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所有人白月光的我》 1. 漠北内乱 武定二十四年春,河西怀朔。 二月节,启蛰过后,天地转暖,春雷渐起。 朔风卷着残雪撞上烽燧土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雨气漫过阴山豁口,士卒的铁甲蒙上一层淡淡的霜白。伙夫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从柴垛里抽出潮湿的荆条,手上被木刺扎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甩了甩。 炊烟挣扎着穿透雨幕,在箭楼飞檐处化作游丝,很快被风撕碎。 须臾,雨势骤急,万千银箭在翘檐炸裂,水光倒影间,整座府邸似乎都化作了振翅欲飞的金鹏。 漫天水雾间,一人一马如一支划破天际的利箭,顷刻间疾至府邸前,打碎了那金鹏振翅欲飞的傲慢。 魏琅翻身下马,她行得极快,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砸在她身后的青石砖上,竟追不上她的脚步。 待真正站在门前,魏琅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叩门。 铜环相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府邸深处,翘檐下摆着一张黑白棋局,就着廊外连绵细雨,一黑一白正在对弈。 廊下的光线被雨幕滤得柔软,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黯色。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被雨声衬得格外分明。 童子领了“不速之客”过来,见状自然不敢惊扰,只敛声屏气地垂手等在廊外。 魏琅自然也只有毕恭毕敬地站在雨水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矩地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 廊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茶香,混着怀朔的冷气,透过蓑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约莫半盏茶后,廊下执白子者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篓,摆了摆手,示意童子上前说话。 棋子回篓的那一声轻响,像是倏尔打开了某个凝结时空的封印。 “不速之客”魏琅这才敢上前一步,掀开下摆,跪在雨水中,沉声禀道:“末将魏然戈,敬拜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魏琅一边“报菜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被女帝废黜李姓、贬出长安后,自己在北边苟了好几年,四处撩架,将不愿意臣服的势力打了个遍,孤身深入北面军后院乃至于漠北王廷皆如家常便饭……但偏偏,因缘际会,几年间竟一次都没有来到过河西军治所、拜访此处的主人。 河西的最高统治者、军政一把手是一对夫妻,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女人。 河西军节度使、凉州大都督谢云谢蕴之。 ——出身名门,陈郡谢氏之后,女帝未登基时的心腹元从,深受女帝信赖,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要事。 与之相较,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源贺明夷这个被谢蕴之娶回家的夫君,秃发鲜卑王族,实打实的高门贵“夫”……则更像是一朵点缀在谢蕴之赫赫军功上的鲜花。 美固美矣,不过陪衬。 廊下对弈二人便正是这对夫妻,男子容颜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鲜卑人特有的深邃,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美郎君。 女子秀静端美,眉目低垂间恍似一尊鎏金菩萨像,但初识者却绝不会有余力去留心那张脸是如何如何的秀美温柔。 只会下意识地被那眉宇间凝着的不容错辨的雷霆威势震骇,肝胆一寒,规行矩步,莫敢轻忽。 魏琅虽不在此列,但一直到她报完了菜名,谢蕴之仍是微阖双目,凝眉不语,源贺明夷却是忍俊不禁般倏尔一笑。 源贺明夷偏过脸来,与魏琅戏谑道:“我们府上地儿小,站不了这许多人……有话直说吧,是朔国公叫你来赔罪的吧。” 一张嘴就被对方“叫家长”,魏琅心头一噎,登时无言以对。 “罢了,你小小年纪便这般勇武,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源贺明夷哂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大都督与本郡公也并未往心里去……你这便回去吧。” 魏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你抓住了什么人?”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的谢蕴之,便是在此时突兀开了口。 谢蕴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薄刃,轻轻切开了雨幕的沉闷。 魏琅一时踌躇,脚步顿在原地。 “这十来年,朔国公镇宣府,大都督镇河西,”源贺明夷面上仍淡淡笑着,眼神却倏尔转冷,轻轻舒展手臂,遥遥接了一滴檐下滴落的雨水,看着它在指尖滚了滚,轻描淡写地弹开了,方幽幽续道:“……皆身负君命,秉公行事,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魏琅听出源贺明夷的诘难之意,心下一紧,神情惊惧,竟连嘴唇都吓得不由微微发抖。 源贺明夷见魏琅形容畏恐,顿了一顿,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缓缓续道:“只小将军勇猛,追个人竟然都能一直追出了四百余里,一路从宣同府的地盘追到了我河西军治所……” “本来大都督与我念在你是个小辈的份上,不想与你多计较什么,但你却是连抓的是谁都不愿意与我们直说吗?!” “竖子安敢如此放肆!”源贺明夷面色猝变,寒声呵斥道,“你如此横行无忌、大张旗鼓地在我河西抓人,行走如风、来去自如,是真当我河西惧了你宣同府,便任你等无诏无谕、也可如此在河西横行无忌吗?!” 魏琅心头一颤,仓惶跪下,见源贺明夷震怒,只得颤颤巍巍地据实以告:“武威郡公息怒,末将绝非故意隐瞒!只是这事儿,这事儿……哎!郡公息怒,事已至此,本也是末将逾矩在前,大都督既问起,末将这便直说了。” 魏琅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直白道:“不敢欺瞒大都督与郡公,起初,末将本是追着一个在独石城中伪作商贾、窥探军中私隐的粟特人奸细,孰料竟顺藤摸瓜追到了漠北王廷的痕迹……一路追一路杀,最后发现那群粟特人拼死护卫着的,似乎,似乎是一个漠北王廷的女眷。” “似乎?”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乍闻“漠北王廷”四个字,心下一惊,错愕之后,却是匆忙收敛了方才故意吓唬小孩的作态,心头一时烦闷不已。 ——须知,源贺明夷身为秃发鲜卑王族,嫁与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双方可谓是周胡联姻的模范典型。 而今源贺明夷身领的“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也正是负责河西诸胡杂务……从源贺明夷的立场而言,他而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长安与漠北之间再起风波。 源贺明夷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魏琅沉默片刻,声音艰涩,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胡女身上带了一块赤金的符,金符上雕着一匹昂首啸月的狼,以绿松石为眼,毛发纤毫毕现……” 谢蕴之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金狼噬月……那是漠北王廷可汗,阿史那曷萨的信物。 廊下的雨声恍惚下得更大了,檐水连成一线,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作为被周朝铁骑大败后,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北迁的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封号翻译过来即“承天之命、金狼之子,统御漠南漠北诸部之可汗”。 ——当然,漠南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留给曷萨统御的了……尽皆臣服于大周的铁骑之下。 但“金狼之子”的威名,仍然在群胡之间熠熠生辉……他的信物,也不是随便一个粟特人就敢随意窃用的。 廊下诸人当即明了:显然,漠北王廷出事了。 谢蕴之扶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道:“带路吧,我想亲自见一见那位‘王廷女眷’。” 魏琅垂手应诺。 时间仓促,魏琅并没有敢将人放得太远,只安排随行亲卫看守,就近押在了西山咀的地牢里。 地牢深深,暗无天日,火把的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牢中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那一头披散开的赤发却仿佛映照着无边天光,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碧色的眼眸比金符上的绿松石还翠上几分,分外动人。 谢蕴之和源贺明夷都不开口,魏琅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抱住牢中人,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唇齿,展示给人看。 “她已经无法说话了……被人割了舌头。”魏琅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沉闷。 牢中人害怕地往阴影处缩去,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挣动,碧色的双眸闪过委屈的水迹,手指在地面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和血痂。 ——这看上去简直还像是个混沌蒙昧的傻子。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可审讯过其他人?” 魏琅犹豫了下,不确定道:“用过刑了。听那些人的口供,似乎……可能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 源贺明夷面色猝变,立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她是曷萨的女儿……那她爹呢?难道已经死了?现在漠北王廷是谁当家?” 魏琅抿了抿唇,默然无语。< /p>“她若是曷萨的女儿,粟特人还胆敢带她秘密南下,一路潜逃至独石城……”源贺明夷慢慢地回过味来,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抽搐般跳了一跳,无法理解道,“难不成是漠北内乱,他们竟然却想投靠我大周吗?” ——周胡血仇由二十多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定,若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为了苟且偷生竟然主动向大周屈膝求饶……这可实在是有够异想天开了的。 魏琅依然沉默着。 地牢内火把的光晃晃悠悠,在魏琅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便很麻烦了,源贺明夷不由蹙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蕴之眼睫微阖,却是话锋一转,突兀问道:“此间事,朔国公可知晓?” 魏琅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事发紧急,末将未曾来得及上禀。” “我道你如何百里追凶,竟一路从宣同府追到了河西!”源贺明夷错愕回头,怒极而笑,叹道,“原来是为了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们啊?!” 源贺明夷的笑容忽然敛去,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多的心思,方才几番沉默踌躇,惊畏惧怕,也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好引我们主动上钩的吗?” 话音未落,源贺明夷猝然发难。 魏琅来不及反抗,也根本无心动手反抗,直接被源贺明夷一掌狠狠地拍到了地牢里,脊背撞上石墙,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地牢石壁上的灰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痒。 魏琅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旧伤之上又添新伤,胸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呕出,难以遏制地狂吐了出来。 牢中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啸叫,惊惶失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在第一时间禀告朔国公,反而费尽心思绕道河西……” 源贺明夷第一掌似是还留了情,第二击却不再放水,随手抽了边上挂着用于刑讯的钢制铁鞭,手腕一抖,铁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重重甩下! “啪!” 眉弓的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汩汩流下,模糊了魏琅的视野。 温热的液体淌进眼睛里,蜇得魏琅生疼。 牢中人乍见血光,咿咿呀呀,尖叫得要破音,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了。 “说说看,为什么?”自彼此相见以来,源贺明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源贺明夷慢条斯理地将铁鞭卷在手上,一圈一圈,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一边卷,一边缓缓逼问魏琅道,“朔国公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无妻无子,就认下了你一个义女……” 源贺明夷顿了顿,神色莫名更冷了一些:“虽然你也不跟着他姓秦,杀了你也算不上给朔国公绝后……可是,为什么呢?” 源贺明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故作纳罕:“难不成你与朔国公父女感情不好,故意想送这一份大功劳给河西啊?” 源贺明夷喜怒无常之名,魏琅早在宣同府时便有所耳闻,但此番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喜怒无常”四字的分量。 魏琅喉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狂涌,呛咳不止,半晌都寻不来间隙说得出话。 魏琅张了张嘴,只徒劳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自然,”源贺明夷却误会了魏琅的沉默,拍了拍手,面无表情道,“你是朔国公的义女,河西总不至于真杀了你,闹得与宣府不睦……” 源贺明夷漫不经心地瞥了魏琅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蔑意味:“只你要是继续这般一意孤行地咬死了不说……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的,倒不是本郡公能控制的了。” 魏琅强咽下喉口淤血,艰难道:“师父他心性孤直,此事若被他知晓,必会第一时间禀告长安。” 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似乎对那句“心性孤直”颇不以为然。 源贺明夷嘴角微微一撇,但忍下了,只皮笑肉不笑道:“哦?怎的,禀告长安不好吗?……看来朔国公一世英名,倒要毁在你这不忠不孝的孽女手中了。” 魏琅闭了闭眼,强力遏制眼前一阵复一阵的眩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魏琅无意多言,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源贺明夷微微拧眉,漠然无语。 魏琅强咽下了一口喉中淤血,也与他一般无二地面无表情道:“无论大都督与郡公想与不想,末将都不想了。” 2. 穷兵黩武 魏琅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片花团锦簇,顺风顺水,安乐祥和。 魏琅看惯、甚至可以说是看厌了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天下奇珍、四海之极,只要是魏琅想要的东西,它们就会顺着权力的流向,源源不断地朝着未央宫里不值钱地汹涌而来。 再被那普天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放在魏琅身前,任魏琅随心所欲地挑挑拣拣。 一直到十二岁那年,魏琅干了一件自己心中一直想干的事情,当众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也终于彻底惹怒了女帝李臻,被暴怒的女帝废黜李姓、贬出宗室,沦为街边一条人人尽可踹一脚的野狗乞儿。 后来,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皮不要,在宣同府里巴上了朔国公秦观的大腿,拜了这位痴恋女帝、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的传奇将军为师。 也就此在宣同府一带不住地流浪。 在宣同府,仗着上天给的好脸,魏琅从一只野狗乞儿,一跃成为了北疆里头角峥嵘、英姿飒爽的白马将军。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战争是残酷的熔炉,无数士卒的血肉与哀嚎,方才能铸就将军百战百胜的功勋与威名。 说来好笑,魏琅其实并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大仗。 ——因为真正打穿漠南王廷、打得柔然亡国灭种、突厥人被迫北迁的阴山会战,早在魏琅出生前就已经打完了。 魏琅来到宣同府,仿佛是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过来,清扫阴山会战后的破败战场。 魏琅仅仅就只是尊奉长安之令,将那些王廷北迁后依然不愿意臣服于大周的草原势力,或大或小,都一一打服了。 魏琅的运气不错,她没有亲眼见过阴山会战后满坑满谷近十万的血肉残躯,她目睹的死亡,敌人的、朋友的、士兵的、百姓的……不过区区以万计。 魏琅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的、爱哼小调的老火头兵被长矛挑起,开膛破肚,抽搐咽气。 ——那老兵的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魏琅也曾担任诱敌的先锋营,看着战友的尸体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那河水本来是清的,后来变成了粉色,再后来变成了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阴影。 再听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半,因为在冰河埋伏过久,受到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在军营里痛苦呻吟了一整夜。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死去。 魏琅见过被掳掠、虐待致死的边民女子遗体,那女子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和血,手指头都被掰断了,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魏琅也曾目睹攻城时被上头浇下的滚油淋中、化作火人惨叫着坠下的同袍……那声音太尖了,尖到后来好几天,魏琅的耳朵里都还在嗡嗡回响。 魏琅攻破敌营后,见过被啃噬得密密麻麻的零星尸骨,骨头上的牙印很清楚,不是狼犬,是人的。 魏琅也听过胡骑惨败退兵时带不走的伤员被遗弃在荒野上,那凄惨无望的哀嚎。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狼嚎,又不像是狼嚎。 …… …… 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结束,关外的秃鹫就会盘旋着飞过来。 这群畜生在天上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于是,魏琅便也慢慢明白了:“战争”二字,是用血与肉磨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魏琅对此感到由衷的冰冷疲倦。 魏琅曾听人说,前朝末年,皇帝声色犬马,朝廷奸佞当道,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大旱、洪水、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纲常不复……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周书·圣祖本纪》上记载:【昭武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天所授也。*】 魏琅是她的子民、她的信众、她忠诚无贰的追随者、矢志不渝的支持者,愿为她舍生取义的殉道者……魏琅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反对女帝、拒绝女帝、违逆女帝,绝不。 即便后来二人因累累血仇反目,但魏琅却也一直不曾怀疑过女帝的主张和信仰。 只是,只是……只是亲身站在仿佛每一寸都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魏琅同样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武定”盛世之下,北疆承受了何等具体而惨痛的代价。 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人,魏琅已经不信自己这个所谓的“白马将军”、不信朔国公的功勋卓著……同样的,她好像也无法继续信仰女帝了。 “武定北伐后,草原王廷在漠南的势力已被消解一空,”魏琅强压下喉咙里的血气,断断续续道,“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女,只私以为,直接奉于而今的长安,并非上策……” 女帝是手腕强硬的军事独裁者,她起于乱世、兴于战事、盛于军中……也习惯于用打仗来解决一切问题。 但无论从宣同府还是从河西四镇召集军队、整兵备战,大军开拔,一路行军到漠北草原……沿途所出,都是一个巨量的损耗。 那些损耗,是一张一张本不用消失的笑颜,和一张一张压在大周每一个百姓头上的赋税。 魏琅无惧战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如此“穷兵黩武”。是的,穷兵黩武,这个朝堂很多士人不敢说,甚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是魏琅发自肺腑的、对于当今女帝的评价。 儒家崇尚气节,世人崇拜强者,史册夸耀不肯对外族低头的每一任皇帝,即便他们再是不堪,输得再是惨烈,也总要有人赞一句“至少他敢打”。 却不会在意“至少敢打”这区区四字背后,是数十万、乃至于数百万生民的哀嚎。 朔国公是女帝的心腹孤臣,魏琅从不怀疑,一旦知道了漠北王廷有变,朔国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传信长安,向女帝事无巨细地禀明一切。 之后或早或晚,或输或赢,但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魏琅可以预见到的,一定还是那一群天上的畜生盘旋着飞过来,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长安厌胡,北疆恨胡,留给魏琅可选择的,实在不多。 夜奔河西,已实在是穷途末路之举。 源贺明夷沉吟不语。 谢蕴之缓缓抬眸,淡淡看了牢中惊悸失措、抖得比魏琅还厉害的胡女一眼。 谢蕴之的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谢蕴之也是如此平静地问魏琅:“既不想奉于长安,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魏琅微微一怔。 电光火石间,魏琅眨了眨眼睫,谨慎地缓缓答道:“我觉得可惜……” “是可惜就这么杀了一个阿史那的女儿,没起到应有的用处,”谢蕴之目光如炬,摄人心魂,“还是可惜她神智尽失,还被人割了舌头,被利用至此 ,到死了都还浑浑噩噩?” 自然应该是前者,魏琅心想。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有一股突兀的茫然漫上心头。 “北疆每天都在死人……”魏琅微微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太多的刀剑,也曾经抱过太多的尸体。 魏琅喃喃自语道,“胡人、周人、男人、女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若是杀了她就能了结这一切。”魏琅的声音越来越低,缓缓道,“末将自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 ——只是漠北王廷若当真出了内乱,女帝有意借机二度北伐,却并不是魏琅抢先杀了一个侥幸南逃的王廷孤女就能了结的。 这一点,魏琅明白,谢蕴之自然也能想明白。 谢蕴之不再多言,只缓步迈入地牢,伸手挟住了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赤发胡女,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暴。 谢蕴之细细检视胡女罢,回首淡淡瞥了魏琅一眼。 谢蕴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的伤无大碍,你的伤倒是很重……再不救治,你可能就要死在她前面了。” 魏琅四天五夜不眠不休地千里奔袭,身上旧伤未愈,又受了源贺明夷一掌一鞭,而今只觉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都转不太动。 魏琅斜斜靠在墙上,墙上的湿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一时竟然没能想明白谢蕴之这一句的真意。 源贺明夷听懂了,只内心不愿,不免踌躇:“阿云不必担心,我自然会留她一命,绝不至于为此与宣同府翻脸……只而今情势不明,我们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若陛下当真决意对漠北动兵,”谢蕴之神色淡淡,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河西四镇亦无法独善其身。”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阿云,你万不必担心我,我却是不要紧的……” 谢蕴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道:“是我累了,不想再打下去。”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是女帝李臻的心腹孤臣、元从旧人; 镇守河西的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亦是。 ——事实上,他们二人早年一同在昭武军麾下效命,彼此还颇有一番袍泽之谊。 但元从旧人与元从旧人也是不一样的。 朔国公秦观痴恋女帝,为她打了一辈子的光棍,终身不婚,无妻无女; 谢蕴之却是“娶”了一个秃发鲜卑的王子。 …… …… 魏琅处心积虑地“追”敌了四百余里,一路从独石城追到河西来演这出“周瑜打黄盖”,赌的便是谢蕴之的态度。 魏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神松弛,暗暗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谢蕴之一样也不想打。 魏琅真心实意道:“末将谢大都督与郡公高义。” ——只是苦了月伦……魏琅心头泛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谢蕴之摇了摇头,却是道:“这是一个交易。” 魏琅微微怔住,眼眸猝然睁大。 如此模样,反倒是看起来更像了…… 谢蕴之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魏琅的脸,暗自思索,一边面色淡淡地补充道:“便如你所愿,河西会出手,设法打消陛下二度北伐的念头,但同样的,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劳你跑一趟长安,救下陶公。” 3. 陈留遗孤 太常卿陶公讳婴,是女帝李臻的亲舅舅。 昔年周朝太祖李弘于乱世起家,浔阳陶氏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还顺带嫁了个女儿,这个陶氏女很争气地给太祖李弘生了一子一女,女儿便正是当今女帝李臻。 大周建立后,浔阳陶氏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亲缘一跃成为周朝“八大姓”之一。 武定四年,太祖驾崩、诸王内斗之时,也是陶婴力排众议,带头支持外甥女李臻临朝称制、承祚登基。 可就是这样一位开国功臣、大周肱骨、女帝心腹、皇室宗亲,却在年前被御史台弹劾,在武定北伐期间贪墨军粮近二十万石。 此事年隔日久,又牵扯深远,女帝遂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浔阳陶氏为表清白,联合军中亲故上书为陶婴陈情明志,却被发现陈情文书之中混入了军中已战死将士的名姓……朝野公卿为之哗然。 由此,陶婴贪墨军需案突然开始了突兀的转折,从最初那个人人不信、乍一听只以为是无稽之谈、构陷之辞,而逐渐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了起来。 后来,更是有关键人证在诏狱里面自尽,死就死了罢,偏偏死之前还不安生,在诏狱里留下了三行血字。 ——“不亏士卒、愧对陶公;不亏陶公、愧对士卒;自古忠义难两全,唯以死尔。”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直接把好一大盆脏水给朝着陶婴头顶一滴不漏地倒了下去。 如此这般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终于,月前,女帝以“罔顾律法、贪墨军需”为名,将这位两朝元老、宗亲重臣下了诏狱。 这一桩时隔久远的巨额军需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从去岁秋闹到了今年开春,朝野上下、士卒百姓议论纷纷。 信陶婴无辜想救人的、恨陶婴贪赃欲啖其血肉的……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魏琅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历来清静淡泊、与世无争的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口中,听到“救下陶公”这四个字。 ——魏琅一时竟下意识先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唱的那出戏哪里露了马脚,被谢蕴之看穿了,故而才如此出言戏弄她。 惊愕之后,魏琅勉强收敛心神,凝神思索道:“末将不明白……大都督何时竟然与陶公有故交?” 方才谢蕴之一锤定音,放话河西要掺和北边事时,源贺明夷脸上神色便明显烦躁了起来,此时一听魏琅开口相问,心神不宁之下,忍不住先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东问西问!你只说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就是了。” 魏琅遂只有安静地闭上嘴、木着脸,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军中文书,平缓回道:“大都督与郡公高义,末将自然无有不可。只末将人微言轻,不知大都督以为,末将该如何才能助您救下太常卿呢?” 谢蕴之见魏琅答应了,遂神色冷淡地微微颔首,只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待你养好伤就知道了。” 魏琅身上的伤不轻,但她年纪轻、根骨佳、底子好,更兼之源贺明夷的不俗医术、河西治所源源不断供来的佳药……总之,魏琅以一种连波澜不惊的谢蕴之都为之侧目的“茁壮”姿态迅速康复,旬余后,便在凉州大都督府里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二十啷当岁、风度翩翩、姿色一流的美郎君。 美郎君自称姓崔,名佑安,魏琅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猜到了谢蕴之的打算。 ——无他,只是因为乍一见面,魏琅与这位崔姓美郎君都是微微吓了一跳,惊奇地互相上下打量着对方……他们都能很轻易地瞧得出来,彼此的眉眼之间,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待到谢蕴之安排人将魏琅穿上与崔佑安一模一样的男装、束发戴冠,再稍作装扮……二人间更是险些要有八九成的相像了。 崔佑安惊奇不已,不住感慨:“这位女郎,你我二人竟然能如此相像,上辈子说不得当真是兄弟姊妹呢。” 魏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姗姗来迟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魏,双名然戈。” 崔佑安的笑容微微僵住,下意识问道:“在下冒昧多嘴一句,敢问魏女郎与钜鹿魏氏之间乃是……?” ——钜鹿魏氏,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世家中的世家,贵族里的贵族。 魏琅笑了笑,懒洋洋道:“哦,钜鹿魏氏啊,我与钜鹿魏氏的关系,大概就是和我与舞阳侯的关系一般……” ——舞阳侯魏守真,是钜鹿魏氏上一代的家主,追随李家父女起兵、配享太庙的“天衍台二十八将”之二。 顺便一提,“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排在魏守真上面的那个,也一样是他们魏家人,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舞阳侯”三个字一出,崔佑安的脸色当即微微发白。 “那就是,”魏琅狡黠一笑,促狭地望着崔佑安猝然变白的脸色,慢慢悠悠道,“除了一样都姓魏,再没有别的关系啦。” 崔佑安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琅的话中真意。 “回神,回神,别真吓住了罢,我开玩笑逗你玩呢。”魏琅在崔佑安面前摆了摆手,戏谑道,“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崔兄竟然这么怕魏家人……怎么回事,不会是做了什么负心汉、对魏家人问心有愧吧?” “倒不是问心有愧,只是兹事体大,为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好吧,好吧,”崔佑安话到嘴边又匆匆打住,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道,“既然是谢大都督选中的人,那便再是令人放心不过的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说了。” 崔佑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好一番腹稿,方才缓缓开口,只问魏琅:“女郎可知,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问罪陶公吗?” 魏琅眨了眨眼睫,心中暗暗答道:本来倒确实还云里雾里的,只是谢蕴之一叫你来见我,那我可不就立马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魏琅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只笑得一派天真,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地往对方心坎上插刀子道:“不是因为太常卿贪墨军需,饿死了不少士卒吗?” 崔佑安面色一白,继而一肃,严词呵斥道:“无稽之谈!这完全是小人一面之词、故意构陷的!” 魏琅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束手束脚的,像是被崔佑安难堪的脸色给骇到了。 崔佑安见状,连忙缓和了声色,耐着性子与魏琅一一解释道:“陶公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亦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心腹元从,二十四年前,武定北伐时,那是何等凶险紧要之时!” 崔佑安生气道:“且不说陶公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光风霁月,绝不会行贪墨军需此等小人之举,便是那陶家再不济事的子孙,武定北伐之时,也是绝不敢在军需要务上动手脚的!” 崔佑安越说越是心痛,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萎 靡伤感了起来,怅惘道:“……女郎不妨且细想上一想,二十余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前后后耗时三年余,最后死了多少人啊!那等命悬一线之时,陶公何至于此啊!” 魏琅明白崔佑安的意思:武定北伐时候的陶家,是不敢做任何给北伐拖后腿的蠢事的。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那可是须臾之间,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倾覆的生死攸关之战。 武定北伐耗时三年,耗死了女帝李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耗没了女帝的大半亲故……更何况,那一战里死的,也还有不少是陶家人。 陶婴贪墨武定北伐时的军需,这个案子,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利益。 可女帝说他是,那他就只能是。 魏琅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崔佑安颓唐的神色,面上却只作出一副被说得将信将疑的姿态,神色懵懂地奇怪道:“可,可既是小人构陷,太常卿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又为何非要,非要听信奸臣之言,以至于叫太常卿含冤受辱……” 崔佑安苦涩地吐出一口气来,缓慢而沉重地陈述道:“因为我。” 魏琅故作惊愕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崔佑安。 “因为我是太祖与陶皇后之子、已故陈留王,与原配发妻崔氏的遗腹子,”崔佑安痛苦地望着魏琅,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解释道,“陶公出于血脉亲情,瞒着陛下收养了我,而今被陛下所知……也因为此,为陛下所不容。” 魏琅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如兔子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留王遗孤……” 魏琅内心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嘲讽地想:陈留王之子就陈留王之子吧,还非得强调自己是原配发妻崔氏生的,得,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果然,这位大哥也明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女郎,我知道兹事体大,可如今能帮我的确实也只有你了!”崔佑安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紧紧握住魏琅的双手,眼圈通红地恳切求道,“陶公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公,又待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容不下我,我固然甘愿一死以谢天下,只求能保得舅公一命!” “可怕只怕,我若当真在陛下面前求死,我倒是一死了之了,却反而坐实了舅公背着陛下行豢养遗孤的不轨之举,反害得舅公丢了身家性命……” “为今之计,唯有请女郎大恩大德、大发慈悲,代我入长安,昭告天下人,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方可或许为舅公挣得一线生机啊!” 言罢,还不待魏琅反应,崔佑安已长揖到底,泪眼婆娑、感天动地道:“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魏琅心头微微一哽,心想这位哥的戏有点多啊,我可还没说帮不帮你呢……只是,这也算是刚刚打瞌睡就有人来主动递枕头吧。 魏琅漫不经心地想:巧了,我还正好想要去长安一趟。 正是发愁没有个正当理由怎么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过去呢。 魏琅微微笑着扶起崔佑安,口中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道:“古来有义士为知己者慨然赴死,我既受谢大都督恩情,自当为谢大都督驱使,岂能有不如古人者?” “……更何况,便正如崔兄所言,我与崔兄一见如故,说不得还是上辈子的兄妹亲缘,”魏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妹子代兄长走这一趟,自是义不容辞。” ——也顺便借这便宜兄长的身份一用。 4. 颇类驸马 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到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的那群老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的穹顶很高,高到说话时会有隐隐的回声,殿内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泛着暗沉的光,浸透了权力与血腥……与魏琅记忆中一般无二。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更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忌惮,遂便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 魏琅的额头触在冰凉殿砖上,感受那一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面上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李臻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她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一掠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威严森然。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上前一步,手中持着笏板,袍角在殿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向魏琅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面上只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道:“尔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呢?” 这一句冷笑响亮异常,在空旷的大殿间回荡着,像是一记充满嘲讽意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朝堂上相当一部分暗怀鬼胎的臣子脸上。 魏琅惊惧骇然,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连肩膀都被吓得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萧烈面露错愕,眼眸微微瞪大,目光在魏琅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轻咳一声,复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询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面色怯怯地将崔佑安曾经告知自己的那些细节一一道来,只是似乎心里没底一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藏在玉冠冕旒之后,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殿内臣工均看不分明。 宣室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不约而同地刻意压低了。 最后还是兰台令史曲灵均上前一步,直言道:“……年岁合不上。” 曲灵均语调平平,并不刻意扬声,却也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宣室殿。 只听得她平静陈述道:“陈留王虽然确实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时便已将崔妃休弃……倘若此子当真为武定四年生人,他的母亲便不该为崔妃。” 魏琅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样,呆呆地回望着这位惯于隐匿女帝身畔记录的史官。 崔佑安当然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魏琅心里很清楚,毕竟…… “更何况,”曲灵均犹豫了一下,复才当着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过世了……下官纵然可能记错,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问便知。” 魏琅在从崔佑安嘴里“记”到“武定四年生”这个答案时,就明白迟早会有今日殿上这一幕。 崔佑安十分坚定地告诉魏琅:他从记事起过得就是这个生辰,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是陶公派人四处悉心探问查证过的,绝不会错。 ——可崔佑安甚至都不愿意多去提醒魏琅一句,陈留王妃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人。 陈留王李远本人,可是曾经娶过两家女的。 魏琅当时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年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婴,还有努力想要救他的谢蕴之、崔佑安等,都需要这个“陈留王遗孤”得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琅当时当日既装作丝毫没有发觉其中的半点不妥,今时今日自然也无意多生周折,只依葫芦画瓢地复演了一遍茫然迷惑模样,一一回视众臣。 朝臣公卿们自然不屑与“崔佑安”一介白身小儿解释,彼此间言辞激烈地争执过一轮,最后还是苏延清站出来,拍板定论道:“如此来说,此子也不过是貌有相似,实则与皇室并无半分干系啊……不过是有心人误导了陶家与太常卿,这才有今日的一番误会。” 殿上公卿无论同意与否,宰执一发话,此时也只有纷纷沉默点头的份。 有人低眉敛目地盯着自己的笏板, 有人望着前方略略出神,有人神情惋惜,有人暗含不忿,有人眉头紧缩……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再多看地上跪着的“真假遗孤”一眼。 女帝似是觉得有些倦了,轻轻摆了摆手。 底下本还隐约躁动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静听命。 女帝自御座上缓缓站起,远远地睨了魏琅一眼,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间透出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从八年前,一直遥遥地投射至如今。 魏琅浑身紧绷,面上装傻充愣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最后却只听得女帝沉吟笑道:“你们还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兄长?朕是倒不觉得。” 这话可没人敢乱接,群臣皆为之一寂。 唯有苏延清听出了女帝话中隐约的松动意味,是而敢面不改色地站出来吹捧道:“这后生颇有几分美貌,大抵天下人容貌盛到极致的,都是有几分相似的……倒也确实不是陛下的侄儿。” 女帝微微颔首,对此并不以为意,只是扔下了更石破天惊的一句:“朕并不觉得他生的像兄长,但苏卿难道没有看出来,此子的眉眼之间,倒是瞧着很有几分像驸马的吗?” 言罢,女帝不在多言,只径直起身离去,扔下了一地被这惊雷炸得魂飞魄散、神情恍惚的朝臣。 ——女帝李臻膝下共二女一子,长女李瑾在二十岁时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实封三万户,开府,仪比亲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驸马。 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膝下已有两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义上,且还是个快活的未婚女郎呢。 ——两位小公主的生父也个个都是名门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顺地“聘”进公主府的。 只是这些名门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宫一般,在镇国长公主正式成婚前,不过也只有个“侍卿”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驸马”、大周朝的驸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的是一个人。 ——镇国长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钜鹿魏氏上一代家主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而现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艳不减的女帝,望向底下年岁足以当她儿子的年轻儿郎,悠悠地叹息了一句“此子颇类驸马当年”……如何能不让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这一场“寻亲记”没能唱下去,就紧跟着开始改唱“攀高枝”了呀! 5. 廊下初遇 据传,前朝末代梁帝骄奢淫逸,于民间大肆敛财以兴土木、建宫舍,置东、西两都,皆奢靡无度,宫舍成群,。 大周立国时,太祖李弘在东都洛阳登基称帝,女帝李臻即位后不久,却是把都城迁到了西都长安,故朝野间隐有以“东、西周”之分,代指这两位李周君主的。 长安古都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三大宫殿群,位居东南、俗称“东宫”的长乐宫,在前朝时本为太后居所,但在李周一朝,一则因陶皇后早在太祖登基前便过世了,二则太祖的后妃女眷们皆在女帝迁都时被扔在了洛阳东都……故而,长乐宫便一直都好端端地空着无主。 在长女加冠礼、受封镇国长公主那一年,女帝大笔一挥,便将整座长乐宫赏给了自己的女儿,权当作给公主开府的那个“府”。 长乐宫乃“东宫”,其中政治意味,可见一斑。 但其他宫舍,女帝秉持着不大兴土木、耗费民力的想法,整体还是沿袭了前朝的用处。 未央宫为皇帝居所、权力核心,正殿乃帝国最高权力象征,正殿后的宣室殿是女帝日常处理政事、召见近臣的“内朝”场所,正殿东北的清凉殿,则殿如其名,是女帝夏季的寝殿。 而此时此刻,当着一众还未退去的朝臣的面,刚刚被苏延清铁口直断绝与女帝无血缘关系、马上又被正主赞“颇类驸马当年”的魏琅,便被凤阁女史柳隐的一句“崔郎君留步,陛下请您到清凉殿暂坐”而直接留在了未央宫中。 魏琅绿着一张脸,被女史柳隐引到清凉殿坐下。 清凉殿内铺着厚厚的毯子,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博山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但这些,魏琅一个都没有心情享受。 魏琅对着案几上的茶点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作了百八十来个预案,提防着一旦当真被女帝“召幸”,该如何说才能既将自己的女儿身合盘托出、又不至于因“欺君罔上”而引得龙颜大怒……最后当然是一个都没有派得上用场。 魏琅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案上的茶换了一道又一道,从滚烫喝到冰凉……女帝压根就没有来。 ——也是,而今才是初春三月,女帝自有温室殿留着自个儿住,哪里就非得来这个“清凉殿”了。 但不仅当天如此,此后一连数日,女帝竟然像是把“崔佑安”这个人给全然忘了般,不仅没有召见,更是连只言片语的吩咐都没有。 魏琅枯坐清凉殿,混似被隐秘软禁了一般。 魏琅百无聊赖地数窗棂上的雕花,一数就是大半天,又翻来覆去地看案上那几本早就翻烂的杂记,连上面的批注、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煎熬得穷极无聊。 如此艰难消磨了七八日,魏琅隐隐有些坐不住了,找到殿内女婢,没忍住开口询问道:“不知草民何时可以离去?” 女婢不敢专擅,只说要向凤阁请示。——女帝登基后,废阉党宦官之制,一应内廷事务,全赖女官侍奉,遂置凤阁以辖内廷女官。 魏琅无奈,只得转而问道:“那草民可以出去转一圈透口气吗?不走远,就在这附近逛逛。” 清凉殿位于未央宫东北,附近既有承明殿、柏梁台、石渠阁等一应存放秘书奏章、文学典籍的外臣公干之处,西边更还紧挨着女帝内眷们的居所,桂宫。 女婢自然亦不敢决断,被魏琅逼问得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竟脚底抹油,一溜烟给直接跑了。 魏琅长叹一声,不由萌生出三两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感。 ——小时候可以随便走、随便逛、随便看的地方,而今却是得规行矩步、半眼都不能多瞧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宫墙,阳光照在红墙绿瓦之上,刺得眼睛无端地疼。 好在,女婢翌日清晨就又回来了,还给魏琅带了个意外之喜,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内廷的腰牌。 那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独特又繁复的花纹,掂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魏琅顺手接过,扬了扬眉,心下暗暗赞道:分量十足,倒还是个月黑风高夜砸人脑袋的趁手物什。 “陛下有诏,”女婢不知魏琅心内当下的可怕想法,仍还巧笑倩兮地向魏琅道喜道,“赐郎君比三百石郎中出身,入天禄阁观政校书……以后婢子就要尊您一句‘崔郎中’了。” 魏琅恭敬行礼谢过,面上欢天喜地,心下却微微一沉……有些拿捏不准女帝连番出人意料举动的意图所在。 但无论如何,能出清凉殿是好事,当郎中也比当男宠强,魏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天禄阁和石渠阁毗邻而居,作为周朝的国家图书馆与档案馆,往来臣子众多。天禄阁相对单纯,内里馆藏虽多,其下所置的博士、郎中等,日常不过整理校对书籍。相较之下,石渠阁反倒有名的多,有诸多名儒大家惯常于此清谈辩经。 ——李臻登基后,深知撼山易、撼人心难的道理,对于女主天下的野心,绝不只局限于当一个女皇帝那么简单,而是致力于发动一场自上而下、潜移默化的社会变革,从根本上改变旧有的性别权力结构。 石渠阁明经盛会便是其中的产物。 李臻一心推广女子教育,登基后试图以行政手段强硬要求官学、私学必须招收一定份额的女学生,引得清流士大夫们纠集成群、拦在御史台以死相谏,女帝推辞不过,于是开石渠阁,让这些名儒大家们于此好好地辩一辩经,看看圣人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女人便不能读书识字、入朝做官了。 十余年间,石渠阁明经盛会捧出了不少女帝的心腹、朝堂的红人:兰台令史曲灵均、监察御史刘资、国子监祭酒林致……都是借此盛会名声大噪,以渊博的学识与雄健的口才,纵然女子之身,也赢得了士林清流广泛的尊重。 但真正于石渠阁明经盛会脱颖而出、最为一鸣惊人的,还属当今凤阁掌令解仪。 ——解仪乃前朝皇室宗亲,战败被俘后弃暗投明,主动追随昭武军下,在女帝登基后借着石渠阁明经盛会大放异彩,入凤阁听命,后逐步升至凤阁掌令,执掌宫廷机要,被女帝拜为镇国长公主李瑾的启蒙夫子。 魏琅印象中,这是位极其严肃、连行走坐卧都非常讲究礼仪规制的女夫子。 魏琅没有想到自己被解禁后在宫中碰到的第一个旧人竟然会是她。 幼时的回忆“攻击”下,莫名心虚的魏琅头皮一麻,畏惧之下,竟下意识地飞身上梁,躲了上去。 ——其实压根就不应该躲的,“崔佑安”而今有官务在身,名正言顺,大大方方走过去行个礼就是了。 魏琅藏身后也马上回过了神来,登即感到万分后悔……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难,也只得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解夫子只是路过,赶紧走、赶紧走。 可惜,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来什么。 解仪步履从容地走过来,竟然就这么直接在魏琅藏身梁下的不远处站定了,脊背挺得笔直,衣袍纹丝不动,看样子竟然是要在这里等人。 魏琅闭了闭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仪约的人也一样没敢让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来者是位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那少年裹了极为厚实的雪白大氅,从头一直盖到脚,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其间,气度华然,矜贵难言。 大氅的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像是上好瓷器的一角。 当然,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年脸上那双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绿松石还要翠上几分,也再不会叫人对他的身世心怀侥幸。 他长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幼年时候那种病态的妩艳褪去了不少,轮廓变得更深,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但眉目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倒还是和魏琅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也还是一样地很漂亮,这是魏琅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魏琅的目光在那双碧色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待醒过神来后,当即心绪莫名沉重地移开了。 不过,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起?!魏琅眉心大皱,,纳闷不已,连忙敛声屏气,竖起了耳朵。 “微臣见过三殿下。”解仪先一步向少年人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礼节周全,像是在面对任何一个应该当此尊重的宗室贵胄。 “解掌令与长姊一行可还顺利?” 三皇子李珩侧身避开,反向解仪回以师长之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大氅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扫得人心尖微微发痒,那把嗓子倒是依然朗朗如清水击石,令听者心旷神怡:“……自去岁秋长姊南下督办河防,已数月不曾得见,学生心里也实在是惦念得紧。” 这是一句没什么意思的寒暄客套话,魏琅漫不经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宝,但凡长乐宫有丁点不好,女帝都不会还有闲情逗耍“崔佑安”玩什么“宛宛类卿”的把戏。 李珩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所以当解仪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时,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顺利,但也都过去了,”解仪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的心情,“……只是殿下另有要事,人仍滞留在开封。” 解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三年前诞下平阳公主时,殿下身子便留了暗伤,平阳公主早产体弱,今岁开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儿,故遣我先归长安照料。” ——女帝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也很疼爱两个小孙女,李瑾受封镇国长公主,算是无形中抬了一辈,李瑾先后诞下的两个女儿,也都在满周岁时被正式册封为了公主。 李珩眉心紧蹙,忧心忡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只道:“宫中太医可曾看过?只恨身为臣弟,却没有能为长姊分忧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胆相请,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仪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异动。” 魏琅面色一变,心下一凛,不由得更加凝神细听。 ——魏琅没想到这两个人今日竟然会在此谈论起北边的形势,更没有想到,解仪的消息竟然能如此灵通。 解仪兴许也是知道兹事体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若非魏琅内功深厚、耳力过人,倒未必能听得清楚。 “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在冬猎中意外坠马中伤,须臾病故。” “若论父死子继,本应由他长子伊力健即位,但曷萨的堂弟,叶护咄芘扶持了幼子匐俱,并以叔父和叶护的名义自封摄政,诬陷阿史德部叛变,发动清洗。” “曷萨的儿子女儿里面,除了幼子匐俱与南逃的公主月伦,尽皆惨死。” ——叶护,即为漠北王廷的可汗之下第一人。 魏琅听到此,只默默在心里订正道:不对,伊力健也还没有死……当然,以他受伤的程度,而今在穆蓉端手里,大抵也是生不如死罢。 李珩碧绿的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垂下眼睫,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眉心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迟疑道:“学生不知解掌令的意思是……” “依陛下的性子,怕是不日便要借机对北用兵,”解仪开门见山道,“微臣斗胆,恳请届时三殿下主动请命,领兵北上。” 女帝今年已五十有四,倒不是已经彻底打不动了,只是没有必要。 ——以女帝在军中的资历威望,这一仗打赢了是理所应当,打输了却成晚节不保。 第一次武定北伐的主帅是昭武长公主,后来她登基做了皇帝。 若再来第二次武定北伐,主帅一位,便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调度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珩吓得连连推辞,“纵不论学生从未沾手军务,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李珩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了:“单就是论身份,若二度北伐,母皇届时要调度天下兵马,这主帅之位……自然只有长姊才有资格来坐。” “微臣便正是忧虑此,故才来厚颜请三殿下!”解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像是想要用严厉言辞把人给直接钉在原地,“殿下的身子,在北边是耗不起的……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 解仪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是战事僵持拖延,母女二人相隔日远,其间勿论哪个出了什么闪失,都是抱憾终身的恨事!” 李珩微微苦笑,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动作间带了一些不自觉的防御姿态。 解仪既然如此说,李珩也只得退一步道:“倘若不然从军中选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镇守宣同府多年,久历战事,又是母皇心腹元从,怎不比学生一黄口小儿更合适?” 解仪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三殿下,朔国公姓秦,不姓李。” “而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若是李家人不去坐……”解仪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低低道,“旁人如何能坐得、又如何敢坐得呢?!” 李珩怔愣半晌。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色血管,在碧色眼珠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李珩情不自禁地低眉苦笑道:“原来在解掌令心中,学生竟也当得上是‘李家人’的吗?” ——这又不是清流宗室们攻讦他“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的时候了。 6. 故人重逢 三皇子李珩是女帝李臻的亲子,而且是李臻在登基后于万众瞩目下怀胎十月、艰辛生产出来的儿子。 这是个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们期待呼唤了好几年的“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只是那时候众臣都以为他的生父是女帝李臻的宸君,周朝“八大姓”之一,太原温氏子温持平。 这是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同时满足皇帝、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多方利益的完美继承人。 可这一切的圆满与期待,却在李珩长到十岁那年,被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巧巧地戳破了。 因为李珩偏偏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胡人的绿眼珠。 ——那一抹翠色,足以让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期待、寄托希望的人惊愕变色,神魂俱碎。 甚至其中不少还要反倒过来去唾弃他、鄙夷他。 碧眼胡儿,何以担社稷? 在魏琅的记忆中,陶婴是个脾气犟、为人刻板,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但对小辈至少还尚且仍算宽厚的倔老头。 但“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这一句,就正是出自陶婴之口。 ——这时候,陶婴好像就又完全忘了,李珩其实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他殷切盼望着长大的。 魏琅很难不感觉讽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冷笑了一瞬。 “便正是因为此,三殿下才更应当振作精神,抓住时机!”解仪却另辟蹊径道,“世人心中的华夷之辨难解,可若是能让这世间再也没有‘夷’了呢?” 解仪的声音隐隐变得热切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双眼里燃烧,言辞间极具煽动性:“三殿下若是能领兵北上,一举扫清漠北王廷,毕万世之功于一役……届时,普天之下皆为大周子民,又有何人再敢以您的身世相攻讦呢?” 解仪顿了顿,复又循循善诱道:“殿下您只需谨记,无论生父是谁,您可都是陛下毋庸置疑的亲子啊!那个位子,纵然长公主不行,您又如何能再让给外面的人呢?” 李珩沉默不语,只目光漫无目的地,幽幽落在廊外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云正慢慢飘过,边缘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珩的神色也平静得近乎于淡漠,只婉转辞谢道:“解掌令误会了,我从未起过与长姊相争之心。” 解仪眉心紧皱,像是不明白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三皇子竟然还在纠缠如此细枝末节。 解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说出什么不甚恭敬的话来。 “殿下们之间自然是姐弟情深,”解仪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委婉道,“只是三殿下可知,陛下日前,竟是留了那个所谓的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在宫里。” ——不巧,“遗孤”本人便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梁上窃听这一切。 宣室殿御前答对已经是快一旬前的旧事了,但李珩听闻此言,竟然仿佛刚刚才知道一般,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廊外的那片云已经默默飘走了,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李珩心头没来由地陡生出几分不悦。 故而,李珩也只隐有厌恶地冷漠陈述道:“他们对长姊不满意,因为长姊是女人,于是有了我;他们又对我不满意,因为我有胡人血脉,于是便又有了新的人……母皇竟然也屈从了吗?也是可怜。” 李珩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眉宇间那一抹不容错辨的冰冷厌恶,莫名叫解仪瞧着心惊。 ——解仪自忖也是看着这位三皇子长大的,倒是从未看到对方如此桀骜乖张的神态。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李珩并不在意微微变了神色的解仪,只古怪地冷笑了一下,幽幽地感慨道,“他们又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解仪听得心惊肉跳,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的最后,解仪也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徒劳地再三重复道:“三殿下至少是陛下亲子,一个外面冒出来的遗孤又算是什么东西?……陈留王活着的时候尚且人心离散,死了之后倒反成了香饽饽,也是可笑……不过是一群图谋从龙之功的奸佞小人托词罢了,三殿下万不可为此等人心烦意乱、妄自菲薄……” ——老实讲,此时这个絮絮叨叨的解仪,与魏琅记忆中那个严肃持重的女夫子半点不像,浑似两人。 解掌令历来严肃内敛、谨言慎行,简明扼要、言简意赅才是她的常态。 如果解仪的话莫名其妙地变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魏琅暗暗在心下叹息道:只可惜,过犹不及,越想去用言辞煽动旁人……反而愈发显得不真诚了啊,解夫子。 魏琅心里很清楚,解仪是女帝李臻为长女李瑾挑选的启蒙师长,解仪不可能、也绝对不会,真正动过一星半点的心思去支持三皇子李珩争那一个位子。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解仪还偏偏就是要这样说。 ——因为现在长乐宫母女二人的身子都不好,政事、军事、民事、外事繁杂,还突然从石头缝里莫名其妙跳出来个什么陈留王遗孤……长公主李瑾分身乏术,心力交瘁,腹背受敌。 所以才有今日解仪这几番言辞蛊惑,肆意煽动。 ——不过就是想要鼓动三皇子李珩去争,鼓动李珩继续留在台面上作那个吸引外头火力的靶子,作他长姊镇国长公主李瑾的磨刀石、踏脚石。 或者不仅仅只是解仪这么想,御座上的那一位,也会是如此想的。 魏琅莫名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意识到:也许女帝留她这个“崔佑安”一命在宫中,甚至懒得花心思去区分男女,还屡屡用轻浮言辞挑逗……也并没有什么个中深意。 更未必是宣室殿内遥遥一望,女帝就火眼金睛地瞧出了魏琅变装易容之下的真身。 而仅仅只是因为当下这个“鲜卑杂种”不怎么好用了,女帝得要“陈留王遗孤”来作第二个帮长乐宫吸引外界目光的人肉靶子……魏琅只觉得实在可笑,更莫名讽刺。 “我明白了,”李珩轻轻叹息一声,也没说应还是不应,只与梁上人心有灵犀一般,反问了解仪一句,“不知此间事,是解掌令的意思,还是长姊的意思?” 解仪沉默半晌,目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犹豫良久,解仪竟是艰涩地缓缓道:“微臣斗胆,如果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李珩微微一怔,愣在当场。 魏琅默默叹息,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酸涩怜惜。 “我,儿臣知道了,”李珩似乎是觉得冷了,下意识抬手裹紧了大氅。那件雪白的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保护着,又像是被囚禁着。 李珩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艰难地接续道,“……母皇既有命,儿臣自当领命,莫敢不从。” 话已至此,解仪遂拱了拱手,识相地沉默告退了。 李珩一个人呆呆地在廊下坐了良久。 那件雪白的大氅铺在石凳上,像一团融化的雪,偶尔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李珩发梢,他也只是微微垂着头,不动如山。 坐得魏琅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拖着到天禄阁就要迟到了的时候,李珩才突然振了振衣袖,起身沉默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大氅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孤零零的墨痕。 魏琅遥遥望着人影消失不见了,才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从梁上一跃而下,又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就被一把锋锐无匹的匕首给打断了。 厚实的雪白大氅遮掩的不仅是少年人的疲倦与郁色,更还有那浅淡得近乎于无、但却实在是有的杀气。 “什么人?!”竟是李珩去而复返,杀了个回马枪,一把将魏琅抵到了廊下梁柱上,匕刃贴在魏琅颈侧,冰凉刺骨。 魏琅心下微惊,暗暗啧了一声,在如此危急时刻竟然还莫名跑了个神,颇有闲情逸致地先在心里感慨赞叹道:不错,这小子功夫竟然如此精进,看来这八年里没少下苦工,倒是没偷懒……方才那一副裹着个厚重大氅、弱不禁风的作态,果然是在故意示人以弱、有心装给外人看的了。 李珩并不知道魏琅心中所想,只面目冰寒地呵斥她道:“尔等何人,竟然敢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窥伺……” 魏琅心下波澜不惊,任由那匕首贴着自己的脖子划过来,面上却装作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连连告饶道: “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路过,路过……” 魏琅很确定,以李珩的武功,别说八年,就是再练八十年,也绝不可能发现自己方才人就在梁上。 魏琅推测李珩不过是因故去而复返,恰好发现此地有人,故而当下诈自己一把而已。 李珩不言,却是在低头看清魏琅脸的瞬间,神情一恍惚,继而瞳孔猝然紧缩,像是冷血的爬行动物发现了猎物一般,几乎要凝结成一条竖线……目光冰冷,死死地盯住了魏琅的脸。 那尖锐的视线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刺在魏琅的脸上,若是目光为有形之物,想必已经毫不留情地从魏琅的脸上生生刮下了一层新鲜的血与肉来。 “你是什么人?”李珩手上的匕首不自觉地更逼近了些魏琅的脖子,匕刃又贴紧了几分,几乎要割破皮肤……魏琅却知道这并不是李珩故意的,故而宽宏大量地先一步在心里原谅了他。 ——毕竟,显而易见,当下不只是手,李珩整个人,从紧绷的下颌、抿成一条线的唇,到僵硬隆起的脊背、微微抽搐的肩膀……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栗着、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是预备都再也不听从主人的使唤了。 魏琅自小便一直觉得,李珩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狸奴,生来的猫儿瞳、猫儿身、猫儿心……是个老天爷故意留在她身边逗趣玩耍的小玩意。 事到如今,这只姓李名珩的小猫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瞬息就要暴起,狠狠咬住猎物的咽喉;又仿佛正在反复经历万箭穿心的痛楚,下一瞬息就要破碎成齑粉。 很莫名地,魏琅竟然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虽然心里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当望向李珩那一张仿佛被人揉皱、揉碎的眼睛时,魏琅心头除了久违的酸涩怜惜之外,竟然还又萌生了一股难以忽视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志得意满的,欢悦欣喜。 ——那是一双怎样破碎的眼睛啊,不可置信、惊涛骇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和更加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非人痛哭……汹涌复杂的情绪如滚滚而来的洪流,一举冲破堤坝,凶猛地、混乱地、一股脑地从那破碎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淹没所有。 那洪流是如此的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倒是全然不顾它主人的脸面与死活。 李珩颤抖着唇,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调,颤声追问了第三遍:“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琅微微笑着,从容自若,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地向他介绍自己当下的新身份、新名头:“……在下崔佑安。”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呆呆地重复了两遍这个他刚刚才从解仪嘴里听到的名字,神思恍惚,整个人似哭似笑,倒是潜意识还记得后退了一步,胡乱地扔开了手里的匕首。 李珩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剧痛,可眼睛里却明明并没有眼泪。 那些泪水,似乎早就在八年间的无数个无望的煎熬等待里流干了……只剩下被焚烧后的点点余烬,此刻仍抱着侥幸心理,徒劳地想要点燃起最后的一点火星。 李珩的世界里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万籁俱寂中,他只听到自己胸口那近乎于爆炸的鼓噪声,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李珩的耳膜上,直砸得他头昏脑胀、目眩神迷。 李珩知道自己当下应该再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好,总归是得要说句话,表现得体面一些,而不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可怜……可惜挣扎良久,李珩却也只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短促的“呵”。 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喉咙,也像是一个溺水多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救命的、却也是带着刺骨疼痛的气息。 痛入肺腑,痛彻心扉。 李珩死死地,贪婪地,同时又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魏琅……直看得魏琅忍不住心虚气短,莫名愧疚。 自知理亏的魏琅忍不住出言打破这凝窒的沉默,委婉道:“还不知阁下尊姓……?”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并不理会魏琅的客套,只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而笑了。 李珩口中喃喃重复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更是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崔佑安……果然,你就是崔佑安啊!” 7. 石渠辩经 那一天的最后,魏琅果然不负众望地迟到了……好在天禄阁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摸鱼去处,倒也无人在意。 作为补偿,在这深宫冷苑里寂寞无聊的“崔佑安”,收获了自己在这皇宫内苑里的第一个知交好友,“楚兄弟”。 “楚兄弟”年纪小,长得俏,爱撒娇,好黏人,他辩称是因为“崔佑安”与自己早逝八年的兄长容貌酷肖,故而自己才会在第一天二人初见时显得那般举止古怪、行为失措……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当真性情乖僻之徒,“楚兄弟”主动黏糊上来,成了魏琅在天禄阁无趣打卡生涯里的唯一点缀。 魏琅逗小猫逗得不亦乐乎,一时间甚至险些玩物丧志,差点误了自己来长安的正事。 也就是在昏昏然的乐不思蜀中,魏琅接到了穆蓉端千难万险地自独石城传到长安的密信。 “伊力健安”四个字简要表明了穆蓉端这段日子不眠不休救下的成果,剩下的内容里,十之八九的篇幅在洋洋洒洒地痛斥魏琅鲁莽行事、肆意妄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简要来说,就是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就擅自应下与河西谢蕴之的交易、偷偷跑到了长安城里。 魏琅一目十行地草草地掠过,并不意外,只是看到穆蓉端在最后一段草草交代完自己已经按照魏琅指示、在独石城完成布置,不日便将启程往长安赶来时,眉心狠狠地跳了一跳。 魏琅在怀朔与谢蕴之达成默契、决心来长安前,事先给阳和城、广灵川、新河口分别写了几封信,筹谋布置一番,好营造一种自己在北边练兵的假象,以蒙蔽宣同府那边的朔国公。 最后却是将这些信都临摹了誊本,由跟随自己一路“追”到怀朔的随从亲卫们带着,贴身带回了独石城去,嘱咐亲卫们务必亲手交给穆蓉端。 ——其下之意,便是暗示穆蓉端守在独石城静观其变,万一自己前头的帽子戏法被朔国公察觉,好歹还有个留在独石城里穆蓉端可以帮自己演戏救急。 但显然,魏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孤身潜入长安城这件事惹恼了性情火爆的穆蓉端,对方并不打算搭理魏琅的第二手布置,主打一个“你既敢做初一、我便就干十五”,马上也要朝着长安城气势汹汹地进发了。 万幸,好在而今还有个重伤在场、命悬一线的伊力健拖着穆蓉端……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魏琅明白,自己必须要得赶在穆蓉端赶来长安之前动手。 山不就来,我便去就山……魏琅暗自忖度:既然女帝一心干晾着“崔佑安”,自己若是想要面圣,怕不得不要自力更生、自寻些风波事端出来了。 隔日,午后不久,魏琅还在天禄阁里苦大仇深地抄写宣同府新送来的近年边情汇编,石渠阁那边遥遥地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且愈来愈大。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天禄阁自然也不例外。 天禄阁内“卧虎藏龙”,被家里塞进来镀金的衙内遍地跑,一位诨名“萧叮当”的衙内(这位年轻郎官酷爱穿一身簇新的官袍,腰带上再同时挂好几块玉佩,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又恰好姓萧,故而同僚等皆暗自戏谑他为“萧叮当”)一听闻声响,当即一马当先放下了原先正装模作样在看的书,面上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萧叮当”整个人像是被人声给点亮了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豁,这就辩上了?走,走走,快走,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去。” 喜欢看热闹大抵是周人的天性,天禄阁内的郎官们或跃跃欲试、或矜持一二的,倒也都跟着陆陆续续起了身。 “萧叮当”人都走出去了大半,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般,还特意绕回来看看仍在抄书的魏琅,盛情相邀道:“崔郎中不去吗?我听闻今日石渠阁请了不少名家大儒来辩《汉书·匈奴传》,你不是最爱看边塞书的吗?” 魏琅的笔尖微微一顿。 魏琅当即意识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块“枕头”来了。 “去,”魏琅果断放下笔,朝着主动给自己递台阶的“萧叮当”展露出到天禄阁来的第一个微笑,“萧郎中盛情相邀,崔某怎敢相拒。” 迎着魏琅毫不吝啬的笑脸,“萧叮当”竟不自觉地耳根微微一红,狼狈地咳嗽两声,目光从魏琅脸上移开,还特意端端正正地站定了,专程等着魏琅跟过来。 待到石渠阁,方知他们已经算是很坐得住了。 ——此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了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想目睹石渠阁明经盛宴的太学生们,人头攒动、衣衫摩挲,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好在今日魏琅是跟着“萧叮当”这世家子来的,对方靠着刷脸与左一句“乐兄”、右一声“刘姊”的……竟然就这么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条通路来。 “萧叮当”在前面开路,还时不时惦记着回头确认一眼魏琅是否还跟着,活像只操心护崽的老母鸡。 待稍稍挤进里面,方见石渠阁正堂上有两排人相对而坐,中间正燃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在堂上盘旋,将那些辩者们的面容都隐约蒙上了一层薄纱。 “萧叮当”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似是莫名亢奋,被人群挤着步履踉跄,还有闲情附在魏琅耳边,絮絮叨叨给她解释道:“崔兄,你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的辩题是《汉书·匈奴传》中‘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一句……” “主辩的是国子监的两位博士,一男一女,男的那位是……,女的那位是……” 魏琅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连“萧叮当”的名字都是适才紧急回忆起来的,更遑论记这些有的没的了。 魏琅的目光越过人群,直勾勾地落在正堂上的那两排人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萧叮当”在自己耳边的絮絮叨叨,一边暗自琢磨着等下自己借题发挥的“台阶”…… 只是听着听着,魏琅内心的计划还没有琢磨得很仔细,眉头已不由自主地渐渐地拧了起来。 当下是那位男博士正在慷慨陈词,他人直直站着,衣袖一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训话:“……匈奴之俗,本乎禽兽,不遵教化,不习礼仪,其所以屡犯边塞者,天性使然也。故班固曰‘人习战攻以侵伐’,此非战之罪,乃其种性之恶……” 边上的太学生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鼓掌应和,被旁边自觉失礼的同学们赶忙伸手拉住了。 女博士接话,声音柔和得多,倒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然则,匈奴亦有人性,其掠边,多为求食求财,非好杀也,若能以恩义抚之,以市利诱之,未必不可化……” “荒谬!”男博士像是茶馆里的说书一般,还自己给自己加戏,猛地一拍案几,手掌狠狠砸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前排几个太学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抚之?当年汉元帝以王昭君和亲,匈奴安分了几年?后来呢?还不是照样南下!此辈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可服!” “此言不假。”“萧叮当”竟也忍不住出声附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人群里倒也显得格外清晰。 魏琅淡淡地侧首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发冷。 “萧叮当”被冻得没忍住缩了下脖子,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免心生委屈:“崔兄何至于如此看着我?是我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合适的吗?” 魏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蔑地冷笑出声。 魏琅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 魏琅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几个太学生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其中一太学生面露不悦,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微微笑着请教魏琅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魏琅其实还没有具体想好自己足以惊动女帝召见的“高见”应该如何说才是好,但此时此刻,人已经被架上去了,索性也就赶鸭子上架地直接开口了。 魏琅冷冷地厌恶道:“武定北伐,周朝大胜,斛律氏亡国灭族,柔然人流离失所,自此漠南再无草原王廷……可然后呢?伊力可汗带领突厥人千里北迁之后,北边战事亦不曾停,即便是今时今岁,北疆每时每刻,也仍一直是在不停地死人。” 魏琅的声音并不高,却不巧此时恰好炉中香燃尽,乃为“中歇”,正堂上高谈阔论的博士们都停下来喝茶歇口气,短暂的寂静中,即便是魏琅并不算高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堂上众人耳中。 直惊得堂上人纷纷侧目。 男博士率先起身,先客气地朝魏琅作了个请的手势,但神色不悦,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浓浓地审视,开口先问:“不知阁下何人?” 魏琅面无表情地答道:“天禄阁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个字一冒出来,围观的太学生中登时又泛起了一阵隐晦的骚动,有人悄悄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魏琅的脸,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了好几步,像是恨不得马上与“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割席三尺。 “崔郎中,”男博士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罢魏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方谨慎道,“……你方才那话,是武定北伐打错了?” 魏琅抬手作揖,面上微微发苦,谦逊道:“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异心……下官只是想说,打完仗之后,北边还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出言,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下巴抬得高高的,目露鄙夷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魏琅登时转向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朝人面门劈了过去,简单粗暴道:“阁下可曾见过死人吗?” 堂上锦袍男子微微一愣。 “我不是说灵堂里躺着的那种,”魏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石渠阁内外,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不停歇的涟漪,“我是说,被长矛挑起来,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有断气的那种……阁下可曾亲眼见过吗?” 堂上人纷纷变色,锦袍男子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被挤兑得心态破防地直 斥魏琅道:“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女博士见状,也连忙紧跟着站起来,轻声细语地打圆场道:“崔郎中这是怎么了?今日辩的只是《汉书·匈奴传》,怎么说得到北伐那里去……” “因为你们辩的东西,是人命,”魏琅神色淡淡,却并不理会女博士递过来的台阶,只目光极其冷漠地一一扫过正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博士们,再一一扫过周围那群兴致勃勃围观的太学生们,呵呵冷笑道,“你们在这讨论‘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们之中,可曾有人亲眼见过哪怕一个胡人吗?” 人群皆为之一窒。 魏琅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像是避她锋芒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连正堂上辩经的两排人都仿佛被震慑住了,纷纷起身以迎,有人慌乱中甚至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魏琅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陈述道:“你们若是见过,便不会不知道,在那些你们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胡人和我们一样,冷了要穿衣服,饿了要吃饭,老婆孩子死了会哭。” 魏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默默燃烧着,激荡着:“他们为什么年年冬天南下?是因为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是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得比金子还贵,是因为……” “够了!”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猛然出声,手指着魏琅,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替胡人开脱?!” 魏琅顿了顿,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却没认出来这是谁。 ——只看堂上众人神色,猜测他便应该是此处官阶最高的长者了。 魏琅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也是,都八年了,倒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只是一想到长安城里的这些人,连《汉书·匈奴传》都能辩上半天,却不知道北边每时每刻都还在死人……魏琅不免觉得可笑又讽刺,乏味又厌恶。 何其讽刺。 魏琅遂也只冷冷淡淡地回应老儒道:“我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老儒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儒大家,但却不巧,偏偏没有听过“崔佑安”这个名字,于是便也只一味对着魏琅的官职发起攻讦,“你一介天禄阁小吏,去过几次边塞?读过几本兵书?” 老儒怒发冲冠,连胡须都在不停地抖,可见是真被魏琅如此“石破天惊之言”给气到了,不停气地咄咄质问道:“武定北伐,乃我朝定鼎之功!你在这里这大放厥词,是想质疑陛下、还是像质疑先贤?” 魏琅沉默了。 魏琅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又担忧过犹不及,自己倘说得过了火,当真触怒了女帝李臻,哗众取宠没有成,想干的“正事”还没有干,就反倒先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剧。 心神犹豫间,魏琅的神思又忍不住飘忽了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了在怀朔的那一夜。 那时候,谢蕴之想要力劝魏琅应下交换、到长安相救陶婴,故而言辞恳切地告诉魏琅:“若是陶公真就这么死了,陛下日后定然会后悔……我故愿为陛下轻掷生死,无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旁的任何人的,但却不愿陛下伤心后悔。” 一贯淡薄冷情的谢蕴之难得动情地向魏琅倾诉道:“陛下走到而今,身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人了……我想,一时意气之争,亲口下令杀了陶公,并不会叫她痛快,只会叫她事后痛苦。”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这两句话,确实是有真真切切地打动到魏琅的地方的。 ——八年前隔着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魏琅宁愿自我放逐都不愿意对女帝李臻动手,那时候的魏琅,被女帝李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魏琅,对女帝怀有深厚孺慕之情的魏琅……实在是很容易被谢蕴之的这番话打动的。 只是现在的魏琅听了,却已经麻木得无动于衷。 甚至忍不住想连连冷笑,反问他们一句:陛下确实是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谁还心疼他们? 谁还可怜他们? 谁还……记得他们? 将军威风赫赫地班师回朝,在一片盛大的欢呼雀跃里,在一众高朋满座之中,优哉游哉地倒下一杯酒,情真意切地感慨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事是何其残酷”…… 魏琅相信将军说这句话时的感触必然是真心实意的,但魏琅同时也知道,那成堆的枯骨,左右不了分毫将军下一回的决策。 他们无足轻重,他们于事无补,他们卑微而凄惨地死在血腥之中,埋骨于异乡之地,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得不了上位者分毫的慈悲温柔。 魏琅早就已经知道了的。 最终的最终,魏琅也只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神色平静,言辞温顺,恳切赞同道:“大人说得对。” “我从没有去过边塞,更没有打过仗,”魏琅微微笑着,真心实意道地颔首赞同道,“什么都不懂,胡言乱语一番,不过是想故意哗众取宠罢了。” 8. 推心置腹 “哗众取宠”的崔郎中很快便得到了她一心想求的“福报”。 第一个是黏黏糊糊贴上来的自然还是不值钱的小狸奴“楚兄弟”。 高挑瘦削的碧眼胡儿,艳阳天里都还要俏生生地裹一身雪白大氅,笑眯眯地拦在魏琅下值回清凉殿的必经之路上,笑得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崔兄,好巧啊,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又给你我遇着了。” 魏琅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只道:“时辰不早,楚大人都还不回府吗?” ——既然李珩故意隐瞒身份,魏琅倒也懒得拆穿,仍只当他也是个普通郎官。 李珩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被日光泡软的蜜糖,黏黏糊糊的,腻歪得很,语调柔柔道:“我还以为崔兄心情不好,特地准备了几个笑话,想借机博崔兄一笑……不成想,崔兄倒是豁达。” 魏琅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李珩,面无表情道:“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我说错了,是我心情不好,”李珩好脾气地笑了笑,并不与魏琅争执,只抬手拢了拢大氅,随意道,“我十岁的时候,有人骂我是‘鲜卑杂种’,我的心情就很不好。” 李珩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向魏琅讲述时,神色间甚至是称得上是柔情蜜意的:“那时候我就想,胡人怎么了?我身上是有一半胡人血,可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我从没有杀过一个周人,更没抢过周人东西,我那时候甚至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为什么他们还是要那么骂我呢?” 魏琅微微愣住,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人,黄昏的日光在李珩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将那抹碧色衬得分外动人……魏琅心头后知后觉地浮起了一些难言的歉疚。 “后来我想明白了,”李珩神色淡淡道,“他们骂的不是我,他们骂的是‘胡人’。” 李珩微微垂下眼,直勾勾地凝视着魏琅神色,那双碧色的眼眸在黄昏下显得格外清透,像是两汪被阳光照透的浅潭:“……‘胡人’这两个字,和他们心里那些‘茹毛饮血’‘畏威不怀德’的想象,是一回事。” “而至于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李珩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对于他们而言,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李珩深深地凝望着魏琅的脸颊,目光温柔又泛着暖意,竟浑似脉脉含情般:“崔兄说的那些,也是这个道理……他们听不见你说的,他们只是听见,‘有人替胡人说话’,而这在长安,是不被允许的。” 魏琅半点不感动,只是被李珩故意营造出的旖旎缠绵暧昧氛围弄得浑身不自在。 ——李珩这小子,今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整个人像只求偶的猫儿般,脉脉含情,温柔耐心得不像话。 那双翠绿的碧眼,更是天赐尤物,恐怕就是盯着一棵枯死的老树看,都能显得格外之情深不渝。 魏琅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隐隐有一些不耐烦。 魏琅知道自己方才故意在天禄阁做戏说的那些话多半是被对方给听着了……但却并不想借此承这份情。 魏琅只不由暗暗腹诽:这小狸奴也太容易被人给忽悠跑了吧……三言两语就能被骗得跟旁人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来,黏黏糊糊的,这么亲人,倒是半点没有它同族伙伴的“高冷”气质。 这八年,这小狸奴到底是被仇胡、厌胡、轻胡的长安贵族们给磋磨成什么样了啊。 魏琅此时有一种很微妙的别扭心理,大概类似于: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白菜,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在养,但偶尔还是会动手浇水捉下虫的小白菜,八年不见,现在总算是可喜可贺、安安生生地长成了,却自轻自贱、自降身价,被人花言巧语三两句就诱得主动倒贴……活似没被人好好对待过般。 即便是身为被小白菜主动倒贴的那个,魏琅心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暗爽,而是不满,暗道:啧,瞧他那不值钱样子,实在是不成样子。 魏琅遂也只冷淡开口嫌弃道:“那楚大人呢,您又听见什么了?” 李珩垂下眼睫,像是在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郑重其事地谨慎答道:“我听见一个人说,打仗会死人,死的人是人,胡人也是人。” 魏琅这才忍不住微微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阴云,也像是春风化水,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连魏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笑完之后,嘴角都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温柔。 李珩被那笑容晃得目眩神迷,只眼也不眨,近乎于贪婪地将魏琅的笑意一丝不漏地深深刻入眼底。 “你不必如此温情待我,我其实并没有多喜欢胡人,甚至也不是想替胡人说话,”笑过之后,魏琅长睫微垂,懒洋洋道,“我只是在想办法找一种可能……一种可以不再打仗、也不再死人的可能。” 话至此处,魏琅心头却情不自禁地拂过一丝自己都不确定的怅惘茫然。 这种不自知的自我怀疑,在一贯自信“我就是天下第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的魏琅这里,其实是很难得、很罕见的。 或许也只有面对自幼一起长大的李珩时,魏琅潜意识里才能稍稍打开心扉……毕竟嘛,李珩在魏琅这里的标记一直都是小跟班、“小狸奴”,那是我的小狸奴,没有外人。 魏琅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小猫轻轻抱怨了两句:“我在说‘能不能不要打仗’,他们要说‘其性本恶’;我解释说‘那是事出有因’,他们非要说‘胡人畏威不怀德’;我说了‘人没饭吃就会死’,他们就要说我是不敬陛下……” “明明他们跟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魏琅低声咕哝着,脚尖无意识地蹂躏着地上一颗小石子,烦闷不已,“……算了,跟他们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八年前如此,八年前亦然。 这座顽固腐朽的长安城,狡猾异常,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李珩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且暗含鼓励地裹挟着魏琅,像是一盏在无人夜里安静亮着的灯,默默地保护着这一方天地。 魏琅没有察觉,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莫名嘲讽地想到,她今日抄写的宣同府军报上只会写【武定二十一年冬,独石城外,胡人掠边,杀边民十七;宣同府出兵追剿,斩胡骑三十七】; 却从来不会记:那年冬天,冻毙的胡人还有八个,饿死的边民有三个……因为战事误了春耕,秋收少了,交完赋税不够吃。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记,毕竟,当年真正斩杀的胡人只有二十九个,敢向长安报“三十七”,是因为把冻死的胡人耳朵一起割下来记作军功了。 这在北疆太常见了,甚至都不能算什么需要被勘误的错处。 ——战士们舍生忘死、戍守边疆、保卫太平,多报几个人头领军功算什么错处?又不是没有死胡人,又不是在刻意地杀良冒功。 只有魏琅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宁愿把冷死饿死的人头算作一份功劳,用于供养另一个不种地的士兵辛勤训练吃饱饭……而不能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开垦土地、种粮吃饱呢? “你这样的,也幸好是生在了长安城里,”魏琅被那双暗送秋波的绿眼睛瞧得心浮气躁,忍不住出言讽刺,吓唬小狸奴道,“要是命不好,生在了独石城、广灵川,或者更北边……那怕是惨咯!” 魏琅压低声音,像是在夜里给小孩子讲什么吓人的传说,故作恐怖气氛:“……饭吃不饱不说,死了脑袋都还要被人割下来、拿去换酒钱。” 或许是当下的气氛太好了,不仅魏琅没忍住,说了许多本不该在长安城里与人多说的闲言,连李珩也被引得开始袒露心声。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魏琅无意间瞟过好几次的绿眼睛。 李珩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轻轻拂过眼角时,那动作间带着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意味……魏琅一边暗暗嘀咕这小子怎么越长越妖了,一边目光忍不住无意识地追着李珩划过的手指瞧。 李珩自然发觉了,发自内心地悠然一笑,缓了一缓,方笑着道:“其实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绿眼睛……我小时候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倒也歪打正着,眼睛没有这么绿。” 李珩的目光变得异常悠远,像是穿透了当下,看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前:“那时候,我麻烦极了,在外面都要阿姊拉着我走。” 李珩微微笑着 ,一脸温柔地回忆道:“因为看不清,我怕的东西很多,怕黑、怕打雷、怕虫蛇、怕死人……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也都是阿姊抱着我安慰的。” 魏琅不禁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过了一小会儿,又耐不住煎熬般,不动声色地移了回来。 李珩将魏琅的小动作原原本本地收入眼下,见状莞尔一笑,脸上显出几分这些年里已经很少见的柔软。 魏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捧场道:“那你现在长大了,也能看得见了,倒是挺好的,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可是我一点也不欢喜,”李珩深深地凝视着魏琅的脸,却是满目认真地纠正道,“如果长大的代价就是失去阿姊,我宁愿自己一辈子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瞎子。” 魏琅被噎得胸膛一僵,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劝道:“别说这种傻话了,逝者已矣,生者应当向前看……至少你现在能好好地看得见,不是吗?瞎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珩面色猝变,像是很想生气又不敢跟魏琅发怒,挣扎许久,方抿了抿唇,隐忍地冷冰冰道:“崔郎中误会了,我阿姊自然还好好地活着!” 李珩言及此处,沉默良久,才脸色很难看地低低续道,“只是我不好,惹了阿姊生气,阿姊一怒之下,这才离家出走了……待阿姊气消了,自然还是会回来的。” 魏琅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回答:你想多了。 魏琅很清楚:无论是自己当初决意离开长安、自我放逐,还是而今改头换面再回来……在做最终决定的时候,每一回、每一次,李珩本人的分量都很轻很轻。 故而,魏琅也很平静地告诉李珩道:“可惜了,我猜你阿姊并不喜欢带无力自保的拖油瓶、更不会喜欢连看都看不见小瞎子。你长成今天这样就很好,她若是知道了,只会觉得挺好、很好、皆大欢喜。” 李珩便在魏琅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里沉默地红了眼眶。 李珩低下头,竭力抑制住眼眶里的水光滑落下去。 只是那一盏在无人夜里安静亮着的灯,因为迟迟等不到想要的人来,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下去……渐渐死心、熄灭了。 话说到此处,就是欲拒还迎的拉扯暧昧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魏琅拒绝得如此彻底,也清楚知道自己而今最该做的就是赶紧沉默地抽身离开……但双腿却像是被李珩眼尾的水色牢牢缠绕住了一般,死死地黏在原地无法动弹。 魏琅最终还是遭受不住弃养小猫的良心谴责,沉默良久,走到李珩面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李珩当即反手死死地回抱住魏琅,力气大到像是恨不得把这个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这一回,魏琅没有再拒绝,甚至还主动仰起头,做了小时候安抚伤心弟弟时一模一样的举动,轻轻地亲了亲李珩哭得通红的眼睛。 李珩的眼睫难以自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阿珩,”然后,魏琅温柔地向李珩宣布道,“我们以后还是都不要再见面了吧。” 李珩难以置信地猝然瞪大了双眼,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魏琅,为什么对着自己的脸也依然能说出如此残忍无情的话来。 “对不住,”魏琅歉疚地看着李珩,真心实意地道歉道,“确实是我失约在前,但是,虽然很对不起,可我确实依然还是无法原谅你们……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沉迷撸猫也是有时间限制的,魏琅很清楚,自己到长安来要干的是掉脑袋的“正事”。 已经实在不适合再玩当年那些温情脉脉的小把戏了。 这一回,身后李珩再也无法克制的压抑哭声,没有再能挽留魏琅断然离开的背影。 与八年前一般无二。 既然哭也没用,于是李珩便也面无表情地、很冷静地止住了眼泪。 不急,李珩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惊惶,不要着急,八年都熬过来了,她还活着,她还好好地活着……便已经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消息了。 李珩冷静地宽慰自己:至少自己还有的等,又怎么会等不及。 9. 杀意四起 魏琅处心积虑地在石渠阁“哗众取宠”一场,真正一心想求的“福报”自然不会是区区一只被她弃养过还要主动黏糊糊贴来的小猫咪……当夜,魏琅回到清凉殿后不久,女帝的传召紧跟着便来了。 这可真是稀罕,还是魏琅被留在清凉殿“暂住”以来,女帝第一回来宣她觐见,魏琅嘲讽地想:只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在石渠阁石破天惊的震撼发言,还是因为某只哭哭啼啼地回去抹眼泪的小猫咪了…… 这一回依然是老熟人、凤阁女史柳隐亲自来请。 魏琅面无表情地跟着柳隐穿过重重宫门。 宫道很长,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像是两条游动的鱼……却好像怎么也游不出这桎梏的方寸天地。 不过还好,魏琅淡淡地想,至少这回可以顺利游到了女帝惯常休息的温室殿前。 温室殿外站着两名魏琅眼生的年轻女官,均身着绛红色的官服,腰系银鱼袋,应是女帝提前嘱咐过,女官们一见柳隐带了魏琅过来,在沉默无声地自顾自规矩行礼后,便径直推开了温室殿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有人在故去的岁月里幽幽地叹息。 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百转千回,脑海里一时匆匆忙忙地掠过了许多人与事……心念神转间,缓缓地迈步进去。 温室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阔硕大的书案占据了最大的地盘,上面放着累累奏章,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奏章旁边搁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只火光微微晃动。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正在头也不抬地批奏折,正是当朝女帝李臻。 围绕女帝李臻这一代传奇人物,周朝上下流传着诸多真真假假的稗官野史。 ——有人敬仰她天生将才、勇武过人,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带领被压迫的百姓推翻前朝无道之君统治、重新建立起大一统王朝的和平制度,乃至于到而今甚至也可赞一句“”升平盛世”; 也有人忌惮她,不满她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至高权柄,还屡屡倒行逆施,甚至想将这份权柄传给自己的女儿、将“牝鸡司晨”这四个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发扬光大…… 自然,也有人厌恨她,恨她杀孽太重、戾气太深,杀父弑兄,诛杀李氏宗亲,踩着亲人的血骨来窃夺周朝祖宗基业。 有人狂热地爱她、迷恋她、敬仰她,也有人狂热地恨她、厌恶她、嫉妒她……但李臻不知道,或许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在意。 年逾五旬的女帝此时没戴冠冕、没穿朝服,只随意挽着发髻,穿着家常的深衣,连深衣的颜色都很素,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鸦青色,领口处都微微泛了白……可却依然难掩那一代雄主的风华绝代。 魏琅看过去时,都不禁被晃得神思恍惚了一瞬。 ——岁月自来厚待美人,这张脸跟八年前比起来,一眼望去,竟似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连那双眼睛都一样,还是那么深、那样冷。 女帝正捏着朱笔,头也不抬地批阅奏折,即便魏琅站在几步外神游天外,也只是略略扬了扬眉,任凭魏琅毫无顾忌地随意出神。 还是凤阁女史柳隐隐晦地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魏琅行礼。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踉跄跪下,膝盖故意重重跌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声。 魏琅装作自己也被吓到了的模样,惊慌失措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草民出身卑微,侥幸得见天颜,被天家威严所慑,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女帝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崔佑安”太吵,也许是觉得这一番谨小慎微的言辞太夸张了……不过,到底也并没有过多为难,只遥遥一指旁边的锦凳,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坐。” 魏琅千恩万谢,歌功颂德的话倒了一箩筐,方才颤颤巍巍、受宠若惊地坐下。 锦凳很矮,魏琅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与书案齐平。 女帝很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像是批到了什么令人头痛的难题,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倒是与小狸奴的很像,真不愧是亲母子……魏琅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又一次神游天外了起来。 柳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莫名想叹气。 而魏琅虽然人来了,女帝也一样并不理会她,喊她坐下后便只继续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奏折。 柳隐观这态势,两边还有的是时候磨蹭,于是便轻手轻脚地出去,端了热茶给殿内一大一小的二位祖宗,然后便低眉敛目、脚步飞快地退下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女帝与魏琅二人。 一份、两份、三份……魏琅就那么坐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女帝的笔尖上,看着那朱砂色的字迹一个一个地落在纸面上。 魏琅面上做出七八分如坐针毡的坐立不安模样来,心思却又早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去。 魏琅暗暗想到:女帝登基后,宫中便废了阉党宦官之流,单就是为了这一点,那些男人都该摩拳擦掌以支持女帝当家来着……不过事实上好像并没有。 那些男人只会暗暗地嫉妒造谣,编一些什么“大周的朝政都是在陛下床上决定的”之流的酸话。 呵呵,但当魏琅小时候真貌若天真地当众提议是否该效仿前朝,禁止后宫男子干政的时候,那群公卿士大夫一个个又跟傻了一样,连忙引经据典地出言反驳了。 ——笑话,若是真强硬地推行“后宫男子不可干政”了,信不信,以后朝堂上马上就是谁跳得最厉害,谁晚上就要接受陛下的“倾慕”、“临幸”与传召了。 还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打击政敌手段吗? 魏琅相信,如果这行得通,女帝必定能上“爱”一百九十九岁的白发老头,下“宠”尚在襁褓的前朝遗孤。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在魏琅脑海里转悠了多久,终于,女帝貌似是批完了今日份的工作,轻轻地搁下了笔。 女帝微微抬起头来,皱着眉轻轻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魏琅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 女帝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一点眼色都没有,”女帝冷冷斥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朕叫 你来,是让你坐在这里单看着的吗?” 魏琅心下十分无语,但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畏惧模样,赶紧站了起来,动作很大,还差点带翻了锦凳,只手足无措般表示:“陛下息怒,草,草民这就叫柳令史进来……” 女帝只冷着脸拒绝道:“不必,就你来。” 魏琅面露难色,惴惴不安道:“陛,陛下,草民惶恐,草民不会啊……” 剩下的推脱之辞在女帝愈发冰冷的目光中逐渐消音了。 女帝目光像一把利刃,轻轻一划,就把魏琅剩下的话都切断了。 魏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 魏琅绕到女帝身后,伸出手,放在女帝肩上。 女帝轻轻阖上眼,安然倚靠在椅子上,身体在魏琅的触碰下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狸奴。 女帝一边享受着魏琅一点也不精细的“按摩”服侍,一边随意闲话道:“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在石渠阁说了好些话……搅乱了人家国子监好端端的明经盛会。” “不敢欺瞒陛下,草民早年间其实在宣同府一带流浪过几年,”魏琅谨小慎微,字斟句酌道,“今日方有此荒谬之言……实则不过是一直被陛下冷待,心中惴惴不安,故意想哗众取宠罢了。” 女帝也不知信了没信,只轻轻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魏琅长睫微垂,盯着手下那段秀白的脖颈,看着是那样的柔弱无力…… 魏琅忍不住想:如果我的手再重一点,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宫中暗卫武功再高也根本来不及…… 一掌按下去,父母的血海深仇、北边的血腥战事……一切的痛苦与罪孽,也尽都结束了。 这是魏琅最好的机会。 ——最好地,能够快刀斩乱麻地,阻止周朝与漠北二度兴兵、举天下之兵血耗、成就二度阴山会战惨案的绝佳时机。 魏琅仿佛听到有天外的神音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诱惑煽动,逼问自己:魏然戈啊魏然戈,你故布疑局,前前后后设计这么多,从独石城到怀朔再到长安,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按下去吧,按下去,父亲的死、母亲的仇、穆充的性命……也尽都有了交代。 按下去吧,按下去,北边必然再打不起来,至少二十年内,再不会有无数无辜的冤魂,在北疆草原上彻夜地痛哭哀嚎了…… 按下去吧,按下去,再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嫉妒与怨恨深深地纠缠在你心间,却又无法释怀了…… 父母血海深仇在上,你又有什么下不去的手呢?是顾念她给予你的养育之恩吗?可你难道忘了,当年在广灵川,她也是真的想要你死……是她养了你十二年,可也是她,真心地想要你去死。 十二年养育之恩,是曾经的二殿下李琅需要还的,可是李琅,早都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宣同府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魏然戈。 魏然戈与女帝李臻之间,有血仇,有怨恨,有隔阂,有分歧……却唯独没有脉脉温情。 可是李臻她怎么敢,怎么敢…… 魏琅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飞快颤抖了起来。 10. 认贼作母 圣祖高皇帝李氏,讳臻,太祖武皇帝弘之嫡长女也,母孝慈高皇后陶氏。 臻生而聪颖,目有重瞳,太祖异之,尝谓左右曰:“此女类我,他日必成大器。” 臻少习骑射,通孙吴之术,尤善轻骑奔袭,年十二,从太祖起兵讨逆,初掌斥候粮秣,调度有方,军需未尝乏绝。 及仓平津之役,兄陈留王远轻敌败绩,敌乘胜围剿,臻率死士百人,夜袭敌营,火焚粮仓,敌众惊溃,遂解重围,由是声震三军,太祖授以偏师,始独当一面。 臻用兵诡谲,尤擅以寡击众,尝风雪夜驰三百里,斩敌将首级于帐中,敌部崩散,凉州遂平。又善抚士卒,麾下多死士,尤重女卒,故军中女子皆效死力。 武定四年,太祖崩,未立储嗣,诸王暗斗,洛阳震荡,臻以禁军皆出其旧部,遂控枢要。 …… …… 臻既登极,迁都长安,肇基西周,深鉴前梁之弊,革旧鼎新,开女科,立女学,政事堂半用巾帼,定《周律》,废男嗣优先之制,削宗藩,诛兄弟十之七八,四夷宾服,仓廪充盈,然性严刻,诛戮过甚,尤忌宗室,晚年多病,疑左右,诛功臣。 帝诏曰:“朕以女子临天下,非为私也,欲开万世太平耳,后世子孙,当守此制。”谥曰高,庙号圣祖,葬乾陵。 曲公曰:圣祖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固天所授也,然矫枉过正,以杀立威,虽定三百年女主之基,亦种后世倾轧之因,若夫迁都改制,可谓雄主;而骨肉相残,难免贻讥。 …… …… 对于女帝李臻这样开天辟地的一代雄主,有人视她为救世神佛。 ——毕竟,若是没有李臻神兵天降般的横空出世,前梁崩溃后的百年乱世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神州陆沉、礼崩乐坏的人伦惨剧还不知要重演几遍; 也同样有人唾她为吃人恶魔,也毕竟,有周一朝,直接或间接地死在她这个女帝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究竟是救世神佛还是吃人恶魔,魏琅终是无法分辨。 魏琅只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手下打瞌睡的女人,曾经仅仅只是为了权位的更进一步,便残忍地设计逼得魏琅父亲饮鸩毒自戕,毫无情谊地坐视魏琅母亲惨死…… 而今更极有可能便是女帝本人,又在贪婪无度地设计挑动漠北王廷内乱,意图撕毁周、胡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岌岌可危的和平安稳。 女帝李臻应该是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在她的心里眼里,除了权力、皇位、功勋……别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无论是她自己的血脉亲缘、至交好友,还是万万千千普通百姓的性命。 她应该就只是这么一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才对……而不应该如当下般,像是一只好不容易找到窝、再也不想随意动弹的狸奴,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躺在魏琅手下,任凭魏琅肆意揉捏。 李臻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魏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明明……都已经亲口下令,要杀了这个自己已经无法掌控的“前朝余孽”了。 如今又何必,如此地惺惺作态! 魏琅心头恨意丛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更恨李臻此时的自大与不设防,还是该更恨自己此刻的懦弱无能、胆怯软弱。 任是内心无数疯狂的念头乱糟糟地砸过,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鸡飞狗跳过后,最终的最终,魏琅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魏琅是既深恨女帝李臻,却又无法逃避地深爱女帝李臻。 ——毕竟,在人生的前十二年,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琅姓李,她还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有母亲、有姐姐、有弟弟,阖家幸福,安乐美满。 算了罢,魏琅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宽慰自己:我与李瑾、李珩姐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我命不好,故而父母皆枉死,生来便没有爹娘疼爱呵护……但李家姐弟也都是年少没爹的小可怜。 真要是动手杀了李臻,他们便也都变得与我一般命苦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想:也罢,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绝不是简简单单地取了她的性命、抹消她的肉/体……终于一天,自己会让李臻感受到真真切切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痛苦。 魏琅心内百转千回地唱完了好一出大戏,女帝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魏琅身上隐约浮动的杀意般,仍只安然闭眼躺着,呼吸平稳,恍惚就真的要这么便睡着了。 魏琅胡乱按了半天,手指从女帝的肩头移到后颈,又移到太阳穴,力道始终把握不好,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眼角余光偶然瞥到女帝鬓发间的一丝灰白,神思一恍惚,竟下意识地轻轻给拈开了。 那根白发在魏琅指尖微微晃动,细得像蛛丝,晃得魏琅心尖一颤。 女帝感觉到了,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下。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将那一丝白发由双手捧着,奉于御前。 魏琅手掌静静摊开,那根白发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光。 女帝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面露不悦道:“人老了,白头发都变多了。” “只是一根罢了,”魏琅连忙顺着奉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展露的谄媚,柔顺道,“陛下春秋鼎盛,风华绝代,瞧着也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罢了……” 女帝冷嗤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魏琅可以停下了,眉眼间带了几分被奉承得当的隐约笑意,面上却也只是冷淡地嫌弃道:“你不必如此的小心翼翼,这几年,朕的头发早不知道白了多少,不过是一直让医官服侍着,用汤药重新染黑的罢了……也罢,不提了。” “倒是你,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女帝微微挑眉,凤眼威严地自下而上扫视过来,勾魂夺魄,摄人心弦,开门见山地逼问道,“……又是想求什么?” 殿内安静一瞬。 一片死寂之间,魏琅心念神转,转过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竟是石破天惊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草民……”魏琅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只谨慎道,“草民只是想活着。” 女帝扬了扬眉,没有开口,只眉眼间颇流露出几分看戏的玩味神色。 ——其间意味,若是熟悉女帝的人,如宰执苏延清之流瞧了,大约能意会到那意思应当是:演吧,朕不拆台,朕就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表演个什么花样出来给朕瞧。 魏琅等了片刻,见女帝不接话,又装模作样地为自己鼓了鼓气,才字斟句酌地继续道:“草民本是一流浪街头的小乞儿,无父无母,幸得陶公收留,养了这十来年。” 魏琅的额头重重地磕到地砖上,声音闷闷的:“而今恩公身陷囹圄,草民无以为报,只想着……若能救得陶公一命,便是将草民这条命还给他,也是值得的。” 女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神情愈发神秘莫测,却已经没有了方才悠闲看戏的闲适自在。 魏琅跪在那里,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面上作出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温顺姿态,心里却是在默默地计算着:虽然河西那边未必靠谱,但既然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直接对女帝动手……错过了此等最佳时机,怕是以后也难再遇到。 如今既然已经不能暴力解决,那便就只能智取了。 魏琅虽然未必就真打算单吊死在河西谢蕴之一棵歪脖子树上,把阻止女帝二度北伐的希望只寄托在那所谓交易上……但一码归一码,既然温室殿来都来了,那就好歹也干点有用的事吧。 魏琅寻思着,既然女帝都主动开口问了,自己又有什么不敢答的呢? 若是能真就这么捎带手救下陶婴一条老命,自己日后在谢大都督面前也好挺直了腰板说话…… 魏琅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完了一大堆之后,又过了片刻,女帝才终于开口了。 “救陶婴,”女帝面色冷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长安,就只是为了救陶婴。” 魏琅毕竟是被女帝亲手教养长到十二岁的,又如何能察觉不出李臻此时那掩盖在平静情绪下的滔天怒意? 虽然无心去故意激怒女帝,但此时话赶话的,魏琅心头一梗,却也仍还只是面不改色地低低应道:“……是。” 魏琅面无表情地想:若不是说“救陶婴”,总不能说自己回来是为了刺杀您的吧…… 纵然李臻表现得再是天真、再是对自己养大的小孩不设防,再是隐晦地向魏琅暗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朕对过往全部都既往不咎…… 但无论如何,魏琅也知道:自己此番来长安却不是为了主动求和的。 ——更不想叫女帝如此误会。 女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魏琅,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只死不悔改、无药可救的野狗。 “那你知不知道,”女帝冷下脸来,温情不复,语调虽仍然平静,却暗含嘲讽,“陶婴犯的是贪墨军需的死罪,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已定……你一介白身,还想要拿什么来救?” 魏琅实在是不信陶婴的贪墨军需案当得起“证据确凿”四个 字。 但当下本也是魏琅自己先不愿意承认身份、非要顶着“崔佑安”的名头说话,自然也只能咬了咬牙,依着身份回答道:“草民……草民不知,但陶公对草民有恩,草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温室殿内一片难捱的僵持死寂。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是两座沉默对抗的山峰,谁也不让谁。 僵持之后,却是女帝受不住一般,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在烛光下的身影竟莫名显得单薄,恍惚间仿佛不再像是一个手握天下至高权柄的帝王。 “如果朕说,”女帝并不去看魏琅,只冷冷地对着手里的奏章逼问道,“陶婴与崔佑安之间,朕只允许留一个活口呢?” “草民愚钝,”魏琅心平气和、姿态端庄地俯身叩拜,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言辞亦是卑切万分,“草民只知,陶公对草民有恩,来长安时,草民便知道,陶公能救则救,不能救,草民陪着他死便是……草民自然是选陶公活。” 女帝扫过奏章的视线僵住了,沉默片刻,依然没有去看魏琅,只语调平平、颇觉索然无味地评价道:“……你倒是忠心。” 魏琅淡淡一笑,只信口回道:“忠孝仁义礼智信,这是草民母亲自小教导草民的……母亲陪草民的时日不长,故而幼时的教导,草民一直铭记于心。” 而也恰恰是魏琅这随口一答,反倒立时激怒了女帝。 自魏琅进殿以来,一直神色冷然、威严自持的女帝,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抬眼,怒目而视,声色俱厉地诘问魏琅道:“你母亲教的?你母亲是谁?” 女帝如此震怒质问,倒像是有多看重这二字虚名一般……反倒逼出了魏琅心头的几分戾气。 故而,魏琅明知李臻不悦,却仍只是不卑不亢、不惊不惧、面色淡淡地又一次陈述身世道:“草民崔佑安,乃陈留王李远原配发妻崔氏所出……纵然陛下不承认草民这个侄儿,草民却实打实是从崔妃肚子里出来的,草民的母亲,自然是已故的陈留王妃,崔氏。” 女帝毫不客气地扬起手,行云流水地抽了魏琅一巴掌。 李臻是自马背上打下来江山的武皇帝,此时正是怒发冲冠,这一巴掌的力气自然半点也没有收敛,但魏琅也依然执拗地避也不避,仰着脸坦然无畏地接了。 得到的“福报”是自己的半张脸当即痛到发麻,五根手指印根根明晰地肿胀了起来。 一直亲自守在殿门处的凤阁女史柳隐当即一惊,仓惶跪下,病急乱投医地出声劝道:“陛下,鸿宁殿温宸君……” “闭嘴,这儿没你什么事!”女帝寒声打断了柳隐的圆场,面目冰寒地呵斥道,“滚远点,朕今夜一个外人都不见!” 柳隐只得沉默地安静退远了一些,再不敢窥听。 案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女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克制地又给了魏琅一次机会,面无表情地逼问她:“你的母亲是谁?” 魏琅被“鸿宁殿温宸君”六个字激得心头戾气丛生,顶着一张肿了一半的脸,却是毫不拖泥带水地将方才的答案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清河崔氏,崔和熙。” 女帝故而也再不克制,扬手复又给了魏琅原原本本的一巴掌。 魏琅不躲不闪,生生受了这两巴掌,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闪躲,眼中甚至还泛出了些许轻蔑的冷嘲与挑衅。 ——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李臻:您看,您也就只会这样粗暴的武力镇压手段了。 李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想被魏琅激怒后拖着鼻子走,故而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暴怒,也只作出如出一辙地轻蔑不屑姿态来,冷冷嘲笑魏琅道:“崔和熙,崔和熙……崔和熙当年在宫里差点用龌龊手段设计害死了你母亲,你倒是大度,给人尽孝尽的痛快,惯常是会认贼作母的。” 魏琅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留王李远前后娶过两家女,原配清河崔氏女,武定元年休弃,续娶魏氏。 魏琅一直以为,她母亲与陈留王原配崔氏是错开时间入的宫,按理说,彼此之间应当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才对…… 但以女帝李臻的骄傲性子,自然不至于单单为了在言语上压小辈一头而故意说谎。 纵然如此,魏琅亦只是面无表情、真心实意地承认道:“陛下说的极是,草民惯常是认贼作母的。” 李臻被魏琅绵里藏针的影射刺得脸色微微一白。 11. 相形见绌 柳隐方才刻意圆场那句“鸿宁殿温宸君”不是空穴来风、自个儿虚编乱造的,至少,当魏琅顶着张通红肿胀的脸从温室殿出来时,便正好与那位等在殿外恭候多时的温宸君撞了个正着。 ——温持平早已经年过五旬,光看脸倒是半点叫人都看不出来,整个人长身玉立地等在廊下,端一副清隽儒雅、风度翩翩的美中年身姿,别说五十,就是说他三十出头怕不是都颇为叫人信服。 八年前魏琅还在长安时,温持平便已是女帝后宫中最得宠的几位之一,几年过去,岁月待温氏不薄,这位温家“麒麟子”容颜未老,只不过鬓边略添了几缕霜色,反而更衬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实是不愧于他年轻时惊艳长安的美名。 温持平深夜前来,守在温室殿前静等了这么久,魏琅倒不至于再往什么风月旖旎的方向去想,只下意识便琢磨起,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朝务,能让这位宸君如此“锲而不舍”地坚守…… 凤阁女史们兢兢业业地点灯,纵然夜色深深,温室殿外的光线倒还不算太暗,魏琅猝不及防与温持平撞了正着,一时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温持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亲眼看到魏琅那张脸的时候,面上原本的沉肃神色也情不自禁地扭曲了几分。 魏琅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看仇人难堪的脸色。 魏琅心头莫名一快,连忙将自己原本的狼狈心绪收敛干净,微微站定,只作出一个温顺恭谦的后辈姿态,规规矩矩地先一步朝着温持平的方向颔首行礼,含笑奉承道:“下官见过温宸君,怪不得陛下嫌弃下官容貌鄙陋,明明是先召见了下官伴驾,却又中途将下官扔了出来……原是有宸君这般美人在外面等着,倒是下官方才一味歪缠的陛下,有些不识趣了。” “哎,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魏琅装模作样地摇了摇脑袋,面上笑嘻嘻的,言辞间却是相当的简单粗暴地暗示温持平耍不入流的小手段争宠截胡,“在见宸君之前,下官一直自恃美貌,自以为既有如此容颜,自当服侍陛下才算不亏,今夜一见宸君之美,下官方知何为‘星辰何敢与日月争辉’……实在是自愧弗如,相形见绌啊!” 温持平并不是孤身一人等在温室殿外,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在桂宫里惯常服侍他起居的年轻郎官。 魏琅一眼扫过去,虽然未必能一瞬间看清楚对方身份,但也大概知晓,那些必然也都是太原温氏,或者是其他与太原温氏关系匪浅的年轻士族子弟。 ——桂宫是整座未央宫里用年轻男子作仆从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女帝内眷们的居所,女官们等闲不得随意出入。 女帝后宫设六君、九宾、十六常侍以及舍人若干等,却并不禁后宫诸君入朝为官,是而无论未央宫还是长乐宫里,那一大群服侍女帝、镇国长公主的侍君、侍卿们,几乎个个都在前朝另外领有一份正经的差事,也因为此,桂宫的仆从一职反而变成了只在世家贵族内部流转的香饽饽。 ——多的是人家想着法子把自家族里出色出挑的年轻子弟送入桂宫当差,求得便是一个纵然未必能借机博得女帝青睐、也至少与桂宫里这些个个手握前朝权柄的大人混几分面子情,在宫里服侍几年再放出去,自然多了许多原先求不得的做官门路。 此时魏琅明摆着的出言挑衅,跟在温持平身后的一年轻郎官当即大恼,不待温持平反应,先一步跳出来呵斥道:“尔等何人,言行竟如此悖逆猖狂,胆敢对温宸君不敬!” 魏琅被他骂的还真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若是换到一个男皇帝的后宫里,温持平宸君的位份高低也得是个贵妃娘娘,而且还是那种中宫无后、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而“崔佑安”呢,无名无分,便被莫名其妙地留在了皇帝的寝宫里住了下来,大约也就是个“清凉殿袭人”、一个能暖床的大丫头罢了。 如此看来,自己的话倒也当真正如那郎官所斥,可实在是太过“行事悖逆”“猖狂无度”了。 魏琅想到这里,自己先一步把自个儿给逗笑了,甚至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来。 那年轻郎官见魏琅不仅不怕,反而还笑,不由更怒,正要再言,却被温持平抬眼一瞥,拦了下来。 温持平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打量罢魏琅的脸,倒是很认真地询问了一句:“陛下当真留了崔郎君伴驾?” 这话虽然是面朝着魏琅说的,语调间那漫不经心的意味,却并不当真是在问魏琅。 廊下几人彼此心知肚明问的是谁,可柳隐跟在魏琅身后低眉敛目站着,却并不敢开口作答。 温持平是何等敏锐的老狐狸,与柳隐的一个照面间,在被柳隐回避目光的那一瞬间,自然什么都懂了。 温持平对着魏琅温和一笑,只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来,宽容道:“殿下又在与老臣说笑了……几年不见,殿下风姿勃勃、神采依旧,老臣心中甚慰,自然,无论如何,殿下玩得高兴就好。” ——姿态虽温和,言辞却犀利。 魏琅冷笑地想:他温持平倒是够有胆的,竟然敢直接开口挑破了自魏琅入长安来,每一个亲眼见过魏琅的长安故人们,从侍中苏延清、定远侯萧烈,到李珩,乃至于女帝李臻本人,心里都想过、但最后却终是没有敢说出口的真相。 皇家宗室玉碟上,女帝李臻名下记着有三个孩子,长女李瑾、次女李琅、幼子李珩,皆从王,分别是美玉、美石、佩玉。 ——好像三个孩子是谁最受重视、谁不被重视,从一开始的名字就决定了。 魏琅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流了个干净。 “下官愚钝,温宸君这话可实在叫下官听得糊涂,”魏琅面无表情道,“月前宣室殿上,当着群臣的面,苏侍中已经一锤定音,张嘴否了下官的宗室身份……下官可不知朝廷何时又新改了口风,认了下官的宗室身份?” “不过,即便如此,陈留王是罪王废人,下官纵然为陈留王之后,亦是血脉卑贱之辈,”魏琅冷冷地陈述道,“怕是并没有那个福气能当得起温宸君嘴里的一句‘殿下’了。” 温持平微微一笑,温和地望着魏琅,像是在看一个情绪失控、大喊大叫、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直看得魏琅心头戾气丛生,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自然,”最后的最后,温持平迎着魏琅尖锐的目光,宽容一笑,先退了一步,主动低头道,“是老臣年岁日长,人不济事,老眼昏花了……方才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将崔郎中认成了二殿下。” 这个老畜生……魏琅瞳孔微微一缩,牙关紧紧咬住。 柳隐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怕这两尊大佛今晚真在此处直接杠上,斗起法来,不得不轻咳一声,站出来岔开话题:“宸君,陛下已经在温室殿恭候您多时了。” 温持平见好就收,也并不急于在此处与魏琅马上撕破脸,当即微微欠身,对着魏琅从容道:“不好叫陛下久等,那臣等便先行一步了。” 魏琅冷冷地别过脸,并不搭理,目光却在扫过跟着温持平的一行郎官时微微一顿,继而猛地尖锐了起来。 魏琅当即顿足,微微冷笑着,扬声询问柳隐道:“柳令史,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陛下这温室殿的‘温’字,是随了宸君的姓,而姓温吗?” 柳隐实在是不知道这祖宗又是想要闹哪一出,但面上也只规规矩矩地答道:“温室殿的‘温’字确实是与宸君的姓相同,但温室殿之名,乃是源自于前朝宣帝,乃取自其秋冬居住亦可温暖如春之意,并非郎君话里所言,是随了宸君的姓。” “哦,既然温室殿不是随了温宸君的姓,”魏琅唇角微微勾起,在两拨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猝然出手,毫不客气地将跟在温持平身后的一人单拎了出来,动手掀了官帽,故意找茬道,“……那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在温宸君身后混进去呢!” ——一名一直默默隐匿在温持平身后年轻郎官里的男子被魏琅动作粗暴从人堆里 单拎了出来,纵然他心中一直提着气防备,却骇然地发现自己在这年轻人的手下竟然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武功竟然相差至此! 迎着人群骤然聚过来的目光,那男子的神色一时委顿难堪,只下意识地朝着温持平求助般望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桂宫里没有官身品阶的郎官,年至二十五便要放出宫去,”魏琅微微扬眉,寒声质问道,“这位老大人藏头露尾的,藏在桂宫郎官之间,可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只才二十有五的模样吧?……劳驾,谁去帮我打盆水来?” 温室殿外值守的女官们被这骤然所起的变故所惊,当即围了过来,还真有人下意识地听命跑去取水。 连柳隐都一时被惊住了,仔仔细细地打量罢那被魏琅单独拎出来的“桂宫郎官”,在脑海里检索回忆一番,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皱眉,委婉道:“这位郎官看着确实是有几分面生,不知宸君带他过来是为了……?” 温持平面色不变,仍只是老神在在地报了来历,不疾不徐道:“温家旁支温泊周,月前刚进宫的,柳令史认不得也是自然,不知可是哪里有不妥当?” 柳隐也说不好,单从脸上她其实也并没有看出来什么年岁分别,只是下意识地相信二殿下绝非无的放矢之辈,便谨慎地沉默了。 终于有女官一路小跑地奉了水来,魏琅温声谢过,毫不客气地拽着那位“温氏旁支”的脑袋就往水盆里压了下去。 那“温氏旁支”当即剧烈地挣扎起来,却感觉自己仿佛是在被一只铁手按着,如何挣扎也逃离不出……窒息之下,心头激荡,郁气难解,竟牵引得旧伤复发,狂喷出几口淤血。 魏琅见水盆中有血色翻涌,这才高抬贵手地放了那“温氏旁支”抬头,揪着他的脑袋,用自己的衣袖地潦草地帮他擦了几下脸,袖子上当即沾染了片片黑黑红红的污迹…… 如此,在温室殿外并不算昏暗的烛火下,这一回,每一个凤阁女官都能轻松简单地辨认出:这男子绝对不只有二十五岁了……恐怕四十都不止。 魏琅顺着轻轻往那“温氏旁支”的胸口一拍,手上并没有用多少力气,这一拍只为试探,那“温氏旁支”却仿佛受了重重一击一般,当即委顿在地,吐血不止。 “内力紊乱至此,想来原先的内家功夫可并不算弱,”魏琅扬了扬眉,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轻轻啧了一声,凉凉道,“脸上还易容了混进来……温宸君这是想要行刺陛下哇。” 话到此处,魏琅却突然又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端倪,面上一僵,手顺势往下一滑,牢牢扣住那那“温氏旁支”的手腕,叩脉一把。 有那么一瞬间,魏琅的面上闪过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寒刺骨的杀意。 ——这般内力乱冲、近乎于走火入魔的伤势,魏琅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柳隐眉头紧锁,凤阁女官们乍闻魏琅方才的玩笑之言,却是个个如临大敌,大惊失色,只警惕地将温持平一行人紧紧围了起来。 跟在温持平身后的桂宫郎官间起了轻微的骚动,温持平的面色却是纹丝不动,只微微抬手,身后郎官们登时一寂。 待人群安静后,温持平微微眯起眼,依然是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殿下误会了,此人确实乃温家旁支温泊周,也确实是月前刚刚才进宫的……自然,殿下火眼金睛,泊周年岁不小,并非经凤阁遴选入桂宫的郎官,但老臣也并未说谎,泊周乃是经陛下朱笔御批,特诏入宫的。” 魏琅脑海里轰隆作响,如同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下,万千纷乱思绪划过,已经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只仍还记得而今是在温持平面前,需得竭力掩盖住脸上的异色,故而缓缓地撩起眼皮,扫过面色凝重的柳隐,微微冷笑道:“……竟然是连柳令史都不知道的‘特诏’吗?” 温持平微微一笑,成竹在胸,不疾不徐,只轻声向魏琅暗示道:“殿下既不信任老臣,又何必舍近求远……陛下就在殿内,殿下进去一问便知,不是吗?” 12. 烈焰焚心 魏琅整个人僵立当场,脚下却死死地黏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 魏琅很清楚,温持平没有撒谎,他站在这里撒这种谎也毫无意义。 可是,既然都已经得了朱笔御批特诏入桂宫,又何必易容换面、躲躲藏藏,伪装作年轻郎官模样呢?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此人的真实身份不能正大光明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伪装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份。 但温持平偏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中年男子姓甚名谁,说明这男子的姓名、身份亦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样的一个人,而今或许本不应该是出现在长安城里的…… 死间,他是一名刚刚执行完任务、九死一生地逃回南边的死间。 这名死间应是身上带了非常重要的消息、或者信物,不得不亲自来面见女帝,却又因为伤势惨重,需要隐匿行踪地提前休养一二…… 故而才在女帝的默许下,被温持平小心安置在了鸿宁殿内,易容改面、伪装成了桂宫郎官模样。 只是很不巧的,在这名死间被安排的面圣当日,正好撞上了同样刚刚被女帝召见完、赶出来的魏琅。 更不巧的是,魏琅偏偏又很熟悉那些易容技法,毕竟,魏琅与自诩当世易容第一高手的穆蓉端在独石城里互相聊以慰藉地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故而此夜此刻,魏琅轻易间便可看出这名死间脸上、身上的诸多不合时宜来。 而最为不巧的是,魏琅同时还非常熟悉,那种辅以针药后能激得人内力乱冲、近乎于走火入魔的功法……越是内力高深之人,越是防备不了。 因为这功法本就是穆充独创的,还曾经毫不藏私地一一教导过魏琅。 去岁冬,一切故事最初的开始,本是穆充抹不开情面、为报阿史德部昔年的救命之恩,受邀去为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可贺墩(即“王后”)安胎施药、护佑可贺墩在去岁格外冷的冬天里亦可以平安生产……最后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北边。 而甚至连穆充的死讯,都是在阿史那伊力健、月伦兄妹重伤南逃到独石城,手里拿着穆充的信物,向魏琅与穆蓉端求助时,才告诉她们的。 魏琅骤闻穆充之死,差点情绪失控,直接动手杀了阿史那兄妹二人。 阿史那伊力健告诉魏琅与穆蓉端:他的父王受周人蒙蔽、被咄芘背刺,以至于暴毙身死……漠北王廷有今日之内乱,明面上是叶护咄芘狼子野心,其实全乃周人暗中行了离间计。 原本,魏琅其实并不想插手长安朝廷与漠北王廷之间的过招……可伊力健言之凿凿地告诉魏琅与穆蓉端:穆充是死在他们周人的设计中的。 ——原本连罪大恶极的叶护咄芘都本想放穆充这个周人一条活路的,毕竟,穆充本人是个悬壶济世、行医看诊的大夫,他从不轻易杀人,却是实实在在地救下过很多人,无论周人、还是胡人……在北边的名声极好。 且刚刚夺权成功的咄芘本就根基不稳,并不想直接和他南边紧紧挨着的独石城翻脸。 只是穆充命不好、在漠北草原看到了原本并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被他们大周的自己人残忍地灭了口。 何其讽刺。 在明了身世、触怒女帝,被废为庶人、贬黜出长安后,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琅曾经是真心不想活了的……如今想来,也实在是软弱得惹人发笑。 那时候,魏琅自我放逐般在北疆的边境处流浪,她是既不怕死,也不想活……故而可以随心所欲地随手救自己想救的人、帮自己想帮的人、杀自己看不惯的人,哪怕被自己的“随心所欲”拖累得几次差点就死了,也全然无所畏惧。 穆充异常欣赏那时候魏琅的那一份“万事从心”、“无所畏惧”“不屈坚守”……但其实,那时候的魏琅并不是真的“无畏”,而仅仅只是觉得“无所谓”。 那时候的魏琅活得索然无味、活得烈焰焚心、活得痛不欲生……时常觉得可能就这一回、就这么死了才更好。 ——战死沙场,死得其所,死得堂堂正正……倒也不失为一份功勋、一种解脱。 那时候的魏琅,就像是荒野上一个四处飘荡的幽灵,整日里过得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是既不知道自己的来路在哪里,也不在意自己的归途究竟在何方。 是荒蛮的北疆,是那突兀的、激烈的、无处不在又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战争与死亡,重塑了魏琅这个虚无缥缈、醉生梦死的魂灵。 叫魏琅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活着”,也叫魏琅终于明悟: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 ——当然,这期间要不是有穆充出于发自内心“欣赏”而几次三番的多管闲事、出手相救,魏琅也许根本就活不到“明悟”的时候。 十二岁之前,魏琅原本跟这座长安城里每一个世家贵族一般,虽然不至于说有多么地看不起胡人、瞧不起北蛮……但当她一眼扫过军报中胡人的死伤,也只不过把它们当作一个毫无意义数字,而不是性命。 年轻的魏琅也曾经一样视武定北伐、阴山会战为无双之功业、不世之功勋。 而今想来,那时候的她,大约是女帝李臻精心淬炼的一把利刃,锋锐无匹,所向披靡……却并不需要自己的思考。 兵器为什么要有自己的想法?兵器只要会听话、够趁手就足够了。 胡人是什么?胡人是敌人,敌人就该死。 除了死之外,他们的存在对于魏琅而言,毫无意义。 直到魏琅流落北地、历经战事、看遍生死无常……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人”,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至少至少,魏琅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应该去寻死的。 于是,魏琅也不再执着地放纵自己这条烂命去死了。 穆充是一个大夫,还是一个满怀着崇高理想、救世抱负的仁心医者。 可在北疆这种势力混杂、战事频发的地方,任你再是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华佗在世、扁鹊无双……真正能救下的,又能有几人? 但即便如此,穆充胸腔里跳动的火焰,却也从来都没有熄灭过……第一个问出那句“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这般大逆不道的天真之言的人,并不是魏琅,而是穆充。 穆充活着的时候,魏琅总是嫌弃老头唠叨、心软、好拿捏、乱救人……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却还总是怀揣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热情,天真到近乎于无知可笑的地步。 刚刚从阿史那兄妹嘴里得知穆充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漠北王廷的时候,魏琅愣神了很久,像是看了一本猝不及防烂尾的话本。 无法接受、甚至无法理解。 但无论如何,魏琅想,穆充救了我这么多次,纵然抛开一切,救命之恩在上,我也得给他报仇。 更何况,魏琅又想:无论如何,志怀高远、救世济人者,不当因心怀天真仁义而身陷囹圄、乃至身死魂灭、客死异乡; 而行此阴谋卑劣之计的小人,自己又如何能坐视其高枕无忧、甚至借此爬上通天青云之路? 阿史那伊力健宣称,穆充死之前最后的遗愿是阻止北境再兴兵事、两国大动干戈、血流成河、尸堆成山,重演阴山会战之惨状……所以穆充拼死将自己的信物和最后的活路留给了他们兄妹,让他们到独石城来找魏琅与穆蓉端。 魏琅觉得阿史那伊力健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漏洞百出,忍不住质问他:“你都已经知道漠北王廷内乱是出自于周人之手了,再留你活命,难道你能忍住杀父血仇、不报复周朝吗?……真要两国不动兵戈,我看我应该是马上杀了你灭口为妙。” 阿史那伊力健紧紧咬住牙关,却是反问魏琅:“长安城里的那一位陛下二十年如一日地筹谋如何再度对北动兵,难道是因为我们突厥人与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杀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吗?” “不,仅仅就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我们,便不允许我们活着!……她并不是恨我们、也从不恨我们,而仅仅只是想要消灭掉我们!” “而我,纵然心中有恨,但而今我父王已死、母族被血洗一空,难道便能对长安做什么吗?” 阿史那伊力健面色悲苦,愤恨不已道:“追随我的部族俱灭、我南逃至此,仅以身免,而今自己便就是路边的一条落水狗,纵然再是恨,又如何能兴兵事、起干戈?……可见这一仗最后打不打得起来,从来就跟人心里恨不恨半点干系也没有!” ——而仅仅取决于有能力动手的那一方想不想。 想打的话,不恨也要打;而没能力打的时候,再恨,也只有打碎了牙和了血往肚子里吞。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也无妨,穆大夫生前遗志如此,想来你们知道我这话假与不假,”阿史那伊力健咬了咬牙,面无表情道,“这样,我与你们打个赌罢。” “倘若你们实在不信我,便当是从来就没有周人在背后挑拨,单纯是咄芘狼子野心、阴谋夺权……” 阿史那伊力健冷冷道:“那你们看着吧,咄芘既夺位,根基不稳,定然是无心与南边开战的…… 这一场战事打不起来,便是圆了穆大夫生前遗愿,届时,你们便只当做我信口雌黄,杀了我为穆大夫祭奠就是。” “而若是两国意欲交兵,”阿史那伊力健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们周人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的,而今我孤家寡人一个,再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届时,我会主动以阿史那曷萨长子之名,向你们周人里面与在北边使间敌对的另一拨势力投诚,替你们周人主动招揽漠北对咄芘不满的势力、内附周朝。” “纵然漠北最终仍是难以避免地内附周朝、沦为周人走狗,我也绝不可能放任漠北去做杀害我父王人的走狗。” 阿史那伊力健把话说到了如此地步,魏琅纵然依然并不全信,也心知肚明他当下为了求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承诺都敢做……却也仍然不好再毫无顾忌地随便杀了他。 倒不是为别的,主要是一个活着的、能被她们控制在手里的阿史那曷萨长子,要远比一个死了的有价值得多。 ——现在更想要阿史那兄妹死的也一定不是周人,而是远在漠北王廷、刚刚掌权的咄芘……魏琅凭什么为咄芘这等小人做事?留着看他们互相狗咬狗才是更有意思。 而同时,诚如阿史那伊力健所言,穆充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念叨不想看两国间再次大动干戈、血流成河……魏琅尊重穆充的遗志,而那,也亦是魏琅自己隐隐的心声。 于是,为了未雨绸缪地阻止女帝二度北伐之心,更为了求穆蓉端出手保下重伤得几欲要死的兄长的性命,阿史那月伦毅然决然地主动割下自己的舌头,陪着魏琅从独石城跑到怀朔,上演了一场夜奔河西、四百里“追”凶。 主动将漠北内乱的消息透露给河西,是当时的魏琅基于朝堂局势,分析认为几方势力之中,河西谢蕴之是最有可能既反对二度北伐、也有足够的资历与威望可以开口一劝女帝的人。 ——旁的人,要么不愿意劝、要么不敢去劝、要么更是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劝。 这件事是魏琅与穆蓉端提前商量好的,但谢蕴之突然提出要以魏琅“长安相救陶婴”作为交换,却是出人意料之外、反恰恰正好契合魏琅心意的选择。 魏琅千里迢迢、处心积虑地改名换姓来到长安,一是想要寻找机会阻止女帝兴师动众地发起大规模的二度北伐,二也是想借机查清楚漠北内乱之局背后到底是不是当真有周人在插手、在故意设计、在苦心筹谋……而又究竟是谁,命令手下动手害死了穆充。 魏琅原本是已经隐隐查到了温家的线……而今时今刻,在今天这个堪称糟糕的夜晚里,魏琅从温持平充满隐晦暗示意味的笑容里,读到了那个自己虽然隐隐早有预感、但其实内心非常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确实就是女帝李臻。 确实就是女帝李臻这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在贪婪无度地设计挑动漠北王廷内乱,意图撕毁周、胡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岌岌可危的和平安稳。 是女帝李臻指使温持平,动用太原温氏一脉的死间,秘密潜伏入漠北王廷,挑动内乱、掀起战事……甚至于,顺带着、轻易地、随便地、很是无所谓地杀死了穆充。 就如同二十年前挑拨皇帝“隐诛”魏琅的父亲一般。 女帝李臻与宸君温持平……可真是该死的默契,该死的“君臣相得”! 该死,该死,该死。 温泊周该死,温持平该死,女帝李臻……一样也该死。 魏琅心头恨意丛生,几乎要溺毙在此等灭顶的绝望与仇恨之中。 魏琅忍不住想,其实最该死的,应该是即便如此,当下也不敢直接去与李臻对峙的自己的罢……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色厉胆薄,李臻当初对自己的评价,真是半点都没有错。 魏琅简直不知道自己当下是如何扯出笑来的,但最后的最后,她也还是只听到自己笑吟吟地婉拒了温持平,只道:“那还是不了罢,春宵一刻值千金,既然陛下单独召见了温宸君,那下官自然是不好冲进去作那没有眼色的第三人的……” “既然温宸君言之凿凿陛下是知晓的,那必然如温宸君所言,这便就是个误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刚一不小心弄伤了温宸君的人。” “无妨,”温持平面对魏琅,一向是表现得长辈般的宽容大气,还颇有风度地多夸赞了魏琅一句,意味深长道,“殿下一眼就能识出易容、一把脉就能探出内功损伤……可见陛下昔年深谋远虑、英明神武,送殿下到北边历练几年,而今确实是愈发精益了。” 13. 柔情蜜意 魏琅缓缓地,缓缓地撩起眼皮,一寸一寸地扫过温持平的脸,很纳闷地想:李臻到底喜欢温持平什么呢?如此看来,这张脸一点也不英俊潇洒呀……只显得无端的卑鄙猥琐、令人生厌。 李臻看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太烂了。 真恶心,好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温持平这个老畜生。 魏琅知道自己应该克制住的,纵然再是想动手,也至少不能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温持平直接动手…… 可当魏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死死掐在了温持平的脖子上面,边上赶不及来阻止的柳隐看上去几乎就要吓昏过去了。 残存不多的理智堪堪叫魏琅克制住,没有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掐死温持平,而仅仅只是转掐为拳,朝着温持平的脸上不留情面地狠狠砸了一拳下去。 ——本来是想要朝着温持平当胸拍一掌下去的,可怕自己收不住力气真把人给拍死了,这才临时转为了一拳。 可即便魏琅“克制”如此,周围的凤阁女官、桂宫郎官们看上去也简直都像是要被魏琅的大不敬之举给吓傻了。 “我说过,我的名字叫崔佑安,我的身份并没有得到皇室宗亲们的承认,”魏琅冷冷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叫我殿下,那我便满足你……这回长个记性,以后再遇到我,少说这些恶心话来自作聪明地试探我。” 魏琅这些年一直在北边宣同府这件事,长安城里并不是完全无人知晓,至少女帝李臻本人肯定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毕竟,当年暗示朔国公秦观借战事除掉魏琅,就是出于李臻本人的意思。 至于李臻后来为什么又突然改了主意,当年的魏琅或许会为此纠结难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而今却早都已经懒得去想、全然不在乎了。 魏琅其实并不在意温持平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些年“躲”了在哪里,李臻告诉了他也好、没告诉他也罢……总之,魏琅既不关心,也不在意。 但魏琅实在是万分厌恶温持平自诩聪明、谙熟人心,故意用这种话里有话的话来试探自己。 毕竟,女帝李臻当初从来不是送魏琅去北边历练,而是去北边送死。 但更令魏琅感到悲哀地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是愤怒于承认这一事实的。 给温持平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直直地砸上一拳固然让魏琅痛快了一时,但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当夜,柳隐送魏琅回到清凉殿后便无奈地向她宣布:因为魏琅在温室殿屡屡行忤逆不敬之举,她被女帝下令,暂时禁足在清凉殿面壁思过。 柳隐本来不想、也不应该多话的,但今夜几番冲击之下,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在心下叹了一口气,出言温声劝道:“殿下又何必非要如此……陛下这些年来,心里其实一直都是在惦记着您的。” 魏琅哂然一笑,可惜那笑意实在是太惨淡,转瞬即逝。 魏琅只是仍像八年前那般,满脸孩子气地朝柳隐抱怨道:“姑姑什么时候认出我的身份来着?怎么都不开口提示一下,还看着我一个人唱独角戏,演的好尴尬……” ——魏琅再傻,在李臻毫不在意地将要害处置于她手下的时候,也意识到对方定然是知晓了她的身份的。 给女帝捏肩揉背的任务,固然魏琅并不觉得荣幸,却也知道,这并不是“崔佑安”一个身份不明的陈留王遗孤可以受得到的“福气”。 柳隐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忧愁道:“殿下说的什么孩子话,您这些年的模样几乎都没有变过,奴婢如何能认不出来呢?……别说陛下与奴婢,便是苏相、萧将军,昔日在宣室殿上,怕是也都认出了殿下。” 魏琅面无表情地思量着:那便是自己一进长安就知道了…… 倒不知道,女帝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成了“崔佑安”身份的……更或者说,也许是从一开始,河西谢蕴之便是听女帝命令而行事的? 柳隐无奈地看着魏琅冷脸桀骜的神色,心中却是默默哀叹道:何止是没怎么变过,而且还像,实在是太像了……这孩子的眉眼棱角脱胎于她的生母,可她眉眼间的桀骜神采,却实在是像极了她的另外一位母亲,宣室殿里的那位陛下。 一样的惊才绝艳、风华绝代,也是一样的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容不得半点沙子,更也是一样的……狂妄肆意,不可一世。 柳隐叹息着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原来如此,殿下竟然是当真误会陛下是认不出您的,可这怎么可能呢?您是陛下留在身边亲手照料着长大的,天下间岂有认不得自己孩子的母亲?” 柳隐难受道:“只是可惜了,陛下以为殿下长大了,想家了,故而改名换姓地偷偷摸回了宫里,想要尽一份孝心、求一个团圆,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怨恨经年未解、至今仍未从释怀,两厢有差,陛下满心期盼落空,难怪会如此大发雷霆……” 魏琅整个人像是被虚空中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锤在了胸口,直锤得神魂俱碎、痛彻心扉。 “怨恨?”魏琅猝然僵住,冷冷回首,目光冰寒地睥睨着柳隐,嗤笑道,“不,我早已经不再怨恨任何人……夜色已深,我今夜已经很累了,柳令史请回吧。” ——有爱才有恨,魏琅只是发自心底地、纯粹地厌恶这座腐朽的长安城。 柳隐嘴唇微动,欲言又止道:“殿下您的脸还是……” 魏琅只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要歇下了,柳令史请回吧。” 柳隐最终也只得沉默地退了出去。 魏琅没有理会脸上的伤,面无表情地躺到床上,盯着清凉殿顶沉沉思索了一整夜,想过去、现在、以后;也想长安、宣同府、河西、漠北……不阖眼地想了整整一夜,待到晨光熹微时,想得自己头昏脑涨,却仍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如此想了整整一夜,魏琅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李臻现在是又不舍得对她下死手了……可能是因为魏琅现在的这张脸,也可能是因为又念起了与魏琅母亲的情谊,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李臻就能因此而纵容魏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同时,魏琅也依然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说,太原温氏这样的附骨之疽,李臻这样刚愎自用的性子,是怎么允许他们从前朝蹦跶到而今的呢? 真就是因为温持平那张脸好呗? 魏琅想得头痛欲裂、心情极差,李珩便恰恰是在这关口撞了上来。 魏琅觉得也是奇了:“我不是都已经被禁足了吗?你又是怎么能混进 来的?” 李珩不答,只沉默地拿着药膏,坐到魏琅床边,轻柔地拿了丝绢先给魏琅擦拭脸上肿胀破皮的血痕。 魏琅于是便明白了,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只暗暗讥诮道:“看来你的消息很是灵通,昨夜在温室殿前的热闹已经听到了……倒不知是陛下叫你来作说客的,还是温宸君请你来代他向我问责的?” 李珩微微抬起眼,隐隐有些痛苦地看着魏琅,轻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的吗?” 魏琅脸色转冷,不留情面地嫌恶拒绝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我说过了,我们以后彼此都不要再见了,滚出去。” “阿姊总是这样,”李珩并不理会魏琅的冷言冷语,只我行我素、有条不紊地给魏琅脸上涂抹药膏,他的指尖冰冰凉,轻轻地抚摸在魏琅脸颊的血痕上时带来一阵难言的颤动,一边涂抹,一边神色幽幽地抱怨道,“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总是,遇事从来想不到别人,只自己一味地冲在最前面……” 魏琅的眼神微微发冷,面上却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魏琅眼睫微垂,淡淡自嘲道,“但凡这长安城里有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我又何必如此硬撑……” 李珩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李珩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捧起魏琅的脸,眼睫颤抖,但语调笃定地向魏琅承诺道:“阿姊,无论你回长安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是吗?”魏琅轻笑一声,只轻飘飘地反问李珩道,“那你去帮我杀了温持平,好不好?” 李珩的面色微微一僵。 “阿珩,”魏琅坐起身来,反客为主,轻柔地反握住李珩的手,柔情蜜意道,“太原温氏乃前朝第一大世家,而今虽有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温持平又是太原温氏而今背后的实际掌权人,阿姊想杀他,却苦于没有不被人发现的十足把握,你会帮一帮阿姊、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李珩面色惨白,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魏琅面上的笑意慢慢加深,缓缓道,“虽然阿珩并不是温持平亲子,可在阿珩心里,养父亦是父,养育之恩一样重,阿珩嘴上叫了温宸君十来年的父君,已经真正在心里认了他做自己的父亲……” “故而,与自己的父亲比起来,我这样身份卑贱的庶民,自然是无足轻重、可随意弃之脑后的了?” “李珩,”魏琅骤然翻脸,恨恨地丢开李珩的手,面目冰寒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就不要随意与旁人许诺吗?!” 李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惨白,但仍是哑着嗓音坚持道:“阿姊,你没有非要杀他不可的理由……更何况,他还是陪了母皇二十余年的宸君,一旦你当真杀了他,母皇定然是要与你翻脸的。” “哦,是吗?”魏琅并不在意,只冷冷地嘲讽李珩道,“那你呢?你到时候也要与我翻脸吗?” “我会竭力阻止你,”李珩只哑声坚持道,“无论如何,我只想要你能够好好地活着。” ——而如果有朝一日若实在是拦不住,我只盼着能够代你受罚、替你一死,李珩面色平静地心里补充道。 14. 温秦之盟 魏琅轻轻地冷嗤出声,嘲讽道:“得了吧,一心想要阻止我的已经足够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魏琅觉得没多大意思了,虽然她开口那一刻就知道李珩绝不可能真的为了帮她而做出此等堪比“弑父”的大逆不道之举,提这个条件出来也不过是想要嘲讽他说大话罢了。 但当真的被李珩明明白白拒绝的时候……魏琅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穿透四肢百骸的、难以言喻的无力。 魏琅翻过身,不想再搭理李珩了。 李珩一个人在床边僵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试探着轻轻伸出手,将魏琅脸上刚才自己不小心蹭掉的药膏一一涂抹均匀了。 魏琅没有理会李珩的动手动脚,只背对着他,闷声闷气地问道:“……我还要被关在这里禁足多久?” 李珩犹豫了一下,委婉道:“昨晚的事,母皇还是希望阿姊能先低个头……” 魏琅“啪”地一声狠狠挥开李珩的手,缓缓地坐起身来,一股巨大的荒谬从心底缓缓升起,直震得她缓缓地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自然不会是多让人舒适的。 李珩微微蹙眉,委婉道:“他伤在脸上,颜面有损,御医去看过,至少月余都无法再召外臣处理公务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李珩被魏琅满是厌恶的目光定住了,心头一颤,面色微窒,半天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魏琅想,李臻可也真是够有意思的,原先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而今自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李臻竟然还敢让自己去跟昔年的杀父仇人低头道歉……她也实在是想得出来这等恶心人的路数。 可是,魏琅又想,凭什么就一直是温持平在借着身份持之以恒地恶心她呢? 她就一点也不能恶心回去的吗? 魏琅怒到极致,头痛欲裂的大脑反而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阿珩,我方才说的是气话,与你闹着玩的,”魏琅微微笑着,柔声道,“我与温宸君是有些不和睦,但你说得对,怎么也不至于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昨晚也确实是我冲动,身为晚辈对长辈不尊,陛下既叫我低头道歉,我低头便是了……” “不过,我现在是当真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而且,你绝对能帮到我,也只有你能帮到我。” 李珩呆呆地望着魏琅,神思恍惚,心神仍还困在方才魏琅那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的 目光里,心碎欲绝,无法回神。 魏琅微微扬眉,强忍住心下的恶心,轻轻拉过李珩的手与他打感情牌,柔情百转道:“阿珩,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今阿姊遇到了难事,想要你帮一帮阿姊,你总不会要拒绝吧?……而且这事儿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只是要你推一桩婚事罢了。” 听到“婚事”两个字时,李珩放空的眼神才微微凝结,隐隐有些震惊地看着魏琅。 “阿姊听闻,”魏琅微微笑着,柔声道,“温持平曾亲自出面,与天水秦氏定下‘温秦之盟’,彼此约定,待你加冠成年之日,便迎娶秦氏女为正妃……我要你帮我拒了这桩婚事,好不好?” ——周朝“八大姓”之中,天水秦氏是而今子弟之中从军最多的。 更不必说,秦家还有一个威名赫赫、正在其位的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 魏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温持平定下这所谓的“温秦之盟”来拉拢秦家人,其野心昭昭,真正想要求的是什么。 “我想,”魏琅凝视着李珩惨白的面色,缓缓道,“你应该还没有见过被许婚的秦氏女,更勿论二人感情深浅,拒绝这桩婚事对你来说,应该并不为难才是吧?” 15. 割袍断义 李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魏琅难看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没有敢继续放狠话,而是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漠北内乱究竟缘何而起我并不知晓,但若是母皇当真意欲借此兴兵北伐,也确实如解仪当日所言,对我而言,再没有比主动请缨更好的选择了。” “……阿姊,母皇历来偏心,长乐宫而今属官齐备、势力庞杂,甚至还曾经受命监国,我却被压着至今未能正式入朝,”李珩认真又恳切地分辩道,“我实在是很需要这个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好时机。” “有没有一种可能,”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胸腔里给直接给李珩一巴掌的滔天怒意,怒极而笑道,“陛下之所以一边放手长公主监国、另一边又一直压着不让你正式入朝,就是因为在她心里,你从来都没有机会,根本就不是她属意的继承人呢?” 李珩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被戳中短处的难堪,狼狈地别过脸,抿了抿唇,只克制地赌气道:“我早都已经习惯了……又何必说在母皇心中,阿姊不如更坦诚些,直接说就在你的心中,我也从来都没有机会、更不是你所属意的,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从来都没有机会!”魏琅暴怒地站起来,口不择言地怒斥李珩道,“你还没有明白吗,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你没有爹,你只是个温持平的‘假儿子’,你以为他当真会为了你这个‘假儿子’而如何如何付出吗?你真以为他对你有什么温情脉脉吗?” “别天真了,你不过是陛下为了戏耍那些世家大族故意玩得一手假把戏,是,温家人是在你身上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无法收回,自然只有竭力抓住你,试图从别的地方来铤而走险……” 魏琅犀利且残忍道:“可是你要知道,你跟太原温氏一点关系也没有!世家大族们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魏琅冷冰冰道:“我实在是不知道你为何会突然有了如此荒谬、如此愚蠢的念头!但我劝你尽早死了这条心,你的生父是个胡人,你这一辈子,也就只配做一个富贵闲王。” “是,我是比不上李瑾,生来就既没有爹、也没有娘爱,”李珩通红着眼圈站起来,愤怒地回望着魏琅,一字一顿道,“我的生父出身卑贱、生死不知,我的母亲是怀着极大的厌恶、在朝臣的逼迫与裹挟之下、心怀不忿、相忍为国地生下的我!” “……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是充斥着‘被迫’与‘不得已’的、是充满了母皇隐晦的报复与恶意的!” “我的存在就是因为陛下想要向天下人证明,长公主李瑾才是李周王朝最合适、最妥帖、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的出生就是因为陛下想要反抗朝臣传位男丁的裹挟,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李瑾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李瑾是陛下与她心爱之人的孩子,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工具,我早都知道了,我从小就知道,我活得战战兢兢,惶惶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自己的绿眼睛,生怕自己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就死掉了,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珩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几乎感觉自己要无法呼吸了,痛苦得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道:“……可我一直以为,至少我还有你。” “李琅,你答应过我的,”李珩痛苦到近乎于怨恨地瞪视着魏琅,眼眶里的水色早已经克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你说的,你不在乎我是谁,不在乎我的父亲、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我是个什么胡人杂种……因为我就是我,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 “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永远站在我面前,保护我,爱护我,做我的阿姊,你说过的,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也永远都不会分开,是你说的,明明是你说的,明明这些话当年都是你自己说的……” 李珩痛苦到几乎说不出下面的话了。 这番话在李珩心头足足憋了八年,憋得李珩几乎以为自己都要忘了,如今才明了,无法释怀的事情,过去多少年也都依然是无法释怀。 李珩是真的很想问一问李琅:凭什么能先自顾自地承诺了以后永远不会分开,又凭什么能再自顾自地决定了他们两个人的分开……凭什么,凭什么扔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长安,痛苦煎熬,悲恸欲绝、生不如死。 八年前就想问,八年后亦然。 李珩心里是真的很恨,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恨谁。 李珩觉得自己已经痛苦得无以复加了,如果是八年前的阿姊,这时候早就应该走过来,温柔地抱一抱他、轻声细语地哄一哄他了……可惜,李珩想要的、期待的,这一回,一个都没有得到。 “是,我是说过,可是人终究是会变的,更何况,小时候的话又有几句能当真的呢?” 魏琅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自己的失约,还理直气壮地反过来讽刺李珩道,“你当年还告诉我你对那个位子从来都没有什么想法、只想要跟着我、恨不得做个平日里鞍前马后地服侍我的马夫呢……” “当年的那些孩子话,你自己说的都无法做到,”魏琅冷酷无情道,“将心比心,又何必来苛责我呢?” 李珩痛苦得瞪大了双眼,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所以,”李珩颤动着嘴唇,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你的解释吗?” 魏琅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只莫名其妙道:“不然你还想要我什么解释?” 李珩呆呆地站着流了一会儿眼泪,最后神思恍惚地摇了摇头。 李珩恍惚中仿佛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彻彻底底地打碎了……只觉得浑身上下剧痛难忍、恍惚间如同在遭受刀枪斧钺之刑,且已经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李珩想,人怎么能这么痛呢?人怎么能忍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还继续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的呢? 李珩想,如果早知道八年后两个人最后走到的是而今这样的死局,还真不如八年前早在李琅离开的时候,自己就鼓足勇气一头撞死在宣室殿里算了。 李珩想,我还是真是不如早点死了算了……当年死了,还能在她心里挣一份独一无二的分量。 李珩想,我怎么还没有昏过去呢?我的身体倒是远比我的心坚强了许多…… 最终的最终,李珩只是缓缓地抽动唇角,慢吞吞地向魏琅宣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琅,我无法答应你。” 魏琅一下子竟然没听懂,只觉得这一句驴头不对马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迎着魏琅茫然不解的眼神,李珩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我无法答应你,去与天水秦氏退婚……因为我并没有非退婚不可的理由。” “哦,”魏琅这才反应过来,神色淡淡地讥讽道,“是了,怎么能拦着你做秦家的乘龙快婿呢,你还要去北伐、去一举荡平漠北王廷、去跟长乐宫掰一掰手腕较较劲呢……” “我不配吗?”李珩面无表情地打断魏琅嘲讽的话,冷冷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这样的胡人杂种,便不配跟李瑾掰一掰手腕,是吗?” “李琅,你一贯是如此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李珩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一把火在冷冷地燃烧着,直激得他整个人怒发冲冠,“……我们不妨打个赌,等一等看,最后到底是谁会后悔。” “赌什么?”魏琅的脸也刷地一下冷了下来,嘲讽道,“赌你这样一头热地跟着温持平作死蹦跶,最后是会先死在陛下手里,还是死在长公主手里?” 李珩却仿佛已经不再被魏琅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所激怒,而只是很冷静地凝视着魏琅,告诉她:“赌有朝一日,若是李瑾落到我手里,我可以留她一命不杀,但是我要你向我承认,你选错了。” “……八年前你就选错了,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为了她而来伤害我、抛下我、放弃我、丢下我。” 魏琅觉得自己好像跟李珩之间出现了语言隔阂……明明李珩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连在一起后,自己好像就又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了。 魏琅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八年前中秋宫宴的前后始末,一时不由讷讷失语,只由衷地感慨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吗?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或许吧,”李珩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唇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只竭力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愤怒与报复欲望,隐忍道,“随便你怎么想,至少从现在开始,到那之前,我不会再在意你怎么想了!也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更不会再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随意玩弄……” 魏琅简直要生生被李珩给气笑了,当即反唇相讥道:“别说的好像我刚才求你 帮忙的事情你帮了一样!” “说甜言蜜语时候惯会说些不值钱的承诺,张口闭口无论我想要做什么都一定会帮我的,真到了求你帮忙的时候,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八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感情也淡了,不帮就不帮,不过就是你我二人情谊如今连一个温持平都比不上罢了!” 魏琅亦是被李珩的不听话气得够呛,只心烦意乱地反唇相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倒也不必再摆出一副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来,好像我是什么负心汉一般,毕竟,感情是相互的,你对我也半点都并不痴情,不是吗?” 李珩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僵立在原地,一个字都不想说。 魏琅嫌他这么一个高个儿站在这里碍眼,当即嫌弃地伸手把人往殿外推,只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且,”最后一路把人推到了清凉殿外,魏琅仍不解气,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扯了块袖子下来,冷冰冰道,“何必说得那么委婉,不就是想跟我割袍断义吗?不必叽里咕噜说那么一大堆,你我昔日情谊,今日这就断他个一干二净!” “不过,李珩,我希望你的记性还好,”魏琅冷冷地嘲讽道,“仍还记得,从小到大我救过你多少次,如果没有我你早多少年就死了!那些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可有什么温持平、温家人从天而降来帮你吗?” “我就是救一条狗,救过十来回,也得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不跑了!”魏琅轻嗤一声,摇了摇头,恶狠狠地在李珩胸前推了最后一下,气急败坏道,“滚吧,记得,今日不是你要与割袍断义,是我不想再认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滚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李珩脸颊紧绷,难解的痛苦之下,只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魏琅最后推过来的手腕。 “李琅,”李珩紧紧咬着后槽牙,痛苦而狼狈地低下了头,一字一顿地自我剖白道,“看重一个人不是你这样的……我方才很难受,很生气,所以气急失言,我先道歉。” “……可那是因为我至今无法释怀,你怎么可以轻飘飘地消失了八年又出现,那我算什么?我对你来说究竟又算什么?这八年里我的痛苦煎熬算什么?” “而如果你心里但凡同样有一星半点地看重我,”李珩伤心欲绝地凝望着魏琅,神思恍惚道,“就不要再说这些叫我痛苦得想死的话了,好不好……” “就当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可我心里真的是太难受了,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魏琅却是径直甩开了李珩的手,直接告诉他:“那你错了,你在我心里就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李珩竭力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狼狈异常,半点也不体面。 “就是养一条狗,养几年都应该是有感情的吧,”李珩流着眼泪呆呆地问魏琅,“我在你心里,而今竟然是连条狗的分量都没有了吗?” 魏琅简直是也是要被李珩说出的这种话给气死,当即冷笑地矢口否认道:“可惜了,我可不敢养不听话的狗。” 言罢,再也不想看李珩那张死人脸,径直转身回了殿内,躺到床上补眠。 后来李珩又在清凉殿站了多久、等没有等,魏琅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彻夜无眠再加上昨夜到今早接连不休的激烈情绪刺激,直接引动了魏琅之前并没有完全好的内伤……迷迷糊糊地躺在清凉殿里睡了不知道多久,再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身上火热滚烫,且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床边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魏琅烧得稀里糊涂的,只隐约感受到一只手冰冰凉凉地贴在自己脸上,低低地叹息道:“都几岁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大的气性,打你两巴掌,竟然能生生地把自己气病成这样,也真是厉害……” 魏琅人都已经烧得稀里糊涂的了,竟然还能在下意识地贴着那只手往脸上蹭的时候,抓住一点隐约的清醒神志,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来。 魏琅恍惚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下意识地抓着手喊了一句“娘”……对方微微一僵,继而沉稳地拍了拍她,柔声道:“没事,喝了药马上就好了。” 魏琅想,自己果然是在做梦,毕竟,李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温柔地与她说过话了。 16. 混世魔王 自魏琅年少记事起,她就住在巍峨庄严的未央宫里。 未央宫是世人眼中世俗权力的顶端,世人赋予了它这样那样多余的意义与色彩,而在魏琅看来,那里仅仅就只是她的家。 她的母亲是富有四海、威服四方的女帝李臻。 女帝虽然对臣下法度严苛,朝野评价褒贬不一,但待自己的孩子却是无有不允,再是放纵不过。 无论学文还是修武,全看孩子们自己喜爱。 魏琅不想学文就可以不去崇文馆读书,一心练武就拿天底下最好的名师资源堆着教。 遇到喜欢的东西,只要魏琅开口,要星星就绝对不会给月亮将就着,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总是能换到一个满意的。 魏琅自懂事起,就自觉自己是这个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之一。 自然,像她这样幸福的小孩,全天下也不多,带上她一共就三个。 另外两个,一个是她的姐姐李瑾,一个是她的弟弟李珩。 长姐李瑾德才兼备、老成持重,比魏琅年长九岁,魏琅不爱读书,女帝纵容,也不说拦着,唯有长姐李瑾对此心心念念,坚持人不可不读书明理,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魏琅识字开蒙。 前朝后宫,提起这位陛下的长公主,但凡是曾见过她的,就没有一个能说出半个字的不好评价。 长姐李瑾在年幼的魏琅心目中,几乎就是“完美”两个字的真实写照:为人处世、德行心性、学识才干、治国用人……无一处不完美。 魏琅自幼崇拜长姐,李瑾也不负所托地对她颇为爱护,姐妹二人感情极深,彼此之间唯一的分歧,却是在于对待幼弟李珩的态度。 幼弟李珩先天体弱,胎中带疾,一生下来就一身的毛病,再是贵重的奇珍药材喂着养着,那身子骨还是如小奶猫一般,皱皱巴巴、瘦瘦弱弱的……一副治不好、活不长的模样,叫人看着就心里怪不舒服的。 如此便也罢了,更令人惋惜的是,李珩连眼睛都不太好,到了稍微暗点的地方去,立马便成了睁眼瞎。 小瞎子李珩是很可怜的,就是自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二殿下瞧了,也免不了心里暗暗地揪着疼……于是难得耐心地学着记忆中的“长姐”模样,耐心地陪着这个小瞎子一点一点摸索世界。 但样样都好、事事周全的长姐李瑾,却偏偏唯独不喜欢这个弟弟……哪怕那是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病弱可怜的弟弟。 ——毕竟,从三皇子李珩诞生伊始,他的存在本身,对于长公主李瑾来说,就是一个无法回避、必须警惕戒备的“威胁”。 女帝李臻有三个孩子,长女李瑾、次女李琅、幼子李珩,三个孩子的身世也各不相同。 长女李瑾是女帝李臻在君临天下之前、尚还身为昭武长公主时,与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魏明德唯一的子嗣……后来驸马死在了武定北伐之中,长女李瑾作为驸马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备受女帝疼惜。 次女李琅是李臻登基那一年收养的义女,宫人皆道:二殿下的生母是陛下的至交好友、心腹爱将,为了陛下的大业死在了武定四年的宫变里,陛下感其生母忠义,怜惜其孤苦,故收为义女、记入宗室玉牒,赐名为“琅”。 武定北伐奠定了昭武长公主李臻举世无双的功业,叫她足可以女子之身拿起国之重器; 武定四年的宫变,成就了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帝。 她们姐妹二人的出生,对于女帝李臻而言,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唯独三皇子李珩,那是一个完全不被女帝本人所期待的孩子。 魏琅在五六岁、刚读书识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天子之位,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但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女人也可以坐得。 ——哪怕那时候的女帝都已经登基好几年了。 女帝借着战事,在军中、朝野前前后后清洗了好几遍……但人的观念从来就不是简单地靠“杀杀杀”就能更改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乃是亡国暴君之举。 即便是女帝,也不能痛快杀光所有认为她更应该传位给“儿子”的朝臣……更何况那里面本就有相当一部分,便正是当年追随她起兵、拥立她即位的元从功臣、肱骨栋梁。 女帝在登基前,有驸马、有女儿; 女帝登基时,驸马已经战死了,女儿却还活得好好的,更何况,女帝后来还认下了自己的第二个女儿。 但朝臣们却偏偏觉得:光有女儿们怎么能行呢?一定是驸马还不够努力,得要儿子,得生儿子啊……毕竟,陛下,您老李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呀! 弟兄姊妹们跟着殿下/陛下,求得是累世相传的富贵,不是眼前一时的荣华呀……您不生儿子,那皇位怎么传?弟兄姊妹们的富贵怎么传? 什么,您说传给女儿?嗯,陛下,微臣们倒也不是说一定不行,但公主之后呢,继续传给公主吗?呃,嗯,哎,唉,陛下,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老臣万死,请陛下三思! ——女帝的亲舅舅、心腹元从、武定四年宫变后率先跳出来写劝进表的太常卿陶婴,便是其中态度坚定的佼佼者。 三皇子李珩便是女帝在登基之后,在朝臣、宗室,尤其相当一部分从龙有功之臣的逼迫与裹挟下,开桂宫广选世家子后妥协的产物。 李珩出生那一年,魏琅才两岁,李瑾却已经一十有一,是个经历过父亲战死、宫廷政变、知道许多许多事情的小大人了。 故而,长公主李瑾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弟弟本身,就是为了取代她而存在的。 李瑾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警惕、忌惮、提防、厌恶这个生来就是为了夺自己位子的亲弟弟……即便那时候的李珩仅仅还只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奶猫,看着就生下来也活不了几天的模样。 或者更进一步来说,就算李瑾愿意摆出一副宽宏大度、优待幼弟的长姐风范来,温情脉脉地好好与这个兄弟相处,之前那一拨因为女帝属意传位女儿、因为李瑾身上的魏氏血脉已经聚集在李瑾身边的人,也不会坐视姐弟俩就这样真正地去好好相处的。 长公主李瑾身后站着的是铁杆的昭武元从、军中女将、还有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的钜鹿魏氏; 押注李珩的是李姓宗室、顽固的保守派朝臣、清流士子,还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前朝熬到周朝,在太祖时曾经还敢号称世家之首的太原温氏; 女帝李臻在布局的时候,恐怕本来也就没有想过李瑾、李珩姐弟间能出现温情脉脉的姐友弟恭场景……当然,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却是那时候还很小的魏琅并不能看清楚的。 因为女帝李臻的偏爱,长公主李瑾便是前朝后宫交口称赞的“好 女儿”; 也因为女帝李臻刻意的冷待,以及长公主李瑾隐约的排挤,三皇子李珩便从小就是“弱不禁风”、“难堪大用”的小瞎子。 不过年幼的魏琅才不在乎那些,也没有意识到李瑾、李珩姐弟间那难以弥合、堪比天堑的隔阂……她只是一个上树掏蛋、游荡诏狱、把宫里搞得鸡飞狗跳,一边躲着姐姐李瑾的念叨,一边偷偷带着弟弟出去胡闹的混世魔王罢了。 那时候的魏琅当真是很幸福的,她的人生很单纯,也很美好:有母亲,有姐姐,有弟弟,她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便已经是足够的幸福圆满了。 ——当然,剩下三个人是不是也因为此而深觉圆满,那可并不存在二殿下的考量之内……反正,只要在二殿下眼前,大家就都得和和睦睦、老老实实地坐下一起吃饭,不然,谁敢乱掀桌子,自然有混世魔王转任判官,果断出手制裁。 年幼的魏琅或许也未必不清楚长公主李瑾心中有如何忌惮弟弟,只是在当时的魏琅看来:一个小瞎子而已,又能翻出怎样的风浪来呢? 瑾姊就是这样,万事万物都力求完美、吹毛求疵,太过小心翼翼……乃至于你看,豁,现在都有点疑神疑鬼、杞人忧天啦! 为君者怎可没有容人之量?这可要不得,反正我是不惯着瑾姊这点疑神疑鬼的臭毛病…… 更何况,李珩他本人也根本没有去争那个位子的心思,嘛,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猫咪罢了,自己如何不能养得起?我可是堂堂二殿下……大不了,等到我将来封侯拜将外放出去的时候,把小猫咪顺手拎走,不留在长安碍瑾姊的眼就是了。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想,至少李瑾隐晦地向魏琅承诺过:她是愿意接受一个“清闲无为”的富贵闲王弟弟; 李珩更无数次向魏琅表过忠心,只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跟着阿姊鞍前马后,去当个马夫都可以。 那时候的魏琅只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座深宫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李家两代人现在之所以还能够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地坐在一张桌上,好好地吃上团年阖家宴,还不是多亏了有自己这么一个在其中努力斡旋、互相串联的好妹妹(姐姐)嘛! 可偏偏就是有人要来打碎魏琅的美梦,告诉她:你不仅不是那个宫廷里“最不可或缺之人”,或许,还恰恰是最不应该存在、最多余的那个人。 魏琅一直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父亲,也从来都不好奇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但那些人偏偏就是不识相地非要来告诉她。 于是,魏琅不得不意识到,原来她名字“李琅”里面的那个“李”字,竟然是不是源自养母,女帝李臻,而是承袭自生父,前昭明太子、而今所谓的陈留王李远。 兰台史册中完全抹去了对于昭明太子的一切记载,就像抹去他第二任妻子的存在一般。 就算是“陈留王李远”,史册中的记载也非常少,魏琅偷偷翻遍了兰台令史曲灵均成文、不成文的家中典藏,也不过从边边角角处,翻到了关于这位便宜老爹的两处记载。 ——【及仓平津之役,兄陈留王远轻敌败绩,敌军乘胜围剿,帝率死士百人,夜袭敌营,火焚粮仓,敌众惊溃,遂解重围,由是声震三军,太祖授以偏师,帝始独当一面。*】 ——【未几,陈留王一脉阖门殁于江匪,余王震慑,皆俯首称臣,由是大定,帝遂迁都长安*。】 17. 血海深仇 魏琅时常在想,如果整部周史是一本以女帝李臻为主角的话本,那先昭明太子、陈留王李远的定位,大约就是一个用来全方位地反衬他这妹妹英明神武、不世之资的废物炮灰。 ——连反派都够不上,水平差太多了,不够格。 魏琅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有这么一个废物老爹,但她确实是打从心底里不大愿意承认:自己是舞阳侯魏守真与昭明太子李远之女。 魏琅心里实在是奇怪得很:宫人们不是早早都告诉我,我的生身母亲,是当今陛下的至交好友、心腹爱将,与女帝李臻感情甚深,曾经紧紧握住李臻的手,喊出过那句感天动地誓言“魏氏与殿下,生死同命”的舞阳侯魏守真吗? 那我的父亲怎么会是昭明太子李远呢? 舞阳侯魏守真是什么人? 她是关中豪族、钜鹿魏氏上上任家主的独女,自幼熟读《左传》《孙子》,十五岁起代父领兵,先登陷阵,敢以五百破敌三千的“关中英杰”; 她是曾率宗族部曲、尽携粮秣甲胄,自北来归,让当时还没有成事的太祖李弘高兴得喜形于色、亲口夸赞“魏氏之助,犹耿弇赴光武,吾事济矣”的肱骨栋梁; 她是在昭武长公主麾下任监军司马,改革军制,创立“女营”,屡屡提拔寒门女将的刚直良将; 她是在灭蜀之战时曾率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仍高呼“殿下速行”的孤忠义士; …… …… 魏琅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魏守真,女帝从未隐瞒、更也无意去对魏琅隐瞒魏守真的存在与过去。 魏琅从小是沐浴在自己生母的种种传奇记载中长大的,她一一读过那些字斟句酌的史料碑刻,再一一将其铭记于心,视魏守真为自己的人生标杆,并隐隐地为之自豪不已。 女帝登基后的第五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兴土木,是为了筑造天衍台,为从太祖起兵反梁以来奠基李周、做出过重大贡献的名将们立碑祭祀。 而魏氏姐弟的碑刻,便正立于“天衍二十八将”前列,魏明德列于一,魏守真居于二。 自那以后,魏琅每每再与女帝吵架置气,便要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到天衍台去,站在自己生母的碑刻下,逐字逐句地去背下魏守真的赫赫战功……她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便也顺理成章地,立志自己以后也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像魏守真一样的人。 在最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魏琅还曾暗暗为生母魏守真鸣不平,非常没有尊卑高下意识地 对着长公主李瑾天真抱怨道:“瑾姊,我看完了天衍台上的碑刻记载,可怎么看也都觉得,钜鹿魏氏里真正居功至伟的,得是正儿八经领兵作战的那个吧?” “怎么最后反而却是把随军献计的驸马放在了最上头,驸马可是连灭蜀之战都没有参与……这就是嫁入皇家的格外好处吗?这算不算是一种格外的父以女贵?” 这天底下,但凡换了一个人敢用这种轻忽随意的不屑语调提起自己父亲,长公主李瑾都绝对是要生气的……但偏偏就是当时年少无知的魏琅开口,直把李瑾问了个哑口无言。 见长公主李瑾似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魏琅又马上后悔于自己说这种话让长姐下不来台了,当即匆匆忙忙补充道:“当然,驸马也是很厉害的,而且,我想起来了,虽然驸马没有参与灭蜀之战,可她也一样没有去武定北伐,这也算是扯平了,好像也确实难真分出个什么功绩高下来……” “不过,奇怪,”魏琅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凝神思索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嘀咕道,“……她当时应该还是很能打的吧,为什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没有再跟着陛下去武定北伐呢?” 长公主李瑾当时的复杂神情,其时正沉浸于自己思绪之中、苦苦沉思的魏琅没有留心,或者就算是有那么一时半刻曾经留意到了,也还远没有长到能看明白的年岁。 而后来的魏琅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从那些苦心积虑地设法告诉她,她的生父乃是先昭明太子、陈留王李远的别有用心之人口中。 ——武定元年的时候,舞阳侯魏守真虽然还没有成婚,但其时是已有婚约在身; 当时的东宫太子李远更是有妻有子; 可是太祖李弘不放心昭武长公主领兵在外,唯恐女儿势大威胁东宫地位,而漠北情势又已是不得不打之势; 举朝但凡能领兵者,无一不推崇昭武长公主。 所以后来,东宫里没有了太子妃,原配崔氏无辜遭休弃; 舞阳侯魏守真不得不被迫毁婚背诺,嫁入东宫。 他们都说,舞阳侯魏守真是昭武长公主李臻抵给她父皇与东宫的人质。 没有魏守真的下嫁,昔年太祖不可能放任当时便已经隐隐有些无法掌控的女儿再一次以北伐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统领天下兵马。 钜鹿魏氏是魏守真的陪嫁,太祖当时大抵是满心以为:家主魏守真既嫁入东宫为太子妃,钜鹿魏氏便也就此理所当然地站在自己儿子、东宫太子这边了。 ——而至于后来魏琅的存在,便恰恰是自己生母魏守真一生的桎梏、隐恨、遗憾、和污点。 女帝登基后,迁都长安,又独独把太祖一人的陵寝留在东边,还将太祖的一众妃嫔舍在洛阳旧都,美其名曰就近陪伴自己父皇。 但实则是女帝极其厌恶她的父皇,太祖与女帝父女感情之差,是朝野间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的。 魏琅是舞阳侯魏守真与先昭明太子之女,是当年太祖与女帝父女博弈间受害人留下的“证据残骸”,是史册之中完全抹消不记的一段过往,是魏守真身上不可言说的“那件事”、“那个人”……更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污点。 前昭明太子、而今所谓的陈留王李远,他明面上所留下的所有子嗣全部都死绝了……女帝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甚至无心遮掩一二,草草一句“江匪”匆匆遮掩过,也无怪世人并不隐晦地讥讽她“骨肉相残”。 而魏琅就是唯一那块女帝下不去手、杀不干净的污点残渣。 为什么魏守真没能参与武定北伐? 因为李臻把她卖给了自己的父亲、哥哥。 为什么魏守真不能位列“天衍二十八将”之首? 因为她是前昭明太子李远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后来肚子里更是怀了魏琅这个“废太子余孽”……如此污点,如何还能再堪为功臣之首? 魏琅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 魏琅宁愿李臻骗她、哄她、随便编一个生父出来糊弄她。 但就如同女帝手段严酷地屠戮同胞兄长满门,也并不介意世人如何评说嘲讽般,面对魏琅的质疑,女帝也是一样,毫不在意地就承认了。 ——不错,你猜的都不错,他们告诉你的也都是真的。 你的生父是朕的同胞兄长、太祖册立的东宫太子李远,他太过无能,德不配位、才不配位,故而朕设计逼死了他。 “他死后,被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太祖追谥为了昭明太子,”女帝索然无味道,“……朕实在是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明明干什么都不行、却生来便高人一等、且还不知珍惜的哥哥,所以朕登基后马上废了他的谥号,另给他封了个陈留王。 “你想问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守真曾经嫁到宫里来做了太子妃?呵,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开口再提罢了……因为朕不喜欢听那些。” “因为朕不喜欢,所以他们也都很识相地全部装作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女帝神色寡淡,其间却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傲慢,陈述完之后,也只是语调平平地追问了一句,“所以,李琅,你现在可以来告诉朕,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到你这里来乱嚼舌根了吗? 魏琅无法回答,当时只实在是很想反问女帝一句:如果当真如您所言,他们告诉我的也都是真的,那他们还说了,那个位子本来应该是太祖传给先昭明太子的,纵然女主天下,这个位子也是该先由我来先坐上一坐……可否也是真的? 但魏琅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魏琅才冷不丁发现:比起养育自己多年的女帝突然成了自己的杀父仇人,自己在明了身世那一刻真正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存在,竟然是自己生母魏守真一生的桎梏、隐恨、遗憾、和污点。 这让魏琅觉得自己的一生,竟然从出生起就不是幸福的,至少不是在生身母亲的幸福期待下。 自然更谈不上单纯,也一点都不美好。 也让魏琅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配视魏守真为榜样,时时刻刻拿她来标榜自己,更不配常常去天衍台叨扰她的安宁……自己的存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及时止损的最好方式,或许应该是早点去死。 魏琅曾经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一日也没见过父亲姓甚名谁,但那不重要,毕竟,她可是有两个母亲的呀。 她视碑刻里的魏守真为自己的人生标杆与精神寄托,也同样视魏守真为之信仰守护了一辈子的李臻为自己的信仰。 魏守真把她带来了这个世上,李臻锦衣玉食地荣养她十二年,李瑾手把手地耐心教导她改正身上的种种顽劣陋习……她在母亲、姐姐们的爱与保护下长大,也有样学样地学着母亲、姐姐们的姿态,难得耐心地友待唯一比自己小的弟弟李珩。 她视他们为家人,他们是她的家人,和她是一家人……但这一切都在女帝亲口说出那句“朕杀了你的生父”时,黯然破碎,化为泡影。 魏琅在明白过往纠葛的那一瞬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生母、养母、姐姐和弟弟,自以为幸福美满的人生,一转身,却不过是自己孑然一身。 魏琅明了身世后,第一个恨的是昭明太子……可是昭明太子人死都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留给魏琅恨的。 第二个恨的是李臻,恨她凭什么在那时候能把魏守真抵给了东宫; 可是恨李臻便意味着否定了自己前十二年的所有,如果一个人活着一定要给自己的来处找一个出处的话,恨李臻,便意味着从头开始,就彻彻底底地否定“魏琅”本人存在的所有出处。 18. 惟愿但愿 于是,魏琅恨来恨去,最后却发现她只能恨自己。 毕竟,如果昭明太子是个好人的话,魏琅这不孝女认杀父仇人为母,忝为人子,实在该死; 而如果昭明太子是个烂人的话,昔年魏守真含屈忍辱嫁入东宫,最后还为了给烂人生孩子难产而死……魏琅这个“孽种”,也一样是该死。 也毕竟,就算是再换一个角度,从魏琅当时最为看重的四个人分别来看,魏琅也一样该死: 女帝深恨昭明太子,魏琅是昭明太子唯一留下的余孽,出于为女帝好,魏琅该死; 魏守真这辈子最大的两个悲剧,在魏琅看来,一是被迫嫁入东宫,二是身怀东宫孽种;前者的罪魁祸首有三个人,太祖、女帝、与昭明太子,故而女帝把另外两个全部都弄死了以报仇泄愤,后者的罪魁祸首死了,只留下孽种本人……出于为魏守真好,魏琅也该死; 长公主李瑾是个耐心负责的好姐姐,三皇子李珩是个贴心粘人的好弟弟,但自己这个“遗孤余孽”的存在,动摇得却是整个女帝朝的法统,出于为他们一家三口好,魏琅同样该死; 综上所述,魏琅实在是很该死。 于是,魏琅不得不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既然如此该死,那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去死才好呢? 到底该要怎么去死,才能死得最合乎情理、死得利益最大化、死得让“亲者快、仇者痛”、死得其所呢? 魏琅一时半会儿还尚没有想得很清楚,只是既然思来想去自己怎么看都是该死……魏琅自然也懒得多听那些在她明了自己身份后、突然一窝蜂地从身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东宫旧臣”们苦口婆心的铮铮谏言了。 魏琅只是很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告诉大家:就这样吧,散了罢,我并无心那个位子,你们一个个都 该干嘛干嘛去……昭明太子都死了这么些年了,你们也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大家伙都一把年纪了,吃好喝好,早散了、各回各家、各抱各孙子,不好吗? “东宫旧臣”们面面相觑罢,但见唯一仅剩的“太孙”也心意已决,便就只有满眼失望地散了。 然后一个个的,相继都死了。 魏琅知道的时候,只觉得颇为黑色幽默:你看,真正想死的自己都还没有死,反倒是这些不一定想死的个个都前仆后继地死了个干净。 就此,能和“昭明太子”扯上干系的,不仅他的后世血脉们“阖门殁于江匪”,就连幕僚亲故,都一起跟着“阖门”陆陆续续出意外了。 诛连十族,莫过如此。 魏琅并没有太可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对于跟着他们一起出意外的一家老小们,难免不觉几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悲凉。 19. 自欺欺人 往昔宫人们众口一词,只告诉魏琅:殿下的生母是为了陛下的大业死在了武定四年的宫变里…… 在魏琅原本的理解里,这一句,是魏守真身为武将,在宫变里为救女帝、护主而死的曲笔托辞。 而今魏琅既已经知道了那么多内情,自然也不会再那般误会了。 魏琅只忍不住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和昭明太子有关的人全部死了,唯独自己还能活蹦乱跳到而今……难道是有赖于当年魏守真的死吗? 可魏守真当年又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女帝对此闭口不谈,“东宫旧臣”们也纷纷讳言这位魏氏太子妃的存在…… 魏琅只得猜测:大概人性如此,总觉得叛徒是比敌人更讨厌的存在,所以像魏守真这样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站不稳的中间派,于是也自然而然地被两边有志一同地集体忽略了去。 长公主李瑾,是当时的魏琅第一个想到的,可以尝试去套几句内情出来的“当事人”。 李瑾听罢,果然微微一愣。 继而面色猝变,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意一般,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后,在魏琅执拗的目光之下,却也只能是满眼苦涩地告诉她:“……你都听外面的人胡说了些什么?!” “阿琅,不是姐姐不愿意告诉你,只,只是……姑姑当年乃是因为血崩,难产而亡!” 魏琅微微一怔,继而面色不由更苦。 “母皇不想叫你为此事伤神自苦,”李瑾见状,连忙温柔地拉住魏琅的手,轻声安抚她道,“故而往昔才敕令我们都对旧事避而不谈……阿琅,这不是你的错。” “……姑姑的死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魏琅怔怔听着,半晌无语。 “阿琅,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李瑾面色一肃,目光中闪过些许凌厉的锋芒,继而眼神异常坚定且明确地告诉魏琅,“不要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姑姑生产的时候,我就在宫里。” “……姐姐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向你发誓,姑姑的死是个意外,绝没有旁的任何阴谋诡计!” “更不如说,但凡当初有一丝一毫救下姑姑性命的机会,”李瑾微微一顿,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过去一般,隐忍片刻,才缓缓地艰涩续道,“母皇与我,都绝不会坐视姑姑如此年轻地离世……” 魏琅失神片刻,怔怔地望着痛苦的李瑾,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默默共情亦或者酸涩心疼……而是极其冷静而漠然地审视与打量。 魏琅没有从李瑾的脸上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端倪来,这让魏琅不由无端庆幸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在心里渐渐蔓延升腾起来的,还有一股止不住的淡淡绝望。 ——魏琅自小就知道,自己的生母与李瑾的生父乃是一对血脉相连的堂姐弟……在魏琅不知“生父”是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都默默以为,在这座深深宫廷里,只有李瑾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姐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女帝李臻厚待她是君臣恩义、三皇子李珩敬重她是尊从礼法,只有李瑾,只有长公主李瑾才是她的姐姐,是母亲魏守真生前留给她的唯一的、最后的血缘亲人。 可魏琅在这一刻,竟然觉得自己与李瑾也隔得很远很远。 ——仿佛从魏琅那得知身世后的某一刹那起,便已经再无法再完全地共情这位自幼手把手教导自己、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长姊了。 明明李瑾这时候看上去回忆得是如此的痛苦,可魏琅这时候怔怔地看着她,在某一瞬间,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却仿佛只剩下了满满的审视与判断。 ——她看到了自己自幼视之为榜样的、血脉相连的长姊的痛苦,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疼,而是怀疑。 魏琅在想清楚这一点时候,蓦然感受到了一种钻心刻骨的孤寂伤感,与一股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无趣无味……自觉人生至此,实在是已了无生趣。 魏琅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干什么、做什么、想什么、活什么…… 但最终的最终,魏琅还是竭力克制住了内心因为如此怀疑李瑾而产生的自厌与不适。 “是嘛,原来都是因为我,”魏琅声音飘飘荡荡的,神色木然地问道,“可是瑾姊,我却还曾听到人说,舞阳侯进产房之前,曾经紧紧握住宫人的手留下话说,如果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就恳求陛下掐死他。” “如果这一胎生出来是个女儿,就恳请陛下将孩子送回魏家、承袭钜鹿魏氏的祖宗基业……” 李瑾的面色微微一变。 “瑾姊,我不明白,”魏琅缓缓地仰起脸,神色平静、状若天真地逼问李瑾道,“既然舞阳侯有此等话留下来,陛下当年,为什么却不愿意把我送回给魏家呢?” “我原本还有个侯位、那么大个家业要继承呢,”魏琅幽幽叹息道,“……可惜了。” ——是因为不放心我,担心我日后会打着“昭明太子”的旗帜、带着钜鹿魏氏造反吗? ——还是为了留一个名正言顺的“先太子遗孤”在明面上,好借机钓出来原本隐藏在后面的先太子余孽……围点打援? 魏琅想不明白,也无心再去想弄明白了。 ——就像魏琅这时候也不会再问李瑾:如果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魏守真竟然是在生产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必然会活不长久了吗? 不然为什么要把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托付给他人? 血崩难产,竟然也是在魏守真进产房之前,便已经可以自己清晰地预见到的吗? 魏守真当年到底是真的血崩难产吗? 还是为了“陛下的大业”而不得不血崩难产? 亦或者,便是像女帝话里话外所暗示魏琅的那般:其实昭明太子本人是个无情无义又无德无能的废物,魏守真实在是太过厌恶自己的丈夫与肚子里孽种们,故而才主动去血崩难产的呢? 魏琅只觉得自己心里实在是太累了,无力去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魏琅只百无聊赖地想,常言道:不聋不哑,不作阿翁,作为“最不可或缺”的李家人,她想要维持这一家四口的表面平静,或许得要是有的放矢,体面懂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魏琅甚至忍不住悔不当初、自欺欺人地想:如果从一开始,自己就控制住坏脾气,没有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找女帝本人当面对峙、挑破身世就好了…… ——只要没有开口问,她就依然可以自欺欺人地以自己的生母是大名鼎鼎、战功赫赫的舞阳侯魏守真而自豪,以继承魏守真的遗志而成长,继续把女帝一家三口当成自己的好母亲、好姐姐、好弟弟…… 只要没有开口问,就不会在这时候如此痛苦地反问自己:我能活蹦乱跳到今天、李臻能容忍我这个“遗孤余孽”活到这么大,真就是因为魏守真当年颇合时宜地“血崩难产”前,抓着宫人的手提前托孤的那两句话吗? ——可就连那时候的魏守真都很“识时务”地知道,如果当年生出来的是个男孩儿的话,必然是要当场掐死以绝后患的…… 父亲的骨、母亲的血,铺就了魏琅这十二年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魏琅不由自主地感觉反胃想吐,她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恶心。 李瑾却并不知道魏琅心中的百转千回,她只是忍不 住惊惧地抱住眼前这个她隐隐有预感好像就快要失去了的妹妹,哽咽道:“对不起,阿琅,是我的错,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是因为我太想要有个妹妹陪着了……” “都是因为我的任性,母亲才违背姑母的遗愿留下你在宫里,叫你遭受今日这些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你、不让你知道这一切的槽糕的过去的。” “对不起,阿琅,实在是对不起,别哭了,原谅姐姐这一回,好不好?别哭了,是姐姐的错,都是姐姐的错……” 魏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她还以为那湿热的是李瑾的眼泪。 ——她是在李瑾一遍又一遍地不住向她道歉,在李瑾自己一边哽咽着通红着眼、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她不要哭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眼睛里竟然也有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魏琅没觉得自己是想哭的,她自认为自己当下是十足的冷静,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地客观评判道:不,怎么也轮不到李瑾来对自己说对不起的,真要说的话,得是魏琅欠了李瑾这个“表姐”不知道多少句“谢谢你”才是。 毕竟,此番李瑾的话,方才真正点醒了魏琅,叫她恍然大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为什么女帝在残忍地屠戮了所有胆敢跟昭明太子沾上一点关系的“残党余孽”满门后,却独独留了自己这个“余孽”本身,暂时还没有动。 因为女帝在等魏琅自己表态。 ——看她是选择作昭明太子的女儿,还是继续做长公主李瑾的妹妹、大周的二殿下、女帝的义女。 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魏琅不由浑身一哆嗦,情不自禁地伤心回抱住李瑾,哭到近乎于脱水,只无助地问了她一个问题:“可是瑾姊,那倘若我当初是个男孩儿,我们之间又会是怎么样的呢?……你会忍心看着别人掐死我吗?” 李瑾坚定地抱住魏琅,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无论你是男孩女孩,我都是你的姐姐,阿琅,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永永远远不会变的。” “阿琅,你不会死,不要怕,只要姐姐活着一日,绝不会坐视任何人来伤害你……哪怕那个人是母皇也一样不可以。” “我答应过姑姑的,”李瑾很坚定地告诉魏琅,“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 魏琅想,好痛苦啊,真的好痛苦,可是再痛,好像也依然舍不得把它打碎……毕竟,上一辈之间的血仇累累在前不假,可是,有些承诺听上去好像也是那么美、那么真。 魏琅于是破涕为笑,努力控制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还插科打诨地提醒李瑾道:“既然如此,瑾姊日后也待阿珩和善些罢,毕竟,他也是我们的弟弟……” 很多很多年以后,魏琅回顾自己这辈子做的每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重大决策,好像每一回,在做最终决定的时候,李珩的分量都是很轻很轻的。 但虽然轻,却也从不曾缺席。 魏琅午夜梦回之时,曾经反反复复地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不是自己意外撞破了李珩的绿眼睛,如果不是李珩哀哀地揪住自己的衣角、恐惧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在自己的冷脸下老老实实地一五一十倾诉了真相:“阿姊,我的眼睛是绿的,从小就是绿的……” “不过你不要慌,没事的,我喝了药就不会绿了,没有人会发现的,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的……” 或许,后来很多很多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毕竟,在李瑾抱住自己,很坚定地告诉她:“无法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姐姐”时,魏琅是真的还想懦弱地在屈从于女帝的大棒与甜枣之下,选择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掩耳盗铃般继续当她的大周二殿下的。 20. 忧愤而死 但也毕竟,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并不留人心怀侥幸。 十二岁的魏琅听完十岁李珩合盘脱出的真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目眩。 魏琅一直都知道,三皇子李珩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女帝为了平衡朝堂与世家,为了进一步收拢权力、安抚朝臣,而不得不妥协下的产物……因为李姓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等等等,都需要一个“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所以女帝不得不“相忍为国”。 但魏琅却万万没有想到,女帝骨子里的桀骜难驯,竟然叫她根本就从没有真正地打算“相忍为国”过! 李珩的父亲竟然根本就不是太原温氏子温持平,李珩的眼睛是绿的,从小就是绿的,他的生父是个胡人,还是个根本不知道身份、如今早不知道已经死在了哪里的胡人! 女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敢这么做?她凭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要收权,又抵触传位给儿子,于是就非要如此做吗? 可是她这样做的时候,可曾有那么一时半刻,想过李珩那个半瞎子的感受吗?! 她凭什么,如此刚愎独断地,决定一个人充满悲剧的出生?……和另一群人毫无必要的死去! 就因为她是一个皇帝吗? 是皇帝便可以如此地视旁人生死、感受为无物,随意地杀人、随意地逼人至此吗?! 魏琅感受到一种由衷的、难忍的、发自心底的愤怒……她一时竟然完全分不清楚,那愤怒是本来就一直存在、隐隐燃烧着的,还是被这一点小火星一下子给彻底引爆的。 原来李珩并不是生来的小瞎子的,原来他的瞎眼竟然是喝药喝的…… 原来从李珩记事起,女帝就悉心叮嘱他要按时喝药,喝了药虽然成了半个睁眼瞎,但小瞎子也比绿眼睛强……可那副药要是再继续喝下去,是真的会彻彻底底地变成瞎子的。 原来李珩在很小很小,尚且都未必分辨得清楚周、胡之分的年岁,就早早地知道了自己是个不能暴露的周胡混血,一旦绿眼睛被人发现,必死无疑。 她竟然如此恐吓一个年幼的孩子? 她不配做一个皇帝,更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简直是,枉、为、人、母! 魏琅本以为为了不让李瑾为难,自己可以继续忍受女帝的残酷无情、冷血手段,强行装作什么都有变的……就算再痛苦也无妨,继续装下去罢,装到自己痛苦得装不下去的时候,找个高点的宫殿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魏琅想,女帝纵然是想要杀了我都说得过去,毕竟我是个“昭明太子余孽”,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贯如此残酷,活该我这个输家余孽去死。 可是李珩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个可怜的,被女帝刻意地一手制造出来的“污点”。 魏琅心中对女帝李臻的恨意一时间达到了顶点。 于是,在满心的戾气中,在中秋宫宴上,魏琅也自我毁弃一般,毅然决然地做出了最孤注一掷、无可挽回的抉择。 魏琅想:无所谓,我是昭明太子李远的女儿,李臻杀了昭明太子所有的后人,独独留下我一个,而今我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以李臻那一贯斩草必除根的严酷作风,肯定早就想杀我了…… 只不过是迫于舞阳侯魏守真的情谊和遗言,过不了自己的心里那道坎,亦或者是顾及钜鹿魏氏、昭武元从们的感受,所以暂时没有动手……无妨,我这就给她这个理由。 魏琅又想:李珩那个小瞎子是个没人心疼的小可怜,生来就是来受苦遭罪的,可他并没有什么野心,也跟瑾姊争不了什么,瑾姊也答应了我日后会待他好些的…… 他们姐弟俩与我一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走后,唯一挂念的也就是他们二人了,真希望他们能就此破开间隙、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彼此扶持。 魏琅想:瑾姊要的是皇位,她现在又怀了孕,若这一胎是男孩儿倒是其次,若是个女孩儿,那些腐儒恐怕又要找些话来胡说八道了……瑾姊自小待我不薄,我既心存死志,何不顺便帮着她尽早确定君臣名分呢? 魏琅想:绿眼睛在大庄是当不了皇帝的,现在当不了,以后也当不了,既然如此,晚当不了不如早当不了,那药害人,早不吃早好,小瞎子也大可以不必再继续“瞎”下去了…… 至少至少,不要日后一直喝药、一举喝成了“真瞎子”。 于是,魏琅仗着李珩对自己的不设防,暗中调换了李珩的药,然后在中秋宫宴上,指着李珩隐隐显出绿意的眼眸,当众问出了石破天惊的那一句“若宗庙社稷女子不足以担,那胡人便可以吗?” 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魏琅事先并没有提前跟任何人商量、透露过。 魏琅也并不在意他们,比如说小瞎子李珩,会不会因此而恨她。 ——当然,恨她更好,反正他们也不是她的血脉亲人……单纯恨她也好,这样,当魏琅真的死了的时候,小瞎子总也不至于哭得太伤心。 魏琅想,就这样罢,父母间的血海深仇在上,十二年养育之恩在下,自己是既无法抛开上一辈之间所有的伤害与仇恨,仍还与女帝继续扮演“母慈女孝”下去,也无法当真对养育自己十二年的女帝李臻下手……那么,便就如了所有人的愿心,让自己就这么死了罢。 ——她这一生,本就是生的狼狈又龌龊。 从一开始,连她母亲嫁给她父亲都是被迫的,没有温情脉脉、没有两情相悦,有的仅仅只是政治博弈、利益权衡,与赤裸裸的强权逼迫与伤害。 她的出生都未必拥有父母亲人的幸福期待,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既不单纯、也不美好。 潦草收场,如此而已。 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挑破女帝布局的魏琅,在被女帝呵斥拖下去受杖罚的时候,任凭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长公主李瑾在边上再怎么磕头求情,也一句软话也没有对女帝说。 ——她早已对女帝无话可说。 于是女帝也渐渐地看明白了。 女帝挥手斥退了朝臣,只留下了受过罚的魏琅一人,挑了挑眉,难以置信地问她:“你这是对朕心怀有怨?故意与朕赌气?……朕不过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你便是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外人来记恨朕吗?” “我不应该怨恨您吗?”受过罚的魏琅从地上艰难地支撑起半个身子来,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般狼狈。 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但面上仍强忍着不动声色,只想在女帝面前保留有最后的尊严,“父母血仇在上,既为人子,我难道不应该怨恨您吗?” “……瑾姊倒是一心为您遮掩,还告诉我前事都与您无关,我心里也是很想要 去相信的,可是您实在残忍,连欺骗都懒得认真地骗我一下。” 女帝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也不与辩驳,只微微冷笑着轻蔑道:“连民间不识字的百姓都知道,养恩更在生恩之上,朕悉心养育你十二载,竟是连一个你平生从未见过一面的生身父亲都比不过吗?” “……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倒确实是与你的生身父亲一脉相承。” 魏琅有些微微被刺痛了。 ——魏琅想,她已经不需要再用激烈夸张的言辞来让女帝痛恨她,因为女帝本来就并没有多舍不得她的样子……更何况,女帝本来就厌恨她的父亲、昭明太子李远,自然也是在恨屋及乌地厌恨着她的。 前些年或许没有那么恨,但现在却绝对是足够厌了。 于是魏琅便也竭力挺直了胸膛,面无表情地复又陈述道:“即便是抛开父母血仇,陛下您也不是一个足够合格的母亲。” “您因为软弱,屈服于朝臣,便要委屈自己的女儿遭受无边的谩骂与嘲讽,即便身怀有孕也要饱受朝野攻讦,”魏琅一一陈述道,“……您却仍是不肯光明正大地上告宗庙,册立她为储君。” “您因为恐惧,畏惧于人言,需要再生一个儿子以掌握朝堂、收拢权力,却又不愿意好好待这个您并不是十分想要的孩子,只仓促决定、随便找了个人草率地生下了他,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康健与否……” 魏琅冷冷道:“您不想要他,可明明也不是他非要想要来的,这个孩子是您决定生下来的,您却忍心视他如工具,看他自幼饱受眼疾之苦、今后再饱受身世之讥。” 魏琅很冷静地陈述道:“您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无论对谁,都不是。” 女帝沉默半晌,竟是生生被魏琅给气笑了。 女帝好笑地,略带嘲讽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魏琅,只问她了一句:“你想死是吗?” 女帝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好在魏琅足够了解她,知道她越是暴怒越是要表现冷静的习惯……而今这已然是女帝暴怒异常的体现了。 魏琅于是认认真真地对着这个曾经养育自己十二年的母亲叩首三拜。 魏琅的额头沉沉地磕在殿砖上,一下,两下,三下……三叩首完毕,母女情分,就此恩断义绝。 魏琅最后也只心平气和地陈述道:“草民魏琅,但请一死。” 于是女帝便也满足了魏琅的心愿。 《周书》有载,武定十六年秋,八月望日,帝御丹墀,神色甚悦,琅侍于东序,酒酣,忽起立,指珩厉声曰:“宗庙社稷,若女子不足以担,胡人安可乎?”举座哗然。 三皇子珩,帝与胡虏出,貌类父而目色异,帝素讳之。 琅直刺其隐,帝勃然变色,掷杯叱曰:“狂悖逆子,造次宫闱!”即敕殿前武士,褫其冠带,杖四十于阶下,血肉狼藉,观者股栗。复诏曰:“妄议国本,悖逆人伦,废为庶人,非诏不得入朝。” 琅创甚且愤,不食数日,每夜望月悲泣,曰:“天家骨肉,何至于此?”左右皆掩涕。未几,创发溃裂,呕血斗余,忧愤而死,时年一十有二。帝闻之,默然不语。 曲公曰:帝雄略盖世,然讳言血胤,致血亲相疑,昔汉武杀戾太子,明皇废三庶人,皆以猜忌致天伦之变,今琅之死,岂独琅之过哉?怨岂在明,不见是图*,琅昧于此,悲夫! 21. 一本万利 魏琅这一病可谓是病得伤筋动骨,竟像是数年来在战场上受过的暗伤旧疾齐齐上阵,有志一同地攻向心神动摇、虚弱可欺的□□,正可谓是“趁她病、要她命”……光是风寒起热症,都足足地烧了三天三夜才退下。 病魔差点就战胜了魏琅,可惜还是技差一筹,惜败于此。 反倒是魏琅借这场病因祸得福,待到能神志清醒地下床活动时,竟意外从从柳隐口中得知:她当下禁足已解,已经可以自由出入清凉殿、去天禄阁上值了。 时隔旬余重回天禄阁,魏琅只觉得神清气爽,竟从来没有如此地“热爱”抄书过。 天禄阁仍还是老样子,魏琅抄书的位子光线总是很好,可以出神看着日光从天窗里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一排排木头书架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再看着那些微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像是一只只被时光笼住的小虫子……实在是很适合神游天外。 往常魏琅在天禄阁中除了按例抄写外,整日只爱抱着《西域风土记》《北疆边防考》这类书看,不怎么搭理同僚,同僚们也只当这位崔郎中是个不爱说话的孤僻性子,正好,也没人想跟这位身份不明的疑似“陈留王遗孤”走太近……彼此间便很有分寸地保持了距离,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 但旬余后大病一场再回来,魏琅明显感觉到了同僚之间那既微妙又明显的区别。 魏琅扬了扬眉,不动声色地熬过了上午,趁着午时用膳的时机,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一颗软柿子,没轻没重地捏了又捏。 被揪住的“软柿子”本人,萧叮当一脸的憋屈与苦闷,既想跟魏琅保持距离、可同时又畏惧于与她当面撕破脸,只得颤颤巍巍地委婉提出反对意见:“崔,崔郎中,可是有什么急事?下官这边还另有要务,如若不然,不如改日……” “要务什么要务,都快午时了,什么事都等用了午膳再说,”魏琅朝着萧叮当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豪爽道,“上次能挤到石渠阁里面,全靠萧郎中你拽着护着,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我请你一道用午膳。” 萧叮当看上去实在不愿答应,但迎着魏琅“和善”的笑容……又实在是不敢拒绝,最后也只得被魏琅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清凉殿里。 当意识到魏琅竟然是在拉着自己往未央宫里面、而非朝外面走的时候,萧叮当的脸色青青白白,一会儿红一红紫的,一变又变、变了再变,心思变幻几乎是无所遁形地全部写在了脸上……身体上的挣抗拒扎倒是也明显少了很多。 没办法,魏琅倒是想出宫去招待人下馆子、把酒言欢,可惜,自从她自从误上了河西谢蕴之这条贼船、顶着“崔佑安”的名头被女帝留在了清凉殿后,魏琅就失去了出宫的资格。 ——当初被从清凉殿里放出去天禄阁上值时,女婢拿给魏琅的那块腰牌,是专门特制的。 魏琅已经偷偷试过了,那腰牌只能容她在未央宫内自由行走,想拿着它走出未央宫去是痴心妄想。 魏琅随口吩咐宫人把午膳摆在了清凉殿东阁,魏琅吃东西不挑剔,打小就胃口好、身体棒,是姐弟三人里最好养活的,历来是宫里给她送什么就吃什么,此番自然也不例外。 好在,清凉殿的女婢伶俐异常,见魏琅此番还带了同僚过来,兴许是临时紧急过去招呼了御膳房那边,总之,至少最后清凉殿午膳摆出来的时候,十二碟精致菜肴依次排开:葱烧鹿炙、清蒸鳜鱼、蜜渍莲子羹、槐叶冷淘……倒也没有显得太过寒酸。 魏琅幼时便最爱吃槐叶冷淘,青瓷碗里的面条切成细丝,拌着捣碎的槐叶汁,碧莹莹的,再浇上一勺蒜泥醋汁……那滋味,不说了,一个字,绝! 一见槐叶冷淘,魏琅当下也不客气,直接提起筷子大快朵颐,一边吃着,还一边不住地招呼萧叮当,热情异常道:“你我同僚一场,大家都是自己人,萧郎中可千万甭客气,多吃点,你看看咱们俩,明明是我大病了一场,怎么反倒是你看着倒比之前还要更瘦了一些……” 萧叮当自进了清凉殿就颤颤巍巍的,在魏琅的招呼下百般扭捏了一番才坐下,好不容易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后,一见有宫人进来布菜,更是紧张得连筷子都不会拿了……直叫魏琅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番他的猴戏以下饭。 待魏琅吃得差不多了,漱口喝茶时,才慢慢悠悠、大发慈悲地宽慰萧叮当道:“无妨,萧郎中大可不必如此紧张,陛下不会过来的……” “陛,陛下!”萧叮当惊惧地重复了一遍魏琅的话,音调微微扭曲,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筷子又猛地被吓掉了。 魏琅优哉游哉地喝着茶,面色淡然地补充道:“萧郎中若实在是想要面见陛下,念着上次石渠阁里悉心呵护的情分,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很乐意向陛下引荐郎中……” “不,不必了!”萧叮当断然拒绝,连连摆手,头摇得都堪比拨浪鼓了,只不住地连连推辞道,“崔郎中心意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胸无点墨、才学浅薄,不过一绣花枕头,实当不得崔郎中如此美意。” “怎么会,”魏琅微微笑着奉承回去,意味深长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萧郎中乃是兰陵萧氏子,世族八姓出身,正所谓‘两朝天子,九萧宰相’*,兰陵萧氏底蕴深厚、家学渊远,门下子弟人才辈出,萧郎中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萧郎中如此家世又如此谦逊,可见人品贵重,”说着说着,魏琅抚掌而赞,面容大悦,盛赞道,“如此有才有德的能人志士,我既见着了,又如何能坐视明珠蒙尘、叫陛下痛失一匹千里马呢?”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萧郎中切莫再作推辞,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今晚就要向陛下推举萧郎中!” 萧叮当惊惶不安,如坐针毡,被魏琅一连串的奉承乃至其后自顾自的决定弄得实在是坐立难安,见隐隐有些推辞不过,脸上僵硬的笑容几乎都要比哭还难看了。 但仍是坚持道:“崔郎中美意,下官哪里敢拒绝,只下官确实是见识鄙陋、不堪一用,实在是怕真要去了陛下面前,会弄巧成拙、贻笑大方啊……” “好罢,”魏琅见对方实在抗拒,也只得幽幽一叹,感慨道,“原来萧郎中竟然是个不慕荣利高洁志士,倒是我狭隘了……” 萧叮当面色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竟没忍住后怕地抬起手,擦了擦额角隐约的冷汗。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魏琅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微微一顿,缓缓地撩起眼皮,却是话锋一转,语调不阴不阳道:“我听闻,昔年贵府为攀附左卫将军,不惜篡改萧氏家谱;后来镇国长公主入主长乐宫,兰陵萧氏为求‘稳妥’,更是一连送了三个年轻子弟进去,叔侄兄弟共侍长公主……” 萧叮当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个彻底,随着魏琅的话,整个人气得身子摇摇欲坠,一时不知道是羞愤欲死还是愤怒不敢言……只是从脸到脖子都涨了个通红,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就快要原地昏过去了。 魏琅嫌恶地想:吹什么狗屁周朝“八大姓”,这所谓的世族八姓里面,其实就只有两类人。 第一类,是抢先、拼命、争破了头要比着向着女帝下跪的; 第二类,是深恨自己跪的没有第一类快的。 浔阳陶氏、钜鹿魏氏靠着在李家人得天下前就开始送兵送粮送女儿(或儿子)的原始股本,属于的运气比较好的第一类。 而太原温氏、兰陵萧氏就属于运气不太好、没赶上趟的第二类……故而后来为了弥补的有些举动就显得格外下作,令人不齿。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原是女奴出身,父母兄弟皆死于饥荒,为了活命逃入义军,后因于万人乱军中单骑救主而威震三军,以其忠义勇武被昭武长公主李臻破格拔擢。 李臻登基后,前朝号称“两朝天子,九萧宰相*”的顶级门阀、三百年世家兰陵萧氏,为了攀附萧烈、献媚女帝,竟然硬是生生地自改家谱,给自己祖上加了一支嫡脉外流,追溯到萧烈名下……自认为萧烈一脉为主、自己本家是旁支。 ——只怕是埋在地底下的兰陵萧氏老祖宗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浔阳陶氏、钜鹿魏氏的“幸运”向天下人证明了一个铁律:外戚实在是最好发家的,一本万利,斩不断的天子血脉。 于是,太原温氏向女帝李臻奉上了自家子弟间才名最盛、号称有‘麒麟之资’的优秀儿郎温持平,全力押注三皇子李珩; 兰陵萧氏以量抵质,叔侄兄弟三人入侍长乐宫,终以萧家这一代的长房嫡孙,萧绍萧鸿之拔得头筹……是世人眼中无可置疑的平阳公主生父。 “恕我实在愚钝,只有请萧郎中您不吝赐教,”魏琅微微笑着,不疾不徐,温煦和善,春风化雨道,“我实不知,萧郎中今日几番推拒,是因为萧郎中独为廊苑仙葩、出淤泥而不染,在惯于逢迎媚上的兰陵萧氏也格外地抗拒入仕呢?” “还是因为,”魏琅微微一顿,眼神倏尔转冷,似笑非笑地嘲讽道,“萧郎中虽然也一心想献艺于君前……只偏偏瞧不起我,就是不想要我的推举呢?” 萧叮当面色惨白,进退两难,当下是真恨自己没有直接晕过去了。 22. 同仇敌忾 魏琅连唬带诈,用一顿饭的功夫把老实孩子萧叮当榨了个干一干二净,轻轻松松地从这软柿子嘴里榨出了天禄阁同僚态度诡异之所在。 “崔兄息怒,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也有我们家的难言苦衷……” 几句话的功夫,魏琅已经在萧叮当嘴里从“崔郎中”变为了更加亲昵的“崔兄”。 软柿子萧叮当拉着魏琅的手,直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崔兄您是不怕,可是我们家怕呀,现在阖宫上下谁能不知道,崔兄年轻貌美、独得陛下恩宠,与温宸君争锋亦不落下风,还反叫温宸君被陛下斥责……” “陛下连宿清凉殿三夜,阖宫上下都知道风向变了,温宸君失宠了……可是崔兄您自是不怕温宸君,我们家却实在是怕啊。” “本来嘛,我叔叔和堂兄们都在长乐宫里过得便是如履薄冰、甚是艰难,外头人看着我们兰陵萧氏好像很得意的样子,可左卫将军平日里根本就不爱多搭理我们家……” “镇国长公主殿下膝下也自有更年长些的琅琊公主,平阳公主今年才三岁啊,三岁!那么小小地一团,又早产体弱,翻来覆去地病,鸿之堂兄日日夜夜地守着,短短三年,人像是都快要老了三十岁不止,怕都要怕死了……” “我们家害怕啊,我们家实在是既不敢得罪崔兄、也不敢得罪温宸君,更不敢有分毫的忤逆之心,去触怒陛下啊!” 萧叮当越说越伤心,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当真“伤心”得不顾体面到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崔兄啊崔兄,弟弟自认往常在阁里待您也没有不尊敬的地方吧,时时事事有东西都先想着崔兄您,待您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了,崔兄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吧!” “呜呜呜,崔兄你们神仙打架,各显神通,就不要折腾小弟们这些世俗凡人了……” 魏琅不由怀疑眼前这人已经是在故意地装疯卖傻了。 只是魏琅也忍不住静心反思了一下,她脑子里并没有女帝来清凉殿留宿过的记忆……若是萧叮当所言不虚,那就只能是在魏琅脑子发热、神志不清醒的时候了。 魏琅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一时只觉得索然无味,竟没有了再继续逗弄软柿子的兴致。 “温持平被陛下罚了什么?”魏琅面无表情地问。 ——这也是当下魏琅为数不多还有兴趣问上一问的了。 萧叮当借哭装疯完一场,抬头觑了觑对面人的脸色,见魏琅神色冰冷,当即心头一颤,不敢再哭,只结结巴巴、老老实实地回道:“下,下官不知,只是昨日听太常寺的刘姊姊说,已经快一旬没有见过温宸君了……” “大家没人敢说,但私下里都在猜,是不是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了……” 真正被罚“闭门思过”、但现在已经出来活蹦乱跳的魏琅闻言,沉默了许久许久。 魏琅也是在这时候,在萧叮当这句无心之言的提醒下,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险些犯下了一个多大的错漏。 “温持平现在已经位居太常寺少卿之位,”魏琅缓缓地陈述道,“陶婴被下诏狱后,就是他在主持太常寺的一应事务……我猜的应该没错吧?” 萧叮当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隐隐有些恐惧地瞪着对面的魏琅,像是唯恐他下一句会说出何等的石破天惊之言来。 而魏琅也果然不让他失望地说出来了。 ——“如果陶婴贪墨军需被坐实,身死被诛,”魏琅缓缓地总结道,“那么最有资格接替陶婴九卿之首、太常卿之位的,恐怕就非温持平莫属了吧?” 魏琅想:我好蠢啊,我真是太蠢了,我之前竟然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当然,这也不全怪我,八年前我离开长安的时候温持平那个老贼可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鸿胪寺,谁又会闲着没事一直关注这老畜生的升迁贬谪呢? 魏琅又不是多待见这老不死的。 太常卿,掌礼制、祭祀、宗庙、陵寝……以及各项礼乐典仪规范的制定。< /p>陶婴就是在太常卿的位子上,仗着自己元从功臣加宗亲长辈的双重身份,屡屡假借祭祀之名暗戳戳地鼓吹什么“顺应天时、调和阴阳”……而今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吹到了诏狱里。 魏琅当下其实也并不清楚陶婴贪墨军需案的内情究竟为何。 ——说来惭愧,魏琅当日虽然点头应下了与谢蕴之的交易,但自己心里其实打的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好主意”,只想着去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谢蕴之的河西势力、与“陈留王遗孤”崔佑安的名头了……但对真正答应谢蕴之要做的事情,兴致寥寥,甚至都没有另外安排人手去多方查证核实过。 陶婴究竟贪了没贪、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究竟该不该死……这些问题,魏琅之前竟然全部都从没有一一好生思量过。 ——像是在潜意识里,就一心想要逃开长安城里这些纠缠不清的人与事。 魏琅只很混不咎地告诉自己:管他呢,谁的舅舅谁去管,反正这又不是我舅舅。 更何况,要是女帝真叫他三更死、他难道还敢死五更吗?……自己尽人事、听天命,想来谢大都督也明白有些事终究人力无可挽回的道理,替她跑这一趟就是了,谁还真豁出命去在意姓陶那个老头死不死啊? 乃至于此时此刻,魏琅也只能凭着个人立场与一腔情绪胡乱猜测道:“原来如此,贪墨军需案竟然是温持平故意设局,他陷害陶婴,所图谋的正是为了自己能够正大光明地掺和祭祀与礼法修订,以图觑机拱卫三皇子上位……” 萧叮当面色大变,惊恐地扑了上去,一把捂住魏琅的嘴,颤声道:“崔兄,你疯了!这宫里处处隔墙有耳,没凭没据的事情,你怎么敢这么直接说出口的……” 魏琅缓缓地眨了眨眼睫,却是从萧叮当的惊惧骇然中品味出了一点点微妙的其他味道。 “你可别告诉我,”魏琅配合地压低了嗓音,幽幽道,“这样‘没凭没据’的话,你们家里却是从来都没有人想过的啊?” 23. 喜不自禁 四月节,长安城中春意已深。 东市鼓楼刚刚敲过卯时,朱雀大街上便已车马络绎,树枝新抽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浅金,偶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被过往的车轮碾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香气,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春花的甜。 魏琅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往城东的萧府走,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沿街食肆的袅袅白烟、胡饼出笼时氤氲的热气、卖花担子上堆着的红红白白粉粉紫紫的牡丹……长安的四月,是温柔的,是多情的,是繁华的,是柔美的,像一个娇柔貌美、正当年华的豆蔻少女,含羞带怯,脉脉含情地拥抱着来去的游子。 ——和刚硬粗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石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云端、一个泥里的差别。 独石城中的四月,雪才刚刚化完,地上泥泞得能陷进去半条腿,军营里的士卒们忙着加固被冬风刮坏的烽燧,伙夫们把最后一批冻菜干翻出来煮汤……偶尔有商队从关内来,带一些棉衣和茶叶,便能让人高兴好几天。 军营里伙食简直是难以下咽,唯一能让魏琅感到欢愉的,是攒下钱去东边头来一碗手擀的刀削面。 那面汤是骨头熬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洒一把葱花,热腾腾的,吃下去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啧,滋味比之清凉殿里的槐叶冷淘也差不到哪里。 魏琅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自顾自地乐呵了起来,暗道:东边头那家面馆的老板若是得知她的手艺被我视与御膳房的大厨无异、比未央宫也不差到哪里去……怕不得高兴得咧了个大嘴直笑,只念叨我就是为了多添上两勺热面汤才故意说好话哄着她嘞。 “崔郎中,你走岔了,萧府请往这边过来。”一道刻板冷硬的声音打断了魏琅的思绪,把魏琅从遥遥关外瞬息间拉回了长安当下。 魏琅颇觉扫兴地摇了摇头,收敛神游的思绪,只依着银甲女将的指示,规规矩矩地拨转马头,老老实实地往右边拐了过去。 ——来长安这一遭,可叫魏琅明白了何为“上山容易下山难”,一时图省事着急上了谢蕴之的贼船,混进未央宫倒是轻巧容易得很,而今想出来却是难上加难。 魏琅与柳隐斗智斗勇,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荣获出宫来赴萧家宴的资格……代价便是从出未央宫门起,便被一队玄甲禁卫层层看守,啊不,是美其名曰“层层保护”了起来。 领头的女将腰间悬着长刀,自向魏琅见过礼后,除了曾自表官职为玄甲骑兵都尉之外,便一直都面色冷峻,一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 就这样一路彼此都互相不说话、不尴不尬地行到了萧府门前。 萧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府邸豪横异常,占了大半个靖安坊,正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两人高,张着大嘴,露出里面石雕的牙齿,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女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今日萧氏女行加冠礼,萧府广宴宾客知交,门前早早便已经停满了车马,有穿青袍的小吏在登记礼单,也有英姿飒爽的贵族女郎、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们正好在门前遇着,彼此间三三两两地互相寒暄着。 ——只是一见魏琅这一行人的煊赫阵仗,不由纷纷噤声,侧目以视。 魏琅刚刚翻身下马,头痛得还未想好该要如何安置这一队玄甲禁卫,早已恭候多时的萧叮当匆匆忙忙地迎了上来,脚步又急又快,袍角几乎要带起一阵风,一边跑一边不歇气地冲着魏琅抱怨道:“崔兄,你可算是过来了,我差点以为你不……” 话到此处,才堪堪看到立于魏琅身侧的玄甲禁卫一行。 萧叮当登即面色大变,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缓了又缓,才神思恍惚、如同梦游般讷讷招呼道:“继堂姐,您,您也过来了……您和崔兄是路上碰到一起的吗呵呵呵,好巧啊……” 领头的玄甲骑兵都尉,也即兰陵萧氏女,萧叮当的堂姐萧继,只一板一眼地朝未央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答道:“不是碰巧,末将正乃领了陛下口谕,受命护卫崔郎中安危。” 魏琅几乎无法形容那一刻萧叮当看向自己的眼神。 ——想来古时比干看妲己,莫过如是。 于是魏琅顿了一顿,非常大方地与萧叮当提议道:“若萧兄弟实在艳羡为兄,为兄也不是不能帮着你向陛下引荐一二,你虽然形容尔尔,不比为兄天生丽质,但清粥小菜,也不失为一番风味……” 萧叮当扑过来,一把捂住魏琅的嘴,羞愤欲绝,暗暗踩了魏琅一脚,压低了嗓音,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提醒道:“崔兄,求求你说话也看一看场合,暂且先收了您的神通吧!” “好吧,”当事人实在抗拒,便是魏琅见了,也只有非常失望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无奈道:“萧兄弟既无心,为兄依着你便是了……” “不过容为兄多嘴为自己辩解一句,”魏琅幽幽地补充道,“为兄方才那话可不是阴阳怪气,是真以为你们家儿郎个个都喜欢走这条道,才好心想帮你一把来着。” 萧叮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火的在熊熊燃烧,十辈子的脸都要在这里丢完了…… 萧叮当自觉已经一句话都不想与魏琅再多说,只径直拿手牢牢盖住魏琅的嘴,将整个人别扭地挟在肩膀下,草草地向堂姐萧继点了点头,敷衍了一句:“我先带他进去了……” 然后一句话都不待萧继回,匆匆挟着魏琅就埋头往府里面冲。 萧继微微皱眉,有心想要继续跟着过去,却在追上去前先被萧府另外的长辈兄姊们拦下了招呼…… 仓促之间,萧继竟只来得及遥遥向萧叮当与魏琅那边扔过去了一句叮嘱:“崔郎中等下若是想要出府,请务必先使人来传唤末将等,切不可独自出行!” 魏琅还不及回答,萧叮当先一步代她扬声应下了。 萧继向四周敷衍地寒暄了两句没有脱得出身来,留在人群中不住地皱眉,但到底还是对堂弟萧络(即“萧叮当”)的信任占了上风,没有不依不饶地叫手下非得追过去“贴身护卫”。 魏琅若有所思。 萧府今日宾客众多,但魏琅若是观察的不错,加冠礼应是设在正堂才对,但魏琅却被萧叮当带着一路穿堂过院,沿途遇见的宾客越来越少……最后东拐西绕的,竟然绕到了一处格外僻静无人的静室前来。 萧叮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对魏琅的挟制,整理了一番仪容,才缓缓推开了静室的门,郑重其事地向魏琅介绍道:“崔兄,你比原先约定的时刻到得晚些,鸿之堂兄已经在里面恭候你多时了。” 几乎是与之同时,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自静室内悠悠传了出来,温和地制止萧叮当道:“延之(萧叮当表字),不可如此无礼。” 魏琅心神一凛,当即凝神向静室内望去。 萧府的静室陈设简洁却又不失贵气,博山炉里焚着清雅的蕙草,烟气袅袅,窗棂糊着细绢,将外面春日过于明亮的日光滤得柔和。 柔和的光晕下,一名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衫、腰束玉带的清俊男子长身玉立,气度沉稳,神采斐然,温声向魏琅先一步道歉道:“在下萧绍,冒昧邀您前来一会,还望不曾叨扰到您。” 魏琅不敢小瞧这位萧家嫡长孙、长公主爱侍、平阳公主生父,心下一凛,连忙也客 气回道:“萧议郎太过谦逊,能与您前面一晤本也是下官的心愿所在,该说万幸下官没有冒犯到您才好。” ——女帝后宫设六君、九宾、十六常侍以及舍人若干等,长公主的内眷们却都只有个不上不下的“侍卿”名分,而且就这名分吧,也还是女帝赐下的,地位大约在九宾之下、常侍之上。 因为位分不明,这称呼起来就很难受,好在女帝并不禁止后宫男子担任朝职,长乐宫的自然一样不禁。 萧鸿之官拜秩六百石议郎,是个掌顾问应对的闲职,但品阶也在“崔佑安”的“比三百石郎中”之上,魏琅既称其官职,自然也顺带自称了下官。 二人分主宾坐下,萧叮当沉默地亲自给魏琅端了热茶,紧接着就不吭声地退了出去,孤身守在静室门前,把里面的密谈独留给魏琅与萧鸿之二人。 魏琅看得忍不住微微一笑。 萧鸿之也涵养很好地顺着魏琅笑了一笑,主动玩笑道:“还不知在下可否敢冒昧一问,崔郎中缘何发笑?” “我是在为我自己高兴,”魏琅悠悠答道,“我高兴自己眼光不差,找到了一个很谨慎的共事盟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魏琅微微笑着,随口挑破了一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方才进门时候被萧议郎您高瞻远瞩、提前安排好人甩开的萧继都尉,乃是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的义女,你们家这一代的嫡系优秀子弟……” ——左卫将军萧烈久经沙场,膝下无所出,故收养了几个出身各异的儿女以作寄托,其中有一个女孩儿是兰陵萧氏厚着脸皮贴过来的,取名为“继”。 魏琅最早刚刚知道时候就在心底里暗暗吐槽过:贪心不足蛇吞象,兰陵萧氏的算盘打得叮当响,也不知道这个“继”,是想让这女娃娃日后继哪一边的“萧”家基业了……当然,无论左卫将军萧烈本人如何作想,至少在兰陵萧氏这边,玄甲骑兵都尉萧继却是非常受本家看重的嫡系子孙。 而据魏琅所知,萧鸿之与萧继同气连枝,共为长乐宫效力,彼此间的兄妹感情不仅是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亲近的了……可今日的会面,萧鸿之仍是谨慎到了连萧继都瞒了个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 魏琅慢慢悠悠地继续感慨道:“而方才退出去守在静室外的萧络萧延之,更是萧议郎父亲同母弟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近支血亲。” “……萧议郎连这两位都要瞒得一水不漏,可见行事妥帖稳当、细心谨慎,是个值得托付、可以放心共事的好盟友。” 萧鸿之闻言,微微一笑,倒不生气,只脾气很好地也顺着魏琅笑着,意味深长道:“既是如崔郎中所言,那绍而今也当是喜不自禁……” “继堂妹自受命于玄甲禁卫领兵,奉命护佑的,自来只有陛下、长公主、琅琊公主三人,”萧鸿之意味深长道,“崔郎中竟能被陛下如此看重,绍亦是十分庆幸,终于找到了一个动摇陛下心意的同盟。” 魏琅哂然一笑,摇了摇头,举杯示意与萧鸿之共饮。 萧鸿之欣然相应。 魏琅幽幽赞叹道:“百闻不如一见,萧议郎当真是一个妙人,我算是知道您为何能独得长公主恩宠、在长乐宫里面独树一帜了……” 言及此,魏琅微微一顿,却是话锋一转,单刀直入道:“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咱们间的互相恭维就到此打住吧……不然我简直都要怀疑萧议郎是在借机向我炫耀萧将军深受陛下信任、历来委以重任了。” “既如此,不知绍可否能冒昧先问,”萧鸿之倒也不扭捏作态,当即率先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开门见山道,“……既是合盟,崔兄,您想求的又是什么呢?” 24. 魑魅魍魉 清晨的日光洒在青石御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俶沿着宫墙缓步而行,穿过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复道,经过渐台。 渐台春水数十年如一日地澄澈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远处的楼阁,几只白鹭立在浅滩前,正伸长了脖颈闲适地梳理着羽毛,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水面上便荡开一圈涟漪。 过了渐台,便是一道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朱红的墙面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萝,藤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晨光从墙头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用剪子剪出来的。 夹道尽头,正是未央宫的东阙门。 门楼下站着两名内谒者,见李俶远远走来,纷纷低头恭敬行礼道:“下官见过安平王殿下。” ——李俶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九子,当今女帝的异母弟弟……像他这样能从二十年前的那场血腥宫变里好好活到如今的“太祖之子”,而今实在不多,只有区区三人。 李俶的两位皇兄分别获封安宁王、安惠王,安宁王年过四十至今未婚无子,安惠王三十有七仅有一女。 李俶如今二十有二,尚未婚娶,却仿佛早早预见了自己与兄长们一般孤苦伶仃的晚年。 ——当然,前提是要他的运气足够好,先能够长寿、活得到晚年的话,李俶烦闷地想道。 李俶面色沉沉地进了东阙门,径直向着北边的桂宫行去。 明光殿坐北朝南,殿身以金玉珠玑为帘箔,金陛玉阶,装饰极为豪奢,几可昼夜光明。 ——据闻,此地乃是前梁宣帝为宠妃杨氏耗资数亿万钱所铸……而今却是当今女帝第三子李珩的宫殿。 好几年了,李俶每次过来明光殿都仍还觉得浑身上下都不甚自在,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不应该是给男人住的……奢侈糜烂、矫揉造作,叫人一进去就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耐不住地往下掉。 更不必说这座明光殿而今的主人,还是是一位徒有其表、懦弱无能的胡姬贱种。 李珩不知这位“好王叔”的心中所想,听宫人相报安平王来了,当即起身迎了出来,好脾气地主动与李俶招呼道:“王叔来得正巧,我刚刚才准备妥当,就宫人说您过来了……也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便动身吧。” 李俶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不屑,暗暗鄙夷道:真不愧是碧眼胡儿,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对着谁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也是,倘若父皇还在,这样的腌臜玩意儿,哪里能进得了我们李家宗室的玉牒。 李俶心头一时愤郁难平,深恨生不逢世、生不逢时。 李俶心底不屑,面上也只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殿下不当再等一等温四吗?” 李珩毫无察觉般软绵绵一笑,只道:“不必了,暄姊进宫一趟也麻烦,懒得折腾,便索性与我约定了萧府相见便是。” ——温氏从暄,太原温氏女,乃宸君温持平同母长兄温持衡之女,于诸堂兄弟姊妹间行四,故李俶称之为温四。 李俶一听,心头登时更为不满,只暗暗腹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自从二十年前天下多了一位女皇帝,这长安城里,那可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萧氏女强行男子冠礼,本就于礼不合,”没能见到温从暄,李俶心有不满,故而借题发挥,只一板一眼地挑剔起李珩的不是来了,当然,端的还是一副大义凛然、忠言逆耳的耿直姿态。 “……兰陵萧氏又素来与长乐宫那边同气连枝、共进共退,纵然昨日萧老大人亲自入宫相请,殿下原也应当深思熟虑,托病相辞才好。” 李珩顿了一顿,才微微笑着与李俶糊弄道:“王叔说的极是,侄儿省的了……只是今日行冠礼那萧家女郎萧绪,正是与暄姊同拜国子监祭酒林致林大人门下,暄姊迫于师门、师妹颜面,不得不先应了萧家那边。” “这等场合,我怎好坐视暄姊一人去萧家受为难,”李珩羞赧万分,低头摸了摸鼻尖,情意绵绵道,“……便是因为此,我这才应下萧老大人之请的。” 李俶的眉头当即高高地挑了起来,像是正好借此抓到了李珩的话柄一般,忍不住质问道:“……那殿下还与温四约定去萧府内再相见?” 李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复才没脾气一般,涵养很好地软绵绵回道:“……王叔有所不知,约定萧府再见,却是暄姊那边的意思。” 李俶听得眉头大皱,殊为不满,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当下没能见到温从暄失望、还是因为李珩这卑贱胡种竟然还胆敢背着自己与温从暄另有约定而不甘心…… “王叔,您看,”李珩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出李俶面上的轻蔑不屑般,仍是微微笑着,心平气和地提醒道,“这时辰也不早了,你我这是……” ——萧府的宴,诚如李俶方才所分析的那般,那边是长乐宫的老窝,李珩自己是无所谓去或不去的。 反正想见温从暄的人也不是他,欠萧家人人情的也不是他……李珩颇为厌烦地想:要是李俶再多废话两句,自己干脆就装作唯唯诺诺地听他的不去算了。 ——来日纵然温持平那边问起,自己也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交代。 但让李珩失望的是,李俶这人历来是一贯的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一听既是温从暄的安排,当下却是没好再继续歪缠下去,只隐有不忿地暗自嘀咕了一句:“温四行事也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我要给舅舅再念叨念叨她了”,便就此打住不说了。 ——李俶的生母,是温持衡、温持平兄弟的同母妹,太祖皇帝李弘的“温贵人”。 二十年前太祖驾崩的时候,李俶才刚刚两岁,以其年岁尚幼、尚不构成威胁,又因太原温氏以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举族押注女帝登基……故而才险险得以在一众不是死于江匪、就是没于水患的“太祖之子”中平稳长大。 严格说来,李俶与温从暄算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表兄妹,彼此间的情分要远比与三皇子李珩更深一些……但而今的情势却是,温从暄厌烦李俶厌烦得要死,宁愿推李珩这个“鲜卑胡种”出来当挡箭牌,也懒得应付这位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是一家人的“王爷表兄”。 八年前,中秋宫宴后不久,随着二殿下李琅的“忧愤而死”,所有人也都很快便看明白了:宸君温持平确实并非三皇子李珩的生父。 可温持平与太原温氏将三皇子视若亲子、苦心积虑地筹谋计划了十来年……用温老太爷的话来说就是:“又怎么可能一朝真相揭开,便往昔所有的感情都就此付诸东流水呢?” 当然,在李珩看来,温老太爷心里真正在想的那一句,应该是:“就算是感情上的付出都可以痛快地尽皆舍去,可利益上的付出呢?”< /p>李珩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皇专门为温家人量身打造、精心算计好的“杀猪盘”。 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任哪一个都可以轻蔑地唾骂李珩一句“碧眼胡儿、鲜卑杂种”,然后毫不犹豫地,为了这样那样的心中所想亦或者利益所驱,以犀利言辞相攻讦,只为将李珩这个血脉不纯的异族胡人排斥出皇位继承人的名列。 唯独温家人骂不起、跌不起、输不起。 ——想当年周朝太祖李弘开国、温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太原温氏还敢妄称一句“世家之首”; 可后来随着下一辈号称有“麒麟之资”的“太原双璧”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俩,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受命入宫、又加上李珩的出生让他们家竹篮子打谁一场空,平白空欢喜了一场…… 中间来来回回折腾那么多年,温家人都一直是在被女帝牵着鼻子,乖乖巧巧地伸着脖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如此,酣畅淋漓地随意戏耍着。 以至于在八年前李珩的胡人血脉被人当众揭开的时候,温家人毫无防备,险些就此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惶然回头,温家人才陡然明悟:自家在“三皇子”付出的太多、太深、太广了,利益早早被死死绑定,彼此间早都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了。 故而,在极短的惊慌失措、萎靡不振之后,第一个清醒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持平主动上书女帝,姿态极低、身段极柔软的一番恳切相请后,最终,以宗室玉牒为明证,三皇子李珩的名字被彻彻底底地记在了宸君温持平名下。 紧接着,温持平便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远在太原的温从暄、本居洛阳的李俶母子相继来到长安,前者,李珩猜测温家是想要再用一桩婚事彻底绑住彼此; 后者,则是成了李珩身边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知交密友”,叫李珩再是厌烦厌恶,也不得不强忍了这么些年。 纵然没有血脉联结,温家人却是在温持平的冷静布局下,几乎将李珩的周围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李珩若想要夺得自己想要的,也不得不借助外力、借助温家……故而对于温持平这前前后后的一应安排,他是既无法抗拒,也无从抗拒。 只是这一切落在李俶眼里,却只有一句不屑的评价:李珩这样的一个废物,就算当真在舅舅的筹谋下登上了皇位,也不过是他们温家人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而紧接着,李俶又很难不生酸涩地想到:可纵然是一个傀儡皇帝,难道就是这样一个腌臜卑微的胡姬贱种有资格可以当的吗?……若是父皇还在,若是父皇还在。 李俶竭力想稳定下心神,有些不敢再放纵自己深想下去了。 去往萧府的这一路,便是在李俶、李珩叔侄二人的同车异梦、各怀鬼胎中,飞快地闪了过去。 等到李俶好不容易稳住怦怦乱跳的心脏,不再放纵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终于有心思关注当下的时候……当即眼前一亮。 却见一位二十来岁年华正好、身量高挑纤细的女郎,正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 那女郎身着一袭素白广袖深衣,头上不佩钗环,唯以一支白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整个人端只是遥遥地安静立在那里,便已然是一副清冷绝尘的姿态,恍若一株空谷幽兰,不染纤尘,高不可攀。 25. 青梅竹马 白衣女郎走近之后,只姿态文雅、规矩周到地向李俶、李珩叔侄二人端庄行礼:“从暄见过两位殿下。” ——却正是先前在明光殿时,李俶便已经心心念念要见的表妹,温家四女郎温从暄。 “暄姊,咱们倒是心有灵犀了,”李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先李俶一步开口玩笑道,“……还没进去就先见着了。” 李俶都到嘴边“不必多礼”不得不被迫给咽了回去,暗暗撇了撇嘴,有些瞧不上李珩这碧眼胡儿如此黏黏糊糊的模样。 待到彼此简单寒暄之后,一行三人被萧家人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温从暄先行独去拜见已经来此的师门长辈。 两厢分开,李俶瞅准时机,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萧家人,忍不住开口警告李珩道:“殿下心里应当清楚的吧,宸君已经为您定下了天水秦氏的婚约,您与温四之间已绝无可能。” “……殿下日后行事,还是得顾忌些男女之别。” 李珩微微回头,像是在遥遥地观察着什么极有意思的景象,缓缓地扬了扬眉毛。 须臾后,李珩又像是突然之间恍然大悟般,微微一顿,继而一笑,端的是一副纯然无辜的姿态,只眨了眨眼睫,慢慢吞吞地平静陈述道:“可是王叔,侄儿一心爱慕暄姊多年,早都立誓非她不娶……这是满长安都知道的事情啊。” 李俶不知是被李珩这一番话、还是被李珩方才脸上某一瞬间闪过的那一抹“恍然大悟”给激怒了……无可言说的狼狈之后,更是一阵溢于言表的恼羞成怒。 “殿下难道还想效仿古人,成娥皇、女英之美,”李俶牙关紧咬,脸上的阴郁与扭曲几乎无法遮掩、也再无心力去遮掩,只一字一顿地寒声警告这位痴心妄想的鲜卑贱种,眉目森寒道,“……坐享齐人之福吗?” 李珩眼睫微垂,端的是一片的伤心落寞,只失意黯然道:“王叔,侄儿也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 “侄儿固然只愿一生只与一人携手,可宸君定下的事情,既为人子,侄儿又能如何拒绝……”李珩假惺惺道,“王叔一定是能明白侄儿的无奈的吧。” 可惜,李俶那般难看的表情,怎么看都不会像是他想要理解、体谅李珩苦衷的意思。 李珩只作未觉,仗着所在花厅四下无人,自顾自地在李俶这唯一的观众面前表演了一番好不恶心人的伤心伤感失意落寞痴心痴情姿态…… 大发戏瘾之后,李珩暗自欣赏够了李俶眼睛里几乎要喷出来的嫉妒与不甘,这才施施然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给李俶留了点暧昧的幻想余地。 “不过,王叔教训的是,无论侄儿心中再如何的割舍不得、再如何的情难自已、再如何的痴心妄想……” 李珩幽幽地长叹一声,落寞不已地哀叹道:“侄儿也知道,无论如何,暄姊都是绝无可能委屈给侄儿做妾的。” “……宸君应当也是如此计较的,故而侄儿日前才听闻,宸君已经在给暄姊相看人家了。” 李俶脸色微微一变,惊愕不已道:“舅舅在给温四相看哪一个人家?……我怎么从未听闻舅舅提起过?” 李珩不语,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李俶。 李俶被鲜卑贱种看得心浮气躁、烦闷不已,立时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殿下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既如此,那我就直说了罢,”李珩一副“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坦然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李俶的脸,坦荡无畏道,“事已至此,王叔,不瞒您说,我心中确实仍然对暄姊念念不忘,无法释怀……” “可即便如此我也心知,就正正如王叔方才所言,我与暄姊之间,已是穷途末路、难以继续。” “虽然我心中仍有诸多不舍,但……无论如何,王叔、暄姊与我,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彼此间情分非比寻常。” “我既知自己与暄姊已绝无可能,”李珩满脸温柔地凝望着李俶,眼神里充斥着满满的、一片赤诚的坦荡祝福,“王叔既也默默喜欢暄姊多年,如今自应当再勇敢些,不要再顾忌我的感受,主动向舅舅争取一二……” “不然,若是等到宸君当真为暄姊另外定下人家,恐怕王叔也要如我今日一般地失意怅然了。” 李俶刷地一下涨红了脸,只下意识地遮掩反驳道:“胡说八道!无稽之谈!殿下发癔症了不成?!我实是不知道殿下在乱说些什么胡话!” 李珩只万分包容般温柔一笑,并不生气,只慢条斯理地为李俶出谋划策道:“王叔不必惊慌,我知道王叔心里在顾忌什么……” “诚然,安宁王叔醉心佛法、寄情空门,安惠王叔最后定下的姻亲也出身不高,可安平王叔您不一样啊……” 李珩分析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振振有词:“您是宸君的亲外甥,有宸君在母皇面前为您筹谋,您娶一个自己本家的表妹,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太原温氏贵为世族八姓之一,若是安宁王叔、安惠王叔想要与之结亲,自然要忧心母皇心中有所忌惮……” 李珩侃侃而谈道:“可安平王叔您与温家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纵然您不再娶暄姊,难道您就不是宸君的外甥了吗?” “不过是亲上加亲罢了,”李珩一副这压根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笃定道,“只要您能求得暄姊点头、宸君认可,母皇那边,自然是不足为虑。” 李俶脸上的表情几乎无法遮掩地动摇了起来。 李珩微微笑着,眼底的嘲讽与内心想看好戏的欲望也满得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李珩顿了一顿,留了一段空白给李俶自己天神交战,缓了一会儿,待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想要再开口添把火、煽点风的时候,幼时目盲多年带来的敏锐感知发力,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花厅外,冷声质问道:“……什么人?” 花厅外方有女婢颤颤巍巍地应道:“殿,殿下们,时辰差不多了,郎主请两位殿下前去观礼……” 李珩心下微松,只微微笑着,温声答道:“这便过来……” 只不过,李珩脸上的从容微笑也只将将维持到他人走到花厅门口。 ——只见花厅外长廊拐角不远处,一行三人神色各异地站在那里,显见是方才不凑巧,正好从这里经过,听到了些里面的谈话。 三人中,一人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衫,腰束玉带,面容清俊,气度沉稳中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疏离; 一人身着簇新的杏黄春衫,腰间系着新裁的玉带,明明一身新衣,理应正是精神昂扬之时,当下却神情恍惚,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最末的第三人…… 这两位,却正是李珩惯来就不大喜欢的老熟人、萧氏堂兄弟了。 至于那最后一人……李珩 在看清楚人的那一瞬间,自己的脸色就先一点一点灰败了下去,表情几乎要空白了。 李珩心神巨震,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种场合撞见,瞳孔骤缩,着急忙慌地就想要解释……却在张开嘴的那一刹那,被对面人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全然给冻住了。 李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外,冻得喉结结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那分明就是在看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的冷漠眼神…… 李珩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人的一个眼神打得落荒而逃、溃不成军; 李珩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人会如此陌生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李珩只感觉自己浑身冻结,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简直恨不得立时就死了算了。 若是早知道她会来,若是早知道她会来…… 李珩想: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我到底是在胡说八道什么?真还是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早点死了,恐怕都还能在人心里留一个好念想…… 李俶紧跟着李珩出来,见李珩僵在当场不言不语,心下暗自嫌弃,不耐烦地从李珩之后越身而过,看到拐角处的三人,眼睛微微一眯,也只随意地点了点头,只招呼道:“萧议郎,好久不见。” 李俶心下却是暗暗鄙夷道:果然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靠着用色相讨好女人上位的下贱胚子,果然天生地就是更能处到一处去了…… 在“崔佑安”还仅仅只是大名鼎鼎的“疑似陈留王遗孤”时,李俶并没有见过他,也对他的存在并不感兴趣。 ——毕竟,在李俶看来,无论最后查出来是真是假,只要和“陈留王遗孤”这五个字扯上关系,这个“崔佑安”在李俶这里,就只不过是一个马上要死的人了。 哪个人会好端端地对死人感兴趣呢?又不是闲的没事干…… 但在崔佑安与温持平因为争风吃醋在温室殿外动起手来,最后打伤了温持平的颜面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后来更是被女帝破格连幸三日之后…… 李俶一边暗暗鄙夷自己那位皇帝长姐的荒/淫放荡,一边连忙暗暗使人拿到了崔佑安的画像,以防日后对面相见不相识。 初见崔佑安画像时,李俶只觉得画师果然谄言媚上、捧高踩低,知道那位崔郎中而今正当宠,便故意将人五分颜色也能画出二十分来。 而今狭路相逢、乍然相遇,李俶倒是全然不再怀疑画师作假,只忍不住扼腕叹息了一瞬:确实是一张好漂亮的脸,可惜,偏偏就不学好,出卖色相以图捷径,行事令人不齿。 实在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三个人里面李俶偏偏只给了领头的那一个打招呼,萧叮当与魏琅手拉手,算是一起被这位安平王殿下“熟视无睹”了。 本来嘛,魏琅也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招呼不招呼虚礼的人,可偏偏,李俶的眼神停留在魏琅脸上的时间实在是过于长了……且对方实在是不会遮掩,或者说,不屑于遮掩。 一边流露出对其上颜色的毫不遮掩、令人作呕的迷恋,一边又毫不掩饰眉眼间的鄙夷不齿之色……只怕任是一个涵养再是好的人如此被看着,都要被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想发火了。 更何况,魏琅自忖自己也并非是个涵养好的冤大头。 当下的心情亦是复杂异常,称不上好。 26. 金蝉脱壳 魏琅抱臂胸前,微微冷笑着,缓缓地扬声,故意找茬般问身边的萧鸿之道:“这又是个什么人?” ——李珩从哪里乱捡来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怎么认不得? 还有,魏琅不大痛快地在心里想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而今竟然也这么不值钱了吗? 李俶听出对方口中的轻慢不屑之意,登时大恼,殊为不快,正欲发火,却见对面是领头的萧鸿之先回的话,不得不复又恼火地噎了回去。 “此为太祖皇帝第十九子、陛下的十九弟,安平王殿下,”萧鸿之温声细语,事无巨细地与魏琅一一答疑解惑道,“先头出来那位,则是陛下的第三子,宫里的三殿下。” “……三殿下、安平王殿下,这位是石渠阁里的崔郎中。” 魏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脸的不感兴趣,只随口夸赞了身边的萧鸿之一句:“你们萧家倒也真是蛮厉害的,不过一子侄小辈办个加冠礼,连陛下的弟弟和儿子都要来给你们撑场子。” “承蒙三殿下、安平王殿下厚爱,”萧鸿之淡淡一笑,倒是谁也不得罪,只抬起手来,作了个请对面先行的手势,客气道,“……时辰差不多了,请两位殿下前往正堂观礼。” 五个人便如此不尴不尬地混成一行,一起向萧府正堂行去。 ——本来嘛,有萧鸿之这么个给谁都留三分脸、也谁都要给他三分脸的中间人立在这里,彼此间互不招呼,如此井水不犯河水地熬过去也便是了…… 可孰料,偏偏就有人喜欢犯贱、就要犯贱。 这指的便正是安平王李俶其人。 当下,李俶非常刻意地扫了魏琅一眼,没忍住就非要从他身上没话也得找出话茬来:“……萧议郎与崔郎中竟然是早便彼此熟识的吗?” 李珩默不作声地缀在一行人末尾,听得微微皱眉。 ——听话听音,至少李珩一听便知:以李俶那睚眦必报的狭窄心胸,这一句定然没安好心,多半是方才被“崔佑安”故意态度轻慢问的那一句挤兑得心头不爽快,非要再在“崔佑安”身上再找点事找回来了。 李珩有心想要阻止,可同时自己却又实在是抓心挠肝地也想知道这一句的答案,一时犹豫之间,便错失了先机,只听得萧鸿之先一步开口答了。 萧鸿之只神色淡淡地解释道:“崔郎中与延之堂弟同在石渠阁为官,绪堂妹行冠礼是一辈子一回的大事,延之堂弟便邀了石渠阁内几位同僚好友一同前来观礼。” “微臣与他们俩在后头正巧遇上了,”萧鸿之四两拨千斤道,“如此便一同过来了。” 话到这里,本也该结束了,任谁都看得出萧鸿之面上的冷淡与不欲多谈。 可李俶既要犯贱,听后却是登时作恍然大悟状,暗含恶意地意有所指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萧议郎与崔郎中私交甚笃,方才还想着,倒不知道陛下与长公主知不知道二位间的‘好交情’呢。” ——李俶犯贱的速度快得纵然李珩想要开口打岔过去,都阻拦不及。 而待李俶这一句真的说完,李珩熟知魏琅脾性,更不会再开口为李俶转圜。 且这一句,被李俶含沙射影带进去的不只只是魏琅一人……萧鸿之涵养那般好的一位修身养性之士,此刻的脸色也倏地一下冷了下来。 而待当真人人变色了,李俶反而做出一副“我难道说什么了吗?我可什么也没说啊”的无所谓模样。 ——赌得便是萧鸿之这样的读书人要脸、讲究体面,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斯文扫地与他咬文嚼字纠缠,挑破他暗指的是内帷之事,自然,也更是羞于去向陛下、长公主等告状。 可李俶的小算盘打得固然响亮,却实在是不够明白魏琅之为人。 ——魏琅自小在女帝、长公主的娇惯下长大,端的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性子,从来讲的只是“老子想打你就打你,需要什么理由吗”的霸道心性…… 敢惹了这位二殿下不痛快的,她几时还有去跟人好声好气讲道理、辩是非的耐心了? 李珩抿了抿唇,几乎预见到了事情后续的发展……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几乎难以遏制弯起的唇角,心里默默哀叹一声,只等着要看李俶此番的下场了。 果不其然,当下,听完李俶所言,魏琅微微顿足,站定了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着李俶,只问了他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俶被魏琅问得莫名其妙,只内心隐隐的不安预兆叫他下意识抬出了自己的身份,摆着架子回道:“崔郎中还想要本王说什么?” “好,”魏琅面不改色,不愠不怒,只道,“既然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便轮到我了……” 李俶聚精会神,凝神去听,正想听听看这位以色侍人的俊俏郎中还能说出怎样的高见来……毫无防备之下,当胸受了重重一腿,整个人被直直地踹出了将近有两丈远。 李俶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纯粹的、蛮横的暴力……被踹飞出去后足足两个呼吸间,整个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后,李俶登即勃然大怒! 愤怒的情绪在李俶胸口勃勃燃烧着,直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冷静思考,张口想要骂人,一张嘴,情绪激荡之下,却是一连串不迭的呛咳……咳着咳着,后来更是生生地咳出了几口鲜血来。 李俶大惊,一时又是疼又是怒又是惊又是惧,愤怒得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着抖。 李珩眉心一跳,隐隐有些担忧魏琅 在气头上当真把李俶打出个好歹来……当然,绝不是担心李俶受苦,而是忧虑此事一个处理不好,反而会给魏琅平白惹得一身麻烦。 李珩下意识便走了过去,略微拦上了一拦。 魏琅却根本都没有搭理李珩,直接把李珩当作空气般视若无睹地绕过去了,只径直走到被踹飞的李俶身前,揪着李俶的头发把人像拎麻袋一般整个拎了起来。 魏琅摸了摸李俶的脸,轻轻揪着扯了两下,意味不明地赞赏道:“……可真是一张好嘴,当赏。” 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拽着李俶的脑袋狠狠地往廊柱上砸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血迹顺着李俶的额前缓缓滑落了下来。 这下不只是李珩眉心狂跳,连萧叮当都被魏琅如此暴戾的姿态吓得几乎腿软。 腿软之后,萧叮当赶忙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过来,着急忙慌地拦着道:“崔兄,不能再打了,再打,你要是真的把安平王殿下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魏琅暗暗啧了一声,松开了手,冷冷地复又逼问了李俶一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俶这时候竟然还顽强地没有直接昏过去。 ——只是竟当众遭此大辱,李俶心头暗恨不已,却又恐惧于魏琅的暴力……一时竟是恨不得自己不要这么“顽强”、赶紧先一步昏了过去的好。 “本,本王乃太祖皇帝第十九子,”李俶满眼怨毒又禁不住惧怕地回望着眼前这位嗜血的恶鬼,既是放狠话更是暗怀能借此威慑住对方的期待,结结巴巴道,“你竟然敢如此无礼,对本王动手,视皇室颜面于无物,陛,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太祖皇帝的儿子,很稀罕吗?”魏琅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完全不买李俶的账,只随意地抬头扫了边上一脸紧张的几人一眼,随口道,“你要说你是陛下的儿子,看在陛下有且只有那么一个儿子的份上,我可能还要更紧张一些。” “……可你偏偏说,你就仅仅只是太祖皇帝的儿子罢了。” “哎,太祖皇帝原先可是有二十来个亲儿子的呀,”魏琅掰着手指头与李俶当面算了一算,“而今还活着的,一、二、三,带上你,也就只有三个罢了……” “太祖皇帝自己都死了好些年了,他的儿子们也追随着他下去了那么多,”魏琅眼角微微向下一撇,掩下不屑,故作哀怨道,“现在我给你一个早点下去尽孝的机会……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地倒打一耙呢?” 那一双溢满了嘲讽意味的凤眼自上而下地扫下来,李俶于痛得神思恍惚时被摄住,竟然惶然咂摸出了几分说不出熟悉的威严意味。 ——如此熟悉的威严,如此熟悉的恐惧……李俶于精神恍惚中神光一现,骤然大惊,骇然变色! 27. 一波未平 来长安时,出于“物尽其用”的想法,魏琅孤身一人、两袖清风地就来了。 ——没有带一个宣同府那边的暗线,沿途供给,全是仰赖谢蕴之夫妇二人的提前布置,或者更通俗点说,蹭的全是河西那边的关关系系。 贪小便宜吃大亏,而今果然就出事了。 魏琅也是无语至极。 离开萧府后,魏琅没有急着去见弄丢人后慌不择路向宫里递消息求助的河西暗线,而是先绕了几圈,确认已经把身后跟着的“小尾巴”甩开了,一抬手,先劈昏了手里的那具人形累赘。 事急从权,尽管内心极其不愿,魏琅也不得不被迫动用起了宣同府安置在长安城里的暗线。 魏琅从长安城内颇具盛名的仁济医馆后门翻了进去,从梁上落下,施施然地飘落在了一把年纪的秦伯凛眼前。 年过七旬的秦老大夫险些直接被魏琅给吓得闭过气去。 “少,少将军!”秦老大夫惊悸而立,脸色一时几乎要比自己的胡子、眉毛还白,难以置信道,“您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对,您这时候怎么会在长安?将军他可知道吗?!” ——秦伯凛跟随朔国公秦观南征北战三十余年,如今虽因年事已高被从军中安置回了繁荣安定的长安城内,一时间却仍改不了旧时的称呼。 “外镇将领无诏不得入京,”魏琅没有胆量去正面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狡猾地绕了过去,先一步提醒秦伯凛道,“师父就算是知道了,一时半会儿怕也是无瑕冒然跑来长安城里抓我,无非还是安排手下的人来……” “可要是人来得少了,您觉得若是我诚心想躲,他们可抓得住吗?” “人要是来的多了,惊扰了未央宫、长乐宫里的那几位,这事儿又怎么说?” “……难道真要为了区区一个既不孝顺也无从轻重的我,叫陛下疑心宣同府的忠心吗?” “秦老伯,我要是您,真为我师父好,我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说,绝不做那劳什子的多嘴耳报神,”魏琅呵呵笑着提醒道,“俗话讲,不聋不哑,不作阿翁,不是吗?” 秦伯凛闻言,生生倒吸起一口凉气,跌坐于地,本就皱纹丛生的老脸一时之间更是皱成一团,喃喃哀叹道:“老夫倒是恨不得老夫聋了哑了瞎了,看不见少将军,今日又何必受如此磋磨……” “你老先消消气,坐下喝口茶,帮我个忙,”魏琅怕把这老头真给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孝顺地弯腰将人扶起来坐好,打一棒子之后紧挨着就肉麻地给人发起蜜枣来,“我保证,您帮了我这个忙之后,我马上消失不见,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碍眼、惹您生气了,可好?” 秦伯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如此反复好几回,才将将稳住自己的心神。 事已至此,秦伯凛也不得不强行催眠自己,心中暗暗盘算道:这位少将军的脾性,历来是堪比犟驴,那是打着不走还要倒退、非得哄着劝着才算好…… 如此想来,自己倒也不好再再疾言厉色地多加训斥了,不然,万一对方一个不爽,直接扔下自己跑出去闯出更大的乱子了,那可才真是要了老命了。 如此这般地宽慰完自己一遍,秦伯凛方能慈眉善目地捋了捋胡须,主动开口道:“可不知少将军有何处能用得着老夫的?” “少将军既有命,老夫自然义不容辞……只有一着,老夫也想请少将军应下。”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秦伯凛言笑晏晏地握住魏琅的手,恳切哀求道,“师父也是父,将军膝下独您一棵幼苗苗了……” “还望少将军您怜悯将军年老无子、膝下无人承欢的悲苦,在长安城中的‘正事’忙完之后,能赶紧马不停蹄地赶回宣同府去,悄悄地来、悄悄地回,莫要叫将军发觉端倪,也莫连累老夫一把年纪了还要去将军帐下领罚呀。” “好说好说,自然,自然,”魏琅也笑呵呵着,避重就轻地含糊回道,“我保证来日就算是东窗事发了,被师父抓到了拿铁鞭子抽一顿,抽得再痛也绝对不会将您老供出来的……” 魏琅与老人家打完太极,看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再寒暄客套,只又飞身梁上,将原先藏在上头的人形累赘复拎了下来,指给秦伯凛看,拼命给对方戴高帽道:“所以您看,帮我把这个人救活,再喂他吃点好东西,吓唬住他别让他出去乱说话……” “于您这般的杏林高手来说,一定如探囊取物、小菜一碟的吧?” 秦伯凛一眼扫过来人,却是顿时感觉头昏目眩,心跳加速,深恨自己竟然如此老当益壮,竟没有在见到从天而降的魏琅的第一眼就被吓昏过去……如今再想去昏已是显得刻意做作了。 “好端端的,”秦伯凛面色凝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您非要去打安平王一顿是想作甚么?” 魏琅微微一顿,心下倒是暗暗有些惊讶:“秦老伯,您竟然都认得安平王?” 秦伯凛顿时感觉自己更是要气得昏过去了。 “满长安城皆知,”秦伯凛咬紧了后槽牙,强忍着被轻视的不悦与魏琅解释道,“安平王乃是陛下的亲弟弟、温宸君的亲外甥、三皇子的至交好友……老夫虽然年事已高,倒也不至于老眼昏花至此。 魏琅听罢,却是忍不住扬了扬眉,下意识地较真道:“所以他的脸都被我打成这样了,秦老伯您却还是能第一眼就一下子认了出来,是因为他是陛下的亲弟弟、还是因为他是温宸君的亲外甥?……总不可能是因为他是三皇子的至交好友吧?” 秦伯凛眉头一皱,心下暗道一句不好,知道自己失言了,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焦躁之下,手上一个没轻没重的,却是失手揪掉了几根胡须下来……一时间不由顿时更为心痛了。 “好了,你既不想说,我不问了便是,当然,你也一样不要问我不想说的,”魏琅点到即止,见秦伯凛焦虑难言,当即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人了,“救人为先,我先行一步,老伯您弄好之后直接把人送回安平王府就是……想来您既认得人,自然也当比我更清楚路怎么走。” 说罢,也不给秦伯凛揪住她再东问西问她潜入长安来所求为何的机会,魏琅一个兔起鹘落,瞬息间便已经顺着来时的窗台翻了出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秦伯凛想要再解释都来不及,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也只得哼哼唧唧地去给人把脉熬药了。 离开仁济医馆后,魏琅又谨慎地绕了好几圈,才偷偷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轻轻叩响了木门。 轻轻叩了三下之后,无人应答。 魏琅微微皱眉,复又叩了三下,仍还是无人前来相应。 魏琅面色微变,心下不耐,正欲抬腿破门的时候,“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魏琅抬头,迎面正正撞上一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魏琅微微皱眉,怫然不悦道:“崔兄,烦请您能安安生生地呆着不动吗?宫里人多眼杂,出来寻你一趟,还不知道背后跟了多少暗线。” ——最一开始,带着崔佑安本人一同南下长安,便并非魏琅所愿,而是谢蕴之有意安排。 谢蕴之美其名曰是“以防万一”……当然,魏琅而今只看出来了个“没有万一也要创造万一”。 而今来看,崔佑安还不如老老 实实地一开始就呆在河西那边,谢蕴之亲自坐镇,总不至于说丢就丢了……还害得那群跟着来长安、守着他的河西暗线们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慌不择路地冒着极大风险去向清凉殿里的魏琅求助了。 虽然魏琅而今的身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纱,能认出来的人也都已经把她认出个七七八八了……但要是崔佑安本人当真落到了外头哪个不怀好意的势力手中,于关键时刻捅破身份,于魏琅而言,也无异于命门被控、还是相当受制于人的。 对面的“崔佑安”冲着魏琅微微一笑,却是并不言语。 魏琅心下一颤,忽而意识到了不对,震惊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你怎么敢的啊,这可是长安城……穆、蓉、端!” “我还不是为了尽快找到你嘛,”易容为崔佑安模样的穆蓉端微微一笑,也不遮掩,直白道,“我来长安后四处遍寻你不着,又混不进宫去、又不清楚你在宫外的暗线们藏在了哪里……只有易容成你的模样在外头晃悠了一圈。” ——这便是我们穆大高手独步天下、仅此一家的特殊寻人方式了。 魏琅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才意识到:穆蓉端当下着意易容伪装的对象竟然不是崔佑安,而是自己……所以崔佑安还是不知道消失在哪里了是吗?! 魏琅抓狂地想完,不禁暗叹真乃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也是巧,还没走两步,就先被河西这帮人误会成你带回来了,”穆蓉端微微笑着,端的是一派天真无辜,轻轻巧巧地为自己辩白解释道,“我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你和他们早约定好了要见一面……” “我想着这样倒是巧,省得我再没头苍蝇般到处飞来飞去地乱找你了,索性就将错就错地装成你跟他们过来,在这里等着你来了。” 穆蓉端解释完,悠悠转身,示意魏琅往里面的小楼上走:“河西的人都已经被我借故支出去了,你随我进来吧,坐下便宜说话。” “你这可真是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一听没有外人了,魏琅忍不住连连吐槽道,“幸好我之前即便被困未央宫,也记得先给河西暗线这边回了信儿,告诉他们会近期要见一面。” “只是当时我尚还不确定自己能脱身的具体时日,故而没有表明具体……倒是正好便宜你借此把这场‘李代桃僵’给顺顺利利地唱下去了。” 不然的话,刚刚丢了崔佑安的河西暗线们骤然新见一张完全熟悉的脸、却又全然陌生的人……届时会发生什么误会,魏琅几乎无法想象。 略一想想此中可能,魏琅便只觉头顶一片发麻,心下着实无力,对穆蓉端如此“独特”的找人方式只觉生无可恋,忍不住出言抱怨道:“你什么时候动身启程的?来的时候怎么不先与我说一声?既然都到了长安城,怎么不先想着与我联络?” “……下次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了,这回你是运气好,再有下次,万一被河西那边误会成了心怀不轨之人可怎么办?” 穆蓉端轻轻嗤笑一声,却是反问魏琅道:“便是误会了又如何,你还怕我打架输给他们不成?” “你就是打赢了又怎么样?”魏琅也是无语至极,“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谁输谁赢,你跟河西的人在长安皇城根下打起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难道又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呦,是吗?”穆蓉端听罢,却是呵呵冷笑着,阴阳怪气道,“这才几天,你就跟人家‘自己人’起来了?” “你倒是很信得过谢蕴之,我却是不知道,人家河西那边也如你这般信得过你吗?……我看,我倒是真不该来的,平白过来惹人讨厌了。” 28. 故国之思 魏琅看穆蓉端脸色实在不好,不得不被迫闭上了喋喋不休抱怨的嘴。 沉默片刻之后,魏琅想了想,仍还是坚持本心,低低地补充道:“这可不是我说的……不过,我也确实是觉得你不应该来的。” 穆蓉端的眉毛当即高高地扬了起来。 “怎么,这长安城贵重,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穆蓉端寒着脸,冷冰冰道,“是,我是曾经在师父面前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会再南下长安,可你别忘了,当时你我是一起在师父面前发的誓!” “我们两个中先违诺背誓的那一个,可是你,而不是我。” “魏然戈,是你先一步背弃誓言,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妄自下了决断,偷偷一个人跑来了长安,”穆蓉端怒不可遏道,“……你有什么资格反来指责我背誓?” “你刚才竟然还敢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启程的、来的时候怎么不先与你说一声?” 穆蓉端呵呵冷笑,连连反问道:“我难道不是一早告诉你我要来了吗?我可远比你要坦诚得多吧?” “我要是当真每走一步都告诉你一声,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长安城里与你对峙吗?……怕不是早被你安排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拦在了路上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魏琅自知理亏,也只有无可奈何道,“我那话怎么会是在指责你背誓呢?我明明是担心你……” 宣同府中不少兵卒百姓都知道:独石城里赫赫有名的红衣女将穆蓉端穆将军,是白马将军魏然戈的至交好友,二女同进同出,同仇敌忾,共同抗胡,在北疆打出了“白马红枪”的赫赫威名。 但穆充在世时,曾经逼着穆蓉端以穆充的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会再南下长安,自然不会是为了想把穆蓉端一辈子禁锢在北地打仗……而是忧心他有朝一日来了长安之后,会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穆蓉端,或者应该叫,他原本的名字,是慕容段。 ——慕容鲜卑与段氏鲜卑结盟联姻后形成的人形血脉纽带。 可惜,而今无论是慕容鲜卑还是段氏鲜卑,都已然败于大周铁骑之下,王室战死,族人四散……零零散散地落入而今唯一一个仍还存在的鲜卑部族、因为最先向昭武长公主屈膝投诚而得以幸存至今的秃发鲜卑部。 昔年慕容鲜卑与段氏鲜卑结盟联姻就是为了共同抗周,可惜,当慕容段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那位段氏鲜卑王女肚子里的时候,两部鲜卑势力就已经在昭武长公主的铁腕镇压之下毫无抵抗之力地碎开了…… 穆充出于不忍,恻隐之心发作,偷偷救下了这位两部鲜卑王室遗孤,养大了他,给他改了穆姓,甚至为了更进一步地掩人耳目、隐瞒他的身份,勒令他男扮女装了十几年。 但是现在,穆充已经死了。 昔年穆充在世时,是逼着穆蓉端对着鲜卑一族所信奉的“腾格里”立下誓言:倘若他有朝一日违背誓言南下长安向周人复仇,便叫当年妄自救下他活命的周人穆充当即暴毙、不得好死。 鲜卑人敬鬼神、重誓言,穆蓉端敬重师父,也因为此一日都不敢对长安心生怨怼,只被牢牢地拴在独石城里,兢兢业业地为周廷征战四方。 可现在,穆充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他自己的族人、周人手中。 魏琅简直不敢想象南下长安的穆蓉端能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穆蓉端看着魏琅隐隐有些凝重的脸色,倒是施施然地笑了出来,好整以暇道:“魏然戈,你很担心我会做坏事?不用担心……” 穆蓉端顿了一下,带着魏琅在二楼门前停下,几不可察的犹豫了一瞬,才缓缓推开门,轻轻巧巧地补充道:“反正我做都已经做了……事先说好,我也不知道你是今天过来,故而才刚偷偷跑去做了一些坏事。” “也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支开了河西那边的,你可不能生气……要气也是气你自己要来迟了的。” 魏琅抬眼望去,只见屋内轻烟袅袅,却是正燃着使人昏昏欲睡的迷香。 当即屏息再看,却见正中的木架子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身着鹅黄色的锦袍,鬓发微散,碎发不甚服帖地落在那圆圆的杏眼、挺翘的鼻子、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却是一张魏琅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脸。 魏琅心神巨震,面色陡变,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扣在了袖中薄刃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魏琅竭力克制住自己恼怒的情绪,不想惊扰里面仍在昏睡的小女孩,有意压低了嗓音,但仍然难以掩饰其中的浓浓不齿,“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那只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大人之间的事情再怎么也都报复不到孩子身上!” “……穆蓉端,你这一回做得过分了,把人送回去吧。” “我过分?”穆蓉端却是被魏琅身上那一瞬间反射性释放出的杀意给激怒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地回转过身,亦冷冰冰地盯住了魏琅,极尽挖苦道,“魏然戈,你倒是一条好狗,见都没见过一面的小主子,闻着味都能追着嗅过来汪汪摆尾……可是,你凭什么呢?” 一对经年挚交此时竟然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般憎恶地怒视着彼此,眉宇间俱是一般的刺骨森寒。 “你我立场不同,你现下当然可以视你我数年情谊于不顾,拼了命来阻止我,可是,你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来命令我?” 穆蓉端眉目阴沉地警告魏琅道:“……魏然戈,我穆蓉端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曾欠过你什么。” 魏琅脸上划过一丝难以错辨的狼狈。 “不,我们的立场当然是一样的,”片刻的僵持之后,终于还是魏琅先一步低头,放缓了声音,更放低了姿态,柔声劝道,“阿段,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下你与穆老诸多人情……你放心,穆老的死,无论如何,我是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穆蓉端轻轻地冷嗤了一声,面上虽然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态度却随着魏琅的主动求和不自觉地便缓和了许多,想了想,随手阖上房门,只道:“我们去隔壁说,好不容易才弄睡着的,别把人再吵醒了。” 魏琅不想再激怒他,自然不会拒绝。 待二人终于面对面坐下,穆蓉端轻轻冷哼一声,率先质问魏琅道:“你打算给我准备一个怎样的交代?” 魏琅有些无奈,想了想,也只有与穆蓉端如此解释道:“我来了长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大概追查到了长安朝廷布置在漠北的死间踪迹……如果我没有查错方向的话,应该是太原温氏的人。” 穆蓉端轻哼一声,面色分毫不动。 魏琅观他神色,自然马上也就明白了:“看来我的方向没有查错,你也一样在伊力健嘴里得到 了同样的答案……既然如此,我不明白。” 魏琅面色微凝,因为不想再与穆蓉端正面起冲突,但内心仍实在是殊为不解,想了想,也只有委婉道:“长乐宫与鸿宁殿历来不合,我们最后的目标既然是温家人,你又何必在其中再得罪了长公主那边……” “那你能现在就去杀了太原温氏而今的主事人吗?”穆蓉端呵呵一笑,却是道,“你不能,我也不能,可若是仅仅手刃了在漠北听命行事的温家死间,难道就能算是为我师父报仇了吗?” 提到穆充的死,穆蓉端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眉目冰寒道:“魏然戈,无论你心下究竟如何作想,但至少在我看来,那还远远不够。” “所以,何必要那么曲折麻烦呢,”穆蓉端皮笑肉不笑道,“还不如你我先杀了隔壁的小女孩,再嫁祸给温家宫里的那位男贵妃,届时,自有死了女儿要发疯的长公主为我们将整个太原温氏斩草除根……” “届时,你我自可以从从容容看他们周人之间狗咬狗,如此,才算是彻彻底底地为我师父报仇雪恨了,不是吗?” 魏琅听得深感不适地皱了皱眉,却是忍不住冷下脸来,直言纠正穆蓉端道:“何至于此,若是当真要一层一层向上追溯,真正该要为穆老的死负责的,恐怕还不是区区一个温持平……他恐怕也不过仅仅只是一颗听命行事的棋子罢了。” 穆蓉端听罢,更是连连冷笑,轻飘飘地扫了魏琅一眼,刻薄嘲讽道:“我当然知道温家人也不过是大周皇帝脚下摇尾乞怜的一只哈巴狗,我给你留了时间的,我以为你去宫里就是忙活这个了……可现在来看,你终究还是对那位独夫陛下怀有情谊、下不去手啊。” “那我还能怎么办?”穆蓉端不知是嘲讽魏琅,还是嘲讽自己般,神色讥诮道,“你既然仍然对皇帝如此恋恋不舍,我纵然下得去手,也一样要顾虑你的心意……我也自然只有学着你一般,只折腾下头的人了。” 魏琅默了默,思索半晌,却是抬起眼来,分外认真地与穆蓉端分辩道:“恰恰相反,我却正是因为抛开了个人恩怨,才最终无法对女帝动手……” “自前梁末帝驾崩至今,天下分崩离析,各地军阀混战,将领们你杀我、我杀你,互相攻讦不休,毫无仁义礼信可言。” 魏琅缓缓道:“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兵祸更甚于匪祸,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尸骨露于野,易子而食的惨状时有发生……如此,混乱了将近有一百年。” “……才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位扫平八方的英主,大周立国、天下归一,才好不容易在最近这二十年显露出一些国泰民安的气象,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魏琅轻轻道:“阿段,无论你信或不信,但我确实是不敢赌,也不想娶赌,你我二人若是贸然刺杀了女帝,这个天下将来会走向何方……” “倘若再度上演梁末乱世纷争,你我都将会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魏琅神色凝重道,“我想,便是穆老本人,恐怕也不喜欢自己的身后事以这种方式来解决。” 随着魏琅的讲述,穆蓉端的脸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阿段,我们的立场当然是一样的,”魏琅倾身过去,主动拉住了穆蓉端的手,轻柔但不容置疑地告诉他,“……我与你一般,与皇帝之间横亘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29. 养寇自重 “……我可以向你保证,穆老的死,我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魏琅面色凝重道:“可是,阿段,国亡不可以复存、人死不能复生,历史大势滚滚向前,已然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我们还是得要看开一些。” ——慕容鲜卑、段氏鲜卑既已亡国灭族,穆蓉端心中便再是不舍,也早该割舍故国之思……放下过去,也是放过自己。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以为我抓那小女孩来是来干什么的?” 片刻后,穆蓉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却是反问魏琅道,“……当真是闲着无事抓来杀着玩玩的吗?” 穆蓉端摇了摇头,颇为不满地叹息道:“……魏然戈啊魏然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十恶不赦、杀人狂魔的形象啊?” “我师父可是穆充,你以为我再坏又是能坏到哪里去呢?” 穆蓉端气得直哼哼,恼怒不已道,“我要是真做得出杀一个小女孩来泄愤报仇的事情来,师父在天上看着,怕是就此羞于再向世人承认收过我这么一个徒儿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要动手,”魏琅轻轻地拍了拍穆蓉端的手,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来,知道二人这便算是把话说开、又能和好如初了。 故而当下魏琅也只好脾气地顺着穆蓉端道:“……我就是不喜欢听你说那些故意抹黑自己的话罢了。” ——魏琅武功远在穆蓉端之上,魏琅当然明白,如果对方抓来琅琊公主若当真是为了借刀杀人亦或者单纯杀了泄愤,根本不可能当着魏琅的面打开那扇门……他根本就不可能在魏琅眼皮子底下杀得了琅琊公主。 魏琅在一瞬间的杀意外泄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是自己应激过度了。 可惜,魏琅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杀意明显也刺激到了穆蓉端,直接惹得对方在气头上什么狠话都放出来了。 穆蓉端被魏琅哄得没多少脾气了,不大高兴地叹了口气,才终于愿意好好说话了:“这小姑娘不是我抓来的,而是我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一不小心碰上了,却不成想,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被她给缠上了,竟然一路追着我追到了这里……” “我实在是没办法,又怕这里暴露了影响你过来,只有先用迷香迷昏了她,再另做打算。” “你今天要是没有过来,”穆蓉端主动解释道,“我原本的打算,是等会儿河西那边的暗线回来了,叫他们把人送回去……谢蕴之的人,怎么也不至于会对长公主的女儿不利吧?” 魏琅对后面的设想不予置评,只不免奇怪道:“你是做了什么能撞到了琅琊公主?还被她给缠上了?” 穆蓉端沉默半晌,面上现出明显的犹豫不决之色来。 魏琅蓦然明了,穆蓉端方才提起的那个“做都已经做了”的坏事……既然不是跑出去绑架琅琊公主,那便必然是此时犹豫着要不要、又该要如何告诉自己的这件了。 冥冥之中,魏琅心下莫名升腾起一股极其微妙的不祥预感,下意识开口催促道:“阿段,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说话竟然还需要这般遮遮掩掩的吗?” 穆蓉端面色极为凝重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缓缓与魏琅道:“我从伊力健嘴里问出了一些不知真假,但确实很令人吃惊的内情……” “信上不好说,我又担心你一个人在长安什么也不知道吃了闷亏,干脆就亲自过来了一趟,想着趁着见到你之前探探虚实……这一探,却是更麻烦了。” “魏然戈,你们周人有一个成语,”穆蓉端满眼复杂地凝望着魏琅,缓缓道,“叫‘养寇自重’。” “……我对周人的习俗不甚了解,得问了人才明白,你应该比我强一些,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魏琅的脸色微微一变。 穆蓉端也没有再向魏琅卖关子,平铺直叙道:“伊力健告诉我,咄芘是打着阿史德部叛国的名义,才得以在设计曷萨坠马病故后飞快夺了权……” “而咄芘拿出来的阿史德部‘叛国’的证据,却是漠北王廷在近三年间,与周人秘密互通往来,受周人钱粮供给,还以周人商定好的己方‘战败’。” 魏琅的脸色彻彻底底地变了。 “若当真是两边彼此约定好的‘养寇自重’,”魏琅脸色难看道,“这恐怕不是区区一个阿史德部可以决定的……” 穆蓉端神色冷淡地点破:“自然不是,伊力健也与我明言,真正与周人做交易的,从来不是他来自阿史德部的亲舅舅,而是他的父亲,阿史那曷萨。” “咄芘也是‘为尊者讳’,照顾了这位‘金狼之子’的颜面,可曷萨竟然能瞒着漠北各部与周人暗通曲款数年,各部的首领大人虽然彼此各不相服,仍得团聚在金狼之子的威名之下,却也一致无法再认可曷萨成年懂事的儿子继位了……” “故而,才有咄芘出手,顶着篡位弑主的威名,实则是在漠北诸部大人们的齐齐默许下,血腥清洗了曷萨所有长大成人的儿子……只留下了唯一不懂事的小儿子,匐俱继位。” 魏琅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却仍是不能理解:“纵然事实当真如此,伊力健又何必与你说起这些?” “更何况,”魏琅眉头紧拧,若有所思道,“若当真如此,我们现在何必还再留着伊力健的一条命呢?……他已然是一颗被漠北诸部所弃的废棋了。” “那是因为,在伊力健看来,咄芘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穆蓉端皱了皱眉,似乎是对自己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也颇为厌恶一般,“伊力健告诉我,诚然,他的父王确实是一直在与周人做交易。” “可咄芘之所以能发现、能抓到切实的证据、能设局暗害曷萨、更能在诸部大人聚会时当众挑破、最后得以成功夺权……也全都是仰赖周人的暗中‘帮助’。” 魏琅倒吸了一口凉气,蓦然反应过来:“伊力健的意思是,之所以有漠北今日之变故,是因为当初与曷萨交易的周人背叛了他、又暗地里扶持咄芘去扳倒了曷萨吗?” “先后与曷萨、咄芘交易的周人都是温家人吗?可是他温持平图什么?”魏琅百思不得其解,“… …就单单是为了挑动内乱、发起北伐吗?” ——但若是如此,何必如此曲折呢?……魏琅总感觉这其中还缺了极为关键的一环。 魏琅恍惚之间似乎感觉自己隐约有些触摸到了真相的某些边边角角,却又极力避免自己去触碰。 “魏然戈,”穆蓉端却不给魏琅逃避的机会,直愣愣地点醒她道,“既然是‘养寇自重’,温家人又需要养什么寇来自重?” 魏琅的脸色一时难看得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 穆蓉端毫不迟疑地揭开了最后的真相:“据伊力健所言,最早的‘养寇自重’,与曷萨做交易的,是太原温氏出钱出粮、天水秦氏出人出兵。” “……而之所以漠北成今日之乱,是温家人背后反水,背着秦家人,另外与了钱粮和实证给咄芘。” “魏然戈,我想不通温家人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免费给人送钱送粮、做这样出力不讨好的蠢事情,”穆蓉端皱了皱眉,请教魏琅道,“但我怎么想,温家那位在宫里的男贵妃也不是个蠢人吧……你比我清楚长安的局势,你能猜到他究竟是想干什么吗?” 魏琅当然猜得到,魏琅只是无法相信。 “大概是因为温持平已经不满足于只看着盟友在军队里安插势力、步步高升了,”魏琅脸色难看道,“既然是‘养寇自重’,既然战果都是花钱买来的,那盟友可以做到的,他为什么做不到了?” “……温持平是想要捧出自己这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将军了。” “只是,我不相信,”魏琅脸色惨白道,“我无法相信,朔国公会做下这等视士卒性命于无物的糟践人之事。” “朔国公或许尚还有几分操守,不至于吃相如此之难看,”穆蓉端并不与魏琅争辩,只轻飘飘地提醒她道,“……可朔国公难道就能代表得了整个天水秦氏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否定的。 魏琅的心直直地坠落到了谷底,冷不丁想起:温秦之盟在前,朔国公现在恐怕连阻止秦家把女儿嫁到皇室里去拦不住了……还能再做得了谁的主? 魏琅不信以朔国公秦观那般谨慎的心性,会愿意随意搅合进夺嫡这样乱局里,应下与三皇子李珩结亲……可温秦两家婚约还是早早都定了下来。 大约是魏琅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穆蓉端沉默良久,竟然还破天荒地反过来主动宽慰起了魏琅几句。 “这些长安城里的贵人们个个长了一副九转心肠,弯弯绕绕的太多了,我看,目前这局势我们两个一起恐怕都未必能弄得清楚……” 穆蓉端主动退了一步,叹息道:“怪不得师父在时严令禁止你我随意南下,你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当然,师父的仇我们肯定还是要报的,只是总不至于为了报仇再把咱俩的性命也一并给搭进去了,那必然也不会是师父所乐意见到的……” “所以,魏然戈,”穆蓉端想了想,简单粗暴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你我现下先杀了与师父之死有关的、且能杀的人之后,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北边吧。” 30. 一波又起 “暂时且不计较那许多了,左右,多行不义必自毙,恶人自有天收,”穆蓉端烦躁不耐道,“……我们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只等着看他们那群恶人狗咬狗就是了。” 魏琅沉默半晌,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但语调格外坚定道:“除了为穆老报仇,我此番到长安来,也还想光复穆老的遗志,尽心竭力,阻止朝廷大规模地兴兵以二度北伐。” 穆蓉端面色大变,当即反对道:“……可阻止北伐又不是你一句‘你们别打了’,他们就可以不打了的!” 一想到那还不知道要继续再在长安城纠缠多久,穆蓉端心中不免更为烦躁,怫然不悦道:“到底你是他徒弟还是我是他徒弟?你张口闭口的,倒是把老头子的那一套空话大话学了个十成十。” “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我心中自然是有章程的,”魏琅自然知道穆蓉端心中在忌讳什么,想了想,也只有先将自己计划的一部分提前说与他听,以作安抚,“在怀朔时,我便与谢大都督商量过了……” “两国之争,诚如你所言,自然不是我说一句不要打了就能不打的……打一时之仗是为了求万世太平,我反对的是毫无疑义的战争,而不是所有的战争。” “我与谢大都督一致认为,若想要求万世之太平,最好的法子,还是借此时机明确彼此的君臣身份、藩属之别。” 魏琅想了想,简要地将自己的计划粗略地向穆蓉端介绍一二:“而今,河西已经另外秘密安排月伦公主南下长安,届时,谢大都督会向陛下上书,请求以宗室子出降月伦公主。” “婚后将夫妻二人留在长安城内,同时以月伦公主的名义向漠北发兵讨伐弑主篡权的叶护咄芘……” “届时,不必安排太多兵力,只就近自凉、并、幽、冀四州抽调驻军,也不必打得非赢不可,只消打出了‘金狼之子’的旗帜,漠北自然有不服咄芘的部族暗生贰意……” “如此暗通款曲一二,许之以名、以义、以利,不求能彻底让咄芘身边众叛亲离,只求能将漠北分割成两个互相独立、彼此仇恨的势力,届时,便可尝试以胡制胡,让两边互相牵制了。” “如此消磨十来年后,待有‘金狼之子’与李周皇室血脉的子嗣长成,朝廷会安排这个孩子北上继承祖父的‘金狼之子’的旗帜,同时……” 魏琅微微一顿,犹豫道:“在恰当的时候,给这个李家的孩子一个郡王亦或者亲王的册封……如此一来,君臣身份、藩属之别自当明了。” 穆蓉端听罢,良久不语,对其中细节粗陋处也都不予置评,只冷静地问了魏琅一句:“你打算为了这个所谓的‘安北之策’,又在长安滞留到什么时候?” 魏琅犹豫了一下,也只简单道:“至少要此计得到朝廷的认可,足以按部就班地缓缓施行之时……” 穆蓉端听着听着,忍不住嘲讽一笑。 魏琅被穆蓉端笑得好没意思地闭了嘴。 “你还不如再坦诚点,直接与我明言,”穆蓉端冷下脸来,言辞刻薄道,“你贪恋长安富贵荣华,已经不打算再回独石城了。” “自然不是这样,”魏琅抬起眼,正色解释道,“独石城是我们的家,我最后无论如何也肯定是要回家的……只是确如你所见所想,我与谢大都督仓促定下的‘安北之策’尚有诸多疏漏之处,未必步步都能成行。” 魏琅眉头紧锁,烦闷不已道:“且我在怀朔时只怀疑过与漠北王廷纠缠不休的有温家人、有长安人,却唯独没有想过其中还有天水秦氏的什么干系……” “你方才告诉我的诸多内情,我之前都未来得及纳入其中考量,只怕计划有变,还需得因时因地地见招拆招……” 穆蓉端脸色冷淡,只逼问魏琅:“那你现在究竟想怎么做?” 魏琅犹豫了一下,方缓缓道:“我思来想去,当下恐怕只有……” 话到此处,魏琅突然翻身一跃而起,一把拽住穆蓉端的后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两人齐齐滚入案几之下。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三支劲弩破窗而入,钉在方才二人所坐之处,箭尾嗡嗡震颤,入木三分。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箭矢如雨,从几个方向同时射入,直将整间屋子射得千疮百孔、破破烂烂。 魏琅护着穆蓉端伏低,面色冷峻,耳朵悉心去听周围隐秘的风声,压低声音道:“来者不善,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你且小心,保重好自己,我得先去隔壁看看。” “这是解瘴散,含在舌下可防毒烟,”穆蓉端脸色也不好看,迅速从怀中摸出几个瓷瓶,一面往自己身上撒药粉,一面往魏琅衣襟里塞了两个,“……你去吧,呆会儿见机行事。” “如果实在救不了也别勉强,一定记得保重自己为先,”临了,穆蓉端仍不放心地谆谆叮嘱道,“……我不信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杀长公主的女儿。” 魏琅不答,只耳廓微动,侧耳凝神细听片刻,接着当机立断,飞身跃起,几步跨到隔壁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迷香的烟气尚未散尽,琅琊公主仍安静地躺在床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魏琅一把将琅琊公主从被褥里捞出来,用床单三两下裹紧,系在自己背上……小姑娘的 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吸平稳,像一只蜷缩着沉睡的小猫,莫名叫魏琅心底泛起了一抹难言的怜惜。 “这边走!”穆蓉端已经先一步冲到了走廊尽头,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见楼下正是一条窄巷,两头人影晃动,显然是已经被围住了。 穆蓉端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发紧:“……下不去了。” 魏琅背着琅琊公主赶了过来,探头一望,心也往下沉了沉。 ——而今午时刚过,太阳底下人影晃荡,看不明晰,但无论如何都绝不少于她方才估算的二十人……更麻烦的是,巷子太窄,一旦被堵在里面,连施展身法的余地都没有。 “往上走,”魏琅当机立断,飞身出楼,踩着窗沿向上攀去,身姿极为敏捷,几个呼吸间便攀到了檐上。 穆蓉端紧随其后,只他的武功到底远不如魏琅,只是攀到一半,脚下一处冷不丁踩空,整个人向下滑了一截……好在魏琅救得及时,伏在屋檐边伸手一荡,一把攥住穆蓉端的手腕,将人给提了上来。 两人伏在屋檐上,屏息凝神,探听动静。 片刻后,楼下传来沉闷的撞门声,“砰”的一声,院门被几个人合力撞开,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涌入楼内。 “搜,一个不留!”一个低沉的男声喝道。 魏琅和穆蓉端对视一眼,都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凛冽的杀意。 须臾,楼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桌椅被掀翻,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后,有人扬声嚷嚷道:“已经没有人啦,都早跑完了!” “窗开着,定是上了楼顶!”开头的男声冷冰冰道,“继续往上追!” 魏琅四下扫了一眼,这栋楼的屋顶与隔壁的房屋相距不过丈余,瓦片连绵,倒是可以借力跳跃。 只魏琅背上到底还背着一个,行动不便,且不确定那些地方是否有埋伏,若是正好跳到了埋伏窝里,再在屋顶上与人缠斗起来…… 魏琅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她自己倒是不惧,却怕稍有不慎误害了背上的小姑娘。 “往那边走,”魏琅看了一圈,仔细选了其中一个方向,正要动身越过去,忽然听见楼下又传来一阵新的声响,马蹄阵阵,而且不止是一匹。 ——竟然是还有另外一拨人来了。 马队在巷口停住,有人翻身下马,靴声铿锵,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沉寂的街坊间显得格外清脆……魏琅心中一沉:竟然还是穿着甲的,来的还是一群官兵?! “玄鉴司察事院办案,奉诏捉拿北地奸细!”马队领头的银甲女将冰冷冰地高声喝道,“闲杂人等紧闭门户!” 31. 绝境逢生 剩下两人稍一迟疑,魏琅已欺身而上,淬了毒的刀锋划过其中一人脖颈,同时左手化掌为拳,狠狠砸在第二人的喉骨处,骨裂声清晰可闻,直砸得对方捂着脖子,眼睛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踉跄后退,反应不及之间一脚踩空,直直地摔落了下去。 几息之间,已有三个黑衣人先后毙命,一人重伤得生死不知。 剩下五个黑衣人见状,求生的本能作祟,脚步难免微微一滞……但很快便又仿佛在被什么催促着一般,纷纷咬牙冲了上来。 魏琅在心中暗暗估量:这些人的武功不弱,招式间颇有章法,且彼此间默契并不差,隐隐约约似乎竟然还有曾经在军中受训过的痕迹……绝非是寻常的游侠草莽之辈。 ——这么大的手笔,若是冲着自己来的,魏琅尚且分不出到底是因为“陈留王遗孤”还是“漠北内情”,可要是冲着穆蓉端来的……那看来穆蓉端背着自己,先前确实是好生做了一番“坏事情”了。 倒是还根本没来得及问穆蓉端故意支开河西暗线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魏琅于忙里偷闲地漫不经心想着。 剩下五个黑衣人分三路包抄,两人攻左,两人攻右,一人居中策应。 魏琅将淬毒短刀交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方才穆蓉端塞过来的一个瓷瓶,也不看是什么,只屏住呼吸,拔了塞子就往人群中一掷。 瓷瓶炸开,一股刺鼻的粉末四散飞扬,前排两人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睛、呛入鼻腔,登时无声无息地软了腿脚。 魏琅趁机屏息杀入,刀刀夺命,不过几息间,五人便倒了三个。 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魏琅却也不再给他们机会,几步追上,一刀一个。 登时,屋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暴晒在午后的日光下,血腥气浓得几乎要化不开。 魏琅微微喘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只见深色的衣裳上洇开几片暗色,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魏琅眼前微微一白,整个人略微恍惚了一瞬。 待醒过神来后,魏琅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赶忙颤着手翻出了解瘴散,囫囵吞下,一股辛辣的苦味直冲天灵盖……直叫魏琅苦得仿佛神魂出窍了一瞬。 “魏然戈!救我!”穆蓉端的声音适时从左边传来,唤回魏琅神魂。 魏琅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穆蓉端正带着琅琊公主,被堵在了底下的一处绝路窄巷里。 ——除了先前被魏琅或杀或重伤的八九个黑衣人外,竟然还另有十来个黑衣人追着武功更差的穆蓉端那边过去了。 而琅琊公主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正冷着一张小脸被穆蓉端护在身后,两只圆圆的杏子眼恶狠狠地瞪着,死死盯着外面的那一大群“乱臣贼子”们……若是目光能杀人,只怕小公主已经帮他们先除掉好几个了。 魏琅心下暗骂一声,当即不敢再恍惚,径直飞身跃下,神兵天降般落在穆蓉端二人身前,一脚踢飞了前头冲得最凶的第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刀,又行云流水般顺势在对方膝窝上重重踹了一脚,直踹得人倒退三丈,踉跄栽倒。 琅琊公主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当即不再恶狠狠盯着对面的敌人,而是亮闪闪地追着魏琅的一举一动去了。 而紧接着,便有两个黑衣人同时暴起,一刀一剑,一左一右,齐齐向魏琅三人处攻来。 “护好人,”魏琅只对穆蓉端简单叮嘱了这三个字,紧接着,自己不退反进,反向那两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魏琅先是侧身避过左侧的长剑,趁机将淬毒短刀又调换回了右手,格住右侧黑衣人的大刀,金铁交鸣,火花迸溅……右侧黑衣人力道极大,武功显然更在先前几个已经被魏琅杀了的黑衣人之上,魏琅被震得虎口都隐隐发麻,但却并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反震之力旋身一转,淬毒短刀顺着刀锋滑下,直直削向右侧黑衣人握刀的手指。 右侧黑衣人微微变色,显然亦是万分忌惮短刀所淬剧毒,不得不被迫松手……下一瞬,魏琅觑准时机,临空一脚将刀踢飞,大刀咣当一声落了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魏琅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从方才在屋檐上黑衣人尸体中“废物利用”“就地取材”而来的暗镖,扬手掷出,正中左侧黑衣人的肩窝。 左侧黑衣人闷哼一声,长剑脱手,为保自身性命,也不得不踉跄着向后退去。 后面的黑衣人见状,纷纷胆寒,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见势不妙,一时间竟无人胆敢再贸然近魏琅的身……而是微微散开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试图从两侧夹击魏琅三人。 其中一个更是从腰间摸出一枚哨子,放在嘴里便是猛吹……哨声尖锐刺耳,直刺得魏琅心中一沉。 ——都打到如此惨烈的境地了,死伤无数、又惊动了玄鉴司察事院的官兵,他们竟然还不想着撤退,而是一心一意地执着着、非要再呼叫些援兵过来。 魏琅并不害怕和这些黑衣人缠斗,但到底此时带着琅琊公主投鼠忌器,要顾及对方安危,更也忧心时间拖得越久,追来的黑衣人就越多,若是当真就这样源源不断地不怕死涌来……纵然魏琅自诩一身武功独步天下,也是不免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之忧。 更何况,玄鉴司察事院的官兵暂时好像也是被黑衣人牵制住了,但难保不会很快追上来…… 虽然魏琅方才劝穆蓉端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带着琅琊公主向玄鉴司察事院求助,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魏琅却也并不想和玄鉴司察事院这个女帝手下的特务机构正面碰上。 ——毕竟,魏琅身上经不起玄鉴司察事院查的“秘密”,可也实在是不少。 “算了,我不会带小孩,还是你自己带公主吧!” 电光火石之间,穆蓉端敏锐地察觉了魏琅心中的隐忧,装作猛然想明白了什么的恍然大悟模样,冷不丁在魏琅身后刻意高声叫喊道,“他们不是冲着你和公主来的,他们就是 单单冲着我来的!” “……他们主家的东西是被我偷的,现也在我身上,你带着公主,他们不敢真对你做什么的!” 言罢,穆蓉端不待魏琅反应,先一步飞身翻越过绝巷,径直往更远处奔去,一边疾驰,还一边还在嘴里信口胡言乱语道:“朝廷的硕鼠蛀虫!夜路走多撞着鬼了吧,你们主家的报应就是小爷我!……小爷我这就把你们主家的账册呈于御前、昭告天下!” 黑衣人听罢,但竟还真被戳破了心事一般,不约而同地齐齐变色! 之后也还当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魏琅二人,转而齐刷刷朝着穆蓉端的方向追了过去。 魏琅面色微变,弯下腰来,示意琅琊公主跳到她背上抱好,又朝着穆蓉端先前逃的方向追过去,杀了尾巴上落单的三个黑衣人,然后不再犹豫,折回头来,朝着原先过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琅琊公主伏在魏琅背上,手臂紧紧环抱住魏琅,语调间已是掩不住的信赖仰慕,却还是不免疑惑道:“大哥哥,我们不去救之前那个跑的那个哥哥了吗?” 为了能尽快赶回去,魏琅选择了抄近路,一路又从屋檐上飞奔了回去,屋顶的瓦片遭受不住魏琅心急的脚步,在魏琅的脚下不住碎裂,哗啦作响…… 魏琅漠然无语,只踩着一处屋檐的边缘借力跃起,落到隔壁的屋顶上,又从那屋顶滑到另一条巷子里…… 一路疾驰到原先逃出来的城南巷不远处,却见原先魏琅与河西暗线约定的院落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重兵包围了起来。 魏琅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眉心紧蹙,先藏身隔壁一偏僻院角,将琅琊公主放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如此与琅琊公主商量道:“公主,草民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待会儿可否请公主向玄鉴司察事院表明身份,进屋帮草民收拾一些东西。” 琅琊公主扬了扬眉,倒是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反应过来:“那些狂徒如此穷追不舍,恐怕院子里面原先的东西早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大哥哥先才跑都跑出去那么远了,跑出去之前不紧着收拾,倒是如今又想到折回来收拾了……” 琅琊公主悠悠猜测道:“莫不是,先前替我们引开狂徒的那个哥哥,他口中所称的什么要紧的账册,竟不是随身带着,而是还被放在原先的院子里的吗?” 魏琅默然无语,只内心不由默默哀叹了一句:这孩子果然聪慧异常,显见是随了她的母亲,一般的天赋绝伦、天生的帝王命格。 “所以,”琅琊公主一边兀自猜测着一边状若天真地询问魏琅道,“这才是大哥哥你突然带着我又跑回来了的原因吗?” “可是,大哥哥你就不担心,”琅琊公主并不急着回答帮或不帮,只一味好奇不已地追问道,“……前面那个哥哥为了帮我们引开了那群穷凶极恶的狂徒,而因此被杀吗?” 魏琅无法回答,只能谨慎地简单道:“那本账册非同小可,是前面那位哥哥豁出性命才得来的,我必须得拿到……那位哥哥,自有他自己保命的手段。” 32. 见招拆招 魏琅默默在心里吐槽道:当然,更严格来说,这所谓的账册与其说是穆蓉端豁出性命才得来的,更不如说是他豁出性命才闯出来的灾祸更为恰当。 而同时,魏琅也清楚,对于精通易容与用毒一道的穆蓉端来说,他虽然打架杀人功夫差了魏琅许多,但逃命功夫却又不知比魏琅强上多少…… 只要没有琅琊公主这个易碎的“玉瓶”挂累,他一人逃之夭夭其实反倒更轻松一些。 “那位哥哥所谓的保命手段,是易容之术,对吗?” 琅琊公主小小年纪,竟然也像是听懂了魏琅的未尽之语,当下轻轻伸出手来,示意魏琅弯下腰来,手指轻轻摸索着魏琅的脸,眼睛里不住闪烁着惊异的光亮,赞叹不已道:“天底下竟然能有如此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的易容之术,你们两个的脸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说,真正长着这张脸的,”琅琊公主轻声呢喃道,“……其实是大哥哥你,对吗?” 琅琊公主的指尖微微发凉,从魏琅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珍惜昂贵的东西一般。 魏琅心下有些微妙的别扭感,竟然下意识有些想躲开。 但到底告诉自己只是个小孩子好奇罢了,如此才竭力控制自己忍耐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但至少人还是耐心地好脾气没有动。 琅琊公主一边轻轻摩挲着魏琅的脸,一边柔声许诺道:“好吧,如果大哥哥求我的话,我当然会帮大哥哥的……不过,作为交换,大哥哥可以也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魏琅微微扬了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大哥哥身手过人,我心中亦是万分敬慕,”琅琊公主神态自若,直白要求道,“我想要大哥哥留在我身上,作我的羽林郎护卫。” 魏琅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婉拒是好。 “当然,”琅琊公主观魏琅神色,当即又泰然自若地退了一步,只微微笑着道,“若是大哥哥实在不愿意也便罢了……所以大哥哥现在需要我过去做什么?” 魏琅略略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孩子脾性倒是宽厚过人、柔顺异常,想来也一样是遗传自她的母亲了…… 魏琅大为舒畅,心下一定,当即不设防地全盘相托道:“草民不便与玄鉴司察事院直接碰面,恳请公主出面,与玄鉴司察事院表明您有贵重物什遗落其中……” “然后到原先您昏迷时住的小屋,哦,就是二楼尽头那一间,进去后烦请悉心搜寻一番,是否有书册、印信一类的物什……” 魏琅想了想,复又补充道:“当然,若是您搜寻不到也无妨,届时在下会潜伏在屋檐上,待您让玄鉴司察事院的人都退出二楼,在下会进屋与您一起寻找一二。” ——穆蓉端临别时候先强调“他们主家的东西是被我偷的,现也在我身上,”,紧接着又风牛马不相及地跟了一句“你带着公主,他们不敢真对你做什么的”…… 以二人相处多年的默契,魏琅只能理解为穆蓉端是在暗示东西在琅琊公主身上,亦或者是琅琊公主原先昏迷时候所在的小屋内。 而既然当下琅琊公主并没有展露出身上有带东西的异样,魏琅方才背着人的时候,也偷偷大概摸索了一遍,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魏琅便就只能猜测那关键信物应当还是被穆蓉端留在了原先的二楼上。 琅琊公主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听懂了,临别之间,只忍不住又轻轻问了一遍:“大哥哥当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作一羽林郎吗?” 魏琅一脸的为难与婉拒,欲言又止。 琅琊公主见状,当下自然不好再继续勉强,只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感慨道:“……那可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一直到魏琅在楼内被设伏已久的玄鉴司察事院官兵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住,再五花大绑着押着跪倒在琅琊公主身前时……魏琅才真正明了对方口中的这句“可惜”感慨为何意了。 魏琅看了看天色,自嘲地想:也好,这下自己倒是不用再着急了……反正是怎么也无法按时回去萧府那边了。 ——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给萧鸿之交代。 信任落空的打击之下,魏琅整个人的神态、语气自然称不上有多好:“草民愚钝,实在是不知有何处冒犯到了公主殿下,还望公主殿下明言。” 琅琊公主不语,只轻飘飘地挥了挥手,这回是当真斥退了玄鉴司察事院一干闲杂人等……只留了自己与魏琅二人,在原先她昏睡过的小屋内相对而坐,互相大眼瞪小眼。 “我原先只是想从你嘴里问出来一个问题的真实答案而已,”琅琊公主坐在已经没有床单被褥的木架子床上,双手托腮,两眼直勾勾地盯在被五花大绑困在地上的魏琅脸上,幽幽地自言自语道,“……不过我现在反倒是觉得,这个问题倒也不是非得要问了。” 琅琊公主自顾自地决定道:“……你就这样跟着我回长乐宫,也挺好的,大哥哥就大哥哥吧。” 魏琅听得一脸莫名其妙,连忙打断琅琊公主道:“公主到底想问在下什么?但凡在下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主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只是在下而今确实是另有要事在身,实在是暂时无法跟公主回长乐宫啊……” 琅琊公主冷着脸打断了后面自己不想听的拒绝话,也干脆地满足了魏琅的心愿,直截了当地询问她:“好,那我就直接问了,你是我爹吗?” 魏琅被这一句震得几乎要怀疑起人生来……哑口无言,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琅琊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直勾勾地审视着魏琅脸上变来变去的复杂神情,不错过其中泄露的分毫情绪。 “当然不是!”剧烈的震惊之后,魏琅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公,公主主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绝伦、无稽至极的想法?” 琅琊公主的脸刷地一下冷了下来,眉目森森地警告魏琅道:“你当真如此确定吗?我劝你最好好好思量一番再回答。” “本公主既然如此问你,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你要是答得让本公主不高兴了,本公主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我当然确定,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啊!”魏琅一时间简直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衣服给琅琊公主看看以示清白了。 ——顾及还有玄鉴司察事院的人守在门外,怕其中有耳力过人的内功高手,不想说太多自己的私隐事,故而,魏琅也只得另辟蹊径地与琅琊公主摆事实、讲道理。 “在下是武定四年生人,公主看着七八岁模样,应当是武定十六年、或者武定十七年出生的……” 魏琅百思不得其解:“在下不过比公主大了十一、二岁,如何生得出公主这般大的女儿?” 言罢,魏琅复又生无可恋般低低补充道:“更何况,如此揣测,未免,未免对长公主殿下过于不尊重了一些……” 琅琊公主从床上跳下,几步走到魏琅身前,脸上的神色青青白白交替,似乎仍然是无法相信,怔怔地自言自语道:“你今年怎么会才二十岁?这当然不对……难道你当真竟然不是我爹?” “可若是如此,我娘为什么又非要如此执着地收着你的画像,还不给任何人碰……” 魏琅听得简直要力竭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位脑子看上去不大灵光的糊涂公主:“公主当真确信那画像上画的是在下吗?或 者说,是公主您的父亲吗?” “……难道长公主收藏的画像上面画了一个男人,就不能画的是她自己的父亲的吗?” ——镇国长公主李瑾的生父,是女帝李臻身为昭武长公主时青梅竹马、并肩作战的白月光驸马,死在了武定北伐里。 而这位白月光驸马魏明德,与魏琅母亲魏守真同为钜鹿魏氏之后,是同一个祖父母的堂兄妹。 换句话说,就是长公主的生父是魏琅的堂舅舅……正所谓娘亲舅大,外甥肖舅,魏琅很难不怀疑琅琊公主是把她母亲收藏的祖父画像误认成自己了。 琅琊公主一听此言,却是深为厌恶地皱了皱眉,只冷哼道:“叫你一声大哥哥,你就还真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吗?” “……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皇祖父的画像,怎么可能会闹出这样的糊涂误认!” 魏琅微微皱眉,一时倒还真有些拿不准那画像上画的究竟是谁了。 “不过不是就不是吧,是与不是,现在对我来说本来也并不重要,”琅琊公主蹲下来,轻轻地捏了捏魏琅的脸,那张遗传自她母亲的清冷如玉的小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很冷静地向魏琅宣告道,“……反正你这下怎么也逃不出去了,乖乖跟我回长乐宫就行。” “你既然自己说不是我爹,那以后也都再也不要是了,”琅琊公主神色平静地决定道,“……我就还接着唤你大哥哥了。” 魏琅听得一阵头痛,心力交瘁,忍不住哀叹道:“公主您又何必非要强留草民在长乐宫中……您如此任性妄为,是真不担心等到长公主回到长安之后、得知此事不会责罚于您吗?” 琅琊公主扬了扬眉,却是敏锐地反问魏琅道:“你似乎很笃定你在我母亲心中的分量?……觉得倘若是母亲知道了我强拿了你这件事,一定会站在你那边来斥责我?” “果然,你早早便与我母亲相识了,”琅琊公主暗自笃定道:“就算不是我的生父,也当与我生父一脉关系匪浅吧……” 魏琅紧紧地闭上了嘴,不想再像个漏勺一样给对方泄露自己的身份信息了。 魏琅不答不应,琅琊公主倒也脾气很好地没有生气,只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果然如此……不过,大哥哥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如此,那我必然要小心防备,不能叫母亲知道大哥哥你的存在了。” 魏琅一阵无奈,实在是不忍心打击这个小女孩,提醒道:“公主既然下令让玄鉴司察事院的官兵缉拿了草民,难道公主还以为,事关草民的踪迹,公主还能严密地瞒住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吗?” ——魏琅可是与玄鉴司察事院领头的银甲女将一个对视间就发现了,对方百分百是认得自己这位长住清凉殿、深受女帝宠爱的“崔郎中”的。 琅琊公主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只微微笑着,隐有得意道:“玄鉴司察事院是皇祖母的人,却不是母亲的人……皇祖母历来疼爱我,我向皇祖母讨了你去,皇祖母自然不会拒绝。” “只消我再撒一撒娇,好生求一求皇祖母,皇祖母自然会为我下令玄鉴司察事院的人都守口如瓶。” 魏琅听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听了只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见魏琅一笑,琅琊公主反而是笑不出来了,冷下脸来,分外不悦道,“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阴阳怪气,令人不渝……大哥哥,我不喜欢你这样。” 既然都被玄鉴司察事院拿下了、左右是逃不了要挨女帝一顿罚了,魏琅现在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怕愁…… 思及此,魏琅索性摊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给自己这位多年不曾给过年节礼的小侄女悠悠上了一课。 33. 技高一筹 “公主与在下共历一场惊险,黑衣人那边不说,未必是冲着在公主或在下来的,可玄鉴司察事院这边……” 魏琅笑得无奈,自下而上地瞟过来看琅琊公主眼神,活像是在看自家一个不成器的小辈一般,充满了长者的笑而不语:“公主之前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没有问过,为什么就这么巧,玄鉴司察事院别的地方不围,偏偏就围了这里吗?” 琅琊公主面色微微一变。 琅琊公主猛地回想起自己之前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之间,似乎听到过玄鉴司察事院有人喊过一声抓奸细之类的话,当即勃然变色,震怒道:“……你们难道是漠北派过来的奸细吗?” “自然不是,”魏琅矢口否认,只玩味地笑着道,“公主不妨再猜上一猜……” 琅琊公主当然没心思陪魏琅玩“你猜我猜不猜”的小把戏,凝神思虑半晌,心下实在是猜不出来真相为何,索性便直接召了玄鉴司察事院的人进来问。 ——倒是完全在魏琅的意料之内,也不枉魏琅方才故意引导至此。 进来的正是先才与魏琅打了一个照面之后齐齐变色的银甲女将,也正是此番玄鉴司察事院派出的一众官兵中的领头人。 得闻琅琊公主召见,银甲女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玄鉴司察事院副都虞侯剧燕,敬拜琅琊公主!……前番救驾来迟,险些酿成大祸,还望公主不吝责罚!” ——剧这个姓倒是很罕见,直叫魏琅下意识回忆起了一位故人,不由心下一动,凝神细看过去。 琅琊公主轻轻摆了摆手,无心与无关人等多话,径直问道:“剧都虞侯辛苦,还未来得及问起,今日您缘何会带人出现在此处?” 剧燕犹豫了一下,竟是下意识先向地上被绑着的魏琅看去。 琅琊公主微微皱眉,怫然不悦道:“看他作甚么?这话本公主不当问得吗?” “公主息怒,”剧燕连忙低头抱拳,只低眉顺目地婉转相辞道,“末将今日乃是奉陛下之令,追查北地细作,其中详情,未得陛下明示,只怕还不好对公主殿下明言……” 琅琊公主眉头紧蹙,还未来得及发怒,便听得地上之人幽幽地笑出了声。 “剧都虞侯这话说得可是太有技巧了,您何不直接告诉公主,”魏琅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笑道,“你们就是奉命来缉拿崔佑安的呢?” 剧燕面色巨变,震惊抬眼,颤抖着嘴唇,半天都没有敢再说得出来一个字来。 魏琅含笑抬眸,心中却是重重一沉,一见剧燕这神态,还有什么猜不出的?……魏琅当即明了自己这一回是诈对了。 ——崔佑安无缘无故失踪不见,竟然当真是落在了女帝手下的玄鉴司察事院手中。 魏琅眸色沉沉地复又想道:只怕被穆蓉端借故支出去继续找人、却至今都没有出现过的河西暗线们……也是纷纷落到了玄鉴司察事院手下的诏狱之内。 倒不知而今生死如何。 “崔佑安?是之前那个闹到宣室殿上认亲的崔佑安吗?”琅琊公主听罢,却是甚为不解,“他不是已经成了皇祖母的内宠吗?” “为什么皇祖母现在又要派你们来缉拿他?”琅琊公主听得云里雾里,甚为不解,“难道他自己偷偷跑出宫去了吗?” 以上问题,身为玄鉴司察事院副都虞侯的剧燕一个都无法回答,只得无奈地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地上正被五花大绑着的魏琅。 “是啊,因为这个崔佑安他不太听话,糊弄你皇祖母出门赴个宴,结果一个人甩开护卫偷溜出去到处乱跑……” 魏琅嬉皮笑脸地顺势答道:“乱跑也就不说了,还被一个小公主抓住,捆起来了……陛下可不得再派几个人出来把他抓回去吗?” 琅琊公主虽然年龄确实只有七八岁,但心智之聪慧敏锐,绝非寻常稚龄孩童……被魏琅如此显而易见地一暗示,脸色自然当即就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琅琊公主呆呆地看着魏琅,因为内心实在是抗拒接受某个猜测,以至于竟不愿自己主动吐出那句话来,只神色僵硬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被人五花大绑的姿态艰难蹦跶着自己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向琅琊公主自我介绍道:“还未向公主殿下禀告过名姓,区区不才,正乃女帝陛下的内宠,崔佑安是也。” “玄鉴司察事院既已在此,”魏琅耸了耸肩,惋惜地向琅琊公主宣告道,“剧都虞侯恐怕早早便禀告了宫中……只怕公主您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带不了崔某回长乐宫了。” 琅琊公主呆呆地站着,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惨白的脸色出现在一个七八岁稚龄的小女孩身上,几乎叫人瞧着都觉得有几分可怜了。 “不,不对,”琅琊公主神思恍惚、无法接受地自言自语道,“你怎么会是崔佑安?不对,你若是崔佑安,你是因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逃出宫的?” “皇祖母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玄鉴司察事院来追你?……玄鉴司察事院来的这样快,你偷了什么东西?” 琅琊公主脑子无比混乱道:“不对,你一定是撒谎,你怎么可能是崔佑安,这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哪里有问题……” 琅琊公主将怀疑的目光先是看向魏琅,魏琅满脸的漫不经心,丝毫没有被人怀疑、更或者被人看破的生气愤怒…… 琅琊公主无法,只得将目光求助般地投向了屋内第三人身上。 琅琊公主呆呆地问剧燕道:“剧都虞侯,他竟然当真是皇祖母的人吗?” 剧燕完全无法回答琅琊公主这一句,只低头抱拳,谨慎地答道:“公主息怒,末将有命在身,今日确实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崔郎中带回清凉殿的。” 琅琊公主一下子闭上了嘴,紧紧地将唇抿成了一条缝。 ——整个人再无分毫幼稚的生气,眉宇间一时只溢满了阴翳与隐忍的怒意。 片刻后,琅琊公主阴着脸重重甩了门出去,不发一语。 魏琅耸了耸肩,只示意剧燕道:“现在能给我解开了吗?绑着手实在是不太舒服……”

剧燕也不敢得罪眼前剩下的这位祖宗,当下也只有低眉敛目地上前为魏琅松绑。 极尽的距离,四目相对,呼吸可闻,魏琅状若百无聊赖般随口与剧燕闲聊道:“人既落到了你们手里,可都还留着条命活吗?” “啧啧,我原以为谢大都督是奉命行事,陛下对其中内情早已经心知肚明,可现在回头看,竟然连河西与陛下都未必完全是一条心的啊……” 剧燕只恨不得亲自动手把自己的耳朵扎聋了,动作飞快地解开魏琅身上绑缚,嘴巴却是紧紧地抿住了,不发一语。 魏琅几乎是在剧燕最全神贯注解绳子的那一刻骤然暴起,一个分筋错骨,在单手扣住剧燕双腕的同时,另一手死死地扣在剧燕咽喉要害处,眉目森森,语调倒仍是漫不经心地问对方:“剧都虞侯这是打死了装哑巴,一个字都不愿意与在下说的吗?” 剧燕竟然也只面不改色地冷静回答道:“您所问的,请恕末将一个也不敢回答。” “若您而今实在是生气,大可杀了末将以泄愤便是,末将仍可给家中老小挣一份安稳前程。” “可若是末将今日回错了您一句话,来日陛下面前,末将才是真正地死无葬身之地……还望殿下海涵,宽恕末将不答之过。” “殿下”两个字一出来,魏琅当即变色,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一般,嫌弃地甩开了剧燕。 话说到这地步,魏琅心知对方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自己再套出来半个字来了。 想到此,魏琅不免烦躁地皱了皱眉,只冷冷问道:“好吧,那换一个问题,今日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跟你们总不至于也是一起的吧?” 剧燕揉了揉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脖颈,也只谨慎地答道:“末将已经安排人追了过去,也叮嘱了他们务必留一二活口捉回来审问……自然,即便是全都死了,尸首也都会尽皆收敛回来,以备查其中线索。” 魏琅微微颔首,只顺口吩咐了一句:“若是有线索了,烦请剧都虞侯也遣人知会我一声……” 剧燕抿了抿唇,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魏琅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嘲讽对方道,“亏有人还着意提醒你应尊我一句‘殿下’,我这殿下当的,何其憋屈,竟然是连个想要追杀自己的幕后真凶都不配知道吗?” “……也罢,你不必解释,人走茶凉的道理,我早都已经懂得了,所以,账册在哪里?” 前面魏琅一通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劈头盖脸地将剧燕嘲讽了一番,还不待剧燕笨嘴拙舌地想到该如何说才能既安抚住这位祖宗不得罪、又不至于泄露什么不知泄露的内情……魏琅已话锋一转,起承转合,揭开了自己真正心心念念的问题所在。 剧燕微微一愣,被这一连串的大棒打得头昏眼花,竟然真下意识地坦诚答道:“什么账册?末将未曾听闻,方才琅琊公主只是叮嘱末将等提前埋伏好,以备她一声令下,众人齐上,强留下殿下……” 魏琅暗暗地骂了一句脏话,匆匆忙忙地屋内翻捡一番、却是一无所获。 34. 飞蛾扑火 魏琅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实在小看了这个才七八岁的小侄女……真不知道这孩子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姿态,是随了哪一位。 魏琅心下既是郁闷又是无奈,只得匆忙复又追了下去,着急想把人和信物一并都拦下来。 好在魏琅一下来,便见空旷的院落内而今正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琅琊公主竟然还没有走。 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略打了打腹稿,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忽悠方才被自己得罪死了的小女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罢,便是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一下一下,震得大地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如此阵仗……魏琅的脸色微微变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琅琊公主的眼睛猛地一亮,回身看向魏琅,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亮光,语调不明、意有所指地告诉魏琅:“三通鼓,是我母亲找过来了……大哥哥,你的运气可真是好。” “……竟然能正好赶上了我母亲今日回长安城。” 琅琊公主眯了眯眼,好整以暇地施施然道:“现在,是跟着我回长乐宫、再花言巧语一番、觑机从我身上骗了信物出去;” “还是直接跟着玄鉴司察事院的人直接回未央宫、向祖母告状强要回去;” “亦或者,去母亲面前揭穿我偷拿了你的好东西,以母亲来威逼我。” “现在,大哥哥,恭喜你,你已经有三个选择了。” 琅琊公主微微笑着,淡淡瞟了一眼自魏琅身后追下来的玄鉴司察事院副都虞侯剧燕,压低了嗓音,复又悠然自若地补充道:“不过,大哥既然希望玩猜一猜的游戏,此番便容我也先猜上一猜罢……我猜,大哥哥大概是不会喜欢选第一个的吧。” “不然的话,一开始,您就自己大大方方地进来,何必再先带着我躲到偏院去、再曲言托付于我呢?” 琅琊公主抿了抿唇,两颗如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幽幽闪着莫名的光亮:“……现在好了,母亲也来了,大哥哥可以再好生地思量一番,最后到底要选择求助于哪一个了。” 末了,琅琊公主还神色平静地淡淡补充道:“当然,无论大哥哥最终选择哪个都无妨,左右,我都会很有耐心,一直在长乐宫内恭候,等着大哥哥亲自来取的。” 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要被眼前这熊孩子给气笑了。 而与此同时,小巷院落外不远处,城南正街上,来往的百姓们纷纷避开跪到了路边,向此生从未见过的贵人们顶礼膜拜。 那是一支非常长、排场异常煊赫的队伍。 最前方是三十六骑玄甲骑兵,手持长戟,马身披甲,步伐整齐划一。 骑兵之后,是二十四名绯衣女官,各持仪仗,面容肃穆,目不斜视,身形在日光下拉得格外的长,像是一尊尊寺庙里木雕的沉默神像。 二十四名绯衣女官开路,紧紧护卫着的,是一辆六驾金凤马车。 车身通体漆黑,以金漆绘就日月星辰、山川草木,车身四角极尽奢靡地悬挂着琉璃宫灯,此时白昼,灯中烛火自然未亮,但琉璃本身的光彩却也已经在日光的映照下,将整座车身照耀得恍若流光溢彩的神仙宝物。 车盖之上,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凤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珠光莹莹,在日光下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彩。 这一架极尽奢华的金凤马车之后,又是三十六骑玄甲骑兵殿后。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之众,却静得出奇,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得得之声,在城南正街上走过之时,显现出一股非一般的皇家威严。 端的是凤仪万千、威震八方。 车驾在魏琅、琅琊公主等人所在院落的偏巷外缓缓停下。 金凤车驾上有人低语了两句,片刻后,一名绯衣女官飞快地翻身上马,向着魏琅、琅琊公主等人所在院落疾驰了过来。 待到院门口,绯衣女官利落地翻身下马,整理了一番仪容,方才轻轻叩开了院门。 琅琊公主站在院内,却是径直背着手,一动不动。 魏琅撇了撇嘴,心里暗啧一声,默默吐槽这孩子小小年纪一身的官架子…… 魏琅一边腹诽着,一边却还是不想再在小事上莫名其妙得罪拿捏着关键信物的熊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主动上前去,如侍从般替琅琊公主打开了院门。 绯衣女官进门后,却是看也不曾看魏琅一眼,只躬身向院内的琅琊公主遥遥行礼,动作标准、姿态端方,几乎可纳入宫廷礼仪模板。 只听得那名绯衣女官语调徐徐地开口道:“殿下尚还安否?长公主听到您遇险的消息后心急如焚,已是快马加鞭、疾驰赶来……而今正在门外不远处静候殿下。” 琅琊公主轻轻地理了理散开的鬓发,稚嫩的脸上显出一副全然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威严来,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绯衣女官免礼,亦是不疾不徐地回道:“我无大碍,劳母亲忧心,是女儿不孝……我这便过去拜见母亲。” 绯衣女官侧身让开,躬身示意由自己在前面领路。 琅琊公主的腿脚堪堪踏过门槛之时,却是猝然回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仍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魏琅身上。 今日到底跟哪一边走,魏琅心里其实还没想好,但就是这么两句话的功夫,眼看着这长乐宫女官压根没把自己当个人看的态度,魏琅心下淡淡的,倒还真有点不怎么想热脸贴冷屁股地上赶着去长乐宫。 ——魏琅倒不是特别在意长乐宫属官们如何看自己,只是由仆及主,难免心下要犯嘀咕,拿不准八年未见,自己要是真这么突兀地从天而降出现在李瑾面前,对方又该会是如何地看待自己了…… 故而,此时琅琊公主虽然都看过来了,可魏琅也只是神色淡淡地扬了扬眉,任凭熊孩子看来看去,我自岿然不动,摆明了是又没打算如这熊孩子的意跟去长乐宫了。 琅琊公主的小脸微微冷了下来,默了一下,才似笑非笑地悠悠开口补充道:“我今日得以保全无大碍,全赖这位大哥哥豁出命来悉心护卫。” 琅琊公主冷冰冰的,几乎要把感谢的话说出问责的态度来了:“……我欲当面向母亲为这位大哥哥请封,还望大哥哥不要谦逊推辞,这便随我一起来吧。” ——果然,魏琅心中喟叹道:这熊孩子,无论方才嘴上还说得多大方,还什么只等着看魏琅自己做选择……但只要魏琅一表现出当真无意跟她们回长乐宫了,却总还是要忍不住使些歪门邪道的招数出来。 紧追下来院子里的剧燕听到这里,当即面色大变,竟然隐隐有些惊惶地看了魏琅一眼,开口便是阻拦:“殿下,请容末将失礼一句,末将奉陛下口谕,有官务在身,却是无瑕再去拜见镇国长公主了……” 如此慌张的挽留姿态,让琅琊公主的小脸径直阴沉下来的同时,反倒也差点把魏琅给逗笑了。 其实见或不见李瑾,在魏琅刚入长安城之时,从她自己的个人情感而言,大约 是与见或不见李珩差不多的。 ——都是随缘而已,若是无缘分,没得见也就不见了;但若是真见着了,倒也不必如何小心翼翼地求着避开,顺其自然罢了。 她们是姐妹,是至亲,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就算最后难免彼此志向不同、分道扬镳,魏琅也不会觉得李瑾姐弟会如何狠心伤害自己、更也很难下定决心去伤害她们姐弟中的任哪一个。 更何况而今魏琅胸中有“安北之策”未得施展,若是从功利一些的角度考量,亲自过去见李瑾一面、解开八年前的过往心结、努力争取李瑾这位在朝中颇有权势的镇国长公主的支持,倒是其中非常必要的一环了。 ——要远比撸着猫玩物丧志要重要得多。 如此一想,魏琅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劝慰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眼下这不还有个叫人颇为头疼的熊孩子拿捏了关键信物不松手,自己再怎么也不好当着一群玄鉴司察事院官兵的面以“男子之身”对一位小公主强行以武力逼迫、上下其手……可不得只能选择最老套的方式,去找李瑾这个“家长”了嘛。 “无妨,”于是,魏琅便也微微笑着打断惊慌失措的剧燕,不躲不藏,不遮不掩,只施施然地应道,“既然遇上了镇国长公主的銮驾,左右,回宫也不急于眼前这一时半刻的……琅琊公主盛情相邀,草民万莫敢辞。” 绯衣女官微微皱眉,但也规矩地没有多说什么,只冲着魏琅微微颔首,示意他一同跟来。 而剧燕则是苦着一张脸,顶着绯衣女官隐有不满不悦的眼神,也强行跟在了魏琅与琅琊公主二人身后。 一行人一并被绯衣女官引着往镇国长公主的銮驾行去。 待到金凤车驾前,魏琅心下暗暗咂舌罢奢侈,倒也分外坦诚地跟着琅琊公主先后行了礼,口中只道:“草民崔佑安,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千秋万岁。” 未时已过,申时将至,日光却仍是毫不逊色地炙烤着大地,城南正街上,镇国长公主的车驾及周侧,一片死寂无声。 琅琊公主微微皱眉,不明白母亲今日缘何如此沉默,正欲开口再多介绍一二句,却见金凤车驾轻薄如纱的车帘后,有人影正在缓缓地站起身来。 很莫名地,琅琊公主的心头突兀地紧颤了一瞬,像是冥冥之中预感到有什么从未设想的变故已经发生了…… 车中人缓缓站起身后,方缓缓地掀开了车帘,缓缓地步出马车。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慢到简直像是在故意折磨人。 琅琊公主眉头紧蹙,正欲向出来的人开口唤一句“母亲”,却被镇国长公主紧接着出人意表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僵立当场。 ——只见众目睽睽、烈日焚身之下,镇国长公主李瑾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像一只扑火的蛾,毅然决然地俯下身去,死死地抱住了车前正弯着腰、一身还未打理的血腥狼狈、灰头土脸的无名小卒。 魏琅被抱得浑身一僵。 有温热的水滴,一颗一颗地打在了魏琅的脸上、脖颈间……那温度滚烫,像是要把人灼伤。 魏琅心下一颤。 方才来的路上,魏琅漫无边际地浅浅设想过重逢之时李瑾可能会有的反应,想过她可能冷淡、可能疏离、也可能埋怨、可能责骂……但却怎么也都不曾想过,对方竟然会当众抱着自己,如此,如此之失态。 ——当众失声痛哭,这放在曾经受命监国的镇国长公主李瑾身上,几乎是朝野上下、宫廷内外,任谁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35. 狐假虎威 若是细细看去,即便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不难发现,来人眉眼间与琅琊公主至少要有五六分的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冷峻与威严,自然,那些冷与威,在而今眼泪的冲刷下,也消散得近乎于无了。 ——穆蓉端早先激愤之下,曾经口不择言地嘲讽魏琅是“一条好狗”,其中深意,大约是不满魏琅明明之前见都没有见过琅琊公主一面,却仍是能在二人第一次碰面的瞬息之间就认出对方身份……还下意识地保护欲望作祟,反应过激地怀疑是穆蓉端“不安好心”。 可是,魏琅而今想的却是:琅琊公主李淮是镇国长公主李瑾怀胎十月艰难诞下的女儿,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又如何会长得不相似呢? 而既然眉眼之间如此相似,就算魏琅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琅琊公主,又怎么可能在第一次相见时认不出人呢? 长姐如母,女帝是没有那个耐心与空闲、时时刻刻地陪着年幼的子女们玩耍的……魏琅从小,分明是被李瑾手把手教养着长大的,又如何能连她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呢? ——穆蓉端那话也着实是无理取闹,魏琅想,这大抵也就是因为两部鲜卑族灭、他身边并没有什么兄弟姊妹可亲近的缘故罢。 魏琅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没边没际的杂事,来人眼泪却仍是落个不停,迟疑良久,魏琅终于还是认命,微微苦笑着缓缓抬起手来,抱住来人,喃喃低语道:“瑾姊,不哭了,不要哭了……是我,我是阿琅,我没有死。” 在李瑾那仿佛无法断绝的悲戚与眼泪中,魏琅沉沉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次没有插科打诨、没有避而不谈、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地,正大光明地诚然了自己的身份。 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几分与故人别离八年的心酸悲苦来。 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洗去浮华,内敛光芒。 八年的光阴,也足够让一对曾经不分彼此的亲人密友变得疏离陌生。 魏琅实在是太清楚人性了。 所以即便是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魏琅心目中那个过去曾经存在、而今却早已经面目全非的“家”……魏琅也早都无心去与自己的过去“重逢”了。 所以魏琅对李珩说:“我们以后还是都不要再见面了吧。” 又在李珩惹恼她之后更是毫不客气地表示:“你我昔日情谊,今日这就断他个一干二净!” 更还为了避免自己的狼狈,先一步放狠话:“那你错了,你就是在我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所以魏琅坚持对女帝说:“草民崔佑安,乃陈留王李远原配发妻崔氏所出。” 又在女帝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两巴掌后,亦是不留余地地表示:“陛下说的极是,草民惯常是认贼作母的。” 魏琅是桀骜的鹰,不屈的狼,饮血的孤刃,焚身的野火,荒原上无人收敛的枯骨,硝烟散尽后仍屹立城头不倒的残旗……一身反骨,支撑着她伶仃地活到如今。 可这一切的戒备与伪装,现在却也不得不在李瑾无休无止般的眼泪面前低头,陆陆续续地灰飞烟灭、化为飞烬。 镇国长公主有一万种方式拿下自己想要的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这天下愿意为她代劳者,多如过江之鲫。 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现在却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别无他法般,只笨拙地用最原始的方式,以自己的手与肩膀,牢牢困住了眼前这个曾在自己的午夜梦魇里反反复复纠缠了八年的身影。 “没事了……”李瑾紧紧地抱住魏琅,捧起魏琅的脸,通红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死死地凝视着,像是想在旦夕之间,将自己错过八年里的一切痕迹都一一览尽。 魏琅感觉到有汹涌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自上而下地滚落自己脸上……像是一场阴雾蒙蒙的、下不完的雨,从八年前的中秋宫宴,一直连绵不断地下到了今夜。 “没事了,阿琅,没事了,”李瑾喃喃自语,神色似疯似癫,言语间竟不知是想安慰魏琅还是更想劝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让你……” 李瑾的语调渐渐颤抖、哽咽、不成字句,甚至于隐隐带上了不自知的惶然惊恐之色。 李瑾只是忍不住呆呆地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她现在明明已经什么都拥有了,贵为镇国长公主,受命监国,权势煊赫,富有四海。 但当面临自己无法割舍、无从挽回、无敢轻忽之人时,恍惚之间,自己却仿佛仍然还是当年那个活在随时可能到来的宫变阴影之下,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敢做、战战兢兢、惶然如惊弓之鸟的小女孩。 李瑾恍惚觉得自己嗓子很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只余下了满满的,说不出口的恐惧与害怕。 魏琅心头一酸,眼眶不知不觉也尽红了。 “我知道的,瑾姊最厉害了,”魏琅红着眼眶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那个明明是主动抱着自己、却抖得仿佛是被人强行抱住吓得害怕发抖的长公主,故作没心没肺道,“我这不是遇到了麻烦,第一个就想着来求瑾姊帮忙、庇护了嘛。” 李瑾垂下头,定定凝望着魏琅,只问她:“什么麻烦?” 魏琅红着眼眶潦草一笑,犹豫了一下,因念及穆蓉端偷来那关键信物背后牵涉复杂,没有敢当着李瑾的面直接提起琅琊公主偷拿一事……而是四下扫了一圈,顺手挑中了一路跟来的剧燕这颗“软柿子”开始捏。 “我犯了点小错误,”魏琅眼珠子一转,老实巴交地主动交代道,“一不小心却被玄鉴司察事院的大人们盯上了,抓着不放……” 电光火石之间,魏琅心中飞快盘算道:反正此番要回未央宫铁定是要被女帝重重责罚的,且责罚之后还不知道又要被禁足“闭门思过”多久……那禁足的日子着实不是人过的。 既如此,还不如就趁着刚刚与李瑾重逢、对方尚且未必狠得下心来舍得罚她的时候,先顺势躲到长乐宫里,熬过了女帝而今最生气的这一阵再说。 ——顺便,进一步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觑机从熊孩子那里把穆蓉端拼死偷来的信物重新弄回来;退一步还可借机向李瑾一一详尽陈述自己胸中的“安北之策”,努力争取将这位在朝中颇有权势的镇国长公主也一并拉到反对北伐的阵营里来。 李瑾闻言,目光先是下意识落在了魏琅沾染了血迹灰尘的衣襟上,继而,不由逐渐转为冰冷,只顺着魏琅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眉目森寒道:“……玄鉴司可真是好大的气派,抓人抓到了本宫这里,都还紧咬着不放?” 迎着镇国长公主那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剧燕面色大变,当即仓促跪下,连声请罪道:“长公主息怒,末将万死不敢!” “末将今日乃是奉了陛下口谕,要将崔郎中带回清凉殿,圣命在身,不敢违逆,故才有所冒犯之处,还望……” 李瑾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剧燕的解释,只冷冰冰地质问她:“……母皇可允你伤了她吗?” 剧燕哑巴吃黄连,百口莫辩,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冤”字。 魏琅轻咳一声,低低解释道:“瑾姊,我身上的伤倒也不是玄鉴司察事院的人打的……是另外有一拨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黑衣人,莫名其妙地就追着我不放,一副想要杀我灭口的态势,还险些连累了琅琊公主。” ——时隔多年,魏琅倒是又一回难得地享受了一把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小人得志待遇……有一说一,这滋味还真有点难以言表的酸爽。 也是话到这里,魏琅这才复又想起了琅琊公主,心中歉疚不已,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琅琊公主正呆呆地望着站在一处的自己与李瑾,尚且稚嫩的脸上依次展露出了震惊、难以置信、嫉妒、不忿、不悦……如阴云罩顶,复杂莫测。 魏琅心下一跳,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当即无语地意识到:能开口问出自己是不是她爹的熊孩子,这下恐怕是又不知道误会到哪里去了。 剧燕听到这里,却是连忙趁势接口补充道:“前番末将等救驾来迟,险些让贼人危及琅琊公主性命、酿成大祸,实是万死莫辞!” “……至于那些蒙面黑衣人,末将已经安排人追了过去,力求除恶务尽,还望长公主息怒,允末将等将功赎罪。” 李瑾闭了闭眼,却是并不理会剧燕的示好,只冷冷地转向身边的两位绯衣女官吩咐道:“心蓝,你跟着玄鉴司的人跑一趟,徐墨,你去召长乐宫尉柳子规前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徒胆敢当街行刺,此间事,即令长乐宫尉全权接手、柳子规亲自督办。” “本宫要留下活口,彻查幕后之人,”李瑾漠然道,“届时,本宫会亲自上书母皇,请以谋逆大罪,从重论处。” 马车前恭敬侯命的两位绯衣女官低低应了声喏,一人径直离去,应是去寻所谓的“长乐宫尉”了; 另一人则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跪在 地上的剧燕面前,冷冰冰道:“剧副都虞侯,请吧。” 剧燕面容微微扭曲,尚还有些犹豫不决:“长公主殿下,末将万死,冒昧一言,此间事,末将已先行呈报了宫中,恐怕还要等待陛下圣裁……” “本宫自会亲自去宫中向母皇陈情,”李瑾冷冷地打断了剧燕,面无表情道,“怎么,而今本宫如何行事,还要听候玄鉴司的指教吗?!” 剧燕当即震恐叩首,额角冒汗,再不敢拖延:“……长公主息怒,末将万死!” ——这时候的剧燕,倒是乖觉地长乐宫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了,别说敢再提什么今日务必要带崔郎中回清凉殿云云了,就是自己这边好不容易追查到手的功劳线索,都要恭恭敬敬地拱手相让……琅琊公主眼角微微下撇,隐有些嘲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琅琊公主内心里正是兀自痛快地幸灾乐祸着,却听自己母亲打发了碍事的玄鉴司闲杂人等后,终于后知后觉地转回头来望着自己,冷冷淡淡地问了一句:“……琅琊,你可知错?” 琅琊公主心下一跳,暗暗不屑地撇了撇嘴,但面上倒还是乖觉地安静垂下头来,不见半点不服气之色,只神色平静地恭敬回道:“母亲勿怒,女儿已知错了,女儿不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从长乐宫里偷偷跑出来,累得母亲与长乐宫人操劳挂心。” 李瑾闻言,便也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道:“既已知错,便回去好生闭门思过罢。” 魏琅听得欲言又止,只觉得这对母女俩的对话毫无半分生死劫难之后、母女重逢的脉脉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宫廷礼仪、君臣之分。 魏琅一时竟不知该更心疼同情哪一个的好。 琅琊公主倒是毫不伤心,只早有预料、习以为常般平静称是,顺势又淡淡看了魏琅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上了后面的车驾。 魏琅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小声提醒李瑾道:“瑾姊,琅琊公主刚刚历经一场生死劫难,孩子年纪还小,恐怕晚上会被吓得做噩梦、睡不着觉了……你是不是最好再温声安抚几句,嘱咐太医去煮些安神汤来的好?” 魏琅是觉得吧,李瑾方才那些话可实在是太生硬了,不应该是对一个刚刚脱险、亟需安抚的小女孩说的。 ——魏琅小时候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事情可也一样没少做,朝野内外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在长安城的前十二年,李瑾不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给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倒还从来没有这样平静冷漠地审视过她犯下的对与错、是与非,冷冰冰地只斥责她回去自己闭门思过过。 “她叫阿宝,”李瑾却像是忍无可忍般,没在意别的,只死死拽着魏琅的手,轻声坚持道,“你应该叫她‘阿宝’……这是你当年给她取的名字。” 魏琅微微愣住。 —— 同一时刻,一条窄巷子深处,一个浑身脏污、披头散发的人踉跄着跑了进来。 巷子尽头的土墙豁口处,斜斜歪着半截木栅栏,那人没有停步,侧身挤进豁口,整个人躲进猪圈里。 片刻后,巷口有脚步声传来,先是急促的奔跑,随后是更沉、更重的步伐,惹得猪圈里面有两头猪受了惊,猛地尖叫起来,在窄小的圈栏里横冲直撞,将泥土和草屑刨得飞溅……一股经年沤烂的霉气混着粪土的气息,在黄昏闷热里缓缓弥散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一阵嫌恶的骂骂咧咧之后,巷口处复又恢复了平静。 半个时辰后,猪圈里的人从泥泞中撑起了半个身子。 黄土和草屑糊在那人的脸上、颈侧,已经干成一片一片的硬壳。 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走到猪食槽边蹲下,就着槽里漂着的那一层灰绿浮沫的浑水,伸手进去舀了一掌,覆在脸上,缓缓搓洗。 水从指缝间滴落,带着淡红色的水痕,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猪退到角落里,警惕地望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新”两脚兽。 那人轻轻弯唇一笑,脱掉了身上被血浸透的外袍,团了团,埋进了猪圈深处,紧接着便蹲在猪食槽边,就着那点浑水映出的影,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得几乎透明、泛着微微肉色的物什,并用手指将那薄片一点一点贴到脸上,从眉心向两侧缓缓按压,抹平边缘。 片刻后,一个面容蜡黄、满脸病容的中年男子从豁口处走了出来,弓着背,缩着肩膀,双手笼在袖中,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消失在了一片昏黄之中。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36. 天予不取 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李瑾出生的时候,天下虽然尚还未彻底太平,但乱世初定、天下合一之象初显,祖父李弘也已经在洛阳先一步登基称帝,践祚大周。 李瑾的母亲,是时人公认武勋天下第一的昭武长公主,智勇绝伦,天下英雄难为其敌手; 李瑾的父亲,是素有仁爱士卒、算无遗策之名的“白衣卿相”魏明德,善用奇谋、反间,分而治之,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瑾的姑姑,更是被她祖父李弘比之为“朕之耿弇”,亲口盛赞“耿弇决策从光武,雍、幽定矣,魏氏南下归朕,河朔平矣,人臣之遇真主,岂非天哉?”的钜鹿魏氏之主、舞阳侯魏守真; 李瑾的大舅舅,则是她皇帝祖父早早定下的东宫太子,也一向礼贤下士、颇有仁名; 就连东宫里的那几个李瑾表兄们,碍于她母亲、父亲的功勋权势,也自幼便被各自的母妃们教导,争相在年幼的李瑾面前献媚讨好…… 李瑾的一生,从出生伊始,便裹满了花团锦簇、笑脸相迎,充斥着权力赤裸裸的讨好与献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被娇惯成一个跋扈肆意的得意郡主,日后或嫁给自己中意的英俊少年郎; 或还可在几个表兄中各择其一,被用层层虚假爱意包裹的野心与欲望驱使着,正位中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那么,意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呢? 时人回顾女帝这一路走来的上位史,很多人汲汲营营,想从其中看出父女成仇、兄妹反目的端倪之初在哪里、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昭武长公主最终女主天下的野心…… 其中最为世人公认的,是至少在武定北伐之时,昭武长公主便几乎要与她父皇在明面上撕破脸了。 但要李瑾这个亲女儿去翻阅史册、一一审视的话,岌岌可危的太平之下的暗流涌动,其实要远比那早得多便出现了。 早在灭蜀之战时,或者甚至更早。 灭蜀之战中,被李瑾祖父盛赞为“朕之耿弇”的舞阳侯魏守真,为了执行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兵卒损伤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反间计,跟着昭武长公主兵行险招,后又在情况紧急之时亲自率领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仍高呼“请殿下速行”…… 李瑾听人说,舞阳侯被救下的时候血流如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魏氏之主,就要这么令人扼腕叹息地折在蜀地了。 李瑾还听人说,一向对外威严自持的昭武长公主,第一次当众泪流满面,哀痛得不能自已,失态到几乎就要当众跪下来恳求军医拔箭救命…… 而那时候的舞阳侯紧紧握住昭武长公主的手,昏死过去前留下了后来那句震烁朝野的“遗言”告诫族人:“魏氏与殿下,生死同命。” ——“生死同命”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彻底明了一直态度模糊的钜鹿魏氏的最终选择。 李瑾那时候还很小很小,但已经能宫中府中诡异的气氛、从父亲那惯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沉重中,从祖父那掩藏在温和慈爱下的隐忍怒意里,从大舅舅看似宽和实则忌惮的阴沉眼神中……咂摸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心悸不安。 如果一个皇帝心心念念的“朕之耿弇”,突然变得仿佛不太像是皇帝他自己的了…… 哪怕挑战他权威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的亲女儿,作为一个习惯于掌控至高权力的人来说,也都是难以忍受的。 年幼的李瑾曾经很偶然地听到过父母之间隐秘的争吵,在灭蜀之战刚刚结束之后。 历来面对母亲时笑意盈盈、眉目如画的父亲第一次冷下脸,生气道:“……就算情况再是危险,殿下那时候也不应该当众说出如此承诺!” “如此一来,陛下听了会如何想?东宫听了会如何想?不只是对你,便是对她,也是不该……” 母亲听了,却只是很不耐烦地回道:“守真那时候人都要没了,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我要是真在那时候还要记得跟她避嫌生疏,才是当真没心肝了到了极致。” 父亲怔然良久,也只能微微苦笑着低头道:“我如今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此番没有坚持跟着殿下一起南下灭蜀。” “这不是你的错,”母亲闻言,马上柔和了神色,温声安抚父亲道,“你替我在家里照顾好了瑾儿,不然我如何安得下心在外征战……而且,终究是一战灭国、平了蜀地,大功一件,不是吗?” 父亲长叹一声,却是忧心忡忡道:“大功自是大功,我却只怕会功高震主……” 母亲听罢,冷哼一声,也只是蛮不在乎道:“我只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再说了,你以为纵然我们退了一步,别人就也会相安无事地敬让三分吗?” 迎着父亲担忧的面色,母亲微微冷笑着继续道:“我此番回都听人说,李济那个废物趁我不在,竟然好像是突然长了脑子,跟姚妃串通一气……” “他们一唱一和,当着父皇和大哥的面说什么‘舞阳侯可敌万人、驸马可敌万人之师,魏家姐弟一文一武,倒像是老天爷特地给陛下备下的’云云的鬼话……” “明德,你明白吗,不只是守真,他们连你也早都提防着了。” “你是我选择的驸马,”历来心高气傲的母亲微微敛眉,近乎于温柔地逼问父亲道,“明德,如果我要听你的话,为了让父皇安心、让大哥安心、让百官安心,就要跟守真避嫌割席,断臂自保,那么我从一开始,就还应该听从父皇的安排,去选一个绝对不会是你的驸马……你明白吗?” “我当初既会选了你,便是因为我不怕他们,”母亲神色淡淡地陈述道,“真正担忧害怕、懦弱无能、嫉妒暗恨、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从来都是他们,而不是我。” “我手中的刀剑告诉我,我身边的士卒告诉我,我身后的百姓告诉我……吾心从不生畏惧。” 父亲闻言,怔然良久。 母亲却已经无意再深谈,故而径直走过来,捏了捏早已发现在此窥听的年幼李瑾的小脸,只似笑非笑地询问女儿道:“此番回都,崔妃、杨妃、云妃……你那几个大小舅妈像是约好了一般跑过来寻我,都在我面前频频夸赞你端庄贞静、宜家宜室,欲要为你几个表兄弟们求娶你。” 母亲神色淡淡地询问年少的李瑾:“瑾儿,你自己心里更喜欢哪一个表兄呢?” 年幼的李瑾缓缓扬起脸,看着自己面前神色冷淡的母亲。 紧接着,又看到了站在母亲身后,笼罩在月色间,神色温柔望过来的父亲。 李瑾慢吞吞地仰起脸,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曾经听到有几位老大人夸赞父亲,说父亲‘风姿特秀,见者皆以为神仙中人’,”李瑾慢慢悠悠道,“我长大以后,也要像母亲一样,找一个父亲这般好看的……” “几个表兄都生的容貌丑陋,我一个也不喜欢,我也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 父亲听得微微愕然。 母亲听罢,却是哈哈大笑,弯下腰,一把将李瑾抱了起来,还赞赏般抛起在空中颠了两下,回首,笑意盈盈地回望父亲,神色睥睨道:“明德,你可明白了吗?” “我的女儿,凭什么去做别人家什么狗屁太子妃……我既身有此功,你与守真一文一武,本就是老天爷给我备下的才是!” 李瑾很清楚地知道,母亲的野心,绝对早于灭蜀之战后的那个夜晚。 或许是在母亲决心选择父亲为驸马的时候; 或许更早,是在母亲与父亲携手并进的定情之战,意气风发地“风雪定凉州、反间破五部”的时候; 或许更早更早,早在母亲年少时的成名之战,夜渡长平津之时; …… …… 年幼的李瑾分不明晰,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那一晚之后,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年幼的李瑾不曾想到的是,第一个在众人面前撕下温情脉脉假面的,竟然是记忆中一直对她态度温和、慈爱有加的大舅舅。 ——迎娶舞阳侯入东宫为太子妃,实在 是一个让人防无可防、无从防起的阴毒至极之计。 用婚姻来绑缚、囚禁、围困住一个女人,用嫁人后的三从四德、国母仪态来彻彻底底地将一只翱翔天外的鹰囚入樊笼…… 李瑾平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震怒、暴戾、气恨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失控状态。 一贯温柔耐心的父亲也安抚不住暴怒失控的母亲,最后还是那一道极冷静的音调,控制住了险些混乱失控的局面。 “这就是殿下的女儿吗?”李瑾听到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缓缓响起,像是冬天的溪水从石上流过一般。 那女声清冽、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却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深山古寺里铜钟被敲响时余音绕梁的冷……好听得让李瑾下意识想要听她再多说两句话。 ——那是李瑾记忆中第一次见魏守真。 以往之前,李瑾只是曾经在父母、宫人、乃至于祖父口中,听说过这位威名赫赫、战功卓著的舞阳侯。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李瑾后来记了很多很多年。 李瑾记得那人穿着一身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长发高高束起,没有戴任何钗环,从远处走近自己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李瑾记得那人的眉毛很长,眉尾微微上扬,像两把收鞘的刀,眼睛很深,瞳色极黑,看着人的时候不笑也不动,像是能看穿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把什么看在眼里……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李瑾记得那人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像父亲握笔时的手,但那双手比父亲的更有力,抱起自己时,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抵着。 李瑾自幼见过很多好看的人,父亲是被世人盛赞的“风姿特秀、神仙中人”,祖父、舅舅们宫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妃嫔,也各有各的美貌……但舞阳侯魏守真是不一样的。 ——她的美貌不是那种叫人想亲近的美,而是那种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亲近、近乎于凛冽的美。 那张脸是极美的,但不是柔美、娇美,而是那种站在风雪里也不会被吹垮的、骨子里的美。 魏守真人走过来,毫不见怪地径直将年幼的李瑾抱起在怀中,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李瑾的头发,只随意道:“倒是好乖,生得像殿下,性子倒是更随了明德一些吧……怕什么,你们尽管去,我保证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洛阳城里什么都不会变。” 李瑾被逗弄得下意识害羞得攥住了魏守真的衣服。 魏守真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李瑾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她只觉得那一刻殿里的光好像忽然都变了方向,整整齐齐、毫不吝啬地落到了那个人的脸上、身上。 “他既然敢开口娶,我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敢嫁的吗?” 带着这一抹淡淡的笑意,魏守真回首,平静地安抚暴怒的昭武长公主道:“你们难道都忘了吗,瞎子张给我算过命的,早说过我八字极硬、命里克夫……要是能把人直接克死了,岂不是更加便宜了殿下行事?” “不用担心,我会在洛阳誓死守卫好殿下的女儿,”魏守真认真地凝望着昭武长公主怔忪的神色,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北疆尚有百万黎民哀嚎受苦,臣魏守真,恳请殿下为天下生民黎庶计,领兵北伐,荡平贼寇。” “臣愿为殿下恭守洛阳,静待殿下平安归来,”魏守真很肯定地告诉李臻,也是告诉殿内的每一个人,“……也请殿下把胜利与百年太平盛世,一同带回来。” 那一刻母亲的神色,很莫名的,明明毫无关联,却无端地叫年幼的李瑾想起了灭蜀之战后的那一夜,母亲前后问了父亲两遍的那句“明德,你可明白吗?” 只是这一回,母亲沉默良久,没有再问什么明不明白,而是低低应道:“……好。” “守真,你且安心等着,”李臻低低许诺道,“……孤会给你们看一个崭新的太平盛世。” 37. 反受其咎 年幼的李瑾不知道母亲的野心究竟从何时何日而起; 但后来的她清晰地亲眼看到了,母亲都因为此而一一失去了什么。 是在武定北伐两国僵持之际,赌上所有献计“千里袭粮道”,呕心沥血,积劳成疾死在军中的父亲; 是在权力异化之下面目狰狞、厉声咒骂的祖父、舅舅们; 也是在武定四年宫变中牢牢握住年幼李瑾的手,安抚她“你母亲是很厉害的人,遇到什么都不会怕,殿下虽年幼,也应当承她志向,无所畏惧”……最后却自己先一步离去的舞阳侯魏守真。 ——那一年殿内曾经许诺要看“太平盛世”的人,终究是一个都没有等到。 是而女帝登基二十余载,明明那么厌恶自己的父皇,却始终不曾更换过“武定”这个年号。 百年后史册落笔,留下“武定盛世”这四个字……仿佛所有武定年间的人都曾经能看到过。 年幼的李瑾尚且还不曾真正明白“痛苦”二字为何物,她只是在血腥宫变之后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像是一个已经无法与世人再产生任何联系的孤魂野鬼。 直到母亲处置完一切后回过神来,将那个幼小的婴儿放到了九岁的李瑾面前。 “她叫阿琅,”母亲告诉李瑾,“这是守真给她起的名字,她是你的妹妹,你要是别的事情都不想干,就多陪陪她罢。” 李瑾毫无波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 尚且才几个月大的魏琅,在襁褓之中便已经早早表现出日后朝野内外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潜质,在女帝和长公主面前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哭着,吵得人头痛。 但也是这般的哭叫吵闹里,李瑾缓缓地流下了迟钝了几个月的眼泪,失声痛哭。 阿琅,阿琅……李瑾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反反复复地唤,一边告诉自己:她是我的妹妹。 她是我的妹妹。 她是我的妹妹。 可是就算是这个唯一的妹妹,李瑾却也在自己二十一岁那年才陡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是留不住的。 ——就因为李瑾自己的懦弱、粗心、自私与无能。 八年里,午夜梦回、噩梦缠身之际,李瑾总是会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场长谈,无限后悔,无尽自责。 李瑾二十岁那年,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赐居长乐宫,实封三万户,开府,置属官,准入朝奏事。 但伴随着煊赫权势一并袭来的,是朝野间如潮水般奔涌不绝的反对声浪。 ——女帝已经登基十来年了,但时人、世人好像都还没有办法能够毫无芥蒂、顺理成章地继续再接受一个新的女皇帝的诞生。 于是,刚刚年满二十岁的李瑾,不得不“平静”地接受了女帝自未央宫里一口气赐下的十五个“侍卿”。 ——那些年轻英俊的大好儿郎们,皆是世族八姓的好出身,个顶个的身份高贵、才华横溢,或习文或修武,各有所长,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自然,性情也一样还是各有千秋,有温驯柔顺的,也有凛然自傲的,有清冷高洁、目下无尘的,也有长袖善舞、知情识趣的……如春花秋月,任君采撷。 李瑾想,她应该知足满意了的,她本来也不应该有什么不满的。 ——她也不过只是在女帝、朝野间隐晦的催促下,为了能更进一步地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能让更多的势力选择押注长乐宫、为了让押注长乐宫的人不至于心生日后可能血本无归的担忧…… 而自受封镇国长公主、十五位侍卿入长乐宫起,就开始一夜不落地,挨个“临幸”女帝赐给她的“侍卿”们,以图尽快留下子嗣而已。 ——毕竟,子嗣稳固与否,关系的是日后百年子孙的荣华富贵……本就是动摇押注势力心弦的关键。 而李瑾既然有女主天下的野心,便也应该早早明悟这一点,欣然接受此等安置的。 李瑾也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历来帝王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这是她往那个位子上走的必经之路,也并没有什么好排斥的。 可即便如此安慰自己,那时候的李瑾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李瑾自九岁那年、女帝登基起,便虽无储君之名、却早有储君之实地接受了一套完整的皇太子教育。 李瑾对儒家伦理中对女子的贬低、卑弃嗤之以鼻,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地努力学习其间的治国平衡之术。 可无论儒家伦理还是治国之术,它们都不会告诉李瑾,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做那等事……竟然会是如此地令她感到恶心。 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即便内心再是厌恶,她也习惯性地将这种反感掩藏在了自己对外完美无缺的皮相之下。 ——唯一发现她这点子微末不对劲的,是尚且年幼、未通人事的妹妹。 妹妹是在李瑾眼皮子底下,由一手臂长,一点一点、慢慢地长成了少年模样……她是李瑾心中眷恋最深的故土,是李瑾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的心安归处,是李瑾自己都不愿意去打破、更不允许旁的任何人敢随意打破的纯白无瑕。 李瑾看着她,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仰望着一个这世上已经不可能会存在的自己,骄傲,强大,天真,纯粹,勇往直前,无所畏惧……永远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永远在坚持自己想坚持的东西,永远不畏惧任何的强权压迫与世俗眼光。 李瑾是羞于与这样的纯洁无瑕的妹妹,谈及自己床笫之间那点难以启齿的痛苦的。 但妹妹永远是妹妹,还是那个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妹妹。 在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地向李瑾委婉试探无果后,尚且年幼的妹妹毫不犹豫地径直找到了李瑾,用最简单干脆的言语捅破了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瑾姊,你这样很不对,”尚且一脸稚嫩的妹妹,却摆出了大人的姿态来,满眼严肃地劝告李瑾道,“你这是在为难自己,什么世家什么权衡,你现在先别去管那些有的没的狗屁倒灶事了……你而今最重要的是,是赶紧去找一个你自个儿真正喜欢 的人,之后再想生孩子的事情。” 李瑾看着妹妹,像是在看着这世上另一个天真无邪、幸福美满的自己。 于是,李瑾便微微笑着告诉妹妹,也是告诉自己:“无妨,都一样的,是谁都无所谓,反正我一个也都不喜欢……现在的我唯一想要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李瑾自认为振振有词地给妹妹解释着,也几乎就要把自己给说服了:“母皇是开天辟地的三代以下第一任女帝,她活着的时候,或许看在与父亲的情份上,愿意保我做第二个……” “可是阿琅,我要是想要再把这女帝王朝传到自己的女儿、孙女身上,传个第三任、第四任……百任千任、世世代代皆如此,永远都绕不过的那个难题,就是子嗣与生产。” “一个男皇帝如果想,一年的时间就能生个十个、八十个儿子出来,十年甚至都能造出八百个出来,可一个女皇帝,她一生中能生孩子的时间、数量都是有限的。” “母皇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她已经几乎无法再生,所以自然只能由我去多多地生……毕竟,如果我这一脉连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的话,母皇又何必再绞尽脑汁、顶着朝臣与世家的压力,非要扶持我登基即位呢?” “就为了让我做那一时的皇帝瘾儿、痛快个几十年吗?” 李瑾摇了摇头,伸手捋了捋妹妹鬓边落下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神色温柔而坚定,却不容置疑地告诉妹妹道:“……若最后我无善终、皇位便宜了外头的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母皇传位给李珩呢。” “……这样的话,至少母皇的身后名不会太难听。” 李瑾平静陈述道:“阿琅,你不懂,女人生产是很危险的,所以我最好还是在母皇还活着、能给我镇得住场子、魑魅魍魉莫敢现行的时候,尽快的、尽早的、尽多地生出几个继承人来。” 年幼的妹妹惶惑不解又难掩难过地看着李瑾,沉默半晌,也只是低低道:“……可是你并不高兴啊。” 李瑾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冷不丁被人揉搓了一把,酸涩难忍。 以至于一时失态之下,说出了这场对话里最最不该说出口的那一句。 “没事的,我不要紧,”李瑾倾身过去,抱住了难过的另一个自己,只柔声安慰她道,“阿琅以后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记得来告诉姐姐,你想要谁都可以,想要几个都可以,一个都不想要也可以,一个也不生也可以……不过,我没事的。” “姐姐可是要当皇帝的人,”李瑾莞尔一笑,释然道,“不是阿琅你说的,姐姐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了,想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害怕作区区一阵的/妓/女呢?” “……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忍胯下之辱,我既胸怀天下、心有社稷,怎么能连区区他们都不如呢?” 当时妹妹脸上震惊的神态,李瑾大概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但那时候的李瑾却还并不后悔,更不如说,在真正吐出“妓/女”两个字的时候,李瑾心里还是隐隐有一些痛快与释怀的。 38. 手下留情 ——没错,李瑾之前一直不敢去正视、不敢去直面的痛苦便正在于此:她感觉那些日子里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妓/女。 因为李瑾是当真半点也不喜欢那些“侍卿”之中的任何一个。 也因为李瑾即便不喜欢他们,但为了尽快怀上子嗣,还是不得不一一与他们轮流去“夜夜笙歌”了将近一年。 李瑾厌恶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如同“妓/女”待客般的自己,于是她怀着难以言喻的扭曲心态,借着与另一个自己的坦白,倾泻出了那点点残余的、不可言说的阴郁与戾气。 但那时候的李瑾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那一点点残余的阴郁与戾气,毁掉了她最无辜、最无瑕、最心爱的妹妹。 李瑾无法不去不深恨自己。 午夜梦回之时,李瑾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地悔不当初,实在是忍不住地恨,恨自己的幼稚轻狂,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李瑾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受当时她自嘲为“妓/女”的影响,如果不是为了她能尽快地确立储君名分……年幼的妹妹何至于便要铤而走险地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问出那一句,以至于触怒了母皇,走到最后那一步呢? 李瑾心里很清楚,自己与母亲之间的感情,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隐隐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在父亲、姑姑相继死去的时候; 或许是在母亲登基、开桂宫“广纳群贤”的时候; 或许是在温持平出现在母亲身边、一点一点取代父亲曾经身影的时候; 或许是在得知母亲二度有孕的时候; 或许是在李珩竟然当真被活着生出来、还一日一日逐渐长大的时候; 或许是在母亲隐晦地暗示自己,如果不能尽快诞下子嗣、稳固人心,她日后便未必能顺理成章地“正位东宫”的时候; …… …… 李瑾无法分辨出其间某一个具体的节点,就像年幼的她无法分辨母亲野心的初起之日一般。 但李瑾很清楚的知道,即便发生了以上所有的所有,她最多最多,也仅仅只是没那么爱母亲了。 ——纵然没有那么爱,但还是爱的,只是没有以往那么爱了……更谈不上恨。 可李琅的死,却是真的让李瑾恨上了那位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皇帝陛下。 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年幼的她要父母和睦、要全家团圆、要母亲、要父亲、要姑姑、要妹妹……她竭力想要挽留住身边每一个无法挽留的人,拼尽全力,就像紧紧地握住手中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最后却是一个想要留的都留不住。 所以后来的她,就要权力,只要权力,也只剩下了权力可要。 而对于李瑾而言,权力,就是自己二十一岁那一年,从女帝口中吐出来的冷冷冰冰的八个字。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不容置疑、无从更改,纵然你哭得天干海枯、肝肠寸断,也无力回天。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李瑾心上,让她张开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力睁大了眼眶,眼前却是一片复一片的漆黑,让她看不清来路、寻不到去处,脚步踉跄,却是无处可藏,无处可躲,更无处可逃。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仿佛无形之中将李瑾身体的某一部分彻彻底底地击碎了,然后用另一种李瑾并不喜欢、甚至原先还曾经十分厌恶的东西取代了。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仿佛一道缠绕着浓浓血气的恶咒,牢牢地将李瑾困死在了二十一岁那一年的秋天。 从此以后,李瑾每一次作抉择、每一个作判断、每一回在关乎大局上的事情上斟酌犹豫的时候,她都不免要停下来问一问自己。 ——如果这一回我错了、我输了、我败了,我自然可以赌得起自己的未来和一条命,可我如何能把阿琅也一起完完整整地输掉了呢! 我、怎、么、敢! 李瑾想:阿琅已经为我死过一回了,如果我连她豁出性命想要去捍卫的东西也输掉了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底下见她呢? 李瑾想:阿琅想要我当皇帝,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这座长安城里里外外、来来往往几十万人,也就只有她一直这么如此坚定地,坚信如此。 李瑾想:我没有不做皇帝的义务。 即便是母皇变卦也不行。 女帝在对自己的长女感到最是失望的时候,曾经冷冰冰地警告她:自己可并非是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可以选。 女帝也曾很明确地告诉李瑾:你弟弟只是身负胡人血脉,可他生在大周、长在大周,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周人,不是胡人。 他与你一样,都有继承朕的皇位的资格。 女帝也曾经很直白地告诉李瑾:如果她实在是在朝野间反对的声浪里坚持不住的话,自己也大可以不勉强她,放她出嫁为他人妇。 但自己的皇位,绝不可能如陶婴之流所妄想的那般,传给一个所谓的太祖子嗣。 她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皇位自然也只会给她的子嗣,只会给她认为配得上的、自己的孩子。 李瑾可以,李珩当然同样也可以。 从来就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凭什么呢? 李瑾想,凭什么自己现在已经被李珩害得什么都失去了,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珩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得偿所愿呢? 李瑾恨残酷无情、狠心翻脸的女帝,恨多余生事、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李珩……可是她最恨最恨的,终究还是自己。 懦弱、粗心、自私又无能的自己。 好在,好在,好在,妹妹还活着,阿琅还活着……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但老天最终对她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于是,李瑾终于得以心平气和地,开始学着原谅自己了。 “阿琅,她叫阿宝,”于是,当下在熟悉的环境里、熟悉的人面前,李瑾突然间就很难再忍受某些掩埋在心底多年的寂寞煎熬了,只死死拽着魏琅的手,拉着她径直上了马车,平静地告诉她,“她就是当年那个,你告诉我的‘无论她的父亲是谁,她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的孩子……” “你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阿宝,可惜,”马车里,李瑾淡淡笑着,惋惜不已道,“……这明明是你取的小名,我却还不曾亲耳听你这样叫过她呢。” 魏琅心下一颤,蓦然大恸。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李瑾观魏琅神色伤怀,心下反倒莫名释然些许,连忙又反过来安抚般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莞尔一笑,轻声喟叹道,“你不在这些年,我看着阿宝,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我自己的肚子里长出来,从一臂长长到而今这般模样……就像是看着你从小又长了一遍。” ——长成了李瑾 愁云惨淡、暗无天日的八年里,无可比拟的精神支柱。 以至于李瑾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多喜欢这个孩子,只把这孩子当作能从永无休止的床事折磨中得以解脱的“工具”,甚至都懒得去确定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当年那些侍卿里面的哪一个……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深深爱上了这个上天赐予她的“宝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我对阿宝再温柔耐心一些,”李瑾轻轻叹息道,“只是阿宝这孩子啊……旁的都好,就只有一点。” ——性子也太随了她的阿琅。 李瑾顿了一顿,才微微笑着、面色平静地补充道:“……却总是无端地纠结于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其实我不太明白,阿琅,”李瑾语调平平地随口问道,“生身父亲究竟是谁,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魏琅心头微微一梗,只觉得自己的膝盖莫名也中了一箭。 “阿宝便时常为此与我置气,还屡屡兵行险招、肆意妄为,此番更是险些酿成大祸,”李瑾见魏琅神情隐有不愿,故而也轻轻地摇了摇头,蜻蜓点水般在这个话茬上一触即过,并不纠缠,只面色淡淡地解释道,“……我今日罚她,也是怕我再不狠下心来严厉管教她,她日后只会愈发的肆无忌惮。” 这话倒也不假,便是魏琅听了,也只得不尴不尬地应和点头道:“也是,小公主老是出去到处给自己胡乱认爹,确实很是不妥……” 李瑾听出了些许端倪,微微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听起来,你倒是也为此颇为苦恼?” 魏琅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当着李瑾这个当母亲的面、说出琅琊公主胡乱认爹都差点认到了自己头上的乌龙…… 好在李瑾见魏琅不想多谈,倒也没有就此纠缠,只倾身过来,伸出手指,轻轻地拨弄魏琅发间的灰尘、血污,心疼不已道:“好了,先不说阿宝那孩子,倒是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没有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竟然能把自己给折腾成了这一幅模样?” 魏琅心中仍还死死牵挂着穆蓉端偷出来、被琅琊公主提前拿走的关键信物,但又念及漠北而今背后情势复杂难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竟拿不准该不该与李瑾提起、若是要提又该从何而提……一时不免踌躇心虚。 “好了,不必做这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与姐姐看,”李瑾拿帕子轻轻擦拭魏琅脸上血污,神色淡淡道,“你既不愿意说,姐姐难道还能强迫说什么不成?……你不愿意说,姐姐不问就是了。” “就像这八年里,你究竟去了哪些地方、呆在了哪里,”顿了一顿,李瑾方才很勉强地扯出一个冷淡得近乎于无的微笑,平静续道,“既然人还活着,为什么一封书信都不愿意与姐姐送来……” “这些旧事,这些疑问,纵然姐姐心里其实很想很想问,但你若是不愿意说,姐姐也不多问便是。” 魏琅一时心虚愧疚到了极致,下意识为自己辩驳道:“瑾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言及此,很突兀的,魏琅脑海里莫名闪过了李珩伤心欲绝的那一句质问。 ——【你怎么可以轻飘飘地消失了八年又突然出现,那我算什么?我对你来说究竟又算什么?这八年里我的痛苦煎熬算什么?】 魏琅心下莫名沉重了些许,失神片刻,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艰涩地缓缓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装死惹你们伤心……只是我原本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39. 报仇雪恨 “既如此,与其叫你们痛苦两回,”魏琅低头苦笑,没什么底气地心虚补充道,“还不如长痛不如短痛,一开始就让你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的好。” ——魏琅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当年在广灵川时,女帝暗示朔国公动手“斩草除根”的旧事翻出来说与李瑾听…… 被血淋淋地撕成两半、无法抉择、无处可爱、无处可恨的痛苦,魏琅自己既然都已经体验过了,更无心再拉着身边的至亲也跟着一起痛苦沉沦。 只是想到女帝既然都想要眼不见、心不烦地叫人追杀自己、斩草除根了,无论是在当年还是如今的魏琅看来,那时候的自己,在李瑾姐弟眼里,还真不如是早早地死在了武定十六年秋的中秋宫宴的好。 ——至少那种死法,瞧着还更体面、光鲜一些。 只是即便魏琅也明白,自己这话一出口,定然是会惹得李瑾不快的……言罢当即心虚得低头不敢再看李瑾的反应。 “你这话说的当真残忍,”李瑾轻轻地抚上魏琅的侧脸,眼眶里无知无觉便又一次盈满了泪水,喃喃自语道,“母皇是最冷酷无情的严苛判官,你便是那为虎作伥的刽子手……” 李瑾平静而木然道:“你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便如你所愿,当年母皇也确实是这般地告诉我,只说你已经死了。” “顶着母皇的怒火,我仍是坚持去领了你的尸首回来,中间来来回回与他们拉扯了几个月,等我见到‘你’的时候……早已经都胀得看不出来人样了。” 李瑾轻轻道:“我亲手给你收敛、下葬……我想把你葬在父亲旁边,想着百年之后,我们也好在地底下团圆。” “可是母皇不许,宗亲也不许,”李瑾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极其厌恶的过去,停了一瞬方才继续道,“……宗亲府更是直言,你已经被废为庶人,再入帝陵,与礼制不符。” “无法,我只得退而求其次,”李瑾幽幽叹息道,“想把你葬回钜鹿去陪一陪姑姑,可是母皇还是不许。” 言及此,李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平静而木然道,“阿琅,我当时好恨啊,我真是恨透了她,我不知道,我与母皇之间,是怎么就竟然走到了如此两看相厌的地步……” “没办法,我只好把你葬得近了一些,”李瑾轻轻道,“就埋在了长安城郊的香山寺后,心烦的时候,也好就近去看一看你。” “好了,我如今知道了,原是我误会了,”李瑾苍白着脸,惨淡一笑,却还是神色平静道,“我这就安排人去将香山寺那坟茔给迁开罢,给活人立碑祭祀,还是怪晦气的。” 魏琅被山崩海啸般的自责愧疚淹没,一时间几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魏琅只下意识地倾身过去,牢牢地抱住了李瑾,连声不迭地反复道歉:“对不住,瑾姊,实在是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没有想到会惹你这样伤心……”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当年是我太意气用事、是我太肆意妄为、是我太不负责任了……” “无妨,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并不在乎,”李瑾闭了闭眼,竭力克制住翻涌不息的心绪,心平气和地回抱住魏琅,只面无表情道,“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活着,对我来说,便是最要好不过的一桩。” “倒是另一件事,姐姐很想知道,”李瑾慢条斯理地柔声续道,“阿琅,你下一步又是打算以何种身份留在长安呢?” 魏琅微微一愣,当下根本不敢直言:自己其实压根就并没有长留长安的计划。 “你要是还没有想好,姐姐便越俎代庖地来替你好生想上一想……” 见魏琅无言以对,李瑾便面不改色地自顾自分析了下去:“在我看来,上上之策,便是由姐姐出面去上书母皇,即刻恢复你大周二殿下的宗室身份……” “不不,这可万万不可,”魏琅一听,连忙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头摇得都堪比拨浪鼓了,“此事不妥,人死不能复生,宗正寺当年都盖棺定论二殿下‘李琅’已经死了,如今旧事重提,岂不是更闹得大家下不来台来?……瑾姊还是勿作此念想了。” 李瑾沉默片刻,忍了又忍,复才勉强退了一步,缓缓道:“阿琅,若是你实在不想再留在宫里,也好,那便让魏家开宗祠,正大光明地将你的名字记在姑姑名下。” “……就此,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也好名正言顺地继承姑姑舞阳侯的爵位。” 魏琅听罢,脸一时更是皱成了一团苦瓜。 “瑾姊,”魏琅自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李瑾想听的,没来由地心虚气短,莫名便矮了一头,只敢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我觉得吧,人活一世,也不能总是为爵位虚名所累……” “我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觉得我现在这身份就挺好、挺方便的呀。” 李瑾不说话了,只缓缓地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魏琅一眼,沉默良久,却是倏尔冷笑出声。 “是不想为爵位虚名所累,还是不愿再为长安城中人所累?”李瑾怒极而笑,步步紧逼道,“……现在的身份就挺好?好在什么地方?” “……是好在你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宗室贵女,却要不明不白地顶着母皇内宠的污名、被人极尽污秽、恶意地揣测你们的床笫之事?” “……还是好在你明明是姑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却偏偏要对外自称是别的女人的孩子?” 前面那个倒也算了,魏琅尚且还可以一笑置之。 后面的那一句事关魏守真的逼问,却是刺得魏琅脸色微微一白。 李瑾疲倦地阖上了眼皮,面无表情地冷冷质问道:“阿琅,姐姐本来不想要问这一句的,可是,姐姐是当真不明白。” “对你来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的生身父亲的存在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李瑾难掩愤怒伤怀道,“……比相处了十余年的母亲和姐姐加在一起都还要更重要得多?” 魏琅脸色微微一僵。 “你若是实在在意大舅舅的死,也罢,”李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叩了叩马车上的不知道什么地方,须臾间便有一块暗格弹开。 李瑾从暗格里抽出一把鞘身镶满宝石的匕首,只径直 递到了魏琅手中。 魏琅微微拧眉,一动不动,并不伸手去接。 李瑾微微扬了扬下巴,见魏琅不接,便直接覆在魏琅的手上,握着魏琅的手,缓缓抽开了那一把寒光四射的锋锐匕首。 “阿琅,你是我的妹妹,我从不曾有心欺骗过你。” “你八年前问我的话,八年之后,我也仍然还是一样的答案,”李瑾直勾勾地凝视着魏琅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在我看来,昔年大舅舅离奇暴毙,若非意外,便应该是出于皇祖父的暗示,而不是母皇……”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母皇当时人在北边,两国战事僵持,分身乏术,不可能还有心思设局逼死其时尚且远在洛阳的大舅舅。” 魏琅哑然良久,也只能低头苦笑了一瞬,呆呆地将女帝昔日的话复述了一遍:“可是陛下亲口告诉我,正是她亲自设局逼杀了自己的兄长……” “陛下当时人确实是在北边,故而远在洛阳城里为她四处奔走、最后一杯毒酒端到昭明太子身前,”魏琅窒了一瞬,方才缓缓继续道,“逼迫其饮鸩自戕的,另有其人。” ——正乃是昔年原本效忠于昭明太子、后被女帝暗暗策反的太原温氏子,而今宠冠桂宫的鸿宁殿宸君,温持平。 “陛下觉得他太过无能,德不配位、才不配位,”魏琅怔怔出神、语无伦次地胡乱复述道,“陛下实在是很不喜欢那个明明干什么都不行、却生来便高人一等、且还不知珍惜的兄长……” “陛下想要自己当皇帝,他碍了陛下的路,于是,陛下也不得不动手杀了他。” ——哪怕他们分明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兄妹。 魏琅只略略一想,便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更也难以克制地头痛欲裂,伤心欲绝。 “原是如此,”李瑾听罢,却只是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只缓缓问了魏琅一个问题,“那么,阿琅,你现在是想要为报杀父之仇,便决心与母皇动手吗?” 魏琅垂下头来,苦笑自嘲道:“瑾姊,你别故意说这些反话来讽刺我了……我,我怎么敢。” ——或许有那么瞬息的电光火石之间,魏琅怒火攻心,恨到极致之时,是当真动过与女帝一命以抵一命,鱼死网破之念的…… 可是终究无论如何,当那个机会真那般轻而易举地放到魏琅手下之时,魏琅终究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的。 “也是,母皇养育你十二年,你受困于养育之恩,并不愿当真行此等悖逆之举……” 李瑾微微颔首,神色幽幽道,“但你心中既怨且恨,还是想要报复母皇却求不得,所以才不愿意再回长安与我们相认。” “……也因为不想要认母皇,故而甚至也一并都不愿意再认我这个姐姐了,是吗?” 魏琅哑然失语,却是无可辩驳。 “那好,我现在便教你一个最轻便、最容易叫母皇痛苦的法子来,助你一举报了此等杀父血仇……” 李瑾微微一笑,手上骤然发力,便是按住魏琅的手将匕首往自己的心口直直刺去! 40. 释然忘情 魏琅大惊,惶然惊起,连忙弹指击飞了匕首,惊愕不解更也怒不可遏斥道:“瑾姊!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阿琅,我并非胡闹,而是在诚心帮你。” 李瑾死死盯着魏琅震怒变色的脸,却是不紧不慢地缓缓解释道,“你既困于杀父之仇与养育之恩,又想要报复母皇,叫母皇痛苦,又不愿亲自对母皇动手。” “……那最便宜的方式,便是拿一把匕首来,先捅死了我,再去捅死李珩。” “若是你来,我绝不会还手,以我看,李珩多半也不会。” 李瑾微微笑着,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真心实意地夸赞起魏琅的武功来:“当然,以你的武功,便是我们负隅顽抗也未必成行……这于你而言,应当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的小事一桩。” “但如此一来,你的心愿也大成了,”李瑾漫不经心、云淡风轻道,“值此一生,母皇都终将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之中,痛不欲生,悲恸欲绝……” “姐姐帮你把这一切都想好了,”李瑾扬了扬眉,心平气和地反问魏琅道,“你就安心照着姐姐说的做,轻轻松松便可以报了仇,这样,还不够好吗?” 魏琅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哑然良久,魏琅方才艰涩地缓缓道:“瑾姊,你说除这种话,还不如更干脆点,直接拿把刀子把我的心剜出来算了……” 李瑾定定地审视魏琅难看的脸色半晌,缓缓点头,平静陈述道:“阿琅,原来你是既舍不得对母皇动手,也不忍心加害于我……那你还要如何才能报得了你的杀父之仇呢?” 魏琅沉默良久,微微苦笑着自嘲道:“我生性放浪不羁、桀骜不驯,乃大周第一大 不孝之人……区区杀父之仇,我早已无心顾念。” 李瑾微微颔首,一针见血地冷静指出:“你虽无心报仇,却又困宥于身世……辗转反侧,纠结至此,既伤不得人,也不过是自苦自伤而已。” 魏琅无话可说,唯有苦笑以对。 “阿琅,过来,”李瑾放缓了神色,柔声道,“……放下一切,到姐姐这里来吧。” 魏琅僵立许久,却仍是执拗坐着,一动也不动。 李瑾轻轻叹了一口气,见魏琅实在倔强,也只有“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衣裙摩挲之间,李瑾辗转来到了魏琅身侧,自背后向前牢牢地将魏琅抱在了怀里,手臂收紧,将妹妹整个人原原本本地圈在了自己的怀中。 李瑾嗓音微微颤抖,柔声劝哄道:“忘了吧,把他们都忘了吧……” 41. 雷霆震怒 未央宫,温室殿。 虽然才刚刚是黄昏时分,温室殿内却早早燃起了十余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到几如白昼……但却仍是驱不散那凝滞如实质的压抑阴霾。 女帝李臻端坐于御案之后,冕旒上的玉珠在光影下微微晃动,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殿中气氛寂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凤阁掌令解仪垂手立于御案之侧,面色沉肃,端的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姿态,一言不发。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则是面色凝重、隐有担忧地听着殿中人所禀,若有所思。 ——跪在殿中的,乃是玄鉴司察事院都指挥使周孟遥。 周孟遥面色冷峻,正在沉声禀报城南之事:“……前后共发现贼人尸首二十七具,伤重被擒者五人,从尸首上搜出的兵器来看,刀剑暗器兼有,来源庞杂。” “但末将在其中发现了几把磨去了官造印记的、与军中制式一般无二的横刀……末将已命人将尸首、兵器全部运回玄鉴司查验,并安排人手全力追查余党。” 周孟遥的声音平稳而干练,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只他自己人知道自己事,极度的惊惧畏怕之下,后心的冷汗正在一点一点地浸湿衣衫。 ——周孟遥刚过四旬,而今正是精壮当打之年,他父母皆为战死沙场的军中士卒,自幼以“昭武孤儿”之名被养在军中,十三岁起侍卫在昭武长公主李臻身侧。 即便是在女帝亲卫之中,周孟遥这样的“昭武孤儿”出身,也属于最“根红苗正”、“身家清白”的那一批里的。 李臻登基后,创立玄鉴司察事院探查百官私隐,周孟遥便被丢了过去历练,并就此扎根,步步高升……及至在上一任都指挥使告老还乡后正式接班。 ——八年前,尚且才十二岁的二殿下李琅孤身一人离开长安一路北行时,便是当时还没做到都指挥使的周孟遥跟在身后,隐秘地护卫了将近两年有余。 便也正是因为此,周孟遥才能更为清楚地知道,今日城南之变,究竟会让女帝如何地难以忍受、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又是何等地暴跳如雷! 周孟遥追随这位陛下从昭武长公主时期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登临九五至尊之位,一路走来,周孟遥私以为,而今这位陛下,乃是天生的皇帝命。 ——即便身为女人,却也有着与过往世俗皇帝一般的心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与此同时,这位陛下的身上,却也仍然不可避免地,有着世俗母亲一般的“母性”。 在任何一个母亲面前试图伤害她心爱的孩子,这个母亲一定都是要发狂的! ——畜生尚且如此,人何以堪。 没有人会想要看到一个本就杀人如麻的实权皇帝发疯发狂,没有人敢那么做,也理应没有人会蠢到想那么做……周孟遥头皮发麻,几乎无法想象,若是二殿下与琅琊公主今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城南之事最终会以何等血流成海的结局收场。 ——当然,而今不幸中的万幸是,两位大小祖宗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可即便如此,当下这局势,在周孟遥看来,也并不是如何好过关的就是了。 是而周孟遥面上不显,背后却是一层复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渗出。 还在,女帝听完,沉默片刻,却也只是目光冰冷地克制追问道:“活着被擒的那五个,可审出来了些什么吗?” “仍在审,”周孟遥额上隐有冷汗,连忙恭敬答道,“但这些人都是死士,口中□□,已有三人趁看守不备服毒自尽……末将已下令将剩余二人单独关押,拔去口中毒牙,严加看管。” 言及此,周孟遥犹豫了一瞬,复才谨慎地低低道:“关于幕后指使,这两人仍未有只言片语交代出来,只是……从他们的招式和兵器来看,末将私以为,恐怕与军中难逃干系。” 殿内骤然一寂。 “军中,”女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目光森寒摄人,“……好一个军中!” 玄鉴司察事院自设立起便一贯不涉内朝纷争,是个只专为女帝一人服务的特务机构。 而今贸然卷进如此要命的案子里,周孟遥虽是秉公直言,当下却也仍是吓得垂着头、一个字都完全不敢乱接。 凤阁掌令解仪微微抬起眼,适时缓缓进言道:“陛下,若是军中当真有异,微臣私以为,恐怕北伐之事仍还需审慎……当然,这也只是微臣一家之言,还望陛下圣裁。” 这等事关国之重事的朝议,周孟遥更是一个字都不想听,立时更加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只是个殿内的花瓶摆设。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微微一顿,却也是不得不被迫接话,反复斟酌道:“解掌令此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微臣私以为,毕竟而今阿史那曷萨新死、咄芘根基不稳、漠北人心未附……若是贸然错失此等良机,只怕日后再提北伐,却已经是不得不事倍功半了。” “今日朕无心议论北伐事,”女帝冷冷地打断了两人隐晦的争执,只面无表情地吩咐周孟遥道,“继续审,不论用什么手段,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周孟遥心下一震,明了“不论用什么手段”这七个字的沉重分量,当即叩首领旨,恭敬道:“……末将谨领陛下圣谕!” 女帝疲倦地阖了阖眼,目光扫向身侧的监察御史中丞刘资,面无表情地冷冷陈述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数十名持械贼人当街行凶,追杀朕的孙女,京兆府里竟无一人察觉……郑克真是做得一手好府尹!”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心下一凛,躬身请命道:“陛下,京兆府治下竟有此等大案,微臣私以为,府尹郑克、少尹韦章文乃至当值推官等,皆有玩忽职守、渎职懈怠之过,理应一并停职待参。” “……另有长乐宫尉柳子规理应护卫琅琊公主安康,却坐视公主一人在外遇险,其失职失察之处更甚,微臣请以重处。” ——刘资这话说得半点无愧她“监察御史中丞”之职,老练圆滑,滴水不漏。 公主在长安城内险些遇刺,陛下龙颜大怒,职责所在正是“维持京都治安”的京兆府是铁定要被问责的,此等恶性案件之下,尤其是京兆府尹郑克,被罢官免职,几乎已成铁板钉钉的定局。 于是刘资便也没有客气,对于京兆府上下官员,张口就是“停职待参”; 而长乐宫尉柳子规作为护卫公主安全的官员,虽然亦是难逃失职之罪,可长乐宫尉背后站着的是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长公主本人都没还发话,刘资自然不好越俎代庖,只轻描淡写地用了“请以重处”四个字含混过去。 凤阁掌令解仪闻言,连忙紧跟在后面躬 身补充:“启禀陛下,听闻琅琊公主遇险,长公主心急如焚、急归长安,已先一步在城南亲自接回了琅琊公主,并下令长乐宫尉柳子规接手彻查城南之变……恳请陛下再给柳子规一个机会,允准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周孟遥听得心下一动,当即暗叫不好:“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这等由头叫凤阁掌令先给长乐宫尉说过去了,他之后又如何好再拿这由头来,给自己的贴心、好用又能打的手下剧燕求情…… 女帝不置可否,只到底没有对柳子规明言处置,只冷冷地下旨道:“便如两位爱卿所言,着京兆府尹郑克、少尹韦章文、推官等即刻撤职,令刑部侍郎左季魏权知京兆府事,即日到任,另……” 女帝微微一顿,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躬身站着的解仪、地上跪着的周孟遥,冷冷补充道:“玄鉴司察事院副都虞侯剧燕,救驾不力,降为直指玄鉴使者;玄甲骑兵都尉萧继,玩忽职守,降为期门郎,二人各杖八十,即刻行刑,柳隐,你亲自过去盯着。” ——两个人这算是都一朝回到解放前、头顶的官帽几乎被一撸到底了。 周孟遥听得同情唏嘘惋惜不已,但转念一想,还能有个世族八姓中的兰陵萧家子在旁作陪……这波不亏,如此一比,剧燕这罚都好像也并算不得有多重的了。 侍候在殿内一角的凤阁女史柳隐连忙垂手应诺,小心翼翼地安静退出了殿内。 也就是在这时候,殿外有女官低低禀道:“陛下,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求见。” 女帝眼皮轻阖,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过了良久,方才睁开眼,目光幽深,面无表情道:“让她进来吧。” 萧烈来的匆忙,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上,一身玄色窄袖劲装便过来了。 萧烈一进温室殿便重重跪了下来,膝盖狠狠地磕在青石殿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微臣万死,”萧烈沉声请罪道,“微臣忝受陛下恩典,居高官、享厚禄,统御北军,却坐视天子脚下发生此等恶行,惊扰琅琊公主……微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女帝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跪在殿中的萧烈半晌,方才意味不明地平静陈述道:“……定远侯,朕可还并没有下令召见你的吧。” 凤阁掌令解仪、监察御史中丞刘资、玄鉴司察事院都指挥使周孟遥闻言,连忙尽皆敛声屏气、恭敬垂首,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萧烈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额头抵着冰凉的殿砖,脸色纹丝不动,只沉声回禀道:“微臣在营中惊闻城南之变故,既身为左卫将军,统领北军,自然责无旁贷、罪该万死……不敢等陛下召见,特先行前来请罪。” 女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萧烈身上停留了许久。 萧烈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倒是乖觉,”片刻之后,女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平平陈述道,“周孟遥,你来细细说与定远侯听。” 周孟遥心下暗道一声倒霉,无辜搅合在了陛下与定远侯的是非官司里,面上倒也仍端着一副沉肃冷静的模样,如此这般地重复了一遍:“……最关键的是,玄鉴司在城南发现的贼人尸首上,搜出了几把磨去了官造印记的、军中制式的横刀。” 42. 偏心偏爱 萧烈心下巨震,沉默片刻,竭力克制住自己面上显出如何的失态惊讶来,只缓缓地艰涩道:“恳请陛下允微臣领人,亲自清点武库……若当真是北军之内失窃,微臣自请革职去官、下诏狱受三司公审问罪。” “若是有人仿造,也请陛下允准微臣彻查到底,将贼徒绳之以法,”萧烈毕恭毕敬道,“无论如何,今日城南之变故,尽皆乃微臣统御北军不力之过,请陛下不吝责罚。” 女帝盯着地上跪着的萧烈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三十一年……元直(萧烈表字),日子过得好快,从你单骑救朕那一天算起,一眨眼,你都已经跟了朕有三十一年了啊。” “朕既以你为左卫将军,统领北军,镇守长安,这些年来,也是因有你守着长安城,朕未曾有过一日的疑心忧虑,”女帝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元直,朕还可以再继续相信你吗?” 萧烈跪伏在地,眼眶通红,哽咽着一字一顿许诺道:“微臣出身卑贱,父母亲族皆死于饥荒,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芥更贱,微臣无有活路,侥幸进入昭武军、受陛下恩禄、为陛下所活,四十年前便已经在心中立下重誓,微臣值此一生,只忠于陛下一人。” “主忧臣死、主辱臣死,”萧烈以额触地,缓缓道,“让陛下为城南之变故心生忧虑,微臣罪该万死,微臣万死……请辞左卫将军之位。” 殿内老成持重如解仪、刘资、周孟遥之流,闻得此言,也不禁齐齐变了脸色。 ——大周军制,在女帝登基之后,奉行的是“南军戍于内、 北军镇于外”。 即指长安城内外防务,宫城之内的归卫尉们所统帅的禁军负责,因未央宫、长乐宫皆在长安城南,故这些由卫尉们统领的玄甲禁卫、羽林将官们又笼统地被称为“南军”。 而宫城之外、长安城内的防务、治安乃至于周边关中三辅地区的防卫重任,则全是由左卫将军所统领的北军负责。 ——可以说,从关中三辅地区良家子里招募而来、兵员编制是南军近四倍的北军,是帝国中央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战力。 萧烈原是女奴出身,以战功封定远侯,固然武勋过人、可尊可敬,但真正能让她与苏延清并列、站在文武百官之首的,却不是那区区一个定远侯爵位,而是她女帝朝第一任、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任“左卫将军”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