《万贵妃》 1. 太子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率领瓦剌大军南下侵犯明朝边境,正统帝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蛊惑下欲亲征。 兵部侍郎于谦和吏部尚书王直率群臣上疏力谏,可依然阻止不了御驾亲征的决心。 不仅如此,一切的军政事务竟皆由宦官王振一人专断,结果可想而知,朱祁镇兵败土木堡。 随军的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五十余人皆战死,罪魁祸首王振则被护卫将军樊忠以“吾为天下诛此贼”之由用棰捶死。 明朝五十万精锐大军,将近一半被瓦剌骑兵屠杀殆尽,而朱祁镇也成了蒙古瓦剌部的俘虏。 消息传回后,京城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当时城内兵马不足,人心惶惶,不少人提出南迁,以解除当下危难。然于谦和王直等大臣坚决反对,坚请固守北京城。 在此危急情势下,孙太后命郕王朱祁钰监国理事,一来稳定民心,二来断了也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谋,并同时升任于谦为兵部尚书,令其全权负责整顿京城防务,筹划京师防御。 儿子被俘,孙子年幼,倘长此以往,必定皇权旁落。为此,孙太后又颁下另一道懿旨,册立朱祁镇年仅三岁的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并特遣身边最为机警灵敏的宫女万氏,前往清宁宫贴身照顾幼太子的生活起居。 万氏本名万贞,小字贞儿,其父万贵因亲属犯罪而被谪居霸州。万贵不忍幼女跟在身边吃苦,遂托付同乡沈重将其带进皇宫,充作宫女,冀得安身之所。 彼时孙太后仍居仁寿宫,见万贞儿天资聪颖、乖觉可人,又与己同出齐鲁,甚是喜爱,不惟亲授宫闱礼仪、教以诗书韬略,就连宫中事务,亦多倚重于她,恩宠殊甚。 及笄而妍,充为小答应。 孙太后本欲将其赐给儿子充作妃嫔,奈何朱祁镇被困瓦剌,归期无期,此事遂作罢。 闲言少述,且说万贞儿被老嬷嬷领进清宁宫时,三岁的小太子正在乳母崔氏怀里嚎啕大哭。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幼弟万喜。她入宫时,喜儿也才这般大,见姐姐被外人带走,在母亲怀里伸着手儿哭个不停。 父亲的忧容,母亲的悲泣,幼弟的嚎哭,万贞儿至今记忆犹新。 得知万贞儿是皇太后特意派来照顾小太子的掌事宫女,清宁宫上下无有不敬的,皆尊称她为万掌事。 见小太子在乳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急步向前,对额上布满汗珠的崔氏说道:“你且去歇歇,殿下由我来哄。” 崔氏闻言,将朱见深往她怀里一塞,如释重负道:“那就劳烦万掌事了。” 万贞儿一面轻轻拍抚着朱见深,一面吩咐左右宫人:“都别杵着了,快去端盆温水来给殿下洗脸,再让小厨房炖一盅鲫鱼汤。还有,外头树上的知了尽数粘了去,成日吱呀吱呀地叫,别说孩子了,便是大人听了也觉心烦。” 宫人们闻令而动,端水的端水,传话的传话,粘知了的粘知了,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说来也奇,小太子一到万贞儿怀里便止住了哭泣,眨着泪汪汪的双眼,好奇地观察了她片刻后,奶声奶气道:“痛痛。” 万贞儿抱他坐下,柔声问道:“小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言语迟,及至三岁,仍未能连贯成句,只会说些简单的零碎字词。一时说不分明,唯仰着脖子反复喊痛。 万贞儿将他置于榻上,细细查看一番后,才发现他颈间有道颇长的红痕,想是暑热汗湿,衣领频繁摩擦所致。 难怪方才他哭闹不止,伺候的人也忒不上心了。 万贞儿帮他解开衣襟后,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随即沉声唤道:“来人!” 崔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万掌事有何吩咐?” 万贞儿厉声质问:“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太子殿下的?” 崔氏抬眼瞥向榻上的朱见深,见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摆弄手指,不以为意道:“太子殿下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万贞儿目光扫过她身上轻薄的夏衫,冷冷一笑:“这般暑热天气,你把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自个儿倒穿得清爽凉快,偏他不怕热怎的?”说着抬手指向朱见深颈间那道红痕,“连衣领磨红了皮肉都未察觉,这也叫‘好端端的’?此事若教太后知晓,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崔氏听了,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辩解道:“殿下的衣裳是莺儿那丫头给穿的,与奴婢无关,还请万掌事明察。” 莺儿正巧端着水盆进来,忽闻崔氏所言,当即摔了水盆,朝其脸上狠啐了一口:“好你个崔月娘!今早你说身子不适,我才好心替你伺候殿下起床穿衣,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倒攀咬我一口,恁般狼心狗肺,合该让雷劈了去!” 崔氏自觉理亏,声气先弱了三分,嘴上却强道:“一码归一码,你只说,今日太子殿下的衣裳,是不是你穿的?” 莺儿道:“是又如何?” 崔氏嘴角一撇:“你既认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崔氏如此厚颜无耻,莺儿索性破罐子破摔,向万贞儿道:“万掌事 有所不知,这崔月娘今早之所以身子不适,实是昨夜与几个老嬷嬷纵酒……” 崔氏忙扑上去堵住她的嘴,目露凶光道:“贱蹄子,再敢胡吣,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莺儿反手揪住她头发:“怕你不成?” 二人扭打作一团,相互揭丑,相互咒骂,浑然不顾太子与万贞儿在场。 朱见深见状,吓得哇哇大哭。 万贞儿忙将他揽入怀中,朝莺儿与崔月娘喝道:“都给我住手!” 见万贞儿发怒,二人方停了撕打。两人恢复理智后,顶着蓬乱如草的头发,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万贞儿懒得与她二人纠缠,抱着朱见深拂袖而去,且径直将此事告到了孙太后那。 孙太后听完事情始末,雷霆大怒,当即下令重惩,以儆效尤。 处理完恶仆后,万贞儿又是遣人去司药司取婴儿扑粉,又是给朱见深更衣喂食哄睡,还要抽空处理清宁宫各种琐事杂事,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所幸朱见深性情乖巧,极少哭闹折腾,只是格外黏她。 没过几日,太后便又另择了四位敦厚恭谨之人,乳母刘氏、魏氏,宫人韩氏、项氏来清宁宫助她料理太子起居。 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郕王朱祁钰即圣上位,改元景泰,遥尊困于瓦剌的朱祁镇为太上皇。 景帝登基后,册汪妃为皇后。 为给汪皇后腾位置,钱皇后从坤宁官迁至仁寿宫,孙太后则从仁寿宫迁至清宁宫,与孙子朱见深同住。 朱祁钰即位后,重用于谦。于谦也不负所望,殚心竭虑,整顿内政和军队的同时,还不忘加强战备。 经过一段时日的整顿后,京师人心稳定,军事力量也大大增强。正因如此,在瓦剌军再度大举进犯京师时,明军才能击退瓦剌兵,明朝才能转危为安。 于谦等人不仅守卫了京城,更是守护了困境中岌岌可危的明王朝。 景泰元年,因脱脱不花、阿剌知院遣使来献马与明朝议和,也先无奈也只好派使者前来议和,并且请求归还朱祁镇。 身居帝位的朱祁钰,担心朱祁镇回来后皇位不稳,因而有所顾忌,并未表态。直到在于谦的劝说下,他才应允讲和,遣礼部右侍郎李实和右都御史杨善去接回太上皇朱祁镇。 景泰元年八月,被俘将近一年的朱祁镇终于被放回京师。只是刚在东安门举行完授受帝位仪式,就被景帝送进了南宫崇质殿,并派锦衣卫严密监视。 此后几年,朱祁镇与其妃嫔子女皆居住于此。 2. 西内 景泰三年五月初二,景帝下诏废朱见深为沂王,改立己子朱见济为皇太子。 孙太后闻此变故,痛惜不已,然大势所趋,终是无可奈何。 时年六岁的朱见深被废后,出居西内沂王府,整个清宁宫里,就只有万贞儿毅然同赴,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危险重重。 西内即西宫,位于西苑中海西岸。西苑初建于辽,金时为万宁宫址,元时以此为中心营建皇宫大内。 永乐四年,明成祖下诏兴建北京紫禁城,将大内即紫禁城以及大城南墙相继南移。 自此,大内不再以太液池为中心,而是将该池及以西地区划为御苑,更名“西苑”。 少时,万贞儿曾听宫中的老嬷嬷说起过,西内残殿枯树,寂若无人,是个与冷宫无二的地方。 去往西内的路上,朱见深蜷缩在万贞儿怀中,睁着无辜的双眼,茫然莫知所措,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不知要去往何处,亦不明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滞涩而沉闷的声响。万贞儿垂眸望向怀中的小人儿,一时忧思难抑。 来之前,她早已向司礼监里相熟的太监打听过,废太子的沂王府位于西内最阴冷、最偏僻的角落,是个连洒扫宫人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随行的内使来到车前,说道:“沂王殿下,万姑娘,沂王府到了。” “嗯。”万贞儿打起精神,携朱见深下了马车。 马车驶离后,一座陈旧破败的宫殿映入眼帘,殿门朱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悬着一块略显斑驳的匾额,上书“沂王府”三个崭新的大字。 门外把守的锦衣卫敷衍地行了一礼,随即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朝里喊道:“沂王殿下到,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话音方落,从里头跑出两个小内使,恭恭敬敬地向朱见深行礼:“奴婢段英,奴婢小宝,见过沂王殿下。” 行礼毕,又出来一个老嬷嬷:“老奴严氏,见过沂王殿下。” 万贞儿冷眼看去,小的骨瘦如柴,老的步履蹒跚,安排这样三个人来伺候沂王,内府那群势利小人也是相当会“办事”的了。 看见陌生人,朱见深往万贞儿身后躲了躲。 一旁的锦衣卫不耐烦地催促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请沂王殿下入内。” 闻言,严嬷嬷忙请朱见深与万贞儿入内,段英和小宝则去后面拿包袱和箱笼。 段英身量比小宝略高,故挑了箱笼拿。谁料那箱笼沉重异常,重得他两臂一沉,险些脱手。 他也没敢多问箱笼里头装的是什么,只是咬紧牙关,踉跄着稳住身形,一步步艰难向前挪动。 才迈进门槛,便听锦衣卫于门外高声宣令:“圣上有令,自今日起,沂王府上下人等,无令不得擅自离府。每日膳食,皆由专人按时送至。”语毕,殿门轰然合上,紧接着落锁声沉沉响起。 小宝忿忿不平道:“沂王又不是犯人,至于如此苛刻吗?” 段英瞪了他一眼,斥道:“休要胡说!” 小宝看样子挺怕他,闻声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严嬷嬷轻声慢语道:“小宝年少不懂事,还请沂王殿下和万姑娘莫怪。” “无妨。”万贞儿面色平静,徐徐开口,“只一件事要牢记,今后大家同在沂王府当差,必要同心同德、全心全意照顾沂王殿下,凡事以殿下安危为首要。” 三人齐声应道:“是。” 万贞儿牵着朱见深道:“都各自忙去吧,我陪殿下随意转转。” 相较于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此处显得格外萧索凄凉,殿宇久未修缮,朱漆大片剥落,窗棂也是破败不堪。 沂王府乃两进院落,正门南向,门内有石影壁一座,据传为元朝遗物,影壁旁栽有一棵银杏树。 绕过石影壁,即为前院正殿,名曰“德安殿”,殿前矗立着一棵高约三丈的柿子树。 德安殿面阔三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出廊。前檐明间安槅扇门,设帘架,其余各间为支摘窗,后檐墙不开窗。殿前有东西配殿各三间,各有耳房,且均为黄琉璃瓦硬山顶。 德安殿两侧山墙筑有卡墙,各辟一小门以通后花园。然花园久未打理,已呈荒芜之态,园内枯枝败叶堆积如山,池塘干涸布满裂痕,几近废弃的亭台孤零零地伫立着,蛛网横斜,破败不堪,让人没有一丝想要踏入的兴致。 参观完整个沂王府后,万贞儿便带着朱见深回到了德安殿。 所幸殿内还算干净整洁,未见蛛网尘灰,应是严嬷嬷带着两名小内使仔细打扫过的。但见室内方砖墁地,明间当中摆放着张黄花梨木圆桌并几张圆凳。 东室分为前后两间,中间以一道花梨木隔扇相隔。前间南窗下是榻,榻上横设一张炕桌;后间靠北设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床头边立着个用来放衣物的黄花梨木柜格。 西室之中,南窗下设一书案,案旁立着书柜,其余地方则摆放着一些老旧的橱柜几案等物。 入夜,服侍朱见深睡下后,万贞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已关严实了,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南窗榻上歇息。 方躺下,忽又忆起一桩要事,忙翻身下榻,持灯来到一只上了锁的箱笼前。 此乃太后所备,交给她时特地吩咐,待到了沂王府后方可打开来看。 万贞儿搁下油灯,取出钥匙开锁启箱,一副崭新锃亮的金盔银甲赫然入目。指尖抚过冰冷甲片时,太后的嘱托似又在耳畔响起:“贞儿,务必护他周全。” 回想起太后的殷殷嘱托,万贞儿不自觉地攥紧掌心,低声自语:“太后放心 ,纵使拼却性命,我也定会护他无虞。” 就在这时,一道哭喊声从里间传来:“父皇,母妃……” 万贞儿合上箱笼,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朱见深在空中乱抓的小手,轻声问道:“小殿下是不是做噩梦了?” 朱见深从梦中醒来,看见万贞儿,委屈地扑到她怀中,边哭边道:“他们都不要我了。” 万贞儿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殿下放心,梦都是反的。” “那他们为什么都不来陪我?”朱见深又问。 万贞儿心底一酸,轻轻擦去他小脸上的泪:“他们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暂时抽不开身,等麻烦解决了,他们自然会来,小殿下再耐心等等。”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怯生生地问:“那你以后也会不要我吗?” 他只知,父皇不要他了,母妃不要他了,如今连皇祖母也不要他了。除了眼前之人,他一无所有。 万贞儿强忍着眼泪,抱紧了怀里的小人:“不会,无论发生何事,奴婢都不会离开殿下。” 朱见深紧紧搂着她,小声道:“好,说话算话。” “好。”万贞儿答应他道。 朱见深性子胆怯,初到陌生环境,除了寝殿,哪也不敢去,除了万贞儿,更是谁也不让靠近。过了很长一段时日后,才渐渐熟悉这里的环境,慢慢接受这里的其他人。 而这段日子里,万贞儿对其他三人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严嬷嬷是四川眉州府人,年纪未知,幼时因父兄获罪,无奈没入宫中为奴。 她原是在尚功局司制司当差的,因年轻时气傲心高,不屑卑躬屈膝地讨好他人,故而得罪了当时的薛尚功。后被其设局陷害,贬到了西内做洒扫宫人,比段英与小宝早两日调配到沂王府里。 段英与小宝是亲兄弟,延平府将乐县人,家世不详,兄弟俩自幼入宫服役。 段英时年一十三岁,小宝十岁,俩人原同在尚膳监当差,因小宝贪嘴偷吃糕点,被尚膳监里的大太监打了一顿。段英为护着弟弟,亦被打了一顿,之后两人一起被贬到了西内当差。 段英稳重寡言,小宝天真烂漫,相熟后,俩人皆呼万贞儿为万姐姐,严嬷嬷则唤她为万姑娘。 住在这沂王府里,虽如身处囚笼一般,倒也宁静祥和。 然内府的那帮人最是会看风使舵,见朱祁镇被困,朱见深被废,孙太后业已失势,便时常找各种理由克扣沂王的吃穿用度,导致王府里的日子异常清苦。 万贞儿倒无甚所谓,只是朱见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菜羹豆饭,不见一滴油腥,半个月下来,人已明显清瘦不少,面色也比从前差了许多。 万贞儿终日忧心不已,又苦无他法,惟有虔诚祈求上天,定要保佑这小家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3. 故知 一日暮时,因送晚膳的内使迟迟未至,朱见深坐在饭桌前饿得直哭。万贞儿安抚不住,只得起身走出殿门,来到府门前轻叩,欲向门外值守的锦衣卫询问一二。 少刻,门被打开一条缝,缝中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何事?” 万贞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人,今日晚膳为何还没送来?” 对方道:“不知,回去等着吧。”未等万贞儿再言,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万贞儿轻叹一声,满心无奈地回到了殿内,看着嗷嗷待食的朱见深,发愁不已。 万贞儿轻叹一声,无奈地回到了殿内,因见小家伙还在哭,一面拿帕子替他拭泪,一面轻声细语地哄道:“乖,不哭了,晚膳很快就来了,咱们再耐心等一小会儿,好不好?” 或许是万贞儿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哭累了,朱见深渐渐止住了哭声,转而伏在桌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子,那模样当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拎着食盒的内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那内使拎着食盒,一路小跑着来到朱见深和万贞儿面前,躬了躬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实在对不住啊,来的路上出了点岔子,这才把晚膳送迟了,还望沂王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的。” “无妨。”万贞儿接过食盒时,见他有些面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朱见深一直催着要吃饭,她分身不暇,便未放在心上,只管伺候朱见深用膳要紧。 摆好饭菜后,因见那人一直杵在原地不走,万贞儿不禁有些奇怪,因问:“公公还有何吩咐?” 那人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看向万贞儿,试探性地问道:“姑娘可是姓万?” 万贞儿回:“正是,公公有何指教?” 那人见说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喜之色,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问:“不知万姑娘可还记得沈重?” 听到“沈重”二字,万贞儿正在夹菜的手蓦地一顿。她抬起头,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眉如刀裁,目若朗星,身形颀长挺拔,虽一身内使冠服装束,英武之气却难以尽掩。 最为关键的,是那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唯独“沈重”这个名字,她却记忆犹新,因为当年送她进宫的,正是沈重。 她按下纷乱的心神,问道:“你认识沈伯伯?” 那人见她这般反应,眼神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恩,他是我家长辈。” 万贞儿闻言,心中激荡难平,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问道:“不知沈伯伯身子可还康健?” 那人道:“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甜。”说到这,他话音一转,“就是絮聒得紧,一天到晚总催他儿子娶媳妇。” 万贞儿笑道:“如此便好。” 只见那人忽然低叹了一声,若有所失道:“你不是说,你绝对不会忘记我的吗?” 万贞儿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是朵儿?”十多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会见到他了。 他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万贞,好久不见,我来看你了。” 万贞儿眼眶一热,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 当年入宫前,她曾在沈家住过一段时日。沈重夫妇膝下有一子,名唤沈知逸,小名朵儿,只比她大一岁。 俩小儿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在院子里看月亮数星星,如亲兄妹一般。 万贞儿进宫那日,朵儿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万贞,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去宫里看你的,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哦。” 小万贞儿亦含着两行泪说道:“放心吧朵儿,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俩人还为此相勾指为信。 多年未见,不期今日相逢,正如俗语所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想起往事,万贞儿鼻头一酸,眼中泛起泪光:“好久不见,沈知逸。” 沈知逸的眼中亦有泪光闪烁:“这十几年里,你可有偶尔想起过我?” “自然有,”万贞儿道,“我甚至还梦见过你呢。” 沈知逸听了,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上扬。 说话间,万贞儿又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高了,模样也俊了,虽与幼时的相貌天差地别,可仔细看,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炯炯有神。 只是…… 万贞儿的视线一路向下,然后停留在了他的腰腹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沈知逸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连忙摇手解释:“别误会,这身行头不是我的,如此装扮,只为掩人耳目罢了。”临了又补了一句,“我没缺东西。” 万贞儿收回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沈知逸走近她身边,附耳低言:“此处说话不便,王府后花园西北隅有一丛翠竹,明晚戌正,你在那等我,以三声布谷鸟叫为信。” 万贞儿点首:“好,我等你。” 朱见深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扯了扯她的袖子:“帮我夹菜。” 沈知逸也不多留,朝朱见深躬身一礼,提着空食盒退了出去。 殿外夜色渐深,万贞儿一边给朱见深夹菜,一边忍不住往门外望去,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暖意。 能在这破地方见到故人,真好。 翌日幕沉,待朱见深酣然入梦,万贞儿悄启小门,迳自入后花园里,借着月光沿西墙一路北走,须臾便觅得沈知逸所说的那丛翠竹。 不多时,墙外便传来了布谷鸟叫,不多不少,正好三声。 万贞儿小声问道:“朵儿,是你吗?” “万贞,是我。”对面回道。 话声甫落,只见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万贞儿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真是惭愧,贵客登门,既无茶相奉,也无椅让座,只能摸黑在这荒园墙角处说话。” 沈知逸拍拍身上的灰尘,宽慰她道:“没事,只要能见到你,在哪都一样。” 万贞儿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率性洒脱。” 沈知逸却道:“我瞧着你倒是变了许多。小时候在我家,什么树都敢爬,什么虫都敢捉,胆如斗大。而今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一点都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万贞了。”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万贞儿弯唇一笑:“有上圣皇太后照拂着,我怎会吃苦?你且宽心,我入宫这些年,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还算顺遂。” 沈知逸似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伪装,问道:“你是在骗你自己,还是在骗我?” 万贞儿目光闪烁了一下:“骗你作甚?宫里衣食无忧,差事又轻省,运气好时,还能收到贵人们的赏赐,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如若不然,我又怎会长得这般高?” 沈知逸又问:“是吗?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万贞儿闻言笑容顿敛,背过身道:“我要回去睡了,改日再聊。” 沈知逸忙道:“我不问便是。先别走,有样好东西还未给你呢。” 听说有好东西,万贞儿忙转回身来,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因问:“这是何物?” 沈知逸边拆油纸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叫花鸡。” 油纸一层层揭开,浓郁的鸡香裹着淡淡的荷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万贞儿嗅着这股香气,悄悄咽了下口水。 沈知逸笑着把叫花鸡递到她手中:“知道你爱吃,来之前我特地到宫外买的。” 万贞儿捧着香喷喷的叫花鸡,笑得合不拢嘴:“朵儿,你待我真好。” 沈知逸道:“那是自然,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万贞儿点点头,拆了荷叶,举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重新裹好。 “怎么了?”沈知逸问。 万贞儿道:“现在还不饿,等回去再吃。” 沈知逸以为她是舍不得吃,便道:“尽管吃就是,以后我会常给你买的。若想吃别的,也只管告诉我,再贵再难我都替你寻来。沂王府日子清苦,到底委屈了你。” 万贞儿打趣道:“这么阔绰,看来俸禄不低啊。” 沈知逸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行还行。” “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来了沂王府的?”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打听你的消息,只是苦无门路,直到结识了曹钦。此人好吃酒耍钱,仗着自己是司设监掌印太监曹吉祥的嗣子,醉酒时常在我们这些同僚面前说些宫里的事,以显摆自己消息灵通,人脉宽。也正因此,我才知晓了一些你的近况,知道你这两年一直都在清宁宫照顾幼太子。上月底偶然听得他说,下月废太子将迁居西内,我便使了些银子,托他去曹吉祥那打探你的情况。” 听到这,万贞儿恍然大悟,难怪出宫前几日,素无交集的曹吉祥会在宝善门外突然拦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又是问她年方几何,又是问何处人氏,还问她家中都有哪些人,把她问得一头雾水。 沈知逸继续道:“过了几日,他来与我说,清宁宫里就只有你一人随废太子出宫。”他顿了顿,“本早该来瞧你的,偏巧我娘忽然病倒了,身为人子,不敢不先尽孝,只得先归家侍疾,待她身子大好了,我方抽身赶来见你。” 乍闻沈伯母病倒,万贞儿心下一紧,眼中满是忧色。及至听他说已然痊愈,悬着的心这才徐徐落下。 沈知逸又道:“我娘听说你出宫了,高兴不已,叮嘱我定要想法子去瞧瞧你。” 万贞儿听了,不觉落下泪来:“朵儿,你回去后,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安。只恨我身不由己,不能好好报答他二老当年的照拂与疼爱。” 沈知逸道:“我们一直把你当作自家人看待,既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 万贞儿含泪点了点头。 沈知逸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着便翻墙离去了,俄顷忽又翻墙而入,“差点忘了件要紧事。” “何事?”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机会难得,你有空给万伯父万伯母写封家书,我帮你找人送到霸州。” “你说什么?”万贞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知逸遂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万贞儿听后,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等我,我现在就去送信。不是不是,送信得信差去,我去不了,我……我得去写信才对。” 沈知逸龇 着大牙笑道:“不着急,你好好写,慢慢写,把这些年来想对他们说的话,都一一写下来。想来伯父伯母收到你的信,定会十分欢喜。” 万贞儿道:“好,我一定会好好写的。朵儿,我……” 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沈知逸给打断了:“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万贞儿重重点头,与他分别后,捧着叫花鸡喜盈盈地回到了德安殿。 殿内,朱见深睡得正香,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小嘴还吧唧了两下,真是可爱极了。 万贞儿走到床边坐下,故打开叫花鸡凑近他鼻尖,想看看他闻到香味会不会醒来。 小家伙当真是经不起引诱,一闻到香味,立马睁开了眼睛,看看面前的叫花鸡,又看看万贞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万贞儿笑着答道:“叫花鸡。” 朱见深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眼睛不离叫花鸡:“哪来的?” 万贞儿想了一想,说道:“一位白发老神仙给的,他说你近来识字认真,特赐叫花鸡一只,以示褒奖。” 然朱见深的注意力早被那叫花鸡给勾走了,哪里还听得见半字。 “想吃吗?”万贞儿问。 这句话他倒是听见了,飞快地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油汪汪的叫花鸡。 万贞儿起身拿了个白釉折腰碟过来,说道:“就坐在床上吃吧,等吃完了奴婢再过来收拾。” “你不吃吗?”朱见深问。 万贞儿摇摇头:“奴婢还有其他事要做,就不陪殿下一起吃了。” 朱见深将碟子一推:“你不吃,我也不吃。” 万贞儿只好骗他:“奴婢已经吃过了。” 朱见深有些不信:“真的?” 万贞儿轻轻一笑:“真的不能再真了。”说着掰下一只鸡腿递到他嘴边,“尝尝,可香了呢。” 小家伙张嘴咬了一口,霎时两眼放光,接过鸡腿后,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万贞儿忙道:“慢点吃,小心噎着。”说完又去倒了杯水放在床边的方凳上。 本想趁着这个空档去给爹娘写信,但又怕他吃太急噎着,也担心他会不小心弄脏被子,只好坐在边上盯着,时不时地拿帕子替他擦擦嘴和手。 过了些时,朱见深放下手中尚未吃完的鸡肉,打了个饱嗝说道:“吃饱了。” 万贞儿闻言,先收拾了余腥残秽,又抱他下床去洗了脸和手。上床睡觉前,还带着他在殿内来回散步消食。 做完这一切,已是将近子时时分,毫无睡意的她坐到案前,准备给远在霸州的爹娘写信。 坐下前,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执起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写起。 纠结半晌,最后决定还是从初进仁寿宫初见上圣皇太后说起。 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她压根停不下笔来,直到洋洋洒洒写满三页纸,才依依不舍地搁笔。 待墨迹干了之后,叠好装入信封,藏于书柜中,只待来日交于沈知逸。 次日用早膳时,朱见深忽对立在一旁的小宝说道:“我昨晚做了个美梦。” 小宝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美梦?” 朱见深双手比划道:“我梦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花鸡。” 小宝又问:“花鸡是什么?” 朱见深想了一下,说道:“就是用荷叶包着的鸡。” 段英道:“是叫花□□。” 朱见深连连点头。 小宝还是头一回听说叫花鸡,新奇道:“好吃吗?” “可好吃了。”朱见深道。 听到这,万贞儿已是汗流浃背。也不知这小家伙是真把昨晚的事当作梦了,还是故意逗小宝玩的。 谁料单纯的小宝信以为真,满脸羡慕之色:“要是我也能梦到就好了。” 朱见深咽了咽口水:“我也还想梦到。” 再说下去,迟早得露馅,万贞儿忙给他喂了口粥:“先用早膳。” 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有沈知逸时不时的接济,日子还算过得去,朱见深也长高长胖了一些。 只是万贞儿心里清楚,一直依赖沈知逸并非长久之计,他都二十四了,再不多攒点钱,以后他拿什么娶媳妇? 为此,她托沈知逸从外面买了些针线布料回来,打算空闲时,做些绣品来换取生活所需。 得亏当年有好好跟老嬷嬷们学习刺绣女红,若是一无所长,如今只怕是连给朱见深买本用来识字知理的《三字经》都成问题。 沈知逸怜她照顾小皇子辛苦,不愿让她再熬夜去做什么绣品。 他虽俸禄不高,但以过去几年攒下的积蓄,养她和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万贞儿素来要强,又怎会愿意一直厚着脸皮受这不费之惠?何况受人恩惠,犹如欠债,一日不还,一日不安。 沈知逸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只是绣品若卖得两百文,他便谎称六百文,以此暗里帮补她。 万贞儿何等敏锐,几回下来便觉有异,逼问出实情后,将此前多收的钱尽数还给了他。 沈知逸起初还不肯收,直至万贞儿生了气,才不情不愿地接了,且在她的要求下保证以后再不如此。 过后却依旧故我,只是比先前谨慎了些,每回只敢悄悄多添三四十文。 4. 冬寒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转眼就到了冬季。沂王府庭院里的柿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宛如干枯的手指,于灰蒙蒙的天色中勾勒出几分萧索之意。 西内的这片角落本就阴冷潮湿,入了冬更是寒气刺骨。内府拨来的炭火总是不够数,便是勉强够数,也大多是些劣质的碎炭,烧起来烟大呛人。 送来的棉衣也是一言难尽,布料是粗麻所制,糙如砂纸,里头絮的棉花东一团西一簇,似是随手塞进去的一般。针脚亦是粗疏,轻轻一扯便开了线,露出里头泛黄的旧絮来。 棉被更是糟糕,棉絮板结发硬,盖在身上不保暖也就罢了,反而沉甸甸地压人。被子边角甚至还破了几个洞,依稀能看见里面发黄的棉线,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面对这些破烂物件,万贞儿只觉胸中怒气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不让朱见深挨冻受罪,她只得将送来的粗劣棉衣连同自己的几件旧衣拆了,从里头拣出稍好一些的布料与棉絮,比着尺寸,重新给他缝了一件棉衣。 至于棉被,只能趁天气好时抱到院内暴晒祛霉。 不得不说,今年的冬天是真冷啊,冷得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冷得井台边的水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得每一丝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日,万贞儿呵着冻得通红的手,将最后一捧碎炭小心倾入了炭盆中。火苗挣扎着跳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了一缕青烟。 还好入冬前托沈知逸买了几个汤婆子,只是单靠它,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六岁的朱见深坐在窗边榻上玩耍,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两手上亦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让他忍不住用手去抓挠。结果越挠越痒,越痒越想去挠,挠着挠着,开始委屈地哼唧起来。 万贞儿见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瓷香盒,这是她托沈知逸从外面买回来的冻疮膏。膏体已所剩无几,她用指尖刮出些许后,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在朱见深红肿的手指上。 她虽涂得很轻很慢,可碰到破皮处还是难免会刺痛。朱见深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万贞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鬼哭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朱见深躺在床上,裹着那床板结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万贞儿坐在外间榻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低头做绣活。手中的针线在布料间灵活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冬夜漫漫,无边的寒意侵袭着每一寸肌肤,她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指尖,紧了紧身上那件薄得可怜的旧棉衣后,便又埋头绣了起来。 这时,正在里间睡觉的朱见深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万贞儿以为他又做噩梦了,忙丢下针线冲到床前。 只见朱见深瑟缩在床角,声音带着哭腔:“老鼠,有老鼠……” 万贞儿在床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老鼠的踪影,看样子已经跑掉了。 朱见深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万贞儿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温声道:“殿下莫怕,老鼠已经跑了,不会再来了。” 朱见深重新躺回被窝,睁着一双泪眼,怯生生地问:“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万贞儿道:“不会,殿下安心睡吧。” 朱见深抿着嘴,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 万贞儿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开,袖子却被一只小手从身后拽住了。 “我害怕……”朱见深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祈求,“你陪我睡好不好?” 万贞儿心下一软,坐回床上:“好,那奴婢等殿下睡着了再走。” 朱见深却摇头:“你也睡床上。” 万贞儿微微一愣,说道:“奴婢怎能和主子睡一床,这样不合规矩。” 许是方才被那老鼠吓得不轻,朱见深突然执拗起来,死活不肯一个人睡。他见万贞儿不答应,小嘴一扁,又开始哭了起来。 万贞儿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只得将被褥搬进里间,在床边地上挨着脚榻铺开。 朱见深见状,这才罢休,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万贞儿熄了油灯,掀开被子躺下。被褥单薄,寒气从砖缝里丝丝渗入,冷得她辗转许久才有些睡意。 黑夜渐隐,晨曦微露,万贞儿悠悠转醒,只觉左臂酸麻得厉害,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一般。欲抬手舒缓一下,却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只见朱见深枕在她臂上睡得正酣。小脸粉嫩,长睫轻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想必正做着什么美梦哩。 万贞儿屏住呼吸,一点点抽出手臂,生怕惊扰了这小家伙的美梦。待手臂完全抽出后,酥麻之意轰然散开,从指尖到肘弯,密密麻麻的刺痒开始顺着筋脉往上爬。 她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如此几回,那股不适才渐渐褪去。 随后,她起身将朱见深抱至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泛起一阵怜惜。小小年纪便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当真是可怜。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万贞儿一直在床边打地铺。而朱见深总会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爬下床钻进她的被窝里,依偎在她怀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万贞儿怕他总睡地上会着凉,只得上床陪他一起睡。 小家伙为此高兴得不行,晚上窝在她怀里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直说被窝比 先前暖和多了,又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用最好的炭,盖最厚的被子,住最暖和的宫殿。” 万贞儿笑着揉揉他的脑袋:“那小殿下可要快些长大才是。” 朱见深点点头:“嗯。严嬷嬷说了,小孩子睡得越多,长得越快。” 万贞儿笑道:“严嬷嬷说得对。”说罢一面低声哼唱起幼时母亲常唱的歌谣,一面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只是个卑微的宫女,能给的有限,但至少在这漫漫寒夜里,她能用自己的怀抱,为这个瘦弱的小可怜虫驱散些许寒冷。 过了腊月,冰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化作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寒尽春来,万物复苏,大地褪去银装,换上一袭新绿。此时的风不再如之前那么刺骨,偶尔有阳光的日子里,还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在万贞儿的悉心照料下,朱见深手上的冻疮逐渐好转,只余下些淡淡的红印子。 春和景明,昼闲无事。这天午后,朱见深与小宝追着一只蝴蝶,在庭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 德安殿廊下,万贞儿一袭灰蓝色交领长袄,正倚在檐柱上同严嬷嬷闲话。 少焉,朱见深忽跑至她面前,踮起脚尖,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闭上眼睛。” 万贞儿俯身问:“怎么了?” “快嘛,闭上眼睛。”朱见深催促道。 万贞儿宠溺一笑,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朱见深又道:“把手伸出来。” 万贞儿依言照做。 片刻后,朱见深道:“可以睁开了。” 万贞儿睁开双眼,只见掌心卧着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送给你的。”朱见深稚声稚气地说,“严嬷嬷说,春天了,女子头上要戴花才好看。” 万贞儿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忽觉所有的辛酸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值得。 见她久久不语,朱见深有些沮丧地问:“你不喜欢吗?” 万贞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眼中满是宠溺:“多谢小殿下赐花,奴婢很喜欢。”说着将花插在了发髻上,问道,“好看吗?” 朱见深瞬时笑了开来:“好看,以后我天天给你摘。” 万贞儿笑道:“那就有劳小殿下了。” 一旁的严嬷嬷笑道:“小殿下眼光真好,可否也赏老奴一朵戴戴?” 朱见深道:“好呀好呀。”说完高高兴兴地跑去摘花了。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严寒与风霜等着他们,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春意正浓,眼前的孩子正一日日地长大。 南归的燕子掠过屋檐,声声呢喃,清越入耳。 5. 柿子 几场春雨过后,庭前柿树不知不觉间已满是新绿。至五月间,叶底绽出无数花苞,色如蜜蜡,形若倒钟,簇簇团团缀满了枝头。 那柿花虽不似桃李之夭夭,亦非芙蓉之冶艳,却别有一种素净。每有微风拂过时,清香淡淡,幽然可闻。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午膳过后,万贞儿牵着朱见深在庭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柿树下时,小家伙突然站住脚,指着头顶淡黄小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万贞儿抬首望去,但见满树柿花映着日光,小巧玲珑地点缀在绿叶间,甚是清雅可爱。她从地上捡起一朵,笑着说道:“回小殿下,此乃柿花。等过些时日花朵落尽,便会长出小小的柿子来。” 朱见深眨巴眨巴大眼睛,将那柿花细细打量许久,好奇问道:“柿子可以吃吗?” 万贞儿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它成熟了才行。” 朱见深轻轻戳了戳她掌心的柿花:“那要等多久?” 万贞儿想了想,说道:“差不多还有四五个月。” 朱见深歪着小脑袋,嘴里嘟囔道:“那么久啊……”又问,“柿子好吃吗?” 柿子性寒,脾胃虚寒者不宜过多食用。因而去岁柿子成熟时,万贞儿只让他浅尝了一小口。至今已半年有余,想来那点滋味,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万贞儿笑道:“好吃,软糯甘甜,入口即化。” 朱见深听了,馋得直咽口水,仰头对着柿子树小声念道:“小花小花,你们可要快些长出柿子来哦。”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万贞儿不觉莞尔:“等柿子熟了,奴婢摘个最大最红的给殿下吃,可好?” “好~”朱见深响亮地应道,圆圆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自此,柿子树下便开始多了个小小的身影。今儿跑来看看,明儿又跑来瞧瞧,每回都要仰着脑袋向上张望许久,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挪步。仿佛只要他多看几眼,那柿子就能长得快一些似的。 春去夏至,花落果生,柿树枝头渐渐结出无数青绿小柿来。初时不过龙眼大小,隐于肥叶之间,不甚起眼。 然朱见深眼尖,日日去看,竟觉一日大似一日。每回从树下过,总要驻足仰面,细细数那青疙瘩又多了几个,又大了几圈。 严嬷嬷见他这般上心,笑道:“小殿下莫急,这才六月呢。须待秋风起,白露降,柿子才肯红哩。” 彼时朱见深满心满眼都是柿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 倏忽数月,庭中银杏叶渐黄。夜来枕席生凉,恍然惊觉,竟是九月初矣。 一日,万贞儿与严嬷嬷在柿树旁说话。无意间仰头一望,但见枝头高处,几枚柿子已透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不禁叹道:“那树顶的柿子,瞧着色已熟了,可惜摘它不着,只能便宜那些鸟儿了。” “可不是。”严嬷嬷笑着说道,“昨日有两只鸟儿在树顶啄那柿子,正巧被沂王殿下瞅见,急得他在树底下直跺脚,对着那鸟儿连声喊:‘快走,快走,那是我的柿子,你们不准吃!’真真是可爱极了。” 万贞儿亦笑道:“这般晶莹剔透的红柿子,连我瞧着都馋,更别说那些鸟儿了。” 严嬷嬷道:“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因胃气不和,可是连一口都没尝着呢。” 说起此事,万贞儿面露惋惜之色:“是啊,眼巴巴盼到它熟了,却只能看不能吃,白欢喜一场。”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其时朱见深正与小宝蹲在墙角玩,听到她二人的对话,仰头望着树顶的红柿子,神情若有所思。 却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至。 宫眷内臣们早已换上罗绣重阳景菊花补子蟒衣,摆上迎霜麻辣兔,斟满菊花美酒,共庆佳节;而宫外的百姓们,或登高祈福,或拜神祭祖,亦或赏菊饮宴,一派热闹景象。 唯独沂王府内,一切如常。 段英手持竹帚,在院中清扫着落叶,帚尖拂过青砖时,沙沙作响。 院墙根底下,朱见深同小宝蹲在一处,脑袋凑着脑袋,正从砖缝里寻觅着蛐蛐儿的踪迹。 殿内,严嬷嬷拿着块半旧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案,连雕花凹槽里的浮灰都用指尖裹着布角细细蹭净了。 万贞儿则坐在书案后,一面翻看着朱见深晨起时所写的几张字,一面与严嬷嬷闲话家常。 < p>只听严嬷嬷道:“外头这样安静,看来圣上今年并未驾幸兔儿山,而是往万岁山登高去了。” “兔儿山也好,万岁山也罢,左右与我们无关。”万贞儿语气平静一如往日,“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严嬷嬷点点头:“姑娘所言极是。” 说话间,外面传来朱见深与小宝的嬉闹声,严嬷嬷又道:“沂王殿下倒是比去年刚进府时活泼开朗了许多。” 万贞儿笑道:“也越来越淘气了,成日不是扑蝶逗雀,就是捉虫戏蚁。照这般下去,再过两年怕是要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了。” 话语方落,正在墙边逗弄蚂蚁的朱见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段英听见,对小宝道:“外头风凉,还是带小殿下进屋玩吧。”言罢收起竹帚,拎个水桶去后面汲水了。 “知道了。”小宝站起身,牵着朱见深正欲回殿内时,忽见一枚柿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朱见深见状,激动不已,忙丢了草棍跑过去看。到得跟前,发现那柿子已摔得稀烂,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烂了。” 小宝觑他神色,悄声道:“殿下别难过,树上还有呢,小的爬上去摘一个便是。” 朱见深却摇了摇头。 小宝不解:“殿下不想吃吗?” 朱见深道:“想吃。” 小宝更惑:“那又为何不要小的去摘?” 朱见深抿了抿唇,不答。片刻后,忽抬起头道:“你助我上树,我想自己亲手摘。” 小宝闻言大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危险了,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好?” 朱见深见他不肯,双手往腰间一叉,板着小脸道:“这是命令!你若不听,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再也不跟你玩了。还有那叫花鸡,你也休想再分得半口。” 小宝一听,连叫花鸡也不给吃了,那还得了,赶忙蹲下身来:“罢罢罢,殿下踩小的肩膀上去吧,务必扶稳了。” 朱见深这才转嗔为喜,三两下蹬掉靴子,爬上小宝肩头,双手攀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上挣去。 那柿树皮粗节多,倒也不十分难爬。朱见深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成功爬上去了。 6. 受伤 时下日头虽暖,但到底已是深秋。墙角缝里的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声音细细弱弱的,远不如夏夜那般起劲。 小宝在树底下压声唤道:“殿下千万要当心。” 朱见深爬到第二个树杈间站稳后,腾出一只手,尽力朝前方枝头上那颗又大又红的柿子探去。怎奈距离略远,纵使伸长了手臂,指尖与那柿子仍差着几寸。 他紧咬嘴唇,身体尽力前倾,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几番尝试无果后,心里不免有些恼火,更是生出几分倔劲儿,心想今日誓要把那柿子摘到手不可。 此时段英恰从后面汲水回来,远远望见朱见深站在柿子树上,身形摇摇欲坠,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撇下水桶朝殿内急唤:“万姐姐,万姐姐,不好了,沂王殿下上树了!” 万贞儿闻悉,从殿内飞奔而出。举目望去,果见他正攀在高高的枝桠间,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登时脸色大变,急声问道:“他怎跑树上去了?” 小宝慌张慌张地解释道:“殿下执意要上树摘柿子,我劝不住,只能由着……” 未及说完,头上便重重挨了两个栗暴。 小宝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看向段英:“哥哥打我作甚?” “糊涂东西!”段英劈头骂道,“殿下才多大,你怎可由着他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蠢物,今日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言罢转身要去寻棍子来打。 严嬷嬷忙拦住他:“眼下救人要紧,旁的事回头再说。” 树下众人急得团团乱转,树上之人却浑然不觉,仍一心一意地伸着手儿在那够柿子。 万贞儿仰面唤道:“殿下,树上危险,快些下来。” 朱见深闻声低头,见是万贞儿,说道:“我想摘柿子给你吃,可是够不着。” 万贞儿软语哄道:“不打紧,一会儿让段英拿长竿子来摘。殿下乖,先下来好不好?” “不!”朱见深摇了摇头,“我不要他们摘,我要自己摘!” 万贞儿急得嗓音都变了:“好好好,都依殿下的。只是奴婢今日不想吃柿子,咱们明日再来摘可好?” 朱见深年纪虽小,脾气却犟得很,说道:“我不管,我就要现在摘!” 万贞儿见劝不动他,又气又急:“好!既如此,那就随殿下的便,奴婢今后再也不管了。”言毕假装转身要走。 见她生气要走,朱见深这才谎了,急忙道:“我下来便是。”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就要往下爬。 然而上树容易下树难,方才奋力攀高时不觉其险,此时俯身往下一望,只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他紧紧抱住树干,带着哭腔大喊:“我害怕,我不敢下去。” 树下几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张开双臂做好接应的姿势。 万贞儿柔声安抚道:“有奴婢们在下面接着,殿下莫怕,一点点慢慢挪下来就好。” 朱见深听了,抽泣着缓缓挪动身子。许是太过紧张,换至下方树杈时,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树上仰面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万贞儿未及多想便奋力伸臂去接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朱见深摔在万贞儿怀里,倒是毫发无损,只是受了点小惊吓。万贞儿却遭了殃,徒手接人时,左手腕猛然受力,伤及筋骨,一阵钻心剧痛骤然袭来。 她揽着朱见深一同坐起,顾不上腕间伤痛,急切道:“殿下可有伤着?” 朱见深摇摇头。 万贞儿仍是不放心,从头至脚细细检查了一番,又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确认无恙后,方才松了口气。 严嬷嬷见她一直坐在地上,便伸手去扶。 万贞儿却摆摆手自己爬了起来,岂料刚一站定,手腕处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猛烈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下去。 严嬷嬷与段英见状,忙合力将她搀至殿内休息。 回到殿内后,万贞儿斜倚在榻上,眉头紧蹙,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宽慰众人:“不妨事,歇一歇就好了。” 一旁的朱见深瞥见她手腕处肿得老高,小脸霎时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良久才嗫嚅出半句:“你的手……” 严嬷嬷凑近看那伤处,心下暗惊,忙去端了盆水,拧了冷帕子给她敷着消肿。 段英立在一旁,面沉如水,往小宝腿上重重踢了一脚,厉声道:“还不赶紧跪下磕头求罚。” 小宝唬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边哭边嚷:“又不是我让殿下去 爬树的。” 段英气得脸色铁青,扬手便要打,终究忍住了。他转向万贞儿,躬身一揖到底:“都是小的教导无方,纵得这蠢物不知高低利害。万姐姐只管责罚,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朱见深低低道:“是我自己非要上去的,不关小宝的事。” 万贞儿亦道:“不必如此,此事原不怪他。”一面说着,一面唤小宝起来,“往后再有此等事,务必先知会我一声,可使得?” 小宝挂着两行泪,不住地点头。 说话间,腕处剧痛再次袭来,疼得她险些叫出声来,又恐他们担忧,强忍着痛意说道:“我还有话要同殿下说,你们且先忙去罢。” 严嬷嬷面露忧色:“那你的伤……” 万贞儿道:“无甚大碍,养几日便好,不必挂怀。” 严嬷嬷虽有些放心不下,却也知她此刻需静养,于是不再多言,默默带着段英和小宝出去了。殿中一时只剩万贞儿与朱见深二人。 朱见深垂头立在榻前,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半晌不语。 万贞儿以为他是吓着了,轻声道:“殿下莫怕,奴婢无碍的。” 朱见深还是一声不语,片刻,竟有细细的抽噎声传来。 万贞儿一怔,探身去看,却见那孩子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小小圆痕。 她忙将人揽到身侧,问道:“可是吓着了?” 朱见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爬到树上去,不该摔下来害你受伤。” 万贞儿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温声抚慰道:“只是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殿下无需担心,也无需为此自责。” 谁知朱见深听完,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道:“小宝犯错,段英就会罚他。我犯了错,你也罚我吧。” “哪有奴婢罚主子的道理。”万贞儿忍俊不禁道,“乖,不哭了。” 朱见深哭了片刻,渐渐安静下来。他靠在万贞儿怀里,学着以前她哄自己的样子,对着她的手腕轻轻吹气,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痛不痛,吹吹就好了。”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万贞儿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说来也怪,手腕处的痛楚好像真的减轻了几分。 7. 簪子 是夜,月明星稀,万贞儿独自来到了后花园里。 不一会儿,沈知逸亦翻墙而入。 万贞儿在他落地前,忙将左手背到身后,说道:“朵儿,你来了。” 沈知逸将变卖绣品所得的银钱交到她手中:“这是你一针一线赚来的,”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书。” 万贞儿看到信,不胜欢喜:“多谢。”她将钱和信一并收好后,又道,“对了,这段时日我可能没法做绣品了。” “怎么了?”沈知逸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万贞儿怕他担心,一开始还不肯说,但架不住他再三追问,只得推说是夜间贪凉不慎感染了风寒。 沈知逸何等心细,听她言语支吾,便知是在撒谎,说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去问问严嬷嬷与段英了。” 这一年间,他隔三差五便潜入沂王府后花园与万贞儿相见,又是帮她变卖绣品,又是采买所需。府中上下,除朱见深外,皆早已知晓了他的存在。 万贞儿怕闹出动静引来府外值守的锦衣卫,只得如实说了。 沈知逸听完,眉头微蹙:“手还疼吗?” 万贞儿抬起左手,若无其事道:“疼过一阵,不过现下已好多了,只要不去碰它就没事。” 沈知逸盯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明早我会设法送药进来,你记得用。” 万贞儿道:“没事,养养就好了,不用如此麻烦。” 沈知逸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细心戴在她发髻上,“送你的,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万贞儿抬手摸向发间,取下一看,竟是枚金镶玉蝴蝶簪。玉好金亮,还有几颗红宝石镶嵌其中,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知逸却未接话。 抬头一看,人已翻墙离去。万贞儿只得暂且收下,等下次见面时再归还于他。 次日清晨,送膳食的内使如常入内。 装着早膳的食盒底层,静静卧着一只白瓷小瓶并一张字条。展开看时,上写:“伤科圣药,日敷三次。”仔细一看,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往日莫再伤着自己了。” 字迹潦草如蚯蚓爬行,一看就知是沈知逸的手笔。 有了药膏,万贞儿的手很快就消肿了。虽尚不能用力,但至少没之前那么疼了。 这几日,除了夜里睡觉,小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一会儿端茶来给她喝,一会儿讲笑话逗她开心,还时不时地关心她手疼不疼,可谓是殷勤备至。 朱见深也一改往日的顽皮,安安静静地伏在案前念书写字,写完便颠颠地拿过来给她瞧。 又过了几日,柿子尽数成熟,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灼灼耀眼,煞是喜人。 段英和严嬷嬷拿着竹竿和篮子,将树上的熟柿一个个摘了下来,只留了树顶的给鸟儿过冬。 朱见深站在一旁看着,等摘完后,从篮子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万贞儿面前,稚声道:“你先吃。” 万贞儿含笑接过。但见那柿丹红饱满,蒂上犹带两片绿叶。她摘下叶子,用帕子擦拭干净后,轻轻咬了一口。 朱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问道:“甜吗?” 万贞儿皱了皱眉:“不甜,涩得很。” 朱见深不信,拉过她的手,凑上去咬了一口,但觉汁水清甜,满口生香。意识到被骗后,两手往腰间一叉,气呼呼地说道:“大胆万贞!竟敢诓骗本王,该当何罪!” 万贞儿见他着恼,忙道:“奴婢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谁知朱见深忽笑出声来:“哈哈哈,你也上当了吧。” “人小鬼大。”万贞儿讪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那一日 ,府中上下分食柿果,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小宝吃得满嘴流汁,段英一边斥他邋遢,一边拿袖子替他擦嘴;严嬷嬷牙口不好,只尝了半枚,却连声道好。 入夜,万贞儿提着一小篮柿子来到后花园,在墙根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片刻后,墙头簌簌响动,但见沈知逸翻身落地,衣袍上还沾着几片被夜露打湿的花瓣。 万贞儿将柿子递上:“喏,今天刚摘的柿子,段英特意给你留了一篮。” 沈知逸接过篮子,受宠若惊道:“哟,没想到还有我的份。” 万贞儿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那是自然。”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镶玉蝴蝶簪,递到他面前,“这簪子太贵重,我不能收,还给你。” 沈知逸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只淡淡道:“送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你若不要,那便扔了。” 万贞儿闻言,一时怔住,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手中簪子似有千斤重一般。 沈知逸忽抬手拿过簪子,作势就要往旁边的草丛里扔:“你若不好意思扔,那就我来。” 万贞儿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把簪子从他手中抢了回来:“好好的簪子,扔掉作甚?” 沈知逸闻言挑眉:“收下了?” 万贞儿瞪他一眼,将簪子往袖子里一塞,没好气地说道:“收下了收下了。” 沈知逸从篮子里摸出一枚柿子,神色坦然:“簪子就当是用这些柿子换的,你收着便是,不必多想,更不必有负担。” 万贞儿笑道:“一枚玉簪就换一篮柿子,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月色下,沈知逸静静地望着她,眸光如水,声音低沉而温柔:“心甘情愿,便不算亏。 万贞儿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移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了。”言罢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足足快了一倍。 身后,沈知逸凝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8. 离府 十一月的北京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糊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连带着人的心口也闷闷的。 万贞儿坐在窗下低头纳鞋,只觉得那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压得人做什么都不自在。加之光线又差,看得眼睛酸疼,便索性放下针线,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彼时朱见深正伏在小炕桌上跟手里的九连环较劲,攒眉蹙额,嘴里嘟嘟囔囔:“这个应该往这边,不对不对……” 折腾了半天也没解开,便有些不耐烦了,一骨碌爬起来,蹭到万贞儿跟前,小脑袋往她腿上一枕,软声道:“我饿了。” 万贞儿望一眼窗外,柔声道:“午膳还早着呢,殿下且再耐心等等。” 朱见深撇撇嘴,闷声道:“好吧。”隔了一会儿,又轻轻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万贞儿问:“梦到什么了?” 朱见深道:“梦见你给我做糖蒸酥酪,可香可香了。正要吃呢,就醒了。”说完还咂了咂嘴。 万贞儿柳眉微弯,眼里漾出笑意:“殿下这是馋了吧。待过几日,奴婢想法子弄些牛乳来,给殿下做一碗可好?” 朱见深激动地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好~” 正说着,忽见段英进来回:“万姐姐,宫里来人了,现下正在院中候着呢。” 万贞儿听说,心中一动,连忙立起身道:“快请进来。” 段英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人进来。 万贞儿抬眼看去,是个面生的太监。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圆脸阔额,浓眉厚唇,一副敦厚朴实的模样。 只见此人头上戴着圆顶官帽,身上穿着深绿色麒麟补圆领袍,脚下蹬着皂靴,举止甚是恭谨。进得殿来,先朝万贞儿微微颔首,而后转向榻上的朱见深,躬身施礼道:“奴婢张福,参见沂王殿下。” 朱见深到底是做过太子的人,虽只有七岁,该有的礼数却还记得。见他行礼,便端端正正地坐好了,也不说话,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万贞儿在旁问道:“不知公公前来,有何贵干?” 张福道:“小的奉上圣皇太后之命,特来请沂王府婢女万贞进宫问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万贞儿认得,那是太后的令牌,说道:“我便是万贞。敢问公公,太后她老人家突然召见,可是为了何事?” 张福将令牌揣回袖中,不紧不慢地说道:“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旁的一概不知。” 万贞儿见他一脸憨直,料也问不出什么么来。何况太后突然相召,必是有要事,因道:“既如此,烦请公公稍候,容我收拾收拾就走。” 张福道:“万姑娘请便,小的在府门外恭候。” 待他出去后,万贞儿转头看向朱见深,说道:“奴婢要进宫一趟,殿下在府里乖乖的,听严嬷嬷和段英的话,奴婢很快便会回来。” 朱见深方才见来了生人,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此刻听她说要进宫,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扯住她的袖子问:“那你还回来吗?” 万贞儿道:“那是当然。” 朱见深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久的。”万贞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待奴婢回来,给殿下做好吃的。” 朱见深撅着嘴,虽一脸的不情愿,却还是松了手:“那你快些回来。” 万贞儿应了,转向段英道:“我此去不知何时方回,殿下便托付于你了。好生照看着,不可有半点闪失。严嬷嬷年纪大了,凡事你多操些心。” 段英道:“万姐姐放心,小的明白。” 交代完毕后,万贞儿回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对镜理了理发髻,方出府随张福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西苑门后,便沿着皇城墙一路望北而行。此时天色愈发阴沉,朔风凛冽,吹得轿帘瑟瑟作响。 车内光线昏暗,万贞儿靠着车壁,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闲着也是闲着,她不由得打量起坐在对面的张福。看了片刻,忽开口问道:“公公之前是在何处当差的?离宫前,我好像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张福抬起头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回万姑娘的话,小的之前是在武英殿当差的,半年前才被调到清宁宫。武英殿在外朝,姑娘没见过我也属正常。” 听他如此说,万贞儿便没再多问了。她转过头,撩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但见城墙巍峨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青灰色砖石在铅灰天幕的笼罩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与压抑。 风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放下车帘,默默拢了拢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只觉车身微微一晃,便不再动了。俄顷,车夫在外头扬声道:“到了。” 下车后,玄武门赫然在望。禁军肃立两侧,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玄武门以汉白玉石须弥座为基部,城台当中辟门洞三券,券门外方内圆。城台上建城楼,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面阔五间,进深一间,四周围廊,环以汉白玉石栏杆。 玄武门是大内北门,进了这道门,便是坤宁门。从坤宁门再往里走,便是后宫诸殿了。② 万贞儿上一次站在这,还是十九年前的事了。真个光阴似箭,物是人非啊。 刚走两步,便见张福徒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万贞儿见状,忙问:“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福皱着眉头道:“也不知怎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万贞儿道:“公公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张福道:“兴许是……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万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且去趟茅房先。” 万贞儿拦住他道:“若误了太后召见,你我谁都担待不起。不如先忍一忍,等进宫后再作计较,如何?” 张福苦着脸道:“可我这肚子实在是疼得厉害,再不去茅房,只怕要拉在□□里了。至于太后那儿,回头我自去领罪。万姑娘放心,我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太久的。”说完便急火火地跑去找茅房了。 万贞儿虽觉蹊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墙根下等着。 城门楼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见她身着宫装,只冷冷一瞥便走开了。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万贞儿双手拢在袖中,一面来回踱步取暖,一面朝张福离去的方向频频张望。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张福回来,她心下暗忖:“他莫不是掉进茅坑里了?” 不对!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那肚子早不疼晚不疼,偏偏临到进宫门时疼了,未免有些凑巧。再则,太后向来行事缜密,若真要召见她,必差心腹之人前来。此刻细细想来,处处皆透着蹊跷。 也怪她一时大意,未及思量就跟着张福来了。可张福冒险将她从西内诓出,到底安的什么心?难不成是…… 想到这,万贞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霍然转身,提起裙摆沿来路拔足狂奔。 刺骨的寒风灌进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可她不敢停,也停不得。此时脑中唯余一念,沂王,沂王绝不能有事! 及至西苑门外,她已是鬓发散乱,气喘难支。 正要进去,门前侍卫却横刀一拦,冷声喝道:“站住!你是何人,可有令牌或手令?” 西苑不像宫中,出入无需签条,但得有令牌或手令。 之前张福手中持有太后令牌,自然可随意出入西苑。而她一个被幽禁在沂王府里的奴婢,连自由都没有,又哪来的什么令牌或手令? 万贞儿道:“我乃沂王殿下的贴身婢女万贞,方才被奸人假传太后懿旨从沂王府骗出,并无令牌在身。烦请大人通融一下,放我回府。” 那侍卫神色漠然:“没有令牌,不得入内!” 万贞儿急道:“这位大人,我确是沂王府的人,你们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核实。” 那侍卫道:“我等只管守门,哪有功夫替你去核实?没有令牌便不能进,说什么也没用。” “求大人通融通融。”万贞儿低声恳求道,“我若再不回去,只怕沂王殿下要出事。” 那侍卫见说,语气愈发不耐:“我再说一遍,没有令牌或手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这是规矩!”说着开始拿刀赶她,“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万贞儿急得直掉眼泪,心知耽搁越久,沂王便多一分凶险。可眼前这侍卫冷面如铁,任凭她好说歹说,就是不肯通融半分。 她实在没了法子,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仰面含泪道:“求求您了,大人!沂王殿下若有什么差池,我一个贴身伺候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那侍卫见她跪下,倒有些过意不去,语气稍缓道:“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规矩在那儿摆着。若违令放你进去,上头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正僵持间,忽闻西苑门内脚步声响,紧接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身披青布罩甲,腰悬绣春刀,昂首阔步,目光凛然,瞧着甚是威风。 那人见地上跪着个年轻女子,不禁驻足,朝守门侍卫扬了扬下巴:“怎么回事?” 守门侍卫见是锦衣卫总旗曹钦,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回曹大人,此女自称沂王府婢女,欲入西苑却又拿不出令牌。小的未敢擅放,她便赖在此处不走了。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将其赶走,绝不碍您的眼。” 曹钦摆手道:“先不急。”他走到万贞儿跟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万贞儿抬起头,泪水涟涟道:“回大人的话,奴婢名叫万贞,是沂王殿下的贴身婢女。今日有人假传太后懿旨,诓奴婢离府。及至察觉,奸人已逃,奴婢却归府不得。恳请大人发发慈悲,帮一帮奴婢吧。” 曹钦听罢,微微挑眉:“原来你就是万贞,久仰久仰。” 万贞儿满眼困惑。 曹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如此丰姿冶丽的佳人,难怪沈贤弟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且屡次托我打探你的消息。百闻不如一见,这话当真不假。”说着伸手来扶,“地上凉,万姑娘快快请起。” 万贞儿听他言语轻佻,心下生厌,侧身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曹钦讪讪地收回手,说道:“在下曹钦,与沈贤弟同僚多年。姑娘既是他的知己,曹某自当倾力相助。” 万贞儿见他与沈知逸相熟,且又肯出手相助,当即起身朝他福了一福:“那便有劳曹大人了。” 只见曹钦将那守门侍卫引至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后,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了他手里。 那侍卫收了银子,走来对万贞儿道:“进去吧,下不为例。” 万贞儿如蒙大赦,忙向曹钦屈膝致谢。因牵挂朱见深安危,谢完便径直离去了。 9. 中毒 从西苑门到沂王府,将近四里路,万贞儿一路狂奔,累得两条腿直打颤。好不容易到了,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只见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站在府门外说话。那白布下面的身形小小的,一看便知是个孩子。 她怔怔地望着那块白布,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犹豫片刻后,一把掀开了那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张稚嫩的脸,双眼紧闭,面色青紫,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不是朱见深,是小宝。是那个得知她要出府时,笑嘻嘻地冲她喊“万姐姐,你要早点回来哦”的小宝。 此刻的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可万贞儿心里清楚,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再也不会笑嘻嘻地喊她“万姐姐”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猛地抓住旁边锦衣卫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那人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中毒身亡。”说完便抬着尸体走了。 万贞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想爬起来去追,可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副担架渐渐远去。 白布在风中微微掀动,露出一只苍白的小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 她盯着那只垂落的小手,想起小手主人平日里的模样,贪吃、爱笑、没心没肺,总是被哥哥段英骂,却转头就忘。 想着想着,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还等着三日后沈知逸给他买叫花鸡吃呢,怎么就…… 她不忍再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后,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府里。 进来便见段英独自立在院中,木然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万贞儿走过去抱了抱他,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进了德安殿。 殿内,严嬷嬷攥着块抹布,正用力擦拭着地上的血渍。 万贞儿红着眼眶,有气无力地说道:“嬷嬷,我回来了。” 严嬷嬷闻声抬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哽咽道:“你可算回来了……” 万贞儿环顾四周,未见朱见深的身影,心头一紧,急声问道:“殿下呢?殿下在哪里?” “殿下在里头。”严嬷嬷朝西室努了努嘴,“人没事,就是被吓着了,一直躲在书案底下不肯出来。” 万贞儿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了一些,不及多问便急忙往西室去了。 西室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沉,书案上摊着几张竹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书案下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双手环膝,头埋在臂弯里,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她鼻子一酸,蹲下身去,柔声唤道:“殿下。” 朱见深闻声,肩膀猛地一颤。良久才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恐惧。看见万贞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声地落泪。 见他如此模样,万贞儿只觉心都快碎了。她伸出手,轻声道:“殿下,出来吧,地上凉。” 朱见深往后一缩,结结巴巴道:“不……不出去,出去……会……会死的。”他说着,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朝堂前指了指,“小……小宝……死了,流了好……好多的血。” 万贞儿慢声细语道:“不怕,有奴婢在这里,没人能伤害殿下。” 朱见深摇摇头,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再不肯说一个字。 万贞儿心疼不已,蹲在案前好说歹说,劝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可他仍是不肯出来。 看这模样,分明是吓得狠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回神,只好先由着他去。 她将严嬷嬷拉到东室,问:“好端端的,小宝怎会中毒身亡?” 严嬷嬷抹着泪,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万贞儿走后不久,送午膳的人便来了。那食盒里的菜肴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一碟子枣泥山药糕,做得很是精致,上头还撒着些干桂花,闻着一股子甜香。 送膳之人说,这是宫里特意赏下来的。 严嬷嬷与段英听了,并未多想。将饭菜摆好后,便开始伺候朱见深用膳。 小宝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碟糕点,馋得直咽口水。他素来贪嘴,尤其喜爱甜食,从前就是因为贪吃惹了祸,才被罚到沂王府来的。 段英为此骂过他不知多少回,他也收敛了许多。可到底年纪小,见了好吃的,哪里忍得住? 朱见深向来与他亲近,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分他一些。见他眼馋,便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过去,说道:“小宝,给你吃。” 小宝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发现段英正瞪着他,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奴婢不爱吃这个。”嘴里说着不爱吃,眼睛却粘在那糕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朱见深知 道他心里是想吃的,只是怕被段英骂,便径直将糕点塞进了他嘴里,说道:“吃吧,没人敢骂你。” 小宝开心极了,边吃边道:“多谢殿下。” 朱见深问:“好吃吗?”说着拿了一块准备尝尝。 小宝连连点头:“好吃。” 话音方落,便见他一双眼睛骤然瞪得滚圆,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了青紫,紧接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片刻后,黑血从嘴角缓缓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在地。 “小宝!”段英扑过去将人抱起,颤抖着手去擦他嘴角的血。那血却是越擦越多,黑红黑红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朱见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手里的枣泥山药糕“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严嬷嬷也吓坏了,慌忙跑出去拍门,求门外值守的锦衣卫帮忙去请太医来抢治。 段英将小宝紧紧搂在怀中,一声一声地唤:“小宝!小宝!你怎么了?你别吓哥哥,你醒醒,快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哥哥啊,小宝……” 少焉,进来一名锦衣卫。见小宝面色青紫,嘴角流血,伸手一探,早已没了气息,于是道:“没救了。”随即叫了两个人进来,将尸体用白布盖着抬了出去,那碟有毒的枣泥山药糕也一并拿走了。 朱见深盯着地上那摊血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起身跑到西室里,左右张望一番后,一头钻进了书案底下。 之后任凭严嬷嬷如何哄劝,他都不肯出来。 万贞儿听完后,目光掠过地上残留的血迹,又落向书案下瑟瑟发抖的朱见深,心中寒意顿生。 那碟下了毒的枣泥山药糕,明显是冲着朱见深来的,只是阴差阳错害死了小宝。 今日是下毒,明日等待他的,还不知是什么。那些人既动了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回到书案前,蹲下身子,望着缩在角落里的朱见深,轻声道:“殿下,出来吧,有奴婢在,不会有事的。” 朱见深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嗫嚅出两个字:“我怕……” 万贞儿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说道:“有奴婢陪着,不怕。” 朱见深摇摇头,还是不愿出来。 万贞儿见状,弯腰钻进案下,将他揽入怀中后,说道:“放心吧,奴婢一定会保护好殿下的。” 朱见深蜷缩在她怀里,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后,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10. 刺客 天色渐昏,殿内的光线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见严嬷嬷过来点灯,万贞儿朝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严嬷嬷答应着出去了,走的时候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黑暗中,朱见深低声问:“小宝……真的……死……死了吗?” 万贞儿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朱见深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万贞儿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去,朱见深已然睡去,小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仍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 地上阴冷,久坐恐寒气入体,万贞儿便想将他抱到床上去睡。刚要起身,就听见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以为是严嬷嬷回来取东西,万贞儿便想唤她来搭把手,话到嘴边忽又惊觉不对。 严嬷嬷年纪大了,走路缓慢而滞重,鞋底擦着地面,拖沓有声。而眼下这道脚步声,轻得像猫。 她探头向外看去,只见月光从半掩的门外斜斜照进来,照出一个颀长的黑影。 果然如她所料,来人并非严嬷嬷。 那人一身玄黑色夜行衣,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殿内,像是在搜寻什么。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犹如毒蛇的信子。 看见那把长剑,万贞儿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她抱紧朱见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好在朱见深未被惊醒,仍在她怀中沉沉睡着。 她抱着朱见深缩在书案底下,凝神屏息,侧耳细听着殿内动静。 那黑衣人进来后,在堂前站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殿内的黑暗。少顷,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东室走去。脚步声虽轻,但在死寂的黑夜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万贞儿刚想松口气,就听见那人在东室里自言自语道:“人呢?”声音里明显透着不耐烦。 接着脚步声再度响起,间或夹杂着翻弄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听得她毛发悚然。 此时朱见深被动静声吵醒,懵懵地抬眼看着她。 万贞儿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伸手在案上摸索着,很快便摸到了一方砚台。 那是一方青石打就的砚台,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是去岁沈知逸送的。她将那砚台紧紧握在手中,时刻准备着应敌。 黑衣人提着剑在殿内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案前。靴尖正对着书案底下,距离万贞儿与朱见深不过一尺之遥。 万贞儿死死盯着那双靴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握着砚台的手更是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感觉到头顶有道目光正在黑暗中搜寻,如鹰隼盘旋,伺机而猎。 霎时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却又一个个被她飞快否决。 喊? 外面的人未必能听见。 跑? 黑灯瞎火的,她又带着个孩子,此时冲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打?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仅凭一方砚台,如何敌得过一个持剑的刺客? 思量下来,除了静观其变,别无他法。 她一手攥着砚台,一手护着朱见深,心中只有一念,即便被发现,刺客手中的那把剑,也得先刺在她的身上。 正想着,那刺客蓦然俯下身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和嘲弄。 他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原来藏在这儿了,让我好找。”话落,一把掀翻书案,提剑便朝两人刺来。 还好万贞儿反应快,在剑落下前,抡起砚台朝他狠狠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那刺客一声惨呼,手中的剑险些脱手。他一手捂着裆部,一手拿剑指着万贞儿,咬牙骂道:“贱婢,找死!” 趁他疼得直不起腰时,万贞儿一把拽起朱见深,拔腿便往外冲,一边跑,一边高喊“有刺客”。 朱见深被拽着手,两条小腿拼命倒腾。可到底还小,哪里跟得上那么快的步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万贞儿带着往前跑。 那刺客很快便提剑追了出来。孰料刚出殿门,后脑勺便挨了段英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前金星乱迸,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抬手往脑后一摸,见满手是血,气得发狂,转身举剑劈向段英。 段英忙举棍去挡,可区区凡木,如何挡得住利剑?剑锋落下,木棍刹时断作两截。 这时,门外锦衣卫闻声提剑冲入。 那刺客见惊动了锦衣卫,当即纵身一跃,翻墙而逃。 一名锦衣卫追了出去,另一名则向朱见深拱手道:“沂王殿下受惊了。今夜遇刺一事,我等自会详实禀报上峰。” 万贞儿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眼面色煞白的朱见深,语气轻柔:“别怕,没事了。”说完揽着他回到了殿内。 段英也跟了进来,垂首立在她身侧,闷声不响,手里仍攥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木棍。 万贞儿敛了敛心神,问道:“你没受伤吧?”若不是他那一棍,今日她和朱见深未必能逃脱。 “我没事。”他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不甘,“只可惜让那贼人给跑了。” 万贞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段英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殿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隔了些时,严嬷嬷也过来了。见殿内一片狼藉,忙问发生了何事。 万贞儿也不瞒她,将刚才遇刺之事一五一十讲了。 严嬷嬷听完,惊骇不已,口中连声念佛。 是夜,怕那刺客去而复返,段英揣着把生锈的柴刀,在德安殿门外守了一整夜。 严嬷嬷放心不下,执意要留下来守着。然她年事已高,万贞儿如何肯依?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了回去。 却说朱见深,白日里亲眼看着小宝毒发身亡,夜里又遇刺客行刺,接连受了两重惊吓,浑身颤栗不止,躺在床上压根不敢合眼。 万贞儿亦是心悸难安,越想越后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今日侥幸躲过,下回又该当如何?那些人既已出手,必不肯善罢甘休。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在这虎狼环伺之中护住一个七岁稚儿? 正惶然无计时,忽想起一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朱见深吓得一哆嗦,忙跟着坐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她,脸上满是惊惶不安的神色。 万贞儿拍了拍他的手,随后披衣下床,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箱笼。打开箱盖后,她将里面那副盔甲捧了出来。 此乃离宫前上圣皇太后所赐,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一直锁在箱中,从未动过,如今看来,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换上盔甲后,万贞儿才稍稍心安。 她回到床边,见朱见深还醒着,说道:“殿下安心睡吧。”她摸了摸身上的铠甲,“有它在,什么刀剑都不怕了。” 朱见深抓着她的手,低声央求:“你答……答应我,莫…… 莫要离开。” “好。”万贞儿柔声应道,“从现在起,奴婢哪也不去了。” 闻得此话,朱见深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万贞儿却僵卧于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头翻涌着百般念头,一夜未曾合眼。 不过一日光景,先是下毒,再是行刺,?这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啊。 接下来的两天倒是太平,饭菜没毒,晚上也没刺客了。 第三天,沈知逸夜里悄悄来访,告诉了她一件事,当今圣上的独子,也就是现太子朱见济,薨逝了。 万贞儿闻悉,惊问道:“怎么死的?” 沈知逸道:“对外说是病逝,但究竟是什么病,无人得知。只听说前两日都还活蹦乱跳的,转眼就病入膏肓了。从病倒到咽气,统共不过两天。” 万贞儿听完,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知逸见她面色有异,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招祸。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先保全自身。”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往后只怕不太平,你们务必多加小心。” “我明白。”万贞儿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知逸道:“那我先走了,得空再来看你。”正准备翻墙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对了,那个曹钦不是什么善茬,日后你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 万贞儿淡淡道:“不过一面之交罢了,往后大抵不会再见,无需在意。” 沈知逸点了点头,翻身跃上墙头,转瞬便没入夜色之中了。 俗语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打出了中毒与行刺的事后,万贞儿便时刻提防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至用膳时,必先一一尝过,确认无毒,方敢让朱见深进食。到了夜里,更是披甲而卧,枕下藏匕,以防再有刺客来袭。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自小宝死后,段英像是变了个人。不再笑了,话也少了,每天只是默默地做事,忙完便独自坐在柿树下发呆。 而朱见深经此一劫,性情大变,再没了从前的活泼烂漫。整个人变得敏感而胆怯,稍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一般。 有时候半夜还会尖叫着醒来,满嘴胡话,浑身抖得像筛糠。常常要万贞儿搂在怀中安抚许久,才能渐渐平静下来。 就连口齿也不如从前利落了,说话磕磕绊绊,越急越说不顺溜,越说不顺溜越急。 万贞儿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安抚,一遍遍地帮他纠正,才慢慢好了些。只是不能受惊,一受惊舌头就又开始打了结。 至于谁下的毒,又是谁派的刺客,至今仍未有答案。锦衣卫煞有介事地查了几天,报了个“无从查证”后,便不了了之了。 他们不傻,犯不着为了个失势的小王爷,去开罪幕后之人。 皇权斗争中,刀光剑影从来不分男女老幼,亦不分尊卑贵贱。 只是可怜无辜稚子,不论是死于非命的小宝,还是不幸病逝的朱见济,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朱见深。 有时万贞儿会在半夜里醒来,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朱见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庭中柿树下黯然神伤的段英,心里头说不出的悲凉。 俗语有云:世事万般皆由命,从来半点不由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无息,越落越厚,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都悄悄掩盖起来。 万贞儿坐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飞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11. 护膝 时光迅速,不觉已是景泰七年十月。 过去三年,万贞儿与朱见深困居沂王府内,朝夕危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那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太子薨后,群臣纷纷上书请立东宫,有请复立沂王朱见深者,有请立其他宗室子者,有的则表示:“圣上正当壮年,子嗣还会再有,无需操之过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景帝本就体弱,因丧子之痛郁结于心,又为立储之事烦忧,忧劳成疾,形神俱瘁,近年来时常卧榻不起。 是年,朱见深刚满十岁,昔日孩童已初具少年模样,稚气稍退,身量渐长。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尚未立冬,雪花便已纷纷飘落。 几日前,万贞儿从柜子里取出棉衣给朱见深穿时,才发觉袖口已短了一大截,上身绷得紧紧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小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去年的衣裳今年便不合身了。 为此,她与严嬷嬷又连夜赶做了些帕子、扇套与荷包等物。时下天寒,只盼着到时候能尽快出手,再换得几尺棉布回来,她好赶在深冬前给朱见深重新做件棉衣。 一日入夜后,万贞儿抱着个蓝布包裹,踩着薄雪,独自来到了后花园里。 园中四下空寂,夜风穿过枯枝,呜咽如诉。行至半山亭前,忽见亭旁假山后倏然闪出一人,定睛一看,正是沈知逸。 万贞儿忙将包裹递与他,说道:“里头是我与严嬷嬷新做的一些绣品,劳烦你帮我拿出去卖了,再买些厚实的棉布回来。天越发冷了,我想给小殿下重新做身冬衣。” “你怎么三天两头就要给他做新衣裳?”沈知逸接过包裹,不解地问,“他一个小孩子,天天待在王府里头不出门,穿得了这么多吗?” 万贞儿呵了口气,一双手相互搓揉着取暖,说道:“小孩子长得快,衣裳穿没多久便小了。宫里又不管,只能我们自己费心了。” 沈知逸道:“说起这个,我倒有一事不明。太上皇与周太妃被幽禁在南宫,顾不上远在西内的亲儿子,也是情有可原。可沂王的亲祖母上圣皇太后,如今不还在宫里头好好的吗?怎么也不见她派人来瞧瞧,或是送点东西来呢?” 万贞儿垂下眼睫:“儿子被幽禁,孙子被废逐,她现在的处境,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是我多事,”沈知逸道,“我只是觉得,你对那孩子也太好了些,光顾着心疼他,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个儿。” 万贞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没什么,只是他还那么小,看着实在可怜。亲爹不靠谱,亲娘不上心,两岁被立太子,五岁又遭废黜,而今囚在此处,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明明是天之骄子,却尝尽了苦头。我若不对他好,还有谁对他好?”她停顿片刻,又道,“他现在,就只有我了。” 沈知逸看着她,目光里掺着几分怜惜与不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呢,可曾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你如今都二十七了,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过吧?” 万贞儿听了,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我还有什么将来可言。”她仰首凝望幽深的夜空,声音轻轻的,像是怕会被风吹散了似的,“我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沈知逸神色微黯,未再多言。 这时,万贞儿突然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包裹:“对了,里头还有一对护膝,是我特意给你做的。大冷天的,膝盖最是受不得寒。我依稀记得,我爹从前膝盖便不好,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你成日在外头奔波,也要好生注意些才是。”她话音一转,“只是护膝的料子粗陋了些,比不得外面买的。你也知道我如今的境地,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 话没说完,沈知逸便已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包裹,从里头掏出那对护膝后,拿在手上翻来复去地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护膝,虽是粗布所制,针脚却细密齐整。边角处还特意多缝了几道线,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沈知逸轻轻地摩挲着护膝,越看越欢喜,恨不得当场便穿戴上。他稀罕了一会后,将护膝小心放回包裹,说道:“我很喜欢,多谢。” 万贞儿笑道:“你喜欢就好。” 沈知逸见她一直在搓手,便道:“外面冷,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受了寒。” “那我先回去了。”万贞儿拢了拢衣裳,“你走时小心些,别让人撞见了。” 沈知逸道:“放心吧,我早已打点妥当。便是真撞见了,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那就好。”万贞儿道罢,作别而去。 回到前院时,外头的风愈发紧了。推开殿门时,一股寒气顺势扑涌而入。 万贞儿徐步至小火炉边,提起粗陶茶壶倒出一杯水,双手拢住杯壁暖了暖,又抿了两口,方觉身上暖和些。 在火炉边 坐了一会儿后,她拍了拍裙裾上沾的灰,起身往床边走去。 彼时朱见深睡得正酣,睫羽微颤,不知梦着什么,被子叫他蹬得一团凌乱,汤婆子也被挤落在地。 万贞儿上前替他掖好被角,又将那汤婆子拾起,至炉边换过热水后,重新塞回了他被中。 做完这些,她才折回外间榻上安歇。 先前朱见深年纪小,胆怯又黏人,万贞儿不得已才与他同睡。如今他渐渐大了,男女有别,主仆之间也需守着分寸,再同榻便不合宜了。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着沈知逸说的那些话,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然大亮。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炉中炭火早已燃尽,炉膛里只余一层薄薄的灰烬。 她伸了个懒腰,撑身坐起,眼角余光发现,朱见深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被窝里望着她。 她忙披衣起身,快步趋至床前:“醒了怎么不唤奴婢一声?” 朱见深揉了揉眼睛,说道:“看你这几日都不曾好生歇息,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便想让你多睡会儿。” “多谢殿下体恤。”万贞儿含笑道,“奴婢伺候殿下起身更衣吧。” 梳头时,朱见深冷不防偏过头来:“万贞。” 万贞儿停下来问:“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目光游移了一瞬,缓缓开口:“你给我做的护膝呢?” 万贞儿微微一愣:“护膝?什么护膝?奴婢并未给殿下做护膝呀。” 朱见深“哦”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万贞儿看着他那圆润的后脑勺,狐疑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她昨夜送给沈知逸的那副护膝。 前几日她做护膝时,他就在一旁看书。许是见那护膝乃男子式样,便以为是给他的。只是做好之后,迟迟不见她拿出来给他用,这才忍不住开口相问。 万贞儿心中一窘,又不好明说那护膝是给别人的,只得讪讪一笑,随口编道:“哦,奴婢想起来了,那副做得不大好,刚做完便拆了。本想着重做一副给殿下,只是这几日事多,竟给忘了。”见他不吭声,又道,“奴婢今日就给殿下做。” 朱见深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必了。” 万贞儿专心梳着头发,并未多想,说道:“那好吧。” 12. 发誓 且说这几日,万贞儿明显觉出朱见深在同她闹脾气。一给他夹菜,他便将碗挪开;一与他说话,他便扭过脑袋;睡觉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她唱歌讲故事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万贞儿自然瞧得出他是在使小性儿,只是不知缘何如此。问了他也不说,哄了他也不理,只好由着他去,想着等他自个儿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倒是沈知逸,办事极为利索,不过两三日,便将她急等着用的棉布送了进来。 寒冬季节,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德安殿东室里虽生着炉子,炭火却不旺,依旧是冷得紧。 临窗榻上,万贞儿低眉而坐,手上针线不停,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 阿娘随父亲谪居霸州,平日里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看顾三个弟弟,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着实不易。 父亲膝盖不好,一入冬便疼得厉害,也不知今年请大夫瞧过了没有? 还有弟弟们,也不知书念得怎样,平时可还听爹娘的话? 想着想着,不觉一滴泪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衣中,转瞬便不见了痕迹。 正自伤怀,忽闻朱见深在旁道:“我渴了。” 万贞儿忙搁下手中活计,起身斟了盏温茶递上。 朱见深放下书,接过茶啜了一口。抬眼时,发现她眼圈红红的,因问:“你怎么了?” 万贞儿转身坐回榻上,低声道:“奴婢没事。”语罢,复又拈起了针线。 朱见深放下茶盏,幽幽道:“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万贞儿一声儿不言语,只是低头缝衣。 朱见深随手翻弄着书页,问道:“是想家人了?” 万贞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想去找他们吗?” 万贞儿坦言:“若是可以,奴婢自然想。”末了又加了一句,“做梦都想。” 朱见深听了,“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认真起来:“我有话想问你。” 得,又要开始了…… 万贞儿不用想也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是什么了。 果如所料,只听他问道:“那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他从六岁问到了现在。不分时辰,不论场合,想到了便问,问完了才踏实。 每一次,她都会向他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离开他。可他似乎从未真正信过,否则也不会问了一遍又一遍。 万贞儿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 朱见深摇了摇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惶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着,终有一日,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弃我而去。” “殿下多虑了。”万贞儿道,“奴婢既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殿下,便不会食言。” 朱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是吗?” 万贞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笃定:“是!” 朱见深想了一想,说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万贞儿一口答应:“好!” 答得干脆,却非敷衍。只因她懂他未说出口的委屈,也懂他的脆弱与不安。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有些患得患失也是在所难免。 说实在的,他没有因过往的遭遇而变成乖戾阴郁的性子,已是万幸。 本以为这事到此就结束了,谁承想小少年下一句语出惊人:“万一你有了孩子呢?” 万贞儿听问,当真是哭笑不得。 她忽地想起,上回也是这般。那时他正在泡脚,泡着泡着冷不丁问道:“等你以后嫁了人有了孩子,还会对我这样好吗?” 那次她分明同他认真解释过,宫女不可能会嫁人,更不可能会有孩子,除非有幸被放还归家,那倒还有几分可能。 然本朝开国至今,就从未有过放还宫女的先例。对于她们这些普通宫女而言,一旦入了这宫门,余生便只能在这四方高墙里度过了。 这孩子,显然未曾将她当时的解释记在心里。 于是她道:“殿下莫说笑了,奴婢是宫女,宫女怎可能会有孩子。” 朱见深却不依不饶:“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是宫女,可会嫁人生子?” 万贞儿垂眸思索片刻,老实答道:“若是可以出宫归家,倒也不无可能。" 朱见深追问道:“那你会嫁给那个送你簪子的侍卫吗?” 万贞儿委实不愿与他谈论这些,便随口搪塞道:“奴婢不知,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朱见深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你只答会与不会就是了。” 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他这副神态,不知为何让万贞儿有点想笑,又恐他会多心,只得抿紧唇瓣,将脸别了过去。 怎奈越不希望发生的事,往往就越容易发生,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笑倒还罢了,这一笑,却真真把他惹恼了。但见他面皮紫胀,倏地抄起书狠狠掷于地上。 万贞儿见状,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她还是头一回见这小祖宗发火。 她俯身 捡起那本无辜遭殃的书,轻轻拍了拍灰,说道:“殿下若有不快,责罚奴婢便是,何必迁怒于书。”这书是她一针一线挣来的,他不当回事,她却惜之如宝。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朱见深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些许怒气。 万贞儿将书放回桌上,说道:“应当不会。” 闻得其言,朱见深气消了几分,却又追着问:“为何?” 万贞儿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既无绝世容颜,亦非名宦之女,且以她现今的年纪,在民间早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沈知逸又怎会愿意娶她这样一个“老姑娘”? 再者,她就从未生过嫁人的念头。倘若真有出宫那日,她只想去霸州与家人团聚,侍奉爹娘终老。 只是同一个孩子说这些,终归有些不合适。而他这般急惶惶追问,不过是想要一个能令他安心的答案罢了。 她正了正神色,说道:“因为奴婢曾答应过上圣皇太后,无论将来如何,都会一直守护在殿下身边。奴婢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殿下尽可宽心。” 朱见深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信,除非……除非你对天发誓。” 万贞儿问:“发什么誓?” 朱见深道:“你发誓,这辈子会永远陪着我,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离开我。若违此誓,便教你……”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便教你此生所求皆不得,所愿皆成空。” 万贞儿见说,神色骤变,心想这誓也未免忒狠了些。 虽说她心底从未想过要离开,可这世间之事,谁又能料得准呢?万一哪日宫里降下旨意,要将她调往别处,又或者…… 正踌躇间,一抬眸,正对上朱见深的视线。只见他眼里隐隐噙着泪,像一汪浅浅的泉,稍一触碰便会溢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模样。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好,奴婢发誓。”她无奈地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皇天在上,我万贞在此立誓,此生永随沂王殿下,患难不弃,生死不离。若违此誓,便教我此生所求皆不得,所愿皆成空!” 朱见深听罢,面上怒色顿消。他起身下榻,一头扎进万贞儿怀里,闷声道:“你若敢骗我,后果自负!” 万贞儿低头看向怀中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由轻叹一声。她这一辈子,怕是叫这小家伙给牢牢拿捏住了。 经此一闹,赌气数日的朱见深总算安下心来,万贞儿亦暗自松了口气。 殊不知,就在今夜,京城深处,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局。 13. 还宫 景泰八年正月十三日,景帝朱祁钰出巡郊外,宿在斋宫,因疾病发作不能亲行祭礼,遂命武清侯石亨代祭。 石亨承命于榻前,见其病势沉笃,遂生异志,与右都督张軏、司设监太监曹吉祥等人密谋,迎立太上皇朱祁镇,并将此事告知了太常寺卿许彬。 许彬闻之,拊掌道:“此乃不世之功也。可惜我已垂垂老矣,无能为役。徐元玉善奇策,何不与他图之?” 闻其语,石亨等人当即夜至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宅邸。 徐有贞听了他们的计划,喜不自胜,说道:“此事须先让尚在南宫中的太上皇知晓。” 张軏道:“已暗中传达给他了。” 几人计议已定,乃遣曹吉祥入后宫谒见孙太后,密告复辟一事,以求得她的支持。 与此同时,以于谦为首的大臣,正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为此,大学士商辂草拟奏疏,于正月十六日收集百官署名,准备第二天早上奏请。 石亨、徐有贞等人闻讯,当夜急聚徐有贞宅中。 徐有贞登屋顶观天象,不一会儿下来说道:“时机已至,不可失也!” 当时恰逢边警报急,徐有贞令张軏以保护京城安全为由,借机调集京营官兵入城。 而负责皇城卫戍、掌管城门钥匙的石亨,则于四鼓时分打开长安门,率一千多家兵潜入长安门后,反锁宫门,以遏外兵。 徐有贞等以曹吉祥为内应,径趋南宫。因宫门紧锁,难以开启,遂撞破宫墙而入。 彼时朱祁镇听见动静,忙燃烛出来查看,假意问是怎么回事。 徐有贞等人忙跪伏在地,叩请他登位。 朱祁镇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满心欢喜,又恐遭物议,故辞让再三。石亨等固请,乃起升辂入。 兵士们因惶惧而抬不起轿子,徐有贞便率诸人助挽以行。 时云翳尽散,星月忽朗。朱祁镇于途中历询各人名姓,以示不忘功臣。 行至东华门外,守军本欲上前阻拦,但在朱祁镇表明身份后,迅速反走。 徐有贞等人将朱祁镇送入奉天殿,扶上御座,而后常服谒贺,高呼“万岁”。 此时已是正月十七日凌晨五更时分,群臣皆集于阙下候朝,忽闻奉天殿中喧噪不已,皆感惊愕。 俄而钟鼓齐鸣,殿门洞开,但见太上皇朱祁镇端坐御座之上,群臣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但见徐有贞趋步而出,高声宣谕:“太上皇复位矣,诸公速入朝贺。” 群臣初犹愕然,旋即相率入殿,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礼毕,朱祁镇对百官说道:“卿等以景泰皇帝有疾,迎朕复位。众卿仍旧用心办事,共享太平。” 群臣闻命,皆山呼万岁。 且说朱祁镇重登奉天殿宝座之时,朱祁钰犹在乾清宫西暖阁内梳洗,准备视朝。忽闻钟鼓声骤起,以为有人要谋反篡位,大惊失色,忙问左右宫人:“莫非是于谦反了?” 宫人闻说亦惊愕万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后,宦官兴安回奏,乃太上皇复位。 闻知是亲兄复位,而非他人篡位,朱祁钰连说了几声“好”后,便转身归榻复卧而寝了。 且说朱祁镇成功复位后,诏赦天下,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并对参与“南宫复辟”的功臣孙继宗、石亨、徐有贞、张軏、孙镗、曹吉祥等人大行封赏。 昔日扶危定倾的兵部尚书于谦和大学士王文,反遭逮捕下狱。以“更立东宫”、“谋迎立襄王子”等罪名,诬为谋反,俱论极刑。 正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于谦被问斩当日,天空阴云密布,百姓纷纷为忠良伏道号哭,争相请命。 都督同知陈逵感念于谦忠义之举,冒死收其遗骸,安葬于西郊。逾年,于谦养子于康扶柩归杭,葬于西湖三台山麓。 得知于谦冤死,孙太后悲恸欲绝,日夜泣血,怒斥亲子:“昏聩至极!” 二月初一日,朱祁镇以孙太后名义,废朱祁钰为郕王,迁居西内。 十八天后,废帝郕王朱祁钰于西内永安宫离世,终年三十,死因存疑。朱祁镇仅以亲王礼将其葬于京西景泰陵,并赐恶谥“戾”。 却说这日,孙太后偕周贵妃与宫人,亲往西内沂王府接皇长子朱见深回宫。 虽已入春,寒气却未肯褪尽。京师地面,朔风时起,吹得人面上生疼。 沂王府外的巷口,早有内侍洒扫洁净,铺了红毡,静候贵人车驾。 辰牌时分,只听得锣声响亮,仪仗逶迤而来。 孙太后凤驾先至,仪仗整肃,宫娥簇拥,好不威风。未几,周贵妃车驾亦至,虽不及太后排场,却也珠帘绣幕,气派非凡。 说起这位周贵妃,原有一番来历。 早年间,朱祁镇外出狩猎,为追一只野兔,误入周家院落。周家上下惊见天子,惶惶然四散躲避,唯独周氏一人不避不躲,伫立原处,举止从容,神情自若。 朱祁镇见了,心觉此女非同寻常,遂携入宫中。 这周氏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更兼心思玲珑,蜜语甜言会哄人,入宫后颇受朱祁镇喜爱。 囚居南宫时,她悉心侍奉朱祁镇身侧,协助钱后料理日常事务,期间还诞下了朱祁镇第六子朱见泽。还宫之后,受封为贵妃。 如今朱祁镇既已重登大宝,自然要再册中宫。钱氏乃皇帝结发之妻,理当正位坤宁。奈何钱氏既无子嗣,又身有残疾,难免有人暗生觊觎。 身为皇长子生母的周氏,便是其中之一。她见钱氏无所出,便欲效仿婆婆孙太后,母凭子贵,谋夺凤冠,也尝一尝当皇后娘娘的尊贵滋味。 故此,她自是要将有望复立为太子的朱见深带回身边养育。一则母子团聚,二则也好将这枚筹码牢牢攥于掌中。 当下车驾在府门前落定,孙太后扶着宫娥下了安车,周贵妃亦在宫人簇拥中走了出来。 此时沂王府中,早有太监飞报入内。 不多时,朱见深自府门内步出,身后还跟着万贞儿、段英与严嬷嬷三人。 朱见深行至阶前,先向祖母孙太后行了大 礼,而后又朝生母周贵妃拜了下去。 周贵妃一见儿子,眼眶便红了,抢步上前将他一把搂住,泣道:“我的儿,你可受苦了,快随母妃回宫去吧。”说罢便要拉他入轿,全然不顾太后尚立在一侧。 孙太后素知她品性,懒得同她计较这些。此番前来,亲眼见得孙子平安无事,便已足矣。 她望向万贞儿,温声问道:“深儿既随贵妃去长乐宫,那贞儿你呢?是继续伺候深儿,还是随我回仁寿宫?” 万贞儿上前一步,说道:“奴婢使命已毕,愿随太后回仁寿宫,朝夕侍奉,以报慈恩。” 孙太后微微颔首,目光中含了几分赞许:“如此甚好。”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万贞儿一面说着,一面搀扶着她往安车方向缓缓走去。 段英早已打定主意,万贞儿往何处去,他便跟去何处。严嬷嬷则以年老体衰,不堪奔波,自请留守西内。 彼时朱见深正被周贵妃搂着要入轿,一回头瞥见万贞儿跟着太后走了,登时脸色大变。 只见他猛地挣开周贵妃的手,飞奔至万贞儿跟前,一把扯住她的衣角,惊慌失措地问道:“万贞,你要去哪里?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万贞儿身形微微一僵,垂下眼帘说道:“殿下,奴婢原是太后跟前的人,如今事了,自是要回仁寿宫去。”她强忍住眼底酸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不觉放柔了几分,“殿下随贵妃娘娘回去后,要乖乖的,好好念书,莫要任性。” 朱见深见说,满脸惊愕:“你要同我分开?” 孙太后笑道:“傻孩子,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往后再也见不着了。你若想见她,常来皇祖母宫中便是。” 朱见深哪里肯依,死死攥着万贞儿的衣角不肯松手,眼眶通红,泪珠已在里头打转:“我不管,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你跟我去长乐宫,或是我同你去皇祖母宫里也成。总之、总之我不要与你分开!” 闻其言语,周贵妃面上有些挂不住,又恐他会被太后抢走,忙上前来拉他:“深儿,休得胡闹!哪有皇子跟着宫婢走的?你且听话,快随母妃入轿,等回到长乐宫后,母妃自会好好疼你。” “我不要!”朱见深挣开她的手,大声喊道,“我就要万贞!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贵妃蛾眉轻蹙,眼中掠过一丝恼意。只因太后在,不好发作,便朝身旁的夏时递了个眼色。 夏时会意,立马上前一把抱住朱见深,口中劝道:“小殿下莫要任性了。贵妃娘娘日日悬心,夜夜祈祷,只求能早些接殿下回宫,以便母子团聚,共叙天伦之乐呢。” 朱见深被夏时箍在怀里,挣扎不脱,眼睁睁看着万贞儿随太后上了车,急得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边哭边喊:“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万贞,你骗我,你骗我……” 听着车外那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万贞儿紧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她却硬生生憋着,不愿让它滑落一滴。 14. 难题 回宫后,孙太后念万贞儿辛劳数年,又才出沂王府,便赐了她五日休沐,且另拨了间窗明几净的屋子与她独住,嘱她好生歇息,等养好了精神再回来当差。 万贞儿谢过恩典,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住处。那是一间不大的厢房,窗明几净,床榻桌案、箱笼柜橱,日常起居之物一应俱全。 临窗的小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盆,盆中养着几株水仙,碧叶修长,花色莹白,亭亭玉立,姿态清雅,无怪黄庭坚曾以“凌波仙子”相喻。 她木然地坐在床沿上,双眼空洞无神。随着天色渐暗,落日低垂,周遭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唯有那句“你骗我”仍清晰地萦绕?在耳畔。 俗语有云:一忙解千愁,一闲生百忧。 这几日,因心中记挂着朱见深,她茶饭不思,坐卧不安,闷在屋子里整整熬了三日。直到第四日,她实在是熬不住了,琢磨着与其在这里枯坐着胡思乱想,倒不如回去当差。 于是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径自到太后跟前,说道:“奴婢歇好了,想提前回来当差,求太后恩准。” 其时孙太后正在窗下喝药,闻言抬起头来,见她双眼红肿,面容也比前几日清减了几分,心中已是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回来当差吧。” 且说万贞儿侍奉幼主朱见深时,当真是无微不至。饥时喂饭,寒时添衣,一饮一食,一穿一戴,无不亲力亲为,唯恐有半分差池。 夜里他做噩梦惊醒,是她掌灯来哄;他发热说胡话,是她彻夜不眠地守着;每遇危急之境,她更是披坚执锐,以身作盾,舍命相护。 正因她这般赤诚忠心,朱见深方得以在沂王府中安然度过五载春秋。 孙太后念其勤慎忠恪,护主有功,特降恩旨,擢升其为尚仪局司籍,官阶正六品,并掌管仁寿宫一切事务。 翌月,朱祁镇颁下诏命,复立长子朱见深为太子,仍居清宁宫。 因没了万贞儿相伴左右,朱见深自回宫后,变得越发孤僻寡言。终日里,或埋头案前,或凭窗而望,鲜少与人言语。 非但如此,还患上了严重的不寐之症。每至夜深人静时,便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以致白日里神思倦怠,一副恹恹之态。就连日常举步,亦透着几分绵软乏力。 清宁宫众人见状,忧心如焚,忙奔至长乐宫禀与周贵妃。 周贵妃闻知,即刻传召御医前去清宁宫诊治开方。怎奈精心调养多日,收效甚微。 周贵妃为此大发雷霆,斥太医院里尽是些庸医草包。 天顺元年四月,时值暮春,正是“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之际。京师之地,春意已深,宫墙外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宫墙内牡丹初绽,芍药含苞。 这一日,天空半阴半晴,暖风和煦。偶有细雨飘落,打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恰如珠落玉盘。 清宁宫东暖阁内,朱见深独坐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仿若一尊木雕,一动也不动。 半晌,他蓦地转头,似从恍惚中惊醒一般,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疑惑,问道:“万贞呢?” 一旁侍立的怀恩听问,答道:“回殿下,万司籍眼下正在仁寿官当差呢。” 朱见深又问:“那她为何不来看我?” 怀恩答:“想是仁寿宫与尚仪局事务繁忙,万司籍一时脱不开身,这才……” 话未说完,朱见深便已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幽幽道:“父皇忙,母妃忙,如今连她也开始忙了。” 怀恩静静不语。才入清宁宫他便已发觉,太子性情与其他几位皇子大不相同。年虽十一,却不见半分少年朝气,无论面对何人何事,皆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鲜少展露笑颜。 即便是在圣上与周贵妃面前,亦是如此。满宫上下,除了与万司籍有关的事,余者一概漠然置之。 是夜,月华如水,悄然洒落在仁寿宫的飞檐翘角上。 见孙太后已安然入睡,万贞儿走至上夜宫女身前,小声交代几句后,便回住处歇息了。 正欲宽衣就寝,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忙合上解至半途的衣裳,扬声问道:“何人?” 叩门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姐姐,是我,兰芝。” 今夜本是她当值守夜,若无特别缘由,是不允许擅自走开的,以免太后醒来身边无人伺候。 万贞儿打开房门,目光微凝:“你不在太后床前守着,来这做什么?” 兰芝忙解释道:“太后那儿有云荷守着,姐姐不必担心。只是太子殿下猝然而至,惊扰了太后安寝,姐姐还是快随我过去看看吧。” 听到是朱见深来了,万贞儿心下一紧,未及多想,抬脚便往外走,连房门都忘了关。 彼时朱见深正依偎在孙太后怀里,眼睫低垂,眼尾泛红,一副委屈模样,惹得孙太后心疼不已。 孙太后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我的乖孙儿,这么晚跑来找皇祖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朱见深喃喃道:“皇祖母,我睡不着。” 孙太后道:“那皇祖母搂着你睡,再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只见朱见深摇了摇头,从孙太后怀中坐起,问道:“皇祖母,万贞在哪里?” 话音才落,就见万贞儿自外疾步而入,稍作平复后,至孙太后跟前盈盈一礼:“太后。”待孙太后颔首,又向朱见深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见万贞儿终于现身,朱见深眼睛一亮,欢喜地跑过去想要抱她,却又倏然止步,面色一沉,冷冷地质问道:“万贞,自回宫后,你为何都不来看我?” 万贞儿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小脸,不禁眼角湿润,俯身问道:“殿下近日可还安好?”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贵为太子,清宁宫上下谁敢不尽心伺候?再则,她当着太后的面这般伤情,实在有失分寸。 只是当初在沂王府时,他二人朝夕相伴、同甘共苦,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一个在清宁宫,一个在仁寿宫,再不能似从前那般日日在一块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离愁与感伤。 目睹此景,孙太后心中怜意更甚,转脸对随太子同来的怀恩道:“夜寒露重的,休要往返折腾了,免得受寒。今晚太子便宿在仁寿宫了,明日一早,我自会派人送他回去。你们且先退下吧。” 怀恩垂首应道:“奴婢遵命。” 待怀恩一众人等退尽后,孙太后看着犹自气鼓鼓的朱见深,对万贞儿道:“贞儿,你陪太子去偏殿安歇吧。待明日用过早膳后,再送他回去。” 万贞儿依言应允:“奴婢知道了。” 听得此言,朱见深不胜欢喜,辞过祖母便径直往偏殿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孙太后摇头笑道:“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气消了便什么都忘了,只记着眼前的好。” 仁寿宫偏殿内,铜鹤灯台上烛焰轻跃,将四壁彩绘与鎏金梁柱映得流光溢彩,连青砖地上也都散落着细碎的金斑。 服侍朱见深躺下后,见外间烛火太亮,万贞儿便想去熄灭几盏。 哪知朱见深误以为她要离开,慌忙坐起,问道:“你要去哪?” 虽已是孟夏时节,然入夜后寒意犹存。万贞儿扭头见他坐起,连忙上前:“殿下快躺好,夜里寒凉,可别冻着了。” 朱见深伸手拉住她的衣角,神色不宁道:“我害怕,你能不能 留下陪我?” 万贞儿在床沿坐下,温声哄道:“殿下安心睡吧,奴婢就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快快躺好,若是着了凉,太后可要责怪奴婢照料不周了。” 朱见深点点头,乖乖地躺了回去,眼睛却一刻也不离万贞儿,唯恐一闭眼她便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浅声道:“殿下先歇着,奴婢去把外头的……”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朱见深又一骨碌坐了起来,愠恼道:“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万贞儿忙解释道:“奴婢不走,奴婢只是……” “我不信!”朱见深吼道,“当初在沂王府时,你明明许诺过,绝不会像父皇母妃一样弃我而去。可一离了沂王府,你便毫不犹豫地跟着皇祖母走了,任凭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我在宫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来看我。”他越说越觉委屈,小嘴一瘪,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滑落,“我……我再也不信你了!” 听完这番话,万贞儿心头一阵酸涩。她自袖中取出帕子,一面替他拭去眼泪,一面说道:“殿下,奴婢也是情非得已。当年家父因罪贬官,谪居霸州,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奴婢送入宫中。奴婢四岁入宫,人地生疏,事事难为,幸得太后眷顾,才得以在这深宫中安然立足。现今她老人家身子大不如前,奴婢理当回来尽心侍奉,以报当年知遇之恩。” 朱见深听了,止泪问道:“那在你心里,皇祖母是不是比我更重要?” 万贞儿见问,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一边是和她患难与共的太子,一边是对她恩重如山的太后,两人在她心中皆如至亲一般,叫她如何分得出个亲疏远近来? 此乃,千古难题也…… 万贞儿沉吟良久,面露难色道:“太后她……” 才闻“太后”二字,朱见深就已变了脸色,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扬言即刻便要回清宁宫去。 万贞儿心头一惊,赶忙拦住他:“于奴婢而言,殿下与太后同等重要,分不出什么高低远近。” 朱见深似信非信:“当真?” 万贞儿道:“当真。” “我才不信。”朱见深嘟哝着坐回床上。 万贞儿道:“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奴婢早已将太后与殿下视作至亲。既是至亲,那便难分轩轾。殿下就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朱见深仰起稚嫩的脸庞,疑问道:“若真如此,那你为何只在仁寿宫陪皇祖母,而不来清宁宫陪我?” 万贞儿想了想,道:“因为奴婢此前已伴殿下八年,现今回到太后身边侍奉,也是理之当然啊。” 床上的小少年歪着脑袋,神情若有所思,少顷道:“我不管,你只能陪我一人。明日我就去求皇祖母,让她准你回清宁宫当差。”说着,一双眼睛巴巴地望住她,“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天天在一块儿,成吗?” “好好好,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吧。”万贞儿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再不睡,天就该亮了。”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不过是想着小孩子睡过一夜便全忘了。岂料次日一早,方梳洗完,朱见深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太后商议此事了。 万贞儿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再三许诺,一有空便去清宁宫看他,方成功打消他的念头。 送他回清宁宫的路上,万贞儿仍心有余悸。适才他若真向太后开了口,太后定会疑心是她在背后撺掇。 宫中生存本就不易,她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余载,深知后宫主子们的忌讳。 她不想被太后疑心,更不想被扣上教唆太子的罪名。若因此事被送去宫正司审问,那她可就有的受了。 15. 荷包 都说怕鬼偏遇鬼,这不,刚出清宁门,万贞儿便又碰上了曹吉祥。 但见他头戴三山帽,身穿斗牛补圆领袍,腰系绦环,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活脱脱一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他因策划参与“南宫复辟”有功,深得当今圣上宠信,获赐庄田无数,并协理京营军务,节制内外,权倾朝野。其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其嗣子曹钦被擢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后封昭武伯;其侄曹铉、曹铎、曹?等皆授正四品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累迁至都督。 其门下客冒功得官者,更是多至数百千人。朝中文武,亦多有依附。 平日里,无论是外朝士大夫,还是内廷宦官宫人,见了他无不低头哈腰,谁敢轻慢半分? 自回宫后,万贞儿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内廷“偶遇”他了。每回遇见,都要同他虚与委蛇一番,当真是烦人。 那曹吉祥见了她,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嗓音尖细如针:“哎呀,万掌事,真巧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万贞儿心中虽不甚喜他,却也知此人得罪不起,连忙道了万福,尊称一声“曹掌印”。 “万掌事见外了。”曹吉祥笑道,“听闻你已擢升为尚仪局司籍,咱家还未给你道贺呢。如今你既为太后所倚重,又与太子爷共过患难,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往后在宫里走动,还得仰仗万掌事多多照拂才是。” 万贞儿忙道:“公公这话,当真是折杀我也。您贵为正四品掌印太监,又是圣上跟前第一等红人,而我不过区区六品微末女官,哪有福分照拂于您?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曹吉祥哈哈一笑,说道:“玩笑话,玩笑话,万掌事莫往心里去。” 万贞儿连说:“不敢不敢。” 客套完后,曹吉祥眯着眼睛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来。 荷包乃普通青布所制,边角磨得发白,面上只疏疏绣着几枝兰草,并无繁复花样。 万贞儿见了,惊讶不已,只因那荷包像极了她四年前丢失的那个。 只见曹吉祥将荷包递与她,道:“物归原主。” 万贞儿接过荷包,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料子、针脚、花色、暗记,分毫不差,确是她丢失的那只,便问:“敢问公公,这荷包您是从何处捡到的?” “不是我捡的,是犬子曹钦四年前在西苑门外捡到的。”曹吉祥道,“他本想亲自还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前几日听说你回宫了,这才托我送还与你。” 万贞儿听罢,心下恍然:“难怪遍寻不着,原来丢在了那儿。”她向曹吉祥福一福身,道,“烦请公公代我谢过曹督同。” 曹吉祥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万贞儿,欲言又止。 万贞儿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什么?公公但说无妨。” 曹吉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只是他把这荷包交到我手里时,那叫一个不舍得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呢。咱家就劝他,不过是个旧荷包罢了,你既舍不得,索性留下,另买个好的赔给人家也就是了。可你猜他怎么说?” 万贞儿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曹吉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他说唐朝宰相裴……裴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 万贞儿道:“裴度。” 曹吉祥一拍脑门:“对对对,裴度。他说唐朝宰相裴度尚且拾带重还,他岂能为一己之私,擅自留下他人之物?何况还是女子的荷包,传出去像什么话!除非人家姑娘主动相送,那才使得。” 说到“主动相送”四字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万贞儿,那意思不言而喻。 万贞儿心中暗道:“好个老狐狸。荷包乃女子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 曹吉祥见她不接茬,追问道:“万掌事觉得呢?” 万贞儿摩挲着荷包,眼眸低垂,故作伤感道:“公公有所不知,这是进宫前,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当年不慎丢失后,我伤心了好些时日。如今失而复得,实乃意外之喜,哪里还舍得送人?再说这荷包针脚粗陋,花色也旧了,若是送与曹督同,未免寒碜了些。”她说得一脸坦然,倒像真觉得这荷包拿不出手似的。 曹吉祥笑道:“万掌事这话就见外了。东西不在贵贱,重在情意嘛。你若不嫌麻烦,另做新的给我那傻儿子,也是一样的。”临了又加了一句,“就当谢礼,你看如何?” 万贞儿正色道:“小小荷包,怎好当谢礼?太后素来赏罚分明,待我回去禀明此事,请她老人家做主封赏,这样既合规矩,也不亏待了曹督同的功劳,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曹吉祥见她搬出太后,脸色微变,旋即又堆起笑来:“万掌事说得极是。” 万贞儿道:“太后还等着我回话,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曹吉祥道:“万掌事请便。” 万贞儿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开了。 那曹吉祥碰了个软钉子,面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窝了一团火,回去便将话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养子曹钦。 曹钦为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他仗着曹吉祥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这曹钦平日最大的嗜好,便是弄色,无论是良家女子,还是青楼歌姬,但凡他看上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 此番竟被一个内廷小小女官拒绝,顿觉颜面扫地,羞愤难抑,在家摔了一地的茶盏。 且他认定,万贞儿是因为恋着那沈知逸,才会拒绝他的青睐。思及此,心中恼怒更甚。然万贞儿背后有太后撑腰,他奈何不得,便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沈知逸身上。 他自恃官高爵显,而沈知逸不过六品百户,便肆意刁难。或冷言讥讽,或厉声呵斥,甚或当众揭其短处,令其难堪。花样可谓层出不穷,直把沈知逸折磨得苦不堪言。 一日黄昏,沈知逸心中郁郁,借酒消愁。三杯酒下肚,忽想起于谦于少保一生清白,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徐有贞、曹吉祥等奸佞小人陷害,含冤而死,至今无人敢祭,不禁悲从中来。 于是不顾禁令,悄悄来到崇文门外,在其遇害之处,摆上几碟果品,斟一杯薄酒,跪地哽咽道:“于大人,您一生清廉正直,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不想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说着,将杯中之酒缓缓洒于面前地上,“卑职无能,不能为您申冤,只能以此薄酒,聊表寸心。”说罢伏 地痛哭。 天色昏沉如铅,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仿佛天地亦为之悲恸。 谁承想,他这一番举动,恰被途经此处的曹吉祥撞见。 曹吉祥本是出城公干,轿子行至崇文门时,见有人公然违禁祭拜于谦,心中已是恼怒。 待下轿看清跪地之人竟是自己的部下,更是怒上加怒。当即喝令左右将沈知逸拿下,按倒在地,当街鞭笞了二十余下,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沈知逸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曹吉祥站在一旁冷笑道:“哟,想不到还是条硬汉。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他回到轿中,整了整袍袖,沉声吩咐,“给咱家继续打,狠狠打,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 当真是贤良受辱,贼子得志,世道颠倒,一至于此。 沈知逸被当街鞭笞一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朱见深耳中。 他虽年未及冠,却早已晓事,深知于少保当年于社稷倾覆之际力挽狂澜,功在大明,心中暗怀敬仰,更为其蒙冤而亡常感痛惜。 此时闻得沈知逸因祭奠忠良而遭当众鞭笞之辱,心中恻然,又因念及旧日情分,当即遣人将其接入清宁宫,并传御医好生诊治。 御医走后,朱见深在榻沿坐下,目光落在沈知逸那缠着纱布的伤处,问道:“你与曹吉祥有何仇隙,值得他这般不顾体面,当街对你动刑?” 沈知逸趴在榻上,忍着疼痛说道:“他下此毒手,一则因卑职犯了他的忌讳;二则因他的养子曹钦。” 朱见深疑惑不解地问:“这又与曹钦何干?” “此事说来荒唐。”沈知逸道,“曹钦看上了万贞,央曹吉祥去说合。万贞不肯,曹钦便恼了。然万贞是太后跟前的人,他不敢得罪,便将这口气撒在了卑职身上。今日曹吉祥撞见卑职违禁祭拜,正好抓个现成把柄替养子出气,顺便也敲打敲打万贞,让她别不识抬举。” 朱见深闻之,面色骤沉:“曹钦此人我也听说过,仗着曹吉祥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奸淫掳掠,是个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道,“就凭他,也配惦记我的……皇祖母的人。” 沈知逸犹豫了一下,面有忧色道:“殿下,卑职还听说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见深道:“你尽管说。” 沈知逸道:“那曹钦似乎并未死心。有传言称,前两日他在酒桌上吹嘘,说他养父不日便要去求太后赐婚,将万贞许给他做继室。”他面上忧色更甚,“若太后应了,万贞便不得不从了。” 朱见深本就不喜曹氏父子,此刻听沈知逸说完,一张小脸气得铁青,咬牙道:“曹钦匹夫,痴心妄想!” 他紧握拳头,恨不得将曹吉祥与曹钦二人千刀万剐。然曹吉祥如今正得父皇宠信,党羽遍布朝野,他一个羽翼未丰、又不得圣心的太子,能奈他们何? 沈知逸道:“殿下息怒,卑职也只是听说,尚无法确认传言真假。只是以曹吉祥如今的势头,若他真去求太后,此事可就棘手了。” 朱见深冷沉着脸站起身来,在榻前踱了几步,忽道:“你且好生歇着,此事我自有计较。”言讫唤来怀恩,附耳低语了几句。 怀恩听完,匆匆往仁寿宫去了。 16. 重逢 仁寿宫暖阁内,孙太后正歪在榻上听万贞儿念话本解闷。 不多时,怀恩躬身而入,行礼毕,垂手禀道:“启禀太后,太子殿下今日午睡起来后,忽念起茯苓玫瑰糕来。小厨房做了三回,殿下皆不满意,说不及万司籍当初做的那般松软可口。殿下为此闹了半日,奴婢们怎么劝都不管用,实在没了法子,只能斗胆来求太后,准万司籍去清宁宫再为殿下做一回。” 听了怀恩的话,孙太后忍不住笑起来。众多孙辈之中,她最是怜惜朱见深,岂有不依的,于是笑道:“这孩子,越发嘴刁了。前儿想吃什么鹅油酥卷,定要贞儿去为他做,今儿又换了个新花样。”说着转头看向万贞儿,“也罢,贞儿,你辛苦一趟,去清宁宫给他做一些,哄他高兴便是。” 万贞儿放下话本,起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到了清宁宫,万贞儿行过礼后,便要往小厨房去备料。 却听朱见深道:“不急。”语罢,挥手屏退左右宫人,只留怀恩在门外候着。 不知为何,万贞儿总觉得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随我来。”朱见深道。 万贞儿心中奇怪,却未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进了梢间。 只见梢间内窗棂半掩,窗下横着一张木榻,榻上俯卧一人,面朝里,腰以下覆着条薄毯。 此间血腥味比外间更甚,万贞儿不由得举袖掩鼻。 朱见深把手往榻上一指:“万贞,你且看看此人。” 万万贞儿近前一看,发现榻上躺的竟是沈知逸,不禁愕然:“朵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逸闻声睁眼,见是万贞儿,挣扎着要起来,结果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 万贞儿忙按住他:“别动,好好趴着。”又急急转过头来问朱见深,“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对沈知逸道:“你自己跟她说吧。” 沈知逸点点头,缓缓撑起上半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 万贞儿听罢,气得浑身发抖。她素来沉稳,轻易不动怒,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咬牙骂道:“曹吉祥那老匹夫,他算个什么东西,以为仗着陛下几分宠信,便能无法无天了不成?当真可恨!还有那个曹钦,更是下作,发妻离世还未满一月,他便盘算着另娶新人,真叫人作呕!” 骂罢,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问沈知逸:“日后可还敢再去崇文门前祭奠?” “有何不敢?”沈知逸昂然道,“于大人冤屈未雪,沈某今日就算被打断了腿,下回也照样去!” 万贞儿见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她自袖中摸索一番,掏出今日刚领的月银,尽数递至沈知逸面前。 沈知逸一愣,急忙摆手推辞:“这可使不得,我有俸禄,无需靠你来接济,还请快快收回。” 万贞儿横了他一眼:“谁说给你的?” 沈知逸问:“那你想作甚?” “给你买酒用的。”万贞儿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肃容道,“于大人一生清廉,身后萧条,我万贞虽是女流,却也知其忠烈可敬。待你伤好之后,替我买壶好酒去崇文门前敬他一敬。” 沈知逸紧紧握着银子,眼底泪光闪烁:“放心,届时我定将你的心意带到。” 正说间,转眼瞥见朱见深暗暗向他使了个眼色,似有催促之意。 沈知逸会意,忙收起银子,将曹吉祥欲为曹钦求太后赐婚一事说了出来。 万贞儿一听,气得又把曹吉祥与曹钦痛骂了一通,最后恨恨道:“我万贞宁愿死,也绝不嫁那等丑类恶物!” 沈知逸面带忧色道:“话虽如此,可万一太后……” 万贞儿打断他道:“太后待我极好,我若不愿,她定不会强逼于我。” 闻其所言,沈知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偷偷看了万贞儿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 万贞儿见他神情有异,因问:“你怎么了?” 沈知逸磨磨蹭蹭地说道:“我……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万贞儿道:“你问便是。” 沈知逸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说道:“你方才说,宁死也不嫁曹钦那样的人,那若不是曹钦,而是……” 万贞儿问:“而是什么?” 沈知逸红涨了脸:“若是我来求娶,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万贞儿听了,唬了一大跳,伸手探他额头:“说什么胡话,你莫不是被打糊涂了?” 沈知逸正欲分辩,忽听朱见深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万贞儿转头问:“那茯苓玫瑰糕还做吗?” 朱见深淡淡道:“你留下做 茯苓玫瑰糕,他回去。”说完扬声唤怀恩。 怀恩应声而入。 朱见深道:“安排两个人送沈百户出宫。” 怀恩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太子既已下了逐客令,沈知逸自是不敢再留。他忍着痛翻身下榻,先向朱见深拱手拜谢,复又转首凝眸盯视万贞儿良久。 万贞儿别过脸,叮嘱他回去好生养伤。 沈知逸由两名内侍搀扶着,缓缓往外走去。行至殿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朱见深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正正好挡在万贞儿身前,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戒备。 沈知逸见状,涩然一笑,回首去了。 不一时,万贞儿做好茯苓玫瑰糕呈上,说道:“殿下,茯苓玫瑰糕做好了。若无旁事,奴婢就先回仁寿宫了。” “我也去。”朱见深忙道,“半日未见皇祖母了,心中甚是挂念,正好将这糕也带去给她尝尝。” 万贞儿:“……” 俩人出了清宁宫,沿着宫道往仁寿宫而去。时已薄暮,残阳如血,将宫墙染成一片暗红。 朱见深走在万贞儿身侧,脸上掩饰不住的开心。 仁寿宫内,孙太后正欲传晚膳,忽见朱见深迈步进来,伸手招了招,笑道:“早上不是刚来过吗?怎的又来了?” 朱见深扑进她怀里,仰面撒娇道:“因为孙儿想时时刻刻都与皇祖母在一起。” 孙太后搂着他,满眼慈爱:“这般黏人,干脆搬来仁寿宫跟皇祖母住算了,省得你天天跑来跑去,累得慌。” 朱见深双眸一亮,忙不迭应道:“好呀好呀,孙儿这便遣人回去收拾,今夜就搬来陪皇祖母。” 孙太后笑不可仰。万贞儿侍立一侧,亦不觉弯了唇角。 这一年,朱见深几乎日日不离仁寿宫。直至天顺二年出阁受学,整日忙于读书骑射,来仁寿宫的次数方渐渐少了。可每逢得闲,他头一个要去的,必是仁寿宫。 周贵妃为此甚是吃味,常在御前哭诉太子不亲生母。 话说那曹吉祥,忽一日竟真个跑来仁寿宫求太后赐婚了。 殊不知,朱见深早已将曹钦的种种劣迹尽数禀明了太后。太后本就舍不得放万贞儿出去,便一口回绝了。 那曹吉祥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好没意思,回府后将曹钦骂了个狗血喷头。 17. 倾慕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天顺五年。是年七月,京城里出了一桩大事。 昭武伯曹钦因对家人曹福来滥用私刑,遭御史弹劾,皇帝命锦衣卫指挥逯杲按察其事,并降敕遍谕群臣。 曹钦闻讯大惊,只当皇帝要像对付石亨那样对付他,势要将他下狱问斩。恐蹈石亨覆辙,遂与曹吉祥决意谋反。 庚子日,二人商定,由曹钦领兵攻入皇宫。曹吉祥则在宫内率禁军接应,意图一举废黜皇帝。 不料此事被曹吉祥麾下藩将马亮秘密告知了吴瑾,吴瑾和孙镗旋即奏报皇帝。皇帝速令逮捕曹吉祥,并关闭皇宫四门及京城九门。 曹钦攻门不克,与守门禁军一番搏杀后投井自尽。而曹吉祥旋被擒获,凌迟处死,叛乱势力就此肃清。 朱见深闻知此事后,暗自庆幸皇祖母当年并未同意给曹钦与万贞儿赐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日,他如常至仁寿宫问安。孙太后曾言,目下他当以读书为重,除每月初一、十五外,不必常来请安问候。 然他嘴上应承着,实则还是一得空就往仁寿宫跑。于他而言,这儿不仅有最疼爱他的人,还有他最在意的人。 趁着祖母喝药的间隙,他搁下手中茶盏,独自走来西暖阁。四下一望,未见万贞儿身影,心下不由暗忖:“方才分明见她在此处收拾东西,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正疑惑时,忽闻窗外人语隐约。隔窗望去,只见万贞儿正与一小宫女站在阳光里说着话。 不经意间的嫣然一笑,恰似春日里绽放的桃花,灼灼其华,明艳不可方物,直教人目不能移。 俄顷,万贞儿手捧衣物向殿内走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望着那道徐徐而来的身影,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分明还是旧时模样,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她,与从前似有不同。 他就这般呆呆地立着,脑中一片混沌,直至她浅笑盈盈地走近前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万物顿失颜色,唯有她眼底的光,灼灼生辉。 朱见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只觉心跳莫名加速,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万贞儿见他像根木桩子似的杵着,腾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朱见深恍若未闻,兀自怔怔地盯着她那张明丽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好像从未变过,还是那般恭顺谦和,还是那般落落大方,还是那般的……好看。 宫中女子虽众,然他始终以为,论柔顺、论聪慧、论容貌,谁也比不上她。 直至万贞儿又唤了一声,他才恍然回神,慌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找我何事?” 万贞儿关切道:“殿下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我没事。”朱见深心虚地侧过身子,一双手局促的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才好。 万贞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问道:“殿下可是在等奴婢?” 朱见深见问,不觉面红耳赤,矢口否认道:“我才没有,我、我就是随便走走。” 万贞儿淡淡一笑,径直绕过他往内室去了。 朱见深忙跟了过去。 万贞儿一面低头理着衣裳,一面问道:“殿下今日不是要随圣上去射箭场吗?” 朱见深道:“父皇还在文华殿与李太保等人商议《大明一统志》的新修事宜,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万贞儿抬起头,饶有兴致地问:“《大明一统志》,那是什么?” 朱见深道:“就是当年景泰帝命人修编的《寰宇通志》。父皇觉其繁简失宜、去取未当,故前些年特命李太保与彭少卿等人重修。昨日方成,父皇亲自作序,赐名《大明一统志》。然书中尚有未尽之处,须待商榷后再行修订,所以父皇今日定是去不成射箭场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道,“奴婢没记错的话,那书中是不是载录着各府州的山川形胜和风俗物产?” 朱见深眉眼一弯,语气轻快道:“正是,没成想你连这也知道。” 万贞儿将整理好的衣物收进黄花梨龙纹大四件柜里,合上柜门说道:“太后素来爱书,只是近年凤体违和,无力长久持卷,目力亦大不如前,故平日里常命奴婢念书与她听。听到有趣的,还会与奴婢闲论一二。有一回说到山川古迹时,太后便提起了此书。”说到这,她眼里的光忽黯淡下来,“也不知那书里,可有载录霸州。” 朱见深面带愧色:“你可是想爹娘了?” 万贞儿低首无言。 见她如此伤怀,朱见深心中愧意更甚。若非他提及此书,也不会惹得她勾起望云之情,徒增感伤。 只是他平生从未哄过人,更不曾哄过女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忽闻太后唤道:“贞儿。” “奴婢在。”万贞儿忙撇下朱见深来到东暖阁,“太后有何吩咐?” 孙太后指了指黑漆描金嵌玉寿字炕桌上的书,说道:“你去趟文渊阁,把这些还了后,再挑些有趣的回来。” 万贞儿恭声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孙太后又道:“白日睡得多了,夜里反倒难眠,记得多取一些来。” 万贞儿将炕桌上的书敛好,抱于怀中:“奴婢记下了。”转而向云荷与兰芝道,“太后刚进过药,茶且慢上,免得冲淡了药性。甜食房若送点心来,便说太后咳疾未愈,忌食甜腻,让他们这几日暂不必送了。” 云荷与兰芝一一的答应了。 “不过是旧疾罢了,不打紧。”孙太后道,“昨夜只是略咳了两声,怕你忧心,我还特地用手掩着,不想还是被你听见了。” 闻此,一旁的兰芝恍然大悟:“怪道早膳时,太后一直盯着那碟桂花糕看,还再三叮嘱奴婢,早膳后务必记得将桂花糕……” 不待她说完,孙太后便反驳道:“胡说,我何时让你藏那桂花糕了?” 万贞儿道:“太后,兰芝可没说要将桂花糕给藏起来呢。” 孙太后闻言一怔,看向兰芝。 兰芝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是太后自个儿急着认下的,可怨不得奴婢。” 万贞儿慎重其事地说道:“咳疾未愈,甜腻之物断不宜再进,还望太后以凤体为重。” 孙太后小声嘟囔:“少吃一些也无妨。” 万贞儿却道:“半点也沾不得。”复又叮 嘱云荷与兰芝,“你二人也须牢记,这几日万不可让太后碰一丁点甜腻之物。” 云荷与兰芝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是。” 孙太后倚在引枕上,一脸幽怨地说道:“唉,没想到都这把岁数了,还要被人管束着。” 只见朱见深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万贞也是为了皇祖母的身子着想。” 孙太后瞧见他,微讶道:“深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刚刚我还纳闷呢,你平日那般知礼懂事,今儿怎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倒是稀奇。” 朱见深在她身侧坐下:“今日无事,孙儿正好留下来陪陪皇祖母。” 孙太后笑道:“既如此,那便陪皇祖母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朱见深道:“孙儿只怕扰了皇祖母清净。” 孙太后握着他的手,和蔼道:“傻孩子,说什么扰不扰的。我让贞儿去文渊阁取书,就是怕长日无聊。你若愿意留下,皇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书,万贞儿忙道:“太后,奴婢先去文渊阁了。” 孙太后微微颔首:“去吧。” 万贞儿前脚刚踏出仁寿宫,朱见深后脚就跟了上来。 “殿下怎么也出来了?”万贞儿问。 朱见深道:“我也要去文渊阁一趟。” 万贞儿又问:“殿下也要去拿书吗?” 朱见深“嗯”了一声,说道:“昨日侍讲官讲学时提到了‘贞观之治’,我便想着去文渊阁取《贞观政要》一看。”边说边使眼色与身后的覃昌。 覃昌会意,上前对万贞儿道:“万司籍,我来帮您拿吧。” 万贞儿道:“不沉,我自己来就好。” 覃昌迟疑地看向朱见深,见他微微颔首,方重新退回二人身后。 万贞儿道:“殿下若要用书,让覃昌去不就成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朱见深清了清嗓子,“他昨日去过了,没找着。” 万贞儿狐疑道:“有《文渊阁书目》在,怎会找不着?” 《文渊阁书目》,顾名思义,就是文渊阁藏书目录,乃大学士杨士奇于正统六年主持编纂而成。 当时永乐迁都后,从南京取回的本朝御制及古今经史子集之书,一直收贮于左顺门北廊。 所贮书籍浩如烟海,且未有完整书目,故杨士奇向圣上请旨打点清理,将七千二百九十七部图书移贮文渊阁东阁,以《千字文》排次,按天字至往字,分为二十个字号,装进五十只大书橱中,并逐字逐橱登记,才有了今日这本《文渊阁书目》。 修成此书目,一则可考校文渊阁典籍之流传存佚,二则便于旁人按目索书,省却翻检之劳,可谓一举两得。② 覃昌在太子身边当了这么多年伴读,怎可能会连本书都找不着。 却说覃昌听了朱见深的话,亦是满腹狐疑。昨日侍讲官讲学时,压根就没提到过什么“贞观之治”,他也未曾奉命去文渊阁寻过什么书。也不知太子为何要在万司籍面前扯谎。 正想着,只见朱见深后退两步来到他身旁,附耳说道:“你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等回去后自有重赏。” 覃昌忙躬身应道:“奴婢谨遵太子之命。” 18. 挑书 三人出仁寿门后,经清宁宫,穿宝善门,绕文华殿,过半壁桥,走了好一阵,才到得位于左顺门东庑外尽处的文渊阁。 文渊阁正面皇城,共十间房,皆覆以黄琉璃瓦,高亢明爽,清严邃密。西五间正中上悬牌匾“文渊阁”,牌匾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尽前楹设凳东西坐。余五间皆后列书橱,隔前楹则为内阁人员退朝之后的休息场所。 朱见深道:“这文渊阁离内廷也忒远了些。” 万贞儿道:“文渊阁内藏有古今载籍无数,若与其它宫室挨得太近,一旦失火,难免殃及。此处四周空旷,又靠近御河,择此藏书,倒再合适不过了。” 朱见深点了点头,眸中满是笑意:“言之有理,我们进去吧。” 来到东阁前,万贞儿自觉退后半步,侧身让道:“殿下请。” 朱见深却道:“你先。” 万贞儿惶恐道:“殿下,这不合礼数。” 朱见深沉下脸来:“我早已说过,私下不必如此拘礼。”见她仍不动,赌气道,“你若不进,那我也不进了。” 万贞儿拗不过他,只得先进去了。 待她进去后,朱见深方跟着进去。 覃昌紧随其后,谁知刚迈进一只脚,就被推了出来。只见朱见深探出半个脑袋,说道:“不必跟来。” 覃昌一脸老实地问:“可奴婢不是要帮殿下找《贞观政要》吗?” “我自己会找。”朱见深压着嗓音道,“你就在外头待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覃昌听了,终于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原来殿下是嫌奴婢碍事。”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记栗凿。 覃昌缩着脖子,忙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屋内,万贞儿正仔细地将书一一归回原处,全没留意门外的动静。 少时,朱见深返身入内,见屋内只有他与万贞儿二人,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人一旦觉着不自在了,便会做出许多古怪行径来。先是假意翻弄袖口,接着反复整理衣襟,继而寸步不离跟在万贞儿身后。 她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她停在哪个书橱前,他就负手立在一旁,既不找书,也不说话,就只静静地看着她忙活。 见他这般,万贞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是来找书的吗?一直跟着奴婢作甚?” 朱见深道:“不急,我先帮你找。” 万贞儿道:“怎敢劳烦殿下,奴婢……” 朱见深不等说完,便道:“跟我来。”说着牵了她来到一张铺着黄色坐褥的紫檀木嵌玉座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轻轻往下一压。 万贞儿吓得弹起身来:“殿下,使不得!” “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朱见深道,“你只管坐着,我去替皇祖母挑书。” 万贞儿一向守礼,如何敢坐?至于让堂堂储君为她一个奴婢屈尊做事,那更是万万不能的。因此低了头,说道:“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奴婢了。” 朱见深见她这般固执,脸一沉:“万贞,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万贞儿瞧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老老实实地坐了下去。 朱见深面色稍缓:“你说你,非得要我这般才肯听话。” 万贞儿忐忑不安道:“天底下哪有主子给下人做事的道理。” 朱见深却道:“天底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微微俯身,放柔了声音,“从前劳你朝夕照料,事事替我操心,今日便让我也为你略尽绵力,好吗?” 万贞儿听了,忙站起身道:“殿下言重了。伺候殿下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岂敢言劳。” 朱见深看她一眼,语气低落:“从前在沂王府时,你我那般亲近随意,怎么回宫后反倒生分起来了?” 万贞儿道:“现在与那时不同。” “有何不同?”朱见深道,“你在我心里,仍如从前一样重要。可在你心里,怕是早就不像当初那般在意我了。”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万贞儿见了,着急道:“殿下多心了,奴婢怎会不在意殿下。” 朱见深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万贞儿点点头:“真的!” 朱见深还是有些不信:“不是在哄我?” 万贞儿郑重其事道:“不是!” 朱见深想了一想,又问:“那你为何都不来清宁宫看我?” 万贞儿嘴快道:“奴婢来过。” 朱见深愕然:“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记忆中,她除了奉皇祖母之命来送东西外,就从未主动踏足过清宁宫。 万贞儿眼神闪烁,只推说记不太清了。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你又骗我。” 万贞儿道:“殿下,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殿下贵为太子,奴婢若还像从前那般亲近,旁人少不得要说闲话,说奴婢是仗着旧日情分,存了攀附储君的心思。” 朱见深急道:“谁敢这般说你,我定饶不了他。”他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真希望你存了攀附之心。” 听了这话,万贞儿一时无言以对。 朱见深将她按回座上:“不说这些了。你且坐着,我去帮你挑书。” 万贞儿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皇祖母最近爱听什么?”朱见深问。 万贞儿道:“太后近来对杂记颇有些兴致,就从日字号第二橱里挑一些文集吧。若见《沈下贤文集》,也一并拿来。前日听出宫办差的太监说,民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时兴讲那《秦梦记》,词旨颇趣,想来太后会喜欢。” “好。”朱见深应了一声,往日字号书橱走去,经过宇字号第三橱前,忽停住脚,望着中间架上那叠《旧唐书》,神情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他回到万贞儿跟前,手里拿着一本《旧唐书》,翻至某页后才递过去:“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看会儿书吧。” 万贞儿接过书,道了声“多谢殿下”。正要从头翻起,不想眼前光影一晃,一只手按在了书页间。 只听朱见深道:“别的无趣,就从这页看起。”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万贞儿低头看去,只见那页上写着:“初,则天年十四时,太宗闻其美容止,召入宫,立为才人。及太宗崩,遂为尼,居感业寺。大帝于寺见之,复召入宫,拜昭仪。时皇后王氏……”② 朱见深立在不远处,倚着书架望去,见她看得入神,嘴角勾起 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万贞儿读完“则天皇后”那卷,一抬头,便见朱见深正抱着一叠书站在她面前。 朱见深微微一笑,问道:“如何?” 万贞儿曾听太后提起过这位大唐女皇,虽略知一二她的事迹,但今日看了《旧唐书》里的记载,才算真正了解了她的一生。 从太宗才人到感业寺尼姑,再被高宗迎回封为昭仪,继而登上后位,与天子并尊“二圣”,参预朝政。高宗去世后,又以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最终排除万难,登临帝位。她这一生,真可谓波澜壮阔。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宇字号书橱前,将书放回原处后,由衷赞道:“身为女子,能有这等胸襟胆魄,真乃女中豪杰。” 朱见深又问:“除了这些呢?” 万贞儿沉吟片刻,说道:“她治国的手腕与决断,也着实令人钦佩。” 朱见深道:“可我最敬佩的,是她那份不畏世俗流言,不拘礼教束缚,敢为天下先的气魄。” 万贞儿道:“若能活得像她那般酣畅淋漓,也算不枉此生了。” 朱见深忽然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觉得,高宗皇帝对她的那份情意,也很动人吗?”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万贞儿能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熏香。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含糊应道:“或许吧。” 朱见深眼神黯了黯,又道:“则天皇帝年长高宗四岁,又是太宗旧人,可高宗不惮人言,不顾阻挠,执意将她从感业寺接回宫中,封昭仪,立皇后。情深至此,着实令人动容。你觉得呢?” 万贞儿想了一下,委实不知该如何应答,于是岔开话题道:“殿下帮太后都挑了些什么书?” 朱见深也不再追问,只把书逐一放到她手中:“有扬子云文集、嵇康文集、骆宾王文集、欧阳詹文集,还有你特意交代的沈下贤文集。这些够吗?不够我再去拿。” “够了。”万贞儿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了。”言罢转身就走。 朱见深忙上前拦住:“等一下,你先别走。” 万贞儿止步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思忖半日,指着她手中的《沈下贤文集》问道:“那《秦梦记》当真很有趣吗?” 万贞儿还当他有什么正经事,原来只是好奇这个,便点了点头 朱见深拿起书,饶有兴趣道:“那你可否说与我听听?” 万贞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面有难色道:“殿下,奴婢出来已久,该回去了。” 见她执意要走,朱见深低垂着眼眸,不情不愿地把书放回了她手中。 瞧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万贞儿温声道:“殿下若是有兴趣,不如先将这书拿去,等看完再打发人送来仁寿宫,如何?” 朱见深背过身去,语气怆然:“不必了,你拿走吧。” 他这个样子,反倒让万贞儿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走到他身前,说道:“那不如这样,等太后听完了,奴婢即刻让人送到清宁宫去,成不成?” 朱见深道:“你亲自送来。” “好。”万贞儿答应道。 朱见深又道:“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不许赖账。” 万贞儿默然无言。 19. 愧悔 万贞儿刚踏进宝善门,就与兰芝撞了个满怀,两人俱吓了一跳。 “你总算回来了。”兰芝接过她手里的书,“太后急得不行,只当你出了什么事,打发我出来寻你呢。咱们快些走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回到仁寿宫,万贞儿径入暖阁,垂首道:“太后,奴婢回来了。” 孙太后手里捻着佛珠,正倚在榻上阖目养神,闻声睁开眼,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万贞儿回道:“太子殿下孝顺,非要亲自为太后挑几本合意的书,这才耽搁了。” 孙太后笑着朝兰芝招了招手:“让我瞧瞧他都挑了些什么书来。” 只见她拿起《扬子云文集》,说道:“这扬子云乃汉赋四大家之一,最擅辞赋,十分钦慕司马相如,曾仿其赋体作了甘泉赋和河东赋等以讽劝汉成帝,是个博览多识、刚正不阿之人。”说罢又拿起《骆宾王文集》,“骆宾王,初唐四杰之一,擅七言歌行。其所作帝京篇,辞采斐然,对仗工整,在初唐颇负盛名,堪称绝唱。” 听了孙太后的话,万贞儿不免有些好奇:“骆宾王的诗奴婢读过几首,譬如咏鹅、在狱咏蝉和于易水送人。可这帝京篇,奴婢还是头一次听说。” 云荷忽而笑道:“说起咏鹅,奴婢倒想起旧年的一桩趣事来。” 不提倒罢,一提兰芝立时不乐意了,嗔道:“你又要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云荷歪着头,笑眯眯地问:“那你如今可能背对了?” 兰芝睨了她一眼:“那是自然,我还能傻一辈子不成?” 孙太后听了,笑道:“那你把咏鹅背来我听听,若能背得一字不差,重重有赏。” 兰芝下巴一扬:“不过几句诗罢了,本姑娘还不是信手拈来。”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鹅掌拨清波。”背完后把手一伸,喜滋滋地等着孙太后赏赐。 万贞儿听完她念的,不由得扶额。 云荷则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提醒道:“错了。” 兰芝忙把手缩了回来,问道:“哪错了?我看你就是眼红我背完有赏。” “得了吧你。”云荷道,“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诬赖我眼红你。” 兰芝捂着手,将那诗从头到尾又默诵了两遍,还是没找着错处,心中暗忖道:“她定是在唬我。” 云荷凑过来问:“怎的不说话了?” 兰芝冷哼一声:“那你倒说说,我错哪儿了?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服你。” 云荷道:“那我问你,最后一句你是怎么背的?” 兰芝不假思索地回道:“鹅掌拨清波啊。” 云荷纠正道:“那是‘红掌’,不是‘鹅掌’。当初万姐姐让你抄了一百遍,依我看,还是抄得少了。” 这首诗还是前些年万贞儿教她的,她虽识字不多,却很喜欢念诗,尤其偏好咏物诗。有一回听到七皇子在孙太后面前念《咏鹅》,觉着新鲜有趣,便缠着万贞儿教她。 结果学的时候,她总把“红掌”念成“鹅掌”。万贞儿和云荷帮她纠正了不知多少回,当下是记住了,等过两日再背,又是“鹅掌”,还振振有词地说:“‘鹅掌’明明比‘红掌’念着顺溜多了。” 万贞儿险些被她气晕过去,索性拿出纸笔罚她写一百遍“红掌”,想着写完总该记住了吧。 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打那以后,她再没闹过“鹅掌”的笑话。 且说兰芝听了云荷的话,猛地拍了下脑门儿:“哎哟,瞧我这糊涂脑子!许是太后昨儿赏的那盘糟鹅掌太好吃了,叫我连红掌鹅掌都分不清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孙太后笑得咳了两声,即便如此,仍不忘调侃她:“再抄两百遍也没用,得把‘红掌’二字写下来贴在她的脑门上,她方能记住。”说犹未了,又是一阵咳嗽。 万贞儿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吩咐云荷:“快去倒杯水来。” 好容易缓过气来,孙太后又道:“傻丫头,都成糟鹅掌了,还如何‘拨清波’?” 此话一出,满屋子又笑成了一片。 兰芝臊得耳根子都红了,跺脚道:“太后尽拿奴婢寻开心。” 一阵嬉笑过后,孙太后复又拿起那本《骆宾王文集》,指尖抚过书页,目光有些恍惚:“上一回读帝京篇,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先帝尚在,就坐在我身旁陪着。”她沉吟了一会儿,方将书递与万贞儿,“你且将帝京篇再念给我听听。” 万贞儿惦记着她尚未歇午觉,因道:“太后不若先睡会儿,养养精神。” 孙太后道:“无妨。” 云荷忙去搬了张方凳,放在榻前。 万贞儿坐下后,不疾不徐地念了起来:“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② 万贞儿念完,抬眸时,却见孙太后正拿帕子按着眼角。她忙放下书,上前劝慰道:“太后且保重身子。” 云荷和兰芝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万贞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出去。待人走尽后,方道:“太后之痛,奴婢明白。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善自珍重,还望太后以凤体为念。” 孙太后泣道:“我那糊涂儿子,听信谗言,刚愎自用,是非不分,冤杀良臣,实乃愚昧无知。可恨我当初因病深居简出,耳目闭塞,未能及时救下于少保。每每忆及此事,心如刀绞,愧悔无地。”言讫,一面拭泪,一面用力锤打引枕,好似借此发泄心中怨愤。 万贞儿静静听着,默然不语。朝中之事,她不敢妄议,亦不敢评判。有些事有些话,太后能说,她却说不得。 万贞儿温声细语地劝慰了许久,孙太后才渐渐平复了情绪,说道:“我虽不敢奢望他能与先帝一样是个治世明君,但既为一国之君,总该……罢了罢了,不提他了,都是我的孽。” 万贞儿道:“太后,人生无常,本非人力所能左右。就像此诗中所言,‘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浮云聚散;而人生中的祸与福,也向来是互相依存,难解难分。人活一世,为之后悔愤恨的事,又岂止一件?可日子总要朝前过,路也要朝前走。若一味沉湎于过去的遗恨中,岂不是辜负了忠臣良将们拼死守下的这一片安宁?”② 万贞儿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连忙用袖擦了,继续说道:“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圆满。接纳遗憾,并非要遗忘它的存在,亦非要抹去它的痕迹,而是从中汲取教训,莫教同样的憾事再度重演。” 孙太后听完这番话,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此言极是。但望后世之君,皆能以此为鉴,亲贤远佞,明辨是非,莫再重蹈覆辙。” 一语未了,只听云荷在明间轻唤了一声:“万姐姐。” 万贞儿应声而出:“怎么了?” 云荷低声问道:“太后没事吧?” 万贞儿道:“放心吧,没事了。” 云荷和兰芝听了,双双松了口气。 万贞儿吩咐兰芝道:“你去小厨房炖一盅参汤来。”又转向云荷,“你去沏一壶茉莉花茶来,记得是纯花茶,一片茶叶都不要放。” 俩人答应着去了。 不一时,云荷捧上茶来。 孙太后端起青花双龙赶珠纹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说道:“这茉莉花香倒是好闻。” “太后喜欢便好。”万贞儿道,“ 此茶清香淡雅,不但能安神助眠,还能解郁散结。” 孙太后常年汤药不断,夜里又总睡不安稳,每逢天寒更是咳嗽不止。万贞儿甚是忧心,于是常劝她少饮茶叶,改以花茶代之。 譬如润肺止咳、宁心安神的百合花茶,疏肝解郁、安神养颜的玫瑰花,还有金银花、菊花、枇杷叶和罗汉果等,都是清咽止咳的好东西。 孙太后欢慰道:“若论细心与周到,仁寿宫上下,谁也比不过你。能有你在跟前伺候,是我的福气。” 万贞儿忙道:“能在太后身边伺候,才是奴婢最大的福气。奴婢自幼入宫,若不是太后抬举,安能有今日?” 孙太后搁下茶盏,含笑问她:“你伺候我这么多年,从未开口求过什么。今儿不拘什么,但凡你想要的,或是想求的,都只管跟我说。” 万贞儿道:“太后平日里赏奴婢的,已经够多了,奴婢没什么想求的了。” “不必拘束,只管说。”孙太后道,“你伺候了我十几年,又随深儿去西内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万贞儿言辞恳切:“与太后对奴婢的恩情和栽培相比,奴婢做的那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孙太后道:“自入宫以来,除了先帝,也就只有你待我这样真心了。说起来,此生得遇先帝,实乃我三生有幸,只可惜他……罢了,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还是说回你吧,你自幼乖巧懂事,聪慧可人,就连我那个腼腆寡言的皇孙都如此信赖你,足见我当年没有看错人。” 万贞儿谦恭道:“太后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孙太后道:“闲着也是闲着,还是继续念书给我听吧。” 万贞儿问道:“太后想先听哪本?” 孙太后摆了摆手:“哪本都好,你挑吧。” 万贞儿拿起《沈下贤文集》,坐下说道:“那就先念这本吧,太子殿下在文渊阁特地交代过,说等太后听完了,就送去清宁宫给他也瞧一瞧。” 孙太后疑问道:“他既感兴趣,何不先拿回去看了?” 万贞儿道:“大约是太子殿下听奴婢说此书甚是有趣,便想着让太后先看。” 孙太后道:“他倒是懂事。” 万贞儿翻了翻书,决意从《异梦录》开始念起:“元和十年,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③ 孙太后听罢,弯了弯唇角:“美人梦中授诗,倒是新颖有趣。” 万贞儿道:“还有更奇的。” 孙太后霎时来了兴致,问道:“下一篇是什么?” 万贞儿翻过几页,回道:“秦梦记,据说是这本文集里最有意思的一篇。” 听她这么一说,孙太后忍不住连声催道:“快念快念。” 万贞儿念道:“大和初,沈亚之将之邠,出长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读到最后,“……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③ 孙太后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昼梦入秦,以雄辩之才得到秦穆公的赏识,又为秦国拿下河西五城,最后还把弄玉娶回了家,他这梦倒是做得风光。”又疑道,“我记得弄玉是列仙传里的人儿,且和萧史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怎么到了此书中,就变得这般凄婉了?”③ 万贞儿道:“许是为了扬名特意如此的,虽有些刻意求奇,却也颇有巧思。” 孙太后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也不会流传至今,且为人津津乐道了。” 万贞儿喝了口云荷递来的水后,就开始念《梦游仙赋》了。 孙太后初时还听得津津有味,可没过多久,眼皮便沉了下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怕她受寒,万贞儿合上书,取来锦狐绒薄毯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20. 烦乱 话说这日,正值末伏第一天。昨夜一场急雨洗过,晨起放了晴,日头一照,遍地水汽蒸腾而上,反倒比前几日还要溽热。 太子朱见深好丹青,尤擅人物和山水小景。无事便赏画,兴起便作画。因惦记着昨日尚未完成的那副画,从生母周贵妃处回来后,茶都没喝一口,就钻进书房闷头画了起来。 正画得入神,只见怀恩进来回道:“殿下,万司籍来了。” 朱见深急命:“快请进来。”话落,搁了笔忙整衣冠。 不多时,万贞儿低头进来,盈盈行了一礼后,双手奉上《沈下贤文集》:“奴婢奉太后之命,特来给殿下送书。” 朱见深接过书,随手往黄花梨夹头榫画案上一放,问她:“热不热?”一面又吩咐人去备冰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盼星星盼月亮,今日总算是将她盼来了。 “多谢殿下关心。”万贞儿道,“书既已送到,奴婢就先告退了。” 朱见深闻言,脸上笑容僵住:“你就这么走了?” 万贞儿莞尔而笑:“殿下还想奴婢留下用晚膳不成?” “我倒是想。”朱见深道,“只怕你不肯。” 万贞儿笑言:“玩笑话而已,殿下莫要当真。” “我知道。”他拿起画案上的书,“上回你说书中有篇秦梦记十分有趣,今日可否与我细讲一讲?” 万贞儿道:“殿下,好书如好茶,须得自家细品方能体会其中滋味。奴婢要是提前说了,殿下再看时,岂不少了些乐趣?” “你变了。”朱见深嘟囔道,“在沂王府时,我夜里睡不着想听故事,你哪回不依?现在倒好,推三阻四的。” 见他如此,万贞儿笑道:“那时是为哄殿下安寝,而今殿下都这般大了,难不成还要听人哄?” “我不管。”朱见深把书往她怀里一塞,撇过脸去,“我就要听,你看着办吧。” 万贞儿看向身侧的怀恩与覃昌,说道:“还是你们来给殿下讲吧。” “不成,他们讲得不好。”朱见深断然道。 怀恩笑而不语,覃昌却是满脸困惑:“殿下又没听过,怎知奴婢与怀公讲得不好?” 说声未了,便见朱见深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你多嘴!”吓得他迅即闭了嘴。 万贞儿将书放回案上,欠身道:“殿下,奴婢该回去了。” 朱见深好不容易才盼了她来,自不肯轻易放她回去。扯着她的袖角,可怜巴巴道:“只讲一篇,讲完就让你走。你若怕皇祖母那不好交代,我打发人去说一声就是了。她一向疼我,断不会多说什么。” 万贞儿最是经不住他这样,思索须臾后,到底还是点了头,但事先言明,就只讲一篇,讲完便放她回去。 见她同意留下,朱见深高兴极了,一面催人去搬椅子,一面吩咐备茶。 不过片刻功夫,茶椅齐备,他便将闲杂人等尽数支了出去。 门帘落下,唯余二人。万贞儿拿起书,敛裙向椅上坐了。 画案前摆着一只青花大缸,缸中盛满了冰块,白气顺着缸沿蜿蜒而下,贴着地面缓缓漫开。 两个人隔着画案相对而坐,一个捧着书讲得认真,一个支着下颌看得入神。 只是此文不长,一盏茶的功夫就讲完了。万贞儿合上书,正要起身告辞,朱见深却耍起赖来,非要她再讲一篇才肯罢休。 在其软磨硬缠之下,万贞儿只得翻开书又讲了一篇。讲完后,觑见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抢先一步开口道:“殿下莫不是又想耍赖?” 朱见深涎着脸凑上来:“可以吗?” 万贞儿:“……” 见她不作声,朱见深讪讪地坐了回去,一脸沮丧道:“看来是不行了。” 万贞儿端坐如旧,语气平淡地问:“殿下可还记得奴婢从前讲的‘商鞅立木建信’?” “记得。”朱见深道,“但凡你说过的话,我都牢牢记着。” 万贞儿又道:“‘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为言?’若殿下总是这般言而无信、朝令夕改,将来如何立信于人?” 金丝楠木花架上的拒霜花开得正盛,朱见深探手折了一朵,低头把玩,口中嘀咕道:“你不也一样。” 万贞儿没听清,因问:“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他探身将花插进她发间,歪头端详了一瞬,说道,“真好看。” 万贞儿浑身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朱见深忙道:“花,我说的是花,看把你吓的。”又说,“小时候我不也常摘花给你戴吗?你都忘了?” 万贞儿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殿下赐花。” 正说着,覃昌进来回道:“殿下,太后遣了人来寻万司籍。” 朱见深道:“进来吧。” 少焉,段英走了进来,向朱见深行过礼后,方对万贞儿道:“万姐姐,太后让我过来瞧瞧,说若无要紧事,便早些回 去罢。” 朱见深听了,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既是皇祖母来催了,你便先回吧,免得她老人家挂心。” 万贞儿遂行礼告退 她走后,朱见深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画画又没了兴致,想看书又静不下心来。百无聊赖之下,干脆对着那盆拒霜花发起呆来。 覃昌见了,悄声问怀恩:“殿下怎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怀恩道:“伤情感物,自是郁郁不乐。” 正在这时,御用监右少监萧敬来传话,说皇帝召太子去乾清宫问话。朱见深稍作收拾便随他去了。 路上,怀恩低腰敛手,语重心长道:“殿下,待会儿见了圣上,可得警醒着些才是。” 朱见深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已飞到别处去了。 到了乾清宫,皇帝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已是不悦。再问他话,更是答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为此勃然震怒,劈头盖脸训斥了他一顿。 挨完训后,朱见深蔫头耷脑地走出乾清宫。仰头望去,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喃喃低语道:“要下雨了。” “殿下放心,老奴出来时带了伞。”怀恩道,“不过看这天,怕是要来一场大雨,还是早些回宫为宜。” 回到清宁宫,见朱见深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怀恩把人都打发出去后,好言相劝道:“恕老奴多嘴,殿下这心思,也该收一收了。” 朱见深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摸着心口道:“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心口这儿总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尤其是想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那种感觉,就像是笼罩在雾雨中的天,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也道不明,让人心底莫名烦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怀恩道:“殿下青春正盛,心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实属常事,不必为此太过忧心。只是有些事,越急越看不明白,越想越是理不清。依老奴看,不妨先搁一搁,待到雨停云收、雾散天晴,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朱见深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明他话中含义。 怀恩躬身劝诫道:“殿下还年轻,今日理不清的,他日自会分明。只是情字上头,最易乱人心智。殿下千万要掂量清楚,莫要因一时情迷,辜负了圣上与太后的一番期许。” 朱见深于男女情事上虽尚在懵懂,但在其他事上,却是个极聪明睿达之人。他拍了拍怀恩的肩膀,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21. 坠马 韶华迅速,不觉半年有馀。时值仲春,暖气初回,草木萌动。 长乐宫内,青花海水纹香炉里青烟袅袅。周贵妃面色阴郁地斜倚在榻上,一想到皇帝昨晚又歇在了刘敬妃那,心头的妒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正心烦间,忽见夏时跌跌撞撞掀帘而入,连礼都顾不得行,神色慌张道:“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周贵妃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遇到点事就慌成这样,没得叫人看了笑话。” “娘娘,听说太子爷、太子爷摔断了腿。”夏时颤声道。 周贵妃闻言霍然站起,脸色煞白:“什么?快,快随我去瞧瞧!”话未了,人已冲出殿外。 及至清宁宫,殿门未入,便扬声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太子若有个好歹,我扒了你们的皮!” 彼时朱见深半靠在床上,明明疼得脸色发白,眉心紧锁,额上汗珠如豆,却紧抿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原来今日他在马场练习骑射时,一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待要撑地起身,却发现左脚稍一动作,脚踝处便痛如锥刺,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不敢再动分毫。 怀恩与覃昌忙上前将他扶起,一面叫人抬软轿来,一面着人速去请御医。 御医赶到后,仔细察看了其左脚伤处,但见后跟骨向前,脚尖向后,筋翻肉肿,便道是踝骨脱位。先以手法拨筋正骨,令其复归原位,再用竹板夹定跟骨,又以纱布层层绑缚牢靠。 待处理停当,开方嘱咐一番后,御医方背起药箱离去。 且说周贵妃入殿后,疾步来到儿子床前,见他左脚缠满了纱布,急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摔断了腿?” 朱见深语气平淡:“坠马伤的,并无大碍,母妃不必担心。” 周贵妃又问怀恩:“御医怎么说?” 怀恩道:“回贵妃娘娘,御医说殿下这是伤着踝骨了。虽未骨裂,但筋脉受损较重,需静养三月,待气血通畅全复,才能下地走动,否则恐留后患。” 周贵妃听完,满脸忧色:“这可如何是好?” 见她如此担心,朱见深心头微动,缓声道:“母妃且宽心,儿子真没事,只消养几日便好了。”末了又补一句,“儿子不孝,让母妃操心了。” 周贵妃觑他一眼,在床沿坐下:“都走不了路了,还说没事。”因见床边方凳上搁着一碗药,便问,“这药怎么不喝?” 朱见深道:“等凉些再喝。” 周贵妃难得温声细语:“药得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性。”说着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这脚伤非同小可,你务必静心调养,万不可掉以轻心,免得日后落下病根,连走路都不利索。”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朱见深故作轻松道。 见他这般不当回事,周贵妃将药碗往凳子上重重一放,厉声道:“什么叫不碍事?你且说说,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是瘸腿的?” 朱见深未曾料到,一句宽慰的话会惹得她如此不快。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她担心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他将来会做不成皇帝。 其实她向来如此,这么多年他早该看透的。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恼自己,事到如今,竟还妄想着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半分寻常母子间的温情。 思及此,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旁的周贵妃兀自喋喋不休:“若是连你都指望不上了,日后我在这宫里还能依仗谁?你父皇如今是昏了头了,满心满眼都是长安宫里的那个老狐狸精。”一提起刘敬妃,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那老狐狸精使了什么狐媚手段,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把你父皇迷得神魂颠倒,整日整夜跟她腻在一处。” 她口中的刘敬妃,原是当年南宫幽禁之时,伺候钱皇后的宫女,后被朱祁镇临幸,收为侍妾。 朱祁镇重登大宝后,将她册为敬妃,赐居长安宫。除了皇后的坤宁宫,以及周贵妃的长乐宫,就属它离乾清宫最近,足见其受宠程度。 当年与她一同被册封为妃的,还有樊氏、杨氏二人。这三人皆是宫女出身,且都比皇帝年长十多岁。 三人里,最得宠的便是这刘敬妃,哪怕她出身卑微、容貌平平,承宠多年未曾诞下过一儿半女,皇帝待她依旧恩宠有加,可谓是钟情独至矣。 关于刘敬妃的事,朱见深知之甚详。 这些年,周贵妃但凡在父皇那里受了冷落,或是争宠争不过刘敬妃与樊顺妃,便会跑来清宁宫拉着他诉苦,并反复叮嘱他务必勤勉争气,牢牢守住这储君之位,待日后登上帝位,定要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你父皇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周贵妃道,“儿子,你说说,论出身、论资历、论相貌、论为他生儿育女的情分,母妃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老狐狸精了?”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由不得滚下泪来。 毕竟是生母,朱见深实不忍看她如此伤心难过,轻叹一声道:“母妃,儿子当真没事。您若不信,问怀恩他们便是。” 怀恩忙道:“贵妃娘娘宽心,御医说了,殿下脚伤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周贵妃听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道:“要不这样,这几日母妃搬来你宫里住,亲自照顾你如何?” 一听她要在清宁宫住下,朱见深倒吸一口凉气。她若真住进来,往后他怕是连片刻清净都别想了。 届时她定天天拉着他的手哭诉:“儿啊,你父皇又去找那两个老狐狸精了,母妃的心都要碎了。他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当真是薄情寡义啊。他也不想想,当年被幽禁时,是谁陪他苦捱过来的?这些年又是谁替他料理这后宫的?儿啊,将来你可一定要替母妃争口气啊。” 这等车轱辘话,朱见深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他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说道:“母妃,您若不回去盯着,岂不便宜了她们?难道您想任由她们在父皇跟前献殷勤?” 周贵妃想一想也是,可不能便宜了那几个老狐狸精了。恩宠尚在其次,若是她们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往后可就难办了。于是道:“还是我儿想得周全,只是……” 朱见深道:“母妃若是放心不下儿子,每日过来看一眼便是。若抽不开身,打发个宫人过来瞧瞧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六宫事务,不叫旁人钻了空子,又能时时知晓儿子的近况,两头都不耽误。” “好好好,还是我儿懂事。”周贵妃笑道,“你且安心养着,母妃一有空就过来陪你。” 朱见深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能有空才怪,一个刘敬妃就够她费神的了,更别提还有个受宠程度仅次刘敬妃的樊顺妃了。 周贵妃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离去了,临走前不忘叮嘱怀恩等人好生照看太子,若有什么事,即刻去长乐宫报与她知。 周贵妃前脚刚走,皇帝与刘敬妃后脚就来了。 上演完父慈子孝后,皇帝便带着刘敬妃走了。 想着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结果探病的人一波接一波,扰得他心烦意乱。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都来了。 正郁闷着,忽见怀恩来回说:“殿下,万……” 还未等他说完,朱见深便不耐烦道:“不见不见,谁来都不见。就说我脚伤疼得厉害,实在没精神应付,让他们改日再来。” 怀恩犹犹豫豫道:“可是 ……” “别可是了,就照我说的回。”朱见深道。 怀恩道:“既如此,那老奴便让万司籍先回去了。” 床上的人闭着眼默不作声,可一想又不对,万司籍?万司籍!!! 反应过来的他瞬间来了精神,睁开眼问道:“等等,你刚刚说是谁来了?” 怀恩回道:“万司籍奉太后之命,来给殿下送东西。” 确认是她无误,朱见深忙让怀恩赶紧把人请进来。趁着这个间隙,匆匆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还不忘把刚放进被窝的腿也搬了出来,并端端正正地搁好。 斯须,万贞儿随怀恩走了进来。依礼行过后,自袖中取出一小瓷瓶,说道:“殿下,这是太后命奴婢送来的正骨紫金丸,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于骨断筋伤颇有奇效。” 朱见深命怀恩收下后,说道:“回去后,替我谢过皇祖母。” 万贞儿应了声“是”,又道:“太后原想亲自来的,只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实在乏累,故让奴婢转告殿下,待她明日养足了精神,再来清宁宫瞧殿下。” 朱见深问:“传御医瞧过了没?”问完趁她不注意,朝怀恩挥了挥手。 怀恩会意,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御医来诊过了,只说肝火略旺,已开了清心安神的方子。”万贞儿道。 朱见深道:“那便好。”说着拍了拍床沿,示意她过来坐下。 万贞儿浅浅一笑,婉辞道:“殿下好意,奴婢心领了。”说着看向他的左脚,声音不觉放柔,“疼吗?” 方才在仁寿宫听到他坠马的消息,她比谁都要着急。太后一发话,她就赶了过来。到了清宁门外,见人潮往来不绝,只得在外头等了一会,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进来。 朱见深见她忧形于色,原想安慰她说没事,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当即眉头一皱,闷哼了两声。 见他如此,万贞儿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挨着床沿坐下后,关切道:“可是伤口疼了?” 朱见深顺势往她肩上一靠,紧紧搂住她的胳膊,可怜兮兮道:“恩,疼死了。” 万贞儿急道:“殿下躺着别动,奴婢这就去叫人请御医。”说着便要起身出去寻怀恩。 “别去。”朱见深忙拉住她,“御医说了,伤处偶尔疼一下是正常的,不必惊慌。” 万贞儿道:“可殿下刚刚不是说疼死了吗?” 朱见深将脸贴在她手心蹭了蹭,软声撒起娇来:“你像小时候那样哄哄我,好不好?你哄了,我就不疼了。”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虽说儿时她也没少这样摸过他的脸,可这般面红耳热、心旌摇曳,还是头一回。 真想就这么赖着她,一刻也不分开。 万贞儿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道:“都是快要选妃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话声未落,便见他霍地抬起头来,直直凝视着她,那双如墨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 万贞儿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慌,默默地垂下了头。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各怀心事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隔了一会,万贞儿起身辞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伺候太后服药了。” 听她说要走,朱见深仰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舍:“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万贞儿垂眸不语。 朱见深只好又问:“那你明日还来吗?” “太后若吩咐,奴婢自然会来。”万贞儿道,“殿下好好养伤,奴婢先告退了。”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朱见深的眸光暗了暗。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迫切。 22. 照顾 却说这日午后,朱见深睡中觉起来,正坐在床上吃茶,忽听怀恩进来报说:“殿下,太后来了,现下刚进清宁门。” 朱见深忙问:“谁陪着来的?” 怀恩道:“是万司籍。” 朱见深喜形于色:“我腿脚不便,你快去殿外替我迎着。”又叫覃昌取镜子来。 上回她只待了片刻就走了,这次跟着皇祖母来,只怕更不会久留,得想个法子将她留下才是。 正想着,瞥见手中茶盏,当下心生一计,手一倾,将剩余茶水尽数倒在了褥子上。 覃昌取了铜镜回来,正撞见他将残茶倒在褥上,满脸不解:“殿下这是做什么?” 朱见深放下茶盏,说道:“等会儿你若敢在皇祖母面前多嘴,我便将你撵出清宁宫。” 覃昌忙别过脸去:“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把镜子给我。”朱见深道。 刚说完,就见万贞儿搀着孙太后走了进来。孙太后一进门便道:“乖孙儿,皇祖母来看你了。” 朱见深忙一面将镜子塞进枕下,一面吩咐覃昌:“快搬椅子来。” 孙太后拄着拐杖走到床边坐下,摆手道:“不用搬了,我坐这儿就好。” “皇祖母身子不好,怎么还亲自来了?”朱见深道。 孙太后道:“不亲自过来瞧瞧,皇祖母如何能安心?”低头一瞧他左脚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抚着他的手问,“还疼得厉害吗?” “比前两日好些了,皇祖母不必担心。”朱见深道。 孙太后又问:“御医怎么说?” 怀恩回道:“御医嘱咐,殿下须静养三月方可下地行走。” 孙太后颔首:“嗯,是该如此。” 说话间,孙太后瞥见他腿侧褥上湿了一片,上头还沾着几片茶叶,登时沉下脸来:“褥子湿成这样也不换,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怀恩等人正要请罪,朱见深忙道:“皇祖母息怒,这是孙儿适才喝茶时手滑洒上的,还没来得及吩咐换下皇祖母就来了,不怪他们。” 孙太后听了,便没再追究。只见她四下扫 了一眼,问道:“对了,上月你母妃不是给你挑了两个模样齐整的丫头在跟前伺候吗?怎么不见人?” 朱见深偷瞄了一眼她身后的万贞儿,说道:“孙儿不惯生人近身,便将人送回母妃处了。” “再不习惯也得学着习惯。”孙太后道,“你如今年岁渐长,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可不成。若一味由着性子,将来如何为皇家开枝散叶?皇祖母还等着抱曾孙呢。” 提到开枝散叶,朱见深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半晌不言语。 见他这样,孙太后拉着万贞儿的手道:“瞧瞧他,到底是长大了,在咱们面前还知道害臊了。”说着朗声笑了起来。 万贞儿道:“殿下打小就脸皮薄,在沂王府那会儿,一见着生人便往奴婢身后藏。” 闻听其言,孙太后叹了一声:“他父皇与母妃都不是这样的性子,他呀,是小时候被……”她没再说下去,而是掉转话头道,“也罢,他既不习惯生人伺候,不如你留下照顾他几天。你是个细心的,有你在,我也好放心些。” 23. 好梦 天顺六年三月,岁在壬午,时维仲春,紫禁城内外一派春色盎然。御河两岸,新柳垂丝,拂水轻摇。宫墙之内,桃花灼灼,映日生辉。 朱见深不慎坠马伤及踝骨,迄今已逾半月。方今春深日暖,百花争妍,万木争荣,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他却只能闷在寝殿里,连殿门都难踏出一步。心中沉郁,自不消说。 幸得万贞儿日日陪在身边,时时温言宽慰,方稍解他心中烦闷。 这一日,朝雾散尽后,晨光铺满了整座清宁宫。院中海棠开得正盛,满树都是淡淡的粉。晓风拂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朱见深悠悠醒来,睡眼朦胧间,见帐幔外立着一人,通身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身影,那气息,除了她还能是谁。 他将帐幔掀开一角,果真是她。一袭素青圆领袄,妃色花丛雀鸟纹马面裙。乌发用红绿丝带绾成高髻,斜斜一支银鎏金花头簪。柳眉含黛,凤眼流波,通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丰神绰约。 这几日卧榻养伤,一抬眼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心里那团因被困病榻而生的郁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有时甚至觉得,这一摔倒也不算亏。 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神思飘渺间,昨夜的梦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梦里,他与她置身于一片漫坡草地间。那草茸茸如毯,青翠欲滴,春风掠过时,漾开层层碧浪。 他们并肩躺在草地上,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一齐凝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苍穹。 日头不烈,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将她的脸映得粉白莹润,分外动人。 四下里静得很,除了鸟儿从云端掠过时留下的几串清脆啼鸣,便只剩下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很喜欢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礼教束缚,就连往日里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储君担子,也随风散尽了。 他侧首,便见她的脸近在咫尺,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恭谨的眉眼,此刻松松地舒展着,恬然如画。 他静静地看着,目光自她眉梢滑至耳垂,再落向那微翘的唇角,心头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手背极轻极缓地滑过她脸颊,触手温软,如脂如玉。一股燥热自丹田翻涌而起,烧得他口干舌燥,理智荡然无存,竟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了上去。 原以为她会嗔怒推开,怎料她非但没躲,反而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微颤,朱唇微启,青涩而又温柔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缠间,少年只觉天旋地转、神魂俱醉,那点自懵懂年纪就深埋心底的渴望,此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意乱情迷之际,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向她腰间探去。她却陡然睁开眼,满脸恼色地将他推开,厉声问道:“你是疯了吗?” 朱见深从梦中惊醒,坐起一看,但见帐幔低垂,四下俱静,唯闻殿外檐铃叮咚作响。他长舒一口气:“还好是梦。”转瞬之间,又暗自惋惜,“若不是梦,该有多好。” 坐了半刻复又躺下,只是梦里那些旖旎画面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搅得他半点睡意也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乱如麻,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 正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万贞儿见他撩动帐幔,走上前来,素手一伸,将纱幔挂上金钩后,笑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的朱见深,耳面飞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后,慌忙别过脸去,再不敢多看她一眼。 万贞儿只当他还没睡够,便问:“殿下是想再睡会儿,还是起来用早膳?” 朱见深撑身坐起:“不睡了。” 万贞儿取来靠背给他垫着,说道:“殿下先坐着,奴婢去端水来。” 朱见深觉着有些闷热,便掀开了被子,却见褥子上洇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湿痕,心中不禁纳闷:“昨儿被茶水弄湿的褥子明明已经换下了,这又是何时弄的?”伸手摸了摸,微凉黏腻,不似茶水。 他盯着那湿痕的位置,冷不防想起昨夜梦境,莫非是……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只觉脸上滚烫如火,羞惭难当,恨不得立刻寻条地缝钻进去。见万贞儿端着铜盆走来,急急扯过被子盖住,唯恐被她瞧见。 万贞儿见他神色异样,因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朱见深脑子里全是那湿痕 ,心虚得根本不敢看她一眼,只吞吞吐吐道:“没……没事。” “奴婢服侍殿下更衣洗漱吧。”万贞儿道,“对了,今早贵妃娘娘差人送了一品鸡丝燕窝粥来,正放在小厨房里热着呢。”说着放下铜盆,伸手便要去掀他被子。 朱见深吓得死死按住被角,扯着嗓子大喊:“怀恩!怀恩!怀恩在哪里?怀恩!” 万贞儿的手僵在半空,茫然不知所措。 怀恩闻声疾步入殿,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见了他如见救星一般,忙道:“你来伺候我更衣洗漱。”又向万贞儿道,“我饿了,你……你且先去备早膳吧。” 万贞儿心思何等玲珑,岂会看不出他是有意支开自己。心中虽觉古怪,却也不好多问,只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出去后,朱见深忙唤怀恩近前,红着脸把弄湿褥子的事说了,催他快些找人进来换掉。又反复交代了好几遍,绝不能让万贞儿知晓此事。 “怀恩道:“殿下放心,老奴心中有数。”说罢,先伺候他穿好衣裳,扶到榻上坐了,随即唤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内使进来收拾。 朱见深梳洗完毕,见褥子已换,心下稍安。 用早膳时,万贞儿侍立桌旁,朱见深僵硬地坐着,胡乱扒了几口粥便说吃饱了。 白天尚可自持,可到了晚上,万籁俱寂时,他便会想起那个梦。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常常熬至凌晨才合眼。 怀恩见他日渐憔悴,心下不免忧急。 圣人有云:食色性也。太子正当青春,情窦渐开,又尚未娶妻纳妾,私下有些自遣之举,原也算不得什么。可夜夜如此,到底伤身。 于是一日午后,趁四下无人之际,凑近两步,压低嗓音道:“殿下正值年少,血气旺,偶有绮念也是在所难免。老奴斗胆进言,择妃之前,殿下不如先挑选两个模样周正、性情温顺的侍妾留在身边侍奉,免得夜来情思难禁,亏了身子。” 朱见深听了,涨红了脸,正言厉色道:“休要胡言!”他坐直了身子,“我如今脚伤未愈,正当静心调养,哪有闲心去想旁的?此事往后莫要再提。” 怀恩唯唯连声,退至一边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