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如玉》 1. 临渊府 京郊十里外,临渊府大门紧闭,从院墙顶上看,却能见府宅上空灯火明亮,可知府内的主人还未歇息。 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老妇人敲着临渊府的门,她的头巾遮掩了半张脸,却藏不住眼神中的焦急和无助。 “大人,我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府主一面吧!” 门内,花剑手抵着剑,大声呵斥道:“太阳落山,临渊府早已闭门,你今日来晚了,明日辰时过后再来吧!” 老妇低着头咬了咬牙,又继续捏起拳头,带着沙哑的哭腔喊道: “大人,求求您,我白日里实在是不敢出门,只能这时前来……我家小姐如今生死未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让我见见府主吧!” 谢沐璟刚好用完晚膳散步到前院,听见大门处有喧闹声,一时兴起,便亲自过去看看。他慢悠悠地绕到花剑身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什么人?” “公子,”花剑转过身来恭敬地回道:“不知是谁,但说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沐璟一伸懒腰:“既是人命关天,本公子今夜无事,让她进来罢。” 花剑抱拳答道:“是。” 沉重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映入老妇眼帘的是一位黑衣侍卫,与一位穿着青竹色便衣的公子。 这公子戴着黑色的狐狸面具,面具上还点缀着青蓝色的云纹,虽遮挡了眉目和大半截的鼻梁,但也能看出面具之下的人气宇轩昂,非同寻常。 老妇望向门内见这戴面具的,便知道是传说中的府主临渊大人。只是没想到这面具竟有些眼熟,老妇人不禁偷偷抬头,又看了一眼。 她俯身跪拜在门前:“多谢临渊大人!还请大人救我家小姐一命啊!” “进来说话。”谢沐璟并未多看老妇一眼,长袍一挥,往会客厅走去。 老妇抹着眼泪跟在花剑身后,穿过了前厅的廊桥,走进了偌大的会客前厅。 临渊府正殿内,谢沐璟倚坐在殿中央的檀木浮云榻上,花剑侍立一旁。 “老人家坐吧。”谢沐璟轻轻开口,他左手支颐,半倚在榻上,另一只手端起盛满了果酿的酒杯。 老妇人看着座上的临渊大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是唯一能救小姐的希望,她生怕冒犯,便只敢恭敬地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说:“不敢不敢,临渊大人,我跪着说便是……” “老人家不必客气,府主有请,您坐吧。” 老妇抬头看了看谢沐璟,迟疑了片刻,才敢在右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一位身姿轻盈的红衣女子端来了茶水,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轻轻地说了句“请用茶”,便退下了。 那女子走过的间隙,身边扬起一阵淡淡的玫瑰香。 “老人家从何而来,所求何事,请向大人禀明吧。”花剑往前迈了一步,拱手作揖。 老妇解了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脸,强自镇定道:“老奴姓吴,原是京城城西晏家的家仆。大人应该有所耳闻,西北军粮贪污一案,圣上震怒,与案件有关的官员及其家族全被抄斩,其中就包括晏家……” 老妇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奴当日正好出门采买,幸而逃过一劫,一直苟且偷生,辗转打听到如今晏家只剩下小姐晏沉簪还活着,被关押在北州大狱中,故而前来请府主大人救小姐一命!” 谢沐璟一边听着,一边慢悠悠地喝完了手中的果酿。京城晏家,听起来倒是有点耳熟,便问道:“西北军粮贪污一案,我的确知道些消息。原来你是抄没的晏府旧人,难怪只敢趁着夜色来见。” 话语间,老妇人只觉身上被府主冷厉的目光扫过,让她不寒而栗。 “照理来说,”谢沐璟盯着老妇问道:“涉案官员和族亲都已处置,你这样的身份本不该打听得到消息。可你却说小姐关在大狱中,这是如何得知的?” 老妇人脸色刷白,她双唇颤抖着解释道:“晏大人曾在长庆侯府兼任教书先生,小姐与长庆侯府二公子曾有过婚约,故而来临渊府之前,老奴曾去求过长庆侯府。可是长庆侯府的下人,竟说是奉侯夫人之命,拿着扫帚将老奴赶了出来!”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禁泛起泪光来,“老奴只好四处打听,终于花钱收买到了长庆府里一个小婢女。她说,前两个月二公子曾去北州大狱里探望过小姐。老奴便去大狱打听,可问遍了那些狱卒,都说没有听说过小姐这个人。但长庆侯府的小婢女却说她是亲眼见着的,老奴也糊涂了……如今小姐生死不明,老奴只盼她还活在大狱里……” “真是放肆,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救的人到底在哪、是否还活着,”花剑怒斥道,“你这个老妇怎可如此愚弄府主!” 老妇人心中本就忐忑,被这么高声一震,便双腿发软,吓得从椅子上跪倒在地。 谢沐璟轻轻“啧”了一声,朝花剑微微侧目。花剑连忙抱拳,退后了两步。 大殿上安静了半晌,谢沐璟一抬头却猛然一惊,他神色严肃,盯着老妇人问道: “老人家,你说是城西晏家,你们夫人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一愣,颤巍巍地回道:“大人……晏夫人本家姓杨,名珍儿。” 谢沐璟闻言心头一颤。他站起身来,走到老妇人面前,将她扶了起来,怔怔地看了看她的脸。接着,他便转头向花剑轻轻扬了扬手。 花剑会意,领着会客厅的其他侍从退出到会客厅外。 “你……可是杨氏的陪嫁吴妈?”四下无人,谢沐璟的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玩世不恭。 老妇人抬起头,她瞪大了双眼:“正是……府主怎知老奴的身份?” 谢沐璟摘下面具,面具下雕琢如玉的脸上竟满布冬日寒霜一般的悲痛。他在老妇人面前,身子一沉,跪了下来: “吴妈……晏夫人,如今可还活着?” 老妇人被谢沐璟如此举动吓得不轻,她赶紧弯身扶起谢沐璟,看了面前人片刻,瞪大了眼睛。 “……你是,你是当年夫人带回来,藏在书房里的那位小公子!” “正是我,吴妈,”谢沐璟失声道:“晚生拜谢吴妈当年照拂之恩!” 吴妈在胸前握起拳头,心头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终于断裂。 “小公子啊!”她失声痛哭起来:“我家小姐……晏夫人她死得好惨啊!” 谢沐璟强忍心中的悲痛,将吴妈扶了起来。吴妈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条手绢打开,里面包着一块灰黄的麻布块,看着应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满布暗红色的字迹。 吴妈将布块捧到谢沐璟身前,哽咽道:“这是我为夫人收尸时,从她身上找到的……她说您可以救小姐的性命,我才找到您这儿来的……” 谢沐璟双手接过布块一看,上面褐色的血迹赫然写着: “晏家杨氏杨珍儿求临渊大人救小女一命。” 谢沐璟双手微微一滞 ,一阵悲伤的钝痛碾过心头。他颔首垂眸,只看到吴妈倚在凳子上哭得泣不成声。他轻轻地将这麻布放在桌面上,抬起手伸向这麻布的一角,却不忍下手抚摸。 良久,谢沐璟才回过神来。吴妈也缓了缓,她咬牙切齿道: “小公子,你也知道夫人她出身低微,才貌却是京城妇人中数一数二的。晏府被抄,夫人按理是发配南疆,老奴亦可找机会将夫人救出来,可没想到那些杀千刀的,竟要将夫人逼良为娼!” 吴妈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晏家被抄没那日,我采买回到晏府时,远远地已看到大人、夫人和小姐已被绑走了。我不敢轻举妄动,便一直躲在京城中,想着法子凑钱给那帮官差买口酒喝,和夫人见了一面。” “夫人在狱中时已是受尽屈辱,她拼命护着小姐,那些官差也因小姐年幼,想要将她卖个好价钱,所以才不曾对小姐动手,可是我却没办法救夫人和小姐……” 吴妈说到此处,喉中哽咽,哭腔更甚了些。 “后来,我一路偷偷跟着夫人被发放南下的队伍,本打算想办法将夫人赎出来。不料在路上,竟有个色胆包天的狱卒竟当众羞辱夫人,夫人实在是难忍,最终一头撞在树上……” 吴妈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待那一行人离去,我才敢出来,夫人尚有一丝气息,她让我从她怀里拿这血书,话没交代完,便断气了……当时小姐本是要被发往教坊司的,我便去打听,有狱卒说长庆侯府来赎了人,后来便是老奴去长庆侯府的事。” 吴妈言至此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起来:“老奴素来听闻临渊府无所不能,如今晏家只剩小姐一个了,还求府主速速救小姐的性命啊!” 谢沐璟听完,扶着吴妈到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后,便唤花剑入殿内。 “随我速去一趟北州大狱,查清晏小姐的下落。” 夜半三更,北州大狱的牢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低沉的鼾声。 “呀啊!——老鼠在啃她!有老鼠在啃她!”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刮过晏沉簪的耳膜,她从昏睡中被惊醒。 苏醒的瞬间,牢房里阴冷的霉味钻进了她的鼻腔,深秋冰凉的冷风灌进牢房,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才缓缓地向刚才尖叫声的方向看过去。 牢房另一头,几个前些天刚进来的女囚惊恐万状地挤作一团,目光盯着靠墙一侧的垫草堆子,手忙脚乱间,把身上的铁链子撞得噌噌作响。 草垫子那一头躺着一个白天就因高热而昏死过去、无人问津的女人。此刻,几只肥硕的黑影正伏在她毫无声息的身上,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皮肉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女人苍白的小腿上已是血肉模糊。 “滚开!滚开啊!”一个胆大的婆子抓起一把发霉的稻草扔过去。几只肥硕的老鼠惊跳起来,开始在牢房里四下乱窜。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剧烈的干呕和无法控制的恐惧战栗。晏沉簪马上清醒了过来,她看到有一只老鼠正冲着她竖立着双耳,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硕鼠许是昏了头脑,竟突然便朝晏沉簪冲了过来。晏沉簪惊得扶着墙壁站起,想要躲开这可怕的畜生,然而却四肢无力,根本躲闪不及。 就在老鼠将要冲到晏沉簪面前时,一颗细石子“嗖——”地一声飞入了牢房。 2. 狱中 那只老鼠当场毙命。晏沉簪心中震惊,抬头望去,只见大狱转角处闪过一个黑影,石子分明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 然而慌乱中并无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句怒斥: “大半夜的,他娘的吵嚷什么!” 是今夜值班的狱卒姚三的声音。晏沉簪回了回神,连忙用身边的稻草将面前老鼠的尸体遮盖起来。 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被吓坏的女人们在轻声啜泣,和姚三慢悠悠走来的脚步声。牢房里大概许多人都已经被吵醒了,却都不敢吭一声。 姚三在狱中是个管事的。长庆侯府将晏沉簪送进来时,便是姚三接管的。长庆侯府给了他一笔小钱,让他为沉簪保命,故而姚三隔三岔五地会给沉簪塞两个干净的馒头,或是给她一碗干净的水,这才让她一个弱女子在这大牢里勉强保住了性命。 下面的狱卒们知道姚三收了钱,而晏沉簪平时也老实本分,从不生事,故而也不敢对晏沉簪做什么。 良久,姚三提着油灯停在牢房门口,照了照里面那摊血肉模糊之物,血腥的场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晦气!”姚三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房门,取来火把,将吱呀乱叫的老鼠们赶走。然后他看了一眼这残破的女尸,满脸都是嫌弃。 “这玩意儿,老子一个人怎么弄得了!明天再说吧!”他狠狠地盯了角落那群惊恐得挤成一团的女人们,“都给我好好待着,不许生事!”说罢,他便锁门走出牢房去。 路过沉簪身边时,姚三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倚在墙边的沉簪,不禁问道: “哟,小姑娘醒着呢,这茬子事儿可有吓到你了?” “姚大哥,我没事,让您看笑话了。咱们晦气的人扰了您好睡,您早点歇息。“ “小嘴还挺甜,难怪长庆府说要留你性命。倒也是奇怪,这一个多月了,也没见那头再来个信儿,嗯?” “许长庆府里人多事忙吧,多谢姚大哥惦记。” 姚三蹲在晏沉簪面前,轻轻哼笑一声,“哼,我不过是收钱办事,你好好惜命吧。” 姚三摇摇晃晃地回他的桌边,又喝了一碗浊酒,撑着头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晏沉簪合眼,远处微弱的烛光透过她单薄的眼皮照入瞳孔中。 被关进北州州府大狱已经三个月,她已经学会了分辨安全和危险,也一直记着母亲与自己分别前的嘱托,努力保全着自己的性命。 自从晏家家变以来,她目睹过太多生死之事,自己也正是这些复杂的生死之事中的一员。 半年前,晏府被抄家的那天,家中的下人被蛮不讲理的官兵们肆意屠戮,整个晏宅前院血流成河。她当时蜷缩在母亲怀中,母亲紧紧捂住她的嘴巴,不敢让她发出一丝声响,避免惹怒这些杀人如麻的野兽。 她知道,那个时候母亲已经被人盯上了。母亲还和自己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时,便叮嘱她要用灰土遮住这祸水般的容貌。 而如今父亲早已被问斩,母亲也已发配南下,分别三个月,只怕母亲的情况是凶多吉少。 晏沉簪倚坐在牢门旁的墙边。原来长庆侯府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过了啊,她努力地在心中细数着在大狱里的时间。 日日夜夜,明明暗暗,昏昏沉沉。 晏予鞍虽然只是城西司仓,但文章却写得出色,在京城上任那年正好被长庆侯相中,请他到家中当教书先生。长庆侯夫人偶然见晏沉簪生得清秀,又知书达理,便许了晏予鞍带着幼女一同来学堂读书。 晏沉簪小小年纪却知书达理,行事稳妥,这自然让长庆侯夫人对她更加满意,待她很是亲切。 长庆侯府二公子林叙清与晏沉簪年纪相仿,晏沉簪很喜欢文质彬彬、气宇不凡的二公子,经常悄悄跟在林叙清身边。 林叙清虽不曾言明过心意,但也逐渐习惯了晏沉簪做他的小尾巴,时常带她在府中玩耍。年节时到晏先生家送贺礼,也会多备一份送给晏沉簪的小玩意儿,二人也算是结下了一段青梅竹马之情。 去年林叙清加冠礼时,晏家也被邀请到长庆侯府赴宴。当时长庆侯夫人还有意将晏沉簪带在身边,大家都明白侯夫人已经看中晏沉簪做儿媳妇了,而林叙清对此也并未否认。 但随着半年前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沉簪原本想象的平静美好的未来生活也化作泡影。父亲临下狱前,辗转托人求见过长庆侯,不求二公子还能娶罪臣之女,只求长庆侯念在两家多年交情和女儿年幼的份上,保全女儿一条性命,即便是在府上当个粗使丫头,也求不要让她受屈辱折磨。 晏予鞍被问斩,晏沉簪与母亲被一前一后发配南下。晏沉簪刚起程时,林叙清从队伍里将她接走了。但回京后,却只将她留在了北州大狱,却未说明何时带她回府。 刚被带来这大狱时,她也见到长庆侯府的管家给姚三塞了一笔钱,告诉姚三等他们把上头的事处理好了,便会来接沉簪回去,故而让姚三多多关照着,保住她的性命。 姚三看长庆侯府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自然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许了林叙清偷偷到狱中探望沉簪。 林叙清刚开始也隔三岔五地往大狱里来过几趟,送些吃食衣裳,给姚三几吊酒钱,那是沉簪心里最充满希望的时光,她盼着哪天长庆侯府会来人带自己走,即便是去给他们做粗使丫鬟也使得。 然而后来这一个多月,别说二公子了,就是半个长庆侯府里的人,都不曾来过这大狱。 林叙清的这份凉薄,她不是不懂。世家子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女子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即便自己哪日惨死狱中,长庆侯府甚至都不需要为自己开脱什么。而侯夫人,或许也只是看中了自己的容貌和性子罢了。对长庆侯府来说,暗中从狱里捞她一个小姑娘其实不在话下。可是长庆侯一贯以明哲保身自居,林叙清又正值科考,自然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不愿沾染上任何能成为自己把柄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晏沉簪忍不住又将自己的脸往怀里埋了埋。 只是,晏沉簪心底里对父亲贪污的事情一直是不相信的,她想长庆侯府应该也不是全信的,否则不会花重金替她销了在军粮贪污案罪臣家眷名册上的记录。 然而,长庆侯府后续的做法确实也奇怪的很。 长庆侯府带她来这北州大狱时,却报的是犯偷窃之罪,并登记了个假名字。虽说是为了藏匿她这个罪臣之女,但是既费了这么多心机,为何如今又不闻不问,任她在大狱中自生自灭呢?这实在不像长庆侯府一贯滴水不漏的做法。 她不知道长庆侯府的人后来还有没有再给姚三赏钱,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渐渐也感觉得到姚三虽油滑,本性却不算坏。他虽说是收钱办事,可看着沉簪年纪小又可怜,又不吵不闹,心下也存了几分不忍,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家中有幼女的人。 晏沉簪想也许自己还有些福运,连在大狱都还能遇到有一点点善心待自己好的人,自己只要察言观色把姚三哄开心了,便能比普通的囚犯多一份生机。 但是,就如姚三所说,一个多月了,长庆府那边确实再无动静了。 叙清哥哥,难道真的已经把我给忘了吗? 晏沉簪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如此努力地活着了,或许是母亲的叮嘱,或许是心中还侥幸存着一份林叙清会来救她的希望。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半滴咸涩的泪水挂在眼角边,很快便干了。 谢沐璟亲眼见到晏沉簪还活着,心中总算是大石落地,便让花剑连夜去各处打听晏沉簪被关在北州大狱的原因,天快亮时,花剑终于回府了。 “长庆侯府替晏小姐消去了在军粮案中的罪籍,但花了此重金却不知为何并未将她带走,反而是假借身份、安了个偷盗的小罪名关在狱中。”花剑回禀道。 谢沐璟点了点头:“以长庆侯府的作风,此举一定不仅是因为晏小姐涉及西北军粮案。待将她接回来之后,此事还需再查。” 还需再查?这事儿竟然不是将晏小姐救回到府上就完了吗?花剑看着谢沐璟熬了一夜,神色分明是憔悴了。 那位老妇人在会客厅和公子单独说话时,花剑就守在门外。他分明听到了老妇人的痛哭声,公子再出来之时竟未戴面具,神色也已是不对劲了。花剑知道这之中发生的事必定不简单,但公子不说,他便不能开口问。 “公子,天色还早,您要不先歇息片刻,等天大亮了再去赎人也不迟呀。” 谢沐璟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笔。 “也罢。你让花乔准备好接晏小姐的东西,也去歇会儿吧。” 3. 烧鸡和信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丝丝阳光照进大狱里,沉簪被远处狱卒们的说话声吵醒。终于有狱卒将昨日的女尸从牢房中清理了出去,而这时,姚三也领着花剑到了牢中,找到了晏沉簪。 “喏,大人,可是这个?原是长庆侯府要的人,这名字叫……陈小娘,是侯府送人来的时候写的,是她不?” 花剑打量着这个倚在牢门边墙上的女子,她骨瘦如柴,眼里一点光彩都没有,就像是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一样。 姚三继续说道:“像您说那样的女子,咱们这牢里只有她一个,关在这有三个月了,咱们哥几个也从没有亏待她。你说是吧,姑娘?” 晏沉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姚三,又看了看他旁边身穿黑甲的男子,像是个年轻的军官还是侍卫,但她却从未见过。“姚大哥,这位大人,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大人是临渊府来的,至于什么事,那可不是我姚三能打听的了。呃,只不过……” 姚三转过身来看着花剑,一脸为难地开口道:“这位大人啊,实在不是我姚三不放人。您有银子,消名册的事情好办,主要是这姑娘,毕竟以前是长庆侯府点名要留的人。若是啊,我说,若是他日长庆侯府找上门来,我们交不出人,咱们这当差的,不好办呐。” 姚三说话时,嘴里还吐着些许酒气。花剑脸上藏不住厌恶,他斜眼一瞪,眉间透出的寒光吓了姚三一激灵。 “唉,大人,别、别生气……咱们这不也是,得按规矩办事的呀。您这临渊府也神通广大的……或者您到长庆侯府那边,要点儿什么信物来,卑职也好交代给您放人呀。” 二人对话间,晏沉簪一直听着,思来想去,却并不知道是谁还愿意救她出去。但既然有一线生机,也好过在此苟延残喘。 花剑闻言,叉起手来把佩剑往胸前一抱:“行,要信物是吧,可以。但是你可把这姑娘给我照顾好了,我家公子可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包括什么,长庆侯府。”他朝着姚三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姚三看着花剑已经远远走出了牢房,才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又看向晏沉簪,笑着打量着她说道:“还是你小姑娘有福气,看吧,熬出头了,有人愿意花钱赎你来了,还是大名鼎鼎的临渊府的人。” “可惜我姚三啊,还得闷在这鬼地方里!”他蹲了下来,在沉簪旁边小声问着:“哎,你跟临渊府是什么关系啊,还是说你还认识什么大人物,花重金要把你赎出去?” 沉簪苦笑了一下,“姚大哥,不是我骗你,刚才那位大人我是见都没见过呀。你看我一个小小女子,哪能认识什么大人物呢?” 姚三脸上笑得灿烂,他才不信晏沉簪说的话。他心想既能使得动临渊府,这小姑娘背后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但姚三细细打量着晏沉簪,又心中觉得不妥。 若是真就这样让临渊府把人带回去,看到她这般形容枯槁,无精打采的样子,怪罪自己没有好生照顾,回头要收拾自己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也有些后悔自己往日里没有把晏沉簪养胖一些。他决定中午给沉簪多弄些好菜吃吃,好让她吃饱了有力气,赎她的人见了自然也知道自己没有为难她。若这姑娘日后真就飞黄腾达了,多少念及我姚三今日之恩,或许自己能谋些什么好处。 因此,姚三不惜自掏腰包,买了半只烧鸡,单独叫晏沉簪去一个干净的空牢房里吃饭。 沉簪看着这烧鸡,脸上笑着谢过姚三,实则心里犯了愁。 自离开家这么久以来,别说荤菜了,她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见过,这下子给她这么半只鸡,她真的是被吓得不轻,不知姚三是何用意。 万一自己能出去,也还是能想个法子答谢他曾经的照顾。可万一这位大人也像长庆侯府一样,说是要救自己,转眼却把自己忘了,或是更糟糕些把自己卖了,那该如何是好呢?她迟疑着,不敢动筷。 “没事的姑娘,你吃,你吃啊,哈哈哈。”姚三却在一旁笑着催促。 晏沉簪想了想,破罐子破摔,就算是明天死了,吃饱这一顿,不做饿死鬼,也是不赖的。这么心想着,她便干脆拎起烧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东西吃起来是很香,然而刚吃没多久,沉簪的肚子就因为长期不进荤腥,而开始绞痛起来。 但是沉簪心里知道,不管姚三是为了什么,这烧鸡总归是他特地为自己买的。她便忍着腹痛谢过了姚三,并且让姚三许自己在这牢房里暂且歇息一会儿。 等姚三走时,晏沉簪的额上已憋出细密的冷汗来,她便抱着肚子蜷缩在草堆里,试图睡一觉来缓解腹痛。 花剑回到马车上,向谢沐璟回禀了姚三的说法。谢沐璟坐在马车上,嗤之以鼻。 “长庆侯府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一向以清高自居,救人却没有救到底,还拦着别人来救她。哼,你说这是什么蠢道理。” 谢沐璟把玩着手里的镂空檀木芸签,忽而将它夹回了书里,灵光一闪。 “要信物是吧?本公子正想到有好的信物,取了去赎人。” 他勾起嘴角得意地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开口,玩味地对花剑说: “你去长庆侯府,请他家二公子,来坐坐我临渊府的马车。” 花剑听公子如此语气,便了然于心。既说是请人,自然有临渊府请人的规矩,花剑嘴角微微上扬,抱拳领命。 半个时辰不到,花剑便拎着被五花大绑的林叙清跳出了长庆侯府的后院,并把他摁进了谢沐璟的马车里。 然而,回到马车里的花剑脸上略带了些不安的神色。按理来说,花剑算得上这京城里一等一的轻功高手,只是抓个文弱书生林叙清,应是毫不费劲。 谢沐璟注意到了花剑的异样,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花剑会意,凑到谢沐璟耳边轻声呢喃道: “公子,有人一直在我身后跟着,没有动手也没带武器,藏在暗处不肯出来,但是看着并不是长庆侯府的人。” 谢沐璟微微一笑,“无妨。他既不出来,那便看看他要跟到几时。他若出来,自然就更好解决了。” 府上无人发现花剑掳走了二公子,可跟踪花剑半路的人却并非府上高手。这高手也不知在长庆侯府埋伏多久了,居然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动手,这实在蹊跷。 但是,对谢沐璟来说,这样的事情,也甚是有趣。今日算是一箭双雕,不仅能带回晏沉簪,也钓到了长庆侯府这边的大鱼。 谢沐璟也不急,愣是没有抬眼看这被绑回来的家伙。而这被绑的人哪里按捺得住性子,见这坐着的人完全不理会自己,便高喊了一句: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京城之中如此胡作非为!” 闻言,谢沐璟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了看这一脸错愕,被绑进车里的小公子哥儿,拉长语气慢慢地和林叙清打了个礼貌的招呼。 “林二公子,贵安。” “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林叙清带着生生被绑走的怒火吼道。 “我临渊府办事,请公子来车里一叙。”谢沐璟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年。 林叙清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临渊府?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临渊府?那眼前这个,岂不就是性情莫测的临渊大人? 他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临渊府,但又怕得罪了眼前人,不知对方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故而语气软和下来了一些: “临渊大人,我们素无来往,你把我这样绑了来于礼不合。若是议事,也请你让下人为我松 绑。” 林叙清抬头看向谢沐璟,只见这位临渊大人竟是一位并不比自己大多少,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他心中的火气更多地变成了疑惑。 “你们长庆侯府干了这么些好事,我临渊不过是请二公子来车里兜兜风而已,这不过分吧?” “你!”林叙清恼羞成怒,这是哪门子的请自己来兜风?“什么好事,和我们府里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 “晏,沉,簪。” 谢沐璟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也无需再说别的什么,这二公子已经心虚地丢掉了刚才的气焰,沉默了半晌。 “晏小姐……她怎么了吗?”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谢沐璟都有点被这小子气笑了,“你真的关心这个人是死是活吗?”他的语气从悠扬转而变成高亢的愤怒,吓得林叙清猛地一震。 “晏小姐她……她不是就在大牢里吗,我们也差人好好关照了,大抵是不会死的。” 林叙清弱弱地说出这句话来,然而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也瞬间意识到这事儿是多么地离谱,他也诧异于自己竟像家里其他那些人一样,如此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好你一个大抵是不会死的!”谢沐璟一听,立即愤怒地呵斥道,“她一个弱女子,受刑被流放之后,竟被你们带回来扔在活死人堆里,你觉得你还优待了她是吗?” 林叙清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并不是不想救晏沉簪,就算他心里知道自己对她实际上并非男女之情,但毕竟是恩师之女,也是幼时的玩伴,倒不至于如此绝情。 当年晏先生上门来议亲之时,他也并没有多想,觉得晏沉簪过了门嫁给自己也是甚好的,他也自然不会薄待于她。 可时过境迁,晏家遭变,他心里这一点的感情并不足以支撑他去闯大狱救人,违背父母之命娶一个罪臣之女。 他也曾经求过父亲救晏沉簪出来,起初父亲是答应的,他便赶紧拿了银子,让人从流放的队伍里把晏沉簪救回京中,也去看望过晏沉簪。 可是,在晏沉簪回京的路上,他父亲对这件事的态度却是截然反转,说晏小姐往后的事不好安排,所以只能先委屈晏沉簪在大狱里,不得接回府上。林叙清一再追问,父亲已然是什么都不再解释,后来便不让他去看望晏沉簪,甚至不让他出门。 无奈之下,林叙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今这般的眼不见心不烦。而眼下母亲又已经为他找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沈国侯府次女,河东县主沈星瑶,双方家中已定好月末定亲,婚事就定在明年开春之后。 然而即便如此,林叙清也觉得这件事不能全怪自己。“我若是能救她,自然早就救了,轮不到你来对我兴师问罪。” 林叙清又想了想,心中又觉得疑惑,晏家人丁本就稀少,也早已被抄家,到底是谁花了多少价钱,能让这临渊府这样大手笔地来酒宴请沉簪呢?他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什么人让你去救晏小姐的?” 林叙清的语气充满着威胁,但谢沐璟可不吃这一套。他用折扇抬起林叙清的下巴,缓缓说道: “是谁要救人与你何干?我本懒得理你,只是大狱里的狗腿子须得见着你长庆侯府的信物才肯放人,我才特意为了你跑的这一趟,你该谢我才是。” 谢沐璟收回了扇子,语气又变得轻蔑起来。“不知这侯府二公子,算不算得上什么信物呢?” 谢沐璟看着林叙清的这张文生脸蛋,倒是长得清秀,只是话已说到这份上,眉眼里却看不出他对晏沉簪有多少情意。如此凉薄的一个人,也不知沉簪是怎么看上的呢。 他掐着林叙清的下巴,盯着他的双眼说:“等到了那个地方,你就好好看看,你说的大抵是不会死的,是个怎样的鬼地方。” 4. 营救 花剑将林叙清一把摁到姚三面前,说:“信物到了,放人吧。” 姚三见这侯府二公子居然被一个临渊府的剑客五花大绑押送到自己面前,大惊失色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前踉跄走了两步,又立马给面前两位大人物跪了下来。 姚三双手颤抖地抱成拳,嘴里慌里慌张地哆嗦着:“哎呦我的娘欸!这,这就放!这就放!”随即便在腰间到处翻找钥匙,带二人来到晏沉簪所住的牢房。 林叙清这样的世家公子,虽然之前在大狱外会客室与晏沉簪见过几次,这污秽不堪的大狱内部他却是第一次来。他甚至都不敢正眼去看牢里一个个痛苦呻吟的囚犯,两只眼睛只够用来盯着脚下乌黑的泥路。 阴湿的霉变味夹杂着不明的腐臭飘进鼻孔,林叙清不禁毛骨悚然地打起哆嗦来。然而他的双手却被花剑紧紧压制在了身后,他只好憋着一口气,努力看清衣摆下是否有干净的落脚处。 大狱里的女囚们许久没见过有外人了,纷纷围上来凑热闹。她们眼瞅着姚三领来一黑一白两个男子,黑衣的英姿飒爽,而这白衣的……相貌堂堂,但却是被黑衣的这位五花大绑着带进来的。 一些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更有疯了的颠婆子扒着铁栏杆痴笑,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白白净净的林叙清。 林叙清被突然扑上来的饿鬼般的女人吓得不轻,差点跌倒在地上。墙壁布满了不可描述的污渍,让林叙清看了又惊又怕,忍不住犯恶心。 “看到了吧,二公子,”花剑看着眼前犯恶心的林叙清,也学着自家公子的语气刻薄道,“这就是你们侯府安置人的地方!” 此刻,晏沉簪正因为吃了那只烤鸡而胃痛不已。她已经开始发起烧来,整个人无力地抱着上腹,蜷缩在墙边,意识也开始模糊。好在姚三安置她的这个牢房里褥草是新铺上的,还没有人住过,晏沉簪勉强睡了小半个时辰,却觉得鬼压床一样醒不过来。 姚三走到这间牢房前,见沉簪背对着大门躺在地上,便笑着同花剑道:“姑娘应是中午吃饱了,睡得正香呢……我来叫她。”说着他打开了牢门往里走,并亲切地喊起晏沉簪来:“姑娘?快醒醒,有贵客来接您回去啦!” 姚三心里想着自己押对宝了,晏沉簪被接出去之后他便有机会讨一些好。然而没等他开心几秒,他便发现眼前的人似乎不太对劲,他瞬间慌了起来,赶紧掏了钥匙解开晏沉簪的脚镣:“姑娘,姑娘醒醒!怎么了这是!” 林叙清见晏沉簪情况不好,这时才慌了起来。他挣开花剑的手冲上前去,想弯腰去看晏沉簪,却一膝盖给她跪了下来。 林叙清定神看清楚了沉簪的模样。她披散着头发,惨白的一张小脸上满是灰土,然而脸颊却因发烧而透出异样的红晕,下颌线和脖子上的筋络也因瘦弱而变得特别明显。 林叙清不免心头一颤,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沉簪,沉簪妹妹——” 晏沉簪没有抬头,她此刻又疼又累,虽然能听到是有人喊自己,但也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花剑见状一把推开了林叙清,把晏沉簪背了起来,姚三也赶紧上前去帮忙。“怎么回事!上午人不是还好好的吗!”花剑怒目瞪着姚三,又看见桌子上放着的烧鸡骨头,“这中午你都给她吃了些什么!” 惊魂未定的姚三此时更加害怕了,“大人啊大人,小的冤枉啊,我,我是看着姑娘如此瘦弱,想着既然您也要接她走了,便买来半只烧鸡给姑娘吃好一些……没想到,没想到姑娘会变成这个样子……” 姚三上前查看了桌上剩下的食物残渣,“这烧鸡可是好的呀!是小人从西市王家的铺子上买的,小人自己也吃了半只,绝不是……绝不是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呀!” 花剑听了,怒斥道:“混账!姑娘受牢狱之苦身子虚弱至此,你怎可让她吃如此油腻不消化的东西!”他心想救人要紧,也不再跟姚三啰嗦,一手扶着背上轻飘飘的晏沉簪,另一只手拽起林叙清的绳子便快速地离开了。 姚三这样一个每日酒足饭饱的人,怎么会想到这虚弱之人不消化酒肉的事情呢。看着晏沉簪昏死过去的样子,他合起双手开始小声呢喃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的小姑奶奶呀你可不能有事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马车上,谢沐璟早已察觉,当一行人的马车拐进北州州府大狱的巷子时,那个一直在暗处跟随的黑衣人便停了下来,转身离去了。他将车帘子放下,松了松身子,轻轻靠坐在车中。 花剑背着沉簪过来,一五一十地向谢沐璟汇报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谢沐璟脱下披风,将沉簪裹起来,搂在自己的怀中。 晏沉簪浑身滚烫,脸涨得通红。谢沐璟试着给她喂水,奈何她却紧闭着嘴唇,滴水不进。 谢沐璟也不是没有见过从大牢里被放出来的人,可是看着沉簪的样子,他心里却是心痛不已。 当年初见时个子小小的女孩,如今已是及笄之年了,却被一身伤病折磨得如浸湿的薄纸一般,轻轻一碰也怕她会碎掉。 他恨自己没能早些知道晏家的事情,若是能让沉簪免受这牢狱之苦,不,要是再更早一些,是不是连晏大人和晏夫人他也能保下,不说让晏大人重回仕途,就算在临渊府做个幕僚,这些他其实都能做得到…… 林叙清仍被绑着。他低着头蹲在马车的另一侧,一言不发。 路过长庆侯府门口时,谢沐璟一巴掌将他推出了马车,便疾驰而去。 林叙清身上没有被松绑,从马车上滚落,摔倒在地上,只好蛄蛹着爬起来,努力地爬到自家大门边上。 长庆侯、侯夫人和大公子林叙川午膳后便发现二公子突然不见了,找遍全府上下,都不见踪迹。 侯夫人已经急得要哭出来了,正坐在前厅犯愁,想着林叙清一向听话内向,便是出门了也不该不说一声,这会儿也不知往哪儿找去。 此时,林叙清正努力用头和肩膀顶着这偌大的门,好不容易才顶出一条小小的门缝来,一松开劲儿门就又关上了。 林叙清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摔得灰头土脸的,左侧脸颊擦伤了一块,身上的衣服也擦破了,鞋底上还沾着大狱里踩上的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 幸好,谢沐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虽然林叙清破相了,却并没有受重伤。他实在没办法自己推开门进去,只好抵住门缝用力地大喊起来: “来人啊!给我开 门啊!快来人啊!” 门内的家丁一听这是二公子的声音,赶忙把门打开,手忙脚乱地松开他身上的绳索。 侯府一家闻讯赶来。夫人看到林叙清这副狼狈的样子心疼得很,一直追问着到底怎么一回事。 林叙清沉默着,刚才在大狱里的情形实在是让他大受震撼,一时还未能缓过来。他眼前仿佛还能见到黑压压的大牢里晏沉簪痛苦的模样,他的心紧紧地揪着,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晏沉簪的心疼愧疚,还是对那个地方的恐惧。 良久,林叙清才动了动嘴唇。 “娘,别问了。”他终于吐出几个字来,“是有人托了临渊府去赎晏姑娘,姚三不敢放人,临渊府便绑了我去赎人罢了。” “临渊府怎能如此行事!你可有哪里受伤了,让娘看看?” “没事,一些皮外伤。”林叙清甩开母亲的手,不愿意她太关注自己现在窘迫的样子。 “简直是欺人太甚!即便是晏家的事情,也该登门拜访,请示父亲大人的意思才对,怎可这样把弟弟绑了去?”林叙清的哥哥林叙川,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激动地指着大门。 “他们临渊府行事,向来如此。”长庆侯慢悠悠地发话,“行吧,如今事儿也已了了,今后我们侯府与那些事,那些人,再无瓜葛,休要再提。你等也切不可去招惹临渊府的麻烦,不得节外生枝。” 林叙清自幼便知父母亲都是薄情之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父亲最大的特点。可是他亲眼见了在大狱中晏沉簪的模样,他忽然感受到,父亲自诩的两袖清风,不过是在逃避他不敢面对的黑暗而已。 他沉默着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他喝了几口母亲递来的茶水,缓缓开口说: “沉簪妹妹,确实可怜。” 侯夫人听到林叙清嘴里淡淡吐出这句话,她也叹了口气坐下来。 “可惜了,原是个多好的姑娘。可是我儿,如今你也不必再想着她愧疚于心了,你也见到了,她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我侯府把她救回来,又能如何呢?” 是啊,不能如何。自己已经和沈星瑶订好了亲事,而晏沉簪现在是戴罪之身,无论怎样处置晏沉簪,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像你爹所说,都过去了。既然临渊府能救她,我们也不必再挂怀。你现在只需想着和沈府的亲事,还有科考的事。” 林叙清听着母亲这些安慰的话,心里的不适感却愈发浓烈,但是他也明白生养在这长庆侯府里,再多的这些感情也毫无用处。 林叙清被下人搀扶着,回房更衣休息去了。他又想起在临渊的马车上,那位大人竟如此心疼怜悯晏沉簪,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自己以前可从未听闻过晏家和临渊府有什么瓜葛呀。 而那位大人,为何又能毫无顾忌地从大狱里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呢? 多想也无用了吧。林叙清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厅一众人离开后,长庆侯却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警惕地环视着长庆侯府四周的院墙。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之前在长庆侯府若隐若现的那双眼睛,也已经离开了。 5. 初醒时 回到临渊府,谢沐璟让府医王善照顾晏沉簪的身子,吴妈一直在身边陪着,又让花乔帮着一起照料。 王善给晏沉簪把脉后便马上为她施针催吐。高烧得半昏半醒的沉簪吐了一顿之后,吴妈替她换好了衣裳,又擦净了身子,又被灌下和胃的汤药,然后昏昏沉沉地继续睡去了。 晏沉簪这一睡便是一天两夜。再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她发现自己正睡在软软的织锦被褥上,房内都是明纸糊的大窗,亮堂堂地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一开始还真的以为,自己难道是已经死了一回,又投胎到哪个富贵人家了吗? 但她想坐起身时,却觉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定睛一看,仍是原来的瘦胳膊瘦腿,但却已有人为她擦净了身上的血污。 她躺在床上,尽力回想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她依稀记得,姚三领着一个剑客来指认自己,而后姚三便给她买来半只烧鸡,吃完之后她腹痛不已,睡着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然而,她记得昏睡间,似乎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难道是……叙清哥哥吗? 她慢慢清醒过来,把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打量着这房间里她从未见过的装潢。她心中先是猛地一紧,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她当然希望是长庆侯府来救的她,可这地方分明不是长庆侯府。她想起当日来的那位不认识的剑客,显然来救自己的,是别的人。 但救我的人是谁呢?晏沉簪心想,自己爹娘并不识得哪家达官显贵有如此宽敞的府邸。而且这枕头被子,可真是舒服,又柔软又暖和,只要自己躺着不动,身上便不会觉得哪儿是疼的了。 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鼻子来透透气儿。 这时,一位老妈子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她见沉簪醒了,高兴得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晏沉簪飞快地走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 晏沉簪一定神,微微睁大了双眼。她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是……吴妈?” 晏沉簪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吴妈,泪水如决堤的洪流淌了出来。 吴妈伸手接住这瘦小的身躯,一时也泣不成声:“小姐如今身子虚弱,本不该这样大喜大悲的……现在身上,可还有哪里觉得痛的吗?” 晏沉簪苦笑着:“疼,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吴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阿娘如今在哪呢?” 吴妈被晏沉簪这一问刺中了心头。她侧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但她也知道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 “小姐,夫人她已经……” 晏沉簪愣了片刻,发冷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阿娘不是也被发配南下了吗?她并无死罪,怎么会……怎么可能……咳、咳……” 晏沉簪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妈赶紧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小姐,夫人走得惨烈,你不要多问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是夫人让我来救你的,如今你已经安全了,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晏沉簪知道,她明白母亲的苦心,但是丧母之痛,她怎能忍得住呢。 哭了半晌,晏沉簪才缓缓问道:“吴妈,我们是在哪里?” “这里是临渊府。小姐不知,是夫人临终前让我来求临渊府救你的。” 临渊府? 晏沉簪记得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看过些奇闻异志,曾见过这临渊府的名号。书中所评,临渊府亦正亦邪,非正非邪。金银可通幽冥路,肝胆能平世间冤,千金难买府主愿,一眼却定生死缘。 “吴妈,你和阿娘哪里来这么多金银,能请得动临渊府来救我呢?” 吴妈收了收哭腔,缓缓道来:“小姐不知其中的缘故。晏家还未入京时,夫人曾带过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回府上。当年小姐年幼,大人和夫人命我们要保守此事。前几日我来求临渊府救你时,才知道当日的小公子,竟然就是府主大人!” 晏沉簪更是惊讶了。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五岁那年的记忆。她到书房去玩时,见到有位小公子卷着被子瑟缩在书房的角落,便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只是小公子不搭理她。 她从厨房拿来一些糕点,小公子接过吃了,却仍然不和她多说话。 晏沉簪便问父亲母亲,书房里为什么有个小哥哥。父亲说,他是从书里跑出来的小仙童。 她又问为什么小仙童身上都是伤,母亲说,是小仙童顽皮,受了书仙的责罚。 过了几日,小仙童不见了,母亲则告诉她,小仙童只是在府上借住几日,已经被书仙带回家去了,还说这是仙家的小秘密,让沉簪不能往外说。 为了这件事,父亲还哄着晏沉簪读了好多书,写了好多字,哄她说若是足够用功,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小仙童呢! 当日的小仙童竟然是真活在世上的人,而且还是今时今日救了自己命的,大名鼎鼎的临渊府主! “府主只是在我们家住过几日,难道这就能抵得过救我所需的报酬了吗?”晏沉簪不解道。 “这……老奴也不甚清楚。这两三日里一直忙着照顾小姐,确实还没问府主需要些什么报酬,”吴妈握起了晏沉簪的手,“但不管怎样,只要小姐还活着,我老婆子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小姐周全。” < p>二人一番久别重逢的叙旧间,天色已渐渐大亮了起来。 花乔经过时听到晏沉簪房中有说话声,便进来瞧了瞧。 “晏小姐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一会儿去将府医请来,再给姑娘看看身子。” 吴妈笑盈盈地告诉晏沉簪道:“这是临渊府上东院的管家花乔姑娘,与帮着府主救你回来的花剑大侠是兄妹。” 只见花乔身着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小麦肤色的脸颊间红唇似火,眉眼飒爽,身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气。 晏沉簪问道:“花乔姐姐,我承蒙府主大恩被救回来,还未亲自向他谢恩,不知是否能求见府主一面呢?” 花乔莞尔道:“当然可以,小姐不说,我家公子知道你醒了,也自然要来看你的。只是你如今身子刚恢复,还是多多休息要紧。” 晏沉簪连忙答道:“府主对我恩重如山,便是身子还未好全,如今我醒了也理应先行谢礼的,何况也还要在府上暂住,多有叨扰。” 花乔闻言一怔,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世家小姐,竟也是个有风骨的。身子还病成这样,却还是执意要谢恩。这样倔强的性子,也难为她在大狱熬了这么久。 花乔微微一笑道:“既然小姐如此恳切,不让你见见我家公子,你晚上也怕是睡不安稳。”她轻轻扶上了晏沉簪的肩膀,“小姐安心歇息,我这就去回禀公子,他得空了便会召你去见的。” 午后,晏沉簪强忍着身上的酸痛起了身,让吴妈给她梳头更衣。 谢沐璟戴上了面具只身前来。晏沉簪提前在房门口迎着,谢沐璟踏入屋里时,她便已经领着吴妈跪了下来。 谢沐璟见她这副样子,便上前去把晏沉簪扶了起来。 晏沉簪始终不敢抬头,只是恭敬地吐出一句:“民女晏沉簪谢府主大人救命之恩。” 谢沐璟在桌边坐下:“你是我恩人之女,何来答谢一说。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了,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晏沉簪闻言一愣,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谢沐璟抬了抬手:“好了,你的大礼本公子已经受了。吴妈,快扶晏小姐坐下吧。” 他斟了一杯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晏沉簪接茶时,才抬了抬头看谢沐璟。他脸上戴着的黑色狐狸面具分外眼熟,与晏沉簪在书房里珍藏的,极为相像,她不由得在这面具上多停留了几分。 谢沐璟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知道沉簪在看什么,但是看着面前这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儿,他又怕提起那些会让她伤心的事。 谢沐璟清了清嗓子。 “除了谢我,你可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6. 归处 晏沉簪虽然有一堆疑惑,但是心中惴惴,只因她也担心府主是性情多变,严词厉色之人,就凭他半日之内便将自己从北州大狱带回了临渊府,便可知他实力之深厚。 她自觉并没有立场向府主大人提问,但是疑问又如涌泉般在心中源源不断。 在大狱那时,姚三不是说要长庆侯府的信物才放人吗?长庆侯府竟真的放了人,然而这临渊府又是怎样的地方,晏沉簪并不知晓。 谢沐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见面前的人僵直身子,坐得拘谨,便先开了口:“你既不知要说什么,那本公子来问你吧。你今年有十四岁了?” 晏沉簪点了点头:“是,大人。” 谢沐璟抬眸看着她:“养好身体之后,你有何打算呢?” 晏沉簪的身子微微一颤。是啊,日后该怎么办呢,长庆侯府……她还能去吗? 思索良久,晏沉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我父亲临终前,也曾将我托付过给长庆侯府,或许……我能在侯府里谋个生计。” 谢沐璟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朝晏沉簪侧身,鼻子里哼出了一句:“原来你还想着林二公子呢?” 晏沉簪先是对上了府主大人洞察一切的双眼,继而低下了头。她声音忐忑地开口:“我与二公子确实有过婚约,况且长庆侯府也曾救过我。即便我如今身份只能为奴为婢,也还是要报答长庆侯府的恩情的……” 谢沐璟听了晏沉簪这番话,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微微叹了口气:“曾经的城西晏家杨氏之女,虽不是高门大户,好歹是腹有诗书气,骨有傲气。你如今就这么认了命,甘心去给那负心人为奴为婢吗?” 负心人?什么负心人?难道是在说……叙清哥哥吗? 晏沉簪猛地一抬头,一双还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沐璟微启的双唇。 “你今日刚醒,我本不想现在就与你说这些,”谢沐璟微微低头,避开了晏沉簪的目光,“但既然你性急,我干脆早些把话说开,你好做决断。” “你说长庆侯府救了你的命,”谢沐璟冷笑一声,“不过是替你消了罪籍,几十两银子的事,本公子替你把钱给他们便是。但他们把你扔在大狱里不管不顾,这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吗?” “而婚约之事,”谢沐璟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晏沉簪,“晏家今年五月被抄,你八月下狱,林二公子自九月后就再没去见过你。十月时,长庆侯府便与城东沈国侯府定下了婚约,林叙清与沈府三小姐沈星瑶,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 谢沐璟说完这一番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番死寂。吴妈背过身去,轻轻擦了擦眼泪。 晏沉簪目光涣散地呆坐着,泪水沿着瘦削的下颌骨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谢沐璟见晏沉簪没什么反应,只好缓缓地继续说下去:“我不能让你去长庆侯府,还有另一个原因。赎你那日,我往长庆侯府兜了一圈,被刺客一路尾随到了州府大狱,但此人是江湖刺客,并不是长庆侯府派来的人。” 此事吴妈也是闻所未闻,她晦暗的眼珠子里亮起了不可置信的光:“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有人要追查小姐的下落吗?” 谢沐璟柔声答道:“花剑这两日已替我查过,此人的目的,大抵就是看长庆侯府什么时候将小姐接出来,或许会趁机对小姐下手。” 吴妈闻言,眉头一皱,咬牙切齿道:“晏家上下都已经遭了难,到底是谁还要盯着小姐不放呢?” “此事晚生仍在调查,吴妈放心,晚生定不会草率处理的。”谢沐璟又转向晏沉簪。她一言不发,样子有如一尊风化的石像,身上都透着冷冷的寒气。 他置于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而微颤的肩头,再低声道:“再者,就算没有人要你们的性命,你们二人如今的身份在外怕是也难以谋生。我若不管,便是对不住杨氏对我的恩情。” 吴妈见晏沉簪一言不发,知道她伤心得很,便替她回谢沐璟的话:“府主大人愿意收留,老奴替小姐,也替大人和夫人,谢府主的大恩大德!只是我二人留在府上总不能白吃白喝……不知我和小姐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呢?” “吴妈不必担心,先让小姐养养身子要紧,”谢沐璟看着晏沉簪继续说道,“你既能想到报长庆侯府的恩情,怎么不想想如何报答本公子?小姐好好想想眼下与来日之事吧。” 谢沐璟说完,便站起身来:“若是想好了要留在我府上,便告诉我。” 吴妈赶紧上前去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晏沉簪一起跪下道:“恭送府主。” 谢沐璟走后,晏沉簪后半日都再也没多说一句话。她呆滞地坐在床头,晚膳热了两遍,她还是推说不饿。吴妈见晏沉簪这个样子,心中着急,只好柔声劝道: “小姐……你身子才好了些,这会儿又不吃不喝地熬着,可怎么受的住呢?” 晏沉簪怔怔地抬眼看了看吴妈。不过几个月分别,她却像苍老了几岁一般,银灰色的头发更是斑白了些。 晏家人丁稀少,晏沉簪年纪尚小时,祖父祖母便已去世,在她身边最亲的除了父母,就是母亲的陪嫁吴妈。对晏沉簪来说,吴妈就像她的姥姥一样。 晏沉簪一时情难自已,扑进了吴妈怀里哭了起来:“吴妈……你救我这样的人做什么,阿娘走了,长庆侯府抛下我不管,我如今活着有什么意思……” 吴妈紧紧地握住了晏沉簪冰冷的小手:“既然府主大人说要留下我们,自然会有我们能帮的上忙的事,小姐何不留在这里,也当作保全自己的性命呢?” 吴妈见晏沉簪脸上仍有些茫然,便又安慰道:“不论如何,老奴都会在小姐身边,替老爷和妇人守着小姐的。” 晏沉簪哭声渐停,她呆呆地看着吴妈,她粗糙结实的双手上传来微弱的暖意。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吴妈赶紧为晏沉簪 擦了擦眼泪,过去开门,原来是花乔端着药过来了。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小姐……可是身子还不舒服吗?”花乔探着头,关切地问道。 晏沉簪擦去了眼泪:“谢谢姐姐关心,王府医已为我看过了,身子已无大碍。” 花乔在晏沉簪身边坐下,细声劝道:“小姐不要怪我刚才在门外偷听了两句。既然我家公子开口让你们留下,你不必客气。我们府上有不少下人,原也是孤苦出身,我也一样。我和哥哥原是猎户,有一年村子遭了瘟疫,父母亲都没扛过来。我和哥哥流浪到京郊外,被公子搭救,进临渊府学武做事,这一晃也有五年了。” “我才听哥哥说,小姐的母亲是公子的恩人。既是如此,你们就更该留下了。”花乔轻轻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我们活下来的人,总得向前看不是?” 她端起温热的汤药捧到晏沉簪面前,继续说道:“小姐不知,我家公子可不是什么人都救的。我来府上多年,能让公子如此上心的,您还是第一个。不论怎样,您可不要辜负了公子一番苦心呀。” 晏沉簪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花乔递来的药,捧在自己手中,药汤的温热隔着青瓷碗从她手心传进了身体里。她低着头,轻轻开口道: “花乔姐姐,多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为了我的事,麻烦了你和府主大人。我只是有些不习惯……有些想家。” 花乔微微一笑:“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小姐别多心,待身子养好了,细细想过再告诉公子也不迟。” 安顿了晏沉簪吃药,花乔便离开了。 晏沉簪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夜晚,却成了最难熬的一夜。往日在大狱里,她靠着对母亲和林叙清的思念,尚能安慰自己入睡。然而如今,她却只觉得无比孤独。 深秋的夜里起了些寒风,吴妈替晏沉簪多要了些被褥,将晏沉簪裹在了被窝中。即便如此,晏沉簪也还是觉得身上冰冷得很。 她不敢闭上眼睛,但不闭上眼睛,她更是无法入睡。 但是好在谢沐璟早有察觉,临睡前差人送了一盏王善特配的安神香送到了她房中。 安神香幽幽地燃着,吐出一缕缕清苦又带着甘甜的薄烟。晏沉簪起初还紧紧地蜷缩在被里,但终于是在药力和香气的抚慰下舒展开来,意识也慢慢恍惚。她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床帐上一片昏黄的光影。 梦里,她竟又变回了五岁的小丫头,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她兴高采烈地从母亲怀里跳下来,在书房,见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穿着金贵但蹭的破破烂烂的衣衫,卷着一床她家的被子,倚着书架,沉沉地睡着。 她仍从厨房拿来糕点跑了过去,问少年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而这次,少年开口了。 “本公子乃临渊府府主。你若无处可去,便到临渊府来找我。” 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烁。 7. 柳家衣铺 暖白的晨光透过明纸的窗棂,照在早已燃尽的安神香上。日光透过晏沉簪的床帐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缓缓地睁开眼,从那个漫长而恍惚的梦境中苏醒,只见天色早已大亮了。 吴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晏沉簪醒了,紧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小姐醒了?身上可觉得好些,还痛不痛?” 晏沉簪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上倒是不疼了。多亏了临渊大人让府医拿来这安神香,我昨夜才能睡得着。” 吴妈将鹅黄色的床帘挽起,将雪白的棉布软鞋放在床沿。晏沉簪侧身看着不远处的莲花掐丝铜香炉,感觉还有些许晃神。 “吴妈,”晏沉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我有些饿了,咱们可有早膳?” 吴妈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红,连连点头:“哎,有的,有的!粥一直温着呢,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桂花糖糕,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看着吴妈匆忙离去的背影,一丝安稳的暖意慢慢填满了晏沉簪心头。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坐了起来,带着不一样的心情再次观察着房中的一切。 吴妈取来了粥菜放在桌上,揭开了碗盖。几缕热腾腾的雾气飘散开来,晏沉簪闻到一阵酣甜的米香,才发现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她香甜地吃了一大碗粥,又吃了两块糖糕。填饱肚子后,她地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起来。她挽起身边吴妈的手,声音软软地问道: “吴妈,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留在临渊府?” 吴妈见她有了胃口,本就高兴的很,一听晏沉簪竟然想好了要留在临渊府,心中的大石便落了地。她脸上缓缓泛起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愿意,老奴当然愿意!” 晏沉簪笑着,带着三分忸怩低下了头,语气却坚定:“但是,我已不再是从前的小姐了,如今留在临渊府的话,也只有临渊大人一个主子。” “小姐不必担心,老奴发过誓,要照顾小姐一辈子的。”吴妈赶忙答道。 晏沉簪抿了抿嘴唇,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少她还有吴妈这个家人。吴妈千难万险才把自己救了出来,为了这唯一的家人,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三日后,入府礼上。 沐浴后的晏沉簪身着青蓝色的侍女单衣,一支木簪简单地半扎了个小髻,披在肩上的长发在斜阳中映出一丝丝暗黄的颜色。 临渊府上下仆人与侍卫皆站在两旁观礼。晏沉簪与吴妈跪在大殿中央,她一眼望去,侍卫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身着劲装的花剑和花乔侍立于府主身侧,这严肃的场景让晏沉簪不禁又紧张了起来。 谢沐璟看着眼前为了入府礼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的女孩,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花剑往前一站:“今日,在合府弟兄见证下,晏沉簪、吴春芳入临渊府。台下二人,行入府叩拜礼。” 晏沉簪和吴妈应声,双手合于额前,弯下腰去庄重一拜。 二人头顶上响起清澈却威严有力的声音:“今日尔等入我临渊,受本府庇佑,为本府做事,须牢记府规,恪尽职守。若生异心,则自请离府,不得背信弃义。” 训诫完毕,谢沐璟的声音放轻了些:“平身。” 这时,晏沉簪才敢抬头。座上的临渊大人今日并未戴狐狸面具,虽然远远的有些距离,她却终于看到了这位大人的模样。 座上那位大人身穿一袭白色外袍,左侧胸前绣着一株墨竹,内衬暗紫色的里衣,眉宇间英华沉蕴,珠庭衔月,唇似裁珠。如此俊美的男子,竟就是救她性命的,传说中杀伐果断、性情难测的临渊大人。 晏沉簪一时看愣住了,待谢沐璟与她四目交接时,她才有些羞涩地缓过神来,从男子脸上移开了目光。谢沐璟见沉簪盯着自己的眼光多了三分神采,似乎是精神了些,他微微勾了勾唇。 花剑在桌上铺开了临渊名册簿:“二人上前来,登名记户,领临渊府工牌。” 晏沉簪和吴妈站起身来走到桌前,花剑正准备登记名册,谢沐璟忽然开口道: “晏姑娘,你本是涉案之身,在临渊府做事,用原来的名字恐怕会有些不便。本公子为你再赐一名字如何?” 晏沉簪短暂一愣后连忙答应:“奴婢已是临渊府的人,但凭大人做主。” 谢沐璟身子往前一倾,指尖轻叩着桌面。 “沉簪……你却命运多舛,虽是美玉成簪,却只能暗自埋藏,”谢沐璟抬头,“往后你就叫小玉吧。” 小玉?这不是娘亲给自己起的乳名吗? 晏沉簪鼻子一酸,眼前所见微微模糊了一瞬,但是她又立即回过神来。 而此刻,谢沐璟也正盯着女孩低垂的脸庞。她抬头时,正对上了公子的目光,害得她像做贼一样把头再埋得深了些。 “还有,即便在我临渊府当差,也并不入奴籍,不必自称奴婢。”谢沐璟见晏沉簪一副紧张的样子,便收回了目光。“府上规矩,管我叫公子便好。” “是,公子。”晏沉簪低声应道。 谢沐璟继续吩咐:“吴妈日后大抵只会在府里做事。除了府上劳务,平日里还是跟着小玉,相互照应…吴妈还是用原来的名字便好。” 谢沐璟又转过头来看着晏沉簪道:“你,就跟在本公子身边,帮我打理书房的卷宗吧。” 闻言,花剑和花乔兄妹二人不自觉地相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皆是一脸错愕。 谢沐璟的书房,平日里连花剑和花乔都不能擅入。书房内存放了大量史书、杂记和临渊府多年来收集的情报卷宗,其中有大部分都是绝版资料。 多年前,谢沐璟的师傅——老府主南老先生在世时,便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进出和打理书房。三年前南老先生离世,花剑和花乔本以为他们中至少有一个能被公子选中,进书房伺候,然而谢沐璟却始终只是自己打理书房。 如今他竟然选中了一个新来的、弱不禁风的小丫头? 花乔虽已是临渊府东府的管事,一向做事大方得体,但此刻也难掩心中的醋意。花剑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努力将不满的表情生生憋了回去。 晏沉簪缓缓向前,在名册上写好了自己的新旧名字。 待二人登名记事完毕,入府礼也便结束。花乔领着吴妈和其他老妈子们往东院去熟悉事务了,花剑和其他侍卫也散去,留下谢沐璟和晏沉簪二人在偌大的会客厅里。 谢沐璟从座上走了下来,将晏沉簪扶起。 “你只有这一身衣裳吗?” “禀公子,昨日府里……发了两套。”晏沉簪低着头答道。 “这么些衣服哪儿够,”谢沐璟上下打量沉簪一番,“走,本公子送你几身衣服吧。” 谢沐璟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狐狸面具,便悠哉地出门去。晏沉簪小碎步地跟在谢沐璟身后,一直走到临渊府侧门,马夫已套好了车在等着。 这架双辕车上挂着花青色的沉绒车帘,帘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流苏。车门两侧,各悬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琉璃铃铛。谢沐璟径直上了车,片刻后掀开帘子,对呆呆站在车边的沉簪伸出手来: “上来呀,小玉丫头,难不成你要走着去西市?” 晏沉簪看了一眼谢沐璟的手,她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伸出手去,被谢沐璟一把提进了车里。 二人面对面坐在马车中,晏沉簪只觉得十分拘束,但是公子脸上的狐狸面具又甚是吸引她的注意力。 马车不急不徐地行驶起来,一双琉璃铃铛在风中摇曳,奏起了一支清脆的小曲儿。晏沉簪听着这声音,心中稍微松快了几分。 谢沐璟早已注意到了她细碎又密集的目光,便微微笑了起来。 “不用这般盯着我看,日后天天都能见着,你大可细瞧瞧,本公子有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晏沉簪羞红了脸,讪讪地低下头去。 走大路从临渊府下山需要不少时间。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片刻,晏沉簪突然想起吴妈那日说的,她可以试试自己问公子当年发生的事情。 晏沉簪又抬起头来,打量起公子的面具来。从眼角延伸到额前的青蓝色云纹,确实和自己家的那个几乎一样,但自己的那个可是阿娘亲手画的,市面上应该鲜有同款才是。 “你是在看这面具吗?” “我从前……也有一个面具,和公子的这个极像,但是我阿娘 亲手给我做的。敢问公子的这一个,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谢沐璟轻轻将面具摘下,递到了晏沉簪面前。 晏沉簪伸手接过面具,手指轻轻拂过云纹,细细欣赏了一番,然后恭敬地还了回去。 “这是当年夫人救我时,送我的面具。你当时才这么小,应是不记得了。”谢沐璟接过面具,重新戴上。 晏沉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随即又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来。 这一丝细微的笑却被谢沐璟看在眼里,让他心中也轻松了些。 谢沐璟知她心中或许还不大习惯,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马车缓缓下山,驶离临渊府所的无忧峰。车轮碾压着一路的落叶,谢沐璟却听到了树林间多了几阵不属于自己马车的穿行声。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便闭了眼睛假寐起来。 晏沉簪见公子歇着了,便扭过头来,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风景。 马车离开无忧峰不久,很快便从南门驶入了京城。 晏沉簪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平日里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午后灿烂的阳光照亮着京城繁华的街,仿佛背后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血案一样,耀眼得让人眼睛生疼。 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松手放下了帘子,眼底又抹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 马车缓缓停在西市的柳家衣铺门口。柳四娘远远就听到了临渊府的马车声,便到门外来迎。谢沐璟与晏沉簪下了车,柳四娘款款上前来迎: “哟!大人今日亲自来我家铺子呀!”柳四娘看了一眼马车上已无他人,又打量了一下晏沉簪,“临渊大人今日……不带花乔姑娘,这位是公子的……新人?” 谢沐璟笑了笑,并未回答。 柳四娘满脸堆笑地凑到晏沉簪身边:“奴家柳四娘,这厢有礼了。姑娘快进来看看,喜欢些什么款式的衣裳?” 柳四娘说着便迎晏沉簪进铺子里去,谢沐璟则跟在沉簪的一侧。 衣铺有两层高,第一层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布料,第二层是一些小的厢房,供宾客试衣和歇息。柳四娘带晏沉簪把一楼陈列的衣服、鞋子和布匹都看了一遍,问沉簪道: “我瞧姑娘这身段和姿容,与花乔姑娘倒是大不同。您应是喜欢素色些的衣裳吧?” “正是的。”晏沉簪微微一笑。 “姑娘您看,若是喜欢素色,如今天气用这雪青的、天水碧的重绢,您可喜欢?搭配这匹象牙白缣做贴身里衣正好……” 晏沉簪看着柳四娘找来的这些绸缎,皆是重工织造,颜色鲜亮却不夸张,每一匹都是柔和而贵气。 “姑娘摸摸看,都是上好的料子。” 晏沉簪回头看了一眼谢沐璟,只见公子也在细细欣赏着各式的布料。他抬头时看到晏沉簪一副拘束的模样,便说:“无妨,小玉挑自己喜欢的就好。” 晏沉簪点了点头。她伸手一摸,料子柔软滑糯,细密厚实。细细一看,竟是每一匹都带着不一样的暗织花纹。她心下一惊,自己原来在晏府时,家中也甚少买如此名贵的衣料。 柳四娘看晏沉簪犹豫不决的样子,便问她说:“莫非是这些……还不合姑娘的心意?” “不不,柳掌柜挑的这些甚好,我都喜欢的。” 晏沉簪微微低眸,公子带自己来这等铺子买衣服,定是这里的东西配得上临渊府的身份,但是她初来乍到,自觉身份低微,又并不想让公子太破费。 谢沐璟看她这副样子,便微微低下头来,在沉簪身边耳语道: “喜欢哪件就挑,本公子送你。” “公子……”晏沉簪张了张嘴,看着谢沐璟。 谢沐璟微微一笑,“挑吧,没事。” “那就要……这雪青的,和这象牙白的凑作一套吧。” “一套怎么够。柳掌柜,这天水碧的,和那边木槿紫的一匹也要来。”谢沐璟又低声对沉簪说,“这些样式都适合你,多做几身吧。” “多谢公子。”晏沉簪心里自然也是暗暗高兴的,既然公子开口,自己收下便是了。 “好嘞,好嘞!”柳四娘脸上笑开了花,“二位大人且先到二楼坐坐,奴家派人为姑娘量一量身段。” 8.危机初现 二楼厢房开门正对着窗口,窗边摆着一盏小小的雕花茶几,靠墙的一侧有一扇屏风。两个小女工领着晏沉簪到屏风后的角落里,谢沐璟则坐在茶几前着一边喝茶,一边从半开的窗口中观察着楼下来往的车马和行人。 女工们在屏风内给晏沉簪量好尺寸,便让晏沉簪在房中稍坐。然而当晏沉簪刚走出屏风外时,她便听到两个碎嘴的女工议论起自己来。 “诶,你方才可看到了,那位大人竟亲自替这姑娘挑选衣料,那上心的模样……这姑娘来头必定不小,连花乔姑娘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怎么会,花乔姑娘可是人家临渊府的管事。这姑娘若是有个名份,进来时便说出来了,你瞧她灰头土脸的模样……怎么可能嘛!” “睁眼瞎!你再细瞧瞧,这姑娘眉眼可比花乔姑娘好看多了,大抵是年纪还小罢……难道是那位大人喜欢年轻的?” 两个女工手里捧着东西,低声说着便从屏风里走了出来,却没想到晏沉簪还站在屏风外,吓得噤住了声,低头便想溜走。 “你们家老板娘,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 谢沐璟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两个女工浑身一颤,二人连忙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们知错了……” 谢沐璟半眯着眼睛,嘴里吐出一句: “滚。” 二人拎着东西,三步并作两步,慌忙地掩上门出去了。 晏沉簪倒吸一口凉气,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旁人说的话,你一概不用管。我既让你进书房伺候,你的地位便不比花家兄妹低。” 晏沉簪一愣,她来临渊府不过几日,对府上的次序不甚清楚,没想到公子一上来,竟然让她在府上当了如此尊贵的差事。 但公子这句话,是在向自己解释些什么吗? 晏沉簪稍加思索开口道: “公子哪里的话。我和花乔姐姐都是给公子做事的人,况且姐姐待我极好……小玉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公子。” “你说……侍奉?”谢沐璟转过身,刚才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晏沉簪那微启的双唇,“既如此,便给本公子倒杯茶来吧。” 晏沉簪一时红了脸。她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好”字,动作轻柔地提起茶壶倒上了茶。 谢沐璟看着她这副小女子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暗喜。他鼻子轻轻哼出笑声来,一副得逞后又安慰对方的模样:“行了,你给自己也倒一杯吧。” 二人几盏茶的功夫后,便有另外两位女工进门来,她们先是谨慎地瞟了瞟谢沐璟的神色,然后恭敬地拿出几个鞋样子给晏沉簪挑选。 晏沉簪新鞋地款式,便和谢沐璟下楼去了。刚走到楼梯中央,便听到柳四娘正生气地教训几个小女工: “料子弄错了也就罢了,怎么偏是用了这一匹!这可是三捻织锦,我这铺子今年也就得了这一匹,你们可知那是多少钱!” 谢沐璟往吵闹的方向一看,几个小女工跪在地上低声哭着,柳四娘气急败坏,甚至想抄家伙责打她们。一旁的桌上放着一件厚实的白玉色大袍。 “什么衣裳如此金贵,柳掌柜要发这么大脾气?”谢沐璟走了过去,柳四娘赶紧换上一副笑脸,挥挥手让几个小女工先下去。 “让大人见笑了,”柳四娘迎上前去赔笑道:“这本是沈府那边订的一件斗篷披风,原该是用普通的暗花蜀锦,只是这几个蠢材,没找到沈家原订的布料,竟错用了这匹三捻织锦!” “这料子可是我花了重金,大老远地从息壤国买进来的!今年只买到了这一匹,实在是金贵……” 柳四娘用帕子捂了捂嘴唇,微微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沈府来人说他们要不起,还把奴家骂了一顿,说是我柳家铺子目中无人,有意羞辱他们。皇天厚土啊,我柳四娘怎敢怠慢他们沈府的贵客啊……” 谢沐璟冷哼一声,觉得甚是可笑。他走到桌旁细看了一眼这未完工的披风,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惊喜。只见这白玉色的蜀锦不仅捻金绣着云纹,正中央更是有一只用孔雀羽和银线缂丝所绣的未开屏的孔雀,正回首立于枝头上。 “息壤国的三捻织锦?难得你们店里有这样的好东西,”谢沐璟一脸兴致地转过身来,“柳掌柜的,这衣服可否挂起来让我看看?” 柳四娘见临渊大人竟看上了这衣服,转悲为喜,立马命人搬出衣架,将衣服挂在空地中央。 金色的斜阳透过窗照过来,披风上泛出暖玉般温润的光泽,碎金一般的光点摇曳着流淌在上面。孔雀虽未开屏,尾羽上透出一层层青蓝色,显得华丽却不失内敛,看得在场众人都挪不开眼。 谢沐璟看了看这披风,又打量了晏沉簪一番,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柳掌柜,你把这衣服按小玉姑娘的尺寸,改好了一并送到我临渊府来。” 晏沉簪一听,心下一惊,这大衣不知价值几何,但绝对是比刚才自己挑的几匹还要名贵得多。“公子,公子这太破费了……我……” “无妨,”谢沐璟轻轻弯下腰来看着晏沉簪,轻轻撩了撩她额边的碎发,“这样好的衣裳,才配得上我的小玉姑娘。” 晏沉簪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只觉得脸颊滚烫,甚至都忘了多谢自家公子。 柳家这铺子为临渊府做过不少衣裳,但能让临渊大人亲自为其挑选衣料的人,柳四娘还是第一次见。她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谢沐璟转过身来,“只是这衣裳的款式……柳掌柜的本事,本公子是知道的。小玉穿着怎么好看,你便怎么改。” 柳四娘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答应着:“大人您就放心吧,交给我,保管让您和姑娘都满意!” 谢沐璟轻轻勾了勾嘴角冷笑道:“只是你店里这些小的,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想多接我的生意,还是要守规矩为好。” 柳四娘闻言,额间不禁渗出冷汗来。她瞪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女工,又朝谢沐璟赔礼道歉: “大人息怒!是奴家疏于管教,冒犯了大人和姑娘,奴家给二位赔不是……要不然,今日姑娘的这些衣服,就送给二位了,实在是我招待不周……” “本公子不缺这几个钱,让你手下的人一个个都管好嘴巴。” “是,是,多谢大人,奴家今后定会好好管教这群小蹄子的!”柳四娘转身踢了踢为首的小女工,她连忙领着一众姊妹爬了过来: “大人息怒,姑娘息怒……饶了我们吧……” 晏沉簪无奈地看着地上这一群人,虽然觉得她们议论自己和花乔姐姐实在不应该,但是这一副要了她们命的样子,真有如此夸张吗…… 然而她又看了看谢沐璟冷若冰霜的眼神,在这一群人身上如利剑一般扫了一圈,她才明白,惹怒了临渊大人, 确实很严重。 或许是刚才在车上和他太亲近了,她竟一时忘了,身边这位可是传闻中杀伐果断的临渊大人。 “小玉姑娘心善,这回便饶了你们。” 谢沐璟留下一句话,便领着晏沉簪走了。 马车在叮叮当当的铃声中往临渊府的方向驶回去。晏沉簪好几次偷撇谢沐璟,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多谢公子今日破费,赠我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谢沐璟轻轻一笑,将面具揭到额前,他看了一眼沉簪,又垂眸看向别处,喃喃开口道:“我知道,送你再名贵的东西,也难以一时填平你心中的伤口。” 他回过头来,对上了晏沉簪的双眼:“既然留你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让你往后的日子不受委屈罢了。” 此话一出,晏沉簪仿佛觉得窗边的风都停住了。她的指尖紧紧蜷缩在衣袖中,似乎在抵御着什么,但心中却已经泛起了一泓温泉般的暖流,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略带酸楚却又有些羞涩的温热感在她胸中涌动着,一阵阵地高涨到眼角边,溢了出来。 “不委屈,小玉……有公子做主,不委屈。”晏沉簪带着三分哭腔答道。 谢沐璟嘴角挂着一丝温润的浅笑,凤眸中映着晏沉簪小小的脸庞。 说话间,马车缓缓驶出了京城西门外,谢沐璟突然听到了身后有不属于临渊府的马蹄声。他戴上面具,示意晏沉簪不要说话。 晏沉簪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摒住了呼吸。 谢沐璟轻轻一拉座位边上的摇杆,两面小银镜从车窗一侧弹出。 一,二,三,四。 四个黑衣人,不见佩剑,鞍侧却悬着鼓囊的草囊,看样子是用暗器的。 “砰!————” 谢沐璟念头方起,却只听见一声锐响,右侧的银镜应声炸裂,一支乌黑的短镖击碎了银镜,直直地擦着车窗边飞过。 谢沐璟骤然瞳孔微缩,又猛地侧身将晏沉簪整个揽入怀中,顺势拉紧了后窗的侧帘。 晏沉簪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好浑身紧绷地伏在谢沐璟的怀里。 车夫此时也已察觉身后的异样,他用力一拍马背,马车陡然加速,略带颠簸地向前冲去。 谢沐璟片刻思索之后,他打开了马车底下的箭筒。 四人快马加鞭,越来越逼近。谢沐璟轻轻搬动手边的机关,沿着飞镖的反方向射出一箭,瞬间便听见了马儿的哀嚎和人马落地之声。 左边银镜尚在,但剩下的三人依然做出要变换队形的阵势,为首的人袖中寒光乍现,应是打算射断左边的银镜。 顷刻间,谢沐璟准确地放出了第二支箭。为首者被射了个正中,他后方的同伙见状马上减速了下来。 趁歹徒迟疑间,谢沐璟又立即放出第三支箭,左侧的两个人皆被当场毙命。 此时,马车也与歹人拉开了一段距离,银镜内再没有见到几人的影子。谢沐璟收回了银镜。 晏沉簪缓过神来,四下寂静无声,她听到了环抱着自己的人胸口微微传来急促的心跳声。 她轻轻唤了一声公子。谢沐璟也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有个晏沉簪,赶紧松开了手,心跳却似乎比刚才还高亢了些许。 但是来不及回味刚才的悸动,谢沐璟便开始警觉地听着车外的动静,晏沉簪也不敢作声。还好后面这一路到临渊府,都没有追兵。 9.玫瑰带刺 马车疾驰回到临渊府,从侧门进了后院。 车夫已经卸好了马车,谢沐璟也摘下了面具,却尚未有下车的意思,晏沉簪也便一同暂留在车上。 她见他双唇微抿,眼神中仍有几分锐利的杀气,便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她不敢妄动,只静静陪坐着。 二人就这么在车中呆坐了好一会儿,晏沉簪才轻声试探:“公子?” 谢沐璟闻声侧首,目光落在沉簪暗含不安的脸上时,眼神变得温和了些许。 “怎么了?可是吓着你了?” “公子,我无碍,”晏沉簪摇摇头,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只是刚才的那伙人……难道是冲我来的吗?” “未必,”谢沐璟神色不改,“临渊府在江湖上的仇家向来也不少。” 晏沉簪咬了咬唇,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自作多情,不该多嘴一问。但她这模样落在谢沐璟眼里,却变成了惊魂未定之后的瑟缩。 谢沐璟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虽是有意这样招摇地带晏沉簪出府,但今日之险境,又让他觉得心中不忍。 “小玉,你若跟着本公子,往后这样惊险的事,怕是会只多不少,”谢沐璟声音更缓了些,“你若是害怕,日后……只在临渊府内安稳办事便好。” “公子,”晏沉簪坚定地抬起头,眼中并无惧色,“小玉不怕。” 谢沐璟的目光停在了沉簪坚定的眼神上:“你当真愿意?” 晏沉簪抿着嘴,看着谢沐璟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好。”谢沐璟嘴上应着,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安。他背过脸去不再多言,掀帘下车后,又朝车内的沉簪伸出手来。 晏沉簪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跃下马车,落脚时却一下子没站稳,谢沐璟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指尖与她的衣裙接触的一刹那,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弱不胜衣,心中猝不及防地被刺痛了一下。他松开手,轻声说了一句: “随我到前厅去吧。” 花乔和花剑已到前厅候着。谢沐璟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正厅内坐下。花家兄妹二人一眼便知谢沐璟正在起头上,亦是不敢吭声。 良久,谢沐璟才冷冷地开口问道: “今日的总务,是花乔当值吧?” 花乔闻言身子一颤,又连忙跪在座下道:“公子……属下知错。” 谢沐璟神色依旧冷厉,他抬了抬手示意花乔起来。花剑不安地看了看妹妹,只见她头也不敢抬,脸色刷白。 花乔站起身来,目光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地面:“属下自知办事不周,甘愿领罚。” 谢沐璟闭上了双眼,伸手揉着眉心,声音却并无波澜:“最近事务繁忙,今日之事便作罢。只是今后一段时间,恐怕临渊府会局势紧张,你们二人在巡查上得更谨慎小心些。” “属下明白,”花乔行了一礼,“公子和小玉姑娘可有受伤?” 谢沐璟轻笑道:“区区几个刺客,不在话下。记得把山路收拾得干净些。” “已经派人去处理了,”花剑接话道,“公子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四人用的皆是二寸长的黑铁短镖,”谢沐璟将狐狸面具举至额前把玩着,嘴里冷哼道:“……果然是江南镖局,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公子,这江南镖局是何来头,竟敢在临渊府的地界如此放肆?”花剑皱着眉,疑惑地问道。 谢沐璟瞟了花剑一眼,把面具放入怀中,坐正了些身子。 “你们入府时,江南镖局的势力基本已被剿灭,故而你们不知他们的厉害,”谢沐璟娓娓道来,“江南镖局最盛时,在京城也分布了大量眼线,手眼通天,势力不在我临渊府之下。” “他们这是公然挑衅临渊府!”花剑愤愤道,“公子,我们是否要先发制人?” 谢沐璟摇了摇头:“江南镖局和临渊府不同,并没有固定的据点。且我在明敌在暗,贸然行动没有好处。” 他将茶杯搁在桌面,青瓷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大殿上空萦绕着他若有若无的怒意。 沉寂片刻后,谢沐璟轻轻一叹,“当务之急,是你们将无忧峰都仔细巡查一遍,不许有任何疏漏。” 花乔、花剑领命,退下巡查去了。晏沉簪见四下已无旁人,便往谢沐璟身边靠了两步,低声问道: “公子,既是凶险万分的歹徒,您为何还给他们留了一个活口呢?” 谢沐璟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问道:“你……都看到了?” “我……从银镜里看到的。”晏沉簪喃喃道。 谢沐璟当时注意力都在那几名刺客身上,完全没有发现被他护在怀里的晏沉簪,早已将车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并没有想到晏沉簪竟如此胆大心细。 他思索片刻,删繁就简地答道:“江南镖局一向神出鬼没,我近日在查的案子与他们联系颇多,却没什么突破口。给他们留个活口,或许下一回遇上时,会多露出些马脚来。” 说罢,谢沐璟站其实来,向晏沉簪走去:“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卯时二刻,记得和吴妈一起到中院来一同操练。” 晏沉簪看着面前这张标致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看不出喜怒,却又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便也攥着心事回房里去了。 花剑和花乔重新整顿了巡防的队伍,晚膳过后不久,便结束了一日的工作。只是这回花乔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气鼓鼓地撞开花剑的房门,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上。 花剑好久没见妹妹如此生气的模样了,他以为是方才巡逻时不小心惹了她,便有些心虚地先开口道: “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怎么啦?” 花乔的嘴嘟得圆鼓鼓的,花剑一时觉得她可爱,便想伸手将这生气包摁回去。 花乔甩开了哥哥的手,气冲冲地喊道:“公子怎能让一个新来的女子到书房伺候笔墨呢!” 原来是为的这事儿。花剑心里松了口气。他笑了笑,给花乔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小乔,消消气。” “哥哥,你不生气吗!”花乔仍然气鼓鼓地瞪着花剑,“你在前厅时,不也被公子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吗?” 花剑在花乔身前的木凳上坐下:“公子这样的决定,我确实也很惊讶。我本以为,公子定会选你进书房的。” 花乔听到这句话,嘴里的生气包变成了一声失望的长叹。 她湿了眼眶,沉默了许久才喃 喃地吐出一句:“为什么呀……” 花剑知道花乔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多年来,他们二人相依为命,花剑一直宠着唯一的妹妹,自打进临渊府后也是相互扶持。 公子重用他们兄妹俩,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每月的工钱都比旁人高些,对花乔也比对花剑更包容些,花乔自然也多了几分气性。 进书房的重要性,好比选下一任的临渊府继承人。兄妹二人在府上本就有威望,而花乔作为府上唯一的年轻女子,众人也都以为她的地位不会只是东府管事这么简单。经年累月下来,花乔心里自然也多了几分期待。 但没想到,兄妹二人进府五年,公子却都未让他们进书房做事,今日却忽然选了个刚从大狱救回来没几天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花剑自然也是失望的,但是他知道,妹妹心中那份高举的期待重重落空,她只会比自己更失落几分。 “小乔……” 花剑缓缓伸出手,搭在了花乔的肩膀上。花乔顺势一靠,在哥哥怀里低声啜泣了起来。 片刻后,她又冷静了些许,端起茶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撅着嘴巴呆坐在花剑身边。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花剑冷静道。 花乔见花剑神色俨然,便收了收眼泪问道:“哥哥想问什么?” “你心里,仅仅只是因为没有被选到书房而不开心,是吗?” 闻言,花乔嘴唇紧闭,没有回答。 花乔这样的反应,花剑心中也猜到了大半。他缓了缓,继续说道:“小玉姑娘,原来也有些出身,又是公子恩人之女,论学识才华,确实比我二人合适的多。” “可是她不会武,反倒要公子保护她,好比今日就,就……”花乔反驳。 “这确实是小玉姑娘的弱点。”花剑正色道,“但是你别忘了,我们二人的正经本事,也是来临渊府之后才向公子学的。” 言下之意,只要公子愿意,这小玉姑娘也随时可以学得他们二人那样的本事。花乔再不接话,泪水滴滴答答地从脸上滚落下来,打在她焰色的石榴裙上。 花剑垂着眸,眼神中是关切的爱护。他压低了些声音,开解花乔道:“小乔,我们终究都只是承蒙公子关照,为临渊府做事的人罢了。即便我们跟着公子多年,但你也知道,府上的大事,都要全听公子做主。” 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像冰冷的针刺在花乔心头。她擦干了眼泪,默不作声。 “小玉姑娘身世可怜,公子把她放在身边,或许也有保护的用意罢。今日又有江南镖局一事,我总觉得,公子为此也有些心神不宁。” 花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如今我们只有做好分内之事,保护好府上和公子的安全,才是最大的忠心。” “哥哥……”花乔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了头,“我知道了,是我一时想岔了,才让自己昏了头。” 花剑知道有些话,他点到为止即可,以妹妹的性子,她绝不会因此生出二心。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便好。天色不早了,你好好歇息,记得盖得暖些,晚上起风,莫要着凉。” “我知道。”花乔拉起花剑的手,撒着娇甩了两下,随后便回房去了。 10.朝阳 次日卯正,天还未亮,晏沉簪便早早起身换好了劲装。卯时二刻,晏沉簪和吴妈来到了中院,谢沐璟早已在指导花家兄妹二人练功,府上一众侍卫和工人也陆陆续续到场。 众人还在一边说笑一边热身,谢沐璟见晏沉簪来了,便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并吩咐花剑和花乔带其他人好好操练。 “自我师傅建立临渊府,便定下了一条府规,”谢沐璟不急不徐地讲解起来,“府上不分男女老幼,全员皆兵。每个人至少都要有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及一手简单防身的武艺。凡府上诸人所习武艺,均由府主按照各人不同的秉性进行定夺。” 晏沉簪颇感兴趣:“我总以为,身强力壮之人方能习武。听公子这么一说,难道连我这样的弱女子、吴妈这样的长辈,也可以习武吗?” “自然可以,”谢沐璟笑着答道,“习武能磨练意志,强壮体魄,故而并不是强壮之人才习武,而是习武使人身强体健。” 谢沐璟指了指远处已排成方阵的老伯老妇们,转向吴妈:“吴妈年长,以太极拳作为入门是极好的。” “至于小玉……”谢沐璟柔和的目光在晏沉簪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下你身子尚未大好,也先跟着吴妈练几日太极拳吧。” 晏沉簪闻言,心中略微有一丝失望,但是也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谢沐璟,他微微一勾唇,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莫要心急,假以时日,身体康健了,本公子自然教你别的本事。” 被看穿小心思的晏沉簪脸颊微红,她讪讪地笑着答道:“是,小玉遵命。” 说话间,中院众人的操练已是如火如荼。花剑身着厚重的黑甲,带领一众侍卫整齐地打着军拳。而在侍卫方阵前正中央,一道火焰般飒爽的身影在有力地飞舞,便是花乔。 晏沉簪盯着花乔看得出神,她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张了张嘴,竟忘了挪步。 谢沐璟顺着晏沉簪目光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并未催促。半晌,晏沉簪才回过神来。她和吴妈来到太极方阵的队尾,开始一个个动作跟练起来。 清晨第一缕微热的阳光洒在晏沉簪身上,她的耳畔是整齐的呼喝声,吹过脸颊的是不远处无忧峰上夹着凉意的微风。晏沉簪身上微微渗出一丝热汗,身子慢慢变得轻快了些。 然而晏沉簪的体力毕竟还未完全恢复,她很快便微微地喘起气儿来。转身之间,沉簪看到太极方阵的背后,居然有几位妇人和汉子在举石担。粗略一比划,晏沉簪心中便觉震惊,那些石担竟比她的膝盖还高些。 谢沐璟站在廊下看着晏沉簪生疏的姿势。她的细胳膊细腿打起太极来仿佛初初试飞的雏鸟,一时左顾右盼,一时又左右不分地乱转,动作形散而神不聚。 谢沐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走到晏沉簪身后,给她摆正每一个动作,并告诉她动作变换和发力的要领。 宽大有力的手掌搭在了沉簪的腕上,带着比他微凉些许的体温,如山间清朗的劲风环绕在她的身边,护着她的一拳一脚。 晏沉簪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太极的动作明明教的很慢,她却像是要面对打架的劲敌一般紧张。 “小玉,身子放松些……” 他的手忽而扶上了她的腰间,本就满身大汗的晏沉簪一瞬间只觉得身上被火燎似的更热了几分。 她涨红了脸,鼓着腮帮子大声答道:“……是!” 谢沐璟见她身子微微一颤,反倒更紧张了些,便笑着松开了手:“罢了,你自己再练一遍吧。” -- 操练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也足以让晏沉簪满头大汗了。用过早膳后,晏沉簪便按照谢沐璟的安排,来到了中院的书房里。 谢沐璟从书房深处搬出来一叠厚厚的册子,放在桌面上。书房里一时浮尘飞扬,他连忙掩住口鼻,却还是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晏沉簪连忙上前去,把门窗打开通风。 书房里的空气顿时干净了不少。晏沉簪探过头去,瞧着那厚厚一叠册子问道:“公子这是在整理些什么书呀?” 谢沐璟回头看了看沉簪,略微迟疑了一瞬:“哦,没什么,只是一些旧的卷宗罢了。” “这书卷怎的积了这么厚的灰,平日里没有人给公子打理书房吗?”晏沉簪一边疑惑地问着,一边在书房四处寻找可以用来清洁的用具。 谢沐璟在窗边坐下,用手拍了拍册子上的浮尘:“你不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进我书房来伺候的人。” 晏沉簪闻言一愣,一汪杏眼中闪过了几分受宠若惊。“可是……公子的书房这么大,这里存放的书卷繁多,往日里为什么不找个人打理呢?” “师傅还在世时,都是我们二人一起打理书房。后来府上琐事繁多,我自己打扫费工夫,要再找人又总不放心,”谢沐璟抬头看向晏沉簪,嘴角扬起了得意的微笑:“如你所说,这里书卷繁多,很多又是绝本……如今你来了,可真是太好了。” 晏沉簪抿嘴一笑,转过身去。她见西侧的墙角挂着一支鸵鸟毛掸子,便取下来看了看。鸟羽蓬松丰盈,正是用来打扫书房之物。 她举起了毛掸子,从离谢沐璟最近处的书架开始打扫起来,嘴里还不忘稍微报复一把地打趣道:“我还愁自己留在府上,不知能帮公子些什么。没想到公子早已发觉了我的好处,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临渊公子,还真是慧眼如炬呀!” “哼,伶牙俐齿,但说的倒也不错。”谢沐璟勾了勾唇,斜着眼睛瞟了晏沉簪一眼,便继续翻起他的卷宗来。 晏沉簪也撇嘴一笑,便从怀中掏出纱巾绑在口鼻上,又找来一张矮凳,开始认真打扫起来。仅仅是逐个书架扫去浮尘,便费了她足足一个时辰。完事后,她跑到院子里将最后一掸子灰抖净,将矮凳搬到门边坐着休息。 “你今日第一天来做事,便把自己累成这副模样,我可怎么向吴妈交代呢。”谢沐璟看着一头大汗的晏沉簪,便给她倒了杯热茶。 晏沉簪捧着茶吹了吹,巧笑道:“公子既叫了我来,当是想好了如何跟吴妈交代的说辞。” 谢沐璟对着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晏沉簪将温热的茶杯捧在胸前,不住地盯着谢沐璟的脸看了起来。 摘掉了面具的公子,似乎摘掉了平日里那份严肃。他低头看着书,一会儿又拿起笔在草稿上记录着些什么。他拿笔时,注意到了晏沉簪停在自己脸上的、微微发烫的目光。 他微微侧目,抬眸看着她明亮的双眼:“茶 喝完了,还要添吗?” 晏沉簪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将茶杯捧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公子身后的书架上。狐狸面具被斜立起来放在一个精致的木制支架上,看起来却比自己原有的那个崭新不少。她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面具上面被仔细地加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谢沐璟刚好看完手里的册子。他放下笔,转身从书架上取下面具,递到了晏沉簪身前:“我记得,你说你也有一个这样的面具。” “是……公子。”晏沉簪将茶杯夹在两腿间,缓缓伸出双手,将面具接了过来。 “如今可还在你晏府宅子里?”谢沐璟的目光平稳地落在晏沉簪的脸上,眼底里却藏了一份异样的兴奋。 晏沉簪抿了抿嘴,喃喃答道:“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若宅子还在,这样的小物件儿,大抵也不至于被收走罢。” 谢沐璟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去,并未再接话。 晏沉簪捧着公子的面具,实在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和在意,便开口问道: “公子,当年我阿娘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给你送一只和我的一样的面具呢?” 谢沐璟垂眸,眉间不经意地染上了几分哀伤。他压低声音开口道:“你终究还是亲自来问我这些事了。” 晏沉簪心头一紧,她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太好奇,冒犯了公子,公子若是不方便说……” 谢沐璟闻言,立即半眯着眼睛笑道:“怎会冒犯呢?毕竟是你娘亲的事情,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示意晏沉簪在自己书桌边坐下。晏沉簪将面具连同茶杯都搁在了桌面,谢沐璟为她又续上一杯茶。 放下茶壶时,他的手在茶壶上停了好一会儿。阳光把书房照得和暖,谢沐璟静静地和晏沉簪讲着这久远的故事。 --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那一年谢沐璟才十二岁,晏沉簪应是五岁。当时晏家还住在淳县,晏予鞍还只是县里一个修书的小吏。 上元灯节前两日,谢沐璟被仇家派来的四名刺客掳到了京城外,他们要挟他交出临渊府上师傅所写的秘籍。 秘籍一事,其实并不知是谁杜撰出来的,临渊府根本没有什么秘籍。谢沐璟便向那伙人解释求饶,不料他们却根本不信,将谢沐璟痛打了一顿。打完后,那伙人还不愿意放他走,打算将他当作人质,逼南老先生交出秘籍。 谢沐璟被他们捆在车上两日,他们只给他半口水喝,便是铁打的人也再没力气了。还好,那日正好是上元灯节,那伙歹徒竟大意地将谢沐璟一人留在马车上,到灯会的铺子里喝酒去了。 谢沐璟年纪虽小,却已有些本事在身上了。他趁机挣脱了绳索,朝着人群熙攘处跑去。 歹徒落脚之处正是淳县在举办上元灯会的街巷。他又饿又累,在灯会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两圈,才知道自己身在京城外的淳县。只是不巧,他却在灯会上碰上了正喝酒的四个歹人。 他飞快地逃离,但最终体力不支,走到一条停满马车的小巷里时,他找了一台没有车夫看守、看起来又并不起眼的马车钻了进去。 而此时,马车内却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她怀里正抱着一个熟睡的女孩。 11.遥远的往昔 车内的妇人见有陌生人闯入,瞬间吓得脸色刷白,只是怀中孩儿在酣睡,她一时便没有叫出来。 谢沐璟见车里有人,亦是吓得不轻。但他定睛一看,这妇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国色,即便是在昏暗的马车里,都能看得出她生得极美。 谢沐璟见这妇人生得面善,便灵机一动,在妇人开口前便迅速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吐出一句: “求夫人救我!” 妇人的神色缓和了下去。谢沐璟松开手,瑟缩在车角。妇人打量了他一番,并未说话。 这时,那伙歹人也已追到了巷头,他们模样是藏不住的凶神恶煞,引得街上的人一阵阵惊叫。 谢沐璟和妇人也远远听到了动静。只见妇人一手抱起怀中的孩子,在车中弓着背站了起来,另一手掀起了座位下的硬板,里面竟有一个空空的暗格。 谢沐璟赶紧钻进暗格中去。等谢沐璟在暗格中藏好,妇人盖好盖板和席子,坐回原位时,他们家的马夫也正好解手回来了。 马夫套车时,那伙歹人正在巷子里挨个掀马车的帘子。来到晏家的马车旁时,马夫吓得不轻,但妇人却镇定自若地坐在车中,哄着熟睡的孩子。 那伙歹人在车内并未见有什么异样,便愤愤地离开了。 就这样,马车一路载着藏在暗格中的谢沐璟回到了晏宅。她轻敲了敲隔板,让里面的孩子暂且继续躲着,车夫卸车离开之后,妇人才趁着夜色偷偷将他接了出来。 三日后的半夜里,谢沐璟判断那伙歹徒应不知自己在此处,才掏出了穿云针,往临渊府所在的方向发射了出去。南老先生趁着夜色迅速潜入了晏府将谢沐璟接走,并留了字条感谢晏家救谢沐璟的恩情。 晏沉簪安静地听了许久。公子一句句地说着,那些模糊的点滴往事又慢慢流进了她心间,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书房里时,我正好看到这个狐狸面具,盯着它在发呆。你母亲见了,以为我喜欢这个面具,便送给了我。” “这本来是我央求母亲给我做的上元灯节面具,原来是送给公子了。” “原来是你要的,难怪你母亲又给你做了个一样的。” 窗边忽然刮起一阵劲风,将桌上谢沐璟未来得及用镇纸压住的几张草稿掀起,其中两张落至晏沉簪身前。 晏沉簪拾起飘落的草稿,正想放回桌上,却见纸上记录的是和西北军粮贪污案有关的事宜,她不由得在意地看了几眼,只见上面略微潦草的字迹写着: “大夏永昌十六年十二月,西北边关军粮告急,原定十一月末该抵达西北的粮草仍未到; “次年二月,军粮到达西北,却发现被替换为霉粮及砂石。永昌重新加派军粮至西北,并下令由刑部尚书姜元主办审查、三司会审西北军粮贪污案; “四月,军粮贪污案主谋、西北军粮押运官陈路成和范由俭被抄家,送至刑部受审;五月,京城城西刺史马寻、司仓晏予鞍被抄家,送至刑部受审……” 剩下的便是晏沉簪父亲八月问斩之事了。笔记上还记录了一些其他涉案获罪抄家的官员,晏沉簪看了几遍,总觉得不对劲。 “公子……是在调查西北军粮贪污案吗?” 谢沐璟伸手接过她还回来的纸张:“此案事涉你们晏家,并与我临渊府在朝廷中的人脉也有不少关联。虽往日确实有所耳闻,但却还未曾细看案子中的玄机。” 玄机? “公子……是否相信我父亲是贪墨军粮之人?”晏沉簪低声地问着,低下了头去。 “小玉不要多心,本公子自然是不信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细看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谢沐璟连忙解释道,“关于晏大人在案子中的细节,你知道多少?” 在晏沉簪看来,西北军粮贪污案前后查办的时间并不长,父亲甚至并没有机会申诉,便已被草草定罪问斩。而此时此刻在谢沐璟书房里的她,终于有勇气重新回忆起那段血淋淋的往事了。 “公子在此处记录的,是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吗?” “自然是的,”谢沐璟微微一滞,“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晏沉簪站起身来,看着涉案官员的名单问道:“公子,这受审的官员名录中,可有一位姓张的官员?” “姓张的?是京城人士,还是……”谢沐璟翻阅起手边的摘录来,还递给晏沉簪一部分,然而二人一番查找下来,都未曾见过任何一个姓张的官员。 谢沐璟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渐渐散去,眼底泛出了几分凌厉:“小玉是想起了些什么吗?” “公子,此事小玉记得尤为清楚。”晏沉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父亲确实是个喜爱书画之人。案发之前,有一位张大人曾经来过我们晏府,给父亲送了一幅江南刘白先生作的花鸟图。” “父亲甚是喜欢此画,曾让我和母亲一同欣赏。父亲说是刘白先生的真迹,他对此画爱不释手。” “此事与你父亲涉案,是有什么联系吗?”谢沐璟眼神中骤然布上一层寒光。 “这位张大人是跟父亲同一年入京的官员,故而他们之间也有过些交情。父亲乃城西司仓,这位张大人说是因军粮之事到府上找父亲帮个小忙,送礼还出手如此大方。” 晏沉簪皱起眉头:“我以为他必定是军粮公务上的要员,可这卷宗里怎么完全没有提及此人呢?” 谢沐璟诧异,他低头沉吟片刻。京中姓张的官员没有几个,一查便知。但若是真有此人,他很可能就是制造冤案的关键,晏沉簪作为冤案中的证人,也足以成为这个张姓官员追杀她的理由。 晏沉簪抬眸看向谢沐璟,眼底里却多了几分寒意,她心中埋藏已久的那个想法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公子,我父亲为官清正,断然不会做卷宗上所说的这些伤天害理之事!况且我父亲一个小小司仓,又哪能有偷梁换柱的本事?这案子里一定有蹊跷!” 谢沐璟听了晏沉簪所说的“张姓官员”之事本就已感不妙,再联系起这些日子来遇到的刺客,他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原来如此……”谢沐璟的眼神像刀锋一般扫过晏沉簪的脸,“你和你母亲是目击者,难怪他们想尽办法要你们的性命。这么说来,长庆侯府此前所作所为,说不定真的是要护你性命。” 晏沉簪闻言胆寒。她低头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摘记,目 光紧锁在父亲八月问斩的字眼上。她猛然扶住身旁的小茶几,指甲正好用力掐在了桌面上,生生被大理石桌面磕断了一截。 “嘶——” 晏沉簪吃痛,赶紧收回手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撞在了谢沐璟怀里。 “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叉开的指甲缝里渗出了一丝丝鲜血,晏沉簪被这钻心的痛拉回了现实,她赶紧拿出帕子来想要把手指捂上。“公子,小玉失礼了,可否容我先回去包扎伤口……” “你别乱跑,我来替你叫府医来。”谢沐璟说着,拿起了晏沉簪的帕子,帮她把手指先包了一圈。 王善在院中为晏沉簪处理好了伤口。晏沉簪和谢沐璟二人在廊下的石桌前坐着,沉默许久后,晏沉簪才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公子。” “还疼吗?” “不疼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晏沉簪才缓缓开口问道: “公子,这桩旧案对临渊府来说很重要吗?” 谢沐璟迟疑了片刻。他并不希望晏沉簪再卷入是非之中,但也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问起这些事情。 “案情当然重要。但是你既已是我临渊府的人,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危。” 晏沉簪低下头来。她也明白,公子这些日子给自己的一切都足够让她安稳地过完后半辈子。可昨日遇袭之事却警醒着她,自己来了临渊府并不是一切的结束,或许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若公子只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救命之恩,只需把我养在这临渊府里,便可让我一世无虞,不必如此细查我晏府家事。公子这样做是为何呢?” 谢沐璟心中猛然冒出那个“为晏家报仇”的答复,但却又咽了回去。 沉簪说得没错,如果仅仅只是报杨氏的救命之恩,如今给沉簪锦衣玉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可是他心里,就是很在意晏沉簪,也在意她单薄的身躯里埋藏着的仇恨和痛苦。他突然意识到,对晏沉簪的这份在意似乎有些超出了她“恩人之女”的身份了。 谢沐璟不禁在心里笑话起自己来。堂堂临渊府主,竟然被这个小姑娘问得哑口无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小玉……”谢沐璟迅速改了口,“晏姑娘,你母亲救我之事,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在你家书房的三日,虽然粗茶淡饭,却是我来到临渊府隐姓埋名前的最后时光。” “所以,还晏家一个清白,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晏沉簪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她思索良久,站起身来,抱拳对谢沐璟说道:“公子信任小玉和我晏家人,小玉不胜感激。” 她双膝一跪,眼神坚决地看着谢沐璟:“既然公子也相信我晏家是被冤枉的,小玉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授予小玉武艺,让小玉能替含冤的家人报仇!” 谢沐璟被晏沉簪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不轻,他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臂,只见她抬头时,脸上分明挂着两行热泪,眼神如身边一阵阵萧瑟的秋风一般锋利。 可是,思索片刻之后的谢沐璟却拒绝了晏沉簪: “你若是如此请求,我便不能教授你武艺了。” 12.夜访故地之晏府书房 晏沉簪闻言,瞳孔微微一震,脸上满是不解。 “为什么?”晏沉簪失声道,“公子的临渊府不是无所不能吗,小玉性命来做交换不够吗,还是说公子不相信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呢?” 谢沐璟心头一紧,他并未想到晏沉簪柔弱的样貌下竟是这样的要强的性子。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更不希望晏沉簪冲动。 “我何曾说过半句不相信你父亲的话?”他的话语里分明带了些怒意,“你可知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凶险?那江南镖局一贯是只认钱不认理的杀人越货之辈,且不说你如今的身体条件,就凭你这般被恨意冲昏的头脑,便难以沉下心来和他们对阵。” “况且你如今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知道弱点在哪,知道要如何制敌吗?” 一番话把晏沉簪驳得哑口无言。她豆大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谢沐璟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怜惜。他走向晏沉簪,微微蹲下,把她扶了起来。 “沉簪,”谢沐璟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样大的冤屈你当然要报仇,只是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许你做这样拼命的事情。” 晏沉簪闻言一愣,她缓缓抬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是若不能学武,又谈何报仇?”晏沉簪顿了顿,“小玉知道公子是担心我的安全,有公子与临渊府庇护,小玉不胜感激。但若父母亲真的是枉死,我也不愿就这样苟活在世上。” “我知道你是个有心气儿的女子,也并不是真的恼了你。” 谢沐璟没有了帕子,他只好捻起衣袖,伸手替晏沉簪拭去泪水。他知道沉簪心里的恨意就像一把要出鞘的利剑,就如九年前自己经历的那样。 但是被恨意裹挟,仅有一腔怒火是没用的,这把利剑最需要的,是一副可以依靠、冷静下来的鞘。 “坐吧,小玉。”谢沐璟指了指身边的凳子。 “我临渊府虽是江湖组织,但杀人之事毕竟是国法和天理所不容。即便那些人与你有血海深仇,但也从不是单单靠一个'杀'字就能解决的。” 谢沐璟见晏沉簪虽不说话,眼眶里的泪水却已然止住,便知道她已经冷静了些许。 “为晏家报仇的事,也算上本公子的一份,我自然会帮你。这不是临渊府和你的交易,是我对你的承诺。” 晏沉簪看着眼前的公子,他的眉头仍然微微皱起,那双本来神采奕奕的凤眸像下了场雨一般黯淡了许多。 “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我知道你母亲也是这样叮嘱你的,对吧?” 谢沐璟的一番话像温泉一般涌入了晏沉簪的心间,让她一时觉得安稳平静,但又有一份汹涌而至的感激。 “小玉全听公子的。” “那就好,”谢沐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晚戌时一刻,你来我房里。”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先是让晏沉簪愣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她瞬间觉得脑子里犹如万马奔腾。 公子竟然让她晚上到房里去? “公子……我……” “你在想些什么?”谢沐璟见晏沉簪微微涨红了脸,便轻轻哼笑了一声,“今晚你陪本公子去一个地方。” -- 戌时一刻,晏沉簪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来到公子的房前。房内灯火明亮,周围也并无其他侍卫随从,晏沉簪心里不禁紧张了起来。 她做了一下午的思想准备,却还是在门外站了片刻,鼓起勇气朝房内喊了一句: “公子,小玉到了。” “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映入晏沉簪眼帘的是一扇黄花木嵌着松竹水墨画的屏风。她绕过屏风走进屋内,只见公子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铜镜前,正整理着衣襟。 玄色的劲装包裹之下,谢沐璟的身材如墨笔勾勒。他身后的紫檀圆桌上,正放着另一套黑色衣裳。 晏沉簪怔在原地,这和自己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啊……她突然为自己下午时那些僭越的想法而感到羞愧起来,直到耳边传来公子的一句—— “小玉?” 晏沉簪只用一支木簪半扎着一个发髻,余下的发丝披在背后。 谢沐璟打量了晏沉簪一番:“你到房里去把这身衣服换上,头发记得要盘起来,盘紧一些。” “……是。”晏沉簪捧起桌面上那套衣服,正要往里屋走,突然想起里面应该是公子的卧室,“公子,我就在……这里面……换吗?” 谢沐璟觉得晏沉簪羞涩的模样甚是可爱,他一勾嘴唇道: “我替小玉在外面守着,这样可放心了吗?” 晏沉簪抱着衣服,穿过绀青色的房帘挪进里屋。她不好意思细看,便在房帘边上的角落里,迅速地套上了衣服,然后将长发盘起。 谢沐璟坐在圆桌前检查着自己的短剑,见晏沉簪从帘子里钻了出来,他就把短剑挂在了腰间。晏沉簪走到铜镜处,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也还蛮像个瘦削的假小子。 谢沐璟走到晏沉簪身后,替她将腰带又紧了紧。晏沉簪瞬间觉得肚子一勒,踉跄一下才站稳。 这身劲装用的是上好的吴缎,并不反光。她抬头看向紧挨着自己身后而站的公子,不觉两颊羞红。 晏沉簪打量着自己的样子,这衣裳分明是特意为她缝制的,尺寸分毫不差,剪裁利落,衬得她有如一株初绽的墨兰。 谢沐璟拿来遮面的纱巾递给沉簪,二人系好之后便从侧门乘一辆素色马车出发了。 马车沿着京城外绕到了西门,穿过西门又到了城西石桥河边。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晏府吗?” 谢沐璟微微点头,“今日你提到的花鸟图是个可能有用的证据,不知还是否在晏府里,我们还是早些拿到手为好。” 晏沉簪两手放在腿上,不安地搓着。 “可是公子,咱们去衣铺时才被盯上了,这个时候出去真的好吗?” “上次那伙人不过是镖局的探子,他们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必不敢轻举妄动,要将消息递回他们的主子处也需要些时间。趁着这个空档出来,正好。” 谢沐璟的目光又落到了晏沉簪身上:“况且下午时,花剑已替我在这周边打探过了,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是,公子。”她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嘴唇勾起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笑来。 马车并未直接驶至晏府,而是停在了石桥河边一处无人的街道上。二人下车,谢沐璟领着晏沉簪往一处小 巷走去,穿过这处小巷,竟能见到晏府书房的后墙。 谢沐璟低头见到晏沉簪惊讶的眼神,不禁一笑。 “你不会从没来过自己家后院外面吧?” “让公子见笑了。” 他一手扶住她的侧腰,将她揽入怀中,然后纵身轻轻一跃,便从后墙跳进了晏府后院。 落地时,晏沉簪在他怀中好一阵子才站稳了脚。 她转过头来环顾着自家府邸后院。半年过去,原本那个清雅宁静的后院如今已是杂草丛生,遮挡住了当日那些血污和被践踏过的痕迹。清冷的月光下,院中的杂草翻出一缕缕惨淡的白色。 晏沉簪心中不免也冷冷地一沉。她鼻子微酸,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双臂。 “别怕。”一双温暖的手贴上了晏沉簪的肩头。 晏沉簪领着谢沐璟往父亲的书房方向走去,门上贴着的封条已被风吹日晒得掉落了大半截,房门上着锁,微微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来,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谢沐璟从怀里取出一根银色的细勺,三两下便打开了门锁。他半揭开门上的封条,带着晏沉簪走进了书房。 月色满盈,书房内被照得甚是光亮,一缕缕的蛛丝被穿堂的冷风吹起,二人能很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 静谧的书房内,只有二人轻微的脚步声。书房中的陈设一如半年前的样子,尚未有人来查抄过,这对二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月色下的书房让晏沉簪触景生情,她的步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谢沐璟知她心中不好受,便只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呆滞了好一会儿。 “小玉,可还记得花鸟图放在何处?” 晏沉簪点点头。她领着谢沐璟来到一个精致的雕花书架处,上面整齐地堆放着不少字画的卷筒。 “公子,得在这里找找看。” 谢沐璟掏出火折子点亮。晏沉簪还依稀记得那副花鸟图的卷筒纹样,不一会儿便找了出来。二人将画卷打开一看,依然完好无损,左侧江南刘白的落款清晰可见。 晏沉簪将画卷收好,交予谢沐璟,并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随我来,还有一样东西,我想也是有用的。” 二人来到晏予鞍的书桌前,晏沉簪开始对书桌的抽屉逐一翻找,在中层的抽屉底下,找出一本没有名字的蓝色簿子。 “就是这本,这是父亲的日记,时间是……”晏沉簪翻开看了看,“从去年六月开始的,这本应该就够了。” 谢沐璟不禁赞许:“小玉细心,这日记着实重要。” 他吹灭了火折子,将刚才所得的花鸟图和这本簿子卷好在黑布包裹中,背在了身后。二人一起离开书房,谢沐璟将房门重新锁上。 出了书房门,晏沉簪便转头往后院那边走,谢沐璟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小玉不去拿点自己的东西吗?” 晏沉簪微微迟疑,她往自己闺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公子。 “……我可以拿吗?” “那是你的东西,自然可以,况且时间也还来得及。”谢沐璟双眸含笑,还带了些期待的表情。 晏沉簪低头,面巾遮住了她的笑容。她指了指东院那边的房间。 谢沐璟眼中的笑容更深了些:“走吧。” 13.夜访故地之闺房 月色之下,二人穿过窄窄的房廊,来到了沉簪的闺房门口。谢沐璟仍是熟练地打开了房门,晏沉簪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踏进房中去。 房中一切陈设如常,旧时地记忆再次涌上晏沉簪心头,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起来。比起书房,这小小的闺房里藏了更多、更深切的回忆,那些沉簪快乐的孩童时光,还有与母亲一起的温馨的瞬间。 谢沐璟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安静的月色下能听见晏沉簪强忍之下的一阵阵啜泣声。 “想拿什么便拿吧。你就是要带这床铺,本公子也帮你扛回去便是了。” 晏沉簪闻言破涕为笑。她收住眼泪,缓步走进房间深处。 妆台,书桌,衣柜,床榻……她细细地看着房中的每一件陈设,是久别重逢,又是再次的道别。 晏沉簪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后面的墙上。支架上那个黑色的狐狸面具已然沾满了灰尘。晏沉簪将它取下来,看着上面的青色云纹都被灰尘遮盖,不免心痛起来。她拍了拍表面的浮沉,正要另起袖子继续擦拭,谢沐璟却拉住了她。 “别擦,你这面具未上顶油,彩漆会被擦坏的。先带回去,我帮你修理。” 晏沉簪点点头,将面具交给了谢沐璟。 她绕到书柜的一侧,打开柜门,一对青玉小兔映入眼帘。柜中的物品并未沾上灰尘,在月光下,两只小兔子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晏沉簪将两只小兔取下,捧在手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垫在玉兔下的方巾包好,攥在手中。 她又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走了一根云间飞燕花样的羊脂白玉簪子,和一块金边镶嵌、中间带着一颗红宝石的环形玉佩。 晏沉簪将几件物品都用绢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她站起身来,将房内各个角落又走了一遍,她便用目光轻轻拂过了每一件陈设,每一寸布帘,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走回门口,站在谢沐璟面前。 “好容易来一趟,别的不带了吗?” 晏沉簪摇摇头:“多亏了公子,有这些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好。那我们就回府。” 二人走到后院院墙边上,晏沉簪回头,最后再留恋地看了一眼曾经的家。 她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坚决的神色。 谢沐璟伸出手到她面前。她搭上谢沐璟的手,被他揽入怀中,跃出了晏府的院墙。 -- 马车上,二人摘下了面巾,晏沉簪攥着那双小玉兔和两件首饰一言不发。 谢沐璟原是想让她带走些念想,往后心里能好受些,可见她此刻这副样子,一下不知说些什么话安慰好。 许久,晏沉簪举起其中一只小玉兔,递给了谢沐璟。 “公子,这个,是小玉给公子的谢礼。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谢沐璟接过玉兔,上面还留存着晏沉簪的体温。他放着掌心上,端详了好一会儿。玉是普通的和田青玉,兔是普通的雕花小兔。 “这可是小玉好不容易拿回来的,怎么舍得送给本公子了呢?” “这是我五岁那年逛灯会时,母亲买给我的。我母亲在那一年救了公子一命,如今公子又救了我。” 晏沉簪边说着边低下了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这样的生死缘分,让我如今跟在了公子身边,这是我打心底里想送给公子的,也算是系着小玉和公子一场缘分和恩情。” 谢沐璟微微一笑:“好,你既这么说,本公子就收下了。” 谢沐璟将小兔也放进了怀中。他取出刚才那只面具,晏沉簪的目光也落到了这面具之上。 “公子,这面具还能修好吗?” “能修好,只是要花些许功夫清理,再修补一下缺掉的颜色,最后也上一层清漆,这样面具上的纹样便能长久保存下来了。”谢沐璟指着云纹上的两三点污渍说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修好。” “多谢公子。” 马车沿着宁静的山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临渊府。此时的晏沉簪已经靠在谢沐璟肩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回到临渊府时,已经临近子时。谢沐璟抱着熟睡的晏沉簪来到东院,晏沉簪屋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他用肩膀轻轻碰开了门,见吴妈支着手在茶桌前打着盹儿。他便抱着沉簪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里去,将她放在了床上。 谢沐璟从桌前经过时,烛影在吴妈脸上晃了晃,吴妈醒了过来。她定睛一看,竟是公子亲自将一身黑衣的小姐送了回来,惊得站起身来。 谢沐璟朝吴妈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往房门处走去。吴妈蹑手蹑脚地到床边给晏沉簪脱了靴子,盖上了被子。只见晏沉簪手里的手绢松开,吴妈便拿下来看了一眼,顿时红了眼眶。 她将几样东西仍旧用手绢裹起来,放在了晏沉簪枕边,便缓缓退出了房间外。此时谢沐璟已经离开了。 -- 次日,谢沐璟和晏沉簪便从晏府带回来的另一件证物——晏予鞍的日记中,找到了关于这位送晏予鞍花鸟图的这位张姓官员的记录。 张显宗,字有怀,年龄不详。据沉簪的记忆,应是一位四五十岁的男子。 “我当时远远的见到这位张大人,他长得不高,大概只有五尺多一些,”晏沉簪回忆着,“张大人眉目清秀,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但声音却很是沙哑沧桑,与他的样貌不甚匹配。” 谢沐璟一边听着,心中默默记下了晏沉簪的描述。 “公子,”晏沉簪好奇道,“小玉听闻,临渊府在京中下至百姓、上至朝廷都有人脉,不知具体有些什么人脉呢?” “那可太多了。当年临渊府还是由我师傅南老先生掌管时,曾靠着师傅在江湖和朝廷中的名气,积攒了大量门客。如今这些门客大都分布在各个官员和贵族府上。”谢沐璟自信一笑。 “和我们临渊府联系最密切的,便是定北大将军、楚国公谢家。此外在靖王、齐王和京城的各个州府处,都有我临渊府的眼线。” 谢沐璟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这些从临渊府出去的门客,还有大部分能联络得上。我则不如我师傅,我只擅长练兵,不招那些文人墨客喜欢。 临渊府势力庞大已是早有耳闻,但公子这一番话还是让晏沉簪心中暗暗惊叹。到底是怎样传奇的江湖组织,才能结识上这么多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门嫌贵呢。 不过,临渊府势力如此庞大,那自己查案报仇的事便必定也能有着落了。 “公子胡说。你博览群书,文武皆通,在加上这堂堂的相貌,怎会不讨人喜欢?不过是公子谦虚,不爱张扬罢了。”晏沉簪笑着回道。 虽然说谢沐璟自有不能张扬的理由,但听了沉簪这番话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还有几分沉簪心情好转的欣慰。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半眯着眼睛看着沉簪: “吴妈早膳时给小玉吃了些什么点心?你这嘴巴愈发甜了。” 晏沉簪微 微一笑,带着半分羞涩地低下头来。 “公子,查出这张显宗是何人物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军粮这一大笔帐,不可能凭空消失。姜元那个老糊涂总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案子背后的帐却并未算清楚。本公子自然要让他们该还债的还债,该偿命的偿命。” 谢沐璟一番话语气并不严肃,却带着几分独属临渊府府主的威严。 “小玉不必着急。狐狸自会露出他的尾巴,我们一步一步将他揪出来就好。” 晏沉簪点了点头:“公子若是需要小玉做些什么,尽管随时吩咐。” 谢沐璟站起身来,走到晏沉簪面前,轻轻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此刻你要做的,便是把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养结实了,本公子才好授你武艺。” 纤长的指尖传来阵阵温热,晏沉簪一时羞愧不已,她想低下头去,却又不好躲开。 毕竟自己已经用性命担保进了这临渊府,在公子身边,人都是他的了。况且像公子这般文武双全又风姿卓越的男子,别说是京城,放眼整个大夏国,怕是也难找出几个来。 这么一想的话,似乎也是值得的…… “在想什么呢,嗯?” “没……没有……没什么!” 晏沉簪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悸动,险些没有惊叫出来。谢沐璟并不知道她的小脑瓜里是在想些什么,他轻轻一拍她的小脑瓜:“这些书都是师傅留下的孤本,我想你会喜欢的。” “是!” 晏沉簪的脸涨得通红,她赶忙躲进书柜丛里,公子不叫她,她也便不好意思再出来了。就这样终于过了一日。晏沉簪用完晚膳回到房里,便闷闷地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只青玉小兔。 吴妈正坐在晏沉簪身边做着绣品,她见晏沉簪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便问道:“小姐今儿是怎么了呀?” “吴妈……”晏沉簪的脸一红,脑海中浮现出了谢沐璟近在咫尺的脸颊。 这时,房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小玉姑娘,老奴奉公子之命来给姑娘送一道药膳,好让姑娘补补身子。” 吴妈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看起来比吴妈年轻一些的妇人,手里还捧着一个放着白瓷炖碗的木盘。她随着吴妈款款走进房里,脸上堆着笑,将东西放在桌上后,恭敬地给晏沉簪行了一礼: “老奴赵秋菊,见过小玉姑娘。公子让我来给姑娘做些药膳和药妆,给姑娘调补元气、美容养颜。” 赵妈脚步有力,体态丰满,虽能看出来上了些年纪,但面色却是白里透红,保养得极好。晏沉簪笑盈盈地上前道:“赵妈请坐。” 晏沉簪和赵妈在小茶桌前坐下,吴妈为二人倒了茶,依旧坐回晏沉簪身旁摆弄起针线来。 “老奴在厨房做事,也常给府上诸人做些调养身子的药膳。今个儿公子亲自吩咐了,后面的日子里,老奴都会按王府医的嘱咐,以及姑娘身子的情况,来给姑娘送东西的。”赵妈笑盈盈地说道,“姑娘伤了的底子要固本培元,慢慢调养。今夜是四神汤,姑娘趁热用些吧。” 赵妈打开汤碗,一股被蒸腾过、平和质朴的清甜香气裹着几分骨肉的醇香飘散开来,吴妈也不禁侧目看了看。 晏沉簪接过汤碗喝了两口,温热的汤水让她的胃里一阵和暖的感觉。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赵妈笑着问道。 晏沉簪双眼泛着光地答道:“这汤可真好喝!” 14.疾火 翌日,晏沉簪忙完书房的事务便回了房,一推门进去,便闻见了满屋子的玫瑰花香气。 她往厅内走去,见两盒刚做好的玫瑰花饼摆在桌上,连食盒都还带着微微的热气。香味席卷着晏沉簪的鼻腔,她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吴妈今日怎么有兴致做了这些!”晏沉簪双眼闪着光,将食盒一层层打开,竟全是刚做好的牛乳鲜花饼。 吴妈边收拾着手边的劳什子,边笑着答道:“小姐不知,老奴今日和花乔姑娘在厨房接收新到的食材,正巧碰上花乔姑娘买了新鲜玫瑰花。那送货人说眼见着到了年下,这是最后一次送花来了,故数目多了一倍。” “可花乔姑娘说,”吴妈转过身来,在桌边也坐下,“她一时也用不着这么多,老奴便向她要了些来,就想做这鲜花饼,大抵小姐和花乔姑娘都爱吃的!” “既如此,那还得趁热拿去给花乔姐姐才好。”晏沉簪笑着,“哪一盒是给姐姐的?我这就送去!” 吴妈将梨花木盒子的一盒递到晏沉簪手上,晏沉簪高兴地便起身出门去,只听见耳后传来吴妈一句叮嘱: “小姐,记得好好谢谢姑娘呀!” -- 花乔正用完晚膳回到房中,忽听到有敲门声,便去开门。见是晏沉簪站在外面,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微僵地勾了勾: “是小玉姑娘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花乔已换上了素色的便服,晏沉簪抬眼一看,只觉得她的脸色不像平日里身着红衣那般神采奕奕,倒似有几分倦色,连忙收起了脸上过于兴奋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玉唐突,打扰姐姐休息了……” 花乔轻轻一笑:“无妨,你身子不好,进来说话吧。” 晏沉簪跟着花乔的脚步近了内室,一阵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飘了过来。花乔的房里装饰朴素,除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摆放着正盛开的红玫瑰以外,并无多余的摆设。远处的窗台下有一套素雅的楠木桌椅,桌上只有一个青石砚台和两摞账本。 花乔请晏沉簪在茶几边坐下。晏沉簪将食盒搁在桌上,笑盈盈地称赞道:“早就听闻姐姐最喜欢玫瑰花,今日一见,只觉姐姐和这玫瑰花一般美呢!” 花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妹过奖了。这么晚还特地跑一趟,不知是有什么事呢?” 晏沉簪将食盒往花乔面前推了推,才站起身来打开。牛乳玫瑰饼的香气瞬间从食盒中跑了出来,带着余温的乳香伴着馥郁的花香四溢开来,闻着味道便知是好东西。 花乔一看,不由得也露出了笑脸来:“今日吴妈也要了些新鲜玫瑰花,难不成这就是吴妈说要做的玫瑰花饼吗?” 晏沉簪见她眉宇间透出愉快的喜色,便松了松心情,欢快地开口: “正是呢!我一回房,吴妈便让我趁热给姐姐送来……还说让我好好谢谢姐姐,这些日子在府上的照拂呢。” 晏沉簪此话一出,花乔心中的欢喜倒是冷了三分,但嘴边仍挂着体面的笑:“小玉姑娘哪里的话。如今你可是初入公子书房的贵人,何必与我这样客气呢。” 听了这一句,晏沉簪才知道花乔的不悦来自何处。她屏住呼吸坐回了椅子上,思考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道: “姐姐这么说,便是要与我生分了。偌大的临渊府,只有你这么个年纪相仿的姐姐,小玉喜欢姐姐都来不及呢。” 她见花乔的脸色似乎并未缓和,便认真地看着花乔的双眼:“当日我心灰意冷时,多亏了姐姐劝告开导,我才留在临渊府,有了个归处。无论小玉在何处当差,都不会忘记姐姐的情谊。” 花乔闻言,低下头冷哼一声,笑意却也深了些:“难为你还想着我的好,是我说得太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晏沉簪轻轻往花乔身边挪了挪:“再说嘛,我仍是姐姐东苑里的人,当事事听姐姐的安排才是,”她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姐姐快趁热尝尝,吴妈的手艺一贯是好的。” 花乔便拿起了一块饼来,轻轻咬了一口。牛乳香浓,玫瑰清甜,配着她茶壶中的山楂大麦茶,风味正合适。 “你不知道,今日的晚膳,都是哥哥那边点的菜式,我不爱吃,”花乔顺势抱怨起来,“还在想忙了一日却没有好菜,还好有你送了这么好的东西过来。我还真得谢谢你,你也吃呀。” 晏沉簪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从盒中取出一块饼,也细细嚼了起来。 -- 一阵穿堂的微风拂过,烛火轻轻一跳后,室内的光影归于平稳。二人正聊着,房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花乔姑娘!不好了!” 花乔站起身去开门,晏沉簪也跟了过去,只见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小侍卫。 “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花乔问道。 那小侍卫抬头一看,晏沉簪也在这里,他咽了咽口水:“小玉……小玉姑娘也在!刚才有人来报,晏府被烧了!” “你说什么?”晏沉簪瞳孔一震。 “你说清楚,什么晏府被烧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花乔怒斥道。 “就是城西……”那小侍卫忙不迭地看了晏沉簪一眼,“城西石桥河边的晏府,情况报上来时,虽县廨已有人去灭火,但那火已是收不住了。” 晏沉簪双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花乔连忙扶住了她。 “公子与花剑大侠已在前厅了,两位姑娘也赶紧过去吧!” -- 前厅里,谢沐璟一言不发地在座上揉着眉心,花剑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花乔领着晏沉簪到前厅时,晏沉簪已是流了一路的眼泪了。她一进前厅的大门,便冲上去跪在了谢沐璟面前:“公子,小玉求求公子,让我去看一眼吧……” 谢沐璟也没有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不忍多看晏沉簪一眼,咬了咬牙,低声开口: “你不能去。” 晏沉簪瞪大了眼睛,带着哭腔几乎是大喊了出来:“为什么!公子,我家家宅都要被烧没了!” 谢沐璟没有回话,花剑和花乔二人一时也是错愕不已。 良久,花剑才低声开口: “公子,还是快些决断吧,不然晏家的宅子真的要烧没了。” 此时,一名值班的侍卫进殿来报:“公子,城西的火势越来越大了,惊动了长庆侯府和国公府,两府上都已经派人过去了。” 谢沐璟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亮:“国公府离石桥河甚远 ,竟也派人过去了?” “是,公子,好像是县廨那边去请的。火势太大,县里人手不够,便向国公府借了一小班士兵过去。” “现场可还有别的什么人?” 那来报的侍卫摇了摇头,“好像……只有些民众了,围观的人倒是挺多的。” 谢沐璟站了起来:“花剑,你随我速去晏府。” “公子,让小玉也去吧!”晏沉簪哀求道。 “你不能去,”谢沐璟低下了头,眼底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懊悔,“这把火想要引出来的人,就是你。” 晏沉簪闻言,失声坐在了前厅中央。 “花乔,你陪着小玉。”谢沐璟说完,便领着花剑匆匆离开了。 花乔上前去,想把晏沉簪扶起来,她却纹丝不动。 前两天,她才刚回家一趟,还来不及回忆,来不及念想,那个住了几年的家,装着晏沉簪所有过往的家,便要化为灰烬了。 晏沉簪抬起手,那日在月光下拂过的门栏、书柜、妆台,像一丝烟一样从指尖飘走了。 她一下子昏了过去。 “小玉!”花乔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里,大声惊呼起来。 门外的谢沐璟听到后,回头瞥了一眼,他的心头像是被千斤的大石碾了过去。 他回头,眼里分明是肃杀的寒气。 他加快了脚步,赶往山下。 花乔抱起怀中昏迷不醒的晏沉簪,只觉得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比孩童重不了多少,让她不禁也心中一惊。 “快去叫王府医来!”花乔对守在门边的侍卫喊道。 -- 城西石桥河边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烈又刺鼻的气息。晏府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围观的人,但即便是官兵,也只敢在外围救火。 花剑穿着便装挤入人群中,找了一个面善的老人问道:“老人家,这房子怎烧成这样了?” “唉呀,可真是吓人啊,”那老人摇头叹惋,“这晏府的宅子半年前被抄没,早就没人住了,也不知怎的就着了火。如今这秋风天气,一下子就烧得这么旺了!今晚可哪敢睡觉呀!” 如此大的火势,确实是借着深秋干燥的大风燃起来的,便是官兵来了,也只敢阻止火势影响周围的住户。宅子又长久无人居住,大火一烧,怕是全然不保了。 谢沐璟强忍着心中的痛惜,转头离开了围观的人群,向正在组织救火的官兵走去。 “火势凶险,尔等莫要靠近!”领头的一位军官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喝道。 谢沐璟和花剑停下了脚步,在一个背光处站着。他吩咐花剑道:“你绕到宅子后边去,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行动时多加小心。” 花剑点点头,轻身一跃离开了。 谢沐璟带上了背在身后的斗笠,绕到了国公府的官兵队伍后方。 国公府来参与救火的人中,领头指挥的是一名白衣青年。谢沐璟趁着夜色,从暗处绕到了这位青年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位青年回头,原本在火场外都镇定自若的神色竟多了三分惊讶和紧张。他连忙将谢沐璟拉至无人的小巷中,环顾四周才压着声音开口道: “阿璟!你怎么能来这样的地方!” 15.月下交锋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谢沐璟背过身去,低声答道:“哥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可查到纵火的人了?” “还没有,”青年答道,“但看火势,应是从后院的书房里开始的。” 谢沐璟闻言,心中又是沉沉一击。他点了点头:“哥哥留下人处理灭火的事便好,此地不可久留。纵火之人,交给我。” 谢沐璟目中的寒光穿透了乌黑的斗篷。白衣青年点了点头,转身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谢沐璟从巷子后方悄悄绕出来,回到晏府前门。晏府可烧的东西几乎都被烧完了,火势不再变大,渐渐开始有灭下去的迹象了。白衣青年和长庆侯府的林叙川商量了几句,留下一小队人马给县廨,便匆匆离去了。 谢沐璟在前门附近观察了好一会儿,士兵们秩序井然地控制着火势,围观的人群见火势变小,也陆续离去。他便绕回晏府后院去寻花剑。 后院边上的暗巷中,花剑正伏在墙头上。他见谢沐璟来接应,便低声告诉他道: “公子,有六个人。” 谢沐璟点了点头,在花剑身边埋伏下。对方却迟迟不现身,显然是想与他们二人对峙,看谁会先耐不住性子出头。 双方对峙了一阵,巷子中忽而来了一队举着灯的官兵,巡查火场周围的情况。 其中一个刺客正藏在巷口,他急忙逃离,却还是被官兵察觉到了动静。 “有人在那儿!” “定是纵火犯,抓住他!往这边来!” 为首的几位官兵高声呼喝着,便带头往巷子里冲,同时招呼着其他人向此处包抄。原本潜伏的刺客见势不妙,只好被迫放弃设伏,转身朝着与晏府相反的方向离去,迅速没入深浓的夜色之中。 “跟上。” 谢沐璟低声下令,花剑紧跟在他身后。 官兵们的脚力自然是远不及这群训练有素的刺客,不过兜转了三五条曲折的巷道,便把那群官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向前奔逃的那群黑影骤然止住了脚步,他们不再躲藏,反而转身列阵,横刀挡在了巷子中央。 “哼,果然是临渊府的人!”后排一名刺客咬牙道。 为首的刺客眯了眯眼睛,目光如刀般划过谢沐璟与花剑,见只有他们二人,他便当即决断: “给我杀!” -- 六人道寒光应声出鞘,向谢沐璟和花剑包抄而来。 这伙人身手不凡,月色朦胧之下,谢沐璟和花剑与他们僵持了几个回合,谢沐璟费了一番功夫才掐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将他从房顶上扔了下去,那人哀嚎着落地,瞬间没了气息。 而在这个空档,本与谢沐璟对峙的两个刺客往反方向抽身后撤,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谢沐璟余光瞥见这伙人阵型变动,而花剑那一侧已被剩余三人合围而上,他心中顿感不妙。 “花剑,小心身后!” 几乎是在谢沐璟提醒的那一瞬间,那两名后撤的刺客的袖中射出了数道寒光,竟是两组花镖,直扑花剑而去。 花剑虽即刻闪避,但奈何花镖数目密如骤雨,他仍是躲闪不及,顷刻间只觉右臂一麻,两枚飞镖划开了他的皮肉,鲜血顿时浸湿了他的衣袖。 花剑起初还不以为意,正想提剑再战,不料伤口处却猛然传来了一阵锥心的刺痛。 这些暴徒竟在花镖上淬了毒! 谢沐璟狠狠一咬牙,眉间写着一片怒色。他迅速一步掠至花剑身前,将他掩护在背后。 剩下那五名歹徒已列阵逼来,为首的那人低声怒喝道: “我等本是奉命取晏府那小丫头的性命的,既然你们把人藏了起来,那就替她受死吧!” 五人齐攻而上。谢沐璟原想将这伙人引至巷口合围处,由官府将其一网打尽,然而花剑的伤情紧急,谢沐璟不得不全力出手。 列阵于前排的二人正是方才放出花镖之人。谢沐璟翻手从花剑备用的剑鞘中抽出一剑,寒光如冷月破空,直取二人性命。 剑光如闪电般晃入眼中,那二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便已被割破喉咙,瞬间倒地。 余下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袭来。一人扬手掷出一枚飞镖,谢沐璟并不避让,抬手便轻而易举地凭空截住了那枚飞镖,顺势反掷了回去。只听一声哀嚎,那人便摔入了瓦砾之中。 剩余二人中,一名便是那领头的刺客,另一人竟被吓得双腿发软,屁滚尿流。他抬头对上谢沐璟锐利的双眸,竟被吓得失声大叫起来,扔了刀便逃跑了。 “一群废物!” 领头的刺客怒声骂道。然而,他虽摆出一副迎战的姿势,但眼中已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谢沐璟将长剑缓缓收到身后,正身立于刺客面前: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别逼我再用剑。” 带着热浪的秋风从谢沐璟背后袭来,伴着还遮挡着半边天的火光,包裹着谢沐璟肃杀的身影。 那刺客抬头,火光耀眼,对方乌黑的斗篷下看不清容貌,却见暗影中藏着一双锐利而无情的眼睛。 他仰天大笑起来:“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临渊府主吧!今日竟遇上了你,是我常大刀倒霉!至于是谁派我们来的,府主不是心中早已有数吗?” “我自然有数,”谢沐璟声音冰冷,“你还有几分眼力见。晏府的那把火,也是你们放的?” “自然是我们放的。我们收钱办事,折了几个兄弟,也算是与伤了的那位大侠两清了。还请府主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常大刀眼神中闪着狡黠的光,嘴巴在浓密的胡茬里咧开诡笑着,在等待侥幸逃脱的机会。 “放你?”谢沐璟盯着常大刀紧捏得指节分明的手,“即便那宅子无人居住,按照律法,纵火也是大罪。本公子正缺一个人头,送去官府处领赏。” “你……你别欺人太甚!”常大刀怒目圆瞪,“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还怕什么见官!” “也是,”谢沐璟微微一笑,“既是这样,那便言尽于此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在一瞬如白雷般划破夜色。常大刀甚至未及反应,颈侧已贴上一片冰凉。 “说是不说?”谢沐璟逼问道。 常大刀斜眼瞥向颈边的剑,又瞪向谢沐璟,张口欲言,面容却骤然扭曲。下一刻,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浑身抽搐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谢沐璟赶紧轻跳后撤,离开了那副中毒的尸体。 “他……死了?”花剑捂着伤口,挣扎着起身。 “你不要乱动,”谢沐璟上前去扶住他,“看来这次是动真格了,派的 竟是死士。刚才逃跑的那一个,估计也活不成了。” “公子,这可怎么好,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花剑才说了两句,便觉身子一软,气息减弱。 谢沐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送入花剑口中: “还好我料到他们会动用花镖队的人。此药可止血止痛,为你暂时护住心脉,我们即刻回府。” 花剑虚弱地喘着粗气咽下药丸:“公子……” “别说话了,你先凝神调息,支持住。” 谢沐璟背起花剑,踏着瓦片飞快地回到了马车上,迅速往临渊府赶回去。 -- 王善闻讯赶来,仔细为花剑处理了伤口,又开了药方,吩咐人速去煎药。 “公子,”王善眉头紧锁,“幸好你身上带着封脉散,否则花大侠这条胳膊,毒气若侵入骨髓,怕是神仙都难救了。” 花剑侧倚着床头,忙不迭地要给谢沐璟谢恩。 “你做什么,躺回去!”谢沐璟伸手稳稳地扶住了花剑的肩头。 “公子,是属下无能,非但没能保护你周全,反倒要你为我费心……”花剑有气无力道。 “行了,”谢沐璟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有这力气说这么多,还不如留着好好修养。你这耿直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王善在一旁忧心忡忡:“公子,恕老朽多言。这样阴险的毒镖,老朽也就只有往年跟着南老先生,与江南镖局对峙时见过呀!” “正是江南镖局,”谢沐璟眼中寒光微凝,眉宇间亦笼罩上一层阴翳:“也只有他们,会使出这等绝户的手段。” 话音未落,已闻讯的花乔疾步冲进了房中,她进屋见到面色苍白的花剑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顿时红了眼眶: “哥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焦急地攥着花剑的手:“王府医,我哥哥怎么样了?” “姑娘莫着急,”王善宽慰道,“花大侠的手伤已无碍,待药煎好了喝下去,以大侠的体质,不出几日便能好了。” “好了,别哭了。”花剑抬起左手,轻轻抚了抚花乔的额头。 花乔点点头,握住了哥哥的手,收了收眼泪。 谢沐璟在床边坐了片刻,问花乔道:“小玉姑娘怎样了?” 花乔回过神来,答话道:“公子,小玉并无大碍,只是一时伤心过度,现下已服了药在房里歇着了。” 谢沐璟点了点头:“这几日别的你就不用忙了,先照顾好花剑吧。” “多谢公子。”花乔感激道。 -- 谢沐璟离开花剑的房间,独自一人在中院里走了走。深夜的山间比城里的风大,吹动着院子里仅有的几株还带着红叶的灌木。 他朝晏沉簪房间的方向看了两眼,正想挪步往那个方向走去,刚迈出了一步,又转头走了回来。 回到书房中,他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密信,折好之后塞进竹筒中,并用玉笛唤来了一对信鸽。 鸽子飞出去之后,他呆坐在书房里,毫无睡意。 良久,他拿出抽屉里那日在晏府拿回来的旧狐狸面具,轻轻放在桌上。痴痴看着旧面具呆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四处翻找起修补的工具来。 信鸽落在了楚国公府的后院。那一头的主人收了信之后,鸽子很快又飞了回来。 16.晨昏待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和煦的阳光慢慢爬上了山顶,照亮了临渊府的大门。 晏沉簪在安神香氤氲的余韵中醒来,脸颊泪痕已干,只余下紧绷的涩意。她起身时,仍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指尖依旧冰凉。 吴妈寸步未离地守了晏沉簪一夜,眼下一片淡青。她默默上前,搀扶晏沉簪起身梳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小姐,身子可觉得好些?” 晏沉簪摇了摇头。 “吴妈,”晏沉簪沙哑着声音开口,“昨日……火灾的事情如何了?” 吴妈低着头,面露难色,但终是开了口:“昨夜风助火势,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罢。” 许是眼泪流了一夜,晏沉簪闻言却只觉得眼睛干涩得发烫,竟流不出一滴泪来。 她痴痴地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炫目的阳光洒在门前的石砖上。 “幸好公子那日带小姐去取回了那些要紧的物件儿,也算是给小姐留了个念想,不至于那么遗憾了。”吴妈拉起晏沉簪冰凉的手,试图安慰道。 晏沉簪闻言低下头去:“是我给公子和大家添麻烦了……” 吴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昨夜花剑大侠在追捕纵火的贼人时,中了那歹人淬毒的暗器,花乔姑娘正在照顾着。” “花剑大侠中毒了?”晏沉簪一惊,“伤得可重?” “据说那贼人个个身手不凡,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吴妈为晏沉簪理了被角,“还好有公子在,已经将那伙人尽数剿灭了。” 晏沉簪猛然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不行……我要去看看公子和花剑大侠。” -- 晏沉簪换好了衣裳便赶往书房去。她轻叩门扉,却无人回应。 “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推门而入。 屋内静谧无声,谢沐璟趴在书桌上睡沉沉地睡着,手里捏着一本《镖局实录》,桌角的油灯还带着微弱的光在跳动着。 晏沉簪轻轻吹灭了油灯,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拾起滑落椅背的外衫,动作极轻地披在了他肩上。 他许是太累了吧。晏沉簪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一双剑眉之下,眼睫浓长如垂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疲惫。 晏沉簪不禁出神地盯着公子看了片刻。 艳阳照在谢沐璟脸上,光线透过他白皙的皮肤映进了瞳孔中。谢沐璟睡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热汗来,眉头也微微皱起。 晏沉簪轻轻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素绢帕子。 “公子醒醒。”她压低着声音,怕惊了他,又不得不唤。 帕子落下,轻柔地沾去他额前的汗。指尖隔着薄绢,晏沉簪仍能感受到手帕下的皮肤传来一阵温热。 谢沐璟眼睫微动,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本能地偏了偏头,却恰好让她的手背不经意擦过了他的脸颊。 那触感如羽毛掠过,晏沉簪心头一跳,手悬在半空,帕子都忘了收回。 谢沐璟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惺忪的雾气,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晨光将她笼罩,在他眼中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有些失措的她。 晏沉簪收回手,将那方沾染了他体温与薄汗的帕子攥进掌心,后退了半步,耳根悄悄爬上红晕:“公子若是还累,不如……回房再歇息片刻?” “……无妨,”谢沐璟的耳根微红,刻意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晏沉簪轻声答道,“公子可要吃些东西,或是……我给您沏壶热茶来?” 谢沐璟眼底仍有一丝倦意,他揉了揉眉心:“那就劳你泡壶热茶来吧。” 晏沉簪应声退去。谢沐璟起身走到院中,给廊下那对白鸽撒了些谷粒,看它们低头啄食,神情稍缓。 晏沉簪端茶入内,给谢沐璟倒了一杯。 他接过茶盏,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茉莉的芬芳和乌龙的馥郁交融,暖意沿着喉咙而下,暖意也让他觉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谢沐璟从书架高处取下一物,递到她面前。 正是从晏府取回来的那只狐狸面具。尘垢已被小心除去,面具上已然多了一层清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昨夜才刚修好的,上面的清漆还需多放两日,方能干透。” 谢沐璟略带沙哑的声音柔和地抚过她的耳边。晏沉簪双手郑重地接过面具,细细端详起来。 云纹上的几处裂痕已被极细的笔触勾勒弥补,周围黑色的部分也被调过色的黑漆干净利落地修补过,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她抬头,心中不胜感激:“公子熬了一夜,就为了……补这个面具吗?” “也不全是,”谢沐璟转身走向案边,语气平淡,“昨夜火势惊人,我的心也悬着,本就难眠。” “有劳公子费心了。”她低声道谢,将面具小心捧在胸前。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晏沉簪,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小玉,有件事,我须向你赔罪。”他郑重地看向晏沉簪。 “这……”晏沉簪一怔,“公子何出此言呢?” 谢沐璟轻轻叹了一口气。 “晏府这场火,并不是意外。定是江南镖局对我们回去取证据的事有所察觉,虽阻止不及,但却还是要放这把火,将晏府里可能残存的证据彻底焚毁。” 今日晨起时,晏沉簪虽然已暗自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是这些话从公子口中真切地说出来,仍像一把重锤砸在她的心头。 她捧着面具的手微微发紧,转而换上了一副微微的笑。 “公子,此事又怎能怪您呢,若不是公子当机立断,我们或许就取不回这些证据和……父母送我的遗物了。” 晏沉簪眼神中透着几分坚定:“小玉还庆幸,公子至少带我最后看了我的家一趟。火灾一事是有人为非作歹,公子不必自责。” 这一刻,她瘦削的小身板似乎透出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明亮的眼神中传出来,映入了谢沐璟眼中。他身上的疲惫与心中的担忧忽而消散了大半。 “好。”谢沐璟的嘴角不禁微微地上扬起来。他抬起手,轻轻放在沉簪的头顶,摩挲了几下。 他这一时的动作让晏沉簪微微吃了一惊,她轻轻地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缓了过来。 她低着眸子,不敢看公子一眼,他手上轻柔的力度让她心中翻起一阵悸动,但那宽大的衣袖里透着的淡淡的木质香味,又让她一瞬间觉得很安心。 “公子……”她涨红了脸,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他收回了手去。 “没,没有……若公子没有别的事,小玉就先去旁边,候着……” 晏 沉簪正踮起脚打算逃离,谢沐璟侧过了脸,一副方才无事发生的样子开口道: “正好,你有时间,去瞧瞧花剑的情况如何吧。” “小玉遵命。”晏沉簪紧着步子便退下了。 -- 花乔刚为花剑换好药,只见晏沉簪拎着食盒叩门,便点头示意她进来。 “小玉姑娘,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花乔看了一眼食盒问道。 晏沉簪给花乔和花剑都行了一礼,将汤放在桌上。 “这是才炖好的三七乳鸽汤,是我问赵妈特意要来的方子,或能帮花剑大侠恢复身子。” 花乔瞥了一眼正歪在榻上、脸色仍有些发白的兄长,回头对晏沉簪说:“小玉有心了。他这个糙汉子还喝得上你这般精细的汤,是他的造化。” “姐姐说笑了,”晏沉簪嘴角一扬,“昨日险情,全仰仗花剑大侠和公子奔波了一夜,我理应来道谢的。” “小玉心细,”花乔拉着晏沉簪坐下,“对了……公子呢?” “方才我去书房时,公子正趴在桌上睡着,”晏沉簪眉宇间露出几分担忧,“日头晒,我便将公子叫醒了。” 花乔轻轻点了点头,亦有几分担心:“公子背着哥哥回来时,已是子时,却在书房里又忙了一夜,大抵是累着了。” 晏沉簪点了点头。 花乔想了想,忽然叮嘱道:“这两日我还需看着哥哥养伤,公子那边的事……就都有劳你照顾了。” 晏沉簪闻言一愣,她抬头对上花乔的双眼,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晏沉簪又转向花剑:“大侠的伤,这会儿还疼吗?我听说那歹人竟在暗器上淬毒了,怎么下手如此狠毒呢!” “小玉姑娘有所不知,那伙人是打算取你的性命的,况且都是死士,下手当然狠毒了。”花剑沙哑着声音道。 花乔剜了哥哥一眼:“你和小玉说这些做什么,别把她吓着了。” “姐姐,我不怕,”晏沉簪却微微低了头,声音虽轻却沉稳,“既是进了临渊府,就得担起自己的那份责任。” 晏沉簪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房门轻合,房内静了片刻。 花剑一脸质疑地看向花乔问道:“你就这样拱手把公子让给她了?” “哥哥胡说什么呢!”花乔愤愤道,随即没好气地用力推了花剑的肩膀一把,“怕是昨夜那毒,把你脑子都毒坏了!” “哎哟……疼疼疼……”花剑龇牙咧嘴地哀嚎起来,“小姑奶奶,你轻点儿……” 花乔一屁股坐在花剑床边,嘟着嘴瞟了瞟花剑。 “这几日,我已想了许多,”花乔的声音低了下去,“论才学、论细心,小玉姑娘的确比我更合适到书房去。且哥哥也清楚,如今府上正是御敌之际,容不得我们府内人心生芥蒂。” 花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又喃喃开口道:“那……别的呢?” “别的什么?”花乔侧目。 花剑斜眼睨着花乔:“你别给我装傻充愣,你对公子那几分小心思,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你哥哥我?” “我……”花乔一时羞红了脸,她锤了花剑的腿一拳,“你、你再胡说!” “近水楼台啊,小乔。”花剑的语气收敛了几分玩笑,“但你既做了如此决断,别到时候心里拧巴就是了。” 花乔将话听进去了,但她并不想回答。她默默站起身,收拾桌上的药膏瓶子去了。 17.江南偶遇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花剑养伤这几日,谢沐璟在临渊府上按兵不动。除了官府没过两日便公布了晏府失火是因盗窃团伙恶意纵火外,江南镖局并未有其他新的消息传来。 谢沐璟早已将师傅南老先生所写的三册《镖局实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将晏沉簪唤来,也命她将书好好看一看。 晏沉簪接过书来,握在手中却没有翻开。 近些日子,她也已经听说了,《镖局实录》乃南老先生亲作、临渊府的秘传之书。她捧着书,迟疑地站在谢沐璟桌前。 “既能让你进书房来,我交给你这书,你便看得。”谢沐璟边喂着桌边的一缸小锦鲤,一边淡淡地解释道,“再者你是案情的亲历者,也见识过镖局的手段了。知己知彼,总归有好处。” 晏沉簪每每听别人说起自己进书房,总觉得不是件小事。然而,谢沐璟时常表露出“一切不过只是为了查案”的态度,她总觉得公子是个忽远忽近的人。 “不过,此书你只能在我书房里看,不能带离。”谢沐璟补充道。 晏沉簪点了点头,捧了书到一旁读了起来。 书卷是七年前,即南老先生去世前一年所写成。每一行字都是工整手抄的正文,墨色饱满,笔锋刚劲有力。 晏沉簪不禁为这字迹着迷,随着肆意流淌的墨迹,她越看越入神,将书中所述皆记在心中。 半晌,谢沐璟经过晏沉簪身边,见她已经将第一册书看了大半,便问道: “小玉觉得,江南镖局的张三,长相可熟悉?” “公子是说,长着八字浓眉的那位镖局三当家吗?”晏沉簪将书卷搁在一旁,取了纸笔。 她草草一描,竟将此人的样貌生动地勾勒了出来。谢沐璟不禁抬起眼眸,沿着轻轻勾在纸面的笔尖,攀上了晏沉簪那双入神的双眼。 “小玉竟有如此本事,”谢沐璟惊叹道,“看来……是我大材小用了。” 晏沉簪笑眯了眼睛抬起头来,嘴角弯弯一勾:“这算得什么本事,是南老先生写得好。” “你所画的此人,和我往日里见过的张三,几乎一模一样,”谢沐璟赞叹,“只是你真的没见过此人吗?” “未曾见过呀,”晏沉簪摇了摇头,“难道是公子觉得我曾经见过,才画得这般相像吗?” 谢沐璟脸上的喜悦瞬间暗淡了些:“……你确实未见过?” “确实未见过。”晏沉簪肯定道。 谢沐璟的眉头轻轻一拧,低下头去。 难道是自己推测得不对吗?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晏沉簪歪了歪脑袋,水灵灵的眼睛直望着谢沐璟。 他沉吟片刻,才幽幽开口:“据京城的密探报,镖局的张三在京城消失,与张显宗在京城出现的时间,前后相差不足两个月,秉性也有许多相似之处。流连烟花之地,爱吃羊肉和生鱼脍……唯一的区别是张三嗜酒,张显宗却几乎滴酒不沾。” “公子意思是,觉得张显宗便是张三么……”晏沉簪亦皱起了眉头,“可是我往日见过这个张显宗。他生得皮肤白皙,眼睛细细长长的,与书中所说的张三完全不一样。只不过有一样,我觉得甚是奇怪。” “何处奇怪?”谢沐璟连忙追问。 “他虽长得一副文官模样,声音却很是沙哑沧桑,”晏沉簪回忆道,“而且,他与父亲说话时,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说那是因儿时得过顽疾留下的后遗症。” “声音沧桑沙哑,”谢沐璟的头抬了抬,“这倒是能对上。” 晏沉簪仍有些不解,但是谢沐璟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判断。 “恐怕往后的线索,要让花剑和花乔下去江南查一趟了。”他喃喃自语着,忽而又转过头来看向晏沉簪:“小玉,你能否将张显宗的模样也画下来呢?” “公子稍后。” 晏沉簪提笔,也是片刻便画出了那人的模样。两张脸放在同一处,可以说毫不相干,谢沐璟的嘴边却勾起了狠厉的笑来。 晏沉簪抬起手托了托下巴:“依公子所见,此二人究竟是何关系,张三与案情有何关联呢?” “不告诉你。” 谢沐璟眉毛一挑,狡黠的双眼瞟了瞟晏沉簪。 -- 次日,花剑和花乔在谢沐璟的安排下,带着两张画像和两名剑客乘船南下,前往江南。 一行人风尘仆仆,三日后便到了江南。来到闻县镇上的镇江客栈,几人包下了东侧的几间上房安顿下来。 花乔在自己房中坐下,一路奔波,她也稍显疲惫。她倚在窗边向外看去,虽已快到冬季,却仍飘着些金黄色的落叶,落在阁楼上一扇扇木雕花窗边上,别有一番景致。 以往每次出任务时,她都不曾像这般心烦意乱。而这次,她心中却始终想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她和哥哥走了,临渊府上便只剩下公子和小玉二人了。 她呼吸着江南湿冷的空气,望着楼下稀稀落落来往的人马,只觉得有些炫目,不觉犯困起来。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闯进了花乔房中,那人嘴里还喃喃道:“阿福……醒酒汤……” 花乔大惊失色,和那闯入房中的年轻男子都愣在原地。 只见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宝蓝色锦袍,腰缠玉带,虽然是普通的富家公子打扮,却也是剑眉星目,样貌不凡,眉宇间却流露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那男子脸上先是错愕,然后看向明艳飒爽的花乔时,目光怔怔地落在她身上,竟羞红了脸。 花乔却目光冷冽,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她高声质问道:“放肆!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本姑娘的房中!” 砰!—— 花乔话音刚落,隔壁的两扇门也被猛地打开,花剑和侍卫们从房里冲出来,包围在花乔门口,堵住了这来路不明之人。 这男子见眼前诸人皆身手不凡,虽未亮出兵刃,却都是蓄势待发,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喉咙不觉哽咽。 这时,楼梯那边一小厮模样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嘴里还喊着:“六……六公子,六公子!” 这小厮爬到楼上,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手中的酒袋子掉落 在地。他面如土色,赶忙解释道:“诸位……侠客,我家公子走错房间了。公子,房间在西边甲字房,您这走的是东边……” 花剑几人仍逼在他面前,没有要放他离去之意。 “是在下唐突了!初到贵地与好友多喝了两杯酒,竟误闯了姑娘的房间,惊扰了诸位,实在是罪过!” 蓝衣男子边说着,边缓缓挪动脚步,退出了花乔的房门之外。他抱拳作揖,弯下腰来给花乔和身边的几位都鞠了一躬。 “在下向姑娘赔罪!万望姑娘海涵!” 花乔见此人模样诚恳,便松开了正要拔刀的手。她向前走了几步,双手环抱在胸前问道: “公子口音,听着是京城来的人?敢问是哪家的公子?” “在下……刘泰,城东人家,前来江南做点小生意”男子笑脸盈盈道,“……这是我的小厮,阿福。” “刘家?”花乔冷哼,“没听说过。” 花剑等人也将武器收了回去,阿福踉跄着快步跑到刘泰身边,向众人连连鞠躬赔不是。 “既是误会一场,那本姑娘就原谅你无心之失,公子请便吧。只是日后,仔细擦亮眼睛看清门径为好。”花乔漠然道。 刘泰抬首再看了一眼花乔,拱手道:“姑娘教训得是,在下定当谨记。”说罢,便带着阿福往西边走去了。 几人看着刘泰离去的背影,走到西边第一间房门,便进去了。进门前刘泰还不忘回过头来拱手点头,一副非常抱歉的模样。 两名侍卫各自回房中去了,花剑留在花乔房中稍微多陪她一会儿。花剑轻轻关好房门,在妹妹身边低声道: “此人虽气度不凡,又是从京城中来,或许身份也不简单。小小一闻县,一日间竟来了我们这两拨京城中人,还都住在这镇江客栈,我们得多加小心。” “哥哥说的是。”花乔应道。 -- 此时,在西边甲字房,刚才那位男子正坐在桌前。宿醉的他头疼得很,阿福替他按摩着太阳穴,他大口灌下一碗醒酒汤。 “殿下,刚才你可有受伤?” “无妨,原是我大意,竟唐突了那位姑娘。” 男子说着,心头满是方才花乔的样子。 “阿福,你说这京城中,有哪家的女子是像刚才那姑娘那样英姿飒爽,明媚张扬的呢?我回京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官家女子,却从未见过她那样的……” “殿下,你还真的看上了人家姑娘了?”阿福惊道,“那姑娘身边高手云集……我们只有二人,奉命来江南办事,来路不明的人,殿下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呀!” “怎么就来路不明了?”男子回头瞪了阿福一眼,“我一开口,那姑娘便知我是京城中人,她的口音,必定也是京城人不假!” 阿福心中飘过一阵鄙夷,殿下还是改不掉招蜂惹蝶的毛病呀! “不过,殿下啊,”阿福一边帮刘泰拍着背,一边担忧道:“您来江南也已有五日了,那帮人却日日带您游山玩水,对您要查的事却只字不提,这可怎么是好啊……” 那刘泰脸色骤然一变,严肃地坐正了些。 “替我拿纸笔来,我要给皇兄写上一封信。” 18.蝶恋花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谢沐璟在临渊府难得清闲几日。 时至初冬,空气中飒爽的凉意渐渐变成了微寒。 晏沉簪仍照例到书房去,远远见着谢沐璟站在院里看着一株未落的梧桐正出神。 他换上了高领的里衣,周身带着几分闲适。 “你来了,”他往晏沉簪身边走去,“来府上已有月余,你如今身子感觉如何了?” 晏沉簪微微福身道:“多谢公子关心。如今没什么大碍了,日常起居和照顾书房的事,也都自如。” “那便好。”谢沐璟温柔地笑着,“当日安排赵妈为你继续调理身子,就是为了固本培元,让你身上好得快些。” 晏沉簪转过脸来,对着谢沐璟一笑:“赵妈做的饭确实好吃,最近几日我都胃口大开,公子瞧我都长胖些了。” “哦?”谢沐璟停下脚步来,仔细瞧了瞧,晏沉簪确实是比刚来时长了不少肉,脸颊上多了两条浅浅的弧线,笑起来时圆嘟嘟的,甚是可爱。 阳光带着暖意洒在了二人身上,亭子里的氛围如刚晒过的被褥一般暖和,二人不禁在亭子里多坐了一会儿。 “公子,我们今日就在这儿晒太阳吗,还要做别的什么事吗?”晏沉簪问道。 “你问得正好,我今日又找到新的书让你来读。” 谢沐璟说着,便径自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晏沉簪踮着脚跟在他身后。 进了屋,晏沉簪才看到桌面上早已取出一套两册的《寸芒集》。 “小玉,”谢沐璟将书交到她手上,“你今日要做的,便是看这两册书。” 晏沉簪双手接过,只觉书在手里拿着分量不轻。但书名晦涩,她不解地撅了撅嘴: “公子,这书……咱们临渊府,还要钻研农学吗?” 谢沐璟乐得哈哈一笑。 “小玉……你先翻开看看。” 晏沉簪将书捧到平日爱坐的角落,随手将书一翻,只见内容竟是各式各样的精巧暗器图,还有详细的制法和用法的图注。 她不禁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往日在父亲书房里,她读过许多诗书文史,却从未见过这样记载暗器的书籍。 “我从未见过这些……”晏沉簪喃喃道,“这画得可真漂亮呀,这上面的暗器,难道公子都会使吗?” “此书也是师傅所作,”谢沐璟悠悠地笑道,“我确实擅长暗器,但自然也不是全都会的。毕竟有的已经过时,而有的已经失传了。” “那这些还在世的暗器,公子会几样呢?”晏沉簪兴奋地问道。 谢沐璟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沉簪:“小玉对本公子的武艺也感兴趣吗?” “我不过是问问!”晏沉簪别过脸来,又被逗弄了的小脸气得鼓起,耳根微微烫了起来。 “我会多少不重要,”谢沐璟转回身子,“你只需将你最喜欢的一件挑出来,告诉我。” 晏沉簪点了点头,在公子的书桌旁找了张矮凳坐下。 这书中记载的暗器种类繁多,有少部分缺失了绘图,但有一些却绘制精美。星芒样的铁蒺藜,细若牛毛的飞针,还有黑而不折光的江南黑镖……晏沉簪看得是目不暇接,兴致盎然。 其中,一枚叫“蝶恋花”的暗器让沉簪印象最深刻。这枚暗器看上去是一支制作精美的蝴蝶发簪,周围包围着三朵半开的玫瑰花,蝴蝶翅膀的边缘却被削成了锋利无比的细刃,旁注的小字上写着: “蝶翼淬毒,见血封喉;花蕊藏针,迫近则发。” 晏沉簪翻开这一页书,轻轻放在矮凳上,找谢沐璟要来纸笔。谢沐璟好奇,便跟过去看看沉簪要做什么。 只见晏沉簪在纸上按着图片中的样式,将“蝶恋花”发簪的图样原原本本地画了下来。她执笔沉稳,竟将这图样描画得分毫不差。 谢沐璟看着沉簪作画一时也入了迷。待沉簪画好将毛笔还给他,他才发现,这抄录的和师傅的原画几乎一模一样。 晏沉簪仿写的技术精巧,若不是谢沐璟对南老先生的笔迹极其熟悉,旁人估计是分辨不出真假的。 晏沉簪将画纸举起,吹了吹剩余未干的墨迹,抬头看着谢沐璟笑道:“公子,这蝶恋花最是别致。我可以将这画带回去收藏吗?” “自然可以,”谢沐璟笑道,“小玉的画技已是精湛,没想到竟还有仿写的本事。” 晏沉簪低头讪讪地笑道:“我只是觉得老先生的字体清雅,与这些细致的插画搭配得相得益彰,故而将字体仿了下来……并不是有意冒犯的……” “这有何妨,”谢沐璟笑颜和煦,“临渊府在武艺上集百家之长,如今有了小玉,也算是为府上添了几分文气了。” 谢沐璟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有你在,真乃我临渊府之幸啊。” 晏沉簪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夸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雕虫小技能为公子所用,才是小玉的荣幸。” 谢沐璟不由得往晏沉簪脑后一看,只有空落落的一支木簪。 蝶翼飞花,藏于簪中,此计甚好。他眯起了眼睛: “小玉喜欢这暗器的哪一点呢?” 晏沉簪抬头想了想:“制作精巧自不必说,我更喜欢的是它器形小巧,能藏匿于发簪之中,是女子更适用的暗器。” 谢沐璟笑意更深了些,朝着晏沉簪点了点头:“甚好。” “公子,这个样式的暗器,容易学吗?”晏沉簪一脸期待地问道。 谢沐璟站起身来:“暗器之学,三载可窥得门径,但却需要一生去修炼化境。” 他走到了门前,左手背在背后,右手轻轻往门外一指,廊下那盆金弹子上,一枚果子“嗖”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吓得廊下值守的侍卫一激灵。 谢沐璟腕间出力而右臂不动,出针轻巧而迅速,晏沉簪一时看呆了,直到那侍卫从房廊上拔下暗器,交到书房门口。 “小玉,你去取来看看。”谢沐璟柔声道。 晏沉簪回过神来,接过暗器在手中,竟只是一根细细的钢针。 “使用暗器,腕力须稳如磐石,指法却要柔若捻花,”谢沐璟解释道,“发力不在于刀枪般的刚猛,而在于寸劲急发。瞄准目标时,眼神须锐利,心境须不动如山。” “公子好本事!”晏沉簪赞叹着,“小玉也不知要练习多少年,才能有公子这样的境地呢。” “小玉不必担心,”谢沐璟回过头来,落在晏沉簪盈盈闪光 的双目间,“依我看,你的身手学暗器也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可是……”晏沉簪犹疑道,“我个子也不高,手脚力气也不大……如何能做到寸劲急发呢?” “力量练习需日积月累,这自不必说。小玉最难得的,是有一双洞察细节的双眼,和一双灵巧的手。” 谢沐璟说着,抬头看着晏沉簪。凤眸流彩,四目相对之时,晏沉簪分明能见到公子的期待和肯定。 虽然这让晏沉簪生出了不少自信来,但对上他炙热的目光,她却发觉自己的心跳得过分火热了些,像是热气蒸腾到壶口却被紧紧盖住,喷涌之势全然压抑在胸中。 晏沉簪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侧过脸时,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 谢沐璟以为是自己靠得太近,吓着晏沉簪了,他礼貌地收回了目光,与她拉开了些距离,淡淡地开口: “从今日起,你早上来书房做事,午后便到后山的武场去。” “公子是要授我武艺了吗?”晏沉簪又惊又喜,连忙福身行礼:“小玉多谢公子!” -- 午后,临渊府的练武场上阳光和煦。晏沉簪换上一身劲装,跟着谢沐璟来到了后院的马棚。 还未等谢沐璟走到跟前,一匹住在单独栅栏里的枣红色骏马便已低声轻哼起来,兴奋地踏了几个小碎步。 谢沐璟领着晏沉簪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马儿的侧颈:“这是本公子的爱马,天狼。” 马儿似乎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变得更兴奋了些。它左右踏着前蹄,更急促地轻哼了几声。 谢沐璟笑着将天狼牵出了马棚,面上也是一副喜色:“小玉还没骑过马吧?今日便让你来试试。” “我……”晏沉簪正要推脱,却见谢沐璟已朝她伸出手来。 修长的手指在晏沉簪眼前,她不禁愣了神。第一次时,是他将自己拉进了马车里。而后便是在他怀中越过了晏府的后墙。如今…… 她犹豫了片刻,终是将自己的手搭进了他的掌心里。 “从左边上马。先将右脚踏在马镫上,然后……” 谢沐璟边细细地教,晏沉簪乖乖地照着做。踏上马镫的一瞬,他用力一举她的腰身。 晏沉簪只觉得耳边的风嗖地一下,一身劲装在空中划过了一道飒爽的影子。 她的心砰砰直跳着,还没等反应过来,谢沐璟便已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隔着几层衣衫,她也能感觉到公子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绷直的后背。 谢沐璟轻轻地策马前行,她扶着身前的马鞍,挺直了腰背稳定住身子,刻意地和他拉开了几分距离。 见她还能习惯,他便轻轻一夹双腿,加快了些速度,马儿快走几步后便轻轻奔跑起来。 晏沉簪一时没坐住,身子往后一倾,带着些力度又落入了他的怀中。 谢沐璟只觉得胸前宛如被一只柔软的小兽撞了一下,心跳也连带着快了几拍。但在马背上,他并没有过多的闲暇去思考,只好低头在她耳边轻柔地提醒了一句:“可要扶稳了。” 晏沉簪的双颊不禁涨得通红,只得憋出一声轻哼:“嗯。” 谢沐璟见她似乎已稳住,便轻轻一抽马背:“驾!——” -------- 19.易容术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天狼迈开蹄子奔跑起来。微冷的风卷着她鬓侧的碎发翻飞起来,轻轻抽打着她本已是绯红色的脸颊。晏沉簪紧紧抓住马鞍,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 “别紧张,”谢沐璟一只手轻轻扶上了沉簪的侧腰,“马儿会感知到主人的心意,你得放轻松下来,以便马儿适应你的节奏。” 晏沉簪借着谢沐璟的掌力坐直起来,握着马鞍的手也稍微放松了些。 她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感受着人马之间相互对抗又互为一体的力量。 随着马儿平稳而有节奏的步点,晏沉簪的后背不可避免地轻轻碰着公子的胸膛。她无处躲藏,只能屏住气息,盯着前方的路。 谢沐璟微微低头,只见她盘起的头发下,耳尖已染上了一抹粉色。 他似乎觉得心里被一种很柔软的感觉包裹了起来。这样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他并不排斥。 渐渐地,晏沉簪在那规律的颠簸中找到了稳住重心的诀窍,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而当她放松僵直的后背时,身体也顺势微微地往后一靠,触碰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小小的肩膀在谢沐璟怀里先是一缩,接着又像试探一样,慢慢地又靠了进去。 谢沐璟的嘴角微微翘起,想到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又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而他的双手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策马,平稳地向前跑去。 天狼驮着二人在后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后院的竹林前。 下马时,晏沉簪脚踩在地面上,尚觉得脚底软软的,有一丝眩晕。 歇息了片刻后,谢沐璟命人牵出另一匹马来。 这匹马亦是枣红色的皮毛,颜色比天狼略浅,身材比天狼稍纤细些。特别不同的是,这一匹马的前额有一片梭形的白斑。 “这是天狼的妹妹天星。它性子温顺,亦是一匹难得的良驹。”谢沐璟检查了一下天星身上的马鞍,招手示意晏沉簪过去,“你可喜欢?” 晏沉簪打量了天星一番,方觉天星额前的白斑衬得它很是秀气。 她一汪杏眼里满是喜欢,许久才舍得挪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谢沐璟道:“这样好的马儿,我真的可以用吗?” “你们若相互喜欢合得来,那天星便是你的了,”谢沐璟将缰绳交到晏沉簪手中,“第一步,是先让马儿了解你的动作和气味。可以像这样,抚摸一下马儿的脖子。” 晏沉簪学着公子的样子,伸手抚摸着天星的颈侧。天星轻哼一声,转过头来蹭了蹭晏沉簪的肩头。 毛茸茸的额鬓触感柔和,但也让晏沉簪痒得发笑,她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看起来它也很喜欢你呢,”谢沐璟笑道,“那就请天星的新主子牵着它,四处走走吧。” 晏沉簪牵着天星在马厩周围走了两圈。天星一直跟在她的身侧,步伐平稳,神色舒坦。 见天星这般配合,晏沉簪高兴地摸了摸它的额头。马儿颔首,嗅探着晏沉簪的衣裙。 谢沐璟走上前,向沉簪演示着上马的动作要领。晏沉簪扶着马鞍,左脚踩着脚踏,用力一蹬,成功坐在了马背上。 “稳住,记得刚才的发力要领。”谢沐璟伸手护住晏沉簪,见她能在马背上维持平稳了,才缓缓撤下手来。 晏沉簪美滋滋地坐在马背上,谢沐璟也骑上了天狼,跟在她身后。二人骑着马走在竹林外,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 “小玉,马步已经平稳,你试试轻夹马腹,让马儿跑起来。”谢沐璟说着,轻轻一夹马背,天狼便快步向前超了过去,小跑出去一段。 谢沐璟轻勒缰绳,回过身来:“加速时记得腰腹要坐稳。” 晏沉簪便照葫芦画瓢地试了试,但或许是她力气小,试了两遍,天星才会意往前小跑了一段。 勒住缰绳停下时,天星并不抗拒,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才放慢步伐渐渐停下,这也让马背上的沉簪稳稳地坐住了。 “做得很好,”谢沐璟微微一笑,“走,咱们继续往前去吧。” 走了一段,人马之间似乎也已相互适应,天星驮着晏沉簪迈开步子小跑起来,愉快地甩着尾巴。谢沐璟始终护在她后方一马身位的距离。 晏沉簪脸上绽开了愉悦的笑容,动作也越来越放松从容。她策着马在竹林外转了两圈,便稍作休息。 -- 是日,花剑一行人回到了临渊府。稍作休整后,花剑和花乔便到前厅向谢沐璟汇报江南一行的情况。 “我们在闻县的地下黑市打听到了镖局的下落。十年前镖局被朝廷查抄后,虽斩了为首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柳氏兄弟二人,三当家张三却侥幸逃脱,并带着一支余党迁往了长安,”花剑汇报道,“如今张三靠着京中的人脉,买了个斜封官,而他手下的余党十几人,均分散在京中,不知具体的去向。” “斜封官?”晏沉簪警觉了起来,“我听说那个张显宗……似乎也是科举屡次不中,最后靠钱财……” 花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难不成是这二人同姓同宗,勾搭在一起为非作歹了吗?” 谢沐璟听完眉头微蹙,却并未答话。 花乔见谢沐璟神色似有不悦,便问道:“公子,难道是我们的情报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什么问题,”谢沐璟冷静道,“只是目前这些信息,仅仅只有姓氏相同,并不足以将江南镖局和晏家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晏沉簪闻言,不禁泄气了一般地将眉头耷拉了下来。 谢沐璟揉了揉额头,看向花剑和花乔道:“那江南镖局,还有一位四当家。只是此人隐匿极深,即便是十年前镖局还在时,江湖上也少有此人的信息。你们此行,可有听到他的消息?” 花乔和花剑闻言,都摇了摇头。 “公子,那人有可能和张显宗有关吗?”晏沉簪问道。 “虽然也有这样的可能,”谢沐璟勾了勾唇,眉间却仍刻着严肃,“但相传李四性格刻薄冷漠,镖局内的事情他极少关心。若说关联,或许张姓之人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谢沐璟闭上眼,左手支着额头:“你们都先坐着,喝口茶吧。容本公子再想想。” 晏沉簪上前给花剑和花乔倒茶。花乔喝了一口,忽然站起身来:< /p>“公子,属下想起来还有一个情报。在张三进京前,他曾流落到西北边地半年之久。” “只是……这似乎与破案之间关系不大呀,所以属下并未汇报此事。”花剑补充道。 “西北?”谢沐璟猛然睁开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却带着狂喜的光,“不……这关系可大着呢。” 他抬头看着晏沉簪,话语中略带着几分急促: “小玉,你是不是曾经说过,张显宗脸上有些儿时落下的遗症?” 晏沉簪一愣:“……确有此事。只是……这又是什么关联呢?” 谢沐璟微微低头,支着额头的左手轻轻举起食指至额前的半空中: “此人笑的时候是否只有嘴角牵动,眉眼与面上的皮肉却几乎不动,肌肤毫不变形?而且此人,是否不能大声言笑?” 晏沉簪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有!几乎都被公子说中了!即便是喝茶,他都是用杯盖遮掩,小口抿着喝。” 她回想了半宿,才后觉惊奇起来:“公子怎会知道他有这些习惯的呢?” 谢沐璟胸中憋闷的那口气终于长舒了出来,然而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却丝毫不减:“果然如此!好个张三,竟冒着性命之危,做了如此一番易容术!” “……什么?易容术?”花剑几乎惊掉了下巴。 “那不是早已失传、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秘术吗?”花乔皱着眉头追问道。 晏沉簪则好奇地问道:“这等罕见的秘术,公子是怎么想到的呢?” 谢沐璟声音压低了些许:“当年南老先生救我时,本也打算让我使用此术,以躲避仇家。但是易容术这一招,实在是太险,师傅最终还是不忍让我受折磨。” “据师父的记载,易容术在前朝于西域一带出现,由一位叫容息的妇人传入大夏,一直秘传于江湖之上。但前朝灭亡后,易容术的传人也就销声匿迹。” 谢沐璟说罢,又长舒了一口气:“本公子怀疑张三已久,恨不能抓住他的把柄,直至小玉说起张显宗的事情。” 他说着,转向了仍一脸茫然的晏沉簪,目光却收起了肃杀的压迫感,只剩温柔的怜惜: “这样一来,全都能对上了。” 晏沉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公子,什么是易容之术,竟如此厉害,能让人面目全非?” 谢沐璟握着拳道:“是一种以鱼肠小刀切开人面部皮肤,按照需要用羊肠细线重新缝合,以变换面容的手术。这种术法,忍受疼痛和风险自不必说,要想做出常人难以分辨的易容,又避开脸上关键的经脉,还要求术者有极高的技巧。一旦失败,轻则面容尽毁,重则危及性命。” 谢沐璟继续给晏沉簪讲解道:“细刀所断、针线所缝之处,面部的经络多少会有断裂,越是年长,便越难恢复,术后面容上会出现的异常就会越多。如果小玉记忆的细节都没错的话,这个张显宗很可能就是易容过后的张三。” 谢沐璟说的一番话,都是晏沉簪闻所未闻的。她僵直地坐着,不禁用力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位当年与父亲同窗共事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好友,如今想来那些举动竟是刀锋与针线留下的烙印! 20.狐言书斋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狐言书斋在城西一条深巷中,离石桥河街有些距离,来往的人也较为稀少。 书斋门口挂着两个偌大的破簸箕,上面用黑墨写着“狐言”二字,在店门旁边,又有一块小小的石牌,用红漆写着“书斋”二字。 三人推门入内,门上的铜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随即,正对着大门的那只木偶咧开了嘴,咯咯怪笑起来。 晏沉簪被吓了一跳,花乔连忙举起剑来护在谢沐璟身前。谢沐璟抬头一看,铜铃上系着长长的铁绳,门一被拉开,便扯动了木偶的齿轮。 “欢迎三位客官。” 一阵沙哑的声音从门口左边的台子里响起。阴暗的柜台里抬起了半颗花白的脑袋,原来是那位奇怪的老店主。 三人定神一看,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他弓着背站了起来,满布皱纹的脸上咧开了友善的笑。 花乔上前一步到柜台前问道:“老人家,您店里的书卖不卖,可否让我们挑选挑选?” “老朽已是老眼昏花,”店主笑道,“书卷在此供客官随意挑选,别弄坏了就行,姑娘请自便。” 店面不大,但光线较暗,一眼望去尽是些陈旧的书架,摆着五花八门的书卷画册。 晏沉簪和花乔便逐个逐个书架查找了起来,谢沐璟仍站在台前,打量着店内的情况。而那个奇怪的老店主,眼神也一直停留在谢沐璟身上。 少顷,店主忽然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对谢沐璟缓缓开口道: “客官,您莫非是……临渊大人?” 三人闻言,心中皆生出一丝紧张的戒备来。花乔的手已摁上了腰间的剑柄,她给晏沉簪使了个眼色,二人赶紧回到谢沐璟身边。 “诸位,诸位不必紧张……我这把老骨头,难不成还能把您几位怎么样么……”店主连连摆起手来,厚厚的眼皮底下藏着的那双浑浊的眼睛好奇地睁开道,“您还真是临渊大人!” 谢沐璟嘴边虽勾起了淡淡的笑,眼神却一凛,审视着眼前的老者:“老人家怎会认得本公子?” “大人说笑了。老朽卖什么书,大人应是知道一二,才会来小店的吧,”老者连忙解释道,“京中志怪之书,十本有八本都会提到您临渊府呀。名声在外,老朽当然能认得!” 闻言,花乔摁着剑的手也收了回去,晏沉簪也转身又走进了书林子里。 店主拄着拐杖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眼神盯着谢沐璟的脸反复打量起来。看了许久,似是终于看清楚谢沐璟的长相一般,兴奋地高喊道: “百闻不如一见呐,当今府主临渊大人果真是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美少年,老朽见您一面,这辈子死也值了!” 花乔和晏沉簪见这古怪的老人家如此稀罕谢沐璟的样子,不禁相视一眼,扑哧一笑。 “哦?”谢沐璟收起了怀疑的目光,倒是礼貌地笑了起来:“老人家怎么称呼?晚辈这厢有礼了。” “老朽姓胡,今年五十九岁……”老店主热情地给谢沐璟介绍了起来,“这狐言书斋,也是‘胡’言书斋,有几本老朽自己杜撰的异事录,还有几样小玩意儿,这木偶,牵线铜铃,都是老朽的爱物,呵,呵呵……” 谢沐璟倒是有些兴趣,便陪笑起来:“老人家高寿,明年便是古稀之年,您这身子,可还好哇?” “还好,还好!就是这腰啊,弯了半辈子,直不起来咯!”店主又恭敬地向谢沐璟作揖:“多谢临渊大人关心……” 二人正唠着,黑压压的书架里传来晏沉簪一句欢呼: “找到了!公子,我找到了!” 晏沉簪拿着一本灰蒙蒙的书,兴奋地从书架里钻出来,花乔也赶紧从角落里拐了出来。 晏沉簪手里的书封面已掉了小半,书页也被老鼠咬出几层缺角,白色的标签上沾了不少污渍,上面写着四个字——《百面妖谈》。 店主也上前一看,惊呼起来:“哎呀呀……姑娘你是从哪找到这本书的?老朽已经好久没见过它了,还以为……是被人偷去了呢!” 晏沉簪眨着眼睛笑了起来,轻轻弯下身子凑到老店主面前,指向屋里一个书柜道: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个书柜底下,垫着书柜脚呢……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拔出来的呢。” “哎哟哎哟!”老者仰起头来,紧闭上双眼,一副悲痛的样子,拄着拐杖一跺地面:“定是老朽家里那个天杀的老婆子,随手拿了我的书来垫什么书柜脚,我让她不要碰,不要碰我的宝贝……哎哟……” 谢沐璟心想,这店主果然和书斋的名字一样,是个古怪的老人家。 晏沉簪将方才用手夹着的一面翻起,拿给谢沐璟和花乔看:“就是这一篇,记载了易容术一些术法,还有术后要用的药物……” 谢沐璟接过书来,他认真一看,书页脆弱泛黄,如此记载着: “易容之人,虽更换新容,额面却已伤及肌理。即便刀如飞雪,线如银丝,其损伤亦无可避免。易容之人应每十日以冰蟾花膏与雪片粉对半勾兑,敷于面上一个时辰。” “为保万全,易容之人不得饮酒,夏须避暑,冬须御寒。” “这不仅描述的症状全都对上了,还把易容术的细节写得如此详尽。多亏小玉妹妹了!”花乔惊喜道。 晏沉簪讪讪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得饮酒……冰蟾花膏,和雪片粉。”谢沐璟自言自语着,他翻手将书转回封面的一页,拨开卷起一角的书标,看到三个小字。 “鹿洵子……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眼熟。”谢沐璟看向仍哭丧着脸的店家问道:“老人家,您可知这鹿洵子是何人,您店里可还有他别的书么?” 老店主这才转过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没有了,没有了!此书只在二三十年前发行过一批,是世间难得的珍本,否则老朽也不至于如此心疼啊!只是这鹿洵子啊,是个古怪人!古怪人!” 晏沉簪和花乔对视一眼,轻轻笑了起来。 “胡老头儿……连您都说他古怪的人,那得古怪成什么样呀?”谢沐璟弯下腰来打趣店主道。 “姑娘们莫要取笑……他,他比我更古怪些!” 店主一句话逗得三人更乐了。花乔连忙问道:“ 那老人家可否说予我们听听呀?” 老店主一捋胡子,抬起头说道:“这鹿洵子是个学医的,不仅精通百草,还擅长接骨之术。可是他一辈子,到头来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如今,早已投胎去啦!” 店主拄着拐杖,举起一只手指在空中,摇头晃脑地说道:“只是不知,这回他投的是个富贵胎,还是仍然是个穷鬼胎,哈哈哈!” 谢沐璟听罢,问店主道:“老人家觉得他写的书可信否?他可有弟子或者传人?” “他写的书虽少,但自然是可信的,”老店主肯定道,“弟子倒是有,但听说只有一位独门弟子,老朽不认识。” 老店主说完,便拄着拐杖挪回他的藤椅边上: “临渊大人若喜欢,这本书便送给大人了。这可是孤本!若能帮得上大人,那是他鹿洵子的造化。” 谢沐璟朝着柜台里那半颗脑袋行了一礼:“既如此,那就谢过店主了。等您明年六十大寿,本公子再给您送份贺礼,给您添寿如何?” “哎哟……大人折煞我也……”店主踮着脚从柜台里露出眼睛来,“老朽有生之年,此方贱地能有临渊大人这样的人物光临,已是心满意足了!” 谢沐璟笑笑,将书包好放入怀中,领着二人出门去。 花乔却没有急着上车去,冲着谢沐璟满怀期待地眨巴着眼睛:“公子,我还得给哥哥买酱牛肉去。” 谢沐璟笑了笑,轻叹了口气:“你去吧,别玩太久。” 花乔闻言喜笑颜开,转身便往城西的镇街上去了。 晏沉簪正要上马车,谢沐璟问她道:“小玉不也去玩会儿吗?” “我……”晏沉簪腼腆地转过身来,抬起眼睛看着谢沐璟,“可是我没什么要买的……” “那本公子陪你四处逛逛,可好?” 谢沐璟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话传进晏沉簪耳中却显得分外温情。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低了头轻轻吐出一个字来: “好。” -- 二人在西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谢沐璟时不时在铺头前停顿,看看商品又看看晏沉簪,像是想要给她买些什么。 晏沉簪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密铺的砖石。耳畔熙攘的人声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她朦胧的心跳声,一阵一阵变得更清晰响亮起来。 她偷偷瞥了谢沐璟的背影一眼,却又觉得心跳稳稳地落进了胸腔中。 见她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谢沐璟的步子渐渐为她放慢下来。终于他停在一家糖糕铺门前,谢沐璟打趣道:“你可有数着,走到此处,共踏过了多少块石头?” 晏沉簪茫然一抬头,对上了他慵懒带笑的眼睛,他的目光如轻羽般轻抚着她的脸。 不知是阳光刚好照在她额间,还是别的什么火热的情绪渐渐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好烫,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他这一刻的使坏。 “哈……”谢沐璟憋不住,径自笑了出来。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揉了揉晏沉簪的小脑瓜。 “好了,不逗你了,”他带着几分宠溺道,“这家店的栗子糖糕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21.栗子糖糕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花乔出门却没有急着上车去,冲着谢沐璟满怀期待地眨巴着眼睛:“公子,我还得给哥哥买酱牛肉去。” 谢沐璟笑了笑,轻叹了口气:“你去吧,别玩太久。” 花乔闻言喜笑颜开,转身便往城西的镇街上去了。 晏沉簪正要上马车,谢沐璟问她道:“小玉不也去玩会儿吗?” “我……”晏沉簪腼腆地转过身来,抬起眼睛看着谢沐璟,“可是我没什么要买的……” “那本公子陪你四处逛逛,可好?” 谢沐璟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话传进晏沉簪耳中却显得分外温情。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低了头轻轻吐出一个字来: “好。” -- 二人在西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谢沐璟时不时在铺头前停顿,看看商品又看看晏沉簪,像是想要给她买些什么。 晏沉簪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密铺的砖石。耳畔熙攘的人声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她朦胧的心跳声,一阵一阵变得更清晰响亮起来。 她偷偷瞥了谢沐璟的背影一眼,心跳却稳稳地落进了胸腔中。 见她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谢沐璟的步子渐渐为她放慢下来。终于他停在一家糖糕铺门前,谢沐璟打趣道:“你可有数着,走到此处,共踏过了多少块石头?” 晏沉簪茫然一抬头,对上了他慵懒带笑的眼睛,他的目光如轻羽般轻抚着她的脸。 不知是阳光刚好照在她额间,还是别的什么火热的情绪渐渐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好烫,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他这一刻的使坏。 “哈……”谢沐璟憋不住,径自笑了出来。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揉了揉晏沉簪的小脑瓜。 “好了,不逗你了,”他带着几分宠溺道,“这家店的栗子糖糕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晏沉簪抬头一看,店门上的牌匾写着“江氏糖饼铺”,门口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一阵阵酣甜的焦香飘扬在空气中,撩拨着每一个经过店门口的客人。 闻着便知道卖的是好东西,晏沉簪抬起头笑道:“那便多谢公子相邀了。” 二人走进了糖饼铺,谢沐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买栗子糖糕的货架,让人称了一包来。店里的小二会做生意,另用两张油纸夹起两块栗子糖糕递到了晏沉簪手中。 刚出炉的栗子糕通体金黄,小撮的栗子碎镶嵌在糕面上,热气裹着栗子和米粉的醇香扑面而来。晏沉簪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糖糕香甜的模样。 “公子,小心烫。”她伸出手去,将一块糖糕递到谢沐璟手中。指尖接触的一刻,她才发现谢沐璟的手指微凉。 “多谢。”谢沐璟微笑着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熟悉的味道在他口腔中绽开,他脸上的笑意不禁深了几分。 二人拎着买到的糖糕回到马车上坐了一会儿,花乔便也带着酱牛肉回来了,头上多了一支梅花样式的绒花发簪。 晏沉簪笑着称赞道:“头戴绒花,平安荣华。姐姐这只簪子选得可真好,与姐姐刚柔并济的气质正般配呢!” “……刚柔并济?”花乔低声喃喃道,又抬起头有些腼腆道:“妹妹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好了……” 谢沐璟轻哼一声,勾起了嘴角:“平日让你多识字,你总是不以为然。小玉夸得不错,你确实是个刚柔并济的女子。” “那……公子,”花乔带着几分心虚问道,“什么是刚柔并济呀?” 谢沐璟仍勾着嘴角,却并不回答。他给晏沉簪使了眼色,便别过脸去了。 晏沉簪无奈地撅了撅嘴。原来自家公子不只是爱戏弄她,连花乔和花剑这两个贴身侍卫在内,也是他闲来调侃的对象呢。 她朝花乔甜甜一笑道:“刚柔并济说的,便是姐姐这般,既有练武的本领在身,又有女子的柔美细腻。” “原来如此。”花乔点了点头,忽而觉得有几分羞涩。她低了头,目光刚好落在晏沉簪手中的糖饼包裹上。 晏沉簪便顺手打开了包裹,捧到花乔面前:“姐姐,这是刚出炉的栗子糖糕,你要不要尝尝?” “栗子糖糕?”花乔略感兴趣地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咳嗯……” 不等花乔做出反应,谢沐璟便用拳头抵住下巴,高声清了清嗓子。 花乔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沐璟,差点没当场给他翻出个白眼来。奈何晏沉簪却是一脸懵懂,她只好撇了撇嘴道:“……我不爱吃栗子,多谢小玉妹妹了。” 晏沉簪点了点头,将栗子糕重新包好。回去一路上,花乔闷闷的倚在窗边,再没有多说什么话。 -- 几人回到府上,便把花剑叫了来。 花剑边嚼着花乔买的酱牛肉,边听花乔讲今日在书斋的事。听到“鹿洵子”的名字时,他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公子,您是贵人多忘事。鹿洵子不就是王府医,王善的师傅吗?” “这么说来,王府医就是鹿洵子的独门弟子!”花乔喜笑道。 谢沐璟赶忙差人把王善叫了来,问起他鹿洵子所作之书的事。 王善将几人从书店带回的书细细确认了一番,满脸是久别重逢的欣慰: “这本《百面妖谈》确实是我师傅所写。刚成书时,也曾印刷过一二百本,只是书中内容过于猎奇,被官府限制了发行。” “但依老夫所知,书中的内容,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师傅行医数十年的见闻和他亲手医治的疑难病例,”王善捋了捋胡子,娓娓道来,“如今会收藏此书的,除了公子去的志怪书店,便只有少部分听说过师傅之名的医者了。” “尊师此书,记载详实,实在是呕心沥血之佳作,”谢沐璟赞叹着,便问起正题来,“关于书中所记的 易容之术,王府医可知一二?” “易容之术?” 王善思索片刻,摇着头喃喃道:“据我所知,易容之术虽说也是采用外科的技法,但在坊间几乎失传,一则是因其技法要求高超,能达到入门水平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二则是少有能负担得起此术高昂花费的病人。相传如今只有西域那边,还有人秘传此法。” 王善说到此处,低头谦虚一笑:“我虽师承鹿洵子,学得一手本领谋生,但这易容术神秘高深,我和师傅其实都不通晓其一二。” 晏沉簪听了半晌,问道:“那书中所记的冰蟾花膏和雪片粉这两种药物,王府医可有听说过?” “这倒是有的,”王善朝晏沉簪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这两种药其实并不罕见,是治疗外伤并能祛疤的良药。只是这药方来自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国,其中好几味药材都有不小的毒性,在大夏皆是禁药。” “也就是说,一定要去西南才能买到这些药么?”晏沉簪继续追问道。 王善摆了摆手:“不必远去西南。这些药虽是禁药,却不至于要人性命,故而官府查得不严。一些医者在遇到严重的大面积外伤的案例时,也会使用此药。” 王善微微抬头,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城东有一家七星药铺,会从边境进购此药,秘密出售。公子若有需要,我也可为公子去探探门路。” 谢沐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未立刻答复。 晏沉簪闻言也思索了片刻,她问王善道: “王府医可知这些药物,从西南进京之后能够存放多久,易容之人每次又需要购买、使用多少呢?” 王善掐指一算,回道:“此药金贵,尤其是用于敷面的方剂,为保万全,是不加任何防腐药物的。这样一来,即便是如今这样的天气,也无法保存超过一个月。至于用量……以药敷面,七日一用,我想一次大概要用上个半瓶的药量。” 晏沉簪边听边算道:“从西域进京最快也要五六日,这么说来,即便是买药的人能拿到的是最新制成的药物,如今天气,最多也只能用两次之数。” “若从今日算起,”晏沉簪顿了顿,“最晚不出二十八日,就必须再到药店买药。” “没错,”王善捋着胡子点头道,“若是在炎热的日子里,还要买得更频繁些。” 谢沐璟微微勾了勾唇,问王善道:“那家七星药铺,可有什么来头?” “七星药铺只是普通的药铺,铺主经营十余年,生意做得广,有些进购的门路罢了,公子大可放心去查。”王善作揖道。 “那可太好了,”花乔面上一喜,“公子,这盯梢的活儿,须得安排些生面孔、耐得住性子却又心细的人去,或许可调哥哥那儿的暗卫一用。” “本公子正有此意,”谢沐璟点了点头,“多得大家通力合作,才推断出了这条重要的线索。” “公子,我即刻去清点盯着药铺的人手来听候差遣。”花剑抹了抹嘴道。 22.惊变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七星药铺盯梢的人马已安排好,剩下的只有等待。这些日子没有新的消息,临渊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谢沐璟开始梳理起各处情报局的事务,晏沉簪在书房里帮忙。 是日夜深,谢沐璟刚回到书房,忽然窗边闪过了一个黑影,一支无声的暗箭射入书房内,直插在书桌旁的书柜上。 谢沐璟警觉地站起来。他侧目瞟了那支暗箭一眼,只见箭尾上系着一颗红色珊瑚珠和一绺短短的红缨。 晏沉簪被这突如其来的暗箭吓得不轻。她见公子并不惊慌,而是起身取下了暗箭,才缓缓地走上前去。 “公子,这是……” “速去把花剑叫来。”谢沐璟面无表情地拆开暗箭上的密信。 “是,公子。” 晏沉簪刚拐过中院的走廊,便看到花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看到晏沉簪,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地问道: “可是公子找我?” “正是,”晏沉簪回道,“花大侠,这是出什么事了?” 花剑眉头一沉,神色严肃:“此乃国公府的密信,以暗箭急传,必有紧急要事寻公子。” 晏沉簪闻言便不再发话,二人快步走回了书房。 花剑来到书房门口,不等谢沐璟发问,便先开口道: “公子,看清楚了,是国公府的人。“ “不错。“此刻,谢沐璟已将暗箭上的密信完毕,正用油灯将密信焚毁。 花剑抬眼,心中不由得一惊。公子掩盖不住的那般脸色,比当年南老先生去世时的样子,还要更难看几分。 “安排临渊府闭户,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赶去国公府一趟。”谢沐璟语调低沉地交代道。 花剑领命便退下了。 晏沉簪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沐璟,她一时站在书房门口,不知所措。许久,她耳边才传来一句:“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担忧地再看了公子一眼,便退下了。 -- 寅时,天上稀星点点,谢沐璟独自一人在书房中。他估摸着这一趟回国公府,再快也要小半个月才能回来。 “父帅战死,吾将往西北,弟速归。” 密函字迹潦草,兄长应是颤抖着手,飞快地留下承载着千言万语的这一句。 谢沐璟眼前顿时模糊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将剩余的那些泪水咽回肚子里去。 还好,如今晏沉簪已无大碍了,即便他现在离开临渊府,也是放心的。 他收拾好行囊,换上一身素衣,带了一副平日里不常用的纸糊面具,并把自己的下半张脸用黑纱遮起。 一切准备就绪,他独自骑着天狼,星夜前行。 他沿着后山的小路,穿过层层密林,沿着栈道一直往山外走。 这条隐秘的山路,是花剑来到临渊府时便有的。平日里一般人不许接近后山,也是因为这里有公子回国公府的秘密栈道。 栈道的尽头,通往一片平地,往前走几里路便是京城最南边的村庄,郭家村。沿着郭家村出村后向前走五里,便直直通向京城南边最富庶的贵族——楚国公府谢家的后院院墙。 郭家村离国公府最近,村中许多居民都是国公府下人和士兵的家眷。郭家村落在国公府背后,为其后院筑起了一道防线。 谢沐璟一路快马飞驰,到达国公府时,天才刚刚亮。 还没等到后院,谢沐璟就已听见府内那不绝的哭声,看到了院墙上高悬的一排排白灯笼。风声在耳边呼啸,谢沐璟觉得心脏在胸口跳得无比剧烈,又无比沉重。他咬紧牙关,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进国公府院门之前不要失态。 后院的小门里,谢家的老马夫头戴白绢,也正等着二公子回府。听到谢沐璟骑马而来的声音,老马夫迅速打开了小门,告诉二公子此刻夫人和大公子正在正厅等他。 谢沐璟将天狼交予老马夫后,便一路小跑着奔向正厅。 正厅门前的房檐上,俨然挂着两盏硕大的白灯笼,秋风吹拂着每一道白色的巾幡,有如扬起了一道道悲痛的泪痕。 谢沐璟往中间看去,灵堂那墨迹如新的“奠”字之下,是空无一物的灵床。 国公夫人王氏坐在灵堂右侧的素色木椅上,她左手抵住前额,双眼分明已是哭得通红,此刻只是默默无言地抿着嘴唇,右手无力地抓着帕子接住那断了线似的泪珠。 谢沐珩与夫人欧阳氏正跪在正中央。谢沐珩低着头,只见他脸色苍白,目光呆滞,挺拔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水。身边的欧阳氏正用手帕捂着脸,低声地呜咽着。 谢沐璟摘下面具,卸下佩剑,在哥哥侧后方跪下,强忍了一路的泪水也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许久,谢沐珩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身后神色憔悴的弟弟,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阿璟,你回来了。” 谢沐珩走上前,兄弟二人抱在一起,谢沐璟伏在兄长肩头,一时泣不成声。 王氏在婢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向两个儿子走去: “此地不宜多言,你二人速到内厅去吧。” 王氏声音沙哑,双唇已是干裂出了几道血痕。 “敏敏,你和我们一起到内厅休息吧。”谢沐珩转身扶起欧阳氏,谢沐璟上前去扶住母亲,几人缓缓地往内厅走去。 -- 内厅空无一人,安静得死寂。王氏扬手让侍从都退下,内厅只剩他们四人。 “阿璟,”谢沐珩首先开口,“近日你在临渊府,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只是上个月刚得知,九年前曾经在灯会上救我一命的晏家,竟然在西北军粮贪污案中也受牵连。如今只有晏家的小女儿活了下来,我已将人接回临渊府中了。” 王氏和谢沐珩闻言,也是叹息。谢家人也都记得当年灯会上之事,听说恩人家竟遭此大难,心中的悲伤又多了一分。 “就是前些日子,府宅被烧了的晏家?”谢沐珩想了起来。 “正是,”谢沐璟回道,“当日多亏哥哥帮忙,在府衙结案掩饰过去了。” 王氏沉吟了片刻,心中觉得不妥。她皱着眉头疑惑道: “怎么晏家竟也牵扯进西北一案中了?” 轻轻一句,却也撩动着两兄弟的心弦。 “母亲的意思,孩儿明白,”谢沐璟回话,“救晏小姐回来之时,我也发现了此事甚是奇怪,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晏小姐。事涉军粮案……孩儿不得不多想。” “那可有查得什么线索了?”谢沐珩显然也和母亲想到一处去了。 与西北有关的所有事情,或许都和楚国公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只是他们谢家总是在明处,暗处不仅敌人众多,还难以防备。 “如今只知与江南镖局脱不开干系,但是否与父亲的事情相关……还未有进展,”谢沐璟话里带了几分迟疑,“眼下还是父亲的丧事要紧,日后回去,我定会细查此事。” “既是如此,你可要尽心尽力照顾好这晏家小姐,也算是报答晏家当年的恩情了。”谢沐珩道。 谢沐璟点了点头,转向谢沐珩问道:“哥哥,父亲……在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这么快就要到西北去了呢?” “父亲的遗体,如无意外,后日会到达京城,由卢将军护送,”谢沐珩神色凝重,“圣上的意思是,由我接管父亲的兵符,封镇西北大将军。待父亲出殡后,即刻前往西北。至于发生了什么……” 谢沐珩还未说完,欧阳氏就紧紧攥住了他的双手,轻轻啜泣起来:“夫君……真的这么匆忙就要往西北去了吗……” 欧阳氏刚有身孕,夫家就遭此变故。她和谢沐珩多年的恩情,自然知道谢家水深火热的处境,她真的很害怕谢沐珩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谢沐珩转过身来,轻轻搂住了欧阳氏:“敏敏,你刚满三个月,不 能大喜大悲。如今情势你也清楚,切不能让外人知晓你的身孕,你可得好好稳住啊。” 欧阳敏敏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收住了泪水。 谢沐璟心里想的也是一样。父亲新丧,哥哥就要和一家人分别,圣上这旨意无疑是在他们国公府的伤口上撒盐。 谢沐璟右手拳头紧紧攥着,心中暗暗痛骂这昏君,难道真的是要把他们谢家赶尽杀绝才罢休,全然不顾念谢家的军功和血脉亲情了吗! 谢沐珩见弟弟脸上满是阴沉之色,他伸手抚上了谢沐璟攥紧的拳头。“阿璟,父亲七日后出殡,到时你替为兄执绋,我们兄弟二人为父亲开路,可好?” 谢沐珩的话,虽带着一丝悲切,但又像夹着暖意的海浪一般涌入谢沐璟的心头。他抬起头,换上一副坚定的目光:“好,弟弟全凭哥哥安排。” 兄弟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 当今天子登基十年来,谢家的变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沐璟十二岁那年在一场大火中“消失”之后,国公府只剩下了谢沐珩一个嫡长子。 那一年后,皇帝又突然封楚国公为镇西北大将军,并下令其即刻前往镇守西北,与匈奴人周旋至今,已八年有余。 谢家这两个孩子,一个年纪轻轻便独自挑起家中大梁,另一个更是有家不能回,在江湖上躲躲藏藏,隐匿半生。 但是他们兄弟二人却手足情深,从未生出什么嫌隙。 王氏看着两兄弟一如既往地兄友弟恭,彼此信任,心中甚是安慰。虽然夫君新丧,但是她还是相信着,这两个孩子从小便冷静沉着,定能熬过此劫,熬到那出头之日的。 王氏出身于京城官宦之家,她是楚国公谢忠的母亲——大长公主夏莹,亲自精挑细选的儿媳妇。王氏知书达理,她知道谢家虽然是高门显贵的皇亲,但却从不是什么安享富贵之家。 当年夏莹相中她,召她入公主府来见时,她便知道谢家的路,从来都不是坦途。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和楚国公婚后携手与共,情意绵长。 谢沐璟离开家的这些年,先是在临渊府得南老先生照拂,学得一身好本领,而后接管临渊府,又将一应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与国公府暗中相互扶持。 王氏想到这些,心中宽慰了不少。 “阿璟,”王氏开口说,“家中很多事情,都委屈你了。你父亲新丧,来往吊唁的宾客人多眼杂。你赶紧先换好衣裳,跟在阿珩身边吧。” 谢沐璟明白母亲的意思,便答应下来。一家人在内厅叙旧片刻后,便在王氏安排下开始操办楚国公的丧事。 谢沐璟换好丧服后,找了些蜜蜡修饰了一下面容,又用浅色的胭脂涂在眼皮上,并找来些香灰之类涂在脸上,扮上的样子着实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丁。 -- 晏沉簪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虽谢沐璟不在府中,她还是一大早便来到了书房,看到了他给自己留的信。 信上说,让她安心在临渊府跟着花乔骑马、强身,有时间就多看看书房的书。 这其实都是平日里她常做的事,即便公子不特意留信,她自然也会做这些。 晏沉簪将信叠好,塞进了怀中,愣愣地在书房呆坐了一会儿。 昨夜公子和花剑、花乔都一脸不安的样子,可花剑花乔也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公子去国公府,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难道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吗? 时至日暮,太阳收敛了最后一丝橙红色的光,晏沉簪已经收拾好书房,准备锁门离开。 这时,一只信鸽突然落在了晏沉簪面前的窗台上。她定睛一看,信鸽的腿上还绑着一封密信。 晏沉簪盯着鸽子圆溜溜、咕咕转的双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密信……难道是要让她收取吗? 这只鸽子一直站在窗台,没有离开的意思。晏沉簪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捧住鸽子,将密信取下。 取下密信之后,鸽子脚上一空,便往后山的方向飞走了。 23.余晖照土 晏沉簪回到书房内,径自将密信拆开来。 “玉:谢大将军新丧,吾心中悲痛,留府中吊唁并助料理丧事,暂不知何日回府。尔等将临渊府闭户,其余事宜交花剑花乔处置,切勿随意出府。” 晏沉簪读罢,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无忧峰身后西沉的夕阳发呆。最后那一缕光聚拢折射,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里,她才回过神来,攥着密信告知了花剑和花乔。 -- 谢沐璟回家第三日午后,便有先行官来报,卢将军护送着楚国公的遗体,已经到京郊十里处了。太阳还未下山时,谢沐珩便领着谢沐璟和一众家丁在街口等候。 白帆飘扬,在一片肃穆之中,卢将军领着护送队伍,踏着西边仅剩的一丝丝微光,缓缓地到达了国公府外的街口。 只见卢将军俨然而立,向街口相迎的谢家人深深行了一礼。谢沐珩接过领头的那支白帆,带着队伍往国公府方向继续走去。卢将军、谢沐璟等人跟在了谢沐珩身后,队伍继续向前缓缓移动起来。 到了半夜,楚国公遗体已被安置在正厅灵堂上。谢沐珩留卢将军和随行的队伍住在了府上,并请卢将军在内厅中小聚,谢沐璟则守在内厅的门外。 “大公子眼下就要去西北,一切是否已经打点妥当?”卢将军关切地看着谢沐珩问道。 “行李车马基本已打点好,府中诸事还有母亲和我夫人在,应是妥当的。” 谢沐珩为卢将军斟了一杯热茶,“卢将军,父亲最后一战,军中奏报均是语焉不详,只说是匈奴狡诈围攻,您可知当时的具体情形?“ 卢将军低头一声叹息。他瞟了瞟关紧的门窗,才低声说道:“大公子,末将跟随将军多年,有一事,末将觉得必须向您言明。” “此战中我军中情报有误一事,外界皆以为是因为那匈奴使诈,导致我方上当受骗。可末将却觉得,军中情报系统严密,尤其那一战误报敌情的可能性甚是细微。” 谢沐珩闻言,心中一惊,不禁转头四顾,才探过身子去,低声问道:“卢将军,战时军情皆有录事参军和行军司马详细记录,早已白纸黑字呈报圣上,您……何出此言?” 卢将军不禁眉头一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举起一拳懊悔地砸在腿上。 “最后一战之前,大将军带着我们根据情报推演过战况。据大将军安排,末将并不在前线,而是在后方准备支援,”卢将军边说着,手不住地颤抖。 “出发前末将也按照指令,将分队的行动计划制定妥当,只等着大将军发来出击的信号。可是……大将军推算时辰已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没有等到增援的信号。” “末将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去阵前打探情况,怎知当时大将军的队伍已经被匈奴团团围住,正在苦战,这与我们战前演算的情况全然不符!” 卢将军神情激昂,泪光在眼里闪烁着:“末将只好立马率兵前去支援……然而没想到,末将的队伍位居后方,竟也被一支敌军伏击!” “若不是有人泄密,羌国军队不可能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突出重围,杀至阵前时,大将军已经……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卢将军两行热泪再也挂不住了,顺着眼角的皱纹从脸上滑落: “我真的……真的应该早点赶过去的!” 谢沐珩虽心里对此也早有准备,但真正亲耳听闻时,才觉痛彻心扉。 父亲与羌国对抗多年,羌国一直都不敢贸然进犯。然而这次却前有霉粮换军粮,后有卢将军今日所说的军情延误和泄露,他不得不将所有的事情往一处想: 或许谢沐璟的直觉是对的,要害谢家的人从来都不止一个。不仅是和临渊府作对的江湖中人,还有暗中行谋害之事的朝廷中人。 良久,他才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卢将军肩膀上: “卢将军莫要太过自责。如今,整肃军兵,查清情报延误的原因,才是最要紧的。” 卢将军抬头,凝神看住谢沐珩那洞察一切的双眼:“……末将与大公子所想,是一样的。国公府镇守在西北的军队,大都是早年就跟着大将军的自家兵力,要说有谁会背叛,我想是不大可能的。” 卢将军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是,您记得半年前,军中突然调拨过来的那批新兵吗?” 谢沐珩闻言皱了皱眉头:“是半年前,从东征的队伍里整顿下来的那一小批兵力吗?” “正是,若是说我军中有谁能不与大将军一条心,只能是这批后来的人了,”卢将军稍加思索道,“只是这东征军大部分是齐王的兵马,收编时我们也是亲自清查过的。齐王与大将军又并无争执,故末将也……不敢妄加猜测。” “此事着实奇怪,”谢沐珩点了点头,“即便说是这批新来的人里有谁通敌……也确实不太现实。” 说到此处,二人沉默了片刻。 卢将军喝完杯中的茶,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谢沐珩,眼神坚毅中带着几分担忧。 “大公子,在这件事未查清之前,您此去西北,必定是……凶险难测啊!” “我知道,”谢沐珩低着头,语气却坚毅如铁,“皇命难违,况且……我不到军中去,又怎查得清此事原委呢?” 夜深人静,屋内二人虽是压低声音说话,但谢沐璟耳力极佳,将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知道哥哥此去是凶多吉少,只觉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 谢沐璟早已明白,哥哥这是下定决心,要亲自去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既然如此,那无论是自己还是临渊府,都要成为哥哥和国公府的后盾。 屋内二人又聊了些军中当前的情形,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后,卢将军起身告辞,谢沐璟也随谢沐珩回到后院歇息去了。 -- 楚国公出殡的时辰选在了午后。出殡这天一早,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便带着御赐的明黄绶盖,以及加封谢沐珩的圣旨,来到了国公府。一同前来的,还有当朝太子夏成礼。 李公公将绶盖交给谢沐珩,宣读圣旨追封楚国公“忠武”谥号,赏银万两,并宣谢沐珩袭郡王爵,封号宁,加封镇西北大将军,同时分别赐封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欧阳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李公公差事完毕,临走前,特意叮嘱谢沐珩道: “陛下感念国公府新丧,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如今老国公故去,谢将军当按时前往西北镇守,不负皇恩与谢家满门荣耀 ,才是对老国公最好的孝道。” 谢沐珩脸色铁青地听完所有的旨意。他无言以对,只能跪南朝北,叩谢皇恩。 太子夏成礼留了下来,他打算一起为楚国公送殡。 当朝太子乃是已故的德妃所生的皇四子,养在皇后膝下。皇长子、次子早夭,皇三子愚笨不能理事,皇四子夏成礼便被封为太子。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做事勤勉而德才兼备,深得皇帝喜爱。在夏成礼年幼时,皇帝便将与他年纪相仿的楚国公府长子谢沐珩召进宫中,做夏成礼的陪读。二人既是同窗,又是远房的表兄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夏成礼成为太子并辅政后,一直倚重能文能武的谢沐珩,早有提拔之心。可是皇帝却要把如此人才送到西北边地去,夏成礼百般不舍,心中甚是惋惜。 夏成礼觉得,若是谢沐珩留在朝堂之上,必然更能发挥他的才学,为国事出谋划策,但他又不敢违背父皇的意思。 他进府时,见谢沐珩迎面而来,早已是热泪盈眶。京中无人不晓谢家多年前痛失次子的惨事,现如今楚国公也战死沙场,高门大户的谢家只剩一个谢沐珩,这场面实在是令人唏嘘。 “沐珩兄,才一个月不见,你却憔悴至此。楚国公丧事要紧,但你也千万当心身子啊!” 太子走到谢沐珩身前,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了他的手:“靖皇叔和明姝妹妹为了平定川桂的农民起义,昨日已经离京。临行前特地交代我,要代他们送表叔一程!” 谢沐珩感念太子的情义,亦是热泪盈眶。二人相携,缓步进了内厅,闭着门聊了半个时辰之久。 -- 初冬的午后,明日高悬,光芒耀眼却并不毒辣。阳光洒在楚国公的棺椁上,御赐绶盖的金线花纹被照出一丝丝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微光,就如他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却又在那边远而无人问及之处,忽然离开了人世。 谢沐珩紧跟着引路的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谢沐璟洗净了脸上的灰土,靠着宽大的丧帽,遮盖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为谢沐珩牵着马,与兄长一起为父亲引路。谢沐珩的左后方是太子殿下,国公夫人和欧阳氏紧随在三人身后。 国公府虽富庶,府上却仅有家丁一二十人,每一个都是可靠的心腹。然而,郭家村和附近闻讯来送殡的军属、百姓众多,跟在送殡的队伍之后走着,竟有长长的百余米。 哀乐奏起,纸钱随风飘扬,谢家两兄弟只听见身后的队伍哭声不绝。二人连日来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在此刻又化为一行行热泪夺眶而出。 谢沐璟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每一次眨眼后,泪水滴落在地,让他在一瞬间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路。他就这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踏在自己点点泪痕上,缓缓往前走着。 队伍走到下葬之处时,头顶的艳阳也慢慢滑向了西边。家丁们一锹又一锹地扬起带着湿气的泥土,覆盖在那光亮的棺盖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最后一抔土盖在楚国公的棺椁上时,谢沐璟微微抬头,只看见天边的晚霞分明如血光一般红。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24.手足之托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楚国公府丧事毕,太子辞别谢沐珩和国公夫人,来往吊唁的宾客也陆续散去。 月光寂寥,谢家一家人在内厅中坐着,没有人动筷。谢沐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和哥哥一样,望着桌上的饭菜发着呆。 王氏见状,先给欧阳氏夹了一筷子的炒时蔬。欧阳氏谢过母亲,便吃了起来。 才嚼了两口,欧阳氏便突然觉得胸中闷胀恶心,谢沐珩赶紧递过去一只口盅,让夫人把吃食吐了出来。王氏给儿媳妇递上一盏茶。 “敏敏,你感觉如何,身子可还好?”谢沐珩轻轻抚着夫人的后背。 “无妨……就是突然有些害喜了,往日不曾如此呢。” “大概是这几日操劳所致,晚点还请之前的大夫来瞧瞧看吧。”王氏关切地看着儿媳,“来,吃一口醋萝卜缓一缓……” 欧阳氏尝了一口,又喝了一勺清粥,觉得尚能下肚。 “若是吃不下,也不必为难自己,缓缓地吃,会更舒服些。”王氏说着,便也给谢沐璟夹了点菜,“阿璟,你也吃些。” 谢沐璟平日里能和母亲、哥嫂一起吃饭的日子并不多,虽是父亲新丧,却也借此机会,在谢府呆了有七八日了。 一想到这里,谢沐璟心中酸楚不已。临渊府上下的亲信、奴仆虽好,可怎么说也比不过这骨肉亲情。他谢过母亲,夹起碗里的菜,送入口中大嚼起来。 一家人正用膳之际,王氏的贴身侍女在门外报: “老夫人,国公爷,净心寺来信了。” 原来是方才,净心寺中一位年轻的小姑子,送来了一封密信。王氏闻言,轻轻放下了筷子,去开门取了信来,坐回座位上,便拆开来看。 “是你们祖母来的信。” 大长公主夏莹,在大驸马、镇北大将军谢庭枫去世之后,便一直隐居在净心寺,让谢家儿孙们不必打扰她清修。往日的重阳节和新年,王氏都会修书问候,并送一些糕点、笔墨之类的薄礼。 如今谢忠已故,大长公主白发人送黑发人,岂能不悲痛。书信中既诉哀思,又问谢府上下安好。 王氏阅信毕,便递给谢沐珩,兄弟二人及欧阳氏也细细看了祖母所书。她知道不能打扰母亲清修,但是又从信中看出母亲的哀伤和思念。 思索了片刻,王氏开口道: “如今你们父亲已下葬,后日是三七。趁你们都还在家,明日我们到净心寺去上香吧。”王氏柔声道。 “也好,祖母也许久未见弟弟了。”谢沐珩看了谢沐璟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 净心寺在京城东门五里外的翠微山,是大夏国历朝皇家贵女出家静修之地。谢家人一早便预备好了出门,谢沐璟扮作家丁,骑马在车前护卫。 净心寺内,一家四口进了正殿,恭敬地点香上贡。在佛堂一侧的屏风后,夏莹与贴身侍从檀音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了谢家人许久。 王氏,沐珩,欧阳氏,还有……沐璟。 四个人都在,一切安好。大长公主舒了一口气,在怀中取出五枚平安福,交到檀音手上。 檀音会意,接过平安福。她恭敬地从屏风后走出,向谢家人问安后,将平安福交到国公夫人手上。 “谢檀音姑姑。只是这五枚平安福……”王氏双手捧着平安福,微微笑着。 “自然是给你们五口人的。”檀音也笑着,看了一眼欧阳氏,点了点头。 欧阳氏闻言,脸颊微红,微笑着低下了头。不愧是祖母,自己月份还小,且一直束着腹带,隐藏得极好,除了府中亲信几乎无人知道自己怀孕,可大长公主远远看一眼还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且早就多准备了一枚平安福。 众人拜谢,各自接过平安福,藏于怀中。一家人正准备离开时,檀音开口道: “各位施主请留步。翠微山前几日刚下了第一场雪,寺内的腊梅正开出了头茬的花儿来。大长公主请各位施主移步内院,一同欣赏。” 四人闻言,心中虽有疑惑,但却随檀音穿过了佛堂的后廊,来到了夏莹所住院落中。 檀音将几人引至一间能观山景的客房,推开窗,一阵夹着寒意的沁芳渗入鼻中,只见一片素色的腊梅开得生机勃勃。 “大公子,有劳您跟奴婢走一趟,请三位施主在此间稍坐,我稍后去为各位取热茶来。” 谢沐珩闻言,看了母亲王氏一眼。 “祖母找你,你便去吧。”王氏点了点头。 谢沐珩跟檀音离开后,王氏与欧阳氏便坐在窗边喝着茶,欣赏起腊梅来,谢沐璟则陪在王氏身边。 王氏和欧阳氏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谢沐璟便在旁边静静地听。聊到欧阳氏的身孕时,谢沐璟问了问: “嫂嫂平日带着束腹,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是否需要我从临渊府给嫂嫂找些好大夫来?” “小叔有心了,我一切都好,母亲为我请的府医得力,我和孩子一切都好。”欧阳氏微笑着,轻轻抚了抚小腹。 “那便好,”谢沐璟点点头,“母亲和嫂嫂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讲便是了。” “阿璟有心,”王氏道,“凡是到我们国公府上的人,都有你细心查过底细,我们用着自然也放心。” 三人聊着,约摸半炷香的时间,谢沐珩便回来了。 “阿珩,你祖母可有说些什么吗?”王氏问道。 谢沐珩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答道:“祖母问候了几句家常,我告诉祖母一切都好。祖母还说若有必要,让敏敏月份大时上净心寺来养胎生产。” 王氏点了点头:“母亲一向为我们想得周全。若敏敏能在净心寺生产,我们也能安心些。” “时候不早了,母亲,”谢沐珩搀扶起王氏,“我们先下山吧。” -- 回到国公府用过午膳后,谢沐璟陪着谢沐珩到书房收拾行李。二人相顾无言,屋内渗进了一丝丝冷风,幽幽地扰动着 兄弟二人的心弦。 “哥哥,”谢沐璟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如今你就要去往西北,谢府中只剩母亲和嫂嫂,我真的担心……” “阿璟不用太过担忧,”谢沐珩柔声道,“为兄前日,已求得太子殿下恩准,我出关后,太子殿下自照拂谢家。” “可他毕竟是……当朝皇帝的儿子,”谢沐璟说到此处,声音压低了下去,露出了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他真的能照顾我们谢家吗?” 谢沐珩心中明白弟弟对当今圣上这怨气从何而来,谢家经年来表面荣华,实则万分艰险的生活,也是拜皇帝所赐。可谢沐珩心中无奈,也只能宽慰道: “好弟弟,”谢沐珩凑到谢沐璟身边,用力搂住了他的肩膀,“当朝皇帝的确谨慎多疑,可太子殿下却是个光明坦荡之人。” 谢沐珩继续安慰道:“你也知我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殿下一直对我关怀有加。即便我当日不提此事,我想太子殿下也不会薄待谢家。” 谢沐璟点点头,没有作声。 “还有一事。我已向太子举荐了你和临渊府,日后若太子遇到难事,或会到府上找你商量。” 谢沐珩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阿璟,我知你向来厌烦政事,但此番为兄远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你能得太子殿下信赖,便可借此机会入朝,也是个保临渊府和谢家万全之策呀!” 谢沐璟没想到哥哥竟将自己举荐给了太子。他心中仍有戒备,但哥哥所言句句有理,他也明白此事不可推辞。迟疑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 “哥哥既然临行前有如此安排,那我定然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谢沐珩欣慰地点了点头,但笑容又很快暗淡了下去,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了下来。 “还有一事,为兄,要托付给阿璟。” “哥哥还有何事?尽管吩咐我。” 谢沐珩眉间微蹙,他嘴角动了动,又迟疑了片刻后才开口: “阿璟,你也听到了卢将军那日所说的军中之事,还有父亲的事。为兄此去军中……若是万一,不能保住性命……” “哥哥!”谢沐璟的脸涨得微红,不想让兄长继续说下去。 “阿璟,若是为兄保不住性命,母亲、敏敏和孩子,就全都托付给你了。你虽尚未成亲,若是可以的话,为兄希望你能把我和敏敏的孩子,视若己出……” 谢沐璟双唇紧闭,他拧起眉头看向地面,桌子下的那只手紧紧揪着衣袖。良久,他才把脸转向谢沐珩这边。 “哥哥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又怎能不从。” “阿璟,”谢沐珩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为兄知道你能做的好。” 谢沐璟抬头,望向谢沐珩那双与自己九分相似的双眼:“我只是……不愿意再和你们任何人……分开了……” “你放心,我说的只是万一。我答应你,为了你和母亲,为了敏敏和孩子,在关键时刻,我定会保住自己性命。”谢沐珩亦望着弟弟那带着三分闹别扭的脸,镇定地安慰着。 25.余庆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22:59:03首发 -------- 楚国公三七之日过后,便是谢沐珩要远去西北之日。是日,卢将军告慰家眷回到国公府,带着一小队来时的人马,迎接护送谢沐珩远行。 出门前,在谢沐珩与欧阳氏房中,欧阳氏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流着,哭得比前些日子丧礼时更是伤心几分。 “敏敏,你这个样子,怕是要哭坏身子。”谢沐珩将爱妻抱在怀中,心中亦是万般不舍。 “妾身知道,可是妾身,忍不住……” “敏敏,莫要担心。太子殿下答应了我会护你们万事周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妾身明白,妾身一定会看顾好母亲,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只是,妾身担心的是夫君呀!” “敏敏莫怕,”谢沐珩搂着她的双手用力更甚了些,“我定不会抛下你和孩子的。” “好……你安心地去吧,府上万事还有我和母亲在。” 二人相拥着,临别前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 “敏敏,还有一事。万一,万一我真的回不来了,我也已经将孩子托付给了阿璟。有他们临渊府护着,你和孩子也一定会一世无虞。” “不,妾身不要听这样的话。妾身只记着,你告诉过我一定会回来。” “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谢沐珩眼神深处依然是分别前的忧伤,但却仍然轻抚着敏敏的发梢,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夫君,”欧阳氏轻轻松开了谢沐珩的双臂,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临行前,给孩子先取个名字,可好?” 谢沐珩点点头,他拉着敏敏的手,思索片刻,“就叫念安,如何?无论是男孩女孩,这个名字都用得。” “好,就叫念安,这个名字极好。”欧阳氏也心里默念着,希望夫君在边地,也能一切安好。 艳阳当空,谢沐珩身披金甲,在马背上回首再看了一眼楚国公府,看了一眼母亲,夫人,和扮作家丁的谢沐璟。 他眼神坚毅,面色肃穆,目光凝聚在敏敏身上时,却又带着身为人夫的温情和不舍。 “时辰已到。启程!” 卢将军一声令下,队伍在谢沐珩的带领下缓步向前。王氏与敏敏在门口早已是泪眼婆娑,一直送到队伍看不见踪迹,才回了府中歇息。 -- 为了帮着处理国公府的事务,谢沐璟在家中多待了几天。今日终于闲下来了些,他便陪着王氏在院中散步。 “母亲,”谢沐璟柔声道,“这些日子您消瘦了不少,饭也不太吃得下。您如今身子感觉可好?” “前些日子刚得知你父亲离世时,为娘确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这两日缓了缓,觉得好些了。” “毕竟,还得撑起这个家来。”王氏走到凉亭处,拉着谢沐璟一同坐下,“阿璟,如今府上诸事基本处理妥当,你打算何时回临渊府去?” 谢沐璟略想了想,他深知母亲一人将他们兄弟二人带大不容易,如今嫂嫂又有身孕,府中诸事实则落到了母亲一人头上。 “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现下又担心您的身子,想再多住几日,也好帮您打理一些府中的事务。” 谢沐璟说是帮着打理家中事务,实际上却是回了家舍不得离开。王氏作为母亲,把他这点小心思都看在眼里。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为娘和谢家。”王氏低头,握住了谢沐璟的双手,“这么多年来,竟是委屈你了。为娘又怎不知你想家?可我想让你早些回去,也是怕你在这儿久了引人耳目,于你不利罢了。” 谢沐璟手心里传来一阵阵微微的温热,他抿了抿嘴,抬头看着母亲:“阿娘的担心,儿子都清楚。儿子不委屈。” 王氏温柔地注视着谢沐璟,眼角边分明是几道深深的皱纹。她抬起手,像他儿时那般,抹了抹他的脸蛋。 院落中除了秋风吹落树叶的簌簌声,就只有时而经过的一声鸟鸣。若自己走了,母亲独坐这父亲和哥哥都离开了的院子,该会是多么落寞的风景。 谢沐璟心头微微一凛。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短的玉哨,站在院中吹了两阵。清脆的声音萦绕在空旷的后院上空,不一会儿,一对洁白的信鸽飞来,盘旋在后院上空。 谢沐璟抬起左手,又短短地吹响了玉哨,一声令下,两只鸽子落在了谢沐璟左侧的肩臂上。 谢沐璟托着两只鸽子,收回了玉笛。他走到母亲身边,两只鸽子跳上了石桌,歪着头,闪亮的眼睛如两颗小小的红色宝石,正好奇地打量着王氏。 只见两只鸽子的左脚上都缠着一个铜环,铜环上竟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珊瑚珠。它们盯着桌面上的那盘瓜子,轻轻地“咕咕——”叫了两声,却并未上去抢食。 王氏见这两只鸽子甚是聪明可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一笑: “阿璟……你从何处寻得这两只宝贝,竟如此聪明通人性。”王氏说着,拿了几粒瓜子剥开,喂给这两只信鸽。 信鸽探着头,轻轻啄走了王氏手里的瓜子仁儿,侧身在一旁啄食起来。 谢沐璟见母亲如此喜爱这两只鸽子,方才心中的沉郁也一消而散。他将玉笛擦了擦,交给母亲: “这是孩儿在临渊府所养,以往是和哥哥通信用,如今送给阿娘。” 谢沐璟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得意的顽皮:“能讨母亲的欢心,是它俩的福气。” “你这孩子,何时在我院中藏了这两只鸟儿,怎的为娘竟不知道!”王氏接过玉笛,笑着嗔怪道。 “这鸽子藏得连阿娘都不知道,岂不正好?” 王氏恍然大悟。“你这个机灵鬼,还是你想得周到。也罢,你哥哥不在,府中身手好的侍卫也跟着去了。有这鸽子,倒也方便咱们两府之间传信。” 谢沐璟又教王氏道:“玉笛长吹两声,可将它们唤来,短吹一声,令它们落下。而长吹一声,它们便离开,隐匿回院中。” 王氏逗着两只鸽子,心中开怀了不少,便叫来欧阳氏也一同来赏玩。晚膳时,二人的胃口也比日前好了些许。 晚膳后,谢沐璟给王氏拟了一份从临渊府拨来的人手名单。 王氏看着足有两页的名单和人员信息,眉头一皱:“阿璟,你给我府上留这么多的人,那你自己临渊府可怎么办呢?” “阿娘不必担心,我临渊府自然不缺人手,便是缺了,再招也容易。”谢沐璟回道,“再说还有花家的兄妹俩,他们一人也能顶十人了。” “那倒也是,”王氏收下了名单,“阿璟啊,他们二人从小跟着你,如今花乔姑娘 也有十七岁了吧?” 王氏这突然一问,让谢沐璟一怔:“应是……十七了吧?” “你可有想过,让她到你房里去照顾呀?” 王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谢沐璟也并不惊讶母亲会这么说。早年南老先生还在时,便问过父母亲的意见,母亲一直默许他身边放着花乔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自然是有这方面的考量的。 谢沐璟并不讨厌花乔,但母亲所说之事,倒让他心中莫名生起了几分不自在。 “阿娘,我房中有老伯们打理着就好。”谢沐璟喃喃道。 “那怎么成!”王氏笑了笑,“你毕竟也二十二了,成日出出入入见的都是些老汉们,可怎么好。你就不怕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如老人一般无趣了?” 谢沐璟凑上母亲面前,掏出那个蓝云纹样的黑色狐狸面具遮在脸上,笑着对母亲说:“阿娘,我堂堂临渊府主,何时无趣过?我可是这京中最名动四方,最风流倜傥之美男子。” 王氏又被他逗乐了,直捂着嘴笑着。 谢沐璟放下了面具。要将面具收回怀里的一刻,他的手不禁又停住。迟疑了片刻,他将狐狸面具放在了桌面上。 他低头,透过面具下那两个空洞,似乎看到了谁的眼睛。 “阿娘自不必担心我的事,”谢沐璟的语气柔和了下来,“若是遇到有缘的女子,我自会十里红妆去求娶她。” “怎么,难道是花乔姑娘哪里还不够好?”王氏不解。 “自然不是,花乔姑娘当然很好。”谢沐璟果断地解释道,“只是这些年来,儿子早已把她当成了个妹妹,和花剑一样把她惯坏了。” 王氏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花乔如今已是临渊府东府的管事,像临渊府里的半个小姐一般。别说让她在我房里伺候了,就是让她去嫁当今的贵公子,怕也是不乐意的呢。” “你这孩子,又胡说,”王氏撇了撇嘴,“花乔是个好孩子,怎会像你说的那样娇气。她不过是有你和花剑护着,有些许心气儿,行事大胆些罢了。” “正是阿娘说的这样呢,”谢沐璟笑了笑,“所以啊,儿子其实也不希望花乔委屈了自己。” 王氏点点头,心中明白了谢沐璟的意思。“那……你近日,不是把那晏家的小姐,也接到府上了么?” 闻言,谢沐璟觉得耳根微微热了起来,他连忙将面具放入怀里收好:“是,已接到府上了。” “那……” 王氏正想问些什么,谢沐璟却先开口道:“晏家小姐今年才十四岁,在大狱里受了不少罪,如今正在府里养着身子呢。” “……原来如此,”王氏了然点头,眼里却分明看穿了儿子那几分慌张,她微笑道:“好吧,你自己的事,为娘就不多问了。你若真想娶哪家小姐了,再来找为娘替你做主吧。” “儿子多谢阿娘。”谢沐璟赶紧答道。 -- 三五日间,谢沐璟已陪着王氏将家中上下都打点妥当。王氏见家中已然妥当,便催促着谢沐璟赶紧回临渊府去。临行前,还特地做了他最爱吃的栗子糖糕让他带上。 日出前月色朦胧,母亲给的糕点尚有余温,谢沐璟策马从密道回到了临渊府。身后的家宅渐远,面具下那个孝顺可爱的儿子,渐渐变回了那神秘莫测的临渊府主。 26.茗间茶馆 第二十五章茗间茶馆 回到临渊府时,天色已大亮。 谢沐璟方在后院马骥安顿好了天行,便见到闻讯赶来迎接的花剑。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公子,昨日一大早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谢沐璟脚步微微迟疑,心中倒是有几分惊讶。 “属下没见过啥世面,分辨不出这信的真假,不敢擅启,便交给小玉姑娘保管在书房里。还好公子这就回来了!”花剑说道。 谢沐璟并不急着打开信件。他问起这些时日府中的大小事宜,花剑一一答了,二人说着话穿过了后院,来到了中院的回廊前。 晏沉簪和花乔已经在亭中候着了,见公子回来,双双起身来迎。晏沉簪将那盖着金印的信取出呈上,谢沐璟在石凳前落座,接过信笺,先观信封,再拆开封口,复察纸墨,细验了一回。 “不错,是太子殿下的手书。” 他将信阅毕,便叠好放回了信封中。 “公子,当朝太子怎么突然找上咱们临渊府来了呢?”花乔不解道。 谢沐璟答道:“你们有所不知,国公府谢大公子前些日子接了楚国公的班,镇守西北边地去了。谢大公子原与太子殿下亲厚,如今离了京城,太子缺个能议事之人,大公子便把我举荐给了太子。” “可是,公子……”花剑疑惑道,“我们临渊府不是一向不参与政事的吗?” “是一向不参与政事,只是风云流转,临渊府顶上的天,如今也变幻莫测了起来。” 谢沐璟说着,低头瞟了一眼静静搁在桌上的信封,眼神间多了几分淡淡的无奈。 “敢问公子,太子殿下在信中,问了临渊府什么事呢?”晏沉簪问道。 “殿下只说有事相商,并未说明具体是何事。”谢沐璟语气平和,听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 晏沉簪轻声问:“那……公子要去吗?” 谢沐璟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去,本公子亲临太子府,怕是于双方都不合礼数。若是不去,又显得有些拂了国公府的面子……” 他稍加思考后,吩咐道:“花乔去一趟城东的茗间茶馆,定下他们三楼那间上房,日子约在三日之后。我稍后便修书回复太子殿下,由花剑送去。” 花乔低声应下,花剑问道:“那三日后还是我们陪公子前去吗?” 谢沐璟抬起左手支着下巴,看着坐在对面的花乔和晏沉簪。 “你留下看家,”谢沐璟勾唇一笑,“我带她俩去。” 花剑闻言,脸色微微泛红:“公子!你只带她俩……为何又要只把我一个人留下呢!” 花乔和晏沉簪闻言都咯咯地笑了起来。谢沐璟也一副得逞的样子,继续打趣花剑道: “世人都说我临渊公子是风花雪月中人,见太子这等事,我当然只能带美人去了,”谢沐璟敛了笑容,“对了,七星药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尚无进展,”花剑答道,“前两日确实有见到去买冰蟾花膏的人,但是我们的人跟了一路,发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买药去给一个重症烧伤患者用的。” “着实奇怪,”晏沉簪抿了抿嘴,“这也有近十五日了,难不成是我算错了……” 谢沐璟道:“你配合王府医一同做的推断,应该不会有误。花剑手下暗探虽也谨慎细心,但镖局之人奸险狡猾,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况且如今我们调查的事,镖局也似乎有所察觉。以那张三的性子,断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谢沐璟又转向了花剑,“先继续盯着吧。” -- 过了三日,谢沐璟用完午膳,便领着花乔和晏沉簪出门赴约。谢沐璟依旧戴着他的狐狸面具,晏沉簪和花乔则戴着面纱。 茗间茶馆是城东赫赫有名的大茶馆之一,茶馆的老板早年曾受过南老先生照拂,故老板馆专门设了一间上房给临渊府,房内做了严密的隔音处理,并题名“点金阁”。 三人到茶馆后,并不急着上厢房去,而是在马车里静候夏成礼的到来。不久后,一驾高头大马拉着的素色马车驶至茶馆,夏成礼按照约定,仅带了贴身侍从孙盛一人,便装前来。 夏成礼在点金阁坐了片刻,便见一身着黛色外衣、面戴狐狸面具的男子,带着一红一白两位年轻的女子来到房中。 夏成礼见来人身材高大,气宇不凡,再加上这标志性的狐狸面具,便知这就是是大名鼎鼎的临渊大人,他连忙客气地迎了上去: “临渊大人!久仰久仰,本宫这厢有礼了。” 谢沐璟侧身低头:“殿下太客气了。您请上座。” 几人入座,夏成礼先是看到了身着红色劲装的花乔,便夸赞道: “这位便是传闻中,临渊府的女当家花乔姑娘吧?果然是明艳照人啊!” 花乔回礼道:“多谢殿下夸赞。花乔并不是什么女当家,不过是公子手下的侍卫罢了。” 夏成礼点头一笑,目光转向一身青衣的晏沉簪,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本宫听闻府主大人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两位姑娘一动一静,一文一武,妙哉!只是不知这娴静的,是府上的哪位姑娘呢?” 晏沉簪第一次参与临渊府的会客,又知对方是当朝太子,心中紧张。太子龙眉凤目,虽身着便衣,却仍有皇家不怒自威的风范。她低着头,犹豫着不知如何回话是好。 “这位是在下失散多年的妹妹,小玉姑娘,”谢沐璟先开口了,“年纪轻些,不懂事,让殿下见笑了。” 晏沉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此话一出,便是对外说定了她的身份了。她一时间心中有些忐忑。 而一旁的花乔,眉梢间则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成礼盯着晏沉簪面纱半遮扮演下清秀俊俏的面庞,只觉得她眉眼间的神韵带着一丝难言的熟悉感,分外可亲,似有一股力量吸引着自己,挪不开眼睛。 “原来是令妹,”夏成礼热情地笑道,“还真是和府主一般,出落得钟灵毓秀呀!不知小玉姑娘,年芳几何呢?” “回殿下的话,民女今年十五岁了。”晏沉簪答道。 “原来如此,”夏成礼眯着眼笑道,“如此年轻,正是女子家的好年纪……” 见夏成礼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晏沉簪身上,谢沐璟轻轻甩了甩衣袖,将晏沉簪挡在了身后,淡淡开口道。 “殿下,谢将军离京前已秘密知会我,日后定会全力辅佐殿下。不知殿下此次相邀,是有何要事呢?” 夏成礼回过神来,他一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只礼貌地继续寒暄道:“沐珩爱卿远去西北,本宫甚是挂念。爱卿临行前 ,为本宫推荐了府主……” 谢沐璟微笑着为太子添了添茶:“此茗间茶馆的老板是我的老相识了。殿下不必挂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也好。”夏成礼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本小折子,轻轻推到谢沐璟面前。 “这次邀府主前来,是想和府主商讨江南闻县税收积弊一案,有何破解之法。” 夏成礼说道:“闻县其地富庶,然本宫早就知道,百姓为虚报之税所累,苦不堪言。近十年间,闻县的税册天衣无缝,此间积弊,显然是官商勾结、盘根错节。” 夏成礼伸出手,指了指小折子:“这里是本宫能查到的所有案件细节。上个月,我托六弟成泰秘密前往江南,为的就是查明这积弊背后真实的账目流水。谁知六弟便衣出行,一到闻县,还是立刻被那些地方官员的眼线所察觉。” “那帮奸臣日日宴请成泰,声色歌舞,好话说尽,而偏偏民生赋税一事,只字不提,”夏成礼苦恼地摇了摇头,“成泰性子敦厚实诚,实在是吃不消他们的做派,案子上亦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无功而返。” 花乔闻言,不禁一怔。 六皇子夏成泰,在闻县日日宴饮?她脑海里闪过了那个滑稽的摇摇晃晃的身影,又猛然回过神来。 谢沐璟接过册子大致翻看一遍,发现这份闻县交予朝廷的明账,细看确实漏洞百出。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夏成礼一番,心中也大致明白太子不惜在此事上花功夫的目的。太子如今根基不稳,若是能借机肃清江南重地,将滞纳的税金充入国库,对他在朝中树威自然大有裨益。 他提起茶壶,为夏成礼续上清茶,并未直接回应: “殿下雄才大略,已经掌握了破解此案关键的要义,既然知是有人动了手脚,又怎会没有破解之法呢?” 夏成礼眉头一皱,身子微微往前倾。 “不瞒府主。本宫虽贵为太子,身边可用之人却甚少。虽我门下有幕僚数十人,但不是官职平平,就是为了东宫之争,心怀鬼胎而处事不公之人,实在是不可用。” “能信得过的,唯有沐珩爱卿与成泰。可成泰此番也是无功而返,本宫想清查此案,实在是为难。” 谢沐璟轻轻一笑:“殿下在大理寺,不是也有些许自己的势力吗?” 夏成礼闻言,微微迟疑了一阵,看向了面前的谢沐璟。他俏皮面具之下的眼神,却是如山鹰一般清晰锐利。 “耳目自然是有一些的,”夏成礼摇了摇头,“只是调用大理寺,还需父皇旨意,本宫只怕是父皇的懿旨未到大理寺,江南那边便就已收到消息了……” 谢沐璟闻言,心中也闪过了一丝无奈。他知道太子迫于皇帝的压力,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方面左右为难,但这为国为民之心,确实如哥哥所说,一点也不假。若这样的太子殿下日后接掌大业,于大夏国而言亦是一桩幸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将闻县账目此等朝中机密示于在下,那就是信得过我临渊府了?” 夏成礼微微一笑,“自然是信得过府主,还望府主不吝赐教。” 谢沐璟微微眯起了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草民,倒是有一计。”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27.为国献策 第二十七章为国献策 “如今能帮殿下解决万难的,不过是一个账本。江南此地,既然官商勾结已久,要从正面出击调查那些暗账,自然是不容易的。”谢沐璟分析道。 夏成礼知临渊大人是故意向自己卖关子,他一脸认真又好奇地看着谢沐璟微启的双唇。 谢沐璟微微眯起狐狸般的眼睛:“但若把这账本,当作一个物件儿……我临渊府,最擅长的便是探囊取物了。” 夏成礼一听,先是一怔,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府主此计!甚妙,甚妙啊!不过,这账本若是不在了,只怕是哪天会被发现,这可怎么是好呢?” 谢沐璟笑了笑道:“这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我临渊府办事自然可以不动声色、快马加鞭,但是殿下就需提前准备,抓紧日子,一旦拿到证物,务必马上破案。” 夏成礼眉头微微一皱,但也还是同意了下来:“事已至此,本宫自然也得一不做二不休了。” 谢沐璟笑道:“草民一向不涉政事,才给殿下想出此等草莽之计来,还望殿下海涵。” “府主哪里的话,”夏成礼摆了摆手道,“正是府主这样在江湖之远的能人,才会想到对付那帮土匪,只需用这等干脆利落的技法。若是本宫,实在不知还可以从这个角度去想!” “听殿下的意思,也是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已久。不知殿下对江南的局势,是怎么看的呢?”谢沐璟试探道。 “江南此地富庶,乃是国之粮库,鱼米之乡,”夏成礼眼神一亮,“若能管治合宜,那必定是上利朝廷,下利黎民百姓。可是正是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久而久之,才成了这贪赃枉法的风气。” “本宫有心厘清这一旧案,确实也有借此在朝中立足的私心,但也是一份不愿看到百姓怨声载道、备受欺凌的真心。” 夏成礼言辞愤慨,满腔是少年国主的热忱。 谢沐璟细细听了下来,笑意一点点深入眼底。他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实在是仁民爱物。如今有殿下这样的太子,日后有殿下这样的明君,实乃大夏国与百姓之幸!” 夏成礼抬了抬手:“府主谬赞,成礼还年轻,万事还需您这样的忠臣良将指点一二。只是不知,府主这探囊取物之法,所需多久,是否需要本宫,给府主安排些人马?” 谢沐璟坐直了身子:“人手之事不劳殿下费心,只需殿下开开金口,为我的手下准备两份官府的出城文牒便可。不出十日,便能拿到殿下想要的东西。” 夏成礼开怀一笑:“既如此,那一切便交给府主来打点了!”须臾后,太子又换上了一副惋惜之色。 “只是府主这样名声在外的能人,却不愿意入朝为官,本宫实在是觉得惋惜呀……” 谢沐璟轻轻一笑:“殿下用心良苦,但是大夏朝泱泱大国,何愁找不到能人义士呢?殿下不过是一时困顿罢了!” “本宫倒是想过,要给府主一官半职的,”夏成礼诚恳道,“只是不知府主……意下如何呢?” 谢沐璟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殿下,草民不过是有些小计,算不得什么才干。况且草民江湖中人,逍遥自在惯了,既不喜欢那斜封的官职,也不愿因此而牵扯了殿下的名声。” 夏成礼摆摆手道:“府主谦虚了。若能得府主出力,我夏成礼背负一些不痛不痒的流言,实在不算什么。” “殿下胸怀宽广,草民敬佩。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谢沐璟举杯至面前,一饮而尽。 “好!府主果然痛快!”夏成礼回敬,“只是言至此处……尚未知府主尊姓大名,或是有无雅号?” 谢沐璟在心底无声地轻蔑一笑,脸上却摆出一副谦逊的表情来。 “不敢,不敢,”谢沐璟摆手道,“草民生长在临渊府,身上便只有临渊之名,殿下唤在下的雅号,临渊公子便是。承蒙殿下厚爱,殿下只需知道,日后我临渊府,也是向着您的。” 夏成礼闻言,微微迟疑了片刻,又笑了起来:“倒也是,府主毕竟还是江湖中人,倒是本宫唐突了。” 二人又互相谦让着,喝了两三盏茶,聊了些朝中琐事。夏成礼大事已定,显然是心里畅快了不少,眼神也不自觉地往晏沉簪那边瞄。 谢沐璟自然也察觉到了。 “天色不早了,殿下和草民都是不宜在外久留之人。”谢沐璟岔开了话题。 夏成礼往窗外望了一眼,阁楼高耸,太阳逼近西山。 “府主所言极是。今日一见,府主真是令人相见恨晚,”夏成礼起身离座,临走前轻轻拍了拍谢沐璟的肩膀:“就等府主的好消息了。” “殿下放心,恭送殿下。” 谢沐璟领着花乔和晏沉簪起身,作揖相送。 等到太子的身影远去,晏沉簪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 马车上,谢沐璟揭起了面具,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窗外。 “公子怎么了,是江南之事有不妥吗?”晏沉簪关心道。 谢沐璟闻言一愣。他知道自己心中莫名地有一阵焦躁,但却下意识地想掩藏。 “只是有些累了罢。”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见谢沐璟不再说话,花乔轻轻靠到晏沉簪身边,低声道: “小玉,你方才可察觉……太子殿下可一直往你这边看呢……” 花乔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晏沉簪听着却只觉得胸中有一口大鼓在咚咚作响。她虽不敢揣测太子是何意,但一下午确实被太子盯得有些许不自在。 她涨红了脸,对花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姐姐……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花乔一惊,顿觉自己一时口快说错话了,赶紧把小嘴捂上。 “无妨,不过是在我临渊府的车上,哪有外人能听见。”谢沐璟将头一歪,支在手掌上,淡淡的语气里却也带着一丝不悦。 他转头来瞥着花乔问道:“难不成是太子没有多瞧你几眼,你吃醋了?” “公子哪里话!”花乔的脸顿时涨红了些,“我只是想,公子帮太子做事,小玉若也得了太子青眼,那临渊府岂不是也能多受些照拂了吗?” “住嘴,”谢沐璟的脸顿时一黑,“我临渊府还不需要靠小玉来挣这一点照拂。” 花乔闻言,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出。马车内的空气顿时冰冻凝结了下来,晏沉簪的心头却像被蚂蚁爬过一样。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太子殿下第一次听闻有我这样的人,许是觉得一时新鲜罢了……公子和花乔姐姐名声在外,我又怎敢相提并论呢。” 谢沐璟支着颌的手轻轻放了下来,慢悠悠开口道: “你倒是会替旁人找由头。”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谢沐璟忽然偏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晏沉簪,像是 在审视一般。 “小玉,”他开口的声音沉了几分,“若太子真的对你有意,你当如何?” 晏沉簪一怔,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抬起头,对上谢沐璟的双眼,只觉得他的视线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的心先是悬了起来,揣测着他想让自己答什么,可是下一刻她又想起,方才在茶馆,他说她是他的妹妹。 那颗心又沉沉地坐回原处去。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小玉是临渊府的人。” 那声音和晏沉簪瘦削的身躯一般单薄,传进谢沐璟耳中之时,却让他心里不知什么时候绷紧的那根弦松了一寸。 他重新靠回车厢上,嘴角浅浅地动了动:“嗯。” -- 谢沐璟料事如神,早就推断出了暗账所藏之地。花剑在手下精挑细选了一支小队直往江南取得了那本暗账,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回到了京城。 时值夜半,谢沐璟轻轻叩响了晏沉簪的房门。 “公子……” 晏沉簪穿着一袭白衣站在门口,见门外是穿得漆黑的谢沐璟,差点惊叫出来。 “吓我一大跳……公子怎么大半夜的来找我呢?” 谢沐璟探头看了看侧方,吴妈正在偏房睡着。他从怀中掏出账簿,低声对晏沉簪说道: “账簿天亮前就要送到太子手里了,在此之前,想让你看看。” 晏沉簪点了点头,让谢沐璟进了门,轻轻掩上。 “点一盏小油灯吧,不必费事,”谢沐璟在晏沉簪桌前坐下,“……你先去把衣服穿上。” 晏沉簪愣了愣,转身去衣架子上取下了棉衣,套在身上。 谢沐璟将账簿翻到用木笺夹住的一页,轻轻推至晏沉簪面前: “你看,闻县官粮的暗账中,竟有这么几笔……是能和军粮案中丢失的账目对上的。” 晏沉簪闻言,顿时困意全消。她细细看着摆在面前的这一页,差点要惊掉下巴。 “公子怎会知道闻县的账会和军粮案有关呢?” “我本只是推断罢了,既账簿送到我手上,我便看一看,毕竟都和江南镖局有关联,”谢沐璟道,“没想到真被我找到了证据……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东苑的夜里分外安静,晏沉簪耳畔,油灯燃烧嘶嘶作响,还有公子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声。她的心雀跃地轰鸣着,不知是因这一线证据,还是因他挨在自己身旁。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这账簿还是得交到太子殿下手里的……” 谢沐璟眉头微微一皱。他拿起账簿翻了翻。 “七十四页……” 他一时犯了难,轻轻叹了口气:“恐怕是来不及了。不过若是交由太子保管,倒也无妨,或许日后我们能再从长计议。” 晏沉簪会意,摁住了谢沐璟想要将账簿收回的手:“不,现在才过子时,来得及。” 谢沐璟直视着晏沉簪的双眼:“小玉,不必勉强的,要证实这笔账目的方法还多的是……” 晏沉簪抿了抿嘴,并不理会。她从柜中取出了一摞纸,回头朝谢沐璟道:“这番便轮到我来麻烦公子,有劳您玉手替我研墨了。” “好。” 谢沐璟轻轻一笑,执起了墨柱。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28.晃荡的金弹子 第二十八章晃荡的金弹子 一整夜,谢沐璟都陪在晏沉簪身旁。临近天亮时,晏沉簪终于将整一本账簿都抄录了一遍,燃了一宿的炭炉里火也快灭了。 谢沐璟添上了炭火,晏沉簪将抄好的账册整理在了一起。放下纸笔时,她紧绷了一夜的心弦也终于松了下来,困意席卷上脑袋,她不住地打起了哈欠。 “每一页我都帮你核对过了,都没有错。” 谢沐璟在她身边坐下,将她冰冷而微僵的双手捧到了嘴边,轻轻吹着暖气。 “辛苦你了,沉簪。” 温热的暖意包裹着她敏感的肌肤,晏沉簪身上的疲乏一时间消解。她抬眼看着将自己的双手视若珍宝的谢沐璟,刚觉得分外亲切,下一秒又生出了不敢靠近的疏离。 他难道是真的把自己当妹妹了吗?这究竟是一桩好事,暗指她的身份不止伺候笔墨的下人那么简单,还是说借此旁敲侧击地暗示她不得僭越呢? 她好想问他。只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自己该用什么立场开口。 “是不是累了?” 谢沐璟清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晏沉簪才像是梦醒了一般。她猛然抽回了双手,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嗯,是,有些困了……” “忙了一夜,今日就不用到书房来了,多休息会儿。晚点我让赵妈给你送盏补汤来。” 谢沐璟的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多谢公子。” 晏沉簪低下头去,开始闷声收拾桌上的东西。谢沐璟将两本账簿收进怀中,披了大衣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东苑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余温尚在,他的眉头却微微一缩,很快又松开了。 -- 这几日,临渊府内却显得很是平静。晏沉簪每日除了为谢沐璟打理书房,便是骑骑马、看看书,而花剑和花乔处的事务也不多,大家倒是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冬日已至,无忧峰峰顶已铺上了一层细密的冰雪。是日一早,孙盛便带着请柬来到临渊府拜访,花剑便把人领至前院会客厅。 “府主大人,”孙盛恭敬地向谢沐璟行了一礼,“奴才奉太子之命,来为大人送冬狩盛会的请柬。” “冬狩?”谢沐璟问道,“孙公公,草民一介布衣,怎好参加皇家盛会呢?” “府主谦虚了。您为殿下办事的实力与功劳,殿下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自从殿下将证据交给陛下,理清了江南诸多暗账,国库得到补充,陛下那是龙颜大悦呀!” 孙盛眯着眼睛笑道:“不瞒大人,如今殿下已默默在心里将府主当作知己好友了,因此想借此冬狩作为府主初入朝堂之机会,也好让您带着令妹散散心,欣赏皇家园林雪景。还望大人成全殿下一片美意呀。” 听到“令妹”二字时,谢沐璟面具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花乔接过孙盛手中的请柬,呈到谢沐璟的桌前。 谢沐璟翻开请柬,金书红印,看来这次太子的邀请,自己是不能推脱了。 “既是太子殿下盛情相邀,草民岂能扫了殿下的兴呢,”谢沐璟笑道。 “府主乐意前来,奴才这就将这好消息转告殿下,”孙盛作揖,“那奴才就不多叨扰,这就告辞了。” 谢沐璟伸手一摆:“有劳孙公公。” 花剑将孙盛送出门后,回来时看见谢沐璟闷闷不乐地呆坐在大殿上。晏沉簪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花乔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容。 “公子怎么愁眉苦脸的呀!”花剑满脸堆笑地走回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当朝太子殿下请咱们去冬狩!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他的笑声回荡在前厅里,谢沐璟并不回话,只是轻轻摘下面具,看着一脸憨厚的花剑,苦笑着摇了摇头。 花乔柔声开口道:“让咱们去参加冬狩,当然也是件大事。不知公子是在烦恼些什么呢?说出来也好让我和哥哥替公子分忧呀。” 谢沐璟看了看花乔,又回过头来,盯着一身拘谨的晏沉簪,目光忽而暗淡了些。 “小玉,此事你怎么看?” 花乔闻言,也顺着谢沐璟的目光看向晏沉簪。 大殿上分外安静,被点了名的晏沉簪差点都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何?他问的,是什么方面的如何呢? 晏沉簪将帕子捏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才迟疑开口: “皇家冬狩场上,不止有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更有九五至尊的当今圣上,和后宫的皇后、嫔妃娘娘们,再有,全京城的宗亲权贵,公子小姐们都会去……那样大的场面,可不是只是为了狩猎呢……” “临渊府初入暗流涌动的朝堂,公子要理清头绪,只怕不是件容易事。” 听了这一番话,谢沐璟横着的眉头却松动了几分。他勾了勾嘴唇说道: “本公子倒是不怕什么王公贵胄。不过你说得对,皇家冬狩并不是什么玩乐场。但是既然太子相邀冬狩,无法推脱,我们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谢沐璟幽幽瞟了花剑和花乔一眼道:“你们兄妹二人身手绝佳,但在冬狩场上,切记不可拔头筹。” “公子,这又是为何呢,我们如今也算是太子殿下的红人,不是正好要拔个头筹,替太子长长脸吗?”花剑问道。 “我们临渊府的实力,太子早已大致知晓,”谢沐璟答道,“冬狩大会来宾众多,正因为我们是新贵,才不可当出头鸟。” 谢沐璟又转向花乔和晏沉簪:“二则是,你们二人行事定要多加小心,那些贵女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晏沉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非常明白公子说的意思。 晏家在京的时间不短,她往日也参加过不少宴会和活动。但正因为晏家原不是京城人,晏沉簪也深深体会过被那些贵女们暗地里捧高踩低、分列三教九流的感觉。 “猎场危险,花乔要紧跟着小玉,”谢沐璟神色严肃道,“如此大的盛会,江南镖局定会闻风而动,不得不防。” 花乔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微微笑着应了下来。 -- 傍晚时,晏沉簪正和吴妈在收拾行囊。她带上了谢沐璟送她的那几套衣裳,但却站在那件三捻织锦大袍面前犹豫不决。 公子让花家兄妹俩不要出头,那自己是不是也不该穿如此名贵的衣裳呢?可是过两日看着是要下雪的天,若不带这一件,她一时也没有别的大衣可带了。 正犹豫着,门外有个老妈子来报,说谢沐璟请她过去书房一趟。 晏沉簪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先赶往了书房。谢沐璟在亭子前等候。他站在斜阳里,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映出浅浅的影子。 晏沉簪走近前去,谢沐璟刚好回头看着自己,只见他长而细密的睫毛半遮着静谧如深 泉的双目,瞳孔中折射着夕阳的余韵。 他一直都是这么好看,无论喜怒哀乐。晏沉簪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心惊,但又本能地想要靠近。 “公子,我来了,”晏沉簪脸颊上晕开的绯色被掩藏在泛红的阳光中,“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沐璟示意晏沉簪在石桌前坐下,并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的锦盒,递到晏沉簪身前。 晏沉簪伸出微凉的双手接过仍带着公子体温的锦盒,心中不由得更羞涩了些。 她轻轻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躺着一枚雪白的银簪,簪头是一只蝴蝶扑于花丛中的雕饰,与前些日子在书上看到的那款“蝶恋花”虽不同,但一眼便能看出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晏沉簪双眼一亮,喜不自胜:“公子,这难道是书中所记的‘蝶恋花’吗?” 谢沐璟微微一笑:“我这几日抽时间做的,簪子里的飞镖还未来得及淬毒,但也正好。你还未熟悉这暗器,怕你误伤到自己。” 晏沉簪小心翼翼地从锦盒中将银簪取出,举到向光处细细端详,嘴角不禁上扬了些。 “公子说得是,小玉还不熟悉这暗器,如今有了实物,还请公子教教小玉。” “好。”谢沐璟点了点头,从晏沉簪掌心间接过了银簪。 从他指尖传出的那阵暖意,不由得让她想起昨夜那双包裹住她的手,害得她好想埋下头去。 谢沐璟捏着银簪,将花蕊的方向转向一侧:“簪子和书上的样式相同,都是按动蝶翅,从花蕊中射出飞针。” 他将簪子翻转至背面,簪子中部出现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孔。 “这是放置飞针的地方,一共可藏针三枚,锦盒的内层还有二十枚备用的飞针。” “花蕊背面这片小叶子,是发射的开关。下压时,针孔便是锁定的,”谢沐璟一边轻轻拨动叶片,一边继续解说道,“这样是解锁,此时针孔打开,便可发射。” “公子的手真是巧!”晏沉簪不禁赞叹,“这样精巧的暗器,花这么短的时日便做了出来,样式还如此精美!” “女子用的暗器,自然是与寻常的首饰别无二致才好,”谢沐璟微微一笑,“你要试试看吗?” 晏沉簪笑着点了点头,谢沐璟便站起身来。二人走到廊下,谢沐璟停住了脚步,只见不远处便是那盆金弹子。 “这暗器也有它的缺点。簪子制式小巧,发射全靠簪体内部的弹力,我做的这一支,银针射程只有短短七尺,”谢沐璟将叶片的开关打开,“一旦超过九尺,银针就难以射中预定的目标了。” 他平举起右臂,簪子的针孔正对着不远处那盆金弹子,按下了开关。 晏沉簪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嗖嗖”声,只见整盆金弹子都在木架上晃晃荡荡,其中一颗可怜的果子还“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滚了半天,停在了晏沉簪脚下。 而此时,谢沐璟却露出了一脸肆意的笑来。 晏沉簪愣了愣,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谢沐璟,不是因为什么暗器技艺高超,而是觉得他像个在拿果子出气的小孩子。 “公子,”晏沉簪抿了抿嘴,“小玉有些疑惑……” “怎么了?” “公子这盆金弹子……不会是为了用来试暗器才特意摆在院中的吧?”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29.冬狩前夕 第二十九章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谢沐璟闻言,放声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是一年的春节,花家兄妹尚未入府,师傅有一盆好友所赠的南方年桔。谢沐璟年纪尚小,练习飞镖时将果子打了个七零八落。一个时辰后,走廊上出现了一个眼圈红红的小男孩,边罚站边搓着被师父扇得通红的手板。 他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盯了那盆金弹子片刻,才避重就轻地回答晏沉簪的问题。 “这种果子软硬适宜,用来试暗器正方便,便摆了这么一盆。” 他眼神里竟有几分晏沉簪从未见过的顽皮,狡黠的笑容中藏不住的是少年心性,她方才还有些攥着的心轻轻地松开了。 谢沐璟将银针重新装入簪体中,递到了她手里。他绕到她身后,托起了她的手腕,但却并未用力握紧。 “蝶恋花不需要你的腕力便可射出,是极好的入门暗器。” 晏沉簪的手腕微微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分。谢沐璟另一只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膀,让她站出了侧身对着金弹子的姿势,并将她举着簪子的手微微朝她怀里靠了靠。 “靠近一些,便可隐藏得更好,”谢沐璟伏底了些身子,以便将视线和晏沉簪平齐:“现在,按动蝶翅。” 他呼吸间透出的那一丝暖意轻轻落在晏沉簪的耳侧,让她身上微微泛起了一阵酥麻,耳廓边上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晏沉簪屏住呼吸,在他的手里稳住了簪子,轻轻拨动了蝶翅。 “咔——” 一阵极细微的弹簧声从花蕊间弹出,蝶翅也有力地回弹到了原位。晏沉簪几乎没有看到银针射出去的一瞬,只有远处金弹子上一颗果实却应声晃动了几下,却并未掉落。 “没关系,还有两针,这一次来试试两针连发。”谢沐璟低声道。 晏沉簪换了口气,等那枚果子安分了些,才接连放出去第二针和第三针。 “咔、咔。” 果子在中了第三针时,终于从枝头上晃了下来,啪地一声滚落在地面上。 谢沐璟轻轻松开晏沉簪的手,走上前去将射出的银针拾回。 “这样小的银针,若是对敌人使用……似乎并没有杀伤力呀。”晏沉簪喃喃道。 谢沐璟一边掏出帕子来擦拭了一下银针,一边答话道:“若是扎在寻常位置,那不过是像被马蜂叮咬一般的疼痛。” “但是,细小的银针如果淬毒,或者……需要扎在一些让人苦恼的位置,便有四两拨千斤的制敌效果,”谢沐璟将三根银针交回晏沉簪手里,“比如,敌人的眼睛。” 晏沉簪盯着簪体上那个细孔,小心翼翼将三根银针塞了回去。第三根银针归位时,只听见簪体里轻轻发出了一阵“啪”的声响。 “若是要射中敌人的眼睛,那我还需一些时日勤加练习……” 谢沐璟点了点头:“自然是要的。不过这一次,簪子只是给你防身用,对付那些纨绔子弟已经足够了。” 她微微笑着,按动叶片将簪子锁好,珍重地收回了锦盒里。 “天色不早了,”谢沐璟回头道,“明日一大早便要动身,你收拾好衣裳,早些休息。” 晏沉簪将锦盒藏在怀里,一路不急不徐地回房去,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喜悦在荡漾着。 回到房里时,山边已只剩下半个夕阳。吴妈正站在门边的烛台前点着灯,方才晏沉簪罗列在床上和桌前的衣物都已不在,桌面上摆着用竹篓子盖着的晚膳。 “小姐回来了,”吴妈微微一笑,“行李我已替小姐打点好,要现在就用膳吗?” “好,我们先吃饭吧。”晏沉簪跨过门槛走入屋内。她从小也习惯了吴妈帮她打点这些琐事,便没有检查,直接将两个行囊一起装进了箱中。 -- 次日清晨,四人迎着朝阳下山。 皇家冬狩的猎场在京郊北面三十里处,为了方便宾客来往,猎场边上专门修建了一处悠然山庄以供居住。一行人到达悠然山庄时,已是午后时分。山庄有专门的宫人看守管理,早早地便已在门口迎接来参加冬狩的贵客。 山庄往来宾客众多,院落自然是男女分开的,男子住的是西苑,女子住的是东苑,这倒和临渊府的设置相仿。 太子殿下特地为谢沐璟留了一套在西苑边上的套房供他和花剑居住,而花乔和晏沉簪则是住在东苑的一间对榻居。这样的安排,谢沐璟倒是颇为满意。 这两位公子两位小姐各自回到房内,便有宫人送来了热汤和点心。用过膳后,晏沉簪和花乔便在房中歇息了一阵。下午陆陆续续有其他宾客入住,廊外多少有些杂音,二人睡得并不沉。 傍晚有人来送晚膳时,天空中竟飘起了小雪来,房内虽有炭火,但门窗缝隙间还是渗进了丝丝寒意。 因为要参加皇家冬狩的缘故,花乔今日的心情一直都很是愉悦。用过膳后,她推开窗看了看,雪似乎下大了些,冬日的冷风裹着寒气从窗口冲了进来,她赶紧将窗户掩上。 “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公子处,”她提醒晏沉簪道:“外头冷,我们先换了冬衣再去吧。你身子刚大好,定要穿暖一些。” “多谢姐姐提醒。”晏沉簪甜甜地笑道。 她回到床边,打开那装着冬衣的包裹,只见厚厚的一叠冬衣最底下分明放着那件三捻织锦大袍,她一时愣住了。 昨日回房时一心想着公子送的簪子,倒是把这大袍的事给忘了。吴妈并不知道晏沉簪的心思,或许见她把这些衣裳都摆出来,以为是她都要带上,便一起打包了。 花乔换好衣服,又外披了一件朱红色的梅花大袍。她见晏沉簪呆坐在床头,便走过去问道: “怎么了?难不成是忘带冬衣了吗?” “……倒也不是,”晏沉簪答道,“我只有这一件三捻织锦大袍,不知穿不穿好。” 晏沉簪将那件大袍从包裹底下取了出来,放在了自己大腿上。花乔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公子给她买的衣服之一。 “这件不就正好吗,”花乔笑着打趣道,“还是你舍不得穿公子给你买的衣裳呀?” “不,不是……”晏沉簪心中一慌,脸上羞笑:“姐姐莫要笑话我……这衣服金贵,我总怕弄脏才舍不得穿的。而且……我怕这件大袍太过招摇了。” 花乔闻言,走过来看了看晏沉簪的衣裳。她知道这件大袍花费不少,而且都是从公子的账上出钱的,但是颜色却不显眼。 “可……我记得你好像就这么一件大袍。眼看着雪越下越大,你要是不穿,着凉了可怎么办呢。”花乔觉得犯难起来。 晏沉簪轻轻叹了口气:“正是呢……” “我也只带了身上这一件,若是在府里,倒是可以借你……”花乔喃喃道,“不过你看这外面来了这么多人,个个都是花枝招展,你穿这一件,也不会显得多招摇吧?” 晏沉簪想了想答道:“那倒也是。在她们面前,这件衣服应该也不算什么。” “那便无妨了,”花乔催促道:“快穿上吧,你的手总是这样冰冰凉凉的。” 二人 低声说笑着,便往东苑处走去。经过大门和前院时,还能见到有不少车马停在门口,晚到的宾客比白日里似乎更多了些。 走到人多的地方,晏沉簪和花乔这两个新来的面孔自然会受到些指指点点,二人对此也早有心理防备,便都板着个脸,继续往前走着。 谢沐璟让花剑将前厅的正门打开,等着二人前来。他一直盯着房里虚掩的后窗,听见二人进院子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见晏沉簪穿上了那件三捻织锦大袍,唇边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来。 晏沉簪和花乔进屋坐下后,花剑将炭盆挪到了晏沉簪和花乔身边。 谢沐璟掐起手指仿佛是算了些什么,然后走到里屋的窗边,将窗户打开。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过了片刻,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冷风中“嗖——”地一声冲进了屋里。原来是一只快要冻僵的信鸽,它直直地落在谢沐璟的脚边,然后便紧紧地瑟缩起身子不再动弹。 谢沐璟捧起那鸽子,轻轻抚了抚它的后背,抱到桌前。 “还好雪不大,我还怕它找不到路呢。” 谢沐璟语气中带着三分爱怜,从它脚边取下密信后,便将鸽子捧到晏沉簪面前。 晏沉簪小心翼翼地接过鸽子,侧身往炭盆边又多靠近了些,卷起半边外衣将鸽子裹了起来。 许是感受到了屋内和晏沉簪外衣上的暖意,那鸽子过了会儿便松了口气,打了个颤让羽毛放松了些。 谢沐璟打开密信,微微一笑:“看来咱们盯着七星药铺是对的。” “公子,那边有什么新发现?”花剑好奇道。 “张府和七星药铺做生意,果然谨慎。他们的交易并不在店中,而是由专人送至府上,从张府的后门进。只是张府院墙修得极高,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跟到后院便再无其它发现了。” 谢沐璟站起身来,借炭盆将密信点着后焚灭。 晏沉簪抬头看了看门外,飞雪渐起,大似鹅毛。 谢沐璟凝神看着远处,片刻后转向花剑和花乔道:“今晚这场雪下得不小,你们二人出去探路时,记得不要留下脚印。” 花乔盯着外头的雪看了片刻,提议道: “公子,这山庄也没有咱们临渊府一半大,不如我和哥哥趁现在下着雪无人出来,先把路探了吧。” 谢沐璟点了点头:“你这个主意甚好。这雪估摸着至少还要下半个时辰,你们赶在雪停之前快去快回,一切小心。” “是,公子。” -- 花剑和花乔领命便下去了,晏沉簪见状也便起身想回房,她把怀里的鸽子放在了靠着炭盆一侧的桌旁。 “别急着走,”谢沐璟为她满上了热茶,“你在我这待一会儿吧。花乔出去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晏沉簪一愣,但也觉得公子说得有理。如今自己已不是普通的京城小姐,而是代表着临渊府的小玉姑娘。山庄内现下人多眼杂,说不定会遇上些什么事情。 她又缓缓地坐了下来。见那鸽子窝在桌角不动,她便又将它抱回了怀里。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片刻。雪落无声,只听见炭火在火盆里时不时跃动的声响,和谢沐璟斟茶的杯盏之声。 晏沉簪觉得这倒是比平日里和公子在书房时更拘束了些,况且虽然是在山庄,此处毕竟也是公子的住处。 而此时的谢沐璟则惬意地倚在椅背上,拿着一本薄薄的账簿翻阅着。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时,谢沐璟率先打破了沉默。 “息壤国的三捻织锦,穿得可舒服?” 30.雪中藏 第三十章雪中藏 “我还是第一次将这件衣服穿出来,”晏沉簪微笑着答道,“这样好的衣服,自然是舒服的。只是……就怕太过招摇了。” 谢沐璟的笑容间多了一丝欣慰。 “你倒是把我说的话记得清楚,他们兄妹二人要有你一半上心就好了,”他轻轻眯了眯眼睛,“能得小玉喜欢,是这衣裳的福气。” 晏沉簪脸颊微红。她举起刚捂热的双手搓了搓,捂在了脸上。 “公子说笑呢。明明是我沾了公子和这衣裳的光,倒像是个贵女了。” 谢沐璟瞧着晏沉簪的气色分明是好多了,和刚救出来时判若两人,无论是眉眼还是神韵,都愈发像她的母亲杨氏。 谢沐璟扑哧一笑:“何必妄自菲薄,别家的贵女岂能和你相提并论呢。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 他带着微微的笑,嘴里喃喃地吐出这句诗来,轻轻的一句却像炉里烧红的热炭一般,撩拨得晏沉簪的心里一阵不知所措的燥热。 “公子……”她的脸刷的一下便红了,双腿不禁一颤,怀里的鸽子一惊,挣扎着身子飞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无处可去,又只好飞回桌角上,安静地继续假寐起来。 “公子为何要这般取笑我。”晏沉簪撅起嘴侧过脸去,仍觉得两颊烧得慌,不愿多看他一眼。 谢沐璟看着晏沉簪那红扑扑的脸蛋儿,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笑。 “哪敢取笑你,分明只是夸你一句罢了,”他的身子往晏沉簪处微微一倾,“但是你与你母亲,确实很不一样。” 晏沉簪抬起头来,瞄了自家公子一眼,却对上了那离自己更近了几分的明眸,好不容易消减了一些的羞涩又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公子……当真只是在夸我?” “自然是在夸你,”谢沐璟答道,“近日看着你渐渐好转,不像刚来时那般倔强消沉,我心里也安心了许多。” 晏沉簪捏着衣袖,微微低着头,羞得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来到临渊府也就一个月余,他却一直是无微不至的照料着自己,又有花剑和花乔如邻家哥哥姐姐一样关照着,她的心也想被红炉炭熏暖得身子一样,日渐变得温热柔软。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吐出一句:“小玉如今的一切,全仰仗公子怜惜。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小玉的地方,公子只管吩咐……” “早知道便不夸你了,”谢沐璟打断道,“都是自己人,还记着这么多礼节作甚。” 晏沉簪愣愣地一抬头,诧异的目光迎上了谢沐璟又好气又好笑的目光。 “我……” “哈哈,”谢沐璟放声一笑,“你与你母亲不同。你是个小呆瓜。” 我?是个小呆瓜?晏沉簪一头雾水。 “公子……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小玉姑娘。”谢沐璟敛了敛笑容,将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那只鸽子被屋里的暖意包裹着,在桌边竟舒心地睡了起来,嗓子里哼出了低低的一声“咕咕——” “只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其实并不希望你来参加冬狩。” 晏沉簪闻言,抬头看见了谢沐璟被账本半遮的脸,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 她心中忐忑,不好判断他心中的意思,便想了想,择了个略逊一筹的想法问道:“公子的意思,难道是担心我的安全吗?” 谢沐璟抬眼看了看她。 “正是的。皇家山庄人多眼杂,只怕是某些人下手的好机会。” 听见自己猜对了,晏沉簪先是松了一口气,但也稍稍有些失落,又因为自己的安危和是否会拖累其他人而再次紧张起来: “我明白公子的意思,我会一直随身带着发簪的。” “有暗器防身固然是好,”谢沐璟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账簿,“只是……就怕有些敌人,防不胜防。” 晏沉簪心里明白,公子指的自然是武艺高强的江南镖局。若是被这样的敌人伏击,便是即便有花乔在身边照应,只怕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难道要这样坐以待毙吗?难道什么都只能依靠临渊府的其他人吗? 晏沉簪不禁攥紧了双手,将头低了下去,视线直直地落在绣着水波纹的罗裙上,思绪却像卡在河底石中的木棍一般。 “怎么了?”谢沐璟关切道,“有我们在,你不必担心至此。” 晏沉簪回了回神,想张口说些什么,喉咙里的声音却又被一片混沌而沉重的力量压了下去。 她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这样的反应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难道是在害怕吗? 谢沐璟转过身来,缓缓伸出双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这些。你只要安心在我身边,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不,公子……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如今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晏沉簪话音未落,房顶上传来两声瓦片被蹭蹭踩过的声音,两道黑影在雪光中应声跃下了屋檐,在门外抖落了一身雪沫。 谢沐璟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松开了双手。二人相互侧身背过,理了理衣襟。 “嘶哈——好冷啊!”花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夸张的哆嗦。她推门而入,快步奔向炭盆,一边搓手一边往手上呵气。 花剑跟在后面,肩上落满了雪,眉毛都染了一层白霜。他倒没像妹妹那样咋呼,只是默默在门口跺了跺靴子,将雪块震落,才走进屋来。 晏沉簪早已起身,将炭盆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又赶紧为二人重新倒上热茶。花乔接过茶爽快地喝了一杯,抬眼只见公子和晏沉簪面前两杯茶都还冒着热气,那只白鸽在桌角睡得正香。 她目光掠过晏沉簪微红未褪的脸颊,又瞟了眼自家公子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她拉长了语调,“我们回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我和哥哥再出去走两圈?” “姐姐可别笑话我了,”晏沉簪赶紧起身,拉着花乔在火盆边坐下,“我可不想让姐姐再出去冻着了。” “哦,是么——” 花乔牵着晏沉簪的手,扬着腔调笑道。 “花乔。”谢沐璟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他取来了纸笔,铺在桌上。 花剑接过笔,轻轻一蘸墨,凝神回想了片刻,便落笔疾书。晏沉簪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笔锋游走间,屋舍、廊道、苑门、围墙次第浮现, 花剑主笔,花乔在一边提醒着,不过片刻,整座山庄的布局便跃然纸上,虽画工略有些粗糙,却不失细节。 晏沉簪在心里暗暗惊叹。兄妹二人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竟能在风雪中探遍整个山庄,回来还能画出如此详尽的地形图。这份本事,远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东西两苑的格局对称,各住百余人,格局倒是简单,一览无余,中间这片空地应是明日宴饮之处了。”花剑在一旁画着,一边就解说起来。 花剑笔尖一顿,在山庄最深处画出一片独立的区域,用笔圈了起来。 花乔方才脸上的玩笑神色已然敛去,接过话头道:“这是后苑,面积大致有临渊府东西苑的二三倍大,有独立的苑门,今日还未有人入住。” “这便是给宫里准备的了,”谢沐璟点头道,“明日雪霁天晴,他们应该明日才会动身。” 花剑继续添上几笔,将后苑的格局也勾勒出来,这才搁下笔:“我们本想往猎场那边也去看看的,但风雪太大,难以前进,又怕耽搁了时间,便回来了。” “无妨,今夜只需知这山庄的地形便已足够了。雪下得这样大,你们二人能记得如此清楚已是不易。” 花剑每次听到公子的夸奖,心中都要忍不住乐一番,此时也一样。方才出门沾上的风雪气,在他微微扬着嘴角饮下热茶的一瞬,便融化开了。 谢沐璟接过草图,在东南角画了一个小圈,并在山庄和小圈之间,画了两条路。 “这次在外接应我们的,是陈家庄的弟兄们,”谢沐璟说道,“这两条路,一条是山间大路,一条是山脊侧的小路。从大路过来需要半个多时辰,而走小路的话,最快是一炷香的时间。” 花剑和花乔仔细看着,点了点头记下。 谢沐璟抬头又问道:“宾客的名单可曾看过了?” 花剑会意,开口答道:“东西两苑的宾客的名单,我们大致扫了一遍,宴请名单里,有吏部侍郎,张显宗。” 这三个字让晏沉簪只觉心口一紧。她盯着花剑半启的双唇,等着下文。 “只是,”花剑顿了顿,“此人今日并未到山庄。” “没来?”晏沉簪脱口而出。 “说是前两日得了风寒,不便出行。”花乔补充道。 “风寒?”谢沐璟的冷笑声里满是讥诮,“雪是今日才下的,前两日可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他这风寒,来得可真是时候。” 方说罢,谢沐璟的眉头忽然一沉:“不过,这样一来,他用药的时间,倒能和七星药铺那边的线索对上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1.狭路难胜 第三十一章狭路难胜 谢沐璟盯着茶杯中清亮的浅棕色茶汤,声音严肃了几分。 “我们追查了七星药铺这么久,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有了线索……总觉得这不像是水到渠成,倒像是敌人故意为之。” “只是公子,”花乔问道:“那人并未说明日宴会和后面的冬狩来不来,他若一直躲在宅子里当缩头乌龟,我们又该怎么办好呢?” “不,他一定会来,”谢沐璟肯定道,“半年前,他靠着军粮案坐上了如今的吏部侍郎之位,冬狩这样重要的场合,他岂有不来的道理?” 花乔闻言,看向晏沉簪,眉头一皱:“那小玉岂不是有危险了?” 晏沉簪的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她一直没有发话,但是心里却是一片催促着她要复仇的嘈杂。她将双手攒进了袖子中,捏了捏冰凉的指尖。 “这正是这次冬狩最险之事,”谢沐璟压低声音道,“就单凭小玉会来,张显宗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此处是皇家山庄,尚且戒备森严,他们在此处难以下手。但在冬狩场上人多眼杂,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 说罢,谢沐璟看向了晏沉簪。 “你可想好了?若是害怕,如今我们打道回府,也还来得及。” “不,”晏沉簪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参加冬狩乃是太子殿下对临渊府的恩典,怎可因为我的个人恩怨,让大家都错失了机会呢?” 看着晏沉簪一副决绝的模样,花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眼神瞬间柔和了下去,还多了几分担忧。 她轻轻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道:“小玉,你这样决定,真的不是勉强吗?” “不是的,姐姐。即便我不如大家武艺高强,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晏沉簪抬头对上了花乔的双眼,眼神分明如山峰一样刚毅。 花乔轻轻点了点头。 谢沐璟平静地看着晏沉簪,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也藏住了对晏沉簪的担忧。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照常行动,”谢沐璟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房歇息吧。” -- 花剑送了花乔和晏沉簪回屋,便也回房休息了。已是深夜,屋外的雪尚不见消。晏沉簪和花乔一回房里便钻进了被窝,烤着火暖身子。花乔将佩剑藏在被褥下,晏沉簪也将蝶恋花放在枕边。 二人从谢沐璟房里出来时心情紧张,本以为会辗转难眠,谁知皇家山庄的床榻温软得恰到好处。一觉醒来,便已是鸡鸣之时,明糊的窗纸透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光。 大清早的二人刚洗漱完毕,便已听到外头的喧闹声。雪落过后,万物一新,山庄的宫人们也搬来了各色梅花、摆设,在中院中布置起了宴会厅来。 盛装打扮的世家小姐们相邀着在山庄里游逛,更有年纪小一些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在院中空地处堆起了雪人来,熙熙攘攘人流吸引了第一次来到这种女子聚会场合的花乔。 花乔拉着晏沉簪,二人站在门廊处往外看。 “小玉,你瞧那边,好看的很……你以前可见过吗?” 花乔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怕被人听见会笑话自己没见过世面,但明亮的双眼里藏不住好奇和期待,脸上满是欢喜。 晏沉簪亦是被热闹的氛围所感染。她不禁勾起嘴角笑着,也对花乔耳语道: “大抵都是从宫里来的好东西,我也不曾见过……” 二人正悄悄看着,只听见远处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阵高呼,众人簇拥着几个宫人,不知捧着什么宝贝,往宴会厅的方向涌去。 走廊上也有许多女子闻声往宴会厅的方向赶。花乔拦了一位过路的女子问道: “请问姑娘……可知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呀?” 那姑娘笑道:“你不知道吗?听说皇后娘娘宫里新培育了三株催花牡丹,说是会送来与众人同赏。这会子大家都往那边去,一定是这牡丹到了,还不快瞧瞧去?” 说着,那姑娘便提着裙子快步走了。 花乔双眼放光地看着晏沉簪道:“小玉妹妹,时间还早,不如咱们……也去看看?” 晏沉簪甜甜地笑着,花乔顺势挽起她的手,二人喜滋滋地出了门。 还未进宴会厅的门,便已看到厅内挤满了人,围着正中央的台桌挤得水泄不通。 花乔踮起脚尖,远远地往里看着,人群太密,哪里能见得到半点牡丹的影子呢。 她有几分失落地站在原地,撅了撅嘴。 晏沉簪拉了花乔的手道:“姐姐,这好宝贝刚来,大家都挤着看。不如我们先看看别的,晚点再来看这牡丹?” “也罢,”花乔转而一笑,“我方才看到那边还有许多梅花,要不咱们去看看?” 两人挽起手便往梅花廊走去。回廊下,各色的梅花干净利落地摆开,有雪白的白梅、素色的腊梅,还有红得发紫的红梅。盆栽修剪得高低错落,姿态各异,小巧的花苞缀满枝头,有些枝条上还系着各色金玉珠宝制成的小果子,在雪光的衬托下琳琅满目,闪闪发光。 花乔兴致勃勃,看得入了神。晏沉簪也跟在她身后欣赏着,并未注意到回廊尽头忽然冒出的那个急匆匆的身影。 等花乔察觉转身之时,已是躲闪不及。那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脑门正冲着花乔一边侧脸,让花乔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花乔到底是习武之人,一晃身子便稳住了,晏沉簪赶紧上前扶住了她。而那头的来人却收不住势,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惹得她身后的侍女惊呼着将她扶了起来。 “你谁呀!”那女子连正眼都没给花乔和晏沉簪一个,就已经劈头盖脸大骂,“真是混账!走路不长眼睛吗?” “你——”花乔揉着被撞疼的颧骨,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姑娘,”晏沉簪一步跨到花乔身前,“我们明明站在廊下赏花,是姑娘自己走得急撞上我姐姐……” “你还好意思狡辩!”那女子厉声打断,“我走得好端端的,分明就是你们二人撞的我,你们两姐妹还要仗势欺人不成?” 这女子嗓门实在是大。廊下赏花的人都纷纷扭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家的二小姐吗,怎在这样的地方生这么大的气呢?” “嘘——小声点,人家长姐可是受宠的太子妃呢……太子殿下日后登基,她姐姐不是皇后也是贵妃……” “是呢,可不敢惹她……撞她的两个倒霉蛋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沈家二小姐? 这就是……沈星瑶?就是叙清哥哥……不,林家二公子的未婚妻沈星瑶么? 晏沉簪心中一惊。她攥了攥手心,终是壮着胆子朝这女子望去。 她个子和自己不相上下,白色的织锦大衣里裹着粉嫩的石榴裙,满头珠翠,胸前镶着红宝石的金项圈耀眼夺目。 这位沈姑娘五官生得倒是明艳精致,只是那高高扬着的下巴和爱瞪人的眼睛,生生在美貌 中添了三分刻薄。 身后细碎的声音像蚊虫一般钻入花乔的耳中,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猛地扭头朝着那碎嘴的一撮人大吼道: “都说了我没撞她!” “你还敢狡辩!”沈星瑶那细而高的嗓音再次响起。她的目光扫了扫面前的二人,见花乔比自己高了几分,便将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你仗着个子高,把我撞倒在地上,大家都有眼睛看见的,你还有理了?” “还不快给我家小姐道歉!”扶着沈星瑶的那位侍女秋菊竟也壮着狗胆,朝着二人嚷了起来。 “是你自己摔倒的,为何要我与你道歉!”花乔急得脸都红了,差点要跺起脚来。 她一个习武之人,何曾见过这等胡搅蛮缠的架势?若是个男子,她早就一拳挥上去了。可恨这人偏偏是个娇滴滴的贵女,打不打得,骂也骂不过,一肚子火憋得花乔胸口发紧。 晏沉簪捏了捏花乔的手心,松开手后,往前又站了一步。 “这位小姐,”晏沉簪深吸一口气,“小姐花容月貌,体态纤纤,不及我家姐姐身强体壮,倒让您把自己撞倒在了地上,是我们的不是,我替姐姐给小姐赔礼。” 晏沉簪说完,福身朝沈星瑶行了一礼。那语气虽听起来不急不徐,实际上却是晏沉簪为了体面而强撑出来的一番话。刚说罢,她的手心里就已渗出了一丝细汗来。 可她话音刚落,走廊边上便传来了簌簌的低笑声。花乔也听懂了这体面的说辞话中有话,她抿了抿嘴憋住了笑。 “……你!”沈星瑶的脸腾地红了,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好你个油嘴滑舌的贱人!” 她这才细细地打量起面前二人来。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眯,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 “你们二人不是京城里的人吧,是哪家的新贵呀?” “我们是临渊府的人,奉太子殿下之邀前来冬狩盛会,你又是什么人!” 花乔脱口而出,并未发觉有何不妥,让晏沉簪阻拦不及。 沈星瑶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仰头花枝乱颤地大笑起来: “看你们穿着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小姐。原来是那京城外的乡野刁民,难怪连礼数都不识!哈哈哈——” 沈星瑶满头的珠翠叮叮当当地撞了起来,晏沉簪心中的焦急更是多了三分,她努力地想着怎样将沈星瑶稳下来好脱身。 忽然,她身边扬起一阵微风。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她身后走出,越过了她和花乔,直直走向沈星瑶。 “星瑶,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动怒?” 那声音和体态如此熟悉,让晏沉簪狠狠地怔在了原地。 她不敢抬眼去看前面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只觉得方才仍然伶俐的口舌忽然间像被灌了铅,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这两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沈星瑶的声音瞬间一软,撒娇地往那男子身前一靠,委屈巴巴地撒起娇来:“她们方才把我撞倒在地,不但不道歉,还出言羞辱我!” 沈星瑶说着,便伸手指了指晏沉簪。 那背影顺着沈星瑶所指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晏沉簪脸上。 这一刻,时间似乎被这微凉的初雪凝固了一般。 许久,那人的嘴唇才微微一动。 “你是……沉簪?”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2.沉水香 第三十二章沉水香 晏沉簪紧紧抿着嘴,不愿应那人的呼唤。 花乔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这位面容清秀的男子,又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的晏沉簪,只见她虽一言不发,指尖却分明紧紧地掐进了一层层袍子中。 “你们……认识?” “姐姐说什么呢,”晏沉簪的声音冰冷得像屋檐底下倒挂着的冰凌,“我们区区临渊府的女子,又怎会认识京中的贵公子呢。” 花乔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晏沉簪冰凉的手指,一步踏到男子身前,替晏沉簪挡住了那炙热的目光: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们姐妹二人头一回出府,却也不是无理取闹之辈,还请公子不要这样盯着我妹妹看。” 这时,两人背后熙攘的人群里,花剑好不容易踮起脚尖探出一个脑袋来。他发现了二人正在廊下站着,刚要开口吆喝,却又看到了与她们对站着的一男一女。 花剑虽不识得那女子,但那男的……不就是林叙清吗! 花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本想继续开口叫住二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竟好不容易地机灵了一回,随即转身挤出了人群,朝谢沐璟的房间飞奔而去。 “这……”林叙清见状,心中生出了几分着急。他目光越过花乔,拼命往晏沉簪脸上望去,双脚不禁也向前轻轻迈了一步。 晏沉簪一激灵,拉着花乔便退后了三步。 沈星瑶一愣,拽了拽林叙清:“二哥哥,你方才……叫她什么?” 林叙清的眼神仍然在晏沉簪脸上流连,可沈星瑶的手还挽在他的臂弯里,热得发烫。 他这才觉得自己方才叫晏沉簪的名字不妥,不得不转过头来,回沈星瑶的话:“没什么……认错人罢,认错人……” 沈星瑶犹疑地看了看林叙清,又再次看了看晏沉簪,只觉二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二哥哥怎会认识她们这样的乡下人呢,”沈星瑶撇了撇嘴,“也不知她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还想在猎会上与我们平起平坐么?” 林叙清却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自然是为了冬狩来的……星瑶,我们还是赶去后山要紧……” “不必去后山。”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回廊那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带着宫女款款走来。 “见过太子妃殿下……” 回廊下众人纷纷行礼,沈星瑶和林叙清也福下身去。 晏沉簪拉了拉花乔,二人恭敬地垂首。 太子妃沈氏,沈碧瑶,走到了沈星瑶面前。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撇了林叙清一眼,然后亲自将弯腰行礼的妹妹扶了起来。 “原来你们在此处绊住了脚。我就听人说,你们还未到后山,”沈碧瑶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家都平身吧。” 晏沉簪和花乔站起身来。沈碧瑶放下妹妹的手,微微转身,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扫过了二人,那眼神分明像看两只误入宴席的野雀。 “二位便是太子殿下亲自请来的临渊府贵客,花乔姑娘和小玉姑娘吧?” “正是,民女花乔,见过太子妃殿下。”花乔连忙应道。 林叙清闻言,目光饶是不愿放弃地往晏沉簪身上瞟。晏沉簪已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福身朝着沈碧瑶行了一礼: “民女小玉,见过太子妃殿下。” “二位姑娘平身。”沈碧瑶举止端庄,露出一副不达眼底的笑意来,“早便在殿下口中听闻过二位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花容月貌的两位美人儿,本宫都自叹不如。” “殿下说笑了,”晏沉簪垂首道,“太子妃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岂是我们这些小女子能比的呢。” 沈星瑶这才正眼看到了晏沉簪屈身行礼的样子。她总觉得晏沉簪身上这件大衣有几分眼熟,衣料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碎光,织锦上的孔雀栩栩如生,尾羽上的金线随着晏沉簪的呼吸微微颤动。 沈星瑶只觉得那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忽然眼神一亮,将这衣服认了出来,正是柳家衣铺那件三捻织锦! 当日她哭闹着求父亲沈国侯买下这件衣服,父亲却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训斥她铺张浪费。她记得自己哭着跑回房里,摔了满地的胭脂盒。 柳四娘不是说这衣服全京城只有一件吗,她得不到,反到了这贱婢身上? 沈星瑶一时红了眼睛。她眼底燃起了熊熊的妒火,死死地灼烧在那三捻织锦上。 “姐姐何必与她们客气。区区临渊府,给姐姐提鞋都不配。”沈星瑶挽着沈碧瑶的手,仍是抬着下巴说道。 “星瑶,不可无礼。”沈碧瑶低声制止,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沈星瑶却毫不收敛,仍直勾勾盯着晏沉簪,声音又尖又利: “姐姐从来宽仁,我却不一样。你身上这衣服是哪来的?区区贱民,竟敢穿孔雀织锦样式的衣裳,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新贵了?那倒是说说,你们府主在太子殿下处,当的是什么官、什么职?” 沈星瑶继续得意洋洋地说道:“说起你们府主,听说是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身边竟养了你们这两个妖艳货色,又是三捻织锦、又是穿金带银的,怕是关系非同一般呐……” “你说什么?”花乔方才消减一些的怒气一时又火辣辣地涌上心头,她往前跨了一步,差点要上前去和沈星瑶动手,还好晏沉簪紧紧地把她拦了下来。 “不许你羞辱我家公子和临渊府!”花乔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了三分哭腔。 晏沉簪听到“三捻织锦”时,先是心下一惊,然后便纳闷了起来。她和沈星瑶素未平生,她为何偏要在一件衣服上作文章呢? 她细想想,才忆起那日在柳家衣铺的事情。那日自己心中紧张,并未想到柳四娘说的“沈府”,便是这沈星瑶的本家。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怒火竟消减了大半,只觉得这女子可笑至极。 “哦?”晏沉簪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微笑来,“我倒是记得,这件衣服是因沈府囊中羞涩,才退回给柳家衣铺的。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二小姐,若不是您割爱,我还穿不上这样好的衣裳呢。” 沈星瑶脸颊一红,正要反驳,晏沉簪敛去了笑意,冷下声音道:“倒是二小姐,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星瑶。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红口白牙地讲着什么样男人,什么样货色的话,空口无凭诋毁我们临渊府的名声……我倒想问问,原来在京城,大家闺秀是这样讲话的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周围有些贵女捂紧了嘴,想笑却不敢笑。 沈星瑶恼羞成怒,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你放肆!” 一旁沈碧瑶脸上强堆起的端庄的笑容终于是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先是瞟了晏沉簪一眼,转而朝着沈星瑶怒声喝了一句: “星瑶,休要再胡闹!” 随即,她便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对沈星瑶教训道:“即便二位姑娘是临渊府的侍妾,那也是太子殿下邀来的贵客,你怎可如此无礼?” 她嘴上在教训妹妹,可那句“侍妾”却像一根刺,明明白白地扎进晏沉簪和花乔心里。 花乔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太子妃殿下?”花乔一字一句道,“我和小玉妹妹是临渊府的长工,凭力气或本事吃饭,并非像您这般,是尊贵的侍、妾。” 花乔的目光扫过沈星瑶和林叙清,最后落在沈碧瑶那怒火中烧却隐忍不发的瞳孔中:“今日算是我花乔冒犯你们一 家子人了,但既然各位贵人如此不待见我们,那我也不必奉陪了!” 花乔把话扔下,头也不回地就转身走了。 “姐姐……” 晏沉簪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地瞪了沈碧瑶一眼,便低了头追花乔去了。 不料一转身,竟撞进了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晏沉簪只觉身边的寒风全然被挡去了,脸上扑面而来的只有带着三分温暖的、熟悉的沉水香的味道。 “小玉……当心。”谢沐璟双手扶住了踉跄的晏沉簪。 沈碧瑶怔住了。太子殿下曾和她提过,她自然知道临渊府主便是面前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可她从未想过,面具之下,竟是这样一个年轻高大的身影,那气场连她这个见惯了天家威严的太子妃,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沈碧瑶忙垂下眼去,脸上烧起一片不自然的红。 而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沈星瑶,此刻也心虚起来。她偷眼打量着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隐约可见他的容貌英气逼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她们口中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 -- 晏沉簪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藏在狐狸面具后的如水一般的双眼,带着安抚她的心疼,又藏着一丝怒意。 “公子……”晏沉簪回过神来,喃喃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怎么样?可有伤着?” 谢沐璟温柔的嗓音让晏沉簪紧绷着的心都软软地化开来。她那深藏在眼底里的泪珠子再也绷不住了,一瞬间便涌进了眼眶里。 “小玉没事,倒是花乔姐姐……”晏沉簪侧身看向花乔的方向。 花剑不知何时已怒气冲天地站在花乔身前,将妹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我不知道诸位都是京城里的什么贵人,可我妹妹也是太子殿下亲自邀请的贵客,怎能容你们这般对待!” 花剑的声音又高又亮,像要替花乔把一肚子的憋屈都吼出来。 谢沐璟长袖一挥,花剑噤了声,却仍然怒目瞪着在场的人。 谢沐璟那寒风般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碧瑶身上,让沈碧瑶不禁心头一紧。 “太子妃殿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既知本公子是太子的贵客,那也该知道,本公子府上是来陪太子殿下冬猎,不是来与诸位胡搅蛮缠、多费口舌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礼貌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无要事,本公子就先走了。” 说罢,他拢了拢晏沉簪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去。 花剑见状,也拉着花乔跟上。 沈星瑶气得浑身发抖,张嘴想喊住他们,却被沈碧瑶狠狠剜了一眼,生生把她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临渊大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谢沐璟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过身去,眼里全是不耐烦。 林叙清站在几步之外,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们。或许是看着晏沉簪被那个男人带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鬼使神差地就喊出了口。 谢沐璟轻轻扭过头来,给他留了半张侧脸:“林公子有何贵干?” 迎上谢沐璟的目光时,林叙清不觉后背一凉,被五花大绑扔在家门口的滋味一时涌上心头。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还是直勾勾地落在晏沉簪身上,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 晏沉簪却低了头,眼神里分明写着厌恶。她轻轻扯了扯谢沐璟的衣角。 谢沐璟会意,便转过身去,只朝林叙清扔下一句话: “林公子若是不想再吃家门口的土,便离我的人远一些。”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3.余波 第三十三章余波 沈碧瑶面带微笑地咬着红唇,目送着临渊府一行人径直离开。 直至几个身影从回廊拐弯处消失,她才朝沈星瑶狠狠地抛出一句: “走!” 沈星瑶见姐姐如此动怒,大气都不敢出,耷拉着脑袋跟在沈碧瑶身后回到了后山别院。 沈碧瑶一路上都没再说一句话,进了房门便挥了挥手屏退他人。沈星瑶便也在她身侧径自坐下了。 林叙清也坐了下来。但惊魂未定的他屁股都还没坐稳,便听到耳边传来了沈星瑶的质问声: “二公子,”沈星瑶带着怒色的双眼直直盯着林叙清,“方才那小玉姑娘,还有什么临渊府主,和二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叙清的脸刷的一白。他知道只有沈星瑶真的生气了的时候,才会管他叫二公子。 “星瑶,你大抵是听错了吧,我堂堂长庆侯府二公子,又怎会和那些江湖人士扯上关系呢?” “你可别给我装了!”沈星瑶一拍茶桌厉色道,“刚才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你不仅认识那临渊府主,还认识那如花似玉的小玉姑娘,不是么?” 林叙清自知刚才下意识所做的一切过于荒谬,但也自然不愿意让沈家发现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故而紧闭着嘴不回答,心里烦闷地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你倒是说话呀!”沈星瑶不耐烦地尖声大喊。 座上正捂着额头发愁的沈碧瑶幽幽发话:“你们二人要吵,回自己屋子里吵去。” 沈星瑶这才放过林叙清,转过身来问沈碧瑶道:“好姐姐……你让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沈碧瑶轻轻叹了口气:“哪有什么事,不过是许久没有见你和阿爹爹娘罢了。如今你们大婚在即,我便想着问问你嫁妆里还缺些什么,我也好帮你添妆罢了。” 沈星瑶闻言,立刻敛了方才那发狠的神色,变得像只乖顺的小绵羊一般凑到沈碧瑶身边。 “阿姐真好……星瑶什么都不缺,只求成婚那日,阿姐和太子殿下贵驾能来喝杯喜酒便好。” “我当然会去的,”沈碧瑶轻轻一刮沈星瑶的鼻子,“我当然也会替你去请太子殿下,至于他有没有空,就……” 沈星瑶俏皮一笑:“无妨,只要阿姐能来,星瑶就高兴。” “你瞧你闹的,发钗都乱了。”沈碧瑶看着这钻进自己怀里的嫡亲妹妹,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发饰,心中不免扬起一阵微微的苦涩。 沈家无男丁,嫡出的孩子只有她和沈星瑶。既无男丁,便只能靠这两个女儿维持家族的兴盛。作为长姐,沈碧瑶从小就被父亲按照后妃的标准培养。 正因为有了沈碧瑶的庇护,沈星瑶从小便被娇惯,父母也因她是妹妹而多了些纵容,便形成了今日沈碧瑶表面光鲜、实则沈星瑶在享福的光景。 沈碧瑶也并不因此而嫉妒妹妹,她明白沈家拼尽全力将她托举到今日的位置,父母实属不易。而她也早已掌握了沈家的话语权,若是日后能封后,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她自然也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意。 只是,入宫后每次再见沈星瑶,她也会在心里羡慕,妹妹怎么就如此好命。 “既是什么都不要,”沈碧瑶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后脑勺,“为何方才要为件衣服和别人吵起来呢?” 沈星瑶一听这话,便嘟起嘴来。她将身子坐正,愤愤不平地说: “姐姐不知道,那可是息壤国进的三捻织锦,柳四娘说她今年就这么一件!爹爹分明不是买不起,他就是不让我买。倘若穿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竟是被那贱蹄子买去了!” 沈碧瑶伸出手,轻轻捂在了妹妹唇上:“星瑶,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有些话,慎言。” 沈碧瑶轻轻松开手:“且不说那姑娘是太子亲自请的临渊府贵客,息壤国进的料子……如今朝中怕是无人愿意用。” “为何不愿意呢?”沈星瑶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三捻织锦用料珍稀,织工又精美华丽,不正称得上咱们的身份,为何不用呢?” 沈碧瑶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声道: “息壤国的东西,一向以名贵精致著称。只是当今圣上……不喜欢息壤国的东西。便是再好,他也不用。” 沈星瑶仍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沈碧瑶正色道:“与你说的这些,不可告诉外人,三捻织锦的事也莫要再提。星瑶,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沈星瑶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沈碧瑶的侍女小霞来报:“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已到后山门外了。” 沈碧瑶轻轻拉着沈星瑶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且先回去罢。我得去接太子殿下。” 沈星瑶告别长姐,便带着林叙清下山。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言。 -- 临渊府一行人回到谢沐璟院中坐下。晏沉簪在火炉边搂着衣服搓着手,只想将身上尚存的几分寒气用力搓掉。 “方才那男子,究竟是何人,竟敢对公子如此无礼!”花乔边斟茶边问道。 晏沉簪闻言,微微侧目,却并未回答。她抿了抿嘴唇,继续搓手。 谢沐璟低头看一眼沉簪,他轻轻将热茶搁在她身边,正打算开口。 “不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林叙清呗!”花剑先一步答道。 “林叙清……”花乔微微一皱眉,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 “原来是哥哥那日从长庆侯府取的‘信物’,我当是谁呢,就是长庆侯府那只缩头乌龟呀!哈哈哈哈……” 花乔笑得前仰后合,方才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花剑也笑着讥诮道:“敢对公子和小玉姑娘这样叫嚣,莫不是吃了几口门前土,连胆子都肥了些?” 谢沐璟眉头微微一抬,嘴角亦是压不住地笑了起来:“行了,毕竟是在府外,你们对那些世家子弟,还是要放尊重些。” 晏沉簪见大家都一副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便缓缓转过身来,一头雾水地问道: “公子,你们……是在笑什么呀?” 花 乔捂着肚子,收了收笑声:“你不知道……当日公子和哥哥到大狱赎你时,当差的却说要什么长庆侯府的信物才能放人……” 见花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剑便接着道:“于是公子便命我去长庆侯府绑了林叙清来!可把狱卒们吓坏了!” 花剑又点了点头,故作肯定道:“他也算是识得礼数,在大狱里时还给你跪下来行了好大的礼!哈哈哈哈!” “那……家门口的土,又是怎么一回事?”晏沉簪又问道。 “他没吃午饭,本公子便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谢沐璟眯起带着几分狡猾的眼睛道。 晏沉簪愣住了,但看这场面,公子和花剑那日似乎还玩得蛮高兴的样子。 她也弯了弯嘴角,捧着那温热的茶杯陪笑着。可手里却像被热水烫过一样又刺又痒,她用力地握了握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谢沐璟的脸色。 他正微微笑着……是那种藏在眼神深处,轻蔑又顽皮,得意洋洋的笑。 这次大概也不算给他惹了麻烦吧?至少他心情还挺不错的。晏沉簪心里想。 “可他今日竟跟那无礼的丫头一起,这二人实在是可恶,还有那个什么妃,也不是好人!”花乔又一拍大腿,转身望着晏沉簪正色道:“小玉妹妹,你不必理会他!” “我自是不会理他的。”晏沉簪盯着杯中的茶水喃喃地回道。 “胆小如鼠,”谢沐璟开口道,“林叙清不足挂齿。不过,沈家的人,还是避开好些。毕竟沈碧瑶是太子妃,若是起了冲突,对我等办事也不利。” 花乔闻言撇了撇嘴:“那姑奶奶也只能看在太子的面上原谅她们了。” “姐姐这面子也忒大了。” 晏沉簪轻轻笑着,往花乔那边探了探身子,轻轻抬手抚了抚花乔温热的脸颊道:“脸可还疼么?” “所幸没有撞在她一头珠钗上,不然就得留疤了,”花乔揉了揉脸,“说起来,今日多亏有你在,你的口才可真是不得了!” 花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公子,你不知道,方才小玉把那个女子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若不是有个长姐撑腰,她哪能吵得过小玉呢!” “原来是吵赢了?那就好。”谢沐璟闻言,眼底的笑意全然绽开,目光落在了晏沉簪脸上。 “当然是我们赢的呀!”花乔继续说道,“我啊,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难道不习武的女子,就是这样吵架的么?” “姐姐是实诚人,这还只是明面上说些难听的话罢了,算不得什么呢……”晏沉簪为花剑满上茶,“不过刚才,姐姐不也学会了吗?太子妃的脸色啊,可不比她妹妹好多少呢。” “那自然是你开了个好头,我们才能唱一处好戏咯!” 花乔笑着,全然忘记了方才晏沉簪是在公子怀里走回来的。而且,她刚才也有哥哥护着,晏沉簪和公子的事,对她来说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4.夜宴前夕 第三十四章 沈碧瑶去见完太子时,已接近傍晚。她揉着肩膀回到自己房里,才得以歇会儿脚。 小霞扶着沈碧瑶坐下,轻轻为她捶着腿。 “主子,”小霞低声开口道,“临渊府那两个女子,不如奴婢借她们得罪主子和二小姐的名义,去把她们……” “罢了,”沈碧瑶不耐烦地把手一抬,“我才刚坐下片刻,你又说这些。我现在乏得很,就不能让我歇歇吗。” “是,奴婢多嘴了。”小霞把头一低,继续给沈碧瑶捶腿。 沈碧瑶喝了口茶,长叹了一口气:“我知你是为我着想。星瑶还小,是有些脾气,不过这次这两位,的确是不等闲之辈。” 小霞抬起头道:“主子究竟是在担心二小姐,还是在担心……太子殿下那边呢?” 沈碧瑶捏了捏眉心,并未马上接话。她虽不知太子是何时将临渊府收于麾下的,但作为太子正妃,太子府发出的冬狩请帖,她却是一一检查过。 她曾向孙盛打听,为何要特地请临渊府的两位女子。孙盛并未明说,只告诉了她这二位是太子一定要请到的贵客。再多问,孙盛也不再透露。 她听说这是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自然便能想到,太子是看上了其中的哪一位,甚至是两个都看上了。 但今日一见,沈碧瑶却是觉得疑惑。依照她在东宫多年的识人经验,她觉得这两位姑娘都不是贪慕宫中荣华富贵的女子。因此她虽对二人不喜,却也稍稍放下了些戒心。 “眼下还是帮着殿下打理冬狩的事要紧。”沈碧瑶自言自语道。 “是。”小霞轻轻应了一声。 -- 从后山别院下去的路先经过西边厢房的角门,才拐到东边。刚到转角处,沈星瑶忽而对林叙清开口道: “二哥哥,今日闹了些不愉快,作为赔礼,不如让我送你一程吧?” 林叙清犹豫了片刻道:“……也好,那就辛苦星瑶陪我走一趟了。” 二人就这样,依旧相顾无言地走到林叙清的房门口。沈星瑶见时候还早,便在林叙清房中坐了片刻。 “过一会儿便是晚宴了,星瑶,”林叙清撇了撇沈星瑶踩脏的裙摆,“要不你先回去更衣吧?” 沈星瑶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见林叙清始终未正眼看她,心头一沉,又生出许多胡思乱想的念头来。 “二哥哥……” 她忽然挨近林叙清身边,双手搭在他腕上哀声道:“你知道的,我从不故意生事,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 “平日我在家里被爹娘娇惯坏了,今日是我眼拙,竟不小心得罪了临渊府的公子小姐们,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沈星瑶边说着,边在眼里挤出几滴泪来。她转过身去,用帕子捂住嘴,鼻子也跟着轻轻抽泣了两下。 林叙清见她这副样子,一下子没了办法,便只好闻声软语地哄起她来:“星瑶……今日之事已经过去,你不要再多想了。” “可是……”沈星瑶眨着无辜的双眼,可怜巴巴地看向林叙清,“二哥哥方才一直不与我说话,分明是恼了我……”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林叙清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我是用心的。只不过是今日人多,我有些紧张罢了。” 沈星瑶转悲为喜,牵起林叙清的手撒娇道:“还是二哥哥对星瑶最好了。” “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梳梳头吧,”林叙清微笑道,“六宝,你送一送二小姐。” 沈星瑶娇羞地点了点头,便起身带着秋菊出去了。 林叙清独自坐在屋里。没了沈星瑶在的房间格外安静,他听着自己一呼一吸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卸下了磐石之重的包袱。 他愣愣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笑来。 -- 六宝领着沈星瑶走到回廊外,便准备告辞,沈星瑶却忽然唤道: “六宝,可别急着走呀。” “二小姐,”六宝转身,陪着笑脸道:“……不,二少夫人,您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呀?” 沈星瑶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一双眼睛发狠似的盯着六宝的脸。六宝一抬头,额头便已渗出了冷汗来。 秋菊上前一步,将一吊钱塞到六宝手中:“喏,小姐赏你的。” 六宝定了定神,顺势弯了腰,乐呵呵道:“谢二少夫人赏!少夫人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小的便是了。” “你嘴巴倒是甜,不像有些人,没眼力见,”沈星瑶轻轻扬起了下巴,“我问你,你们二公子今日为何不高兴呀?” “诶?”六宝挠了挠脑袋,“公子不是说,他没生气吗?” “既收了钱,就别给我装傻充愣,”沈星瑶厉色道,“说吧,你们公子和临渊府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 六宝一时语塞,他咽了咽口水,不敢说出实情:“……没,没啥关系呀,这什么临渊府不是江湖组织吗,公子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呀!” 沈星瑶冷笑一声,她缓步绕到了六宝身边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道: “六宝,难得你还乐意叫我一声二少夫人,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若听话,我日后也定不会亏待了你。” 六宝一时犯了难。林叙清与临渊府之事,甚至是与晏姑娘之事,不仅林叙清不愿提起,就是整个长庆侯府,对此也是避之不及。 “那……少夫人是想知道些什么呢?”六宝装傻充愣地问道。 “自然是你知道些什么,就说什么!”沈星瑶不耐烦道。 秋菊狠狠推了六宝一把:“还不快说!” 六宝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道:“二少夫人应该也听说过,我家公子曾有过一桩不成文的旧婚约吧?” “略有耳闻。听说侯夫人很中意旧时城西那家小官的女儿?”沈星瑶问道。 “正是这一回事儿……”六宝故作神秘道,“只可惜那家人被牵连进西北军粮案中,这便成了侯府里忌讳的事情了,夫人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沈星瑶一听,心中也是一惊。 “那……那女子最后如何了?” “还能如何!自然是……” 六宝眼神锐利,在自己脖子下横着手掌轻轻一比划。他抬起头,看见沈星瑶将信将疑的眼神,便又靠了过去,皱起眉头,一脸惋惜的模样叮嘱沈星瑶道: “万万不可向侯府众人提起此事啊,夫人,万万不可啊!” 沈星瑶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便暂且相信了。但她思索片刻,又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那你说的这些,和今日临渊府之事,又有何关系呢?” “呃……这……” 六宝先是假意一愣,然后凑到了沈星瑶耳边,低声道:“不瞒夫人,之前那家的小姐我见过的……这临渊府的小玉姑娘,和她长得,实在是像啊。” 临渊府的小玉姑娘? 沈星瑶闻言,虽并未立即发作,但她的双手紧捏成拳,细长的指甲掐进手心里,留下一道道弯月般的印子。 她强装镇定地问道:“那你觉得,那位女子和我比,真的就更年轻貌美吗?”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六宝连忙摇头摆手道,“怎能和夫人相比呢!夫人不要多想……” “不对呀,”沈星瑶又纳闷道,“我见二哥哥似乎认识那位临渊府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六宝一惊,又很快冷静下来辩解道:“临渊府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往日二公子在书上也瞧过的,今日得见府主真人,二公子或许是很感兴趣罢。” 六宝撒了这个半真半假的大谎,本就自觉心虚不已。他见沈星瑶皱着眉头,更是怂起了肩膀,想要赶紧逃走。 “二少夫人……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星瑶盯着六宝,心里也明白自己再问不出什么来了,便笑眯眯地对他说: “既是如此,那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谁家公子还没有个旧情人呢,你说是吧,六宝?” “是,是……”六宝点头哈腰道,“但是二少 夫人放心,公子心里呀,只有您呢!” “是吗?”沈星瑶那端庄的笑似乎多了几分真心的高兴,“时候不早了,你快回二哥哥身边去伺候着吧。” 说罢,沈星瑶便款步离开了。 六宝哆嗦了一阵,见沈星瑶的身影渐行渐远,才忙不迭地跑回了林叙清房里去。 -- 夕阳渐渐西沉,半个月亮伴着暗金色的余光从远处爬起,冷冷地悬在山边。 悠然山庄前院与前厅已是灯火煌煌,金玉满堂。廊下挂着成串的绛纱灯,风一过,光影便随着流苏细细地晃。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入了席,衣香鬓影,低语寒暄,将这暮色里的山庄衬得热闹非凡。 齐王夏恭与靖王夏湛联袂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家眷与官员。齐王与靖王年纪相仿,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神态却迥然不同。齐王温润儒雅,面容和煦,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而靖王则身形魁梧,步履平稳,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 二人行至厅内,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东侧席位上早已落座的谢沐璟。齐王只略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靖王的注意力却在他那幽深的面具上多停留了片刻,还瞟了一眼在他身旁的晏沉簪。 “太子驾到——” 随着一声长长的吆喝,满厅的寒暄声骤停,众人纷纷转头,起身行礼。只见夏成礼款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夏成泰。 “二位皇叔不必多礼。”太子先是上前扶起了齐王与靖王,然后才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沈星瑶自是要粘着林叙清一起来的。她兴致勃勃地提着裙摆,远远地便高声喊着她那太子妃长姐。她身边本来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见状,都纷纷为她让开道来。 花乔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往太子身后掠去。她见立在太子身侧的人,分明就是那自称“刘泰”的六皇子夏成泰,不禁轻轻冷哼了一声。 这时,厅外又传来一声高喝——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厅的人霎时跪倒一片,黑压压地伏在地上,丝竹声中一阵密密的脚步声和珠钗摇曳声从大厅中穿过。 许久,前厅上方才响起沙哑的一句: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晏沉簪这才敢转头,隔着重重人影,偷偷看了看天子龙颜。天子夏昱坐于龙椅上,身边是皇后穆氏和贤妃。李公公侍立在龙椅一旁。 众人纷纷落座。夏昱看了看席间的酒菜,觉得甚是满意,便和穆氏低声聊了起来。 席间渐渐又响起了细碎的谈笑声。夏成礼与夏成泰坐在东侧首位,齐王、靖王分坐两侧,身旁还空出一张桌子来。 “燕王到!”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跨步走入厅内。一位穿着一袭暗绿色的团龙纹窄袖袍,浓眉环眼,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大步上前,抱起拳来单膝跪地: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贤妃娘娘。” “皇兄平身,”夏昱微微一笑,抬起了手,“今日夜宴,皇兄这是在哪儿被绊住了脚呢?” “回皇上,”燕王站起身来,一双铜铃般的双眼里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来:“臣要出城时,臣那半大的孙儿缠着臣说要一只小兔子,臣哄了半日,这才耽搁了时辰。” 燕王说着,便走向了自己那紧挨着主座的坐席。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御前晚宴迟到,只是自家的一件小事。 “原来是那孩子,”夏昱的眉头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见过他,长得很可爱。还是二哥有福,膝下已有金孙。不过是要只兔子,冬狩场上,又怎怕没有?” 燕王踞坐在椅上,笑着回话道:“那是自然。冬狩猎场,我皇家子弟驰骋猎杀,一展马背雄姿,别说一只小兔子,便是一头狼,臣也一样能给他带回去!哈哈哈哈!” 燕王的笑声回荡在厅中,满座却静了一瞬。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5.宴无好宴 第三十五章宴无好宴 夏昱嘴角的笑意敛了几分。他转向燕王身后跟来的世子夏明琰,仍然客气地开口道: “既如此,明琰明日上场,就要更加把劲了。” 说罢,夏昱瞟了李公公一眼,冷冷道:“人都到齐,开宴吧。” “是。”李公公轻声应着,上前一步,将拂尘一甩,提起了嗓子: “开宴——” 廊下的乐师齐齐奏起欢快的开宴曲,身着鲜艳花裙的宫女们手捧装着各色珍馐的托盘,如一排排转动的花灯一般鱼贯而入,从前往后将菜肴分送到各席间。 “二哥到如今倒是乐得自在!”靖王趁着这间隙开口道,“不像皇兄,朝廷里的事儿一桩桩的没停过。今晚好不容易脱开身来和我们兄弟几人吃个饭,机会难得,皇兄可要尽兴才好啊!” 靖王说着,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皇兄,臣弟敬您一杯!” 夏昱亦举起酒杯:“八弟近日也是为朕分忧不少啊。前些日子平定川西暴动,八弟是运筹帷幄,马到功成呀!这一杯,应是朕敬你才是。” 靖王连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当着各位皇兄和大臣的面,臣弟可不敢邀功啊!” 说罢,二人笑着,一饮而尽。 齐王亦站起身来:“听闻太子殿下近日也勤于政事,清查了江南多地的积弊旧案,为皇兄分忧不少。六弟也敬皇兄和太子殿下一杯。” 夏成礼连忙站起身来:“六皇叔谬赞了。此番江南旧案原是父皇的旨意,为保江南各地百姓安宁,再三叮嘱侄儿要全力清查。侄儿还年轻,还望皇伯皇叔,日后多多提点。” 夏成礼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了夏成泰:“而且此次江南旧案,六弟也出力颇多,功不可没。” 夏成泰站起身来:“成泰初出茅庐,全靠太子哥哥指点,才有机会历练,为父皇和百姓分忧。成泰敬父皇、太子和各位皇伯、皇叔一杯!” 夏昱抬起头来,视线不急不徐地划过满堂至亲,细听着他们的字字句句,左侧的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自古以来,朝廷兴旺,与天家子弟的和睦密不可分。” 夏昱的眼神故意避开了身侧的燕王,意有所指地继续发话道:“你们二人兄友弟恭,通力合作,朕心甚慰。这才是我大夏朝繁荣兴盛之兆啊。” “皇兄说的是,”靖王连忙接话道,“朝中有太子和六殿下,皇兄也可安心了。” 夏昱脸上堆着笑,朝靖王点了点头。靖王恭敬地坐下,低头时,只见二哥燕王目光阴鸷地看着桌面,埋头喝了一杯闷酒。 -- 座下,花乔一边兴致勃勃地与花剑私语,一边品尝着皇家夜宴的佳肴。谢沐璟对座上的皇帝和席间的琐事并不感兴趣,自顾自地吃菜喝酒。 晏沉簪只偶尔夹一小口菜吃,吃罢又端着筷子,细碎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瞄着四周的宾客。 “公子……”花剑忽而凑到谢沐璟身边问道,“江南一事咱们府上出力不少,太子殿下为何不提咱们临渊府呀?” 谢沐璟微微一笑:“他们父子叔伯几人说话,岂有咱们外人的份?” “哦……原是这样……”花剑嘟囔着点了点头,又坐回到花乔身边。 这时,一位头戴珠钗的宫女捧着一方楠木菜盘,款款来到谢沐璟和晏沉簪桌前。她轻盈地行了一礼,巧笑着开口道: “见过临渊公子。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为公子送上一道豉汁金鲍。” 她将精致的银盅取出,端到谢沐璟面前,打开了盅盖。热气裹着咸甜的酱香扑面而来,盅内浓稠的豉汁均匀地裹在赤亮的金鲍表面。金鲍个头有小半个拳头大,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油光。 “你瞧,太子殿下这不就来了?”花乔笑着,低声在花剑耳边道。 花剑已被海味的香气迷得七荤八素,只觉方才吃了一轮的菜式瞬间黯然失色,他两颊间酸酸的,咽了咽口水。 送菜的宫女又恭敬道:“太子殿下说特地交代,这金鲍乃是东海一带秋季新进的贡品,最适合补身养颜,还请小玉姑娘务必品尝。奴婢告退了。” 她将菜盘一收,低头行了一礼,又款款离开。 待那宫女的身影远去,谢沐璟和晏沉簪都没有动筷。花剑巴巴地往前看了好一会儿,失望地转过身来,对花乔耳语道: “是太子赏的好东西不错,只是公子不吃……也轮不上我们的样子。” 花剑声音虽小,前桌的晏沉簪和谢沐璟却听得清楚。晏沉簪往谢沐璟脸上一瞧,忽然便读懂了他的表情。 他摆出的那副样子,分明和当日在茗间茶馆,太子刻意说起晏沉簪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晏沉簪抿了抿嘴,低头压下了差点扬起的那一抹笑。 她拿起了桌上那双布菜的玉筷,往谢沐璟碗中夹了块头最大的一只金鲍,又随意给自己夹了一只。放下筷子,她便再次看了看谢沐璟。 “拿去吧,我不爱吃。”谢沐璟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晏沉簪捧起银盅,走到了花剑和花乔的桌前。 “太子殿下赐菜,怎么能少了大哥和姐姐,”晏沉簪笑道,“这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是咱们公子娇贵,非说不爱吃金鲍。” “公子不吃,咱们吃!” 花剑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筷子,往花乔碗里夹了一只,又夹起一只,直接要送进嘴里。两位姑娘还没来得及拦他,他便被酱汁烫得险些震落了他的宝贝金鲍。 花剑连忙用碗接着,脸一红,嘴角咧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真不愧是山珍海味,只不过,好,好烫呀,嘿嘿……” 花乔嫌弃地笑着撇了花剑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晏沉簪要走了,便问她道: “妹妹身子弱,殿下特意赐的菜,你不多吃些吗?” 晏沉簪答道:“姐姐总是这么关心我。正是身子弱,这么好的东西,也只能吃一个罢了。” 花乔见她神情里带了三分惋惜,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定要向公子再给你讨一顿这么好的金鲍来。” 晏沉簪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到了谢沐璟身边。他夹了几口桌上的菜,酒也浅喝了两杯,只是碗里的金鲍,一动不动。 “公子,”晏沉簪带着三分担忧道,“公子还是赏这金鲍一个面子吧。若让旁人见了,可不大好呀。” 谢沐璟侧过脸来,眉间似乎带了几分微醺,氤氲的眼神带着笑意看着晏沉簪。 “好。你既替他来哄我,我便给他这个脸。” 晏沉簪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他灼热的目光却让她停止了思考。她夹起自己碗里的金鲍,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 酒过三巡,丝竹不断,舞姬们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夏昱喝了几杯,面色上微微泛着红光,他对座下开口道: “冬狩盛会,乃是我皇家惯例。不巧,朕上了年纪,这几日身子不适。”夏昱顿了顿,看向夏成礼:“诸多琐事,我已交给皇后主持,以及……太子辅助……” 李公公走上前去,扶住了夏昱。 “诸位爱卿不必拘礼!朕不胜酒力,先回去了……” 夏昱说罢,扶着龙椅的把手摇摇摆摆地走了下去。皇后站起身来,朝着另一边的贤妃点了点头,贤妃会意,快步跟上了夏昱,搀起他另一只胳膊来。 众人也纷纷站起:“恭送皇上!” 夏昱一走,席间的氛围便松快了些。来来往往有人互相敬酒,临渊府 几人这边倒是显得清净。 过了不久,太子携着夏成泰终于缓缓走到了谢沐璟这一桌前。见他一来,谢沐璟便带着几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府主大人!”夏成礼满脸堆笑,两颊间已是染上了一层绯红的醉意:“在我悠然山庄,可还住得习惯?” “承蒙殿下关照,草民自然住得安稳无虞,”谢沐璟陪笑,“殿下好酒量,不如草民……敬殿下一杯?” “临渊兄,哪里的话,该是本宫敬你才是,”夏成礼轻轻一拍夏成泰的肩膀,“这是我六弟成泰,之前与府主提到过的。” 夏成泰脸上的醉意倒是浅,他恭敬地向临渊府众人行了一礼,目光却停留在了花乔身上。二人四目相对,夏成泰不禁愣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举起了酒杯,朝谢沐璟道: “……原来这就是临渊府的府主,和几位侠士,成泰这厢有礼了,与皇兄一道,敬各位义士一杯!” 众人一饮而尽,夏成礼又和谢沐璟寒暄两句,便转身往下一桌去了。 花剑转过身来看着花乔道:“是为兄眼花了,还是喝多了……那不是咱们在江南见到的,闯进你房里……” 花乔连忙把花剑的嘴堵上了:“你快别说了,那可是六皇子殿下!” 花剑噤了声,将双手举到两颊前作投降状。 此时,一群相互敬酒的文官从谢沐璟桌前走过,谢沐璟神色一凛,放下了酒杯。 那群文官中领头的两个似乎醉得不轻,笑声洪亮,引得晏沉簪也抬头去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手却不住地颤了起来。 谢沐璟一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惊恐的眼神,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侧过身去,轻轻将晏沉簪拢在怀里。 “小玉,是不是有些醉了?” 晏沉簪紧紧攒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公子,张……” “我知道。”谢沐璟飞快地打断了她。 他回头朝后桌的花乔道:“花乔,小玉醉了,你先送她回去。” 花乔应声站了起来,从谢沐璟身旁扶起了晏沉簪。谢沐璟低声在二人耳边道: “你们先走,我和花剑垫后。” 花乔点了点头,便挽着晏沉簪的手,悄悄从后方绕出殿外去。 然而此时,斜对面的酒桌上,却还有一双几人未留意到的眼睛正往她们二人身上瞟。 沈星瑶喝的醉眼惺忪,她揪着林叙清的衣袖问道:“二哥哥在看什么,嗯?” “没什么,星瑶,”林叙清急忙应道,“我有些喝多了,先出去透透气。” 说着,林叙清便急匆匆地起身离座,目光始终望着前厅的出口处。 “我陪你去嘛!”沈星瑶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秋菊立马扶住了她:“二小姐,当心呀!” 林叙清见状,便对秋菊说:“星瑶醉了,这会儿人多不便走动,你好生照顾她。”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离了席,往大门外走去。 屋外又开始飘起了细雪。花乔和晏沉簪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前厅,脚步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小玉,你方才可是看见……张显宗了?”花乔在晏沉簪耳边低声问道。 “是他,绝不会错。”晏沉簪哆嗦着,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心中惊怕。 花乔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别担心,有我在呢。” 晏沉簪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这时,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清亮的声音: “二位姑娘请留步!”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6.同淋雪 第三十六章雪夜惊魂 身后的声音传来,让晏沉簪觉得既熟悉又刺耳。她停住了脚步,迟疑在原地,并没有转过身去。 花乔一愣,回头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朝来者吼道:“你是何人!” 一道天青色的身影疾步走了上来。走近花乔身前时,映着雪光,才看清竟是林叙清。 “哦?”花乔不屑地笑道,“原来是林公子。” 林叙清闻言,赶紧朝花乔作揖道:“姑娘竟还记得我,叙清这厢有礼了。” “可别,”花乔直直地将手掌推了出去,“您长庆侯府尊贵,咱们可高攀不起。” “姑娘定是误会了,”林叙清脸上带着几分迫切,眼神已忍不住瞟向了晏沉簪的背影,“姑娘既和沉簪妹妹是熟人,我便不绕弯子了,只想请姑娘容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花乔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转过头去看着晏沉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晏沉簪只觉得背后一凉,但又不得不转过身来。她不愿意多看林叙清一眼,压着嗓子里的颤抖,强装镇定道: “林公子,这里只有临渊府的花乔姐姐,和我小玉姑娘。不知公子要找的是何人呢?” 林叙清的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欲望像是火一般烧了起来。 “沉簪妹妹,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还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哭腔,“妹妹定是要怪我没有去救你……其实,是我父亲,是他不肯让我去见你……” 林叙清说着,踉跄向前两步,想要去抓晏沉簪的衣袖。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但你难道就全然不顾往日的情分,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吗?” 林叙清的一番话漏洞百出,让晏沉簪不知从何处开始反驳,但深藏已久的那份悲凉和酸楚一时又涌上了心头,化成了一行苦涩的热泪。 她吸了吸鼻子,心中只觉得万般委屈。 “往日的情分?我不知往日到底是谁不顾情分,也不知往日到底算得上是什么情分。我原就是身份低微,配不上你长庆侯府的人,如今依然是临渊府的小玉,更不配和你多说半句。林公子既已有婚约,你我之间,就更是无话可说了。” 林叙清从未见过她对自己如此决绝无情的样子。他的脸一僵,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苦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临渊府的小玉……对啊,你们府主亲自去救了你,你已不再是我的沉簪妹妹了。星瑶也不是原来的星瑶了,你们从前,都对我那样的好,不像现在这般……你们一个个为何,为何都要这样对我!” 他抬起头来,沮丧的眉眼下是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难看得很。 “既知我们公子救了小玉,你又在这纠缠什么?”花乔怒声道,“小玉,咱们走,不必和他多费口舌。” “不!” 林叙清咬着牙怒吼了一声,眼底里泛起一片猩红,忽然疯魔似的直直盯着晏沉簪。 “你是临渊府的小玉又怎样,只要你还活在世上,我依旧可以娶你!” 说着,他便像被惹急了的公牛一般猛冲上来,双手用力地钳住了晏沉簪瘦削的肩膀,瞪圆了眼睛朝她喊道: “沉簪,我要娶你,不管你到哪儿去我都要娶你!你要相信我,我要你当我的平妻,自然不会被什么沈星瑶比下去!” 晏沉簪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失了声,她张着嘴,方才在眼眶打转的泪在惊恐间满脸横流。她举起双手奋力捶打,却推不开面前的男人一星半点。 花乔亦是被林叙清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一摸,才想起夜宴不得带武器,只好厉声喝着将林叙清扯开: “你这个疯子!快给我住手啊!” 大概是林叙清真的发了狠,山羊般单薄的身躯里竟迸发出了野狼的力量。花乔生怕他伤到晏沉簪,不知从何下手,一时竟拽不动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书生林叙清。 “沉簪,你一定要相信我,嫁给我,好不好……呃!” 僵持间,林叙清忽而猛然地松开了手,两眼一白,直勾勾地往地面上倒了下去。 花乔将惊魂未定的晏沉簪拉到一旁,二人定了神,才看到转角处那两道让人安心的身影。 “哥哥,公子!”花乔的嗓音里分明也吓出了哭腔来,她拉着晏沉簪,往二人的方向走去。 花剑上前,将晕倒的林叙清踢转过身,从他脑后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 “这……”花乔惊愕道,“公子难道是要取他的性命吗?” “不过是击中穴位,又带了些蒙汗药罢了,不至于要了性命。”花剑答道。 “我倒是想杀了他,只可惜杀不得,还会脏了本公子的手。” 谢沐璟语气虽然淡淡的,眼神中却分明带着厌恶。 他走到晏沉簪身前,低声问道:“还好吗?” 晏沉簪只觉得肩膀被掐的生疼,她环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喉咙紧巴巴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没事了。”谢沐璟伸手将她靠近了自己怀里,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花剑将银针擦了擦,交还给谢沐璟。谢沐璟没有接过来收回,只瞥了银针一眼,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厌恶。 花乔刚缓过来,看着谢沐璟怀里的晏沉簪,一副丢了魂似的样子,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 “请公子恕属下失职,”花乔低着头道,“今晚不能带佩刀,属下又不会使暗器……一时疏忽大意了。” “不怪你,”谢沐璟轻声应着,目光却仍在晏沉簪身上,“你们二人,将他扔回去吧,别留下痕迹。” 花剑和花乔应声,拖起昏迷的林叙清,便离开了。 谢沐璟掀起外袍,将浑身冰凉的晏沉簪裹进了怀中。 “怎么样,还能走得动吗?” 晏沉簪愣愣地抬起头来,咬着唇点了点头。 “不必勉强,走不动的话,本公子抱你。” 他的眼神告诉晏沉簪,这次不是在打趣她,而是认真的。不等晏沉簪给出反应,谢沐璟便已将她拦腰抱起。 “公子……” 晏沉簪一时失去平衡,下意识地将双手攀在了他的肩膀上。 “抱紧了。” 他在她耳边喃喃说罢,便迈步往晏沉簪的住处走去。 -- 花家兄妹站在瓦上,将半死不活的林叙清扔在脚边,观察着他房间里的情形。 “这鼠辈的家奴倒是忠心,一直在房里等着他呢。”花剑犹豫着摸了摸下巴。 花乔往房里望了几眼,见房门掩着,屋里亮着一盏灯,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孩儿正在房门口焦急地踱来踱去。 “我下去看看。” 花乔蒙了脸,轻身翻到林叙清房顶上。这两日下的雪在房瓦上叠起厚厚一层,很难透过上方看清房内的情形。 上面的路行不通,只好从正面硬闯了。花乔远远地从斜角看清了房内并无他人,便朝花剑打了个手势。 花剑会意,蒙上了脸,拎着林叙清从房檐上一跃而下,直至房门前。 “什么人!你……” 六宝的惊呼声方从喉咙中传出来,便觉得两眼一黑,被花乔从背后一掌击晕。两兄妹将一主一仆拖进房里,背靠背绑在房间正中央的两张藤木椅子上。 六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正要张嘴惊呼,花乔飞快地将他腰间的擦手布扯了下来,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就不该醒得这么快,否则姑奶奶还能留你一张嘴,半夜再喊人来救。” 六宝跺着脚,仍旧呜呜乱叫着。 花剑不怀好意地笑道:“放心,你的宝贝公子还活着,不过要你们二人坐在这睡一觉罢了。” 说罢,花剑冲着六宝的脑门一敲,六宝便又晕了过去。临走前,花乔还贴心地帮他们二人将屋里的灯都吹灭了。 -- 谢沐璟抱着晏沉簪走了半晌,已到了山庄后方住处。走廊上的灯亮着,稀稀落落地有人从远处经过。 “公子,”晏沉簪低声在他耳边开口道,“公子快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得动了。” 谢沐璟闻言,弯腰将她放下,见她站稳了,才问道: “身上可有伤着?真的能自己走吗?” 晏沉簪摇了摇头:“公子,我只是吓着了,没有这么弱不禁风……” “那便好。” 二人站在回廊前,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挂在了二人鬓边。她头上的蝶恋花折射出细碎的雪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怪我,还是来晚了些。” 他低声地开口,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晏沉簪说。 “不,怎么能怪公子……” 晏沉簪的声音高了几分,却仍然不住地颤抖:“若不是公子及时赶来,我和姐姐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公子明明给了我暗器,是我没有护好自己,又让公子和大家费心了……” 她衣领上露出的半截脖子微微泛着娇嫩的粉色,谢沐璟只觉得胸口翻着难以压制的焦躁,喉咙一阵发紧。飞雪伴着寒风,他却只觉得耳边一片炙热。 他伸出手去,轻轻拂了拂她微烫的脸颊。迟疑间,他竟低下头在她额前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温热的唇就像一片羽毛般掠过。晏沉簪一时僵住了,只觉得眉间发烫地厉害。她抬起头,只见到他面具下明亮的双眼,和高挺的鼻梁下微微发红的鼻尖。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伸开双手,把自己埋进了他的胸前。 谢沐璟将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都收进了眼底,伸出双手回应,似和煦的春风般环住了晏沉簪,替她隔开了身后的风和雪。 “当日救你出来时,我便答应过吴妈,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不能再让你担惊受怕。” 他不知道此刻怀里的晏沉簪早已是小鹿乱撞,只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越发紧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7.青心剖白 第三十七章围场外 处理好林叙清的花乔与花剑回到山庄西边的住所时,远远便见到了谢沐璟和晏沉簪倚在回廊边上的背影。 花乔停住了脚步。她推了花剑一把道: “哥哥,你先去。” 花剑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妹妹,动了动嘴角:“行。” 他走上前几步,对着谢沐璟的背影,轻声开口道: “公子,我们回来了。” 谢沐璟低头看了晏沉簪一眼,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快回去吧。” 晏沉簪点了点头,轻步从谢沐璟身边退开,朝他行了一礼。 抬头时,她看到了花剑身后的花乔,心跳忽而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 回房的路上,花乔默默地走在晏沉簪身后,晏沉簪亦不知如何开口。进屋时,花乔将房门顺手锁上。 晏沉簪先一步到茶桌前,取下碳炉上的热茶,斟了一杯递到花乔面前。 “花乔姐姐……” 花乔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过茶杯来,只径直走回了自己床前坐下。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只怕是过些时日,我还得管你叫主子,你倒的茶,我可受不起。” 晏沉簪捧着茶杯的双手微微一颤。她将茶杯放回了桌面上,缓缓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无可反驳。但事实摆在面前,她总不能说出“不会和花乔抢公子”这种谁听着都知道是假的话来。 况且,她其实并不想让出这个位置,尽管日后,花乔也可能真的会和自己一样,成为公子身边贴身照顾的人。 “姐姐,那我不妨直说了,”晏沉簪压低声音道,“姐姐心里,是不是属意公子已久?” 花乔愣住了。她并没有想到晏沉簪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她咬了咬嘴唇。这是对她们二人来说,迟早都要面对的事。 “我怎么想又如何呢,”花乔答道,“公子心里的人是你。你问这个,并没有意义。” 晏沉簪闻言,一时语塞。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就是了,也抢不过你。” 花乔说罢,起身走到妆台旁梳洗。擦完脸时,她见晏沉簪仍独自愣愣地坐在茶桌前,便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 晏沉簪抬头,迎上了花乔无奈中带着些失落的眼神。 花乔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不必多想,我知道你的许多事,都是公子做主罢了。只是我问你,你可有认真想过,这辈子,就跟定公子了?” “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毕竟比你年长些,在临渊府也这么多年了。公子对我和哥哥来说,不只是主子,也是家人。但你的出现,已经让临渊府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了。比起什么心意,我更需要知道,若真有那一日,你是不是个能让我们都心服口服、管你叫夫人的人。” 晏沉簪闻言,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去。自始至终,她都觉得自己和大家之间,似乎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好不容易走得离公子近了些,却发现,其实自己仍然远远地站在大家的对立面。 花乔见她一言不发,便将方才她斟的那杯茶喝掉了。 “还是说,你现在心里,只有替你父母报仇这一桩事呢?” 晏沉簪抬起头来。 “花乔姐姐,不瞒你说,我留在公子身边,的确是有为了复仇的考量,”晏沉簪答道,“公子的事,是我逾矩了。我会勤加练习武艺,不给大家添麻烦的。” 花乔的嘴角扬起了一丝苦笑:“你自有你的本事,倒也不必这样说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她侧过了脸去,不愿看着晏沉簪。 “我往日从未见过公子对哪个女子,能像对你这般,包括……我自己,”花乔喃喃道,“我的身份能替公子做的事,也只有提醒你,要想清楚罢了。” 花乔说完这些话,心里却突然觉得怪别扭的。似乎不久前,她才听哥哥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这些时日,她已经想清楚了。她看着晏沉簪低垂的眼眸,想要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晏沉簪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更为自己原来的那些想法感到羞愧。原来忠仆不只有吴妈对自己和母亲那样的,更有花乔姐姐对公子这样的…… “好姐姐,”晏沉簪开口道,“是我太幼稚了,我竟今日才知,姐姐心里是这样想的。公子待我好,我心里感激,自然也会尽全力辅佐公子。只不过……” 晏沉簪不自觉地又垂下了眼眸:“我其实,并不知公子的心意。又或许,他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罢了。” 花乔闻言,倒是有些诧异。在她眼里,这二人分明早就动了情。 “你既这么想,那便是还没下定决心,”花乔起身,往床边走去,“倒也无妨。反正你也还小,和公子有大把的光阴。” 说罢,她解下了外衣,钻进了被窝里:“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猎会,你也早些睡吧。” “……是。” 晏沉簪呆滞地看了看花乔的背影,也起身回到了自己床边。 夜深了,参加夜宴的宾客陆陆续续已回了房,走廊上的灯一盏盏熄灭,渐渐又恢复了平静。晏沉簪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公子的样子,和方才花乔说的那些话。 公子的怀抱,似乎比皇家山庄的锦被还要柔和温暖。 --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花乔一早便起身,换上了她心爱的劲装,坐在床上擦拭着佩剑和匕首。 晏沉簪也早早地起来梳头。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那枚蝶恋花呆愣了好一阵子,才拿起来插进了发髻边上。 一双蝶翅泛着雪白的银光,晏沉簪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这簪子竟和自己今日的行头相得益彰。 二人准备妥当,便来到了冬狩场上。谢沐璟和花剑早些时候便已在临渊府对应的帐篷下候着。 “小乔!”花剑兴致勃勃地招手,“我方才去看了,咱俩并未分在一组。你在甲组,我在丙组。” “这倒是可惜了,”花乔嘟起嘴道,“公子虽说不让咱们摘头筹,但若是和哥哥一起,定然是能多些收获的。” 谢沐璟看着面前这对玩心未泯的猎户兄妹,不禁笑了笑:“ 你们兄妹若在一组,一个早上便能将猎场翻个底朝天,想不让你们得头筹也难。” 花乔扑哧一笑,拉着花剑在谢沐璟身后坐下。 晏沉簪微微笑着,见花乔分明给她留了谢沐璟身边的位置,微微皱了眉头。她犹豫了片刻,只好过去坐下。 “怎么了,”谢沐璟柔声问道,“昨夜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晏沉簪下意识地避开了谢沐璟的目光:“大概是……没有睡得很好。” “哼,”谢沐璟宠溺地轻笑起来,“小呆瓜。” 才过了卯时半,冬狩场上已是人声鼎沸。昨夜的落雪不大,宫人早已清扫得七七八八,露出纵横交错的林间小径来。 北风仍有些凛冽,却挡不住满场蒸腾而起的热气。东侧的林场里已有三两队伍来往驰骋,也有不少人骑着马在一旁歇息闲聊,或整理箭筒、擦拭刀剑。 临渊府坐席对面,是一个用木架支起、顶上用防风皮料覆盖的精致看台,专供随行而来的女眷观赛休息。不少盛装打扮的女子早早便占据了前排,或张望着远处跑马的队伍,或与亲密的女伴窃窃私语。 临渊府一行人在帐中坐了片刻,便见到一众人围绕着皇后和夏成礼走来,缓缓行至中央的看台上。待皇后和夏成礼各自落座后,众人便纷纷行礼告退,找了附近的空位坐下。 忽而,一阵清亮少年的嗓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师傅!真的是你!” 晏沉簪回头一看,竟是一位八九岁的小郎君。他身穿着湛蓝色的锦袍,头戴一顶狐裘软帽,从帐篷后方绕了出来,直直跑向了谢沐璟。 “明臻拜见师傅!” 小郎君恭恭敬敬地站在谢沐璟面前行了一礼,又转身朝着花剑和花乔拱手道:“见过花乔姐姐、花剑哥哥……” 他转而看向晏沉簪,一双明亮的眼睛神采飞扬,透着几分好奇:“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 谢沐璟悦然一笑,将小郎君轻轻搂进怀中:“这是你小玉姐姐,不久前师傅才把她接到府上来,你不认得。” 小郎君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对着晏沉簪行礼道:“小玉姐姐安好,弟子夏明臻,拜见小玉姐姐。” 晏沉簪一时错愕,见众人笑脸盈盈,一副与明臻相熟的样子,便微微笑着回礼道:“小公子安好。” “明臻是靖王府嫡子,”谢沐璟解释道,“靖王殿下老来得子,偏生明臻胎里弱,楚国公府便举荐了临渊府,让明臻来学艺。” “正是呢,多亏了师傅和王府医,才让明臻如今身体倍儿棒!” 夏明臻说着,将剥好的橘子送到谢沐璟手里:“师傅吃!” 谢沐璟脸上掩不住笑容,轻轻接过了桔子掰开,先是往夏明臻嘴里喂了一块,又自己尝了一块。 晏沉簪第一次见他脸上出如此轻松愉悦的笑容,就如雪霁天晴的冬日暖阳一般。而那活泼开朗的夏小公子就像一头欢脱的小鹿,沐浴在公子的暖阳里。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8.围场外 第三十八章围场外 “明臻,怎的还是如此调皮,缠着你师傅闹?” 帐篷侧方走来一高大魁梧的身影。谢沐璟一行人连忙起身。 “靖王殿下。”谢沐璟带头行礼,眉宇间仍是温和的笑意。 靖王走到谢沐璟面前,拱手微笑道:“本王早有耳闻,太子在冬狩特请了临渊府贵客前来。本该让明臻早来拜见的,昨日夜宴多有不便,今早明臻闹着要来见师傅,故而如今才来和大人一叙。” “靖王殿下不必多礼,”谢沐璟轻轻将手一扬,邀靖王在身边坐下,“承蒙靖王和太子殿下关照,草民才得以参加这样的皇家盛会,也算是开开眼了。” 靖王畅快一笑,摆摆手道:“府主谦虚了。明臻离府两年,如今身子依旧健朗,本王实在是感激不尽呐。只是……” 靖王顿了顿,抬眼环顾四周,又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府主一向不喜干涉朝政之事,当年本王想为府主谋个一官半职,府主尚且不愿意,如今为何又……” 谢沐璟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当年靖王殿下照拂,草民心中感激,但当年草民入朝闲散无事,倒是空占了官职,浪费了殿下一番苦心,”谢沐璟顿了顿,“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江南赋税积弊案中遇到些麻烦,谢将军将草民举荐给殿下,这才算真正办了些实事了。” “原来是为此一案……这倒是府主的作风!”靖王了然一笑,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本王虽知府主向来谨慎,但如今的朝局,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府主可要多加小心啊。” 谢沐璟谦虚地笑道:“靖王所言极是。今后若是草民有幸还能在朝中走动,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不敢,不敢!”靖王仰面一笑,“府主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告诉本王,也好报答府主对明臻的培育之恩呀。” 二人聊了几句,便听见远处传来了洪亮的号角声。中央看台两侧的两名赤膊壮汉在号角声中抡起鼓槌,猛力擂起了金边镶嵌的牛皮大鼓。 谢沐璟和靖王停下了寒暄。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围场边上的马匹尽数归来,方才四处闲逛的宾客们也纷纷归位落座。 晏沉簪为众人斟满热茶,帐篷中的小茶桌上升起一丝丝带着茶香的雾气,夹杂着夏明臻手中的桔子香,温暖而安逸的氛围笼罩在席间。 片刻后,夏成礼扶着皇后穆氏站起身来,抬手示意,鼓乐渐停。 座下众人齐刷刷地站起:“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穆氏微微颔首,仪态端庄。夏成礼抬手虚扶,朗声道:“诸位平身。今日冬狩,乃我大夏国一年一度的盛事。父皇龙体欠安,特命本宫辅佐母后,主持本次冬狩。愿诸位各展所长,展我大夏国雄风,夺得好彩头!” 夏成礼将穆氏抚回座上后,四方宾客大臣落座。孙盛向前几步,走到看台左前方,展开黄绫名册,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 “本次皇家冬狩,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参加,分为甲乙丙丁四组,每组各三十二人。各组以旗帜为号,甲组青旗,乙组赤旗,丙组白旗,丁组黑旗。” 孙盛顿了顿,继续念道:“狩场方圆三十里,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区,分别对应甲乙丙丁四组。各组不得越界狩猎,违者取消参赛资格。” 孙盛将手中名册交给身边小太监,继续高声宣道:“今次冬狩,以一日为限。日落之前,返回此处清点猎物。计分之法参照猎物种类与完整程度,具体规章,各位可在赛前查看规则榜。” 孙盛抬手指向看台对面、猎场入口前方的那块两米高的木板,又继续开口:“除猎物计分外,同组之间不得抢夺他人猎物,若有争执,由组内长者仲裁。若组内无法裁决,可报至太子殿下处。” 言至此处,他目光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最后一条——不得伤人性命。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台下众人凛然应道:“遵命!” 孙盛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本名册,递到太子手上:“请太子殿下宣布今日比赛四组组长。” 夏成礼打开名册一观,微笑着点了点头:“甲组组长,皇六子,夏成泰。” 夏成泰闻声,策马而来,接过青旗:“谢太子殿下!” “乙组组长,燕王府,夏明琰;丙组,靖王府,夏明姝;丁组,长庆侯府,林叙川。” 各组组长骑着马缓步至台前,各自领了小组的旗帜。 “比赛在一炷香时间后开始,各组组长即刻聚拢成员至猎场入口处。”孙盛宣道。 鼓声齐鸣,花乔与花剑起身,准备牵马去找各自的组长。这时,一位接了丙组组旗,身披轻甲的女子便朝帐篷这边走了过来。 夏明臻见了,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桔子,小跑着迎了上去:“阿姐!” 女子接住了扑来的夏明臻,微微一笑。女子身着轻甲,身姿与花乔不相上下,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和贵气。此人正是靖王长女,昭武郡主夏明娴。 她朝着帐篷里众人行了一礼:“父王,府主大人,太子殿下请二位到台上一叙。明娴兵马已备齐,即刻便去候场。” 夏明娴说着,又带着看向花剑道:“往日曾与花剑大侠切磋过一二,今日有幸与大侠同组,我心里比往年踏实多了!还望大侠多多指教。” “郡主言重了,您今日是组长,花剑自当听候郡主差遣。”花剑笑道。 参赛的三人往马场处走去,谢沐璟领了晏沉簪、靖王领了夏明臻,四人往中央看台处走去。 看台中央,皇后穆氏身后围着沈碧瑶和太子侧妃赵氏,以及一众女眷。夏成礼身边坐着燕王、齐王和长庆侯,他见谢沐璟他们走来,便起身来迎: “皇叔,府主,请坐。” 夏成礼虽恭敬地迎着,晏沉簪却不免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地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两分。 晏沉簪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席间经过长庆侯身边时,她的脚步不免加快了几分。 谢沐璟长袍一挥,将晏沉簪挡在身后,她紧跟着在他的背后坐下。 “小玉姑娘可是昨夜没睡好?”夏成礼在座上开口道,“怎的精神不大好?” 未等晏沉簪和谢沐璟回话,燕王却嗤之以鼻,高声道:“我们诸位坐于此处,来个江湖之人也就罢了,念在你为太子办事有功。你这小女子也坐在此处,成何体统?” 席间一时鸦雀无声,一众人都不禁往这边瞧了过来,连谢沐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一震。晏沉簪的手心不禁渗出细密的汗,她察觉到长庆侯的目光尤为冷冽,在她身上打量了许久,大抵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半晌,靖王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二哥上了年岁,还是这般脾气,可怎么了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哥也知道,府主大人如今乃是太子的肱骨之臣,虽无官名俸禄,却与你我一样,是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才。” “ 六皇叔说得正是!”夏成礼连忙接话道,“二皇伯是长辈,最是重礼节。本宫惭愧,冬狩琐事繁多,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还望皇伯海涵。” 闻言,齐王和靖王相视一笑,眉间生出几分戏谑和无奈来。 “哪里就忙得如此了,”一旁的齐王幽幽发话道,“不过,如今太子殿下初入朝堂,爱才若渴,礼贤下士,却是难得的佳话呀!” “谢四皇叔夸赞,”夏成礼脸上露出了笑来,“父皇将江南琐事托付与我去清查,除了六弟成泰,府主可谓是功不可没。” “太子殿下素来是不拘小节,今日也托殿下的福,我等正式结识府主。日后便是有什么难处,也好相互照应,二哥,你说呢?”靖王朝燕王的方向微微侧目道。 “哼!”燕王朝靖王冷哼一声,仍是一副不屑的模样,“你儿子是他临渊府的门下徒弟,你自然是替他说话的。太子殿下的亲信,本王可高攀不起!” 齐王端着茶杯,站起身来:“今日冬狩,正是我皇家与诸位大人游乐亲近的好日子,二哥若是失了兴致,我等兄弟间倒是无趣了。” 燕王闻言,嘴角微微一笑:“油嘴滑舌。罢了,我便在此处大大方方地坐着,等我儿明琰的好消息。” “对了,四哥,”靖王转头看向齐王道:“明杰今日怎么没来?” 谢沐璟本在座位上静静地品着太子席间的各色贡茶,直到听到夏明杰的名字时,才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齐王处。 “他呀,”齐王笑着摆摆手道:“不成器的小子罢了。近日成日在书房,说研究什么机关八卦阵,连冬狩都不愿意来。我便由得他去了。” 谢沐璟闻言低下头去,轻轻将茶杯搁在桌上,片刻后,嘴角又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来。 “明杰表弟写了信,与本宫告假了。本宫原想让他领甲组的队,他不来,便轮上了成泰。”夏成礼笑道,“明杰如此,本宫倒也是习惯了,只可惜……” 夏成礼低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沐珩兄远在西北……” 靖王闻言亦是深感痛心。当年楚国公府虽饱经风霜,但谢忠在时,毕竟也是意气风发。如今国公府谢家却已物是人非,只剩两位女眷在府中,不免令人唏嘘。他也只好安慰夏成礼道: “谢将军和太子殿下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本王前些日子在军中听闻,谢将军近日在西北一切安好,还请殿下不必挂心……大夏朝人才辈出,长庆侯府林大公子虽不及谢将军骁勇,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呀!” 长庆侯闻言面露喜色,他赶紧起身拱手道:“犬子不才,承蒙太子殿下和各位王爷厚爱,今日才有幸在冬狩领队……这是叙川天大的福气造化呀!” 靖王和齐王并未回话,夏成礼瞟了长庆侯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点了点头。 长庆侯咧开的笑容停在空中,他环顾一圈,也默默坐下了。 “谢沐珩那小子算得了什么?”燕王仰着头不屑地笑道:“要说马背威风,骁勇善战,那还得是我儿明琰!” 正说着,看台两边擂鼓声起,计分官高声报:“赤旗乙组,旗开得胜,燕王府世子夏明琰射得野鹿一只!” 燕王闻言,那藏于眼角的笑意如海浪拍于礁石之上一般在脸上绽开。他猛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好!!”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39.深林遇险 第三十九章深林遇险 看台下应声响起了欢呼和掌声,一时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齐王笑道:“区区半个时辰,明琰便射得野鹿,明琰不愧是二哥亲自栽培的猛将,实在是精彩!” “那是自然,”燕王得意洋洋,“但明琰毕竟还小,与老夫相比,还是差点儿火候!” 台下,孙盛拍了拍手。一群歌姬抱着胡琴款款迎了上来,在看台下方呈圆形站开。为首的歌姬媚眼一笑,便领着众姐妹轻巧地舞了起来。 彼时,密林中的花剑和谢明姝腰间已挂了两三只山兔、野雀,正为找不到趁手的猎物而发愁。听见西区一阵锣鼓喧天的欢呼声,谢明姝一时有些泄了气。 “什么破冬狩,”谢明姝不耐烦地将马一勒,“不还是我们这些老实的,给他们那些爱出头的当炮灰罢了。” 花剑见她心情不快,便轻步策马上前宽慰道:“郡主何必烦恼。他们抢他们的,我们乐我们的便是。” 说着,花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密林:“整个南区,我们就差这最后一片林子未曾扫荡了。” 谢明姝策马回头望了花剑一眼,只见他轻松地挺直肩膀,微微笑着看向自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畅快的喜悦来。 “所有人听好!”她将手中的短弓一举,朝着队伍喊道:“大家二三人成一组,分散开来进林子里,诸位切记不可单独行动,注意安全!” “是!” 这时,有人快马加鞭地从林子边缘冲了过来:“郡主!昭武郡主!林子里有野猪!” “真是野猪?快说在哪儿!”谢明姝问道。 那人在谢明姝和花剑跟前勒住了马,边喘着气儿边说道:“咱们巡逻队在东面不远处发现好大一头野猪,正睡着呢!我便先回来禀报,还有二人在林中盯着那厮呢!” 谢明姝心中的不悦一扫而散,她转身吩咐众人道:“大家分散开,从林子边上包抄进去,要注意安全,我们一起将野猪拿下!” 众人齐声应道:“是!” 谢明姝又朝花剑爽朗一笑:“花大侠,咱们走!”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求求了支持一下正版吧,本来就糊看Dao文干嘛呀是要 -- 而东区这一边,花乔和夏成泰听到首猎的通报声,亦是停住了马脚。 “今年又是明琰哥哥射得首猎啊。”夏成泰笑着,脸上却带上了三分失落。 “殿下不必灰心!”夏成泰身后一个年轻的小将道,“我见乙组一开头便杀进了密林区,明摆着是奔着头功去的。咱们这些中规中矩的队伍,自然不必与那等激进的对手比较!” “是啊,他们每年,都是如此……” “太心急吓跑了其他猎物,后半场便难占优势了呀!” 队伍中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夏成泰也多了几分信心来。 他转而一笑道:“咱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包抄进密林。林中是否有野兽尚不可知,各位定不要分得太散,万一遇到险情,及时拉响信号炮通知大家!” “是!” 夏成泰便领着队伍前往密林的方向走去,花乔却停在原地并不急着动身。等大批人马都跑进密林之后,她却转身往高处走去。 她策马停在一处坡地上,心想划定猎场区域的人,大抵也是从此方往下看去的。此处能清晰地看到整个东区猎场的地势,不仅是东区,就是两旁的南区和北区,也能看到一小半。 这片山丘再往前走些,便是猎场边界,能看到扎营驻守的侍卫在来回巡逻。 她思索了片刻,往东区林子外头那片不大的灌木丛里跑去了。 夏成泰领着队伍进了密林,分散开来探查了许久,都不见多少猎物的踪影。一个时辰过去,一行人也就得了些野鸡兔子之流,便是一只狐狸、野鹿都不见踪影。 众人渐渐有些疲惫,放缓了马步,有两队垫后的人马,已在林子里就地坐下歇息了。 夏成泰看了看腰间挂着的两只松鼠,轻轻叹了口气。他也停下来整顿队伍,清点人数,这才发现花乔的身影并不在队伍之中。 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寻找着。忽然,林子深处一些的一支小队惊叫了起来: “不好了!有老虎!” 众人闻言,皆被吓得抖擞精神,纷纷勒弓上马,摆出一副备战的姿态来。话音刚落,密林中那支先遣小队逃了出来,原本的三匹马只剩两匹,其中一匹马上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左臂已然负伤。 夏成泰顿感大事不好,但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猎场上会有老虎的问题。 他高声大喊道:“全员戒备!大家务必结伴而行!不要分散!” 可队伍中却有人不满道:“六皇子,我等一早上均无所获,好不容易来了这票大的,待我等前去拿下!” “不可冲动!”夏成泰立刻制止,“深林处地形复杂,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能猎下猛虎是好,但若是你们因此而受伤,甚至丢了性命,便是得不偿失!” 那一小组的人闻言迟疑,都勒住了马。待先遣小队赶到众人面前,夏成泰连忙上前去查探伤员的伤情。只见他左臂被咬穿,虽已紧急用布条捆住,鲜血却也早已浸湿了整块布条。 “情况不妙,”夏成泰眉头紧皱,他对着策马之人说:“你们二人速往猎场边缘去,派人过来救治。伤情紧急,耽误不得,其余的交给我们。” 马背上的伤员仍不忘叮嘱:“六皇子……小心……” “兄弟放心,有我们在呢,”方才来报的人宽慰着,转头对夏成泰道:“猛虎熟悉林子里的情形,大家务必小心,我来为大家指路!” 夏成泰拉响了信号炮,红色的烟弹冲天直上,载着伤员的马匹飞快地往场外奔去。 烟弹嘶鸣声伴随着赤色的烟火划破天空。花乔正停在密林外捆绑刚猎得的小狐狸,见到冲天的烟弹,她心中一惊,迅速将猎物捆在了马背上,翻身上马往林子里放出信号的方向奔去。 她刚跑到林子边缘,只见一骑驮着伤员的人马赶了出来。她远远地大喊道:“这位兄弟!林子里出什么事了?” “是老虎!姑娘多加小心!”那人一边应着,一边已经跑到了花乔跟前。 花乔见马背上的伤员血流不止,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她拦下二人,从怀中掏出一条长长的白绢和一小瓶白药,二话不说为伤员先处理了伤口。 “这伤口太深,只能暂且先试着止血,”她眉头紧蹙,神色焦 急,“六皇子可还在林子里?” “殿下和其余人都在呢,姑娘可知往猎场外围最近的路是哪一边?”骑马的人问道。 花乔伸手往小山丘上一指:“东边有扎营的侍卫和太医,你们赶紧去吧!” 说罢,两匹马便分头跑开。 烈日爬上了密林的上空,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夏成泰带着队伍悄悄抄入了密林中,时而听见鸟雀惊起扑棱过树梢,震落枝桠间堆积的片片冰雪。 队伍探入林子不久,便看见泥地上赫然印着几枚碗口大的爪印,一直延伸向前,消失在深处。 林子里静得出奇,鸟叫声也渐渐消失。夏成泰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们六人,从左侧包抄过去。你们五人,往右侧。其余弟兄,跟着我继续往前。大家轻着些,莫惊动了那猛兽。”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迅速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深林中。老虎估计在这片山林盘踞了一段时间了,在深林深处竟躲得无影无踪。 夏成泰来到深林边缘,发现是一片灌木丛,马儿太高难以深入。他思索片刻,用手势令众人下马,带着武器缓步前进。 厚厚的落叶上铺着一层一尺高的雪,脚踩上去软绵绵的,难以察觉过往人和兽的踪迹,夏成礼不禁将手中的弓箭捏得更紧了些。 几人走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前,夏成泰仔细观察了片刻,举起手示意众人停下,只见灌木丛内竟藏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石洞。 众人隐蔽在灌木丛中。夏成泰盯了片刻,搭起了弓箭,试探着往洞□□了一箭进去,却见洞中并无反应。 “殿下,难道老虎并不在洞中?”有人低声问道。 夏成泰一时也失了计策,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命众人围在一起,心想着其他队伍可能会带来消息。 众人便掏出兽皮铺在雪地上围坐起来,暂时放松了几分警惕。 夏成泰背后的一人从怀里掏出了热酒,打开了瓶盖正端起来喝时,一道硕大的黑黄相间的影子从面前的灌木丛中猛然扑了出来,直直地将人摁在了地上。 酒瓶子被甩到了几米开外,那人在虎口下大声惊叫起来。 众人连忙抄起手边的武器,夏成礼举起弩弓瞄准了面前的猛虎。谁知此时却有人失手放出一支箭来,嗖地一声擦着虎皮射入了密林中。 老虎被激怒了。它放开了掌下的人,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射箭之人,却并未往他的方向去,而是扫视完四周后,死死地盯着身前的夏成泰。 围在周边的几人见这巨虎来势汹汹,握着弓箭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左边的一人一鼓作气,搭起箭想要往老虎身上射去。老虎耳力灵敏,一下子便听到了挽弓搭箭之声,竟扭过头来将那人一掌拍到在地。 众人一时都吓得惊住了,纷纷后撤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老虎却继续扭过头来,朝着夏成泰的方向走了两步,缓缓压低了身子,死死盯着夏成泰。 夏成泰顿觉不妙。他眉头紧锁,缓步后撤,希望能趁机躲入密林中去。 然而老虎却紧盯不放。忽然间,老虎蹬地而起,直直地扑向了夏成泰。 “不好……” 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夏成泰只觉得眼前的天空被老虎巨大的身躯一挡,瞬间暗了下来。 40.巾帼杀虎 第四十章巾帼杀虎 夏成泰下意识间紧紧闭上了双眼,持着弓箭挡在了身前。 这时,密林侧面的高处,突然射出了三支利剑,一支扎在老虎的左眼,另两只扎在老虎的脖子和左前臂处。 “嗷!!” 只听见老虎一声哀嚎,身子一歪,重重地跌落在夏成泰身边。夏成泰僵在了原地,身旁忽然冲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一道火红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上马!” 夏成泰伸出手去,花乔一把将他拉起。他借力踏上马镫,翻身一跃,坐在了花乔身后的马背上。 “驾!” 花乔大声一喝,马儿驮着二人往林子外围奔去。方才扑空了的老虎被彻底激怒,它咆哮着站起身来,朝着二人的方向穷追不舍。 花乔见老虎愈来愈逼近,她微微回头问道:“可有受伤?” 夏成泰一怔,又猛然答道:“……无碍!” “那你骑着马继续往前跑!” 花乔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根双钩索,往前方一处粗壮的树干上用力一抛,双腿一蹬,便顺势跳到了树上。 夏成泰赶紧扯过缰绳来,马儿的脚步猛然一抖,又马上利落地朝前奔去。 树上的花乔迅速回过神来。她从背后掏出三支短箭,对着后方追来的猛虎又狠狠射了出去。 这次的攻击短而快,只扎在了老虎背后非要害之处,但也足以让它感到疼痛。那老虎陡然停住了脚步,却不舍地朝着夏成泰的方向看了两眼,又回过头来盯着树上的花乔,缓缓回撤了几步,压下了身子。 花乔目光一凛,迅速从腰间掏出了匕首。 在老虎腾空而起扑向半空时,花乔借着勾索从树上顺势滑到老虎身下,尖刀对准了它的喉咙,自上而下如游鱼一般划破了猛虎的腹部。 一阵凄厉而骇人的嘶鸣从花乔头顶传开,撼动了整片树林。鲜血迸溅,老虎重重地倒在了花乔身后,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夏成泰闻声也不禁浑身哆嗦,他立即策马回头。 林子里霎时静了下来。花乔脸上溅满了虎血,夏成泰跳下马冲上前去,激动地抓住了花乔的双肩,边上下打量着她,边哆嗦着问道: “花乔姑娘!你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 花乔看着面前衣衫不整、脸也擦破了一块的夏成泰,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呆子,我可没受伤。” 她轻轻推开了夏成泰,从怀中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夏成泰仍站在她身旁,他伸出手去:“我,我来帮你擦……” 花乔轻身后退一步,撅着嘴斜眼瞟着夏成泰:“不用。” 夏成泰这才讪讪地退到了一旁。半晌,他又往老虎身边走了过去,重重踹了虎头一脚,见它没反应,才敢蹲下身子去,确认老虎已经断了气。 这时,被老虎打散的几支小队才陆陆续续从丛林中聚集到此处,不少人都负了伤。众人见夏成泰脚踏着虎头,都以为猛虎是夏成泰捕杀的,便大声欢呼起来: “太好了!六殿下杀了猛虎,头筹定是我们的,我们要赢了!” “六皇子神勇无敌,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恭贺六皇子殿下!” “恭贺殿下!” …… 夏成泰在一阵阵祝福声中懵然地站着,想出口解释,大伙却已是一副坐实了老虎就是夏成泰捕杀的模样。 花乔看着众人都是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只是微微笑着并不作声,把擦好的匕首收回刀鞘中去。 夏成泰回头看着花乔,见她双手抱在胸前,瞟了一眼老虎又看向他,抬了抬下巴使了个眼色。 夏成泰会意,只好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捕杀猛虎,非我夏成泰一人的功劳。多亏各位弟兄倾力相助,更有临渊府花乔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夏成泰正色道,“但眼下各位弟兄伤的伤,累的累,队伍不宜贸然前进,我们还是先原地休息片刻。” 众人附议,夸赞夏成泰有勇有谋,并纷纷下马,就地扎营。有几人伤得稍重,回禀了夏成泰便策马往场外疗伤去了。 没过多久,皇家侍卫队也来援助,见猛虎已被捕杀,便与夏成泰商量,将尸体暂且搬回主场地暂放,甲组小队继续狩猎。 花乔在一处秃石边坐着,将方才捆在马背上未处理完的小兽取下来剥皮。 夏成泰她在不远处拴了马,并不敢立即上前去,便站在树旁悄悄看着她。 花乔拿着小小匕首,手起刀落便飞快地剥下了一整张完整的野兔皮,刀面上却滴血不沾,剥下的兔子肌肉分明,兔肉上还冒着一丝丝残留的热气。 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夏成泰看得出神,他心中钦佩不已。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壶热酒来,揣在手里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花乔走去。 “花乔姑娘?” 夏成泰紧张地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花乔闻言,手中刀子停了下来,抬头瞥了一眼夏成泰,却并不说话,片刻后又继续忙起自己手里的事情来。 “成泰多谢姑娘方才救命之恩,这厢有礼了,”夏成泰鞠了一躬,又直起身子道,“往日成泰奉太子密旨前往江南查案时,对姑娘多有冒犯……成泰日后,必定连同姑娘今日之恩一同报答!” 花乔停下手中的动作,斜眼看了看不远处扎营休息的其他人,又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夏成泰: “六殿下在说什么往日?我们临渊府今日可是第一次在朝廷上露脸,六殿下怕是认错人了吧?” 夏成泰一脸错愕,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花乔见他这副憨样,不禁笑出声来。 “方才情况危急,当然是救殿下要紧,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是姑娘太客气了!”夏成泰笑着,往花乔身边走了一小步,“可是姑娘为何不领杀虎的头功,反倒对这些小兽感兴趣呢?方才进林子围猎时,我见姑娘似乎并没有跟进来。” 花乔将方才处理完的兔皮挂回了马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悠悠道: “方才的确没有跟着殿下的指挥进林子里,是我的不是。只是头筹对我来说并没有用,倒是我哥哥的冬衣旧了,这几块料子正好给他做一身新的用。” 夏成泰默默一数花乔马背上挂着的兽皮,大大小小竟有七张之多。若不是中途赶来搭救自己,别说她哥哥的冬衣了,他们临渊府一行人怕是都能做新衣裳了。 “还是我不好,武艺不精不说,还扰了姑娘的兴致。”夏成泰挠了挠头。 “殿下言重了,”花 乔在石头上铺了垫布坐下,“殿下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叫我花乔便好。” 夏成泰咧嘴一笑,想起手里还拿着热酒:“花乔女侠辛苦,这是还热着的高粱酒,就当是成泰的一片小小心意。” 花乔看了看那用兔皮小袋装着的银酒壶,伸手接了过来:“那就……多谢殿下了。” 夏成泰在花乔身旁几尺外坐下。花乔将高粱酒倒了一些进自己的酒壶里,剩下半壶还给了夏成泰。 “殿下也暖暖身子吧。” 夏成泰见花乔嘴边微微挂着笑,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接过酒壶喝了两口,只觉脸上热辣辣的。 他低头看到手里的酒壶,不免又想起那日宿醉失态闯进花乔房里的事,耳根子烧得更红了些。 “花乔女侠,”夏成泰压低声音问道,“当日……你可是有公务在身?” 花乔撇了撇嘴:“自然是的,否则也不会遇见你这登徒子。” “我……” 夏成泰只觉得一团热气在额头炸开,失声愣在原地,一双带着歉意又无辜的眼睛打着转,不知该看向何处。 “哈哈哈——” 花乔捂着肚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殿下,我逗你玩儿呢!” 夏成泰缓过神,也跟着笑了起来:“想不到花女侠竟是如此率性之人!若不嫌弃,能否交成泰这个朋友,日后咱们也好相约射猎纵马、把酒言欢?” “谁要和你交朋友了,”花乔撇着嘴,眼角里却带了几分欢喜,“你日后可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我可不和你交朋友。” 说着,花乔跳下岩石,翻身上了马,往林子外围跑去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看台上一众人也都见到了升腾成红烟的信号炮。过了不久,便有探查返回的侍卫来报: “甲组在东区遇猛虎一只,多人被袭,一人重伤,已派了太医在场外施救了。” 夏成礼闻言,面露担忧之色:“可有派了增援前往?” “已派增援前往。”侍卫回道。 “那便好,”太子点了点头,“不管怎样,老虎终归是猛兽,野性难驯……成泰便是有十八般武艺,也难保不受其害啊!” 晏沉簪心中担心花乔的情况,不禁也探着头往猎场的方向看去。 “别担心,”谢沐璟回头轻声道,“以花乔的身手,遭殃的必定是那老虎。” 谢沐璟声音虽小,却传到了夏成礼耳中。他早就想找机会和他们二人搭话了,故而连忙兴致勃勃地扭过头来: “是了,还有临渊府的花乔女侠在甲组,这样本宫可就放心多了!” 夏成礼转身朝着谢沐璟的方向坐下,朝晏沉簪微微笑道:“小玉姑娘,皇家侍卫也已前去支援,姑娘和府主且放宽心,再等等消息。” 闻言,谢沐璟和晏沉簪脸上不免多了三分尴尬。晏沉簪心知不好拂了太子的面子,便恭敬地答道: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想必六殿下和花乔姐姐,都能化险为夷的。” 一旁的靖王却皱起了眉头。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只是皇家猎场在开猎前半个月,就应当细细检查过才是……怎会有突然出现的猛虎呢?” 41.围场外(二) 第四十一章围场外(二)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靖王的话音一落,夏成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 夏成礼向孙盛转过脸来,低声问道:“如今知道的,那畜牲伤了几人了?” 孙盛心中也紧张得很。他轻轻将身子挪近了些,举起手挡在嘴边朝夏成礼耳语道: “殿下,如今能确认的人数便有轻伤二人,重伤一人……若继续狩猎,只怕是会更多呀……” 夏成礼的脸色不禁更难看了些。毕竟冬狩盛会是他一手操办的,如今有人遇虎受伤,他自然是难逃其咎。 再者,夏成泰还在林子里。 “多加派些人手,”夏成礼叮嘱孙盛道,“务必要保障六弟的安全!” “是,殿下。” 孙盛领命,便急匆匆下台去安排人手了。 一旁的燕王见状,却一脸不屑地接话道: “不就是区区一头老虎,六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人,若是不能制服它,那本王才真叫奇怪了呢!当年本王随父皇入山狩猎时,什么狼豺虎豹,甚至一窝的黑熊,那都不稀奇!” “二哥此言差矣,”靖王发话道,“父皇在位时,国境尚不如现在这般安宁,父皇带着我们兄弟众人戎马半生,在武艺上自然是更胜一筹。如今却已是讲求德治天下的时代,皇子们自然是在才学与修身上用功,又怎能将二者相比较呢……” 还未等靖王说完,燕王便怒目瞪了过来。他不耐烦地打断道: “六弟统领着东海驻军,身为总督,虽与本王比不得,但好歹也是个将军,竟甘心说出武艺不比文德的话来?我看你啊真是日子过得滋润,忘了先祖的教训了!” “这……”靖王被这一句怼得百口莫辩,“二哥这一说,臣弟真是无地自容,你误会臣弟的意思了……” 齐王见火药味都漫到自己身边了,捋了捋胡子笑道:“这有什么可辩的?六弟莫急,二哥大概是看着猛虎在山中,自己不能下台去施展一番,心中焦急了吧?” 燕王闻言,才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你向来是个和稀泥的主!” 齐王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靖王的肩膀,朝他拼命使眼色:“六弟你瞧,被本王说中了吧?” 靖王眉梢挂着的尴尬滑落到嘴边,变成了合时宜的笑。 “怪我,都怪我!”他举起酒杯,朝燕王走了过去,“二哥,你就莫要跟小弟计较。原是我关心则乱罢了。” 燕王指了指齐王,努起嘴笑了笑:“你说的却不错。若是本王亲自在场,哪能叫那老虎活得过半个时辰呢!” 他举起酒杯,应了靖王的请,咕嘟地灌进肚中。 长辈们谈笑着,夏成礼的额间却细密地渗出了汗来。谢沐璟见他站直了身子,眼睛直盯着东边的林场,便起身离席,走到了他身边。 “殿下,”谢沐璟轻声开口道,“草民虽不敢夸下海口,但花乔姑娘原是猎户出身,熟悉林子里野兽的秉性。有她在,定会保护六殿下的安全。” 夏成礼回过头来,目光中多了几分踏实和赞许。 “原来如此……”他点头笑了笑,“既是府主这么说来,本宫确实能放心不少了。” “报——” 一匹快马在这时奔向台前,马上的小侍卫兴奋地喊道: “东区猛虎已被制服,甲组组长六皇子夏成泰拔筹!” “好!”夏成礼激动地喊道,他远远地看向东区的林子鼓起掌来。 两侧的锣鼓鸣击不断,台下众人也纷纷起身鼓掌祝贺。只有燕王在喝彩声中斜着眼,自讨没趣般地冷哼了一声。 “太子殿下,”孙盛这时却从看台后方钻了出来,小碎步走到太子跟前,“太子妃娘娘和沈二小姐给殿下送糕点来了。” 夏成礼正沉浸在喜悦之中,便笑着对孙盛道:“快快有请。” 沈碧瑶手里挽着一只四层的瓜菱形黄花梨木雕食盒,带着沈星瑶款款走上看台来。经过谢沐璟和晏沉簪身旁时,还特地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 “殿下,母后让妾身来给殿下和诸位大人送些糕点,有水晶龙凤糕,霜糖梅花酥和玉露枣糕。” 沈碧瑶说着,沈星瑶便已将一碟碟的糕点送到每一桌上。来到谢沐璟面前时,她倒是淡定自若,一副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碧瑶,你来得正好。六弟制服猛虎拔筹,本宫心中高兴,正好与你同乐!” “啊……”沈碧瑶闻言,先是抬起手来,惊喜地咧嘴一笑,转而又眉间微蹙,目光游移,最终落下一脸愁苦之色,看着夏成礼。 “殿下在喜悦中,妾身来的却不是时候了……但既是喜事,自当先与殿下庆祝一番……” 夏成礼见她举止奇怪,便转过身来正色问道:“原来你是有事找本宫,倒是我误了你。有什么事,你便说罢。” 沈碧瑶松开了夏成礼,回头给沈星瑶使了个眼色。 沈星瑶见状,马上跪了下来,先是看了看夏成礼,又半转过身去瞧了瞧在一旁的长庆侯,眼里挤出两行泪哭诉道: “太子殿下,长庆侯大人……臣女不知昨日在酒席上,如何惹了二公子生气,他今日都不肯见臣女,臣女找了一圈都没有见他的身影……” 沈星瑶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流着,样子可怜极了:“便是生了臣女的气喝了酒,也不至于宿醉到今日不来参加猎会……” “竟有此事?”长庆侯闻言讶异,他瞪大了双眼,放下了酒杯,这才想起自己今日一早也并没有见到林叙清的身影。 “老夫以为清儿一直与二小姐在一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妹妹派人寻过了,林公子确实不在猎场,”沈碧瑶一脸担忧地将沈星瑶扶了起来,“家父年迈,今日不便前来,我也只好来求殿下和长庆侯替妹妹做主了。”< /p>“不可能,川儿今日要参加狩猎,老夫也还在,那小子岂有自己先回府去的道理?”长庆侯眉宇间多了三分怒意,“叙清失礼,惊扰了殿下和太子妃,老臣替小儿赔罪!” 夏成礼听得亦是一脸疑惑,他转向沈碧瑶问道:“好端端的人又怎会找不到了呢?你为何不派人到东苑去问问?” “臣女毕竟是沈府二小姐,不像旁人,哪儿都随意去得。姐姐顾及妹妹尚未出嫁的名节,也劝我不要到东苑去,万事还有殿下和父亲大人做主……” 沈星瑶提溜着帕子抽泣着,还不忘若有所指地瞟了晏沉簪一眼。 晏沉簪撇了撇嘴,心中无奈至极。只是她也很好奇,公子昨日到底把那人怎么样了呢…… 她正想着,谢沐璟却已回到她身边坐下。宽大的衣袍轻轻一挥,似乎像是一股无形的护栏,将她和面前那些唇枪舌战都隔绝开来。 衣袍下,他伸出手去,将晏沉簪攥紧的拳头轻轻握在掌心里。 晏沉簪的心里淌过了一阵暖流。她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不知是因为在看沈家这两姐妹的好戏,还是因为自己在牵他的手。 “正是呢,”沈碧瑶提着嗓子强调起来,“咱们沈家家训,向来要我们姐妹谨慎行事……此事还请殿下替妹妹做主才好!” 夏成礼轻轻叹了口气。他垂眸看了看沈碧瑶头顶的珠翠,转过去和长庆侯说话前,眼神淡淡地扫了扫晏沉簪。 “既是如此,那便请长庆侯带着你们二人,往东苑去仔细找找看。山庄和猎场人多眼杂,眼下又有老虎的事,本宫也担心二公子的情况。” 沈星瑶连忙将泪水一抹,转而笑着跪谢道:“臣女谢太子殿下做主!” 长庆侯脸色铁青,亦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席间,拜退之后便连忙领着沈家两姐妹往东苑去了。 夏成礼被这两姐妹一闹,方才的兴致被一扫而空。他喝了一杯闷酒,远远地朝猎场的方向看去。 此时,前往甲组增援的皇家侍卫将猛虎的尸体运了出来。台下的宫人们支起了台子,将老虎架了上去。 夏成礼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他起身道:“临渊公子,诸位长辈,不如与本宫一道去看看这猛虎如何?” 众人笑着迎合着,只有燕王不情不愿地站起。 谢沐璟低声对晏沉簪道:“花乔他们估计没这么快回来。那血腥的东西,你便别去看了。” 晏沉簪点了点头,在席间坐着。众人皆起了身,往台下看热闹去了,只有燕王在台上,冷眼看着围观的众人。 忽然,燕王的眉峰微微展开,嘴角扬起了讥诮的弧度,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一阵得逞的寒光。 这一串表情被晏沉簪不经意间尽收眼底。然而当她心中还在惊讶且疑惑时,燕王忽然侧过头来,如猎鹰般的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嘴边仍是那阴鸷的笑。 冷风吹过再无他人的看台,晏沉簪只觉身上汗毛倒竖,脊背生寒。 42.失魂囚 第四十二章失魂囚 长庆侯带着沈家两姐妹急匆匆赶到林叙清房门口。见大门紧闭着,长庆侯便怒不可遏地拍起门来: “孽障,还不快开门!你何时变得如此劣性,吃酒宿醉一夜,竟连太子殿下亲请的猎会都不来参加!” 六宝在凳子上挣扎了一夜,手脚上已是磨破了一圈的皮,正无精打采地歪着头磕睡着。一听到拍门声,他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凳脚撞在地上发出腾腾的响声。 他想大喊,嘴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好从喉咙里用力发出几阵“呜呜”的叫声来,并且后背用力地将林叙清撞醒。 “开门呐,快给我开门!” 长庆侯用力又敲了一阵,被卡住的门扉终于吱呀一声被撞开一道缝来。 六宝更用劲地哼叫起来。长庆侯见情形不对,便将门用力推开。 刚瞧见房里的情形,沈星瑶便花容失色,失声惊叫了起来。长庆侯径直走向六宝,将塞在他嘴里的布条拔下。 沈碧瑶屏退了身后跟来的人,进屋将房门关紧。 沈星瑶哭着跑到林叙清身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摇晃着林叙清的裤脚:“二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侯爷!您终于来了……” 六宝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大哭起来,可因为嘴巴结结实实被堵了一夜,那沙哑的声音难听极了。 长庆侯一脸厌恶地瞟了林叙清一眼,见他眼神涣散,一声不吭,心中的怒意更是多了几分。 他对着六宝呵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六宝脸上鼻涕和眼泪齐齐淌着,他张了张嘴哭道: “昨夜,二公子在酒席间出去了,说是散散心……可却一直没回来……后来是两个刺客将公子带回来的,他们把我打晕之后,就将我和公子绑在这里,绑了整整一夜……” “怎么会有刺客呢?”沈碧瑶惊道,“可看清楚是什么模样了?” 六宝继续说道:“那二人是从我身后来的,还蒙着面,根本看不清样子。” 这时,沈星瑶已从桌上取来水果刀将林叙清身上的绳索切断。可是林叙清虽然看起来毫发无伤,整个人却似被勾走了魂儿似的,不正眼看人,也不说话。 沈星瑶将六宝也解开,二人合力将林叙清扶到床上去。 林叙清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沈星瑶便哭了起来:“二哥哥,你别吓我……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星瑶摸了摸他的头,并不见发烧,反倒是浑身冰凉无力。 长庆侯从桌上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走到了林叙清身边,将茶水涂在他的嘴唇和人中处。这时林叙清才愣愣地回过神来:“……爹?” “总算是醒了,”长庆侯松了一口气,“说吧,昨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叙清听到这句,又像是着魔了一般,他紧紧地攥着被子,嘴里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来: “昨夜……昨夜……我……临渊府……沉簪妹妹……” 六宝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他赶紧冲上前去,一边拍着林叙清的脸一边哭了起来: “二公子啊……二公子的病怎么又犯了啊!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一遭,二公子,我命苦的二公子啊!” “什么?”沈星瑶闻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分明听得清楚林叙清喊的是什么,张牙舞爪地就要上前去扯林叙清的衣领子。 “你说清楚!什么临渊府,什么妹妹!若不是六宝告诉我,我竟还被蒙在鼓里……你这个负心汉,你给我说清楚!” 沈碧瑶连忙把妹妹拽到一旁,沈星瑶却顺势朝着长庆侯一跪:“长庆侯大人,我虽未过门,但也早已将您和夫人当作亲生父母看待,若是二哥哥心里还有别人,儿媳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还求父亲大人,为星瑶做主啊!” 说罢,沈星瑶便失声痛哭起来。沈碧瑶两眼一闭,叹了口气,才将沈星瑶再次拖起来,好歹是劝她止住了泪。 长庆侯此时脸都气绿了,但沈星瑶一番话却已将他架到了台上,他不得不回应,却不知怎么回应才不会得罪这两姐妹和沈家人。 沈碧瑶见长庆侯犹豫再三,并不打算回答,便开口道: “侯爷,既提到了临渊府和二公子这些旧事,我想二公子昨夜遇险,和临渊府的山人多少脱不了干系。星瑶虽年轻不经事,但毕竟也是和我一母同胞的妹妹,还请侯爷给我们一个交代。” 长庆侯转过身来,对着沈碧瑶行了一礼道:“太子妃放心,此事老夫定然要给您和二小姐一个交代。” 他在林叙清床边坐下,缓缓将头扭过来,横眉怒目地盯着六宝:“不知轻重的奴才,你都对二小姐说了些什么?” 六宝虎躯一震,双腿软软地跪倒在地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地面,半晌才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来: “奴才该死!都怪奴才多嘴,不该跟沈二小姐说以前公子喜欢过的女子已经死了的事情……” 长庆侯一听,脸上的怒色多半变成了疑惑。他看了看六宝,又看了看还在一旁抽泣的沈星瑶。 沈星瑶注意到了长庆侯的目光,便吸了吸鼻子开口道:“侯爷别怪星瑶跟六宝打听……自我知与二哥哥定了亲事以来,整颗心里装的全是二哥哥一人,自然对这些事也分外上心。我听说二哥哥心里曾有过旧人,生怕自己被她比了下去,不得哥哥喜欢,所以才一时心急,逼着六宝告诉了我……” 说罢,沈星瑶又是一副要继续大哭的模样。 长庆侯倒是舒了口气。他语气缓了缓,出言安慰沈星瑶道:“星瑶,就如你所知,那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莫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伤了你们日后的夫妻 情分呐。” 说罢,长庆侯又呵斥六宝道:“你跟在清儿身边多年,竟如此长舌多嘴、搬弄是非!我看清儿多半就是给你这样的奴才给教唆坏的!”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六宝在地上咚咚地磕着响头,“侯爷就看在奴才伺候公子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长庆侯把头一扭:“还不去取水来,给清儿擦擦脸!” 六宝应着,又磕了几个头,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沈星瑶仍在轻声哭着。 沈碧瑶上前去搂着妹妹的肩头宽慰道:“好了,有侯爷给你撑腰做主,你还委屈些什么,还不快谢过侯爷?” 沈星瑶这才敛了哭声,转过身来乖巧地对长庆侯道:“星瑶谢过侯爷,日后定不会多想,会好好照顾二哥哥,侍奉您和侯夫人的。” 长庆侯微微一笑:“那便好,那便好。今日你和太子妃殿下受惊了,清儿这边也还需休息,不如二位先回去,这里我会吩咐六宝照顾着的。” 沈碧瑶却轻轻冷笑了一声:“侯爷可要把二公子照顾好了,大婚在即,若是二公子又遇见个什么小金、小玉的丢了魂儿,咱们两家的亲戚,怕是难做成了。” 长庆侯闻言,不觉身子微微一颤:“太子妃放心,定不会出差错的。” “如此便好。” 沈碧瑶说罢,牵着沈星瑶离开了房间。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六宝不一会儿便打来了热水,林叙清已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我再问你一遍,”长庆侯声音低沉,“可看到是谁做的了?” 六宝手微微一抖,差点把脸盆中的水洒出来。他仍然低着头走到林叙清床头,将脸盆放好在架子上,才缓缓跪了下来。 “侯爷,奴才以为,这样的事只有临渊府能干得出来。” 长庆侯闻言,紧闭了双眼,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命苦的清儿啊……你说你非要惹那临渊府做什么……” 长庆侯一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紧紧抓住衣襟,脸色痛苦地喘起气来。六宝连忙上前,扶着他到太师椅上挨着坐。 “叙清这孩子,从小便和川儿性子截然不同,既不像我,又不像他母亲,”长庆侯摇头道,“好不容易读书几年收敛了性子,却又遇上晏家和临渊府这诸多琐事……” 六宝一边轻拍着长庆侯的后背帮他顺顺气,一边轻声开口安慰道:“侯爷且放宽心,二少爷虽有些脾性,却是懂您和夫人的一片苦心的。” “我无碍,”长庆侯吃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你还是快去请个太医来,便说是二少爷昨日酒后不慎滑倒,着了风寒。” “是。”六宝迈着小碎步,连忙往外头跑去了。 43.论猎行赏 第四十三章论猎行赏 沈碧瑶沉默不语地带着沈星瑶往外走出一段路,正走到前厅。厅内并无宾客,只有几个宫人在打扫。 沈星瑶是个急性子的,她忍不住开口道:“姐姐,你说到底是谁要害我的二哥哥,竟下如此狠手……” “这就算狠了?”沈碧瑶轻轻白眼道,“不过勒破了半层皮,你便心疼成这样。将来若是他娶小纳妾,你岂不是要跟人拼命去了?” 沈星瑶带着几分羞涩地低下了头。她虽然性格骄纵蛮横,但是对林叙清终究是喜欢的。只是她从未想过,娇惯着她的只有沈家人,林叙清早就被她这份带着控制欲的喜欢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还有,方才那长庆侯说的话不可全信。日后嫁了出去便不再是姑娘了,毕竟在家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沈碧瑶叮嘱道。 沈星瑶眨巴着眼睛问道:“长姐为何这么说?二哥哥虽不愿意告诉我,侯爷和侯夫人对我却是极好的,他们会为我做主的呀……” “为你做主?长庆侯夫妇待你好,是因为你如今还是沈家二小姐,太子妃的嫡亲妹妹,”沈碧瑶正色道,“天下哪有父母不偏疼自己儿子,反倒偏疼媳妇的道理?等日后你入了他家门再瞧瞧,便知那里的月亮还是不是如今日这般圆。” “这……” 沈星瑶心里咯噔一下,单纯的眸子里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似乎还不明白,只要出了沈府,便没有人会管着她的小姐做派。 沈碧瑶看着妹妹这霸道却懵懂的样子,心中无奈至极,但也庆幸她看上的是林叙清这样柔软可捏的柿子,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苦头在后面等着她。 她拉着沈星瑶在前厅的凉亭里坐下。 “那依姐姐的意思,我如今该怎么办呢?”沈星瑶皱着眉头问道。 沈碧瑶冷冷一笑,她思索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打算。 “我看太子陛下对她倒是喜欢得很,在我面前没少提起她。既如此,不如我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替殿下把她纳进太子府便是了。” 沈星瑶一听,急得拍桌而起:“姐姐才说要帮我,这又是什么意思?且不说她入了太子府会比我更高一头,姐姐自己不也多了一个争宠的敌人吗?我不明白!” “你久居闺阁,自然是不懂,”沈碧瑶径自笑了起来,不急不徐地解释道:“不管那小玉姑娘在临渊府是个什么身份,如今在明面上是个无主的,你二哥哥自然会肖想她。但若是入了太子府,成了太子殿下的人,谁还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沈星瑶听后愣了片刻,似懂非懂。 “还是姐姐聪慧,妹妹竟没有想过二哥哥是这般用心。可这样一来,姐姐要怎么办呢?” “我有什么可让你操心的,”沈碧瑶勾唇一笑,“我可是沈国公府嫡长女,圣上亲封的太子妃。她不过一个乡野女子,这后宫可不是有恩宠便能活的。像她这样让太子殿下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但又有谁能威胁到我的地位呢?” 沈碧瑶眼底泛起一阵寒意:“她这样空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若是得不到恩宠,草草收拾了便可了事。若是得了恩宠,那更是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在哪儿被人了结了,都不知道呢。” 沈星瑶甚少见姐姐这咬牙切齿的模样,一番话听下来,才知道不只是自己,原来姐姐也早已恨透了这位小玉姑娘。 “有姐姐做主,星瑶定当全力辅佐姐姐。”沈星瑶眼神坚定。 “那便好,”沈碧瑶目光又缓和了下来,“宫里宫外,我们姐妹二人同心,沈家便能兴旺。” 阳光穿过云层照了进来,正洒在沈星瑶身上,她头上的珠钗晶莹闪烁,却让沈碧瑶一瞬间觉得炫目不已。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哀伤。 “我有时候,可真羡慕你,”沈碧瑶低声开口,“沈家就我们两个嫡女,你又是人人都更偏疼的妹妹,连我都要照顾着你几分。如今你沾点我的光,又有沈家的家世在,能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日后自然比我过得畅快些,不必像我这般事事小心、步步算计。” 沈星瑶见姐姐的眸子一点点地低垂下来,便想起自姐姐嫁给太子以来,脸上的笑容少了,身子也消瘦了。她心里也替姐姐难受,却不知如何宽慰。 她伏在沈碧瑶肩头,低声喃喃: “姐姐放心……星瑶即便嫁了人,也不会忘记姐姐,就如姐姐所说,要二人同心,兴旺沈家。” 沈碧瑶轻轻叹了口气,抚着妹妹的肩膀苦笑道:“好。”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二人说罢,便又起身回到了猎场的看台上。沈碧瑶差人去太子处回禀了长庆侯与林叙清的情况,便坐下来继续观赛。 已是午后时分,临近比赛结束,各个小组陆陆续续地合拢返程。 最先回来的是猎得猛虎的甲组。甲组众人既已知必定夺魁,后半场便轻轻松松地在林中策马,顺手猎些喜爱的鸟兽,个个回来都是笑脸盈盈。 跟随而来的是夏明姝的丙组。她和花剑虽并未发现大型猎物,野鹿、狐狸和各样的小兽却捕了不少,队伍积分也是名列前茅。 丁组的林叙川收获较少,心里多少也觉得没趣儿,也便早早地整队回来了。 最后到的,竟是拔得首猎的乙组。夏明琰中途得知甲组得了一头老虎,心中大为不满,勒令众人将猎区翻了个底朝天,但也只有两头野猪。猎区内其他猎物早已被他们大张旗鼓的动静吓跑,而众人又顾及夏明琰的面子不敢离队捕猎,故而大家都是两手空空。 直到时间结束的烟弹射出时,乙组的人马已是气喘吁吁,组员们对夏明琰的不满也是溢于言表。 沈碧瑶在座上,看着一支支归来的队伍。她见花乔竟是与夏成泰齐头并肩、有说有笑地回来时,眉头先是微微一蹙,然后嘴角便压不住地勾了起来。 小霞见沈碧瑶心情大好,便识趣地将茶盏递到了她手里。 沈碧瑶轻轻揭了杯盖挡住了唇角,朝小霞低声开口: “区区临渊府两个女子,却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好在这一位,看中的竟 是笨笨的六殿下。” 小霞闻言,陪笑道:“这样一来,主子的计划便能更顺利了。” 沈碧瑶笑着抿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孙盛领着计分官们将各组的猎物都细细清点整理,并将比赛结果交到了夏成礼处。各组组长取回组旗,带着队伍阵列于前,恭迎夏成礼上台宣读最终比分结果。 夏成礼打开册子,喜笑颜开,他目光扫过台下诸人,朗声开口: “诸位将士、诸位勋贵——今日冬狩,历时半日,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参与,四组将士皆奋勇争先,一展我大夏人才马背雄风,为此次冬狩增色添彩,本宫深受震撼!”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微微扬起,继续道: “本次赛会各组猎物皆已清点完毕。现在公布各组成绩。丁组黑旗,共获猎物六十三头,总积分一百四十七分,位列第四;乙组赤旗,共获猎物五十七头,总积分一百八十九分,位列第三。” 此话一出,夏明琰一脸不可置信,乙组众人原本紧绷着的脸也化为一句句不加掩饰的抱怨。 孙盛见状,高声清了清嗓子,台下众人停住了嘴,又恢复安静。 夏成礼继续宣道:“丙组白旗,共获猎物一百三十头,数量为本场赛会第一,总积分两百六十四分,位列第二,赏银每人二十两!” 丙组闻言,欢呼声如浪般涌起。夏明姝在喧闹声中笑着转过头来,对上花剑的目光,二人齐齐一愣,随即又不好意思地错开了眼。 待丙组欢呼毕,夏成礼提高了些嗓音:“现在本宫要宣布本次赛会的总分魁首——甲组青旗,共获猎物九十七头,总积分三百一十一分,每人各得赏银三十两!” 甲组组员应声欢呼起来,声音比方才丙组更高些。几名与夏成泰相熟的小将激动地冲上来簇拥在他身边,夏成泰却在人堆里找缝隙朝花乔那边看去。 花乔见状,满不在乎地撇过脸去,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 待甲组欢呼毕,夏成礼欣慰地看着夏成泰开口道: “诸位都知道,今日青旗甲组在密林处偶遇猛虎。六弟成泰指挥得当,奋勇在前,与甲组诸位合力斩杀猛虎,实在是精彩至极,不愧是我大夏皇室的骄傲!故,甲组每人得头筹赏银各十两,魁首夏成泰,特赏御酒一坛,虎皮一张,以示功勋!” 甲组众人闻言,齐声高呼:“臣等叩谢太子殿下!” 夏明琰此时已是脸色涨红,恨不得即刻离场。夏成礼缓缓转向乙组,继续宣布:“今日赛会首猎,乃赤旗乙组,以贤弟夏明琰夺得。乙组每人各赏银十两,组长夏明琰,特赐野猪一头。” 乙组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十两白银虽是不多,但好歹也不算空手而归。众人纷纷谢恩,但却听得出几分垂头丧气之意,更不用说什么都没捞着的丁组了。 封赏了半日,丁组这边安静得像未参加过猎会一般。林叙川满脸是自持的笑,他心中明白长庆侯府不过就是凑数的,只能表现得端庄得体些,免得失了面子。 他朝看台上望去,不见父亲和弟弟的身影,心中更是多了些落寞。 44.夕阳语 燕王午后见夏明琰一组一直未能得分,早已心生不快,见夏明琰垂头丧气地回来,更是怒火中烧。夏明琰远远瞧见了父亲的脸色,早已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悻悻地下了马,缓步往看台侧后方的通道走去。 “孽障!” 燕王的一声怒喝,让夏明琰脚步一颤。他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低声嘟囔出一句:“父亲。” 燕王本想抽出鞭子来,但见众人都在前,不好当众发难,便指着夏明琰的鼻子斥责道:“往日有谢沐珩在,你尚且要和他一逐高下。今日情形本是大好,你却毫无所获,难道是昨日的酒吃懵了不成?” 夏明琰方才已被组里不满的成员指责了半晌,如今当众挨了父亲的骂,心中别提是什么滋味了。他如丧家之犬一般耷拉着脑袋,手里紧紧攥着缰绳,一声不吭。 “二哥,你又何必对明琰如此苛刻,”齐王好言好语地劝起来,“冬狩而已,说白了就是皇兄出钱让孩子们去玩闹。成泰和明姝都长大了,今年还多了临渊府的两位侠士,岂不精彩?再说了,老虎这种事情,也太看运气了!” 谢沐璟闻言,却站起身来谦虚道:“诸位王爷,我临渊府这两兄妹原是猎户,别的本事没有,打猎射箭倒是一等一的。我等初来乍到,不识规矩,扰了燕王和世子雅兴,实在是惭愧呀!” 靖王见谢沐璟一反常态地对着燕王卑躬屈膝,只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接话道:“府主过谦了,花家兄妹武艺不凡,今日大展身手,本王看得很是痛快呀!” “不敢,不敢……不过是今日运气好些。草民虽行走江湖多年,这样大的猛虎,倒还是头一次见,真不愧是皇家的猎场啊!”谢沐璟笑道,“要论精彩,草民倒是觉得燕王世子不出半个时辰便夺得首猎,这才真的是实力所在!” 靖王捋了捋胡子:“要说首猎,这些年一直都是明琰包揽,可见贤侄实力不减,只是今年缺了几分运气罢了。二哥,你莫要再恼他了!” 燕王听了这一席话,心中怒意消减了些,眼神也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明琰,你既得了大山猪,便着人烤了来,给为父和你的叔叔们下酒!” 夏明琰眼神里恢复了些神采。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拱手告辞道: “多谢父王,多谢各位皇叔、临渊大人,明琰这就去准备好酒好肉来!” 燕王这样的气派自然也让一旁听了许久的夏成泰有些心惊。他双手捧着御赐的好酒,走上台前,彬彬有礼地朝燕王开口:“皇伯,成泰不才,多亏诸位弟兄帮忙,才得了这坛好酒。成泰幼时学武也多得皇伯指教,这坛酒理应与皇伯共饮,侄儿这就献予皇伯。” 燕王眉间多了一丝笑意:“既是共饮,在座还有你两位皇叔,自然是要同享,六皇子安排下去便是了。” “是,”夏成泰笑着答道,“还是皇伯想得周到,侄儿这就准备着去。” 说罢,台下一行人纷纷离开,领奖的领奖,备酒菜的备酒菜。看台下,宫人们开始清扫场地,搬来桌椅板凳,开始准备今夜的猎场晚宴。 花家兄妹被夏成泰和夏明姝拉着,在后厨边忙边乐。趁着此间空档,谢沐璟邀了晏沉簪到围场周围散散心。 一位宫人远远地朝二人跑了过来,到谢沐璟面前拱手道:“临渊大人,奴才陈家庄马小四,奉庄主之命,向府主送密信一封。” 谢沐璟上下打量了面前之人一番,开口问道:“你们庄主安排你在猎场的何处做事?” “回大人的话,小的在林场西面出口处守门。”马小四答道。 谢沐璟点了点头,缓缓伸出手去接过了密信。晏沉簪从袋中掏出两钱碎银子,也送到了马小四手上。 “谢大人赏,谢大人赏!”马小四点头哈腰,“若是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马小四说罢便转身走了。谢沐璟从细竹筒中取出密信,只见那是一张小小的白纸,什么也没写。 晏沉簪疑惑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方才那人是个骗子吗?” “小玉莫急。”谢沐璟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酒瓶来含了一小口,轻轻喷到信纸上,然后举在夕阳下。 片刻后,信纸上才显出了淡淡的一层墨色: “后山藏兵二十人未见行动。” 这层墨色才显现了片刻,二人刚读完信,它便渐渐消失不见了。 谢沐璟读信毕,将带着硫粉和磷皮的信筒两端轻轻一擦,将信纸燃尽。 晏沉簪瞪大了眼睛,既震惊于密信的制作技法,又为信中的情报感到担忧。 “昨日山庄宴请的官员众多,戒备森严。想来张显宗是未找到下手的机会,才在后山藏了起来。”谢沐璟眉头微蹙,低声说着,“可是这情报,来得似乎太容易了些。” 晏沉簪也皱着眉,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我有些不明白,张显宗若是怕我将线索暴露出去,大可直接找机会要了我的性命,何故这般与我们兜着圈子周旋?” 谢沐璟答道:“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你进了临渊府之后,他动手不方便。二是……或许他还需要你帮他牵出一些其他线索,尤其是你在大狱里的时候。” 晏沉簪看着谢沐璟的神情,平静多过担忧,曾经那种疏离感不免又漫上了心头。她总觉得公子瞒着她的事,还有很多。但是以她如今的身份,似乎并没有细问的立场。 只是,她不甘心。 “公子,”晏沉簪抬起头注视着谢沐璟的双眼,“公子曾答应过,要帮我为晏家复仇昭雪,现在敌人已近在咫尺,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谢沐璟闻言,双眉微微一蹙,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一个月前刚将晏沉簪带回来时,他便计划好了要上演今日这一幕,当晏沉簪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本要推她一把,让她将张显宗从暗处引出来。 可是如今他看着她那双认真的双眼,却生出了百般的不忍,心跳竟险些要溢出胸膛。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夕阳,紧咬着嘴唇,在心中痛骂自己竟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优柔寡断。 晏沉簪见他一言不发,往前轻轻走了一步,试探着伸出手,最后攥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公子……” 谢沐璟的心跳猛然加快了几拍。他轻轻回头,看着她在夕阳底下金色的双眸,目光坚定而有力。 往日带着她招摇过市时经历过的险境忽而从谢沐璟脑海里闪过,他终究是心软了。 “晏沉簪,”他蹙着眉,低声开口道,“复仇的事,交给本公子便好了,你不用做无谓的牺牲。” 晏沉簪的鼻子一酸,眼底涌起一股暖流。 “可是,我还能为公子做得更多,只要能助公子将仇人逮捕归案,我就算赴汤蹈火……” “够了。” 谢沐璟的声音下意识地高了几分。话一出口,他便看见了她脸上滑过晶莹的泪水。 他咬了咬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停滞在冷风中。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花剑在前,夏明姝在后,朝他们二人的方向奔来。 晏沉簪立刻收起了泪水,用袖子快速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花剑溜下马背,对谢沐璟道:“公子,晚宴快要开席了,靖王让属下和郡主来请公子同座。” “好,我们这就过去。” 谢沐璟轻轻抬了抬手,松开了晏沉簪攥着的 那一角衣袖。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不过半个时辰,猎场前的看台就已被重新布置了一遍。两侧燃着一排排篝火,新鲜的猎物已被切分后烤熟,整个营地弥漫着诱人的肉香,掺杂着各式香料的辛香。 谢沐璟带着晏沉簪登上了中台,仍是与燕王、靖王、齐王及太子夏成礼同坐。夏成泰和夏明姝为首,领着花家兄妹和众弟兄围坐在台下的篝火旁,正兴高采烈地切着肉来烤。 林叙川已得知了弟弟生病的消息,便带着长庆侯府一众人先回了府,并未前来赴宴,这倒是让丁组的兄弟们轻松了许多,纷纷跑到其他三组去蹭一口酒喝。 篝火宴会不远处的暖阁中,皇后领着太子妃沈碧瑶和侧妃赵氏,为女眷们另设了雅宴。 开席前,靖王告诉夏明姝,晏沉簪一人在中台似乎多有不便,贴心地让夏明姝去请晏沉簪和他们年轻人一同热闹。夏明姝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便往谢沐璟处,去请晏沉簪。 谢沐璟见台下花家兄妹玩得也热闹,为避免夏成礼对晏沉簪别有用心,他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晏沉簪觉得自己也能借机躲开燕王的目光,便愉快地随了夏明姝去。 晚宴照例由夏成礼宣布开席。在这样开阔的猎场上一边烤肉、一边喝酒,在场的人都觉得痛快极了。尤其是夏成泰这一边,毕竟是猎虎的功劳,欢呼声尤为热烈。 晏沉簪坐在热闹而豪迈的人群里,一时有些放不开,只敢接花乔和夏明姝给她递来的吃食,也不敢贪嘴喝酒。 众人吃喝了一圈下来,开始有了几分醉意,有几人还脱了外衣,赤裸着身子在火光中载歌载舞。夏成泰起身前往中台向太子和长辈们敬酒,晏沉簪见他走远了,便拉着花乔说起了悄悄话来。 “姐姐,我听公子说,今日制服老虎的人其实是你,这是真的吗?” 花乔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笑着低头凑到晏沉簪耳边来,自豪地说道:“自然是真的了。但是公子不让咱们抢头筹,我便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六殿下了。” “姐姐可真是太厉害了!”晏沉簪兴奋得两眼放光,面露崇拜之色,“姐姐可否与我讲讲,那样大的一只猛虎是如何对付的呀?” 花乔故作神秘道:“这事儿呀,其实说起来也不容易。若是只有我一人,还真不一定能成功呢……” “只是当时六殿下不知怎的,惹急了这老虎,竟被老虎当成了活靶子穷追不舍,我这才有了机会下手,”花乔说着便学起了老虎张牙舞爪的样子来,“它的爪子那么大,举起来比六殿下的头还高一截呢!” 花乔讲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丝毫未注意到身后围上来的花剑和夏明姝。 “你便举起匕首,手起刀落,将那猛虎开膛破肚……” 花剑不怀好意地一拍她的肩膀,将花乔吓了一激灵。 花乔一听声音知是哥哥,便佯装生气,往他身上直勾勾地砸了一拳。花剑早有防备,笑着伸手便接住了她的拳头: “你们看,别人家的妹妹都在暖阁里……这个,是我家的妹妹!” “花乔姐姐别恼,”夏明姝笑道,“我见你们二人聊得高兴,也想听听姐姐是怎么杀虎的。” 花乔剜了花剑一眼,便热情地招呼夏明姝坐下。几人围坐起来,聊着猎场上的琐事,晏沉簪津津有味地听着。但听了半晌,晏沉簪忽而皱起了眉头。 花乔见她脸色不好,便关切地问道:“小玉可是吃不惯烤肉么,还是咱们说这些粗鲁的事,吓着你了?” “不,不是的……”晏沉簪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老虎来得怎么如此蹊跷呢?” 45.暗涌 此时,夏成泰也已在中台敬酒毕,回到了篝火旁。他本想在花乔身边近些的位置找个位置坐下,却见她身边围满了人,只好走到了对面去。 “小玉姑娘何出此言呢,”夏成泰问道,“老虎追向我之时,女侠才有机会大展身手……这也算是我们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倒觉得没什么呀?” 晏沉簪闻言,心下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但是又想起下午时,靖王也曾疑惑过为什么皇家猎场里忽然会有老虎。 “小玉姑娘,你倒不妨说说,为何觉得那老虎奇怪呢?”夏明姝问道。 晏沉簪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方才说到猛虎袭击队员时,分明是左一个、右一个无差别的攻击……可到了六殿下和姐姐处,明明是姐姐射的箭,为何还是追着六殿下而去呢?” 花乔闻言,心中也生起了疑惑来。她抬头看着夏成泰问道: “六殿下,在我赶到林子里之前,那老虎见了你是什么反应,可有像追你那般盯上过别人?” 面前的柴火堆噼啪作响,大家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夏成泰,背后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夏成泰回忆道,“我当时见到如此巨大的老虎,一时也是慌了神……但是,小玉姑娘说的似乎有道理,朝他放箭的人不少,但老虎似乎一见到我,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而且它的表情……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一样。” “你在哪里见过?往日里……你竟见过老虎么?”花乔大惊道。 “我确实不曾见过老虎……”夏成泰皱着眉苦笑着,“也许,也许是我太慌张了……” “不管怎样,听了小玉姑娘的话,我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夏明姝坐直了些身子正色道,“六殿下,老虎的尸体如今在何处呢?” “为求方便,我已经请命于皇兄,将老虎与上缴朝廷的猎物一道,由内务府送回宫里了。”夏成泰答道。 “那可不好,”夏明姝激动得站起身来,她四顾看了看,凑到夏成泰耳边道,“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六殿下最好还是看住些,免得虎尸经了他人之手,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夏成泰郑重其事道:“明姝妹妹说得有理……我这就找皇兄去!”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此刻,夏成礼正喝得有些微醺,在中台上倚着凳子坐着,眼神迷离,盯着台下晏沉簪的方向发着呆。 女眷的雅宴结束得比猎场这边早,沈碧瑶见太子还未回来,便想着来猎场与他作陪。她远远地看着夏成礼这副样子,心中虽翻滚着一阵醋意,却仍将锦袍下芊芊玉指捻成了拳头。 她略停顿脚步后,便即刻换上一副笑脸,款款走向夏成礼身边。 “殿下,”沈碧瑶坐到他身边柔声道,“殿下今儿便是高兴,也不该喝这么多呀,伤了身体可怎么好。” 夏成礼心中烦闷,他并未开口,只轻轻甩开了沈碧瑶的手,眼神却丝毫不动。 沈碧瑶斜眼瞟了瞟孙盛:“给殿下拿醒酒汤来。” 孙盛应声下去了,沈碧瑶压了压心中的不悦,极尽柔媚地靠在了夏成礼身侧:“殿下不说,臣妾也知道……殿下是看上临渊府的小玉妹妹了。” 夏成礼闻言,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倚在自己身旁的沈碧瑶,见她眼里含着光,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便软下了心来。 “你总是如此善解人意,知道本宫的心思,”夏成礼微微一笑,伸手将沈碧瑶揽进了怀里,“只是小玉姑娘年纪尚小,性子又内敛,不知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殿下多虑了,”沈碧瑶捏着嗓道,“这普天之下,除了当今圣上,便数殿下是男子中的豪杰典范。小玉姑娘秀外慧中,温婉可人,自然是配得上殿下的。臣妾只觉得,若是美玉蒙尘,不得其主,那岂不可惜了?” 这一番话倒是受用,夏成礼心下一喜:“想不到爱妃有如此胸怀,你竟不怕我宠了别人,就冷落了你?” “殿下取笑臣妾……”沈碧瑶轻轻捏起拳头往夏成礼胸前捶了捶,“往日里听殿下提到小玉姑娘,今日臣妾一见,才知她长得真是可人,性子又温和大方,怪不得殿下成日里念着她,便是我这样的女子,见了她也喜欢的很。” 沈碧瑶见夏成礼轻轻动了动嘴角,却未接过话来,便继续哄他道:“再者,临渊府近日为殿下分忧不少,小玉姑娘又正巧是府主的妹妹。殿下若是给府主一个官职,再给小玉一个名分,许她一个光明的前程,那府主岂有不高兴的?府主感念殿下恩泽,自然更忠心于殿下。” “爱妃说得在理!”夏成礼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顺手将沈碧瑶捞起放在自己大腿上,举起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只是……本宫却怕贸然与小玉说此事,会吓着她。爱妃聪慧,可有想到什么别的法子?” 沈碧瑶羞涩地撇着小嘴,转起眼珠子思索片刻,凑到夏成礼耳边开口道:“臣妾以为,殿下不妨送小玉姑娘些什么,让六殿下替您送去,旁敲侧击,岂不正好?” 夏成礼往台下望去,正看见他们一行人围坐着在讨论些什么。 “这法子能行吗?” 沈碧瑶接着哄他道:“我见六殿下今日与花乔姑娘甚是亲近,大抵是一场猎会已经拉近了关系,想必更方便开口呢。我近日在母后身边,觉得母后有意为殿下添些新人,到时候殿下再宣小玉妹妹来,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夏成礼笑眼迷离地点了点头。正巧,此时夏成泰离了席,一脸忧心忡忡地便往中台上来了。 “六殿下,快快有请,”沈碧瑶从夏成礼身上滑了下来,“太子殿下刚正和我说着您的事儿呢。” 夏成泰闻言,瞪大了眼睛:“我正找皇兄有事呢,皇兄找我,是为什么事呢?” “成泰,你来得正好……不着急,你陪本宫坐着,”夏成礼一把将他摁到身旁的椅子上,“本宫问你……你和临渊府的两位姑娘,熟络得很,是么?” 熟络?夏成泰一怔。 “姑且算是交了朋友,不知皇兄是要臣弟做什么呢?” “六殿下能在两位姑娘面前说得上话,那便好办了。”沈碧瑶笑着,朝夏成礼使了个眼色。 夏成礼开口道:“六弟呀,本宫听说你中意临渊府的花乔姑娘,可有此事?” 夏成泰忽闻此言,本有些紧张神色染上了几分被看穿的羞涩。他低声答道: “臣弟是有些私心,想不到竟被皇兄发觉了。” 夏成礼的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本宫正有个机会,让你多和她打交道。” 说着,夏成礼将腰间的玉佩一摘,递到了夏成泰手中。 “本宫心仪小玉姑娘已久,却又不想贸然将她召来身边。成泰,你拿着这玉佩,正好也为花乔姑娘准备份礼物,替为兄一并送去……为兄就全靠你了。” 夏成泰看着玉佩上的红穗子,不由得想起当年赵氏入东宫的情形。那年赏花会上,夏成礼也是让他替自己去向赵氏送东西。只是赵氏得宠了不过两个月,便受到沈碧瑶百般刁难,如今只好谨小慎微 地在皇后身边伺候罢了。 他心中虽不情愿,但面前此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皇兄还替臣弟考虑,臣弟感激不尽。”夏成泰答道。 “甚好!小玉收了玉佩之后,剩下的事,就交给爱妃来办了。” 夏成礼乐得全然忘记了夏成泰上台来是有事要禀告的,他轻轻一刮沈碧瑶的鼻尖,沈碧瑶娇羞地应了一句:“是,殿下放心。” “皇兄,臣弟还有一事,急报于皇兄,”夏成泰作揖道,“臣弟近日侥幸收服了老虎,但却觉得皇家山林中有老虎一事,甚是蹊跷。今日臣弟在林子里,老虎一直追着臣弟不放……” “老虎来得确实突然,但毕竟也是荒郊野岭,六弟或许是多虑了,”夏成礼有些不耐烦道,“但既然你疑心,那便让孙盛去查一查罢。” 夏成泰心中无奈。他心中知道夏成礼平日里并不如此,一旦吃了沈碧瑶的酒,便会醉得脑子不大清醒。若不是此事紧急,他是不想在这样的节骨眼来打扰夏成礼的。 他转身朝孙盛道:“那就有劳孙公公了。” 孙盛点头答道:“奴才明白……奴才送送六殿下。” 夏成泰舒了口气,孙盛向来是个细心的明白人,好在还有他在夏成泰身边。他辞了夏成礼,闷闷不乐地带着孙盛下了中台。 夜色渐浓,众人酒足饭饱,有的已喝醉离场,有的盯着微弱的篝火睡眼惺忪地歇息。 孙盛跟在夏成泰身后走了两步,便开口问道: “六殿下……还请六殿下与奴才细说,那老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夏成泰瞟了孙盛一眼,走到台阶下的暗角处站着,并未急着开口。 孙盛紧跟着夏成泰的脚步躲到了暗处,低声在夏成泰耳边道: “白日里奴才听说六殿下处有老虎,奴才真是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幸好有花乔姑娘和众位勇士在六殿下身边,当真是太惊险了。只是奴才也疑惑,不同的侍卫共三波,各巡查了三遍,若是有虎,怎能发现不了呢?” “孙公公细心,正是如此呢,”夏成泰眉头紧蹙,“更奇怪的是,当时那么多人,那老虎却直直冲着我来。今日猎场上凶险,若不是方才和明姝他们重提此事,我都不知道,当时情形竟有异常。” 孙盛闻言失色。他斜着眼睛将周围都仔细看了一圈,然后往夏成泰身边站得更近,郑重道: “……六殿下不知道,当日圣上令太子殿下掌冬狩一事之时,太子殿下曾提过想要亲自下场。圣上当时不置可否,只是后来才着人传话回绝……若此间真有联系,那恐怕背后主使之人来头不小哇!” 夏成泰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公公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了,您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诓骗殿下呀!”孙盛摇着头道。 “那此事……有多少人知道?”夏成泰追问道。 孙盛想了想,缓缓开口:“当时只有我跟着太子殿下去的御书房,这本来并不是大事,便是传扬了出去也没有什么,却不知竟有人会在此中做文章,老奴一时也猜不透这是冲着太子,还是冲着六殿下您呀……” 夏成泰心头一紧,他连忙道:“孙公公,如今情况紧急,皇兄还未酒醒,只能请你以皇兄的名义出面,将那虎尸暂且扣下,必得由公公来妥善保管,等回京之后再细查!” 孙盛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便行了一礼道:“六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说罢,孙盛找了几个得力的徒弟在夏成礼身边候着,自己便匆匆离去了。 46.玫瑰难折 夏成泰站在原地看着孙盛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见手里仍捏着夏成礼的玉佩,想到自己倒是有个借口能单独见见花乔,心中又生出几分喜悦来。 他迈着轻松的步子离开了后山。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要给花乔送什么,忽而记起有一枚从母后处得来的玫瑰戒指,正合适。 择日不如撞日。夏成泰回房取了戒指,便差阿福去请花乔了。 花乔喜不自胜,却又放心不下晏沉簪独自一人在房中,站在房门外有些犹豫。 晏沉簪的胸口却如涨潮般翻起热浪来。在围场外和谢沐璟说的那番话有头无尾,她心里却一直等着一个时机,一个她认为敌人也在等的时机。 她走到门口,笑着推了推花乔道: “姐姐,六殿下都请上门来了,你可别让人等急了呀。院子里这么多皇家侍卫在呢,你不必担心我。” “这……”花乔脸上竟泛起一丝微微的红晕,像是醉意又像是羞涩,“那我便快去快回,你在房里不要走动。” “不用着急回来,值此良辰,多聊两句也无妨呀。”晏沉簪拖长语气笑道。 花乔思索片刻,关了门折返回房里,将藏在被子里的佩剑塞到晏沉簪手里,自己只带了早上杀虎的那把匕首。 “往日府里教的三两招式,你也是会的,这剑你拿好了,等我回来。” 花乔交代下,便跟阿福出门去了。 关门时,晏沉簪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她紧紧抱着花乔的佩剑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却只有女眷们嬉笑的声音。 她推开后窗往外看了看。这一排客房依山而建,窗下便是十数米的峭壁,峭壁下是铺着细雪的无人的山路。 晏沉簪皱了皱眉头,但思索了半晌,还是将窗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隙。 她坐回床头,不经意地端详起花乔的佩剑来。乌木的剑鞘外涂了一层清漆,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红光,古铜色的吞口连接着枣红色丝绳缠绕而成的剑柄。 时辰还早,晏沉簪却不敢放松。她一手抱着佩剑,一手掏出床头未看完的书,倚着床沿翻阅起来。不知是今日太热闹,还是喝多了酒,她没一会儿就困了起来。 怎么还不来呢…… 她边心想着,手合起了书,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耐不住眼皮已经打起架来,便一头倒在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坐在亭子里的夏成泰见阿福领着花乔前来,连忙起身理了理袖口,端正地站着迎她前来。 花乔不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然而她却一努嘴角,将方才那一丝差点压不住的笑容藏了起来。 花乔在亭子里坐下,阿福连忙给她添上了茶。 “六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呢?” “花乔女侠,方才晚宴上,我本想与你多叙叙,奈何琐事繁多……” 说到这里,夏成泰不禁皱了皱眉头,但又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举起杯子对花乔道:“成泰都还不曾敬女侠一杯。这就以茶代酒,再表谢意。” 花乔拿起茶杯轻轻一笑道:“六殿下出了猎场就和我这样文绉绉地说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夏成泰憨笑:“……对,实在是我太过拘谨,忘了姑娘素来是个痛快人。我只是怕姑娘不肯赏脸,嫌弃我是娇气的皇子,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夏成泰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金丝楠木雕花盒子,在花乔面前打开,一只银制的戒指躺在盒子里,指环上镶着一颗玫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我答应过要给姑娘赔礼,故带来了这枚玫瑰银戒指。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不知女侠喜不喜欢。” 夏成泰柔声说着,将盒子往花乔面前再推了推。 “这……”花乔心中生出几分惊喜,她微微红了脸颊,却不好意思伸手去接。 夏成泰见她犹豫的样子,便开口道:“姑娘不必客气,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姑娘收下。” 花乔一抬头,见他英俊的眉宇间满含笑意。四目相交时,竟是夏成泰先有些羞涩地挪开了目光。 她轻轻伸出手,将指环从盒子里拿起。 “这指环做工细致,宝石的光泽也透亮,想必是宫里的东西吧?” 花乔的眼睛闪烁着宝石映出的微光,带着甜甜的笑意,让夏成泰心中悸动不已。 “是母后给我的小玩意儿,但我想来,这指环是女侠喜欢的玫红色,正和女侠的人品气质相配,不知女侠觉得如何呢?” 花乔思索片刻,扬了扬下巴:“你既让我不要客气,那我便收下了。” “女侠收着便是,”夏成泰一脸高兴,“那……日后我和女侠,便算得上是一二知己好友了?” 花乔拿起指环戴在手上,在夏成泰面前扬了扬:“六殿下,我既喝了你的茶,又收了你的东西,怎敢不从?” 她笑意中带着几分顽皮,语气又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夏成泰心中喜悦万分,学着花乔的样子虚张声势道:“你既答应,那我可放心了,日后我邀你同游,你可不要拒绝才好。” “行,我答应你,”花乔巧笑嫣然,“可还有什么事吗?小玉现在独自在房里,我不大放心,可得早些回去。” 夏成泰见自己的好事已成,虽是欢喜,但太子交代的事情也不得不办。 他敛了笑意,缓缓取出太子给的玉佩道:“花女侠……其实还有一事。这个,还请女侠帮忙交给小玉姑娘。” 花乔侧目道:“这是何意?” 夏成泰连忙解释:“这是皇兄让我帮忙给小玉姑娘的。皇兄心仪小玉姑娘已久,又碍于她性子内敛,心想着你我相熟,便让我替他旁敲侧击一番。” 花乔看着桌上配着明黄色流苏的玉佩,在月光下透着晶莹的暖光。 她迟疑了。她一时竟也没想到,太子是认真地看上了晏沉簪。往日她打趣那些话,不过是任性而为罢了。 她并不羡慕晏沉簪,只是忽 而想到,如此一来,公子身边岂不是没人了吗?对呀,这样一来,公子身边就没别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成泰,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提示,但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 夏成泰见状,一时也心慌不已。他私心有些不忍促成此事,又不知夏成礼会不会因晏沉簪拒绝此事而恼羞成怒。 他试探着开口道:“花女侠,此事……是否有难处呢?” “不,没什么。” 花乔伸手接过玉佩,收在了怀中。 “六殿下放心,我会转达太子殿下的美意的。” 明明只是做了些顺理成章的事,花乔的心却跳得比方才更剧烈了些,仿佛怀中那枚玉佩是烙铁一般,在她的胸口发烫。 夏成泰长长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刻又紧张了起来。 “花女侠,你放心,小玉姑娘日后若是进了东宫,我一定会让母后和其他人,都多多关照于她,不会让她和临渊府受委屈的。” “那便好……”花乔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夏成泰的眼睛。 “既如此,我便不久留了,”花乔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小玉。” “花乔女侠……” 夏成泰正想说什么,亭子边上忽然掠过了一阵冷风。花剑黑色的身影在二人面前站住脚步,他向夏成泰行了一礼,环顾四周,问花乔道: “怎么只有你在此处,小玉没有和你一起吗?” “小玉……在房里呢。”花乔闻言有几分心虚,压低了声音答道。 “在房里?”花剑差点惊讶地叫起来,“公子方才忽然和我说,小玉似乎离开房间了,差我来寻你们二人……你们竟没有在一处吗?” “你说什么?”花乔瞳孔一震,“小玉……不见了吗?” “这下可糟了!”花剑眉头紧锁。 “这怎么可能呢……”花乔心中顿时乱作一团,她只觉自己心虚得身上像被火燎过一般。 这时,兄妹身后一个幽黑的身影从屋檐上落下。 “跟我走吧。” 谢沐璟凛冽的声音从兄妹二人身后响起。花乔不禁打了个寒战,低头只见谢沐璟手里拿着的分明是自己走之前给晏沉簪的佩剑。 花乔抬头,迎上了谢沐璟满是杀意的双眼。她知道这份恐怖不是冲她来的,但是此刻她的双腿,已经软了。 谢沐璟知她愧疚,满怀心痛地将双眼闭上,一手将佩剑朝花乔的方向掷了过去。 花乔踉跄着接过佩剑,眼里已是漫出了懊悔的泪水来。 “小玉姑娘出什么事了吗?”一旁的夏成泰急切地问道,“我这儿人手多,也帮着府主找找吧!” 谢沐璟回头一瞥夏成泰,客气地答道: “多谢六殿下费心。这是我临渊府在江湖上的事,六殿下身份尊贵,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惹一身腥。” “这……” 夏成泰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三人飞快地离去的身影。 47.惊魂夜 前排提示,本章情节较为惊悚,不喜欢的宝宝可以直接跳过哈。大致内容就是晏沉簪确实是被张显宗拐走的,女宝被使用了致幻的曼陀罗汁液以及软筋散,无力挣扎,过程中张显宗故意说出了她母亲的死因用于激怒晏沉簪。放心啦男主肯定回来救她的! 【保持安全距离】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 -- 不知自己睡了多少个时辰,晏沉簪生生被冻醒,觉得浑身冰凉。她想起方才睡下时没有盖被子,心中纳闷着花乔怎么还没回来。 “……姐姐?”晏沉簪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周围一片死寂,无人应答。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漆黑。 难道是油灯燃尽了? 晏沉簪伸手想去抓身边的被子,却发现自己竟不能动弹。她心中一惊,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被结实地捆了起来。 不对,自己不是在房间里困得睡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做了噩梦,还是…… “来人啊!”晏沉簪不由得大声呼救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来人啊!” 房间仍是一片漆黑的死寂,不见一点灯火和月光,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发出声音。她沙哑着喉咙喊出的那两句话仿佛打在墙上弹回来的皮球一般,生生地再传进自己的脑海里。 晏沉簪用力地翻了个身,摸了摸地下,发现身下是坚硬而干燥的石板,冰凉刺骨。 晏沉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力地扭动着身体,想去探一探这个空间的边缘。捆在她身上的麻绳却扎得结结实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随着不断的挪动而被磨穿了皮肤,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晏沉簪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被锁在了石棺里。 已经醒过来许久,她用力地睁着眼睛,瞳孔里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自己瞎了一般。晏沉簪只觉得心底里生出一阵如地狱之火一般的惊悚,她竭力地挣扎了起来,被并排捆住的双腿用力地踢在坚硬的石壁上,撞得小腿骨生疼,囚禁她的牢笼却纹丝不动。 她哭了。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停不住地落在脸颊下冰凉的石板上,她不断地喊着救命,却只能听见自己无助的声音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回荡,直至她声嘶力竭。 她累得缩在了角落里,低头只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颤抖的心跳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晏沉簪停下了动作,却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越来越闷。她用力地喘着气,身子却越来越没有力气,手心里慢慢渗出一丝丝冷汗来。 随着她吃力的呼吸,这时她才察觉,石棺内壁上有一阵淡淡的异香,像云雾一般笼罩着她的鼻息,让她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她精疲力竭地瘫倒。难道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究竟是谁要用如此恐怖的手段来置自己于死地呢? 难道是……张显宗? 或许只有这个人会这样做了。晏沉簪没想到,这个姓张的竟恶毒至此。不过是取她一个小小女子的性命,手起刀落便就罢了,究竟是自己一家得罪了他什么,要让他对自己用上如此残忍的方式。 刚醒过来时尚能勉强维持的理智在一点点被击溃。晏沉簪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场景,却因缺氧晕眩而只看到了一片片走马灯似的幻象。 有没有人来救救自己……或者,干脆直接杀了自己也好…… 晏沉簪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她听着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却知道自己距离彻底窒息还有很长时间,但是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让她已经几近崩溃。 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石棺的顶盖却忽然被打开。石棺外的房间刻意地设置得灯火通明,刺眼的光照进了晏沉簪的眼睛里,就如一把尖刀割入瞳孔一般痛。 一个粗壮沙哑的男声传进了晏沉簪的耳中:“还是老大算的时间准,再晚些这丫头可就憋死了。” 身体里求生的意念让晏沉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张开了嘴,大口地呼吸着上方终于传来的新鲜空气。而当她还没有完全顺过气儿来时,她便被人从石棺里拽了起来,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晏沉簪的视线慢慢开始恢复,却仍是模糊不清的一片。一盆冷水忽然泼在了她的脸上,她猝不及防地被猛然一呛,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两个壮汉搬来一张太师椅,摆放在晏沉簪的正对面。一个身形消瘦、穿着花色蟒袍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一条腿来,打量着晏沉簪。 “小沉簪呐,”那男子幽幽开口,“多日不见,你这小脸蛋却愈发嫩滑了。看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府主,把你养得如此滋润呢。”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晏沉簪猛然一惊,她抬起头来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是看清楚了面前男人的样子。 没错,就是张显宗,是那张化了灰她都记得的面孔。 晏沉簪身上不禁觉得一阵恶寒,胸口喷涌而出的激动和愤怒瞬间盖过了对这个人那些骇人手段的恐惧。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男人那张略带扭曲的笑脸,脱口而出地大骂起来: “你这个该死的贼官!披着人皮的豺狼!你还我爹娘命来……” 一个壮汉捏起了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入一团又脏又臭的烂布。晏沉簪瞬间觉得嘴里和心头一般翻江倒海地恶心,但又毫无挣扎的余地。 张显宗略带了几分不满地开口道:“我好不容易将你从石棺里放了出来,你不谢我,倒是往我身上泼起脏水来……”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晏沉簪,弯下腰将脸贴到晏沉簪的鬓边,故作忸怩地喃喃道:“张叔叔好伤心呐……” 晏沉簪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心中的恨意如烈火般燃烧着,嘴里却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她努力扭动着身子,双腿蹬得椅背砸在地上吱呀作响。 张显宗身旁的大汉盯着晏沉簪的笑脸,色迷迷地开口道:“老大,小妮子不懂事,我们有的是收拾她的办法,不如先灌了软筋散,咱们兄弟几个先好好教她听话!” “给老子闭嘴!”张显宗抄起手边的拐杖狠狠地向那大汉砸去,“畜生玩意儿!你天天净想着玩女人,糟蹋了我手底下多少丫头……你可知她们个个都是活生生的真金白银,全被你那赔钱玩意儿白白糟蹋了!” 那大汉连忙跪倒在地上不敢再吭声。张显宗不依不饶地继续骂道:“你可知这小丫头的娘,足足 可卖五十两银子,可你糟践了人不说,还让她白白丢了性命,老子辛苦了一番,连个子儿都拿不到!这笔帐还没跟你算,你如今还妄想来动她!” 张显宗一番话虽骂的是他人,但在晏沉簪耳中,却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半年以来,她第一次真切地听到了母亲的死因,她的泪水失禁般地流了一脸,恨不得亲手将面前之人撕得粉碎。 跪在地上地壮汉明明生得牛高马大,见张显宗生气却像见了鬼一样,咚咚地往地上磕着头认错: “我知错了,老大,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把他拖走!”张显宗一声怒吼,他怒目瞪着周围另外的几个人,“还有你们,也给我下去!” 几个大汉连忙从房间里撤出去。他们正走到门口时,张显宗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不过,软筋散倒是适合小沉簪……给我把东西拿来吧。” 张显宗说完,又踱步到晏沉簪身边,轻轻用袖子抚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哎呀,你可别哭呀,”张显宗压低了嗓子狞笑道:“你看我对你多好。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半点儿。” 晏沉簪愤怒的模样张显宗眼里不过是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儿,用棍棒随便一敲便可轻易收拾了。他坐回太师椅上,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你一定是恨透了我。但是你不知道,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娘呀。我本想把你们娘俩送到江南,送到我开的最好的青楼去,你们也好互相做个伴。你不知道,那可是吃穿不愁,荣华富贵的地方,而且还有人花五块金饼买你这小脸蛋儿呢……” 说着,张显宗脸上挤出了那个让晏沉簪熟悉却无比恶心的笑来。 方才出去的一个大汉捧着一个木盘走到了张显宗身边,盘里放着一个小药瓶和一截白绫。 张显宗掰开药瓶,往白绫上倒出些药粉,缓缓走到了晏沉簪身边。他取走了塞在晏沉簪嘴里的烂布,啧啧摇头道:“真是些畜生。如花似玉的脸,樱桃一般的小口,怎能塞这样的腌臜东西。小沉簪,让张叔给你擦一擦……别动!” 那条白绫死死地摁在了晏沉簪的口鼻上。药粉一点点被吸入肺腑之中,晏沉簪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没了力气,接着是脸上、身上……不过片刻,她便全身无力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你得受用着,”张显宗将白绫丢回木盘里,“可别像你娘,不懂得惜命。” 晏沉簪努力地想张口反驳,浑身却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张显宗又幽幽地走到了晏沉簪身边,忽而抬起手来,死死地捂住了晏沉簪的眼睛和鼻子。 “你若不听话,我便就这样,再把你扔回那石棺里去。尝了我这软筋散,你可是连死的力气都没有的。” 那种黑暗和窒息的感觉重新爬上晏沉簪的心头,这次,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丝呜咽。 张显宗却放声大笑着松开了手:“真可爱……我喜欢,真喜欢!” 他用拐杖将太师椅勾到身边坐下,两只手指掐起她的脸蛋,满是爱怜地说道:“你放心,你不是想说话么,缓一缓,慢慢说。正好张叔叔也有好多话,想告诉小沉簪呢。” 48.心字成灰 谢沐璟领着花家兄妹带上马和行囊,直奔猎场西面的大门。马小四正当夜值,见是临渊府一行人,连忙打开了角门。 谢沐璟骑着天狼,天星跟在他身后。他一路头也不回,朝城东的方向奔去。 花乔虽也奋力策马跟在谢沐璟身后,动作却显然僵硬得很。她虽不敢吭声,泪花却已飞溅在了寒风中。 “小乔,”花剑低声道,“这次的敌人不好对付,你要集中注意力。” 花乔哽咽道:“哥哥,可是我……” “先别想了,救人要紧。” 花剑不再多说什么,只大声一喝,继续飞快往前跑去。 前方的林子里便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点火光。谢沐璟收了马步,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领头一员穿着战甲的小将坐在马背上,见一行人到来,连忙下马迎接道: “城北中区驿长陈弘,拜见临渊大人!” 陈弘驻守的城驿虽位于城东,但隶属楚国公府管辖,是谢沐璟能直接调动的备用军力之一。谢沐璟扫视了队伍一眼答道: “陈驿长的情报来得及时,不知今日带来多少弟兄?” “从中区五、六、七营分别拨来骑兵十五人,连同属下在内共是四十六人。” 谢沐璟点了点头:“日前与你们说的张宅,可都摸排清楚了?” 陈弘答道:“已查清楚了,三年前原是已故的刑部侍郎方大人的住所,如今被张贼买下……大人,这是宅子的地图。” 谢沐璟从陈弘手上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又递给花家兄妹。看毕,谢沐璟与众人商议好了进攻的路线,便直奔张府。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张显宗,我父亲从来都把你当作他在京城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你为何要诬陷于他?你不过就是怕我会成为军粮案中策反你的证人罢了……既已抓了我,为何还不给我个痛快!” 晏沉簪缓了半天,终于嘴里有了些力气,才对着张显宗喊话起来。然而张显宗却慢悠悠地喝着他的茶,并不急着回答。 “贼官!你倒是说话呀!”晏沉簪嘶吼道。 “这会儿倒是有力气了?”张显宗慢悠悠地抬起眸子来,“急什么,我不跟你说过了么,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这脸蛋和身子,值钱得很。” “士可杀,不可辱,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休想得逞!”晏沉簪狠狠地盯着张显宗道。 “时辰还早,我便陪你多聊两句,”张显宗奸笑道,“我不急,倒是不知你为何这么急。是急着去死,还是……因为你家府主谢沐璟没有来救你?” 晏沉簪闻言,瞳孔一震。往日里,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为谢沐璟只有“临渊公子”的名号,而不知他真实姓名和身份。这一点,就连花家兄妹和吴妈,都和她一样。 她忽而想起上个月谢沐璟夜半前往的楚国公府。国公府一家,不就是姓谢的吗,难道公子真是皇室的姻亲? 还没等晏沉簪反应过来,张显宗那撕心裂肺的笑声便又在她耳边回荡了起来:“不对……我都忘了,你还不知道你日日念着的临渊大人究竟是谁吧?” 张显宗的话在晏沉簪耳边炸开。她甚至都忘了,便是临渊府主原本也该是有名有姓之人,可是这么久以来,她都从未记起,也从未想过要问他这个问题。 她瞬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反应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张显宗先是瞪大了眼睛停顿片刻,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难听的、肆意的大笑。 “不是吧,晏沉簪?”张显宗在晏沉簪面前坐下,“你在他身边这么久,他连真实的名姓都不告诉你,而你却死心塌地帮着他查我镖局的事?你莫不是想杀我想疯了吧?” 他勾了勾晏沉簪的下巴,轻蔑道:“我早就知道,你和你娘都是聪明人,只可惜你爹……太老实,不中用。我该夸夸你们,能想到我做过易容,要在七星药铺买药,也算是你和谢家那小子的本事。” “可我早就警告过你了,小沉簪,”张显宗两道细眉间横上了怒意,“长庆侯府识大体,知道我盯着他们,故而不敢和我对着干去救你。但你却一点都不安分……莫不是晏家那一把火没有烧到你身上,你还不知道疼?” 张显宗继续说道:“你想知道为何杀你全家,那我便告诉你。” “九年前,你父母在城郊庙会上将当年的谢沐璟救下,就是因为你们将他藏了起来,坏了我们江南镖局的好事,才叫我们如今败落成这副样子!你说,你们该不该杀!我不仅要杀你们,我更要杀了谢沐璟!” “而你,你连自家家事究竟因何而起都一概不知,就要找我来寻仇……”张显宗怒目瞪着晏沉簪道,“我是嫁祸于你爹,逼害了你娘,可是我手上却一滴血都没有。倒是谢沐璟,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人吗?他的身世和你都说不清道不明,你以为他查你家的案子真的只是为了替你复仇吗?” 张显宗说完,便又慢悠悠地瘫坐回了椅子上。 晏沉簪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胸口处像是有一双大手死死地捏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气息窒息。 她内心不由得开始动摇。面前的人虽然是张显宗,但他说的每一句却都将她脑海里每一条零碎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晏沉簪心里不禁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张显宗说的一切,全都是事实吗? 一时间,愤恨、不甘、悲痛和绝望齐齐冲上了晏沉簪的心头。她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了意义,就连今天晚上她刻意将花乔支走,刻意将门窗都留了缝隙,在张显宗和谢沐璟眼里,都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原来她就只是这两个人之间私怨的棋子吗? 然而,此刻的张显宗却像是洞察了一切一样。他阴狠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拖长嗓音开口问道:“怎么样,还想继续听我说,是吗?” 晏沉簪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本 能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去。 “谢沐璟,他就是楚国公府二公子,前镇国大将军谢庭枫与大长公主夏莹的嫡亲孙子,楚国公谢威的儿子。” 张显宗一副关怀的样子对着晏沉簪娓娓道来:“九年前,我率领着一众弟兄,奉江湖密诏取他的性命。不想他年幼却狡猾,竟从我们手里逃跑。你们晏家救下他之后,他的师傅南老先生便将他从你家接走,并找来了一具年纪相仿的男童尸体,换上谢沐璟的衣服置于城隍庙中,一把火将庙宇烧去,伪造成是谢沐璟死亡的假象。” “后来他便在临渊府长大,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张显宗一边喝茶,一边斜着眼瞟着晏沉簪,“他可是谢家人,而正是你爹在军粮案中的错失,差点害得他们谢家军队在西北全军覆灭……怎么样,你可还要梗着脑袋等你的公子来救你么?” 张显宗轻轻将茶杯递到晏沉簪面前,眯着眼睛用指背划过晏沉簪的脸颊:“倒不如你此刻回心转意,跟了张叔叔算了?” “你休想!”晏沉簪咬着牙,极其厌恶地扭头躲开。 “真是不识好歹,”张显宗将手收了回去,“你还不知道吧?为林叙清娶沈星瑶,也是我给他们出的主意。听我的话嘛,自然就有好果子吃,也能为那个窝囊废攀上一门好的亲事……” 说到这里,张显宗竟又径自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林叙清也是小沉簪喜欢的呢,对不起呀,又要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他见晏沉簪已无力做出回应,心中的兴致似乎消减了几分。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低下头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罢了,既然你愿意等,那我就陪你再等等。你既如此倔强,曼陀罗和软筋散都不能制服你,那便睁着眼睛看着,你心心念念的人,是怎么为了他自己放弃你的吧。” 张显宗不紧不慢,拍拍手将门外的人喊了进来,“时候差不多了,将这小妮子抬出去,放在院子里吧。” “是。” 几名大汉应声进来,又堵起了晏沉簪的嘴,并将她连同凳子搬到了室外。晏沉簪这才看到,密室外的张府,与其他官员的府邸并无差异。 四四方方的院子上空,这时却又零星飘起了雪来。天寒地冻的院子中央,晏沉簪穿着单薄的秋衣不能动弹。雪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脸上,先是化成了泪,接着,便只剩下了凝结在睫毛下的一片片冰晶。 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张显宗才穿上了貂皮大袄从屋子里出来,在晏沉簪身边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人怎么还不来……昨日从山庄到我这儿,也就这么些个时间,难不成……你家公子的马没我的快,还是说,他觉得你麻烦,不要你了?” 晏沉簪已经无力出口反驳。她半闭着双眼,手脚冰凉,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起来。在她将要失去知觉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阵骚动的声音。 “老大!”门外一名壮汉匆匆跑来,“临渊府带着二三十名骑兵,已往咱们府上来了!” 49.断翅 “二三十人?”张显宗轻蔑道,“我虽已撤了兵,但仍有百余人镇守于此,这黄毛小儿不是派人来探过了么,竟敢带着这些人就过来了?” “老大,那咱们要不直接出兵,把他们做掉便是。”张显宗身边一人道。 “那可不行,”张显宗答道,“我这么辛苦把人绑了来,就是要会会他谢沐璟。九年了,当年那小子藏着掖着的东西,如今也该交出来了。把门开着,让他们进来!” “这……”那报信的人迟疑片刻,又领命下去,将张府的大门打开。 晏沉簪努力地睁开眼睛,见远处已是一片火光。张显宗又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小沉簪呐,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谢沐璟他自己更重要,你就坐在这儿看着吧。” 远处的人马渐渐靠近,晏沉簪逐渐能看清来人是谁,却见为首的并不是谢沐璟的坐骑,而是花剑和花乔。 晏沉簪努力地睁着眼,却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罢了,既然他没来,那还期待些什么?晏沉簪只觉得胸口像刀割一般的痛,她双眼一闭,便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花家兄妹领着的一队骑兵渐渐逼近,马蹄踏着火光,劈开夜色朝张府奔来。张府外早有预备,但却挡不住骑兵来势汹汹,外围的栅栏形如虚设。骑兵越过这第一层防护时,张显宗高声下令: “放箭!” 张府前院的房顶上,两排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闻声放箭朝骑兵队射去。箭如雨下,骑兵队的马儿却早已被蒙住双眼。人马皆披着铠甲,虽难以突破防线,却并无撤退的意思。 而此时张府寂静的后院里,却传来了侍卫惊叫倒地的声音。陈弘率领一支更精锐的小队从后门进攻,早已突破防线冲进了张府内。 张显宗见状一惊:“怎么可能……他们竟这么快便攻破了后门吗!” 他双脚一蹬,飞身到晏沉簪身边,连人带椅拖回了大殿内:“给我死守住此处,不许放任何一只苍蝇进来!” “是!” 张显宗身后十余名大汉闻声冲向了陈弘的队伍。前院外仍在僵持着,张显宗看了许久都不见谢沐璟的身影,便反手亮出尖刀抵在晏沉簪的喉咙处,对着屋檐上大喊道: “谢沐璟!我知道你在上面,你若是再不下来,我便取了这小妮子的性命!” 门外花乔见状,心中一惊,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地策马前冲,打算硬闯前院的大门。花剑察觉,也立马跟了上去。 张府屋檐上,忽然传来几阵惨叫声,一排弓箭手应声从屋檐滚落到地面。谢沐璟从屋檐上落下,站在张显宗面前。屋内的侍卫持着刀剑冲了出来,将谢沐璟团团围住。 张显宗仰天大笑道:“谢家小子,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听话的时候!” 谢沐璟面具下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了晏沉簪的脸。他低声开口,却不带任何情绪: “放了她。” “你知道我的规矩,”张显宗眯着眼睛道,“把神兵符交出来,人便给你。” 还未等谢沐璟反应过来,张显宗却抬手将尖刀对准了晏沉簪的手心,狠狠地刺了进去。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晏沉簪从昏迷中瞬间苏醒,她紧紧咬着口中的破布,喉咙里发出一阵惨痛而无力的呜咽声,眼角瞬间挤出了两行酸涩的泪水。 “小沉簪,可别睡了,睁开眼看看,你家的公子到底肯不肯用神兵符来换你吧?” 张显宗捻着嗓子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晏沉簪痛苦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了谢沐璟漆黑的斗篷下暗紫色的裤摆。 此时,前院花乔和花剑已趁着谢沐璟击倒了一排弓箭手的间隙冲进了院内,正和院中的士兵僵持着。花乔闻声扭过头来,失声惊叫:“小玉!” 谢沐璟的瞳孔微微一颤,他的手在衣襟内捏成了拳,却没有前进或后退半步。 “张三,”他仍是镇定地朝着面前的人开口,“人我自然要带走,至于兵符,你也休想拿到。” “呸!”张显宗狠狠地啐了一口,“休要再提那窝囊名字!谢沐璟,你别以为你们临渊府每次都能面面俱到,我告诉你,今日人和兵符,你必须选一个!” 张显宗奸笑着,捏住了晏沉簪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你可得好好想想,我可是把你的事统统都与她说了一遍,你这丫头,可是清清楚楚地看着呢。” 面具下的双眼对上了女孩的目光,却只见到泪水模糊的那双眼睛里,竟满是如尖刀一般向他扎来的怀疑和愤恨。 谢沐璟的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拳,手心和脚底泛起了一阵冰凉。他的双唇微微一颤,竟迟疑了片刻。 “你都说了些什么?”谢沐璟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能有什么?只要是她不知道的,我便都告诉她了……”张显宗满意地咧开了他并不对称的嘴唇,“怎么,你瞒了她多少事情,自己心里难道还没数吗?” 谢沐璟衣袖下的拳头早已捏得青筋暴起,他伸手抚上了剑柄,但看着晏沉簪仍然死死盯着他的双眼,竟觉得手中生出了几分无力。 “公子,莫要信他的鬼话!” 陈弘领着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后院杀了出来。张显宗手下的人未料到临渊府如此来势汹汹,竟以少胜多,步步紧逼,只好都撤退到张显宗身边。其余人见状,也不再同花剑花乔他们周旋,而是齐齐撤到了正厅中,将张显宗和晏沉簪围了起来。 张显宗怒目圆瞪,他龇牙咧嘴地骂道:“一群废物!” 他伸手用尖刀抵住了晏沉簪的喉咙,朝面前的一行人狂笑道:“谢沐璟!九年了,我终于等到今天了!都说你万事谨慎,却独独将晏沉簪这个把柄养在身边……实在是天助我也!” 张显宗狠狠地开口:“当年你只身一人,尚且可以侥幸逃脱。可如今,晏沉簪人在我手上。你今夜不将神兵符交出来,我便把这小妮子卖到我江南的青楼里去。怎么样,这桩交易还算划得来吗?” “自然是……不划算的,”谢沐璟咬了咬牙,冷冷地开口道:“我是说,对你张三来讲,不划算。” “谢沐璟,你什么意思?”张显宗手腕微微用力,在晏沉簪雪白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刺眼的血痕来:“这小妮子吃了我的软筋散,又在雪地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你再与我拖延时间,那才是于你我都不划算!” “你这禽兽!”花乔持着剑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花剑握住了手腕。 “我说了,于你张三而言,不划算。”谢沐璟微微一抬头,嘴角勾起一道冷冷的笑。 瞬间,张显宗身旁一行人脚下炸出了一阵阵烟雾,张显宗心中边骂着,一边捂住了口鼻。谢沐璟身后一行人则趁乱冲上前去,将原本围在张显宗身边的阵队打了个七零八落。 而花乔此时也已冲到了 晏沉簪身边,将椅子上的绳索尽数割开。 张显宗见情况不妙,他那微微拧起的面目又变得更加狰狞了些。他飞快地跃到了花乔身后,一个手刀将花乔击晕在地,将晏沉簪拎在腰间,便飞身往屋檐上逃去。 “花乔!”花剑惊呼着,连忙冲了上去将她扶住。 谢沐璟见状,飞快地追到了张显宗身后。 张显宗拎着晏沉簪跑了不久,便觉得呼吸窘迫了起来,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狠狠地盯着谢沐璟: “你在那烟弹中放了什么?” “自然是好东西。”谢沐璟停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眼般锁定着张显宗的一举一动。 “你果然比你师傅厉害,”张显宗微微喘着气,“你比他,更无所顾忌,更不择手段……” 谢沐璟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这种时候还记得夸我呢?” “哈哈哈哈哈!”张显宗狂笑道:“但是你比他,更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张显宗将大袍一掀,朝谢沐璟扔去。 谢沐璟见面前视线被遮挡,马上拔出剑斩开了大袍,面前却不见了张显宗的身影,只见晏沉簪被重重地扔在不远处的瓦片上,一眨眼便要从屋檐边上坠落。 “沉簪!” 谢沐璟飞快地冲了出去,在她将要落入的石砖地面前奋力一扑,将她接入了自己怀里。在落地前的一瞬,他没有犹豫,在空中强行一转身,用自己的背猛然着地。 疼痛从谢沐璟的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胸口中窜出一口火热的腥甜,嘴角里溢出了一丝血腥味。 咔擦—— 晏沉簪的长发在风中散开,那支银簪从半空中摔落在地上,原本挺立在半空的蝶翅应声震断,和簪体一分为二地落在了地面上。 谢沐璟的眼睛被那一闪而过的银光晃得刺痛,晏沉簪的左手掌心,仍渗着血。谢沐璟扯下衣角将她的伤口裹起,继而他看向怀里的人儿,已是半闭着双眼,呼吸微弱。然而她却强撑着一口气,死死拽住了谢沐璟的衣服,毫无血色的嘴唇里吐出了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一句: “……你到底,是谁?” 他闻言,心骤然高悬了起来。他嘴边涌上了千千万万想和她解释的话语,开口时却只觉得喉咙处一阵发紧,哽咽了片刻,竟不能回答她的疑问。 原来真是这样。晏沉簪心中苦笑,凭着最后一丝希望吊住的精神瞬间崩塌。 罢了。她两眼一闭,任由自己在这一片刻断了气息。 “不要……” 谢沐璟的心脏猛然一缩,他摘下了面具,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找出一粒金丹,颤抖着塞进了她口中,然后紧紧地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儿,呆呆地跪坐在雪地里。 张显宗剩余的人马或跪地求饶,或逃之夭夭。障碍扫除,花剑和花乔追着谢沐璟的脚步赶了过来。 “公子,前后院都搜过了,在后苑里找到两盒用完的冰蟾花膏,找不到其他赃物。” 花剑连忙上前去将谢沐璟扶起,本想从他手中接过晏沉簪,可是他却丝毫不松手。 花乔低头看了看公子和他怀里的小玉,往前走了两步,拾起了那枚破碎的银簪。她低着头,出神地看着簪子上雪白的光,鼻子一酸。 她抬头,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似乎要将夜色里发生的一切都尽数掩藏。 “公子,我们快回去吧。”花乔低声道。 50.更残漏尽 上山的路上,大雪似鹅毛一般飘了起来。花乔和花剑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地往前赶路。一行人不是没有试过赶夜路,可是今夜,回府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车内,谢沐璟紧紧地抱着晏沉簪,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已经凝固却依然猩红刺眼的伤口出神。 谢沐璟用两件大衣将她裹着,她的呼吸也仍然微弱得感觉不到温度。他暗自运功为自己止住内伤,眼角却已漫出了两道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泪来。 终于在太阳爬上无忧峰之时,雪才有了收住的势头。马车在临渊府门前缓缓停住,谢沐璟抱起晏沉簪飞身下车,直奔她的房间。 吴妈知道他们今天就回来,起了个大早,正端着水盆要去打扫屋子,却远远瞧见谢沐璟抱着晏沉簪大步冲进苑门。 晏沉簪左手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雪白的裙摆,殷红一片,分外刺眼。 啪—— 吴妈手中的铜盆应声落地。她迈着踉跄的步子上前去,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谢沐璟将晏沉簪放在了床上。吴妈跪在晏沉簪床边,刚伸出去想抓住她手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她怕再次弄伤了晏沉簪。 “怎么会这样呢……”吴妈的声音嘶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公子,你们不是去皇家冬狩吗,小姐怎会受了这样重的伤呢?” 谢沐璟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不比晏沉簪好多少,空洞的眼神中透着疲惫,暗紫色的衣袍上分明也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她的。 吴妈见谢沐璟不开口,一时情急,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谢沐璟的衣袖: “公子,小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呀!” 谢沐璟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吴妈。这满含愧疚的一眼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嘴里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这时,花家兄妹正领着王善赶到了晏沉簪房外。 “公子!” 花剑惊呼着冲上前去将谢沐璟扶起,对着外头的侍卫喊道:“快去把其他府医也请来呀!” 谢沐璟扶着花剑的手站起身来:“……不必了,我自己回去歇息……就好……” 他径自扶着廊下的柱子,一步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 花剑一时亦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进府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过公子伤得这么重,更没见过他会为了谁而将半条命都豁出去。 花乔推了花剑一把道:“你傻呀,快跟上去啊,公子伤得很重你没看出来吗!” 花剑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明明他也已是没有多少力气了,花剑无奈,只好远远地跟在谢沐璟身后,直到他在房间里有气无力地躺下。 王善为晏沉簪包扎了伤口,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玉姑娘手掌伤口失血过多,加之被用了大量的软筋散,身子才如此虚弱。我已为她处理了伤口,劳烦吴妈按此方为姑娘煎好解药。” 王府医将药方交到吴妈手上,继续交代道:“姑娘的脉象看来,应是经历了骤惊骤恐,因而七情徒伤,心神不宁。加上雪夜里受寒……如今需静心调养,勿受惊扰,否则……怕是会伤了根本啊。” 吴妈接过药方,泪水滴滴答答地从两颊滑落。她低声应着,便退出了房间,为晏沉簪抓药。 谢沐璟在床上辗转难眠。一夜奔波,他此时却异常清醒。一闭眼,他眼前便会再闪过张显宗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尖刀刺向晏沉簪的手心那一幕。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熟悉无比的花青色的绸缎盖顶,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谢沐璟猛地一拳砸在床沿上,整张床都晃了晃,他手背上却只觉得麻木,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日上三竿,夏成泰睡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炫目。昨夜临渊府一行人离开后,他自己回房喝了几口闷酒,睡得昏昏沉沉。他从床上坐起来,猛然想起前一夜的事情来。 “六殿下醒了!”阿福端着茶水走进房里来。 夏成泰一把抓住他问道:“临渊府怎么样了?小玉姑娘可找到了,花乔姑娘还好么?” 阿福支支吾吾道:“六殿下……这我哪能知道的呀!倒是您起晚了,今儿一大早,老虎的事情传回了宫里,陛下龙颜大怒要召见太子,太子便和皇后娘娘先回去了……” 夏成泰闻言,脑子里翻江倒海,飞快地转了起来。清醒了一些之后,他腾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边穿着鞋子边吩咐阿福道: “收拾东西,我们也马上回宫!” “……是!”阿福边应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服侍夏成泰起床了。 夏成泰赶到御书房外时,远远便见李高立和孙盛站在门外,门内传来的是夏昱勃然大怒的斥责声。 这熟悉的呵斥声让夏成泰也提起了三分精神。他轻步走到两位公公面前,请他们到一旁,问房里的情形。 孙盛看了李高立一眼,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李高立短叹,举起手轻轻在夏成泰脸侧耳语道:“六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了。一桩老虎的事,一桩……临渊府的事。” 夏成泰皱起眉头道:“可临渊府的事与皇兄何干?这不都是因为山庄中有刺客吗?” 夏成泰还未说完,李高立便眉头紧蹙,赶紧伸手在夏成泰唇边一挡: “唉哟……我的殿下呀,您可千万别再提此事了。太子殿下私请江湖中人来皇家冬狩,陛下已是不悦,何况又因此招来了刺客!” 李高立继续说道:“临渊府所在本是朝廷之外,向来有大长公主说话,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没想到,眼下他们的江湖恩怨竟牵涉到朝中官员……且不说张显宗劫持人质,仅是在府上豢养私兵,便是一条大罪!” “幸而此事不曾涉及其他朝廷要员,否则,还不知道陛下如何生气呢!”李高立战战兢兢道。 夏成泰闻言,不敢再多 问。他迟疑了片刻,瞟了孙盛一眼,又问李高立:“那老虎的事查得如何了呢?” “此事多亏殿下当机立断,只是根据目前所查,那老虎似乎并无问题,至于是怎么跑进猎场的……陛下还在继续调查。”李高立低声道。 夏成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孙盛拱手作揖,低声道谢:“昨日太子殿下不胜酒力,多亏了六殿下细心周全,老奴替太子殿下多谢六殿下!” 夏成泰点头摆手道:“孙公公客气了,皇兄有孙公公这样得力的助手,万事大可放心了。” 御书房外安静的宫道上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珠钗声。皇后穆氏步履中微微带着几分匆忙,见夏成泰在房门外,并未朝他开口,只轻轻一点头。 李高立见是皇后娘娘来了,便迎上去道:“娘娘万安,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先别进去,”穆氏拦住了李高立,“成礼进去,也有一个时辰了吧,陛下可消气了?” “娘娘,”李高立笑道,“太子殿下不过一时糊涂……娘娘此刻进去,正好将殿下接出来。” 穆氏微笑着点了点头,李高立便轻轻推了门,进御书房内通报去了。不一会儿,便开了门,将穆氏和夏成泰都迎了进去。 “陛下,”穆氏先柔声开了口,“成礼在冬狩上诸事缠身,是臣妾考虑不周,才出了这些麻烦事,还望陛下宽恕。” 夏昱的怒气其实也已平息。他看着穆氏一贯恭顺温柔的脸色,心中更是舒畅了几分。 “罢了,你带着他们兄弟二人,也不容易。朕也查过了,并不算什么大事,让李高立把那只老虎处理了,也就无妨了。” “有陛下体恤,臣妾也不畏辛劳了,”穆氏答道,“孩子也都大了,许多事情慢慢便能从陛下这里学来。天下的事情哪里管得完呢,臣妾指望着他们兄弟二人多多为陛下分忧,您也好安养身子罢了。” 夏昱瞟了夏成礼一眼道:“听到没有?你母后从不替你开脱,只说让你替朕分忧……” 夏成礼闻言,身上也松快了些,连忙答道: “有父皇母后教诲,是儿臣之福。儿臣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和母后分忧。” 夏昱点点头道:“好了,你起来吧。刚从山庄赶回来,先回去歇息吧。” 夏成礼微微侧目,看了看穆氏的神色。 穆氏开口道:“既是你们父皇开了口,你便去歇着吧。成泰,你也陪着你哥哥,出去走走。” 前脚刚走出房门,夏成礼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夏成泰问道: “六弟,临渊府现在如何了,可找到小玉姑娘了?” 夏成泰正想开口,阿福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找到了……六殿下,太子殿下,”阿福气喘吁吁道,“奴才早上差人去临渊府问了,如今消息回来,说小玉姑娘已经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夏成礼问道。 “不过,听说小玉姑娘受伤了,临渊府众人为了救她,情况也不大好。”阿福答道。 51.所谓巧计 夏成礼独自回到太子府,便闷闷不乐地坐着。 沈碧瑶知道夏成礼入宫是去受气的,便早早准备好了他最喜欢的鸡丝粥和各色点心,等着他回来。 她见夏成礼一脸烦闷,也没有想用早膳的样子,便走到他身后去,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道: “殿下冬狩操劳,今日早膳,臣妾特地叮嘱小厨房做得清淡些,殿下可要尝尝?” 沈碧瑶抬着纤细的玉指,端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送到夏成礼嘴边。 夏成礼见她满眼柔情似水、娇柔可人的样子,一时也懒得再生气,便顺势张嘴吃了一口。 “爱妃倒是清楚本宫的胃口。”夏成礼神色平和地接过了碗,“倒叫本宫回来,不知说什么话才是体面。” 沈碧瑶巧笑道:“殿下说这些丧气话作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皇乃是天子,便是生过了气,也一样宠信殿下罢了。” 夏成礼看了沈碧瑶一眼,并不答话,闷声地用起了早膳来。 沈碧瑶见状,便轻轻拎起手帕,吸溜了一下鼻子撒娇道: “臣妾只愿在殿下这里,就能如同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一样。便是什么不愉快的事,也能为殿下分忧,让殿下在臣妾这里能一直舒舒坦坦的……” 夏成礼见她眼泪汪汪,心生怜惜,将汤碗放在了桌上。 “你和本宫是从小的情谊,又跟了本宫这许多年……本宫知道,赵氏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你替她打理这太子府分外用心,辛苦你了。” 沈碧瑶低着头站起身来,轻步又走回夏成礼身边:“殿下能知悉臣妾心意,臣妾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不知殿下今儿是遇着什么事了,竟烦心至此?” 夏成礼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有意让小玉姑娘进东宫,不料他们临渊府卷进了些不明不白的纷争,小玉姑娘也因此大受惊吓,身上听说也受了些伤。恐怕一时是难以再见到她了。” “原来为的是这桩事,”沈碧瑶先是微微一笑,转而又皱起了眉头,“臣妾一早也听说了此事,心中正为妹妹担忧,但回头一想,却又觉得这是巧合,或许就是告诉殿下,殿下和她的缘分,还需要些火候呢。” “哦?爱妃此话怎讲?”夏成礼问道。 “殿下不知,臣妾近些日子事忙,也担心自己照料不周,前两日在猎场时,便和母后商量过此事……” “不过是收个女子罢了,还用得着跟母后讲吗?”夏成礼脸上略带了三分不悦打断道。 “殿下别急呀,”沈碧瑶笑着答道,“大抵是臣妾和知意妹妹在殿下身边时间长了,殿下都忘了,我们二人都是有几分家世的。虽说殿下若是喜欢,什么家世都不要紧,可小玉妹妹若明日便进了东宫,殿下要给她何许名分,又要怎么给呢?” 夏成礼放下了手中的碗勺,转过身来,盯住了沈碧瑶轻启的双唇。 沈碧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若是不给名分,殿下这么宝贝小玉妹妹,只怕也舍不得她受委屈吧。” 夏成礼才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皱起:“那依你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呢?” 沈碧瑶眉眼弯弯,凑到夏成礼耳边道:“那自然是趁小玉妹妹还在养伤的日子里,给临渊府主一个官职,好让小玉妹妹也配得上几分家世呀。” “明年开春,正是父皇四年一度征选秀女入宫的日子。臣妾近日听母后说,父皇年纪渐长,为龙体保养起见,并不想再大肆征选。依母后的意思,是想借机为殿下选几个可心的女子。殿下早些替小玉张罗,岁末赐宴时便能将小玉先召进东宫来,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夏成礼闻言,先是有几分诧异,继而开怀一笑。他轻轻一刮沈碧瑶的鼻子夸道:“不愧是碧儿,总是比他人更懂本宫的心思。有你的聪慧和知意的贤德,是本宫三生修来的福气呀!” 听到夏成礼夸人的时候也不忘搭上赵知意,沈碧瑶心中虽颇有不满,但还是耐住了性子。 “殿下过奖了。若是日后再多一个小玉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殿下这儿岂不是面面俱到、十全十美了?” 夏成礼仰着头笑了起来:“这都是爱妃的功劳,本宫只盼你到时候姐妹多了,可别和她们吃起醋来才好。” “臣妾怎么会和妹妹们斤斤计较呢。”沈碧瑶娇嗔着,身子软软地便窝到了夏成礼身上。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夏成泰从御书房出来后,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自己府邸的空地上转了好几圈。 “六殿下,你再转下去,奴才的头都要晕了!”阿福在他身后哭诉道。 “不对,不对,”夏成泰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得去一趟……” “殿下要去哪?”阿福问道。 夏成泰抬头,双眼放光地看着阿福道:“走,跟我去库房里拿两根山参,我要去看看花乔姑娘!” “是,”阿福先是答道,转而又挠挠头,“不对……受伤的不是小玉姑娘吗……六殿下!” 夏成泰早就走出去好几米远了。阿福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又屁颠屁颠地给他牵了马,二人就这样往临渊府去了。 临渊府少有如此寂静的午后。晏沉簪仍在昏睡,谢沐璟一直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中,花剑和花乔也各自揣着心事,碰上面也并不多说两句话。最自在的唯有马场的马儿们,它们静静地晒着太阳吃着草,与各位主人的心事隔得远远的,并不能听见。 太阳开始要西沉时,穿着便衣的夏成泰带着阿福敲响了临渊府的门。花剑开门见是二人来,心中也甚是诧异。 “六殿下有何贵干,贵步临此贱地呢?”花剑板着脸站在门口,心中并不乐意见到这二人。 “花大侠,我来只是想问问,小玉姑娘可找到了?还有……花乔女侠现在怎样了?” 夏成泰气喘吁吁,丝毫没有小王爷的架子,一番话倒是恳切。花剑见他如此,便松了 口。 “我妹妹自然是好好的。托殿下的福,小玉姑娘也找了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夏成泰闻言,心中大石落下。他轻轻点着头,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抬头迎上花剑那凌厉的目光时,却生出了几分胆怯来。 “殿下可还有别的事儿吗?”花剑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 夏成泰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花剑竟然不请他进去喝杯茶,见见花乔。但是想来,他也已在前面那个问题里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夏成泰迎上花剑的目光,不知为何生出几分胆怯: “我带了两只山参来。昨日在猎场上未能好好答谢她的救命之恩,还劳烦花剑大侠,帮我交给花乔女侠……” “六殿下,您虽金尊玉贵,但这样把我当传声筒使可不好,”花剑把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睛瞥向院内,“她这会儿应在前厅处理事,你要有什么话,直接进去同她讲吧。” 夏成泰闻言,心中感激。他再三谢过花剑,便迈着大步子走进了临渊府弯弯绕绕的回廊里。 花乔正一手翻着账簿,一手正飞快地拨着算盘。听到有脚步声,她不耐烦地撒娇道: “哥哥你跑哪儿去了?你们西院的帐可还没算清呢,我这会儿正忙,年下府里要忙着采买,你可别把事儿都推脱给我!” 来人的脚步停在她面前,却战战兢兢地并未答复。花乔疑惑地抬起头来,只见夏成泰低着头站在正中央,阿福弓着背乖巧地站在大殿门外。 花乔双眼微微睁大,打量着夏成泰:“怎么是你?” 她将手上刚算完的一道帐记在簿上,轻轻放下笔,手已不自觉地颤了颤。 一见到夏成泰,她便会心虚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想起夏成泰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时带给她的那份不知虚实的期待,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让谢沐璟豁出命去救晏沉簪的厮杀。 她直觉得头皮发麻。看着夏成泰一副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她想要靠近一步去试探,但胸口却像被禁锢了一般。 “殿下请坐,”花乔僵直着身子站起来,“且待我为殿下沏一壶茶来。” “不……不必麻烦了,女侠,”夏成泰满脸笑意道,“我不过是给你送两根山参来,看到你没事,我便放心了。” 花乔一愣,苦笑道:“殿下送我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受伤,倒是小玉……” 话到嘴边,花乔忽然又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热,便缄了口。 夏成泰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追问道: “我听来报的人说,昨夜是小玉姑娘被逆贼张显宗当作人质劫走了。不知此间,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呢?” 花乔闻言一怔。她的手不禁握成了拳,眼波一沉,忍愧开口道: “这是临渊府的私事,不便和殿下细说。” 她停顿片刻,又不能将夏成泰直接赶走,只好跺了跺脚,继续往门外走去:“我给殿下沏茶来。” 52.炽心瑰丽 花乔刚走出正厅不久,见谢沐璟竟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被吓了一跳。 “公子不是在休息吗?怎到前厅来了?”花乔站住了脚步,“哥哥说六殿下是来找属下,便没有向公子禀报……” 花乔的样子如同一匹受惊的小野鹿,脸上透着少见的胆怯。谢沐璟读了她的表情,并未出言责怪,反倒露出了花剑平日里看着花乔的神色来。 “无妨。难得有一个你看得上的人,能对你这般诚恳。既然六殿下指明找你,当然是要由你亲自来处理。” 谢沐璟嘴边浅浅的笑容就像冬日的暖阳一般,照进了花乔因为羞愧而筑起心墙、被遮挡住的那个晦暗的角落。她一时才知道,自己在公子面前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隐藏。 花乔眼睛一酸,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了出来。 “好了,别哭了,可别让夏成泰那小子看见你这副样子,失了你女侠的面子呢。” 谢沐璟一句柔声的安慰,却让她更忍不住地要啜泣起来。他不禁笑了笑: “是本公子多嘴,我不说了。” 花乔拎起手来擦了一把脸,用力将泪水收了回去。 “多谢公子……属下,知错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谢沐璟答道,“一时糊涂的事,谁年少时不曾做过些许呢。他还等着,你快去吧。” 花乔行了一礼,便紧着脚步往厨房跑去。 谢沐璟默默在一旁看着,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感受到自己跳动着的心,像是被隔绝在了过于坚硬的胸膛之内,让他时而忘记他真切的感觉。 若是他早些察觉到花乔的异样,说不定,昨夜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但下一秒他低下头去,涌上来的感觉,是无尽的自责。花乔做的一切根本算不得什么过错,让她如今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是谢沐璟自己。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不一会儿,花乔便端着一把老朱泥壶和一小银罐茶叶回到了前厅。她将茶壶放在炭盆上热着,亲自为夏成泰泡上。 “这是陈了三年的岩茶,火气褪了七八分,殿下尝尝。” 她声音不高不低,就如这茶一般得体,轻轻将茶杯放在了夏成泰面前。 茶香四溢,夏成泰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底生津,一阵甘甜返涌上来。夏成泰在心中酝酿许久要和花乔道歉的话,此刻也一股脑地涌上嘴边来。 “花乔姑娘,”夏成泰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江湖上,有自己的规矩,别的我不敢多问……只是小玉姑娘的事情也算是在我眼前发生的,我还是很担心你们的情形。” 花乔捧着热茶,却细品出他话里有话。她看了看那两盒略显无辜的山参,不禁笑了出来。 “六殿下不妨直说,什么叫担心‘我们’的情形?”花乔巧笑道,“殿下究竟是来看我,还是替太子殿下来打听小玉姑娘的事?” 夏成泰闻言,耳根渐渐漫上一层绯色。他低了头,看着杯中漾开的茶水,声音放得轻如薄烟: “女侠没有受伤,我找不到借口来看你,便用小玉姑娘做借口,如何?” 夏成泰的话语柔和得像是在花乔耳边的呢喃一般,她抬起头来,目光不禁撞入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往日她不曾注意到,这位并不是储君的六殿下,竟也是剑眉凤目,生得仪表堂堂。虽与太子有三分相似,但那一双瞳孔却闪着温热柔和的光,不掺杂一丝杀伐之气。 她的睫毛颤了颤,慌忙地垂下眸来,目光正好落在佩于食指的玫瑰戒指上,脸颊猝然赧红。 夏成泰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见那戒指闪闪发亮,有如花乔湿润泛着光芒的双眼一般。 “这个戒指得了你的青眼,是它得造化。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从母后那见到这枚戒指时,便想起了你来。那时你我还只是在江南碰过面呢……看着你也喜欢,我心里也高兴。”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几分收不住的喜悦,那份带着重量的轻柔传入花乔耳中恰到好处,让花乔沉浸在温暖的蜜意中。 花乔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幸福。她一开始见到晏沉簪时,总以为自己和她一样,是失了父母、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但如今想来,她身边一直有哥哥陪伴,有公子宽宥,如今还有这位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六皇子殿下,在她面前情怯于怀。 “六殿下这份心意,我定会好好珍藏。不过这山参,我还是拿去给小玉妹妹吧。” 花乔顿了顿,迎上夏成泰刚变了神色的目光,赶紧解释道:“不是说殿下的东西不好……只是如今,小玉应该比我更需要这样的东西。” 花乔的眉眼又慢慢低垂了下来。她抿了抿嘴,再抬起头来时,眸底清明。 “六殿下,既说道小玉,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殿下,还望殿下知晓后,为我临渊府保守秘密。” 夏成泰见花乔周围的空气都严肃了几分,便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女侠尽管开口,成泰定把话都封在心里,绝不对旁人提半个字。” 花乔开口道: “殿下应有所耳闻,我们临渊府人,个个都是穷苦出身,连着公子和小玉妹妹也不例外。只是殿下有所不知,殿下有所不知,小玉并不是公子的什么妹妹。她的父母是公子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他们一家,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临渊公子。” “六殿下昨日提起太子看上了小玉妹妹一事……我明白,殿下不好推脱。等小玉醒了,我也会连着玉佩,如实告诉她这一切。” 说到此处,花乔的声音放低,原本挺着的肩膀也不觉地往后缩几分。 “只是我们公子,他本就是举目无亲。若是再没了小玉,不就连救命恩人的念想都见不着了么……” 夏成泰的目光微微一滞,片刻后又染上了几分哀愁。他原本就对此事不敢苟同,听了花乔这一番话,更是心下难安。 “据我所知,皇兄和沈氏有意张罗为府主赐个官职的事,”夏成泰开口道,“按照这个势头,皇兄召小玉进东宫,只怕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府主岂不是要伤心了……” “正是如此呢,”花乔皱着眉答道,“公子从回来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半点,成日的就在府里打转。公子为救小玉本就受伤不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担心……” 花乔的声音越压越低。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夏成泰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明白了。” 他的身子微微朝前倾,目光恳切:“女侠既掏心窝子地和我说了这些,我又岂能不明白你的意思?如今我们虽不知小玉姑娘的心意,但即便是她日后进了东宫,我也会尽我所能, 将她当作自己妹妹一般,护她周全的。” 花乔竟没有想过夏成泰会这样讲。她眉间的愁云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既感激又感动的神态。 “六殿下……”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我一直都知道,你待人是极诚恳的……我替公子和小玉,多谢六殿下……” “不敢,不敢!”夏成泰连忙扶住了花乔,“我既答应过和你要做知己好友,又岂能不管临渊府上你亲如家人的人呢?女侠不必多礼。” 夏成泰说罢,又低语道:“只要能帮到你,让你少些烦忧,多些畅快的笑,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花乔心中砰砰地跳着,迎上他的目光时,破涕为笑:“我可不要你什么都做。就如今这样,就很好……” 夏成泰看着花乔轻启的朱唇,不禁笑了起来,宛如在冬日里忽然见到一片沐浴着和煦春光的花海,将他四面八方包围了起来。 二人说话间,斜阳渐渐收敛起光芒。花乔担心天黑后下山的路不好走,便乘着余晖送了他出门。回到房里,她仍戴着那枚戒指,时不时便低头看两眼,不住地笑。 花剑早已发现妹妹脸上压不住的喜色。他倚着门框,抱起胳膊站在花乔的房门外。 “你真的和夏成泰好上了?” 花剑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 花乔的脸唰一下地红了。 “我与六殿下只是朋友,哥哥不要胡说……” 花剑一听,妹妹这答话的语气分明和提起公子时全然不一样,他不禁一愣,收起了那调侃的腔调。 “小乔,你这回……不会是真的对那六皇子动心了吧?” 花乔轻轻将双手合起,将戒指藏在掌心。烛光摇曳,宝石的光芒还是晃进了花剑眼里,让他忽而着急了起来:“就这么一件首饰,便把你给收买了?” 花乔才低声开口道:“六殿下为人真诚、有担当,对我又很好,论相貌人品都是好的,哥哥难道是不喜欢六殿下吗?” 花剑微微皱着眉,思索了片刻。他一副泄气的模样答道:“不是我不喜欢,只是……皇宫里娇生惯养的人,能把你照顾好吗?” 花乔闻言,心里舒了一口气。她挨近了花剑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哥哥多虑了,且不说我和六殿下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便是真的,六殿下若对我不好,我也不会轻易从了他。” 花剑无奈地看着身边撒娇的妹妹,语气软了下来:“小乔,我虽只比你大一些,却也是看着你长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但今日见你们二人的样子,我才知道,这与你对公子,是全然不一样的。” 花乔拉着他的衣袖,虽没有答话,心里却涌着一股暖意。 花剑伸手,轻轻抚了抚花乔的后脑勺,说道: “那个小子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不惯着他半点。临渊府是你的娘家,再不济,你还有我这个哥哥!” “好了,”花乔撒娇道,“哥哥你真是,怎么倒学起爹的样子来了。” “长兄为父,”花剑郑重地说道,“便是什么六殿下,六王爷,六天仙六大帝,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花乔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去,向花剑展示起心爱的戒指来。 “是个好东西,”花剑装模作样地肯定道,“配得上我妹妹!” 53.渡梦 谢沐璟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他知道自己本该早些去看晏沉簪的,但是每每要往她的房间去时,他就会想起刀光火影间,她留给他的失望透顶的神情。 但是最终,担忧还是盖过了心惊,他说服了自己必须去看看她。 晏沉簪的房门轻掩着,还未走进屋内,他便闻到逸散的安神香的味道。 他轻推开门,打量着安静的屋子,走到香炉前,出神地看了一阵。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绣花香囊,将里面的香料添进了安神香中。盖上炉盖时,炉中飘出的青烟不露痕迹地换了气味,他的手不觉微微一颤。 晏沉簪在朦胧的梦境间用力地挪动手脚,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有左手掌心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眼前所见是漆黑一片,喉咙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已经无法判断自己眼下的处境了。她奋力挣扎着,平日里单薄的身子骨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再次被扔进石棺里一般,被周围的黑暗围剿得近乎窒息。 晏沉簪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嘶哑地发出一点点声音来: “不要……救命啊……” “小姐,小姐快醒醒……”吴妈摇晃着晏沉簪的肩膀,却始终叫不醒她。 谢沐璟连忙将香囊收入怀中,转身问吴妈道:“她这两日都是这般睡不安稳吗?” 吴妈低声道:“始终是这样。王府医开的药灌不下去多少,施针治疗也见效甚微,不分日夜地做噩梦,不知是梦见些什么,竟哭成这副模样……这样耗下去,小姐的身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吴妈轻声抽泣了起来。谢沐璟到晏沉簪的床头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她却受惊缩紧了身子,嘴角抽动,喃喃地说出一句: “放开……放我出去……” 谢沐璟在她枕边的手颤了颤,瞳孔中闪过了不可置信的光,一瞬间又化为沉沉的悲痛。 “她这两日说的梦话都是这些吗?” “大致是这些,”吴妈声音颤抖着答道,“救命,好黑,好冷,放她出去……有时也说些别的,但是听不大清楚。” 谢沐璟的身子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晏沉簪深锁的眉头下紧闭的双眼,他更确信了自己心里的那个推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香炉,只觉一阵钝痛碾过心头。 他知道,晏沉簪现在逃不出来的梦魇,和九年前将他困在迷离意识中的那片幻境一模一样,是吸入过量曼陀罗汁液之后的结果。 当年张显宗的手下将他抓住后,用尽手段都无法逼他说出临渊神兵符的下落。张显宗一气之下,让人将他锁在石棺中,每隔两个时辰,用冰水将他泼醒,又继续将棺盖盖紧,让他分不清日夜,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仍然清醒。 那种让人癫狂的黑暗和死寂,是张显宗折磨不听话的下属和每一个抓来的人质最独特的方式。那石棺壁上涂满了混着曼陀罗汁液和其他烈性药材的清漆,在石棺里关的时间越久,人就越分不清自己的生死。 晏沉簪被抓走的时间,虽没有自己当年被抓走的时间长,但是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如今想起来,仍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泪水瞬间浸湿了谢沐璟的双眼。自从谢沐璟从石棺出来之后,他都强撑着精神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可那晚在城郊被杨氏救走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在晏府书房的第一夜,他抵挡不住满身的疲惫,终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因此陷入了和晏沉簪如今一样的梦魇之中。 在他困于梦境中痛苦惊叫之时,杨氏那双温暖的手搂上了他的肩头,将他当作婴孩,轻轻哼起了安眠曲。一整夜,杨氏都没有离开他身边,直至他在温暖中渐渐逃出了梦境,安然睡去。 他伸出手,将缩作一团的晏沉簪轻轻抱在了怀里。 “月牙儿弯,挂屋檐,阿娘在这,穿针线。 线穿过云,云化成烟,一针一线缝着天……” 轻吟浅唱的声音像深夜间的溪流,轻轻淌过晏沉簪的耳畔。她紧握的双拳轻轻松开,身子却猛地一震,似乎要挣扎,但又似乎已经听到了梦魇之外温柔的呼唤。 谢沐璟的双手微微用力,支撑住她颤抖的后背,继续在她耳边轻声哼唱: “灯不偏,火不灭,低声细语照枕边。 门不是门,是卷帘。黑不是黑,是夜合眼。 柳条弯弯系着月,月是船儿渡你眠……” 她的身子渐渐松解,手虽仍攥着拳,眉头却已缓缓地舒展开来,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来。 谢沐璟松了口气,他轻拍着晏沉簪的肩膀,转过脸来对吴妈道: “快,拿药来。” 吴妈忙端来食盒中温着的汤药,用汤匙轻轻撬开了晏沉簪的嘴,一勺一勺,将大半碗药灌了下去。 吴妈转过身去,将药碗轻轻搁回台面,抬手将满脸的泪水抹了去。 谢沐璟抱着她倚在床头。她的眉头忽而皱了皱,身子在谢沐璟怀中微微一颤,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嗯……” 谢沐璟咬了咬牙,将手腕间微不可察的颤抖隐藏在了宽大的衣袍中。 药效渐起,晏沉簪慢慢安静地睡去。谢沐璟将她好生放回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离开时,他将步子放得极轻。直至走出她院子数十步远,他才站在廊下,愣愣地看着一地的残雪。 半晌,他突然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肩上。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三天后的清晨,连着下了几日雪的天终于放晴。阳光洒进院子里,鸟儿们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些什么,吵得晏沉簪的脑袋一阵生疼。 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之后,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看到吴妈正在旁边的小床上弓着身子睡着,自己又从这张床上活了过来时,她忽而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那种自己竟又被救活了过来,仍要苟且于世的绝望。 光影照进她疲惫的双眼,那夜张显宗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又涌上她的心头,让她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贯穿左手掌心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刺痛。晏沉簪用右手将包裹住的患肢托起,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将手摆在被窝里,收起双腿来蜷成一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安神香已燃尽,屋内剩下三分残余的香气,混杂着不知是外伤药还是内服药的药气,清澈中夹杂着浑浊。 晏沉簪在被窝中的低泣声像钟鼓一般叫醒了吴妈,她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掀开帘子在她身边坐下: “才好了两日,小姐怎么又梦魇了……” 吴妈本想掀开晏沉簪的被子给她拍拍背,却发现这一回,被子下的人儿死死地攥住了被角。被子之下的声音和前两日听到的混沌不清的啜泣不同,而是更加清晰规律地起伏着。 “小姐,你可是醒了?” 吴妈转悲为喜,隔着被子,轻轻抚上了晏沉簪的肩膀:“小姐可要吃些什么?老奴这就去做……” 被子里的人止住了哭声,却不答半句话,只是用力将被子紧了紧,随即发出一阵扯痛了伤口的呜咽。 “小姐这是怎么了?”吴妈才刚绽开的笑容凝固在半空中,她从未见过晏沉簪这般使脾气的样子,便是小时候,她也从不这样。 吴妈心中顿时焦急了起来,她弯下身去贴着晏沉簪的后背问道:“小姐可是不舒服吗?我去叫府医过来。” 过了片刻,被子里的晏沉簪才带着哭腔应了一句: “你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这……” 吴妈顿时一筹莫展,只得愣愣地继续坐在晏沉簪的床边。 “吴妈,你救我做什么,”晏沉簪忽然狠狠地开了口,“我这样的人,你不该救我的!” 晏沉簪的话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吴妈的心头。吴妈的眼里渗出浑浊的泪来,她不知为何晏沉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伸出去安抚她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许久,吴妈才迟滞地站起身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问道:“小姐大抵是太累了吧?老奴先去端热水来,小姐且再睡会儿。” 晏沉簪紧咬着双唇,泪水早已沾湿了半片的枕巾。她不知道最后裹在身上的这张被子要被掀开时,她该用怎样的面目去看外面的所有人。 可是这被子总要被掀开的。吴妈要来送饭,王府医要来把脉,花乔姐姐肯定会来看自己,其他人多少也免不了关心,还有公子…… 晏沉簪的身子缩得更紧了些。花乔和花剑清楚自己的身世,自然是愿意为恩人卖命的。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不能够判断是非真假。 晏沉簪不得不重拾起对这位临渊府主的怀疑和戒心。张显宗虽十恶不赦,但他说的一切却正好将她经历的事情天衣无缝地串在了一起。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这份真相便显得如此合情合理,又如此冷酷骇人。 可是她也知道,从屋檐滚下的那个瞬间,接住她的,就是自己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怀抱。 往日种种在她脑海中翻滚着、搅动着,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站在悬崖边,被两头野兽来回撕扯。晏沉簪紧紧攥着被角,哭声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大。 54.断念 吴妈静静地坐在屋子一角的窗下看着外面发呆,时不时探头看看屋里的情况。桌上的餐食热了两遍,热水也早已凉透。两个人就这般藏在仿佛时间不再流逝的屋里,直至花乔领着王善前来给晏沉簪把脉。 这几日晏沉簪虽心灰意冷,手上的伤口却好得很快,她觉得大抵是王善的药效如桴鼓。只是,王善给她把脉时却望着她的脸频频摇头。 “姑娘啊,”王善低声开口道,“姑娘若是心如槁木,再名贵的药材灌下去,也是徒劳……” 晏沉簪将伸出去把脉的手缩回被窝里。吴妈捂着嘴走到一旁,哭不出声音来。 花乔坐到了床边,她从怀里取出了太子的那枚玉佩,放在了晏沉簪身旁。 “这是那晚我出去时,六殿下托我转赠给你的。这是太子殿下的东西,”花乔低声道,“如今你醒了,也该把东西给你。太子殿下的意思,想必妹妹也知道,不必我明说了。” 晏沉簪没有伸手去接。花乔便将东西交给了吴妈,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对晏沉簪道: “你看,不仅是咱们临渊府,宫里也还有人惦记着你呢。你可要提起劲儿来。不过是放跑了张显宗罢,咱们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她见晏沉簪依旧不说话,眼里也急出了两行泪来。她隔着被子将手抚在她背上,低声道: “小玉妹妹,是我不好。你若要怪,就怪我那晚私心贪玩,没有照顾好你,可千万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晏沉簪的身子微微一动,片刻后,她终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了她那哭得红肿的双眼。 “这事不怪姐姐。姐姐对我的好,我都是知道的。” 晏沉簪说到此处,鼻子狠狠地一酸,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才挤出来:“姐姐,我心里苦,但我……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在这里……” 花乔闻言一愣,心中顿时生出了许多不解。 “你这是病糊涂了,说的什么傻话,你不在这里,那要上哪儿去?” 晏沉簪有苦难言,脸颊也憋得通红。她迎上花乔关切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她将头一偏,闭上了双眼。 花乔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将吴妈拉到一旁去问。吴妈说她也不知晏沉簪究竟是怎么了,再问便是一味地哭。 王善此时收了药箱,叹着气准备离开,正巧谢沐璟进门。房间不大,满满当当地挤了五个人,却分外安静。 王善抬起头,目光锁定在谢沐璟的脸上。待谢沐璟和他四目相对之时,王善又微微侧了身子,瞟了瞟一旁的香炉。 谢沐璟轻轻低下头去。王善脸上忽而多了几分恼怒,他一跺脚,背上药箱便离开了房间。 花乔一直看着谢沐璟的脸色。她轻轻扯了扯吴妈的袖子,二人福身辞了谢沐璟,也出了房间。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创作不易,跪求支持正版(我免费的啊喂)] --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晏沉簪哭过后沉重的呼吸声。 谢沐璟在摆着汤药和稀粥的桌边坐了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药瓶,愣神地盯了药碗片刻,将药瓶内的液体倒进了碗中,轻轻搅匀。 “小玉,你感觉怎么样了呢?” 他开口的语气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这让晏沉簪心中的悲愤如溅了油的火苗般窜上了心头。 “我很好,公子事忙,不劳您费心。” 二人的口气都是如此平淡,就像平原上刮过的两阵毫不相干的风。 谢沐璟的眉头用力一皱,迟疑了片刻,又温和地开口道: “今日的药还没吃,哪能好这么快呢,这种时候了,你莫要和我开玩笑。” “开玩笑的人是您吧,临渊公子,”晏沉簪驳道,“你既早已将我视作棋子,也做好了张显宗会将我劫走的准备,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如今你又何必大费周章来哄我呢?” 谢沐璟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不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的一切,他隐瞒的身份的事,一步步从她那里挖掘出线索的事,还有居然情亏意怯地对晏沉簪产生了多余感情的事。 他不是不说,而是不敢说,也不能说。临渊府和国公府的身份像不可抵抗的风暴一般,在他身上肆虐而过,他不是风暴的起源,却是风暴的中心。 悔意愈发强烈地席卷着谢沐璟的心,他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他用力握紧了拳头,看着自己刚下了药的碗,心里怀着最后一丝弥补一切的奢望。 就在他隐忍难言时,晏沉簪放轻了声音,继续说道: “昨夜,我恍惚间梦见我娘,她站在石桥河边,唤我回家。我早该随了阿娘去的,真不该如此不堪地苟活在世上。府主大人的药,我今后就不喝了。” 谢沐璟忍不住站起身来,掀开了她内室的帘子,朝那虚掩着的床幔中间看过去: “那一晚我虽有准备,但也确实轻敌,是我对不住你。我心急着将晏家在案子里的一切都推出去,反倒忽略了你的想法,是我不好……你若生气就尽管怪我,何苦说出不堪这等话来气我?” “怪你?气你?” 晏沉簪顾不得身上的痛,猛然坐直了身子,张口哭诉道: “你乃是堂堂临渊府主,国公府谢家隐姓埋名的二少爷,我一个末流罪臣之女,又哪敢有一个怪字!” “你……” 谢沐璟的脖颈间瞬间泛起了一阵绯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要回嘴却自觉理亏,心痛到了极点。 他闭上眼,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沉簪,我不过是想来看你,与你说说话,并不是要来与你争辩的……” 晏沉簪闻言,伸手抱住双腿,整个身子瑟缩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们之间,难道还有话可说吗……”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闷声的啜泣。他不说这些话倒好,可他的字字句句之间,从未否认过张显宗告诉她的一切,也没有否认他就是利用了她的涉案之身,引出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 晏沉簪觉得身上冷极了,比听到林叙清和沈府订婚时,要更冷百倍、千倍。她恨自己为何懦弱至此,总在薄情的人身上心存妄念,到头来落得自己千疮百孔,什么也不是。 “原是我一直自作多情罢了。” 晏沉簪低声说出这一句,便扶着雕花床围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她越过谢沐璟,蹒跚地走向桌前那碗汤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既然在你临渊府里身不由己,公子要我喝药,我便喝药。过了今日,我的身子好了,公子还要我做些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她说罢,喉咙被汤药呛得一阵痛痒涌了上来。她扶着桌子用力咳了几声,抬起手擦了擦嘴边挂着的棕色的药汁,斜斜地睨着谢沐璟,眼底里早没了光。 “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多问半个字。” 她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谢沐璟眉心紧蹙,他望了一眼被她用力搁在桌上的那只喝尽的药碗,又缓缓抬眼看向她。 他伸出手去,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但却只抓了一把空。她仍是越过了他,艰难地回到床边,弯着身子,缓缓坐了下去。 罢了。至少她把药喝下去了。倒不如就此打住,等她身子好了,以待来日。谢沐璟如此想着,心却已然沉至井底,不敢再对上她死灰一般的眼神。 “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勉强为我做事。等你养好了身子,便跟着花乔处理府上的琐事罢,年下了,她也正需要个帮手。免得你我相见……” 他顿了顿,口中分明迟疑了片刻。 “……唯余失望。” 他撂下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轻轻被关上。他出去时,屋外的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阵微冷的风趁机窜进了温暖的卧房中。晏沉簪不再哭了,她觉得胸口似乎有一团躁烈的火在烧着,让她原本死气沉沉的心,生出了几分烦闷来。 或许是汤药的缘故,晏沉簪忽然觉得困得很。但这却让晏沉簪觉得松快了些,这是一个合理的由头,让她躲进被窝里再逃避一会儿。 她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卷了被子,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谢沐璟回到中院书房,透过半开着的门,看到被他扔了一地的书卷和瓶罐中央,王善正一脸怒色地坐着。 他面朝着门口,正等着谢沐璟回来。 谢沐璟讪笑着,缓步走上前去,见王善手中正捏着一本翻开的书,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半牵机”。 还未等谢沐璟开口解释,怒目圆瞪的王善便先厉声开口: “小子,你给那姑娘吃了些什么?” “哪有什么……就是哄她把药喝了。”谢沐璟心虚地答道。 “你别想瞒我,”王善将手中的书扬了扬,“这是什么?你扔了一地的又是什么?” 王善站起身来走到谢沐璟身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痛心疾首地看着谢沐璟问道: “你不会真的用了这个吧?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她下了药引子的?” 55.痛 谢沐璟无可辩驳,只好老实回答道: “她入府没多久的时候,下在茶水里,三日前刚好满七七四十九日,我便下了第二道引子,正好为她对抗曼陀罗的毒性。” 王善将双眼紧紧一闭,捂住了额头,片刻后又反应过来道:“寻常的连心蛊药引也能缓解曼陀罗的药性,再加上我的药,姑娘的身子慢慢也可恢复了,你又为何要研究此等禁术呢?” 王善说着,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方才,不会是把半牵机的引子也喂给那丫头了吧?” 谢沐璟眼眸低垂,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王善注视着他的脸,得到了他默认的答复,险些惊叫起来:“半牵机毒性凶险,至今连息壤国的古书都没有记载解法。公子,你这是何苦呢!” 谢沐璟露出一个痴痴的笑来,他抬起头,乖顺地看着王善的双眼: “王老先生,您自己也说,她心如槁木,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若是这一关她扛不过去,何谈来日呢?” “小子,你……” 王善闻言,怒气平息了几分,眼神里透着错愕,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谢沐璟少有地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来,“晚辈任性而为,往后的事,还望您多为晚辈费心,替晚辈保守这个秘密。” 谢沐璟说着,掀了裤摆,跪在了王善面前。 王善的眼里闪着浑浊的泪光,他指着谢沐璟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意那姑娘,可是……你可知为了你,南老先生废了多少心血!如今你为了她,擅自使用禁术,甘心在自己身上下蛊,你这半生的修为,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临渊府,你还要不要了!” 谢沐璟仍跪着,像个犯错求饶的孩子一般。王善一气之下,将书扔在了他身上,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他走了许久,谢沐璟才发觉自己跪麻了双腿。他瘫坐在书房中央,遥望着后窗外雪白的无忧峰,嘴里喃喃道: “师傅,徒儿不孝……可是,徒儿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晏沉簪醒来时,发觉自己竟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有些惊讶,这些日子以来时时闻着药味,她只觉口中酸苦,甚至时常犯恶心。 屋内已点上了一盏小灯,晏沉簪揉着眼睛,缓缓地将鞋子套在了脚上。透过厅外半开的窗,她看到一片片大雪正在簌簌地飘落。她挪着身子站了起来,见衣柜旁的木架子上挂着那泛着细碎光泽的三捻织锦外袍。 她愣神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探向帘子外: “吴妈,你在吗……” 吴妈此时并不在房里。晏沉簪走到门边,闻见前院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气,她愈发饿了起来。她抬头望了望西沉的落日,才想起已到了府上晚膳的时分。 她抓着门边的布帘倚在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走廊。她的房间是拐角处一个独立的厢房,是整个府中最靠近中院的一间厢房,周围只有中院书房后的一片小花园,是东苑最清净的所在。 花乔住在另一边拐角的雅阁,虽也是清净宽敞,但背靠的却是无忧峰的山腰。 这一觉睡醒来,晏沉簪感觉有些许奇怪。她身上虽还是没力气,那种想要躲起来不见人的感觉却消失了,心情似乎是好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和他吵了一架,发泄了些积怨吧。晏沉簪觉得站累了,她缓缓地原地坐下。 她暗自骂着自己不争气,满脑子闪过的全是谢沐璟的身影。 但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不跟在谁身后,不藏在谁的影子里,就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晏沉簪苦恼地揉了揉脑袋。她坐了片刻,远远望见吴妈端着晚膳出现在走廊里。 吴妈走到近处,才发现晏沉簪竟倚在门边,青色的门帘正挡住了她半边脸。 “小姐怎么坐在风口里!”吴妈急着步子走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赶紧去拉晏沉簪:“怎么不披件衣裳?这身单衣太薄,小姐可别吹坏了。” “吴妈,我不冷。” 晏沉簪淡淡地答道,唇角的弧度却久违地微微勾起:“房里闷得很,我出来透透气。” 吴妈紧皱了一日的眉头在这时候才渐渐舒展开,浑浊的双眼里也泛出一丝光来。 晏沉簪在吴妈的搀扶下坐在茶桌前。她仰起头来,柔声问道:“吴妈,今晚府上吃些什么?我有些饿了。” 吴妈一愣神,随即笑着答道:“今日有板栗炖排骨和水煮菘菜……是公子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都是小姐爱吃的菜。小姐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取来!” 晏沉簪闻言,先是一滞,随即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好。” 吴妈急匆匆地出了门,晏沉簪松了一口气。她敛了笑容,起身走进了内室,目光呆滞地落在那件显眼的三捻织锦大袍上。 大袍显然是被仔细清理过了,前些日子沾上的雪痕和猎场上的泥沙已然不见,暗黄的灯光下,暖白的底色上闪着细碎的光。 晏沉簪将外袍从架子上取至床上叠好,又找来一块织锦的裹布,将外袍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她搬起凳子,将裹好的外袍连同往日谢沐璟在柳家衣铺买给她的几身衣服塞进了柜子顶格的深处。然后,又翻出府中发的两套布衣披在了身上。 晏沉簪刚挽好头发时,吴妈就捧着香喷喷的饭菜回来了。她见晏沉簪如此不寻常的打扮,不解地问道:“小姐怎么穿起这衣服来了,不是有公子给的几套厚实些的衣服吗,我给小姐取下来。” “不用了吴妈,”晏沉簪连忙拦她道,“我穿这个就好。” 吴妈迟疑着坐下,眼神停在晏沉簪的身上。早些时,她也在门外听到谢沐璟和晏沉簪吵了一架,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老奴见小姐精神好了些,还以为……”吴妈喃喃道,“这衣服不厚,小姐身子才好,虽有炭盆,屋外却还下着雪。” 她给晏沉簪装了一碗南瓜小米粥,递 到她面前:“等小姐吃饱了,老奴去花乔姑娘处,问她要两身府上的冬衣给小姐,可好?” 晏沉簪微微笑着应道:“好。” 说罢,她捧起碗来。桌上的菜早已让她垂涎三尺,她夹了一块炖肉便送进嘴里。 吴妈在她身边,盯着她塞得鼓囊的脸颊,轻声提醒道:“小姐不要着急,慢些吃。” 她抬眼,看到晏沉簪裹起的左手,手心处的纱布上渗出了一丝血,便心疼地问道: “小姐的伤口可还疼么?” 晏沉簪愕然,才想起来早上还钻心刺骨的伤口,这时却丝毫没有痛感。她看着带血的纱布,才想起方才收拾衣物时拉扯到了伤口处的皮肉。 “奇怪,好像是忽然不疼了。” 晏沉簪抬起左手看了看,又觉得伤口不疼自然是好事,便没有在意。 吴妈将她的手捧在掌心,惊讶道:“这么深的伤口,竟这么快好全了,王府医真不愧是外科圣手。晚点我再去请他来,为小姐换药。” 晏沉簪笑着点了点头,便继续大快朵颐起来。两碗小米粥下肚,她吃了个痛快,将碗搁在桌面,一会儿低头看看手,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吴妈。 吴妈注意到她那飘忽不定的目光,眼角的皱纹一弯,心领神会地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老奴讲?” 晏沉簪点了点头,却抿着嘴,欲言又止。 吴妈轻轻挪了凳子,坐到晏沉簪身边,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小姐不知道,夫人还怀着你的时候,便有个瞎眼和尚说,夫人肚子里是个小姐。他还说,小姐虽这辈子会经许多风浪,却都能遇贵人,绝处逢生。这些天里,老奴看着小姐失神的样子,别提有多担心了。今晚小姐好了不少,老奴才忽而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来。大抵是应了那和尚的吉言罢。” 晏沉簪轻轻低下头去,忸怩了片刻,才喃喃开口道: “吴妈,我本想着要为父母报仇,却又没有本领,落得个狼狈的下场。可是我若不去想复仇的事情……我如今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说到此处,晏沉簪的声音更低了些,一汪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吴妈将晏沉簪搂进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姐,夫人让我救你,不是要你去为他们报仇……他们只是希望唯一牵挂的,最宝贝的小姐,能好好活着。” “老奴以往是为夫人而活,如今是为小姐而活。老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安慰小姐,但只觉得小姐什么都不必想,如今这般一日三餐,安安静静地过每一日,便是很好。” 吴妈的棉衣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晏沉簪静静地听着吴妈的呢喃软语,虽觉得找不到答案,却安心了不少。 彼时,远处的中院传出一阵青瓷砸地的破碎声。紧接着,筷子劈里啪啦地滚落。 饭桌前的人紧握着左手,痛苦地匍匐在案前。 王善连晚膳都没吃,带着新配的几瓶药丸匆匆赶往中院去。听到这杯盏破碎之声,他不由得心中一惊,连忙加紧了步子,跑到谢沐璟房门外。 56.半牵机 王善连忙推门入内,见谢沐璟面如土色地伏在桌边,咬牙强忍着痛,散乱的鬓发边渗出细密的冷汗来。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摔碎的碗碟和筷子散落一地。 “公子!”王善大惊,连忙往门外喊人,“快来人呐!” “老先生……不要叫人……”谢沐璟吃力地阻止道。 王善闻言,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将药箱放在桌上,颤抖着手掏出一枚止痛丹,塞进了谢沐璟嘴里。 谢沐璟将丹药咬碎,就着王善递来的水吞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轮值的侍卫赶来,见桌旁一片狼藉,亦是有些错愕:“公子……这是怎么了?” “公子身上旧伤复发,不慎摔了碗筷。你们怎如此懈怠,也不知道多安排人手在公子身边照顾!”王善压不住盛怒,“还不快来收拾一下!” 值班侍卫连忙进屋来,帮着收拾地上的瓷片。 谢沐璟吃力地开口对王善道:“老先生不必动怒,是我不让他们进来罢了。” “你也是的,从小到大都这样的倔脾气。” 王善在他身边坐下,摆出脉枕,搭上了谢沐璟的手。待侍卫将饭桌都收拾干净退出去了,王善才开了口: “我该说你什么好?小时候让你跟我好好学医术,你贪玩不肯用心学。今日自作主张用下的半牵机,药方和用量倒是很准……” 谢沐璟苦笑。止痛丹虽已发挥了效用,但他的双眉仍然是疼得拧作一团。 “多谢老先生,若不是您来,我怕是还要再痛一阵子。” “哼,每每闯祸要我帮忙时,你才知道管我叫‘老先生’,和你师傅一副德行!”王善不屑道,“如今才刚开始毒发,往后的苦楚必定只增不减,你可还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撑下去,”谢沐璟低声道,“毕竟,是我负了她。” 王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开口的语气放轻了些: “你不必太过忧心,小玉姑娘的情形已经好了许多。这里是我新配的止痛丹和救心丸,你不必硬撑,难受时便吃些,有什么事便早些告诉我。” 谢沐璟点了点头,开始屏息凝神,运气缓解身上的痛楚。除了胸口阵阵袭来的沉重感,还有左手手心传来的刺痛,谢沐璟捻起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她受的是贯穿伤,哪能好得这么快呢,”王善喃喃道,“我看你,对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感情。只是和你师傅一样,心里装了个谁也不明说,非得藏着掖着。” 谢沐璟被说中了心事,却生出了一阵解脱的松快感,气息流转也更顺畅了几分。他看着王善一脸生气的样子,心中涌上了一阵暖意。 “有老先生在是晚辈之幸,晚辈心里踏实。” 王善闻言,放下手中的药瓶,抬头白了谢沐璟一眼:“行了,不必和我说这些漂亮话。从小到大,我替你收拾的事情还少么?” “不过,”王善话锋一转,“我担心的不只是你的身子。半牵机虽能让她免受身心的痛苦,但时间长了,会让她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这恐怕会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你可想过这一层?” 谢沐璟的目光凝重起来。晏沉簪如今只有些许防身的本领,若是对危险的敏感度降低,自然不是好事。他方才放松下来的手指,又紧紧地捻起。 “你聪明透顶,最好是找到解药,趁早把这歪门邪道的蛊术解除掉!”王善正色道。 谢沐璟放下平日的桀骜,低着头乖乖地答道:“老先生说得是,晚辈全都听您的。找到解药之前这段时间里,还得劳您多担待了。” “哼,臭小子,”王善又爱又恨地骂道,“我印象里,半牵机还有些许鲜为人知的弊端……总之你赶紧把解药找出来就是了!我如今除了配些药丸供你们应急,别的也帮不了什么了。” 说罢,王善背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不忘叮嘱轮值的侍卫道: “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剩菜,端来喂饱你家公子!” 那侍卫显然是被王善的语气吓住,忙不迭往厨房跑去了。 谢沐璟紧握着左手,看着王善气冲冲远去的背影,不禁勾了勾嘴角。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翌日,吴妈便去问花乔要两套府上的棉衣。花乔大为不解,便将吴妈拉到人少的角落里,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妈答道:“昨日午后公子去看小姐时,二人不知怎的吵了起来。夜里,小姐便和我说要穿府上长工们平日发的棉衣……我往日里,也不曾见过小姐这般耍小性儿,问她什么,她也不肯细说。” “小玉的身子穿粗布棉衣怕是不够暖和呀,”花乔皱眉道,“要不这样吧,我那儿多出几件素色的大衣。我不怕冷,不曾穿过,吴妈拿去,就当是我送给小玉妹妹的,这样可好?” “这样……也好,真是多谢你了,花乔姑娘,”吴妈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有一事,要麻烦花乔姑娘帮忙。” “是什么事?您直说便是了。”花乔答道。 吴妈道:“是这样……小姐既和公子吵了一架,就说近日公子也不要她到书房去做事了。接近年关,公子让小姐到花乔姑娘处帮忙看账,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呢?” “哪里的话,”花乔勾唇一笑,“年下事多,哥哥那边的账也要我帮忙看呢。小玉聪明伶俐,她来帮我看账,我是求之不得呀!” 花乔说着,又凑到吴妈耳边嘀咕起来:“不瞒您说,咱们公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吴妈且不用管他,兴许过几日他便好了,转头又去哄小玉了呢?” 吴妈听了,嘴角一咧,忍俊不禁。既和花乔说定,晏沉簪去帮忙看账的事也有了着落,只是还需再修养两日精神。然而,晏沉簪自从伤口不疼之后,身子好多了,喝药也不觉得恶心。 今日醒来,她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便披着花乔送的大衣坐在院子里,看两只麻雀在枝头吵嘴。 花乔听闻晏沉簪身子大好,便抽了空来看她。她远远看着晏沉簪发愣的样子,忍不住要去逗她,便走到了晏沉簪身后,轻轻一拍她的肩膀: “小玉殿下,你在想什么?” 晏沉簪猛地回过头来,见是花乔,便露出嗔怪的神色来:“姐姐,原来是你……你可吓死我了!” 她起身拉着花乔在廊下坐,玩笑答道:“回花乔殿下的话,小女子一切安好,还请您放心。” 花乔咯咯地笑起来。她将手搭在晏沉簪肩上,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听王府医说你身子大好了,我便来看看你。来,你让我瞧瞧……” “真是气色好多了!近日有了胃口,便再多吃些,”花乔笑道,“你瞧,你穿着我的衣服,身上都松松垮垮的。” 二人拉着手笑了起来。晏沉簪见花乔手上多了一枚精致的戒指,便好奇地问道:“姐姐的戒指可真别致,是在哪家铺子买到的呢?” “这个呀……”花乔将手伸到晏沉簪面前,两颊染上了一片绯红。 “这是六殿下送我的,说是多谢我在冬狩时帮他猎得魁首。” 晏沉簪接过花乔的手,细细看了一番,又瞧了瞧她略带几分羞涩的神情,不禁打趣道: “真的只是多谢姐姐替他杀老虎吗?” 花乔羞得将手抽了回来:“你呀,身子才好了些,就这样调皮。” 晏沉簪捂了嘴,笑出声来: “想不到六殿下平日里和蔼敦厚,内里竟是个如此细心之人。戒指里暗刻着的玫瑰花和姐姐最般配了,他可真是懂姐姐的心呀,姐姐真是好福气呢!” 花乔努了努嘴道:“等日后也有人送你这样的东西了,我定要像这样打趣你……” 花乔话未说完,忽而后知后觉,眼睛一亮道:“不对,你不也有人惦记吗?府里头有偌大一个公子,东宫里头,可还有更大一个太子殿下呢!小玉啊小玉,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呢!” 这回便轮到晏沉簪如坐针毡了。她急得伸手想要去捂住花乔的嘴: “……姐姐胡说什么呀!” 花乔却轻轻一闪,躲了过去。晏沉簪伸出另一只手向花乔抓去,细白的手腕挥舞在半空中,被花乔飞快地接住。 “哈哈!逮到你了吧!”花乔大笑道,“快说,你是更喜欢公子,还是更喜欢……太子殿下呀?” “姐姐可劲儿胡说呢!”晏沉簪羞恼道,“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岂是我能喜欢的呢?” 二人正闹着,屋里的吴妈听见动静,便探出头来瞧了瞧。花乔便松了手,盯着晏沉簪比了个“嘘”的手势。 “不,我是认真的呀,”花乔压低了声音,凑到晏沉簪耳边道,“太子连贴身的玉佩都送你了,还能有假?你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更喜欢谁,哼?” 花乔说着,冷不丁地从底下伸出手去,要擒晏沉簪的腰。 晏沉簪的耳根唰的一下红了,她躲闪不及,生生被花乔挠得哈哈大笑:“不……我不喜欢,我……我都不喜欢!” “都不喜欢?”花乔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我原以为你只是不喜欢太子,难道你连公子都不喜欢么?” 晏沉簪抓开了花乔的手,看着她一脸认真推理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虚了起来。 “等会儿,”花乔侧目,迎上了晏沉簪的目光,“你前些日子不是和公子吵了一架吗,难道是公子惹你生气了,你才不喜欢他,连他送你的衣裳你也不要了?” “不,不是姐姐你想的那样的……”晏沉簪的脸涨得通红,心中着急,却不知道如何跟花乔解释。 “那是为什么呢?”花乔不依不饶地问道。 “我……反正,我不能喜欢公子就是了!”晏沉簪急得喊了出来。 房里忽而传来了吴妈压不住的笑声。她将刚收拾出来的衣篓子揽在腰间,走出房门对二人道: “小姑娘家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老奴我呀,就不偷听你们的悄悄话了!只是外头起风,姑娘们不如进屋里聊去?” 说着,吴妈出门浣衣去了。 晏沉簪急得直想跺脚。这下完了,大家都以为她和公子是情人间的拌嘴了! 57.各安一隅 花乔眼睛一闪,拉起晏沉簪的手,便进了屋里。 她将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逮住晏沉簪。她的眼尾狡黠地向上一挑,嘴角压不住地翘着,继续追晏沉簪问道: “好了,现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 晏沉簪一头雾水,她嘟着嘴答道:“姐姐到底要让我说些什么呀?” 花乔在桌前径自坐下,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晏沉簪道: “我就是想知道,太子和公子,你更喜欢谁罢了。毕竟太子的玉佩可不是白送给你的……阿泰可跟我说过,太子有意要召你进东宫呢。” 晏沉簪思索片刻,想出来一个自认为体面的回答: “太子殿下凤表龙姿,在朝政上励精图治,爱民忧国,待人更是宽宏仁厚,礼贤下士……天下哪有女子,能说他不好呢?至于公子的话……” 晏沉簪的声音低了下去,忸怩片刻,才喃喃说出一句:“他近日也没有来看我了。” 花乔听了最后这句,扑哧一声大笑起来,险些将手里的茶扬了出去。 晏沉簪看着面前乐坏了的花乔,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她眯着眼睛凑到花乔跟前,不怀好意地问道: “姐姐等会儿,你方才管六殿下叫什么……阿泰?” 花乔虽收了笑声,眉眼里却仍然含着笑意。她扬了扬下巴道:“喂,你个小坏蛋,方才可是我在问你呢,你又打趣起我来了?” 晏沉簪得逞,撅着嘴笑了起来:“我可不敢打趣姐姐,是怕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才多问姐姐一句嘛,怎么……姐姐的脸都红了呀?” “你的脸才红了呢!”花乔像小猫伸爪一般飞快地出手,瞄准晏沉簪的咯吱窝突然一挠。 晏沉簪顿时痒得大笑了起来,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求饶道:“饶命……好姐姐饶命,我再也不说了!” 花乔轻哼一声,松开手坐下,话头一转说道:“看在你说要来给我帮忙的份上,今儿就饶了你。你身子好了,不如明日就来我房里看账,可好?” 她将胳膊搭在晏沉簪肩上,眯眯眼道:“公子处我去说便是,你不必管他……我房里有新到的杏仁玫瑰糖。” 晏沉簪一双杏眼水灵灵地发亮,她即刻答道:“当然好,那我明日一大早就去姐姐处!” 谢沐璟正在中院静坐着看账,左手手心里却忽然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他强忍着疼痛,头上直冒冷汗,过了许久,痛感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将左手捏成拳头,又松开,发觉这次的疼痛只在手上,胸口却没有前几日那般的发闷,不禁勾起了嘴角。 他朝不远处的值班侍卫招了招手,问他道:“可知东苑……小玉姑娘那边,如何了?” 侍卫答道:“属下听说小玉姑娘一早就醒了,不久前见吴妈领着花乔姑娘去瞧她。” 谢沐璟无奈地两眼一闭:“那两个丫头都在干什么呀!” “呃,公子,还有一事,”那侍卫道,“早些时候,花乔姑娘说小玉姑娘已答应了年下在她那边帮忙看账的事。” “就这一句话,没别的了?”谢沐璟问道。 侍卫答:“没说别的了。” 两位姑娘就这么将事情商定了下来,留下听到侍卫传话的谢沐璟在风中凌乱。 如今这两个小姑娘都长大了,私下商量好,便替自己做主了? 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打发来报的侍卫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书房很安静,像晏沉簪还没来时那般安静。谢沐璟掏出止痛丹,塞入口中嚼碎咽下。 罢了。只要她开心,身子好起来,在哪里做事又何妨呢。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为了去花乔处帮忙看账,晏沉簪起了个早。她特地煮了桂圆红枣茶带去,二人一同吃了早膳,便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账目。 “我和哥哥管的账务,包括东西两苑、厨房及仓库四处,中院的账目是公子自己处理的,这你应该知道,”花乔说道,“右边的是临渊府下的田庄、当铺和酒馆呈上来的账簿,还有各处城寨收回的税金,这也归公子管。” 晏沉簪边听着,不禁喃喃道:“这么说来,公子近日大抵也忙的很。” “不比我这好多少。怎么,你是想去帮公子的忙吗?”花乔靠在晏沉簪肩头,低声问道。 晏沉簪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不,不是……” 花乔笑了起来:“便是你要去,我也不会放你走。大家都忙,我先把你要来了,你就别想走了。” “好姐姐,我不走,大不了多吃你几块糖罢了。”晏沉簪笑着,拉起花乔的手道。 “那就好,”花乔高兴地点了点头,“你想看什么账簿?” 晏沉簪想了想,答道:“当铺的账簿似乎多一些,不如我试着看看?” 花乔点了点头,将一摞账簿送到晏沉簪面前。 “当铺的账其实并不多,只是当铺立账分两簿,一是流水,二是总清。两本账簿须相互核验,还挺费工夫的。不过你向来细心,应该也看得来。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尽管问我。” 晏沉簪应下,便捧了账簿在一处看了起来。二人忙到中午时分,花剑为二人送来了午膳,三人便一同在院中稍作歇息。 “小玉妹妹看了一上午,手里的账可都能对上?”花乔随口问道。 “我看了三本,前两本账都没有问题,”晏沉簪答道,“只是有一本,众乐坊十六铺的账,总觉得有些出入。” 花剑吃得快,已经囫囵地吃了两碗饭。他放下碗筷,到房里将晏沉簪所说的账簿找出来,翻看了一遍,问道: “我看着好像没有问题呀。小玉,你还记得是哪几条对不上吗?” 晏沉簪放下手中的筷子,将账簿翻到某处,递给花剑道: “你看……这里有一条,归账栏处写的并不是收讫的'讫',而是乞丐的‘乞’……还有这里,这里……” 林林总总,翻出来竟有五条。 “这账不多,加起来也就少了一百几十两银子,只是错字混在其他账里难以察觉,像是故意为之。”晏沉簪道。 “这家当铺往日便是如此,”花乔探过头来扫了一眼,“我看见过,但这两个字长得这么像,我便没有多想。” “这两个字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本来该收回的账目,变成了死账。这几条账目都是同一个店小二写的,估计是偷偷骗了几个不识字的散客。”晏沉簪说道。 花剑先是愣了片刻,忽而勃然大怒道: “这怎么成!当铺是花乔管的,这不是存心欺负我妹妹识字少吗!” 晏沉簪闻言,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不是……花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晏 沉簪连忙解释着,眼睛转向了花乔。 花乔脸都绿了,嘴里喃喃道:“罢,罢了,反正公子,也不缺那一二百两银子……想来往日呈上去,都是公子将这账填了罢……” “这可不成!我们兄妹二人是读书少,但这样欺负我妹妹,我可不答应!” 花剑抓起了晏沉簪的手,郑重其事地一握道:“小玉,还好你来帮咱们看账,多谢你!” “不,不必多礼……”晏沉簪窘笑着答道。 花剑说罢,便抄起手里的剑,往外面走去。 “哥哥!你要去哪呀!”花乔喊道。 花剑咬牙切齿答道:“众乐坊,十六铺!” 他说着,就这样风风火火地走开了。晏沉簪一时觉得局促,扯了扯花乔的衣袖。 “没事,没事,”花乔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晏沉簪,“我这才知道,为何公子时常要说我们兄妹做事不细心,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细枝末节。幸好有你在,否则公子那样的闷声葫芦,怕是会一直不说。” 晏沉簪听见一句“闷声葫芦”,嘴角不自觉一弯,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对花乔道:“那人有心做假账,又怎能全怪姐姐。只是花剑大哥这么生气,真的不要紧吗?” 花乔撇撇嘴道:“做了这么些年的假账,也该让他吃个教训!你放心,哥哥心里有分寸的。” 晏沉簪点了点头。二人用过午膳,收拾了桌上的碗碟,便有一位老妇来报: “二位姑娘,府外方才来了位孙公公,送了好些东西。花剑大侠急着出门,让二位姑娘去前厅收一收。” 花乔和晏沉簪闻言一怔,放下手里的活儿便赶过去。二人从前厅最里侧的屏风后绕出来,便闻到了一股温软的木质香气。朱红色的漆盒在桌上摞得整齐,孙盛弯着腰,正眯眼笑着。 “二位姑娘,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送此薄礼,以表殿下对二位姑娘在冬狩会上的嘉奖。”孙盛道。 “这里是两套软烟罗袄,织金落雪的是给小玉姑娘,碎梅点绣的是给花乔姑娘,配上各一副新款式的头面,冬日里正能衬姑娘们的气色。” 孙盛往前一步,在二人面前抬起手,压低声音道: “这两套啊,分别是太子和六殿下各自为姑娘们挑选,皇后娘娘点头同意,才给送来的。两位姑娘,好福气呀!” 此话一出,晏沉簪和花乔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这都惊动皇后娘娘啦?”花乔惊道。 “花乔姑娘不必拘束,”孙盛拱手道,“您在冬狩场上护着六殿下勇猛杀虎,皇后娘娘对此大为赞赏,说您这样的巾帼英雄不可多得,此功当赏。” 花乔讪讪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孙公公,说起杀虎的事,虎尸的尸检情形如何呢?” 孙盛叉起双手,脸色变得严肃了些:“姑娘问得是,此事也理应向姑娘说明。虎尸查验,确实是在暴怒中被一击致命,并没有发现其它异常之处。至于为何会有虎,宫里也还在细查。” 花乔点了点头,皱起眉来。她心中暗自觉得这事儿查得也颇久了些,但她并未开口说话。 三人面面相觑笑了一阵,晏沉簪低声问孙盛道:“孙公公,姐姐自是杀虎有功,那……我的赏又是怎么回事呢?” 孙盛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道: “小玉姑娘,这可是殿下亲自为您挑选的,您冰雪聪明,定当明白殿下的意思。” 58.情诗 晏沉簪和花乔各自收下东西,便继续看账去了。晚上晏沉簪回房清点时才发现,夏成礼送给自己的东西里,比花乔多了一个小匣子。 她便将匣子取来看。匣子沉甸甸的,揭开盒盖,便闻到一股清润的墨香,里面摆着的是一套墨玉狼毫笔与一方歙砚。 晏沉簪将歙砚取了出来。这方歙砚制得小巧,正是她平日常用的规格。灰青色的砚体质地温润细腻,砚底的罗纹如细丝绢帛般层层漾开,隐隐泛着光泽。 这是极好的东西。晏沉簪将一双墨玉狼毫取出,放在歙砚旁。二者相得益彰,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她也不由得心生喜欢。她将笔轻轻执起,在桌面一试,狼毫柔软而富有弹性,只不过比她习惯用的笔稍微更带劲了些。 她正打算将匣子收起,才发现匣子底下还铺了一层玄色的绒布,绒布里似乎还藏了什么东西。 晏沉簪将绒布翻开,掏出了一本无名的诗集。内有山水风物诗十余首,她便随意翻了翻。诗写的是秋江夜泊、山寺晚钟之类的意象,虽是各处名山的风光景物,可惜辞藻铺排华丽,尽是些“金波潋滟”、“琼楼玉宇”,咏物只有夸张的象形,而缺失了些神韵。 晏沉簪正纳闷,心下忖度这是哪家公子小姐的私作,竟错送到了她这里来。她草草地将前序的诗看罢,翻开最后一首时,手指微微停住了。 这是一首《夜寄玉人》,在一众浓厚的咏风景咏物诗中,倒显得清丽脱俗。她便耐着性子,细细读了一遍。 “云裳初展月笼纱,玉骨含烟净无瑕。眼波才动春塘水,已教星河入梦华。” 竟是一首情诗。思慕之情溢于言表,与前面十余首相比,倒是避开了浓词艳藻,多了几分细腻的温情,尚可一读。晏沉簪如此想着,目光落到了页末那行小字上。 “东宫成礼,遥赠此诗于临渊小玉。冬至将至,彼时卿兄府主当入仕,共沐天恩,宫门为卿开,愿卿如月,岁岁照我长阶。” 晏沉簪捧着诗集的手不住地用力起来,待将这句话重新看一遍,她才敢相信,这竟是太子送给她的诗集。如此一来,诗中所说的“玉人”,便是她自己。 她不禁浑身一颤,诗集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摔落在地面上。 晏沉簪连忙弯下腰去将诗集拾起,哆嗦着用绒布重新包好,连同笔砚一起紧紧关回了匣子内。双手摁在匣盖上时,她仍觉得方才暗暗夸奖的那份清丽脱俗像多撒了盐的清汤一般,抽得人满嘴满脸都火辣辣的不适。 许久,她才松了手,在桌前坐下。好几杯茶下肚,晏沉簪仍然觉得腻得发慌。她掰起指头数了数,冬至就在三日后。 她的胸口涌起了一股燥热,心跳声如擂鼓,在耳边咚咚作响。可是这种不适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很快便缓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眼眶里已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泪。 “小姐,你怎么了?” 吴妈的呼唤声让晏沉簪回过神来。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走神了。自从那一夜醒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感觉都变得不真切了。每每难受不过片刻,那份感觉就会像是个什么物件儿一般,被从心里拿了出去。 “我不知道……难道我是还有什么心病,还没能治好吗……” 晏沉簪眨着泪眼,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忧伤还是悲痛。她抓住了吴妈的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许是身子刚好,便去看了一日的账,累着了吧?”吴妈关切道,“小姐还是要多歇息,便是少看两簿,花乔姑娘也定不会见怪的呀。” 晏沉簪摇了摇头,松开了手。将手收回来时,她看见左手上那道触目惊心却毫无痛感的疤,顿时打了个寒战。 她目光一横,伸手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刚下手的那个瞬间是疼的,但是很快,很快很快,腿上的痛觉竟也消失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变得煞白,视线凝固在被自己掐出一层层皱褶的衣裙上。接着,她飞快地将自己身上的衣裙层层翻开,只见大腿上早已被掐成了紫红的一片。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吴妈失声惊呼道。 晏沉簪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吴妈惊恐的脸,喃喃地吐出了一句: “吴妈,我感觉不到疼。”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王善被吴妈拖拽着来到晏沉簪的房间。他听说了此事,露出满脸的担忧,替晏沉簪速速把了脉,为她施针后又开了药方,让吴妈明日去熬药来。可是即便如此,晏沉簪那青紫的大腿上仍然没有丝毫痛觉。 “姑娘那夜回来时,身上有中曼陀罗花毒的痕迹,”王善解释道,“曼陀罗之毒能腐蚀人的精神意志,姑娘身子本弱,一时被伤了五感也是有的,日后还需慢慢调养。” 晏沉簪听罢,愣愣地点了头。事涉那个夜晚,她不愿意再多想,便点了安神香,早早地睡下了。 次日看账时,晏沉簪仍有些恍惚。花乔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她累了,便关切地问道: “妹妹今日是怎么了?难道是身子还未好全,太过操劳了?” 晏沉簪答道:“是有些乏了。姐姐容我出去走两圈,一会儿便回来。” “好,你去吧,”花乔答道,“对了,我这里的白纸快用完了,要不你去取一些来……不急,你慢慢走就好。” 晏沉簪应下便出了门。只是到了仓库处,值守的大爷却摇摇头道: “年下府中各处都在用这些东西,一时便取完了,新的白纸要到午后才能送来。” 晏沉簪本要转身离开,那大爷又开口道: “小玉姑娘,今早公子来取了最后一些白纸,我估摸着他那儿还有,你若是急用,不如向他要一些吧?” 晏沉簪抿了抿嘴,谢过了大爷便离开。她走到走廊拐角前踟蹰片刻,觉得不能误了花乔的事,终是迈步往中院去了。 谢沐璟也正在一堆账簿中埋头苦干。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送膳的侍卫,便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句: “进。” 晏沉簪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将门推开。 那动作轻柔,让谢沐璟一瞬间晃了神。他心中一惊,抬起头,才发现真的 是她。 四目相交时,二人的目光都不住地停留在对方脸上。 晏沉簪一狠心,先收回了目光。她低声道: “叨扰公子了。花乔姐姐处白纸用完了,府上暂时没有新的,不知公子处可还有多的,我替姐姐取些,下午便还回来。” 谢沐璟闻言忽觉得脚下凉了一截,讪讪地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书架上那叠未用完的纸。 他缓缓起身走过去,取了半叠。转过身来时,他忽而觉得面前这个低着头的身影,竟又熟悉又陌生。 “拿去用吧,不用还回来,我自去取便好。” 谢沐璟的声音显然不像平日那般中气十足,像轻烟一般飘进了晏沉簪耳中。她只觉耳根处微动,轻轻扯了扯她脸颊的皮肉,生起一阵酸楚。 他骨节分明的手将纸递到晏沉簪面前。晏沉簪下意识地抬起头,从近处看到了他消瘦了一圈的脸。 “公子……” 她不禁低声唤起他来。只是这声音太低,不知他是病后虚弱,还是因已经转过了身去,这声音并没有传进他的耳中。 她呆呆地站在书桌前,想起了昨日那本能令她不堪的诗集中附的那句“卿兄入仕,宫门为卿开”。 谢沐璟早已坐回了椅子上。他见晏沉簪如雕塑般站在面前,胸口忽然翻涌起一股浑浊的浪,他想将这感觉压下去,却办不到。 “你近日,还好吗?” 谢沐璟并未高声开口,她像是听到惊雷般身子一颤,连忙将头低了下去道: “还好,我还好……” “那就好。” 谢沐璟语气淡淡的,晏沉簪却愈发不安起来。 “公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她扔下这一句话,便从书房落荒而逃。谢沐璟听着脚步声早已远去,才敢抬起头来朝门外看了看,笔下的墨迹早已乱作一团。 他低头看到手边洇了墨的纸,轻轻苦笑。他将纸抓成一团,扔在了桌角下。 晏沉簪一路小跑回到花乔房里,气喘吁吁地将那叠捏皱了的白纸摊在桌上。 “小玉,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花乔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她站起身来,伸手往晏沉簪额头上摸了摸道:“也没发烧呀。” 晏沉簪连连摇头道:“姐姐,我没事……我缓一缓便好了。” 花乔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道:“你多歇会儿,我这儿还忙得过来。若是身子不适,便到我床上躺会儿。” 晏沉簪点点头,不再说话。往后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连账簿都险些看错。晚上躺在床上时,她更是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夏成礼送的礼和谢沐璟消瘦的身形、清冷的目光。 他疏离的语气,似乎已经默认了他不再需要晏沉簪在身边。 可是,她闭眼时感觉到的那份沉痛,在下一刻便也消失了。她不知自己究竟是用情还不够深,还是身上的余毒未解。 她翻身下了床,轻轻走到了一旁吴妈的小床前,钻进了她的被窝里,低声呢喃道: “吴妈,我睡不着。” 59.斜封官 吴妈伸手将晏沉簪拢进怀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熟悉的感觉让晏沉簪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吴妈,我今日收到了太子殿下送的礼。”晏沉簪喃喃道。 “我看到了。太子殿下送的,都是极好的东西,想必殿下对临渊府,对你和花乔姑娘都很满意呢。”吴妈答道。 “可我倒是担心,他对我太满意了,”晏沉簪睁开双眼,“吴妈不知,放在书桌上的那个匣子,花乔姐姐那儿是没有的。姐姐的首饰衣裳,听说也是六殿下给她挑的。” “原来如此,”吴妈笑了笑,但也注意到了晏沉簪语气里的几分忸怩,“小姐莫非是担心,太子殿下对你有意?” 晏沉簪被说中了心事,紧张得缩了缩身子。 “吴妈可别笑话我,我真有这样的烦恼。那匣子底下藏了一本诗集,太子殿下说……要给公子赐个官职,还想让我入东宫。” 虽然晏沉簪刻意将情诗的事情抹去了,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身上还是爬过一层薄薄的麻意。 吴妈轻抚着晏沉簪的后脑勺。黯淡的月光下,晏沉簪看到她脸上朦胧的笑意。 “若真了东宫,日后太子殿下登基,小姐后半生自然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只不过小姐年纪尚小,再者……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便是东宫,怕也是没有两样。” 晏沉簪轻轻“嗯”了一声。吴妈轻声问道:“依小姐的心思,是想留在府上,还是入东宫呢?” 晏沉簪不答,反而问道:“若我入宫去,吴妈可愿意随我一道去呢?” “我的好小姐,”吴妈轻轻一笑,“我呀,自然是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晏沉簪嘴角一弯,往吴妈怀中钻了钻。她闭着眼思索了半晌,再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然多了一分坚决。 “若是我入宫去,待到时机成熟时,便会向太子殿下禀明我晏家的冤屈,请求殿下为晏家做主……吴妈可愿意随我一起为晏家作证?” “小姐……” 吴妈闻言,停在晏沉簪脑后的手掌微微一滞。她敛了笑容,低声对晏沉簪道: “不是老奴不愿意。晏家的事,往日有公子帮忙,尚且能与敌人抗衡。如今小姐孤身一人,且不说在宫中行走处处艰难,敌人如此强大,小姐又怎能是他们的对手呢?” 吴妈一时哽咽:“小姐,老奴没有什么本事,只愿你平平安安,此生无虞……” 房中沉默了半晌,燃至一半的安神香香灰从炉顶跌落,发出一阵细微的闷响。 晏沉簪缩在吴妈怀中,久久未开口。吴妈心中顿时慌了些,她低头,看着晏沉簪的肩膀在怀里轻轻起伏着。 “小姐难道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吴妈试探着问道。 晏沉簪抬起头,迎上了吴妈在月光下明亮的目光。 “不瞒吴妈,我确实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如今安稳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但是我心里始终不甘,为晏家不甘,也为困死在边疆的将士们不甘。”晏沉簪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 “况且,如今我和公子已是话不投机……不如就此别过,他得了官职,我也得了我想要的东西,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晏沉簪说后半句话时,嗓子里一阵发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她能感觉到吴妈下一秒的呼吸更深了些,一口气提到胸口时,又被缓缓地压了下去。 吴妈答道:“小姐心中已有了打算,老奴能做的,就只有陪在小姐身边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晏沉簪开口道,“吴妈放心,我定会保全好自己,再做打算。” 吴妈笑笑,依旧将晏沉簪拢在怀中。 “小姐如今经历了许多,事事都有分寸,老奴也安心了。” 绵绵的流云慵懒地从窗外经过,晏沉簪一手搭在吴妈怀中,另一手攒成了拳,沉沉地睡到了天亮。依旧是和花乔看账、在庭前看雪的生活,晏沉簪什么都没说,两日便过去了。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冬至前夕,孙盛如期带着圣旨和赏银来到临渊府。谢沐璟携一众人在前厅迎接,孙盛摆开架子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委太子监国理政,统摄万机。今有临渊府主,蕴器怀才,识度宏远。虽身无爵秩,而心系皇室,夙夜筹谋,多所匡益。兹特赐尔太子中庶子加衔,秩比六百石,赐绯服一袭,许携侍卫花剑、花乔二人,佩牌自由出入东宫禁省,参赞机务,协理庶政。” 孙盛顿了顿,转向晏沉簪,继续宣道: “又闻尔有妹小玉,淑慎端庄,柔嘉成性。闻其未曾婚配,兹特宣其后日入宫,以备宫闱之选。着有司明日依礼接入,勿得迟延。钦此!” 孙盛宣旨毕,殿内一片寂静,四人都长跪在地上,迟迟没有人接旨。 孙盛将圣旨合起,以为临渊府诸人不甚熟悉宫中规矩,便弯下腰去,低声提醒谢沐璟道: “府主大人,您请接旨。” 谢沐璟藏在衣袍下,早已是面色铁青,牙关紧锁。闻言,他不得不缓缓抬起手去接住孙盛手中递来的圣旨。他的双臂停在空中许久,才开口道: “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隆恩。” 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冗长的圣旨竟变成一枚小小的石子,被扔进了百尺深潭之中,没有涟漪,也没有回响。 “圣旨忽至,府主大人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日后便该称您中庶子大人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呀!” 孙盛一甩拂尘,努力地活跃着氛围,但今日的临渊府就如外头的雪一般冷峻肃静。 “孙公公客气了。”谢沐璟仍是语气平平地应着。 “大人请平身,诸位贵人,请平身呐,”孙盛继续笑脸盈盈道,“明日冬至,小玉姑娘就要入宫赴宴,确实是仓促了些。还望姑娘多准备准备,不必紧张……明日辰时,自有车驾前来相接。” 晏沉簪的脸色亦是平静,她微微一笑,福身朝孙盛行了一礼道: “有劳孙公公了。入宫赴宴兹事体大,我又是初次踏足宫门,步履生涩,还望公公多多关照。” 孙盛见晏沉簪一口应下入宫的事,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放得更是恭敬了。 “姑娘言重了。您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早已吩咐过,姑娘入宫,只管当是自己家便好。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晏沉簪笑着 点了点头。看着她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花乔错愕得瞪大了眼睛。她往谢沐璟的方向看过去,见他面具下的脸耷拉向下,双唇紧闭,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手里黄得晃眼的圣旨发呆。 “既如此,奴才便不叨扰各位了,奴才告退。” 孙盛高兴地一挥拂尘,便转身离开。谢沐璟命花剑去送孙盛,自己攥着圣旨,站在前厅殿门内,看着前院上方四角的天空。 花乔的脸涨得通红。她见谢沐璟和晏沉簪都不说话,便先高声开了口: “公子接旨去给太子做官就罢了,为何要让小玉妹妹入宫呢?” 说着,她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晏沉簪的肩膀喊道:“你又为什么要答应呢?” “姐姐,这是圣旨。皇命难违,这不是公子的错。” 晏沉簪的语气中听不出有一丝对临渊府的不舍,花乔顿时红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对上了晏沉簪冷静的目光,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小玉说得对,皇命难违。” 谢沐璟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穿过晏沉簪,落在花乔那如火一般的眸子上:“你要怪,就怪我吧。” “公子!” 花乔气得一跺脚。她转过身来,冲着晏沉簪问道: “那你呢,你真的愿意进宫去吗,你不是不喜欢太子的吗……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前些日子太子来送东西,你就知道你要入宫了,是不是?” 花乔猛然冲上前去,双手抓住了晏沉簪的肩膀,带着哭腔喊道: “你说话呀!” 晏沉簪怔住了。她咽了咽口水,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来。她其实也是伤心的,但这份伤心似乎停留在她的脑海里,不像往日那般,如排山倒海的洪水充斥着她的身体。 她将手轻轻搭在花乔颤抖的双臂上,眉头微蹙,认真地看着花乔道: “姐姐,不是我狠心,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入宫去。” 花乔怔怔地松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拧紧了眉头。 “你有什么事在临渊府做不得,一定要进宫才能做?” 晏沉簪没有开口。她偏过头来,目光斜斜地落在谢沐璟脸上,像是冰冷透亮的寒霜。但这最后一点光落到谢沐璟脸上时,他却并没有接住,而是无声地垂下了眼帘。 晏沉簪忽而觉得鼻子一酸。她的双手紧握成拳,闭上了双眼。 “你的心既已不在临渊府了,那也不必再留你了,”谢沐璟开口道,“能得太子青眼是你的福气,入了东宫,别丢了临渊府的面子便是了。” 晏沉簪瞳孔一颤。她扬起头,目光却看向了远处。 “公子说的是。既然我在公子这里已是无用的废子,最后能入东宫去,为临渊府的门楣添光,的确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谢沐璟愕然,面具下的额头间青筋乍起。他咬了咬嘴唇,一只脚微微往后撤了一步,险些没站住。 “很好。” 谢沐璟说着,便扬了袖子,转身离去。 “你们……” 花乔急得团团转,看着那边已经走远的谢沐璟和这边泪眼婆娑的晏沉簪,她站住了脚步,高声喊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60.此情难寄 花剑送完孙盛回到前厅时,只见到花乔独自在角落坐着,气鼓鼓地抹着泪。 “小乔,你这是怎么了?公子他们人呢?”花剑问道。 花乔闻言,才刚收起的泪水又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我哪知道是怎么了!公子和小玉吵了一架,太子又送礼来,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花乔拽着花剑的袖子嘟囔道:“他们二人定是一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如今只把我和哥哥都当成外人,什么都不肯讲了。” 花剑的神色少有地黯淡了下来。他在花乔身边坐下,皱起了眉头。 “确实如此,我也总觉得,公子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咱们。自从那晚从张府回来,公子的身子似乎越来越差了。” 花乔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地灌下,渐渐也冷静了下来。 “公子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花乔低声道,“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往哪有什么事,能让他伤心不高兴呢。” “所以公子变成这样,是和小玉要进宫有关吗?”花剑推测道。 “我说不上来,总归是有些关系的,”花乔答道,“哥哥,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呢?” 花剑低头思索片刻,开口道: “公子那边,我跟紧一些,便是有什么事,也还有王府医在。但至于小玉姑娘……她铁了心要进宫,我们又能如何呢?”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晏沉簪回房后,便闷头收拾起衣裳来。吴妈见她将谢沐璟送的东西全都放在了一旁,便问她道: “小姐究竟和公子是怎么了,竟到这般不能说话的地步吗?” 晏沉簪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头也不抬地答道: “终究是我们都信错了他。吴妈,日后别提他也罢。” 吴妈错愕道:“小姐便是要进宫去,如今临渊府也成了你的娘家了,又怎能不提起呢?便是岁末宫宴,或是太子日后召见……也还是要见面的呀。” 晏沉簪闻言,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如今对外说,公子也是小姐的义兄了,依照礼数,小姐好歹也去辞辞公子罢。”吴妈说道。 “我不去,”晏沉簪别过脸去,“你别说了,我不会去的。我也不要他来送我。” 晏沉簪走到梳妆台边,掏出了最里层的那个匣子。打开银锁,里面躺着的是那日从晏府带回来的玉簪和玉佩。 这是晏家留给她唯一的嫁妆了。晏沉簪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包起,放在了行李箱中。 而那只落单的青玉小兔,晏沉簪看了许久。她捂了捂胸口,浑身难受。 一阵很轻的敲门声传来。赵妈探进头来,朝吴妈招了招手。 吴妈走了出去。赵妈将房门掩上,四处看了看,将吴妈拉到走廊拐角处。 “春芳啊,我听说小玉姑娘要进东宫去了,”赵妈往吴妈手里塞了一小袋碎银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要客气!” 吴妈只好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我听说,小玉姑娘跟公子吵了一架……也是可惜,她若留在临渊府,日后和公子,那该多好呀……”赵妈摇着头道。 吴妈连忙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可别提这事儿了,小姐听到,定要更不高兴了,”吴妈道,“你说,咱们这些老婆子,也不懂他们年轻人的心思……吵便吵了,问是什么事,也不肯说呢。” 赵妈也无奈地笑了笑,又道:“公子的脾气向来是捉摸不定的,但终归你家小玉姑娘有福气,能得太子殿下青眼,也是一桩喜事。你随她入宫去,日后自然还有人帮着做事,想来日子也会舒服些。” 吴妈陪笑道:“多谢你了,来送我就罢了,还给我这些。” “客气什么呀……对了,我倒把正事忘了,”赵妈答道,“我刚路过时,公子让我顺道请你去一趟书房呢。” “请我?”吴妈问道,“不是请小姐吗?” “嗐,你自己不也说,他们吵架了嘛。定是公子有事,又不好意思直接和姑娘说……你就劳动老胳膊腿儿,替她去一趟。” 吴妈笑着应下,便往中院去了。 谢沐璟在亭子里候着。吴妈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连忙上前去。 “公子,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不进屋去呢?”吴妈关切道。 谢沐璟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无妨。我这中院太安静,便出来走廊站站,能听见你们在远处的声音,”谢沐璟开口道,“毕竟明天,府上就又要少了你们二人了。” 吴妈闻言,心中不禁也生起一阵落寞来。 “公子可是有什么话,想和小姐说?老奴一定把公子的意思带到……” “倒也没什么话,”谢沐璟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不过有些她的东西,交还给她,出门时要带着罢了。” 吴妈抿了抿嘴,她想起方才晏沉簪不肯带的那些衣服首饰,心便揪了起来。 谢沐璟从怀中取出一双狐狸面具,和一只木盒子。 “这一双夫人做的面具,连同这支给她防身用的银簪,我都已经修好了,”谢沐璟道,“东宫如今风起云涌,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太子。这簪子,还请吴妈提醒她,务必要带好。” 吴妈将东西接了过去,泪水模糊了双眼,问道:“可是……这个给小姐了,那公子平日里用的……” “无妨,面具罢了,我自有别的。但这个,是夫人为小姐做的,理应物归原主。”谢沐璟答道。 吴妈接过了东西:“公子放心……便是小姐不肯带,我也替她带着!” 谢沐璟闻言,笑意中多了三分苦涩。他将裤摆一掀,在吴妈面前跪下道: “吴妈,是晚辈没有照顾好沉簪。宫门深深,晚辈鞭长莫及,今后就有劳吴妈在她身边好生照料,替晚辈……多多看顾她!” “不,你快起来……” 吴妈哆嗦着双手,将谢沐璟扶起。二人站定,吴妈便转过身去,泣不成声。 谢沐璟忽觉胸口一紧,剧烈的疼痛朝他袭来。他连忙伸手撑在石桌上,然而双腿却不住地发软。一声低沉的闷咳过后,一口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吴妈大惊,连忙上前去,将谢沐璟扶到了石凳上。 “公子这是怎么了!往日里身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吴妈带着哭腔问道。 “没事,不用担心我。”谢沐璟低声说着,手颤抖着伸进怀中,掏出白色的药瓶。 “我去倒杯茶来!” 吴妈说 着,便往谢沐璟房里去了。不知是不是晏沉簪不在他身边的缘故,谢沐璟的房里竟连杯热茶都没有。吴妈绕进里屋,才勉强倒出一杯冷水来,放在炭盆边上温着。 她一抬头,看见里屋的镜台边,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她凑近一看,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晏沉簪的模样。 画里的她侧身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书,眉眼如三月的柳梢般温柔地低垂着,不施粉黛的小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妈怕哭出声来,连忙抬起手捂住了嘴。她深吸一口气,镇住精神,才端起微暖的茶杯往院子里走去。 谢沐璟正闭着双眼,吐息养神。见吴妈回来,他才睁开眼睛,眼底里全是疲惫。 吴妈将茶杯在桌面上放下,颤抖着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谢沐璟。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这样……她明日真的就要入宫了!” 谢沐璟却下意识地躲开了吴妈的目光,装傻充愣道:“晚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公子!”吴妈的声音颤抖着,“你就不要骗我了。你房里的,不就是小姐的画像吗?” 谢沐璟的眸子垂了下来,落在了吴妈粗糙的双手上。 “吴妈,”谢沐璟开口道,“终究是我负了她,又哪还有脸面和她说别的什么。今生我们,有缘无份罢了。” 吴妈的手一僵,泪水打在石桌上,又缓缓地将手移开了。 “公子既说到这个份上,老奴明白了。只是,公子也不要为了这个,就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谢沐璟微微笑着抬起头来道:“是,晚辈谨遵吴妈教诲,定会好好调养的。只是这些事,若她问起……” 谢沐璟顿了顿,又将眸子垂了下去。 “罢了,她应该也不会问了吧。” 吴妈只觉心疼,却不知再安慰他什么好。她将面具和发簪收好,辞了谢沐璟,便回了东苑。 谢沐璟独自回到书房坐下,一抬手才发现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他瘫坐在椅子上,从怀中又掏出药瓶,将一粒护心丹塞进嘴里。 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像冷水滴入热油锅中一般阵阵炸开,从心脏蔓延至整个胸腔,沿着青筋乍起的脖子涌上他的头顶。谢沐璟将双臂环在肩上,伏在书案前。 他虽知道这份痛楚有一半是晏沉簪的,但是他也清楚,另外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他一侧的嘴角牵起了笑来,眼神里却带着对自己悲哀的嘲讽。 药效渐起。谢沐璟觉得胸口处松开了些许,但他却不想起身。他太累了,他不知道原来心痛也是如此让人疲惫的事情。他任由自己继续无力地趴在桌上,余光瞟着渐弱的油灯,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雪停了之后的夜空,只剩寂寞的冷意。一弯瘦弱的弦月孤零零地贴在无声的天幕上,三两点时而闪烁的稀星与之远隔万里,连关心或安慰的话语都无法传达。 他被冷醒时,远处已传来了卯时的更声。 “阿嚏——” 一阵清脆的喷嚏声从中院蹦进了屋外的冷空气中,但是外头空落落的,并没有任何人在意。没过多久,东苑的厨房便燃起了炊烟。 谢沐璟挪着步回到房里,从柜子里翻出狐裘大衣,胡乱地往身上一裹,像一只落单的孤兽一般,慢慢挪着脚步往高处的后山去了。 61.离别 晏沉簪方起身没多久,便有人敲了临渊府的门。花剑前去查看,来人竟是夏成泰。 “哟,六殿下,”花剑笑道,“今日出门的是小玉姑娘,又不是我妹妹。你不辞辛苦来府上一趟,想必还没用早膳吧?” 夏成泰气喘吁吁地下了马,扶着腰站在府门前答道:“大哥安好……我,我是来……” “诶,打住,”花剑拒绝道,“即便你是尊贵的六皇子殿下,也不能这样和我套近乎,我可不是你什么大哥。” 花剑正说着,花乔已经从门内探出头来。见是夏成泰一个人站在门外,先是咧嘴一笑,又疑惑地问道: “阿泰,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难不成你是送小玉入宫的先行官?” “不,不是我……”夏成泰答道,“我只是知道有这事儿,想着来帮帮忙……” “帮帮忙?有什么忙要劳驾您来帮的呀。”花剑戏谑道。 花乔一把将哥哥推开,拉了夏成泰的手,就往府里走去。 “你还没用早膳?快跟我来,今日为了送小玉出门,厨房里准备的包点可多了,大抵不比你们宫里的差呢……”花乔笑道。 夏成泰乐得眉开眼笑,但也不忘回过头来,向花剑点了点头,又立刻凑到了花乔身边,听她絮絮叨叨。 花剑嗤之以鼻,只好跟着二人一齐往府内走。 “小乔,我知道今日小玉姑娘要进东宫……我担心东宫 来的人护送不周,大家朋友一场,我便来帮忙送她。”夏成泰解释道。 花乔面露感激之情,抓着夏成泰的手道:“你可真够仗义的!你不知我为这事儿忧心了许久,小玉她心情也不大好。有你在,我可放心多了!” “喂,喂!”花剑在后面跟着道,“你刚才管我妹妹叫什么?小乔?这是我才能叫的名儿,连公子都叫不得!” “是我让他这样叫的,天天在我身边女侠女侠的,多烦人呐!” 花乔撂下话,便带着夏成泰往厨房跑去,留下花剑在他们身后直跺脚。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62.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晏沉簪闻言,嘴角的笑僵在了脸上。若是说太子只请了自己,总有一种拂了临渊府面子的感觉。 她思索片刻,找了个体面的借口道:“年下府里事忙,姐姐前些日子没休息好,着了风寒,不便前来。” 二人听了,皆面露惋惜。秦映雪道:“没想到她生病了,当日在猎会上,花乔姑娘英姿飒爽的模样,让我真的好生佩服!” “真是可惜了,我本还想向二位姑娘说沈星瑶的轶事……可惜花乔姑娘不在。不过,可以说来让小玉姑娘听一听。”周婉儿接话道。 秦映雪捻起手帕清咳了两声,别过脸去,但周婉儿并没有停嘴的意思,她一改方才脸上的怯意,眉飞色舞地说道:“小玉姑娘或许不知道,自从冬狩宴会过去,坊间便多了一个临渊府的传闻呢!” 晏沉簪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不知是什么传闻,让周姑娘这样好兴致呢?” “话说当日,沈星瑶和她夫婿林叙清冒犯了临渊府二位姑娘,让府主抓了个现行,”周婉儿故作深沉道,“府主大度,隐忍不发,殊不知此举早已触犯了临渊府的底线,让这对男女的头上降下了诅咒……” “因沈星瑶故意挑起口舌是非,不尊天神护佑的临渊府,故而上天对其夫婿林叙清降下哑咒,使其失了声音,散了心智……” 晏沉簪听着,不由得好奇起来:“周姑娘是说……那位林公子,哑了?” “何止是哑了这么简单!”周婉儿剑指一竖,“失了声音乃是伤身,而散了心智则是伤神。伤神可用汤药治疗,伤神却要用神药治。只可惜这林公子乃是触犯天神才得的灾祸,那便是——无药可治了!” 说罢,周婉儿煞有其是地将剑指在空中划出个半圆,收回怀中。 秦映雪扑哧一笑道:“你呀,正经书不读几本,净喜欢听那些说书人胡诌,别叫小玉姑娘笑话你。” 晏沉簪听了半晌,本觉得有些郁闷,此刻又不得不陪笑道: “哪里就至于笑话周姑娘了?我倒是听得爱脂粉钗环的女子多,周小姐这样爱听说书的,还是头一回见呢。” 周婉儿得意地朝秦映雪笑了起来,又问晏沉簪道:“小玉姑娘,也不知这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临渊府真有如此神力吗?” 晏沉簪这回倒是真笑了,她答道:“自然是假的。周小姐聪慧,难道还信这样的神鬼之说吗?只当是笑话,听听便罢了。” “虽说是说书人胡编的,但总归是临渊府得天独厚,才有这样神乎其神的传说,”秦映雪道,“想必姑娘的兄长,临渊府的府主大人,定是个武艺高强的盖世英雄吧?” 晏沉簪怔住了。她的目光停在秦映雪满怀期待的笑容上,心里一时乱了分寸。她藏在茶桌下的手捏了一把汗,强自镇定下来。 “秦姑娘,你也是……他不过,是有些武艺罢了……”晏沉簪支支吾吾道。 “小玉姑娘谦虚罢了,府主那‘几分武艺’,放眼京中也是无人能及,不然又怎会一朝得太子殿下重用呢?”周婉儿边说着,边在桌子下扯起秦映雪的 袖子来,朝她连连使眼色。 秦映雪笑着一低头,忸怩道:“小玉姑娘别笑话我。冬狩时我见到临渊公子,便觉得他一身风骨,风神俊朗……敢问临渊公子,是否已成亲呢?” 晏沉簪的瞳孔一震,用力咬了咬嘴唇。 “原来二位姑娘是为……兄长而来的呀,”晏沉簪强笑道,“他……尚无婚配。” 秦映雪闻言,笑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她强装镇定,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已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 “小玉姑娘,我早就觉得与你投缘,今日能和你相识,是我们姐妹二人三生有幸。虽说我们也不一定能被太子殿下看中,留在东宫与你作伴,但日后若有什么事,你也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帮忙!” 秦映雪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热乎劲儿。周婉儿这时竟也巴结晏沉簪道: “我瞧着小玉姑娘应该比我年纪大些……日后我便管你叫姐姐可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晏沉簪只觉得脊背发麻,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靠拢,脚趾头用力扣着鞋底。 “能结识二位姑娘,也是我的荣幸。”晏沉簪低声道。 秦映雪和周婉儿眉开眼笑地对视一眼。秦映雪先发话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二人叨扰了姑娘许久,就先告退了。晚些还有夜宴,小玉姑娘远道而来,还得好好歇息才是。” 说着,二人便起身告辞,离开了房间。 晏沉簪吊着的精神一时间放松了下来。她大喘一口气,匍匐在茶桌上。 63.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沈碧瑶收回手,媚眼一笑道:“朱妹妹大度,我记下了。日后还望有机会,再和妹妹切磋琴技呢。” 朱采蓝已吓得七魂飞走了六魄,她连忙抱着琵琶退下。座下众人皆松了口气,就连方才的蒋未央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晏沉簪不禁抬头看了看座上的几人。夏成礼微微笑着,只顾继续饮酒吃菜;皇后低垂着眸子,始终没有看沈碧瑶一眼;而赵氏则唇线微抿,面色不虞。 她正想着,沈碧瑶却已回到了夏成礼身边。她挽起夏成礼的手,柔声开口道: “殿下,其他妹妹的才艺咱们也看过了。殿下最中意的小玉妹妹,不知又有什么本领,能否让她也为大家奏上一曲,高兴高兴呢?” 话音刚落,满座的目光皆齐刷刷地朝晏沉簪投来。晏沉簪险些惊掉了筷子,她深吸一口气,将筷子摆回桌上。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小玉愚笨,既不通晓音律,也不善歌舞,还请太子妃莫要见怪。” “小玉自谦了,”夏成礼接话道,“本宫也知你不擅音律,却擅丹青。歌舞嘈杂,也看了半个晚上了。不如就换个清新雅致的,你来为我们现场挥毫,如何呢?” 晏沉簪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自说自话的夏成礼:“这……” “笔墨纸砚,本宫这就让人去取来,”夏成礼接着道,“孙盛,快叫人去取来!” 晏沉簪见此情形,深知自己已是不能推脱,只好起身走到了舞台边上,朝台上行了一礼道: “臣女小玉不才,承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厚爱,为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和诸位小姐,即席挥毫。” 这时,台下的秦映雪站起身来,走到舞台边上,笑着看了看晏沉簪,又开口道: “臣女秦映雪,也喜爱丹青书画。既小玉姑娘即席挥毫,臣女也愿为太子殿下和娘娘们,挥毫一笔。” “好!”夏成礼笑道,“既如此,你就和小玉作伴,为大家献艺助兴!” “是。” 秦映雪笑着应下,小碎步走到晏沉簪身边,低声耳语道:“小玉姑娘不必紧张,你放心画你的,我自然不会越过了你去。” 说罢,秦映雪还勾着嘴角,朝晏沉簪挑了挑眉。晏沉簪无 奈,只好笑着点头以表谢意。 然而坐在画纸前握着笔,晏沉簪却有些心烦意乱。她侧过脸去,看见秦映雪取了一支大号的狼毫,在宣纸上潇洒地写下了“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晏沉簪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她又将头侧过另一边去,见花厅外血色的红梅开得正盛,便决定就画这梅花。虽说有些心不在焉,但以她多年作画的经验,点笔蘸墨,一气呵成,倒是不在话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枝红梅便跃然于纸上。 这时,秦映雪已将自己的大字呈了上去。 “海晏河清,福寿康宁。臣女以此八字,一赠太子殿下,二赠皇后娘娘。”秦映雪笑道。 穆氏看了一眼,微笑着夸赞道:“行云流水,端方有力。秦姑娘一介女子能写出这样的书法,倒是不错。太子,你瞧着如何?” “母后都说好,儿臣自然也觉得很好。”夏成礼答着话,眼睛已朝秦映雪脸上看去,见她乖顺地笑着站在台前,便笑着点了点头。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64.引见前事 夏成泰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了一些。 “你入宫的事,我曾暗自揣测过。你不知道,你与皇兄的生母德妃娘娘长得有几分相似。德妃娘娘是母后的义妹,也是母后的陪嫁。不仅是皇兄,就连我和母后见了你,眼里也总是恍惚见到德妃娘娘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也不知是你的福还是祸罢。只不过,不管你最后如何决定,我与你们的情谊也不会变。遇上什么难事,你尽管来找我帮忙。若是想家了,我替你给临渊府送家书也使得。” 夏成泰温和的声音在晏沉簪耳边呢喃着,她不禁红了双眼。 “我一时心急,说了这许多……是不是吓着你了?”夏成泰的耳根微红道。 “不,六殿下,”晏沉簪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六殿□□念,小玉感激不尽。只是入宫一事,我却是早有考虑。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自己身上一些家仇国恨,不得不以身入局罢了。” 晏沉簪微微皱了皱眉,正色道:“既如六殿下所说,太子殿下是值得托付的人,那我留在东宫,一则能辅佐太子、了却我的心愿,二则府主大人也能得了官职,这便是两全其美的。事已至此,六殿下也不必再劝我了。” 夏成泰静静地听完了晏沉簪一番话,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只见她字字句句间,眸子里的颜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思索片刻,微微勾唇问道: “姑娘这么说,不会是因为……和府主吵架了吧?” 晏沉簪闻言,心跳忽而快了几分。她扯了扯嘴角道:“花乔姐姐连这些琐事都和殿下说么?” 夏成泰扑哧一笑道:“你们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我也只是听大家说的罢了。” “不过是大家的玩笑话罢了,”晏沉簪答道,“我又怎敢和他吵什么架呢,一时话不投机罢了。” 夏成泰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远远见着一小太监跑了过来,便立即站起身,和晏沉簪拉开了些距离。 “六殿下!”那小太监喊道,“六殿下,皇后娘娘要启程回宫了,正找六殿下呢。” “我知道了,”夏成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晏沉簪道,“我要先回去,小玉姑娘可还醉着?” 晏沉簪微微一笑答道:“既酒席将散,臣女理应回去辞别皇后娘娘。”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二人回到花厅前,夏成礼与穆氏正好出了门。穆氏见二人回来,先是笑着看了看夏成泰,目光很快又落到了晏沉簪身上。 “你是小玉姑娘,”穆氏开口道,“本宫记得你,不只是因为你那一枝红梅。你小时候,可是从京城外,搬进了城南?” 晏沉簪闻言,心中警铃大作。她的双腿一瞬间便麻了,往后踉跄两步,还好吴妈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娘娘恕罪,臣女不胜酒力,殿前失仪了……”晏沉簪连忙赔礼道,“只是臣女乃临渊府人,娘娘可是将臣女错认成别人了?” 穆氏脸上的笑意不减,摆了摆手,开口道:“大抵是本宫也醉了。你起来吧。” 晏沉簪闻言,便直起身来,只是依然恭敬地垂着首。 “太子呀,你亲选的这位小玉姑娘,是很不错,”穆氏道,“年下了,本宫那里事忙,身边总是只有常嬷嬷一人陪着,冷清的很。不如就让本宫把小玉姑娘带去养在身边,正好明年开春后,再让她回来陪你。” “这……”夏成礼闻言一愣,“母后喜欢小玉,儿臣也一样欣喜。选秀不过是儿臣宫闱内的小事,又怎能让母亲来操心呢?” “姑娘清白身子,别说册封授礼了,便是采选令都还在本宫这儿制着呢,”穆氏道,“罢了,你如此喜欢,看来也是不愿意让本宫带着她了。那便起驾回宫吧。” 夏成礼闻言,才笑了起来:“母后此言差矣。儿臣是舍不得小玉姑娘,才一时糊涂。母后既喜欢她,带回母后宫中教养,才是正事,儿臣岂有拒绝之理?” 夏成礼说罢,又对孙盛道:“你去差人,将小玉姑娘的箱笼细软,一并送到母后处。” 孙盛得令便告辞了。穆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朝晏沉簪伸出手去:“小玉姑娘,你来。” 晏沉簪乖巧地福身行了一礼,便跟到了穆氏身边,扶起了她的手。 穆氏满意道:“姑娘年纪虽小,性子生怯,又是江湖中人,难得这样识规矩。太子,你一切也要按礼数来办,切莫委屈了姑娘才是。” 夏成礼笑着应下,便将穆氏、晏沉簪和夏成泰送至东宫大门外。晏沉簪和吴妈单独分得一辆马车,上去坐下,晏沉簪才松了一口气。 一场晚宴间发生的事情却多如牛毛,让晏沉簪不禁胆寒。穆氏方才问的那句“从京城外搬进城南”,让她更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一抬头,看见吴妈的脸色也不大自然,腰间的围裙分明被抓出几道褶皱来。 “吴妈?”晏沉簪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吴妈僵着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答道:“没什么,小姐,老奴第一次进宫,面见这么多大人物,心里也紧张。” 晏沉簪将手轻轻搭在吴妈的手背上道:“吴妈不必担忧。若真如六殿下所说,皇后娘娘仁善,我能在她身边伺候几日,日后真的遇上什么事,娘娘大抵也会替我做主。” “小姐想得比老奴周道,”吴妈道,“我也是听了赵妈的话,多少有些心惊。便是日后在皇后娘娘处,老奴也定会事事替小姐留心的。” 晏沉簪笑着,揉了揉吴妈粗糙的手。从东宫回皇后的淑华殿路程并不长,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在宫门外缓缓停下。 夜宴终归是让人疲乏。穆氏只差常嬷嬷去给晏沉簪安排了住所,又让她明日一早再来请安,便不再多吩咐什么了。晏沉簪安置了箱笼,吴妈便照顾她洗脸歇下。 次日一早,晏沉簪便早早起了身来,换上了太子赐她的那套浮光锦,在穆氏的寝宫外静候请安。 卯时半,常嬷嬷推了门,微笑着对晏沉簪道:“姑娘请进来吧。” 穆氏正在房里梳头。她见晏沉簪来了,便将其余人等都差到卧室外去留晏沉簪一人在房中说话。 晏沉簪接过了婢女手中的梳子,细看了看穆氏身上的袄裙,又抬头看了衣架上摆着的孔雀翎大袄,便选了一套卷金镶嵌祖母绿玉的头面给穆氏戴上。 “很不错,倒是会挑,”穆氏微微一 笑道,“你可知本宫为何独独将你一人接到东宫里来?” “禀娘娘,臣女愚钝,只知娘娘处事忙,缺些可心人说说话。能给娘娘解闷,是小玉的福气。”晏沉簪柔声答道。 穆氏眼角轻轻一抬:“看来把你叫来是没找错人了。我这宫里啊,人本来就不多,且都是些年纪大了的。和我在一起,沉闷的很。你的声音像画眉鸟似的,本宫听着心里高兴。” “娘娘过奖了,”晏沉簪答道,“小玉日后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娘娘和太子殿下的。” 穆氏闻言,眼角边的笑意轻轻一滞,又勾着唇微微低了低头,站起身来。 “本宫只是喜欢你,并不是要你伺候人的意思。” 常嬷嬷进屋来,将架子上的外袍取下,给穆氏穿上。 穆氏回头看了看在门外低头站着的吴妈,问晏沉簪道:“你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妈子伺候吗?” 晏沉簪答道:“是,吴妈是臣女母亲的陪嫁。” 穆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常嬷嬷扬了扬手,示意吴妈进屋来。穆氏看罢,眼里的光虽消下去了几分,她问道: “吴妈进小玉姑娘本家,是什么时候?” 吴妈闻言,身子不住地颤了颤。她抬起头看了穆氏一眼,又立刻将头低了下去,双膝一跪,并不敢答话。 穆氏笑了笑道:“本宫不过就问问,你紧张什么呀。” “回娘娘的话,是大小姐出府后,府上将我买来,陪二小姐……”吴妈哆嗦着答道。 “那便对了。吴妈年纪也不小了,上下只有她一人打点,可怎么够呢。常嬷嬷,晚点你挑几个利索的到小玉姑娘房里去。”穆氏道。 晏沉簪愣了神,但又马上答道:“多谢皇后娘娘。” 穆氏梳妆毕,却并不急着出门,而是缓缓地走到了内室深处。 “小玉,你随我来。” 晏沉簪应声,便跟到穆氏身边去。内室角落的神龛里,供着一方乌木牌位。漆色沉沉,晏沉簪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先德妃杨氏宝儿之位” 穆氏见晏沉簪愣在远处,便燃了香,递到她面前: “这才是太子真正的生母。你既来了,便往前去,好让德妃妹妹也看看你。” 晏沉簪缓步上前,双手接了穆氏递来的香,举至额前,跪下一拜。 她将那柱香插在香炉中时,穆氏带着笑意的眉头微微一沉,眼底里翻起了一层淡淡的泪光。 晏沉簪退下时,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牌位上那个名字“杨宝儿”出神。她抬头迎上穆氏的眸子,忽而又想起她昨晚趁着醉酒时对自己说出的那番亦真亦假的话来。 穆氏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疑惑。 “小玉姑娘,没有什么要问本宫吗?” “……娘娘,”晏沉簪衣摆内的双手微微一滞,“臣女愚钝。” 穆氏笑道:“在本宫面前,不必装出这副藏拙的模样。你问吧。” 晏沉簪抬起头看着穆氏带着几分慈爱的双眼,咬了咬唇。 “臣女听六殿下说,德妃本是娘娘的陪嫁,也是您的义妹,”晏沉簪低声问道,“可为何牌位上的德妃娘娘不是姓穆,却是姓杨?” 65.同席 常嬷嬷退至内室门外,将门轻轻关上。 穆氏动了动唇,朝晏沉簪道:“你坐吧。陈年往事,本宫与你慢慢说来。” 晏沉簪迟疑地看了吴妈一眼,见吴妈低头不语,便在茶桌边坐下。 “二十五年前,当今圣上方登基,为稳固社稷,征选了不少官员家的女子,其中一道圣旨,就落到了我穆府头上。”穆氏低声道。 “可我当时已有婚配,又是家中独女,父母舍不得让我入宫,便在城南一门小户,买了一位年纪与我相仿,长相却极美的女子,便是德妃妹妹,杨宝儿。” “宝儿入府后,改为穆姓,不久后便替本宫入宫了。宝儿深得圣上喜爱,次年便替圣上诞下了登基后的第一子,便是当今太子。穆家知道这个消息,也为宝儿高兴,遥想起宝儿本家还有一位孤苦的胞妹,便借此机会给杨家送去黄金百两。” “那时,本宫本以为自己可以躲过圣上的那道旨意,和心上人成婚。只是没想到,圣上竟以入宫见礼为由,要母亲带着我一同去看宝儿妹妹。本宫入宫时,圣上便命人将我们一家扣押在宫中,以欺君之命,要我穆家将我送进宫里。” 穆氏说到此处,早已红了眼眶。她用帕子的一角轻轻沾了眼角处的泪水,又继续说道: “宝儿妹妹做事向来谨慎,本宫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暴露了此事。没过多久,我收到了未婚夫在边关战死的噩耗。” 穆氏说到这里,神色发狠,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为了保住爹娘和穆氏,我不得不进宫。刚开始和宝儿妹妹相互照应,也算是过了段清静日子,可好景不长,妹妹生公主时却惨遭陷害,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至此,我便将成礼视若己出,养在膝下。虽是宝儿的孩子,虽悉心教导,但也经不住他成了太子之后,在圣上身边耳濡目染,多少变了些性子。” 穆氏收了收眼泪。她冰冷的手抚上了晏沉簪瑟缩的手掌,又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晏沉簪。 “宝儿妹妹下葬后,本宫和穆家也差人去打听过杨家的下落,说是宝儿那位胞妹嫁了县里新科的探花郎,当年便放下了心。只是……” 穆氏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抚着晏沉簪的脸,直直看进她的眸子里,在那片深邃的幽光中寻着别人的影子。 “你是个好孩子,本宫知道,你一定知道本宫在说些什么。本宫不是要强留你在宫里,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本宫知道你和临渊府的情谊也不浅,往后何去何从,你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罢,万事还有本宫替你做主。” 穆氏说罢,缓缓站起身来,点了一炷香,敬在了杨宝儿的牌位前。 晏沉簪听罢,沉默了许久。穆氏的背影又缓缓转过来,坐在了她身旁。 穆氏的眼里早已没有了光,和满头的珠翠一般,冰冷而落寞。但晏沉簪心里又知道,她也并不算做错了什么。若她与穆家没有将杨宝儿送进宫去,或许便不会有今日坐在此处的自己。 只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切,让晏沉簪觉得无所适从。 她站起身来,朝穆氏行了一礼道: “娘娘肺腑之言,臣女谨记在心。只是臣女如今……不过是临渊府的小玉姑娘罢了。娘娘的好意,臣女又怎能冒领呢。” 穆氏嘴角一僵,饶是体面地勾了勾唇道:“对,你说得对。本宫上了年纪,都忘记了,你是临渊府来的小玉姑娘。” 这时,外头的常嬷嬷轻轻敲了敲门道: “皇后娘娘,后宫诸位娘娘已到前厅了,等着给娘娘请安呢。” “我知道了,”穆氏背过脸去,不再看晏沉簪,但开口的声音,仍然轻柔,“本宫命人将太子给你准备的书本珍玩都搬进你屋里了,还添补了些东西。你若是短了什么,跟本宫说便是了。” “多谢皇后娘娘,”晏沉簪道,“小玉先行告退了。” 晏沉簪回到房里时,新到的小宫女们已经将太子和皇后处送来的东西清点好了。 上好的笔墨纸砚摆在白玉面的书桌上,角落里还放着她昨日未看完的那本《大夏风物志》。晏沉簪不禁撇了撇嘴,她将书拾起,想找个书架缝放回去,来往的小宫女们却转得她眼花缭乱。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晏沉簪不耐烦道。 房里的几人一愣,诺诺地站成一排,便退了下去。 吴妈走上前去,接过晏沉簪手里的书问道:“小姐,这书你不看了吗?” “无趣,不看了,”晏沉簪冷着脸道,“虽说不是亲生母子,行事倒是没两样,让人好生无趣。” 晏沉簪呆呆在茶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吴妈,我怎么觉得,自从我离了大狱之后,总有我不相识的人,莫名其妙地说要对我好?” 吴妈闻言一愣,笑着答道:“老奴也不懂。大抵是小姐命中,还有后福。” “我要这后福做什么,”晏沉簪的眸子垂了下去,“还不如换回爹娘的命来,是不是?” 吴妈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并未接话。晏沉簪抬头看见房门还开着,便起身去关门,还让门外守着的两个小宫女退下。 她坐回椅子上,猛地抓起了吴妈的手: “吴妈,你说娘娘既清楚这些事,我是不是可以召她申晏家的冤情?不过……娘娘既能找到我,为何当日晏家遭难时,却没有帮忙呢……” “小姐,”吴妈开口道,“小姐可莫要因为如此,便对娘娘心生怨怼啊。” 晏沉簪一愣,抬起头来直视着吴妈的双眼,双手上的劲儿微微松下去了些。 “小姐也看到了,便是高贵如皇后娘娘,尚有诸多不得已。虽说娘娘对小姐的恩宠,大抵也是因心中有愧,但如旁人所说,皇后娘娘到底是个仁善之人。” 吴妈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小姐既已决意要复仇,老奴不得不提,太过仁善,或许不是小姐的可用之人。” 晏沉簪闻言,眉头微微一沉,朝吴妈用力地点了点头。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晏沉簪搬来了淑华殿,每日都陪着穆氏用早膳、伺笔墨,夏成泰每日都会来向穆氏请安不说,一向忙于政事的夏成礼,竟在年下也抽出了空来,每日从东宫赶来向穆氏问安。 夏成礼每每见到晏沉簪时,总是一副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诉说的模样。好在淑华殿人多,晏沉簪只朝他行个礼便蒙混过去了,再加上沈碧瑶时而也要跟着一起来,夏成礼便更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 岁末宫宴前夕,夏成礼亲自向穆氏请旨,借“府主看着他们二人同出入好安心”为由,将晏沉簪接回了东宫。 晏沉簪刚进屋子,便看到这次在她面前摆开的,不再是什么书画玩物,而是一套鹅黄色的冬衣。织锦外袍的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通体是银线绣着的寒梅。 “小玉姑娘平日里穿的总是太素了些,母后总是说我呢,”夏成礼道,“今日这套衣裳,既华丽又雅致,你看看可喜欢?” 晏沉簪笑道:“殿下赐的东西,自然是上好的。臣女承蒙殿下关照,心中感激不尽。” 夏成礼的脸上乐呵呵地笑着:“你喜欢便好了。本宫见你那日的梅花画得好,便觉得你定会喜欢这寒梅纹样。明日宫宴,你便换上这衣服,也好让府主知道,本宫看重你。” “是。”晏沉簪勾着唇,乖巧地答道。 次日午后,孙盛早早地便将晏沉簪请了去,说是沈碧瑶和赵氏忙着准备宫宴,太子身边没人,让晏沉簪陪着待客。 东宫的含章殿,鎏金博山炉里龙涎香烟雾袅袅。殿内炭火烧得旺,熏得晏沉簪的脸微微泛红。 夏成礼正与几位老臣寒暄,晏沉簪站在他身旁垂目听着。终于,殿门外响亮的通传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 中庶子,临渊公子到——” 晏沉簪的笑脸一僵,目光不由得与众人一般朝门口处望去。他一身官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脸上换了一副精致的银面具,在烛火中透着细碎的寒光。 花剑紧跟在他身后,花乔却走慢两步,四处张望,找寻着晏沉簪的身影。直至她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的太子,以及太子身边的晏沉簪,她的目光才兴奋地闪了闪,但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过来,围站在夏成礼面前的几名官员让出一条道来。谢沐璟站定,双手一合,开口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平身吧,”夏成礼满脸笑意道,“爱卿第一次来本宫的宫宴,本宫特意将爱卿的座位设在近处,好让你们一家人聚一聚。” 夏成礼说着,伸手在晏沉簪腰间推了推:“小玉,今夜你们家人团聚,你多陪陪你兄长。” 晏沉簪身子一颤,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她福身朝谢沐璟行了一礼,道: “小玉见过兄长。许久不见,兄长万安。” 谢沐璟的眼神微微一滞,很快又作揖答道:“小玉妹妹安好。” 二人抬起头,目光交织,却都并不躲闪。她微微笑了笑,他的脚步却像凝在了地面上的霜,迟迟没有挪动。 “小玉妹妹!”花乔走上前来,牵了晏沉簪的手道,“你怎么样,在宫里过得可好?我怎觉得你都瘦了,是不是想家?” “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晏沉簪答道,“能见到姐姐,我就高兴。” 花乔的手暖暖的,是晏沉簪熟悉的感觉。然而分别数日,晏沉簪却一时间不知和花乔再说些什么好。花乔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下,她便也这样打量着花乔。 “你这套行头,全是太子殿下给你置的吧……可真好看呢,看来你说过得好,也并没有哄我。”花乔道。 “自然不会哄姐姐的,”晏沉簪眉眼一弯,“但我倒是喜欢姐姐这一身。这些行头戴上,扯得我头皮都疼呢。”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听到丝竹之声起。夜宴开始,众人各自在席间坐下。待菜肴上齐,夏成礼便起身朝众臣致辞。只是晏沉簪心烦意乱,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直至夏成礼轻轻拢了她的腰,她才想起要陪他下台去敬酒。 第一桌便是临渊府。 夏成礼端着酒盏,笑脸盈盈地走上前去。晏沉簪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端庄的弧度,目光却如掠过水池边的清风一般,并不在意谢沐璟脸上的任何神情。 “今日的酒菜,不知可还合府主的胃口?”夏成礼笑道。 谢沐璟答道:“殿下又与微臣说笑了。东宫佳肴,岂能有不好的?” 夏成礼闻言,开怀一笑。他轻轻一拍晏沉簪的肩膀道: “你们兄妹二人啊,说话真是一个调子的!府主放心,小玉在本宫这里,又受母后照拂,一切安好。本宫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沐璟闻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又举起酒壶,自斟了满满一杯,对夏成礼道: “小玉能受殿下恩宠,是小玉的福气,也是我临渊府的福气。殿下,微臣再敬您一杯。” “好!” 夏成礼说着,便将酒杯递了过去。谢沐璟举起酒壶倒酒时,腕间却微微一颤。 好不容易熬过一轮敬酒,谢沐璟背过身去,从怀中掏了药,刚要往嘴里塞,却被花剑拦住了。 “公子这是做什么,方才在马车上不是才吃了这补药么?喝下去两大杯,又吃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啊?” 谢沐璟自哂道:“那又何妨。不还有你和花乔在吗。” 谢沐璟抬起头,眼底里布满了血丝。花剑的眉头一拧,仍是拉住谢沐璟的手不放道: “不行,公子你不能再吃了。” 谢沐璟一闭眼,叹了口气道:“好。我不吃。” 说罢,他的脸不由自主地便转到了一旁,出神地看着晏沉簪泛着暖光的背影。 66.噬心 谢沐璟一愣神,朝秦映雪笑了笑:“原来是秦姑娘。” 秦映雪看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只好继续找话题道:“映雪在冬狩会上,便已遥见公子的英姿,心中倾慕。不想今日还能见到公子,真是映雪和公子的缘分呐。” “秦姑娘谬赞了。”谢沐璟答道。 “诶,临渊公子,映雪记得,您上次戴的,是一副别致的狐狸面具,今日又换成了这副银制面具,想来这是您的所好?”秦映雪巧笑着问道。 “谈不上是喜好,”谢沐璟答道,“江湖中人,自有些规矩罢了。” 秦映雪见他终于答了自己的话,心里不由得更高兴了几分。 “公子说得是,贵府的规矩自然也是不能破的。往日里总觉得临渊府高门森森,但前两日见了小玉姑娘,我却觉得亲切。今日见了临渊公子,也是如此。”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香囊来,送至谢沐璟面前: “小女子特为公子制了绣花香囊一枚,虽只是女子家的小玩意儿,一份心意,还请公子收下。” 花乔往前一步,将香囊接在了手中。 “既是女子家玩意儿,那就让属下替公子先收着吧。” 秦映雪一怔,来不及反应,谢沐璟便接话道: “花乔说得在理。秦姑娘,宫宴宾客众多,本公子带着姑娘的东西,于礼不合,花乔替我收着便是了。” 秦映雪抬起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挤出一个笑道:“正是,是我思虑不周了……一切但凭公子做主。小女子就先告退了。” “秦小姐走好,不送。”花乔道。 谢沐璟只顾斟了一杯酒,还未来得及吃两口菜,几位新科的官员便结着队前来敬酒。他不得已,只好喝了两圈。几杯酒下肚,谢沐璟的腿脚微软,只觉得有些炫目。 谢沐璟的目光飘忽了几圈,又落回晏沉簪身上。她陪着夏成礼回到了上座,夏成礼坐在她的身侧,正殷勤地往她碗里夹菜。她配合着夏成礼的一举一动,时而颔首,时而浅笑。 谢沐璟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东北鹿肉脯,江南鲈鱼脍,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自灌下一杯闷酒。热流从咽喉间窜流而下,灼在他愁云惨淡的心头,不解郁结,只增伤忧。 夏成礼的目光忽然转到了谢沐璟身上。他连忙拉了晏沉簪,二人起身下座。 “临渊卿,”夏成礼道,“今日宾客众多,本宫招待不周,竟忘了携小玉来问候。本宫敬您。” 谢沐璟起身,他举起酒杯,只低声道: “微臣谢太子恩典。” 这一杯酒下肚,谢沐璟竟往后踉跄一步。花剑立时扶住了他。花乔皱着眉,眼神直在晏沉簪和谢沐璟两张脸之间打转。 晏沉簪一瞬间对上了花乔的目光,又垂下了眸子,低声在夏成礼身边说了一句: “殿下,兄长今日许是太高兴了,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太子殿下,我们公子近日事忙,今日一下子便喝醉了,”花乔顺势接话道,“还望殿下容公子歇息片刻。” 谢沐璟瞥了花乔一眼道:“太子在此,你胡闹什么。” “我……” 花乔眉头一拧,涨红了脸,只好又朝晏沉簪看去。 夏成礼闻言,连忙拱手致歉道:“是本宫思虑不周。小玉,你让人去拿醒酒汤来。” “是。” 晏沉簪应下,转身时,眼神不免扫过了谢沐璟那张满布倦色的脸。 她的心猛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刺痛,但是也仅仅只有一瞬间。下一刻,便是谢沐璟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 “公子!你怎么了?”花乔失声道。 晏沉簪停住了脚步,怔怔地转过身来。 “无妨……” 谢沐璟的眼眶泛红,他紧紧扶住了花剑的手,又缓缓站直了身子。 “今日确实状态欠佳,又一时贪杯,”谢沐璟朝夏成礼拱手道,“太子殿下,看到你和小玉妹妹安好,微臣便心安了。微臣失仪,今日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向了晏沉簪的裙摆。金黄色的裙摆如水波环绕着绣工华丽的锦鞋,谢沐璟嘴角一勾,哼出一声笑来。 夏成礼面露惋惜之色,他拱手拜别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便多留爱卿了。路途遥远,还望二位大侠好生照顾,一路小心。” “告辞了。” 他从席间走了出来,玄色的衣摆无声地扫过地面,没有看她,也没有丝毫停顿,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水香中,掺上了混浊的药气。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却又迟疑地站住。 “小玉,你送送临渊卿吧。”夏成礼道。 谢沐璟背着身,抬起手道:“不必了。”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谢沐璟走到马车前,猛地将帘子一掀,一头扎进了车厢内。他拽着胸口的衣领,想要将心脏从胸膛中拖出来,问问它为什么这样疼。 “公子,你坐稳了,属下这就出发。” 车厢外传来花剑的声音。谢沐璟吃力地吸了口气,维持着胸中的力道,才缓缓开口: “好。”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谢沐璟靠在车壁上,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不仅是胸口,还有身上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痛击着。 他蜷缩在一角,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另一只手摇晃了半日,终于瞄准了瓶盖。 车轮忽然在凹凸的石板路上颠簸了一刹,他手中的药瓶被震落,沿着座下的横板滚落到了角落。 谢沐璟扶着横板挪了过去,缓缓地弯下腰,张开青筋暴起的手掌,伸长的手指刚够到药瓶,却将它拨至车门处。 车帘下的缝隙一闪而过,白瓷瓶趁机从这道光影里溜出了车厢去,爆裂之声被掩盖在了高昂的马蹄声之间,朱红色的药丸顺着马路洒落了一地。 谢沐璟闭了眼睛,瘫坐回车角处。他早已疼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来,他揭下面具,喉咙里哼 出几阵短促而低沉的苦笑。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窗外的残月,渐渐迷了双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来不及压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浅色的内衬上绽开了几朵刺眼的血梅。 风逆着吹,车厢里的动静全都被冲散在后头,前方的花乔和花剑顾着赶路,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临渊府侧门,花剑掀开车帘,才见谢沐璟早已歪倒在车内。 “公子!” 花剑失声惊叫起来,颤抖着手去摸了摸谢沐璟的手,只剩一片冰凉。 他连忙将谢沐璟背在身上,花乔在前开路,二人直奔中院。 王善看罢,连连摇头。他掏出三粒保命的金丹一齐塞进谢沐璟口中,并吩咐花剑和花乔道: “公子急症,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为今之计,只能先以金丹续命,二位大侠好生照看,老夫往城北高处一趟,去为公子求了药来。” 兄妹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心中便更是着急。花剑拉住了准备出门的王善问道:“王府医,这些日子以来您总是秘密出入书房,公子的事连我们二人都瞒着。如今公子情况既已如此严重,您难道还要再替他瞒下去吗!” 王善的眉头拧作一团。他解释道:“老夫知道,这回是再也瞒不住了。公子的病说来话长,只是如今紧要关头,切不可耽搁了时辰……你们稍安勿躁,等我带了方子回来,自与你们细细说来。” 花乔闻言,往前一步道:“老先生既如此着急,眼下夜色已深,您一个人怎么好赶路呢?还是让哥哥骑上快马,送您一道前去。” 王善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老夫都忘了,我那头毛驴跑得与我一样慢。” 说罢,他留下了药方,便和花剑到后院赶马。二人骑上马背,花剑问王善道:“老先生要往何处取药?” “京城北郊外,翠微山,静心寺。”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 晚宴毕,晏沉簪回到房中时,已将近深夜。吴妈照料她洗漱更衣,她坐在浴桶里时,忽觉胸口一阵沉闷。 她连忙扶住了木桶的一侧,吃力地站起身来。 “吴妈……” 她的喊声有气无力,好在吴妈在屏风旁理着衣服并未走远。她听见声音,连忙拐了进来,刚看见晏沉簪时,她扔下了手里的衣服,直直冲上前去。 刹那间,晏沉簪胸口间炸开了一阵爆裂的刺痛,她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便已从胸中涌出。 一缸米白色的池水染了半片殷红,晏沉簪的嘴角挂着一丝残血,正捂着胸口,颤抖地撑着身子半蹲在浴桶中。 吴妈惊恐万状,忙拾起脚边的袍子,裹在了晏沉簪身上。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晏沉簪哆嗦着,缓缓抬起头来,眼神迟滞,满脸泪痕。她低头看了看已然晕开成粉红色的池水,动了动唇: “吴妈,我能感觉到痛了,胸口好痛,手也好痛,全身……都好痛……” 67.第 67 章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碎玉/晋江文学城首发 -- 第六十七章 吴妈匆忙替晏沉簪擦净身子,换好了衣服,太子也带着太医来到了晏沉簪的住处。两位太医轮番把脉,只面面相觑,频频摇头。二人私下商量了一阵,才敢回禀道: “殿下,姑娘的身子虽有些不足,但也看得出有过进补增益,眼下的病症,来得着实奇怪,不像是伤了身,倒有些……像是……” “像是什么?”夏成礼不耐烦道。 年长一点那名太医拱着手,将头埋得深深的,低声道:“像是,呃,中毒……” “小玉妹妹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同夏成礼一道而来的沈碧瑶高声问道,“两位太医既说是中毒,可有查到,中的是什么毒?” 那位太医抬头瞟了沈碧瑶一眼,继续支支吾吾道: “呃,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赎老臣无用,姑娘身上的毒,像是毒,又不像是毒。看似伤身,实则又护着姑娘的心神……老臣从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毒药啊。” 夏成礼闻言,眼神凌厉地扫过了另一名太医,他便也连忙跪在地上道:“微臣也一样,不曾见过这样的病症啊……” 夏成礼皱了眉,长长叹了口气:“小玉来本宫这里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怎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呢?” 晏沉簪坐在床头,胸口虽闷闷地,却不觉得像方才那样要吐血了。她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对夏成礼道: “殿下不必太担心,许是臣女身上旧病复发……往日在临渊府吃的药方与宫里不同,一时混淆了也是有的。” 夏成礼上前去,坐在了晏沉簪床头。他挥挥手,两名太医低着头退出了房门外。 他牵起了晏沉簪搭在锦被上的手,关切地问道:“小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呢?” 晏沉簪的手一滞,本想抽回手来,犹豫片刻,却又不想拂了夏成礼一片热情。 “殿下放心,臣女身子还好,只是有些累罢了。” 夏成礼点了点头,又转身问吴妈道:“往日在临渊府里,小玉吃些什么药?是本宫疏忽了……按着姑娘往日常吃的药方,本宫也着人配些来,好让姑娘继续调养调养。” “回殿下的话,小姐往日吃些补气血的药,老奴这里还收了两份,要不请两位太医看看?”吴妈答道。 “也好……”夏成礼吩咐道,“碧儿,你带两位太医来看看这药方,着人给小玉配些来吧。” 说罢,房里的人都应声出了门去。夏成礼还握着晏沉簪的手,他微微皱着眉,双唇轻抿,目光灼灼。 “是不是方才酒席上,陪着本宫应酬,一时累着了?” 夏成礼开口温柔,可却与平日对沈碧瑶的宠幸截然不同,落在晏沉簪耳里,分明更像是一位操心她的兄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瞥了一眼夏成礼下压的眉尾,心头泛起一阵暖意来。 “殿下言重了,臣女真的没事,”晏沉簪轻声答道,“承蒙殿下挂怀,是臣女的福气。” 夏成礼抬起手,理了理晏沉簪额边的鬓发,微笑道:“你总是这样自谦。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 夏成礼说着,轻轻松开了晏沉簪的手,将床帘掖好,便转身出去了。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碎玉/晋江文学城首发 -- 弦月沉至西山头时,王善和花剑赶回了临渊府。谢沐璟服了药,沉沉地睡着,微张的双唇颜色苍白,呼吸微弱。 王善一五一十地将谢沐璟用了半牵机术的事告诉了花剑和花乔。花剑听完,默不作声,花乔却哭红了双眼。 “半牵机自古以来便没有记载解药。净心寺的那位,也只告诉了我她猜测的药方,为救公子,也只能一试。解药的其他药材倒是好找,但有一味引子……” 王善说着,停住了口。 “老先生但说无妨,便是什么天山雪莲,我们二人也去为公子采来!”花剑道。 王善抬头,看了花剑一眼,叹气道: “天山雪莲倒是好找……可这一味引子却难得。二位也听老夫方才说了半晌,这半牵机,说到底还是连心蛊的一种。此乃情蛊,情蛊的解药,必然是要从所牵的二人身上找。” “您的意思是,这药引子,是在小玉身上?”花乔问道。 王善的嘴角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这有何难,我进宫去,问小玉取来不就是了。好歹,公子也是救过她命的人,有什么东西拿不来呢?” 王善又叹了口气,开口道:“公子是以自己的血入蛊,这味解药的引子,也必得是小玉姑娘的血。” 花乔正思索着,王善便继续说道:“只是,此蛊毒必须要用刚取出的温热鲜血。此去东宫路远,又是冬日,便是能让小玉姑娘取出一些血来,送回府上,怕也已经凉透了。” “这有何难,”花乔神色一凛,“便是把小玉绑了来,我也要让公子用上这药引子!” 她说罢,拎起了桌边的佩剑,回头朝花剑道:“哥哥和老先生在此照顾公子,我去去就回!” “等一下,等……” 王善阻拦不及,花乔的身影已像一道暗火般冲出门去。 花剑上前,将还喘着气的王善扶回座上,问道:“老先生还想交待些什么?” 王善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有一点忘说了罢。以血做解药,必须献血之人心平气和,意志坚定,血质平和,才能解公子如今身体里的相冲。可那位姑娘的心意,如今又有谁知晓呢?” 花剑不语。他盯着花乔远去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 花乔骑上马,朝山下一路狂奔,却忽而想起,这般径直往东宫奔去,似乎也见不到晏沉簪。 她灵机一动,将方向一拐,往六皇子府去了。 到了六皇子府前,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花乔下了马,便开始砸门道: “开门呐!六殿下,你快开门呐!” 她拍了好一阵,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从门缝里瞧了她一眼,问她道:“你是谁呀?竟敢大清早的来砸六皇子府的门?” 花乔吼道:“你管我是谁?我找你们主子有要事,你快开门呐!” 那小厮道:“真是放肆!且不说殿下不在府上,你连名姓都不报上来,便这般无礼?不开,不开!” 此言一出,花乔便急了。她趁那小厮尚未将门闩完全拉上,一脚踢到了门上。 < p>门吱呀地被踢开,门后那个小厮被弹到地上。他边捂着屁股站起身来,边扯起嗓子大喊道:“来人哪!有刺客,有刺客闯门啦!” 花乔正想反驳,门内班房便有人抄着家伙冲了出来。花乔一回头,门口那小厮早已抡起拳头,大叫着就要朝花乔打来。 花乔伸手将他的拳头一接,腰身带着胳膊一转,便将人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她气愤地一脚踩在那小厮肚子上,大骂道: “你找死是不是,姑奶奶你也敢打?” 后来的那一群人也哇哇大喊着朝花乔冲了过来。花乔举起佩剑,三招两式便将一群人打趴在地。她环顾这一圈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疼的家伙,拽起一个衣着稍富贵些的,问道: “说!六殿下在哪里,还不快给我去通传!” 那人膝盖一软,跪倒在花乔面前求饶道: “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不敢骗您,六殿下真不在府上啊!” 花乔不依不饶地问道:“你撒谎!昨夜宫宴我才见到六殿下,他不在府上,还能在哪儿呢?” “小的就是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哄骗姑奶奶呀!殿下昨夜,确实没有回来,许是,许是……” 那人话未说完,门外便已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阿福在门口翻身下马,冲进大门内,开口喊道:“什么人!竟敢在六皇子府……放肆……” 他见花乔正揪着看门领班的衣襟,一副气得涨红了脸的模样,眼睛险些惊得掉了出来。 “花花花花花女侠!”阿福惊道。 “怎么回事?”夏成泰推开另半边门,走了进来。他一抬头,瞪大了眼睛,对上了花乔愕然的目光。 花乔手一松,手里的人啪啦一声,滑倒在了地上。 “阿泰……你真的没回来呀……” 花乔说着,忽然红了眼眶。 夏成泰连忙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替花乔擦了擦。 “小乔遇上什么事了,竟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我不好,昨夜喝多了酒,便在母后那儿睡了一宿,害你担心了。” 他轻轻将花乔搂进了怀里。阿福踢了踢脚边的小厮,朝他们扬了扬手,一行人屁滚尿流地下去了,阿福也径自转过身去,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花乔轻轻推了推夏成泰道:“我不是故意打他们的,我真的有急事,可是他们一上来便说我是刺客。” “好了好了,不急,你告诉我,是什么事?”夏成泰柔声道。 “是公子……他……” 花乔一开口,却马上又犹豫了。她思索片刻,才换了个说法道: “公子昨日夜里突发急症,我想……让小玉回去,见见他。” 夏成泰眉头一皱:“怎会突发急症呢,昨晚夜宴,临渊大人不是也去了吗?” “正是呢,许是喝多了酒,回来的路上……晕倒在车里……” 花乔说着,泪水又在眼眶间打转了起来。 夏成泰神色一凛,他拉起花乔的手道:“走,咱们进去坐下,你给我细细说来。” 阿福偷听着,这时回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可是……殿下不是要进宫,给陛下请安吗?” 夏成泰闻言,嘴角一翘对花乔道: “这正好。你不是想要见小玉吗,我带你进宫去。” 68.第 68 章 “可是……阿泰,我得把小玉带出来。”花乔边走边说道。 夏成泰笑道:“这有何难?你换上宫装,和我一道去东宫,再将小玉换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以你的本事,定能成。” 花乔点了点头。没过多久,阿福竟真的找来了一套宫衣,还备了马车来,在门口等着。花乔换上宫衣,便和夏成泰一道进宫去。 “可是阿泰,你不是要上朝去吗,我们去一趟东宫,时间还来得及吗?”花乔问道。 “现在时辰还早,说不定我还能和皇兄一道上朝去。” 夏成泰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缀着玫红色流苏的白玉玉佩,交到了花乔手中。 “小乔,方才在府上的事,真是委屈你了。幸好我一早要回来,否则还不知那帮蠢货会给我闹出什么乱子呢,”夏成泰道,“有了这玉佩,日后你便可以随时出入我的府邸了。” 花乔低头浅笑着,将玉佩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我也是糊涂,”花乔讪笑道,“明明可以直接爬墙进去的,我一着急,倒忘记了。” “爬墙?”夏成泰张了张嘴,“是啊,我也忘了……你可以爬墙呀!” 二人说着,相视一笑。 马车停在了东宫门口。门口的小厮方说要回禀,阿福喝他道: “咱家六殿下去找太子殿下从不见外,还用得着你这般啰嗦吗?快把门打开,晚点六殿下还要陪着太子进宫上朝去呢。” 门口的小厮被阿福吓着,连忙将门打开来。趁着无人注意,花乔便先从车角溜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直奔晏沉簪的房间。 吴妈刚推开门,便见一身着宫装的女子朝自己冲了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便进了屋,将房门反锁上了。 “吴妈,是我,花乔。” 花乔双手扶住吴妈惊魂未定的肩膀,摘下了面纱,压着声音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说……小玉呢?” 吴妈往卧室里看了一眼,轻叹口气道:“她昨夜回来,突然吐了血,嘴上却说自己没事,现在还睡着呢。” “什么?”花乔诧异,“这怎么可能,公子不是在用半牵机替小玉受着病痛吗,她怎么也会吐血了呢?” 吴妈听得一头雾水,正想继续追问,晏沉簪却已经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她光着脚,走了过来。 “花乔姐姐?”晏沉簪揉了揉眼睛,“姐姐,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宫女的衣裳?” 花乔上下打量了晏沉簪一番,倒觉得她精神不错。她轻轻拉起晏沉簪的手,在屋里坐下。 “小玉,你真的没事,身子不要紧吗?”花乔问道。 晏沉簪努了努嘴:“姐姐,我其实也不知道。许是往日吃惯了王府医的药,我的体质有些古怪……” 花乔闭上了双眼,双手扶上额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对晏沉簪说道: “小玉,你听我讲。公子在你身上种了一种叫‘半牵机’的蛊,替你受了身上的痛楚。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堪重负,昨夜回府的路上病倒了。王府医说,现在只有你身上的血可以救他。” 晏沉簪听罢,目光停滞在花乔的双唇上许久,才缓缓问出了一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你从张府回来之后,公子才发动了蛊毒的作用。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种在你身上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花乔看着晏沉簪愣神的样子,也皱起眉头来。 “小玉,我知道公子在你身上种下蛊毒,是他不对。要你取血,对你的身子也有损,但是……他毕竟是为了替你受苦才这样做的,你能不能念在他也曾救过你一命的份上,帮帮他?” 晏沉簪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所以,姐姐和王府医的意思,如今只要给公子喂我的血,便可救他的命,是吗?” “是如此,”花乔答道,“不过,还需你与我回临渊府一趟,鲜血入药,才能有疗效。” 晏沉簪不再说话。她胸口涌上了一阵莫名的酸楚,直逼上她的咽喉间,泪水一瞬间便涌了出来。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那道愈合平整的刀疤,想起昨晚胸中突然出血的一瞬,她竟再次感受到了身上的痛楚,就和此时此刻一样,是因为想起他而在心头生起的痛。 “可是……”晏沉簪勾了勾唇,“他怎么可能,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我……” “小姐是要说,你不相信吗?” 一旁听了半宿的吴妈开口,声音颤抖着,似乎下一秒就压抑不住胸中涌出的情感。 晏沉簪低了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姐姐既然费心思,乔装打扮也要进东宫来找我,我自然是只能跟姐姐回去,不是吗?” 这一句虽是答应,却堵得花乔心里发慌。她看着晏沉簪一脸疏离的神情,终是不甘心。 “小玉!”花乔抓住了晏沉簪的手,“在张府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要你和公子生这么大的气……便是公子往日对你的好,你都不记得了吗!” 晏沉簪闻言,胸口像是被刺中了一般,狠狠地凉了几分。尖锐的痛蔓延开来,她不禁捂住了胸口。 “姐姐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晏沉簪低声开口道,“与姐姐而言,公子只是单纯的救命恩人,可于我而言……他于我的一切究竟是恩还是仇,还说不定呢。此番回去,要我的血也好,肉也罢,至此便和他互不亏欠了,我愿意去的。” 花乔想起王善说要献血者心甘情愿那番话来。可是她看着晏沉簪冷若冰霜的眼神,也明白要让他们二人重归于好,似乎根本不可能。 她的眼角不禁也渗出了泪来。但是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既如此,你我即刻换了衣裳,阿泰的快马会送你进府去。” 花乔说着,便起身解起衣裙来。她将宫衣递到晏沉簪面前,晏沉簪开口道: “此事不可禀告太子,我心中有数。吴妈大可对外说我今日疲乏不适,卧床歇息,只是房里总不能没有人。好歹要麻烦姐姐,在此处顶替我一天了。” 花乔并没犹豫,点了点头应下。 这时,门 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阿福趴在门缝上,朝房里低声道: “小玉姑娘,您在吗?我家六殿下让一个奴婢给您送东西,如今马车要回府去了,我来催催那磨磨蹭蹭的小蹄子。” “哎,这就好了。” 晏沉簪应了一声,系好了腰带,便将门打开。 阿福朝晏沉簪弯身行礼示意,又朝房里喊道: “多谢姑娘,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说罢,阿福便领着晏沉簪,匆匆离开了。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碎玉/晋江文学城首发 -- 临渊府的门再次出现在晏沉簪眼里时,她的心终于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小半个月以来,她终于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回到了胸前,就如同她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一样感觉真切。 府中一切景致如常,中院却门庭冷落,沉寂无声。她轻轻推开每一扇门,到了谢沐璟房前,她停住了脚步。 门扉半掩,屋内药气裹着炭火的暖意透过门隙,抚在晏沉簪手上。她轻轻推开了门,见王善伏在案前,花剑倚在床边的椅子上,二人都熬得不成样子。 晏沉簪掩了门,轻轻走进了内室。 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胸口处盖着锦被,几乎看不见起伏,紧闭的双唇毫无血色。 晏沉簪没有想到他竟虚弱成这般模样。她的脚步在离床边几尺处停住,心里淌过一股细细的凉意,让她鼻子一酸。 王善从桌上抬起头来,他揉了揉眉心,往床边看去。 “小玉姑娘?” 晏沉簪转过身来。王善缓缓站起身,将炭炉上温着的汤药端了过来。 “小玉姑娘,”王善低声道,“公子的事,不知花乔和你说了多少。你是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血给公子入药么?” 晏沉簪淡淡地答道:“花乔姐姐说,别无他法了。王府医的医术,我们是都信的。既然如此,那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取血便是。” 王善看了看她漠然的神色,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我未曾告诉姑娘。”王善道,“老夫所得这半牵机的解法,并不完善。公子服下姑娘的血之后,只能将蛊毒化解成连心蛊,并不能让你们二人之间的通感完全消散。” 晏沉簪问道:“府医说的连心蛊,又是什么?” 王善答道:“顾名思义,彼此连心,通晓喜乐,也通晓哀痛。姑娘若是真心愿意为公子用此方,今后便再难脱开与公子的联系。但姑娘又执意要留在东宫……还请姑娘三思。” 晏沉簪的眼神里显然多了三分迟疑。她转过头去,静静地注视着谢沐璟的脸。 她转身走到谢沐璟的书桌前,从一侧的矮柜里取出一把匕首。 花剑被这动静吵醒,他眯着眼,看向了晏沉簪的方向。 他看着晏沉簪走到了谢沐璟床边,拔出了匕首。寒光一瞬间反射进花剑的瞳孔中,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69.第 69 章 花剑猛地站起身来,这才看清楚,王善将药碗放在了谢沐璟床头。 “王府医,要取多少?”晏沉簪问道。 王善看了看药碗,答道:“约莫小半盏即可。” 晏沉簪将袖口层层翻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脉络透过肌肤清晰可见,她举起匕首,对准了手腕一侧的静脉,刀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姑娘,不必划得太深……只刺破脉络,便能取出血来。”王善在她身边低声道。 她将刀锋朝腕边挪了挪,咬紧了牙关,稍稍用力,将匕首往手腕上一划。 微凉的肌肤间绽开了一道平整的刀口,暗红的血流渗了出来。疼痛感滞后而来,晏沉簪的手一颤,跌了匕首。 “姑娘受罪了,且忍一忍。” 说话间,王善扶住了晏沉簪的手腕,将血接至药碗内。温热的血液缓缓淌进了深棕色的药液中,过了片刻,王善放下碗,抄起纱布,捂在了晏沉簪的刀口上。 王善将晏沉簪的伤口包扎好,又捧起药碗,轻轻搅匀。 花剑连忙上前,扶起了谢沐璟的后颈。王善将药送至他嘴边,许是混杂着鲜血的腥气,他竟皱了皱眉。 “公子,为了姑娘和您自个儿的身子,您喝些吧……” 王善低声哄着谢沐璟,他起初紧闭着双唇,而后又渐渐松开了牙关。费了半晌的功夫,王善终于将解药喂下去了小半碗。 谢沐璟忽而低咳了几声,口中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在他的领口间洇湿了一片。再给他喂药,他便不再喝下去了。 王善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了一旁,想着为谢沐璟顺顺气儿,再将剩余的半碗灌下去。 晏沉簪远远站在屏帏外,忽而胸口涌上了一股灼烈的热流。她捂了捂胸口,猛然朝谢沐璟的方向看了过去。 “公子!”花剑的呼唤声中多了几分喜悦。 谢沐璟半睁开了双眼,他越过王善和花剑,朝外头看去,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沉簪连忙回过头去。她伸手扶向身旁的楠木交椅,站稳了身子,便马上撒开腿跑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却跑了很远,很远。耳边的北风呼呼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响亮地跳着,但是那声音到底要说什么,她却分辨不明白。 等到她累得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时,才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然跑到了府门前。 阿福攥着缰绳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道: “小玉姑娘可是忙完了?咱们这就回东宫吗?” 晏沉簪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看清了眼前的路。她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出了门外,走到了马车前,阿福为她掀开了帘子,她抓住辕木往上一蹬,腕间的刀口生疼,要不是有阿福在身后,她险些摔下来。 马车又飞快地朝东宫驶去了。胸口处传来的钝痛连绵不绝,晏沉簪无力地倚在车角,渐渐闭上了双眼。 她不知道连心蛊到底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谢沐璟到底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胸口上有一双手在撕扯着她的心肺,虽不至于要她的性命,却似乎要拽走她的神识,再将她的躯体打倒在地。这是她往日里再怎么伤心,都从没有过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掀了车帘,低声唤醒了晏沉簪。一睁开眼,又见得东宫的侧门。 花乔早已在回廊的暗处等着。她见晏沉簪左手腕间裹着三层纱布,面无血色,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小玉,你的脸色差得很,你还好么?” 晏沉簪迎上花乔焦灼的眼神,只僵硬地勾出一个端庄的笑来:“姐姐放心,一切都好,公子也醒了。” 花乔的双唇动了动,再没有问话。她将晏沉簪的衣服递了过去,二人换好着装,晏沉簪走进了回廊里,转过身来,看了看花乔。 “姐姐,”晏沉簪开口道,“我知道自己如今没有立场和姐姐说这些话,但是我也看到了,公子病得厉害。姐姐心里虽有了六殿下,也烦请姐姐,这些时日里,好好照料公子。” “我会的,”花乔眉头微蹙,“你方才可跟公子说了话?” “没有。” “那你没有什么,真没有什么要和他说了么?” 晏沉簪抬起头,微微低垂的眸子染上了久违的一抹忧伤。 “没有。” 花乔别过头去,用力咬了咬唇。 “好。那我走了。” 说罢,花乔便上了马车。 阿福皱着眉,望了晏沉簪一眼,便也爬上了车,策着马离开了。 晏沉簪脚下轻飘飘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回去之后,她也一样用晚膳,一样对外称自己抱病,但吴妈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丢了魂儿似的。 吴妈知她前些日子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说话,只是这几日,晏沉簪的身子虽没有消减,胃口也不过差了几分,但却不再愿意拿一本书、一件绣品来打发时间,每日只呆呆地坐着,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夏成礼日日变着法儿地送来参汤和补品,晏沉簪也不拒绝,只是这些东西落进她的肚子里,就像水浇在干涸的沙地上,不一会儿便什么都不见了。 --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碎玉/晋江文学城首发# -- 谢沐璟一口气刚缓过来,他知道自己嘴里的腥味分明来自她的血。他恍惚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但再回过神来时,房里却只剩一片寂寞。 他好不容易有了光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垂下眸时,他才看到那两双殷殷切切地看着他的眼睛。花剑和王善眼底里满布血丝,正悲喜交加地注视着谢沐璟,却都不敢开口问第一句话。 谢沐璟摇头失笑,胸口涌起一阵局促,转而又咳了起来。王善一遍又一遍地顺抚他的后背,他才好了些许。王善只好苦口婆心劝道: “公子,还剩半碗,不然就喝了吧,好歹也是……” 谢沐璟看着王善端来的那半碗掺着暗红的汤药,闭了眼推开。 “她既不是心甘情愿,又何苦逼她?本就身子弱,我又何至于要靠她的血肉来活着?” 王善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滞,转而又站起身来,从药箱中掏了半晌,找出一只不小的药瓶来,将剩下那小半碗,倒进了药瓶里。 谢沐璟并未阻止。 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你自然什么都知道,”王善低声道,“只是日后,不要后悔。我说了很多遍了。” “老先生教训的是,”谢沐璟嘴硬道,“可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行,我们走了便是。只是你不喝那药,我的药,你好歹给我灌下去。要是真保不住你的小命,你师傅不得掀起棺材板来揍我?” 王善说罢,将桌面的东西一收,背起药箱便离开了。 花剑茫然地站在床尾,一时不知作何是好。 谢沐璟幽幽地将头转了过来道:“花剑,你也辛苦许久了,下去歇息吧。” “可是公子身边没有个人照顾,可怎么好呢?” 花剑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时,谢沐璟的房门猛然被推开,花乔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来,似是带着几分怒意。 “我来服侍他,哥哥,你回去歇息罢。” “可是你也忙了一整日……” “无妨,”花乔的眼睛直勾勾地睨着谢沐璟,“反正我在小玉房里假扮了她一日,不过也是睡大觉罢了。” 听到她的名字时,谢沐璟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花剑冷静了几分。他转身从桌上拿了剑,经过花乔身边时,停了停脚步。 “哥哥不必担心,”花乔低声道,“不管是软是硬,我都让咱们这处处要强的公子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花剑见花乔心意已决,便也不打算再问什么,提起脚步便离开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谢沐璟闭着双眼倚在床上,连炭炉里灰烬塌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花乔不紧不慢地在茶桌前坐下,径自倒了一杯茶,暖暖身子。 “原来是你去找的她?” 谢沐璟终是先耐不住性子开了口。 “自然是的,”花乔答道,“你们二人一直不肯说,东宫我不能久留,但公子这儿,我今儿就造次了,公子不说,我便不走,我就在这儿伺候着你喝药、吃饭。” 谢沐璟并不接她的话茬,反而问道:“你和她说了什么,她竟能答应救我?” 花乔闻言,心里的怒火不免得又被激起了几分。她一把将茶杯搁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自然只是实话实说,小玉愿意救你,说是还你一份恩情,公子为何还要与我们众人赌气?”花乔道,“公子究竟把小玉,把我,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什么了?” 谢沐璟未想到花乔竟会为此朝他生气。他睁开双眼,缓缓地坐直了身子。许久,他才开了口,声如蚊呐。 “她如今,怎么样了?” 花乔轻轻叹了口气:“她刚回来时,脸色很差,身上似乎也没有力气一样。但是有太子殿下护着,大抵很快就会好起来。” 谢沐璟微微垂下眸去。 不会的,只要他没有好起来,她身上的痛,就会一直存在。 “那,她还说了什么吗?” 花乔斜眼瞥了过来,一副“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的模样,转而又无奈地开口回答: “她说,让我替她照顾你。还有,吴妈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