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 1. 第一步 “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用乌龟的小步慢慢走过去。” ———————— 红底细高跟踩上大理石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纪遇刚从云城参加完节目落地京市。好几个星期快节奏的通告安排让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她疲惫地跨上保姆车,单手摁住眉心仰头向后躺。 “姐,今天还去吗?”陈司机看她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宋临将平板递给纪遇,示意她看接下来几日的行程安排,末了一记眼风剐向司机,“这么多年了还问?”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纪遇周周无休地忙就是为了给今天腾时间出来。 陈司机自觉说错话,闭了嘴。 车子稳稳起动,驶向京市与荣城的交界处。 到景荣墓园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是纪遇为数不多可以休息的时间。 纵使知道今天睡觉会做那个可怕的梦,她仍然沉沉地睡去。 昏沉的脑袋低低垂下,面前被一片血色覆盖,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唯有那一滩血迹,刺眼地淌在那里。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纪遇仍然控制不住地捂紧嘴巴全身发抖。 “你在哪?你走了吗?不要丢下我。”她全身无力地站在天台上,伸出手想要拽住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 指尖与指尖相连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拽到她。 又是这样! 纪遇察觉到自己在梦里,她痛恨、无奈、恐惧却又怀念。 这是她唯一能再看见秦梅的机会了。 这是唯一的…… “阿遇,阿遇,到了。”宋临叫了纪遇好几声都不见她转醒,本想让她多睡会儿,却瞥见她额角冒出的冷汗。 又做噩梦了,他心中了然。 今天就不该让她睡觉,宋临有些后悔。慌忙把纪遇摇醒,“醒醒,嗯?阿遇,醒醒。” “宋哥?”她眼神迷茫,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一片,语气却平淡得像水。 是习惯了,说她自虐也好,她只是格外地想见梦里的人一面。 “到了,下车吧。我在车上等你?”宋临将早已准备好的白菊花递给纪遇。 “知道了。” 今天下雨,她的高跟鞋跟嵌进潮湿的泥土里,拔起时带着泥点飞溅在一旁的瓷砖上。 在泥泞的小路上并不好走。纪遇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那块墓碑。 她缓缓蹲下去,将手中的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余光却在瞥见角落的另一束白菊花时动作顿了顿。 那束白菊花花瓣上还留着水珠,一看便知道刚放上来不久。 只是,除了她还有谁会来这儿? 她用手摸了摸那束带着水的菊花,抬头看前方。 “妈,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去年没来看您对不起啊,身体出了点小毛病。”纪遇用袖子将墓碑上的照片擦干净,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照片上的女人叫秦梅,她笑得也淡淡的,那张脸和纪遇六分相似,只是没了她身上的锐利,多了分温柔。 “我今年事业运不错,是您在保佑我吗?”她伸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漏出那一小抹绿色的耳坠。 “妈,你有想我吗?想我的话为什么不来我梦里看看我?” 纪遇忍着那股子委屈,眼眶泛红。她静静地蹲在那里,只是注视着那头的女人,任凭雨点打落她的头发。 墓园另一边似乎也有人在祭拜,但嘈杂声只持续了一会儿便没了声音,纪遇没有精力看过去。 “走吧,别感冒了,明天还有首映礼。”一把黑伞挡住她的视线,与此同时黑色外套也随之盖上她的肩膀。 宋临半搂半拽地将她拖上车。 “小祖宗,你考虑考虑我,你明天要是感冒了粉丝第一个冲得就是我。”他没法子,只能拿这个由头半开玩笑地帮她剥离情绪。 “知道了,就让我多看两眼都不肯,黑心资本家。” “陈叔,走吧。” 黑色保姆车逃似地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 “看什么呢?顾老四。”谢沛升打趣道,他一巴掌拍在顾放肩膀上,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除了一抹白色布料,什么也没看到。 “啥也没有啊……” “你不会在看刚刚上车的那个女生吧?”谢沛升琢磨着摸着自己的下巴,“就一破布料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顾放收了视线,嘴角扯开一抹笑,“闭上你的臭嘴,眼瞎去治治。” 他虽是刚回国,却也知道刚刚那个给她披衣服的是从她出道起就陪着的经纪人。 可他的心就是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控制不住地揣摩她那个经纪人会不会对她也有那么点好感。 躁意升上心头,顾放狠狠闭了闭眼睛。 “话说,这你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谢沛升头朝旁边歪了歪。 手指点了点那朵白色菊花。 刚刚一进墓园,顾放就郑重地放了朵白菊花在这个陌生的墓碑前,让人摸不着头脑,从头到尾也没一句解释。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还没出现过什么他谢沛升没见过的长辈。 “我未来丈母娘。”顾放随口扯一句便走向墓园外。 简单一句让谢沛升本就不好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 “你小子又犯浑是不?丈母娘?什么丈母娘?你说清楚啊。”顾放这小子就爱说些冷不丁吓人的话。 谢沛升回头望了一眼,再联想他的话,一时间心中发毛,浑身打了一激灵,“等……等等我。臭小子!” 《绝望的舞姬》一整个剧组被安排下榻君临酒店,主角们也不例外。 纪遇从墓园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 “导演这铁公鸡终于大方一回了。”大厅沙发上女三正扣着指甲冲经纪人吐槽。 “哎……我听说,这回可真不是导演大方,是资方那边安排的。” “资方?” “抬头看看酒店名就知道了,君临。顾家那小少爷从国外回来了,估计要让权给他了。” “啧,我就知道导演不可能对我们这么好。”女三冷嘲一声。整个电影拍摄期间那盒饭都难吃得要死,这个时候大方怎么看都不是导演的作风。 君临。 资方。 顾家小少爷。 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纪遇脚步顿住,抬头看了眼酒店名。 最后几不可察地撇了嘴角。 有多久没听到顾放的名字了?他们分开的时间都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多了。 她都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今晚需要我陪你吗?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找小桃过来?”宋临将纪遇送进房间,靠在门口担心地问她。 “不用了,我自己待着没事的,又不是小孩了。”她淡淡地勾起嘴角。“小桃好不容易放一次假,让她好好休息吧,要不然又该说我是万恶的资本家了。”她学着宋临开玩笑。 “千万别睡觉哦,有任何事情打电话给我。”吩咐 完最后一句,他知趣地帮她关了房门。 纪遇躺进软床里,手背贴住眼皮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是妈妈的祭日,她控制不住地觉得好累,但还是要靠超出常人的毅力坚持住让自己不睡着。 纪遇强撑着让自己动起来,卸妆护肤都是很好的方式。 一套流程结束,手指顺着发丝摸向耳朵。却少了某样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她定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耳环呢? 血液快速地冲向脑袋,手指尖瞬间凉了个透。 那是她妈妈给她留的最后一件东西,不可以丢。 纪遇快速地找到手机,给宋临打了个电话,“宋哥。”她的嗓子发紧。 “怎么了?阿遇,我在听。” “我……我的耳环不见了,那副四叶草耳环。丢了一只。” 宋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安抚道,“你别着急,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啊。” 他知道那副四叶草耳环对纪遇的意义。 这五年来,只有这一天她会全天戴着这副耳环。 如今纪遇的心理状况越来越差,在这种时候丢了这副耳环对她的治疗可以说起着致命性打击。 宋临快速穿好衣服,跑向纪遇的房间。 “阿遇开门。” “怎么不穿外套。”他看向屋内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叹口气,“我帮你在房间里找找。我们今天去的地方不多,肯定能找到的,不着急好吗?”宋临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纪遇身上,安抚着她走进房间。 电梯门开得一瞬间,顾放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他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看啥呢?我说你这人今天一整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发呆。”谢沛升不满。 他自然也看到了刚刚那一幕,只想当然的认为是一场娱乐圈内正常的权色交易。 谢沛升的爷爷是圈内有名的大导演,他从小被带着,早已熟知娱乐圈的规则。 潜规则? 说难听点,在某些人眼里,能被潜对他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好处。 就当是被蛇咬一口,转头飞上枝头当凤凰。 辉煌过一段时间也好比永远被人踩在圈子最底层。 “以前没见你这么热心肠呢?娱乐圈不是很正常?” “你真想路见不平一声吼啊?你用什么身份去?”谢沛升嘴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说起这些来那话术是一套一套的。 用什么身份? 他也不知道。 “滚蛋!”顾放一脚踢上谢沛升的小腿。 就他会说话!显得自己多能耐。 “嘶……你这小子,我惹你没!” 一墙之隔,纪遇的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纪遇靠着窗户吞云吐雾的呼吸声。 宋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四叶草耳环,只能无奈地安慰,“或许是掉到墓园里了,我们明天活动结束后再去找找好吗?” “不用了宋哥。”她红艳的嘴唇吐出最后一口烟,疏疏淡淡。 “丢了就丢了吧,或许缘分到这儿了。” 她没告诉宋临,今天她睡着了,可秦梅却没来她的梦里。 是不想来了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她不高兴了? 明年的这一天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可是她不想要。 纪遇厌烦地将烟掐灭,碾进烟灰缸里。 2. 第二步 《绝望的舞姬》首映礼如期而至。 首映礼设在京市市中心的一个电影院,这电影院地理位置好,旁边就是酒店和艺术展览馆,走红毯和办庆功宴直接包圆了。 纪遇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礼裙,扎了一个丸子头,刚好将她流畅的肩线露出来。主创团那导演特邀了好几位影评家,说是正好在电影结束后给点评价好做宣传视频。 “导演那老古董也算是跟上点时代潮流,最近这种宣传模式可火了。”制片在旁边满意地感叹,语气里全是欣慰。 “纪遇,来了?坐,坐,专门给你留的位置。”李导指了个位置,示意工作人员带她过去。 他们这场电影的首映礼和往常的不一样,以往只有媒体和少部分观影人员参与,这次直接将观影人数名额提高了一倍。 此时场内坐着许多粉丝,看到纪遇朝她们走来都激动地挥挥手,压制着嗓子尖叫,“欲欲姐!这里这里!” “欲姐今天好美!” 纪遇面带微笑,冲他们招了招手当作回应。 她昨晚没睡,本就白的皮肤配上那重度黑眼圈让化妆师都头疼,精神状态实在不佳。 开场只需要主创人员分享一些拍摄初衷以及艺术概念,用不着他们演员上台,纪遇强撑了一会儿便倒头睡着了。 后面来了谁,有谁换了位置有谁在这儿坐下了,她通通不知道,只是合着眼补觉。 等电影放映到一半,媒体们都摩拳擦掌着准备提问了,小桃才悄悄摸摸地走过来把她喊醒,“姐,快到我们上场了,别睡了。” 小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有人要朝这拍照,着急地将纪遇摇醒,“别睡了别睡了!再睡要被拍了。” 首映礼上女一号睡着了,这要是被拍到放到网上去一骂一个准。 这部电影是大女主番,纪遇作为一个三线演员能拿到李导的剧本早就招人眼红,这回不知道又有多少对家买稿黑她。 小桃浑身一颤,失策啊。 这回姐被骂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怜爱地将纪遇身上的披肩拿掉,目送她走上台。 主持人按照流程提问:“李导,听说这部片子用了很多实景拍摄,可以和我们讲讲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吗?” 李导接过话筒,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的,我们几乎都是实景拍摄,最大的挑战……我认为是最后舞姬在悬崖上那一幕,要拍出好的效果不仅需要演员的配合,还需要天气的配合。为了等那个日出我们在山崖上等了三天。纪遇也克服了极大的心理挑战。” 纪遇有恐高症,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那纪遇老师,可以谈谈你与我们张驰然老师的片场趣事吗?初次与新晋影帝合作有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吗?”主持人顺势将话题转到主演这边。 主持人一说到张驰然的名字,底下的尖叫声与欢呼声便失去控制。 张驰然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示意他的粉丝们安静。 “小遇不好意思说吧哈哈哈,我们当时拍一场我被她抛弃的戏,因为我入戏太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死拽着小遇的胳膊不放,都给她勒出一道红印子了。幸好她大人有大量,没怪我哈哈哈哈。” 纪遇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整场提问,纪遇只挑了些和表演相关的问题回答,阐述了一些自己对影片的理解。 这是宋临今天送她来前特意嘱咐的。 现在盯着她的人太多。只能尽量做到不出错。张驰然作为流量明星,与他炒绯闻只会被粉丝撕个细碎。涉及到他的问题还是能少说就少说。 可奈何主持人不懂她的意思,趁观众席气氛火热,决定再添一捆柴。 “真的从我们的主演和主创团队口中得知了很多片场趣事,想必大家也想亲眼感受一下两位主演的现场表现吧?能否有请纪老师和张老师演一场电影中的高潮片段呢?” 没给纪遇回绝的时间,张驰然已经自说自话:“那就演那场我被‘陈岑’分手的戏份吧?”张驰然侧头询问纪遇的意见。 “可以。” 李导团队的演员都是能快速进入角色的角儿,纪遇和张驰然两人在观众席掌声结束时早已变了眼神。 “放手。”陈岑冷着脸看着被林宇抓住的手腕。 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 “陈岑,你别离开我。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地上的人已经哭成泪人,哀求的眼神怔怔地看着陈岑。 可她一届小小舞娘,又怎能不被时代裹挟着走。 她爱林宇,可她不能接受林宇家族对她的侮辱,不能接受男人要她放弃自己的事业。 那她在这世界摸爬滚打的二十余年成了什么? 彻头彻尾的笑话罢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忘了我吧。”女人绝情的声线响起。 尾音回荡在整个影院。 现场的观众全都看呆了。 纪遇和张驰然的表演感染力太强,让所有人仿佛都站在了那个雨夜里。看着被命运分开的两人又懂得陈岑那颗自卑又高傲的心 “谢谢大家。”纪遇率先出声。示意主持人继续接下来的流程。 她看着还没出戏的张驰然和被他紧握的手,默默地拉着他退到稍暗处。 “好,那么观众席的各位,有没有感兴趣的问题想问我们的主演及主创?欢迎提问哦~”这是早就安排好的提问环节。 最先提问的机会自然是落在几位特邀影评家的头上。 “那么下面,有请我们特邀影评人顾放先生。” 顾放?! 熟悉的名字在耳旁响起,她不受控制地抬头。 视线随着场内移动的摄像头看向观众席第三排。 刚好是她观影位置的后一排。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纪遇的脸色微变,浅棕色的眼瞳不可控地缩了下。 五百多个日夜在顷刻间从尘封的角落苏醒,敲打着纪遇的神经细胞。 记忆中的青葱模样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席上的男人西装革履,平日里随意放在额前的碎发今天全都被发胶牢牢地抓起,露出了好看的额头。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递过来的话筒站起身,脸色却实在称不上好看。 纪遇手指不动声色地抽动了下,默默克制住情绪从角落细细观察着他。 顾放是个对专业要 求很高的人,能让他不高兴的只可能是专业角度问题。 可过去的一年为了能参演李导的电影,纪遇抓住了所有的时间练习演技。 她当然知道自己以前的演技不算好,但……这部的演技在她的认知里真的算不上差。 “李导的镜头美学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通过镜头表现的政治隐喻也十分不错,包括最后舞姬迎着日出走向悬崖的那一段长镜头是我今年来看到的最妙的长镜头,没有之一。”顾放赞美地点头。 随机画风一转,“不过,我今天想来聊聊女主角。一年不见,演技好了这么多让我有些不可思议。”顾放的目光移向躲在角落暗处的纪遇。 “谢谢顾老师夸奖。”她从暗处走出来。 呵,他冷笑出声。 又看了两眼台前两人紧握着的手。 那双手像是一把箭,扎进他的眼眸,刺得他睁不开眼。 本来夸赞的语调瞬间转了弯,字字句句裹着讽刺,“那我想请教一下纪老师,短时间内演技是怎么提升的这么快的?”没给她回答的时间,顾放紧接着说下去,“到底是演的还是真情实感地有过这样的经历,谁也说不准吧?” 在刚演完小剧场后发表这番评价,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指纪遇过去感情上的绝情。 可这话在公共场合说出未免太伤人了些。 观众席的粉丝们都跟着吸了口凉气。 有不少人已经在讨论纪遇的过往事迹。 “这帅哥长得挺好,怎么说话这么尖锐呢?”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看是纪遇的黑粉吧,在首映礼上说着话摆明了两人以前有结过梁子。” 张驰然的粉丝则是心疼自家哥哥中:“我家哥哥倒八辈子血霉,和纪遇搭戏,演技差就不说了,首映礼还能出意外也是没谁了。” “就是就是。” 顾放这会儿回过神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好在主持人专业,早就用高情商缓解了现场气氛。 顾放需要出镜的环节已经结束,他走出会场。 他心情烦闷地点了支烟,没吸,就那样夹在指间。 领带被他解开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良久,他拨出去一通电话,“王祈,把首映礼我参加的片段给截了。会场消息封锁,不准有视频传出去。让谢沛升也搭把手。” “知道了,顾总。” “你在首映礼现场干啥了?这么见不得人。”谢沛升嘲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顾放一愣,他怎么无处不在?烦人精。 “滚蛋。”他冲电话那头喊。 刚要挂断,像是又想起什么来,“还有,纪遇首映礼睡觉的视频也让人给删了。” “这是谁?女明星吗?顾老四,你什么时候掺合娱乐圈的事了……你不对……”谢沛升没听清名字,在电话那头嚷嚷的话被顾放一把掐断。 交代完一切,他抓了把头发,最后泄愤似地把烟头狠狠按在指尖掐灭。 好好的一场相遇就这么被他毁了。 顾放在花坛附近坐了一会儿,没多久,一把拿起车钥匙,往墓园开去。 3. 第三步 小桃目睹了整场首映礼发生的事情,担心地给远在外地陪其他艺人拍广告的宋临打电话。 “宋哥,咋整啊,今天会场好像来了个阿遇姐的黑粉,说了一通让人听不懂的话。”她听不懂意思,但也能明白那不是个好话。 宋临在电话那头一听此话,立马坐直身子,头脑戒备:“等着,我去看看热搜。” 一分钟后,他满脸问号地回来:“小桃,你确定你理解能力没问题?真是黑粉?” 他两只大眼睛盯着小小一个屏幕,翻完了整个京市的首映礼热搜和黑料,都没找到说纪遇半句不好的。 “热搜上什么也没有啊。” “啊?可是……” “好了好了小桃,安心,把纪遇照顾好就是你最大的工作,用脑的工作我以后不会给你安排了。”电话那头已经有人在喊宋临的名字了。 “不说了,有人找。” 电话挂断。 小桃满脸狐疑,她智力没问题啊……居然没黑稿吗?她挠了挠脑门最后灰溜溜地跑回纪遇身边。 剧组订的庆功宴就在首映礼会场的附近。下午没通告的小演员们早早地就到了。 纪遇为了晚上有个好状态,趁着下午空闲回了酒店补觉。 晚上七点半,包间内热闹非凡。 有不少人互相交换名片,希望能等来下一次的合作。 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聊八卦。 刚刚闹了那么一通,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纪遇的过往。 纪遇拎着礼裙刚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无数道不算友好的目光朝她看来。 “说起来也奇怪,她之前一个十八线小演员突然就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有人捧吧,你看这几年飞升的多快。” “所以是踹了共苦的小男友?攀上了个大金主吧。”今天会场里顾放的那句话很难不被人曲解成这番意思。 距离不远,他们的声音也不算小,纪遇听了个全。 她没表情,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 “不用在意。”李导拿了杯酒,递到她眼前。“做演员的,尤其是在圈内有了一定名气的,总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名气越大,就越要向下扎根,内核够稳,才能扛得住以后的大风浪。”他是个拍文艺片的,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成为现在圈内人人熟知的大导演,自然也经历过这些。 “谢谢导演,我知道,不会在意的。”她一直很感谢李导,不仅仅是这次拍戏的机会,生活中的困惑他也总是开导她。 是人生旅途上的贵人。 “不在意就好,去找驰然吧?他应该能懂你。”李导眼眸中含着笑意,轻指一个方向。 纪遇在心里默默扶额。 好吧,这是误会她俩了。 她放眼望去,发现这会场里除了导演,她最熟悉的可能也就只有张驰然了。 无奈,只能朝他走去。 “庆功宴很无聊吧?” “是有点。”她抿一口酒。 “别在意首映礼的事。那八成是个黑子。” 他不是。 纪遇在心里默默反驳。 “我知道。” “最近又没好好睡觉?”张驰然担忧地看向纪遇脸上那浓妆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两人对手戏多,相处的久了张驰然也自然知道纪遇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 他盯着眼前人看了会,没忍住,伸手拂上纪遇的眼皮。 她对他应该也是有好感的吧? 要不然为什么首映礼上没有让他松开那只紧握她手臂的手? 纪遇握着酒杯的手一僵,不着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偏过脑袋,面上扬起一抹礼貌微笑:“只是最近通告多,忙了些。今天下午还补了会觉呢,谢谢前辈关心。” 一句前辈,推开了他所有的暧昧。 张驰然的脸色有些难看,手指堪堪收回。 “阿遇,你可以……”考虑下我的。 他冲动地想要说出这句话,却被她打断。 “前辈,那里好像有一个您的粉丝,去打声招呼吧?我先告辞了。”说完,纪遇就转身离开。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在他的眼前消失。 张驰然在心里轻嘲。 其实哪里有粉丝,是纪遇在这里点他呢。 他虽是新晋影帝,但归根结底还是靠粉丝的流量明星。 她让他不要在事业巅峰期忘了本,自毁前程。 “导演,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酒店了。”她冲李导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场。 纪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空酒杯随意放在一个路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上,走出会场。 心情烦躁。 她手指轻抓发丝,将那一头黑亮的秀发打乱。 可美人之所以称为美人从来不是靠化妆和发型得来的精致。乱糟糟的发丝和她紧皱的眉头反而给她带来朦胧的欲。 因为喝了酒和一天的行程,她的心口发慌。 纪遇摸索着裙子,习惯性地想要拿支烟来抽抽。 却忘了今天自己穿的是礼裙,没有口袋,更没有烟。 “呼……”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蹲坐在地上。 她其实早就知道张驰然的心思,只是对方咖位比她高,又不清楚他身后的背景,她不敢贸然拒绝。 宋临再三嘱咐过她,在圈子里可不是努力就可以有收获的,还得会看眼色。 脑袋里缺根筋的人哪怕再努力也会因为随口的一句话让自己跌落万丈深渊。 可…… 纪遇再三忍耐,换来的只是张驰然的得寸进尺。 今晚的举动实在越过了她的底线。 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暗示。 否则日后工作上再有合作会很尴尬。 “姐,你怎么蹲在这里啊。”小桃从包间里面出来,将手上拿着的外套披在纪遇的肩上,“外面怪冷的。” 小桃其实很会察言观色,她看纪遇蹲在这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翻找了一下包,递给她一支烟。 纪遇抬头,手指尖顿了一下,轻声:“谢了。” “姐,你和张影帝的绯闻上热搜了……”她赶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小桃将手机递给纪遇。 亮度调到最高的屏幕在黑暗的角落更显刺眼。 「张驰然纪遇恋情瓜曝光」热搜词条后面还跟了个暗红色的“爆”。 点进去,瓜条里说的头头是道,开头两张照片就是今天拍下的。 一张是他们在首映礼上演戏结束后迟迟没松开的手。 另一张则是刚刚张驰然摸她眼皮的照片。 照片清晰,一看就是今天会场里的工作人员拍的。 小桃愤然:“绝对是张驰然他们搞得鬼,老早就听宋哥说过他家喜欢捆绑cp,没想到这次还是老做派,卑鄙!恶心!” 纪遇滑着手指往下翻,一不下心就看到了不堪入目的评论区。 有磕cp的:「天!我磕的cp居然是真的!」 「高举我们池鱼cp大旗!cp党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但更多的是骂纪遇的。 「纪遇什么咖位,我们驰然什么咖位,居然敢碰瓷!太不要脸了吧。」 「某小花,又要靠捆绑cp蹭流量了吗?」 「恶心恶心!不知道有过多少金主,找驰然当接盘侠吗?呕——」 纪遇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里全是荒诞的滑稽和无可奈何。 “姐,你别看这些,一个个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没在乎,觉得好 笑。”她把刚刚没点燃的烟又点起,随意地叼在嘴边。 李导的话她刚听过,又怎么会被这些恶评中伤。她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她了。 纪遇难得有了兴致对着小桃吐槽评论区,却见她突然没了声响。 抬头望去。 下一秒,嘴里的烟被人抽走,随之而来的是夹杂着怒意的声响。 “现在学会抽烟了?”顾放手中拿着那半截烟,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纪遇被呛了一下,用猛烈地咳嗽回答顾放的质问。 “咳,咳……咳咳咳。” 许久未见的人突然和她面对面,纪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习惯性地想逃,“我先走了。” “我送你。”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就那样挡在她面前,寸步不让。 “不用。” 纤细的手腕被人大力握住,紧紧扣着。 “我说了不用!”纪遇剧烈地挣扎,想要摆脱束缚。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发火,像是心里那只一直打着气的气球突然被人用针扎破,有了宣泄的口子。 “我送你。”他只是重复。 “你到底要干嘛?!”她猛地把手甩开,精致的面孔因为不解和怒意慢慢染上红。 他们五年前就分开了,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明明是再见面只会撇开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的关系,为什么却是现在这幅场景? 或许是意识到她的不满,又或是不想弄疼她。 顾放看了一眼她被自己拽红的手腕,沉默了片刻。 “车上有你丢了的耳环。” 说完就向车的方向走去,没再管她。 “呵。”纪遇气笑了。 他是笃定自己不会再走。 高跟鞋踩着月色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站定。 “我送你回家。” 他把车门打开,看着她。 “行。” “地址。” “金元湾15号。” 四叶草耳环果然在他车上,纪遇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满脸狐疑地看向正在开车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耳环丢了的? “不用看我,无意间听到你助理说的。”顾放像是脑袋旁边长了眼睛,一下子就回答到了她的心中疑惑。 纪遇猛地一僵,“哦……哦。” 这人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聪明。 她的脑袋好像一到顾放面前就没有办法转动,明明应该对他生气的,今天他当着全场的人说了这么过分的话。 可是顾放先发制人,一下子让她没了发作点。 “热搜怎么回事。” 什么热搜? 纪遇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不用你管。” “对你很好?出一趟国居然只看上了这种货色。”他的话语里全是刺,带着浓浓的讽刺。 他在问张驰然对她好不好。 纪遇不可理喻地看向左侧,男人的侧脸精致,毫不掩饰他对张驰然的嫌弃。 那股子无名火又开始往上窜,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对我挺好的啊,我的眼光不是一直这样吗?”她与他针锋相对,谁都不让着谁。 意料之中的答案,砸在顾放心上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让他酸了一下。 握着方向盘的手抽动了一瞬。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收了回去。 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话题,最后却又伤到自己。 她有男朋友了,过得也不错。 可是顾放觉得自己有点贱,纪遇五年前那样决绝地选择抛弃他。 他居然还是想问那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又或者:“可以和张驰然分手吗?” 4. 第四步 六年前 四月份的淮城小雨接着大雨,一场跟着一场。雨水冲刷着整个城市,连带着心情也变得糟糕。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吧,阿遇。”秦梅一边往纪遇的怀里塞早餐,一边盘算着日子。 “这次总该有进步了吧?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补课。”她絮絮叨叨,动作麻利。 “吃不下了,妈。” 纪遇看着自己怀里的油条包子和豆浆。撇撇嘴。 她还要骑自行车呢,根本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我先走了,妈——” 大门“砰”的一声关起,把秦梅的唠叨声一同屏蔽。 她将自行车停到固定的车棚里然后走到教室。 大清早的教室门口就已经人头攒动,纪遇一看,泄了气——出成绩了。 为了响应政策,给学生留面子。淮城一中的成绩公布已经不再像以往一样贴在大大的公告栏上了。 各班的成绩单分发到了各班班主任手上,统一贴在了教室讲台旁边的小公告栏上,还贴心地把同学们的姓名裁掉,只留下了学号。 可是对于纪遇来说,有没有姓名在成绩单上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她的学号是1号。 “纪遇,我帮你看了,是34名。”同桌任宵宵转头看见教室门口垫着脚看成绩的纪遇,贴心地凑到她耳边。 “啊……哦……谢谢你。”其实不需要帮她看的。 好丢脸。 这次比上次还低了五名。 纪遇皱了皱鼻子,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桌子里。 回家又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别灰心啊,我名次比你还低呢,你看我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任宵宵手里拿了一包薯片,伸到她的桌子底下,朝着她晃了晃。 “谢谢你啊,可是我妈……你知道的。” 任宵宵和纪遇不同,她家庭氛围好,家长开明。 她有极强的自信心,认为学习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也相信自己上了高三成绩肯定会突飞猛进。 现在成绩差? 不过是在养精蓄锐罢了。 “只要人活着,心情好,一切都有改变的可能。”是任宵宵宽慰自己的名言。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饱睡好,有个好心情。 成绩? 那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可是对纪遇来说,成绩是天大的事情。 是掌握她们一家今天能否吃个和谐饭的命脉。 她都能想象到今晚回家告诉秦梅自己只考了34名会听到些什么话。 纪遇羡慕地看着任宵宵,在心里感叹:真是命好啊。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上了两节课,纪遇刚想趴下睡个课间觉,走廊开始骚动起来。 “别睡了,起来起来,去看帅哥!”任宵宵圆乎的爪子用力拍着纪遇的背。 什么帅哥? 他们学校里还有帅哥? “就那个!顾放啊!前几个星期来的转学生,不是插班进了3班吗?”任宵宵的眼睛里闪着光,期待着看着纪遇。 “哦……”纪遇在大脑里搜索着人物。最后还是抱歉:“没想起来。” “哎呀,不争气的,别想了,去看看再说。” “不准说我不争气。” “知道了知道了,争气的。” 今天顾放是被他的爷爷拎着来上学的。 纪遇还没走到3班就听见旁边的办公室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骂声。 老爷子中气十足:“浑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我好好上学!不上你看我怎么制裁你!” 办公室里的男生双手插兜,一脸惺忪样,看起来是被人刚从床上拽起来的。 被骂了也不生气,转头环视一圈办公室外人叠人的境况,“扑哧”一笑。 “老爷子,不是我不想上啊,你看我这一上课,交通都堵塞了。”他墨黑色的眼眸朝纪遇这个方向盯来,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混账小子!”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是办公室有鸡毛掸子,他下一秒应该就会拿起来。 纪遇看着办公室里的鸡飞狗跳,不知怎么地有点向往。 旁边有人在分享学校论坛上得来的八卦。 他们说顾放是京市来的大少爷,据说家里是做酒店产业的,不过也有人说他外公是娱乐圈非常有名的大导演。 少爷不得宠才被送来淮城。 这少爷一瞅,“嘿!”都没把他当回事,索性拍拍屁股走人,闹起了性子不愿意上学。 转学来了快一个月,学校老师愣是没见过他几回。 一通电话打到顾家,这不就完蛋了。 老爷子本来在家颐养天年,也不得不来淮城一趟治治这小子。 有人在旁边问:“他不是大少爷吗?怎么还会不得宠?” “家里还有一个呗,不过那个没怎么漏过面,不知道是私生子还是什么的。”回答人无所谓地耸耸肩。 京市豪门秘事,光靠想象都知道是个什么混乱样。 “我乖乖上课!您老爷子赶紧回去休息吧。”顾放的声线越来越近,像是被磨得没招了,最后妥协。 他一边穿过人群还要一边打浑:“都让一让啊,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呢。” 大自恋狂。 纪遇悄悄嘟囔着对这个传闻中的转学生的初印象。 可前面那人像是后脑勺长了耳朵,在她说完的一瞬间朝她望过来,盯着她。 说人坏话还被人听见了。 纪遇尴尬地脸原地涨红,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轻嗝。 顾放看在眼里,轻笑出声。 隐藏在人群中的对视,像被人小心翼翼吹出的泡泡。 纪遇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脑海中却是他那双无法让人忘却的黑眸。 明明是浓郁的黑,却显得不死板沉寂,反而像是星星的背景板,让眼里的光以更耀眼的方式穿透她的灵魂。 好自信,也好张扬。 ———— 傍晚 秦梅的歇斯底里是她的意料之中。 “怎么会只考了这个成绩!”她手指泛白抓着那几张试卷,眼睛片的反光像把利剑:“你不是说你理科比文科好吗?!那你生物才考这个分!61分!什么概念!纪遇,再这样下去你连个二本都上不了!” “你知道我这个月给你花了多少钱吗?你那个补习班,一节课45分钟就要花500块钱!500块!我一天的工资都没有500块啊!” 妈妈心痛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可是纪遇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垂着脑袋默默在心里反驳。 补习班不是她自己要求报的,是秦梅非说别的小孩都在那上补习班,效果很好,才让她去的。 “我如果去文科班考政治会比这个分数更低的……”她嘴巴蠕动了两下,吐出一句让秦梅更火大的话。 < p>“你还知道!那你告诉我你擅长什么!总不能是画画吧?像你爸一样三天两头的不回家,一问就说在搞艺术。艺术艺术,赚不到钱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啊!啊?你告诉我!” 秦梅用力地拽着她的手臂,红血丝堆满了眼球,头发也被抓得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纪遇被吼得一愣,身子骨猛地缩了缩。 她不明白为什么秦梅一说到她的成绩和学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早上的慈眉善目母慈子孝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有互相责怪一地鸡毛。 她又想起纪江海,那个缺失家庭的父亲。 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会像别的父亲一样在妈妈凶她的时候帮她抵挡一部分火力。 “纪遇,你已经高二下了,马上都高三了,要成年了,妈妈求求你了,好好学习吧嗯?”看到女儿低垂着头,秦梅心里也不好受,放缓了语气。 纪遇低着头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轻轻地滴在衣服上,晕出一片湿痕。 她吸了吸鼻子:“知道了,妈妈我想出去买点吃的。” 知道买吃的只是借口,秦梅点了点头说去吧。 纪遇这才夺门而出。 她不敢让秦梅看到她的眼泪,不然又会产生新一轮的谩骂,只好用尽全力憋着,到了靠近便利店门口的小巷子里哭出声来。 其实在小的时候秦梅总说她聪明,说她很小的时候光是看动画片都能自学新单词,说她有一半来自纪江海的艺术感知力。 可是纪遇从来没觉得自己聪明过。 当别的小孩可以快速弄懂物理公式的时候,她还在傻傻地问老师为什么是这样的公式。 当别的小朋友已经写完了作业的时候,她抓着头发拼命赶工也只做完一半。 她好像永远比别人慢一拍。 理解力慢一拍,学习慢一拍,像龟兔赛跑里的乌龟。 不对,她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龟。 纪遇崩溃地哭出声,在无人的角落自我责怪。 嚎啕大哭一番后,纪遇整理好心情,象征性地走进便利店,准备随便买点什么回去好交差。 她在便利店里找到了熟悉的薄荷糖。 刚巧,只剩一袋。 但今天似乎格外倒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她一步,拿走了那袋糖。 她满眼怨念地抬头,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愣住。 “怎么是你?” 身着黑色夹克的男生貌似不记得她了,低头看了眼她回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才缓缓开口,“校友啊。你好。” 没有多余的话,他拿走了那袋薄荷糖。 “老板结账。” “来了,总共51.9。微信还是支付宝?”扫这里。 利落地扫码。 要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纪遇。 女孩应该是刚哭过,眼睑红红的一片,因为皮肤太白显得那片红格外地刺眼。 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胸。 顾放视线下移,认真注视着自己的胸。 穿着衣服还能看出来胸肌很大吗?不至于吧。 再好看也不能大街上这么盯着吧。 他向后走一步,女孩就跟着向前走一步。 终于,他想明白。 哦~是想要他的这袋薄荷糖。 他走上前,那袋薄荷糖就被他虚虚地塞进她怀里:“好学生,吃了糖就不准再哭了。” 5. 第五步 顾放是被拽着来吃烧烤的,淮城虽然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好在还有许多他认识的人,不至于无聊。 谢沛升一听到顾放今天被老爷子大闹办公室就在电话里哈哈笑个不停:“可恶!我今天没去上学,错过这场大戏我好心痛啊!” “也该好好治治你了,不然你在淮城无法无天像个霸王。”谢沛升咂舌,“今晚烧烤摊,去不去?周泊怀想去喝一杯。” “行。” “来的时候帮我带包薄荷糖。”谢沛升提要求。 “知道了,就你事多。”喝个酒都要吃薄荷糖。 可是此刻,最后一包薄荷糖被塞进了纪遇怀中。 她看起来太难过了,让让她吧,臭屁大少爷暗暗赞扬自己的优良品德。 于是把谢沛升的吩咐全然抛之脑后,闲庭信步走向烧烤摊,沉浸在自己的好人好事中。 今天来吃烧烤的人挺多,顾放随意看一眼就知道有很多周泊怀带来的狐朋狗友,他嫌弃地皱了眉头。 算了,等会找个理由开溜也行。 顾放刚坐下,谢沛升就在他身上翻找了一遍,然后不可置信;“不是,我薄荷糖呢?你太抠了吧——一包薄荷糖都不愿意给我买?!” “没得卖了,我上哪给你买去。”顾放睨一眼,心虚地搓了搓眉毛。 一听薄荷糖没得卖了,谢沛升像个小媳妇一样闹起来。 他是个会吃会玩的家伙,每次喝酒都要配薄荷糖,说这样喝着才刺激!爽快! “别给我扭扭捏捏的。”顾放看不惯他那样子,一脚踢在他凳子上。 周泊怀带了个妞儿来,正给人介绍:“这是谢沛升,这是顾放,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楚霜没兴趣,随意瞥了两眼,继续闷头喝酒。 “这是楚霜,我女朋友。”周泊怀一改往常的吊儿郎当,正经介绍。 大伙看出来了,这女朋友是个不好惹的主。一个个上赶着献殷勤,没一会又开始聊周末去哪里飙车的事。 顾放背向后靠,没加入他们的话题,余光瞄着斜前方巷子里那个影子。 四月其实不算冷,对于顾放他们这群人来说光跑跑步都能热得冒汗的日子,那个小小的人却穿着超大号的外套。 像背了个乌龟壳。 顾放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笑出了声。 “笑什么啊你?”谢沛升奇怪地看着顾放。 这小子今天就不太正常。 “你管我笑什么。”顾放呛声,“喝你的酒。” 没一会儿,顾放笑不出来了。 他嘴角的弧度凝固,变得僵直,谢沛升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面前的人就没了影。 巷子里 纪遇手中紧紧攥着薄荷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混混头染着黄毛,嘴里还叼了根烟,一脸不怀好意:“小妹妹,这么晚还一个人出来?” “别惹我。”纪遇冷下脸,呵斥出声。 花街巷这条路有很多酒吧,是小混子经常出现的路。 纪遇遇到过几次这样的状况,一开始还会手足无措,时间长了也知道不能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于是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会冷脸装出不好惹的样子,顺便观察附近趁手的工具。 今天也是如此。 她快步跑向角落,从那拿出一根扫帚。 “再靠近我就打人了。”她举起扫帚,凶神恶煞。 “别装了,就你这小小一个能对付我们俩?” “哈哈哈哈哈,就是,开玩笑吧小妹妹。跟哥哥们去喝一杯,就放过你怎么样?就20分钟。” 纪遇见对方不信,也不说话,上去就是一榔头。 那混混头没料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女生力气还挺大,毫无防备地被打得晕头转向。 “我报警了。”她举起刚刚拨通的电话,屏幕对向两人。 “快滚!” 那头已经有警察的声音开始询问情况了。 花街巷再怎么乱那也是私下的事,真被警察逮到进了局子就玩球了。 两个混混看情况不对,朝她吐了一口痰,逃了。 纪遇看两人跑得没了踪影,才松了口气。 “谢谢,现在没事了,不好意思打扰了。”她镇定地朝电话那头的警察道歉,而后挂断电话。 “人小鬼大,还挺厉害。”角落里传来一道男声。 纪遇被吓了一跳。 悄悄探头看去。 顾放双手环胸从阴影里走出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没想到她的性格还挺刚烈。 顾放回味了一下刚刚女孩的一系列操作,在心里暗暗给她鼓掌。 不是只会闷头学习的好学生,不错。 “你怎么还在这,尾随我?”纪遇警惕地缩了缩身子。一脸不信任地看着顾放。 大晚上的,小巷子,不认识的陌生校友。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呵,我?!”大少爷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良家大少男!把你脑子放干净点。”他这长相还用不着在巷子里堵人好吗? 他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无声控诉纪遇。 转而视线下移,“这里怎么弄的?”他指了指她的手。 手? 手怎么了? 纪遇顺着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边缘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那道口子好像有感应似的,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注视被关心,开始隐隐作痛。 痛感越来越强烈,纪遇没忍住“嘶”了一声。 下一秒,手腕被人拎起来:“麻烦精,去买创口贴。” 顾放拎着她的手腕拉着人朝刚刚的便利店方向走去。 “不用了,一点小伤。”应该是刚刚不小心被扫帚上的木刺划伤的。 这点小伤不碍事,一会就痊愈了。 纪遇抬头看着顾放。 他好像挺关心的样子。 “我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等会又有小混混。”她想了会说。 “我送你回去总行了吧。麻烦精。” 哦…… 她才不是麻烦精。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走到便利店。 “老板,创口贴在哪。” “左拐第二个货架。” “结账。”顾放买个创口贴买出了奢侈品的大方感。 纪遇看着没忍住笑。 “笑什么?”顾放结完账,回头看纪遇。“嘶,我发现你这人心里小九九是不是挺多的,今天在学校也在背后编排我。”他头一歪眉眼间全是张扬的笑意。 啊……他原来认出她了啊。 纪遇有些尴尬,绯红迅速爬上了脸颊,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挣脱束缚。 “别乱动。”他“啧”一声,视线又放回她的手心。 小心翼翼地给她贴创口贴。 那样子实在帅气。 纪遇细细地观察他。 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一转学就能引起全校轰动直接将原本的校草比下去成为新晋校草是很正确的。 顾放长了一双桃花眼,黑眸盯着人的时候像是要把对方吸进去一样。 低着头的时候,脸部线条又流畅得像是被艺术家勾勒出来的,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看着就很好亲的薄唇。 好亲的薄唇…… 纪遇猛地打一激灵。 啊啊啊啊疯了,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慌乱地错开视线,眼神乱飘。 “好了。”顾放刚一松开纪遇的手就见对方像是做贼一样心虚地把手收回来。 那样子,活脱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没忍住逗她:“这么纯情?给你贴个创口贴就爱上小爷了?” 纪遇心中一惊,慌忙否认:“你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吧,谁会喜欢上你啊,臭屁自恋狂!” 她语速极快,这么看更像兔子了。 顾放收了话,不逗她了,再逗她那张脸都能滴出血来了。 “我去拿我的衣服,等我一下。”他看了眼对面摊子乱糟糟的样子,皱眉。 太乱了。 但他又回头看了眼呆呆站着的女孩,无奈地叹口气。 算了,还是带着吧,别等会又被人拦住了。 “跟着我。” “哦。” 谢沛升他们今天应该喝了挺多的,此刻一个个脸红得不比纪遇少。 一看消失已久的顾放回来,谢沛升又变回小媳妇样,巴巴地缠上来。 “你去哪里了……嗝。今天没有薄荷糖喝得不尽兴……不尽兴啊。嗝。”谢沛升双手握着顾放的手臂。 又再念叨薄荷糖,周泊怀都被他念烦了,:“能不能消停会不念你那个薄荷糖了,不就一袋十几块钱的玩意吗,让顾放明天给你买十袋回来。” “行行好行不行,师傅别念了。”周泊怀双手抱头,像孙悟空一样假装打滚。 纪遇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瞅了一眼自己怀中的薄荷糖,又看向顾放。 “哎……这不是我的薄荷糖吗?”谢沛升眼尖,放开顾放转头就要去扒拉纪遇。 顾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哪里有薄荷糖,我没看到啊,你喝多了眼花了吧。” “不是啊不是啊,她怀里抱着的不就是吗?” 顾放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罕见地没说话。 倒是周泊怀被念烦了,一巴掌过来:“再给我念!闭嘴!” “走吧。”顾放趁着谢沛升转移注意力赶紧带着纪遇逃走。 “家在哪里?” “前面,晴朗园。”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纪遇闷着头,看着顾放的影子,加快脚步一脚踩一次影子,玩得投入。 顾放停下脚步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好笑地看着她:“干嘛呢?踩小人啊。” 被发现了,纪遇懊恼。 怎么和他在一块的时候,总会有糗事发生。 沉默的时间太长,顾放以为纪遇真是这样想的,他正名:“哎,我可不是小人。” 他那模样还真有点良家少男的样子。 纪遇听乐了,笑嘻嘻地上楼回家。 嗯,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6. 第六步 第二天。 顾放终于好好上课了。 具体原因无从得知,谢沛升觉得肯定是被顾家老爷子狠狠揍了一顿。 不然以顾放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这么乖乖听话的。 “真被揍了?” 顾放放下手机,睨了一眼:“谁跟你说的?我能被老爷子揍?” “嘶——”谢沛升摸着自己的下巴,“发烧了?不至于啊,真转性了?” “滚你妈的!”顾放不乐意了,强制将谢沛升的头扭回去。 美名其曰:小爷要学习了,别叨扰。 顾放拿着题目刚看两个字。 谢沛升又一脸好奇地凑过来:“跟你爹说说,昨天那女生谁啊?” 他昨天虽然醉了,但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小脸蛋儿,那身材,啧。 这话把顾放一噎,说起来,他好像还真不知道她的名字。 顾放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片迷茫的神色。 “不是,你别告诉我你都送人回家了还不知道人家姓什么。”谢沛升一看这人的样子,急了。 “1班的,好像姓纪。”顾放想起昨天看到她的校服一角绣了一个“纪”字,还觉得好笑。 多大了,还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给自己的所有物绣名字。 幼稚。 全校姓纪的不多,长的好看的还姓纪的就更不多了。 隔壁桌一个腼腆的男生红着脸悄悄说:“纪遇吧,1班的。她人很好的,就是有时候傻傻的。” 顾放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同学害羞的神情。 不是,你说话就说话,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嘶……你不会喜欢那个薄荷糖女孩吧?”谢沛升倒是一副有经验的样子追着那个小男生问。 那小男生听不懂什么薄荷糖女孩,耳根却越来越红。 纪遇,纪遇…… 顾放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还挺好听的。 后门传来一阵窸窣声打断了谢沛升的打趣。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被众人推出来,一脸害羞地拿着一封信走到顾放课桌前。 “顾学长,我喜欢你。可以……”女生娇羞地低着头。 学生时代最是纯情的时候,也最是爱凑热闹的年龄。 理科班更是如此,走廊窗户围了密密麻麻的人,就差有人打头喊一声:“在一起!在一起!” 顾放眉头一皱,站起身。 他讨厌这样的场面。 那女生话还没说完,手中的信被一把抽走:“信我收下了。回去吧。” 这是他能给的最体面的拒绝方式了。 他警告地扫了一圈周围人,坐下将信塞进桌肚里,没看一眼。 “哎,写得什么啊,给我看一眼呗。”谢沛升又凑过来,抢着要去看信。 “又不是写给你的,你看什么啊?想抢我桃花?”顾放随口胡扯挡住谢沛升的手。 随后又好为人师:“求求你了,学点儿吧。” 那时候课间无聊,五分钟的一件小事都能被人津津乐道好久。 传到1班任宵宵的耳朵里,化作了她奋力拍向课桌的拳头:“被人抢先了!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拍桌声吓得纪遇写字的手一抖,黑笔在习题本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什么什么抢先了?” “6班有个死丫头向顾放表白了!快我一步。”任宵宵难受得薯片也不吃了,哭丧着脸。 纪遇被她突然的爱意惊了一跳,缓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喜欢……顾放啊?” “对啊,看不出来吗?” 嗯……是有点看不出来,她还以为那天任宵宵拉着她去办公室只是为了看帅哥被骂的闹剧图个热闹。 没想到是去看她的心动男神的。 一道惊雷纪遇还没缓过来,任宵宵又对她劈下了第二道。 “我!今天要去找他表白!” 纪遇吓得笔都掉了。 “今,今天?!” 任宵宵是个自信大方的,她爸妈对她的爱能够让她很快也很勇敢地做出一切决定。 但纪遇实在没料到会快成这样。 她想起顾放给她贴创口贴的画面,不自觉地漾起一丝波澜。 “你陪我去吗?”坚定的样子维持了一秒,任宵宵又哭唧唧地睁大双眼盯着纪遇。 纪遇被问得心头一紧:“算了吧……我就不去了。” “我打算放学了再去找他,不会打扰你的学习时间的!陪我去嘛,你最好了!” 手臂被人攥紧在空中晃来晃去。 纪遇其实很想拒绝,可是看到任宵宵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好吧……就陪她这一次。 怀着忐忑的心情,纪遇在放学后给秦梅打了个电话,撒了个小谎:“妈,嗯……今天学校里老师让我留下给我讲讲不会的知识点,我今天晚点回去。” 秦梅那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电话那头几声重物撞击的声音传来。 可能是秦梅工作的小学让她们搬桌子打扫卫生吧,纪遇没细想。 “知道了,我先挂了。”罕见的,短暂的电话。 她妈妈居然什么都没问。 不过,这是好事。 纪遇收起电话,看向任宵宵;“走吧。” 两人上了任宵宵家的车。 任宵宵特意花钱买了小道消息,说顾放今晚会在君临会所,貌似是他的一个朋友今天过生日。 君临离学校有些路程,哪怕是开车也得花个半小时。 任宵宵怕纪遇无聊,兴奋地分享今天买的关于顾放的资料。 “你知道吗,那个君临会所就是他家的。” “啊……”居然是他家的。 好有钱。 果然是从京市来的少爷。 纪遇在心中感叹。 君临会所是淮城这个小城市里唯一一家可以成为大会所的场合。 纪遇哪怕从来没去过,也知道君临会所的地位。 在里面消费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还有还有,那个人还和我说顾放最喜欢的颜色是黑色,喜欢喝的酒是达尔摩,喜欢飙车玩刺激的东西,还有……最关键的一个。”任宵宵停顿,“他的生日是11月15号!” 任宵宵还说了很多关于顾放的喜好,纪遇不太感兴趣,只能附和几句。 “嘶……但其实我最想知道的还是关于他家的事情,好多人都说他家是现实版豪门秘史。”任宵宵翻着资料,最后还是没找到自己想看的,无奈放弃。 “可能真的是让人很难过的事情吧。”纪遇不懂这些,只能这样安慰任宵宵。 光是她家这种普通家庭每天都有让人头疼的事情,换位思考一下,顾放的生活应该会有更多难过的事情吧。 所以才逃来淮城放松一下吗? 她暗暗猜测。 “ 到了到了。呼——我好紧张!怎么办!”车子在会所门口停下,任宵宵夹杂着紧张的声线打断了她的思考。 司机把两人放到君临会所的正大门后走了。 纪遇看着金碧辉煌的大门和站在门口身材结实的保镖,不自觉地放小音量:“可是我们还是未成年,怎么进去啊。” “不用担心,我爸有他家会员卡。”任宵宵朝她眨了眨眼,掏出一张卡。 交给门口的人,那人看到卡后扫视了两人一眼,最后松口:“两位请进。” 君临内部很大,还贴了很多带有棱角的金属玻璃,映得整个会所金光闪闪的。 一看就是花天酒地的地方。 奢侈啊……奢侈。 跟着任宵宵坐上电梯转了几个弯后,纪遇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欢呼声。 是谢沛升狼叫的声音。 “好像是这个房间。”任宵宵看着资料站在406的包厢前。 “你打算怎么进去啊,我们这样贸然进去是不是不太好。”纪遇担心地问。 “没事没事,你要是实在担心就站在门外等我吧,我自己进去。” “行,那祝你好运!”纪遇止步,扬起笑脸给任宵宵打气。 纪遇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胸口有些闷,想着好不容易能进来会所一趟干脆走走看看,于是询问了一个服务员,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可是君临的内部实在太绕,纪遇转了几个弯后,彻底迷路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郁闷地叹口气。 早知道不乱跑了。 “啊……啊……好棒!再快一点……” □□刺耳的声音从旁边的包厢传出来。 纪遇好看的眉毛几乎在一瞬间就皱起,她厌恶地看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包厢甚至连门都没关严实。 一看就知道两个人□□焚身火急火燎地要来一发。 □□声越来越大,纪遇有些反胃,准备快步离开这里。 可不知是老天的眷顾还是残忍,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不小心瞥到了包厢内的情况。 只那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甚至昨天才见过。 一刹那,纪遇的脸白了个彻底。 浑身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 眼眶有泪水汇聚,纪遇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控制住情绪,更加仔细地辨别昏暗包厢中那个人的脸。 没有错,是她平日里敬重的爸爸。 是那个从小对她说“我们阿遇会画画,随我。”的爸爸。 是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回家但总能帮她解决问题的爸爸。 他不是在搞他所谓的艺术吗? 不是说好在努力赚钱养家的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纪遇抬头重新看了一遍包厢号。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可是手指甲紧抠住肉的痛感又切切实实地提醒着她。 是真的。没看错。 她不敢相信地死死盯着包厢内的场景。 好恶心,恶心地让她想吐。 怎么会这样。 “别看了。” 一只带着暖意温度的大掌遮住她的眼睛。 “脏了眼睛不好。”顾放强制将她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的手指松开。 推着她往前走。 “往前走,别回头。” 7. 第七步 画面过于冲击,打破了纪遇对小家的美好幻想和自我安慰。 幼小的心灵受到的打击太大,承受不住。 她一边被顾放推着往前走,一边默默地落泪。 情绪来的太快,她控制不住。 眼泪越来越多,眼眶逐渐盛不下那些晶莹剔透的东西,于是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向下落。 从脸颊到脖子最后打湿了她领口一圈。 纪遇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嚎啕大哭。 她的双手紧紧捂住双眼,努力擦拭着那些烦人的东西。 擦掉,全部擦掉。 可是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好烦……”带着哭腔的声线低低地传来一声放弃的抱怨。 顾放蹲下,注视了纪遇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慢慢帮她把眼泪慢慢擦干净。 “别哭了。” 别看他平常看起来玩得花,其实没怎么哄过女孩子。 眼下这种棘手的状况,他心里也没办法。 顾放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情况,那个包厢里的人和纪遇有三分像。 应该是她的爸爸。 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刚一出温室就遇上了最猛烈的暴风雨,自然会难生长些。 可毕竟是她的家事,顾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掺合。 面前的那颗低着的小脑袋慢慢止住了哭声,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他。 “君临是你家的吗?” 顾放一愣,这丫头从哪听到的:“是啊。” “那你能拿到包厢的资料吗?”她的眼神从刚才的朦胧转变,似乎是在哭泣的时候想好了对策。 “你想查那个女人是谁?” “嗯,可以吗?” “这事交给我,我帮你查。” 好学生就好好学习吧。 “那我……请你喝星巴克的抹茶星冰乐。你最喜欢的。”纪遇歪着脑袋想了会,刚刚任宵宵在车上好像说过他喜欢喝这个。 突然被人指出自己的喜好,顾放一噎。 没过一会儿,他就又恢复了平常那个混球样,眼角带笑:“你是不是真暗恋我啊?连我爱喝什么都知道。” “才不是……只是报答你。”纪遇弱弱地辩解。 他看起来好像不相信。 “真不是!”纪遇炸毛。 “好好好,不是不是。”兔子咬人啦! 纪遇整理好心情走回406,刚好遇到从厕所出来的任宵宵。 “你怎么在这里?”纪遇奇怪。 “顾放好像出去了一会儿,没找到他,在里面待得无聊了出来透透气。” “哦……”纪遇扣扣手指,回头看了眼包厢门,刚刚顾放好像进去了。 “啊,没让你久等吧。”任宵宵好似才记起门外有个人,不好意思地道歉。 “诶……不过,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被人点破,纪遇慌乱地摆手:“啊……可能,那个……”情况过于紧急,纪遇大脑短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406的包厢门刚好从里面打开,热闹的唱歌声和起哄声从里面传出,把外面的窘况打破。 “门外有谁在啊,你又出去!”谢沛升在包厢里笑骂顾放。 “要你管!” 任宵宵瞬间把纪遇抛之脑后,兴冲冲地跑过去,一把抓住顾放。 “我,我有话要说。” 包厢的门还没完全关紧,里面的弟兄伙一看又来了一个女生就起了劲儿。 有人说顾放艳福不浅,一天来两个妹子。 还有人说他万花丛中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说什么的都有,顾放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也懒得反驳。 他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看着任宵宵,示意她说话。 “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任宵宵弯着眼睛笑眯眯的,补充道:“和我谈恋爱之后,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绝对对你好!考虑一下?” 虽然顾放不缺这个钱。 顾放没回答,眼睛却像明镜似地看向纪遇,那架势好像在说:你今天来这里就为了这个?还以为你要向我表白呢……可惜啊可惜。 沉默的时间太久,包厢里已经有人等不及了,:“同不同意就一句话的事儿!顾放你男人一点行不行!” 顾放重新将目光移回到任宵宵的身上,弯下腰:“不好意思啊,小同学,我已经有心动对象了。” 说完这句话,顾放朝纪遇挑了个眉。 纪遇心中一惊,忙低下头。 什么意思啊,这人肯定又逗她玩。 任大小姐倒是没众人想的那么悲伤,只垂眸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豁达地抬头:“行吧,那和我做个朋友总行吧。” 她伸出手向前递,顾放握住:“行,这个朋友豪爽,顺便,名字告诉一下?” 回家的路上,任宵宵在车上气愤尖叫:“该死的!买的资料里怎么没说顾放有喜欢的女生了啊!好丢人!!!” 纪遇被逗得呵呵笑,原来坦率如任宵宵也会有窘迫的时候。 ———— 任宵宵拉着纪遇胡吃海塞了一顿才放她离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了。 她小步地挪动着,大大的书包跟在后面一晃一晃。 事情一多就忘了时间,学校老师再怎么留下她开小灶也不可能会留到八九点钟……还有……爸爸的事。 都该怎么解释啊。 她烦躁得甩着书包带。 她朝前面看了一眼,前方一片嘈杂,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尤其突兀。 今天在楼下散步的人好像格外多。 好像还有吵架声。 纪遇低下脑袋叹气,看来今天大家都不顺心啊。 楼底下有几个阿婆在谈话。 “什么情况。” “吵架吵得凶哦,还砸花瓶呢,砸得一栋楼都叮铃咣啷响的,偶哟~吓人得啦。” “是那家有个小女儿很听话的那个啦?” “诶,是的是的,小孩子多听话的呀,父母造孽的哟。” 纪遇站定,看向她们,“奶奶,是哪一家啊。”她心里隐隐发慌。 这些人讨论的怎么这么像她家。 “16栋505呀。” “诶,你咋长得这么像……” 话还没说完,纪遇已经背着书包快步跑上楼了。 她就知道,今天一整天就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纪遇没走电梯,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每爬一楼,吵闹声就会更大 些。 她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秦梅崩溃的喊叫声了。 快点,再快点。 纪江海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气急了是会动手打人的。 楼道里花瓶碎裂和桌子挪动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终于爬到了五楼,纪遇一把推开家里的门,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情况,连忙上前分开扭打在一块的两人。 闭上眼睛,大喊:“不准!不准打了!!住手!!” 可秦梅和纪江海两个人气狠了,发疯了。 根本听不进去第三个人的话。 纪遇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他们,慌乱间,纪江海一个用力猛推。 纪遇被推地一把跌坐在地上,头撞到了餐桌的桌角,手也被地上的玻璃扎了个孔。 鲜血不停地往外流,脑袋犯晕,脚踝还有些不适感。 秦梅一看纪遇受了伤,连忙停住争吵,慌张地扶起她:“阿遇!没事吧?嗯?别乱动啊。” 接着吼叫声又冲向对面同样气势汹汹的人:“纪江海你是不是有病!你女儿啊!你好狠的心。” “是!我狠心!我都快被人打死了你都不给钱,我看你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纪江海放完狠话,“啪”的一声关了门走出家。 什么意思?什么钱什么被打? 过载的信息量汇入被桌角撞得晕乎乎的脑袋。 信息量过载,纪遇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呆呆地看着秦梅。 秦梅将脸上的泪水抹干,没再管其他的事,紧张地看着纪遇的伤口:“乖乖,我们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嗯?妈妈对不起你。” 纪遇撑着身体站起来,想先去卧室里拿点用品用来包扎。 秦梅一看她要起身,紧张地一把按住:“别乱动,小心又扎一个洞。”她手指颤抖地想要去摸纪遇的伤口,又怕摸疼了,最后还是作罢。 “要拿什么东西?妈妈去帮你拿。你乖乖坐着。” “行,我不乱动,卧室里有一个医药箱,可以紧急包扎一下。” 等包扎完后,纪遇才问出口:“爸爸刚刚说的钱是怎么回事?” 秦梅眼神里全是闪躲,最后磨蹭着才开口:“你爸爸他……在外头借了钱,好像是高利贷。”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纪遇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不敢相信,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父亲,背地里竟是个这样的人渣。 闹剧最后是以医生的嘱咐收场的:“这两天不要洗头,伤口处不能碰水,不然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第二天纪遇是一瘸一拐去上学的,头上还贴着防水的纱布。 看起来可怜极了。 秦梅特意和班主任说明了情况,说纪遇昨晚受伤了,今天行动不便会晚点去上课。 不晚还好,一晚就碰到了那个顶着鸡毛窝头发来上学的顾放。 纪遇站在校门口,看着身旁那个四月份就穿短袖的顾放,视线下移,他手臂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大咧咧地展示着。 顾放则看着额角上贴着纱布手心里贴着创口贴的纪遇,都这样了她手上还拎了一杯抹茶星冰乐。 “你,昨晚和街头小混混打架了?” “纪遇你总不能为了我把星巴克给打劫了吧?” 8. 第八步 顾放手臂被划伤的事情被管家李叔如实告诉了远在京市的顾荣梁和他的妻子田缕。 一通电话在顾放的预料之中拨打到他的手机中。 不过,等来的并不是什么紧张与心疼,而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骂声。 “顾放,你能让人省点心吗?你哥哥昨天刚被送进了急诊,到现在还没出来。”田缕冷漠的责怪声从听筒里传来。 没有任何温度的问责与埋怨。 “所以呢,我受伤还得找准时机咯?”顾放反问。 “所以!你能不能别总在节骨眼上烦我们,我的心已经很累了,你能别找关注了吗?”田缕忍了忍,还是没将那句“你哥这样不都是你害的。”讲出口。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去与顾放争论。 “有什么事情让李叔打你爷爷的电话。” 电话在顾放刚想开口的瞬间挂断,甚至没有一句“挂了。”作为结束语。 顾放玩弄着手机,满不在意地看向自己手臂上那条长长的划痕。 是,他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伤口是他自己划的,但那又怎么样? 嫉妒心在作祟,在这个尚未成熟的心里发芽长大。 他嫉妒顾荣起能时时刻刻得到父母的关心。 顾荣起,呵,瞧瞧。连名字都起得比他用心。 黑暗中有人自嘲地笑出声。 真没意思。 他将手机用力一丢,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是厕所,嫌弃地再捡起。 顾放靠着墙,看着远处的草坪和花园上有专人在修剪和浇灌花草。 淮城一中的校长非常喜欢花,尤其爱雏菊。 偌大的校园里种了无数品种的花朵。 到了春天的季节,便是满园春色百花齐放的景象。 花的种类之多,没办法每一株都兼顾到。 可到底是被偏爱的花,园丁也会有意照顾,浇水时会特意多浇些,修剪树枝时会特意避开压倒雏菊。 甚至无聊了,还会和它们讲讲话。 被人呵护。 所以雏菊们长得格外好。 那是被喜爱关心和幸福浇灌长大的花朵。 顾放看得入迷,直到一股烟味从旁边传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很呛的烟味,熟悉的人一闻便知是中年男人爱抽的那款,猛、有劲,也很便宜。 但是哪有老师会躲到厕所旁边抽烟? 顾放探头出去,寻找着目标。 看清来人,他表情微妙一变,眉尾轻轻上扬地开口:“好学生?”顾放咂舌:“看不出来还有这癖好。” 纪遇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刚刚吸进去的烟尽数被胡乱呛出。手指用不熟练的姿势握住烟想要将它藏起来。 第一次尝试抽烟就被人发现也是够衰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你,你。”她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嗓子被烟糊住,难受地咳不出来。 “慢慢说啊,我又不跑。”他随意地倚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受惊的人。 “你怎么在这?!”纪遇压低声音,震惊地看着从男厕所探出一颗头的顾放。 奇了怪了,她最近是和顾放杠上了吗,为什么每次想干点事情都能遇到他,还总是在他面前出丑。 顾放一听,乐了。 天大的笑话。 问一个男生为什么在男厕所。 他憋着笑:“好学生,你要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想举报你偷看男生上厕所呢。” 纪遇往里面瞟了一眼,只一眼,她那张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要告诉别人,求求了。”纪遇双手合十,就差跪下来求他。 顾放故意逗她:“哦?怎么求?” “说来听听,好的话——小爷放你一马。” “我……请你吃饭?或者给你带早餐?”这是纪遇能想出的最有诚意的方法。 话音刚落,拐角处传来一声男音,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嗯?好奇怪的的味道。”声音静了一瞬,下一秒,那男老师怒吼:“谁躲在那里抽烟?!给我出来!” 完了! 这才是真被抓包了! 纪遇慌忙寻找垃圾桶想将还没抽完的烟头塞进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顾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男厕窗户那里翻出来。 手上的烟被人用力一抽。 帽子戏法一样,短短数秒顾放已经拿着烟一副吞云吐雾的样子站在她身边了。 那男老师愤怒地跑过来,看到顾放的脸又是一阵气。 “又是你这个浑小子!把烟给我!” 顾放倒是不怕,假装遗憾地把烟递给老师。 “烟盒呢?!” “老师,你见过谁在学校抽烟还掩耳盗铃的用烟盒装烟啊?”他好笑地嘲讽。 “你你你!”男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把你家长请过来!” “哦?如果老师能有本事把我家长请来,我会非常感谢。”他认真的。 顾荣起还在抢救呢,顾荣梁和田缕不可能为了这一点小事过来的。 纪遇看老师冤枉错人,急得脸更红了。 “老……师,其实是我……” 男老师才察觉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看向纪遇。 他对纪遇其实没印象,但看着挺乖一小女孩,估计成绩也中等,肯定不能是会躲在男厕抽烟的人。 “哦,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有事的话放学去办公室找我,我现在先处理一下其他事情。”男老师不由分说,将顾放拉走。 “哎……”纪遇还想解释。 但男老师丝毫没给机会。 顾放用眼神安抚,走前靠近她的耳边,拽拽地:“怎么办好学生,现在欠我两个人情了。” —————— 纪遇愧疚了一下午。 明明是她脑袋一抽的尝试,最后承担结果的却是和她只见过几面都称不上朋友的顾放。 于是下午的课纪遇都心不在焉,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肉眼可见的消沉。 任宵宵递给她一根鸡爪:“oh,babe,怎么愁眉苦脸的,和姐姐说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仅仅过去一天,任宵宵的心动男神已经从顾放变成他爸新合作伙伴的儿子,那男生是个混血。 ohbabe是她新学的表白用语。 纪遇接过鸡爪说谢谢,又低头写写画画。 突然,她抬起头,纠结地看着任宵宵:“宵宵,假如我有个朋友。” “嗯哼,我有个朋友。” “她第一次尝试干坏事就被老师抓住了,结果一个和她没认识几天的男生帮她顶了罪,你会怎么做?” “哦吼!你是说有个刚认识你的人帮你掩盖罪行!” “嗯,嗯?不是我!!” “自信点,babe,你长这张脸干什么坏事都会有男人愿意为你顶罪的,绝对是喜欢你,要是我?我就请他吃饭。制造约会机会~” 果然,这种事情根本不能问任宵宵,亏她刚刚还觉得任宵宵会有好办法。 纪遇撑着脑袋重重叹气。 看来还是亲自去道歉一趟比较好。 放学后,纪遇跑去顾放的班级,在后门探头探脑。 刚放学,教室里还有很多人都没走,但是纪遇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顾放。 倒是被楚霜找上门。 “你在找顾放么?”楚霜冷着脸问她。 “嗯……对,请问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有事要和他说。” “他回家了,但也不在家。”楚霜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洞话。 “你这两天找不到他的。” 哦……纪遇欲言又止,她其实有点怵楚霜。 楚霜那张脸上没什么笑容,一脸正经地盯着她看。 “那,谢谢同学,我先走了。”纪遇朝她道谢。 “等一下。”楚霜拉住她的手。 “你有兴趣做平面模特吗?”那张脸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平面模特?为什么问我?”她狐疑地看着楚霜,开始怀疑楚霜家里是不是从事人口贩卖的,而她是被选中的下一个目标。 纪遇的表情充满戒备。 “我有事干不了了,但我的老板要求我再找一个人继任才可以走。”楚霜端详着纪遇那双脸。“你很适合。” “你很漂亮。”她吐出四个字。 毋庸置疑,纪遇是漂亮的。 不是清纯的漂亮,也不是风尘的漂亮。 她介于百合与玫瑰之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眼睛圆圆大大的,因为皮肤过薄,血管隐隐透出,在眼皮上方会自然形成一层嫩粉色,像画了一层眼影。 但当注视那双眼睛时,给人的感受却不是乖与纯。 反而因为微微上扬的眼尾,透出一点欲来。配合她小巧精致的鼻子和轻抿的嘴唇,像是一只兔狲。 会有自己的小脾气,也会有呆呆的时候。 生动,精致。 会是楚霜老板想找的人。 “可是……我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她得专注学习,不然秦梅会发疯的。 “选择权在你手上,我只负责通知你。”楚霜说完,迈步出去:“对了,新人拍摄一次大概200一小时,资历久一点工资会上涨。上不封顶。” 她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剩下的是纪遇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楚霜没再管她,走出教室。 纪遇愣在原地。 对于一个高二学生来说,时薪200是非常诱人的。 秦梅作为一个小学班主任一天的工资可能才400块,这都是往高了说。 更何况,如今,纪江海还在外面欠了债。 她是不是需要承担起一部分的家庭责任。 机会不等人,她需要好好抉择。 9. 第九步 淮城机场。 顾放气得想笑。 他坐在候机室里,看着身边两个表情严肃的保镖。 “能给个准话吗?你们顾老板叫你们来抓我的?” 保镖:“……”没人回答。 顾放趁没人注意,快跑出去,没两秒又被两个保镖找回来。 “放开我!我是什么挥之即去随叫随到的垃圾吗?” 他手指滑动屏幕一通电话拨给顾荣梁:“顾总什么意思?不是让我一辈子也不要出现在你眼前吗?” 那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如果顾荣梁在顾放对面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气得立刻在候机室揍他一顿。 大少爷此刻满眼讽刺与不屑,全身昂贵的衣服因为挣扎被弄得乱糟糟,额角的青筋彰显着他不爽的心情。 “你哥下病危通知书了,如果你有心就回来一趟。”电话那头的男人冷静说道。 病危通知书? 熟悉的字眼灌入顾放的耳朵还是会让人心脏猛地停止一瞬。 可是一想到顾荣梁,他又装作满不在乎:“就这玩意儿?他不是都下过好几次了吗?每次都是折腾我。” “你最好给我好好说话!”顾荣梁明显动了怒,顾放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玻璃瓶摔碎的声音。 “那是你哥!如果不是你!他至少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给我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顾放闭了嘴。 他沉默地挂断电话,放弃挣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没错,其实顾荣梁没骂错,顾荣起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 他是罪人。 “小少爷,请吧。” “我自己会走,把你们俩的手给我撒开!”顾放拧着眉头一把甩开保镖的手。 飞往京市的飞机准时起飞,命运也暂时放过顾放一次。 顾荣起的手术很成功,虽然还是需要住在医院里静养,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顾放下了飞机第一时间就去了医院。 vip病房里只有田缕在,她看见来人,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无声地站起来,给两兄弟腾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你……没事吧。”长时间的分离,顾放不知道该怎么开启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如你所见,我还算不错。”顾荣起牵起一个苍白的笑容。 他是个温润的人,不同于顾放的野性不服管教和特立独行。 顾荣起符合顾荣梁和田缕对于孩子的每一个幻想:听话,成绩优异,性格好,长得还帅。 更何况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所以当他们得知这个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一开始是震惊,再然后便是怜爱与更多的关怀。 他们有钱,他们会倾尽所有去延续这个孩子的生命。 “行,你没事就行,我就不打扰了。”顾放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觉得顾荣起应该也不想看到他。 起身的瞬间,身后人开口:“等等。” 顾放意外地回过头。 “阿放,我没怪你。”顾荣起虚弱地撑起身体。“那起车祸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意外。”他话语顿了顿:“不要自责好吗?” 听到这话,顾放轻轻一笑。 “我知道……”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田缕看到顾荣起坐了起来,赶忙进来,一把扶住,嘴上责怪:“顾放,你有多大的脸让你哥坐起来安慰你?他才是病人好吗?也不知道扶一下。” 田缕的目光一直在顾荣起身上,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听到这话,顾放又是一愣,他自嘲地低下头轻笑。 良久才看向顾荣起:“哥,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的原因。” 因为永远会有人提醒他,你需要自责,你需要对你哥保持歉意。 如果不是你那天非要顾荣起陪你去打球,那么他就不会被车撞,也不会引发心脏病,更不会在这里像个植物人一样失去生命应该感受的所有乐趣! “阿放……” 顾放没再回头,径直走出病房。 这里,不欢迎他。 ———— 淮城。 摄影棚。 纪遇拿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谢谢哥。”纪遇冲着老板甜甜的笑。 两眼放光地看着厚厚一沓钱,活像个小财迷。 “好好干啊,你有潜力的,表现好的话,以后我认识的人有拍摄的活儿我会向他们推荐你的。”摄影大哥也在旁边附和。 他是真觉得这小妹妹有潜力。 一开始进摄影棚的时候她一脸腼腆,还以为又是一个扭扭捏捏的新人。 没想到这么有表现力。 尤其她那双眼睛,很勾人。 等再长大一点,是拍时尚杂志的一把好手。 “谢谢!那我先走了。”纪遇冲他们打了招呼,急匆匆地跑回家了。 她最近几天忙于拍摄,经常晚回家,已经被秦梅说过好几次了。 幸好这一阶段的拍摄结束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几天,秦梅一定会起疑心的。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快去写作业,马上又要月考了。”秦梅在厨房里做饭,头都没抬随意嘱咐一句。 “哦,知道了。”纪遇默默换了鞋,小心翼翼地攥着钱从她身后路过。 她深呼一口气,将钱整整齐齐地数了一遍然后缓缓放进她的小箱子里,上好锁。 这是她挣的第一笔钱,纪遇好好盘算了一番。 直接给秦梅是不现实的。 秦梅一定会盘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大发雷霆觉得她不认真学习。 交给纪江海? 也不行,他会拿去赌的。 纪遇苦恼着,抱着这个问题进入梦乡。 到了第二天,她有了好打算。 她会将这笔钱用在她自己身上,这样就不用找秦梅要生活费了。 3000块钱,她作为学生可以用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眷顾这个女孩。 那天,秦梅很反常地让她晚点回来,如果可以,顺便帮她在菜场去买点菜。 纪遇没多想,只当秦梅是那天晚上要加班开组会。 可是,当她在路上遇到了纪江海,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阔别多日,纪江海越来越邋遢。身上那件衣服已经不知道是穿上的第几天了。 什么样的污渍都有:鸡蛋液、垃圾桶的污水,还有一些纪遇分辨不出来的白色痕迹。 纪江海此刻正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欲望和希冀。 纪遇知道他是在找自己。 “宵宵,我今天就不和你一起走了。”她匆匆挥手,朝家的反方向快步离开。 “哎……”任宵宵不明所以,不是还说好今天有空一起去她家玩的吗……“可是……” 仅仅两句的时间,纪遇已经消失在拐角。 纪遇一边观察着纪江海的走向,看他没找到人气愤地碾碎烟头,最后失望离去,这才放心。 秦梅显然是知道纪江海今天会去家里找纪遇才让她晚点回家的,但没料到纪江海是个聪明的,知道秦梅会通风报信,干脆到校门口等着了。 纪遇狠狠松口气,赶忙把自己的书包卸下,去摸藏在里面的钱袋子。 很不凑巧,她今天刚好准备把这笔钱存进秦梅给她的那张储蓄卡里。 绝对不能被纪江海发现,绝对。 纪遇迈着小步背着沉重的书包,心里想着事。 最近烦心事太多,她一时之间都招架不住。 还有……顾放已经很多天没来上课了。他又去玩了吗?还是因为抽烟的事情被家里罚了禁闭? 纪遇烦躁地揉揉头发,好像最近所有的事情都和她对着干…… 好挫败。 直到鞋子踢到一块重物,再也无法往前,纪遇才从思绪中跳出,看向前方。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眼瞳猛地一缩。 “乖女儿,呵呵,你让我好找啊。”纪江海理了理衣服,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窘迫,好声好气地对着纪遇打感情牌。 “怎么朝这个方向走?和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纪江海相以前一样俯下身子,关心纪遇。 谁知纪遇猛地朝后退一步,离他又远了一点。 纪江海一愣,在心中骂娘。 知道他没放什么好屁,纪遇警惕:“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放学啊,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好吃的?”纪江海一副平常样。 爸爸接女儿放学,天经地义。 纪遇轻呵一声,接她放学?真是好笑。 她人生的十七年里,纪江海就没有一次来接过她放学。 哪怕是家长会,秦梅再忙,纪江海都会以一句“收集灵感呢,别烦我。”来推脱这个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我没有这么关心我的爸爸。”她倔强的眸子盯着纪江海。 “你是假的。” 她强调。 纪江海看纪遇不装了,他也不打算装了。 双手一解扣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 烟雾缭绕在两人中间,灌入纪遇的鼻腔和眼框。 她紧皱眉头挥开面前的白烟。 “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开门见山也不错。”纪江海深吸一口烟,“借我点钱。我知道你妈每个月都会给你发生活费,我保证下个月还你双倍,嗯?” 这买卖很划算吧。 “我怎么相信你?”纪遇不信任地看着他。 那双充满不相信的眼眸彻底激怒了纪江海,他哽着脖子脸憋的通红:“什么叫怎么相信我?!我是你爹!把钱还给你老子那是天经地义!自古来的孝道!”他淬一口痰吐到地上。 “把你妈给你的钱还给我!”纪江海说着就要去翻纪遇的衣服口袋。 中年男人力气大,尤其是这种感情超越理智的时候,用起力气来更是没有分寸。 “那是我妈妈赚的!和你没有关系!”纪遇用力朝他吼。 10. 第十步 纪江海听到这话,气得眼睛通红:“好,很好,你和你妈真是我养的白眼狼,你真以为靠你妈妈那点工资能把你养成这样?” 男人一旦步入中年却一事无成,他们就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作为挡箭牌来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可如果这层如蝉翼一样薄的盾被人猛地扯破,他们就会愤怒,破防,最后开始贬低他们的爱人、小孩。 纪江海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纪遇将自己的书包和口袋牢牢拽紧,身子气得止不住地发抖。 纪江海会打人的,她很清楚,但纪江海一次也没有打过她。 她一直坚信只要纪江海尚存人性,就会在这时选择离开。 可惜很显然,他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赌博和高利贷的深渊,身上仅存的一丝人性也在被纪遇捅破自尊心后消失的完完全全。 他扯开衬衫的领口,让自己散散热,随后用力将纪遇一把扯住,一手薅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使劲去掏她的口袋。 在摸到那几张钱后嘴角终于咧开一丝笑容。 “这不是有钱吗。”他甩了甩手上的几张钞票。 拿到小钱后,纪江海脸上多了点狠劲。 大步一迈又要去拿纪遇的书包。 秦梅很疼爱这个女儿,不可能才给她这么点钱。 书包里肯定还有更多。 “这点钱能帮到你多少?还不如还给我。”纪遇说着就要去抢。 “能有一点是一点。”纪江海得了点钱,笑嘻嘻的。 至少他今天的晚饭不用愁了。 “书包里没有了!”看到纪江海要去翻她的书包,纪遇慌了。 她的手用力地拽着书包带子,死死守着那层拉链。 纪江海已经失去了理智,双手用力一推纪遇,手上的钱因为推力瞬间飘散在空中。 不能被纪江海发现书包里有钱。 那是她刚赚来的3000块,不能就这样被拿走了。 “还给我!把书包还给我!”她尖叫着跑过去,牙齿一张一合用力咬上纪江海的胳膊。 “嗷!”好痛!纪江海被咬得呲牙咧嘴,手臂因为疼痛肌肉张驰,松开了书包。 他双眼瞪大,几乎要爆裂开来,欲望几乎将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哦,呵……我知道了,纪遇你是不是把钱藏书包里了。”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经此一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书包里肯定有一大笔钱。 纪江海用力踹了一脚纪遇,脚掌带着重力狠狠踢向纪遇的肚子。 撞得纪遇胃部一阵翻腾。 纪江海拿起书包,三下两下地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抖落在地上。 一叠红色钞票就这样,坠落在黑漆漆的油柏路上。 显得格外刺眼。 “嚯!还挺有钱啊你。”纪江海两眼放光,拾起来沾了沾口水一张一张地数起来。 “你还给我!这是我自己挣的!”纪遇强撑着站起来,跳起来去够。 看纪遇还没死心,纪江海又是一脚。 “把钱给你老子花,那是天经地义!还要我再教你一遍吗?!”他四处望了望周围的东西,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掂量了两下就要往上抡。 “把棍子给我扔了!”一道饱含着紧张的男声响起,喘着气快步跑来,一把打掉纪江海手上的木棍。 青年人的爆发力总是比中年人的大,顾放一拳揍向纪江海的脸,蛮力打得纪江海眉头一皱,身子向后退了两步。 冲击力太大,中年男人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顾放乘胜追击跨坐在纪江海身上,左右又是两拳。 那架势太猛,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揍。 “别,别,别弄死了。”纪遇在他身后小小声出声,语气里全是害怕。 顾放一愣,回头看她,意识回笼,手上的劲稍微松了点。 纪遇挪动着步子,整个人抗拒又丢脸:“他,是我爸。” 如雨般的拳头有了停顿。 顾放思索了片刻,停下了动作,从纪江海的身上站起来。 顺手抽走了他手上的3000块钱。 “给你。” “谢谢你……” 她又麻烦了他一次。 “没什么好谢的,刚好想打架。”他将刚刚撸起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放下。“这不转角遇到机会不是?老天送我的。”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爸他……没死吧。”纪遇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学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去探纪江海的鼻息,见还有呼吸,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我没下狠手,死不了。”顾放不屑地向地上看去:“把你的钱拿好就行,别再被抢了。” 纪遇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运气好,才遇到了顾放,要不然这3000块钱肯定会被纪江海抢去。 “那我……先回家了。”纪遇话音落下,衣服口袋里的电话便开始嗡嗡作响。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秦梅。 “喂,妈妈。” “你今天晚上别回家了,嗯……妈妈今天临时被派去别的市工作,明天才能回来,家里没人,你今晚在任宵宵家里住一晚可以吗?” 秦梅话说得急,听起来好像真的被临时派去出差,忙着收拾衣服就匆匆挂了电话。 如果纪遇没在她校门口看到同样心惊胆战的秦梅的话,她肯定会相信的。 “骗人,明明就还在淮城。”纪遇盯着前方那个小小一个的身影,握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 顾放清楚地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在她身后轻咳一声:“呃,任宵宵今天晚上跟她爸去京市了,没人在家。” 纪遇回头,震惊地看着他:“怎么可能?” “是真的,临时被叫去的。”顾放耸耸肩。 他当然知道,因为任宵宵的父亲就是被顾荣梁叫去给顾荣起诊断病情的。 “那……那我。” 纪遇有些无措,那她该去哪,回家?可是秦梅根本没去别的市,回家相当于就戳穿了她的谎言。 顾放看着她懵懵地站在原地,有些好笑,想提建议又觉得有些冒犯。 他狠挠了两下脑门,然后故作轻松:“要不,去我家?” —————— 纪遇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顾放家门口,她头晕乎乎地看着面前的大门。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采纳了这个荒唐的建议。 “这是李叔在淮城的老房子,除了我没人住这里,有点小你将就一晚。”他说得随意,根本没感觉到抱歉。 “一点都不小……”纪遇看着面前的大平层。 也只有顾放这种 从小住惯了超级大别墅的人才会觉得这房子小。 一个人住简直绰绰有余,不,五个人住都绰绰有余。 大少爷随手拎了一双黄色拖鞋,扔在她脚边:“诺,拖鞋,新的没人穿过。” 那是一双小鸡黄的拖鞋,正上方还有两只眼睛,更像小鸡了。 纪遇盯着拖鞋不自觉笑出声。 顾放看着门口站在那傻笑的人:“和本少爷住在一块这么开心?至于笑这么奸诈吗?” “什么嘛?!”才不是笑这个好吗。 真是自恋。 他带她简单认识了一下房子,最后领着她走到客卧:“你今天睡这。” “哦。” 房间很大,就是里面堆了一些杂物,但对于在这借宿一天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门外有人在敲门,纪遇条件反射地以为纪江海神通广大到都找到了顾放的住所了。 整个人躲在卧室门后,不敢出去。 她愧疚地看着顾放,太不好意思了,暴露了他家住址。 顾放拿完外卖转过头就看见一只缩着脑袋的“小乌龟”用怯怯的夹杂着愧疚的眼神看着他。 “谁啊。” “外卖员啊。过来,吃饭。”顾放奇怪地看着她。 这丫头一天天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听到外卖员三个字,纪遇狠狠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是纪江海。 “我以为是纪江海。”纪遇抢着去拿碗筷一边解释。 哦……所以才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他,怕拖累了他。 顾放恍然大悟。 低着头拆外卖,良久才回应:“他进不来的,这小区安保很好。” 不用担心。 不用担惊受怕,好好睡个觉。 “哦,今天谢谢你了。”她从自己的包里抽出刚刚那三千块钱,从里面拿出五张递给顾放。 被人拿钱感谢,顾放一时有点发愣,随后气得发笑。 “纪遇,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本少爷看起来很缺钱吗?”他睨着眼看她。 那架势颇有种纪遇敢把钱放到他手上,他下一秒就能把人赶出去。 “不缺,但你什么也不缺,我找不到地方感谢你。你帮我太多了。”纪遇有些惭愧,他和她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牵扯到他那么多次。 “先吃饭。”顾放没搭理她,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余光却微微瞥着纪遇,看她吃起来才停下动作。 纪遇吃饭很乖,得益于秦梅对她的管教。 一口吃完了才去夹下一筷子,专心吃着自己的饭,不去看别人的碗。 长长的睫毛自然地垂落,被头顶的灯光照射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很乖。 也很可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顾放呛了一口,用力用水灌下去。 他其实不需要什么感谢,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换做别人遇到今天的事情,他也会去帮。 可是他也不清楚,自己今天是什么样的情绪。 起初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因为家事才产生了想打架的冲动。 可刚刚冷静下来后,他才缓缓意识到,那份冲动源自于对纪遇的保护和别人伤害她的愤怒。 他好像,开始在意纪遇了。 11. 第十一步 “看着我干嘛,不饿吗?”纪遇咽下嘴里的饭,奇怪地问顾放。 顾放回过神,脸色微红。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故作姿态:“今天点的外卖不是很好吃。” “我不是很爱吃,你多吃点。” 纪遇一听这话,鄙夷的眼神立马射向顾放。 她扫视饭桌上的饭菜。 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还是被宠惯了,这么多山珍海味居然满足不了他的胃。 “你什么眼神?”顾放看着女孩一脸嫌弃,不由得凑近身子去问。 “没什么啊,吃饭吃饭,好好吃呀。”纪遇装糊涂,埋头干饭。 顾放没再逗她,视线下移,看向她那道被木刺划伤的伤口,隐藏在女孩的袖口里,刺在白皙细嫩的皮肉里。 她皮肤太嫩,那么长一根又硬又尖的木刺扎进去,看得顾放心里一阵刺痛。 他离开餐桌,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又走向了那些外卖袋,不知道在翻些什么。 最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摆弄电视。 等纪遇吃完,打算收拾桌上的那叠碗筷时,顾放慵懒的声音从沙发里面传出来。 “过来坐。” “等一下,我先去把碗收拾了。”纪遇端着盘子,正往厨房走去。 白吃了这么多好吃的,不帮主人收拾餐桌有些不礼貌。 “放那里就行,李叔明天早上会来收拾的。”顾放倒是不在意这些规矩,是他自己提出让纪遇来住的,就没有让她打扫卫生的道理。 “可是。” “别可是了,李叔拿那么多工资总得让他做点事吧?”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痞痞地反问。 见纪遇还不打算走,他干脆起身将人拉过来。 “坐下。” 他语气有点凶凶的,一脸凶神恶煞地拿出一个药瓶。 大手一撸将她的袖子往上挪了挪,一根沾着碘伏的棉签在下一秒触碰到她的伤口。 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纪遇有些发愣,良久才缓缓开口:“我都没发现这里有伤口,不打紧。” 顾放抬眼看她一眼,接着又低下头专心地涂着。 那一眼像是在责怪她不好好对自己。 “这不打紧,那不打紧,我看你是被打掼了。”他欠欠地回怼。 没来得及回话,大少爷又开始细数,说他们短短一个月总共没见几面,就遇到了三次带着伤的她。 “第一次还以为你是个有点本事的野兔子,会咬人的那种,结果呢,野兔子没过几天就裹着纱布一瘸一拐地去学校。”顾放想到那画面就想笑。 他大笑着吐槽,说纪遇都那样了居然还乖乖去上学,果真是好学生。好的不能再好了。 “你们这群好学生就是不懂得如何爱惜自己,一味地跟着别人伤害自己,等到真的累地走不动的那天,就知道惨了。”最后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夸奖道:“还不如学学我,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别一天天地地绷那么紧。” 纪遇听到他居然还学习,大为吃惊。 眼睛瞪圆了歪头看他:“你居然还学习?” “这说的什么话?马上月考了你倒是看看我考几分。”那样子颇有自信。 顾放涂完这处伤口,又像拎小鸡一样拎着纪遇转了个圈,细细观察着还有哪处伤口没被发现。 抬手的瞬间,纪遇惊呼:“顾放,你这……划得好深啊。” 她冰冰凉的指尖触上那块快要结痂的伤口。 长长一条,深得将肉挑翻。触目惊心。 见伤口被人发现了,顾放倒也无所谓,耸耸肩:“家法伺候喽。” 为了对付他,顾荣梁可是特意建了个禁闭室的,谢沛升和他周围的那群人都知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他忘了面前的纪遇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顾放低头,看见眼眶里的莹莹透明,微微一愣。 “伤口很痛吗?”他问。 “不痛,反正应该没你的痛。”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把泪憋了回去。 担心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导致顾放受罚,纪遇忧虑地问他:“你爸为什么要打你啊。” “听到我在学校里不学好呗,什么逃学抽烟飙车,还有……引诱女同学不好好学习?”顾放谎话张嘴就来,嘴里的理由一个接一个。 “随便一个都是能让他老人家气得胸口疼的事情,打我还需要理由吗?”他闷着胸腔震震地笑。 纪遇却敏锐地捕捉到“抽烟”两个字,小脸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果然还是因为她吗。 她知道顾放不怪她才插科打诨地安慰她的。 可是一想到那道深深的口子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来自于她,纪遇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闷了下来。 顾放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那发愁的眉眼。 糟糕,他忘记剔除抽烟这个词了。 “我爸没因为抽烟打我,真实的原因是我哥……”他想要不自己还是坦白吧。 对比她不开心的眼神,他家那点秘密真不是什么事。 到嘴边的话却被打断:“顾放,我请你吃饭吧?” 女孩子的心思好猜。 无非是觉得亏欠了他。 可纪遇现在家里欠着钱,还要靠兼职来补贴。 “这样吧,你陪我吃一学期早餐如何?”顾放想了想。 什么都不让纪遇做的话,她肯定会内疚,还不如让她干点事情。 “那我请你吃早饭!”纪遇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行。” 顾放没再回嘴,默默地把袖子遮住那道伤口。 免得如水做的女孩看到了又要掉眼泪。 纪遇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脸红了红。 最后还是气不过,嘟着嘴气呼呼地补一句:“哪有家长会这么狠心对自己孩子的啊……” 顾放嘴快:“你爸爸啊。” 纪遇:“……”好像也对。 她沉默。 顾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随机调了个台。 电视频道今天放的是《绝望主妇》。 顾放挪了个位置,示意纪遇一起看。 纪遇对电影和电视剧说不上喜爱,尤其是对那些讲深奥道理的电影不感兴趣。 她最爱看的还是像《芭比公主大电影》那种有剧情的通俗易懂的片子。 但顾放倒像是和她口味相反的样子。 纪遇跟着 看了一会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怕自己真的睡着她挑起话头。 “你很喜欢看电影吗?”她看着顾放,他眼睛里有隐隐的光点闪烁。 应该是很喜欢吧。 顾放思考了会:“嗯,蛮喜欢的。尤其是好片子会反复看很多遍。” 他这种性格的人其实看不进去什么名著,满张纸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扎在上面,看着让人想睡觉。 但电影不一样,它有色彩有移动,很能让人专注下去。 “哦,这样啊。”纪遇点点头,盯着屏幕又看了会儿。 旁白正在用生动的声音念着:“Lye,在法语里形容漂亮的意思,Kathrein,是古希腊人取纯洁之意起的名字,Gabrielle,在希伯来语里有神是我的力量之意,Bree,在爱尔兰语里是力量的意思。是的,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特殊的含意。” 电视剧里的Susan和Mike正在为他们新出生的孩子取名。 纪遇想了想自己的名字,在心里默念。 又念了几遍顾放的名字,最后好奇地凑向顾放:“你爸爸妈妈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啊?” 纪江海和秦梅给她起“纪遇”这个名字是因为谐音“际遇”,希望她能够在漫长的一生中收获精彩的人与事。 可顾放? 她有些想不通:“一般起名字都会起比较上扬的音调或者字,可是‘放’这个字不管从意思还是音调都是向下的。” “我这名字是我爸起的。”顾放轻呵一声:“我哥叫顾荣起,起字给他了,我作为他的弟弟也只能是放了。” 他说得落魄。 但情绪瞬息万变:“顾老爷子一开始听到这名字气得直跺脚,胡子都快气没了哈哈哈,他喊着说怎么能给他的宝贝孙子起这个名字。” 纪遇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 “那他怎么没阻拦啊。”纪遇听得入迷,眉头直皱。 “后来老爷子想通了,他说人既要有拿得起的本事也要有放得下的勇气,放下比拿起更值得赞美。”顾放顿了顿:“还有就是,我大人有大量呗,名字这事纠结这么多干嘛,就一称呼。” 纪遇静静地看着他。 顾放确实人如其名。 他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不会去强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怨天由人,很豁达也很乐观。 纪遇很喜欢“放”这个寓意。 她歪着头,嘴角带着笑:“其实我觉得放字比起字更有魅力哦。我反正更喜欢放字。” 顾放被她那献媚的样子逗笑,抿着嘴憋着笑:“你就在那贫吧,恭维我可是半点好处都得不到的。” “谁说我恭维你了,认真的,放字多开阔,多与众不同。” 纪遇边说亮亮的眼睛直盯着他,证明自己有多认真。 顾放回避她的视线,靠近心的那块却慢慢被柔润的水润湿。 她说“顾放”这个名字一听就是有大格局的人,是一听就与众不同的人。 “拿得起,放得下。”多好的寓意。 顾放不得不承认,纪遇的那番话确实恭维到他了。 还有, 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第一个说他名字好听的人。 ——— 12. 第十二步 离月考的日子越来越紧张,这几天纪遇都没心情好好吃早饭。 顾放总是调侃说她为了考试弄坏自己的胃,简直是得不偿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今早还是一样。 王阿姨早餐店。 纪遇一想到今天是月考,就紧张得睡不着。 早早起床背上书包来到早餐店,点好了顾放爱吃的小笼包和酒酿,她就自顾自得捧起一本书,开始背上面的古诗。 顾放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热腾腾的雾气下,纪遇那张小脸埋在比她脸还大的书本里,嘴巴叽里呱啦得一会儿嘟起一会好像又因为背不出来瘪下。 白嫩嫩的小脸像是店里的包子,软乎乎热腾腾。 他站在门口看得入迷。 “小伙子,来了?快进来。”王阿姨端着两碗酒酿路过,看见门口的顾放。 赶忙招呼着进来。 临近5月,天气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凉快。 但是6点的早晨,气温还是冻得人哆嗦。 顾放点头,一脸笑嘻嘻地坐下。 又欠欠开口:“两小时之后就要考了,还在背呢?” 他将酒酿挪到她手边,示意她趁热喝。 “我这叫临时抱佛脚,求佛怜爱。”纪遇自然地拿起汤勺挖一口酒酿,长舒一口气。 好喝。 暖和。 “顾放,我这次要是成绩再下降,我妈真的能把我砍成臊子了。” 纪遇一点都没夸张,秦梅发火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恐怖。 不过,纪遇直直地看着顾放。 “你都复习好了?”她一脸不相信。 这个人天天都在外面浪,哪里有时间学习? “嗯。”顾放扬头冲她挑了挑眉,然后二郎腿一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爷这里好使啊。没办法。” 纪遇气得不理他了,闷头吃饭,吃完就看书。 任顾放怎么哄怎么求情,她都不理了。 简直凡尔赛!! 两人在楼梯门口分别,走之前,顾放还是没忍住叫住她:“考完试后,来找我,有东西给你。”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几经挣扎,还是松开。 算了,她好好考试。 “考试加油,纪小鱼。”他难得正经的口吻,眼神坚定又充满力量。 好似真的相信纪遇能考出个好成绩。 从不相信自己的纪遇居然在那一刻真的荒唐地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考好。 她笑着点点头。 她努力了很久,她可以的。 淮城一中的月考时间很紧张。 学校为了不过多浪费时间,将时间压缩,让学生在一天内就考完所有科目。 最后一门理综结束,纪遇狠狠伸了个懒腰。 她自我感觉还不错。 按照约定,纪遇在考完试的半小时后,去了顾放所在的班级。 刚刚考完试,很多人为了复原教室和自己的课桌还在教室收拾东西。 最靠近门口的谢沛升眼睛最尖,看见纪遇的那张脸,立马鬼哭狼嚎地跑去找顾放,嘴里还念着:“顾放顾放,薄荷糖妹妹来了,薄荷糖,门口找呢。” 顾放被他拽得衣服都皱巴巴地,朝谢沛升“啧”一声,随后嫌弃地将自己的衣服褶皱抚平,一把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吧。” “嗯?不在这里说?” “关于你爸爸的事情。”他看向她。 纪遇一听,嘴抿起,手指紧张地卷缩在一块:“那我去拿一下我的书包。” 两个人最后找了个咖啡厅,顾放将那沓照片和资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你爸的出轨对象叫齐鸾,从去年一月,两个人就开始厮混了。这些都是照片。” 顾放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都是两人进出君临的监控照。“两个人的见面场所不多,基本上都是在君临。” 齐鸾是个看起来就很小白花的女人,是男人们都爱的那款。 “她家境不好吗?失业了吗?”纪遇不明白,齐鸾为什么非要干这些事情,为什么会看上纪江海。 纪江海没钱也不大款,一个整日念叨着文艺,精神的男人,怎么会吸引到齐鸾? “问到点上了。”顾放两指曲折敲敲桌子:“她是个诈骗犯。” 那条信息就像是一块巨石,被上帝悄悄一推,撞进平静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纪遇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她看起来不坏,长了一张很容易让人相信的脸。 却是诈骗犯? “你爸目前还不知道她的真实面目。”顾放派人查过了。 这个齐鸾是个假冒的。真实的名字叫王眉林,是小山村出来的。 长了一张好皮囊,却想要赚快钱,一来二去地就加入了一个诈骗组织,专门勾搭一些自命不凡的男人。 等感情好了,诈骗组织的那群男的就设计一些英雄救美的戏份,再让她吹吹耳旁风,投资一些项目。 纪遇越听越生气,她的胸脯快速地上下起伏。 “我要去找齐鸾。”她说着就站起来。 顾放一把将人拉住,眉头紧锁:“你现在去找她,无疑将你自己送进狼窝。”他的手用力抓着纪遇的胳膊。 “齐鸾不是她一个人在干这些,她有团队,那些人就是放高利贷的。一个个心狠手辣。你自己去?去送死吗?” 他话说得冲,可确实是实话。 纪遇重新坐下来,愁眉苦脸。 手指不停地摸索着玻璃杯壁,烦躁的心坐立不安。 “我会先回家试探一下我爸的。”纪遇良久后开口。 她不是圣母,可纪江海确确实实是她爸爸,她没办法做到抛弃他,让他自生自灭。 她会先去找他,看看他还有没有能救回来的可能。 哪怕现在停止,也是好的。 只是几十万的债,她多做点兼职,总能还清的。 顾放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着,最后开口:“如果家里不安全,随时来我这,随时欢迎。” ———————— 之后的几天,纪遇回家的很早,她每天都在尽可能多地匀出时间,等纪江海。 但后知后觉,纪遇才发觉,秦梅似乎禁止纪江海回家。所以这些天在家里一次也没见到过纪江海。 纪遇最后终于等不及了,她将那些资料全部放在了秦梅的桌上。 等她再回到家,果然看到秦梅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前。 秦梅罕见地没有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披头散发、手指发抖地握着那叠资料和照片。 见纪遇回 来了,她还快速地藏起来。 “妈,不用藏,是我放的。” 秦梅惊讶地转过身子,神情疲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知道了,你不用管这些事,好好读书。”秦梅决绝地将那叠纸撕成碎片。 “可是妈……”爸爸他…… 秦梅却突然情绪爆发,她歇斯底里地吼着:“我说了不用你管!不用给你管!听得见吗?” 桌上装着热水的玻璃杯被秦梅一把抓起扔向纪遇,滚烫的水溅到她的胳膊上,瞬间起来一圈水泡。 纪遇被烫得眼泪一下子留下来。 她闭了嘴,回到自己的房间。 秦梅拿来一把钥匙,将她的门反锁起来。 纪遇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水泡。 房间里没有冷水,也没有医药箱。 伤口没得到处理,水泡越来越大,纪遇疼痛难忍,想起身叫秦梅开门。 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就是桌椅移动摔落的声音。 纪江海醉醺醺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秦梅你要死啊?!叫老子回来就是为了和老子吵架?” 秦梅的声音并没有传来,用更加激烈的玻璃碎声替代。 不知道打斗持续了多久,秦梅终于从喉间挣扎出声音。 她的声音几乎快要被玻璃砸碎掉:“纪江海,你说你喜欢画画,想要做一个艺术家。行,我支持你,可是你拿什么报答我?拿你的小三?她叫齐鸾吧?对不对!回答我!” 哭泣声一阵接着一阵,纪遇在房间里听得心疼。 她用力敲着门,想要出去告诉纪江海真相,想让他回头是岸。 可是两人的争吵声太大,盖过了她的敲门声。 纪遇敲得精疲力尽。 她心里又惊又怕。 她害怕一打开门看到的是满地的血,是秦梅没了生气的样子。 纪江海今天喝了酒,打起人来在酒精的作祟下是真的不知深浅。 突然,纪遇想起自己的飘窗角落里好像有一把备用钥匙。 她快步跑去,拿出,将自己的门打开。 一开门,看到的就是纪江海拿着酒瓶子要往秦梅头上砸的场景。 她尖叫着跑过去,一路上的碎玻璃渣子她全都视而不见,冲过去护着秦梅的头。 酒瓶子一把砸在纪遇的肩膀上。 碎了一地。 纪遇强忍着疼痛,用力地将纪江海推出门。 “爸,我现在还叫你一声爸,你知道那个齐鸾是什么身份吗?她是诈骗犯,你仔细回想看看,你的钱是不是都是在遇到她之后才慢慢被骗完的?我们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不会害对方的。我希望你酒醒之后能记住我说的话。” 楼下从远处传来了警报声。 纪江海却仍然意识不清醒,他听到纪遇的那番话,气血上头,就要上去踢纪遇。 “你懂什么?!小齐不会骗我!她都是为了我好!齐鸾不像你妈只会天天说我没出息!你懂什么你个兔崽子,骑到老子头上了是吧!”纪江海一巴掌打过去,眼睛充血,看着十分吓人。 “警察!给我住手!” 楼下的警察冲上来,将纪江海牵制住。 纪遇终于支撑不住,她失望地看着纪江海,慢慢倒下去。 13. 第十三步 纪江海最后被制服,关起来拘留了几天。 纪遇的伤势不严重,医生说她运气好,啤酒瓶没有砸在脑袋上,要不然这一条小命都不知道留不留得住。 任宵宵拿着作业和笔记本来医院的时候和她说了这些。 她一脸担心:“医生说你伤得不严重,我亲眼看了才知道,这哪叫不严重?”她风风火火地把纪遇全身上下扫过去。 手臂上的水泡和划痕,脚底板的碎玻璃渣还有一些没处理干净,肩膀头也青了好大一片。 “小纪遇你能不能照顾好你自己啊,我看你每天上学不是带这个伤就是带那个伤的。”任宵宵皱了皱鼻子。 “我没事啦,你不要担心。”纪遇苍白地扬起一抹笑容,看见她手里的作业本,伸手示意。 “什么作业?” “老班说了,你可以不用写的。” “没事,给我吧。” 纪遇翻了翻试卷,数学一张、英语一张报纸、语文一课练习、理综一张试卷。 她好像……欠的是有点多。 任宵宵不知道在一旁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一脸神秘地凑过来:“纪遇,你老实交代,顾放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顾放? 怎么突然说到他了? 纪遇一头雾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任宵宵。 “我和他?一起吃早饭的关系。” “oh!”任宵宵倒吸一口凉气。尖叫着大喊:“我就知道!你俩果然有一腿!”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有一腿,没那么严重。”纪遇还没搞清楚状况,一看任宵宵那副抓住奸情的模样,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否认。 下一秒,手机杵在她面前。上面有一张图片,是她昨天去找顾放的时候被人拍下的。 往下划,还有许多张两个人一起吃饭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两个人的衣服都不同,足以证明是不同时期拍的照片。 甚至还有一张,是顾放在她楼下的照片。 纪遇放大,看着那张照片,脑门突然一跳。 这,好像是纪江海回来的那一天。 顾放当时在她家楼下? 论坛楼主在楼内狂发感叹号。 「!!!惊!淮城一中新晋校草疑似名草有主!」 2楼:「这妹子看着好眼熟啊。」 3楼:「1班那个美女啊,我知道她,美若天仙,又纯又欲的。」 4楼:「好像姓纪,人挺低调的。」 5楼:「等等等,你们是不是跑偏了,我的关注点是这俩居然谈上了?两个人根本不配好吗?」 6楼:「顾小少爷居然喜欢这一款啊。」 纪遇抿着嘴一条一条的往下滑,在“两个人根本不配”那里停住。 她抬头看向任宵宵,思考着该如何解释:“顾放人好,帮了我很多忙,为了感谢他才请他吃饭的。别多想。” 她知道任宵宵之前喜欢过顾放,看到这条帖子的她,失望应该比愤怒来得多。 谁知任宵宵倒是像没事人一样,一把揽过纪遇的肩膀:“别啊,我还想让他把他周围的帅哥介绍给我呢。” “但是我俩真的没关系……” “哎呀哎呀知道,逗逗你,看脸红成什么样了。” 当天傍晚之前,纪遇出院了。 家里本就欠债,她不敢在医院里多住,以免过大开销。 秦梅把她接回家,到了楼道,突然拍腿:“哎呀,我这个记性,阿遇你赶紧自己上楼,我再去买条鱼回来给你炖点汤喝。” 纪遇点点头,看着秦梅匆匆忙忙地离开。 楼下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看纪遇回来了,都忙着来关心。 “阿遇啊,没事吧,你爸那脾气,哎呀。” “你这嘴巴,说这丧气人干嘛?” “哦对对对,是我不好。” “对了,阿遇,那天晚上有个男生来找你呢,幸好他报了警,你得好好谢谢他呢。”那阿姨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交代道。 有个男生来找她? 纪遇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任宵宵给她看的那篇帖子。 她忙拉住阿姨的胳膊:“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头发带点卷,穿一身黑?” 看小姑娘急得不行,那阿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忘记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只知道这孩子长得挺秀气的。” “长得好看!也高!好像确实穿一身黑,我记起来了。”旁边一个阿姨补充。 是顾放。 顾放平时就爱穿黑色的衣服,那天也是,纪遇特意记过。 他真的来了她们家…… “那孩子报警了,本来还想上去的,我们看他那架势吓人的不得了,全都给拦着呢。”一想起那场面,几个阿姨都是冷汗直流。 一看就劲大,要不是给了他们几个薄面,凭他那身力气,怕是把人打死都不带怕的。 “谢谢阿姨,我知道是谁了。”纪遇赶在秦梅回家之前上了楼。 她脑袋昏沉沉的,思绪理不清楚,只知道顾放这回是真的将她家里的那点破事都看到了。 少女的心事让人难以捉摸,是被有好感的人知道丑陋面的自责与不安。是家境的极与极。是小小的自卑与大大的羡慕。 纪遇很难说清得知顾放当晚在她家楼下那一刻心情。 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地待了一整夜。 ———————— 月考的成绩在考完试后的第三天发放。 排名还是和往常一样贴在了教室门口的小公告板上。 纪遇站在教室门口,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公告板前的人头攒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了!!!”一阵尖叫声快速靠近纪遇。 任宵宵用力抱紧纪遇,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连连拍打任宵宵的胳膊:“松手……快,咳咳,松手。我要窒息了。” “哦!不好意思宝贝。”任宵宵快速松开熊抱。 她贴着纪遇的耳朵,压着嗓音兴奋道:“你知道你进步了多少吗宝贝!整整20名!!!!” 惊喜在耳边炸开,兴奋的血液瞬间像一个个被吹满气的泡泡,在纪遇的脑袋里飘荡来飘荡去。 她不敢相地望向任宵宵,同样小声:“真的?!我吗?” “没错,就是你!宝贝!” 其实加上20名,纪遇的成绩也仍然是中等偏上的位次,但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至少可以大 胆地和秦梅说,她努力了,有效果了。不用报补习班也可以提升成绩了。 而且,还能告诉秦梅她其实做了兼职。 有了这一次的成绩,秦梅有很大概率会同意她继续做兼职赚钱,这样她就能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纪遇捧着脸美滋滋地幻想。 幻想着今天晚上回家把这样的成绩单给秦梅看,她一定会高兴地叫出声。 也算是这么多天闹剧里的一点高兴事。 隔壁的任宵宵突然一声惊呼。 “天呐,顾放居然这么厉害……”任宵宵眼睛直直地盯着课桌底下的手机。 纪遇刚想问,任宵宵就识趣地挪着手机过来。 她凑近。 看清屏幕的那一刻,也跟着深吸一口气。 天呐,好厉害…… 那是一张成绩单。 上面赫然放着顾放的成绩单,班级第7名,全校前50。 不知道是谁闲着没事偷偷潜入了老师的办公室拍了顾放的成绩单,将这张照片放进了之前的论坛里。 与此同时,论坛里还出现了纪遇的成绩单:班级第14名,全校266名。 78楼:「顾放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79楼:「他之前好像都没参加过学校的考试,还以为是个成天浪迹天涯的学习废。谁能想到居然成绩这么好。」 80楼:「天呐,神一般的存在,想嫁。」 81楼:「楼上的,擦擦口水,名草有主了。」 82楼;「说到这个,两个人成绩差距也太大了吧,纪遇这次超常发挥才第266名。」 83楼:「就是就是,不管是论家境还是论成绩,两个人差得都太大了吧。」 84楼:「一点都不配。」 帖子越往下,不堪入目的话越多,几乎是清一色地在骂纪遇。 甚至还有人提到了纪遇家最近好像欠债了之类的话语,纪遇一下子被人冠上了吸血虫、扫把星之类的名头。 她一把关掉了手机,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 顾放太耀眼了,所以于她来说,好似有着一种隐形的距离。 哪怕作为朋友,纪遇好像都是配不上的那一个。 她有点生气,不是生顾放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过于肤浅,在乎这些钱与名的事,又气自己不坚定,无法将这些外界的声音抛之脑后。 那天放学,顾放主动来找了纪遇。 他还是那副大少爷的慵懒样,双手插兜,表情淡淡,单肩背着名牌双肩包站在班级门口。 寡淡的表情在看到纪遇的那一刻终于有了点颜色。 他扬着眉梢拿出自己的成绩单,跟在纪遇身后,一边走一边炫耀:“小爷我说得不错吧,你看,班级第7名!” 那张纸被他利索地抖平,显眼的排名加粗字体写在白纸最上方。 “你当时还不信我会学习!证明给你看了,信我了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纪遇,细细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 可是女孩神色淡淡,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纪遇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地回了句:“我知道,你很厉害。” “你能别烦我了吗?” 14. 第十四步 纪遇突如其来的情绪让顾放神色一愣。 他兴奋的脸色僵了僵,随后沉默。 顾放来之前特意看过纪遇的成绩,她这次进步很大。 原以为她会有个好心情才来嘚瑟两番顺便请她吃个晚饭,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是因为自己这次的成绩比她高太多才不开心的吗? 他低头观察着女孩的情绪。 两个人最后到底还是不欢而散。 晚饭没吃成,早饭同样没吃成。 星期三的早上,顾放在王阿姨早餐店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纪遇的身影。 热气腾腾的早餐店里交谈声此起彼伏,是顾放平日里喜欢的白噪音,却在今天觉得格外的刺耳。 他不由得开始担心纪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纪江海是不是又去找她们母女了? 顾放“腾”地站起身,座椅随着动作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诶诶诶,小伙子。哎哟我这个记性。”王阿姨这才注意到顾放早已来到早餐店等候多时。 她手脚利索地擦干净手掌,懊悔地拍拍大腿:“我这个记性不行得很,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纪……纪什么来着,她今天路过特意让我和你说一声,她这几天有事,要早点去学校,你不用等她了。” 学校有事?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生气了,不想和他一起吃饭罢了。 借口。 顾放眉头拧起,十分不爽。 他道了谢,拎起那轻得要命的书包,如风一般跑了。 顾放性子其实冲得很,骨子里又透着冷漠和疏离。 京市的那一圈子人表面上都叫他顾四,唤得亲切,一帮子狐朋狗友玩得挺好。 可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主。能平等交流的朋友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敢对顾小少爷摆脸色?那就等着第二天住进icu吧。 顾放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找纪遇好好问问,是什么惹她不开心了。 如果真是因为成绩,他下次考差点就是了。 犯得着不一起吃饭吗? 风风火火地跑到1班,脚步却在教室后门缓缓停下。 她的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还是谁惹她了,两只平常就含水的眸子今天格外地水汪汪。 一看就是偷偷哭过的样子。 任宵宵不知道给她看了什么东西,纪遇瞅了一眼,愁容更加。 小脑袋埋在课桌里,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停地往下掉。 那水浇在了她课桌所在的那一片瓷砖上,也一滴滴地浇在了顾放心里的那团火上。 他突然开始懊悔,为什么要和纪遇计较这些呢? 她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那种人。 成天算计来算计去,为了点私欲闹得死去活来。 纪遇单纯,又有点自卑。 会因为考不好而哭泣,也会路见不平逞能。 他又何必和她分得那么清? 她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心里的那团无名火彻底消了下去。 顾放踏进1班的半只脚慢慢缩回来,转向3班。 —————————— 纪遇在躲顾放。 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感。 经过几天的发酵,校园论坛上的那条关于顾放名草有主的帖子传播的越来越广。 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帖子的讨论。 纪遇嘴上说着不在乎,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在漆黑的夜晚小心翼翼地点进去看过。 讨论人数多,楼越盖越高,话也越来越杂。 什么真实的不真实的全部都被人抖了上去。 甚至还有人造纪遇的黄谣。 说看到她某一天进出过君临,还进了某一个包厢,和老男人在一块。 于是一堆人在帖子底下抨击她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出来。 「说不定就是为了还债才和顾放在一起的啊……好有心机。」 纪遇躲在被窝里看着这句话,久久不能入睡。 人生的前十几年被秦梅保护在温室的花朵,长得好,养分也姑且足。 没有面对过太多的风吹雨晒和摧残。 可当那个保护着的她的玻璃瓶一朝被人击碎,便连同着她的幻境也被人打碎。 原来她会成为人们口中那个不堪的小丑鸭。 父亲出轨还欠高利贷,母亲只是县城里的小学教师。而她是那个恬不知耻扒着富二代不放企图和他成为朋友的粘牙糖。 那天晚上,纪遇决定疏远顾放。 她不想被冠上这样的罪名,也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和顾放做朋友。 第二天早上一早,纪遇从床上爬起,快速穿戴好就跑去了王阿姨早餐店。 “阿姨,一笼小笼包加一碗蛋酒。”像往常一样,纪遇点了顾放爱吃的早餐。 “得嘞!稍等啊小姑娘。”王阿姨笑眯眯地看着纪遇。 打趣道:“今天来这么早啊?你男朋友呢?不一起吃?” 话一出口,王阿姨意识到不对,少女脸上的愁云过于明显。 纪遇踌躇半分,恳切地看向王阿姨:“阿姨,等会那个男生来了你能告诉他我这几天有事不和他吃饭了吗?” 王阿姨只能连连应声,心里却纳闷:怎么了?这是?小情侣分手了? “我会提前把早餐钱放您这儿的,您照常给他上早餐就行了。”这是她欠他的人情。 “姑娘……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那钱啊不用给了。”王阿姨一听到她提起钱的事情,一脸犯愁。 她粗胖的手指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十几张纸钞和硬币。 “那里面都是你之前付给我的,我都帮你收好了。” 纪遇一愣。呆呆地看向王阿姨手指所指的铁盒子:“什么意思?” “那男孩子每次吃完早饭后都会给我早餐钱,我说不能收两份钱啊。他就让我把你的钱收好了,等你什么时候看起来不开心或者缺钱了,就把这钱都还给你。” 王阿姨说完没多停留就忙着给客人上菜去了,只留下纪遇一个人在原地看着铁盒子发愣。 她抱着那个铁盒子去了学校,一路上唇舌发干。 “诶,阿遇,你要不等会再进教室?我有点问题要问你。”走廊上,任宵宵一看到纪遇的影子便警铃大作。 她回头看向教室里的陈圆,眼色一使,示意她动作再快些。 纪遇被拦住,不明所以:“你要问什么 问题?” “额……我想想……”任宵宵拿从背后拿出一张数学试卷,咬着铅笔看着上面的立体几何犯愁:“你给我讲讲这道题怎么样?” 纪遇一听,将卷子拿走,手掌快一步摸向她任宵宵的脑袋:“你没发烧吧?你居然来问数学题?还问我?”她数学学得最烂了,任宵宵居然敢来问她。 任宵宵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情况,还没完成。 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我任宵宵今天不把这题学会就不吃零食!所以阿遇你必须给我教会了!” 这下是个人都能看出任宵宵有猫腻了,纪遇顺着任宵宵的余光看向教室。 她心中有所预感,一把撇开任宵宵,朝教室内走去。 原本吵闹的教室因为她的到来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圆擦桌子的手也慢慢停下。 她扫视了一眼桌面,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走来的纪遇。 神色担忧。 纪遇的桌面上被洒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虫。 扒开泥土,能看见许多恶毒的字句牢牢地粘在桌面上。 “装什么纯?” “被万人骑了吧?” “离顾放远一点,土妞。” “狐狸精。” 一笔一画被人用力地按在桌上。 就像是那些人的恨意。 多得要溢出来了。 纪遇看着自己的桌子和正在努力帮她擦干净的陈圆。 心中一阵刺痛和滑稽。 说不伤心是假的。 她昨天刚刚看到那些人在校园论坛上的留言,今天就以更刺眼的方式扎伤她。 可也觉得可笑。 她以前总以为这样幼稚和伤人的行为都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在高中的校园内体会到。 她低估了女孩们对顾放的喜欢程度。 也高估了淮城一中学生的素质。 纪遇按住陈圆的手,温柔地盯着她的眼睛:“谢谢你,我来吧。” 陈圆内心尴尬的情绪无处释放,她磕巴着回:“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 她走三步两回头,最后还是拍了拍纪遇的肩膀安抚道:“不用理会她们,她们就是嫉妒你。” 纪遇无声地点点头,却在内心狠狠地摇头反驳。 不会,她们不会嫉妒她。 谁会嫉妒她这样的人? 有的只是嘲笑和庆幸。 任宵宵帮着把纪遇的课桌收拾干净,将最后一堆泥土铲走后,任宵宵拿出她昨天差人搜索的东西。 “这些是我看到的论坛里的恶意言论,纪遇你别担心,我特意找人黑了网,拿到了她们的ip地址。”任宵宵说得豪迈:“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这么小心眼!造谣是吧,等着收我daddy的律师函吧。” 纪遇心思不在这上面,她看着怀中的铁盒子发呆,红着眼睛朝任宵宵点了点头,随后默默得将头埋进桌子里。 她好幸运,能拥有一个随时挺她的朋友。 可是她还是好难过。 恶意像羽毛,抛下来轻飘飘的,拿起来也轻飘飘的,可是恶意一多,纪遇来不及拿下,也无力去抵挡。 成千上万的羽毛像雨点一般飘落,渐渐地变重,压倒,刺进她的心里。 15. 第十五步 “怕不怕?”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纪遇这几天躲东躲西,利用各种借口避免和顾放相遇。 哪怕看到顾放的身影出现在1班的门口,她都会找个机会偷偷从后门溜去厕所。 两个人就这样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交流。 淮城的梅雨季如期而至,气温忽冷忽热,惹人厌烦的绵绵细雨洒在淮城的各个角落。 纪遇隔天一早醒来,吸了吸鼻子,不通气。 果然还是感冒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纪遇抽出抽屉,拿出袋子,拨开一粒薄荷糖往嘴里塞。 清凉透彻的薄荷味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一点。 纪遇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长吐出一口气。 双肩背上重重的书包出了门。 秦梅最近几天没空管她,自从上次纪江海登门大闹一番将她伤进医院后,秦梅打定决心要和纪江海离婚。 如果说之前的秦梅还认为纪江海能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帮着还完钱之后纪江海会金盆洗手好好过日子。 那经此一事,秦梅彻底看清了纪江海那副人模狗样的人面目。 她决心离婚,在事态更糟糕之前,在欠的钱更多之前。 走到门口,纪遇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声音带着鼻音,有些哽咽地出声:“妈妈,我今天能不去上学吗?” 秦梅沉浸在离婚事宜和财产分割中,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木木的动作和不舒服的身体。 “妈妈明天要出差去别的省听课,这两天就不回来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啊。”秦梅完全没听见纪遇的话,头都没抬吩咐道。 “妈妈,我好累。”纪遇用力吸了吸鼻子。 身体一生病,那些愁容思绪也随之而来,学校里的纷纷扰扰和那些让人崩溃的目光压得纪遇喘不过气。 她好累,身体仿佛拖了千斤重,脑袋像灌了十斤水泥。 心里更苦,她不想面对那个快要把她吃掉的学校。 “说什么呢,阿遇,学生都会累的,再坚持一年半就好了,乖啊。” 秦梅还在低头翻着文件,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纪遇彻底没了声。 踏着僵硬的步伐迈向学校。 这几天学校的谣言愈演愈烈,将她关厕所,不小心绊倒她已经是家常便饭。 纪遇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面前那扇高大的校门。 像是一道结界,是不是不进这扇门就会好过很多? 她想。 “快看,这是不是纪遇?”身旁有两个男生在咬耳朵。 “是她,长成这样果然是个骚货。” “那你去逗她玩玩?”更高一点的那个男生表情顽劣,怂恿道。 “我才不要别人用过的,快迟到了走吧。”那男生摆了摆手十分嫌弃,拉着高个子男生进了校门。 纪遇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晰地听到了一切。 她有些厌弃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纪遇拳头紧了紧,血液上头的冲动想让她拽住两个人暴揍一顿出出气。 可她不敢,怕明天的论坛又出现关于她的新的丑闻,怕老师知道后给她处分,怕给妈妈添乱。 她怕的事情太多了。 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 最终悄然放在了双腿两侧。 代表春意的柳絮随着风飘向纪遇,又带着她前往新的地方。 —— 任宵宵今天一早就发现纪遇没来上学。 起先还以为她只是迟到了,可是一整个早自习都过去了,还是没见到纪遇的人影。 任宵宵不由得有些担心。 作为纪遇的知心好姐妹,任宵宵清楚地知道纪遇若不是遇到了非常重大的事情是不可能不来上学的。 一名乖乖女一名好学生,哪怕是生病发烧刮风下雨,都会来学校的。 更何况她家还有位人民教师。 更不可能让她请假。 怎么办? 任宵宵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顾放。 早自习一下课,任宵宵宵便着急忙慌地跑向3班。 谢沛升在门口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打闹着,一看见任宵宵来了,拦着她不让进,嘴上也不饶人:“哟,小胖妞,找谁呀?” “让开让开,顾放呢?我找顾放有急事。” “你?你不会又要找他表白吧?那不行,我得拦着。” “滚开啊。”任宵宵一把将谢沛升推倒在地。 谢沛升整个人趴在地板砖上,吓得够呛。 顾放听到吵闹声,抬眼看向任宵宵,一看见她那圆圆的脸蛋出现了不符合性格的慌张。 顾放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纪遇。 她将顾放拉出教室,喘着粗气:“纪……纪遇她,没来学校。” 怕顾放觉得她小题大作,任宵宵还特意补充:“纪遇她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不来学校的,除非是出了很大很大的事情没办法出门,她肯定是出事了。” 顾放一听,心里一沉,他想到纪江海和那帮放高利贷的人,唇线逐渐拉直。 “我去找她。” “哎……可是还要上课。” 听闻此话,顾放轻笑:“我还缺这一两节课?” 任宵宵总算放下心来。她一步三回头:“那……那你找到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身后没有回应,人早跑不见了。 春意随着时间愈来愈明显,校园里已经有很多绿树连成一片一片的,给伤心者、喜悦者、躲藏者一点庇佑。 顾放冷静地盘算着学校里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全部找了个遍。 没有她的身影。 纪江海应该还没被放出来,暂时伤害不了她。 顾放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他惊觉自己好像并没有很了解纪遇。 当她消失的时候,他除了知道去她家以外,就没有任何想法了,他并不知道她爱去的其他地方。 成为朋友的时间说长不长,仅仅不到两个月,可说短也不短。 他们两个却像是紧紧包裹住自己的球体,紧紧裹住自己的内里,不将任何过去和东西摊开。 哪怕是那天晚上,她缩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着《绝望主妇》,也只是简短地说了自己未来的设想。 他还记得,那天灯光昏暗,她的手臂上还有刚涂上的药水散发出的刺鼻的味道,她涩涩的眼睛地看着剧里的凯瑟琳与前夫打斗,最后一枪打死了那个家暴她的男人。 纪遇沉默良久,突然蹦出一句话:“我以后不会成为这样的主妇。” 顾放来了兴趣,他一只胳膊撑起身子,有点好笑地问她:“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主妇?” 她思考了一会儿,将眼神转向顾放,平日里软圆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坚毅:“我不会成为主妇,我想一个人幸福地在大海边吹泡泡。 ” 顾放笑容僵住,在那一晚,纪遇亲手打破了顾放对她的刻板印象。 不是循规蹈矩的乖乖女,不是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她原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见,她原来会跳出思维误区。 他没有嘲笑她的梦想太小,只是轻轻地说:“你会实现的。吹泡泡的小女孩。” 大海…… 吹泡泡。 顾放突然有了想法,他扭头就跑,骑上自己的摩托车,驶向了城市的边际。 淮城的边际有一处湖泊,那里有人造的沙滩,中间有一段路旁有一个卖小商品的店,那个店的门口有一个大型的泡泡机。 原本是为了吸引客流,却没想到成为了标志性打卡景点。 不过人工沙滩虽是景点但并不商业化,再加上今天不是周末,那一块基本上没有人。 顾放骑着摩托车快速驶向那处,在看见一抹身影后,绷直的脸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缓缓将车停在路边,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身后。 纪遇的手上拿着一瓶泡泡水,是从刚刚叫卖的老奶奶那里买的。 她在焦虑地等待着秦梅的电话来结束她今天的任性。 严厉的训斥并没有到来,相反,是一道温柔的问询。 “这里好玩吗?” 纪遇惊讶地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年。 他短袖下部被风吹皱的痕迹还没消失,脸上却带着无关紧要的笑容。 每时每刻都拽得二五八万的人此刻却放低了脑袋,契而不舍地问她;“玩得开心吗?” 纪遇见了来人,仍然不太想理他,身子往旁边移了点。头转向另一边,没说话。 顾放也不生气,只是陪着她不停地旋转方向。 最后纪遇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他。 瘪了瘪嘴:“你不骂我吗?” 顾放知道纪遇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他这么多天故意不见他,他不生气吗? 浪费他的时间来找一个故意躲着他的人不生气吗? 但他没回答,只是双手环胸,笑着说:“骂你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纪遇被逗笑,眼睛倏尔弯成月牙,小脸上的梨涡显露出来。 她回答他:“玩得不太开心,但现在很开心。” “那想不想玩得再开心点?我带你怎么样?”顾放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脑袋一歪,盯着她。 “可是……” 她玩得不开心,因为一直在焦虑老师会不会发现她,秦梅会不会骂她,耽误了秦梅的出差是不是会损失一笔钱。 顾放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向摩托车走去:“别可是了,放宽心,跟着我什么责任都我担着呢。” 小少爷闲云野鹤来一句“天塌下来了,我顶着。” 他一把将头盔给纪遇带上,系紧。检查完毕,大步一跨上了车。 “怕不怕?” 纪遇想了想,带着笨重的头盔摇了摇头:“不怕不怕。” 她透过后视镜看向顾放那恣意的模样。 她真的不怕。 好像真的像顾放所说的一样。 她相信,哪怕天塌下来了都会有他顶着。 “那坐稳了!”顾放张扬的声音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钻进纪遇的耳朵、心。 张扬和永远对新事物抱有好奇心是上天赐予少年们的礼物。 16. 第十六步 纪遇骨子里爱张扬,她的叛逆藏在内心深处。 5岁那年,纪遇在商场看上了一把玩具手枪,秦梅却看都没看一眼,拿来了一大盒芭比娃娃,蹲下身对她说:“这才是女孩子该玩的东西。” 她被迫玩着给芭比娃娃梳妆的游戏,心里却还是惦记着那把玩具手枪。 12岁那年,纪遇拿着纪江海新送给她的滑板,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走向滑板场地。尽管纪遇在那之前一次板也没上过,但她还是试着从坡上滑了下去。 没有意外地摔个了狗啃泥,周围的哥哥姐姐们快步跑来担心地扶起她。怕她哭得大声引来家长。 但纪遇没有,她头发乱糟糟的,几绺被汗沾湿的碎发贴着她的脸颊,陪着她哈哈大笑。 那是她觉得舒坦的时刻。 16岁,她沉迷于坐过山车。每到周末和假期。纪遇会拉上她仅有的几个好朋友,组团去游乐园玩。 可是任宵宵她们太怕刺激的过山车,尝试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上了。 于是纪遇后来便一个人在过山车上尖叫,在过山车上眺望玩旋转木马的任宵宵。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甚至会玩到呕吐。 每到那个时候,纪遇想的不是难受,而是痛快! 真正了解她的人才会发现,纪遇并不是一个天生的乖小孩。 相反,她喜欢追求刺激,喜欢新奇的事物,喜欢速度和捣乱。 她会在秦梅对她说教时,在心里默默反驳,会在纪江海喝醉了动手打人时,勇敢地冲上去还手。 她喜欢突破束缚的感觉。 而现在……有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纪遇眼里带着笑意看向顾放的脸庞。 “干嘛?”风带着顾放的疑问吹来。 他的声音在头盔下有点闷闷的。 见纪遇不说话,他快速转头瞄了一眼:“害怕?怕就抓紧我。” 顾放的一只手松开把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道路的尽头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升至顶端,焰火随着重力四处落下,像是一层保护层将她和他罩在一起。 纪遇的手指微微伸出,小心翼翼地拽住顾放的衣服。 细小的动静带着一丝丝痒意挠着顾放的心窝。 他摸索着纪遇的手,用力一拽将她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自己的腰间。 “大胆摸,肌肉管够。”他喉间溢出低沉的轻笑,连带着胸腔微微震动。 震动顺着身体传至纪遇的手指尖,带动着她的心跳加速。 不知道是摩托车加速带来的刺激还是烟花下美景的心动。 纪遇在那一刻,极其不想承认地想,她或许真的有点喜欢上顾放了。 绚烂的烟火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一朵,盛大而灿烂。 纪遇怔怔地看着天空,她闷闷的声音响起:“好看。” 声音太小,被风一吹就散。 顾放扯着嗓子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好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也学着扯着嗓子,用力地说出自己的真情实感。 烟花好看,他也好看。 ———— 顾放将车停在一条无人经过的道路上,随后打了几通电话,手机放下,身子懒懒地倚着摩托车。 抬头看她,下巴微微挑起:“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 纪遇摘下头盔,理了理自己的碎发,懵懵地抬头;“更刺激?” “我叫了几个人来比赛。”见纪遇表情懵懂,顾放垂眸思考几秒,最后还是觉得不妥。 又拿起手机,准备将这项活动取消。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有点危险。” 却不曾想,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顾放一愣,抬头看她。 “我想,我喜欢。”她的眼睛在晚霞中显得格外亮,像是刚刚的烟花永远地印在了她的眼眸中。 顾放这才品出些意思,他关了手机,随着手腕一晃一晃。 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眼神里透着意味深长:“哦——原来你这么反差。薄荷糖女孩?”他学着谢沛升叫她“薄荷糖女孩。” 轻松地打趣。 纪遇轻抿唇线,也不再扭捏:“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学生,是你们自己给我加上的名头。”她眼神飘忽不定,透着心虚。 “哦~那纪小鱼现在还躲我吗?”顾放突然扭转话题,黑眸如锚钩着她。 突如其来的问题和称呼让纪遇一噎。 小脸又耷拉下去。 她被迫回到了现实。 论坛里的谣言和现实中的恶意如潮水般又将她淹没。 “我没有……”她低着头,看着脚尖小声地反驳。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放看着她的小动作。 时间像是突然被静止,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飞驰声。 良久,顾放轻轻叹了口气,他脚尖微动,缓缓走到她面前。 带着一点困惑和请求的男声在纪遇的头顶响起:“能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吗?” 为什么? 纪遇在那一秒想了很多。 有恶意的难以承受,有两个人家境与性格的天差地别。 但纪遇居然发现,她有一秒想到那句“两个人一点都不配。” 她的赌气和躲避里,有一部分来自自卑。 “因为论坛里的话。她们说我是为了钱才和你一起玩的。”最后思索良久,闷闷的脑袋底下传来这样一句话。 顾放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他来学校的次数不多,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论坛的帖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沉默了几秒,忽得低头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剧烈,最后竟然笑出了眼泪。 他直起腰:“你信?” 纪遇摸不着头脑。 “和我在一起玩是为了钱?那还不如和谢沛升玩,他更有钱一些。”顾放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他将纪遇的头抬起来,解释道:“我没钱,至少没他们想象的那么有钱。我早就被踢出家族圈了,要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上学。和我玩,放一百个心,嗯?” 顾放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在家的地位。 他是个不受宠的二儿子,甚至他的出生也是为了顾荣起的病。 如今,他的存在不仅没将顾荣起治好,反而让他的病情更严重了,田缕更是气得将他扔出京市。 能保证他活着就足够了。 纪遇歪着头,不 信:“真的?可是你有钱买这些东西。”她的手指指向摩托车。 哈雷戴维森,一辆就不便宜。 “我小时候买的,那时候过得还没这么惨。”顾放扫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最后,他给了纪遇一粒定心丸:“明天,最迟明天,不会有人再说你什么。好好上学好吗纪小鱼?” 他又叫她纪小鱼。 好奇怪的称呼。 纪遇脸微微泛红:“别叫我纪小鱼,好难听。” “我就叫,纪小鱼,纪小鱼,纪小鱼,纪小鱼……” 顾放的朋友们最后还是没比成赛。 在他的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到达后,纪遇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堵住,脑袋晕乎乎的想睡觉。 “顾放。” “嗯?” “我有点想睡觉。” 顾放眉头一凛,看着她微红的脸蛋和迷茫的眼神。 她发烧了。 该死,他早该料到的。 穿得这么少,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按她这种体质,不发烧才不正常。 ———————— 真如顾放所说,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论坛的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删了个精光。同学们对她的态度一下子也好转了。 那天逃课的事情,也诡异的没有老师找她询问,秦梅甚至也不知道。 纪遇还悄悄试探过几次,秦梅那副表情,一看就是不知道这回事。 只是在一次体育课上,纪遇才得知了真相。 1班和3班的体育课是在一块儿上的。 这节课的任务没有那么重,体育老师教了几个打篮球的标准动作就宣布解散。 任宵宵拉着纪遇去了乒乓球的区域,从室内往下方的篮球场看。 瞥见顾放的身影,任宵宵才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的事情。 她一脸神秘地靠近纪遇,表情暧昧:“顾放这种男人实在是太有魅力了。你真是有福了。” 什么跟什么? 纪遇看看任宵宵又向下看看顾放。 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不是吧,你不知道啊。”看她这个表情,任宵宵一下就猜到了顾放没和纪遇说。 她尖叫一声,然后压低声音,疯了一样:“啊啊啊啊,更有魅力了,他居然还瞒着你。” “什么事情啊。” “你那天是不是逃课了?”任宵宵问。 “嗯。” “顾放居然去找你的时候就帮你和老班请了假,他说你临时生病了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在路上遇到他就让他帮忙捎一句话。” 纪遇瞪大眼睛。 原来如此,他早早就帮她请好了假。 怪不得老班没有找她。 “还有还有,论坛的事情。他居然在那条论坛帖子底下说你俩没有谈上,是他在追求你,你还没答应呢。”任宵宵一屁股顶上纪遇的腰,身体摇晃得春光满面。 “不过这帖子到底被谁给清了,太可惜了。”任宵宵捧着手机惋惜道。 纪遇听到后面已经完全放空,没再关注任宵宵在她耳边说的内容。 顾放居然,在帖子下说他在追她?! 啊啊啊啊,疯了疯了。 17. 第十七步 纪遇大脑放空,眼神不受控制地投向下方在篮球上奔跑的顾放。 她心里很清楚,顾放这一举动或许只是为了给她解围,让别人不要再背后议论她。 可是…… 大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五月的淮城,难得的出了一天的太阳。少男少女们贪婪地吸食着阳光带来的养分。 球场上的衣服摩擦和肌肉碰撞声此起彼伏,球体落地的撞击声像心跳。 “怦、怦、怦。” 顾放双手举过头顶,投进一个三分球,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回头看向乒乓球室。 他带笑的眼睛温柔又任性,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向纪遇眨了下眼。 传递的信号瞬间跨越距离到达心底。 纪遇几乎能想象到顾放的语气,他一定会双手叉腰,一脸拽气:“本少爷说过不会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 少年带着汗的热气仿佛就在身边,烫得纪遇瞬间蹲下,躲避顾放的视线。 “干啥干啥?”被拉着一起蹲下来的任宵宵像瓜田里的碴,满头雾水。 “蛐蛐人被人发现了。”纪遇简单地解释。 “哦!”任宵宵紧张地捂住嘴巴,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等两人再起身时,顾放已经不知何时从球场上离开了。球场上只剩下谢沛升叽叽喳喳的叫喊声。 夏天就在这群少年的打闹与欢笑中悄然来临。 一整个月,纪遇和顾放又和好如初。 两个人照常一起吃早饭,只不过,不再是纪遇付钱。 纪遇一开始还尝试着拒绝,但小少爷美名其曰:“你浪费了学习的时间陪我吃饭,总不能还让霓付钱吧?” 怕她再拒绝,顾放又说:“要是传出去是你请我吃饭,我男人的尊严往哪里放?嗯?纪小鱼你想毁了我直说。” 纪遇便不好再拒绝。 后来,纪江海被放了出来,找过纪遇一两次麻烦,顾放又提出送她回家的建议。 两个人你推去我推来,最终敲定成每周五一起放学回家。 她总是害怕麻烦顾放,怕因为自己连带着顾放染上一身骚。 但每当这个时候,顾放总是会认真地和她说:“关乎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不能叫麻烦,叫‘合理利用资源’。” 和顾放在一起上学放学的日子,他教会了她很多关乎人生的道理。 “饭吃不完就不吃,不用怕浪费硬撑。” “不想做的事情就拒绝,拒绝不了就叫顾放帮忙。” 在她因为内耗流泪的时候,顾放会背过身不看她。他说:“要允许自己流泪。” 于是,她渐渐地开始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因为总是有顾放帮她解围,帮她兜底。 她渐渐变得自信,变得没那么爱贬低自己,变得会爱自己。 同时,对顾放的喜欢,也在上学放学的每一步中增长。 风从窗户中飘过,吹过抽芽的草、含苞的花,将湖水吹得晃晃荡荡,水纹一圈一圈地晕开,最后又一次吹回教室中的人们,吹过那张铺满试卷的课桌。 纪遇趴在试卷堆上睡觉,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刺得她微微皱眉。 过了一会儿,一根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本属于纪遇的作业本,轻轻地盖子她的脑袋上。 作业本够大,遮挡住那刺眼的阳光。 任宵宵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双眼无神捧着一叠作业本回到教室。 她愤恨地将一本作业本用力拍在课桌上:“可恶的老刘,什么狗屎制度,那个林茂盛根本就是讨厌我,故意为难我!!!!我抗议啊啊啊啊啊。” 如雷一般的拍打声惊醒了纪遇,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任宵宵作业本上的红圈圈,瞬间了然。 林茂盛估计又让她重做作业了。 临近期末,1班的班主任老刘为了提高班级的整体成绩,发明了一个新制度。 好生带差生。 这制度一出口,班里的人皆是唉声叹气。 差生不想努力学习,不想被管着。 好生则觉得辅导差生浪费时间。 老刘一开始甚至还打算两两安排成同桌,这样更方便。 奈何反对声太大,只能放弃。 纪遇上一次月考成绩虽然好,但成绩不稳定,被老刘列为了差生那一列。 给他安排的是一个没什么表情也几乎不社交的男生,叫陈儒钦。 纪遇其实有点害怕陈儒钦。 他不苟言笑,讲题的时候也总是板着一张脸。 难得做对一道难题,陈儒钦也不怎么夸赞她,只是淡淡地说“还行。” 相比于任宵宵和林茂盛一对欢喜冤家,纪遇总觉得对于陈儒钦来说,自己是实打实的累赘,他应该不喜欢这个制度。 纪遇看向刚刚从头顶摘下来的作业本,撑着手肘有些犯愁。 整本的圈圈画画,都是有问题的地方。 陈儒钦还帮她特意标注出了问题所在。 第25题第二小问漏了步骤。 填空题有一道她没化简就写上去了。 字迹清秀又清晰,有条理又工整地在每道题旁边写好了正确步骤。 好认真……他真是个好人。 纪遇心想。 越是这样想,纪遇就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大累赘。 她双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就是学不会。 一双手在下一秒握住她的手腕,截停了她的动作。 纪遇抬眼,陈儒钦才松开,默默地推了一下眼睛。 他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看着她疑问的表情良久才憋出一句话:“别敲脑袋,会更傻。” 人走了,话还飘在原地。 纪遇不可置信地盯着越走越远的身影,那句“别敲脑袋,会更傻。”一直萦绕在她的头顶。 他……果然是嫌弃她傻了。 心灵受到了暴击,纪遇决定心无旁骛手不释卷废寝忘食地挑灯夜读。 不得不承认,这个制度至少对于纪遇来说是有用的。 老刘看准了她容易自我反省和不愿拖累他人的性格,特意给她安排了个陈儒钦。 那半个月,纪遇上课也不打瞌睡了,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瞌睡虫再怎么干扰她,纪遇都坚持将眼睛睁开。 放了学,哪怕做平面模特的兼职她也利用所有的空余时间,尽量背些古诗。 以至于到后来学得发了狠忘了情,纪遇都放下了心里的那点面子,动不动就去找陈儒钦,让他给些指导。 一来二去,纪遇也熟悉了陈儒钦的性子。 他只是不怎么爱社交,但人其实并不可怕。 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纪遇有时候脑子犯糊涂,错的题又傻又简单。 陈儒钦都不骂她,只是长叹一口气继续让她拿起笔,重新给她讲一遍。 星期五的傍晚。 顾放在校门口等了纪遇半天,都没看到人影。 暮色下沉,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顾放左等右等,等不来一个人。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重新跑进学校。 1班的灯还没关,白炽灯带着轻微的频闪,落在教室里仅剩的两个人身上。 顾放喘着粗气,跑到1班的教室后门,熟悉的位置上没有人,但再靠后一点的座位上,两个人影挨近。 光晕笼罩在她们身上,形成一团旁人挤不进去的结界。 空旷的走廊里甚至都能听到女孩笑嘻嘻的回音:“陈儒钦!你好厉害啊,这道题我想了很久,你一下子就解出来了!” 她的眸子里藏着碎星,崇拜地望着邻座的男孩。 陈儒钦没回,只是提了提唇角,唇线微微拉扯着上扬,漏出一点点笑容。 “那这道呢?我总觉得我这道题的解法有点麻烦。” 陈儒钦推了推眼镜,细细地看了题目几秒钟,淡然开口:“这道题题型很典型,我笔记本上有记录解法,你看一眼应该就会了。” 他翻找出来那本有些泛旧的本子,递给她。 纪遇没想到今天陈儒钦能这么大方,一把将笔记本抱紧怀里,如获至宝一般,兴奋地一直说谢谢。 顾放静静地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终于心中的不适和酸涩仿佛要将他淹没一般。 他不受控制地出声,打断两个人的谈话。:“纪小鱼。” 熟悉的声线传入教室,纪遇几乎瞬间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周五…… 她仓皇地转头看向教室后门,顾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指不悦地敲打着木门,仿佛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他脸色阴沉,眸色深得吓人,眼神在纪遇和陈儒钦之间来回流动,最终定在陈儒钦那只微微触碰纪遇胳膊的手。 教室里原本轻松的氛围由于他的存在一下子被打破,空气中无形的压迫螺旋下降。 纪遇“唰”地一下站起来,双手并用快速收拾着桌面上的作业。 “我忘记了忘记了,马上就好,顾放你再等几分钟,马上!!!”纪遇不敢与顾放对视,她低着头慌乱地收拾桌子。 陈儒钦看了一眼那只抽走的胳膊,手指微微紧缩,眼神不悦地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放。 男人与男人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敌意、不悦、好事被打搅的烦躁。 顾放在那一瞬间就从陈儒钦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些意思。 他身体未动,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陈儒钦,缓缓无声开口:“松开你的手。”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纪遇傻乐的声音打破。 她盯着两个人,傻傻地问:“你们俩认识?” 顾放:“不认识。” 陈儒钦:“不认识。” 纪遇:“……”这默契不像不认识的人。 顾放一把拎过纪遇的书包,单肩背起。 “那我们先走了,今天谢……” 顾放不满地“啧”一声,将她的脑袋掰正,推着她离开。 “我替她说谢谢。” 18. 第十八步 纪遇被推着走出校门,身子被用力桎梏住,每当她想回头看看情况的时候。顾放带着不满的声音都会传来。 “还看?” “再看把你丢回去,纪小鱼!” 在最后一次耐心耗尽,顾放松开手,大步向前走。 男生步伐又快又大,没一会儿超过了纪遇,将她甩在了后面。 还没到亮灯的时间,街边的路灯笔挺挺地站在路两旁,像是无声围观的群众。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顾放生着不知名的闷气,等着纪遇来哄自己,却没想到那小小一个人低着头努力追赶着自己的影子。 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顾放放缓步伐,等着身后的人追上来。 夕阳在无声的较量中缓缓下沉,天边的色彩从暗黄变至浓郁的蓝。 顾放本就不多的耐心驱使他停下,转身,看着纪遇。 她身上没有书包,可顾放望过去的时刻,觉得她纤细的身子骨上分明拖拽了什么。 隐形的、沉重的。 是包袱,是裹着她压着她喘不过气的生活。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纪遇,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纪遇没有抬头,她双手交叉着摩搓着,缓缓开口:“是我错了……” 顾放那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言不合就道歉是什么毛病。 “谁说你错了?” “我让你在外面等了好久,我忘记和你说了……” “不是因为这个,抬头看我。” 纪遇不情不愿地抬头,她知道错了。 顾放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不依不饶。 “……”顾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我不爽陈儒钦!”终于脱口而出。 听到答案的那一刻纪遇有一瞬间的吃惊。 好似在诧异顾放不满的对象,怎么会是陈儒钦。 然而下一秒她就蹙眉:“我不是故意的顾放,我这段时间太想提高成绩了,这样我妈妈至少能在生活中拥有一件可以让她开心的事。但今天忘记时间是我的错,我希望你不要怪陈儒钦,他不知道我们俩要一起回家。” 纪遇还在自顾自地道歉。她在为陈儒钦辩解,也在为自己的心辩解。 顾放微张的嘴在那一番话后无声地张张合合。 心里想说的话在最后拐了弯。 既然这样。 “我帮你补习。” 那一瞬间,街边的路灯随着这句话“叮”的一声全部亮起。 照在稚嫩的脸庞上。 顾放在那一刻终于想通,也终于妥协。 他喜欢上纪遇了。 他承认了。 他会因为看到纪遇和陈儒钦呆在一块生气。 他会在听到纪遇为陈儒钦辩解后自嘲。 那股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气的感觉名为“吃醋。” 顾放又重复了一遍:“我来帮你补习。” 纪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情况,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面的? 见她不相信,顾放继续叠加筹码:“不就是成绩好吗?我成绩比他好,长得比他帅。还有什么地方是你需要的?” 纪遇咽了咽口水,补刀:“他比你有耐心,还有……笔记本。” “笔记本?我连夜给你做出来一个。” “就这么一言为定了,算作你今天迟到对我的补偿。”顾放微微弯腰,大拇指戳上纪遇的脑袋,像盖章一样。 “我可没答应啊。” “你刚刚给我盖过章了的!不许反悔纪小鱼!” “我哪有?!” “脑门啊。” “滚啊!!!” 纪遇苦思冥想一晚上,最终还是听取了顾放的建议。 一方面,她也确实不想再麻烦陈儒钦。 陈儒钦成绩不错,虽然人非常聪明,但纪遇也知道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数理化上面。 每天帮她补习少说要花半小时,遇到难题了时间更长。 顾放就不一样了,他每天都无所事事,在学校里不是在操场就是在睡觉。 而且,纪遇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麻烦顾放比起麻烦陈儒钦来说,更加轻松。 第二天一早,纪遇一进王阿姨早餐店就多要了一份。 “阿姨,那一份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拿,先不着急。” 王阿姨多赚一份钱当然乐意,笑眯眯地应声“好。” 一掀帘子,熟悉的位置上趴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今天来的好早。 纪遇新奇地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吵醒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 顾放不满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来人才压下起床气,打起精神。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纪遇夹起一个小笼包吮吸里面的汤汁,话语含糊。 顾放拨弄了两下头发,轻咳两声没回话。 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随意地扔在桌上,下巴轻点。 一副得意样儿。 纪遇不解,放下筷子缓缓拿起本子。 翻开页面点那一刻,纪遇双眼瞪大,视线在顾放和笔记本中来回切换。 那是一本崭新的解题笔记本。 乍一看和陈儒钦昨天给她的那一本很像,关于每一章的典型题型和重难点技巧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例题在旁边。 花花绿绿的字迹。 一看就是出自顾放的手笔。 纪遇向后翻去,看得认真。 一开始字迹还算板正,耐心地在最下方写了一些顾放自己解题的小技巧,越往后面字迹越潦草,。 一看就是写得不耐烦了。 纪遇还没看完,本子就被人夺走。 她看向对面神情奇怪的人。 想了好久,憋出一句:“哇!顾放你好厉害啊!” 顾放一听,不满意了。 随即放下勺子:“就这?纪小鱼你还敢再敷衍点吗?” 纪遇坐直了身子伸手想去抢那本本子。 奈何顾放哪怕坐着也比她高一截,抢不过只好作罢。 佯装生气埋头喝酒酿。 顾放也就没死追着要夸奖,只是告诉她等到了教室再把笔记本给她。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段时间。 纪遇突然出声:“顾放,你写了一晚上吗?” “对啊,怎么了?”顾放随口一答,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纪遇瘪了瘪嘴看着顾放,眼睛里有一点点的水光。 “你对我这么好干嘛?” 纪遇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没有顾放这几个月的陪伴,她是否能自己一个人撑过去? 这么多苦这么多烦心事,明明自己一个人面对的时候觉得累得快要昏过去了,可是只要顾放一出现。 好像所有的 事情都能很轻松的解决。 看她一脸感动到要哭的样子,顾放咳嗽了两声,不自然地说:“我想当你的补习老师总得有点诚意吧?要不然怎么让学生相信我有点本事?” “再说了,我们是朋友啊。” 他理由找得倒是不错,一下子就将纪遇的愧疚和感动情绪踢开。 吃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早餐店赶着去上学。 刚走几步,王阿姨拿着一打东西急急忙忙地追上来。 “阿遇你东西忘记了!” 顾放和纪遇一齐回头。 看清王阿姨手上的那瓶牛奶和一袋包子,纪遇才拍着脑袋想起来。 是她要带给陈儒钦的早餐。 纪遇忙接过早餐,连连道谢。 回身的时候,察觉到一缕奇怪的目光。 顾放正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包子。 薄唇轻启:“我们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纪遇咬着嘴皮子,小小声:“这不是给我吃的,这是给陈儒钦带的。” 她本来昨天就有和陈儒钦说为了表达这几天的他帮她的感谢,会给他带早餐。 还特意问了他喜欢吃什么。 再加上今天又要和陈儒钦说以后不需要他了,贸然结束总得要带点东西表达歉意才行。 顾放点点头不说话了。 直到走到校园里的走廊,顾放都默不作声地自己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等到两人要分开进教室的时候,顾放才开口:“纪小鱼我发现你很喜欢请人吃早餐嘛。” 他起伏不稳的语调彰显着他的吃味。 醋坛子被打翻了,醋味几乎要溢出来。 说完顾放没再停顿,径直走入3班,没再看她。 什么叫喜欢请人吃早餐。 那明明是感谢的方式啊! 再说了,她请陈儒钦吃顿饭才是不合适吧…… 而且!她只请过两个人吃早餐!!怎么就喜欢请人吃早餐了!!?? 纪遇愤愤地谴责顾放。 她将早餐递给了陈儒钦,踌躇开口:“那个……陈儒钦,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以后还是不麻烦你了。”纪遇真诚地看着陈儒钦,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和歉意。 “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我特别特别感谢。但是我想着快到期末了,再耽误你时间也不行。” 陈儒钦接过早餐,没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包子。 像是料到这个结果,静静地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纪遇听到这个回答,心中松了一大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陈儒钦觉得她是个白眼狼。 这下事情终于解决了。 纪遇的脸上扬起快活的表情,看得陈儒钦心中一阵酸涩。 他还是没忍住,在纪遇走回自己座位的瞬间喊住了她。 “纪遇。” “嗯?” “是不是顾放让你这样做的。”陈儒钦的眸子黑沉沉,盯着纪遇。 他仔细观察着纪遇脸上的每个表情,茫然,惊讶,抱歉。 不放过一丝一毫。 陈儒钦用的是肯定语气,像是笃定这个决定一定会是顾放提出的。 纪遇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回答,只是又说了句抱歉。 “和他没关系,是我觉得浪费你时间了。” 骗人。 陈儒钦轻嘲。 19. 第十九步 陈儒钦或许是生气了,之后的几天没再主动来找过纪遇,在走廊上遇到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不说话。 任宵宵不知道纪遇和顾放的事情,还以为是纪遇问题太多把陈儒钦逼走了。 她嘴里叼了根棒棒糖看着一直在草稿本上画画写写的纪遇。 一脸同情:“阿遇,你是有多孺子不可教才能逼得陈儒钦都不愿意教你了?” 任宵宵将头凑过去,想看看纪遇在本子上写什么呢。 却不想纪遇慌张地一把将本子合起来,神色极其不自然。 “啊,你说什么?”她其实什么也没听到。 任宵宵咂舌,她最近觉得纪遇的小秘密越来越多了。 “算了算了,不讨论他了。”任宵宵神秘地从桌肚里掏出一本小本子:“我生日马上要到了,我爹地本来说要帮我举办一场生日会,但是我嫌麻烦,干脆请朋友们都来家里玩好了。” 她指了指本子上的名字:“这些是我暂时想好的名单。” 纪遇凑近了仔细看。 陈圆、纪遇、顾放、谢沛升、林茂盛、周泊怀、陈七七、吴齐…… 还有…… 陈儒钦。 任宵宵将纪遇闪躲的眼神看进眼里。 她就知道,纪遇和陈儒钦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任宵宵是个小灵通,她前几天晚上去老班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在门口偷偷听到陈儒钦在向老班道歉,说自己和纪遇没办法一起补习,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和纪遇没关系。 一听那语气,任宵宵这小机灵鬼哪能不知道啊,那肯定是纪遇干了啥对不起陈儒钦的事。 这两天任宵宵苦思冥想,能有什么事情让本来关系还不错的一男一女突然变得尴尬呢? 她将这个事情说给林茂盛听。 林茂盛当即拍板,他眉毛挑起,脑袋直摇,一脸笃定:“绝对是纪遇喜欢上陈儒钦了!” “怎么可能!”她应该和顾放稍微有点关系才对啊。 任宵宵晕头转向。 林茂盛看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开口:“那你想,除了这个理由两个人好端端地怎么就不补了呢?陈儒钦又不像我那么小心眼。”他撇撇嘴。 “纪遇一定是在补习的时候被陈儒钦的智慧所折服,少女春心萌动脑子一热想表白,结果陈儒钦根本没那个心思,反口拒绝了呗。” 任宵宵一想,嗯~很有道理。 她拍拍林茂盛的肩:“谢了啊老弟,帮了个大忙。” 作为好姐妹,姐妹有难哪能不帮? 任宵宵绞尽脑汁想出个生日会的方法,还推脱掉了她老爹特意给她准备的豪华大会所,硬是准备在家里办了。 本来还不太笃定的,今天一看纪遇藏草稿本那神神秘秘的样子。 嘿嘿,肯定是在草稿本上写陈儒钦的名字不想让她发现吧。 稳了! 她脑子里想着完美的计划,发出“吼……吼……吼”的痴傻笑声。 却不想纪遇看见陈儒钦和顾放的名字,一阵为难,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纪遇:“宵宵……我那天估计去不了了。” 任宵宵:“啊?” 她傻眼了,脑子里的完美计划瞬间垮掉了一半。 主人公不在还玩个屁啊! 任宵宵:“不行不行,纪遇你必须来!” 纪遇还想推脱,被任宵宵一把打断:“我特意在家里办就是想和你一起玩的……你忍心看到我失望吗?阿遇……” 她嘟起嘴唇,双手握着纪遇的手来回摇晃,不停撒娇。 “那,那我再想想。”纪遇实在是不忍心拒绝,只好先这样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儒钦说不定也不想来呢。 纪遇心想。 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当天放学站在校门口等公交时收到秦梅电话的纪遇彻底傻了眼。 秦梅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发又有些虚弱,交代着让她这几天在外头躲躲风头,那群高利贷的人又来家里威胁人了。 纪遇起先还担心秦梅的状态。 在听到秦梅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大概是被学生和纪江海气到后才放下心来将注意力放到后半句话上。 在外头避避风头…… 还能去哪…… 她知道秦梅指的是任宵宵家。 纪遇还想挣扎:“麻烦过任宵宵好几次了,这一下住好几天也太不好意思了吧……妈。” 秦梅却一口否决:“比起你的安全来说其他都不算什么,我回头多买点礼物给任宵宵,你不用操心。” 任宵宵家人多,住的地方也好,那群来要高利贷的再怎么样也不会跑到她家去闹事。 秦梅的语气太武断,纪遇深知没有回绝的余地只好默默点头。 她看向一旁已经兴奋到忍不住笑出声的任宵宵,无奈一笑:“好了,这回是真要一起参加生日会了。” 任宵宵:“耶!!!天助我也!!” —————————— 纪遇住在任宵宵家两天,心中一直祈祷着陈儒钦千万别来生日会别来生日会。 直到生日会前一天看到名单上赫然写着陈儒钦的名字时,她的心彻底死了。 她靠在走廊上低着头消化这一事实,心中模拟着修罗场。 陈儒钦这两天对她的脸色越发奇怪,让她心里毛毛的。 正想着那天晚上怎么找个合理的理由来逃避时,面前出现一双黑色球鞋。 她认得这双鞋。 “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呢?”顾放凑近弯腰好笑地看着她头顶的呆毛。 “呃……我没想什么。”纪遇看向顾放。 他穿着无袖的球衣,左臂胳膊夹着一个篮球,汗津津的。估计是刚打完球回来。 纪遇盯着顾放那双眼睛沉思。 要是刚刚说在想陈儒钦,顾放估计又要生气了。 他这没由来的敌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头顶突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顾放没忍住,伸手将她头顶的那撮呆毛压下去。 眉眼放松带着笑意看着她。 顾放:“我来是问你任宵宵的生日会,你去吗?” 纪遇这才注意到他的裤子口袋处微微漏出了一张纸的一角。 看来是刚收到任宵宵的请柬。 纪遇点点头:“我去,我这几天不是都在她家住嘛……” 顾放意料之中:“那一起去买礼物?” 礼物? 纪遇迷茫了一瞬,骤然瞪大双眼。 没错!她怎么忘了这回事啊!礼物还没买呢。 “oh!对对对,礼物礼物,那今天放学之后去吧?” 顾放下颌轻点,应了声。 任宵宵平常用的都是好东西,纪遇想自 己再怎么窘迫也得给她买个贵一点的才配得上任宵宵的身份。 在门口等顾放的时候,纪遇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里面的余额。 还剩3215.4元。 加上她最近兼职刚到手的2000块现金,应该能买个不错的礼物了。 “走吧。”顾放从门口出来,轻拍了拍纪遇的脑袋。 两个人打车去了淮城唯一一家高档点的商场——景淮大厦。 纪遇只来过这两次,还都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纪江海的画受人赏识,一下子卖出去了好几幅。 赚了钱春风得意,纪江海那时候也还是个心眼好的。不想着自己花,光想着给老婆孩子添置点好行头。 拉着他们来景淮大厦,大手一挥说“想买什么买什么。” 纪遇还记得自己选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钱包和毛绒小熊。 再长大点,纪江海渐渐没了少年意气。画技一天比一天增长可是灵气一天比一天少。 养家的人逐渐成了秦梅。 时隔数年再次踏入这家商场,纪遇感慨万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开着。” 顾放听她这话扯着嘴角轻轻一笑,神色有些落寞但没多说什么。 “你想先去哪家?”他转头问。 “我好久没来这里了,你先选吧。”话脱口而出,却又一愣。 她忘了顾放才来淮城半年不到,对这里应该也不怎么熟悉。 纪遇:“你……” 顾放:“行,那我带着你逛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 纪遇乖乖地跟在顾放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就找到了一家专门卖饰品的店。 心中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熟悉好多? 顾放抽空看了一眼纪遇的位置,看到她眼中的疑惑。 “我小时候来过这好几次。” “可是,我小时候也来过……”她怎么不记得路呢? 顾放听她这话,笑得不行,扯着她向前走。 他指着面前的板子:“再说了,这都有地图,我又不是傻子。” 纪遇:“……” 那就是说我是傻子呗…… 她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顾放。 小小一张脸上微微上挑的眼睛和那双红润润的小嘴因为生气轻轻嘟起。 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顾放垂着头看着她生动的表情,控制不住地想。 沉默的时间太久,顾放回过神来,怕被看出想法,他右手握拳抵住嘴唇不自然地轻咳两声:“你有想好送她什么吗?” “不知道……”纪遇没发现顾放的异样。 她本来就不怎么熟悉奢侈品的牌子,也没有那个能力买。 任宵宵又什么都不缺。 毫无想法啊…… 纪遇仰头环视一周商铺。 VALENTINO、TORYBURCH、SAINTLAURENT…… 好多好多英文,感觉都是一模一样的包包店。 纪遇苦恼地盘算着自己的余额。 这些牌子一看就不便宜啊,就算是把她所有的钱都用上估计都买不到一个包。 她视线下移,看到下一层的一见商铺。 这瓶子好熟悉啊! 纪遇眼睛发光,指着那个远处陈列的玻璃瓶:“顾放,我好像知道买什么了!” 20. 第二十步 靠近lebo的店门口,纪遇拉着顾放指了指柜台上的玻璃瓶。 “任宵宵有一次和我说过她喜欢的香水,好像就长这样。” 玻璃瓶,长得像实验室里的化学器材,瓶身上还贴了一层标签。 纪遇对照着脑子里的照片点点头。 “她有说喜欢哪个吗?” 纪遇想了想:“好像是……13吗,我记得有个三字。” 柜姐上下扫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穿着打扮。 嗯,男生看起来家境不错,女生嘛……估计是带着来玩的吧。 她忙迎上去,冲着顾放笑脸盈盈:“应该就是我们家13号,如果您朋友喜欢的是带点水果感的奶香味,13号是很不错的选择哦。” 顾放没理柜姐,脸微微低下询问纪遇:“任宵宵喜欢的是这种味道吗?我记得这家还有个33号也挺多人喷的。” “应该就是13,任宵宵喜欢水果香。” 纪遇拿起香水,转头问柜姐:“这个多少钱啊?” 柜姐:“哦,专柜这边是50ml1780元。” 纪遇听到价格有些震惊,一瓶小小的香水居然要接近2000块。 她脸微微红:“有没有折扣啊姐姐。” “我们专柜是没有折扣的哦。”柜姐眼神微妙,默默扫了一眼纪遇鞋尖带着污渍的鞋子。 在心中冷哼,没钱就不要来逛啊,一进来两个人也是算人头的,今天又得多加几个微信号。 香水价格超了预算,纪遇没有强迫自己买下来。 太贵了,她承担不起,她手里的钱还能留下来做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 她默默放下手中的香水,拉着顾放出了门。 顾放没提刚刚的事,只是随意地问她接下来去哪。 “再随便逛逛吧。” 最后纪遇选了一家4楼卖衣服的,给任宵宵买了一件裙子。 730块,是她能负担得最贵的礼物了。 心满意足,纪遇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提袋,满意地笑了笑。 其实不是单纯为了贵才强撑着在这家商场里买礼物。纪遇只是觉得任宵宵作为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值得她支付这么多钱。 她本来就是个小公主,礼物不能太掉价。 顾放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切,反常地没怎么说话。 直到纪遇在公交车等车时,看向顾放空空的双手,才想起来刚刚光顾着陪她买礼物了,顾放好像还没挑到。 “忘记陪你挑了,要不咱们再回去?” 顾放用手拨了拨头发,满不在意:“我已经想好了,不用担心我,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17路公交车在说话间驶向车站,纪遇只好先上车,抱歉地看着他。 “纪小鱼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就把你的眼睛捂起来不准别人看。 顾放装得凶神恶煞,看着纪遇赶紧将自己的眼睛捂起来。 在心里笑得不行。 怎么这么可爱。 目送着纪遇上了车。 顾放返回到刚刚的香水店。 “把刚刚的13号包起来。”他对另一个柜姐说。 眼神又在柜台上陈列的10号上顿了顿。 刚刚在店里纪遇拿起过这一瓶,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顾放靠近,仔细看了看10号上面的香水气味简介。 柜姐注意到,也凑过来帮忙介绍:“这款也是我们店里卖的很不错的一款,是愈创木的。淡淡的木质香叠加中后调的奶香味,给人一种很温柔很安心的感觉。留香的话这款不会很久,很适合刚爱上香水的人哦。先生是想送给什么样的人呢?” 顾放在脑海中描绘着纪遇的样子。她黑而柔顺的长发在清晨随着晨风飘过他鼻尖的香味,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 很好闻也很让人安心。 其实纪遇和温柔搭不太上边,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有点淡漠,因为长相又带着隐隐的勾人,但越靠近她越能感觉到她的冒失和可爱。 但莫名地,看见她的笑容顾放会很安心。 倒是蛮符合愈创木的。 他看向柜姐:“把10号也包起来吧。两个分开打包。” 这个柜姐是个新来的,上班第三天就接到个大单,心里自然高兴:“好嘞好嘞!请稍等!我去打包。” 先前的柜姐这时便起了坏心,想帮忙结账。 她扬起笑容走到顾放身边:“您来了,我是之前的那个柜姐,我帮你结账吧?cici马上就帮你打包好。” 顾放哪能看不懂这些职场小伎俩。 他瞥了一眼柜姐,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没再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笑声分明是在嘲笑她狗眼看人低。 柜姐自知理亏,面色难看地踩着恨天高走了。 —————————— 周六,任宵宵家。 纪遇帮着任宵宵家里的工人阿姨正在一起布置会客厅。 她撑了撑酸疼的腰,看了眼时间。 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大家应该都快到了。 她靠在任宵宵的房间门口,看着她梳妆打扮。 “快6点了哦,他们估计快到了。” 任宵宵一听6点,尖叫着加快速度:“怎么就6点了啊,我感觉我才收拾了一会会,我妆还没画完呢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过,任宵宵瘪着嘴转过来盯着纪遇看:“好羡慕你哦……” 纪遇诧异,有些好笑:“羡慕我?”她反而羡慕任宵宵呢。 有一个有钱的家庭,爸爸妈妈也疼爱她。 有钱又有爱,长得也可爱。 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投胎到这样的家里吧。 任宵宵靠近,摸了摸纪遇的脸,更加惆怅:“我要是有你这张脸就好了,那我都不用化妆了,洗把脸就出去参加生日会。” 纪遇被她的样子逗笑,捏了捏她圆圆的小脸蛋:“任宵宵多可爱呀。成为任宵宵才是大家都羡慕的事情。” 有人敲响了门。 任宵宵又尖叫一声,坐回梳妆台:“阿遇你帮忙开开门,我还没化完妆啊啊啊啊。死手快化啊!” 纪遇走向玄关,将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一张脸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儒钦居然是第一个到的。 要死…… 陈儒钦倒是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点没觉得尴尬。 一反常态地还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 陈儒钦将礼物放下,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 纪遇给他端来一杯水,尴尬地挠了挠头:“任宵宵她还没准备好,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行。” 纪遇尴尬地到处找活干,她一会儿跟着管家爷爷收拾房间里的杂 物,一会儿跟着工人姐姐在厨房里帮倒忙。 陈儒钦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炽热的视线透过透明的水杯射在纪遇的身上。 仿佛要将她的背上射出一个孔来。 纪遇不敢回头。 她觉得奇怪。 这人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感觉和给她补课的那个人完全不是同一个啊。 一点也不绅士一点也不温柔,反而带点阴郁感。 是她的错觉吧。 直到来的人多了,客厅里热闹了起来,纪遇才敢回到客厅和大家坐在一起。 晚饭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度过。任宵宵在饭桌上拆了很多人的礼物。 有黑胶片、首饰化妆品、包包和大红包。衣服裙子。 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纪遇有些担心自己的生日礼物会不会格格不入显得太过廉价。 等大家的礼物都拆完了,任宵宵翻找着顾放和纪遇的。 她最期待的就是这两个人的礼物啦,会送她什么呢? 任宵宵美滋滋地想着。 顾放送的是一个留声机,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任宵宵看到留声机的那一刻发出尖锐的叫声,下一秒一个瞬移就要扑到顾放身上。 顾放眼疾手快推开了她,嘴上依旧得理不饶人:“知道我送得很合你的心意,但霸王硬上弓不太好吧?” 任宵宵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不停地说谢谢你最好了,你太懂我了,你怎么这么厉害之类的话。 轮到纪遇,她看着包装袋里的东西一阵紧张。 她怕任宵宵不喜欢,怕大家嘲笑她对任宵宵不真心。 在众人的视线下,任宵宵郑重地拆开了包装纸。 她眼神微妙地一顿,立即看向纪遇。 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几秒后,任宵宵尖叫着抱住纪遇:“你居然送了我香水!我最喜欢的13号!你怎么知道的!你对我太好了啊啊啊啊啊纪遇我爱死你了。” 纪遇大脑发懵,不知道任宵宵在说什么,她送的不是裙子吗? 怎么在任宵宵的嘴里变成香水了? 她勾着头去看盒子里的东西。 一瓶香水和一件裙子。 几乎是一瞬间。 纪遇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转头,看向顾放。 是他。 他帮她买了那瓶香水。 顾放没接她的视线,只用余光注意着她们那边的动静。 见任宵宵满意,他才轻轻地舒一口气。 任宵宵已经在大脑兴奋的状态下叫上一堆人到另一个房间去玩游戏了。 纪遇没跟上去,静悄悄地走到顾放身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纪遇微微皱眉,如水的眸子盯着顾放:“为什么帮我买那瓶香水?” 他其实不用这样做的。 纪遇知道顾放的生活质量比起在京市时已经直线下降了。 顾放说不出所以然来。 看到柜姐嫌弃她的眼神那一刻,他不舒服,他想帮她讨回一口气。 看到她因为钱不够的眼神,他的心也会跟着酸痛,会心疼会想帮她一把。 他知道她对任宵宵的真心,所以他也不希望任宵宵失望。 “为了你开心。” 为了你不窘迫,为了你不再被人看低。 21. 第二十一步 听到答案的那一刻,纪遇眼神微动。 她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 不是因为可怜她,也不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像那些所谓的白骑士综合症一样看到了想帮一把。 她本想说你不需要这样,可是在顾放那样的眼神下,她说不出口。 “这份是给你的。” 像是帽子戏法一般,顾放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装盒。 邀功一般地献上。 纪遇不可否认,在那一刻她确确实实心脏猛地跳动了一瞬。 “10号,他们说是很让人安心的味道,很像你。” 很像你,所以无法控制地想要买下来送给你。 纪遇觉得贵重,她推脱着拒绝:“很费钱的,你退了吧。” 而且……“再说了,今天又不是我生日,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她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煽动的翅膀,在有一道光线照进的昏暗角落扇起空气中的落尘。 耳边传来轻笑的声音:“谁说是生日礼物了?” 纪遇诧异地抬头望向他,表情有些呆滞。 她傻傻地问:“那这算什么礼物?” “见面52天啊。”顾放不以为然地脱口而出,又将手中的礼物向前伸了伸,示意她接住。 纪遇大脑浅浅转动了两秒,疑惑道:“可是我们俩认识都快三个月了。” 哪门子52天啊。 再说了……52这个数字……好暧昧啊。 她扭扭捏捏的,在看不见的地方含羞的红晕攀上脸颊。 顾放:“所以是见面的52天,每见一次面算一天,我们见过52面了。” 他低着嗓子,耐心地解释。 怕她还不愿意收礼物,顾放解释完干脆直接将香水塞到了她手里:“买过就退不了了,纪小鱼你要是真心疼我的钱就抓牢了。” 说完,顾放大腿迈开走向其他人都在的房间。 他脸上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心情好得很。 房间里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任宵宵一看到顾放走进来忙问他纪遇在哪。 她这生日会就是为了帮陈儒钦和纪遇破冰的,结果主人公都不在。 顾放随意地坐下,双腿大开,从台面上抽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在外面吧,我也不知道,估计过会儿就来了。” 果不其然。 顾放进来后的三分钟左右,纪遇终于姗姗来迟。 陈儒钦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房间里的主角终于到齐了,任宵宵双手一拍:“好!人都到齐了,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林茂盛一听,忙叫衰,大喊抱怨着这游戏都快被玩烂了,任宵宵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 任宵宵也不惯着,说这儿是她的主场,林茂盛有什么不服气给她憋着! 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放了个空酒瓶。 指到谁谁就要选择回答一个真心话还是进行一个大冒险。 要是回答不出来就要喝完一杯苦瓜汁。 前几局纪遇都很好运的没有被人指导,她兴致缺缺地坐在房间的角落,看着一群人玩得热火朝天。 邱璐转到了吴齐,大声质问他的内裤颜色。 吴齐也是倒霉,后面连着两轮都被人转到,一直在做大冒险,不是背起林茂盛深蹲三次就是装小媳妇像右边的人表白。 累是累到了,苦瓜汁也是照喝不误。 终于轮到吴齐转瓶子,他双手一撸袖子,大喊着一个也别想逃。 结果好巧不巧转到了纪遇。 纪遇完全游离于世界之外,突然被转到瓶子脑袋懵懵,嚼薄荷糖的嘴缓缓停下,磕磕巴巴:“真……真心话吧。” 吴齐快速说出问题:“觉得男生身上哪个部分最性感?并说出理由。” 周围人一听他这个问题连连倒油。 陈圆笑骂他憋了这么久就磨出这一个问题太没意思了。 任宵宵也表示看不起他。 要她就问在座的人里面有没有喜欢的人,嘿嘿嘿…… 纪遇思考了一会,抿着唇有些羞耻地说:“我……觉得手最性感。” “哦……!”邱璐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尖叫着抱头。 作为妹的邱璐激动地跳脚:“纪遇你你你这么纯洁的外表内心居然这么黄暴吗……” 纪遇倒是没往那方面想:“理由嘛……纤细、白还有骨节的那种手我看着会很想摸,有点恋手癖。” 暴露自己内心的一些小癖好实在让人觉得羞耻,纪遇说完脸直接红得滴血。 在她说完的那一刻,顾放和任宵宵同时看向陈儒钦的手。 白……细长……骨节泛粉还能看到些青筋。 顾放在心里默默冷哼了一声:“切,不就是手长得好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随之而来的酸味反上,顾放心里不是滋味地笃定,纪遇喜欢上陈儒钦了。 他刚刚踏进房间时还看到纪遇和陈儒钦在门外咬耳朵,纪遇的脸上一脸娇羞,一看就是对恋人的表情。 也是……她们认识的时间比他早,还在一个班。 而他呢? 仅仅是个和她见过52天的人,52天…… 一旁任宵宵的表情和顾放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在心中窃喜自己猜对了真相,默默感叹自己今天这局组得好啊好啊。 可以想象今晚一过,两人互表心意,感情快速升温,天雷勾地火…… 啊啊啊啊不敢想。 任宵宵感叹自己简直是地表最强红娘。 每个人在那个夜晚都守着自己的小心思,看向自己最感兴趣的人。 轮到陈圆,她单手轻轻一转,瓶口正对着对面窝着神情不悦的顾放。 她刚刚笑骂吴齐的气势没了,撩了一下自己乱晃的发丝腼腆开口:“顾放,在座的人中有你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顾放微微坐直了身子。 陈圆心中默默激动,不会吧……是她吗? 顾放嘴里叼着棒棒糖,气势十足,愣是叼出了香烟的感觉。 他环视一圈,最后又瘫倒窝进沙发里,淡淡地吐出一句:“有。” 房间内瞬间炸锅了。 都在猜测这个人是谁。 有不少人猜测是纪遇,大家不约而同的都联想到了论坛里的帖子。 但后来那个帖子被人删了,有传言说是有人假冒顾放表白,惹得顾放大怒,把帖子全删了个遍,还放话说两人只是普通朋友。 平时两个人在学校里接触也不多,看着好像真不想在追人的样子。 那能是谁啊……? 邱璐拽着小姐妹的手,悄悄地尖叫:“我去我去,不会是我吧,居然顶着这张脸搞暗恋吗?早和 我说啊啊啊啊。” 周粥白了她一眼:“大姐,歇歇吧,你觉得可能吗?” 一旁沉默很久没说话的柳花明仿佛看透了一切,她推了把眼睛,淡定开口:“我觉得就是纪遇。” 邱璐和周粥震惊地看向她,咬着耳朵:“何来的证据?” “你们看顾放的眼神视线最后落在哪里?” 两人顺着柳花明指的地方看去。 为了烘托氛围,房间里的灯开的很暗,顾放又窝在沙发里,不仔细看会觉得他在闭目养神。 但只要再仔细点看就能发现,顾放的视线一直穿过整个房间,落在最角落。 那个盘着腿咬着棒棒糖神游的女孩。 这房间里的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共21人,女生就有13人。 但那个角落里只有三个人,其中有两个都是男生。 答案显而易见。 周粥和邱璐深吸一口凉气。 陈圆自然没听到这些对话,好奇地追问:“是谁啊?” 顾放挑了挑眉,神秘:“这算两个问题吧?” 纪遇听到顾放说出“有”的那一刻,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又重落。 她失落地垂下脑袋。 原来……他有喜欢的对象啊。 是楚霜吗? 纪遇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不去猜测。 她跟着顾放参加过几次聚会,每次楚霜都会来。 谢沛升他们对她好像都很尊敬,顾放也很宠她。 那时候纪遇就有猜过。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纪遇眼神飘向楚霜的方向,她没玩这个游戏,和谢沛升在一旁玩着桌游。 两只眼睛因为谢沛升说了些什么弯弯笑起。 两颊随着苹果肌的升起变得鼓鼓的,在她平日里淡漠的脸上增添了一份色彩。 未关紧的窗户吹来一缕风,吹起她的发丝。 好似那一阵风正因为抚摸过她的嘴唇和发丝而变得清爽、舒爽。 原来她的笑容这么好看…… 纪遇盯着她出了神。 连陈儒钦叫她都没听到。 “我转到你了。”陈儒钦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那我选大冒险吧。”纪遇前几局都选的真心话,这局想来个不一样的。 “行,那亲一下你右边第一个男生的脸颊。”陈儒钦看着手机上抽出来的大冒险一字一句的念出来。 抬头看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纪遇右边的第一个男生是陈儒钦…… 任宵宵都快激动死了,在心里直呼陈儒钦好会。 如果不是看到陈儒钦的动作,她几乎会怀疑陈儒钦是故意的。 周围的人不停地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纪遇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浑身僵硬地蹲在陈儒钦旁边,迟迟没有动作。 靠得近,她微微带着控制的鼻息轻扑在陈儒钦的喉结上。 陈儒钦控制不住地咽了两下口水。 他确实对纪遇有意思,但还没有下三滥到这种地步。 可是,这一刻,他有些贪婪地不想阻止。 纪遇在周围人的呼喊声中终于有了动作。 两道重合的男声响起。 顾放:“我帮她喝。” 陈儒钦:“我帮她喝。” 22. 第二十二步 纪遇转身要去拿苦瓜汁的动作停住,看向顾放和陈儒钦。 空气仿佛停滞一般,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嘀嗒、嘀嗒、嘀嗒”地行走。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纪遇忙趁着大家都愣住的时候拿起苦瓜汁一饮而下,缓解气氛。 “我喝完了,到下一个人了。” 游戏仍在继续,三个人却默契地不说话,脱离了游戏。 那场生日会在林茂盛喝吐后狼狈的结束。 任宵宵最后送走他们后,观察着三人的一举一动,默默琢磨。 不对啊……难道她猜错了? 纪遇喜欢的不是陈儒钦? 任宵宵大脑爆炸,逻辑线像一团毛线理不清剪不断。 她痛苦地倒在床上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感觉自己做了件坏事呢。 月亮遗憾地落下,太阳拽住她的尾巴升起。 清晨的阳光照在纪遇满是绿植和试卷的房间里。 “阿遇,周末也不能睡这么晚吧,快起来了,饭做好了。”木门的响声带着催促。 秦梅在门口等了半天,看没人回应直接打开了门。 被子里拱起一团,吃力地涌动着。 秦梅一点不怜香惜玉地将被子掀开,窗帘打开,嘴里念念有词:“太阳晒屁股了都,好不容易家里清净了几天能不能起来帮忙干点活啊。” 纪遇疲惫地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10点28分。 “啊……”要迟到了。 纪江海最近几天似乎消停了点,今天特意约她出门吃饭说是为了给他们赔罪。 纪遇也问过为什么不直接请秦梅吃,纪江海只说秦梅压根不理他,让他滚远点。 而且,快到秦梅生日了,纪江海说他们俩刚好给秦梅准备点礼物,让她带点钱来。 纪江海在话筒里的语气实在真挚,纪遇有些不切实际地想他是不是真的要变好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爸爸,纪遇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这事不能和秦梅说,要不然这个家又要闹翻天了。 纪遇快速洗漱完干了会家务活,穿戴好衣服快速说了声“有同学找”,没等秦梅缓过神就一溜烟走了。 吃饭地点在天誉。 纪遇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 天誉价格不便宜,作为淮城彰显身份地位的饭店,周末谈生意的比比皆是,座位难订的不得了。 纪江海是怎么有钱在这订到位置的? “阿遇,来了?”纪江海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衬衫和西裤,短短半个月不到不见,整个人精神气质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突然发了大财的暴发户。 纪遇直觉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怔怔地看着纪江海。 “怎么了这是?不认识爸爸了?” 纪遇还是直直地盯着纪江海没说话。 纪江海也不害臊,之前闹成那样,这时都能腆着脸求合。 他拉着纪遇坐定,朝服务员点了点头示意上菜,才拉起纪遇的手紧紧握住。 “乖女儿,之前是我错怪你了。我和那个齐鸾分开了。”他眼睛眯着。 “分开了?为什么?”之前还能为了那个女人打人,才多久,居然就分开了? 说到这个,纪江海就气不打一出来,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凶狠:“我就是相信那个女人才被骗了这么多钱!草他娘的真贱人。” 见纪遇吓了一跳,纪江海又忙换成笑脸:“我前段时间才看清那个臭婆娘的把戏,乖女儿你之前说的都是对的,那女人和那些高利贷的都是一伙的,爸爸以后只相信你。你原谅爸爸好不好?嗯?” 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纪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用了点力气将自己的手从纪江海那双紧握的大手中抽出来,静静地吃起桌上的菜。 纪遇还是介意纪江海打秦梅的事情,她心中有道坎,坎太高,上面的石子太多,她过不去。 但她又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至少……纪江海再也不会被那个女人骗了。 至少……他回头是岸了。 “我啊,以后就想和你们好好过日子,那些钱我都还完了,你爸爸我最近遇到了个贵人,跟着人家做生意打下手,那老板人好,看我这么努力啊帮我把那些债都还了。”纪江海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两道泪顺着沟壑的皮肤流下。 或许是回想到以前自己干的愚蠢事,纪江海手指颤抖地抹了把眼泪就想往自己脸上抽耳光。 他年纪渐长,虽然今天喷了发胶打扮得体,白丝也渐渐攀上了他的额角。 双手交织摩搓的掌心中央也多了点厚茧,他从前做惯了文艺工作,是没有这样的茧的。 是有多努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完这么多债。 纪遇在心中叹口气,她心软了。“债还了就好。但妈妈还在气头上,离婚的事情你们俩过段时间再商量。” 隔了两秒,她补充:“我会帮你跟妈妈求情的。” 一听这话,纪江海高兴得不行,嘴边两坨下坠的皮肉随着点头的动作不停抖动:“好好好,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乖女儿都靠你了。” 一顿饭吃下来,父女俩总算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疏离,纪遇估算着时间,这时候回家应该是刚刚好的,如果再去挑礼物秦梅会起疑。 她嘴微张想找点理由拒绝和纪江海的购物,对面的人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稍等。”纪江海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备注,笑着悄声说:“老板。” 等他讲完电话再回来时,脸上带着的是歉意:“不好意思啊,老板催我回去干活了。” “那你快回去吧,刚好我也得回去了。”纪遇没墨迹,收拾了下站起身。 纪江海不知道在包里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大手捏着一打红色放进她手里。 纪遇被吓了一跳,她低低头看向手中握着的钞票又抬头望望纪江海。 “不怕不怕,爸爸没时间陪你去买妈妈的礼物,不出力总得出点钱不是?”他摸了摸纪遇的头安抚道。 “给你妈妈买点好东西,嗯?当我的赔礼。” 纪江海似乎真的有急事,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纪遇低头看着那叠钱缓冲了一会儿,她数了数,总共五千块。 五千……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纪江海从前再怎么阔绰也没有一次性给过她这么多钱。 还只是用来买礼物的。 她看了看自己兜里带的一千块,抿了抿嘴。 纪江海是不是真的变好了?她不由得想。 今天没时间去买礼物,纪遇想了想,打算干脆去 银行把这些钱给存进银行卡里,这样拿着不累。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天誉。 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被楼上的人瞟到。 顾放从包厢中出来透气,看着纪遇和纪江海分开,心中疑惑。 天誉绝不是纪江海能来的地方。 可两人的表情明显是刚刚饱餐一顿。 奇怪,很奇怪。 顾放匆匆回到包间拿起自己的东西,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离开。 谢沛升:“……”这小子又这样。 纪遇庆幸自己今天带了个还算大的包,要不然这钱根本不知道装在哪里。 她走路走得小心翼翼,怕被坏人看到。 一路上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直到看到自动存储机的一角她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风驰电掣间,一个蒙面的小伙快速经过她,连拖带拽一把将她的包偷走。 纪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一步跑了起来。 她体能不算强,但加上自己的钱那包里总共有6000块,她已经顾不上自己能不能跑得过那小伙子了,满脑子都是必须把钱拿回来。 纪遇一边快步追一边叫唤着:“有小偷,有小偷,前面那个穿着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的男人,他偷了我的钱。” 风呼呼地灌进她的嘴里,像刀片一样划拉着她的嗓子和鼻腔。 她拼命地大喊,可周围的人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只是疑惑地转头围观这场“闹剧”两秒,然后冷漠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只要被偷的不是自己,和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 纪遇绝望了,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可前面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停下反而越跑越快。 照这样下去,根本抓不住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声:“给我站住!” 纪遇回头望去。 顾放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拼尽全力地追赶。 少年平日里挥洒的汗水在这一刻撒出了实力。 他两条腿跑得飞快,没过多久就一把拽住小偷的后脖颈,一拳揍上去。 两个人喘着粗气赤手空拳来回肉搏。 顾放满脸涨红,拳头一个接着一个,他跨坐在小偷身上抱着粗口:“***,你他妈的没手没脚了?偷人家小姑娘的钱,你**,抬头看我!” 纪遇迈着沉重的身子姗姗来迟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那小偷被揍得面目全非,不停地挣扎。 可不管顾放把他揍成什么样,他都不吭声。 顾放揍过瘾了才放开他。 “报警吧。” 一听到“报警”两个字,那小偷慌了神,一扭身就想逃。 顾放和纪遇忙追上想抓住他。 三个人你追我赶间进了一条小巷子。 小偷眉眼一转,看见身后荒废的小房子,放慢步伐,假装要被抓住,在那一刹那闪身一躲。 “啊!”纪遇一声尖叫,闭着眼睛和顾放双双泄力倒进小房子。 那小偷将门一关:“抓我?哼。” 纪遇闭着眼睛感受着疼痛。 两秒后,她疑惑。 咦? 怎么好像不疼啊。 耳边传来一道闷哼声:“纪小鱼,你还想躺多久?” 23. 第二十三步 纪遇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下有一块人/肉垫子。 温热的气息带着有些难受的喘.声在她耳边回荡。 纪遇听得脸红,挣扎了一下。 慌乱间按到了顾放,身下的人又闷哼一声:“纪小鱼你再乱动试试。” 纪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尴尬地到处乱看。 顾放躺在地上,捂着心口看起来伤势很重的样子。 “你没事吧顾放。”看他迟迟不起来,纪遇担心了,蹲下身子眼眸中满是担忧。 过了几分钟,顾放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咧咧地站起来:“我没事。” 刚刚抢来的钱和包顺便被递过来。 纪遇:“谢谢啊……” 要不是顾放,今天纪江海给她的钱就真的被人抢走了。 幸好……幸好。 她失而复得地抱紧包。心跳得飞快。 顾放看她那小心的样子,缓解气氛:“放下吧,我又不会偷你的钱。” 他摸了摸鼻尖,眼眸在掩饰的动作下偷偷低下,掩住那抹欲望。 还好刚刚纪遇压在他身上的时间不多。 要不然被看到就完了。 这边。 纪遇环视周围一圈,心中暗道不妙。 这是个废弃的房子,屋子里堆的全是不用的扫帚和毛巾,连床都没有,角落的地上还残留着污渍,应该是之前拖把流下的污水。 她上前扭了扭屋子的门把手。 “咔嚓咔嚓咔——”门把手在动作间动了两下。 生锈的铁把手在瞬间落下一堆灰尘。 然后“摇晃”了两下,彻底脱落。 “怦铛”一声。 纪遇尴尬地回头看向顾放:“呃……它自己就掉了。” 顾放:“……” 这下门彻底打不开了。 纪遇愁眉苦脸地坐下,看向窗外。 窗户正对着小巷子的出口,能短暂地看见车来车往,看着太阳的光线从一个角度渐渐转向另一个角度。 纪遇突然想到什么,摸索自己的衣服拿出手机。 还好有手机! 刚刚被甩在了地上但幸好有衣服隔住,只裂了手机膜。 纪遇按了按侧边按键。 手机闪烁地亮了一下,两秒后彻底熄灭,只给出一个急需充电的图案。 纪遇:“……” 要不要这么倒霉。 不过她没有手机,顾放还有。 纪遇:“顾放,你手机呢?能不能打给你朋友让他们来帮忙?” 她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顾放身上了。 顾放无奈地将口袋全部拉出来,露出空空的内里。 耸耸肩:“我的手机不见了,好像刚刚在外面揍小偷的时候丢了。” 最后的希望如同泡泡。 在纪遇最想抓住的时候,率先被另一个人一把抓破。 “那怎么办呀?” 秦梅要是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发疯的。 要是让她看到自己和一个男生待在一起,那更是完蛋。 顾放倒是不着急,自顾自地从那一堆废弃物品里面拉出来两把椅子,衣服袖子当成抹布将上面的灰尘抹去。 一屁股坐上去,还顺带着拍了拍另一把椅子。 大少爷翘着二郎腿闲云野鹤:“来这儿歇会儿吧。” 门把手生锈掉了,手机没电,这小巷子八百年都来不了一个人,在被人发现之前他们一定先一步饿死在这。 纪遇一开始还象征性地叫两声“救命。”,可半小时了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呼救只会浪费体力。 放弃挣扎,纪遇认命地坐回顾放身边。 密闭的空间,安静的小屋。 没有任何人经过的小巷子。 待在屋子里越久,纪遇越觉得这个世界变成了小小的星球。 一个只有她和他的小小星球。 她不禁地悄悄挪动椅子,想靠得离顾放近一点……再近一点。 空荡无人的屋子里,响起细弱的挪动声。 一步……一步。 顾放注意到了她的小举动。 以为纪遇是在担心两个人会饿死在这个小屋内。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傍晚的气温骤降,荒废的小屋里面摆放的位置间隔过大,更加让人觉得寒冷。 纪遇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胳膊颤颤发抖。 他注视了一会,抬起手腕看着手链“啧”一声,转身站起走向那堆废品。 纪遇被他的举动弄得发愣,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冒犯到他,失落地低下头,没有了动作。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纪遇也没敢回头去看。 只是默默地扣着指甲,一言不发。 五分钟后,身后的响动声终于停止。 顾放的脚步声踩在屋内的灰尘上,一步一步地靠近。 温柔的触感突然触上纪遇的皮肤,耳边传来让人安心的话。 顾放抖了抖从废弃物品里找出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安慰道:“纪小鱼,你安心吧,跟着我你不可能挨饿的。” 臭屁又自大的语气,却在这种时刻听着格外温暖。 他大手拎着椅子,一把放在她椅子旁边,挨得紧紧的。 好看的眼睛照映在纪遇的眸子里,他歪着头,脸上扬起笑容:“这样还怕吗?” 那一刻,纪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长时间紧张和拘谨而酸痛的肩膀都慢慢放松。 纪遇奇怪地想,她明明应该讨厌顾放的。 他狐朋好友很多,每天不着调地嘻嘻哈哈。 长得好看可又太过自信,每天拽上天,幼稚又不成熟。 老师家长都讨厌他。 要不是因为那张过于勾人的脸,同学们肯定也不待见他。 这不是秦梅喜欢的性格,所以也不应该是秦梅塑造出来的纪遇喜欢的性格。 可是缘分真的好神奇,她居然不讨厌他。 她喜欢和顾放一起逃课骑摩托车时的刺激,也喜欢顾放臭屁时的小表情。 他的松弛和冷静。 还有此刻,他的贴心和靠谱。 心跳在寂静的屋子内显得格外热烈。 “扑通、扑通、扑通。”和她的呼吸声融为一体。 是吊桥效应吗? 在一起经历过惊险的时刻和对他帮忙抢回钱的感激。 还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纪遇分不清。 “纪小鱼,你盯着我看什么呢?”顾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慌不择路,随手指了指他脸上的一个位置:“你脸上有灰,好脏。” 顾放喉结一滚,盯着纪遇随口扯一句:“那你帮我擦。” 他说得太过随意,一句话在纪遇耳边吹过时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手 就先一步抬了上去。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时,纪遇尴尬地无从下手。 他长长地睫毛忽闪忽闪,在纪遇的呼吸下微微地颤动。 等待了一会,对面人都没有动静。 顾放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又带近了一点。 “在哪啊,帮我擦擦。” 毫无防备地被人拉近,纪遇身体僵得不敢动弹。 他们的距离近到纪遇都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 细细的绒毛下皮肤细嫩。 唯独眉尾那一块有一块小小的疤。 医生处理的好,不凑近几乎看不太到。 纪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他的眉尾。 细细地描摹,擦拭。 女孩柔嫩的指腹带着暖意细细擦拭。 良久,顾放才开口,声音有些奇怪:“纪小鱼,你还是坐回你的座位吧。” 他将握住的手松开。 燥热的灰尘在拉远的距离中慢慢下沉、安静。 过了一会儿,纪遇突然开口:“你的耳朵上怎么有个疤?” 她其实想问的是他身上的疤怎么那么多。 眉毛上有,耳朵上有,胳膊上也有一道细细的不显眼的。 甚至平时见他的时候,在无人注意到的隐蔽角落又会多出一条新的,淡淡的伤口。 纪遇很早就想问了。 见顾放被问的一愣,纪遇解释:“我刚刚……帮你擦灰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有点好奇,耳朵那个位置应该很难伤到。” “哦……”意识到她在问什么,顾放嘴角一扯:“小时候田缕不小心划到的。” “田缕?” “我妈。” “你妈是田缕?!”纪遇惊讶地捂住嘴巴。 那可是田缕诶。 顾放无所谓地耸耸肩,见怪不怪。 纪遇却在惊讶之后陷入疑问。 田缕在十年前是红极一时的影后,但传闻她生子后,孩子出了些问题。自此,田缕宣布无期限退出了娱乐圈。 后来也有媒体拍到田缕进出医院的照片,只不过……是精神科。 可是……顾放看起来不像是生过大病的人,田缕也不像是有精神疾病的样子。 她奇怪地扫视顾放的全身。 顾放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报道铺天盖地,顾荣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市面上的照片和视频全部封锁。 但扩散面太大,看过的人太多。 顾放长大后因为这件事受过不少歧视。 开口道:“那个出问题的孩子是我哥,我妈也确实有点精神疾病。” 纪遇没有嘲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放有些挫败,但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依旧挺拔:“我哥先天心脏病,田缕和顾荣梁为此自责了很久,再加上媒体丧心病狂,将我哥的病情描述的很严重,田缕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问题,孕期拍戏剧烈运动才导致的。” 纪遇想起那些视频。 无良媒体挤在医院门口,镜头几乎怼在田缕的脸上,质问她、嘲笑她干坏事干多了得了现世报。 顾放低着头继续说:“后来,她得了抑郁症焦躁症,有了我之后病情更加严重,出现了幻觉。所以有的时候会拿刀伤人。”他刻意隐去了一部分内容。 纪遇眼里泛着微微的泪光:“所以……你的疤,是你妈妈划的?” 24. 第二十四步 顾放心中一惊,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堪:“也不全是,男孩子嘛,小时候调皮受伤是常事。” 他打着哈哈过去,双手不自然地多了很多小动作。 却没想到纪遇直接凑过来,一脸心疼地抚上他的耳垂:“顾放。” “嗯?” “你疼不疼?” 那么小被妈妈划伤的时候疼不疼? 看着妈妈在自己面前自/残的时候心疼不疼? 被误解的时候疼不疼? 纪遇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耳垂,小心翼翼地抚摸。 像是穿越了数十年,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双隐形的手替他舔舐伤口。 告诉他,不疼了。 —————— 另一个小巷子的尽头,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挨揍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叫骂声隔着马路都能听到。 “我艹你娘的,你个挨千刀的,赔我钱。” 纪江海一脚踹在男人的腿上,声音结实。 “我请你来不是让你给人家送钱的!我花了那么多钱,你说一句钱被抢走了就完事了?” 又一脚踹在男人的背上。 那小偷想狡辩,眼神惶恐地看着纪江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本来都……拿拿拿到了,半路冒出来个小男生。” 纪江海气得朝他吐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你也知道那是个小男孩啊,一个黄毛小子都搞不定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说!” 那老板知道他家里的事,听到他之前的做法之后直摇头,说他太傻。 纪江海求教时,那老板才挺着啤酒肚,肥头大耳在那眯着眼睛笑。 他说,只有父母能狠得下心抛弃孩子,孩子是再怎么样也抛不下父母的。 只要他假装对纪遇好一点,女孩子再心一软。 多少钱都能帮他凑得出来。 所以啊,当务之急是改变策略,变成个好爸爸。 要买什么就买,要吃什么就吃。 放长线钓大鱼,时间一久啊,孩子就信任你了。 纪江海之前的做法? 太蠢,太蠢。 纪江海一听,心里高兴啊。 他到底说也是纪遇的爸爸,生活相处了这么多年,知道纪遇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心软,又容易感到愧疚。 纪江海一拍脑袋,想到个好主意。 假装自己努力干活信了纪遇的话,假阔绰地给她五千块,再派人将她的钱全部抢了。 这样一来,一分钱没损失还能挣回来一点。 最重要的是,纪遇对他有了愧疚之情。 日后想干什么,都能拿这事出来说两句。 结果现在呢? 不仅没捞着纪遇的钱,自己的钱也没了。 钱没了。 钱没了还玩个屁啊! 他抽了口烟,怒气冲冲地碾碎烟头。 “忒”一声不解气地又给上一脚。 草包玩意儿…… 另一头无人路过的小屋内。 纪遇的手细细描摹着顾放的伤痕。 她第一次看到顾放挫败伤感的样子。 原来他也不是天之骄子。 原来他也需要担心那些不属于他年纪的事情。 他的背脊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弯曲,身体放松。 终于,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不是那个张扬自信的顾放,也不是那个乱玩也能得满分的让人羡慕嫉妒的顾放。 是会因为妈妈爸爸不喜欢自己而难过的顾放。 纪遇的心中涌出一阵酸痛的感觉。 直到后来,纪遇才懂得那阵怪异的不知名的酸涩感名为心疼和感同身受。 顾放的呼吸放缓。 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纪遇的注视下缓缓睁开。 盯着纪遇。 他看到了她眸中闪过的一丝难过。 心中荒唐一笑。 居然真的会有人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不会嘲笑他。 他喉头一滚,干脆想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时。 在那一刹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下砸开。 谢沛升傻呵呵地站在门口,大喊:“顾老四!我来救你了。 门外的冷风争先恐后地挤进小屋内,将逐渐升温的气氛打破。 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纪遇迅速地收回手,看向门口。 看到谢沛升的那一刻,脸部气温直接飙升,红成一颗苹果。 “哟,薄荷糖妹妹?你居然也在这。”谢沛升也一惊。 他通过顾放的定位手链知道他被困在这里,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和他做伴。 顾放一记眼风剐过去。 心中“啧”一声。 坏他好事。 谢沛升还傻傻地在那里站着吱哇乱叫:“快出去啊快出去啊,还愣着干嘛。” 他见两人尴尬得没动静,直接上手将两人推出去。 “都不感谢我,没有我你俩饿死在这八百年都不带被人发现的。” 纪遇先一步出去了,顾放看了看门外女孩的身影,又看了看谢沛升傻乐的模样。 气不打一处来。 上手拧了一把谢沛升的耳朵:“早不来晚不来,你小子挑准了时间的吧。” “啥呀,诶疼疼疼。你大爷的。” “滚蛋滚蛋。”顾放根本不想看到他,头都不回陪着纪遇回家了。 到了家楼下,纪遇磨蹭了半天不敢上去。 她紧张地话多得反常。 “我们明天还是要一起吃早饭的对吧。” “嗯” “那明天什么时候补习啊。” “还是老时间。” “任宵宵最近和林茂盛好像关系越来越好了,她都不怎么和我玩了。” 顾放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害怕回家,好笑地看着她:“纪小鱼,你不会是不想回家吧?” 他低头看着她纠结的小手。 顾放很早就发现,纪遇只要紧张,她的手就会像扭麻花一样扭在一起。 被人戳穿,纪遇佯装不懂:“啊?我没有啊。我只是有点劫后余生而已。” “哦……”他目光温柔,眼里带着笑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嘴角一直没下去过。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 纪遇终于坚持不住了,哭丧着个脸:“我害怕……顾放。我出门的时候和我妈说同学找我有事,她肯定以为我就是出去吃个中午饭就回来,结果现在吃晚饭的时间都过了……肯定要挨骂了。” 而且……她看了看包里的现金:“要是争执不下,包里的现金被她发现,我就彻底完蛋了。” 她眼里的着急不假。 顾放想 了想,双手捏住她的两肩:“我陪你上去。” “你陪我上去?”纪遇眼睛都睁大了。 秦梅看到她和男生一块出去玩到现在才回家更是要气死。 “不行不行不行,那样更完蛋。”纪遇连连摆手。 顾放直起身子,单手捏了捏她的手掌,像是在打气:“放心,她绝对不会骂你。” 很神奇,纪遇总是能在顾放的话语中找到安心的栖息地。 他说不会发生的事,就一定不会发生。 秦梅果然没睡。 她脸色很差,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打给纪遇的电话数不清的多。 听到敲门声,她快速地站起,开了门。 见到纪遇的那一刻心才放下来。 怒气随之而来。 “你!……” 顾放将纪遇推进门内,示意她进房间。 紧接着朝秦梅鞠了一躬,态度诚恳:“阿姨,不好意思,今天中午学校里任宵宵的社团有事才叫纪遇去的。但是事情太多一直忙到下午,任宵宵才让我先行送纪遇回家,只不过……路上我家的车胎坏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秦梅,观察着她的表情。 “原来是车胎坏了。那她怎么也不接电话啊。” “纪遇的电话在路上没电了,她一路上都很焦急担心,我放心不下才跟着上来解释一下。是我的问题,害您担心了。”顾放又重重地鞠了一躬,表达歉意。 两次鞠躬,理由也合理,秦梅不好多说什么,人不能控制意外的发生。 男生也是好心。 秦梅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她知道自家女儿的性格。 刚刚她一脸担忧地进门,再结合这男生说的话,不能有假。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了点水果:“谢谢你送她回家,大晚上的回去路上慢一点。” “谢谢阿姨,那你们早点休息。”顾放礼貌地关上门。 真的像顾放所保证的,无事发生,秦梅关心了两句就叮嘱她早点洗漱睡觉就自己关了门。 纪遇悄悄地打开窗户,往下看。 顾放刚好在楼下,有感应一般,在那一瞬间抬头看向她的卧室。 纪遇开心地朝他挥了挥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在视线中保守属于他们的秘密。 她看向藏在角落的香水,打开,小心地喷出一小泵。 细细嗅上一口,好香,好安心。 她含着笑钻进被子,在闭眼前暗暗地想。 终于,她们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只属于他们两个。 ——————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在人和人的相处中,在人和人的秘密中。 期末考试如期进行。 这段时间,纪遇推了所有的兼职,一放学就去顾放的家里,两个人咬着牙拼命补习。 因为纪遇不能待得太晚,顾放只能将精华压缩,抓紧一切时间给她补课。 她脑瓜子其实很聪明,就是需要多练几遍题,才能完全掌握解题方法。 顾放这段时间球也不打了,摩托车也不骑了,逮着时间就给纪遇找题。 谢沛升笑着调侃道:“我们顾大少爷在京市都没认真成这样过,贬来淮城居然开始努力了?稀奇稀奇。” 每当这时候,顾放也只笑骂一句“滚。”后继续找题。 终于,在两人的期待下,期末考试到来了。 25. 第二十五步 那天早上,纪遇从床上爬起来的那一刻,直觉不对。 完蛋了。 她挪去卫生间,看到血迹的那一瞬间,心凉了半截。 来月经了。 很早之前,纪遇就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她体质不好,来月经的第一天总是痛个半死。 别说考试了,就是正常地坐在板凳上都不太行。 必须要吃药才会稍微好一点。 但秦梅是个固执的性子。 她听周围人说那止痛药不是个好东西,吃多了伤脑子还会上瘾。 每次纪遇来月经时,她都强烈禁止纪遇吃药。 但纪遇自己有偷偷去药房买过,藏在柜子里。 她快速地穿好衣服,束手束脚地在房间里翻找。 她拉开柜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纪遇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下眼睛。 还是没有。 看来是又被秦梅找到扔掉了。 纪遇的小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强撑着走到早餐店。 小脸发白,四肢软绵绵的无力地趴着桌子上。 顾放一进来就听到王阿姨担忧地和自己的老公说:“阿遇那小姑娘怎么了啊,一直趴在桌子上叫她也不说话。要不要送医院啊。” 他心一沉,快步跑过去。 带着点凉气的手掌在他搓热后抚上纪遇的额头。 她软绵绵地叫顾放。 “我在。” 她脸没血色,顾放摸过额头了,没发烧。 他按耐住着急,温柔地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我……我来例假了。”她说出口时有些为难,但痛感贯穿了全身,纪遇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好痛。 顾放听到后答案后,肩膀才松懈下来。 他揉揉她的手:“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他翻找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找到布洛芬。 又拿出杯子倒了一点热水,他看向王阿姨:“能帮忙接一点点凉水吗?” “诶,好嘞。” 拿到水杯之后,顾放动作迅速地试了试水温。 温热的。 他将药递给纪遇:“纪遇?起来先喝点药好不好?” 纪遇痛得模糊,照着顾放说得做。 喝完药后又趴下,药效慢慢起来,纪遇困得想睡觉。 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顾放又带着一身凉气回来:“我去买了点暖宝宝,贴着会舒服点。” 纪遇这才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顾放熟练的动作:“你居然有布洛芬。” 顾放一边撕包装袋一边点头,随口回答:“我哥有心脏病,和他出去玩必须时时刻刻带着药盒,养成习惯了。我看你之前来月经会肚子疼,就备了点。” 他将撕好的暖宝宝递给纪遇,抬眼看她:“好点了?” 纪遇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啊。” 多亏了顾放的药,纪遇的第一天安然度过,在考场上发挥出了正常的水平。 几场考试下来,纪遇自我感觉不错。 考试题目里有很多顾放给她补课时拉出来的题型。 很多都只是改了几个数字的原题。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纪遇走出考场的门,窗外带着微微蝉鸣声的风刮过她的额头,为她带来一口轻松的气。 这次应该能有个好成绩。 秦梅终于能高兴一回了。 那是她的第一想法。 ———————— 淮城的所有高中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考完试后还需要上一个星期的课。 不过没有了课业和考试压力,老师们也不愿意给学生们布置太多作业。 课堂的任务也大多是讲讲刚考完的卷子或者放放电影。 这一学期老班居然破天荒地把自己的课拿来让他们到操场上玩。 他苦口婆心地让他们多活动活动,说他们一个个身子骨比自己这个中年人还差。 于是一群人被赶到操场上。 男生们倒是开心,一个个争着抢器械抢场地。 纪遇她们兴致缺缺。 大部分女生嫌弃太热,怕大太阳将自己晒黑。 纪遇她们则是太累了懒得动。 蹲坐在操场边缘的一处阴凉地,看着男生打球。 没一会儿,操场上又涌进来一群人。 任宵宵定睛看了眼:“嚯!居然是3班。” 纪遇也跟着直起身子来,向前探了探。 篮球场上的人很快混在一块,1班3班的不分你我。 任宵宵斜眼看纪遇专注的模样,心中捉摸不透。 她顺着纪遇的目光看向远处。 是陈儒钦没错啊。 眼神这么专注,是喜欢没错了啊。 任宵宵耐不住性子了,往纪遇身边又挪了挪,一脸好奇:“诶,阿遇,你到底喜欢的是谁啊?” 那话像是太阳烫了她一下,纪遇全身一激灵,做贼一般:“谁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明明就有,你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还说喜欢手好看的人呢。” “那……这话对女生也挺适用的啊。” 看她搅糊糊不愿说真话,任宵宵气鼓鼓地说出自己看到的:“可是,我可是看到你在草稿本上写某人的名字了……” 她眼里全是打趣。 纪遇心下一惊,她居然看到了?! 这下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纪遇脸红扑扑地,神情终于有了害羞的扭捏。 “好吧……确实有,但是我还不太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 “我确实对他很有好感,但我怕这只是对他经常帮助我的感激。我……有点分不清。” 顾放太多次都出现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太多次在低谷时帮助她。 如果……如果只是对他的感激呢? 任宵宵没法子了,她掰着手细数:“发呆的时候会自然地想到他的脸,难过的时候希望他能陪在你身边。他什么样子你都觉得可爱或帅气,想和他有肢体接触。如果你对他有以上想法,那么恭喜你喜欢上他了。” 纪遇在心里细细数着符合几条,刚想说话。 远处一个快速飞来的物体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下一秒。 “砰!”撞上了她的脑门。 纪遇啪唧一下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头晕乎乎的。 在闭上眼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陈儒钦着急朝她跑来的样子。 原来是他撞的她。 她脑门痛痛的涨得难受,最后在所有人的 视线下晕了过去。 陈儒钦害怕极了,他摇着纪遇的身体:“纪遇,你醒醒。”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出什么歪方法的都有。 人群中突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愣着干嘛,先送去医务室啊!” 陈儒钦才反应过来,他用力一把将纪遇抱起,费劲地颠了颠。 刚要快步跑去医务室的时候,身体被人兀地一推。 顾放从人群中挤过来,看见陈儒钦时脸色一沉。 面上阴沉地像是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他一把推开陈儒钦,轻柔地接过纪遇。 等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步跑向医务室。 “老师,帮忙检查一下。”人还没到,医务室老师就听到走廊外一声有力的喊叫。 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焦急地上前。 顾放喘着气,努力将气息放平:“在操场上被飞过来的篮球撞到了额头和眼角,然后人就晕过去了,要不要救护车?” 他说得又急又快,满脸着急。 医务室老师扒开纪遇的眼皮用灯照了照,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伤势。 最后憋着笑:“小同学,放心吧,她伤势不重,估计是这几天累着了,脑袋太晕睡着了。” 睡着了? 顾放表情怪异。 看了两眼纪遇脑门一片青紫,视线又转移到她眼下的黑青。 黑眼圈这么严重,为了期末考纪遇一直在熬夜复习。 这两天还刚好来了月经,气血本就不足。 睡着了也确实有可能。 医务室老师拿来了碘伏和纱布,耐心地帮忙处理伤口。 “这几天额头最好不要碰水,破了点皮,但不打紧。”她瞟了两眼顾放。 长挺帅的,也细心,是好男友。 顾放满心满眼看着纪遇,顺带着点点头。 “你坐这吧,我先去看看其他人。”医务室老师拿了张椅子。 这几天刚考完试,好多学生不想上课来这儿装病。她还得去其他区域看看那些孩子们。 唉……她狠狠叹口气。 顾放知道纪遇现在是因为太累才睡着的,心里松了口气。 但怕她又突然出现点其他状况,顾放还是乖乖坐在这里等她转醒。 他的眼神描摹着纪遇好看的五官。 她平日里有些上扬的眼尾因为闭上而变得没那么锐利。 鼻子小小的,嘴唇也小小的,顾放将自己的手悄悄放在纪遇的手掌旁边。 两双手隔空重合的那一刻,顾放有些好笑地想。 她怎么哪里都小小的? 除了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 顾放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薄薄的有点发粉的眼皮。 眼中溢出他所有的喜欢。 大概半小时后。 纪遇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炽灯,拉起帘子的床。 怎么这么像医院? 纪遇奇怪地坐起身,四肢因为脑袋还有点眩晕感而无力。 顾放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帮她摆放好身后的枕头。 纪遇转头看向他,眼眸中溢出一丝疑惑。 “咦?怎么是你?陈儒钦呢?”她记得是陈儒钦送她来的啊。 怎么一转眼顾放就出现在这里了? 26. 第二十五步 此话一出,顾放带着笑容的脸瞬间凝固。 “唰”地一下脸阴沉下去。 陈儒钦、陈儒钦、又是那个该死的陈儒钦! 他双手环胸坐下,幽黑的眸子带着点怒意盯着她。 “纪小鱼你有没有良心?” “嗯?” “是我送你来的,在这儿守了你半小时,结果你一开口问我陈儒钦?”他字里行间都是质问。 纪遇大脑还在懵圈状态,愣愣地解释:“可是……我闭眼前看到的就是就是陈儒钦啊……” 难道她看错了? 不可能啊? “呵。”顾放冷笑一声,眸子里满是不悦。 她到底是有多喜欢陈儒钦,短暂的一眼都能记得住。 那个陈儒钦抱起她没两秒钟胳膊都打颤,还能将她抱到医务室来? 顾放在心里吐槽。 纪遇终于在数秒后清醒过来,她猛然意识到顾放好像在生气。 软儒无骨的胳膊攀上去,语气尽是讨好:“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刚刚脑子糊了,你也知道啊我脑门受伤了。” 纪遇说着去指头上的伤口,却不小心用了大力,猛戳一下。 “嘶——”她惊呼一声。 顾放身子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定定地坐在板凳上,嘲讽道:“脑子受伤了,越来越笨。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顾放——!” 出了这种小插曲,老班也不敢让同学去操场上玩了。 但学生们上课太辛苦,老班左思右想还是打算给她们放几部电影。 7月份的脚步随着电影里的蝉鸣声一起到来。 高二的最后一天也终于要结束。 任宵宵下课前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书桌一边兴奋地告诉纪遇好消息:“谢沛升,3班那个谢沛升你还记得吧,他说为了庆祝高二生涯圆满结束,邀请我们一起去聚个餐。” 纪遇背起自己的大书包,手上还搬了一沓书,好笑地问:“高二生涯圆满结束?这都要庆祝?” “他说什么,高二这一年没违纪非常难得,必须庆祝。” 纪遇被任宵宵学的语气逗笑。但转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秦梅不会同意的。 那么多男生,还是大晚上。 “我还是算了吧。” 任宵宵傻眼了,拉着纪遇的袖子:“等一下,什么情况啊,不是放假了吗你妈还不让?” “太晚了,男生多,而且我妈最近太容易累了,回去我多干点家务帮帮忙。”纪遇垂头。 任宵宵急了,她拿过纪遇的手机:“我帮你打电话,你妈妈肯定会同意的。” 纪遇来不及阻止,三下两下任宵宵已经拨通秦梅的电话号码,嘴甜的阿姨一声一声叫,又是保证又是感谢的。 最后挂断电话,朝纪遇眨眨眼:“搞定。” “真假的?”秦梅会同意? 任宵宵拍了拍她的肩,小表情丰富:“你傻啊,我怎么会说实话?” “那你说的什么?” “我说——好不容易放假了,咱俩好久没聚了,今天你到我家睡觉,我俩要好好聊聊天。” 任宵宵鬼点子一个接着一个:“这样不管你多晚才回来你妈妈都不知道啦,不用担心,跟我走吧小美人~” 纪遇缓慢地眨眨眼,好有道理。 谢沛升自家的KTV今晚为了小少爷的到来特意空出一个大包间。 里面水果酒水零食应有尽有。 谢沛升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最中间,双臂展开:“欢迎欢迎。” 包间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有纪遇认识的更多的是纪遇不认识的。 任宵宵悄声和纪遇咬耳朵:“知道为啥我一定要拽着你来了吧,这里面除了你我就没有熟的。” “我也是。” 谢沛升家的KTV是超前的火锅k歌一体化。 人太多,所以包间内分开了好几个小桌,服务员们端着锅进来,帮忙安排好座位和菜品。 气氛热火朝天,突然一个女声冲破人群:“顾放怎么没来啊。” 纪遇夹菜的手顿住,竖起耳朵。 谢沛升佯装不满:“这tm是我的庆祝宴会吧,高漾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那个叫高漾的女生应该和谢沛升很熟,丝毫不害怕:“你说好顾放会来我才来的。” “大小姐,你消停会吧,人家家里有点事。” 高漾嘟起嘴巴耍了会小性子,碍于面子没再叫唤了。 人一多,关系就变得复杂。 几个玩的好的男男女女挤在k歌台上,互相唱着情歌。 女声甜美男声清冷。 边吃边听的观众时不时凑个热闹,让她们赶紧在一块。 顾放在这样混乱的时刻姗姗来迟。 除了高漾和纪遇几乎没人注意到顾放在开开合合的门中悄然进入。 高漾一看顾放来了,人紧接着贴了上去。 她梳着高高的丸子头,妆容精致。 手里端着一杯酒,粘着顾放:“迟到了,罚你一杯酒。” 顾放看了一眼高漾,意料之中地轻笑。 “我就不喝了,等会还有一局。” 高漾一听,不答应了,跺着高跟鞋撒娇:“不行啊顾老四,这杯必须喝,我等了你好久的。” 顾放深知不喝这高漾是不会放自己走了,动作随性地拿走她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了的杯子倒着递过去,轻挑眉尾,仿佛在说大小姐这能放我走了吗? 高漾这才满意,推着他去自己那一桌。 纪遇抿着唇线,心情说不上太好地躲在角落,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在混乱的灯光中和顾放偶然对视上。 她心中吃味,倔强地挪走视线。 他的朋友太多,身边美女如云,各个家世显赫。 高漾一看就是不愁吃不愁穿衣食无忧的人,长的好看性格也好。 这样的美女谁都喜欢。 纪遇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顾放对着高漾笑的那一幕。 心情微妙地拿起一杯酒就灌进去。 烈酒入喉,十分刺激。 扑面而来的酒精味呛得纪遇咳嗽两声。 她在吃什么醋? 纪遇问自己。 她和顾放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朋友而已,她不应该对他有占有欲的。 纪遇情不自禁地想起之前两个人被困在小屋的画面。 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难得一见的脆弱和他明显动了情的眼眸。 他对她会有一丝喜欢吗? 还是只是把她当作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消遣暧昧的人? 纪遇想不通,她又灌进一杯酒。 酒的辛辣呛得她眼泪水都涌了出来。 纪遇自嘲,她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顾放呢? 明明她也搞不懂自己的内心。 她明明也不知道 顾放于她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 她还是觉得刺眼,顾放对高漾的笑好刺眼。 刺眼得让她心痛。 身边的任宵宵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旁边掀起一阵风,带着熟悉的气息。 纪遇双眼朦胧地看过去。 顾放拿着一杯果汁坐在她身边,与她手中的酒交换。 “酒太呛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手指缓缓地攀上她的脸颊。 擦拭、抹去。 顾放不得不承认,他因为陈儒钦有些气恼。 他气纪遇像个小傻子到现在还不懂他的心思。 她还满心满眼地想着陈儒钦,甚至还会为了陈儒钦吃醋在这里喝闷酒。 他也想看看纪遇为他吃醋的样子,可是……一看到纪遇为了陈儒钦流的眼泪。 他就彻底投降了。 算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哭什么?” 纪遇倔强地仰起头,将眼泪憋回去:“喝的酒太烈了啊,没哭。” “行,没哭。” 顾放没戳穿她,点点头。 “顾放。” “嗯?” 纪遇强行转移话题:“你唱歌好听吗?” 顾放诧异地看了一眼纪遇:“想听我唱歌?” 她吸了吸鼻子,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微红。 “好奇。” 顾放看着她带些迷离的眼神。 她已经有点醉了。 如果是平时,以纪遇的性格不会这么大胆地讲出这些话。 “想听我就唱给你听。”顾放丢下这一句话,径直走向k歌台。 点了一首《和你》 带着鼓点的前奏响起。 带着点清冷感的声线在整个包间响起。 “许多回忆,藏在心底。总来不及,都告诉你。 和你一起,爬过山顶入过海里。难免粗心,时而大意。” 纪遇入神的盯着台上的顾放。 原来他唱歌的时候声音这么好听。 和平常少年气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想和你赏最美的风景,看最长的电影,挺动人的旋律。 是因为你和我……” 一曲唱毕,底下人全在鼓掌。 谢沛升叫唤着说他发什么春,突然上来骚包的唱一首情歌害不害臊啊。 顾放还没来得及理他就被高漾快速地拉走出了包厢。 陈圆和她的小姐妹们猜测着两人是不是有猫腻,其他男生则欢呼着起哄说高漾大小姐今晚必拿下顾老四。 纪遇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头晕乎乎的,有点想吐。 脸也烧了起来,神志稍微有点不清。 包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纪遇拿起一看。 是秦梅。 她吓一跳,赶紧跑出包厢,接通电话。 “喂,妈妈。” “阿遇,在任宵宵家里吧。” “嗯。”她抬眼就看到站在路灯下的一对璧人。 “她人呢?妈妈就关心一下你俩。” 纪遇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开心:“她……她去洗澡了,不用担心我们,马上睡觉了。” “哦……那我不打扰你们了,玩得开心点。” “知道了……”纪遇挂断电话,耳边传来高漾的告白。 “顾放,我喜欢你。” 手机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27. 第二十七步 突入其来的掉落声惊扰了前方的两人。 高漾恼怒地回头,在看清来人后精致的妆容裂出一道破绽。 纪遇抱歉地捡起手机,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他们的谈话她听不到,不得而知。 只能看到少男少女的笑容。 高漾深吸两口气,又扬起笑容看回顾放:“顾放,我真的喜欢你。” “从小就喜欢你,还记得我从小跟着你屁股后面来回跑吗?那个时候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带出去有面子,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感情变了质。” 顾放视线终于落到高漾身上:“所以你才特意从京市跑过来上学?” “对,没错。”高漾回答的干脆。 她爸总说她这个性子太果敢一点不像女孩子家家,整日跟在顾放后面一点都不害臊。 可高漾才不在意别人的眼神,她才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呢,她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在面前。 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 高漾真挚的眼神盯着顾放。 顾放轻抿唇线,低着头没再看高漾。 缓缓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一刻,高漾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彻底瓦解。 她苹果肌僵硬地愣住,最后失态地垂下。 “你……有喜欢的人?”她不可置信地问。 怎么可能? 她才和顾放一个学期没见,他居然有喜欢的人了? 她嘴巴微张,不敢相信地呼出几口气。 “是谁?!是谁?!”她语气变得尖锐。 “和你无关。” “怎么就和我无关了?顾放!!”高漾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她双腿有些无力。 她与他做了15年的朋友,到头来换来一句与她无关。 她不能接受。 高漾生气地甩下自己的手包,大步流星地跺着高跟鞋走了。 顾放没再跟进去,他转身去了刚刚纪遇走进的小巷子里。 酒精在体内经过时间的发酵,逐渐上头升温。 纪遇刚刚还没什么感觉,此刻却觉得一阵反胃。 视线也变得不清不楚。 随之而来的是情绪的放大。 她想起刚刚顾放和高漾金童玉女的模样,心脏痛得难耐。 眼泪水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蹲在没人经过的角落,双手抱膝。 酒精带着过往的不堪一起涌来,曾经论坛上那篇帖子下的谩骂在那一瞬间像是鹅毛大雪朝她飘来。 纪江海的打骂、秦梅的不满、金钱的负担。 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她,你不配。 一叠纸巾被递过来。 “纪小鱼,找到你了。” 纪遇眼睛红肿地抬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大脑宕机,他怎么在这? 顾放蹲下身子,拿着纸巾仔细地擦她的眼泪。 嘴里说着玩笑话:“怎么这么喜欢躲起来让我找?像只小乌龟一样。”喜欢缩在自己的壳子里。 纪遇盯着顾放一动一动的嘴唇,大脑被酒精支配,根本转不动。 顾放还在自说自话:“不过没关系,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纪遇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她神志不清地截住顾放的话。 不管不顾地自己说起来:“顾放,我也喜欢你,你能不能……和高漾分手再……” 顾放愣住,反应过来后笑得弯腰,他张口想解释,却没想到纪遇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这么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虽然我没什么钱但是我会努力赚钱的。” “还有,还有,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会等你和高漾分手的,在此期间我不会插足,可以吗?” 纪遇小嘴巴一股脑儿地说出自己所有的想法,然后满怀希冀地看着顾放。 顾放被她可爱得不行,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投降一般低头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把我的话全说完了?嗯?”他脸上的笑容止不住,胸腔跟着震动。 纪遇反应不过来,呆呆地抬头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没和高漾在一起,纪遇,我是属于你的。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顾放放开纪遇,郑重地看向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出口。 “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对我好,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是你,纪遇可以吗?” “……可……以。” “这么不坚定?” “可以!!”纪遇大声地说出口。 红扑扑的脸蛋上滴落着几滴泪,却止不住地傻笑。 她激动地一头扎进顾放怀中,用力扯着顾放的脖子示意他向下低一些。 紧接着一个浅浅的吻盖上他的唇。 顾放被亲地一愣,往日的游刃有余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刚想回吻,下一秒,纪遇彻底失去了意识。 栽进他怀里。 顾放:“……” 又睡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放叫出任宵宵:“她好像喝醉了,我把她送回你家。” 任宵宵看着被顾放整个抱在怀里的纪遇,傻眼了。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嘴上急忙应声:“哦哦哦。那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叫司机。” 喝醉的人会变得格外重,任宵宵本来想自己抗回去,奈何自己力气太小。 抬了半天抬不上去,最终还是把纪遇交给了顾放。 任宵跟在一旁,狐疑地看着顾放轻柔的动作。 将人安顿好,顾放站起身:“我先走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直接打我电话。” “哦,行,我让司机送你吧。” 顾放拒绝了:“不用了,我家司机已经到了。” 任宵宵心中一阵疑惑。 他有司机?他有司机还天天和纪遇一块上下学? 什么意思啊。 任宵宵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 她两手一拍,惊呼出声,怕吵醒纪遇又将自己的嘴捂住。 不是吧,这两人有猫腻啊,纪遇喜欢的不会是顾放吧?! 任宵宵视线下移,看向顾放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比例匀称。 艹!!她之前怎么忘了顾放的手也很好看。 发现惊天大秘密的任宵宵在客厅里手舞足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对着空气干杯。 ————————— 隔天早上,纪遇睡到日上三竿头痛欲裂地坐起身。 任宵宵早早起床,此刻眼神戏谑地盯着纪遇。 “你盯着我看什么?” 任宵宵一步跨到床上,佯装扼住纪遇的脖子:“老实交代!你和顾放怎么回事?” 纪遇一 头雾水,她回想了半天,最终无奈倒回床上。 “宵宵……我好像断片了。” “我去……”任宵宵惊呼。 刺激。 “你真不记得了?”她不相信,趴在纪遇旁边质问。 “真的,最后的记忆片段就是我出去接了我妈的电话。后面发生了什么全忘记了。” “可是昨天是顾放送你回来的。” 纪遇心中微动,她记得自己断片前听到高漾在和顾放表白。 她努力保持平静的声线,问任宵宵:“顾放昨天没和高漾一起走?” “高漾?”任宵宵努力回想。 她对高漾没太大印象,只知道是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我忘记了,她应该早就走了吧,我记得我们走的时候她人早就不见了。” “哦……” 任宵宵摊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随后像打了鸡血一样坐起来,让纪遇赶紧洗漱一下,秦梅中午的时候就打电话催过她回家呢。 纪遇听话地去卫生间洗漱。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 灰色头像从列表下部跳到最顶部。 f:【早上好,醒了吗?小小鱼?】 纪遇刷着牙拿起手机,只一眼,神色变得奇怪。 小小鱼? 她点进灰色头像的朋友圈。 是顾放没错啊,被盗号了吧? 这么肉麻。 无辜鱼:【?】 f:【怎么了宝宝?】 无辜鱼:【你叫谁宝宝呢?是不是叫错人了?】 纪遇刷牙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心里一阵不舒服。 他是不是把发给高漾的消息发给自己了。 纪遇盯着那个灰色头像,抿着嘴给自己开导。 等了好一会儿灰色头像都没有动静,纪遇酸酸地想,看来真是发错了。 她放下手机,专心洗漱。 没一会又回看那几条消息,手指狂戳屏幕,在心中骂顾放。 渣男,是不是故意发给她看的,提醒她和他保持点距离呢,免得高漾吃醋。 渣男!! 她生气地将手机开了免打扰扔回床上。 任宵宵在门外喊:“阿遇,准备好就出来咯,司机到了。” “好!!马上。” 她走向外面,突然看到顾放的身影。 他从一辆车上下来,跑得又快又急。 在纪遇要上车的那一瞬间,握住她的手,将人拽了下来。 “什么意思?纪遇?” 纪遇一脸懵,看向两人握着的手,想要将它抽出来。 “你才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刚刚消息的原因,纪遇难得的也有了点小脾气。 “放开我!” 顾放将纪遇拉到一边,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和不满。 “昨天是你先向我表白的,纪小鱼,你不能这么坏吧,你玩我呢?”他满脸不敢相信。 她表白?向顾放? 她胆子这么大? 不可能! 纪遇一把甩掉他的手:“什么跟什么呀,你才是记错了吧?昨晚不是高漾和你表白的吗?喝酒喝多了?” 顾放彻底气笑了,他一把将纪遇按进怀里。 “纪小鱼我告诉你,我俩现在是男女朋友,你不能不认账。” 他的双手禁锢住她。 28. 第二十八步 纪遇在懵逼的状态中半推半就地上了顾放的车。 两个人掰扯了好半天,纪遇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多蠢的事。 顾放心一急嘴就跟机关枪一样不停地往外冒词。 大少爷掰着手指细数纪遇昨晚做过的事。 从向他表白、抱着他不撒手再到泪眼朦胧时不时作呕,最后急头白脸亲上他的唇。 他一脸小媳妇样:“你昨天晚上抱着我手都不放,一晚上的时间就变卦了?纪小鱼你是不是太没良心了点。” 纪遇心虚地使劲回想昨晚点事情。 终于在记忆的深处,想起几个模糊的身影。 突然,脑海中冒出两人在小巷子拥抱的画面,顾放那双精致的眼睛不断放大。 “啊!”纪遇在车里突然闭上眼睛大叫。 她向后摊去,两眼进紧闭,一副升天已久的模样。 在顾放的质问声中接受了这个事实。 居然是她表得白……居然是她自己。 啊啊啊啊啊要死了。 她害羞了一整路,像个缩在龟壳里的小乌龟,根本不敢面对顾放。 到了家就匆匆下车,狂奔回家。 脸燥热得发烫,纪遇一路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坐在书桌旁回想刚刚顾放的语气。 热气吹起她鬓角的刘海,整个人飘飘然。 “小小鱼?” “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 顾放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嗓音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话语。 暧昧至极,像是靠在她耳朵旁说出口的一样。 纪遇耳朵尖“唰”一下熟透。 要命了! 她将头埋进胳膊肘趴在书桌上,嘴角挂着痴痴的笑。 书桌上放着一页纸,不明显的草稿纸,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顾放的名字。 纪遇趴在桌上,眼里含着笑,手指轻轻拂过那串字体。 “男朋友,你好啊。” 话轻轻的,心也轻轻的,随着一阵风飘向另一个同样心轻轻的人。 暑假的第一天,以新的关系开始。 纪遇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床上打滚。 直到秦梅敲响了她的房间。 “阿遇,过几天我们得回外婆家一趟。” 秦梅的语气不对劲,带着微微颤抖。 纪遇笑容僵在脸上。 外婆家在离淮城80多公里的锡市里的一座小镇。 他们家从来没有在暑假回去过外婆家,秦梅虽然有寒暑假,但暑假的时间她一般会带着纪遇到处玩一段时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集中回外婆家。 纪遇坐直身体:“外婆怎么了吗?” 家人的关心,让秦梅挺直的脊背终于有了弯曲的理由。 “你外婆她前几天在路上被开车的撞了,镇上的人打电话说有点严重。” “我查了一下最近的车票,只有后天有票了。”秦梅默默地抹了把眼泪,将车票订单发给纪遇。 她这两天还得去学校阅卷,叮嘱着让纪遇抓紧收拾行李就出门了。 刚确定关系就要分开,纪遇难免有些不舍。 可外婆的伤势很严重,她也想赶紧回去看一看。 但听秦梅的意思,她这一个暑假估计得待在锡市了。 纪遇瘪瘪嘴,捧起手机,找到那个灰色头像。 无辜鱼:【我后天得回锡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无辜鱼:【哭哭表情包.jpg】 f:【怎么了吗?】 无辜鱼:【外婆被车撞了,要去看看她。不舍.jpg】 纪遇发完这段话没多久,窗外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她看看手机屏幕,又仔细地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几秒钟,意识到什么。纪遇突然站起身,打开窗户。 顾放站在楼下,模糊的距离仍然能看到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下一秒,手机屏幕跳出来一条消息。 f:【下来,男朋友带你去玩。】 笑容随着屏幕亮起同时绽放。 纪遇飞快地拿去外套跑下楼。 站在平地上的那一瞬间,她飞快地跑向顾放,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顾放顺势抱紧,带着她来回摇晃,像一只大企鹅。 他的呼吸烫在她的脖颈,闷头笑:“这么激动?” 纪遇笑眼盈盈抬起头,坚定地点两下头:“嗯!” “我们去哪?” “去看电影?” “那在我妈回来之前能看完吗?” “放心。” “好,放心。”纪遇学着顾放的语气鹦鹉学舌。 学完还有恃无恐地望着他。 顾放被可爱得没办法,难耐得使劲捏住她的脸。 暑期档初期电影院里没有太多好看的片子,能找到座位的只有一个没什么人看的爱情片。 纪遇本就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单纯想陪顾放消磨时间,对选择哪个片子倒没什么意见。 顾放早早买完爆米花可乐带着她检票、找到座位。 这部电影没什么热度,加上他们两个,整个场里只有四对情侣。 他们俩的位置靠后。 前排的情侣似乎也和他们一样随便挑了一个片子,此刻正在讨论电影名字。 “《爱上你的那刻》……这名字真是标准爱情电影片单名字。怪没新意的。” 顾放听着他们的讨论,歪头看向纪遇。 “嘶……纪小鱼,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顾放的眼神带着探究。 纪遇喝了口可乐,抿了抿嘴。 “我……” 她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她不清楚,或许从看到顾放的第一眼,她就将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了。 又或许是在他帮她处理伤口的那一刻,又或者是他拼尽全力帮她夺回钱财的时候。 乍一被问到这个问题,纪遇一时半会回答不上来。 “就……就自然而然喜欢上了呗。”她扭扭捏捏地回答。 这个答案顾放显然不满意,他啧了一声想继续追问,纪遇打断他,回视他眼睛:“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不是之前还喜欢楚霜的吗? 纪遇气鼓鼓地,想到楚霜心中就感觉像憋了一口闷气一样,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我?很早,一开始就觉得你很特别。明明胆子一点点居然敢和小混混对峙。”他想着那个时候到纪遇。脸上浮出笑容。 小小一个,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擦干净,却敢一个人和两个混混叫板。 “具体什么时候?”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嘛……”她失落地低头 。 不禁开始怀疑,顾放是不是来者不拒,同意和她在一起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先表白了? “你来我家看电影的那次。”顾放的语气不容置疑。 “看电影?”这有什么特殊的? “嗯,看电影。至于具体理由,得你先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再说。”他卖关子。 龙头标志出现在大屏幕上,电影已经开场。 伴随着片头的花瓣洒落,影院彻底陷入黑暗中。 一片安静,纪遇过了许久才闷闷开口:“那楚霜呢?你不是应该喜欢她的吗?” 她盯着大屏上的两人,片段里那对人因为第三个人吵起架来,歇斯底里撕破脸皮。 不知道是因为没听清还是不想回答。 顾放发出一声“嗯?”后没了声。 纪遇的心跟着屏幕上的女主沉入冰窖中,浑身一片发冷。 他没有回答,是不是默认了? 纪遇手里拿着冰可乐,指尖冰凉一片。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另一只手被顾放在黑暗中牵起,摩挲。 “不知道是谁让你有了误解,但楚霜有男朋友,是隔壁学校的。” 她吃惊地转头看向顾放,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看屏幕,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这回放心了吗?吃醋鱼?”他压着笑,眼里的亮却丝毫未减。 原来楚霜有男朋友啊…… 她居然在吃楚霜的醋,好丢脸…… “放心了,你快看吧。”她不占理地抽回手指,浅声说。 顾放勾住她的指头,不让她逃走。 故事进入高/潮,节奏变得快起来。 但爱情片大多文艺,纪遇还是觉得有些无趣,她眼皮上下合了合,开始犯困。 纵使面前的男女主亲得再怎么热火朝天,纪遇都看不进去。 她看向自己和顾放紧握的手,细细描摹形状。 前面的一对情侣突然抱在一起,紧接着亲了起来。 口水粘黏的声音全传进纪遇的耳朵里。 她不敢往那对情侣的方向看,余光轻微扫到又立刻收回。 纪遇如坐针毡,手指僵硬地动了动,顾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顾放……”她心中想说的话一箩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放扫了一眼周围,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他轻声:“还想看吗?不想看我们就走。” “好。” 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纪遇长舒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不一会儿,她又犯起愁:“会不会很浪费啊?电影票很贵的。” 顾放一听这话,笑得更加张扬。 他弯腰捏了捏纪遇软嫩的小脸:“不用替我省钱,担心鱼。” “你男朋友虽然暂时经济窘迫,但好歹也是能赚钱的人好吗?” 表情臭屁却让人莫名其妙的心情舒畅。 纪遇刚敷上一片小阴霾的心顷刻间变得阳光灿烂。 她拉着顾放到处走走逛逛。 一家耳饰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漂亮的耳饰不是重点,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块写了字的牌子——手穿耳洞,穿孔送耳饰。 纪遇暗中看向顾放耳垂上的疤痕。 “顾放,我们去那家店看看吧? 29. 第二十九步 顾放随着纪遇的心意。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一点意见。 “想买耳饰?”顾放侧头看向纪遇的耳朵。 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耳洞。 她专注地挑选着图案和款式,应声:“嗯!” 墙上挂了很多耳饰,纪遇一眼就看到了最上方的一对。 是小鱼和水滴的AB款吊坠耳饰。 “我喜欢这个!”她指着墙上的耳坠,眼里星光闪闪。 “喜欢就买。” “但是我没耳洞诶。”她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佯装绕了一圈假装不经意间看到那块写了字的牌子。 她拍着顾放的胳膊:“好巧啊,这家店刚好可以打耳洞诶。” 顾放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进店前余光若有若无地飘过他耳垂时,就已经有所察觉。 “我们打个情侣款怎么样?”她甩着他的胳膊撒娇。 顾放对于耳洞这个东西倒是觉得可有可无,但她喜欢,他愿意陪她。 “好。” 耳饰店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看着像刚刚大学毕业,打着眉钉手臂上一大片黑的纹身,一身哥特风打扮看着很不好惹。 开口却意外地亲切。 她在后面观察了两人好久,看他们选好款式忙走出来招待。 “你们是情侣吧?” 纪遇害羞地看了一眼顾放,点点头。 “姐姐,我们打算一人打一边,团哪个劵好呀?” 老板一听,笑着大手一挥:“团什么劵呀,免费打,耳钉随便选,只有一个要求,可以拍你俩的照片当宣传图吗?” 刚刚还木着脸的老板在此刻笑得献媚。 这两个人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要是能请他们当模特宣传图社媒的流量就不用愁了! 顾放无所谓,他低头看着纪遇。 她亮亮的眸子惊喜地看着老板,已经迫不及待了。 能免费挑耳饰!多好的机会。 顾放搂上她的肩,朝老板点点头。 还没等坐定,纪遇提出要求:“我打左边,他打右边。” 老板瞅了她一眼,随口扯:“妹妹,一般男左女右这样比较好。” 她准备好手穿的器具,摸了摸纪遇两边的耳垂。 沉声:“而且你右耳耳垂条件比左边好一点,左边耳垂比较厚,打上去会有点痛。” 纪遇闻言情不自禁地缩起脖子,却还是坚定地说:“他打右边。” 顾放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坚定,有些担心地弯腰观察她的耳垂。 “打右边吧?我打左边就好了,太痛怎么办?” “不要,你坐回去。” 难得的固执,顾放遵了命。 他眉心微微皱起,看着细长的针穿过纪遇白嫩的耳垂,针尖的冰凉和微痛刺得她浑身一激灵。 等小鱼图案的耳坠缓缓插入耳朵,纪遇故作轻松地站起来。 “不痛啊,一点都不痛。” 顾笑看笑了,他跟着放松下来,双手环胸嘲笑她:“纪小鱼你嘴好硬啊。” 纪遇一副“你不服?不服憋着”的表情睨他一眼。 等老板再次准备好消毒工具后,摸向顾放右边的耳垂才明白纪遇的用意。 “小帅哥,你这里有一道小疤啊。” 顾放一愣,直直的视线看向纪遇。 她带着点小得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笑得开心。 原来她的坚持是因为这道疤。 小小的疤经过十几年的时沉淀早就已经不痛了,伤口流完血结了痂一同将顾放的伤心往事封存起来。 那疤太小,存在感太弱,弱到顾放如若不经人提醒早就将它忘在脑后。 可纪遇一直记得,她会在无人的时刻抚摸那道伤口。 像迟来了许多年的创口贴。 “ku”针尖扎破耳垂的声响微弱到只有顾放一个人能听到。 他没有缩起脖子手指也没有在那一瞬间仓皇乱抓。 他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 针尖扎破的声音像极了她敲响他心门的声音。 “好了哦。”老板直起身子,满意地看向自己的作品。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弄:“这样这样,你们两坐在一起,我来拍个耳朵的合照。” “咔嚓——” 相机闪动一瞬,老板兴奋地拍手叫好:“完美!这张完美!你说你俩脸长这么好看也就算了,耳朵居然也长得这么好看。” 她嫌弃地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耳朵,砸砸嘴。 刚打完的耳垂还有些红肿,可穿孔的刺激和共同经历一项全新事物的兴奋早就盖过了微弱的胀痛感。 纪遇专注地看着顾放右耳朵下方的小水滴:“你这个耳饰好配你啊。” 一颗灰蓝色的小钻镶嵌在圈环下方,从远处望过来就像是耳朵底下凭空出现了一滴又闪又润的水滴。 顾放眉眼带笑,看着纪遇满意的眼神,以为她还要说什么赞美的话。 没想到纪遇张口直言:“很符合你这个骚包的性格。” 顾放:“……” ———————— 到家的时候已经4点半了,纪遇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开了门,探头往里面望了望。 呼——好险,秦梅还没回来。 她快速地跑回房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耳朵。 银色的小鱼微微发光,衬得她耳朵更加小巧精致。 她又翻出那瓶香水,朝自己浅浅喷了一下。 纪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开心。 她又完成了一件自己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了。 真好。 门外传来秦梅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关合。 “今晚不做饭了,我在外面打包了点饭,你自己吃吧。” 她探出头:“那你呢妈妈?” “我在外面吃过了。”秦梅的脸色有点差。 纪遇只当是她阅卷的时候被气到了。 幸好,这样打耳钉的事情至少能晚一点被秦梅发现,纪遇在心里暗暗松气。 可不等她放心一秒,秦梅狐疑地嗅了嗅空气。 她锐利的眼神看向纪遇:“什么味道?” 纪遇的心猛地一紧,掀开饭盒盖子的手抖了抖。 “有味道吗?没……没闻到啊?” 秦梅却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站起身来将客厅里里外外都闻了一遍,最后将目光移回纪遇身上。 “是你身上发出来的没错啊。” 纪遇眼神慌乱,满脑子想得都是秦梅要是发 现了问起来该怎么办。 秦梅的目光却在下一秒放到了她的耳垂上。 气血一下子涌上了额头,火气升至胸口,她压着嗓子揪起纪遇的耳朵质问:“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完蛋了,被发现了。 纪遇在心里叫苦不迭。 “就……自己想打就打了。” 秦梅气笑了:“什么叫想打就打了?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个学生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纪遇无言以对,她坐在餐桌旁头狠狠低下,沉默。 见她不说话,秦梅更生气:“你说话!抬头看着我!自己说啊。” “我想趁着暑假尝试一下,如果你不喜欢,我上学的时候一定摘掉。”纪遇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她眼眶红红的,泪水滴进饭菜里。 “你作为一个学生,有心思最应该先放在学习上,怎么提高学习才是你该做的事情,你看看你打扮的什么样子?耳钉?那等你大一点是不是唇钉眉钉全要安排上了?!啊?!”秦梅在一瞬间爆发。 她满眼的失望与不可置信。 心中的声音一遍遍疑惑在什么时候,她的女儿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她不应该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听自己的话,好好学习,乖乖吃饭的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纪遇一听到学习两个字,心脏猛地紧缩,像是应激反应一样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开口反驳。 “学习!学习!我有好好学的妈妈,可是现在是暑假,我难道不能做一些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吗?妈妈,我也喜欢你开心,所以我也很努力,我想让你开心的。” 那只是一个小耳洞…… “呵,那你学习到底是为了谁学的?” 这句话一出来,纪遇彻底失去了交流的欲望,她沉默地看着秦梅两秒而后端起饭盒,木着脸扒饭。 今天的米饭额外难吃,细长的米粒仿佛掺了沙粒,卡在她的喉咙中间不上不下。 餐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 “滴、滴、滴。”一滴接着一滴的血突然在饭桌上绽开。 纪遇诧异地抬起头快速看向秦梅。 秦梅的脸色苍白极了,她窘迫又遮遮掩掩地抽出好几张纸巾捂住自己的鼻子。 “妈,你怎么了?”纪遇快速从凳子上起身,慌乱道。 秦梅还是板着脸:“我没事,最近夏天有点上火罢了。” “吃你的饭。” 母女之间的谈话最终还是以最伤人的方式结束。 两天后,纪遇和秦梅大包小包地上了火车,前往锡市。 锡市的房子实在冷清。 前两年还有外公陪着外婆,自从去年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个人住在这栋小小又大大的房子里,整日抹泪。 后来索性不愿整日待在家里,随便出去转转溜达溜达都是好的。 直到被车撞得动不了。 纪遇刚到外婆的房子放下行李,就看到满地盖着薄薄一层的灰。 她找出一把扫帚和拖把,将灰尘和垃圾扫到花园里。 花攀着栅栏织成一张网,映衬着纪遇的身形。 隔着栅栏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纪遇?你怎么在这?” 纪遇闻声抬头:“怎么是你?” 30. 第三十步 陈儒钦站在花园栅栏的外侧惊喜出声。 纪遇也着实没想到在锡市还能碰到同学。 “你……?”她抬头看向陈儒钦走来的那条路。 小路绵延至几户独栋。 陈儒钦意会,点点头:“我老家是锡市的,每年暑假都会回来这边住一段时间,倒是第一次见到你。” 纪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外婆住在这里,今年出了车祸就回来帮帮忙。” 哦……车祸。 陈儒钦想起自家门口嚼碎根的老太,前几天好像在小镇的一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蛮严重的车祸。 估计就是纪遇的外婆了。 他表达了自己对她外婆的关切,顺嘴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顿饭? 纪遇扫地的手顿住,尴尬地笑了两声连连摆手:“不用了吧,你家里人肯定做饭了。” “没有,他们今天有应酬,我一个人在家。” 他猜想纪遇的妈妈今晚肯定要住在医院全程陪护,肯定地问:“你家也你一个人吧?做饭多麻烦我带你出去吃。” 难得带了些强硬的语气,纪遇只好点点头。 “不过我吃完就得回家了,明天是我陪护得早点睡。” “知道。” 陈儒钦伸手夺过扫帚,一声不吭地扫起地。 “哎,不用,你先回家吧我打扫完给你发消息。” 陈儒钦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纪遇:“早点打扫完能早点吃饭,我饿。” 纪遇:“……” 原来是嫌弃她扫得慢……果然又被嫌弃了吗。 她不敢再抢扫帚了,只能温吞地拿起一旁的拖把,乖乖地跟着陈儒钦拖地。 半小时后,陈儒钦手脚利落地帮忙将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大大小小的家具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与纪遇刚回来时简直判若两屋。 “你好贤惠啊。”纪遇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 陈儒钦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马上放下。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在家经常干,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前脚抬起走出大门,留下一句:“去吃饭,好饿。” 镇上的餐厅其实不多,大多都是些方便的小馆子。 陈儒钦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家豪华的餐馆。 他将菜全部点好,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纪遇,一下都不挪开。 纪遇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扣着手指。 心里琢磨着说些什么话题好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她打开手机翻找着照片,想找些班级的照片好聊聊同学,却在看到一张合照时眼神骤变。 在相册的最角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了一张6岁那年在外婆家的照片。 照片上有她儿时的好几个玩伴,几个人站成两排围着外婆,小时候的纪遇坐在外婆的腿上,小手拽着旁边男生的袖子,笑得开心。 她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存的也不清楚了。 她盯着旁边的小男孩仔细看,照片中男孩的脸逐渐和陈儒钦重合。 ?! 她和陈儒钦小时候认识? 纪遇震惊地抬起头,陈儒钦见状也收起手机。 “我们俩认识吗?” 陈儒钦难得地面上犯难,疑惑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难道不认识?” 纪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她递出手机。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小时候,很小的时候认识吗?” 她手指点着照片上小男孩的位置。 谁知陈儒钦没有半点惊讶,淡淡地“嗯”一声。 纪遇愣住了:“你知道啊?” 陈儒钦没回话,但那表情摆明了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低头看向桌子底下刚刚收拾纪遇他们家找出来的旧照片。 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照片。 纪遇扎着两个小辫子,手上拿着她最喜欢的弹弓,表情搞怪。 一只手还捏着他的脸,强迫他微笑。 他一直记得,只有纪遇忘记了。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玩伴。 陈儒钦看了两秒,抬头看向纪遇:“小时候我们玩得很好。” “啊……那真是好巧,居然还能在同一个高中遇到,缘分啊缘分!” 服务员端着菜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一顿饭吃得奇妙又寡淡。 纪遇看出陈儒钦的失落。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但今天却格外的沉默。 是因为她没认出他来吗? 纪遇站在家门口,想让他稍微高兴点,脑袋一热伸手捏了一下陈儒钦的脸:“我暑假都待在这里,我们以后经常一起玩吧?” 捏脸的动作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纪遇看着陈儒钦的表情,懊恼地收回手。 她在干什么?陈儒钦一看就不是喜欢这种动作的人,还缓解气氛呢?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好不好。 陈儒钦快速调整好表情,淡淡说:“一言为定。”便走了。 在纪遇看不见的地方,陈儒钦脸微微泛红,咬着唇瓣嘴角浅浅勾起。 他抬起手学着纪遇刚刚的样子,捏了捏自己的脸。 她没忘……真好。 初夏的夜晚,如水凉风轻轻剔去白天的浮躁和喧嚣,带来星星点点的旧事和沉寂。旧时的回忆全然攥在他的手心里,陈儒钦步伐迈得更快了些,竟也会在无人的小巷中踢出节奏。 他没搭理父母问他晚上去了哪里,径直回到房间将那张照片框起放在玩偶的后面,藏起来。 同一款式的书桌上,纪遇的手机屏幕亮起。 以为是秦梅需要什么东西而发来的消息,没想到跳出来的却是顾放带了点怒意的质问。 f:【你和陈儒钦在一起?】 纪遇被消息内容惊到,她站起身向窗外张望。 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小黄狗慢慢走过。 她奇怪地坐下,敲打键盘。 无辜鱼:【你怎么知道?】 顾放看着朋友圈里陈儒钦最新发的一条动态,顶了顶腮。 陈儒钦:和老朋友。 「照片.jpg」 是他吃饭时趁纪遇低头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没露出纪遇的脸,但女生细长白嫩的手指在照片的上方露出一角。 动态底下有许多共友贱兮兮地打趣。 淮城一中的王:【你小子,背着我偷偷约会是吧?】 Azuur:【这是嫂子?】 不吃鱼腥草:【我看不是老朋友吧,是女朋友吧?】 评论里的人一个个都拿着放大镜看照片。 顾放一眼就看出来这双手是纪遇的,闷声轻嘲。< /p>好啊,回了锡市都能碰到陈儒钦是吧。 他将动态截图发给纪遇。 f:【怎么解释?】 无辜鱼:【他老家也是锡市的,住在我们邻街,今天刚好碰到了就一起吃个饭。】 纪遇觉得这没什么,随便解释了一下没再理顾放。 她今晚还得早点睡,明天得去和秦梅换班。 眼罩一带,一夜好眠,留下顾放一人危机感十足地一晚上没睡。 他吃醋地看着那条动态,底下的评论越来越过分。 顾放半夜狠狠敲打床垫。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纪遇穿戴整齐正要出门时,大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看见陈儒钦的脸,奇怪地问:“你怎么来了?” 陈儒钦举了举手上的粥,微微一笑:“陪你去看看外婆,好久没见了。” 纪遇自然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再次在心中感叹陈儒钦真细心,要不是他带了粥自己绝对会因为赶时间而忘记。 她帮忙拎了两碗,应声:“好啊,外婆要是看到你肯定会很开心的。” “嗯。” 两人进病房的时候,医生正在查看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他对秦梅说了一句“恢复的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之后就离开了。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心总算落下来。 秦梅心情不错,她看着陈儒钦,反应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热情地迎上来:“小陈吧?哎呀好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们阿遇呢?真好真好。” 陈儒钦礼貌地和秦梅寒暄了一会儿就催着她回家好好睡一觉,他稳重地让秦梅放心,这里有他们两个。 秦梅开心地连连应声回家了。 外婆的全身因为撞击多处骨折,腿上打了石膏,动弹不了。 她看到纪遇和陈儒钦来急得想坐起来。 纪遇按住:“外婆,不用起来,你好好休息啊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老人家身子骨弱骨头又脆,因为摔了一跤就去世的老人数不胜数,外婆能捡回一条命纪遇觉得他们家已经特别幸运了。 她软软地贴着外婆抓着她的手:“外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害怕的语气逗笑了病房里的两人,外婆轻拍纪遇的手背:“乖宝,外婆舍不得死啊,得看着你长大成人还得结婚呢。” 外婆的语速慢慢,不知怎么地让纪遇鼻头一酸,她将头埋进被子里。 她不想太早经历生死离别,她会害怕会抗拒。 如果可以,生离死别这一课她一辈子都不想学会。 陈儒钦坐到她旁边,温热的手掌学着外婆慢慢地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慰。 “阿遇,我会陪在你身边。” 阿遇这个词,他在口中绕了许久,终于叫出口。 年幼时熟知,他学着别人一起叫她阿遇,不知含义只觉得好听。 再相见,他只是她身边最不起眼的同学,学着别人叫她的全名,将她的小名藏在心底,始终无法从那个埋藏了许久的百宝箱中找出它。 男女有别,这样叫太暧昧,直到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唤她一声阿遇。 陈儒钦看着她难过的脸庞,心想。 人这一生,注定不平淡,遇到风雨和弯路,生老病死无人能逃过。 但他一定,会一直在她身后,默默轻拍她的背,告诉她有他陪着。 31. 第三十一步 外婆终于能出院了,秦梅满面红光,大包小包地拎着,纪遇则扶着外婆走在后面。 医院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也能走到,但考虑到外婆的病,秦梅还是叫了辆车。 纪遇早早地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外婆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就等着外婆回家。 她看着挂在墙上的日历。 红色的笔圈起7月15日,旁边是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的字迹:乖妞生日。 是外婆的字迹。 她没读过多少书,会写的字也不多,“乖”这个字在日历上修了又改,描上重重的笔画。 纪遇吸吸鼻子,将外婆的思念装进眼里。 以后要多回来看看才对,她那么好的外婆。 陈儒钦提了牛奶从门外进来。 短短几日,陈儒钦已经融入了这个家,他忙前忙后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外婆一样照顾、轮班。 秦梅都看在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来来来,快放地上。”秦梅围着陈儒钦走,想帮着他提牛奶:“阿钦啊,下次来不用提东西啊,当自己家。” 陈儒钦也开朗了些,腼腆地笑:“外婆刚出院,想着她吃不了什么东西,只能提点牛奶,下次就不这么见外了哈哈。” 他知人情世故的模样秦梅喜欢得不行,满意地点头。 “那你们玩吧。”她大手一挥,眉眼带着笑走出去。 陈儒钦悄悄走到纪遇身后,看着她盯着日历发呆,跟着看过去。 7月15号。 今天已经14号了。 明天是纪遇的生日。 陈儒钦垂下眸,想了会儿再抬眼走到纪遇身边,轻拍她的肩。 “阿遇,明天能邀请你出去玩吗?”他淡漠的眼怀着点热看向纪遇,单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摩挲。 纪遇听到声音猛地向旁边一转,差点撞到陈儒钦的怀里,仓皇退后。 “明天?” 她诧异。 思考两秒后眸中了然看向日历。 “啊——你看到这个了吧,没事的,我生日一般不特别庆祝,最多吃个蛋糕。”她无所谓地笑笑。 他们家不怎么重视仪式感,秦梅一般在早上给她煎个荷包蛋加面条就算是给她过生日了,生日蛋糕都算是破天荒的存在。 “不是一时兴起,我一直想为你过生日。”他没多解释。 他每一年暑假都愿意回到锡市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给她过生日。 只可惜……她很少回来。 纪遇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弯了弯眼。 “好啊,一起出去玩吧。” 她们也好久没有一起玩过了,外婆的伤势逐渐稳定,也不太需要人整日盯着。 听到回答的陈儒钦眼眸亮了亮,面上强装淡定:“明天11点,我来接你。” “好。” 像吃了颗定心丸,陈儒钦回家时一路上都带着自己没发现的笑容。 他终于和纪遇有了像小时候一样的氛围,不再尴尬,不再拒绝。 真好。 陈儒钦走后,纪遇又在日历前站了会儿,神色有些惆怅。 明天她就过生日了,可是顾放不在这里…… 这是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顾放不在的话好遗憾啊。 纪遇今天格外地想顾放,她垂头丧气地拿起手机,看向那个灰色头像。 自言自语地指责撒气:“都怪你,不陪我过生日。” 可指尖真的落在键盘上时,纪遇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话了。 真的怪他吗? 一点都不怪。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纪遇指尖悬在空中,思绪万千迟迟没落下。 最终收起手机,走回屋内。 一只纸飞机随着风穿过花园,飞向纪遇所在的房间窗户,它用硬挺的飞机头猛敲一下窗户。 “咚”一声后坠入满园花田中。 纪遇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她掖了掖外婆的被角,慢慢走向窗边。 她狐疑地打开窗户向外望去。 什么都没有啊…… 视线在花园范围内寻找,却无果。 她刚要关上窗户,低头一看,发现了那只纸飞机。 纪遇捡起纸飞机轻笑一声。 估计是附近哪个小孩子折着玩的吧,这纸一看就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一页。 纪遇拿着纸飞机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将它丢进垃圾桶,又走回外婆旁边。 顾放的目光隔着一条不宽的小道注视着纪遇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出现,奇怪地探头再捡起纸飞机,最后扔进垃圾桶。 伴随着“咚”的扔垃圾声,一街之隔的顾放同时笑出声。 笨笨的小鱼,这么明显的高中作业本都认不出来。 顾放眉眼带着荡漾的笑意,撑着脑袋看着纪遇在心中盘算方法。 嗯…… 有了! 纪遇坐在外婆房间里的小沙发上无聊地昏昏欲睡,突然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花花绿绿东西走进她们家的花园。 快递?秦梅买什么了吗? 纪遇看了眼睡着的外婆,怕敲门声吵醒她,快步悄声走出去把门打开。 开门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花。 荞麦花配着木棉花,穿插着几株雏菊和黄玫瑰。 送货员拿着单子看了眼纪遇,提声问:“是纪小姐吗?” 纪遇提心吊胆地往房间里看,示意送货员声音小一点,随后转头奇怪地接过那捧花。 “这……我没买花啊。”她目光看向花园。 她家花已经够多了。 送货员又确定了一次送货单:“别人送给你的,是纪遇没错吧?没错的话就没送错,收着吧。” 送货员小哥年纪不大,一眼就看透了真相,挤眉弄眼地调侃或许是男朋友送来的。 纪遇心中有几分欢喜可仍然不敢确定。 顾放怎么会突然送她花呢?今天又不是她生日又不是情人节。 她拿出手机想发个消息给顾放,突然瞥到隐于花束中的卡片。 上面好像手写了些字。 纪遇小心翼翼地抽出卡片。 To纪小鱼: 在干嘛我的小鱼?空中有飞来纸飞机吗? 那代表我在思念你。 爱你的f 情话动人,光看卡片上的字纪遇的耳尖都已红透。 她摸了摸耳尖,垂下头将头埋进花中,细细嗅出花香。 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丝不对劲。 她猛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第一行字。 “空中 有飞来纸飞机吗?”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半小时前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纸飞机。 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里。 纪遇忙跑去那个垃圾桶。 厚厚的一层水果皮已经将纸飞机覆盖住,纪遇不嫌脏直接伸手进去掏。 她拆开那只纸飞机,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地遍布这张纸。 是顾放高二数学作业本里的其中一页。 盖过那层答案,蓝色的荧光笔加粗越在纸面上——我在对面 心中的围墙在那一瞬间塌陷,纪遇快速起身望向对面。 对面独栋的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 隔着窗望进去里面空无一物,显得空旷冷清。 而现在。 顾放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一楼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本数学册子晃了晃,隔着玻璃和街道遥遥与她对视。 他气质松散,懒懒一招手随后笑得猖狂。 嘴型仿佛在笑骂她好笨,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他。 只一瞬间,纪遇的眼眶就湿了,她看了眼熟睡的外婆,快步跑去外面,激动的心快要飞出来了。 顾放早早地等在门口张开双臂,看着纪遇像归巢的鸟猛地扑进他怀里。 “终于发现我了?”他磁性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纪遇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来气,一个肘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他亲亲她软白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玩弄。 “那你要用这么不明显的方式,万一我没看到纸飞机怎么办?”她嘴巴嘟起。 顾放非要嘴欠:“找到了也没发现啊。” “你!” 顾放牵着她走进房子。 里面的软装已经全部搞定,五彩斑斓的沙发茶几和各色各样的装饰品。 纪遇这才反应过来前几天看见的搬家公司往这间屋子里搬东西,居然都是顾放叫来的。 所以…… 他把这房子买了? 纪遇挣脱开手,一脸惊讶:“等一下,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现在有了。” 纪遇震惊。 她有种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负担一下子变得大起来,小眼神不淡定地看向顾放。 “那你会嫌弃我吗?” 顾放奇怪:“嫌弃你什么?” “我没钱啊。” 这回答顾放是真没想到,他憋不住笑,手掌攥拳抵在嘴边哧哧地笑。 “纪小鱼你怎么回事?别人的男朋友要突然变有钱高兴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担心起来了?” 纪遇不回答,她是真的担心。 她的家庭从小带给她的不是大方接受,而是一来一去,不能占别人的小便宜,导致纪遇现在总担心还不起别人的礼物怎么办。 她圆溜溜的眼睛藏不住事情,将她的情绪一比一地表达出来。 顾放捧着她的小脑袋,笑得不行,哄小孩一样:“放心吧,男朋友的就是你的。现在你是富婆了。” 纪遇看着价值不菲的大理石岛台和定制家具,瘪瘪嘴问:“真的?” “真的。”顾放弯下身子,拉出纪遇的手,将自己的头放在她手心,歪着脑袋:“富婆,明天要不要带你的小白脸出去玩?” 32. 第三十二步 纪遇被逗笑,跟着他一起歪头:“行吧。”她佯装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么勉强?” 两个人对视,笑得开心又腻歪。 纪遇眼神瞟到时钟,惊觉外婆这个点估计要醒过来了,赶紧走向门口。 “怎么了?”顾放箍住她的腰。 她着急地掰开他的手指:“外婆这个点会醒,我得回去照顾她。” 顾放这才松了手,送走她之前三令五申明天早上早点起带她去玩。 纪遇甜甜地应了声好便走了。 顾放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家中才收回视线,嘴角刚刚勉强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轻喘一声,走向卫生间。 脱下上衣背对着站在镜子前扭头看向自己的背部。 触目惊心的血痕一道一道,像是有人用鞭子大力抽打过一般,有些结了痂有些轻微渗出点血渍。 顾放黑眸中蕴着浓浓的黑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又转头环视一圈整个家,五彩斑斓的家具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鞋柜的一角夹着一张医院的单子,顾放抽出单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良久他苦笑一声,拿出医药箱给自己上药。 棉签沾着碘伏擦在胳膊上,外婆轻轻哼一声。 纪遇笑着说:“外婆,别装了,碘伏可不痛人的。”她看一眼外婆装痛的表情低头教训:“让你小心一点了,我不在的时候您最好就躺在床上。” “医生说我可以坐在轮椅上走的。” “那要是再像今天一样刮到胳膊了怎么办?”纪遇瞪大双眼,佯装生气。 老人家本来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好端端地被撞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自然耐不住性子,总想着坐起来到外面看看风景也好。 纪遇自然知道外婆的想法。 可是秦梅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天又要出去办事,明天才回来。 纪遇一个人搬不动外婆,想帮忙都没办法。 外婆看着发呆的纪遇问:“阿钦呢?上午不是还来了的?” 纪遇随口回答:“人家有家的呀,不好一直在我们家帮忙吧。” 紧接着,大脑内警铃大作。 完蛋了,她答应了明天和陈儒钦一起去玩的。 啊啊啊啊啊啊,她怎么忘记了这件事情。 顾放一过来她满脑子就都是顾放了,答应陈儒钦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要不然……三个人一起去玩? 脑袋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 小人1号:“你疯了?三个人一起去?顾放会气死的好吗?” 小人2号:“可是先答应的陈儒钦啊,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也应该选陈儒钦。” 小人1号:“不行,要不然都不去了。” 小人2号:“必须去!!!不去是小狗!” 纪遇脑子里混成一团浆糊。 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纪遇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发送消息。 她在心中默默地对陈儒钦说声抱歉。 无辜鱼:【不好意思啊陈儒钦,我明天有约了,上午答应你的时候忘记说了,真不好意思,我后天请你吃饭好吗?】 清水至空:【没事,那后天再见。】 陈儒钦发送完消息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良久。 呵,又是谎话。 骗子。 他怎么会不知道顾放来了锡市,他动静大得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说那栋空了许久的房子终于有人接手了,房主有钱又有品位,家具都是定制的。 就是不知道一个看着挺冷淡一男人怎么会喜欢五颜六色的家具。 他搬开的消息仿佛只有纪遇一个人没注意到。 也是,她全心全意地扑在外婆身上,怎么会知道呢? 所以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能赶在纪遇得知顾放搬来之前抢占先机得到她生日的入场券。 结果还是一样。 他始终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陈儒钦轻叹一口气,将手机屏幕关掉狠狠闭上眼睛。 纪遇收到消息则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陈儒钦脾气好,要不然这事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纪遇早早起床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她将买好的鸡蛋剥给外婆吃:“妈妈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外婆你再等一下,不要下床自己走动哦。” 外婆摸了摸她的小脸,爱不释手:“我家阿遇今天又长大一岁了,生日快乐。” 外婆的眼里含着泪水,心微微疼,自责又开心:“怪我自己没注意,要不然现在阿遇吃上的就是我煎的荷包蛋了。” 纪遇擦掉外婆眼角的泪水,心脏发酸:“外婆,您在我就很开心了,不要想这么多,嗯?” 她将一切都安排好,最后拍拍外婆的手,大声说句“我走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顾放早早等在门口,一看到她过来了手便抬起。 “小蛋糕!”纪遇眼睛发亮。 “这是随便买的一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帮你买个好的。”顾放随手将准备好的帽子戴在纪遇头上。 拉着她上了车。 纪遇眼睛盯着小蛋糕,嘴里问:“我们去哪里啊?” “游乐园。” “啊?我们都这么大了和小孩抢玩的真的好吗?”她似乎真的很担心。 顾放觉得她的每一帧表情都有趣,乐呵呵地笑起来:“有过山车的那种,小孩子抢不了。” 过山车!她喜欢! 纪遇美滋滋地期待。 顾放带她去的是锡市最大的一个游乐园,号称全国过山车种类最多的一个游乐园。 纪遇一进去就撒了欢儿,虽然是暑假但由于过山车太刺激,这个游乐园玩过山车的人不多,倒是让纪遇玩爽了。 她不光自己玩爽,她还拉着顾放玩。 别看顾放表面上是个挺追求刺激的人,陪她坐了这么多趟过山车也有点吃不消。 他虚拖地刚从过山车上下来,叉着腰:“纪小鱼你还要玩吗?” “嗯!” 令人可怕的回答。 顾放摆摆手,一脸便秘:“我不行了,玩不了了。” 他一点也没开玩笑,360度转的过山车他这辈子也没玩过,速度再快都能接受,但高速旋转的过山车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在上酷刑。 胃里此时一片翻腾倒海,顾放忍住想吐的欲望,脸色苍白地像个哼唧唧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看向纪遇。 纪遇这才意识到自己玩得有点过火了,她担心地蹲下观察 顾放的脸色。 “我们去坐一会儿吧?” 顾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两人找了个咖啡厅,点了两杯冰饮,一杯下肚顾放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一点。 纪遇盯着他,一脸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玩过山车的?” “之前带你骑摩托车你都不怕,纪小鱼你老实说吧,是不是喜欢刺激的感觉?” 他的眼神有洞察人心的能力,黑眸像一张巨大的织网,无数的蛛丝将她缠绕盘住再慢慢剥开她的内心。 在一瞬就能发现她藏在内里的灵魂。 纪遇被人发现了尴尬地笑笑,还在装傻:“肯定是任宵宵告诉你的。” 顾放不否认,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遇,看出她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一面。 直接开口:“追求刺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纪小鱼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游戏,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冒险,人,生来就是会被危险的事物吸引,这样才能以各式各样的方式走向死亡。 纪遇撑不住了,她移开视线盯着杯子,良久才缓缓开口。 理由太过单薄,纪遇自己都不愿说出口:“妈妈说,女孩子天生就应该喜欢芭比娃娃,假小子是不被喜欢的。” 所以她从小穿得大多是裙子,头发从来没有被剪成波波头过。 长发及腰,眼含烟波明眸皓齿才是女孩子的样子。 秦梅是这样教育她的。 所以即使她不怎么认同,也还是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 顾放叹一口气,想到自己的经历默默摇头。 他摸上纪遇的发丝:“人怎么会只分为两样呢?如果女生都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才不会这么精彩。” 顾放不愿意跟她讲大道理只是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他小时候还爱看芭比公主大电影呢。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 纪遇唇角勾起,明媚地笑起来。 在17岁的第一天,一直缠绕在她身上的无形的绳子悄然被顾放解开。 他一拳打破困住她的镜子,拉她出来并教会她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他说的话不多,但莫名地能给她力量和安慰。 顾放看她神情松动,才将手从她发丝上收回。 停至空中的时候,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一条项链从顾放的手掌中滑落,链条的一端牢牢锁在他手指中。 “哇!”纪遇再一次被他的浪漫震惊到,捂嘴惊呼。 “喜欢吗?” 纪遇露出的眼睛闪烁着,不停点头。 顾放站至纪遇的身后,帮她带上那条项链。 “小芽的图案。” 纪遇奇怪地拿起项链翻看:“为什么是小草?” 她好像和小草没什么关系诶。 顾放稍显税利的眸子泛起温柔,看着她头顶的旋,轻声说:“因为小芽有很多种可能,没人知道它以后会成为什么,可能是一朵花也可能是一棵参天大树,甚至永远是一株小芽。” 他希望她也能这样,不被任何人的想法局限。 不需要为别人的期待而努力,只需要在乎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可以只做一株小芽。 有无限可能的小芽。 33. 第三十三步 纪遇在游乐场玩得尽兴,脸红扑扑地跟着顾放回了家。 到家门口时,地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 是顾放早就准备好的生日蛋糕。 惊喜接着惊喜,纪遇将能使出来的感谢方法全都使了个遍。 顾放插着兜憋不住笑看着她像个小猫一样亲遍他的脸。 “行了行了,进去吃蛋糕。” 却不想纪遇带着点央求站在门口:“我可以请陈儒钦一起来吃蛋糕吗?” 她还是过意不去,陈儒钦在锡市帮了她很多而且上次玩的时候他也说了很想陪自己过生日。 吃个蛋糕,顾放应该不会这么容易生气吧? 顾放眼神暗了暗,下一秒:“可以,我给他发消息。” 惊喜来的太突然,纪遇愣了一秒,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顾放睨她一眼,将自己发送出去的短信给她看。 f:【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想请你吃蛋糕。】 纪遇:“……” 宣示主权呢你。 夜色渐尖来临,纪遇看着陈儒钦裹着凉气匆匆赶来。 他鼻尖微红眼睛亮得像葡萄,刚来就将礼物塞进纪遇的怀中。 “生日快乐。阿遇。” 纪遇打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礼盒。 里面是一只玩具小熊。 童年碎片的记忆随着礼物一齐涌来。 纪遇看着小熊发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似乎是很重要的礼物。 意义重大。 但不管怎么回忆,纪遇都只能捕捉到一点点片段,她只记得两个人很小的时候好像因为抢夺这只小熊而争吵打架。 多余的就想不起来了。 “寿星想什么呢?”思绪被拉回。 纪遇看向陈儒钦缓缓摇摇头,将小熊摆在沙发上,末了又看它一眼。 顾放早早点好了蜡烛,等两人一就位就将灯关起来。 蜡烛微弱的光被三人围起,映在少男少女的脸上。 它晃晃悠悠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风中摇摆不定,纪遇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她希望所有人以后都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上挑的眼睛睁开:“一起吹吧?” “好。” 在风与风的对抗中蜡烛被吹灭。 顾放握着刀一边帮纪遇分蛋糕一边随口问纪遇许了什么愿。 纪遇张口就要说,被陈儒钦一把打断。 “生日愿望哪能说出来呀,说出来就不灵了。” 纪遇眨眨眼:“这样吗,我太久没吹过蜡烛了都忘记了。” 在场的人皆是一沉默,顾放长长看了她一眼,听不出来什么语气:“以后会有很多人帮你过生日的,每年都过。” “好,明年你们也得在哦。” “一言为定。”陈儒钦淡淡地笑起来,伸出小拇指就要和纪遇顾放拉勾。 顾放看着他俩幼稚的行为,笑着拒绝。 大少爷有尊严不愿干这么幼稚的事情。 “反正我一直都会在的。” 纪遇不信,满场追着他拉勾。 三个人难得氛围这么愉快,纪遇视线在两个大男生之间来回跳动,心中狠狠松一口气。 幸好幸好,没吵架。 没玩多久秦梅就打了电话来催,纪遇只好遗憾地回家,临走前还嘱咐顾放将陈儒钦送回去。 她像个妈妈,放心不下陈儒钦,语气严肃:“晚上走夜路很危险的,必须要把陈儒钦安全送到家哦。” 顾放瘫在沙发上,听到指令连忙坐直身子,将手到脑袋旁边:“遵命!” 纪遇走后,房子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 顾放带着笑的嘴角慢慢放平,语气有些恶劣:“你什么时候回去,自己走啊我可不送。” “这么讨厌我?” “你这不放屁呢,谁会给情敌好脸色看?” 陈儒钦苦笑一声,指了指沙发上摆着的小熊:“我不跟你争了,我已经输了。” 顾放神色一愣:“你什么意思。” “那个小熊是我和她小时候争过的玩具,我小时候力气大她争不过我,气得直打我。”陈儒钦回忆着往事,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后来我妈听说了这个事情,强迫我将玩具还给她,我呢自然不愿意,但时间一长,我长大了些想起那时候的纪遇,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我于心不忍,用那只熊录了一段音频,想送给她的。” 可是等他醒悟的时候,纪遇早就搬离锡市了。 他等了她好多年,可每年两人的时间都是错位的。 陈儒钦有时候在想,如果那时候将熊给她,她是不是就不会从锡市搬走? 身边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可是不对,她们的感情或许永远都是错位的。 直到现在,见到这只小熊她甚至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了。 陈儒钦才意识到,他真的已经被藏在了她记忆里的最深处。 没用了。 他抬起头:“好好照顾她,我不跟你抢。” 顾放到这时候都还在嘴硬:“什么跟我抢,说的好像你抢得过一样,再说了纪遇又不是物品。”她有自己的思想。 “我回去了。” “我送你。”顾放看着他落寞的身影,顿了顿还是说出口。 “不用了。” “就要,纪小鱼交代我了的。你给我听话点。”他语气霸道又恶劣,听得陈儒钦想笑。 “哦……知道了,那你送吧。” 纪遇总觉得在自己没注意的角落,顾放和陈儒钦关系变得好了一点,有时候两个人甚至会越过她约着打球。 每当纪遇抗议的时候,他俩就会默契地装聋,说着下次带她可是等到了下次还是不带她。 锡市三人团就在日复一日的玩闹中关系愈加稳固。 陈儒钦仿佛和顾放达成了某种交易,时不时带着顾放在秦梅和纪遇外婆面前刷脸,一来二去的外婆也认识了顾放。 没看到顾放的日子还时常念叨。 纪遇觉得那是自己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暑假,平凡无聊的日子只要有朋友的陪伴就会过得格外快乐安心。 直到八月份,顾放一脸凝重地告诉两人,他得回京市一趟。 他的脸色实在差劲,纪遇没忍住问了一嘴。 “没什么事,我爸想我了呗。”他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好立马调整了表情,又恢复成平日里的那个顾放。 可纪遇一听就知道顾放在说谎,他爸爸绝对不会想他。 若是真想他了也绝不会派这么多人过来。 她看向聚在顾放房子门口的一群人,各个表 情严肃带着墨镜身姿挺拔。 倒有点像……要抓他回去一样。 陈儒钦知道点实情,脸色也不太好。 他看着顾放朝他递来的眼神,暗暗点点头。 将纪遇带走。 “陈儒钦你知道怎么回事吗?”纪遇不是傻子,她看着两个人的眼神深知两人有过交流。 陈儒钦叹口气:“他哥出了点事。” “他哥出事?那他自然会回去啊,何必这么多人抓他呢?” 陈儒钦看着纪遇担忧的眼神,在心里暗暗叹息。 顾放哥哥又进了重症监护室,凶多吉少。他爸和他妈急得不行。 这次的症状严重,需要输血和配型,全家人都试过了,除了顾放。 假若顾放一旦配型成功,这几个月估计都得待在京市。 可顾放叮嘱了很多遍,这件事不能让纪遇知道。 陈儒钦就算再想说出口都得憋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说得含糊,随口带过后匆忙转移话题。 顾放也给纪遇发了消息,将一部分事实省略,让她能听得放心。 纪遇只能接受,不再过问。 她眉头夹紧盯着手机屏幕,外婆拄着拐杖靠过来:“乖妞,不开心吗?” 纪遇摆手,强撑起笑容告诉外婆自己没事。 顾放一走,陈儒钦和纪遇都没了心情玩,两个人坐在镇上篮球场的座位上,看着场上打球的男生们,神色恹恹。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妈妈明天也要回淮城了。” “嗯?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脸色也不太好。”纪遇声音闷闷的:“估计是和我爸有关吧。不是在闹离婚吗?” 陈儒钦奇怪:“你爸不是金盆洗手了吗?” 纪遇扯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玩弄,随意吐槽:“我妈不相信呗。” 长时间的静默,纪遇单脚用力研磨着脚底板的石头,语气愤愤:“一个两个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陈儒钦不好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背轻声说:“还有我呢,她们肯定会回来的。” 之后的两天,纪遇都没有出门,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无聊地写写作业看看手机。 秦梅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纪遇兴奋地打开手机,一看消息又焉了。 【给外婆买了根新拐杖,在快递站尽快去拿。外婆用的那根前几天我看有点坏了。】 纪遇轻叹一口气,认命地撑起身子。 镇上的快递站离家有一定距离,骑着小电驴也要10分钟。 可秦梅催促的语气哪怕是隔着屏幕也十分明显。 纪遇无奈,只能换了睡衣骑着电瓶车前往快递站。 外婆在她离开的一分钟后迷迷糊糊地睡醒,她头晕乎乎的,喉间有股痰想吐吐不出来。 她撑着床头柜缓缓站起,想去一趟厕所。 “阿遇,阿遇?”外婆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无人回答。 她只好点点头拿起拐杖自己去厕所。 家里的厕所在鸡圈的后面,离得有点远。 外婆撑着不结实的拐杖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在快靠近厕所的地方没撑住。 脚下踩空,拐杖随着身体的倾斜“咔嚓”一声折断,她整个人从台阶上摔下来,滚落在平台上。 34. 第三十四步 雨点交织,在玻璃窗上绘出一副朦胧的水墨画,砸在外婆养的花瓣上顺着茎干滴进泥土里,升腾起一股燥热的腥味,闷闷的。 陈儒钦骑着车路过纪遇家想看看她心情怎么样,身子前倾往里探头,没看到一个人。 屋子里一片昏暗与外面天空的黑云融为一体。 怎么不开灯?陈儒钦奇怪地停好小电瓶走进去。 大门一推就开。 “哎哟……”台阶上传来微弱的呻吟声,钻入陈儒钦的耳朵里让他脑门一紧。 他脚步慌乱地如雨点快步寻找外婆的身影。 “外婆!”看到外婆的那一刻陈儒钦眉头紧锁胳膊像是紧了发条一样不停地颤抖。 他心里怕极了。 “外婆你坚持住,我送您去医院。” 他胳膊用力想使劲支撑起老人僵硬的身体,末了又想起摔伤不能乱动病人,手脚并用地将外婆又摆在地上。 手指触到冰凉的地板竟感受不到温度,他五指微微颤抖强装镇定打了120。 “医生吗?锡市花园镇胡同村163号有一个老人从二楼台阶滚落了,麻烦麻烦赶紧派救护车过来。” 安排好救护车,陈儒钦快速找到纪遇的号码拨过去。 纪遇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挤满包裹的快递站里艰难地翻找着属于外婆的拐杖。 没看来电人,她拍拍双手赶走灰尘接起电话。 以为又是秦梅打来的催促电话,她不耐烦地先发制人:“在找了,你那么着急干嘛?” “快回来,外婆从台阶上摔倒了。”陈儒钦沉稳带着哭腔的声音强制打开了她朦胧的视野。 那一刻纪遇只觉得时间好像都静止了,她觉得自己像失声了一般,张着嘴咿咿呀呀了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脑子里一团浆糊。 只是机械式地迈开步伐摆动手臂奔向电瓶车,在大雨中穿行。 雨水打湿她的眼皮,滑落过脸庞,刺骨的冰凉钻进衣服提醒她这是现实。 救护车和纪遇一同赶到家,她随手将电瓶车仍在路边一路狂奔。 “外婆!!” 迷茫的眸子四处乱看,寻找外婆的身影。 只找到死寂一般的角落。 医护人员放下灯光:“家属节哀。” 陈儒钦绝望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她,与纪遇对视。 纪遇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在几分钟后医护人员返回了救护车,一大伙人轰轰烈烈短暂来过又快速走开,连带着外婆的生命一起。 她没让她们带走外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外婆爬满皱纹的脸庞。 “阿遇。” 她没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冷静地转头看向陈儒钦:“可以帮我把外婆扶上床吗?” 外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纪遇帮忙抱起外婆时这样想。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自己抬高身体,为他们减轻点重力。 陈儒钦将消息通知给秦梅后默默地站在纪遇身旁,一句话都没讲,只是默默地陪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疑问:“明明是夏天,怎么这么冷呢?” 像是着了魔一般,她紧紧握着外婆的手不停地问“怎么会这么冷。” 陈儒钦看着心酸,情不自禁地掉下一滴泪砸在纪遇的手臂上,温热的。 秦梅在收到消息后迅速回了锡市,她的脸色也苍白极了像是生了一场重病。 看见外婆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秦梅的腿几乎一瞬间就软了下来,她泪眼婆娑跪在床前哭了好久。 纪遇看在眼里,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自嘲地想自己到底还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如此疼爱自己的外婆因为自己的疏忽过世她居然一点悲伤都没有。 连一向坚强的秦梅都能逼出眼泪,而她,毫无感觉。 后面的日子过得恍恍惚惚也格外得快。 一个星期之内,秦梅操办好了外婆的葬礼、火化,死亡登记,带着她哭肿的眼拜访了外婆生前的好朋友,在暑假快要结束的前一个星期,带着纪遇离开了这片土地。 登上离开的火车之前,纪遇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锡市。 没有了外婆,她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 令所有学生惧怕的高三在充满蝉鸣的夏天到来,淮城一中开学时就进行了分班考将高三生按照成绩重新分班,纪遇得益于顾放之前给她补的那么多习,和顾放一同进入了理科重点班。 任宵宵则没那么幸运,常年成绩处于中下游,经过一个暑假的沉淀,上个学期学到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 很不幸运地被分到了4班。 刚得知消息时任宵宵抱着纪遇哭了好一会儿,她耷拉着个脸一脸不舍地说自己上哪里去找纪遇这么好的同桌,逼着纪遇说一辈子不会忘记她。 纪遇没忍住被逗笑,摸摸头安慰她绝对一辈子不忘记。 任宵宵这才满意。 外婆去世的阴霾不可避免地留在了她的内心最深处,纪遇学习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发呆,一遍遍回想当时的场景,在心中质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听秦梅的话外婆会不会就不会死。 可高三的节奏总无法让她想象到另一条路的结尾就匆匆打断思绪。 顾放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回到了教室。 他神情疲惫一看就很多天没睡好觉。 可见到纪遇的时候还是张开了双臂,四处张望后悄悄给了她一个拥抱,末了塞给她一盒巧克力。 轻声说:“我好想你啊。” 纪遇眨眨眼:“我也是。” 新的1班班主任自己调整过位置,顾放的座位刚好在纪遇的后面。 顾放看见纪遇邀功一般地带着他去看座位,轻笑着挑眉:“纪小鱼你好有本事啊,居然能把我座位调到你后面。” “什么啊,那是老师自己调的。” “那说明咱俩有缘。” 纪遇脸微微红:“嗯,是挺有缘的。”说完就将头扭回去不看顾放了。 顾放好笑地弄乱她的马尾,像幼稚的低年级男同学。 趁着她没看见的时候从桌肚里拿出一盒创口贴,贴住针眼。 “你这怎么了?”纪遇奇怪地看着刚冒出来的创口贴。 他随意答:“刚刚挪桌子的 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没事。” 她秀眉拧起,眸中升起一点责怪:“你小心一点啊,整天都受伤。” 高三的日子在关心与责难中飞速地度过。 学习的压力必不可少,秦梅说到底是个优绩主义,只会不停地期盼着纪遇考得更高,更优秀,再优秀一点。 但除了秦梅的责备和压力其他人都对她很好,可纪遇还是会感受到悲伤,陷入自己的困境中出不来。 纪江海时不时地带她出去吃饭逛街,大方得让她觉得诡异,后知后觉地发现爸爸是真的赚上大钱了。 但过年的时候纪江海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或许是和秦梅的关系没有因为她缓和,不愿再花冤枉钱了。 陈儒钦和她仍然是一个班的同学,不同的是两个人的关系走得更近了,三个人会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补课,陈儒钦的性子也慢慢被带着变得跳脱。 他最近突然对音乐感了兴趣,学习学累了会自己做些鼓点节奏的片段出来带给顾放和纪遇听。 顾放因为哥哥的原因时不时要去京市一趟,他身体更瘦了,原本还有点血色的脸渐渐地变得苍白。 纪遇担心地问过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顾放也只笑嘻嘻地说他身体倍棒每个月都有医生检查身体状况。 他们过了99天纪念日过了情人节一起经历了夏天秋天。 纪遇觉得自己还是在热恋期,顾放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好得让她有时候甚至会有愧疚感。 有家人有朋友有恋人,日子过得不错,纪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直到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周五。 顾放又到了回京市的日子。 许久不见的纪江海找上了门。 他醉醺醺地大力敲打着门,嘴里念念有词:“把钱还我!把钱还我!” 那段被放高利贷的人砸门的记忆随着“咚咚”的敲门声一起涌上来。 纪遇害怕地在猫眼里看一眼,发现是纪江海的时候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身上穿的衣服又换成了那副破烂乞丐样,手上还握着个空的酒瓶子,一脸不清醒的样子。 纪遇给秦梅打电话叫她快点回来。 “不要开门,我就知道你爸之前那样是装的,不准开门听到没阿遇。” “知道了妈妈。”她心尖一坠。 纪江海似乎认定了家里一定有人,门敲得砰砰响,见纪遇久久不开门干脆情绪上头直接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吃我的穿我的,把我的钱还我啊!!” 他步伐不稳,时不时撞几下门,见楼下有人来围观叫得更加起劲。 甚至转头看向围观群众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记忆里的故事。 “来来来大伙给我评评理啊,我呢是这户人的老公、爸爸,就因为我欠了点钱,这死娘们就把我逐出家门了。”他双眼一迷瞪,“我也没反抗,自己傻傻地出去住了,结果呢,我女儿她打着会帮我缓和秦梅的幌子来骗我钱,我这段时间给她买吃的买穿的花出去的至少有2万!!” 纪江海“忒”一声吐一口痰,双臂一伸,脆生生一句:“屁用没有!!” “还钱!!” 35. 第三十五步 纪江海叫骂得越来越起劲,看没人出来制止他觉得自己愈发得正确竟口出狂言:“姓秦的那一家子就是个白眼狼,骗老子钱?!全家下地狱!!” 他喉管浑浊一口老痰吐在地上,双眼血丝爆裂。 纪遇站在门后听着他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胸脯气得上下起伏额角直跳。 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纪江海怎么能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她按住自己的右手忍耐几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打开门,怒视纪江海:“我们从来没有骗过你的钱!!” 女生嗓子细,哪怕是发了威也只让纪江海轻嘲一笑,这声线简直是在给他挠痒痒。 纪江海缓缓点点头,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给大伙看看账单?” 纪遇被他恶心坏了,深吸一口凉气:“那是你自愿花的,我从来没强求过你,况且你是我父亲,按照法律我还没成年你理应负责我一部分的开销。”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周围人的眼神,抿抿嘴。 “我劝你关起家门来说这些。” 她警告的眼神望向纪江海。 这一举动正得纪江海的心,他咧嘴笑笑迈步进去,嘴脸奸诈得扬起手来嘴里不停向周围人说着抱歉。 “坐吧。”纪遇站在门口,留了个心眼没将门关紧。 纪江海两腿叉开一副大老板的样子坐在沙发上,静静看了一圈他陌生的家,开口道:“我这次来可没想跟你闹,是你一直不开门。” “有什么话快说。” “给我5万。” 纪遇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眶泛着红看向面前的人。 她早该料到的,纪江海不是什么好人,他会装,也最会演。 那段时间他好的几乎要骗过她,可狐狸终究是狐狸,时间一长终究还是会露出尾巴来。 “5万?爸你明明清楚家里没有什么钱的。”她语气无奈极了。 纪江海站起身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语气倒是虔诚:“我可不是拿,我是借,你老爸做生意的人,这五万是小意思。” 他触及纪遇探究的眼神,咳了声:“只是最近有个项目不景气,急需用钱。”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两声,纪遇没管,只是静静看着纪江海。 他穿的鞋子还是从家里带出去的那双,裤子上破了个洞还沾着点微弱的血迹。 怎么都不像谈生意的样子。 “爸,你的手我看看。” 纪江海眼瞳一缩:“谈正经事呢,看手干嘛?”他慌张地把有创口贴的那只手揣进裤子口袋里。 这一下,纪遇就已了然。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不是在谈什么生意吧?” 纪遇带着哽咽的声音顿了顿:“你又去赌了对吗?” 带着水波的眸子望向纪江海。 她长得好看,是典型的江南美人,这一眼若放在旁人眼里就是“一眼百媚生”,可纪江海被戳中了心中事,看着纪遇的眼神只觉得是直戳戳的讽刺和嘲笑。 他气急败坏,装都不装了。 双手一提纪遇的衣领,拽得她整个人悬在空中。 “我说我要五万,你给还是不给?”纪江海语气愤恨,手背青筋直起。 “不给!” “不给?不给我就打到你给为止!” 纪遇全身发冷,无声的泪划过她的脸。 “没有五万!打死都不给!” 她向后摸索着刚刚藏在沙发缝隙里的剪刀。 还没拿到,整个身子被用力一翻,甩在冰凉的地板上。 “呵,你的右手小拇指呢?”纪遇眼睛死死盯着纪江海贴着创口贴的小拇指。 她刚刚仔细看过,那个创口贴里面是空的,手指已经不见了。 见纪江海发狠了砸东西却怎么也不回应她。 纪遇嘲笑:“没了吧?手指都没了还敢去赌博?纪江海你怎么能这样!” 女孩哭喊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纪江海的脑子。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无助地看着鲜血流到地上,疼得打滚。 “就是因为少了这五万!你知道吗!”他完全发了疯。 拿去凳子就要砸向纪遇。 “他们要杀了我!!没有这五万我连这个月活不活得过都不知道!你难道要看着你老子死吗?!” 尖锐的椅子腿说着砸向纪遇,一下一下。 纪遇拼命够着那把剪刀,拿到的那一瞬间。 她眼睛里迸发出恨意。 “那你去死好了!!” 剪刀锋利,操控者心狠直直地朝他的眼睛就要扎去。 “不可以!”陈儒钦推开门快步跑过来一把接住纪遇的手。 剪刀在两人的争夺间被丢到远处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汗水浸湿纪遇的额角,鬓角的刘海被淋成一绺一绺的,她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有人报了警,警察看到纪江海眉头都是一皱,怎么又是他? 干净利落地扣上手环,心中却可怜地上的小姑娘。 没有伤害到要处,纪江海只会被拘留几天到几个月,出来又要祸害人间。 纪江海这次倒是勤快,脸上笑嘻嘻地赶紧跟着警察走了,巴不得在牢里待一辈子至少能活命。 “阿遇……”陈儒钦默默跪在纪遇身旁,看着她失神的瞳孔,心里不是滋味。 静了许久,她缓缓开口:“为什么要拦着我……差一点点他就再也不用来烦我们了。” 这话让陈儒钦生气,他起身关上门,又坐回纪遇身边:“那你想过你自己吗?你把他戳瞎了也好杀了也好,是要进去坐牢的!无期徒刑!你以后怎么办?” 他盯着大门,身体轻轻发抖后怕:“他怎么样无所谓,纪遇你前途光明。” 让她因为纪江海毁了后半生?他做不到。 顾放一样做不到。 “还有顾放,如果你今天真把他弄死了,顾放怎么办?你想让他等你一辈子吗?” 纪遇心中没什么波澜,她眼神空洞坐起身来机械地抚平自己的头发,淡淡:“今天的事别跟顾放说。”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水倾泻而下又静静恢复平静。 是啊,她好自私。 顾放这次在京市待的时间不多,没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成绩不错,老师不担心他跟不上进度,但还是把他叫去办公室嘱托了几句,让他照顾好身体也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顾荣起重病的事情他们家谁都没有说,需要他献血配型的事情顾放也从来没和纪遇提起过。 为了尽早见到纪遇,顾放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就飞回了淮城。 他带了京市有名的小笼回来,想着纪遇等会吃到它时两眼放光的表情,顾放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这些日子难得心情好的让他有了一点放松的感觉,他步子 迈得大却将小笼包护得好好的。 进入高三同学们都争分夺秒地学习,纪遇之前也不例外。 淮城一中不强制进行晚自习,但顾放和纪遇自从上了高三只要有时间都是留下来自习的。 顾放轻车熟路地走进班级,却没看到纪遇的身影。 “纪遇人呢?”他走到陈儒钦桌子旁,轻敲两下桌板挑着眉看他。 陈儒钦表情诡异:“她没和你说?” 只一瞬顾放眉头便皱起:“什么意思?” “她去兼职了,平面模特,最近刚好有活。” 最近刚好有活? 顾放在心中疑惑。 纪遇高二的时候在圈内是小火过一次的,她的模特照很出色让人很有购买欲望,业内有很多人都想挖她过去做自己的模特。 但自从纪江海没再欠债后纪遇就回绝了所有的邀请。 她态度诚恳但也坚决,耐心地和每一个人解释缘由,只说自己目前想先专注学业,等毕业后再考虑。 突然又跑去兼职,还是在高三下学期这样紧迫的时间。 “你知道兼职的地方在哪里吗?” “不知道。”陈儒钦摇头。 他哪会知道,纪遇最近很神秘和他都不怎么讲话。 顾放点头,立马拿出手机问了周边的朋友,尤其是楚霜。 纪遇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托楚霜出面劝说的。 可等了几分钟,手机传来消息。 打开也只是楚霜惜字如金的回复:【不知道。】 顾放向陈儒钦道了谢,快步跑出学校。 途中他不止一次地拨打了纪遇的电话,可纪遇没接过一次。 她好像又开始躲他了。 顾放敏锐地感知到。 直到最后,他将能试过的所有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没有结果后,只能走到纪遇家楼下,坐在角落的花坛处,默默地等着。 顾放仰头看着面前的树,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和纪遇刚认识的那段日子。 她也是这样躲着不见他。 已经22点了。 顾放轻叹一口气,看向手边的小笼包。 小笼包外面套了一层保温袋,但时间太长饶是再好的保温材质也冷了。 要不扔了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给她买。 顾放心想,手指拎着外卖袋犹豫着。 寂静的小道上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声,顾放沉下心仔细分辨着。 直到纪遇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明明才两天没见,可顾放就是觉得纪遇瘦了好多,瘦到让人觉得平日里随便一阵风都能将她刮走。 他悄然出声:“小鱼……” 纪遇没怎么惊讶,提了提嘴角,装得欢快:“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将她裹进自己的身体里:“怎么瘦了?” “没瘦啊,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她凑上去亲他一口,浅浅的笑。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指花坛边的袋子。 顾放松开她,惋惜道:“从京市带回来的小笼包,可惜有点冷了。”见纪遇要伸手去拿顾放制止:“别吃了,下次再给你带好吗?” 她神色有点疲惫,点点头,强撑精神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去吧?明天见哦。” “真的没出什么事吗?”顾放担忧地看向她。 “没有。” 36. 第三十六步 看她实在不想说,顾放没有再强求,目送她回到房间。 灯光闪了闪最后熄灭至黑暗。 她今天甚至都没有在窗户处和他挥手。 是真的累了吧。 顾放心中疑惑,提着冷掉的小笼包准备回程,步子迈得大,不小心踢到一处状似玻璃的碎片。 他不是个细致的人,只当是哪个没素质的人扔在这里的。 却在路过纪遇小区的垃圾站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玻璃碎片。 纪遇的东西总是带着她自己的小心思,与常人不一样。 就连垃圾袋也是一样。 淡黄色的碎花纹上面有几只卡通猫咪图案是她常常带去教室的垃圾袋图案。 未系紧的口子处漏出一抹淡绿色的碎纹玻璃。 顾放神色一凛,意识到不对劲,蹲下打开垃圾袋。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一片玻璃细细端详。 是她家桌上花瓶的玻璃碎片,上次他送纪遇回家在门口看到过。 顾放盯着那堆碎片眉头紧皱。 怎么会碎成这样,一看就是被人暴力敲碎的。 一股不好的想法浮现在顾放脑海里,难道是纪江海? 还是又有人闯进了他们家? 顾放回头望向纪遇房间的方向,站起身来严肃地看了很久,末了打了一通电话。 “帮我查一个东西,张叔。” 资料在凌晨传到顾放的手机上。 图片惨不忍睹,纪遇一头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眼中带着恨意和绝望。 「警察局那里的资料我也发给你一份,你好好看看吧,你小女朋友受了不少委屈。」 对面发来一句话便结束对话。 顾放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手机里不断发来的图片信息,双拳青筋暴起却只觉得寒冷。 他才离开了几天? 纪遇就被打成这样。 那一张张伤情记录,他光是看着身子就痛得发抖,纪遇却在日复一日的伤痛中度过。 难怪,刚认识的时候她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些伤。 可是纪遇为什么不跟他说? 那一夜,顾放睡得极不安稳,他翻来覆去心中全是伤痕。 该怎么帮她解决掉这个大麻烦?该怎么让她开心又该如何让她信任他。 十八岁的少年想了一整晚。 …… 后面的几天平安无事,秦梅觉得亏欠每天给纪遇炖一锅鸡汤,让她好好养养身体。 “高三学习辛苦,还让你承受这些,妈妈……对不起你。”秦梅舀着鸡汤,垂着眼。 纪遇抬头看她一眼,释然一笑:“不是我们的错。” 听到纪遇宽解她的话,秦梅难受地跌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 “阿遇你懂事,妈妈都看在眼里,妈妈真的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她没本事没眼光,找了这么个烂人,狗屁不是,别人家的女儿光鲜亮丽想要什么只需撒娇一声就能得到。 而纪遇却时不时被打得伤痕累累,连哭得地方都没有。 “我真没事。”纪遇皱了眉,迅速喝掉鸡汤。“我去复习了。” 秦梅知道她听够了这些话,慌忙把眼泪擦掉拿着碗眼巴巴地看着她:“再喝一碗啊。” “留着等会喝。” “对了,妈妈今天要出去一趟,我特意叫了阿钦来,你们出去玩吧?” 纪遇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我在家写作业就好了。” “妈妈不放心你啊,家里没人万一纪江海又找上门来怎么办?” 秦梅平时挺果断一人,今天不知为何变得婆婆妈妈,像唐僧念经一样在纪遇的耳朵旁边不停地说。 翻来翻去总归是她不放心,有个男生安全些,妈妈今天要出门的。 纪遇实在没办法,只能应声,催促秦梅快出去。 陈儒钦在秦梅出去前就到了她家等着和秦梅交班。 大门关起,纪遇写着作业随口问:“你想去哪?” “公园?带你去散散心。”陈儒钦看她专注的样子,知道她担心自己的成绩,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别写了,偶尔放松一天没关系的。” 见她没反应,陈儒钦只好搬出救兵,对着手机喊了一声:“说话。” 任宵宵嘹亮的声音立马窜出来。 她像个小喇叭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纪遇!!本小姐与你半月未见十分想你!给我下楼!听见了吗————————” 纪遇无奈得停笔,满脸无语地看着陈儒钦,无声控诉他的卑鄙下流。 陈儒钦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她怎么骂目的达成就行,这是顾放教他的。 三个人坐着任宵宵的专车前往绿地公园。 刚到,任宵宵便迫不及待地展示她带来的一大包零食。 “这些是薯片鸡爪辣条巧克力,这一片是我家阿姨做的寿司和三明治,我还带了几瓶酒来,等着。”她翻着包,一个一个品类介绍着。 陈儒钦:“……” 纪遇:“……” 不一会,两个野餐垫上便摆满了任宵宵带的零食。 三个人吃吃喝喝聊着天,过了好久任宵宵才反应过来,含着棒棒糖口齿不清:“诶?为神莫顾放没来?” 纪遇和陈儒钦皆是顿了顿。 陈儒钦见纪遇不说话才帮着解释:“顾放不知道纪遇不开心。” 任宵宵:“?” 纪遇撕开一包薯片淡淡开口:“我没告诉顾放纪江海来我家闹的事情。” “什么?!顾放不!知道……”她音量减弱,张望着周围低下头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啊?” 纪遇也不清楚,她沉默地摇摇头。 或许是觉得顾放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告诉他了扰他清闲。 又或是她本来就怕他知道,明明前脚才告诉他纪江海从良挣了大钱,以后再也不用为还债发愁了也能补偿他一个好的生日礼物了。后脚却因为五万块钱闹得鸡犬不宁,简直让人笑话。 归根到底,还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怕被亲密的人知道自己的窘迫,也怕顾放得知她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有过杀人的想法后觉得她可怕。 原因太多太多,纪遇说不清楚。 只是沉默地一直摇头。 任宵宵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聊。 “我去上个厕所。”纪遇抿抿嘴。 “行。” 绿 地公园的公共厕所在对面的闲华公寓楼下,离任宵宵他们不算远但也得过条马路。 她心中有事,上完厕所后心不在焉地洗着手,完全没发现厕所里的人渐渐地都离开,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人。 纪遇低着头走出去,肩膀被人撞到,她下意识地抱歉。 “长没长眼睛啊?”女人语气尖酸刻薄,“诶?!是你!” 齐鸾语气转了调,揪着纪遇的胳膊不放,本就刻薄的脸上更显怒气。 纪遇疑惑地抬头,细细端详后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皱着眉想要挣脱。 “我不认识你吧。” “呵,怎么不认识,是叫纪遇吧,你仔细看看,不认识我?我啊……齐鸾!”齐鸾冷哼一声,握着她手臂的力度加重。 纪遇胳膊细,皮肤又容易泛红,她吃痛地叫了声。 听到齐鸾这个名字她才不可置信地抬头。 齐鸾整了容,鼻子更高了,比顾放给她的照片里看起来更精致。 一时之间认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反应过来后纪遇心中也升起怒火。 “你还敢叫住我?齐鸾你胆子挺大。” 齐鸾一跺脚,气势汹汹:“我怎么不敢!就是你个小狐狸精,和你妈一样!吹得一手耳边风!害我被人差点打个半死!” 纪江海事后是真的信了点纪遇的话,处处提防着齐鸾,一开始只是不愿意再给她买奢侈品包包罢了,到了后面越来越过分,她说给他的投资项目纪江海是一个也不信,油水没捞着一点,还差点把整个诈骗组搭进去。 被上头的老板暴打了一顿不说,原本许诺好的奖金一夜之间全化为乌有。 她怎么能不气! 可齐鸾也是个傻的,自古以来没有小三找正宫的道理,更没有找正宫孩子还倒打一耙的道理。 眼看着嘴皮功夫吵不过纪遇,她心生歹念。 齐鸾从口袋里抽出一白色手帕,眼疾手快从后面捂住纪遇的鼻子。 “你害得我变成这样那你也别想好过!” 纪遇是个美人胚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送去上头领导那让她加入诈骗团体就能将功补过,老大会放她一码的。 她心中想得美滋滋,却没想到纪遇在她手帕捂来的时候迅速闭了气,只吸入了一点点气味。 纪遇双手用力抓住齐鸾的双腕用力一扯,身体带着齐鸾一起转半圈,使劲全力向后撞到墙角上。 “啊!!”齐鸾头被撞得一痛,手臂自动软下去,松开了纪遇。 纪遇在那一秒快速向任宵宵他们的方向跑去。 “滴————” “大马路上窜什么!!差点撞到!!”马路上传来司机的叫骂声。 纪遇没管只是不停地跑。 “你给我站住!!”齐鸾气不过,缓过声来后快速追上。 追到半路,她看见面前的人,害怕地停下脚步。 “我,我我我可没追她。”她结巴地后退。 顾放关上车门,迈着悠闲的步子,面色却冷若冰霜。 “齐鸾,我看你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我没有我没有!!”她护着自己唯一一件奢侈品包,吓得都快跪在地上了。 37. 第三十七步 齐鸾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面前却照下一片阴影。 顾放迈着步子一步步靠近。 齐鸾心里发慌,明明眼前的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黄毛小子气势却压得人背疼。 “我记得给过你一笔钱。” 顾放下巴绷紧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 他这些天怕纪遇又被纪江海找上门每天都自己悄悄跟在纪遇身后,却没想到遇到了个齐鸾。 见齐鸾不说话,他又提醒:“给你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他捏着拳攥得生疼。 “让我以后不要在纪遇面前,面前出现。”齐鸾结结巴巴地复述。 她想起半年前的一天,君临会所她刚和纪江海翻云覆雨一番,在厕所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干净,就看见一个陌生男孩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齐鸾边擦干净自己额角的汗边在心里嘲弄,呵,小小年纪就来这种会所。 不过,长得倒是不错,看起来是个有钱的主。 她眼珠只转一圈就在心里想好了勾引人的对策。 顾放停在齐鸾旁边,默不作声洗手思考等会该怎么开口。 却不想齐鸾直接攀到自己身上卖弄风姿。 他狠狠一皱眉,将人一把甩开,嫌弃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黏腻。 顾放失去了耐心干脆利落地开口:“你是齐鸾吧。” “你怎么……?” 顾放哼笑一声,喉间溢出一抹轻笑:“找你倒是挺容易的。” 那时的齐鸾还以为是自己风采动人大名在外居然有人愿意找上门来,却不想等待她的是一场噩梦。 她笑着就又要贴上去,顾放额角一抽向后退一步。 “离开纪江海。” 男人嗓音低沉却说得清楚。 齐鸾动作一顿,听清内容后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 像是有读心术一般,顾放从口袋里拿出厚厚一叠信封:“我都说了找你容易的很,别让小爷重复第二遍。” “这钱,你若想要,就离开纪江海,也不许让纪遇再看到你一眼。”看齐鸾还愣在原地,他拿着钱的手向后一抽就要放回自己兜里。 “我要!我要!” 那钱看起来可不少,至少也是有10w的,这么多钱,她一个在团队里只拿分成的人干两年才能赚到。 至于纪江海……她到时候换个身份编个理由再去找他就是了,那老男人好骗的很。 “这10w只是定金,还有50w等我确认你照做了后再打给你。”顾放说得随意,仿佛60w在他眼里就是随便一件衣服的价格。 齐鸾点头,激动地拿着那叠钱就差跪在原地。 后面的那段日子,齐鸾不是没想过要换个身份去接近纪江海,可纪江海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长了脑子防着她。去一些场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被若有若无地争对,仿佛有个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长时间都没有业绩,饶是有那10w也被她挥霍地差不多了,齐鸾着急了,一着急就出了岔子差点牵扯出所有人,上头的老大生了气,派人打了她好长时间,最后她实在受不了,趁人不注意逃走了。 直到她毁了容,身边才有人看她可怜告诉她,那给钱的是君临太子爷,淮城所有的会所他都有权限,限制一个人的进出而已,简直是小菜一碟。 至于为什么会给她这么多钱,还是不是因为扰了他那个小女友的心情,花小钱消大灾罢了。 知道真相的齐鸾躲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崩溃大叫了一整天,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她彻底完蛋了,完蛋了。 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齐鸾眼里全是恨意,搞不了顾放,她还能搞不定纪遇吗? 给她等着!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绑架她?”男人带着怒气的嗓音将她拽回现实。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齐鸾心中虽有不服气,可碍于在顾放面前,她只能咽下所有的不服气。 只要活着,她总会找到机会把纪遇一同拽下地狱的! 顾放转头确认了纪遇的状态,回过头来,随意一句:“算了,我会把你的位置发给你们老大的。” 齐鸾猛地抬头,她面露绝望,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可以不可以!!你是诈我的吧,你不可能认识我们老大。” “你以为查这些很难吗?”顾放挑挑眉撂下一句话迈步走了。 “不行!我不要回去!!我会死的!求你!!!”身后传来一声声哀嚎,顾放不想理会,只觉得吵得慌。 他赶去纪遇所在的野餐垫,却听到女孩淡淡的一句:“这件事不要告诉顾放。” 陈儒钦为难地看向纪遇身后的顾放,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我觉得……你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纪遇因为快速奔跑还有些喘的气息顿了顿最后还是摇摇头:“他不知道比较好。” “我为什么不知道比较好?”顾放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开口。 他脸上满是不理解。 纪遇震惊地回头,心尖几不可察地提起,过了几秒又自我放弃地放下。 陈儒钦和任宵宵看到这阵仗已经默默地跑走了,整个草坪上只留下顾放和纪遇。 两个人静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第二句话。 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荡飘荡,小老头一样地在世间游荡。 经过两人轻轻落在他们的手背上。 “为什么?”顾放轻声问。 纪遇觉得自己有病,她竟然在期待顾放知道这么可怕的事后仍然会站在她身边,可自古以来的事实告诉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隐形的“杀人犯”。 “我……” 她呢喃,像极了无奈后的辩解。 思索过后,纪遇正声说道:“人与人之间应该有些距离的对吗?” 她还是不想告诉顾放她和纪江海的事情,也不想让他知道刚刚齐鸾和她的打斗。 她已经在顾放面前很不堪了,她不想再不堪一点。 顾放难以置信地看着纪遇冷漠的样子,气笑了:“什么叫要有些距离?这是距离的问题吗?” 他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情侣之间不就是要无话不谈吗?你嫌我太黏你了吗?”气话占据大脑,顾放强忍那些伤 人的话,只是一遍一遍地问。 纪遇不说话,刚刚吸入的气体还让她觉得有一瞬的眩晕,她微微向后倾斜。 顾放上前抓住她的手,他的心里竟冒出一丝害怕的感觉。 可纪遇却像是应激一样,用力一甩把顾放的手甩掉,表情无法控制地露出一丝厌恶。 意识到对面不是纪江海而是顾放后她呆滞在原地两秒,想解释却又没有理由。 该怎么解释? “纪遇,我做什么让你讨厌我了吗?”她眼里的厌恶真真切切,刺痛顾放的心。 “没有。”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纪遇再也受不了了,她脱口而出:“你不也在瞒着我吗?你去京市的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连日的冲击和打斗让她筋疲力尽也精神崩溃,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声音哽咽:“我只知道你去京市回来总是瘦一圈,每次担心可问你又从来不跟我说,你质问我瞒着你,可你不也瞒着我吗?你有秘密我就不能有秘密?顾放你双标!” 纪遇朝他吼一句,抹着眼泪走了。 年轻气盛,少年的心气太傲总害怕别人看不起,在无数个夜晚想扛起家庭的重担独自一人解决事情。 可人总不是独居动物,需要朋友倾诉需要恋人的宽慰。 只是那时年少,不懂道理,总忘记沟通这一良药。 八卦的讯息在第二天席卷整个年级,有一部分人敏锐地察觉到纪遇和顾放这对万年恩爱的小情侣感情似乎出了点问题。 任宵宵课间特意跑来问纪遇昨天的事情,见纪遇不愿意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后桌的两人就这样冷战了一个星期。 论坛里的帖子在这段时间里叠了无数层。 123楼:【吵架了还是分手了?两位给个准话啊。】 124楼:【分手了吧,这么长时间不讲话,一看就闹得不愉快。】 125楼:【既然如此,本小姐要出动了,男神终于恢复单身啦。】 大部分人都在为分手叫好,自家男神女神终于分开,有了空位。 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觉得惋惜。 134楼:【我这该死的直觉怎么不准了,我以为这两位会谈到修成正果的。】 【+1+1】 纪遇看着顾放桌上每天堆成山的情书和早餐,心中一酸却也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自己。 她抿抿嘴,坐回座位。 同班的黄奕琳大胆地来问她是不是和顾放真分手了,要是分手了就给个准话她好追人。 纪遇写着作业,装没听到。 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算不算分手…… 黄奕琳见纪遇不说话,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转头问顾放。 “你俩到底分手没啊,别一个两个都不说话啊。”她语气暧昧,盯着顾放微笑。 顾放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抱头,嘴上欠欠地笑。 “我们……”他目光盯着纪遇,看她因为他出声而紧张的手指,觉得好笑。 看来还有点良心。 他话锋一转:“不信谣不传谣啊。” 38. 第三十八步 班级里正八卦的人听到这话“切~”一声扭回了头,黄奕琳也自讨没趣嫉妒地跺脚走了。 听到答案的纪遇缓缓松开握紧的笔和草稿本。 她看着被她揉成一团的草稿纸轻叹一口气,缓缓将纸团展开、铺平。 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她找不到理由和顾放和好。 当天晚上兼职结束,纪遇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回到家。 关门声和秦梅的咳嗽声重合在一起。 见纪遇回来,秦梅强忍咳嗽的欲望和难耐的瘙痒,假装无事。 “回来了,把家里收拾一下吃点夜宵吧。”秦梅从厨房端出一些刚刚蒸好的烧卖。 短短的距离,秦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抖动下又恢复正常。 她扬起笑容,用从未如此温柔的眼神仔细盯着纪遇吃饭的样子。 事出反常,纪遇不明所以地抬头:“我脸上有什么吗?” “哦,没啥,妈妈还不能看看你吗?”若仔细听能察觉出秦梅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舍。 可不出几秒,她便开始数落起纪遇刚刚叠的衣服。 “阿遇,我从前都和你说过好几遍了,衣服要这样叠才不容易乱啊……”秦梅隐去眼里的怜爱,厉声斥责。 “长这么大了,连个衣服都不会叠吗,要是以后上了大学没有妈妈在你怎么办?” 虽然觉得秦梅的怒气得莫名其妙,但纪遇还是佯装思考,不一会儿扬起笑容:“那我到时候打视频给你你教我就好啦。” 她今天心情好,秦梅怎么骂她都觉得无事。 可之后的几天,秦梅却像是突然到了更年期脾气愈发暴躁。 纠结的地方全是她的自理能力,卫生环境等等。 小家里充斥的全是秦梅的叹气和恶狠狠。 “怎么做个红烧肉都不会啊……” “不对!又糊了。” “这地板上头发都没有脱干净啊阿遇!” “你这衣服都晾歪了!阿遇你自己看看!能不能认真点做事情!” 秦梅一次次怒吼,一开始还能换来纪遇的笑脸安慰,可次数多了,纪遇只剩下不解。 当秦梅再一次斥责她洗菜不认真时,纪遇终于忍不住了。 她拧着眉,满脸不解:“妈……我已经高三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学做饭?” 秦梅虽然时不时会让她帮忙做做家务,可从来没让她下过厨房,每当邻居闲聊起,秦梅总是摆摆手一脸纵容地她还小,哪需要学做饭啊,把厨房烧了就不好了。 可早不学晚不学,偏偏等到她高三,每天回到家只想倒头睡觉的时期。 秦梅不回她,只是严肃地盯着她手里的土豆。 “快点削皮。”末了补充一句:“小心划到手。” 连日的压力和斥责在这一刻化成了无数的委屈。 纪遇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她一把将还没削完皮的土豆甩进篓子里,走出厨房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坐在这里干嘛?”秦梅跟着走出来,她抹了把眼泪,咬着牙:“今天不学完不能睡觉!快点!” 听到这话,纪遇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梅,眼泪先一步不争气地掉下:“妈!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睡觉!”她莹润的眸子里积满了水汽。 “我每天没日没夜地学习提高成绩,因为爸爸我甚至还要浪费时间去做兼职!可是现在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她一把抓起外套跑到玄关,眼睛通红地狠狠地看着秦梅:“你控制欲越来越强了!从前要管我的成绩,现在连我的生活和作息都要管了!我讨厌你!” 说完,她一个箭步冲出门。 “砰!”门被甩得冲天响,震得秦梅耳朵难受。 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也好累,可不这么逼迫纪遇不行,她时间不多了。 顾放这几天想着怎么找纪遇聊聊两个人的事情,他虽想直截了当地解决矛盾点,可纪遇不是那种性格也不愿意说话。 只能作罢。 今天听任宵宵说纪遇又去做了兼职,估摸着时间顾放到纪遇家楼下,等着人。 却在刚到时就听见角落传来一声一声细细地啜泣声。 顾放仔细听了段时间,越来越觉得是纪遇的声音。 他快步循着声音过去。 看见纪遇蹲在地上小小一个人的时候,心中的那点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不愿意告诉他秘密又如何?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等就是了。 纪遇委屈得不行,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眼睛红肿得像小兔子。 在她情绪稍稍好些时,头顶突然覆盖一片阴影。 “好些了吗?” 纪遇诧异抬头,看见顾放那张担忧的脸时刚刚收好的情绪又如洪水般喷涌。 顾放心疼地抱住女孩,语气里全是哄:“怎么了纪小鱼?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现在愿意和我说吗?” “我,我妈骂我。” 有了撑腰的人,纪遇心中愈发委。 她完全不顾两人还在冷战的事实,脑袋贴在顾放身上,眼泪鼻涕全擦在他衣服上。“这些天我妈每天都要我学做饭学家务,做不好就骂我,我根本没做错什么事情,每天还要挨骂。” 顾放一边听着一边用手顺着她的背。 听到这个理由,额角也是几不可察地一跳。 这举动?他也是有点看不懂。 好端端地让人开始干家务干什么? 顾放在心中疑惑。 不管怎样,顾放都顺着纪遇的心意说,好好安抚她一番后,才将人哄好。 见纪遇情绪收住了,顾放松开她微微低下头与她对视。 “纪小鱼,我希望以后有任何不开心的事情都要告诉我。”他语调一顿,“包括你爸爸来你家闹的事。” 这话一出,让纪遇愣住,她眸子里溢出一丝惊讶和害怕。 “你……知道了?” 顾放投降般地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了,笨蛋。” 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痉挛,纪遇犹豫地问出口:“那你觉得害怕吗?”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他神色自若,似乎真的没有在害怕。 纪确认后才微微松口气。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可怕,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这一刻,顾放才知道纪遇担心的问题是什么,他闷着头笑,最后实在忍不了一把将纪遇拥进怀里。 “纪小鱼,你当我是胆小鬼吗?这么点事情就怕?”他低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纪遇自然也是想过,顾放最爱玩一些刺激的游戏,他们这些京市的富二代们幼年就不知道见过普通人几辈子没见过的世面和豪门秘史,阀值一再提高。 可事与事之间也不同,纪遇不敢肯定顾放是否会震惊和恶心。 纪遇的声音也闷闷的:“可是我当时真的想杀了纪江海。” “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怕啊。”顾放轻声,“我怕你做了蠢事,我更怕失去你。” 他当然会怕,一贯追求刺激的人却在看到张叔送来的资料后害怕地不停发抖。 如果纪遇当时的剪刀真的戳进了纪江海的眼球和脑袋,他不敢想。 纪遇会因此坐牢,面对非人的折磨甚至一辈子都在牢里苟且偷生。 她已经这么苦了,不能再苦了。 他害怕,更害怕她想不开,困在自我的牢笼里。 “顾放。” “嗯?”他歪头。 “谢谢你。” “你是该好好谢谢我。”大少爷大言不惭,受了纪遇的感谢。 纪遇释怀地笑了,在他怀里笑成一团。 “我们小乌龟终于不缩头缩脑了。”顾放打趣。 “我不是小乌龟!!”纪遇压着声音怒吼,一拳打在顾放胸上。 “啊——家暴啊。” 时间转瞬即逝,五月的脚步也近了。 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纪遇交接着新的替代人,她决定先好好学这最后一个月,不想赚钱的事情了。 又一次模考。 纪遇的成绩提升很大,在1班里都已经属于中上等了。 顾放满意地看着纪遇的新成绩,随口一句:“终于能和我上同一个学校了啊纪小鱼。” 纪遇偷笑:“原来你一直想的是这件事啊,你想去哪个学校?” “Z大,人工智能专业。”他意气风发,“纪小鱼,咱俩一起去好不好?” “行啊,那我要继续努力!” “有我在,放心吧。”顾放拍着自己的胸,信誓旦旦。 秦梅自然也是得知了纪遇的模考成绩,她脸色泛青在电话强里装欢喜:“阿遇好棒!奖励你今天出去玩行吗?” 她看着地上打碎的碗狠狠闭闭眼:“妈最近也刚好有个假期,想出去散散心玩一玩。” 纪遇听了自然高兴,忽略了逻辑上的牵强。 “学校居然会给假期吗?!那太好了,妈你也邀着你的小姐妹们一块去玩一玩,挺好的。” “嗯,就是假期有点长,你自己要照顾好你自己哦。”秦梅语气微微发抖被电流声遮住,她听着电话那头女儿青春洋溢的声音,说让她放心,好好玩。 终于忍不住,坐在凳子上泣不成声。 秦梅拿那张病情报告单,上面赫然写着——确诊尿毒症,请尽快就诊。 她将病历单折好塞进首饰柜的最角落里,擦干泪提起行李箱。 39. 第三十九步 秦梅的病早在暑假就有了征兆。 一开始只是失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她总以为是自己为了母亲的事情操心过度导致的,没有多想。 但很快,秦梅就发现事情好像不对劲,她的脸变得苍白渐渐地发灰,身体开始浮肿没有了力气。 那段时间纪遇还调侃过她,说她最近是不是吃太好了,长胖了许多。 秦梅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敢开口,她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出现了状况。 只是母亲身体尚未痊愈,她没时间也不敢去检查。 直到她找借口回了淮城,症状加剧,闻到菜的味道就开始反胃呕吐,食欲减退。 秦梅不得不去医院检查了,却得到了宛如晴天霹雳般的结果。 尿毒症,她得了尿毒症。 医生问过她家的情况,也只是叹息,劝她先做血液透析,价格便宜,有一部分也能用医保报销。 秦梅麻木地点头,全身发冷地走出去。 往后的日子里,她每周都要去医院至少三次透析。 幸好纪遇学业繁忙才没发现她如此异常的出行,偶尔瞒不住了便只能谎称出差。 这一透析就是半年多,秦梅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止不住地叹气。 女儿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正是用钱的时候,她怎么能这么自私把钱全用在她的病上呢。 一滴泪砸在冰凉的地板上,宛若荡漾进湖水的水波,一圈一圈地徘徊不定。 纪遇突然没了玩乐的心思,看着湖面一起一伏,发着呆。 “顾放我想回家了。” 顾放牵着她的手停止了摇摆,笑了笑:“怎么?紧张了?纪小鱼你心态不行了,这还有一个月呢。” 纪遇自从步入五月后整个人都焦躁了起来,本来就瘦的人硬是又瘦了一整圈,看着就心疼。 顾放没法子,只能多带她出来转转放松放松心态。 “我们回去吧?我心里有点不安。” 说不上哪里来的感觉,纪遇最近总是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隐隐觉得会有件大事发生。 顾放拗不过她,只能作罢,陪着她回家。 “我就不上去了。” 怕顾放不高兴,纪遇歪着头微微笑:“上来坐会儿?我妈刚好去旅游了。家里没人。” 说得什么诨话? 顾放黑眸里透出些暧昧:“纪小鱼你是在邀请我吗?” “随便你怎么想!”纪遇才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自顾自地跑上楼了。 秦梅出门前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纪遇拉开衣柜时发现里面空了一大块还有些不适应。 “她要旅游多久啊,带这么多衣服?”纪遇嘀咕着从房间出来递给顾放一双新的拖鞋。 “学校安排的?那顶多一个星期吧。”顾放当时也在场,知道秦梅出去旅游的事情。 他说着眉头微微一皱,眼尾一耷拉,觉得不对。 正值期末呢,秦梅作为班主任,学校会给她们放假出去玩? 说不通。 他视线转到纪遇身上,本想提醒一句却看到她洋溢着笑容端着水果过来。 算了,离开的时候再说吧。 别让她这难得的好心情丢了。 纪遇放下水果窝进沙发里,靠在顾放的肩上,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 “顾放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安慰着。 “如果考不好怎么办?我们会分开吗?” 她是个极容易焦虑的人,总是会提前设想最坏的结果,所以每当重要考试来临前,纪遇总是会经历长达一个月的重度焦虑期。 顾放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嗓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安抚气,摸摸她的脑袋:“纪小鱼,相信你自己好吗?你一定能考好的。” “如果没有呢?你会失望吗?”她坐起身来,亮亮的眼睛盯着顾放的脸。 “会吗?” “不会。”他回答的坚定。 “我不会,我们或许会在不同的学校在不同的城市,但我们不会分开,永远。” 纪遇笑了,她伸出手指,一脸娇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两指拉在一起,大拇指盖上一个章。 人与人的缘便会奇妙地打上一个结。 纪遇心情变得好了些,她张望了下家里的设备,苦恼没什么可以玩的东西。 顿了会儿,纪遇想起顾放喜欢看电影。 刚好她家里有几张旧碟片,是纪江海以前爱看的一些片子,顾放肯定没看过。 “等着,我去帮你找几张电影碟片。” 顾放随意一点头,双手环至脑后舒舒服服地躺着了。 纪遇凭着记忆走进秦梅和纪江海的房间。 纪江海以前有一个百宝箱,里面装着他很多小玩意,只不过自从把纪江海赶出家之后,这个百宝箱好像就不见了踪影。 但电影碟片这种东西,总不会丢吧。 纪遇翻找着秦梅房间里的抽屉和柜子,一个个找过去。 都没有…… 正当她打算放弃寻找的时候,一转头便看到了碟片的一角。 原来夹在首饰盒后面的夹缝里了啊。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抽出。 却带出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展开。 本是一目十行地随便扫一眼,却在看清内容后大脑猛地宕机。 那些数字、箭头和医学术语像一团乱码,肌酐、尿素氮、肾小球滤过率等等。 她的眼睛扫过那三个重要的字,却装作看不见。 可指尖的温度骗不了自己。 分明是“尿毒症”,她看见了。 纪遇怔怔地抬头舒出一口气。 低头重新寻找着日期。 九个月前。 记忆开始飞速倒带,九个月前外婆刚刚去世,秦梅面色苍白浮肿,她以为是累到了。然后呢?秦梅开始频繁地以出差和处理离婚为借口离家,每一次回家时她的脸色都很差,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她也以为是累到了。 直到最近她频繁地开始打碎家里的碗,拖地时总是喘着气。 还有执意要教她做菜和家务。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么多那么多明显的痕迹,她怎么没有发现? 她怎么就没有发现? 愧疚和恐惧在一瞬间涌来,压得纪遇喘不过气来。 她用力地呼气吸气却还是觉得胸腔痛得发紧。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妈妈是不是会轻 松一点? 生病已经很痛了,还要怕她发现而找借口。 她甚至还和她吵架。 纪遇跪在地上,心口像被人猛攥一把,泪眼瞬间模糊了眼前的报告单。 在客厅等待已久的顾放见纪遇还没出来,循着记忆找过去。 却发现纪遇跪在地上。 他以为纪遇是身体上不舒服,连忙将人扶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很痛吗?” 熟悉又带着安全感的气息罩下,纪遇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纪遇?回答我,哪里痛。”顾放着急得很,他捧着纪遇的脸观察她的状况。 “好痛,心痛。顾放我该怎么办?”她颤抖的指尖将报告单递给顾放看。 顾放只看了一眼,已经明了。 他一把将纪遇拥入怀里,轻拍她的背,静静地没有说话。 “我,我还和她吵架,我说她控制欲强,我说讨厌她。”纪遇带着泪的声音闷闷地从顾放怀中传出。 她哭的稀里哗啦,话都说不太清楚却不停地忏悔内疚。 “她是不是每周都要透析?是不是特别痛,我还要惹她烦惹她生气。” “不是你的错,纪遇,不是你的错。”顾放顺着她的气,不停地安抚她。 “你也不知道,不怪你好不好?” “怪我,我早就应该察觉到的,她很早就不舒服了,九个月了!我才发现,呜呜呜呜呜。”说到这里,纪遇又哽咽起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巨大的愧疚感久久笼罩着纪遇。 顾放哄了很久,终于在接近晚饭的时候,纪遇哭累了睡着了。 他悄悄收拾好家里,照着网上的教程给纪遇煲了一碗粥。最后留了一张字条让她好好吃饭。 回到家后,顾放上网查了一些关于尿毒症的资料和手术需要的费用。 他揉着眉心,盘算着自己的积蓄。 作为去京市配型和献血的报酬。顾荣梁和田缕每个月会多给他10万的生活费,他以前爱玩,剩下的不多,顶多就8万。但他平时有自己剪辑些视频拿去网上买,能挣一点。 顾放看着自己的余额,总共13w,虽然不够肾移植手术的钱,但至少能帮上点。 第二天,顾放拿着卡到了学校。 他将纪遇叫到教室走廊上,声音悄悄的:“你妈那个病一直透析下去不是个办法,这卡里有点钱,拿去做移植手术吧。” “不行,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纪遇昨天晚上就盘算好了,她家里还有一点积蓄是秦梅偷偷藏起来没让纪江海发现的。 只要秦梅能松口用那个钱治病,一切都好说。 顾放态度却强硬:“这点钱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你拿去吧,让我也帮点忙?” 纪遇说不过他,只好收下。 她神色认真,保证:“算借你的,到时候还你,一定还你。” “行~”他笑她认真的模样,可爱至极。 纪遇后来趁着周末去过一趟医院,见了正在治疗中的秦梅,把事情全部挑开来讲。 她见了秦梅的医生,想让他帮忙安排肾移植的手术。 主治医师自然也是建议移植手术的,但目前的问题是肾源稀缺,能与秦梅匹配的肾源很少,要等。 “我来可以吗?” 40. 第四十步 纪遇听别人说亲属配型成功率会高很多。但秦梅听说后死活不让她做配型。 最后两人只能各退一步,约定好高考后再做配型。 于是纪遇不再对高考有了惧怕感,她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到来。 她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学习,她比任何时候都虔诚。 秦梅担心照顾自己会耽误她的学习,硬是不让纪遇在高考前出现在医院里。 纪遇便听话地不去,她有了新的目标。 如果能靠成绩破格拿到奖学金,这样以后就会轻松些。 于是她一天花14个小时在功课上,除了上厕所就是定在座位上研究题型。 纪遇不是天赋型选手,理综大佬们听两句就能懂的题她需要研究上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 陈儒钦和顾放不止一次疑惑过她的脑子是如何转的。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乐观地笑:“那我多花点时间不就会了。” 时间一天比一天紧,顾放看着她消瘦的身体暗自叹气。 她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总是早上买点饭团或者鸡肉卷,到了中午和晚上直接拿出来吃凉的。 对胃很不好。 “吃点热乎的,纪小鱼。”顾放拎回来一盒粥放在她桌上。 语气带着点哀求。 纪遇却看都没看一眼,闷声做着题:“我吃过了,不浪费时间了。” “纪遇,吃两口热的,你也想进医院吗?”他的语调中带着些怒气,气她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纪遇终于正眼看了顾放一眼,默了两秒接着迅速拿起汤勺舀了两口。 “好了。” 顾放唇线绷直,最后还是妥协地没管她。 这些日子,顾放已经不止一次因为吃饭的问题和纪遇闹矛盾了。 她性子越来越静,面上难得能看到笑容,整个人像是着了魔沉浸在题海里。 他当然知道纪遇想拿奖学金,他懂她的苦衷,可他还是看不过去。 她对自己越来越狠。 顾放突然也和她拥有了同一个愿望——高考早点到来。 这样,纪遇就能早点放过自己,早点从那层厚厚的保鲜膜里钻出来。 在两人共同的愿望里,高考如期而至。 顾放和纪遇被分在了不同的考场,踏上大巴车之前,顾放握着纪遇的手暗暗发力。 “加油,我相信你。”他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也能察觉到她藏在面具之下的激动。 纪遇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笑容,点点头。 高考对于淮城一中的人来说,只是人生道路上一条小小的分岔路,走岔了就绕个弯走回来便好。 可对于纪遇来说,是她人生为数不多可以靠自己改变命运的办法,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办法。 她不敢去赌,只能埋着头不停地向前冲,冲出一个好名次,冲出救命钱。 在带着紧迫感的铃声响起后,最后一门理综也考完了。 有不少学生在教室外面狼嚎宣泄自己的压力,也有不少人在疯狂地撕着试卷往空中抛。 纪遇低头看着准考证上的照片,缓缓舒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外面艳阳高照,一点没有傍晚的感觉。 是代表她未来的人生吗?纪遇强忍着刺眼盯着那轮太阳暗暗地想。 大门外全是捧着花来接学生的家长,她静静地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校门往医院赶。 “妈,我来了。”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秦梅,再次见面她的脸色变黑了很多,脸上还出现了许多像痘痘一样的东西。 秦梅怕她嫌弃,将脸转过去:“妈妈现在不好看了,还是别看了。” 纪遇浅浅笑了笑:“这有什么,你要是介意就等好起来,我带你去做美容。” 听见女儿如此孝顺的花,秦梅背对着她默默流一行眼泪。 “你去配型吧,去吧。”她假装嫌她烦,赶她走。 纪遇怀着忐忑的心去找了主治医师,问了关于配型所有的信息,最后问到能不能最近就做配型。 主治医师看了眼她瘦巴巴的身体,难以开口;“小妹妹,不要那么着急,你这样子看起来贫血的厉害,身体也不怎么好,要不再养养?” 其实配型对于身体的胖瘦没有太大的要求,但若是配型成功,她这个身体状况,只怕做手术会有危险。 “怎么了?是太瘦了吗?” “好好把身体养一养,你还没成年吧?就算配型成功,医院规定也是最好等你成年后再进行手术。”医生怕她担心时间,安慰道:“不用担心你妈妈,她目前状况还算不错,一周三次血液透析能撑很久。” 身体太差,成年。 纪遇在脑子里盘算着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她就成年了,趁这个时间把身体养就行了。 她向医生道了谢,也拜托医生留意一下肾源后回到病房。 “妈,我过段时间才能配型。” “好啊,好啊。”秦梅狠狠松了口气,她一点都不希望听到纪遇配型成功的消息。 她自己一个人受苦就好了,能撑到别的肾源来是最好,撑不到死了也就死了。 但若是纪遇为了救她而上手术台,要是日后她有什么后遗症,她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的。 纪遇在病房和秦梅聊了一会儿后,站起身:“妈妈,我得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秦梅撑着身体坐起来,喘着气:“快去快去,暑假好好玩阿遇,不要因为妈妈……浪费你的青春。” 她看着女儿快步走出病房的身影,心中一阵酸痛。 内疚和亏欠一齐涌上心头。 纪遇一走出医院,就去了家附近的便利店。 她今天打算看看有没有需要兼职的便利店,这样她没有通告的时候也能赚到点钱。 一连找了好几家连锁便利店,得到的结果都是不招兼职。 纪遇垂头丧气的只好回家。 突然,她看到路边那家和顾放相遇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这家便利店在小巷子里,平常居民一般不来这里。 来的人大多都是一些小混混,听说店长为了招人正在发愁。 她心中亮起一丝希望,走进去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店长看着她那可人的脸蛋,于心不忍:“小妹,你这张脸……” 纪遇不解,找兼职还要看脸吗? 见纪遇误解了意思,店长忙摆手:“我的意思是 ,这附近小混混多,我怕你在这上班会被骚扰。” “没事的!我不怕,店长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行……吧,明天开始每天弹性工作时,一天工资200,可以吗?”店长开出条件。 “可以!” 顾放听说这件事后,特意收拾出一个房间,他大言不惭地说着这家便利店离他家近,上班能少花点时间。 纪遇笑骂他不要脸,明明是想让她搬过去住的理由。 但却也同意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纪遇就是四点一线:顾放家、医院、便利店、模特兼职。 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 顾放想她想得没办法,只能每天坐在便利店最靠窗的凳子上,盯着纪遇工作的脸发呆。 就连谢沛升都不止一次地嘲笑过他是个“望妻石”。 顾放也不解释,撑着脑袋默认享受这个尊称。 除此之外,顾放最大的乐趣就是盯着她吃饭时鼓鼓的嘴。 为了把身体养好一点,纪遇不再回绝顾放的好意,每天享受着顾放家营养均衡的餐食。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纪遇的肉也终于长起来点。 顾放自豪地抱起她掂了掂重量:“不错,总算是长了点。” 纪遇看着镜子里白白胖胖的脸蛋,无奈地捏了一把:“这样差不多了吧?再胖我平面的工作可就要没了。” 顾放笑着亲上去,口齿不清地说着诨话。 ———————— 纪遇觉得自从高考结束后,她的日子突然变得顺起来。 高考很顺利地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志愿填的也很顺利,她和顾放两个人一起被录取进了Z大。 淮城政府的奖学金也很顺利地拿到手。 甚至连配型都意外地顺利。 得知配型成功的那一刻,她激动地蹦到顾放身上:“成功了!我妈有救了!!” 她少见的主动,攀着脖子亲上顾放的唇。 顾放黑眸黝黑紧紧盯着她,眼里带着欲望将她抵在墙上,反客为主死死地贴着她。 “呼吸。察觉到她无力的胳膊,顾放提醒她呼吸。 纪遇眼神迷离大脑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地跟随着顾放的动作。 在纪遇喘不上气的前一秒,顾放才松开她,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怎么这么久了还不会换气?” “你亲的太猛了。”她脸烫得快要烧开了,头微微低下害羞地不看他。 顾放也不逗她了,开口提议:“明天我们出去散散心好吗?顺便给你妈妈祈福。” 纪遇诧异地抬头,末了抿抿嘴,点头:“好,去祈福。” 桌上的手机猛得震动一下,纪遇心跟着颤动一下,怕顾放发现异常,她忙站起身来推着顾放让他去洗澡。 “快去快去,明天要早起呢。” 顾放沉浸在女朋友的甜蜜催促中,丝毫没发觉异常。 等浴室里的水声稀里哗啦地响起,纪遇才敢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1897765xxxx:【小兔崽子你再敢躲着我,信不信我去医院闹!】 纪遇拿着手机的手狠狠锤了下沙发,她无力地闭上眼睛仰倒在沙发上。 她该怎么办…… 41. 第四十一章 从高考结束后,纪江海的要钱短信就没断过,有的时候一个星期一要,有的时候半个月一要。 纪遇一开始强硬地拒绝,两个人为此纠缠了一个多月,直到最近纪江海不知道听谁说了秦梅住院的事情,他犯贱地跑去医院闹了一通,秦梅气得呼吸不上来,并发症又加重了些。 纪遇不敢再冷处理。 医生说了秦梅需要静养,不能再被刺激了。 她恨透了这个爹,却也只能不停地打钱。 【我手上只剩下1000块,给你。别再找我要了。】她快速发完信息将手机关了机。 纪江海躲在狭小的不知名角落里,神色晃晃地四处张望,见女儿打了1000块来,兴奋地吐了口唾沫。 他就知道这小丫头心软得很,只要把秦梅拿捏住不怕没钱花。金钱的欲望盖过了被追杀的恐惧,纪江海心满意足地紧紧握着手机睡在了垃圾堆上。 有人欢喜有人忧,纪遇躺在宽敞的大床上一整晚都没睡着。 她的脑子里太乱了,只能不停地祈祷手术尽快完成。 顾放第二天准时敲响纪遇的房门,他张开双臂等在门口,一脸宠溺地看着睡眼惺忪的纪遇,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牙膏帮你挤好了,早餐也快好了,洗漱去纪小鱼。” 纪遇揉着眼睛点点头,想行动却被顾放箍着腰。 她一脸无语地吐槽顾放的口嫌体正:“说得挺好的,你倒是松手啊。” 顾放却没有一点自己错了的意思,只是嘴角带笑地指指自己的脸颊:“早安吻。” 纪遇生无可恋地“吧唧”一口才得到了通行许可证,她刷着牙偷偷看着镜子里映照的顾放的背影。 在刚和顾放相遇的时候,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顾放谈恋爱后居然这么粘人的。 任宵宵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她回想起任宵宵之前偷偷和她说的话。 “你等着瞧吧,顾放这种前拽得二八万的人,要是谈了恋爱指不定会有多粘人呢,而且……”任宵宵示意纪遇看顾放的手指关节。 她一脸坏笑地朝纪遇吹气:“听说手指关节粉的人,那个很厉害哦。” 听懂后的纪遇脸“砰”的一下红了起来,她像只炸毛的仓鼠猛地将脸埋进桌子里。 “任宵宵!!说话不要太大胆!!”她闷闷的声音从低下传来,声音不大却能听出她的恼怒。 纪遇想着当时的场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吃饭了——”顾放的声音从岛台上传来。 纪遇赶忙擦干净脸,跑着出去了。 两人在岛台上亲亲我我了一番,终于吃完饭。 顾放坐在新车上调试着导航,转头看着纪遇正好奇地打量着车内布置。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她用手抚摸着米菲兔的抱枕,看着车内的装饰全是米菲兔时大吃一惊。 这是她最近新喜欢上的ip,顾放居然把用在了车内陈设上。 顾放憋着笑,缓缓靠近她:“成年的时候陈叔送我的,喜欢吗?”他身子越靠越近。 两人鼻尖再差几毫米就要抵上。 纪遇紧张地屏住呼吸,闭上双眼。 在车上亲?不太好吧。 但她还是乖乖地把小嘴撅起。 “咔哒。”安全带系好的声音响起。 顾放脸上扬着奸计得逞的笑容,嗓音里都带着舒畅:“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咯——” “顾放!” “在!” “你故意的!”她秀眉因为恼羞成怒拧起,在她精致的脸蛋上平添几分生气。 顾放侧过头,快速“啵”一口,大言不惭。 “对,我故意的。” 纪遇彻底放弃了,她斗不过顾放。 一路绵延,城市的风景逐渐被扔在远处,仁福寺的入口大门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仁福寺在仁福山的最顶上,要想去祈福,得先爬过一座山。 不过近些年游客越来越多,仁福寺景区开放了缆车。 “我们坐缆车上去吗?”顾放询问纪遇的意见。 “不,我们爬上去吧。”纪遇望着最顶上的寺庙。 她听人常说,自己费了力耗了心血的祈祷才是最灵验的。 她想自己爬上去。 顾放没意见,陪着她一路向上。 仁福山上的景色很好看,透过茂密的树丛向外望去,能将整个淮城尽收眼底。 金色的佛像伫立在高处,向下俯视着众人。 纪遇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垫子上,在心中默念。 求上苍怜悯,能够救秦梅一命,请不要让她被病痛夺去生命。 佛音缭绕,烟雾隔绝在她与佛像之间,纪遇叩拜三轮,和顾放走出寺庙外。 “这个寺庙很灵。”顾放安慰她,他声线里也有不确定的紧张,可还是说得坚定。 怕纪遇沉浸在焦虑中,顾放聊起其他话题,他问起任宵宵的近况,让纪遇有空了就去找任宵宵玩。 纪遇嗤笑一声:“任宵宵?在马尔代夫玩得忘乎所以呢,哦对了,谢沛升也去了。”说完这话,她才狐疑地看着顾放。 “他没告诉你?” 两人一对视,懂了状况。 纪遇故意打趣:“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人追一个啊!!” 顾放举起三指放在耳旁:“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谢老五那小子没跟我说过!” 两人一路打闹下山,嘻嘻哈哈的声音环绕着山林。 突然一老夫拦住他们,顾放被打扰到了,厌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别来扰人。 可老夫不听,便说纪遇是有缘人要算上一卦。 江湖骗子颇多,纪遇现在手上也没有闲钱,自然也是不愿意。 老头子无奈,捋一把胡子缓缓开口:“你们家里有人生病了。” 只一句话,留住了两人的脚步。 纪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姑娘,前方的路很长也很辛苦啊。你们两人是情侣吧,镜碎难圆亦可圆啊,苦啊苦啊。”他摸着胡子感叹着。 “老师傅,你别说我们俩的事了,能说说我家里的事情吗?” 那老夫却摆摆手:“不可,生老病死算不得,一切得看造化,但你们两个的感情倒是会一切两段,藕断丝连。说罢他摸出两根红绳,递给两人:“我不收你卦金,这红绳也算我送你们的。” 老头子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两个人看着手里的红绳面面相觑。 一刀两断,藕断丝连? 顾放冷笑一声, 随意将红绳扔到地上:“我看他就是在装神弄鬼,别信。” 纪遇将红绳捡起,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 “就当图个吉利啦,说不定是月老的红绳哦。” 顾放心情稍微好点,仰着脸手臂勾着纪遇的肩,将她扯过来:“就算没有红绳,我也会找到你,把你抢过来。” ———— 或许仁福寺的愿望真的被上天听到,没过几天医院就传来了好消息。 和秦梅匹配的肾源被找到了。 秦梅听到消息后难得的笑了,自从得知纪遇和自己配型成功后,秦梅就再也没笑过。 只要想到未来纪遇要因为她躺上手术台,秦梅心里就难受得不行,最近几天没透析治疗的日子都让人带她出去透透气才得以喘息。 这回有了肾源,她是觉得不会让纪遇冒这个险了。 手术被排在10天后,纪遇和秦梅每天都在倒数着日子,期待着手术到来的那一天。 可是事与愿违,在手术前两天,主治医生一通电话打到纪遇的手机上。 她不好意思地停了拍摄的动作,不停鞠躬道歉地接通电话。 “纪遇,不好意思,肾源……没有了。” “什么意思?”她惊恐地问。 “不好意思,这涉及到医院内部我无法告知,但新的肾源需要等待。”说完医生挂断了电话,留下纪遇一个人红了眼眶。 摄影师那边在喊她快点回来继续拍摄,纪遇只能抹掉眼泪认真工作。 后来纪遇从顾放嘴里才知道,那个肾源是被抢走的,淮城有一个小男孩也需要这个肾,他的父母动用了关系将这颗肾抢了过来。 无力与虚脱再次笼罩上纪遇。 “还是用我的吧,妈妈。咱们等不起了。”她想了一晚上,打了电话给秦梅。 电话那头的秦梅艰难答应下来。 他们再一次进入了等待期,等待主刀医生的档期也等待她的身体再好一些。 顾放那边也自顾不暇起来。 顾荣梁故技重施,一通电话打来,没等顾放同意,一群黑衣保镖再一次把人绑上飞机。 他甚至没来得及和纪遇说一声,就被迫关掉了手机飞回了京市。 “您又要干什么?”他斜眼看着顾荣梁。 他眼袋大大挎起,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不少,威严却还在。 “你哥出事了,你在这里待命,这段时间不准离开!” 田缕在病房外得死去活来,得奖时仰了一辈子的头,在病房外却垂得彻底。 “老公,快求求他们,救救小起,我们小起还这么小。” 顾荣梁深感无力,只能揽着田缕的肩支撑着她站起来。 顾放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讥笑一声,迈步去了熟悉的病房。 是为他专门准备的,在顾荣起好起来之前,他不能迈出医院半步。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顾荣起病房的一角。 顾放站在原地,盯着对面。 满屋子的仪器,各式各样的管子全都插在顾荣起的身上,像是怪物贪婪地在吸食他最后一丝养分。 顾荣起闭着眼睛,满脸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丝生机。 顾放想起小时候,顾荣起的样子。 42. 第四十二步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最新章节、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渝荞、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全文、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免费、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渝荞 《乌龟的小步[破镜重圆]》简介: 简介:破镜重圆|双向救赎|久别重逢|HE/下本写《返潮》求收【貌美女明星x二世祖影评家】君临集团掌权人顾放,生性肆意洒脱、桀骜不驯。圈内人都说,像他这样条件的男人身边绝不可能缺人。可奇怪的是全网愣是没传过他半点绯闻。直到某天深夜,一组狗仔偷拍的照片炸翻了热搜——画面里,小洋房灯光摇曳,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女人微微仰着脸,手臂攀着他的肩,被顾放抵在怀里吻得喘不过气。有眼尖的网友认出,那是新晋小花纪遇。当晚,#纪遇顾放金丝雀#火速窜上热搜第一。评论区一片唱衰:说纪遇是为了资源主动贴上去的,说顾放这样的男人顶多新鲜两个月就对这种小花腻了。却不想热搜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