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者穿回古代后疯狂甩锅》 1. 第 1 章 “陛下,吉时快到了。” 光线透过眼前的红布,外面人影绰绰。 乔栾想把眼前这块碍事的布拽开。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人一把抓住,硬生生按了回去。 力道极重,恨不得将骨头捏断,她下意识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钳制。 “好姐姐,本朝的命数全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一道年轻的男声传入乔栾耳中,说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知道啥意思。 什么朕啊本朝的…… 哪个兔崽子公放听古装剧? 这么大动静,把丧尸招来怎么办? 乔栾张嘴刚想骂人,脑子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斧头将她劈成了两半,又用打蛋器在脑浆里面不停搅合。 她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旁边的内侍面露不忍,轻声提醒:“陛下,您松下手吧,长公主她疼着了。” 小皇帝正沉浸在送长姐出嫁的离别情绪中,听见这话笑容一滞,不悦地斜睨他一眼。 内侍少说也有四五十岁,面对十几岁小皇帝的冷眼一瞥,却吓得扑通跪下:“奴,奴多嘴了,还请陛下恕罪。” 他伏地,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额头敲击在地面上的动静在殿内回荡。 小皇帝勉强满意,转移视线:“看在今天是姐姐出嫁的好日子,就不罚你了——去,把朕准备的药拿来。” “……是。”老内侍顶着晕红一片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自己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不远处的年轻内侍僵着脸转身,轻手轻脚去侧间取药。 像是怕人跑了,小皇帝仍旧死死攥着一身嫁衣的女子不松手,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力道太大,已经将对方的手抓到泛白变形。 他殷切叮嘱:“姐姐,临走前别忘了喝药,你身体不好,要是真给老国公生了孩子,朕可是会担心的。” 乔栾眉头紧皱。 汹涌陌生的记忆灌入脑海,画面杂乱又散碎,一时半会根本理不清头绪。 偏生耳边还有个人蚊子似的不断嗡嗡。 两路夹击,乔栾本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彻底宕机,卡壳了。 疼痛令她愈发暴躁,铆足了劲将手往回一抽—— 没想到对方刚好这时松开手。 她失去平衡,整个往后仰去。 小皇帝没注意长姐的动作,看见内侍将药端来,松开她的手,随手掀开盖头。 他下手没轻没重,拽的时候感觉被什么勾住了,用力一扯。 发钗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乔栾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发现眼前碍事的红布终于消失,抬眼环顾四周。 这一看,她懵了。 自己正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内。 墙壁彩绘繁复古朴,数十根支撑着横梁的立柱上盘龙浮雕怒目圆睁,头顶藻井繁复精致,天光透过明瓦落入殿内,御座两旁的仙鹤摆件笼罩其中,翩然欲飞。 金碧辉煌,比电视剧里的场景还要奢靡。 “姐姐?” 一道声音唤回乔栾的注意力。 她回过神,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少年,几个人围在他身后,其中甚至有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几人身上穿着各有不同,但没有一件是乔栾眼熟的。 ……穿越? 乔栾按住额角,感觉头更疼了。 她的异常反应并没有惹来怀疑。 事实上,在场除了离她最近的少年之外,其余几人都眼神闪烁,不跟她对视。 那个白人甚至双手交握胸前,闭目喃喃,似在祈祷。 满腹困惑的乔栾动了动唇,刚想开口试探一下这是哪里,少年上前一步,将一碗黑漆漆的不明液体怼到她鼻子前:“姐姐,你快把药喝了,喝完好上路。” 碗里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古怪的气味,还带着腥气。 配上少年阴阳诡异的语调,乔栾心里不适,本能地皱眉撇头,想离它远点。 刘公公一直关注着这对姐弟,见到这一幕,暗道不好。 小皇帝果然被姐姐的抗拒刺激到了。 他面色一冷,抬手掐住乔栾的下颚,另一只手举着药碗往她嘴里灌。 “你不喝也得喝!” 乔栾震惊。 自打她觉醒异能之后,再也没人敢这么欺负她,一时间还真被人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 苦涩直冲脑门,差点掀起她的天灵盖。 一瞬间乔栾有种错觉,她好像被人灌了一口丧尸的脑浆子。 “呕——” 汹涌燃起的怒火淹没原先的惊疑。 乔栾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被这样接二连三地虐待,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对面的少年。 踹出去的瞬间她就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光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她两眼发黑,阵阵晕眩。 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让人飞出去一米而已。 但就这一米,足够让刘公公等人魂飞天外了。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一脚,险些没能接住飞过来的小皇帝,让尊贵的龙臀与地面亲密接触。 “陛下!” 瓷碗落地破碎,小皇帝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愣着干什么,给我按住她!” “是!” 一个侍卫上前:“长公主,得罪了!” 乔栾正晕着,只来得及后退一步:“等——” 刚开口,肩上一沉。 对方毫不手软。 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差点飙出脏话。 不是长公主吗! 你们这里的长公主一点人权都没有? 内侍战战兢兢,奉上一碗新药。 小皇帝站稳,又一次接过药碗,面上余怒未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按跪在地上的乔栾:“姐姐,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可是身为公主,联姻也是你应尽的职责。” 话音刚落,一些混乱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乔栾的脑海中。 “陛下赐婚……您嫁给定国公……” “殿下,快逃吧,定国公与您足足相差五十岁!” “呵呵,他为了讨好定国公,连嫡亲姐姐都能送出去,就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 才回忆了一点,下颚又一次被人捏住抬起。 瓷碗凑近唇畔。 小皇帝下手没轻没重,苦涩的药液涌入喉咙和鼻腔,火辣辣的痛。 “咳咳咳……” 乔栾五官皱成一团,狼狈极了。 小皇帝却笑起来:“早这么听话不就——呃!” 喉咙上突然多了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他瞪大双眼,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骨头被捏碎的轻响。 没有人注意到长公主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她的手很稳,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杀人时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抬手触碰到对方脖颈的一瞬间,五指用力收紧,快得连按着她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金尊玉贵的小细脖子像娇嫩的花枝,被人轻易折断。 小皇帝满脸不可思议,直挺挺往后摔去,手里甚至还拿着药碗。 这一瞬间,在所有人眼中被定格拉长。 他们眼睁睁看着皇帝双目圆睁,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药碗里剩下的半碗残汁飞溅出来,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又落向地面。 “陛——下——”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救驾,唯有一人没有被影响。 乔栾杀了人,没有停顿,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按着她的侍卫只觉得手里一空。 人呢? 他心底刚生出一丝念头,还没来得及动,突然感觉心口一疼。 再低头时,看见自己胸口冒出一截眼熟的刀尖。 好像是……他腰上的佩刀? “噗通。” 两具尸体倒地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所有人都关注着小皇帝,没有人注意到禁锢着长公主的侍卫也悄无声息地死了。 侍卫瞪着虚空,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佩刀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 接连杀了两个人的长公主神色如常,用刀尖挑起地上的红色盖头,擦拭刀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回到自己熟悉的节奏里,她终于舒服了。 乔栾的语调从容淡定:“还有谁要动手的,尽管来吧。” 大殿内众人蓦然惊醒。 侍卫统领身负守卫皇宫安危职责,看见地上的尸体,来不及细想便拔刀出鞘—— 刘公公见状瞳孔一缩:“住手!” 脖颈一凉,侍卫统领这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人影不知何时消失,带着血腥味的刀刃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怎么还真有人敢对长公 主动手啊?”长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玩味且陌生,“拔刀之前你可曾想清楚,当真要让皇家最后一条血脉死在你的手里吗?” 冷汗爬上脊背。 快。 太快了。 侍卫统领暗想,就算是他手下轻功最漂亮的高手,也不可能在瞬息间做到这一切。 他脱口道:“你不是长公主!你是谁!” 另一边,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陛下!” 金发黑衣的洋人传教士扑到小皇帝的尸体前,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对方颈侧,猛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陛下他怎么了?”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侍卫统领催促,心底仍旧残存着一丝希望。 “你倒是说话啊!” 传教士本来就白,如今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哆哆嗦嗦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刘公公咽了口唾沫,亲自跪下查看。 片刻,他抬起眼,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从喉咙里细细挤出几个字:“陛下……宾天了!” “唉!” 乔栾听见一声近在咫尺的叹息,像是个老人的嗓音,一时间以为幻听。 殿内没有老头啊? 她下意识寻找声音出处,没找到声音的主人,却发现一道瘦弱身影贴着墙根,正鬼鬼祟祟往外溜。 她提起架在侍卫统领脖子上的刀,反手一掷。 “呃啊!” 一声惨叫,想跑的小内侍面朝地栽倒。 背上扎着一把长刀,深深没入体内,倒地时刀把还在微微颤动。 乔栾很满意:本以为这具身体力气不够,现在看来准头还在。 她拍拍掌心,目光扫过仅剩的几个活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现在干净了。” 在场众人齐齐一哆嗦。 侍卫统领握紧手中佩刀,笃定此人身份有问题,刚想再次动手,却感觉手臂一沉。 “等等!”坐在地上的传教士不知何时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李将军,你不能对长公主殿下动手,这是谋逆!” 众人看向侍卫统领。 他正瞪着长公主,面带杀意,手背青筋毕露,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道:“她杀了陛下!” 保护皇帝是宫中侍卫的天职。 如今皇帝已死,他却不能杀了凶手为陛下报仇,岂能甘心? “那是他自找的。”乔栾看都没看地上尸体一眼,目光扫过侍卫统领周身,轻笑道,“明知道打不过我还想动手,准备给你的主子陪葬?” 李统领一窒。 大殿内,三具尸体皆出自她手。 一想到那诡谲的身法,他不得不承认,就算在场所有人一起上,恐怕也制不住她。 凝重的氛围在僵立的人群之中扩散开。 事实证明,还是年纪最大的内侍总管刘公公担得住事。 他看了一眼天色,大着胆子打破寂静:“殿下,接亲的队伍还在外头候着呢,眼下该……该如何是好啊?” 乔栾挑眉:“皇帝都死了,我还嫁人?” “这——” 刘公公不敢说,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场联姻并不单纯,外面接亲的队伍恐怕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与此同时。 宫墙外。 一列将士整装待发。 队伍中央的高大马车被红绸装饰包裹,就连拉车的骏马头上也傻不拉几地顶着一朵大红花,不满地甩头喷了个响鼻,企图把这玩意弄下去。 “别闹。” 旁边穿着黑色轻甲的青年拉了一下缰绳,将马安抚下来,拧着眉看向紧闭的宫门。 此人样貌无疑是好看的,可惜旁人往往被过于高大的身材震慑,就算真有人打量他的样貌,也会被臭脸吓得退避三舍。 “哎!”他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臂缚,随手点了个路过的宫侍,“去问问,长公主怎么还没出来。” 宫侍不敢拒绝,点头哈腰地小跑着进去了。 一旁的副将凑上前,低声揶揄:“五公子,老国公下令让你来接亲的时候,你不是不乐意么?怎么还殷勤起来了。” “啧。” 青年黑了脸,斜眼睨人的模样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眼看四周没什么外人,他压低声音道:“我是气他老不正经,这公主比我还小,他也好意思答应。” 说到底,公主本人是无辜的,甚至有些可怜。 他又何必将火气撒在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2. 第 2 章 刘公公应付完外面催促的小内侍,转身将门关紧,一回头看见殿内三具尸体,又是一阵晕眩。 在宫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早就见多了死人,不至于因此害怕。 但如果说其中有一具是皇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公公哆嗦着两条腿,来到乔栾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外面派人来催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感觉这会儿脑袋已经不在肩膀而是在裤腰带上,摇摇欲坠,随时有离他而去的风险。 得知接亲队伍来催,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 此事的迫切程度甚至超过小皇帝的死。 初代定国公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战功赫赫,深受皇家信赖。 如今这代依旧执掌军权,在封地俨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定国公对皇位早有觊觎。 他们要是知道小皇帝死了,会不会立刻闯入宫中,霸占帝位? 那此刻在场的几人,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在场唯有乔栾最为淡定。 她抬眼一扫,将众人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就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揉揉自己的胃,眼皮不抬:“先弄点吃的给我。”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原主自从知道要嫁给老国公之后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硬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这具身体再不吃东西,她估计也得死。 听见长公主的话,剩下的四个活口大眼瞪小眼。 这种时候……传膳? 殿内一静。 先前去端药的年轻内侍反应最快,大着胆子上前,将御案上的糕点端到乔栾手边:“殿下,您先垫一垫,奴这就派人去传膳。” 乔栾多看他一眼:“你倒机灵,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笑出一对讨喜的酒窝,又弓着身子给她倒茶:“小人姓张——公主润润嗓子。” 乔栾接过茶碗,余光瞥见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汁,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那药碗里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毒药吧?” 她挣扎得不够及时,一碗药汁起码灌了三分之一进去。 如今催吐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刘公公腿一软,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答:“不,不是,只是些会让殿下子嗣困难的药……” 呵呵。 乔栾拿起糕点,冷笑一声。 “卖姐求荣,还怕姐姐生了孩子抢自己的位置,皇帝做到这份上真是让人笑话,死得不冤。”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在场之人恨不得自己又聋又瞎,什么也没听见。 长公主的不满溢于言表,今天她对小皇帝下手,难道是早有预谋? 最先滑跪的是洋人传教士。 他噗通一声跪下,喉咙里带着颤音,往日里不甚利索的官话也不磕巴了:“殿下!不要杀我,我会听你的话!我的家乡很远,不想死在这里!” 这么直接? 乔栾不由多看了这个洋人一眼。 原主记忆中跟此人相关的画面浮现。 这个传教士深受皇帝信赖,他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歪理,能让小皇帝在做了那么多恶事之后,依然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没有错。 活脱脱一个奸佞。 见小皇帝死透了,他一点不耽搁,立马开始找下家。 可惜传教士不知道。 因为某些缘故,乔栾十分讨厌洋人。 她没搭理这个人,视线移动到站在旁边的内侍身上:“刘公公?” 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刘公公是内侍总管,同样深受皇帝信赖。 对上乔栾似笑非笑的视线,他打了个哆嗦,学着传教士一并跪下:“任凭长公主差遣。” 如果长公主真能让他从眼下这个必死之局里活下来,他心甘情愿奉其为主。 刚刚去门口传膳的小张公公迈着小碎步来到自家师父身后,也跟着跪下,态度不言而喻。 殿内站着的只剩下侍卫统领。 乔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等太久。 “当啷!” 佩刀落地。 侍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咬牙:“是锵一时莽撞,贸然出手,请长公主恕罪。”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乔栾盯着这位李锵统领看了一会儿,察觉到他似有不甘,抬起脚,踩在他没跪的那边膝盖上。 李统领沉默片刻,膝盖落地。 如此,也像旁边三人一样,双膝跪地了。 乔栾的眉头终于略微松开半分。 今日公主出嫁,在场居然连一个公主的自己人都没有,不知道是被弄死了还是关起来了。 按照小皇帝的性格,前者的可能性恐怕更大一点。 眼下这几个属于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保命,暂时勉强能用。 她坐在椅子上,将一碗茶水饮尽,揉揉额角。 身体上的疼痛逐渐消弭,只有头还在痛。 她随手扯下沉重的发冠,活动着肩颈:“本宫饿了。” 几块糕点还不够一个巴掌大,吃完更饿了,饭怎么还没上? “膳房已经收到消息,很快就送来。” 刘公公起身,亲自拎起旁边炉子上一直温着的茶壶,给她续上茶水,笑得比哭还难看。 “殿下,外面定国公接亲的队伍还等着呢,您看——” 热茶入喉,乔栾舒服一些,翘着腿提点:“眼下这局面不是明摆着吗?本宫出嫁的时候,有个刺客假扮侍卫刺杀陛下,被李将军当场斩杀。” 说到这里,她余光看见死在角落里企图偷跑的内侍,补充一句:“哦对,还有个想逃跑的同伙,也被一并杀了。” 三言两语。 颠倒黑白。 乔栾又听见一声叹息。 到底是谁? 她环顾四周,大殿一览无余,根本找不到怀疑对象。 刘公公琢磨片刻,觉得这说辞可行,又问:“那,刺杀之人的幕后主使……” “这还用问?”乔栾往宫门外一指,“你们不是想要打发走外面那群人么,去吧。”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侍卫统领李锵身上。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风华正茂。 能当上皇宫侍卫统领,样貌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这会儿大概是忍到了极限,他脸色发青,牙关紧咬,气得腮帮子都在颤。 乔栾乐了,故意问:“怎么,李将军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 李锵抬起头,眼底遍布血丝,低声道:“你不怕我们出去之后,将你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 她欣然扬手:“请便——你还可以告诉他们,你觉得长公主不是长公主,好像被什么魑魅魍魉给掉包了。” 这话出口,不仅李统领,在场众人听见,皆是一窒。 就,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乔栾脸上笑意更深,继续道:“猜猜那些大臣是信你,还是……觉得你们其实与刺杀皇帝的幕后凶手有干系呢?” 众人默然。 她说的没错。 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真相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 李统领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身后斗篷扬起一个愤怒的弧度。 似是感觉到此人的杀气,刘公公左右看看,急急道:“殿下呦,这定国公府派来接亲的是五公子,可不能随便杀!他若是死在皇城里,便是给了定国公起兵的借口!” 乔栾看他一眼。 没想到一个内侍公公,懂得还挺多。 刘公公只当她还是当初那个大门不迈不知世事的长公主,苦口婆心地劝说:“如今各地明面上还奉称皇城里的一声天子,背地里也不知道攒了多少刀兵!就算是朝中诸位大人,也只能好声 好气地哄着,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说得掏心掏肺,恨不得掰开揉碎了讲给对方听。 抬眼一看,乔栾却在侧头吩咐旁边的张公公,去公主殿里给自己拿套常服。 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 刘公公满腔话卡在喉咙里。 等张公公离开,乔栾才回过头,不慌不忙地道:“皇帝已经死了,眼下也后继无人,就算哄着那些谋逆之徒,又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借机生事?” 这…… 刘公公哑然。 乔栾起身,拎起鲜红繁冗的裙摆大步迈过门槛:“我相信李统领是个有分寸的人,会处理好这件事——公公不放心的话,不如与我一同去看看?” 去哪? 刘公公正疑惑着,一抬眼长公主已经走出去老远,赶紧抬脚跟上:“殿下慢些!” 高墙之外。 接亲的队伍还在等候。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升,眼看连马都快不耐烦了,宫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站在马车旁等候的青年抬眼望去。 他本以为会看见公主与侍女,没想到出来的却不是公主仪仗,而是一群披坚执锐的宫中侍卫。 李锵披着全副甲胄,骑在马上,抬眼看向接亲队伍里最醒目的那道身影,深吸一口气。 他大声道:“云逐烽,你可知罪!” 好像只要声音够大,就能够盖过他的心虚和底气不足。 定国公府五公子云逐烽皱起眉头,不明所以:“李统领此话何意?” 李统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呵,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他做什么了? 云逐烽一头雾水,考虑到这里是皇城,人生地不熟,还是耐着性子拱手:“还请李统领明示。” 李统领却好像不愿多说,阴沉着脸色拔刀出鞘,下令:“拿下这个胆敢刺杀陛下的反贼!” 什么! 云逐烽瞳孔一缩。 自己只是替父亲接个亲,怎么会兜头落下一个“刺杀皇帝”的罪名? 身后众亲卫齐齐变色。 “刺杀陛下”可是要诛九族的! 副将一把拽下马车上的车夫,扬起鞭子狠狠一抽马屁股:“公子快走!” 骏马嘶鸣一声,不管不顾地冲向人群。 身后拖着的马车披红挂彩,四周一圈铃铛叮铃乱响,从接亲队伍里冲出来,撞向侍卫队伍。 云逐烽也知道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 对方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给他扣下这么大的罪名,可见他们要的并不是真相。 他一声呼哨,拉住疾奔而来的爱马缰绳,翻身坐稳:“走!” “休想!” 皇宫侍卫策马追上去。 云逐烽与马车擦肩而过,顺手抽刀砍断缰绳。 马车失去牵引,由着惯性歪斜倾倒,轰然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里面的物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刚好堵在宫门口,阻拦了皇宫侍卫的去路。 皇宫侍卫的坐骑受到惊吓,乱成一团。 接亲队伍都是云逐烽带来的心腹精锐,见势不妙各自翻身上马,直奔城门而去。 不论宫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刚跑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放箭!” 云逐烽咬牙。 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杀了他,好借口向定国公起兵吗? 他一马当先,拉开距离后忽有所感,转头往后看去,却注意到宫墙上方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红衣…… 穿着嫁衣之人,毋庸置疑是长公主。 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收回视线,用力一甩马鞭:“驾!” 云逐烽直觉此事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今日狼狈,来日定当奉还! 3. 第 3 章 宫门外的骚乱逐渐平息。 逃跑和追杀的两队人马都跑远了,站在城楼上也看不见踪影,看够了乐子的乔栾转身下楼。 “好了,婚事的问题解决。” 云五公子很年轻,样貌比她预想中好看得多。 由此推断定国公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帅哥。 但是再帅现在也只是个七十岁老头,她不好这口。 纵使前因后果还未彻底理清,她也没有想过要真的遵旨嫁人,借此逃离皇宫。 不就是杀了个皇帝么,多大点事。 见刺杀皇帝的黑锅成功甩给定国公家,还顺势赶走了接亲队伍,刘公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半截。 有了刺客,小皇帝的死也能公之于众了。 他跟着下了城楼,一抬眼看见等候在大殿外的几个内侍手里提着食盒,加快脚步凑到长公主身旁:“殿下,刚好膳房将热餐食送来了,您若是要用膳,不妨随老奴去侧殿?正殿还需要……清理打扫。” “好啊。” 乔栾没意见,跟着对方来到偏殿歇息。 刘公公带着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擦桌整理,将桌上的摆件挪开,从食盒里一一拿出碗筷菜碟。 坐在一旁的乔栾闭上双眼,一只手抵着额角,趁着这个间隙仔细这具身体的记忆,企图在杂乱无章的画面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原主也叫乔栾。 与她这个孤儿不同,原主从小生活在皇宫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先帝夫妻恩爱,后宫中没有其他妃嫔。 皇后生了女儿几年后,又生了个小儿子,一出生就立为太子。 一家四口起初过得与寻常人家无异,可惜小公主的父皇早逝,母后哀痛过度,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 弟弟年幼登基,性格日益偏激乖戾。 住在宫中的长公主也是他折磨的对象之一。 乔栾本是想挖掘一点线索,结果看了一堆原主被弟弟虐待的画面,越看越火大。 原主的痛苦挣扎,日夜难寐,情绪透过记忆传递给乔栾,几乎要将她一并拉入苦痛的潮水中溺毙。 这时,一股食物的浓烈香气将她从痛苦的记忆中唤醒。 饥肠辘辘的她下意识睁开眼往旁边看去。 刘公公正举着壶,将滚烫的热汤浇在碗里,这股霸道的香气就是从碗里传出来的。 感觉到视线,他放下汤壶,低声解释道:“时间紧迫,膳房大师傅下了碗面条,您先将就着吃一点。” “面条也行。”乔栾坐到桌边。 她现在饿得要死,什么都能吃。 不过等坐下,她才发现自己跟古代人的想法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 乔栾看着眼前小桌。 大碗里堆满各种海鲜,压根找不到面条,四周还摆着十来碟各式小食——有些东西她都不认识是什么。 这也叫“将就”? 如果不是囊中羞涩,她简直要重重有赏啊! 上辈子她生活的安全区不靠海,唯一吃过跟“海鲜”沾边的是过期两年的XX牌海鲜方便面。 如果不是看过和平时代的视频,她甚至叫不出眼前这些海货的名称。 乔栾装作平静地提起筷子,实际上已经忍耐不住唾液的分泌,视线根本无法从食物上挪开:“我吃饭不用人伺候,你们都出去。” “是。” 内侍们躬身退下。 人一走,乔栾用筷子拨了拨面碗。 拨开厚厚的浇头,终于看见浸润满汤汁的面条,热气裹挟着香气腾然而上,涌入鼻腔,本就饥饿的肠胃拼命催促她大快朵颐。 原主记忆中的贵族用餐礼仪跳了出来,转瞬被乔栾抛之脑后。 她一手捧碗,一手拿着筷子,低头就是一大口。 香。 太香了。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面条劲道爽滑、海鲜柔韧弹牙、汤汁浓稠鲜美…… 一口下去,好似当了神仙一般! 乔栾低头狂炫,眨眼功夫一碗面下去一半。 感觉胃里不再闹腾,她将碗放下,心满意足地喟叹出声。 要是给她那群队友看见她如今伙食这么好,得嫉妒成什么样? 末世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历史记载中描述“资源匮乏”的古代,也有这么丰富的美食。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从她的脑海中划过,乔栾眼底难得闪过一丝黯然。 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也能让那帮牲口尝尝该多好…… “来得不亏吧?” 一道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乔栾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面碗。 “谁?” 她环顾四周。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外面准备小皇帝的丧事,除了她之外,屋里没有一道人影。 隐约可以听见刘公公在外面招呼人打扫宫殿,以及吩咐侍卫将陛下宾天的消息按规矩传出宫去,送到各家大臣府邸上的只言片语。 乔栾甚至抬起头检查了房顶,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别找啦,你看不到我。”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嗓音听着老迈,乔栾不由想起先前疑似幻听的那两声叹息,鸡皮疙瘩一点点泛上来。 “你是人是鬼?想干什么?” 声音道:“是我将你带来此地的。” “哦?你想干嘛?”乔栾放下碗揉揉肚子。 她起初以为自己的穿越是偶然,没想到另有隐情? “我想……”人声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想请你辅佐皇帝。” “……” 乔栾的动作凝固。 她下意识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一来就掐死了皇帝。 她想了想问道:“你就是传说中的系统?有什么用么?” 虽然已经有一个异能了,但技多不压身嘛,再来几个金手指她也愿意笑纳的。 “我不是什么系统。”声音答道,“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是你的先祖。” 乔栾扬起眉毛没说话。 你说是就是? 她连爸妈都没见过,什么先祖对她来说还不如一包泡面值钱。 声音感慨道:“本朝眼下危如累卵,岌岌可危,整个中原大地都即将沦陷于战火之中……百姓何辜啊。” 呵呵,想道德绑架她? 乔栾眼皮也不抬,重新提起筷子。 “我没上过什么正经学,历史更是稀松,你要是想让我共情,怕是找错人了。” 就算她历史学得不咋样,也知道王朝兴盛衰败是自然规律,既然大厦将倾,又岂是一人之力可以抗衡? 而且亡国又不是她造的,关她什么事? 听见乔栾低头嗦面的动静,老人也不恼:“你是乔家后代,如今又占了长公主之身,理应担起这份责任。” 什么强买强卖的逻辑? 乔栾想也不想地道:“我要是拒绝,你又能将我如何?” 她最讨厌道德绑架。 “那我也没有办法。”这道声音似乎并没有生气,“你当真不愿意的话,我这就把你送回去,重新换一个人来。” “……等等。”乔栾回忆起自己穿越前发生的种种,不大确定地问,“我好像是死了吧?” 她出生在末世初期,跟妹妹乔杏一样,都是被奶奶捡回去的弃婴,在安全区摸爬滚打,乱七八糟地长大。 末世二十年,丧尸变异出超强品种,安全区一个接一个的沦陷。 她的速度异能在高阶丧尸面前如同笑话一般,最后的记忆是黑压压的丧尸潮,和一个接一个被丧尸淹没的同伴。 先祖的声音唤回她的意识:“对,事实上在那个世界,你已经死了。” 乔栾:“……” 那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送她回去当丧尸? “你要我辅佐皇帝是吧?”她挠挠脑袋,光棍地问,“现在皇帝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乔家先祖叹气:“无妨,乔家还有其他后代,只要你想办法让新帝及时继位,本朝还有延续下去的希望。” 乔栾不理解对方这波操作到底想 干什么:“难不成你想让这个朝代坚持到世界末日?” “我并没有打算让本朝延续千秋万代,只求熬过这段劫难便心满意足。” 为什么? 乔栾不理解。 这段劫难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可是对方却没有再继续解释。 乔栾翻了翻原主的记忆,两眼一黑。 本朝已经乱成一锅粥。 小皇帝在宫里折磨人有一套,上了朝却狗屁不通,偌大皇朝落在他手里十来年,如今早已八面漏风、摇摇欲坠。 她一个公主要插手进去,想想都很麻烦。 可是乔栾也不想回去当丧尸。 她想了想又问:“我要是答应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似乎将先祖难住了。 “等到事成,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乔栾笑了:“我现在立马就走,也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这算什么好处? 对方停顿片刻,憋出一句:“……至少,在皇家你能吃到的美食,是别处都比不上的。” 乔栾:“……” 没等她继续讨价还价,先祖:“求你了。” 乔栾震惊。 这么没有骨气的吗! 先祖叹息:“皇帝都死了,这个烂摊子要是没人管,改朝换代也就这两年了……罢了罢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乔栾怀疑对方早就知道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说到底,小皇帝是她杀的,替人收拾烂摊子也是应当。 “……行吧,我答应你——不过事先说明,我只能尽力而为,没法保证一定能保住你的江山。” “这样就很好了。” 双方达成一致后,乔栾唤人进来收拾,自己走到门边,看着外面葬礼的准备情况。 小皇帝的尸体已经被抬入棺椁,地上洒了水,血迹也擦拭干净。 内侍们搬来梯子,正在往屋檐上挂白灯笼,四周人来人往,殿前广场上堆满了白色的布料,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所有人都在忙。 小张公公见到长公主出来,殷勤迎上:“殿下,您的衣服拿来了,可要更衣?”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的一座府邸。 一道身影匆匆穿过精巧繁复的花园,来到书房。 侍从掀起门帘:“大人让你进去。” 样貌平平的男人踏入书房,闻到一股极为独特的淡香。 一座掐丝珐琅博山炉居于正中,幽幽的香气升腾,在晨光中显现出奇妙的蓝紫色。 他不敢多看,跪在香炉旁:“拜见首辅大人。” 桌后坐着的身影放下正在赏玩的古董鼻烟壶,慢悠悠地问:“陛下当真死了?” “应当是的,小人亲眼看见李统领带人追杀云五公子,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久久得不到回应,报信人抬头看了眼上首,试探着问:“眼下情况未明,可要帮着李统领将人拦在城中?” 一身富贵的中年男人回过神,拇指擦过唇角修剪整齐的胡须:“不,让城门卫放人离开,我们不必与定国公交恶。” “是!” 报信人离开。 门外侍从捧着官袍进来:“老爷,宫里报丧来了,可要入宫?” 男人按着扶手起身,面带唏嘘之色:“真没想到,大喜的日子竟然出了这等意外……唉,更衣入宫。” 心腹侍从跟着他绕到屏风后面,一边伺候更衣,一边劝说:“老爷莫要太过伤心,陛下去了,皇后娘娘一定是最难过的。老爷是娘娘的兄长,这个时候她只能依靠您了。” “说得不错,可怜我大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说到这里,摊开双臂任由服侍的冯首辅终于掩饰不住真心,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小皇帝死得太是时候了。 他筹谋多年的计划终于可以开启最后一步。 整个皇城,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他侧头吩咐:“去,派人找几个信得过的大夫,让他们在宫门外候着。” “是。” 4. 第 4 章 午时将至。 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云层沉得很低,压在皇宫金顶上方,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宫中披挂白幡,丧钟声遥遥响起,连绵不绝。 隐隐有哭泣声从人群中飘散开来,回荡在殿前广场上。 乔栾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只是吩咐小张公公去找件衣服,好将这身晦气喜服换下。 对方不仅准备好了素服,甚至还细心带上全套的素色头面,连卸妆的脸盆面巾都拿来了。 可谓是相当周到。 乔栾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素色外袍,坐到镜前梳头,对殿外的悲声冷眼旁观。 小皇帝是个标准的暴君,折磨的对象远不止长公主一人,宫中上至妃嫔下至内侍宫女都被他变着法折腾过。 这种玩意儿死了不是好事吗? 怎么还有人哭? 乔栾大为不解,抬眸向镜子里的人影望去。 原主五官与她很像,若是站在一起,必定会被人误会成孪生姐妹。 但原主的肤色与她截然相反。 她常年在外闯荡,不论是搜寻物资还是打丧尸,环境都十分恶劣,故而从小肤色偏黑,肤质也很粗糙,甚至有一些细碎的伤疤。 而此时此刻,镜中人影的面容苍白到病态,皮肤更是细腻柔软,如同婴儿一般娇嫩。 蹙眉时甚至显得有些柔弱。 ……柔弱? 乔栾一个激灵回过神。 太可怕了,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个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她咳嗽一声收回视线,问旁边的小张公公:“外面人都来齐了吗?” 张公公躬着身子答话:“后宫嫔妃来了不少,皇后娘娘也到了,朝臣还没见到几个人。” 乔栾皱眉:“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这么拖沓?” 张公公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有所不知,今日天还没亮的时候,陛下就下了旨,说是在公主出嫁之前谁也不能过来。” 呵呵。 乔栾明白了。 小皇帝也知道自己卖姐求荣不好看,今天特意驱散众人,打算偷摸将长公主送走,假装无事发生。 幸亏他要脸,将四周清得这么干净,否则杀他也不会如此简单。 乔栾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片刻,不大确定地问:“如今后宫好像有一个孩子?男孩女孩来着?” 小皇帝才十几岁,得亏古代结婚早,不然未必能留下后代。 不过这个独苗的情况也不大妙。 原主依稀听说过,孕妇不受宠,还没到日子突然出了什么意外,生产时在后宫里闹了不小的动静。 幸好最后母子平安。 张公公回答:“殿下记得没错,是个男孩,还没满月呢。” 小皇帝没有封太子,但后宫就这么一个孩子,不出意外,下一任皇帝应该就是这个婴儿了。 一想到要“辅佐”婴儿,乔栾两眼一黑。 据说古代孩子夭折率比末世还高,一个没满月的早产婴儿能不能顺利长大还不好说,要是过两年没了,她上哪去再找一个新皇帝? 梳完头发,乔栾站起身,扯了扯累赘裙摆,踏出侧殿。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 刚出门,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看见乔栾像是看见救星,张口便道:“殿下!不好了,李统领因陛下遇刺被问罪,怕是要处斩!” 那可不行。 乔栾当即道:“带我过去。” 她目前总共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人,死一个都麻烦。 正殿内的帷幔已经全部改成了白色,从屋梁一直垂落到地面上。 小皇帝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四周点着长明灯,要一直烧到停灵结束。 幽幽的烟雾从香炉里升起,供桌上摆满了金银器皿和瓜果等祭祀之物,烛泪滴落,搭配着从外面传进来的哭泣声,凄婉哀绝。 不过此时殿内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气氛。 冯越鸣带着一干党羽站在棺椁前的空地上,依旧身着官袍,只在腰间系一根麻布带,就当是给皇帝戴孝了。 他们正在交谈,神色如常,似乎根本不在意身后的棺椁。 殿内唯有一个人跪着,正是侍卫统领李锵。 他的铠甲和佩刀都被卸下放在一旁,连冠都被摘了,一副就等着下狱的倒霉样。 刺客不仅混入宫中还成功刺杀了皇帝,此事他难辞其咎。 但乔栾并不打算让他死。 “冯大人。”她跨过门槛,“您终于来了。” 俗话说,昏君配奸臣。 小皇帝长歪成这样,跟朝中大臣脱不了干系。 原主对于前朝的事务并不算太了解,只知道如今主要辅佐小皇帝的是首辅冯越鸣,也是冯皇后的兄长。 冯越鸣是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留着修剪精致的短胡须,身材清瘦,穿着超品官袍,不像刻板印象里脑满肠肥的大奸臣,反倒像是那种一心为公、直言不讳的忠臣。 不过外貌只是假象。 即便是看见长公主,这位超品大臣也没有低头的意思,只隔着老远伸手虚扶她一把,语气也不怎么真挚:“殿下节哀。” 乔栾看见此人的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出的记忆不多,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她脚步微顿,片刻意识到这是原主的情绪。 原主面对冯首辅时一向温顺怯懦,将他当做长辈尊敬,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乔栾知道自己的停顿已经被这群人精看在眼里,顺势低头抿了下唇,想挤出两滴眼泪,奈何做不到。 算了。 她没什么自信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能寄希望于这些朝臣对长公主并不熟悉,不至于太快看出破绽。 等到日后,她大可以将性格的转变甩锅到“亲人离世”这件事上。 冯首辅一发话,在场众朝臣纷纷问候:“长公主节哀。” 乔栾抬眸,扫过在场众人。 殿内都是冯家一党。 小皇帝上位十多年,这群人早已将朝中重要职位牢牢占据,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历史学得不大好,但好歹当过一段时间城主,深知想要拯救即将倾覆的王朝,眼前这些蛀虫必须清理干净。 “诸位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呢?”她进来时并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的李锵,明知故问道。 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低阶官员开口:“我们正在调查陛下的死因。” “死因?”乔栾皱眉,“刺客死前已经交代了幕后主使,正是借着接亲借口来到皇城的定国公人马,使者上门给各位大人传讯时应该已经说清楚了才对。” 大臣们沉默片刻。 片刻一个胖子官员出声:“呵呵,殿下心思单纯,想得太简单了。” 乔栾故作不解地望过 去。 “是这样的,”胖子面上带笑,用一种像是在给蒙学幼童讲课的语调道,“就算当真是定国公派人刺杀陛下——他是怎么买通刺客,又是怎么让刺客‘恰好’就在今日跟随在陛下身边的……这些细节都要严查才行呐。” 说完,他朝着冯越鸣的方向拱手:“首辅大人,卑职说得可对?” 冯越鸣笑了笑没说话。 他身旁另一个官员开口,替他道:“李锵统领失职,理应以死谢罪!” 跪在地上的李锵一颤,不敢抬头,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砖上。 他还年轻,并不想死。 求饶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李锵心脏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皇帝就死在自己面前,他自知难逃罪责,但长公主曾经答应过保他。 李锵怀揣着一丝希望。 长公主来了,他这条命是不是还有救? 乔栾不知道李锵已经将她当做救世主,她抿着唇角微笑,轻声细语地道:“多谢这位大人为本宫解惑。” “哎——不敢当不敢当。” 胖子官员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却看见长公主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她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像是打算将他们的面容一一记下,直到有人目光不自然地躲闪,这才开口:“诸位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陛下的灵堂?” “……” 听见这句话,冯越鸣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位长公主,面上探究一闪而过。 乔栾却并不看他,下巴微抬,愤怒里带着一丝哀切:“诸位大人若是想问罪,等到陛下下葬之后再问不迟,非要在这里耍威风,是想给谁看?” 此话一出,众臣齐齐变色。 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长公主,说话这般刺耳,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陛下的灵堂里审问李锵确实是他们不对。 一个蔑视皇家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是冯家也兜不住。 最后还是冯越鸣开口圆场。 他的语调和蔼,并未因为长公主的言辞而生气:“殿下误会了,臣等只是突逢噩耗情难自禁,迫切想知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急着找李统领来问一问,一时不察才忘了场合,还请殿下莫要因此介怀。” 此话一出,殿内的氛围立时松懈下来。 “是啊是啊,冯大人说得对,我们只是找李统领问问。” “如今最要紧的当然是陛下的葬礼。” “……既然冯首辅这么说,本宫姑且信了。”乔栾面色稍霁,扫视在场众人,话锋一转,“陛下去得突然,既然诸位都在,还是先商量一下帝位的着落吧。” 众人纷纷应是,迫不及待想跳过先前的话题。 “陛下似乎只有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好像连名字都没取呢。” “这么小的孩子登基,只怕……” “唉!除了这孩子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一致看向他们的主心骨。 “首辅大人怎么看?” 乔栾也跟着众人一同看向冯首辅,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期待:就这么一个皇子,还能选谁? 没成想,冯越鸣沉吟片刻,忽然看向乔栾。 乔栾刚生出不好的预感,就见这位首辅大人语出惊人:“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嫡亲姐姐,依下官浅见,如今唯有殿下登基,方可延续国祚!” 5. 第 5 章 首辅大人语出惊人。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乔栾身上,表情各异。 谁也没有料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还能出变故。 长公主……登基? 刘公公将李锵从地上拉起来,瞬息间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喜意。 如果当真是长公主当了皇帝,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二人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其余朝臣却不这么想。 别的不说,一个常年待在后宫里的女人当皇帝,算怎么回事? 等她嫁了人,子嗣又该怎么算? 众人一个个百爪挠心。 倘若不是首辅大人亲自开口提议,众人这会儿已经吵翻天了。 乔栾也将众人欲言又止的态度看在眼里。 这么离谱的提议都没有被立刻否决,冯越鸣如今对朝堂的掌控力,由此可见一斑。 一时间,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直到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这是首辅大人的真心话?” 此人狡诈,竟然以进为退,主动开口劝她登基。 在她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女人称帝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真坐上那位置了,也是饱受争议,远不如男皇帝受宠。 她如今手里什么势力都没有,更不用说还有冯国舅这样一个超品权臣在旁边虎视眈眈。 这是当皇帝吗? 当傀儡还差不多。 冯越鸣不答反问:“殿下的意思呢?” 乔栾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倒是想答应,可惜原主的人设不可能这么做。 只要她一点头,在场所有人都会察觉到她这个长公主有问题。 真是太可惜了。 乔栾刚准备开口拒绝,大殿外传来一声老人的怒斥:“不可!”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位耄耋老者在身旁青年搀扶下踏入大殿。 老人清瘦,发须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奢靡皇宫里显得突兀。 他拄着拐杖依旧颤颤巍巍,还有点喘,似乎是匆匆赶来,全靠旁边的青年支撑才不至于摔倒。 看清这二人面容的一瞬间,乔栾像是迎面中了一箭,脑子里的记忆轰然迸发。 无数画面与对话在眼前闪烁,庞杂纷乱,一阵天旋地转。 “殿下,没事吧?” 陪在身边的小张公公察觉到异常,及时伸手扶住乔栾。 “……没事。” 乔栾稳住身形,眼前层叠的黑影逐渐消退。 五感重新回归,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真稀奇。 来的这一老一少,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这具身体留下如此强烈的情绪? 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沈老先生。” 看清来人,众朝臣纷纷抬手问候,其态度比面对长公主时不知真挚了多少。 就连冯越鸣也道:“上次见到沈大儒,还是您向陛下辞官那日了——快拿张椅子来。” 沈大儒的目光落在棺椁上,抬手示意旁边扶着自己的人去点一炷香,拄着拐杖叹气:“老朽看着陛下长大,理应来送最后一程。” 乔栾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她抬眼望去。 是刚刚搀扶沈大儒进来的青年。 他身披蓝色官袍,样貌俊美斯文,依着沈大儒的吩咐上桌案前点香,与她擦肩而过时,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关切眼神。 乔栾感觉到原主遗留的情绪又开始翻涌,错开视线不看对方。 记忆告诉她,这个青年是沈大儒的孙子沈谈。 状元出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跟原主……有些渊源。 刚刚那些差点将她撞个跟头的记忆,多半是跟此人有关的。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大儒确实很老了。 他没有客气,给小皇帝上完香之后,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还没喘匀气便质问道:“冯大人,你身为首辅,怎么能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老人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倘若不是他早已辞官,此刻恐怕已经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跟冯首辅吵起架来了。 皇家又不是没有后代,怎么能让长公主当皇帝? 奸臣,绝对的奸臣! 冯越鸣若无其事地道:“只是提议,还未仔细考量,沈老莫要激动。” 站在一旁的沈谈沉稳拱手:“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爷爷并非对长公主有何不满,只是皇位慎重,登基人选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说着再次抬眸看向乔栾,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场合无法开口。 可惜原主已经死了。 乔栾根本不看他。 现在的她至多欣赏一番此人皮相,心如止水,不会因为旧事掀起丝毫波澜。 “沈大儒莫要着急,”冯越鸣不慌不忙地侧身,假意询问乔栾的意见,“长公主还没有给冯某答复呢。” 乔栾平静摇头:“我无意登基。”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没兴趣当靶子。 冯越鸣却不愿轻易放过她。 他无视沈大儒漆黑的脸色,盯着她追问:“机会千载难逢,殿下当真对那至高之位毫无兴趣?” 众臣暗中交换眼色。 怎么回事? 冯首辅难不成还真想推举一个女帝? 乔栾也不理解,为什么他非要把自己牵扯进这件事里。 为了打消对方的念头,她随口胡诌:“首辅有所不知,自从陛下下旨命我嫁入定国公府,便赐了毒药……我能活几年还不好说,首辅还是另寻他人吧。” 按照惯例,拒绝皇位的人总会说自己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唯独长公主另辟蹊径,不提能力,只说身体。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刚说完这番话,旁边的沈谈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不过在场朝臣都面露愕然,他混在其中并不怎么惹人注意。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 仔细一想,按照小皇帝的行事作风,此事并非不可能啊。 沈大儒闭上眼,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胖子官员悄悄看了一眼冯越鸣的脸色。 首辅大人未必想要一个女帝,但看得出他对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并不满意,否则不会刻意转移话题,说什么要请长公主登基的话。 一个合格狗腿,就应该在上司还没开口之前为他分忧。 他灵机一动,故作为难地开口:“这,这该如何是好啊?难道只能扶那婴孩登基了吗?” 这个时候能站在殿内的,不说能力如何,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接道:“是啊,眼看就快入冬了,这么小的孩子,若是贸然登基,只怕压不住龙气,到时候可怎生是好……” 众人纷纷应是,一派忧国忧民之态。 胖子官员适时看向冯越鸣,像请教问题一般躬身:“不知首辅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不必太过担忧,”冯越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陛下年纪不小,未必没有其他子嗣,我命人准备了可靠的大夫,这就派他们入宫,仔细查验一遍。” 众人立刻一番吹捧,表示首辅 深谋远虑,吾等远不及也。 乔栾:“……” 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冯家世代为官,如今更是权倾朝野。 冯越鸣好不容易将小皇帝养成一个废物傀儡,独揽大权,如今小皇帝死了,他真的甘心只能继续做他的首辅吗? 她直觉对方要搞事,只是一时半刻看不出什么端倪。 乔栾按住额角。 她一向不擅长动脑,越想越觉得烦躁。 好烦,好想把他们都杀了。 乔家先祖感觉到她的情绪,忙提醒道:“这里不是你们那个世界,不能随便乱杀人。” 可拉倒吧。 乔栾嗤之以鼻:我们那边起码杀的都是丧尸,你们这儿却是活人跟活人互砍,谁比谁高贵? 先祖只能继续劝:“你是皇家血脉,身系王朝气运,至少不能滥杀无辜,以免平添罪孽。” 乔栾顿了顿。 “可是我解决问题只会靠杀人。” 好一句杀人狂宣言。 先祖沉默了。 坐在一旁的沈大儒眉眼间露出不耐。 等他们商议告一段落,他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不知陛下遇刺一案可有眉目?” 来了。 此事再一次被人提起,开口之人还是身份特殊的沈大儒,就算是乔栾也不好再用原先的借口强行将此事压下去。 李锵也没想到自己刚躲过一关,这么快又来第二关。 他身形微晃,一声不吭地跪回原地。 冯越鸣看了一眼长公主,见她没说什么,开口问:“李锵,陛下当真是被定国公府之人所杀?” 李锵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闷声道:“正是,云五公子利用接亲的借口入城,暗中买通陛下身边的侍卫和内侍,趁着接亲之日行刺杀之实……如今刺客皆已伏诛,只可惜没能抓住罪魁祸首。” 这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话术。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注定要成为杀死皇帝的凶手的共犯。 听完李锵的叙述,冯越鸣面上喜怒难辨,又看向金发传教士和刘公公:“他所言是否属实?” 二人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传教士捂住胸口圣徽,面带痛楚,像是在为陛下的死伤心:“陛下死得十分突然,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谁能想到长公主会突然暴起,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呢? 神灵在上,他可一句假话都没有说。 “阿弥陀佛。”刘公公擦着眼角,配合地接话。 传教士:“……” 他不由思考自己是否何时得罪了这位公公。 冯越鸣收回视线:“其余细枝末节,改日追究——李统领,你掌管宫中侍卫,却让陛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该当何罪?” 旁边的党羽补充:“而且被买通的还是你手下的人!李锵,你御下不严呐!” 李锵自知难以推卸责任,跪地认罪。 长公主已经救了他一次了,谁能想到今日沈大儒也会出现? 只怕他命中注定活不到明日了。 冯越鸣负手而立,叹息一声,眉目间似有不忍:“先将李锵押——” “且慢!” 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话。 冯越鸣顿住,看清说话的是谁,唇角浮现出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长公主,您屡次三番阻拦我们定罪,究竟是何居心?” 他身旁党羽的目光立时如箭一般,齐齐刺向乔栾。 冯越鸣死死盯着长公主,一字一句地道:“难道说……这刺客与您也有什么干系?” 6. 第 6 章 “实不相瞒,陛下是我亲手所杀,冯大人若是要抓人,不如把我也一并抓去下狱好了。”乔栾顶着一众视线,轻飘飘地道。 她话还没说完,金发传教士心里一跳,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语言学得太差,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也不敢相信长公主会如此随意地暴露这个惊人的秘密。 传教士按捺着情绪悄然观察四周。 大家的表情都很平淡,好像根本没听见长公主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语。 甚至还有人劝说:“长公主不要生气,首辅大人只是问问。”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冯越鸣叹了口气,拱手低头,语气颇为无奈:“殿下,事关陛下,冯某一时急躁了些,并无他意。” 乔栾既然敢开口,自然做好了准备。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群朝臣没有将她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相信她所说的大实话。 乔栾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统领,又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刘公公和传教士。 “说到陛下遭人刺杀,其实本宫有一个疑惑。”她明知故问道,“今日既然是我的大喜日子,殿内怎么就这么几个人?诸位大臣为何不来贺喜?” 此话一出,在场众臣都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小皇帝为了皇位牺牲亲姐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看见越好。 朝臣不说话,沈大儒反倒开口了:“殿下说得没错,正是不合规矩,才会让刺客抓到漏洞——礼部尚书可在?” 殿内一片寂静。 少顷,有人开口:“尚书大人想来应是在忙葬礼之事。” 沈大儒冷哼一声。 冯越鸣看看跪在地上的李锵,又看向长公主,眼底划过一丝思索:“此事礼部固然有错,但李统领也难辞其咎。” 乔栾面上多了一丝不耐:“若是冯大人执意要让李统领入狱受审,不知这偌大皇宫的安危谁来保证?” 这…… 如今皇城里文官不少,但武将真不多。 有点本事的都已经出去割据一方当土皇帝了,还留在皇城里的大部分都是混吃等死,没有本事还不擅长读书的关系户。 朝臣还在犹豫,冯越鸣却已经了然:“说了这么多,我看殿下只是想要保下李锵罢了。” 他自诩眼光锐利看穿一切,只等着看长公主被说中心思,露出慌乱神情,没想到事与愿违。 长公主大方承认:“不错,李统领固然有失职之处,但也情有可原,实际上当时刺客的目标是我,多亏李统领保护,刺客才没能得手。” 此话一出,众人惊讶。 “刺客还想要杀了殿下?” “也正是因为李统领保护本宫,才力有不逮,没能护住陛下。” 乔栾擦了下眼角,想挤出两滴泪水,奈何办不到,只能睁眼说瞎话。 “冯国舅若是要因此开罪李将军,本宫夜不能寐。” 众人犯难。 李锵没能保护好皇帝固然有罪,但若是对长公主有救命之恩,再想当着长公主的面处置他也似乎不太合适。 更不用说他还是皇城里所剩无几的武将之一。 冯越鸣闭了闭眼,一挥手:“拖出去,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固然要让人去掉半条命,但李锵还是大喜过望,磕头谢恩。 两个侍卫上前,将他们的上司拖出去行刑。 不一会儿,沉闷的响声从外面传来。 乔栾沉默着按了按胃:她好像又饿了。 饥饿使人烦躁。 刘公公眼尖,看见这一幕,主动提议:“诸位大人辛苦,时辰不早了,先用些膳食吧。” 照理说,皇帝都死了,守孝之人怎么能吃东西? 可惜在场没有一个人真心尊敬躺在那里的小皇帝,顶多不当着棺椁用餐,已经是给皇家留颜面了。 一行人移步侧殿。 乔栾去了另一边女眷所在之地。 如果不是李锵这件事,她本来是打算去看看小皇子的。 在正殿耽搁了会儿功夫,原本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如今已经跪满人,白幡在乌云下飘荡着,哭声与风声夹杂在一起,纸钱四处乱飞。 小皇帝年纪虽小,后宫里的嫔妃倒是一点不少。 一众后宫妃嫔都穿着素色衣衫,簪花素净,扯着帕子擦拭眼角,面上妆容也卸干净了,愈发显得稚嫩。 后排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用自己的身体勉强给孩子遮风。 乔栾的视线在襁褓上停留片刻。 这想必就是小皇帝目前唯一的子嗣了。 据说他的生母身份极为低微,以前只是个宫女,怀上孩子才封了个才人。 乔栾在人群里找到了记忆中那张美貌但瑟缩的脸。 邓才人上个月刚刚生完孩子,还没出月子,这会儿正跪在人堆里哭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比起婴儿,这个女人看起来更令人担心。 乔栾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人群最前方的冯皇后。 冯皇后比她还大两岁,是当今首辅冯越鸣的妹妹。 冯越鸣固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臣。 但冯皇后在原主的记忆里,并不是什么恶人,二人小时候甚至还算关系不错的朋友。 对此,乔栾并没有全盘相信原主的经验。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得亲自试探一番才能确定。 一片哀戚之中,冯皇后倒是没有哭,正侧身跟嬷嬷吩咐什么。 皇帝的葬礼过程繁冗,方方面面都需要皇后安排,她看见长公主过来也没空打招呼,只略微点了下头。 乔栾有点意外。 她是皇帝死亡的目击者,还以为自己一露面就要被人追问当时发生了什么,特意事先准备了一套说辞,结果好像多此一举了。 这里的人哭得很认真,但零个人在意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既然如此,乔栾也不兜弯子,趁着皇后吩咐下人干活的间隙提醒:“那位才人刚生完孩子,还是别让她在这里跪着了。” 皇后抿了口茶,将杯子递给身后的侍女,淡淡道:“我也这么说,她执意要跪。” 乔栾一愣,明白过来:出身低微的邓才人没有母家撑腰,又生了皇长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记恨着呢,在宫里不敢搞特殊,只能忍耐。 “皇嗣重要,这几日让她带着孩子跟在我身边吧。”乔栾提议。 她说的时候,一直盯着冯皇后的脸色。 等新帝登基,她就是太后了,身为冯家女,她难道不想独揽大权? 没想到冯皇后一点犹豫都没有:“也好。” 乔栾反倒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她小人之心了还是冯家另有打算? 没等她再问,皇后已经扬声道:“邓才人,你过来。” 邓才人从地上站起来,单薄身形晃了晃,感觉随时会被风吹走。 看得乔栾皱眉:她现在这具身体已经足够瘦弱了,怎么还有更离谱的?这是 宫妃还是难民? 抱着襁褓的嬷嬷也跟着邓才人一同来到皇后身前。 “你这几日不必哭灵,就跟着长公主。”皇后吩咐道。 邓才人埋着头:“是,多谢二位殿下体恤。” 乔栾:“给我看看孩子。” 嬷嬷忐忑上前,举起襁褓。 乔栾原本只是想看看,没想到对方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拒绝好像显得嫌弃似的,只好伸手接过。 她没怎么抱过孩子,动作生疏僵硬,一旁的邓才人欲言又止,又硬生生逼着自己低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产,这孩子小得可怜。 婴儿双眼紧闭,握着小拳头,正在沉睡,四周这么吵闹都不影响他的酣眠。 “对了,听说这孩子还没取名?”杜若看向皇后,“沈老入宫了,待会儿不如请他为小皇子取个名?” 皇后微微颔首:“沈大儒名满天下,由他为小皇子取名再合适不过。” 乔栾将襁褓还给嬷嬷:“好好照顾,缺什么找本宫。” “谢长公主。” 一旁的后妃似是不甘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小小才人身上,抽噎着插话:“长公主,好端端的,陛下怎么突然就宾天了?他以前身体很好的!” 乔栾看向对方。 多新鲜呐,小皇帝断的是脖子,身体再好有什么用。 她认出这个女子是小皇帝最近的宠妃,大概能够理解对方为何如此伤心。 大约是费尽心思拍马屁讨好的领导突然没了,自己白费功夫不说,日后升职也无望,说不定还要收拾包袱走人,真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想还是挺令人同情的。 有人提问,乔栾总算可以用出预先准备好的说辞:“他是遭人刺杀,当场毙命。” 跟身体好不好没啥关系。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当真?怎么会有人混入宫中刺杀陛下?” “难不成是反贼?”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女官领着一队大夫过来。 “皇后娘娘,这是冯首辅送来的大夫,为诸位娘娘诊平安脉。” 听见这话,靠得近的几个后妃面上都露出疑惑神色。 冯皇后也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道:“宫里有太医,何必劳烦兄长从外面送大夫进来。” 女官恭敬道:“首辅大人没说。” “罢了,”旁边年长的后妃打圆场,“这也是首辅大人的一片好意,替我们谢过大人。” 乔栾若有所思。 好快的动作。 冯家这么早就将大夫送进来,可见是早有准备。 可是就算在场还有孕妇,等孩子出生也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难不成,冯越鸣就是想趁着这段时间篡位? 她眯了眯眼,刚想打探一下冯皇后知不知道冯家怀揣什么心思,余光看见有人一瘸一拐地靠近。 李锵挨了五十大板,脸上血色尽退,鬓角汗湿,可见当真吃了苦头。 他在不远处跪下:“锵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要不是长公主多说几句,他现在就应该被推出宫门斩首了。 “回去歇着吧。”乔栾道。 五十大板固然可怕,但打板子的是李锵自己人,应该会拿捏着力道,不至于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的余光看见小张公公领着一队内侍,提着食盒过来了,懒得多说,朝着对方摆摆手。 谁也不能耽误她吃饭! 7. 第 7 章 山林中,一队人马疾驰而过,惊起大片鸟雀。 “追兵没跟上来!” “公子,歇会儿吧?皇城的手伸不到这里。” 云逐烽沉默片刻,打了个手势。 跟在他身旁的人见状,朝着后方人马吹了声口哨,疾驰的队伍渐渐慢了下来。 开路的亲卫绕回来汇报:“前面有溪。” 云逐烽点头。 亲卫领路。 副将解昭打量着他的脸色,凑近低声道:“小皇帝当真死了?” “不知道。”云逐烽黑着脸。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坑过。 不管小皇帝到底死没死,“刺杀皇帝”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了,这谁能忍? 解昭摸着下巴:“难不成是小皇帝临时后悔,不想把姐姐嫁给云家?” “那也不必污蔑云家刺杀皇帝。”云逐烽仍旧拧着眉,想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说话间,溪水声渐响。 众人翻身下马修整。 战马晃着脑袋,自行踱到水边饮水,显然也累坏了。 解昭很乐观:“说不定小皇帝真死了呢?别着急,等回了平溪,应该就能看见皇城探子送回的消息了。” 云逐烽:“……” 这是好事? 他在溪边蹲下,囫囵洗了把脸:“事情没办成,我得回国公府请罪。” 解昭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你这么回去,定国公肯定会怪罪你的。” 人没接回来,还被坑了一把,惨绝人寰。 云逐烽抬起湿漉漉的脸,无言地看他一眼。 “等等!”解昭在原地转了一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嗯?” 解昭凑近,低声道:“皇城不是说,是我们杀了小皇帝么?咱们不妨将此事认下。” 云逐烽:“……” 解昭久未得到回答,疑惑抬眼。 云逐烽正盯着他,凉凉地道:“你是长公主派来的细作?” “哎,我是说认真的,别打啊——嗷!” 一声惨叫直冲云霄,又一次惊起大片鸟雀。 …… 与此同时,皇宫内。 内侍轻手轻脚地将碗筷收拾下去,贴着墙根离开。 陛下离世的消息已经公开,膳房送来的都是素菜,乔栾总觉得没吃饱。 一想到要茹素三个月,她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稀奇,听说过凶手给死者服丧的吗? 乔栾食不知味地用完一顿饭,跟着冯皇后,带上邓才人一同来到正殿。 已经用膳结束的朝臣陆续回来,一股冷香幽幽回荡在殿内。 沈老果然还没走。 简单寒暄过后,冯皇后示意嬷嬷将皇子抱上前:“这孩子自小没了父亲,还请沈老为他取名。” 刘公公亲自捧着笔墨来到沈大儒身旁。 沈大儒看向襁褓里的婴儿。 这孩子早产体弱,不爱哭闹,时常睡着。 这会儿双目紧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砸吧了两下小嘴。 老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康?”有人轻声念出。 沈大儒搁下笔,轻声道:“愿小殿下平安康健。” 他并没有引经据典,在这个皇子身上寄托什么太高尚的愿望,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一直沉默的邓才人红了眼眶。 她深深拜下:“多谢沈老赐名。” 沈大儒微微颔首,受了这一拜,最后看了一眼小皇帝的棺椁:“若无其他事情,老朽先行告辞。”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老留步,如今陛下宾天,诸事繁杂,还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大儒打断:“我年纪大了,吃不消这些折腾,冯大人若是缺少人手,我这里有个孙子,你拿去用便是。” 老人的识趣让国舅爷的笑容更真切几分,看向他身旁的沈谈:“小沈大人惊才绝艳,是国之栋梁,哀诏就交由你来起草。” 沈谈垂首,淡淡道:“定不负冯大人所望。” 说罢,他搀扶着沈大儒往宫门外走去。 冯皇后也叫上邓才人,带着孩子离开,乔栾本想跟着她们去偏殿偷懒,却被冯越鸣叫住。 “长公主请留步。” 乔栾脚步一顿:“冯大人?”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何事?” “陛下赐婚,定国公那边还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接亲,可见是满意这门婚事的。”冯越鸣眉头微皱,“究竟发生什么,让对方突然撕毁原本的协议,贸然刺杀皇帝?” 来了。 乔栾就知道冯越鸣找上她一定是这件事。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推断定国公的意图。 可惜就算他们想破脑袋也没用。 因为真正的凶手压根不是定国公。 一个留着细长胡须的官员迟疑道:“难道是……陛下向定国公提出了什么要求,惹怒了对方?” 别说,按照小皇帝的脑子,还真有可能。 众人看向刘公公。 他是皇帝近侍,如果皇帝暗中跟定国公有什么交易,他一定有所耳闻。 刘公公一僵,克制住往长公主方向看的冲动,茫然道:“老奴不知道啊!”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一旦有拿不准的问题,就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冯越鸣又一次看向长公主。 乔栾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陛下从不与我说前朝事务,反倒是冯大人,您身为首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吗?”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冯越鸣一顿,扬起笑容:“殿下这是在怀疑冯某?” 长公主听见这话,却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惊讶道:“冯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问你是否知晓陛下生前行事,怎么又扯上怀疑了?” 说到这里,她好像自己反应过来了,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们文人喜欢说些复杂难懂的话,可我不过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女流之辈,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冯大人大可不必对我这般警惕。” 说着还擦了两下眼角。 亲弟离世,长公主的哀切溢于言表。 众臣纷纷出声安慰,请殿下不要太过悲伤,以免伤了身体。 冯越鸣:“……” “多谢各位大人,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乔栾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嘶”了一声,欲言又止。 一个官员体贴地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是啊,都不是外人,长公主若是心中有什么忧虑,不妨说出来。” 既然如此,乔栾也就不客气了。 她环顾众人,眉间挂着一抹担忧:“我只是担心,定国公此番刺杀陛下,兴许已经做好了攻打皇城的准备。” 此话一出,殿内一帮废物朝臣立马慌了。 他们只会吟诗作赋溜须拍马,要真有人打进来,跑都跑得比别人慢,长公主的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如今我们这里只有不到三万人,如何抵御大军呐?” 一想到可能用不着几个月,定国公就会兵临城下,众臣脸色惨白。 “如今唯有就近调取驻军援防……” “你敢保证调 来的驻军将领就没有私心?调兵入城无异于将本朝基业拱手送人!” 众人吵成一团。 乔栾只觉得几百只鸭子在自己耳边争吵不休,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暴躁,恨不得把人都杀了清静。 把小皇帝培养成这种昏聩暴君的大臣能是什么好东西,釜底抽薪直接换人说不定效果更好。 感受到她心底浓厚的杀意,先祖不得不出声:“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口诀,能让你看见别人的孽数,你只能杀罪孽深重之人。” 还有这种东西? 乔栾同意了。 她又不是真的看见人就杀,只杀拦路之人、碍事之人。 而会拦她路的,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先祖将口诀交给她。 乔栾默念一遍,不动神色地抬眼—— 大殿里一片血红。 她一度以为自己瞎了,挪动视线,发现刘公公身上的红色稍微浅淡一些。 乔栾明白了。 有问题的不是她,是这群朝臣的罪孽太多,多到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住,看不清身影。 冯家一党,不杀不行。 乔家先祖可能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可莽撞。” 这边乔栾正忙,那边朝臣也没闲着。 “对了,”有人想到一个主意,询问李锵,“你当初出宫追杀云家人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刺杀结果如何?” 李锵愣了一下,似是不明所以:“……没有。” “太好了,”胖子官员一拍巴掌,激动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刺杀有没有成功!我们大可以说陛下没死!” 先前那人补充:“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指责定国公行刺杀之事,传旨命各路藩王讨伐此人!” 二人相视而笑,好似卧龙找到了凤雏。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 冯越鸣一声长叹。 二人急了,胖子问:“首辅大人,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站在冯越鸣旁边的官员冷笑一声,讥讽道:“陛下的死讯宫中没有隐瞒,如今怕是全皇城都已经知晓此事,你敢保证这座城中没有反贼的探子?” 最先提议的人惭愧低头:“是下官想当然了。” 胖子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还拉着刘公公抱怨:“你看你,若是隐瞒死讯,不让外人知晓,事情何至于此?” 刘公公低头应是,将这口锅接了下来:“是老奴一时慌了神,没想那么多……” 乔栾听见他们的对话,在心底哼笑一声。 若是隐瞒才叫糟。 小皇帝秘不发丧,整个皇城岂不是任凭冯家摆弄? 最后还是冯大人发话:“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稳住朝堂。” “是啊是啊。” “还是首辅大人有主意。” 众人一阵吹捧。 胖子官员正懊恼自己犯蠢,听见这话反应过来,抢着道:“是极是极!在新帝登基之前,军国大事不可废弛,朝中还需有人主持大局——依我看,这摄政大臣之位,冯首辅当之无愧。” “哎,”冯越鸣拧眉推拒,“冯某才疏学浅,当不得这摄政之位。” “冯大人莫要妄自菲薄,如今这朝堂上,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这位置?” 众人纷纷附和。 冯越鸣志得意满的模样落入乔栾眼底。 四面群敌环伺,他手里连一队像样的大军都没有,也不知道美个什么。 经过一番推拒,冯越鸣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众人的推选,坐上摄政大臣之位。 “诸位放心,定国公之危,冯某定会解决。” 8. 第 8 章 定国公府传承数代,在自家封地俨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经过几代更新翻修,府邸的大门巍峨堪比宫门,正门常年紧闭,唯有贵客拜访时才会开启。 今日,厚重到需要数人共同用力才能推开的正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五公子回来了!” “五公子回来了!” 一声接着一声,传入府邸深处。 骑在黑色骏马上的青年却眉头深锁,不见一丝喜色。 副将解昭几步凑近低声道:“哎呦喂,这么大排场,从小到大也没遇到过几次?” 云逐烽绷着脸,神情看不出喜怒,没接话。 解昭习惯了这人性子,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在外面等你,自求多福吧。” 他们从皇城一路逃回来,狼狈不堪,还没办成差事,谁也拿不准定国公是怎么想的。 进了主院,家中侍从凑上来,殷勤备至:“国公爷在书房呢,小人给您领路。” 五公子是家里出了名的穷汉,从不打赏下人,以至于这群刁奴每每看见他都只当没看见,从来没有过今天这么客气的时候。 云逐烽个高,步子迈得大,侍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侍从侧头打量着他的脸色,笑吟吟地道:“给五公子贺喜了!老爷前些日子看见皇城飞来的急报,高兴得给全府上下重赏!九夫人也搬了院子,公子待会儿可以去瞧瞧,九夫人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听到母亲的消息,云逐烽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依旧没有掏钱打赏。 侍从却不恼这个棒槌,仍是一脸的喜笑颜开:“书房到了,老爷吩咐过,您直接进去就成!” 看国公爷的态度也知道,五公子是公子之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只要在人面前混个眼熟,等这位发达了,还愁没有好出路?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抄着手在门口站定,打算等这位爷出来继续给人带路,送到九夫人院子里去,免得好差事被别人抢了。 书房的大门敞开,云逐烽却没有直接进,只在门口站定:“父亲。” 面对定国公,他仍是一副冷淡模样。 定国公却一改往日态度,如慈父一般殷切道:“我儿回来了?快进来——” 他甚至亲自迎出来,细细将人打量一圈,抚须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二人在茶桌边坐下。 皇帝宾天的消息已经传向各地。 虽然没说刺客是谁,但刺杀小皇帝的幕后主使是定国公五公子这个消息,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定国公先问了几句一路上是否顺利,回来后可曾见过你母亲之类的琐事。 茶都温过一遍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道:“你素来行事稳重,为父当初才会将接亲的事宜交给你,皇城里发生了什么,竟会将你逼到刺杀皇帝的地步?” 从皇城逃回封地这一路上,云逐烽想了很多。 最主要的,无异于如何向父亲解释此事。 定国公生性多疑,并不会因为父子关系而轻信他的说辞,他原本想要照实坦白,回来后却改变了主意。 不论是下人的态度也好,还是定国公本人得知此事的反应也好,都让云逐烽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从兄弟之中脱颖而出的机会。 听到定国公的问题,他垂下眼:“儿子到了皇城才知道,小皇帝嫁姐是假,抓住儿子威胁父亲才是真。” 定国公眉头微微上扬,却并没有太过惊讶。 云逐烽一直暗中打量着他的神色,由此推断他拿到皇城探子的密报时,也是这么猜测的。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对方自己想到的可信。 “然后呢?”定国公催促。 “所幸如今的皇城在小皇帝的治下足够混乱,儿子探明消息,得知对方打算在长公主出嫁当日于宫门外设伏,本想立刻逃离——” 说到这里,云逐烽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不忿。 “可是我要是逃了,小皇帝肯定会说我抗旨!左右总有借口朝着父亲发难!我不甘心,便用接亲带去的聘礼钱财打通关系,辗转联系上宫中侍卫……” 国公要聘公主,为表诚意,让儿子押送着不少钱财珠宝入皇城。 云逐烽心安理得将这笔钱昧下。 他穷得叮当响,手里还有一堆将士要养,拼了命才在逃亡的路上保住的金银,不归他归谁? “辛苦你了。”定国公颔首,并不在意这点钱,“不过,你既然决定刺杀皇帝,怎么还留到最后,不早些赶回来?” 云逐烽的语速变慢,像是迟疑,又像是不好意思:“一是时间仓促,我不确定刺客会不会动手,留在城中以防万一。二是……我本想着,皇帝一死,宫中定会陷入混乱,说不定能趁乱将公主也接回来。” 听到这里,定国公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可惜,没能成功。”云逐烽赧然,还带着一丝懊恼,“父亲将此事交给我,定是信任,我却没能将公主带回来,让父亲失望了。” 定国公:“……” 面对儿子毫无保留的信赖眼神,饶是他也有点心虚:总不能说将此事交给老五,其实是因为老五驻扎的位置距离皇城最近吧? 他咳嗽一声:“不说这个,小皇帝已经死了,公主娶不娶的也没什么要紧,你做得很好,为父很满意。” 没等云逐烽露出喜色,定国公话锋一转。 “只不过,此举还是太险了一些!你什么都想要,却没考虑过自己的安危,若是被皇帝一方擒住,岂不是徒劳?” 听到这话,云逐烽蓦地挺直脊背:“父亲放心,我若被擒,定会当场自尽,绝不让皇城有召回父亲的借口!” “胡说什么!”面对一心向着自己、赤诚毫无掩饰的儿子,定国公很满意,却不能表露出来,反而皱眉责备,“你是我儿子,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云逐烽赶紧低头认错。 父子情深一番之后,时辰不早了。 定国公并没有说皇帝死后打算怎么做,只打发他去到九夫人的院子坐一会儿,免得他母亲担心。 云逐烽在家一向表现得乖巧听话,闻言什么也没多问就起身离开。 他知道刚刚那番对话定国公未必尽信,但没关系。 小皇帝死了是事实,定国公对此表示满意,就不会为难他,甚至会给他一些好处。 只不过……真凶到底是谁呢? 云逐烽跟着侍从大步往母亲住处走,脑海里闪过一抹高墙上逆着光的红衣身影。 亲弟弟死了,长公主却不慌不忙地爬上城楼,欣赏接亲队伍狼狈逃离的画面? 他直觉这个公主与皇帝的死脱不了干系。 只是长公主对外名声一向很好,性格温和,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走在路上,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云逐烽以前是个透明人,这会儿心里又想着事,几乎没注意到那些人是在对自己问好,一路大步流星地过去了。 树荫下,两个样貌相似的年轻男人眼神阴冷,盯着云逐烽的身影直至消失。 “啧啧。” “得意什么?不就是杀了个小孩子么!” “父亲也是老糊涂了,他行事如此莽撞,稍有不慎就 会给我们全家带来灭顶之灾,父亲却非但没有斥责他,反倒还大力褒奖!”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出酸味。 这傻大胆,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 “要是接亲的人换做我……” 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接腔:“算了,就算换做我们,也不可能想到去刺杀皇帝。” “是啊,我们又不是五弟,那么没脑子。” 二人心有戚戚。 另一边。 “傻大胆”的云逐烽终于来到九夫人现在的住处。 他踏入院门,抬眼一扫。 这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墙角斜斜栽着一排绿竹,是他母亲喜欢的。 有心了。 云逐烽愈发意识到,定国公的态度在这个家里至关重要,他只是稍微表现出一点对他的偏爱,他们的生活就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见动静,主屋的门帘掀开,一道清瘦身影从里面出来。 “是逐烽回来了吗?” 云逐烽回过神,几步上前,替她扶住门帘:“母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九夫人如今要仰头才能看清儿子的模样。 她扶着对方结实的手臂进屋,上下仔细打量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伤处,才终于松了口气。 “老爷前日来我这,说你替他做成了一件大事,我不知是什么事,只忧心你有没有受伤,如今看见人,方才真正安心。” 青年略微缓和语气:“母亲最近过得可好?” “挺好的,前些日子老爷还有意将家中事物交由我管,我哪里会这些?推脱身子不好拒了,他若是问你,你别说漏嘴。” 定国公正妻之位空悬多年,家中各项事务都是由受宠姬妾来处理。 云逐烽的母亲九夫人母家卑微,这等肥差向来轮不到她。 “那些人还欺负您吗?”云逐烽又问。 国公府后面有个大院,不受宠的姬妾都挤在里面,他从小看着那群人动辄吵闹,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 九夫人性格温和,经常被那群跋扈的欺负打压。 听见儿子的关心,九夫人笑了下:“搬来这个院子之后清净多了,离得远,其他人也不常来。” 云逐烽看着她的脸色,不好确定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沉默片刻:“我如今替父亲掌管平溪驻军,一年也难回来几次,母亲若是愿意跟我一起去平溪……” “不,逐烽,莫要提及此事。”九夫人打断他,态度异常坚决。 “可是——” 云逐烽眉头微皱,还想再劝。 九夫人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轻声道:“我在家里住着很好,你不必担忧我,好好替你父亲做事。” 云逐烽深吸一口气:“母亲放心,我会的。” 他并未在九夫人院中久留,借口军中有事,趁着天色还亮离开定国公府。 在门口倒坐房里等着的偏将听见动静追上他:“走了?国公爷没说什么吧?” 云逐烽摇了摇头。 比他预想中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眼尖的侍从早已将他们的马牵出来等在门口。 “这次虽然被人坑了一把,结果倒是还不错。”他拉住爱马缰绳翻身坐稳,与解昭并肩离开定国公府。 等到过了桥,他才低声道:“驻军暂时交给你,我要回一趟皇城。” “啊?”解昭一愣,“咱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怎么又要回去?” 云逐烽磨着牙根,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到让我顶罪。” 9. 第 9 章 皇朝末世,四境不宁。 寒酸的国库支撑不了盛大的葬礼,停灵二十一日,小皇帝的棺椁预备葬入皇陵。 按照以往惯例,棺椁入陵之前需要至少三次奠仪,也减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场。 一切从简。 朝中上下无人提出异议。 当天乔栾起了个大早,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哈欠连天地更衣梳妆,准备跟着送葬的队伍一并前往皇陵。 她住的地方属于后宫范围,但与后妃们不在一起。 穿过宫殿之间的长廊,地上仍然带着湿意,分不清是清晨的露水还是宫人早早起来打扫留下的痕迹。 廊下红漆斑驳,本该重新粉刷,如今也无人问津。 乔栾轻叹一声,感觉自己真是得了个金玉其外的烂摊子。 刚过拐角,金发黑衣的背影出现在前面。 对方转身。 看见是她,传教士恭敬地按住胸口,用他们国家的方式行礼:“殿下。” 乔栾脚步一顿。 她不喜欢白人,但还不至于迁怒几千年前的古人,在这个时代敢于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的人还是值得佩服的。 她注意到对方正往宫外走,随口道:“你也去皇陵?” 传教士的笑容依旧谦卑:“如今的我还没有资格参加陛下的葬礼,只是收到一封信,说家乡的船刚刚抵达,运来了不少货物……我去看看,说不定能为殿下带回一包之前说过的芝士。” 芝士这东西末世也有。 乔栾对吃过的东西没那么馋,兴致缺缺地道:“尝尝也行,你去吧。” 金发传教士后退一步,微笑着请殿下先走。 乔栾走出去好远他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长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继续往外走。 他借着抚摸胸口圣徽的动作,按了按衣服的边角。 那里藏着一封厚厚的信,是他即将传给教廷的机密,记录着他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所感。 乔栾来到宫门外。 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和车马,毫无皇家威仪可言。 各家车夫和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挡路的加塞的,到处都在吵,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闹市上。 官员们的车驾也是差别巨大。 有些车用的是骡子,青布车帘洗得发白,像是临时从外面租车店里租来的。 有的却华丽光鲜,披绸挂缎,四角坠着明珠,比公主座驾还要奢华。 乔栾环顾四周,一无所获,刚准备询问自己马车在哪,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按规矩,这是礼部负责!” “啊呸——” 又来了…… 乔栾不耐烦地闭了下眼睛。 就停灵这段时间,朝臣之间几乎日日都要吵架。 也别管归不归自己管,路过只要看见,总要揪着屁大点事不放,像是不吵架就显现不出他们的存在感似的。 她朝着身边的张公公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找找她的车驾,避开这摊浑水。 没想到一向机灵的小张公公今日竟然会错了意,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长公主驾到——” 吵闹的大臣一顿,像是终于找到了能给这摊烂账整饬清楚的第三方,自发地分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空隙:“殿下。” 乔栾:“……” 她默默看向身边的内侍,握了下拳头。 小张公公还不知道自己搞砸了,殷勤伸手:“殿下请!”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乔栾只得抬脚走进人群,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这是?” 礼部尚书面上仍有余怒,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文书。 听见长公主问话,他几步上前,恭敬道:“按照规矩,三献应由新帝完成,可是如今新帝未定,我们正在商议……” 他欲言又止。 周围几个礼部官员神情也很微妙。 说来也是稀奇,先帝明明就只有一个子嗣,冯首辅硬是按着所有人,迟迟不定新帝。 乔栾听懂了对方的未尽之意:“由其他人替代就是。”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吵的。 别说新帝未定,就算定下了,你们还能让一个婴儿站起来主持祭祀吗?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身后窜出一道眼熟身影。 丝绸的官袍兜不住他圆润的身躯:“若说替新帝献礼,还有谁比冯首辅更合适?” 听见这话,乔栾终于听懂他们在吵什么。 按规矩这是礼部的差事。 礼部尚书亲力亲为忙了大半个月,正惦记最后这个美差呢,没想到冯家一党横插一杠,想抢过来给自家主子贴金,一来二去,两边就吵起来了。 如果不是今天要去皇陵,乔栾真的要笑出声来:小皇帝若是看见大臣在自己葬礼上为了这点小事吵架,想必也是很欣慰了。 她不怎么在意地道:“冯首辅若是愿意,那就有劳他。” 只要冯家一党看中的东西,别人再怎么多费口舌也没用,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提前对上冯越鸣。 目的达成,胖子官员得意地看了一眼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没再挣扎,沉默片刻低头应是。 经过几番折腾,送葬的队伍终于启程。 车队一路浩浩荡荡穿过皇城的街道,前往皇陵。 乔栾坐在马车里,隐约听见路边传来百姓的呜咽声。 小皇帝恶名昭彰,百姓难过的大概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死后即将到来的动荡不安…… 皇陵在皇城外的一片山脉之中。 乔家历代的先祖都埋葬在此处,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能看见连绵的青山,静谧而肃穆。 为表尊敬,众人在山脚下车步行,前往陵恩殿举行祭礼。 乔栾踏上石阶。 她的目光顺着台阶一路延伸到山脉深处,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声音自称先祖,说不定也埋在此处? 乔栾在脑子里喊了两声。 可惜那道声音不知是懒得理她还是不在,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祭祀大殿已经提前布置妥当。 供桌上摆满祭品,香烛燃烧,纸钱飘扬。 悲泣声从人群里飘荡出来。 乔栾总觉得,比起原主记忆中上一场皇帝的葬礼,如今似乎简陋许多,远不及以往隆重。 皇室的威严在小皇帝的挥霍下早已所剩无几,那些繁文冗节也被人心照不宣地忽略,就连葬礼用的礼器,看起来都黯淡发黑,一眼便是旧物。 冯越鸣站在最高处的祭台前,高声念诵祭文,表情庄重,却并不哀戚。 冯皇后亲自抱着尚未满月的皇嗣,站在他身边,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抱孩子。 乔栾仗着自己站立的位置高,悄悄环顾打量四周。 在场官员几乎无人悲伤,也没有人对站在最高处的两个冯家人表示什么不满。 大多数人都垂着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心不在焉,等待仪式结束。 在原主的记忆中,皇帝的下葬流程极为漫长,几乎要 花费一整日的时间。 但今天还未到午时,棺椁便已经封入陵寝。 葬礼结束。 一行人步行离开皇陵。 皇后抱着襁褓往外走,婴儿的生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等到新帝登基,这两个不过才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将被封为太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这段时间,宫中女子来回查了几遍,仍然没有找出第二个皇嗣。 朝中上下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株柔弱的早产独苗上。 乔栾注视着前面皇后的背影,扬声问道:“今日是不是该定下新帝了?” 她的声音在香灰和纸钱里回荡。 四周众人一顿,齐齐停下脚步,看向出声的长公主。 邓才人眼中燃起一抹光亮。 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乔栾丝毫不怯:“太医已经查过后宫并没有其他子嗣,如今唯有皇子康可以登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冯越鸣却道:“这孩子体弱,当真能担得起皇帝之位?” “那就从宗室选人?”乔栾不动声色暴露自己的目的。 她没有忘记先祖的嘱托,比起一个婴儿,选择靠谱的年轻人辅佐显然效率更高。 宗室这么多人,总能找到靠谱的吧? “不要急,月份太小看不出来也是有的,下个月让太医再查一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偏头询问,“大妹觉得呢?” 冯皇后沉默片刻,垂眸答道:“按照陛下宠幸宫妃的记录来看,兄长的推断不是没有可能。” “……长公主觉得如何?” 冯越鸣的唇角含笑,似是很好说话,眼神却紧紧盯着她,暗藏提防和估量,如同猎人锁定猎物,打算一有异动就将其斩杀。 乔栾意识到,自己试探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试探她的想法。 她垂下眼:“也好,免得宗室们来回奔波。” 真正的猎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在积蓄到足以掀翻冯家的力量之前,她选择蛰伏。 一行人继续往山下走。 此处道路狭窄陡峭,台阶潮湿,很快将裙角染上一圈泥泞。 乔栾心里想着事,一时没注意脚下的道路,靴底在青苔上打滑,身形狠狠一晃。 “小心!”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速度之快像是一直关注着她。 确认她站稳后,这只手又立刻松开。 “多谢。” 乔栾一边道谢一边转头望去,想看看是谁帮了自己一把。 竟然是沈谈。 她很早就看见他了。 今日小皇帝的棺椁入皇陵下葬,沈大儒没来,沈谈静静站在官员里,鹤立鸡群,好似一尊长身玉立的精美雕塑。 乔栾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望过去的意思。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二人少年时关系很好,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她的父皇甚至有意为二人定下婚约。 只可惜,小公主的父母离世太早,没来得及。 等到弟弟登基,原主的婚事又成了小皇帝的重要政治筹码。 小皇帝千挑万选,终于给姐姐安排了定国公这个“好归宿”,沈谈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也许,跟沈家的“忠君”家训比起来,少年时青梅竹马的小公主也是可以舍弃的。 沈谈啊沈谈,既然已经做出取舍,如今又在纠结什么呢? 乔栾无视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转头上了自己的马车。 10. 第 10 章 长公主制式的马车柔软舒适。 乔栾刚坐下没多久,站了半日的劳累逐渐显现,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酸,感觉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杀的,这具身体怎么能虚成这样? 起初她以为这具身体容易疲惫,是刚来那天小皇帝灌的毒药导致的。 结果找了太医查看,说她当时服用的剂量不多,并不会对身体产生太大的影响。 乔栾不太信:如果毒药真的没有影响,她怎么会走几步路就喘,多晒点太阳都嫌累? 结果太医沉默片刻,委婉表示,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就是这样的。 乔栾一时无言以对。 原主的生活范围只有公主殿那么一片区域,性格又内向不爱出门,整日窝在屋里看书绣花,锻炼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算了,慢慢来吧。 她心塞地伸出手,推开车窗的一角。 冯越鸣骑在马上,离得不远。 从这边可以看到紫色官袍的一角,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的色泽,动作间暗纹浮动,流光溢彩。 今日此人真是大出风头。 乔栾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悄无声息地将车窗关闭。 冯越鸣在朝中堪称一手遮天,如果不杀了这个人,先祖交给她的任务可能还没开始就会失败。 先祖感觉到她的蠢蠢欲动,提醒道:“冯家是个百年世家,盘踞朝堂这么多年,根系复杂,杀了他一个人没有太大的用处。” 为什么? 乔栾不能理解。 “我上辈子住的安全区,城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克扣物资欺压平民,我成年后就带着队友将他宰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丧尸之外的人形物种。 事实上,记忆中那坨肥肉的外形看起来比丧尸还不像人,她下手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城主一死,海量的资源分给了安全区里每个人,那段时间大家开心得好像过年。 只有乔栾并不开心。 因为新的城主头衔莫名其妙落到了她头上。 她根本不知道城主要怎么当,每天照旧带着小队出去搜寻物资,结果安全区里的人各司其职,并没有因为缺少城主而有什么影响,就这么神奇地运转了下去。 要不是后来丧尸潮…… 算了,都过去了,不想这些。 乔栾掐灭回忆,在脑海里对乔家先祖道:“杀了他,总比不杀好。” 先祖道:“你误会了,我并非不让你杀他,只是提醒你,冯家要杀的人不止这一个。” 乔栾扬起一边眉毛。 先祖继续道:“你若是只杀了冯越鸣,便会惊动冯家的其他人,让他们四散逃离,藏于暗处,不知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反倒更加麻烦。” 这倒也是。 乔栾在脑海里道:“所以,我应该将他们一网打尽?” 先祖提醒:“冯家上下数百口人,你若是想对他们动手,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堵住悠悠众口。” 乔栾眉头紧皱。 这么说她一个人可搞不定,得找些帮手才行…… 可是,如今的皇城当真还有人能与冯家抗衡吗? 就在她思考时,马车突然停住。 到了? 乔栾撑住车壁,疑惑抬眼。 门外响起张公公的声音:“殿下,沈大人求见。” 沈大人? 乔栾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沈谈站在路边,薄唇抿成一线,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褶皱,与记忆里原主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沈哥哥判若两人。 乔栾坐在马车上没动,只透过车窗问:“沈大人找本宫何事?” 沈谈拱手:“此事我想与殿下私下谈。” 他抬眸,目光直直穿过车窗,看向乔栾,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能轻易诉诸于口。 可惜乔栾不是原主,对这位青梅竹马的哥哥没什么感情。 她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改变主意。 沈谈的官位确实不高,但他有个大儒爷爷,朝中不少官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或许她日后要做的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 于是,话到嘴边成了:“那沈大人上车细说。” 这条路上空空荡荡,其他回城的人都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下公主车驾,想必是沈谈特意选择此处等候。 沈谈上了马车,原本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逼仄许多。 他没有耽搁,一坐下就问:“殿下中的毒有没有找太医看过?可有什么妨碍?” 乔栾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车厢壁的纹样上,冷淡道:“不劳大人费心。” 沈谈眼底划过一丝痛色。 “陛下要将你许配给定国公这件事,我事前一无所知,你可相信?” 乔栾没接话。 原主可能介意这个,但她不在乎。 沈谈与长公主青梅竹马,却到现在都没发现她不是长公主本人,可见他俩之间的感情也就那样。 真正在乎一个人,怎么可能连对方换了芯子都注意不到? 见她毫无反应,沈谈眼底的光芒更黯淡几分。 马车继续往宫门驶去。 见他不出声,乔栾有些失望:“沈大人特意来找本宫,就是为了说这个?” 自然不是。 沈谈闭了闭眼,目光中的情绪被按捺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冷冽的锐意。 他低声道:“当初冯国舅劝你登基,你不该拒绝的。” 乔栾一度以为幻听。 这位出身正统的大儒子孙在说什么惊人发言呢? 沈大儒知道这件事吗? 她错愕之余终于正眼看向对方,发现沈谈脸上一丝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认真得甚至堪称严肃。 她动动唇,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真?我若是答应登基,他不可能给我活路。” 还真当冯越鸣的提议是好心?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女子,坐上那个位置就是活靶子,只能任凭摄政大臣摆弄。 冯越鸣是个有事没事都要给人挖个坑的阴险小人,真信了他的话才是蠢货。 但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状元的沈谈并不天真愚蠢。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就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沈谈倾身,眼底迸发出光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会护着你!有沈家撑腰,你必定能坐稳皇位,冯国舅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对你动手。” 可惜,这番足以震惊朝堂的话并没有打动乔栾。 她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无关紧要的唏嘘:“真没想到,沈大儒竟然教出你这 样离经叛道的子孙。” 还以为古代人都很迂腐,结果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已经有两个人建议她登基了。 沈谈瞥了一眼窗外。 从这里已经能够看见皇宫的城墙。 时间紧迫,他微微俯身,加快语速:“你是长公主,冯国舅随时可能用你的婚事向其他人示好。但只要你登基,任何人不能将你嫁出去——还请殿下好好考虑,沈某绝非戏言。” 原来是这样。 乔栾慢慢转动眼珠,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沈大人忧心本宫的婚事,为何不主动献身替我分忧呢?”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沈谈。 车厢里一时间只有马车行驶的吱呀声。 直到门外传来张公公的轻声提醒,他方才开口,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我在此时求娶殿下,与冯国舅又有何区别?” 说完他没有看乔栾的反应,趁着马车尚未入宫,匆匆下车离去。 乔栾注视着摇晃的车帘,稍感意外地眨了眨眼。 说实话,她起初对沈谈的印象并不太好。 原主被弟弟逼着嫁给老头,这个青梅竹马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要他何用? 如果不是觉得这人说不定能利用一下,今天她都懒得搭理对方。 没想到沈谈上车,语出惊人。 这位外人眼中温和守礼的状元郎,骨子里竟然藏着这样一套离经叛道的想法。 乔栾感觉自己因为原主而产生的模糊印象被擦除,脑海里重新描绘出一个全新形象的沈谈来。 “殿下,到了。”张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乔栾回神,答应一声,弯腰下了马车。 回到公主殿。 摘下沉重头冠,她舒坦地呼出一口气,朝着张公公抬手示意:“传膳。” 参加皇帝的葬礼是个体力活,爬上爬下累了大半日,还要看冯党一派耀武扬威的嘴脸,可以说精神和□□受到了双重打击。 乔栾吃完饭倒头就睡,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斜斜照在床脚。 窗外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 乔栾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听见动静,珠帘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殿下醒了?约翰先生前来拜访,殿下要见一见吗?” 约翰? 哦,是早晨说要给她送芝士的金发传教士。 “见一见吧。” 睡了这么久,还真有点饿了,乔栾打算尝尝古代的芝士和末世有什么区别。 她换了件衣服,简单洗了把脸,在花厅接见传教士。 没想到,约翰先生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 “殿下,这是教皇冕下送您的礼物。”约翰先生将手里捧着的黑色绒布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乔栾手边,自豪介绍道,“它是神灵赐予的福音。冕下说,只有殿下这样尊贵的人才有资格拥有。” 乔栾是无神论者,对所谓的‘神赐之物’兴致缺缺。 比起这个盒子,她更想知道对方原先说好的芝士去哪里了,怎么没带过来。 但堂堂一个长公主也不好问,问了显得她怪馋的。 乔栾随手打开盒子,漫不经心地往里瞥了一眼。 看清里面的东西,她瞳孔一缩,视线骤然定格。 盒子里垫满柔软的红色丝绒,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一把……左轮手枪? 11. 第 11 章 丧尸横行的末世没有生产热武器的能力,幸存者们搞到的每一把枪都弥足珍贵。 每多一件热武器,就意味着能让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跟异能者一起外出探险,也意味着探险小队的安危多了一分保障。 乔栾属实没想到,会在数千年前的古代看见一把如此现代的热兵器。 她顿了顿,确定自己此刻是醒着的,伸手拿出盒子里的枪。 它大约小臂长,通体银色,夕阳也无法让金属的光泽变得温暖。枪身线条流畅,枪托和转轮的四周雕刻着金色的花纹,藤蔓缠绕玫瑰,繁复而精美。 比起凶器,它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转轮手枪。”传教士约翰难掩得色,在一旁介绍道,“殿下请看,只要按住这里,就可以转动弹巢,将子弹一一填充进去……它的杀伤力非常大,对于经过训练的射手来说,射程足有——” 说到一半,他脸上的骄傲突然凝固。 约翰终于发现长公主并没有露出太过震惊的表情,甚至于拿枪的姿势比他更熟练,拨弄的动作像是个用惯了枪的老手。 这,这怎么可能? 他想起自己刚刚与船长见面时,第一次看见这件美丽凶器的不可思议和震撼。 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碰。 而且他费了大半日功夫,才学会如何使用它——只会简单的装填和扣下扳机,准头惨不忍睹。 现在的长公主却熟稔转动弹巢的部位,平静欣赏手里的东西,似乎对它很熟悉。 约翰背后一凉,突然想起她迅疾且毫不犹豫地掐死小皇帝的那一幕,又一次对这位长公主的身份来历生出一丝恐惧。 眼前这位真的是长公主吗? 还是说,有一个魔鬼占据了她的身体?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垂下眼不敢再看对方,下意识想写信告知教皇这位公主的异常。 可是信已经寄出了,来不及再修改。 只能祈祷故国的船长下一次来得早些。 乔栾注意到传教士突然的沉默。 她抬起眼,意识到自己看见这把枪时的平静让对方生出怀疑,却没有解释,反倒提出建议:“这个子弹做得很精巧,不过一个个装填未免太麻烦,如果能让弹巢向侧面弹出,换弹的速度不就快多了吗?” 那才是她上辈子见识过的左轮。 传教士回过神,按住胸口的圣徽,苍白的面容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容:“殿下真是聪慧极了!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声赞颂神明。” 他故意露出一副惭愧的神情。 乔栾将枪放回盒子里,不以为意地道:“本朝也有火器营,百年前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就用过类似的东西,这件无非是精巧了些,不算太过新奇。” 听到这番话,传教士身上的冷汗慢慢消退。 公主某种意义上代表着这个国家,见到国外诞生了远超自己的科技,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反感。 这很正常。 约翰坚信,就算是魔鬼也会被这件神灵赐予的神器折服,并屈服于它的威力之下。 这是神赐予信徒的恩典,无人能够抗拒。 不过在长公主面前,他没有解释转轮手枪的科技含量远超火绳枪那种粗劣的东西,只是附和着微笑。 如他所料,长公主很快心情好转,请他向教皇表示谢意,并叫来刘公公,赐下不少金银。 看得出,长公主对这件礼物很满意。 这让约翰松了口气:毕竟这把枪原先是打算送给小皇帝的。 谁也没想到小皇帝死得如此之快。 抵达的船长刚进皇城听到这个噩耗,两眼一黑,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将礼物换成女人们更喜爱的宝石王冠,还是约翰否决了这个提议:“如果是长公主的话,也许对王冠没什么兴趣。” 他见过长公主见缝插针将发冠摘下来歇息的样子,这位公主平日里的打扮非常朴素,想用一顶王冠打动她实属天方夜谭。 “好吧,不论宝石或是金银,这里也都有,我们带来的这些实在算不上极品。” 船长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决定让约翰奉上刚刚研发出的转轮手枪,好在这个国家的主人面前彰显神力。 事实证明他们成功了。 原本对传教士兴致缺缺的长公主主动道:“时间还早,阁下如果有时间,不妨跟我说说你的国家?” 乔栾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在几千年前看见转轮手枪。 这个时代国外就有枪了吗? 她尝试回忆,但脑袋空空。 唉,早知道当初历史课上就不补觉了,以至于如今只能通过传教士侧面了解国外的科技发展。 听见长公主的话,约翰的笑容愈发真切,躬身行礼:“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教皇的礼物果然有用。 长公主已经对他的故乡产生兴趣。 只要他足够耐心,一定能让对方像已经离世的小皇帝一样,感受到他供奉的神灵的福泽。 …… 天色渐渐黯淡。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从金顶上消散,侍女们开始在院中来回走动,点亮廊下的灯笼。 门外传来张公公的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要传膳吗?” 乔栾从大理石宫殿与喷泉的世界回过神来。 天呢,她居然跟一个白人心平气和地聊了这么长时间。 约翰识趣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上久坐导致的褶皱:“与殿下聊天十分愉悦,不知不觉竟然过去了这么久,我该告辞了。” “多谢阁下,”乔栾客气地起身送他,“通过今日的交谈,我了解了许多以前不知晓的事物,很有意思。” 话音刚落,她看见传教士的眼神亮了亮。 约翰积极道:“我愿意日后时常来与殿下聊天。” 呃,那就不用了。 乔栾保持着客气礼貌的笑容。 她没有忽略此人在讲述故土的时候夹带私货,频繁提及什么“神的恩典”、“慈爱的主”…… 起码一半以上的内容在讲述他供奉的那位神明。 摆明了想拉拢她入教。 乔栾是吃过这方面的亏的。 前世在安全区里时,宗教泛滥,物质匮乏和安全缺失让人们转向寻求精神方面的寄托,寻求庇护与归属感。 以至于各种乱七八糟的教派横行,原本的正统教派也纷纷跑偏走向极端,干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 那些扭曲疯狂的眼睛和血腥的画面超乎正常人类的认知,至今依旧残存在她的记忆里,以至于乔栾对宗教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她委 婉道:“阁下虽然是僧侣,但也是男子,经常来后宫会惹来不好的非议,本宫不希望约翰先生被那些人攻讦,日后若是有需要,定会主动登门拜访。” 传教士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长公主说得有道理。 “好,我期待着殿下的到来。” 送走传教士后,张公公一点没有耽搁,吆喝侍女赶紧摆膳。 乔栾命人将传教士送来的礼物收好,转入屏风后面洗手,冷不防瞥见旁边的香皂,视线骤然凝固。 这不是她第一次使用香皂了。 如果不是传教士今天带来了手枪,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注意到这件不起眼的小东西。 “怎么了殿下?”旁边捧着布巾的侍女出声。 乔栾回过神,若无其事地道:“说起来,这香皂是什么地方产的?” 古代有肥皂吗? 不怪她多想。 她当初在安全区里就学过自制香皂,未成年的小崽子们要靠这些工作让自己免于饿死,眼前这块香皂跟她当年在安全区里做的实在是有点像。 可能就是因为手感太像了,所以忽视到现在。 侍女回答:“宫中用的这些皂都是海外商船运来的。”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好似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乔栾生出的疑惑渐渐消散。 看来这个朝代的海洋贸易已经十分成熟。 从传教士口中,她如今对外国的发展水平已经有了一个大致印象。 蒸汽时代尚未开启,但水泥、玻璃等建筑材料已经盛行,最先进的科技秘方都掌握在教会手中,用来建设庞大瑰丽的教堂,让人们对他们的神灵顶礼膜拜。 教会为了保持地位,时不时展露“神迹”,科技发展的确比如今的东方要先进。 起初还以为这个世界有除她以外的穿越者,现在看来似乎是想多了。 乔栾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乔杏。 乔杏也是奶奶逃亡的路上捡到的孩子,跟她一起长大,两人性格却截然相反。 她性格又硬又倔,妹妹却嘴甜讨人喜欢,长大后留在安全区里当教师,过得还算不错。 可惜…… 安全区被丧尸潮冲破,乔杏死得比她还要早,连具尸体都没落下。 乔栾闭了闭眼,擦干净手上的水,坐到桌边。 如果这世界有其他穿越者该多好,她说不定还能再一次遇见妹妹乔杏。 巨大的孤独感从心底涌现。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来自于数千年后的另一个世界,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异能者。 孤舟天地,无岸可泊。 “倒也未必。”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难得伤春悲秋一次,居然忘了脑子里还有其他人。 乔栾也没露出尴尬的表情,提起筷子在脑海里道:“此话怎讲?难不成我妹还真来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心底却暗藏着一丝期待。 可惜,乔家先祖却没有给她肯定的回答,只是道:“既然我能将你拉进来,其他人未必不能,你若是小看这个世界,会吃亏的。” 乔栾有点失望,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这跟“你买彩票中奖,别人也能中”有什么区别? 12. 第 12 章 满怀期待的传教士约翰等候着与长公主的下一次会面,连给她讲述哪些教义都想好了,殊不知乔栾临别前那番话只是“下次一定”的托词,早就不知将他忘到了哪里。 不过教皇的礼物也没有白送。 这把枪的到来,让乔栾从原主的记忆里挖到了“火器营”的存在。 小公主并未亲眼见过火器,只是从书本上、长辈的讲述中听闻过那些战功赫赫的传奇。 “是有这样一支精锐,”乔家先祖在她脑海里道,“不过,我们当年用的火器粗糙,与这把来自西洋的礼物不能相提并论。” 乔栾很乐观:“都过去上百年了,说不定我们的火器营也在与时俱进。” 乔家先祖陷入沉默。 她没在意,自行找人打探火器营现况,结果却出乎意料。 火器营开国时战功赫赫,颇受信赖,多年来一直驻扎在皇城外,是历代皇帝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惜,时代变了。 如今朝中没钱,改进武器的计划早已搁置,营中人数更是一减再减,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要不是以往的功绩撑着,恐怕连那块营地都保不住。 “无妨。”乔栾安慰自己,“如果不是这样,也轮不到我来捡漏,明天先去看看火器营现在境况如何。” 顺便考虑一下怎么顺理成章地插手进去。 次日一大早,乔栾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袍子,足踏短靴,孤身往宫门外走去。 张公公追在后面喊:“殿下,殿下!您等等我啊殿下——” 乔栾健步如飞,头也不回,只当没听见身后有人在呼唤。 张公公在后面一边追,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殿下,您不带侍女,至少要把小人带上——” 乔栾走得更快了。 她是出门打探情况,带一个公公在后面也太显眼了,别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宫里出来的,还怎么打听消息? 为了甩脱张公公,她甚至差点用上异能。 如今没有皇帝,早朝取消,宫内十分冷清,长长的宫道上不见人影。 就在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一队人抬着轿子从外面进来,堵住乔栾的去路。 她脚步一顿。 轿子上的人看过来,略显意外地露出笑容:“殿下?您这是……要出宫?” 冯越鸣嘴上说着殿下,屁股仍旧稳稳坐在椅子上,一点要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乔栾顿了一下才垂下眼:“打算出宫散散心。” 说着,她心中生出一丝烦躁。 冯越鸣是个多疑之人。 昨天皇帝刚下葬,今天她就要出宫,万一此人多想,暗中派人盯着她…… “哎呀,”冯越鸣抚摸着胡须感慨,“殿下的确该出去散散心,只是还是得多带几个人,面得在宫外出什么意外。” 说话间,后面的张公公紧赶慢赶地追上来了。 他挤出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人说的是,小人刚刚耽搁了一下,险些跟丢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乔栾摆手。 张公公还是一如既往深谙说话的艺术。 不过看来今天是打探不了什么情况了。 乔栾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改变原先的计划,抬眸问道:“冯大人,您这么早就入宫,是陛下的葬礼还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吗?” 说到这里,她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还是说——您终于打算准备新帝登基一事了?” 小皇帝葬礼已经结束。 按照规矩,接下来宫中理应开始准备新帝登基相关事宜。 然而如今宫中上下冷冷清清,没有一个朝臣上折子提及此事,哪怕明明有现成的皇子,冯越鸣却还忙着在先帝的后宫里寻找新的子嗣。 整个朝堂都看得出他有意拖延。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面对话里有话的乔栾,冯越鸣却并没有被她激怒,像是在容忍一个坏脾气的孩子般笑笑:“我来看看大妹。” 探望皇后? 乔栾下意识往后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后住处属于后宫范围,外男平日不可入内,更不用说如今宫中没有皇帝。 冯越鸣一个外男,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着轿子直接进来了。 她皱皱眉头,正想追问,却听见轿子上的人唏嘘:“她不像殿下,想出宫就能出宫,也只有我进宫陪陪她了。” 乔栾:“……” 冯越鸣盯着她,面上带笑:“殿下想必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乔栾怀疑此人已经挖了坑等她,咽下试探的话语。 就算她在这里提出质疑,冯越鸣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继续该干嘛干嘛。 权倾朝野的摄政大臣,怎么可能将一个堪称边缘人物的长公主放在眼里? 不过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这种“无视”。 乔栾迅速调整好心态,换了个方向试探:“我要出宫玩,冯大人不拦我吗?” 但凡这里有一个言官,估计要骂死她了:小皇帝昨天刚下葬,今天你就出宫玩耍?真是皇家耻辱! 丢人! 不过冯越鸣不是言官。 他微笑着道:“殿下以前就是太过拘谨,总是闷在宫中,以至于临近出嫁了还没怎么好好玩过——如今婚事作罢,殿下刚好可以趁着这段时日好好出去逛逛,免得日后嫁了人,又没机会出门了。” 冯越鸣表现得像个大度又体贴的长辈。 乔栾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原先小皇帝将她指给定国公当续弦,如今这件事算是默认作罢。 她原先还以为自己自由了,如今听起来,冯越鸣像是也盯上了她的婚事。 怎么,长公主这个联姻工具人这么好用吗? 乔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只当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那我就先出去了,冯大人回见。” 说完,她朝着张公公招招手,带着人继续往外走去。 冯越鸣挂着假面般 的微笑,一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方才收回视线,示意轿子继续前行。 心腹侍从凑上来低声问:“可要派人盯着?” “不用。”冯越鸣笑了一声,“她连马车都没准备,顶多在宫门附近的大街上逛逛,我们派人盯着算什么?没那个必要。” “是。”心腹低头,“小人多虑了。” 轿子缓缓穿过宫道,往皇后宫殿的方向走去。 早已接到消息的冯紫苏早已收拾整齐,站在宫门口等候。 侍女捧着一碗燕窝凑近:“娘娘,冯大人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先吃点东西吧?” 冯紫苏没说话,只抬了下手示意对方不要过来,目光仍然盯着拐角尽头。 很快,雕花壁前面出现一队人影。 直到队伍抵达殿门外,冯越鸣才从轿子上下来,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照理说应该是他向皇后问候,如今却是冯紫苏先低头:“大哥。” 她直觉今天谈话不会愉快,刚看见人就已经开始忐忑。 “嗯,进去说。”冯越鸣背着手,反客为主地踏入殿内。 …… 殿内没有一个侍从,唯有兄妹二人相对而坐,一人闲适,一人局促。 冯紫苏闭了闭眼,感觉到自己紧握的掌心逐渐潮湿,布满冷汗,却只能僵坐榻上,一动都不敢动。 每一次见到这位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兄长,她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明明记忆中冯越鸣从未打过她,但只要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瞥过来,她就会像小时候一样感到恐惧。 冯紫苏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乔康登基?他只是个婴儿,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还有什么比婴儿更适合当傀儡的? 她不知道对方在拖延什么。 “最好的茶还是得在宫里才能喝到。”冯越鸣放下茶盏感叹一声,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妹妹,语气无奈,“你不明白吗?我希望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孩子有我们冯家的血脉。” 又是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眼神。 冯紫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垂下眼不看对方:“可是……” “没有可是。”冯越鸣打断她,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两下,“我顶着朝臣的压力,拖延了这么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说完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拢了拢外袍起身:“不早了,我先回去,希望下一次听到你要见我,是因为有了好消息。” 说完,冯越鸣转身离开。 冯紫苏孤身坐在殿内,迟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 一滴泪珠落在绣满花纹的袖口,将那小块布料洇出一个深色的斑点。 这几个月小皇帝没来过她这里,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孕,拖延再久也是徒劳。 兄长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在逼她。 冯越鸣的意思很明显:他需要一个“冯家血脉”。 至于这个血脉是否与皇家有关,他不在乎。 13. 第 13 章 “大爷,来碗羊肉面。” 乔栾从袖子里掏出钱,叩在桌上。 “好嘞!客官先坐,马上就好!”大爷麻利地抓起面条往锅里一扔。 乔栾坐在摊位靠外的条凳上,闻着锅里羊汤扑鼻的香气,默默咽了口唾沫。 原本她出来溜达,是想要打探消息,找到插手火器营的方法。 但是显而易见,街边食物更加诱人。 一个末世出生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种类不同的美食? 这些天乔栾一家一家挨个儿吃过去,已经将宫门附近的小食店吃得差不多了,颇长了不少见识。 其中最合她口味的,毫无疑问是这家羊肉面铺子。 乳白羊汤香而不膻,带着一点胡椒的辣,羊肉软烂入味,面条劲道爽口,简直是绝妙的搭配! 宫中要茹素,御厨做得再好吃,乔栾也会馋肉。 她最近正在锻炼身体,想要恢复上辈子的体能大概是没可能,但至少不要走两步就喘,锻炼多了不吃肉怎么行? 幸好她没带侍从,外面的人不知道她是长公主,面碗里的羊肉堆得冒了尖儿。 “您慢用!” 老板将海碗端到她面前。 乔栾拿起筷子:“大爷,您家的羊肉面太好吃了。” “那可不!”大爷抄着手乐呵呵地道,“不是我自夸,那些朝臣老爷下值路过,都要来吃一碗我的羊肉面,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没点儿手艺,敢在宫门外头开店?” 乔栾闷头嗦面,没空说话。 碗里的羊肉一点不膻,入口即化,每根面条都带着肉香,热气腾腾,一大口下去,那叫一个满足。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袭来一阵风声。 “嘭!” 一道身影重重撞在木桌上。 “怎么又是你啊,滚!” 在街边吃饭没别的缺点,就是容易被人打扰。 人影撞过来的一瞬间,乔栾双手捧碗,往后一跳,碗里的羊肉汤一滴没洒。 但桌子就遭殃了。 飞过来的人刚好砸在桌子上,木桌四条腿各自往四面一岔,桌面从中间裂开,小菜酱料稀里哗啦撒的到处都是,将这个倒霉蛋官袍背后染得花红柳绿。 飞来的这人竟然还是个当官的。 乔栾捧着碗喝了口汤,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戏。 推人的也是个官员,看衣服品级比躺着的那人高点,动完手嫌弃地甩甩袖子。 不过一抬头看见他摔得这么惨,这人又顿了顿,像是补充又像是解释,只是语气依旧恶劣:“说了国库没钱,那么多大人都勒着裤腰带过,你们屁用没有的火器营,早该裁撤了,还想要钱?做梦!” “可是……” 穿着低阶官袍的男人手脚并用从一地狼藉中爬起来。 “没有可是,你们火器营一年要花多少银子,自己算过没有?那么多钱砸进水里都能听个响,你们能干什么?别把自己炸死就不错了!” 说着,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男子还想再争辩几句,人家却懒得搭理他。 他只好疲惫地叹了口气,不顾身上狼藉,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转身道歉:“对不住店家,砸坏了你家桌子,我赔钱。” 老板算账的功夫,乔栾嗦干净面条,将碗放到另一张完好的桌子上,打量着这个满面愁苦的男人,悄悄弯了弯嘴角。 难不成是她这几天摸鱼太过,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竟然直接将火器营的人送到了她面前。 赔完钱,低阶官员收回干瘪的钱袋,穿着一身污渍斑斑的官袍往街道尽头走去。 乔栾沉吟片刻,抬脚追了上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被人发现的距离。 眼下皇城里的守卫将士不足三万人。 这还是加上李锵统领的全部宫内侍卫的数量。 看这人数就知道,为什么一听说定国公可能要打过来,朝中大臣会害怕成那样了。 国库空虚不是一年两年。 自从朝堂被冯家把持,官员贪腐的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 上行下效,外地驻军的粮饷时有亏空。 后来不知怎么就演变成各地税金自给自足,朝中收不上税,对各地的控制一年不如一年。 也不是没有人提过反对意见,可惜只要是跟冯家对着干的大臣,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清理出局…… 如今所有人都在卯足力气往自己兜里揽钱。 至于本朝如何继续?那不重要,多的是改朝换代大臣继续干,换个皇帝他们照样上朝。 以上这些情况,是乔栾根据原主记忆和自己这些天四处打听结合总结出来的。 总之,这样的局面,区区一个长公主想要颠覆,很难。 据说冯家那套宫墙外的大宅里住了上百口人,还没算上每个主子都有几十个下人伺候——这么多人靠乔栾一个人杀,就算上千头猪她也杀不过来。 但若是有火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乔栾从小就知道火器是个好东西。 末世的人都知道丧尸很难杀,它们没有痛觉,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就算缺胳膊断腿也能挣扎着咬你一口,非得把脑子打碎才能消停。 反观活人。 被擦破了一点皮,就有概率感染丧尸病毒,变成丧尸的一份子。 这么不公平的局面让人类节节败退。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人类手里有远程武器,一切将会简单许多。 而热武器更是所有探索小队的梦中情人。 乔栾加快脚步,一路顺着大街往前走,四处张望寻找刚刚那穿官袍的。 火器营她势在必得。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试探一下这个官员能不能用。 …… 自从当上火器营的坐营官,蒋率没睡过一天好觉。 他拖着双腿往城门走,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注意到他官袍上的脏污,指指点点地嘀咕什么,他只当没听见,盯着脚下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挪。 穷。 真穷啊。 仓库里堆积的火器没钱保养,只能眼睁睁看 着它们一点一点锈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再这样下去,火器营难道真的要在他手上彻底消失? 蒋率哀叹一声,抬头望天,心中涌现出一股绝望。 他在火器营里干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坐营官,本以为终于能带着兄弟们重振旗鼓了,却没想到单单是一笔银两都要不到。 老天爷啊! 就不能凭空出现一大笔金银,好让他解了当下火器营的困境吗? 这个荒唐的念头还未从脑海里闪过,背后被人猛推一把,蒋率毫无防备之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哎呦。” 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发现撞他的是个身材单薄的少年。 对方穿着一身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像是有什么急事,撞完人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往前走。 谁家孩子,怎么行事如此莽撞? 蒋率一手扶腰,一手抬起,指着前面匆匆远去的人影道:“哎,你——” 刚开口,他突然看见少年腰间掉出一大卷东西,轻飘飘的落地。 阳光照耀下,上面显露出花花绿绿的纹样莫名有点眼熟。 那不是……银票吗? 他心里一跳。 少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掉了东西,脚步不停,眨眼走出去老远。 蒋率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会不会是街头骗子的新骗局,趁着路上其他人还没注意到,几步上前,捡起对方掉落的纸卷,展开一看。 还真是银票! 货真价实的大额银票,厚厚一沓少说十几张。 蒋率脑子一阵晕眩,差点晕过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没觉得是老天爷听见了自己的愿望,真的凭空落下一笔金银解他燃眉之急,只觉得这小公子的家人长辈太不靠谱,竟让一个孩子带着这么多钱一个人走在路上。 看吧,这不就丢了? 他一把攥住银票,抬头寻找那道身影,抬脚跑去:“小公子!你丢了东西!” 路上往来行人纷纷侧目,唯独那锦衣少年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抬脚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蒋率没有多想,提着官袍的衣角,匆匆跟上。 巷子里没有大街上那么嘈杂,他又喊了几声,前面少年的脚步终于迟疑着慢了下来。 蒋率几步跑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公——姑娘?你东西掉了!”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这位是个穿着男装的女子。 女装长裙累赘,本朝穿男装上街的姑娘不算罕见,蒋率倒也没太惊讶,将银票递过去,叮嘱道:“姑娘,走路小心些,别再丢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本是一片好意,递过银票就想走,没想到却被人一把抓住:“等等!” 蒋率一愣,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姑娘还有事?” 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男装姑娘接过银票,却并未道谢。 她自顾自地点了点银票,最后竟道:“这银票少了呀,你是不是偷拿了几张?” 14. 第 14 章 “荒谬!” 这话可把蒋率气坏了。 他没想到自己好心跑这么远将银票还给失主,竟然反被诬陷,质疑品行。 蒋率怒极反笑,指着自己的官袍道:“我堂堂五品官员,用得着偷你那点钱?” 就算再怎么窝囊,他也是一个有品级的朝廷命官,说这话时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女子抬眼,视线落在他瘦得两颊凹陷的面庞上,眼底带着审视和估量。 她对着一脸愁苦相的蒋率轻嗤:“没见过哪家大人穿着这么脏的官袍在大街上乱晃的,你这衣服是偷的吧?” 蒋率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没从户部要到钱就罢了,竟然还在大街上被一个陌生小姑娘这般羞辱,今日果真是不宜出门! 他重重一甩袖子:“好,既然你执意冤枉本官,不妨对簿公堂,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公堂?你能弄来官袍,肯定跟那些人有联系,当我傻呀?”女子一脸不以为然,摆明了不信他。 蒋率最恨被人冤枉,当即一手指天,怒道:“我蒋率平生几十载,从无小人行径!要真贪你这银票,我又何必追着送来?” 闻言,女子竟是笑了。 她满意地拍拍手:“不错,朝中竟然还有蒋大人这样的官员,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气成这样了还企图跟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可见本质不坏。 蒋率愣住。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居然这么轻松就把对方打动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随手抛向他:“蒋大人别气,这只是个试探,本宫想要用人,总要看看对方值不值得我相信。” 本宫? 蒋率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便是一沉。 定睛一看,他面色骤变,膝盖差点软了:“长,长公主?恭请殿下玉安!” 长公主哪里是他这个级别能够碰见的? 他双手将令牌送还,讨好的笑容已经浮现在脸上,连脊背都弯了几分,好似面对地位比他高的贵人时,本能就会做出这样的姿态。 只是这动作和笑容都莫名僵硬,没有那些习惯逢迎的官员做起来自然,在有心人眼中就多了那么一丝的不情愿。 想学人讨好却又学不到位,难怪在官场里混不上去,一把年纪还是个五品官不是没有原因的。 乔栾看在眼里,一挥手收起令牌:“你叫蒋率是吧?在火器营是什么职位?” 听见火器营三个字,蒋率的笑容消散几分,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长公主怎么知道我是火器营的人?” 难不成上次检查库存的时候,染上了什么味道? 答案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 乔栾随手指向刚吃的羊肉面铺子方向。 “我刚刚在那吃面,听见你跟户部官员说话了。” 蒋率恍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自嘲般低下头,看见自己破旧的靴子。 “微臣在火器营干了一辈子,如今是坐营官,却被人当街推搡,让长公主见笑了。” 他说着,拱了下手就要走。 乔栾哪里肯放他离开:“别走呀,没要到钱吧?要不要我帮你?” “啊?” 蒋率半张着嘴,迈出去的一只脚定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皇帝要将亲姐姐长公主嫁给定国公的事情,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他只是事后才有所耳闻。 皇帝意外身亡,说要嫁人的长公主却留在了皇城里…… 新帝未定,太后自然也没封,如今城中地位最高的就是这位长公主了。 如今,长公主竟然主动说要帮他? 乔栾并不知道古代人在纠结什么。 她摆了下手:“找个地方坐下说。” “……是。” 在蒋率的叙述中,乔栾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刚刚他追着的那个人是户部郎中王奉滕,主管武将俸禄、军队粮饷以及军械开支。 火器营里的器具按理说年年都需要维护,按照规矩每年都有一笔固定的开支在这上边,可是蒋率年初就将折子递上去,至今没有回应。 蒋率别无他法,只能掐着官员下值的时辰,在宫外堵人。 乔栾算算日子:如今已是九月,过完秋天就是年底,户部做事未免也太拖沓了。 “这么说,你们手上的火器已经一年多没有维护了?” 蒋率却沉默下来。 直到乔栾打算追问,他才艰难开口:“自从臣当上这个坐营官已有五年,只有第一年维护过一部分。” 乔栾眼前一黑。 五年没动过的火器——不,这是蒋率在位的时间,前任有没有动过这堆东西还不好说。 得锈蚀成什么样啊? 她按住额角,沉默片刻:“……先带我去看看。” 就算要从火器营下手,也得看看这堆东西能不能用再说。 …… “殿下请看,这是早年的火门铳和三眼铳,后有经过改进的鸟铳、掣电铳……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可惜改进之后没再上过战场,都只能搁在仓库里落灰。” 蒋率提着一串钥匙,揭开仓库里厚重的油布。 “咳咳。” 仓库冰冷,带着铁锈气味的灰尘扬起,呛得乔栾咳嗽两声。 蒋率慌张地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却并没有计较这点小事。 冰冷古老的铁器黑沉沉的,静静躺在半人高的箱子上。 随意掀开一个箱子,里面胡乱堆满管状的器械,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铜烂铁。 “就这些吗?”乔栾拿起一支看了看。 很重。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做工还是太简陋粗糙了。 远不如传教士送给她的那只 转轮枪。 “这边都是轻便的物件,另一个仓库里还有一些火炮。” 蒋率带着她出门,又仔细锁上库房的大门。 乔栾环顾四周。 这火器营一个人都没有,野草乱生,荒凉得像是已经废弃的野地,连鬼都不乐意来。 “不锁应该也没事吧。”她随口道。 “不行的。”蒋率皱着眉头,确定锁紧了之后才转身,“殿下有所不知,粮饷发不出来,经常有人企图偷些铜铁融了去卖。” 他没敢说自己上任时,账目和火器的实际数量已经对不上了,他也没办法追查。 不过仓库空空荡荡,想必长公主也能猜到几分。 他的头愈发低垂,根本不敢看人,只盯着脚尖,闷头在前面领路。 乔栾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巴掌:“火器营也该有将士的,他们人呢?难不成发不出粮饷,就都遣散了?” 最好不要。 那样的话她还得重新筹人,还得培训火器使用方法,想想就觉得麻烦。 蒋率脚步一顿,艰涩开口:“挂在火器营的如今还有一千多号人,因为营中无事,都被城防军借用去了,多少有个进项。” 他喉咙里发苦。 火器营的人到了城防军,比那些民夫苦力都不如,干的净是些脏活累活,还无处叫苦。 他悄悄将这些话咽回去。 长公主心血来潮想看火器,他陪着就是了。 何必用这些琐事惹贵人腻烦。 蒋率在一间更大的仓库前停下脚步,翻找出钥匙,打开仓库的大门。 “殿下请看,”掀开厚重的油布,各式火炮出现在眼前,“这是早年的攻戎炮,还有海外来的弗朗机炮……本来匠人们想改进它,可惜没来得及。” 乔栾看着这些火炮,双眼发亮。 好东西啊! 要是上辈子她们小队能搞到一台,对着丧尸潮轰上几炮,不得爽死? 可惜运气不好,这种大件她到死也没见过。 “没来得及是何意?”她问。 提起旧事,蒋率又想叹气了:“上边削减粮饷,火器营的人削了一批又一批,这些匠人都是最早被筛出去的。” 匠人都不在了,如何改进? 乔栾眼神一动,追问:“现在他们在哪儿?还能找回来吗?” “有些回老家了,还有些……”蒋率听见她的话,隐隐意识到什么,咬牙道,“我一家一家去跑,肯定能把他们都找回来!” “好。”乔栾往仓库门外走去,“东西盖上吧,咱们去聊聊钱的事情。” 被朝堂无视甚至放弃的火器营,她要了。 听到长公主的话,蒋率浑身涌起一股使不完的力气。 他兴奋地将油布盖回去,兴奋地锁上仓库大门,兴奋地在前面领路。 苦熬这么多年,火器营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 15. 第 15 章 身为坐营官,蒋率拥有一个小院子。 从外面看还不错,是正经砖瓦房,窗户上还有雕花。 但院子里面空空荡荡。 桌椅板凳寒酸得格格不入,像是随便从哪里捡来的。 看得出火器营祖上富过,只是轮到蒋率这一代能拆能卖的都没了,就剩下一个空壳子。 荆钗布衣的妇人听见动静,从屋后绕出来,面带诧异地看着自家夫君领着一位男装小姐进来。 “殿下见笑,见笑。”蒋率点头哈腰地陪着笑,余光看见妇人,立刻吩咐,“快给殿下泡一壶好茶来!” 殿下? 妇人睁大眼睛,赶忙答应一声,匆匆绕回屋后。 “这是拙荆,”蒋率介绍道,“营中人手不够,就让她来做些琐碎杂事,殿下放心,万不敢沾染粮饷的。” 他好像生怕乔栾误会自己假公济私,占火器营便宜,解释得很急。 乔栾不在意这个,在桌边坐下:“坐——若是要将人都叫回来,再将火器重新修整一遍,大概要花多少银两?” 蒋率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不敢坐实了,思忖着答道:“若只是修缮火器,几千两银尽够了。” “几千两?” 乔栾略感意外。 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少。 上千人用的火器,只要几千两就够修缮了? 蒋率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主要都是买材料的钱!至于人手,我和几个老兄弟一起慢慢收拾,总能弄好的。” 乔栾明白过来,蒋率大概是怕吓跑了她,才将耗费压到最低,真打算自己带着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弄完。 她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滋味,解释道:“我不是嫌你要的多,仓库里那么多东西,几个人弄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可若是要将人都召回来……户部恐怕真掏不出那么多银两。”蒋率为难道。 “钱的事情你别管。”乔栾嫌他抠搜,索性道,“算了,你将之前的账簿拿来我看看。” 她上辈子最怕看账本,偏偏当了城主之后若是不管这些,扭头又要生出一堆蛀虫,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古代记账比他们安全区繁琐得多,幸好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相关的内容,不至于抓瞎看不懂。 等到翻完账本,乔栾对重建火器营需要的花费有了一个概念。 蒋率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怕对方觉得为难,要知道火器营的全盛期说是吞金兽也不为过,没想到这位殿下看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由隐隐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来。 长公主不会真的打算养他们吧? “不早了。” 乔栾将账本还给他,拿起手边冷茶一饮而尽,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腰背,感觉这个月的字今天一下午全看完了。 “钱的事情交给我,你不必再去找户部,这几天尽量把人都叫回来——主要是匠人,让他们放心,先前欠发的粮饷,本宫这个月就给他们补上。” 她言之凿凿,蒋率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回过神来。 “哎!殿下放心,我一定把大家都找回来!” 乔栾抬了下手,打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皇宫好像还有门禁来着,要是大门锁上她还没回去,公主殿里的公公侍女估计得急晕。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头问,“你今天拉着要钱的那个户部官员叫什么来着?” “他是户部郎中王奉滕,主管武将俸禄和军……” 没等蒋率说完,乔栾转身往外走:“知道了,安心等消息吧。 ” 长公主来去如风,很快消失在火器营外。 蒋率却站在门口注视着对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几乎要定格成了一座石像。 直到夫人将他唤醒:“殿下走了吗?你这是在等什么?” 蒋率如梦初醒。 他一点点转过身体,抓住夫人的手,难掩哽咽:“殿下,殿下要重启火器营!老李头他们都能回来了!” 这件事对于从小到大看着火器营一点点衰败的他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真的?”夫人知道蒋率一直以来的执念,也不由露出欣喜神色,“太好了,太好了!” …… 乔栾嘴上说得利索,实际上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原主自小在宫中长大,一切吃喝用度都不缺,想要什么张张嘴,自有人去给她弄来。 压根用不上金银。 按照规定公主每月有例银,这倒是没人克扣,但那些钱一般到手就被原主打赏给了下面的人,一个铜板都不会留。 乔栾最近出宫花的钱还是问刘公公要来的。 这三瓜两枣跟谁要都行,但想养一个火器营要花的钱,那可不是动动嘴就能弄来的。 平时一向很安静的乔家先祖都坐不住了,主动询问:“你要重整火器营?” “对。”乔栾骑在马上,一边往宫里走,一边四处张望,“这皇城里,应该有不少富户?” 她的话让先祖沉默片刻:“……你想做什么?” 乔栾没想干什么。 她从小学到的就是:缺什么就去抢。 要么抢丧尸的,要么抢别人的。 不抢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抢你。 幸好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的奶奶出生在和平时代,教导了乔栾正确的三观,勉强说服她只能抢坏人的东西。 至于谁是坏人? 以前还麻烦一点,现在嘛…… 她默念口诀,眼前的画面骤然变化,行人身上出现或深或浅的红色雾气,昭示着这个人的罪孽。 先祖有点后悔把这个方法交给她了。 原先只是怕她杀错了好人,现在看来,她倒像是准备利用这个大杀特杀。 怎么就抓了这么个人来呢……“别找了,城中富户常年被贪官污吏敲诈勒索,早就跑得七七八八,手里不干净的那些更是早就满门抄斩,一个铜板都没被放过。” 朝堂穷了十来年,大官小吏都挖空心思往兜里揽钱,城中哪里还有富户? “唉。” 乔栾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从贪官身上下手。 刚想到这,一团巨大的红雾闯入视线。 “殿下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见声音,乔栾才知道这团红雾是谁:“冯大人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这里已经是宫门附近。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差,她路过冯家大门口,迎面撞见冯国舅的人马回府。 冯越鸣并不知道此刻在乔栾眼中,他被一团雾气遮挡得严严实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是为公务,比不得殿下悠哉。” 这话说的。 乔栾又开始手痒了。 冯越鸣没有感觉到杀气,还在继续:“我听说,近日殿下出宫频繁,还不带侍从?往年也没见殿下这般爱出宫,如今……难不成宫外有什么特别吸引殿下?” 乔栾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冷静点。”先祖在她脑海里提醒,“现在还不是对付冯家的时候。” 乔栾回过神,笑了一下,低头不看他:“是啊,以往没机会出宫,如今看什么都新鲜。” 冯越鸣了然一笑,轻抚胡须,语重心长地道:“殿下还是要收敛些,免得言官上折子。”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 “殿下赶紧回去吧,这么晚,又快下雨了,再耽搁会生病的。” 他一副贤臣长辈的模样。 乔栾笑笑:“冯大人说的是。” 嘴上客气,心里嗤之以鼻:火器营已经触手可及,等她弄到钱有了枪,在皇城里横着走都没问题。 还怕这老登? 乔栾与对方的人马错身而过,在冯越鸣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 运气不错。 前脚入宫,后脚酝酿了半日的雨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傍晚下雨,天暗得比以往要早。 往来宫人忙着四处掌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发觉公主又悄摸出宫的张公公等在宫门口,见到人打着伞小跑上前:“哎呦,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我自己来。”乔栾接过他手里的伞,穿过雨幕往公主殿走。 张公公在后面撑伞追着,紧赶慢赶地道:“殿下,雨大,坐轿子吧!” “不用折腾,”乔栾头也不回,“又没几步路。” 话音未落,雨幕中亮起一道光点。 有人影走近。 乔栾的脚步猛地顿住,对上来人视线,雨水打湿下摆和靴子,她也浑然不觉。 ……闹鬼了吗? 她怎么好像看见了被她亲手掐死的小皇帝? 16. 第 16 章 雨中,油纸灯笼狠狠一晃。 火光跳跃闪烁,将四周照得忽明忽暗。 提着灯笼领路的小内侍刚想骂,一抬头看见堵路的是谁,心神一凛,赶紧埋头:“哎呦,见过殿下!” 乔栾走得快,没料到拐角有人冒出来,没在意小内侍的慌张,目光依旧落在内侍身后男子身上。 “这位是?” 乔栾眼底含着狐疑。 她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确定没见过此人。 这就是刚刚一照面吓了她一跳的人。 细看他长得跟原主弟弟并不是很像,只是现在天色黯淡,猛一看觉得有些神似。 四目相对。 男子低头作揖,不卑不亢:“草民见过殿下。” 乔栾凝神,脑海中浮现出新的疑惑:“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 如果没记错,此地已经是后宫的范围。 一个明显是外人的男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领路内侍忙赔笑解释:“听闻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冯家特意安排了大夫来探望,好让老夫人安心。” “……这样啊。” 乔栾神情微妙。 冯家真是一天比一天嚣张了,连大夫都要用自家的,是嫌弃太医技术不佳? 内侍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别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躬身:“那殿下慢走,小人先带人去皇后娘娘那儿了。” “去吧。” 乔栾没在意,与这二人擦肩而过。 雨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盖住了身后二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快到公主殿大门外,乔栾突然停下脚步。 她心底隐隐感觉不大对劲,又扭头看向身后。 狭长的走道被雨浸透,黑洞洞的泛着阴森,刚刚那双人影如同幻觉,此刻一点痕迹都看不到。 乔栾若有所思地挑眉。 皇后生病。 冯家派来大夫。 那张神似小皇帝的脸…… 加上冯越鸣迟迟不肯将皇帝的唯一子嗣定为新帝,也不同意从宗室里选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 一个大胆的猜想破土而出。 “殿下,怎么不进去呀?该用晚膳了。”张公公疑惑的提醒从身后传来。 乔栾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不远处打不到雨水的廊下。 那里灯火通明。 一排侍女捧着托盘,似乎已经等候已久。 张公公收起还在滴水的伞,递给旁边的丫头,堆着满脸的笑意在一旁道:“膳房都知道,自从陛下死后,长公主伤心过度,食欲清减。他们为了让殿下心情好些,每日都变着花样做菜,以免殿下伤了身子。” 听见这番话,乔栾表情微妙。 张公公果然是个人才,说话真好听,事实上应该是“长公主伤心过度,食欲大增”才对。 张公公以为她今日不想吃饭,还在旁边殷殷劝说:“殿下看在他们用了心的份上,多少用一些?” “你说得对。”乔栾大步往屋里走去。 吃饭是大事。 至于别的什么冯家、什么皇后大夫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可以往后稍稍。 见长公主回来了,廊下等候已久的侍女们轻手轻脚地上前,贴着门边鱼贯而入。 行动间只有裙摆衣料摩擦的声响。 侍女依次将托盘上的菜品放到桌上。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配着屋里暖色的烛光,一股名为幸福的滋味在乔栾心头升起。 今日摆在中央的菜色很特别,明黄色的橙子挖空了摆在盘子里,像一个个小灯笼,外面还雕着吉祥花样,精巧细致,巧夺天工。 张公公递上象牙筷子,笑吟吟地介绍:“今日宫外送了新鲜的螃蟹,这是一味时鲜,过了月份就不好吃了,御厨忧心殿下身体,特意做了一道蟹酿橙,为您开胃补身。” 蟹酿橙? 在末世别说尝过,她听都没听说过。 乔栾盯着那道造型精致漂亮的菜,脑海中疑惑一闪而过:这应该不是素食吧…… 但是御厨也说了:时鲜,过时不候。 更何况长公主身体不好需要补补。 嗯嗯,这具走几步就喘的身体确实要补一补。 她心安理得地提筷。 尚未入口,橙子的香气先扑鼻而来,是很清新的水果气息,经过大厨的巧手烹饪,香气比起平时更加浓郁,令人口舌生津。 乔栾试着尝了一口,眼睛立时一亮。 蟹肉的鲜美和果肉的微酸融合得恰到好处,水果的味道并不突兀,反而能够解腻开胃。 幸福加倍。 一顿晚膳结束,乔栾吩咐张公公给御厨打赏。 她接过茶水漱了漱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可知管朝中官员贪污受贿的部门是哪儿?刑部还是大理寺?” 原主记忆里这俩地方都是办案的。 但具体办什么案,怎么个流程,久居深宫的原主并不清楚。 张公公顿了下,小心问道:“殿下今日出门,是遇着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乔栾将擦手的湿帕递给侍女,“我今天出门遇到个官员很是嚣张,听人背地里骂他贪官,想去打听打听——若此人真是贪官,为什么不抓起来?” 她故意说得直白又简单,带着几分天真的理直气壮,以防殿内有冯家耳目,对她此举产生怀疑。 张公公只当长公主看那位官员不顺眼,想找个借口整治,解释道:“若此人还在上值,可见与刑部大理寺并无关系,那两处办的都是已经证据确凿的案子……殿下若是想找他的把柄,不妨去都察院看看。” “都察院?” 听见这个词,原主记忆里相关信息涌现。 这地方的人整日弹劾官员,捕风捉影,上蹿下跳,连皇帝的刺也照挑不误。 很是惹人厌烦。 乔栾眉目舒展:“好,我知道了。” 这不正是她要找的地方么! …… “哈欠——早。” 晨光熹微,睡眼朦胧的皇宫侍卫提着刀来门口换班。 甲披晨露的夜班侍卫难掩面上疲惫,跟同僚交接了信物,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回去休息。 如今帝位空悬,冯首辅做主免了早朝,大事小事都去冯府处理,皇宫大门外冷清得要结蜘蛛网。 守门这活比往日轻松不少,排 班也没往常紧。 但心神一松懈就容易出事。 一夜没睡的侍卫脚步打飘,差点撞到人,定睛一看瞌睡都吓没了:“殿下!” 他身上冷汗争先恐后,一下子全都冒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磕头谢罪。 长公主一身要出门的便服,不以为意地摆了下手,制止住对方请罪的姿势:“走,上城楼给本宫指个路。” 侍卫下意识跟着长公主往上城楼的台阶走,走到半路想起来,试探着问:“不知殿下想问去哪儿的路?” 偌大一个皇城,他也不是哪里都认识,要是上去了答不出来多尴尬。 “都察院,你认识吗?”走在前面的人侧过脸问。 侍卫应了一声,暗中松了口气:这地方他知道怎么走。 城楼居高临下,晨雾中的皇城一览无余。 各部的办公地点都离宫中不远。 侍卫指着都察院的方向,细致地给长公主指路,告诉她哪里有路标,怎么走最方便。 乔栾却记得心不在焉,趁着这个视角一览无余,随口默念口诀,企图寻找城中的大恶人。 这一看不要紧。 她拍了下还在指路的侍卫:“那边是什么地方?紧挨着宫墙那一大片。” “是冯首辅的大宅。”侍卫回答。 “哦……” 乔栾表情微妙。 在她此刻的视线里,冯国舅府邸的上空笼罩着一片浓密的红云,几乎快要化为实质,连屋顶都被遮蔽得看不清了。 如此深重的罪孽,绝不是一两个人的恶行能够积累出来的。 这是一个家族上百口人,甚至也许是几代人共同造就出的罪孽。 感觉这个府中恐怕连狗都不是无辜的。 看着真想杀啊…… 她忍痛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向侍卫道谢,下城楼赶往都察院的方向,看起来似乎对冯家并不在意。 只有她脑海里的先祖能够感觉到她的急切。 她问:“先祖,要是解决了冯家,应该够我养火器营了吧?” “呵呵,你要是能解决他家,够养十个火器营都不止。”乔家先祖冷笑一声,可见他对这个国之蛀虫也恨得牙痒痒,“可是冯家不是你现在能对付得了的,慎重行事。” “我知道。” 乔栾心不在焉。 她还没有莽到打算单枪匹马地挑战冯家这个庞然大物,等到势力足够与之抗衡,这个趴在整个皇朝身上吸血的寄生虫总有一日能彻底铲除。 交谈间,都察院到了。 这个时辰似乎刚好是他们上班的时间。 门口马车来往,下来的都是穿着各式官袍的身影,问早声此起彼伏。 乔栾是步行过来的,一抬眼,突然在人群里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 沈谈穿着簇新的官袍,从马车上下来,低头整理仪容。 袍袖在阳光下闪过温润的光泽。 他垂眸,面上没什么额外的神情,却因为样貌出挑,在一众官员之中显得鹤立鸡群,连官袍都好像比别人的好看。 片刻。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沈谈侧脸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露出意外神色。 17. 第 17 章 沈谈自幼“神童”之名传遍皇城。 他的爷爷沈大儒当时在皇帝身边担任要职,因着这层关系,沈谈小时候时常进出皇宫,与年幼的公主关系熟稔。 只是后来沈谈年纪渐长,专心读书科举,青梅竹马渐渐淡了关系。 沈谈沈公子是个君子,令公主又爱又恨。 他行事磊落,为人端方有礼,既不阿谀奉承,也不故作清高,行事令人无可指摘。 原主绝食那几日,一直暗暗期盼这个哥哥会来宫中救她,可是等啊等,直到接亲队伍到了宫门外,也没有看到沈谈的影子。 斯人已逝。 乔栾匆匆翻了遍记忆,确定对方是真君子,就算不配合应该也不会反手一刀将自己卖了,心下大定。 她冲着正惊讶看她的沈谈一笑,越过人群主动来到他面前。 “你不是在翰林院吗,怎么来这儿了?” 沈谈恢复平日里的从容,后退一步,微微拱手:“下官已经调到都察院当值,殿下一大早前来,是找下官有事?” 长公主主动来找他,他自然很高兴。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找他。 都察院人来人往,还都是言官,最爱打听别人家的闲事。 要是被他们知道长公主想要登基,只怕容易误事。 此时的沈谈只当长公主是为了上一次交谈的内容来找自己。 “呃……” 乔栾卡了一下。 她要怎么说自己本来并不知道他也在这? 不过若是有熟人也不错。 原主的熟人怎么就不算是熟人呢? 想到这里,乔栾热情起来,一把抓住人家袖子:“啊对,我找你打听个人,咱们进去说。” “等——” 沈谈想说什么,却根本没空张嘴,几步被她拉进都察院大门。 刚刚才整理好的官袍又被拽歪了。 正是上值时间,门口人来人往,官员们向二人投去疑惑的视线。 等长公主拉着人过去了,一个都察院官员低声向同僚道:“长公主跟外男拉拉扯扯,是不是应该参一本?这要是传出去,是否有损皇家颜面?” 同僚年长一些,摸着胡须道:“算了,新皇是谁还不好说,有关皇家的一切行动都要慎重,免得被人误会站队。” 那官员恍然:“也是……” 能混到现在还没被扒了官位的,要么有后台,要么脑子转得快。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眼便各自神色如常地离开,只当没看见长公主风风火火拖着人进门那一幕。 沈谈别无他法,将长公主带到自己的直房,敞开大门和四面窗户。 这样一来,外人只要路过,一转头就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边坐下:“殿下特意来找微臣,是想谈上次的事?” 乔栾“啊”了一声才想起上次二人聊了什么:“不是,我说过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这次过来是想问你点别的事。” 沈谈目光微黯,还是笑了下,温和道:“殿下有什么要问的,请说吧。” “你知不知道户部郎中王奉滕?” 说话的时候,乔栾一直盯着沈谈的脸,没有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厌恶。 看来王不是好人。 乔栾满意了,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愈发有把握。 沈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眼看穿,摆着张淡漠的脸道:“殿下问他做什么?” 乔栾没有回答,继续问自己想知道的:“王奉滕的背后有人么?他能稳坐这等肥差,应该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沈谈垂眼,沉默不语。 没有回答也是回答,乔栾一拍巴掌:“看来我猜对了。” “……” 沈谈发现,不论他配不配合,长公主都有办法得到答案。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下桌上的茶壶,翻过倒扣的杯子,按住袖口倒茶。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片刻,瓷白茶杯落在乔栾面前,发出一声轻响。 沈谈这才开口:“王奉滕只是四品,但他的舅父是庭州总兵,手握十万大军。”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让长公主知难而退。 皇城里没有多少将士,就算是冯越鸣对上这些手里有兵的,都得掂量再三。 没想到乔栾却捧着杯子问:“也就是说,王奉滕跟冯家没关系?” “干系不大。”沈谈说得谨慎。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硬要说的话,谁和谁都能攀上点关系,单看对方愿不愿意认这门“亲戚”了。 不过乔栾不在乎这个。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行,我知道了,多谢。” 说完起身就要走。 “等等!”沈谈叫住她,眉间隐约带着褶皱,“殿下问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乔栾身形一顿。 她转头看向这位君子,唇角噙着笑意:“我若是告诉你,我要去杀人放火、谋财害命,你该如何自处?” 沈谈面露愕然。 乔栾意料之中地笑了下,收回视线往外走。 君子嘛,道德底线肯定比她这个末世出身的土匪要高,她没打算把对方牵扯进去。 可是还没等她跨过门槛,背后又一次传来声音。 “我相信殿下!”沈谈在她身后道,“殿下若是当真要做什么,还请带上下官,下官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回乔栾是真的惊讶了。 她转过身对上沈谈的视线,确认般问道:“你当真要帮我?” “对。” 沈谈定定地看着她,像是错过了这次,会追悔莫及似的。 乔栾想了想:“……行吧,那你帮我尽量搜罗王奉滕的罪状,今日午时来宫门口等我。” 沈谈好歹也是大儒的孙子,自己名声也好,在朝中人缘不错。 就算招惹什么人,应该也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沈谈没有多问,郑重拱手:“下官定不辱命。” 他看着乔栾的目光几乎到了无礼的程度,眼神里却并没有那些令人不悦的东西,反倒亮得惊人。 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说,只一味地让人领会。 可惜乔栾不是原主。 她平静地转头,抬了下手:“那行,午时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谈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这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提笔挥毫…… 另一边。 乔栾从都察院出来后,顺路在街边买了个糍粑边走边吃,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宫中。 她没回公主殿,在路上抓了个侍卫问:“李将军在哪儿?”李锵正在摸鱼。 “……只听一声炸响,好似天崩地裂!来人龙行虎步,所到之处无不令人骇然——” 说书先生说到一半,乔栾推门进来,扬起唇角:“哟,闲着呢?” 李将军吓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刚准备发怒,一看进来的竟然是她,赶紧变脸:“长公主,您怎么来了?” 他一脸讨好的笑,手背在身后示意说书先生赶紧走。 耳边的先祖在叹气:皇宫侍卫统领都过得这么悠哉,朝中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乔栾不在意员工工作时间听人说书。 只要不耽误正事,摸会儿鱼也无妨。 等说书人走了,她道出自己的来意:“借你两队人用用。” 李锵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傻子:“不知殿下要人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应。 乔栾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瞥过桌上精巧的茶点:“没钱花,借你人去抄个家——放心,事后会给辛苦费,绝不让兄弟们白干。” 李锵猛吸一口气,差点呛着自己。 这是辛苦费的事情吗? “您没钱尽管去找刘公公支取呀!他拿着皇宫内库的钥匙,您只要开口,就算是想吃龙肝凤髓,他也能给您弄去!” 何必抄家呢? 多不体面呐。 乔栾却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叹了口气:“我一个人是用不了多少银两,但想养别人就费钱了。” 火器营是挺费钱的,比她上辈子赶鸭子上架当城主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每天一睁眼就想到那么多人嗷嗷待哺,两眼一黑,恨不得晕过去。 李锵试探着问:“您要养谁?面首吗?那也花不了几个钱——” 乔栾打断他污蔑自己名声的猜测:“不,我打算重启火器营。” 这事她没打算瞒着李锵。 这么大的事,一旦开始动作,谁也瞒不住。 李锵愣了一下。 他知道火器营。 不,应该说,朝中无人不晓火器营。 那是本朝开国时立下赫赫战功的精锐,它奠定了本朝的根基,换来百年的和平,却与满仓火器一同在漫长的岁月里锈蚀。 李锵用力抹了把脸,将激动的情绪按下去,理智翻上来。 “殿下,您大概不知道火器营是如何淘汰的……那些铁玩意儿威力不小,但太容易炸膛了!当年战乱的时候顾不上,后来安定下来,大家发现那东西太危险,都不乐意去火器营,才渐渐衰败下来。” 当然火器营的没落不止这一个原因,但这是最明显也是最直接的原因。 乱世里走投无路那是没办法,和平年代谁愿意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 乔栾笑笑:“无妨,炸膛的问题我会解决。” 她特意去火器营仓库转一圈,不是为了参观博物馆的。 了解了现在火器的水平,才能知道如何改进它们。 李锵半信半疑。 这么多年,耗费几代工匠都没能解决的问题,长公主当真能解决? 乔栾见状,慢悠悠地道:“如今朝中的一切都以冯国舅马首是瞻,本宫竟不知这江山究竟姓乔还是姓冯了……” 李锵心中闪过一道光亮,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您难道是终于想通了,打算登上那至高之位?” 18. 第 18 章 想到这样的可能,李锵不由得热血沸腾。 一股热意涌上头顶,他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的激动和兴奋。 普天之下当将军的,谁不想要这从龙之功? 换做一个月前,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心甘情愿地捧一个女子上位,可是长公主的本事他亲眼见识过。 短短一个时辰。 从即将被嫁给老头的皇族牺牲品,逆转到宫中第一人…… 每一步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倘若这样的长公主想登基,有何不可? 李锵重重一抱拳,毫不犹豫地道:“殿下放心,此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乔栾:“……” 这是在激动什么? 以防万一,她不得不补充一句:“我没打算当皇帝。” 乔家先祖只说不要让本朝断在这一代,她没打算为这位祖宗卖命一辈子。 当皇帝多累啊。 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办,八百个官员盯着一举一动,稍微任性一点就会被记到史书上反复唾弃,她才不干这种苦差事。 如今她想砍谁就砍谁,还有比这更爽的吗? 李锵丝滑点头:“我明白,大事未成之前,属下不会暴露!” “……”乔栾克制住暴打此人的冲动,上前一步揪住对方的领口,强调道,“我说了,我不登基!” 装傻是吧? “啊?哦……” 得知长公主没打算亲自登基,李锵略有一丝失望,但不多。 无非是竖个傀儡或者说靶子的事情而已,实权在谁手上,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于是他依旧殷勤,谄媚询问:“那殿下您今天要我的人,是想杀谁?” 乔栾一敲桌子:“户部郎中,王奉滕。” 听见这个名字,李锵顿住。 激动的情绪消散。 他目光游移,吞吞吐吐地道:“……殿下,这位好像有个亲戚在外头当大官儿呢,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要不咱们先从软柿子开始捏?” 他怕王奉滕一死,那位总兵就兵临城下了。 乔栾幽幽反问:“说得容易,如今皇城里还有软柿子吗?” 李锵被问住了。 长公主说得没错,朝堂经过这么多年筛选,剩下的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乔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更何况,倘若真有人为了他愿意攻打皇城,正合我意。” 如今各方将领都不受皇城指挥,但也没人真正掀起反旗。 谁第一个谋反,那可是要写在史书上的。 要是成了还好说,要是败了…… 那不就是给别人当踏脚石吗? 各方作壁上观,就等着其他人先按捺不住,做那出头鸟。 小皇帝死在定国公儿子的设计之下,这个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各地。 各路豪强都以为皇都要坐不住了,正磨刀霍霍打算浑水摸鱼,却迟迟等不到朝廷明面上的“讨逆檄文”,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观望。 可是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太久。 没了皇帝的朝廷还叫什么朝廷? 冯越鸣为了一己之私,迟迟不肯拥护新帝登基,无异是将皇城放在火上烤。 只要随便一个借口,就有人会按捺不住,带兵攻打皇城。 乔栾很期待。 谁想当这个出头鸟,谁就来给她的火器营磨刀。 可是李锵不知道长公主的底牌。 听见对方的话,他一脸要死的表情。 要是庭州总兵真的带人攻打皇城,他身为皇宫侍卫统领,肯定要上。 李将军可以拍着胸脯发誓他不是害怕打仗。 早在拿起刀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问题是皇城里就这三瓜俩枣,里面还有五成是没上过战场的少爷,怎么敌得过十万大军?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殿下,您当真觉得火器营能拦住庭州总兵?” 乔栾眼也不眨:“有我在,区区十万大军算什么。” 换做其他人说这话,李锵此刻已经开始收拾家小跑路了。 但这是长公主,杀了小皇帝的长公主。 想到这位长公主神鬼莫测的本事,他一咬牙,决定跟注:“我这就给您安排两队好手。” 乔栾满意颔首,临走时压低声音叮嘱:“小心点,别让冯国舅发现了,午时三刻在宫门外等我。” 长公主一个人做什么,冯国舅一般不在乎。 但她动用宫内侍卫就不一样了。 万一冯越鸣多管闲事跑来拦路,她很难忍住不提前宰了对方。 “殿下放心,定不辱命!”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目送李锵出去点人,乔栾看了眼日头,发现事情好像全都交出去了,暂时没什么需要她亲自操心的,决定先回宫用个午膳。 刚回公主殿,一盆晶莹饱满的葡萄吸引了她的注意。 浓郁的紫色像宝石一样,上面还沾着水珠,闪闪发光,光是看一眼都令人口舌生津。 “葡萄哪儿来的?”乔栾捏起一颗。 这个时代的水果没有经过人工选育,什么味道都看天意。 入口先是酸,等到后面才慢慢溢出一丝甜味来。 浓郁的果香充斥在口腔里。 挺好吃的。 侍女们知道长公主爱吃,食物一向摆在最显 眼的桌上,以免耽误殿下享用,不过从来没用过金盘——这太奢靡了,而且乔栾怕自己吃多了重金属中毒。 廊下传来侍女的回应:“回殿下,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送来的。” 皇后? 乔栾捏葡萄的动作微顿,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皇后是冯家女,入宫后跟原主一直关系淡淡,井水不犯河水,从来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示好行为。 她在桌边坐下,一边思考一边捏着葡萄吃,不知不觉就吃秃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愈发璀璨的金盘来。 还有这金盘…… 乔栾弹指一敲,金盘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决定回头抽空去皇后宫里一趟,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 乔栾偏头吐籽,吩咐门口的侍女:“传膳吧!” “是。” 与此同时,沈家也在用膳。 沈谈放下碗筷:“爷爷,孙儿还有差事未完,就先退下了。” 沈老却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以往最宠爱的孙儿:“我今日特意派人叫你回来吃饭,你没有什么要问的?” “陪爷爷用膳,本就是孙儿分内之事。”沈谈垂眸道。 他大概知道爷爷想说什么,但他并不想提及。 沈老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放下筷子:“听说,今日长公主去找你了?” 沈谈微顿。 他没说话,沈老却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看在眼中,又自顾自地点了下头:“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爷爷!”沈谈声音微抬,又硬生生按下情绪,喉结微动,“孙儿说过,在天下安宁之前,不谈这些私事。” 沈老却笑了一声,拄着拐杖站起身,偏过头看着自己坐立不安的孙儿,一语道破:“你是心怀大义,还是心里有人?” 沈谈意识到今日是躲不过去了,自嘲地一笑。 “爷爷,长公主对我并无那般心思,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再后悔。” 说到底,君臣有别。 他们之间经历了那样的事情,隔阂已生,他也不想再期望更多。 沈老打量着他:“你在怨我当初没有将长公主要嫁定国公的事情告诉你?” “不敢。” 沈老定定地看着口称不敢的孙儿,叹息一声,拄着拐杖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你想要做什么,我这老头也管不了。” 沈谈面上闪过一丝歉疚,但又很快恢复坚定。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他就不会后悔。 等到爷爷离开,沈谈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看了一眼日头。 快到午时了。 19. 第 19 章 “你俩来得挺准时?” 吃饱喝足的乔栾迈出宫门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 沈谈和李锵已经在这儿候着。 二人大眼瞪小眼,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像是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守在皇宫门外,又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能一边一个站着。 气氛僵硬,远看活像两尊门神。 “李将军,”乔栾环顾四周,入目所及之处没有找到她想要的,“让你点的人呢?” “在的在的,”李锵没空关心沈谈,殷勤凑上来,“我让他们在附近的巷子里候着,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保准不耽误您的事。” 闻言乔栾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李锵叫住。 他搓着手讨好地笑道:“殿下,属下为您准备了马车。” 很会办事嘛…… 乔栾多看他一眼:“行,牵出来吧。” 李锵笑容愈发灿烂,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沈谈,眼神带着一丝得意:沈家人又如何? 能有他贴心吗? 马车刚牵过来,乔栾想起沈谈是个文臣,没有骑马,转身向对方招了招手。 “沈大人也上来。” 沈谈没有推辞,只是上车前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锵,客气道:“有劳。” 李锵本来没怎么,听见这句话莫名开始气不顺:我给长公主准备的车,用得着你道谢? 他想说点什么讨回来,一抬眼,人已经进去了,只留下一个晃动的车帘。 李锵阴着脸一挥手:“出发!” 马车里。 沈谈刚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纤细小巧,却莫名霸道:“早晨让你准备的东西呢?我看看。” 沈谈垂下眼睛,从袖中抽出写好的折子。 直到刚刚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它交给长公主。 他不知道长公主要干什么,但直觉这是一条不归路。 乔栾接过折子打开,没有注意到坐在身旁的人正在看她。 沈谈眼底隐隐带着顾虑,像是想说什么,可惜乔栾只顾闷头研究折子,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纠结。 都察院名不虚传。 原先乔栾只知道王奉滕是个贪官,打开折子才知道此人具体干了些什么。 户部肥沃的土壤里盛产蛀虫。 此人只是四品,在皇城里级别不算太高,但实权不小。 看看都察院罗列出的罪状: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强占田产…… 各种坏事一个没少做,连他家的管事都在外面横行霸道,实乃皇城祸害。 沈谈不愧是大儒一手培养出的状元,文采斐然,写起折子来更是引经据典,看得乔栾眼睛疼。 多亏原主的文化水平还不错,她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大概扫过全文,合上折子递回去:“不错,写得挺好的,待会儿到了地方念一遍。” 听见这话,沈谈大概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纵使已经答应帮她,他仍然觉得她的行为太过莽撞。 长公主对一个实权大臣动手,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沈谈的视线从马车外披坚执锐的宫中侍卫身上收回,眉头微皱,还是没有忍住:“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可惜乔栾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从原主的身上,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在意别人的想法,自己就越是寸步难行。 原主不就是被一堆其他人附加在她身上的责任活生生压死的吗? 她掀起眼皮,淡淡反问:“你明知王奉滕是贪官,我做的事情有错?” 沈谈脱口道:“他是贪官,自该由律法惩罚!” 话音刚落,乔栾嗤笑一声。 这笑声一下子让沈谈泄了气。 长公主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不禁有些脸热,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劝说:“殿下这样只是一时痛快,事后落人口实,徒增烦扰。” 乔栾心生不耐。 要是和平的年月,他这么说也就算了,从正规渠道可以解决的问题,她又何必亲自动手? 可是自从小皇帝嗝屁,皇城里乱成一锅粥,哪还有人按照规矩办事? 她在垫子底下摸到一把散乱的牌九,捏在手里把玩,眼皮也不抬:“烦扰的是谁?反正不是本宫。本朝律法,沈公子想必记得周全,那你说说,怎么没人抓这位王大人?反倒让他在户部养得膘肥体壮?” 沈谈哑然。 他少年成名,为官已有数载,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面对朝堂上的污糟也习惯了忍耐。 可是忍着忍着,恶人似乎日益壮大。 反倒是他心底的良心越来越微渺,摇摇欲坠。 沈谈扪心自问: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明知道长公主想做什么,既然选择了跟随,那便意味着他还是想要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努力一把。 也算是无愧于少年时的自己。 沈谈的心情乔栾一无所知,见他闭嘴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只暗自在心里琢磨一个四品贪官家中不知会抄出多少金银,能养火器营多久。 希望王家不要让她失望。 马车很快停下,李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殿下,到了。” 乔栾回过神,将牌九随手丢回原位,弯腰下车。 眼前的大门宽阔明净,画戟雕楹,门楣高悬“王宅”二字,擦得干净锃亮,连门钉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啧啧,真气派。”她眯起眼低声感慨,“这门拆下来想必也能卖不少钱。” 长公主带着这么多侍卫登场,动静不小。 正值午时,往来路人跟着他们的队伍汇聚而来,挤在巷口张望。 王家守门的家丁探着头往外看。 迟迟疑疑。 不知道该进去通报还是出来问询。王奉滕本人都未必认识长公主,更不用说守门的家丁了。 乔栾又穿着寻常出门的圆领袍,站在旁边的李锵和沈谈一个穿铠,一个穿官袍,远比她惹人瞩目。 乔栾看了一圈,确定路人不少,示意沈谈:“念吧。” 沈谈捏着折子的手不由一紧:“……现在?” “对啊。”乔栾打量着他,顿了顿道,“要不,你还是先回——” “不!” 沈谈深吸一口气,站在王家门外,冷着脸打开手上的折子。 “户部乃国家钱粮之总汇……今有郎中王奉滕恃权妄为,罪迹斑斑……” 宽阔的街巷上空回荡着他的声音。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出声。 “其罪之一:勾连边将,漂没军饷……” 听到这里,四周的百姓像是隐隐猜到什么,逐渐靠拢过来。 “其罪之二:拖延克扣,需索陋规……” 说到这里,乔栾注意到王家有动静了。 那扇大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似乎有人正躲在后面观察什么。 只是没人出来。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 沈谈一个平日里抚琴品茶的公子哥,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百姓的面念弹劾折子的事? 他起初还有些拘谨,声音也绷得很紧。 可是看着王奉滕一条条的罪状,火气逐渐盖过其他情绪,越念声音越大。 “其罪之三!奢靡僭越,赃私显着!区区四品郎中,家仆横行,服饰奢靡……” 耳畔,围观百姓按捺不住附和起来。 “好啊,终于有人要治他王家了!” “当初他家管事的,牙都快掉了,强娶老周头家如花似玉的孙女……” “贼心烂肺的贪官!老天开眼!” 没等沈谈念完,大门后面藏着的人终于按捺不住。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人影从里面冲出来,站在台阶上面红耳赤地道:“放肆!沈谈,你别以为自己姓沈,本官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污蔑同僚污蔑到家门口来了,真是荒唐!” 沈谈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他合上折子,高高举起,在百姓们期待的目光中,毫无畏惧地看向王奉滕。 “我念的罪名,句句属实!你若是要否认,那就——” 眼看要辩扯起来,乔栾将人往后一拉,自己走上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低声道:“真有意思,给这种人狡辩的机会?浪费时间。” 真要让两边拿着折子一条一条掰扯罪行,得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想来这个时候王家的心腹已经从后门溜出去搬救兵了,在救兵被搬来之前赶紧抄家才是正事。 说完她也没看沈谈的脸色,抬起手,指着王奉滕直接吩咐:“去,把他给本宫绑过来,里边的人一个都别放过,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20. 第 20 章 乔栾眼中,气派巍峨的王家大宅红烟缭绕。 丝丝缕缕的红雾从地底下升腾而起,缠绕在这座宅邸的每一块砖瓦上,像是流动的血浆,阴森恐怖。 站在大门外的王奉滕更是渗人。 鬼气森森的红雾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连脸上的五官都看不清,像是无数冤魂纠缠着他,在他耳边反复诉说自己的怨恨。 而他一无所知。 王奉滕最大的罪名是克扣粮饷和抚恤,不知道这些年暗中私吞多少,将自己养得油光锃亮。 这么大的罪孽,活剐了都未必够还债的。 乔栾下令抄家,说得心安理得:什么抄家,这分明是替天行道,说不定还有功德可以挣。 李锵答应得也非常痛快。 “是!殿下!” 他大喝一声,身先士卒,按着刀柄冲在最前面。 铆足了劲要在长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 身后的侍卫也一拥而上,齐齐抽刀,脚步声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动。 王奉滕原本还怒不可遏,听见李锵的这句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不敢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殿,殿下?” 这位年轻女子竟然是……长公主? 没等他想清楚,李锵雪亮的长刀已经逼至近前。 王奉滕终于意识到这群人今天是冲着自己性命来的,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来,快来人——” 家丁不明就里,听见主子喊话,提着棍棒冲出来。 “谁敢在王家门口撒泼——啊!” 平日里的嚣张嘴脸刚露出半分,迎面被雪亮的刀尖晃花了眼,还没等求饶,便已经身首异处。 再黑心烂肺的人血液也是鲜红的。 血高高飞溅在大门上,顺着门钉往下流淌,门外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像是突然被按下定格键,蓦地安静下来。 一时间,整条巷子里只有惨叫和兵刃相击之声。 意识到对方真的会杀人,家丁很快溃散。 王家给他们的钱还不足以让他们送死。 李锵不费什么功夫就将吓到腿软的王奉滕从影壁后面拖了出来。 像拎着一个米袋。 “砰!” 王奉滕被摔在长公主脚边。 “殿,殿下!我冤枉啊殿下!” 王奉滕早没了当初在蒋率面前趾高气昂的模样,跪在乔栾脚边连连磕头,涕泪交加,企图用这张老脸唤回长公主的恻隐之心。 可惜乔栾并不是个会心软的人。 “把他嘴给我堵上。” 她一脸嫌弃,往后挪了一步,像是生怕对方的眼泪鼻涕溅到自己身上。 话音刚落,侍卫上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破布往他嘴里一塞,又用绳子将人五花大绑,提着胳膊扔在一边。 李锵讨好地上前一步,正准备说点邀功的话,还没开口便听见长公主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去仔细检查,看看王家是不是真如这位大人所说,两袖清风,十分无辜。” 李锵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转身对着自己的人一挥手:“听见没有?进去仔细检查,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抄家可是个肥差。 这些侍卫平日里干的都是些守卫皇宫安危的活计,哪里遇到过这等好事? 如今听见统领的命令,冲得一个比一个积极,没过一炷香就将大宅里的所有人都绑了出来,在大门口整整齐齐排成好几列。 丫鬟小厮、管事婆子、还有穿金戴银的女眷,一个个哭成了泪人,好似有天大的委屈。 这还没算完。 紧接着,侍卫们又开始往外抬箱子。 金银、珠宝、地契、银票…… 大箱大箱的东西从房子里抬出来,晃花人眼。 进门时腰细腿长的侍卫出来腰围个个胖了一圈,乔栾装作没看见,慢悠悠从被绑出来的人面前走过。 前面一排穿着锦衣,头戴珠翠,一看就是主子。 后面几排穿的都是布衣,低头弓背,瑟瑟发抖,有几个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跟前面一排形成鲜明对比。 “啧啧,听闻王家人丁稀少,没想到就这么几人,居然要这么多下人伺候。” 乔栾看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拉出几个身上红雾淡薄的,往旁边一推:“走吧,这儿没你事。” 那些丫鬟仆妇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抱着裙子闷头钻进人群,转眼没了身影。 挑完无辜人士,乔栾对李锵道:“行了,剩下这些身上或多或少沾着事儿,跟王大人一起绑了,把人送到刑部大牢去。” 李锵冲着自己带来的人一挥手:“走,去刑部!” 一听说要进刑部大牢,王家上下哭声震天,连连哀求。 “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殿下开恩!我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殿下饶过一命!” 一时间,王家大门口乱成一团。 看见这一幕,旁边沉默的百姓突然又有了动静。 “好!” 不知是何人第一个出声。 像是一滴水落入池塘泛起涟漪。 紧接着,所有的围观百姓都开始喝彩叫好。 “大快人心!” “早就该这么干了!” “他家管事还好意思喊冤,城东老李一家都是被他害死的!” “长公主千岁!” 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汹涌的潮水。 那些原先被王家压迫的百姓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愤怒释放出来,转而化作对长公主的感激。 人声鼎沸之中,乔栾钻进马车,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沈谈。 沈谈大概是在场除了王家之外唯一不开心的,此刻脸颊紧绷,捏着折子一言不发。 偏生乔栾还要问:“什么感想?” 沈谈闭了闭眼:“……这不合规矩。” 惩治贪官污吏流程复杂。 弹劾、审讯、定罪……少说要花上几个月的功夫。 如今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一上来便将人抄家,这事情若是落在史书上,不知道要被后世骂成什么样。 “可是你也看见了,百姓们觉得我做得很对。”乔栾道,“而且,抄家搬出来的东西也证明,我们没冤枉好人。” “但……” 他才刚开口,乔栾突然倾身,用手里的东西抵住他的嘴唇,唇角挂着戏谑的笑:“而且你没有发现吗?我们抄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城司没有一个人过来拦阻。” 沈谈感觉到嘴唇上的冰凉,往后一靠却没避开,只好伸手去抓。 手里多了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根金条。 乔栾被抢了金条也不在意,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就算我是长公主,惊扰百姓,皇城司也该露面阻拦一番,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出现。” 她轻笑一声。 “沈大人,你该睁开眼好好看看——这皇城早就烂透了。” 沈谈手背猛然爆起青筋。 他抬起眼,对上乔栾坦荡的视线,张口欲言—— “哎,殿下,”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李锵探头进来,鬼鬼祟祟地问,“抄没得东西咱们送哪去?” 乔栾差点给他翻白眼:“当然是送进宫里了,你傻呀。” < p>她大费周章闹这么一波,不就是为了这堆金银珠宝吗? “是是是。” 得到答案,李锵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 “白长那么大脑瓜子了……”乔栾嘀咕一声,转头回来,“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来着?” 可是经过李锵一打岔,沈谈的情绪又严丝合缝地收了回去,像是一尊古井无波的石像,只淡淡摇了摇头:“没什么。” 乔栾没兴趣追问。 将抓来的人和弹劾折子一并扔进刑部之后,她愉快返程。 马车抵达宫门外,沈谈将那根被他焐热的金条放回车厢里的小桌上:“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下官就先回去了。” “哎,这是给你的辛苦费,你还给我干嘛?”乔栾按住他的手腕。 沈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低声道:“……我不要。” 从王奉滕宅中取出来的金条,想也知道不干净。 “啧,”乔栾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还是硬要把金条塞给他,“坏的是人,金条何辜?” 沈谈却不肯接。 他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嘴唇紧抿,死活不伸手。 乔栾不耐烦,索性拉开他的衣襟,将一指长的小金条扔了进去。 沈谈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按着衣襟一脸惊恐地看着她,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后背紧贴车壁,像是要跳车以示清白。 乔栾动手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顿时感觉自己像是那玷污了黄花大书生的流氓。 她咳嗽一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这算是预付的工钱,你先别走,还有活要干。” 长公主有令,沈大人不敢不从。 虽然他还是一脸不自在,但好歹不是那副要跳车的架势了。 众人入宫。 一箱一箱的金银都被运进公主殿。 沈谈僵立在院子里,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乔栾暗暗忍笑,也不折磨人了,指着地上的箱子对他道:“听闻沈大人算数极佳,这些东西就麻烦你来清理统计,帮我列个账目出来。” 沈谈看着这些赃物,眼底暗藏挣扎,一时间没有回应。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乔栾不由对这位的名声含金量产生质疑:“不会?” 沈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了,请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快整理出来。” 在王家门口打开那本折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如此,何必继续浪费时间纠结? “好,”乔栾欣慰,“不愧是曾经连中三元的沈大人。” 真好用啊。 …… “不好了,不好了!” 奢靡如仙境的冯家大宅里,有人咋咋乎乎地穿过庭院,差点撞到端着茶水的丫鬟,一路火急火燎,却在冯国舅书房外被人拦住。 “懂不懂规矩?”守门侍卫用刀柄抵着来人的胸口,“老爷正在吩咐要事,就算外面天塌了也得在这儿候着!” 书房里,冯越鸣放下笔,将信纸折了折,放进信封,递给候在一旁的人:“去吧,务必亲自送到,告诉国公爷,这是我的诚意。” “是。” 等到送信人离开,侍卫这才放下拦着人的刀:“进去吧。” 来人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国舅爷,外面出大事儿了!” “嗯?”书房里的冯越鸣扫了眼来人,“我记得你,你是在皇城司做事吧?怎么有空来我这?” 跪在地上的人哆嗦着道:“长公主她带着李统领和都察院的沈大人,跑去将户部郎中王奉滕的家给抄了!” 21. 第 21 章 “什么?”冯越鸣没听明白,眼底浮现出一丝荒诞,“你是说,都察院勾结宫中侍卫统领抄了一个户部郎中的家?” 他吐字清晰缓慢,像是特意给对方留下时间否定辩白。 可是皇城司的小官毫无眼色,没看出端倪,反而强调:“是长公主带着他们去的!侍卫统领连文书都没有,直接点人围了王大人府邸……这会儿王大人一家怕是已经入了刑部大牢了!” “荒唐!” 冯越鸣冷笑一声,负手站在窗前。 “官员抄家需证据确凿,经过层层审批方可动手,哪有一后宫公主带着侍卫动手的?” 谁说不是呢? 可是长公主就是干了,你能把她怎么着吧。 跪在地上的小官愁眉苦脸。 他是皇城司的副指挥使,专管京中治安巡视,平日里过得滋润,哪里想到还会有今日这么为难的境地? 要是今天这事追究起来,他肯定逃不过。 这不,他立刻来冯家抱大腿了:“国舅爷,皇城里的大事小事,如今全都仰仗您,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冯越鸣看着窗外精心修剪的玉兰,眼底一片阴沉。 长公主今日此举颇为异常。 他也算是从小看着乔栾长大,一直以为她是个温软乖顺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等等。 他心里一动。 此事发生的时机过于巧合。 难不成长公主是知道他暗中传信,意欲示好定国公,特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书房里价值千金的沉香静静燃烧。 副指挥使跪在地上,许久没有等到冯首辅的回答,腿都快麻了,大着胆子抬起头:“大,大人?” 冯越鸣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楚神情,只能感觉到眼神锐利如刀。 他质问:“你们皇城司掌管皇城治安,长公主抄家的时候怎么不出面拦阻?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倒是知道来求本官了。” 说到这个,副指挥使心虚气短,脸一下子涨红。 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们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王家四周围着不少百姓正在叫好……那些侍卫扛着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出来,说王奉滕不是贪官,也没人信呐!” 他要是在那个局面下动手阻拦,不用长公主下令,四周愤怒的百姓都会将他们看作是王家同党,能把他们活撕了! 冯越鸣皱着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好像才想起地上还跪着个人,平淡开口:“此事我知道了,你们不必管。” 皇城司副指挥使特意赶来,要的就是这句话。 “哎!” 他心口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忙不迭地起身要走,却被叫住。 “慢着。” 副指挥使脚步一顿,迟迟疑疑抬眼。 冯越鸣道:“多盯着点长公主,日后若是她再做出类似的事情,第一时间派人来告诉我。” “是!” 待人离开,冯府幕僚像是知道要被主家召唤,主动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慢吞吞地抚着胡须。 冯越鸣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立时眉头紧皱。 茶水不知不觉冷透了,香气不再,只余苦涩。 他拧着眉放下杯子,低声道:“先生怎么看?长公主从未做出过这等狂悖之举,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他前脚设法跟定国公搭上线,长公主后脚就有了异动…… 怎么看,都像是在隔空警告他一般。 “大人不必慌张,”幕僚嗓音沙哑,带着古怪的口音,“我们行事隐蔽,长公主不会发觉。” “但愿如此。” “若是大人实在放心不下,不妨派人去探一探虚实,说不定那王大人干了什么事情得罪长公主,才沦落到这般地步。” 冯越鸣微微颔首:“也好,王奉滕背后是庭州总兵,若是事情传出去,让此人借着由头起兵生事,赶在定国公之前入主皇城,我们的筹谋就白费了。” “信已经送出,在定国公回复之前,还请大人稍安勿躁。” “先生说得对。”冯越鸣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不能功亏一篑。” 皇城已经烂到了根,长公主想折腾就让她折腾去好了。 等定国公入城,一切都将重新洗牌,再杀了她也不迟。 有他这个高瞻远瞩的家主在,冯家会继续高枕无忧。 冯家的信刚送出府邸,人来人往的皇城大门外,一队行商慢悠悠地赶着马车进城。 赶车的汉子脸色黝黑,风尘仆仆,难掩疲惫。 后面跟着的一队人也差不多,为了多带货物,马车上根本没有供人歇息的位置。 怎么看都只是一支寻常商队。 高垒的货物后头,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男人按着腰间的佩刀,兜帽压低,露在外面的眼睛机敏得好似猎鹰。 进城交税的间隙,他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城门四周,似乎没嗅出什么异常,又缓缓收回视线,跟着商队入城,拐入不起眼的小道。 像一滴水落入海中,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 “你说抄出多少银两?”乔栾一阵恍惚。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一共大约四十万两,只是里面房契地契占多数,如果殿下想要尽快折成现银,三十五万大约是有的。” 忙碌到傍晚的沈谈沈大人面色疲惫,官袍也皱了,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袖口还沾着墨迹。 乔栾把玩着一串碧绿的佛珠,沉默片刻,凉飕飕地笑了一声:“一个四品官就能贪到四十万两……” 她本来还想着,钱不够的话再多抄几家,没想到根本用不着。 抄一个王奉滕足够把火器营养得膘肥体壮了。 啧啧。 要是把冯家抄了…… 冯越鸣当了这么多年首辅,手中贪来的银子恐怕十个王奉滕加起来都比不上。 乔栾暂时按下这个诱人的念头,看向沈谈,和颜悦色地道:“沈大人辛苦了,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殿下请吩咐。” 沈谈的面色比先前平静很多,似乎是已经想通了。 乔栾随手将佛珠搁下:“我去找李 锵要一队人马,劳烦沈大人将这些东西全都折成现银,运到火器营去。” 如今风云变幻,这笔钱要尽快用起来,免得再有什么变数。 沈谈知道她弄来这么多银两并非为了自己享乐,听见这番话豁然明白:“殿下打算重启火器营?” “对呀,沈大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乔栾笑问。 这么多财物,沈谈只用了短短两个时辰就清点完毕,可见这位状元确实有点东西。 如果能把他拉来给自己干活,不敢想象能有多方便。 沈谈垂眸思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是火器营已经闲置多年,想要重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不说其他,光是那些火器,恐怕早就已经用不了了。” “没事,这个交给我。”乔栾一挥手,“你先把银子准备好就行。” 见状,沈谈也没再推辞。 反正经过今日之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站在长公主这一边了。 这也无妨。 沈家的家训是忠君,新帝还没选出来,他为长公主做事有什么不对? 沈大人赶在宫门关闭之前离开。 没过多久,刘公公带着晚膳出现在公主殿外。 “嗯?”乔栾看见人,略感意外,“刘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以往来送饭的总是张公公。 刘公公是宫中总管,这点小事用不上他亲自来。 刘公公笑容满面:“那不是好些日子没来给殿下请安了,特意找个差事来瞧瞧殿下。” 乔栾接过旁边侍女捧来漱口的茶水,哼笑一声,眼皮也不抬:“有话直说,别耽搁本宫吃饭。” “是是是。”刘公公低下头,迈着小碎步凑近了点,“刑部的尚书大人托奴才来问问您,那一大家子关在狱中,究竟是什么个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乔栾竖着眉毛道,“送过去了自然是让他们好好查查,该怎么判怎么判,难道这也要我教?” 难道是整个朝堂摆烂太久,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忘了怎么做了么? 真这样她下一个就去抄刑部尚书的老窝。 “是,王大人毕竟与外头掌兵的人有些关系,有您这句话,刑部就敢动手了。”刘公公道。 乔栾专心吃饭,只当没听见这甩锅的话。 王奉滕的性命是她特意留的,打算当个诱饵,看看能不能钓出某些人的马脚。 要真到了需要灭口那一天,凭她的身手,跑一趟刑部也不麻烦。 乔栾用着晚膳,快结束的时候,刘公公亲自捧着甜汤奉上:“殿下,冯国舅也想见您一面,不知您何日有空?” “哦?” 乔栾接过甜汤,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她今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冯越鸣想见她不奇怪。 不过没想到他还挺客气的,居然没有直接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而是先请刘公公替他开口询问。 看来,他对今日的事情并不怎么生气? 乔栾琢磨着,不知道他是仍旧轻视自己这个女流,还是不在乎王奉滕区区一个四品官员。 “行啊,你让他明日早上来。”乔栾道。 22. 第 22 章 深夜。 皇城安静下来。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路过。 城中角落,不起眼的一处民居里透出微弱的亮光。 一道身影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里。 “吱呀——” 木门被人推开。 屋里点着一豆油灯,在夜风中闪烁两下,几个青年或坐或站,看向来人。 进门之人转身合上屋门,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进来什么也没说,膝盖一弯就往下跪:“五公子!” “吴棠兄不必多礼。” 坐在人群中间的云逐烽伸手略微一抬,来人愣是没跪得下去。 吴棠哽了一下,垂着头道:“小人在皇城埋伏十余载,本想为国公爷效犬马之劳,没想到公子竟遭人陷害,背负刺杀皇帝的罪名,小人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逐烽一只手撑着膝盖,听完后奇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遭人陷害?” 吴棠愣住了,不由得抬起头看他:“难,难道……” “算了,不说这个。” 云逐烽笑了下,既没承认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此番我暗中回来另有要事,先说说皇城如今的情形吧,新的皇帝定下了吗?” 说话间,他示意旁边的人给对方搬张凳子。 吴棠谢过,小心翼翼坐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他对这位年轻的五公子不熟,并不确定他的脾性,只能谨慎对待。 “没有,如今朝堂上还是以冯家为主。冯越鸣暂任摄政大臣,把持朝政,朝中大半都是他的人。” 云逐烽挑眉:“先帝不是有个皇子么?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登基?” “大皇子康母家卑微,冯首辅似是不喜。” 云逐烽笑了一声。 吴棠小心抬头瞥一眼,见他脸色还好,大着胆子继续说:“有人提议在宗室里择选新帝,但冯首辅坚持后宫还有其他子嗣,只是月份太小看不出来,就这么硬生生地拖着。” 云逐烽往椅背上一靠,面露了然。 卧底有顾虑,很多话不敢明说,他没有。 “看来,冯大人是看上皇位了。” 吴棠眼皮一跳,低着头道:“这个小人不太清楚。” “啧。”云逐烽旁边坐着的男子不耐烦地出声,“你知道的也没比我们多多少啊?真在皇城过上日子了?” 吴棠:“不敢!小人受了定国公的恩惠才有的今日,万不敢轻易忘怀。” “那就别拿这些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糊弄我们!” “是是。” 云逐烽偏头:“行了,别吓唬人家,我看他正要说呢。” 吴棠默默擦了把汗,不敢再起什么别的心思,将今日傍晚刚收到的一个消息和盘托出:“冯家近日私底下牵线寻人,暗中向国公爷示好,今日刚送了一封信出城,据说是冯首辅的亲笔信。” 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云逐烽与心腹对视一眼。 心腹追问:“写了什么?” “封着火漆,小人不敢拆看。” 定国公留在皇城的眼线不止他一个,他负责打探情报,送信另有他人负责。 “走的什么道?”云逐烽问。 “事关紧要,不敢疏忽,未时骑马出的城,走的是北门。” 云逐烽看了眼自己带来的心腹。 一直藏在阴影里没出声的人道:“公子放心,能追上。” “去吧。” 吴棠听见二人的对话,诧异抬头,眼睁睁看着五公子派人出去,似是要将冯首辅寄给国公爷的信追回来私拆。 这,这也可以? 他一脸欲言又止。 云逐烽看着心腹出了门,收回视线平静解释:“父亲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 吴棠如释重负,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是深信不疑。 说到底这是定国公的家事,跟他这个眼线有什么关系? 云逐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除了冯家之外,皇城里最近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这问题有些笼统,吴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呃,不知公子问的是哪方面?” 云逐烽眸色暗了暗,搁下茶盏低声吐出三个字:“长公主。” 长公主? 吴棠立刻想起一件事来:“今日还真有件关于长公主的事情。” 他将长公主带人抄家一事讲给云逐烽听。 由于是道听途说,他并不确定真实情况如何,说得颇为谨慎,只表示抄家时长公主也在场。 但这番话足以让云逐烽的心底猜测更深。 带人抄家? 传闻中的长公主可不是这样的性格。 古怪,太古怪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颔首道:“我知道了,有劳吴棠兄深夜前来。” 五公子似乎是个挺好相处的性子,吴棠略微松了口气:“不敢,公子有什么事,只要小人能帮上,必定责无旁贷。” 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客气话付出了代价。 云逐烽唇角往上翘了翘,颇和气地说道:“若是没记错,你掌管宫廷采买?既然如此,帮我在宫里找个差事吧。” “……啊?” …… 一大早。 冯国舅来到公主殿。 来前他考量了许多,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杀了长公主。 虽说长公主没有出嫁,但亲事已定,圣旨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将她嫁给定国公当续弦。 就算期间出了一点小问题,长公主被丧事绊住,但问题不大。 冯越鸣想与定国公交好,打着必要时将长公主献上的主意,一路提醒自己:只要乔栾不是太过贪心,肖想她不该想的东西,他都可以放她一马。 “冯大人请。” 侍女打起帘子。 迈过门槛,冯越鸣一抬头就看见长公主手边搁着一堆金银宝石、翡翠珍珠。 桌上摆满了雕花木匣,盖子大敞,里面堆满了各色首饰,在晨光照耀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这位殿下自己把玩还不够,时不时拿起一两串,随手赏赐给身边的侍女。 殿内洋溢着快活的氛围。 冯越鸣皱起眉头,重重咳嗽一声。 几个侍女慌忙敛起笑容,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 乔栾抬起头,像是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懒洋洋地起身,朝着对方微微点了下头:“冯大人。” 指望她像原主和小皇帝那样对这位国舅又敬又怕是不可能的。 她装都装不出来。 “昨天你带着侍卫去抄家了?”冯越鸣直接问。 他每天日理万机,并没有太多时间迂回客气。 更何况他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再装模作样。 “对啊。”乔栾随手从盒子里抓起一把拇指大的珍珠,圆润饱满,“冯大人请看,这些都是从王大人府上抄出来的——本宫真没想到,区区一个四品官的家眷,用的珍珠比公主还大。” < p>冯越鸣懒得关心什么珍珠:“那王奉滕确实不是东西,但你身为长公主,抄家这等事也不该亲自去。” 乔栾哼了一声,将珍珠往盒子里重重一扣,语气冷下来:“怎么,冯国舅一大早是来教训本宫了?” 几颗散落的珍珠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她这个反应,冯越鸣反而放下了心。 幕僚说得没错,一个整日待在后宫的公主,怎么可能猜到他私底下的行动? 既然昨日之事只是个巧合,那冯越鸣也不再提防试探,眼底带上一抹居高临下的笑意:“你不知道王奉滕背后是——” “我管它背后是谁!”乔栾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宫身为长公主,没钱用了抄几个贪官难道有错吗?” 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冯越鸣豁然开朗。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那刚死不久的小皇帝的亲姐姐。 以前他没把这个长公主看在眼里,对她并不了解,还以为是个温和懂礼的性子…… 现在想想,小皇帝嚣张跋扈,被他宠得肆无忌惮。 这位姐姐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不过这样的性子正是冯国舅擅长应对的。 他拿出之前应付小皇帝的口吻,带着点长辈的意思,语重心长地道:“你缺钱使了,尽管找刘公公,跟我说也可以,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辱没了公主的名声,不值当。” 乔栾不以为然:“王奉滕是个大贪官,我不是把人扔到刑部去了么?让他们按律审理便是,怎么会影响我的名声?” “但这个流程是不对的。”冯国舅耐着性子道,“你不是刑部官员,怎么好带人抄家?若是有人借此攻讦——” 可惜乔栾根本懒得听,反倒理所当然:“不是还有冯大人吗?有您在朝堂上,哪个不长眼的敢污蔑本宫?” 这话倒是熨帖。 冯越鸣弯了弯嘴角:“殿下真是抬举微臣了,但咱们说好,日后若是缺钱,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莽撞了。” 乔栾撇撇嘴,没说话。 冯越鸣一看就知道这是吃了甜头不愿意答应,但一次还好,再这样抄下去,皇城真得乱套。 他想了想道:“这样,我待会儿先派人送两千两的银票过来,殿下用着,若是花完了派个人跟微臣说一声,如何?” 有人送钱,不拿白不拿。 乔栾勉为其难地松口:“既然冯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以后不再亲自动手便是。” 冯越鸣露出满意的笑容:“时辰不早了,微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乔栾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我要找宫中的金银匠人打点东西,这总可以?” 冯越鸣瞥了眼她手边的那堆宝石:“宫里的匠人本就是为伺候殿下准备的,这些小事殿下不必跟我说。” 从公主殿离开,冯国舅的背影都透着轻快,与来时截然两样。 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此事只是巧合,长公主根本不知道他背地里在筹谋些什么。 屋内,乔栾听着脚步声远去,将匣子一合,吩咐道:“临水,让刘公公带着宫内所有的金银匠人来见我。” 名叫临水的侍女微顿,迟疑着确认:“所有吗?” “对。”乔栾随口问,“大概有多少人?” “上百人总是有的。”临水不大确定地答道。 比想象中少,但也凑合了。 乔栾道:“让他们带着干活的家伙都过来,手里别的活先放一放,我这里有急事。” 23. 第 23 章 工匠们干活的地方在皇宫西南角。 虽隶属皇宫,但又与外人印象中的皇宫大相径庭。 里面堆满了各种原料和匠人工具,贵人从不踏足,久而久之,反倒比其他地方多了几分随意。 宫中匠人内部也分三六九等,月银待遇天差地别,一切全凭本事。 手艺最精湛的大师傅地位崇高,不到日上三竿绝不露面。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赵理端着自己快做完的缠丝步摇,坐在廊下能一眼看见院门的地方,慢慢给步摇修整细节。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终于从门外晃悠进来。 他眼睛一亮,拿着东西起身:“师父——” 才开口,身旁刮过一阵风。 “爷爷早!爷爷吃了没?孙儿今日起了个大早,去翔丰斋买了您昨天说的蟹黄包子,哎呦,那店里一进门,真是香透了!” 詹不平的嘴皮子利索得不行,转眼将赵理的话堵了回去。 他围着元大匠团团转,笑容灿烂得好似看见了自己的亲爷爷。 “哦?” 元大匠根本没看见自己徒弟,乐呵呵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包子泛着油光,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蟹香弥漫开。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真去了。” 赵理站在几步外,眼睁睁看着师父被詹不平搀走。 那小子路过时还撞了他一下。 托盘差点撞翻,他却只是伸手扶了一下,一声不吭往后让了让,好像一点脾气都没有。 “啧啧,詹不平那小子真是够不要脸的,一口一个爷爷。”他身后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匠人,侧头对赵理道,“你就这么看着他抢你师父?” “我嘴笨,师父喜欢他就让他陪着吧。” 赵理捧着托盘转身进屋。 詹不平带了包子来,元大匠一时半会儿没空搭理其他人,缠丝步摇只能等下午再拿给师父检查了。 可惜,元大匠心心念念的蟹黄包子今日注定吃不上。 赵理还没将托盘放下,院外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所有的金银匠,赶紧收拾好各自的器具出来!别磨磨蹭蹭的!” 此话一出,平静的院落骤然喧闹。 此处内侍倒是常来,但从未有过召集所有人的命令,这是闹的哪出? 有的人手里东西都没放下,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一位老工匠蹒跚着踏出院门:“敢问公公,突然召集我们所为何事?” 刘公公旁边的小内侍满脸不耐烦:“贵人要见你们,赶紧的吧!” 老工匠为难道:“可是我们手里还有不少要紧的活计……” “再要紧能紧得过长公主吗?”刘公公板着脸呵斥,“莫要再拖拉了,再耽误下去仔细你们的皮!” 长公主? 众人面面相觑。 长公主要见金银匠干什么? 经过一番折腾,继承祖上精妙手艺的官匠们带着工具,满腹疑惑地在刘公公的带领下来到公主殿外。 这是工匠们平日里不能踏足的区域。 大部分人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往前走。 詹不平躲在人群后面,悄悄抬起头,大着胆子往前面看去。 他还没见过长公主呢! 玉白台阶上方摆着一把紫檀木的圈椅,背后侍女一人撑着伞挡光,一人捧着托盘。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雍容华贵,穿着简单的长褙子,身形甚至有些单薄。 她低着头,一手撑着扶手,正在翻看放在膝盖上的一卷书册。 詹不平眯起眼努力望去。 看那书册的形状,像是……账簿? 他正想再看,后脑勺突然被人猛拍一巴掌:“放肆!”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打得他往前一栽,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詹不平“嘶”了一声转头,对上一双嫌弃的眼睛。 小内侍狠狠剐他一眼,压着声音道:“殿下是你能看的?再东张西望,挖了你的眼珠子喂狗!” 詹不平赶紧摆出一脸诚惶诚恐,下巴贴着衣襟站好,内心却很是不以为然。 是长公主要见他们,看两眼怎么了? 台阶上方,长公主像是没看见底下来了这么多人,还在翻看账簿,专注而仔细。 站在底下的众人暗中交换着视线,疑惑在寂静中逐渐放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在场众人等了好一阵,终于听见长公主出声:“什么?光是每年给后妃做头面首饰,宫里就要花费数万两白银,几千两黄金?” 在旁边伺候的刘公公面皮一紧,小心翼翼地道:“是,是有这么多的。” 乔栾冷笑一声,将账簿凌空抛到他怀里。 刘公公赶忙接住。 赵理低着头,暗暗琢磨:长公主是对后宫的花销不满? 今天叫他们过来,不会是要把他们遣散出去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不由得皱紧眉头。 家中爹娘年事已高,已经做不了原本的买卖,弟妹又太小,还不能出去挣钱,全家都指着他这一个进项。 今年好不容易拜了元大匠为师,还没学到什么手艺,要是就这么被遣散,一家老小怎么活? 有类似担忧的不止他一人。 在场所有人很快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吩咐:“如今陛下宾天,后宫里这一项就停了吧,以前的头面是不能用怎么着?” 赵理心里又是一沉。 果然…… 长公主三言两语削减了宫里一项支出,目光终于落在台阶下的众人身上。 “这些就是宫里所有的金银匠?都来齐了吗?” 刘公公道:“除开两个有事请假的都在这儿了,匠人们各有分工,擅金玉、累丝、镶嵌、镀金……共计一百六十二人。” 乔栾站起身,俯视着这群年岁不等的匠人。 个个脸色红润,身材结实,衣衫也比想象中体面。 看得出金银匠是个肥差。 “宫中少了差事,不是说你们就能闲着的。”乔栾凉凉扫过这些人,“既然都是在册的宫匠,姑且当你们手艺精湛,若是本宫交代的差事做得不好——” 她冷笑一声。 此话一出,一众宫匠都低下头,愈发忐忑。 赵理却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要遣散他们。 乔栾侧头吩咐:“刘公公 ,备车。” “是——”刘公公答应完了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咱们去哪儿啊?” “带上他们,出城。” 出城? 刘公公愣住,刚想追问,长公主已经转身进殿。 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长公主一走,工匠们纷纷围拢到刘公公身边:“公公,您给个明白话,殿下到底要咱们干什么去?” “说清楚咱们也好有个底不是?” 刘公公叹气:“不是我瞒着诸位,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啊!诸位跟着走就是了,到了自然会知晓。” 说完他摆摆手,匆匆去安排车马护卫了。 金银匠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听说长公主前日刚抄了一户大官的家。” “嘶,咱们只是工匠,不至于被盯上吧?” “别胡说,”一个老匠人道,“既然长公主点名要金银匠,想必是要做什么物件,咱们规矩着做就是了,想来贵人也不至于刻意刁难。” 人群静了静。 话是这么说,但一想到刚刚长公主的那番话,莫名的凝重还是盘旋在众人上空,久久挥散不去。 殿内,乔栾坐在梳妆镜前,吩咐侍女:“把这些发髻都拆开,头发挽起来,用布包了就行。” 捏着木梳的侍女如临大敌:“殿下说笑,那像什么样子!” 乔栾却不觉得如何,指着门外道:“我看那些男人都可以戴冠或者布巾,女子难道没有类似的发式?” 侍女松了口气:“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她上前抽出发髻上的钗环,一头青丝披散而下。 说话间,张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近:“殿下。” 乔栾见侍女似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放手任她折腾,用眼神询问张公公什么事。 “殿下,”张公公愁容满面地道,“您将金银匠人带走,又扣了后宫的头面银两,宫中诸位娘娘怕是会有非议。” “任她们说去就是了。” 乔栾不以为意,对着镜子摘下耳环。 “可是……您这不合规矩……” 乔栾“啪”一声将耳环拍在桌上,眼风扫过来:“规矩?如今这皇城里,谁还按照规矩行事?” 张公公还想劝:“可您是长公主呀!” “对呀,”乔栾唇角翘起,“我是长公主,谁敢管我?” 既然大家都不按规矩行事,那她就要做那个最嚣张的混混。 乔栾换好轻便的衣物,坐上马车,带着一串金银匠人浩浩荡荡地出宫。 她前脚刚走。 后脚,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出现在皇宫外的角落里。 “公子,”入宫前,卧底吴棠最后一次向云逐烽确认,“您当真要亲自涉险?” 云逐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茂盛的大胡子,还将自己涂黑了。 换上一身粗布衣服,远看就像个干苦力的大汉。 他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答道:“放心,我只要查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不会久呆。” 假胡须太浓密,吴棠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好叹息一声,硬着头皮道:“那您随我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下的影子,悄然踏入皇宫的范围。 24. 第 24 章 吴棠带着人从侧边小门入宫,一边走一边道:“近日宫中缺人的地方不多,我打探了一圈,听说车驾司缺个车夫……”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云逐烽的脸色。 听见“车夫”二字,云逐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对他来说“车夫”还是“将军”都无甚区别。 确定对方没有发怒的迹象,吴棠松了口气,这才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马夫、力士、洒扫杂役等差事缺人。” 见对方听完沉默不语,他也不意外。 五公子出身国公府,肯定做不了这些底层差事,现在想必已经暗暗后悔了。 吴棠做好了今日要白跑一趟的准备,体贴地奉上台阶:“公子见谅,宫中男子能干的活计不如女子多,而且都在外围,您若是有什么消息打听,找个女子入宫兴许更方便。” 在他看来,入宫打探消息这种事,女子比男人方便多了。 她们能去的地方多得多,还不容易遭到防备。 干他们这行就恨自己不是女的。 他以为对方得了台阶,会就坡下驴,打消亲自潜入的念头。 没成想云逐烽却道:“那就车夫吧!” 吴棠睁大双眼。 真,真要进宫啊? 云逐烽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低声补充一句:“此事机密,不可假他人之手。” “是。”见他铁了心要亲自潜入宫中,吴棠也只能认命,“那您随我这边走。”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但愿这位公子不是莽撞人。 事情能不能办成都是次要,若是这位在宫里暴露身份,他这个作保的也要倒霉。 有定国公这一层关系在,五公子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但他这个无名小卒么…… 吴棠心生苦涩,没敢继续想下去,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几重门禁,一路来到车驾司。 “吱呀——” 大门推开。 看着空旷异常的大院子,吴棠一愣。 他以前也不是没来过这儿,从来没觉得此处这么宽敞过。 往日里满院子停的马车现在一辆都没有,三五成群插科打诨的车夫也不见了踪影,就算是遭贼都不见得有这么干净。 偌大院落里只剩下几片零碎的枯叶,打着旋落下。 吴棠心中疑惑,但也无暇多想。 他跨过门槛,左右看看,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有人吗?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有人吗——” “嘭!” 不远处的一扇门被人一脚踢开。 白脸公公扶着帽子从屋里出来,看见吴棠,脸上的紧张化为不满,尖着嗓子斥责:“吵吵,吵吵,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这是你能喧哗的地儿吗?” 吴棠熟练地换上谄媚的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二话不说往对方手里一塞。 “钱公公,前日听说你们这儿缺人,刚好我有个侄子从外地过来投奔,你瞧瞧他怎么样?” 车驾司的管事钱公公掂了掂钱袋,脸上愠怒消散几分,随手收进袖子里,这才掀起眼皮,兴致缺缺地瞄了一眼他旁边的人,口中道:“我们宫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要——” 这一看不要紧。 钱公公话还没说完,眼睛立时一亮,像是打量骡马一样,绕着云逐烽转了一圈。 甚至还不客气地伸出手捏了一把胳膊。 云逐烽假装瑟缩的乡下人,忍耐着对方的眼神,被摸到手臂的时候实在是受不了,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没想到钱公公更满意了:“哎呦,这身板儿!怎么不去做力士?” “力士多辛苦呀。”吴棠在一旁道。 “唷,你还怪心疼孩子的。”钱公公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咱们这儿要驾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容易。” 吴棠在皇城这么多年,听这话音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不是有公公嘛。” 他咬咬牙,又塞过去一袋子银两。 这回的分量似乎终于让对方满意了。 钱公公勉为其难地松口:“行吧,要是早几年,外地户籍咱可不要,你也是赶上好时候咯。” 好时候?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好时候吗? 云逐烽在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憨厚地点头:“谢,谢公公。” 幸好那一把大胡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钱公公并没有看出他藏在谦卑底下的腹诽。 钱公公扭着腰转身:“跟我来吧,路引和担保文书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 吴棠跟着钱公公往里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仍旧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不年不节的,车和人都哪儿去了? 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要大量用车的事情呐…… 细作的本能冒了出来。 他加快几步,试探着问:“最近车驾司很忙吗?我看今日怎么一辆车都没有?” 钱公公耷拉着眼皮,过了一会儿才道:“长公主要用。” 听见“长公主”三个字,云逐烽的脚步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瞬,又淡定跟上,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一次用这么多车?”吴棠吃惊。 这是要干嘛呀? 运货? 还是…… 没等他细想,钱公公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将他上下打量一圈。 他的眼神冷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分警告:“在宫里办事,不该问的事情别问,这点道理还用我教?” “啪!” 吴棠二话不说给了自己一巴掌,脆响。 “哎呦我这嘴。”他懊恼地嘟囔一句,“都怪今日太高兴了,开口不过脑子。” 紧接着他又躬身赔笑:“我也就在公公面前疏漏,您别介意。” 钱公公冷哼一声,倒也没计较,转身继续往里走。 云逐烽悄无声息地落后几步,又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院子。 长公主…… 这位行事听着真是越发古怪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 …… “殿下!您到底想干嘛啊!” 蒋率看着一窝一窝的匠人从马车上下来,目瞪口呆。 乔栾环顾四周。 如今的火器营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原本空旷荒凉的营地如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木料,有人背着背篓,个个都有事要忙。 远处似乎还有训练的号子声传来。 一派百废待兴之景。 也有人路过时好奇地看着这边,似是奇怪他们这么多人是来干嘛的。 乔栾收回视线,对蒋率和沈谈的办事效率还算满意:“人都叫回来了?” 说到这个,蒋率面上闪过一丝赧然。 “只回来一部分,还有些……”他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道,“呃,晚点我再去劝劝。” 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没必要打扰长公主。 “劝什么劝。”乔栾一听就懂,漫不经心地道,“不回来就算了,我看如今人也不少。” 等火器营走上正轨,那些不肯回来的自然会后悔。 她指着身后带来的一群匠人道:“我带了些帮手过来改进火器,找个地方安顿他们,先前带来的银两够用吗?” “够的够的,”蒋率连声道,“只不过,您怎么连沈大人也安排来了?他可是——哎呀,沈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谈走近,手忙脚乱地行礼,尴尬得不敢看人。 沈谈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只一味盯着乔栾:“殿下。” 蒋率左右看看,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多余,识趣地道:“下官先去安置殿下带来的人。” 他说着,朝着众匠人招招手:“诸位随我来!” 宫中匠人虽然疑惑,也不敢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表达不满,提着自己的家伙事跟上蒋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乔栾身边一下子清静许多。 她看向沈谈,直接问:“我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沈谈道:“已经出了一部分,如果殿下要给他们发原先欠发的粮饷,应该是够的。”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乔栾很满意,抬手拍拍对方的胳膊——本来想拍肩膀,奈何不大顺手:“此事就交给你了,别克扣他们,都是苦命人。” 沈谈被拍得一僵,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躲闪,等到她放下手才道:“火器营如今八百多人,尚有数百人不愿回来,若是他们听说发饷赶来,要留吗?” “留啊,怎么不留。”乔栾挑起眉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自然有别的法子对待惫懒货。” 上辈子探索小队要出门打丧尸,危险不必言说,但相应的,在安全区里的待遇也是最好的。 一些自作聪明的人加入探索队后变着法偷懒躲在后面,一吃饭跑得比谁都快。 折腾这种人是乔栾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沈谈看到她的神情,面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不等他再问什么,乔栾招招手:“我从宫里弄来一批金银匠改进火器,这帮人未必听话,你帮我多看着点。” 说着,她往蒋率安置金银匠的方向走去。 沈谈跟在身后:“你确定他们能改进火器?” 金银匠打的都是精细物件,跟火器八竿子打不着,他不理解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这不是还有我吗。”乔栾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沈谈眼底仍有疑惑,但见她这么自信,也没再多问。 25. 第 25 章 火器营里条件简陋,住宿大多是大通铺,即便宫中匠人来了也只能住在这种地方。 詹不平扶着元大匠,赵理走在前面,推开房门。 “吱——呀——”破旧木门发出不情愿的声响。 尘土簌簌往下掉。 詹不平探头往里一看:蛛网遍布,门窗破损,大通铺上积了三尺厚的灰。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人住的地儿吗?” 赵理没他那么讲究,放下自己的箱子,四处张望寻找打扫的工具:“收拾一下,应该还可以——” “哎呦喂,”詹不平打断他,讥讽道,“你是能住,难不成要让爷爷也住在这种地方?爷爷可是被先帝夸奖过的神仙匠人,岂能受这等折辱?” 元大匠听得熨帖,扭头就走:便宜孙子说得没错,住在这里简直是羞辱! 还没等他们跨出院门,就被长公主堵了回来。 乔栾抬眼一扫就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 “怎么,刚来就想走啊?” 詹不平先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长公主,根本没看清五官,如今冷不防打了个照面,才愕然发现长公主的样貌超乎他的想象。 倒不是说美貌。 宫中侍女没有不好看的。 他自诩见惯了美人,不至于因为些许样貌美色倾倒。 詹不平没想到,长公主竟如此气势迫人,哪怕她身上几乎没什么首饰,也丝毫不掩威仪。 一时间,伶牙俐齿的詹不平成了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大匠更是两腿发软。 如果不是乖孙搀着,估计已经跪倒在地求长公主恕罪了。 赵理几步上前,拦在师父面前,躬身道:“殿下误会了,只是房间里脏乱,我们想出去找些抹布清理一番。” “是吗?”乔栾似笑非笑。 说话间,蒋率带着一队人过来:“对不住对不住,大家刚回来,这两天都在打扫收拾,这里许久未住人了,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他身后的青年挽着袖口,带着水桶拖把等物,一看就是来帮忙收拾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金银匠人就算再有不满,也不敢当着长公主的面撒气,主动拿过对方手里的水桶表示他们自己来就好。 一时间,两边和乐融融。 蒋率拱手道:“诸位放心,既是来帮忙的,我们火器营绝不怠慢,若是还缺什么用的尽管跟我们说!” 他从这群人的衣服细节上看出他们是宫中的匠人,态度十分客气。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但宫中匠人手艺肯定没得说! 元大匠拱手道谢,又转而看向乔栾:“殿下,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大费周章将我们安顿在这里,不知究竟是要我们做什么?” 乔栾道:“本来想等你们安顿好了再开始,既然你们这么着急,那就跟我来吧。” 有了金银投入,火器营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原本破败老旧的营地里堆满了木料砂石,营地里茂盛的杂草被清理一空,不少人背着背篓,四处检查,填补地面的坑洼。 火器营里的房屋也在修葺中。 一路走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殿下!” “长公主玉安!” 乔栾很意外:这里的人似乎都认识自己? 她并不知道,蒋率拿了金银之后,将众人召集回来,替她好好宣传了一番,如今火器营里的人都对她心怀感激。 乔栾来到火器营的仓库。 一批老匠人正在此处修整翻新火器,忙得头也不抬。 已经维护完毕的火铳等物件垒在一旁,油光发亮,看得出匠人的用心。 乔栾拿起一把火铳,对金银匠道:“这就是你们接下来的工作。” 此话一出,众匠人哗然。 更有甚者,脸皮涨得通红,只觉得长公主在羞辱自己。 “殿下!我们是金银匠人,从未做过火器!” “没事,慢慢学嘛。”乔栾体贴道。 即便她这样说,宫匠们的脸色依然很难看。 詹不平一万个不乐意。 从金银匠手里过的都是珠宝玉石,打交道的都是王侯贵族,那多体面? 他出生低微,从小就想着钻营,又舍不得□□二两肉,几番打听,最后找关系进入皇宫当匠人。 进了门,又装出一副好学的样子围着元大匠转,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不过是一心想着学了手艺好伺候贵人。 谁曾想,入宫还没几个月,就被长公主一车拉来了城外大营,离他心心念念的贵人们越来越远了。 詹不平的目光从那堆粗糙笨重的铁疙瘩,移动到远处的工匠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的粗布衣衫和手上漆黑的油渍撇撇嘴,转头对自己扶着的老人低声道:“爷爷,这可如何是好?我也没学过打铁呀!” 这话说到了元大匠的心坎里。 他咬咬牙,壮着胆子开口:“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做金银器的以精细为长,与火器打造实乃南辕北辙,若是殿下想要火器匠人,倒不如寻一些铁匠来。” “我找的就是金银匠。”乔栾将他们面上的抗拒尽收眼底,“怎么,你们还没听到我要你们做什么,就急着推辞了?” “……不敢。” 一旁的沈谈看在眼里,不赞同地皱了下眉。 乔栾注意到也只当没看见,甚至扬声道:“你们既然是宫中在册的匠人,便理应为本宫效力,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该做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元大匠也不敢开口了。 人群一片死寂。 乔栾无动于衷,拿着火铳对众人道:“都过来,我告诉你们要做什么。” 火器营的衰败与火器落后脱不了干系,谁愿意拿着一把随时可能炸死自己的火铳冲锋陷阵? 当下的冶炼技术不足以制造出前世那些量产热武器。 没有机床,要如何提高精度? 乔栾想了很久,偶然发现公主头上的发冠精巧至极。 其上雕刻的花纹细腻,纤毫毕现,最细微的地方甚至只有发丝粗细。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能工巧匠所能做到的事情远超想象,毫厘误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乔 栾顿时有了主意:手艺精细的金银匠宫里有的是,如果能让他们用打造艺术品的耐心一件一件地细化这些火器的膛管、扳机、击锤…… 能搞出膛线那就更好。 这次趁着冯国舅来找麻烦,她顺口将金银匠人要了过来,打算先试试能不能做,如果效果好的话,回头将宫里的玉石匠人也都抓来…… 她心里打着算盘,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拿着一把火铳当做教具,告诉宫匠要如何改进,说到内部构造还去捡了几把废弃的火铳,拆开让他们仔细观察。 “殿下,”侍卫挤进人群,“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回宫。” 拿着枪管的乔栾一顿。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啊? 她削减后宫首饰费用,还带走了所有的金银匠人,皇后找她也不奇怪。 “备车吧,我这就回去。” 索性今天说的也不少了,先让他们改着,等过几天再来看看也不迟。 侍卫领命而去。 说了大半天早已口干舌燥的乔栾最后交代几句,环顾众人。 并不是所有匠人都挤在她旁边听讲的。 有些人站在远一些的地方听,还有一些直接站在人群之外,摆明了不乐意干这差事。 她扫过附近的几人,将他们的面容暗暗记下。 有一位年轻的匠人听得最专心,还时不时问她几个问题,可见是真用了心在记的。 乔栾对此人颇有好感,临走前抽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还在低头琢磨火铳,起初根本没发现长公主问的是自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忙道:“小人赵理。” 乔栾颔首,记住了这个名字,临走时道:“好好干,做得好有赏。” 见长公主要走了,沈谈和蒋率都放下手中事务出来送她。 乔栾交代蒋率派人好好盯着那批宫匠,要什么都给他们采买,但在火器改造结束之前不许他们离开大营。 自从火器营死而复生,蒋率对长公主马首是瞻,自是满口答应。 沈谈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是眉间带着淡淡的褶皱。 乔栾交代完事情,让蒋率去忙,转向这位:“想说什么就直说。” 考虑到小沈大人如今是她手下的重要劳动力,她决定对他态度好一点。 沈谈直言:“宫中匠人自视甚高,贸然被带到这里,已有不满之心,你还这样逼迫匠人,不是长久之计。” 乔栾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下。 “我只是让他们帮我改造火器,改造完就放回去了,用不着长久。” 沈谈却道:“逼迫匠人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利。” 乔栾:“……” 怎么,长公主是什么服务业吗?还讲究好评率了。 看在对方眼下青黑的份上,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叮嘱道:“总之你先帮我看着点,要是真有人控制不住了,传消息进宫,我来处理也不迟。” 说完她钻进马车,掀开车帘朝他招招手:“我过两天再来!” 马车嘚嘚离去。 沈谈叹息一声,收回视线。 26. 第 26 章 正如小沈大人预料的那样。 从宫里出来的这批金银匠人并不好对付。 能够像赵理这样随遇而安的,到底是少数。 更多的人还是对长公主安排下来的活计十分抗拒。 他们是金银匠! 自打学徒时期,过手的都是顶级金银和珠宝玉石,是贵人身上的宝物,价值连城。 怎么能搓这些粗糙冰冷的铁疙瘩? 大通铺上,宫匠躺得横七竖八,长吁短叹,愁云惨雾。 只觉得自己坚持大半辈子的事业,在长公主这个外行的胡乱指挥下即将夭折,说不定连性命都要被夺去。 唉!他们的手艺,唉!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憋闷的酸臭味。 赵理提着食盒推门进屋,环顾四周,在一片汗味和霉味里找到缩在角落里的元大匠。 他绕开地上散乱的鞋履,走到床沿,劝道:“师父,先吃点东西吧。” 他说着将食盒放到床沿,轻手轻脚地打开盖子。 元大匠按着心口正在发愁,闻言转头一看。 一大碗浅褐色的糙米饭,干巴巴的,不用张嘴就知道卡嗓子。 一碗烂乎乎的素菜,早看不出什么叶子,炖得泛黄。 一块黑黢黢的咸鱼,像个烧焦的木头。 他两眼一黑,一声不吭又躺了回去。 赵理不明所以,在旁边拿着筷子劝道:“多少吃点吧,师父,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元大匠闭着眼睛哼哼起来:“哎呦,哎呦……我心里头难受……” 赵理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师父难受。 “爷爷,你没事吧?” 詹不平从大通铺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伸直手臂给他拍背,也看见了赵理拿来的食盒。 他讥讽道:“哟,刚刚在长公主面前那么现眼,我还以为你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呢,就给师父吃这个?” 听见这话,赵理才知道元大匠不满意菜色。 他脸一下子红了,抓着筷子局促地道:“可是……营中只有这些,他们不让我们出去。” “什么?不让我们出去?难道真要我们住在这种地方不成?”詹不平慌了,扭头嚷嚷,“爷爷,你听见了没?长公主要把我们关在这儿!” 他的嗓门不小,大通铺上的其他人也听见了。 原本躺着的众人齐刷刷坐起身来。 “当真?” “这是将我们当做犯人了呀。” “凭什么!我可是先帝册封的宫匠!” 赵理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想必做完长公主吩咐的差事,我们就能离开了!” 可惜屋里正怨声载道,沸反盈天,他的声音被埋在人声里,无人搭理。 …… “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娇美的女子攥着手帕,满脸委屈之色。 冯皇后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本以为皇帝死后终于能迎来宁静的生活,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温和地问。 年轻后妃吸吸鼻子,红着眼圈抱怨:“我今日派丫头去取改好的发冠,没曾想宫匠院子里竟一个人都没有!丫头去隔壁玉石匠人那打听,才知道长公主今儿一大早竟然将所有的金银匠人都带走了!” “为何?”冯皇后不解。 宫中金银匠人少说也有上百,长公主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后妃擦着眼角,语调哀怨,“听说长公主还打算削减后宫头面首饰的用度……凭什么呀!我们一年到头就分到那几根钗,连这点东西都要夺去,臣妾倒不如死了算了!” “不至于这般。”冯皇后安抚道,“你们担着繁衍子嗣的重任,在情况未明之时,不许乱说死字。” 这位后妃心知自己肚子里肯定没有,但也不敢说,只好应是:“臣妾知错了,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还请娘娘恕罪。” 冯皇后道:“你先回去,待本宫亲自问问长公主,再说其他。” 后妃只是来抱怨几句,本没有指望什么,没想到皇后真的愿意为了这事对上长公主。 她喜出望外:“多谢娘娘!” 待人走后,冯皇后轻叹一声,揉揉额角。 “娘娘可要派人去请长公主?”旁边的女官低声问。 “去吧,客气些。” 冯皇后平日里对后妃没这么好心,宫中事务她管,但不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此次松口是因为她本就想找长公主,刚好有人送上来一个借口。 她往窗外看去。 入了秋,院中风景凋零,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平添几分凄凉。 她上次特意命人用金盘送去公主殿的葡萄,到现在一点回应都没有,长公主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示好吗? 很快,女官去而复返:“娘娘,长公主出宫去了。” “去哪儿了?” “听说是……火器营。”女官不大确定地道。 火器营? 长公主去那里做什么? 冯皇后沉吟片刻:“派人带上我的印记去寻长公主,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前些日子长公主带着人去四品官府邸吵架,带了一大堆金银珠宝回宫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如今又去早已无人问津的火器营…… 她直觉对方是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有冯家在,长公主能成功吗? “是。” 女官转身去取皇后印。 等她从书房出来,冯皇后又问:“她是带着宫匠一起去的火器营?可曾遮掩行踪?” 女官停下脚步答道:“正是,未曾遮掩。” 这么嚣张? 冯皇后皱皱眉头,心底摇摆不定,不知道自己押注长公主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抬首四顾,好像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 等到出城的女官走后,冯皇后又想到一件事,吩咐道:“去请冯首辅入宫。” 身为冯家女儿,得知长公主有异动,请兄长来商议是理所当然。 “是。” 身边人都被冯皇后支出去忙碌,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靠着矮桌,用指甲慢慢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掐过去。 就这样掐过两轮,她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皇帝已经死了 ,再难熬也不会差过以前的日子,不论选择哪条路,总能有一线生机。 冯家就在宫门外,冯越鸣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便道:“怎么,宫里出什么事了?” 冯皇后起身迎接兄长,将长公主的动向说了一遍。 乔栾出门动静那么大,就算她不说,冯家也会知道,倒不如让她卖个乖。 如她所料,兄长得知此事也是疑惑:“她想要火器营?真是笑话,一个女子,还能懂什么火铳不成?以为摆弄一堆破铜烂铁就能上天了?” 不过听完大妹提供的消息,他也对长公主前日突如其来的抄家举动有了隐隐的明悟。 大约是有什么人找上长公主,以火器营为借口,骗她掏银子了。 冯首辅不了解长公主,但了解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刁钻官员。 他眼底划过一丝了然,摇摇头总结道:“呵呵,深宫女子就是没见识,火器营那种地方,若是能让她轻易驾驭,又怎么会至今无人问津?” 冯越鸣当惯了一手遮天的首辅大人,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更不用说乔栾只是个前二十年都毫无建树的弱女子了。 冯皇后心下微沉,又补充了一句:“可是她带走了宫中所有的金银匠人。” “哦,此事她跟我说过。”冯越鸣仍旧不以为意。 几个匠人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 不过考虑到长公主近日的屡屡动作,他意识到的确应该敲打对方一番,以免此人心野了闹出什么笑话般的祸事。 丢人事小,影响皇家脸面事大。 要是长公主的名声坏了,日后他想将她送给定国公,也拿不出手。 想到这里冯越鸣道:“大妹,此事就辛苦你了,我毕竟是个外臣,不好总是去见长公主,不如就由你出面劝她几句,让她做事思量着点,莫要被外面那些奸猾小人骗了金银。” 这话正合冯紫苏的心意。 她“免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我已经派人去找长公主了,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与她谈谈。” “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冯越鸣和颜悦色地道。 皇后淡淡地笑了笑。 冯首辅事务繁忙,喝过半盏茶便要离开。 临走前,他想起一件事:“你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异常?要不要让家里的大夫再来几趟?” 本是关心的话,冯皇后听完却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她扯了扯嘴角:“应该不必了……” 冯越鸣跨过门槛,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些天,请立新帝的折子一直没断过,都被我压下了,但也压不了太久。” 他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兄长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冯皇后没有说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待到兄长离开,她再维持不住脸上笑容,扶着门框弯下腰,反胃似的干呕几声。 旁边伺候的侍女见状不忧反喜,问道:“娘娘可要叫太医?” “不必。”冯皇后闭了闭眼,等到这阵恶心过去,转身慢慢挪到房里,头也不回地叮嘱,“若是长公主回来了,务必请她过来。” “是。” 27. 第 27 章 乔栾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身衣服,便被守在宫门口的女官请到了皇后宫中。 她没有拒绝。 自从小皇帝下葬之后,好像就没见过这位皇后,是该见一见了。 刚进门,她愕然发现对方似乎比前些日子憔悴不少。 “皇后娘娘可是身体不适?怎么感觉清减了许多?”乔栾跨过门槛。 冯皇后唇角微微扬起:“确有些不适,不过并无大碍。” 她眉眼间确实没有太多愁绪,似乎并不是在撒谎。 乔栾扫视四周,发现她宫中女侍也没有露出担忧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色,不由生出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难不成我要有新侄儿了?” “或许吧。”冯皇后含糊道。 乔栾挑起一边眉毛:离小皇帝死的那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如果对方真的怀孕了,她很难不怀疑,皇后肚子里的种到底是不是小皇帝的。 她端起茶碗润喉:“冯姐姐派人催我回来,不知所为何事?” 冯皇后道:“听说你带走了宫中金银匠人,有嫔妃找到我这里来哭诉,还说你要克扣她们的首饰份例?” “啊,对。”乔栾放下茶碗,大大方方承认此事,“后宫下个月就要遣散,这笔银两本就该停了。” 长公主说的倒也没错。 冯紫苏又道:“但殿下带着金银匠去城外火器营时动静太大,冯首辅担忧此事传出去,有心人会借此发作,辱没长公主声誉,托我叮嘱殿下防备。” 乔栾才不信冯越鸣会这么好心。 “冯首辅是怕我给皇家丢脸吧?”她一语道破。 冯皇后一时失语,不由怀疑记忆中当年文静可爱的小姑娘是不是自己记错人了。 长公主原来竟是这样的性子吗? 她咳嗽一声,示意身边的丫头出去。 外人或许会觉得,皇后此举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侍女,免得听到太多不该听的,丢了性命。 但乔栾却不这么认为。 高大殿门“吱呀”一声关闭,殿内的光线黯淡几分。 她看着与自己一桌之隔的皇后,眼底是看破一切的了然。 冯皇后保持着惯常的微笑,问道:“我前日送给殿下的鲜果,殿下吃着可还好?” 乔栾也笑:“冯姐姐有话不妨直说吧。” 她没忘记那个奢靡的金盘,本来就想找借口来见一回冯皇后,问问她什么意思,今天才来得这么痛快。 冯皇后叹息一声:“如今陛下宾天,深宫中只剩女眷,我只是忧心长公主一人寂寞,才好意送些鲜果,何必这般揣测呢?” 乔栾讨厌谜语人。 总有那么些个闲人不好好说话,整天指望着别人“意会”。 最好也同样用谜语回答,双方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真是有病。 难道就不怕两边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吗? 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轴子,聊完了还挺美的觉得彼此心意相通,直到事情办完了才发现交流出现重大失误,两边的事情都以失败告终。 乔栾绝不能容忍自己以如此荒谬的原因翻车。 “既然冯姐姐不肯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姐姐肚子里的,当真是我弟弟的孩子?” 长公主的嗓音不高,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态度甚至堪称平和。 但她说的话落入冯皇后的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 顷刻间将她吓出一身冷汗。 “什么?”冯皇后的第一反应是装傻,“长公主说笑了,不是皇帝的还能是谁的呢?” 乔栾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冯姐姐不是正在为此事烦心吗?还特意送我那么大一个金盘,像是生怕我注意不到。” 被人这么直接戳破心思,冯皇后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了。 而乔栾的话还没说完:“我想起先前有日回宫,天色已经很晚了,冯家却送了个大夫进来,说是要帮皇后看看身体。” 她陷入回忆。 “现在想想,那大夫的样貌倒是十分俊秀不凡,甚至还有点眼熟,跟我那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的弟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冯皇后一阵眩晕。 原来如此。 长公主早在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乔栾仍嫌不足,往后一靠,再次吐露出惊人之言:“也是,冯国舅不可能容忍一个没有冯家血统的孩子登上皇位,你要是能怀上最好,如果怀不上……” 她打量冯皇后一眼。 “冯家应该已经准备好月份合适的孕妇了?” 说到这份上,冯皇后再装傻也没有意义。 她没想到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公主竟然看得如此透彻,甚至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接下来的安排说了个清楚明白。 反观兄长对待长公主的轻视态度…… 冯皇后浑身发冷,庆幸自己没有完全相信冯家的决定。 她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乔栾的袖口:“长公主救我!” 乔栾没想到皇后的滑跪来得如此之快,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她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意识到示弱在某些时刻也是一种策略,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求助。 “这么说,我都猜对了?” 冯皇后缓缓抬眸,眼角已是泪光闪烁:“我不想被兄长当做工具利用,更不想生出这样的孩子,栾妹妹,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 她的话却像是落入深渊的一颗石子,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乔栾并没有收回手,语调依旧平静:“为什么一定要等待别的什么人来帮你呢?” 冯皇后一愣。 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乔栾意识到,想让一个古代人改变思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挪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怀孕了没有?” “没有!”冯皇后飞快地道,“我只是吃了暂停月事的药,借口身体不适,没让兄长准备的男人碰我。” 乔栾意外:“那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做?” 冯皇后垂眼:“我已经买通太医,半个月后让他诊出喜脉,过两个月要显怀的时候制造一场‘意外’,顺理成章地小产。” 到时候朝臣自然会知道,先帝的后代只有那一个,冯越鸣也没办法再强压着不许新帝登基了。 听起来还算合理。 不过乔栾认为在这么紧要的事情上,冯国舅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皇后小产是大事,你这么一折腾,冯国舅暗中准备的‘皇子’也没机会浑水摸鱼了。” 冯皇后不得不承认,长公主说的没错。 起初她是打算跟冯越鸣商量的。 但她只是表露了一点意思,兄长就大为不满:“那才人身份低微不假,但她生的孩子到底不是我们冯家的血脉,日后或有隐患 也未可知!” “既然有稳妥的办法,为何非要选更麻烦的?不就是让你生个孩子么!又不是不能生,你难道不希望日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 冯皇后哑然。 她意识到兄长不会帮自己,只能转而寻求乔栾的帮助。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就变得破绽百出。 冯越鸣如果知道她阳奉阴违,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长公主,你姓乔,我不愿混淆乔家血脉,你会帮我的对吗?” 乔栾明白了皇后突然用金盘示好的缘由,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杀了冯越鸣?” 冯皇后一惊:“不!” 乔栾失望。 她反过来怂恿对方:“冯家这么对待你,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你居然不想报复?”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皇后犹豫。 乔栾叹了口气。 说白了冯大小姐只是不想给陌生男人生孩子,对冯家人并没有什么意见,说不定还很内疚不能帮上家里人的忙。 “那你可曾想过,等东窗事发之后,冯越鸣会怎么对你?” 冯皇后:“我——” “毕竟是皇后,他不能将你怎么样?”乔栾替她说下去,然后嗤笑一声,“要真这么简单,你也不会来求我帮忙了。” 冯皇后惭愧地低下头。 长公主说得没错。 如果她真按照计划假孕后又设计小产,冯越鸣的全盘计划都会被她打乱,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乔栾打量着她,又补充一句:“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等到冯家的孩子出生,邓才人和她的儿子都必死无疑。” 冯紫苏一惊,下意识道:“不会的,我——” 说到一半,她突然发现就算自己是皇后,也未必能在兄长的手里保下那对母子。 她的眼神愈发挣扎。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想杀人,那就只能等着被杀。”乔栾说着锤了下掌心,语气中颇有惋惜,“冯越鸣不会防备你,你要是想杀了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然后顺势拿下冯家家主之位,加上皇后的身份,如虎添翼,复兴本朝指日可待! 她越想越觉得遗憾,不由对脑子里的老爷爷抱怨:“你怎么不让我穿成皇后呢?” 这不比长公主轻松多了? 脑海里的先祖怒道:“无稽之谈!你以为我想让你当谁就能当谁?她冯紫苏又没有乔家血脉,就算真死了也轮不到你上她身。” 好吧。 乔栾对此表示惋惜。 长公主的这番话吓到了冯皇后。 冯越鸣从小被家中寄予厚望,如今更是不负长辈期望,权势滔天,位极人臣。 杀了他? 她脸色发白,捂着心口连连摇头。 乔栾失望之余也不意外。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你可以好好想想,究竟是想做刀俎还是鱼肉。” 见长公主独自离去,等候在外面的丫头们不由意外:皇后一向知礼,怎么让长公主一个人离开了? 她们陆续回到殿内,却发现冯皇后还坐在桌边,与她们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她面色苍白,按着心口,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贴身丫鬟靠过去轻声问:“娘娘,是有什么不适吗?” 冯紫苏这才回过神。 她摇头:“本宫无碍。” 28. 第 28 章 “兄弟,你看看,我说车驾司是个好地方吧?”坐在台阶上的青年笑嘻嘻地抬起胳膊,用手肘拱了拱旁边的人。 今日天气正好,院子里众人各自找阴凉地方打盹,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 云逐烽笑容苦涩:“是。” 自他混进宫那天到现在,宫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用马车,车驾司上下闲得长草。 倘若他真是为挣钱入宫,这日子舒坦的,真是要把嘴都笑歪了。 可他是为了调查小皇帝死亡真相才混进来的! 结果这些天在车驾司里,整日被前辈呼来喝去扫地擦窗,体力活干了一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远处的屋门突然打开。 钱公公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环顾一圈:“哎,那个谁,到点儿了,去膳房拿饭!” 说完“啪”一声将门关上,又回去躺着了。 坐在廊下的青年刚还好好的,突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起身,表情夸张:“不好,我怕是去不了膳房了,你——” “没事,我一个人去就是了。”云逐烽善解人意,主动道。 “有劳兄弟!” 一干活就窜稀的兄弟直奔茅房。 云逐烽往外走去,敛起唇角的笑意。 宫中规矩森严,不能随意走动。 这几日,只有去膳房的时候他能从车驾司里出来一会儿,即便不能乱走,对他来说也是十分珍贵的机会。 从车驾司去膳房的路上要通过一段狭窄阴暗的甬道。 两边高墙耸立,仅凭人力不可翻越,只有头顶有一线天光,勉强照亮砖石地面。 没了皇帝,宫中侍卫惫懒,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无人看守。 云逐烽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墙壁。 小皇帝死的时候在场的人不多。 根据他的人打听到的消息,在场活着的除了长公主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洋人传教士、两个公公和皇宫侍卫统领李锵。 想要知道当时的真相,只能从这几个人口中打听。 云逐烽这次隐姓埋名混入皇城,并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 他只打算从这些人中选一个打探,问出真相立刻逃离,绝不多留。 至于选谁来问。 他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传教士和李锵。 传教士是外国人,还神神叨叨的,根本没办法沟通。 至于李锵…… 云逐烽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单打独斗,李统领应该赢不了他。 但这里是皇城,手握皇宫侍卫的李锵轻易就能召来帮手。 惊动他不方便事后跑路。 刘公公也不大合适。 这位是伺候过两位皇帝的老人,狡猾得都快要成精了,就算能抓住他,套出来的话也未必是真的,不可信。 那就只有长公主和那个年轻一些的公公了。 偏偏这两个人都长期在男子禁止入内的后宫范围内待着,他一个车驾司的车夫,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后宫。 唉。 云逐烽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再多想,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弯腰进去。 霎时间,蒸腾的热浪和食物的香气扑来。 叮叮当当的动静不绝于耳。 这里除了由大师傅们掌勺的宫中贵人的饮食,还要负责整个宫中的膳食,厨房极大,单一个屋子里就有几十号人,忙而不乱,各司其职。 云逐烽挺喜欢这种热闹。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轻巧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角落,在人群里找到一道眼熟的身影,抬手敲了下对方的肩膀。 正在整理食盒的伙计茫然抬头,看见是他,露出笑容:“你来啦,喏,这是特意给你们车驾司留的。” 说着从桌上提起一只食盒递过来。 “多谢。”云逐烽接过食盒,入手一沉,“是不是有点太多——” “嘘!” 伙计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悄悄松了口气。 他拉着云逐烽从旁边的一扇角门出去,走到没人的天井里才道:“昨天要不是你帮我接了一下,那只五彩珐琅碗肯定得磕在地上,我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他说起来仍旧后怕。 “这么说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云逐烽玩笑。 “那可不!”小伙计双手合十晃了晃,又用眼神示意他手里的食盒,“我在膳房干活,这点东西顺手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逐烽失笑:“那就多谢了。” “嘿呀,不用——你这么大个子,不多吃点怎么行?” 说话间,屋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赶紧答应,没空再跟云逐烽说话,匆匆掀开门帘进去了。 云逐烽先将其他人的饭菜送回车驾司,小伙计私底下给他多留的藏在最底下没动,拎着盒子又回到膳房。 一个来回不过一炷香,膳房里却跟先前的景象大不一样。 过了取膳的点,膳房里没了原先那般忙碌,大师傅们也都去吃饭了,偌大厨房空空荡荡。 帮佣的小伙计没资格上桌,只能自己找地方解决。 云逐烽在刚刚说话的天井里找到了他的新朋友。 小伙计正坐在台阶上啃馒头,见到他去而复返,很是意外:“这么快就吃完啦?” “没有。” 云逐烽坐到他身旁,将食盒放在地上,拉开盒盖,露出最下面一层热腾腾的肉菜。 “我来找你一块儿吃。” “哎呀!”小伙计惊喜地叫了一声,“你人可真好。” 云逐烽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 明明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菜,这会儿的惊喜却不似作假,好像根本没想到他会回来找自己一起吃似的。 云逐烽拿起一个馒头,随口打听:“你来宫中干活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了。”小伙计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不用他问就把自己的情况都秃噜出来,“嘿嘿,我爹娘想让我学手艺,特意托人将我送进来的,可是他们嫌我太小,我到现在还只是个打下手的帮厨,连灶台边都碰不到。” 云逐烽眼都不眨地吹捧:“能在膳房做事已经很厉害了,总比车驾司好。” “我倒觉得车驾司挺不错的,可以 驾那么漂亮的大车呢,还可以在皇城里到处逛!不像膳房,整日闷在灶头前……” 他目光微黯,欲言又止。 “嗐,”云逐烽咬了一口馒头,学着其他车夫的口吻抱怨道,“自打我进来之后,宫中贵人一次都没用过车!只有一次倒夜香的车坏了,借了一辆板车出去拉粪桶。” 小伙计一愣,惊讶地笑出声来:“啊?哈哈哈哈,也是,自从陛下宾天之后,连早朝都取消了,车驾司自然也就闲了。” 机会来了! 云逐烽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打探:“陛下那么年轻,怎么会……” “听说是刺客。”小伙计压根没多想,将在膳房帮工时听到的消息告诉新朋友,“定国公一直想要当皇帝,这次趁着接亲的机会,派他的儿子闯入皇宫,一刀下去——” 他并拢五指,斜着“唰”地划下来。 云逐烽:“……” 这传言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居然已经变成他单骑闯皇宫刺杀皇帝了吗? 他面露怀疑,追问道:“这,皇宫那么多侍卫,难不成就干看着陛下被人刺杀?” 小伙计见他不信,有些急了:“你不知道?那云家五公子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天生神力、力大无穷,据说以一敌百都不是问题!要不定国公怎么把他派来刺杀呢?” 云逐烽:“……”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悍。 “听说,他刺杀成功之后立刻逃离皇宫,直奔城门而去,李统领带着所有皇宫侍卫追杀,愣是没能伤到他一丝毫毛!”小伙计心有余悸地摇头,“太厉害了!” 云逐烽听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对。 “他刺杀皇帝,你倒不怎么恨他?” 小伙计一脸莫名:“我干嘛要恨他?当初皇帝还活着的时候,膳房里几乎每个月都要砍一批人,我虽然只是个帮厨,也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生怕被牵扯到……” 云逐烽恍然。 他在外也听说过小皇帝是个暴君。 这样的皇帝死了,百姓怕是要弹冠相庆,要他们为此伤心属实太荒谬了。 小伙计还在继续:“自从皇帝宾天,膳房已经好久没有死人了!长公主是个好人,她只会夸大师傅做的菜好吃,从来不会砍人!” 听到小伙计的话,云逐烽眼神微动:“哦?陛下死了,长公主不伤心吗?竟然还有心情夸奖菜色?” “呃……应该还好吧?”小伙计回忆道,“陛下宾天那会儿,刘公公还来了,说是长公主要用膳,命大厨房快点做。” 在他的认知里,伤心的人应该是不会急着吃饭的。 云逐烽也这么认为。 “长公主那天吃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没抱希望,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小伙计还真知道:“面条!刘公公催得紧,大厨只能赶着下碗面条,切了一些凉菜……本来以为殿下肯定会怪罪,没想到长公主还夸了呢!” 在小伙计心里,不为难厨子的长公主俨然是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 云逐烽啃馒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亲弟弟死了,她还有心思吃面? 29. 第 29 章 为了观察皇后的后续反应,这几天乔栾刻意没去火器营。 她每天就在宫里翻翻话本儿,尝尝膳房送来的各式美食,甚至命人在屋檐下面种了一小片花丛,搬了个摇椅放在那儿,没事晒晒太阳。 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懒散模样。 事实上,她早已暗中吩咐刘公公暗中观察皇后最近的动向。 经过上次那番交谈,冯紫苏会如何选择呢?乔栾很好奇。 又过了两天。 刘公公来了。 “殿下,这是膳房新研制出的点心,您尝尝,还是热的呢!”他笑眯眯地示意内侍将食盒端过去。 乔栾很感兴趣地坐直了身体,随手搁下话本:“哦?我看看。” 食盒打开,里面精巧细致的点心盛在白瓷碟子里,花一样的形状。 “大师傅说了,这点心配龙井味道最佳,快,去泡一壶来。” 刘公公将旁边的人使唤出去,趁着长公主用点心的间隙,低声道:“殿下,您吩咐的事情我都盯着呢。” 乔栾嚼嚼嚼:“唔,怎么说?” “皇后最近一直在自己殿内,见了几个宫妃,只是寻常说话,并没有接见冯家人。”刘公公道。 乔栾了然。 看来皇后还得挣扎上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不用盯着了。”她放下剩下的半块点心。 太甜了,齁得慌。 “要是你注意着皇后殿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反而容易生出嫌隙。” 刘公公应是。 乔栾又问:“前朝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 “这……”刘公公观察着长公主的神色,“据小人所知,近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乔栾挑眉,斜睨过去:“没人弹劾本宫?” 刘公公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 乔栾颇为失望。 她前脚抄家,后脚接触火器营……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丝毫波澜吗? 太可惜了。 她原本还想谁跳出来反对,连反驳的话术都准备好了,甚至跃跃欲试想再抄一家。 结果不知道朝臣是不是已经适应了疯癫的皇帝,觉得再来一个疯癫的长公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愣是一个明面上提及此事的都没有! “真是悲哀啊。”她对脑子里的先祖唏嘘道,“本朝竟然连一个忠臣都没有了吗?” 先祖一语道破:“你期待的,当真是忠臣吗?” 惦记的分明是人家家中的财帛。 乔栾嘿嘿一笑,不以为耻。 无妨,王奉滕的家产已经足够她花上好一阵,暂时不用继续抄家。 不过歇了这么几天,她在宫里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那些金银匠人被她一股脑地送去火器营,也不知道他们将火器改造得如何,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宫中匠人心高气傲,未必会乖乖按照她的安排走。 想到这里,乔栾放下点心碟子,拍拍手上的碎屑,扬声吩咐:“来人,备车出城。” 说完,她转身进入屏风内侧。 临水麻利地取来长公主平时出宫穿的衣物,替她更衣。 卸下钗环首饰的时候,乔栾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旁边百宝阁上。 那里摆着一个风格与其他摆件格格不入的匣子。 白底金色浮雕玫瑰纹,线条婉转细腻,异域风格鲜明。 在乔栾眼中,传教士献上的转轮手枪十分古早,射程和准头也差得可怜,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精巧漂亮的摆设。 但对于这个时代——尤其是本朝来说,它无疑是非常超前的神兵利器。 不如…… 把它拿给那些金银匠人们看看? 这把转轮精巧的设计或许能激发他们的灵感和斗志,创造出什么有趣的新东西。 也省得那群眼高于顶的家伙看不起火器。 想到这,乔栾临走前将这匣子从百宝阁上拿下来,随手夹在臂弯里:“走了。” 刚踏出公主殿的门槛,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张公公一改平日里不慌不忙笑眯眯的样子,帽子都跑歪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刘公公刚好跟着长公主一并出来,见自己徒弟这副模样,开口便是责备:“看看你这幅样子,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小张公公脚步一顿,赶紧扶了扶帽檐。 乔栾道:“什么事?” 小张公公迫不及待地道:“不好了,长公主,小沈大人派人传信入宫,说有匠人在营中闹事!” 什么? 乔栾皱眉。 这些人原先在宫中干活,心高气傲,肯定有人不服管。 可是火器营的将士已经回归大半,不可能制不住那一百来个工匠。 更不用说她走之前特意叮嘱蒋率派人多盯着金银匠一些,又有将士看着,就这么几日的功夫,照理说不该出什么乱子。 可是如果只是几个人小打小闹,沈谈不至于特意派人传信过来。 说是闹事,指不定已经有伤亡了。 乔栾越想越觉得担忧,不敢再耽搁,抬脚匆匆往外跑去。 “殿下,马车还没到——”刘公公的声音从后面遥遥传来。 她头也不回地道:“不用马车了,我找侍卫借匹马!” 说话间,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一处,注视着殿下离去的方向。 小张公公低声喃喃:“殿下跑起来可真快啊……” …… 云逐烽在宫中潜伏数日,跟车驾司上下都混熟了,愣是没等到一个差事。 他就只能在膳房和车驾司这两点一线来回奔走,一点线索都打探不到,还要被人呼来喝去地使唤。 五公子憋屈难言,时常在夜深时反思,自己这一招到底是不是走错了。 直至今日。 公主殿传来消息,说长公主要用马车,命车驾司赶紧备好马车去宫门外候着。 听见这话,云逐烽二话不说,将抹布一扔,直奔钱公公的耳房。 钱公公正从最爱的摇椅上爬起来,打算出去安排车夫。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被堵在了屋里。 “干什么?”他眯着眼打量这刚来车驾司没多久的车夫。这么大个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堵在门口让屋里都黑了几分。 云逐烽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显得憨厚无害,搓着手期待地道:“公公,我听说公主要用马车?” 钱公公了然一笑。 看在这几日他做事还算利索的份上,公公语气倒不刻薄:“长公主的车,可不是谁都能赶的。你初来乍到,若是惊了驾,谁也担不起。” 他说着摆摆手,示意这小子出去,只想找个稳当的老车夫去做这差事。 云逐烽堵着门不让他走:“公公……” 钱公公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怒道:“你小子,擦车去!” 云逐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锭,硬是往对方手里塞:“公公放心,小人在老家从小赶车,闭着眼睛都稳当,您就给我这次机会吧!” 银锭入手一沉。 钱公公掂了掂,心底却生出疑惑,探究地打量他:“贵人总是难伺候,别人都恨不得躲远了才好,你这上赶着是在做什么?” 云逐烽干笑:“自从入宫,家里都以为我在给公主驾车,我也不敢乱说什么,只求公公给我个机会,好歹别让街坊邻居说我吹牛。” 钱公公被他逗笑,银锭揣入袖中,转身又坐回摇椅上:“行吧,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可千万小心着点,别惹了贵人生气。” 长公主这趟虽然要出城,但都是大路,这小子底气这么足,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公公放心。”云逐烽连声道,“若有半点差错,我自己去领板子,绝不牵扯公公!” 他转身离开耳房,牵马驾车,仔仔细细收拾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这才驾车赶往宫门外。 总算能见到长公主了。 云逐烽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直到他一路将车赶到宫门口,却看见守门侍卫朝他摆摆手。 “回去吧,长公主有急事,已经骑马出城,不用车了。” 抓着缰绳的云逐烽:“……” 他看着空荡荡的宫门,长公主的身影已经不见踪迹,又想起自己为了争取这趟活,给钱公公塞的那锭银子,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半晌缓不过来。 所以,他刚刚那么讨好一个老太监,是为了什么? 侍卫看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么,半晌没动作,心底多了一丝怜悯。 他安慰道:“似是火器营有急事,殿下才走得这么匆忙,并非你动作慢了,没人会怪罪的,放心回去吧。” 听见侍卫的话,云逐烽心中一动。 这么好的机会,他实在是不愿意放过,等长公主下次用车得等到什么时候?到时候钱公公也未必会再给他机会。 云逐烽转眼生出念头,面上又堆起笑容,朝着那侍卫拱手道:“多谢提点,不过小人想着火器营那样远,骑马来回多有颠簸,哪有马车坐得舒坦?殿下回来时又不急,不如我——小人将车赶去,在火器营外候着,长公主万一想坐车回来,岂不正好?” 守门侍卫面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他一圈,没说不好:“你倒是聪明。” 看来此法可行。 云逐烽龇牙一笑,翻身坐上马车,甩起马鞭:“驾!” 30. 第 30 章 乔栾并不知道有人正惦记着自己。 她一路纵马赶往火器营,为了加快速度,在无人之时甚至用了几次异能。 两旁景象化作虚影,耳畔风声猎猎,不多时便看见营门出现在视线里。 她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守门军士:“闹事的人在哪?带我过去。” 蒋率早已等候在营门口。 见到长公主,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急切中又带着松了口气的神态:“殿下来得好快!” “正好打算过来看看。” 乔栾大步往里走,视线扫过四周,见营中虽然气氛比往日紧张,但还算有序,略微松了口气。 “究竟发生何事?”她偏过头问。 蒋率叹了口气,苦笑道:“说起来,此事也怪我。” 因为乔栾临走前的嘱咐,加上这批匠人又是从宫里出来帮助改进火器的,蒋率对他们礼遇有加。 除了不让出营之外,堪称有求必应。 他也知道这地方条件不如宫里,为了表达对帮手的感谢,一切都先紧着这帮人。 结果便导致某些人蹬鼻子上脸,要求一天比一天离谱。 “……要皇城里醉仙楼的酒菜也就算了,大不了我派人去买来!昨天居然有人开口,要我去外头找几个姑娘!” 提到这件事,老好人蒋率也难掩火气。 “别的地方下官管不着,但火器营祖上传下来的禁令白纸黑字——让他们在营中喝酒,已是看在他们并非火器营将士的份上……” 话还没说完,怀里突然被塞了件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西洋风格的长匣子,雕花精巧,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这是?” 乔栾正在一颗一颗将子弹填入转轮里,并没有解释,眼皮也不抬地提醒:“后来呢。” “哦,”蒋率的注意力被她拉回来,面上多了几分恼怒,“下官不同意给他找姑娘,他说那就让他出营,他自己去找。” 乔栾笑了一声。 短促凉薄,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杀意。 蒋率听见笑,小心翼翼窥着她的脸色,口中继续道:“殿下此前有令,不许匠人出营,这人的要求下官自然不同意,但他纠缠不休,还在营中闹腾,一来二去的就吵了起来……” 他说着叹了口气,面上显露出疲惫之色,这几日似乎被这帮人折腾得不轻。 乔栾脚步一顿,举着枪搭在肩上,歪头问他:“就这?” 她还以为出了什么血流成河的大事。 “……啊,对。”蒋率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忐忑应是,“今日那些匠人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突然集体要求出营,险些跟营中将士动手。” 他本来不想惊动长公主,可惜沈谈沈大人不听他的,执意要找殿下来救场。 “你都是按照我吩咐办事,没做错什么。”乔栾看出他的不安,语气缓和下来,“硬要说的话,是你对他们太客气了,才让人得寸进尺。” 也怪她。 她明知道蒋率是个老实人,不会苛待这帮匠人,还多嘴叮嘱了一句,才让他反过来被那群人蹬鼻子上脸。 “殿下教训的是。” 蒋率像个没脾气的面团,老老实实低头承认错误,一点给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二人说话间来到工匠们住的地方。 远远看去,外面巡逻的将士比往常多了不少,手里还配了棍棒,气氛紧张,像是在防备什么。 乔栾盯着那边:“可有人受伤?” 蒋率答道:“两方摩擦,难免一些皮肉伤,都不碍事。” “行。” 乔栾在院外空地站定,低头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凶器。 冰冷的金属在日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她用枪管点了点前方的院落,吩咐道:“把人都叫出来。” 长公主有令,巡逻将士应声上前,打开院门。 不多时,所有的金银匠都被叫出院子。 他们神色各异,有的眼神闪烁难掩心虚,有的面色坦然事不关己,但不论态度如何,都不敢直视站在前面的长公主。 乔栾的目光扫过这群不省心的家伙,在人群里还看见了沈谈。 他眉间多了几分褶皱,嘴唇干燥,面色有些疲惫。 连向来一丝不苟的袍服都多了几分褶皱。 乔栾不由唏嘘:上班果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原本风华无双的漂亮状元如今也被她磋磨得染上了班味。 蒋率在一旁低声解释:“今日匠人闹事,是小沈大人出面劝住的,他主动要求去安抚匠人,废了不少口舌,才让他们冷静下来。” 四目相对,乔栾冲着沈谈笑了一下。 小沈大人劳心劳力,之前给的那根金条怕是不够支付这位的工资。 不过现在不是谈待遇的时候。 皇宫匠人见长公主亲自出面,没敢再继续作妖,乖顺地在院外按照要求排成几列。 乔栾站在最前面,目光沉静,也没什么怒色。 她没有批评宫匠们,只是扬声问:“昨日要姑娘的那个是谁,站出来。” “……” 匠人们低着头,一片死寂。 “哟,知道自己理亏?” 乔栾用枪管拍着掌心,拍了两下想起这东西比较原始,安全系数不够高,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不自己站出来的话,那本宫就让人指认了?”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蒋率。 蒋率还没开口,队伍里突然一阵骚动,片刻,一个壮汉被人合理从后排推挤出来。 他踉跄两步,被迫越众而出,抬起头惊慌看向乔栾,面上甚至还有未褪干净的酒意:“是,是小人一时没过脑子,胡言乱语……” “是他?”乔栾向蒋率确认。 看见这个昨天跟他死皮赖脸的无赖,蒋率面上闪过一丝厉色:“就是他!” 壮汉慌了,抬头仓惶求饶:“长公主,我——” “砰!” 一声炸响如雷霆般,打破此刻沉闷的气氛。 距离近的甚至感觉到耳膜隐隐作痛。 壮汉的眉心赫然多了个血洞,睁着眼睛,仰面朝后轰然倒下。 一声闷响,重物落地。 扬起一片尘土。 站在他后面的工匠来不及躲闪,低头看见身上一堆黄黄白白的污秽,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p>不止是金银匠人。 在场的蒋率、沈谈还有一众火器营将士全都僵立原地,表情空白。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露面之后什么也没说,一上来就亲自动手杀了个人。 在场神情正常的只剩下乔栾一人。 她低头,轻轻用指尖试了下枪管的温度,感觉这玩意应该可以支撑连发,再次开口:“今日领头闹事的是谁,出来。” 话音刚落,所有工匠齐刷刷往一个方向看去。 詹不平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只是为了讨好元大匠,才起哄招呼众人一起闹事,并没有找死的意思啊! 看见长公主二话不说杀了一个宫匠——虽说那家伙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大家都要拍手称快…… 但如果下一个轮到的是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詹不平觉得自己罪不至死。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贵人要你死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解释什么。 “我,我……” 眼看长公主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自己,詹不平腿一软跪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稀里哗啦淌了一脸。 平时舌灿莲花,如今紧要关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旁边的工匠“哗啦”一声散开,就连詹不平口口声声的“爷爷”元大匠都躲得远远的,像是躲避瘟神一般,生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 杀鸡儆猴。 乔栾刚准备扣下扳机,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住手!” 举着枪的乔栾有点莫名:都杀了一个了,现在才开口是不是有点晚? 先祖却不解释,只道:“这个不行,我不是教过你口诀吗,你自己看便是。” 其实乔栾觉得没必要。 会鼓动宫匠集体闹事的,能是什么好鸟? 但既然老头执意要她看,那看一眼就是了。 她默念口诀,眼中的画面变幻。 瘫软在地的詹不平身上染着一层浅淡的红光,在阳光下并不起眼。 可见他虽然有些小错,但无大过,罪不至死。 这倒是让乔栾意外了。 她放下手臂,嫌弃地看了一眼带着尿骚味的詹不平,耐着性子道:“你说说,为什么要纠集众人闹事。” 詹不平牙齿打颤,几乎要咬断舌头,哆哆嗦嗦地答:“为,为了讨好……爷爷……” “哟,还是个孝顺的。”乔栾勾起唇角。 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旁边却响起一声急切的辩解:“他不是我的孙子,我也没让他这么干,殿下明鉴啊!” 众人看向出声的方向。 富态的老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生怕长公主一个不高兴,随手把他也给崩了。 乔栾没理他,对詹不平道:“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今日这条命就暂且留着。” 勉强圆上了自己刚刚想动手又突然改变主意的突兀行为。 詹不平如蒙大赦,跪在地上磕头:“谢,谢殿下!” 乔栾收起枪,目光挪到蒋率脸上:“这几日交代你们干的活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 要是没怎么干,再继续收拾这帮家伙也不迟。 31. 第 31 章 “殿下请随我们来。” 匠人们簇拥着长公主离去,每个人都迫切想离开这个刚刚死过人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没人注意到,赵理落在最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他摊开掌心,吹去手里的灰尘,光滑精巧的金属弹壳似乎还留着淡淡的温度。 仔细观察这颗弹壳,赵理眼神陌生又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眉心微皱,像是从中感悟到了什么。 直到身后被人拍了一巴掌,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火器营军士从他身边走过,低声提醒:“愣着干什么,长公主都走远了!” 他抬头一看,其他人竟是都已经走出去老远,忙轻声道谢,加快脚步追向众人离去的方向。 乔栾原本以为,这群人在火器营里整日忙着折腾,她原先交代的东西肯定没怎么弄,连教训的法子都想好了。 没想到进入仓库一看,靠墙的架子上竟然已经摆了一部分成品。 她走近,随手拿起一把检查,尤其是注意那些先前叮嘱过的地方。 成品精巧细致,可见用心,就算她是抱着故意挑刺的态度来的,也说不出什么不好。 她的心情由阴转晴。 宫中匠人,看来还是有些能耐的。 见长公主拿起火铳检查,旁边的蒋率适时上前一步,为她讲解:“我们已经派人试用了改进的火铳,效果确实比以往好了不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过炸膛的现象。” “不错,我来试试。” 乔栾说着拎起火铳往外走。 不过,如果说转轮手枪她还会连蒙带猜地推敲出怎么用,这个火铳就是真的原始到无从下手。 蒋率看出乔栾的茫然,上前指引长公主掰下枪管,又捧来药匣,舀出火药供她装填。 看着匣子里粉末状的□□,乔栾一时间没了动作。 蒋率疑惑:“殿下?” 乔栾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将传教士送给她的转轮手枪也带来,原本想让人照着再搓一些子弹出来。 教皇送来的礼盒下面准备了两排金属子弹。 乔栾习以为常,甚至还觉得对方抠搜,子弹这种消耗品居然就送这么点。 没想到火器营里的火铳竟然连金属子弹都没有,在装弹的时候甚至需要现舀火药! 在战场上,这点时间足够敌人跑到近前斩首了! 落后。 太落后了。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只简单试了一发。 火药燃起的白烟刺鼻。 她对火铳知之甚少,也没咂摸出什么滋味来,摆着一脸淡然又带人回到仓库。 刚刚试枪的时候,乔栾无意间发现枪托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印记。 回来翻看其余成品,她发现每把火铳都留有印记,花纹各有不同,其中有个古体的“理”字出现最多。 “这是匠人的印记?”她指着那个小字问道。 “对!”一个匠人出声解释,“这是宫匠的规矩,谁动了这件就留个自己的记号,日后若是东西出了什么事,方便追责。” 乔栾点了点头,又道:“那这个‘理’字是谁的?” “理?” 人群中很快有人回答:“赵理啊!赵理人呢,快让他过来!” 很快,一个青年被人推到最前排,一脸茫然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何事。 乔栾将他上下打量一圈,眉头微微挑起:“哦,是你啊。” 她没忘记,先前听她讲如何改进火器时,此人是最积极的工匠之一,问了不少问题。 眼中口诀的效果尚未散去。 从乔栾的角度看,这青年周身干干净净,一丝红雾也无,甚至泛着极其浅淡的金色,像是一抹阳光唯独对他偏爱,在人群里非要落在他的肩头。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仓库里哪来的阳光? 脑海中的先祖道:“那是功德金光。” 呦呵? 乔栾在脑海里惊奇地道:“真有这东西啊?” “少之又少。” 先祖说完又没动静了。 大概是长公主注视的时间太长,赵理被盯得脊背发凉,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 乔栾回过神:“我看这些成品上你的记号最多,这几天不累吗?” 赵理低头,耳根微红:“还好,殿下嘱咐的改进不难,只是那膛线小人至今还没弄明白……” 刚换完裤子的詹不平挤进人堆,听见这句话,气得直翻白眼:什么人啊? 做了那么多还说自己不累,那他们这些几乎没怎么干活的脸往哪儿搁? “膛线不急。”长公主温和道。 螺旋膛线当初只是乔栾的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真已经开始自己琢磨。 来时的火气因为看见这些进展,转眼消散一空。 她越看赵理越觉得顺眼,侧头从人群里找到沈谈:“我让留着的小箱子呢?叫人拿一箱过来。” 沈谈出去找人。 片刻,军士提着一个小箱子进来,放到乔栾面前的桌子上。 “殿下,您要的可是此物?” 乔栾掀开箱盖。 看见里面的东西,惊呼声此起彼伏。 箱子里摆满沉甸甸的金元宝,一块垒着一块,金光晃得人眼晕。 “没错,就是这个。” 乔栾打开检查了一下,随手将箱子推到赵理面前:“本宫一向赏罚分明,这些都是你的了。” 什么! 这么多金元宝,少说也有几百两,就这么全都赏给赵理了? 工匠们一阵恍惚,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恨不得抓起来咬一口看看真假。 他们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算是那几个自视甚高的大匠,在宫里做出能被贵人夸奖的惊艳头面,也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的赏赐。 这可是黄金啊! 在场除了赵理以外,所有的匠人都悔青了肠子。 要是前些日子他们别嫌这嫌那,多做几件,这一箱黄金就是他们的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收到长公主赏赐的黄金,赵理慌忙行礼,情急之间手势都做反了:“谢殿下赏赐,只是小人没做什么,受之有愧……” 比起喜悦,他此刻更多的是不安。 “没事,黄金还有很多,日后若是还有人表现好,我会继续赏赐。”乔栾说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一听说日后还会有黄金赐下,在场匠人的眼神顿时亮了。 先前的畏惧与低落被压下,赏罚分明的贵人在他们眼中跟摇财树没有任何区别。 乔栾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目光落在赵理的手上:“等等,你手里是什么?” 闻言众人往赵理手上看去。 赵理一僵,不得不摊开手,露出掌心光滑的弹壳。 他略带赧然地道:“是刚刚从地上捡到的……” “哦,弹壳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乔栾笑起来。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说这个。 她掏出 一颗没用过的子弹递给赵理:“你手里的是用过的子弹壳,这个是新的——我这次过来,原本是想带来给你们看看,能不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来。” 涉及到专业问题,工匠头碰头,争相凑近研究。 “子弹是什么?” “应当是火铳里的弹药?” “那不就是火药吗?怎么会长成这样?” “你看看,用完的空了,火药应该是填充在铜壳里面。” “哎呦,做得真精巧。” 讨论到入迷的工匠们几乎将长公主都忘在了一边,乔栾却并没有不满,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得出,一箱黄金给了他们很大的动力。 没关系,黄金她有的是——不够用就再抄几家。 只要能造出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每个人发一箱黄金都没问题。 工匠们讨论过一波,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乔栾手里的转轮手枪上。 “殿下用的这把火铳也很精巧,似乎是西洋那边的风格。”有人试探着道。 他们本想要将它讨来研究研究,不过转念一想,刚刚长公主才用它杀了一个人,众人到底没敢开口。 “对。”乔栾看出他们的意图,将转轮里的子弹取出,确定不会误伤后,将枪放到桌上让他们研究,“这是传教士送给本宫的家乡特产,子弹也是。” 娘哎,这玩意儿是家乡特产? 常年在宫里溜达的传教士约翰先生,这些工匠也略有耳闻。 一听说这个凶器是对方送给长公主的,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难怪约翰先生要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他的家乡一定非常可怕,难以生存。 几位大匠仗着资历,挤在最前面,围着转轮手枪翻来覆去研究一番,得出结论:“此物当真精巧至极。” “比我们的火铳要先进许多。” “杀伤力好像也比火铳更强,更不用说它如此精致小巧……” 总之,全方位碾压。 气氛一时间陷入低沉。 恃才傲物的宫中匠人脸上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项上,他们输了。 乔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大家都不说话,适时开口:“诸位也看见了,西洋的火器比我们的好了不是一点点!我特意将诸位带到火器营来,正是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改进我们的火器!” 这句话像是一颗落入干柴之中的火星。 众人纷纷抬起头,望向长公主。 乔栾缓缓扫视众人,像是要将自己的信心传递给他们。 “我知道诸位是天底下最好的工匠,就算是再精细的花样也能分毫不差。既然如此,别人能造出来的东西,我们凭什么造不了?” 她的嗓音清亮悦耳,语气却沉稳笃定。 “铁器和马蹄已经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关键,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吧!难道要等到别人拿着它登上我们的国土、杀死我们的同胞、抹除我们的文明——才追悔莫及吗?”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别说工匠了,就连沈谈和蒋率听见这番话都多有动容。 沈谈不动声色地攥紧袖口,目光紧紧锁在乔栾的脸上,目光亮得惊人。 蒋率喉头滚动,眼角隐隐闪烁着亮光。 如今四方不宁,皇城岌岌可危,每个人都担忧是否明日皇宫就会易主,可是长公主并没有放弃抗争。 一时间,仓库里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殿下说的没错,他们能造,我们也能造!” 32. 第 32 章 长公主的三言两语,撩拨起在场众人的情绪。 工匠们激动得无以复加,有些急性子的更是一刻也等不了,扭头跑去找各自的工具,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干活。 仓库里一时间热火朝天,连长公主都被暂时遗忘在一旁。 乔栾对宫匠的劲头很满意。 临走前她又将赵理招来,根据自己记忆里模糊零碎的线索,比划着给他简单讲了一番膛线的模样和功能。 赵理听得连连点头,双眼放光,恨不得拿笔记下她说的内容。 乔栾搜肠刮肚,确定自己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转身离开热闹的仓库,将空间留给那群工匠。 不管这份劲头能坚持多久,至少现在,他们是真心想要为火器营出一份力的。 乔栾走到仓库外面,发现蒋率也跟着出来,在她身边听候差遣。 她问蒋率:“火器营原本的匠人还在吗?” “在的,在的。”蒋率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亏了殿下给的银两,老匠人们都回来了。” 说到这个,他打心眼里感激长公主。 那些匠人做了一辈子火器,出去之后根本找不到能干的活计,如果不是长公主,怕是一家子都要饿死。 乔栾估算了一下现在的工匠人数,边走边道:“想办法多购置一些原料矿石回来,眼下营中的火铳不够。” 她觉得按照宫匠的热情程度,原有的那些待改进的火铳火炮大概已经不满足他们的消耗需求了。 最好能让原先的匠人再打造一批新的,交给宫匠们继续雕琢,发展成流水线模式。 “是。” 长公主一来,宫匠立马变得服服帖帖,蒋率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殷勤道:“时辰不早,殿下可要留在营中用膳?我派人去城里采买。” 提到吃,乔栾来了兴致。 “好啊,不用特地采买,火器营不是有厨子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没尝过军营里的饭菜呢。 也不知道古代的军士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 乔栾兴致盎然,蒋率却笑容一僵,一时间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他吞吞吐吐地道:“呃,营中食材简陋,怕是难入殿下的眼。” 这话乔栾就不爱听了。 她上辈子什么东西没吃过? 过期好几年的罐头照样往肚子里塞,用得着特意给她开小灶? 她也不跟对方辩解,抬脚就往伙房走去。 蒋率见状急了,刚好看见沈谈迎面而来,忙道:“殿下,沈大人来了,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乔栾抬眼望去。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她招手叫人跟上,脚步却没停,仍旧继续往伙房走。 “那些工匠虽说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但也没必要对他们太客气,要是遇到刺头,直接送回宫中除名便是。” 她本以为古代人应该比她懂如何御下,结果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没用,都快被骑到头上去了还那么客气。 沈谈应是。 乔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账上的银子要是用得差不多了,记得及时跟我说,我再去想办法。” “好。”沈谈没再像上次那样劝她收敛,只是压低嗓音道,“都察院已经注意到火器营的事情,有意弹劾殿下,殿下行事务必小心。” “弹劾?什么理由?” 乔栾并不意外。 她这里动静这么大,朝廷上没动静才奇怪。 不过他们指责的无非是长公主干政,插手军营事务,野心勃勃…… 一点新意也没有。 沈谈简单说了说,乔栾一听,果然如此。 她兴味索然地摆摆手,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勾勾手示意沈谈凑近点:“他们要是真想弹劾,不必阻拦,你暗中设法让他们将话题往‘男女授受不亲’上引。” “……这是为何?”沈谈眉头皱起。 在他看来,这远比指责长公主野心更敏感诛心。 说长公主有野心,尚且可以争议转圜。 但要是被人拿捏住“男女大防”,造一些子虚乌有的谣言,辱没长公主的名誉…… 有心人甚至能直接将她按在宫门内,一步都不许出来。 “总之我有大用!” 乔栾并不解释,只让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实施。 说话间,他们来到伙房。 快到饭点了,伙房的烟囱冒着烟,里面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正在忙碌。 乔栾探头往里一看—— “……你们就吃这个?” 乔栾惊呆了。 伙房里正在忙活营中将士的饭菜。 没脱皮的麦子煮成的麦饭,粗糙泛黄,看起来根本没法下咽。 坚硬得可以用来当盾牌的饼子,被火头随手往旁边一扔,发出“Duang”的一声动静,可见质地之坚硬。 还有看不出具体成分的酱,黑乎乎的,十分可疑。 没了。 就这三样。 看得出长公主的震惊,蒋率战战兢兢地请罪:“殿下,军营一向吃这些。您吃不惯的,还是从城里酒楼叫些饭菜来吧。” 他没说的是,这些饭菜都是沈谈带了金银入营之后,才置办得起的好东西。 以前火器营被人轻视,盘剥克扣,连粥都喝不起。 将士们只能自己在旁边开荒种地,勉强过活。 可是长公主不乐意。 “训练这么辛苦,吃这些东西怎么够?”她转头,“沈谈,我给你的金银呢?” “殿下吩咐。”沈谈应声。 乔栾环顾这干净得连一丝油星都看不见的伙房:“派人去附近买一百头猪和羊来,家禽也买——呃,有什么买什么,先买个几百只吧。” 末世没有成体系的军队,冒险小队更类似于雇佣兵,伙食一向是安全区里最高标准。 三岁小孩都知道,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打丧尸? 听见长公主的话,蒋率头冠都要吓掉了,赶忙道:“殿下不可!火器营尚未建功立业,无功不受禄呀!” “啊?”乔栾没听懂,一脸莫名,“正常伙食算什么禄?” 旁边的火头倒是听明白了,大着胆子问:“殿下要给我们每天吃肉?” “那不是应该的嘛,不吃肉 哪来的力气。”乔栾想也不想地道。 末世最刻薄的城主也只敢压迫安全区里的普通人,敢让冒险小队吃糠咽菜? 怕是想等着被丧尸冲破大门啃屁股了。 “我明白,”她同情地拍拍蒋率的肩膀,“你们以前没这个条件吃肉,只能靠钢铁般的意志熬过来。” “殿下……”蒋率眼眶泛红。 “但是本宫有钱啊!”虽然是抢来的,但乔栾用得心安理得,“既然火器营到了我手里,那就要按照我的规矩——去,买肉!” 蒋率感动得热泪盈眶,拱手:“是!” 相比之下,沈谈理智得多,在旁边提醒:“今日早市已经闭市了,殿下要的东西一时半会儿采买不来。” “没事,明天去买也一样。”乔栾很好说话。 蒋率问:“那殿下还在营中用膳吗?” “呃……” 乔栾的目光扫过没脱皮的麦饭、坚硬的大饼以及色泽深得发黑的酱,缓缓露出婉拒的笑容。 “本宫突然想起宫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上辈子世界末日,她的伙食都没有这么差,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没苦硬吃。 说完,乔栾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往火器营大门的方向走去。 刚到门口,守卫一脸歉意地迎上前:“长公主,您那匹马不知为何腿软得爬不起来,要不小人给您换一匹马?” “爬不起来?” 乔栾一愣,随即记起:自己来的时候心急,在路上用了好几次异能,估计把马吓坏了。 她不由对小马心生歉意:“那你们先养着,等它好了再送去宫里吧,这马是我向宫中侍卫借来的。” “是。”火器营军士应下,又问,“那现在是小人给您换一匹马,还是您坐马车回去?” 乔栾疑惑:“马车?” 军士指着门外道:“您来了之后没多久,那马车就到了,说是怕您回程想坐车,特意在外面候着。” 哟,谁这么懂事? 乔栾好奇,往外面又走了几步,看见营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是宫里的式样。 车上只有一个车夫,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张公公或公主殿侍女。 “那我就坐车回去好了,不用麻烦。” 她说完抬脚往外走去。 云逐烽看着长公主往这边走,心跳逐渐加快。 起初看见营门内有人往外看的时候,他还不大确定是不是自己要等的那位。 直到那穿着男装的年轻女子大步往马车的方向走来,他方才断定,这个孤身一人出现在此的,就是长公主。 他立刻翻身下车,垂首恭候在旁。 古怪,太古怪了。 皇城里的王公贵族,哪个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带上一堆下人? 这位长公主如今堪称皇城中地位最尊贵的人之一,居然穿着如此朴素,一个下人都不带就贸然出城,来到全是男人的火器营。 云逐烽垂着眼,余光看见对方越来越近,衣摆和靴子上几乎没什么纹样,任谁都猜不到这位竟然是长公主。 他对这位的好奇心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盖过小皇帝的死因。 33. 第 33 章 乔栾走近马车,目光落在车夫的身上。 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材高大,像个练家子,大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占满了,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但她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宫里派出来的车夫?可有凭证?”乔栾打量着来人。 云逐烽将系着的腰牌奉上,仍旧低着头没出声。 不过他个子够高,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低着头也能看清长公主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殿下看起来年纪不大,样貌温婉秀美,五官的线条柔和,即便此刻没什么表情,也并不显得凶悍。 完全不像是能干出抄家那等事的人。 乔栾确认腰牌是真的,随手抛还给他,又问:“就你一个人?” 车夫弯着腰貌似恭敬,说话却好像也没那么客气:“小人没想到殿下没带随从。” 乔栾:“……” 她本意是想问他是不是张公公安排过来等候的,听见这话打消猜测。 这眼生车夫似乎是个挺有主意的人。 她挑眉,换了个问题:“是你自己决定来这边等着?宫门侍卫没告诉你,本宫是骑马来的?” 车夫仍旧躬身候着,嗓音平稳,不卑不亢:“小人想着,路途遥远,万一殿下想坐车回来呢。” 还真是怪贴心的。 乔栾却眯起眼睛,疑窦丛生。 她来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日了,对宫中的各路人马的习惯算是有一定的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皇帝脑子有坑,喜欢随便杀人,宫中众人更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贵人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自作主张,揣测上意。 越是底层,越是如此谨小慎微。 要知道一旦揣测失败,反惹了主子不满,可能就会白白丢了性命。 云逐烽回答完,却发现长公主陷入沉默,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有什么不对吗? 他都卑微成这样了。 说到底堂堂长公主为什么一照面突然对车夫起了兴趣? 就因为他主动把车赶到营外等候? 没等云逐烽想明白,面前人再次开口:“本宫好像没见过你,新来的?头抬起来我看看。” 云逐烽一僵,迟疑着缓缓抬起头。 乔栾的目光从车夫脸上扫过。 蜡黄的肤色,一脸络腮胡,眼神闪烁,畏畏缩缩的,白瞎了这双漂亮眼睛。 “此人必定不是车夫。”她在脑海里对先祖道。 先祖沉默片刻:“……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乔栾没再说什么,看完车夫的脸就上了马车。 云逐烽暗暗松了口气,见状上前想帮她关上车门,却被阻止。 “不用关,车里闷得慌,敞开透透气。” “是。” 云逐烽拿不准这位长公主的心思,不再多事,挥起马鞭驾车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乔栾倚着垫子,透过半透的门帘,落在前面那人线条流畅的脊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向甚少开口的先祖难得主动出声:“你老盯着人家腰看什么。” 先祖的语气像是在指责一个色鬼,乔栾却没有因此恼羞成怒或是跳脚。 “我不是说了吗,此人不是车夫。故意接近,必有缘由。”她在脑海里回答。 先祖:“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是车夫?我看他赶车赶得挺好的。” “你看他腰。”乔栾提醒。 车夫常年久坐,身形好看不了,更不可能有这么健壮的身材和这么细的腰。 此人腰身紧致,反倒像是……常年骑马的骑兵。 骑兵各方势力都有,谈不上是什么特征,不过这里是皇城。 乔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得出判断:“他一定是冯国舅的眼线!” 先祖:“……我觉得不是。” 接连被反驳,乔栾心下顿觉不悦:“你怎么知道不是?” 先祖没说话。 乔栾想到他阻止自己杀那个领头闹事的金银匠人,是从他身上的罪孽程度来判断的,难不成这个也是一样? 这个人身上的罪孽不明显,而老头觉得给冯家办事的,必定是满手血腥的恶人? 乔栾不这么认为,但还是随口念了一句口诀,打开视野。 嚯—— 什么东西! 一团金光在视野里轰然炸开。 乔栾下意识闭眼,不由自主往后一仰,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后脑勺重重磕在车厢内壁上,疼得“嘶”了一声。 车夫听见动静,偏过头关切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云逐烽觉得奇怪。 他刚才分明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盯得他浑身发毛,差点以为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 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想找借口把车门关上隔绝对方视线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一声闷响。 长公主好像撞到了头。 真稀奇。 车里就她一个,官道也不颠簸,她是怎么把自己给撞到的? “……没事。” 乔栾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眼里还带着泪花,不敢再往前看,长腿一伸,“嘭”地将车门踢上。 云逐烽背对着车厢,听见车门被长公主重重关闭,暗暗摇了摇头。 他对这位的喜怒无常有了新的认识。 门是你要开的,现在又要关上,到底想干什么? 他放弃揣测这位殿下,挥起马鞭:“驾!” 一门之隔的车厢里。 乔栾揉着眼睛。 她也没想到,看一眼车夫的背影居然差点瞎了。 “老头,这人怎么回事?灯泡转世?” 不是说功德金光极为罕有么? 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了。 此人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厚重的功德? “功德与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有关,他想必是救过不少无辜人的性命,才会有如此厚重的金光。”先祖道,“所以,我才说他不会是冯家派来的。” 这种事情直说不就好了嘛。 乔栾揉揉眼睛,直到估摸着口诀的效果结束了,试探着缓缓睁眼。 刚好,马车缓缓停下,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到了。” 乔栾推门出来,却没有下车的意思,依旧盯着车夫打量。 古怪,越看越觉得古怪。 既然不 是冯家派来的探子,那他是什么人? 功德金光这么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时不察,盯着人看久了点。 云逐烽会错意,为了自己的计划,最后决定忍气吞声。 他喉结微动,咬着牙根单膝跪地:“殿下请。” 这是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要他趴在地上给人踩着背下车,绝无可能! 乔栾回过神,意识到对方误解了她的意思,倒也没拒绝,一脚踩上他结实大腿,轻巧地跳下马车。 这车夫如此能屈能伸,百般讨好,到底想干什么? 踏入宫门之前,她转过身,对已经站起身的车夫道:“车驾得挺稳,以后本宫用马车,都由你当车夫。” 云逐烽一怔,连谢恩都忘了。 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乔栾大步离去。 既然看不透,那不如多给他几次机会,日子久了总会露出马脚。 宫门口的侍卫还是早晨那俩,听见长公主的话,纷纷向云逐烽道喜。 “还真给你小子抱上长公主大腿了!” “没白跑一趟,倒有些运道。” 云逐烽:“……” 他满心茫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幅尊荣,究竟哪里入了长公主的眼,居然能捞到一个固定车夫的职位。 不管怎么样,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他谢过二位守门侍卫,转身坐回车上,抖动缰绳往车驾司而去。 …… 自小皇帝宾天后,帝位空悬。 摄政大臣冯首辅决定,将每日的早朝改为三日一次。 地点也从皇宫挪到了自家大宅之中。 若有人自诩清流,不愿登门与冯家同流合污,冯越鸣也随他去。 自己主动退出权力中心的傻子,根本不需要给予眼神。 朝中众人对此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冯府里突然多了几张难得的面孔。 “哟,真稀奇!秦大人今日怎么来冯家了?” 穿着蓝色官袍的圆脸男人从冯越鸣的书房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等着的人群里有几个稀客。 其中被人围在中间的老臣发须皆白,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两条眉毛却还不屈地竖着,可见此人脾气倔强。 秦御史听见声音,缓缓转头看了故作惊讶的人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圆脸官员讨了个没趣,还想找茬再挖苦几句,身后书房门帘动了一下,侍从道:“请诸位御史随我来。” 秦御史理了理袍子,带着一群斗鸡模样的同僚,昂首进入书房。 圆脸官员目送他们进去,暗暗撇撇嘴:不搭理他算什么,有本事跟冯首辅也这么横啊? 他一甩袖子走了,但也不由琢磨,这帮人兴师动众,也不知道今日是盯上了哪个倒霉蛋…… 书房内。 冯越鸣看见这群御史进门,原本松散的坐姿正了几分。 他也知道他们一露面就是为了弹劾别人,先声夺人:“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冯大人!” 秦御史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奏折,手指枯瘦,因为用力而泛白。 “今日,我们是为了弹劾长公主而来!” 34. 第 34 章 冯越鸣的书房内。 秦御史颤颤巍巍地奉上折子,他的身后,其他御史皆是一脸马上就要壮烈牺牲的表情。 坐在他们对面的冯越鸣闭了闭眼。 这帮腐儒眼皮子就是浅。 长公主区区一个女人,父母兄弟皆亡,又没有夫家,能闹出多大动静? 都察院众人打量着冯首辅的脸色。 按照规矩,弹劾某人的奏折应该直接交给皇帝裁决,但如今帝位空悬,他们只能来找摄政的冯首辅。 不过,在御史们看来,这反倒是好事。 长公主毕竟是皇家自己的人。 她犯错事,皇帝顶多教训一番,让她日后不要再犯。 但冯首辅不姓乔,他可不会因为血缘关系庇护这位行事日益猖狂的长公主。 冯越鸣接过侍从递来的折子,兴致缺缺地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放到一边。 “诸位的意思的明白了,此事容后再议,先请——” 看得出这位首辅态度散漫,似乎并不打算追究长公主,一御史开口:“首辅大人可知,长公主如今频繁出入火器营一事?” 冯越鸣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认为一个早就被人放弃的火器营,能在长公主手里摇身一变,成为什么虎狼之师的精锐。 他甚至有点可怜长公主: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绞尽脑汁地捡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好给自己谋得几分安全感。 哪怕在外人看来,这只是自欺欺人。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都不必亲自露面,一句话就能让乔栾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里。 但他看得出,这群御史今日过来,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冯越鸣放弃原先随口打发这帮人的打算,和善地道:“诸位请细说。”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位秦御史。 他长叹一声,胡须抖动:“长公主最近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句话为今日话题奠定了基调。 四位御史你一句我一句,将长公主近日的所作所为说了个遍。 大到抄家,小到衣着打扮、行事风格。 惊世骇俗、有辱体面、一无是处…… 听得冯越鸣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后悔自己刚刚说了那句话。 长公主这些天干了什么他清楚得很,有什么必要让这几个人唾沫横飞地重复一遍? 首辅大人朝着旁边的侍从打了个手势。 侍从会意,快步走到窗边,将四面的窗户一一推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书房。 冯越鸣眉目舒展几分,拿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烦躁的情绪在价比千金的极品茶香中慢慢平复。 “诸位的意思,冯某明白了。”他斟酌着道,“只不过,如今帝位空悬,无人敢置喙长公主的所作所为,冯某也是有心无力啊。” “冯大人,”这话老御史可就不爱听了,抖动着花白的胡子道,“你如今乃是摄政大臣,你若不管,还有谁能管?” 冯越鸣笑笑,将茶碗搁在侍从捧着的托盘上。 说白了,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防备一个年轻女人。 不过乔栾最近确实太高调了,如果有人乐意出面教育长公主一番,他也不会拦着。 但是这话不能明说。 一个胖御史出声:“别的倒也罢了,长公主如今日日往城外火器营跑,全城的人都知道!” 瘦御史接话:“为了皇家声誉和长公主的名节,首辅大人也该劝一劝她,莫要再在外抛头露面,以免惹来非议啊。” “唉,”冯越鸣叹息一声,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扰,“我又何尝没有劝过呢,只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她若不听我的,我也是束手无策。” 听出他不打算帮忙,都察院众人十分失望。 老御史第一个站起来。 “也罢,既然冯大人这么说,看来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听得出他们不打算善罢甘休,冯越鸣笑容扩大几分:“请便。” “哼!” 老御史拿回自己的折子,拂袖而去。 剩下几人也匆忙拱手告辞,跟着离开。 侍从上前收拾茶具,嘟囔道:“也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对付长公主,大人可要派人跟着?” “不必。”冯越鸣拿起新的奏折打开,眼皮也不抬,“御史么,无非就是那么几套文臣招数,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的确如此。 乔栾并不知道冯家的朝臣会议说了些什么,但她很快就听到风声。 她日日往火器营跑不假,但宫里宫外若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自有李锵和刘公公帮她盯着。 传话的小内侍骑着马飞奔到火器营,将刘公公交代的口信捎给长公主。 “殿下!刘公公派小人来告诉您,宫门外被都察院的大臣堵住了,让您晚些再回去,避一避风头。” 长公主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一时间没想起自己先前安排沈谈的事情,有些茫然:“他们堵宫门干什么?” 现在宫里又没有皇帝。 小内侍低头,声音轻了许多:“听说是要弹劾您身为女子,却频繁出入火器营,与男子接触过密,于礼不合……” 他以为长公主听了这番话,一定会勃然大怒。 没想到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哎呦,可算是等到了!” 口气还有点惊喜。 小内侍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下意识抬头,却对上长公主笑容灿烂的眉眼。 乔栾收到消息很是满意,想了想又问道:“那冯首辅怎么说?” 如今冯越鸣摄政,那帮御史要是想弹劾她,肯定会先去找他。 “冯首辅并没有露面。”小内侍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回答。 哦。 冯国舅还是没把她看在眼里。 乔栾大概有数了,低头掏掏袖子,什么也没掏到,旁边适时递过来一块银锭,是细心体贴的沈谈大人。 “多谢。” 她接过银子抛给小内侍。 “回去告诉刘公公,多谢他给我递消息,不必担心,我这就去会一会这帮人。” 小内侍接住银子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见这话,无措抬头:“啊?可是——” 刘公公 是让长公主避开呀。 怎么长公主知道了反倒主动要过去? 可他只是个人微言轻的传话内侍,哪敢质疑主子的决定?只好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先行回宫复命。 乔栾转身,打算找蒋率交代几句,这就回宫,以免回去晚了跟那帮御史错过。 沈谈却先一步拦住她,眉眼间难掩忧色:“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放心吧,都察院里一群文官,没办法把我怎么样的。”乔栾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抬手拍拍他的胳膊,“是你帮我把他们弹劾的方向引导到这方面的吧?谢了。” 沈谈对长公主表达谢意的举动已经习惯,眉间的褶皱却没有散开,郑重道:“自古言官不可因言获罪,殿下若是要对他们动手,还请务必三思。” 乔栾:“……” 哦,不是担心她,是担心那帮御史啊。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从沈谈旁边走过,眼底含笑,“他们是来帮我的,我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手呢?” …… 皇宫门外。 一群御史站在门口,对着高大的宫门和面无表情的侍卫,依次大声诵读自己写的弹劾奏折。 声若洪钟,情绪饱满。 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身后的大路时常有人路过,听见这边的动静,还有好事者停下脚步围观。 蓝衣官员抱着一箱卷宗从冯家府邸里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这边的动静,凑过去戳戳好事者:“哎,他们在说什么呢?” 围观的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瓜子在嗑,眼睛仍然盯着那群御史,头也不回地道:“哦,在弹劾长公主呢。” “嘶,长公主刚抄了一户得罪她的四品官,他们就不怕自己家也被抄了?” “御史嘛,”围观者见多识广,“这帮人跑到这里来嚷嚷,不就是故意激怒长公主,想要名垂千古么。” 为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啧啧。” 抱着卷宗的官员唏嘘两声,看够了热闹,正准备回去干活,突然看见大路尽头有一匹马直奔皇宫而来。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长公主回来了!” 他们都住在附近,长公主最近时常出入宫门,身形早就已经眼熟。 隔着这么远也能一眼看出身份。 听闻御史弹劾的主人公出现,原本想走的官员打消念头,混在人群里伸长脖子。 工作哪有看热闹有趣? “吁——” 骏马在宫门外高高扬起四蹄,刹住去势,尘土扑了围观人群一脸。 嚣张肆意的长公主稳稳坐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马鞭,居高临下地俯视堵在宫门外的那帮人。 这么大的动静,口干舌燥的御史们也注意到了,纷纷转身看向来人。 跟意气风发的长公主相比,这帮在宫门外折腾半晌的御史可谓狼狈不堪,一转头,个个被太阳晒得眯起眼。 长公主一身轻便男装,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扫过这群御史。 她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递到对面人群耳朵里:“就是你们要弹劾本宫?” 35. 第 35 章 乔栾话音落下,宫门外霎时寂静。 围观群众齐齐看向那几个御史,饱含好事之色。 长公主没来的时候,你们搁这又唱又跳的,怎么人来了反倒没声了? 想起长公主最近干过的事情,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的御史也有些胆寒。 最头铁的还是为首老御史,见过大风大浪,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枯瘦的脊背挺直:“正是老夫!”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大声诵读而沙哑。 站了这么久,身形也有些晃荡,宽大的官袍套在他身上,像是套了一个布口袋。 他却梗着脖子站在高头大马前,瞪着双眼,一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乔栾心生担忧:这老头瘦成这样,待会儿可别还没说完话,人就晕过去了。 她翻身下马,并不搭理这群御史,反倒朝着门口的侍卫招招手。 侍卫小跑着上前,替她牵马:“殿下吩咐。” 乔栾将马鞭递给他:“让刘公公带几个内侍,给这几位御史赐座,再送些茶水来。” “是。” 侍卫没有多问,牵马入宫。 御史和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这是哪出? 长公主态度好到不可思议,难道她不知道御史是来弹劾她的吗? “不必了!” 老御史只疑惑一瞬,很快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正气凛然地道:“微臣今日守在宫外,是为了劝诫长公主,莫要再行此等有辱皇家声誉之事!” 话音刚落,宫门里走出一队内侍。 为首的正是刘公公。 身后内侍有的扛着桌椅,有的提着茶壶,见外头气氛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乔栾给刘公公一个眼神,转头和颜悦色地道:“大人坐下慢慢说吧。” 刘公公会意,立刻一挥手。 内侍们手脚麻利地放下桌椅,又给御史倒茶,殷勤客气:“诸位大人先坐下歇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被这群内侍一冲,转眼消散得七七八八。 围观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 长公主将姿态摆得这般低,反倒衬得那帮御史咄咄逼人,落了下乘。 说到底,殿下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帮人至于这般义愤填膺吗? 而御史们心里也在嘀咕。 长公主这一招必定是什么阴谋诡计。 但对方礼数周全,自己也没办法继续像刚刚那样喊打喊杀,只能捏着鼻子先坐下,不情不愿地走进长公主的节奏。 别说,刚刚站在那嚷嚷半天,如今坐下喝口茶舒服多了。 乔栾一路骑马回来,颠得腰背酸痛,也跟着坐下。 她捧着内侍奉上的茶道:“御史大人要弹劾本宫有辱皇家声誉?” 听见这个问题,一众御史又开始吹胡子瞪眼,只是已然没有了原先那般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气势。 秦御史将茶碗重重一搁:“不错!” 长公主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倾身,耐心问道:“不知本宫做了什么事,让你们觉得有辱皇家声誉?” 这还用说? 御史们对视几眼,还是秦御史最直接,竖着眉毛瞪着眼:“不说其他事,老臣只问,殿下刚刚从哪里回来?” “火器营啊。”乔栾回答得坦荡。 她从不掩饰自己在干什么。 “啪!” 老御史拍案而起,茶碗里的水都溅出来了也没空搭理:“火器营里全是男子,殿下尚未成家,频繁出入这等地界,说一句有辱皇家声誉,可有错?” 哎呀。 乔栾感动极了。 这老头可真是,字字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 要不是她确信自己没有提前吩咐什么,简直要怀疑对方是按照她写的剧本在说台词。 她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配合地顺着对方道:“这么说,御史觉得本宫日后出门,应该戴上幕篱,遮掩容貌?” “这……”秦御史迟疑。 长公主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捻着胡须一时没出声。 幸好年轻人反应快。 坐在后面的瘦御史插话:“殿下此言差矣!本朝并不要求女子出门必须遮掩容貌,我们今日聚集在此,是因为长公主频繁出入火器营,擅自插手军务!” “大人这话就荒谬了。”乔栾冷下脸,据理力争,“自古至今,哪条规矩说长公主不能过问军务?本宫记得史书记载,数百年前便有公主领兵,为国抗敌,大人可认?” “可,可是——” “可是什么?”乔栾打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也拔高几分,“如今本宫的亲弟弟不在了,内有皇位空悬,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本宫虽身为女子,也愿献出绵薄之力,为这江山添砖加瓦!” 在场众人静了静。 不论是坐着的御史,还是旁边站着的围观群众,都被长公主这番话震住,愣愣地望着她。 但乔栾还没说完。 她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这群御史脸上扫过,话锋一转:“可是你们呢?身为朝中肱骨,不想着如何治国安民、抵御外敌,却整天盯着本宫一女子挑刺,你们难道不亏心吗?” 听见这话,围观群众纷纷赞同。 “是啊是啊,御史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光顾着在大街小巷打听同僚的私事,四处宣扬告状。” “早就看这群人不顺眼了,我们好歹干的是实事,他们呢?动动嘴皮子俸禄就进兜里,还自诩清贫呢。” “我看这帮人就差没有趴在人家房顶上偷听了。” 都察院的职能特殊,得罪的人多到数不清。 如今难得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围观人群里穿官袍的纷纷开口,绝不错过这等好机会。 围观者的话语落到御史们耳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 “等,等等!” 秦御史意识到风向不对,额角一层薄汗,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殿下,就算您要为国出力,也不能整日跟火器营那一帮大小伙子混在一处啊!” 不管怎么样,长公主一个未出嫁的女子,整日往全是男人的军营里跑,就是不成体统! 众御史纷纷点头。 他们以为长公主听见这话,还要继续跟他们辩论,正引经据典地打腹稿,绝不退让一步。 却听见耳边传来长公主的声音:“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么说只要不全是男子的地方,本宫都可以去得?” 自从小皇帝死后,长公主性情大变,频 繁出宫晃悠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皇城。 就算是御史们心里也清楚,想让她像从前那般乖乖待在宫里绣花,已是绝无可能。 听见这话,他们以为长公主愿意退一步,不再去火器营,纷纷如释重负般点头:“自是如此。” 秦御史更是自以为开明地补充道:“只要殿下不整日与男子混迹一处,影响声誉,想去哪里都行。” 乔栾听罢,重重叹息一声,眉宇间多了几分为难。 良久,她开口:“既然诸位这般坚持……那本宫也只好答应了。” 成了! 众御史面露喜色。 当御史的,能劝诫他人改邪归正,说出去是多大的功劳啊! 有人立刻就想赋诗一首,将今日劝诫长公主的事迹宣扬出去,让天下人都看一看他们御史并非每天都在没事找事。 秦御史欣慰拱手:“长公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枉老臣今日一番苦心。” 乔栾露出笑容:“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这就着手改善此事,必不会让诸位大人失望。” 众御史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纷纷躬身行礼,口称不敢,全然没有了原先的剑拔弩张。 没想到今天的长公主如此通情达理。 围观众人陆续散去,夹在其中的眼线也各自奔向自己主家,准备将看到的一切转述给主人知晓。 “长公主竟然没有用鞭子抽他们?还答应要改?” “她就这么放弃火器营了?我不信。” 事情过于顺利,让各家都在心里犯嘀咕,怀疑长公主还有另外的打算。 她在火器营里砸了那么人力物力,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乔栾当然没打算放手。 她笑眯眯地送走那群御史,带着刘公公回到公主殿。 一进门,她扬声吩咐临水:“去书房,将桌上绿色的锦盒拿过来。” “是。” 临水应声离去,不多时捧着锦盒出来。 “殿下,您要的东西。” 乔栾接过,转交给刘公公,叮嘱道:“帮我找个人多抄几份,在皇城附近合适的地方给它贴上,多贴几处,城外也贴,务必让大家都能看见。” 刘公公不明所以,接过盒子道:“不知这是何物?” 乔栾一笑:“我前几日刚写好的——招兵榜文。” “招,招兵?”刘公公还以为长公主叫他过来,是为了说刚刚那群御史的事情,没想到事情突然跳到了不相干的地方,“殿下要招兵做什么?” 乔栾挑起一边的眉毛:“刚御史不是说了么,不让本宫跟一堆男人待在一起,既然如此,就只能多招点女子入营陪我了。” 啊? 刘公公没想到御史的意见还能这么解读。 他打开锦盒,里面写的果真是招收女子入营。 想起刚刚长公主的话,他不由得压低声音:“殿下早就知道这些御史要弹劾您?” 不然怎么会连招兵榜文都提前写好了? “哎呀,这不重要。”乔栾摆摆手,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糕点咬了一口,含糊道,“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要是还有人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今天那么多人在外面看着,她可一句假话都没说。 看谁还敢弹劾她。 36. 第 36 章 “招女子入营?真的假的?” 皇城附近的一处村庄,几个年轻女子在村口围着一个黝黑青年,面上皆是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我是小桃的亲哥哥,还能骗你们不成!”青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我们火器营这回征兵,专招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一个鬓角簪花的姑娘撇撇嘴,嘀咕道,“从来没听说过军营招姑娘的。” 挽着她的同伴道:“我看是想将我们骗去给那些没人要的穷军汉当媳妇呢!” “噫。” 此话一出,几个姑娘都露出嫌恶的脸色。 青年急了:“瞎说什么,这是长公主亲自下令,入营还得考核体能之类,不是每个人都能进的!” “小桃她哥,你之前不是在城防做苦力吗?我之前进城还看见过你来着,怎么又成什么‘火器营’的人了?”有姑娘歪头打量他。 谈及旧事,青年黝黑的脸庞透出红意。 他拔高声音:“我本就是火器营的人!只是以前火器营萧条,我,我才去城防帮他们干活而已……” 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又底气不足似的落了回去。 “那现在怎么又回火器营了?”那姑娘追问。 青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急急地道:“如今火器营归长公主管,殿下对我们可好了!不仅补上之前欠发的粮饷,还给我们做新衣裳!每顿饭都有肉吃!” 当兵这么好? 众女子家里都有兄弟,互相看看,并不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一人问:“我们都没听说过什么火器营,里面有多少人?平日里干什么的?” 青年动了动唇:“目前大概八百——不,前几天赶出去一批偷懒的,如今恐怕只剩下六百多将士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 什么? 六百人? 几个姑娘互相看看,有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一人道:“我哥哥在城防,他们有上万人呢!” 区区六百多人,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难怪我们都没听说过。”旁边的姑娘揪着草叶,眼皮也不抬。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青年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勉强道:“可,可是火器营本就不需要太多人……” 青年的辩解无人在意。 众人将他的“火器营”鄙视一通,仍旧觉得这个招收女子的地方不怀好意,撇下他,各自提着篮子散去。 青年得知募兵消息,特意请假回来给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没想到被泼了冷水,整个人郁闷又委屈。 他差点就想原地扭头回营算了。 刚走出去一步,青年又改变主意。 难得请假,这会儿都快要到家了,还是回去看看爹娘和弟弟妹妹吧。 上次回来的时候听说娘亲扭到脚,这会儿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想到家人,青年又振奋起来,大步往家的方向跑去。 “爹,娘!我回来了——” 青年推开院门,高喊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柴火劈了一半扔在那,屋里似乎没人。 他看看日头,方才想起这个点爹娘不在家。 “哥?”厨屋门被推开,瘦弱女子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爹娘都在田地里,要傍晚才回来呢。” “小桃!” 青年咧开嘴,几步走近妹妹,却在看清对方脸的时候变了神色。 “你脸上怎么了?谁打的你?” 小桃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隐约还能看见青黄的痕迹,可见这个伤痕已经有了一段时日。 她没说话,像是不想提及此事。 一个圆墩墩的小子从门槛上滚了出来,张口便道:“爹打的!爹要姐姐嫁人,姐姐不肯嫁!” 青年的脸色微变,追着妹妹问:“……为何?”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 小桃抿唇,捂着脸撇过头,闷声道:“他让我嫁给村头的赖头刘,因为赖头刘愿意出二两银子的聘礼。” 她以为兄长会站在父亲那边劝她嫁人。 “什么?我的妹妹怎么能嫁给那种无赖!”青年握着拳头,脱口道,“我上个月拿回家里的军饷不是都给爹了吗?他怎么还惦记着拿你卖钱!” 被父亲责骂殴打的时候,小桃没有哭。 被扇了一巴掌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但听见大哥这番话,委屈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 “哥——” 她抬起手臂,用力擦过眼睛,吐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收拾东西去城里找人牙子,卖身去官宦人家当丫鬟去!哪怕做个烧火丫头,也比嫁给赖头刘强!” “那怎么行。” 大哥想也不想地否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们家虽然穷,好歹是正经良家子,要是卖身为奴,那就是入了贱籍,以后一辈子都是下人了。 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选择这样的路。 小桃又何尝不知此事不妥,但父亲要将她往火坑里推,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吸吸鼻子,说出自己的想法:“若只是去店里做活,父亲一定会找上门去的,哪家店铺禁得住他堵门闹事?” 也只有那些官宦高门,老百姓惹不起,才能庇护她了。 青年陷入沉默。 小桃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晃了晃被大哥抓住的手腕:“算了,大哥,你别替我——” 话还没说完,青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还有一个地方。” 小桃:“?” 对上妹妹疑惑的视线,他二话不说,拉着人往外走:“小桃,别怕,长公主一定能保护你!” …… 冯越鸣一开始就知道那群御史不会得逞。 收到眼线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看庭州总兵张勇送来的一封请罪书。 信中言辞恳切,表示已经听说王奉滕一家被下狱的事情,说自己身为长辈,管教不严,愿意亲自来皇城请罪。 看得冯越鸣冷笑连连。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若是朝中同意,就带少量人马入城。 若是不同意,就带大军兵临城下是吧? 如今皇位空悬,这帮手握兵权的野心家自以为是,蠢蠢欲动,当他冯越鸣是傻子吗! 就在他思忖要如何回复的时候,书房大门被人敲了两下。 被打扰的冯越鸣皱起眉头:“何事?” 他刚刚吩咐过无事不要 来打扰,除非有什么紧急消息。 门外侍从传来急报,说长公主在外为火器营公然募兵。 冯越鸣差点捏破薄薄的信纸。 他对这位长公主层出不穷的骚操作感到头痛,揉着额角道:“她又想干什么?且不说募兵一事由兵部负责,皇城附近能有多少人口,她能募到几个?” 自从小皇帝意外身亡,他整日担忧各地豪强带兵逼宫,要是皇城周边还有能募集的军士,他早就下令抓壮丁了,哪里还轮得到她! 跪在地上的眼线道:“回,回大人的话,殿下招募的是……女兵。” 女兵? 冯越鸣眉头一皱,眼神转为冷凝。 乔栾以为古代人没听说过女兵,恰恰相反。 冯首辅自幼博览群书,熟读历史,知道娘子军自古有之。 它往往生于乱世,因走投无路而诞生,又在战火平息时销声匿迹。 长公主此时做出这般举动,是在想什么? 皇城至今歌舞升平,四境无战事。 她却先插手火器营,如今又要组建娘子军,难道是觉得乱世将至? 倒不是说长公主的感觉有误。 但她一个常年住在深宫中的女子,小皇帝死前甚至没怎么出过宫门,究竟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冯越鸣沉默良久,不得不承认,大概率是他自己。 新帝迟迟未定,长公主看见了冯家的野心,甚至可能推测他要对后宫子嗣动手脚…… 所以才要组建娘子军,防备他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摄政大臣。 想到这里,冯越鸣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叹。 “冯某为乔家山河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却遭到小人猜忌,我这几十年的辛苦竟是全都白费了!” 跪在地上的眼线面露茫然之色,不知道长公主征兵这件事为何会让冯大人发出如此感慨。 这二者有关系吗? 谁猜忌冯大人了? 他刚想问,却看见冯首辅抬手示意他下去,只得咽下疑惑,躬身退下。 屋门关闭,书房陷入寂静。 冯首辅脸上刻意的悲哀像被阳光晒到的露珠一样消散,又恢复惯常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他敲着扶手默默思考。 就算长公主先插手火器营,后又招募女兵,对冯家的忌惮几乎写在脸上,他依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区区一个女子…… 原先只是顾及定国公,打算日后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才不想动她。 没想到她这么愚蠢不识时务。 顺手解决了此人,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刚好。 冯越鸣又一次拿起了手边庭州总兵送来的请罪书,目光在末尾那几个字上停了停。 张勇之心,昭然若揭。 就算三岁小儿,也不可能相信此人真的是为了请罪才要赶来皇城。 不过王奉滕一家是长公主抄的。 张总兵就算入城,第一个要杀的也是长公主,跟他冯越鸣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郁结骤然消散,颇有种拨云见日之感,立刻提笔写起了回信。 张总兵若是要来,那就来吧! 入城请罪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好拒绝呢? 37. 第 37 章 招兵榜文贴出去之后,陆续有人来到火器营。 “真给做衣服?” “还包吃住,给粮饷?” “长公主亲自写的榜文,还能有假?”蒋率亲自坐镇征兵,忙得脚打后脑勺,眼皮也不抬地道,“这批只招女兵,男的暂时不招啊!” “为啥嘛!” 蒋率口干舌燥:“哪有为啥,长公主下的命令!”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年站在桌前不肯走:“哪有军营只招女不招男的!我的力气肯定比女子大,你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他不耐烦地转头一看,一个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女子铁塔般矗立在身后,冲他微笑:“比试力气?来。” 少年一僵,干笑着退后:“不,不用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女子也不介意,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户帖放到蒋率面前:“听说你们顿顿有肉,我吃得多,你们可敢收?” 在军营,谁不喜欢壮士? 蒋率大笑:“这里能吃的人多的是,只要你能通过考核,吃多少都成!管饱!” 乔栾站在远处,看着营门外的热闹。 来的女子不算多,看衣着打扮,都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不过正好,她要的就是走投无路的女子。 沈谈负手站在她旁边:“你让我暗中引导都察院弹劾方向,为的就是这个?” “对啊,反正火铳嘛,男女都能用。”乔栾翘着唇角,头也不回地道,“这下火器营里不止我一个女人了,看那帮酸儒还能怎么说。” 火器营经过几批筛选,剔出惫懒的、太蠢的,如今人数总觉得太少。 可是皇城脚下的好青年早就被各家筛过,哪里还轮得到她? 幸好这个时代还崇尚“男主外女主内”,没人想过让女人参军,正好让她捡了便宜。 乔栾眯起眼,看着那个高大的女壮士踏入营门,被军士引导去做体能测试,唇角根本压不下来。 沈谈却叹了口气。 都察院怎么可能因此闭嘴? 更为跳脚了才是。 但他也知道,想要在眼下尽快壮大火器营,招收娘子军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 只是…… 他看向乔栾侧脸,眼中隐隐含着忧虑。 此举一出,朝中原本轻视长公主,觉得她是在白忙活的各家也将开始重视火器营。 长公主的野心再也瞒不住,接下来必定会遭遇试探乃至危险。 想到这里,他问道:“长公主不是让金银匠改进火器么,听说他们有了进展,但还没试过,不知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试一试新火铳的威力?” 如果火器真的能成功改进,或许能够敲打一番那些藏在暗中的眼睛。 乔栾道:“等人招够了就试。” 经过她恩威并施的一番动员,匠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怠惰,对火器的改进堪称一日千里。 乔栾想要的金属子弹也造出来了。 只是做工要求太高,每一枚都要精雕细琢,只有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能做,而且一天搓不出几颗。 更不用说,金属子弹的造价也高。 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流,就算抄多少贪官的家,怕是也供不起一整个火器营这么烧钱。 不过很快匠人们就想到了替代的办法——用纸包来替代金属外壳。 既然弹壳是一次性的,用纸作为材料最合适不过。 说来稀奇,第一个提出这个方法的人竟然是詹不平,正是原先领头闹事的那个青年。 不知道是为了戴罪立功,还是惦记那一箱子的黄金赏赐,此人干劲十足,虽说手艺平平,但总有奇思妙想。 乔栾得知他们企图用纸代替金属外壳的时候,一度以为是天方夜谭。 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 纸壳弹虽然比不上金属弹壳,但造价低廉还方便,做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不论如何总比到了战场上现舀火药来得便捷。 长公主没有食言,为有功之臣赏赐黄金,包括詹不平。 只是改进的火器究竟有多强,目前只有工匠们知道。 为了让火器营不那么惹人注意,乔栾一直压着消息,平日里训练也不用这些新物件。 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时候暴露实力,好好震慑一下那群蠢蠢欲动的人。 …… 趁着爹娘还没从田里回来,赵大牛带着妹妹小桃一路狂奔,赶往火器营。 小桃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参军,跌跌撞撞跟着大哥赶路,看见营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火器营外没几个人,二人远远看见营门口的人正在收拾桌子。 她心下微沉,听见大哥大喊一声:“等等!” 接着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到桌子面前。 正准备将桌子搬回去的将士嘀咕一句:“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晚才来?” 小桃面色忐忑,暗暗攥紧拳头。 这么晚了,要是火器营今日募兵已经结束,她是不是只能赶夜路回家? 赶夜路倒是小事。 爹娘这会儿大约已经发现她偷跑的事情,等她回去,一定会打死她的。 青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在路上拉肚子耽搁了,跟我妹妹没关系。” 蒋率抬眼一看:“赵大牛?你不是今日请假回家了吗?” “哎!蒋大人,这是我妹子,她也想入营!”赵大牛将妹妹往前推了推。 既然是火器营的人,蒋率也没说什么,重新坐下提笔:“叫什么名字?” “赵,赵小桃。”她结结巴巴地道。 “可有什么特长?” 赵小桃想了想,好不容易憋出一个:“我……我擅长绣花!” 蒋率:“……” 赵大牛在旁边补充:“我妹子眼神特别好!再细的针也穿得过去,上山挖菌子一找一个准!” “行吧。”蒋率蒋赵小桃的名字记下,交给身旁的军士,“带她去做那个什么,体能测试。” 跟着人走的赵小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赵大牛握拳给妹妹鼓劲:“别怕,你肯定没问题! ” 面对哥哥的莫名信赖,赵小桃心底苦笑。 大哥高大又壮实。 她恰恰相反,又矮又瘦,简直不像一个娘生的。 也不知道白日里怎么想的,居然真就跟着大哥来军营了,可她又如何能留下呢? 四周的将士来来往往,几乎都比她高一个头。 她还看见一队女兵,领头的女人又高又壮,像男人一样结实! 赵小桃心都凉了。 那个劳什子测试,难不成……是要她拿着武器跟这样的女子拼杀? 她怎么可能打得过? 赵小桃浑浑噩噩地跟着军士的吩咐做了一些事情。 “……过了。” 军士往纸上盖了一个戳,递给赵小桃:“既然你大哥也是火器营的人,那就让他带你去办军籍令牌吧。” 赵小桃怔怔接过,盯着上面尚未干透的痕迹,轻声问: “这就算过了?” “对啊。” 现在已经不早,军士赶着回去吃晚饭,远远招呼一声赵大牛来领自家妹子,转身匆匆走了。 赵大牛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小桃!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进!走,我先去带你领铺盖——这些东西我们当年可都是要自备的,如今有了长公主,甭管吃的用的都是营里发……” 大哥的声音像流水一样从赵小桃的脑子里淌过去。 她还在恍惚。 本以为入营要拿起棍棒打上一场,脱一层皮才能留下来。 没想到对方只是引导她做了一些动作,然后让她看百步之外系在树上的木牌,说出上面画着什么…… 一系列不明所以的事情完成之后,她就成为火器营的一员了。 许久得不到妹妹的回应,赵大牛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晃:“小桃?你怎么了?” 赵小桃回过神,看着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大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木塞。 她良久才道:“我在想,爹娘若是知道我也能挣军饷,一定不会再想着卖掉我了。” 赵大牛鼻子一酸,挤出笑容:“放心,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经过数日招募,火器营的人数突破八百大关。 长公主有令,召集所有人到校场上集合。 修葺一新的火器披着防火布,在人群前面排成一列,形状古怪,惹人注目。 乔栾踏上高台,看着眼前众人,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身为末世幸存者没资格嘲笑别人,但看着眼前人均营养不良的火器营众将士,她还是很难不为此叹息。 明明已经让他们敞开吃肉了,怎么还是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 就算是那些他们公认“健壮”的将士,在乔栾眼里也只是堪堪达到健康正常人的最低标准,有的还是虚胖。 甚至比不过她的车夫。 说到车夫,乔栾这些日子往来频繁,经常用马车,果然每次都是那个拥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大胡子男人来接她。 她本以为很快就能抓住对方的马脚。 结果此人不知是不是车夫当上瘾了,一心接送长公主来回,既不乱说话,也没有暗地里打探什么,分寸掌握得刚刚好。 弄得乔栾都要怀疑是自己是不是多虑。 万一此人真的就是一个热爱做好事且身材非常好的普通车夫呢? “殿下?” 蒋率靠近一步,低声询问。 乔栾回过神。 “开始吧。”她下令道。 今日的主要目的是展示新火器。 匠人们不仅改良了火铳,还主动请缨,将先前从国外的购置的几门火炮拆开研究了一番,改进了自家的老古董。 在改进火炮这件事上,乔栾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今日也是第一次真正实验火炮的威力。 匠人们站在角落里,紧张地盯着军士填充弹药,调整角度,点火—— “轰——” 山崩地裂。 大地在晃动。 不远处的一座土丘被夷为平地,化作一股浓烟,久久没有散去。 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火器营当年选址时考虑到了要实验火炮的射程和威力,四面都是荒地,无人居住。 过去的测试让地面坑洼不平,像一片起伏的丘陵。 可是这个地方被忽视太久了。 乔栾来到火器营的时候,荒地上已经杂草丛生,浓密茂盛。 如今,一炮落地。 乱世将启时,惊雷乍响,掀起了埋葬在尘土之下的硝烟。 38. 第 38 章 直到大地的颤动消散,校场上的众人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火炮,是火炮!” “好厉害,像天雷一样,比爷爷讲给我听的那些火器厉害多了!” 怔忪过后,营地里掀起一阵海啸般的欢呼,有人甚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看起来像是想给火炮磕俩头。 皇城脚下的百姓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 小皇帝死后,下一任皇帝是谁? 本朝还能继续下去吗? 就算暂时没有人举兵进犯皇城,每个人心底依旧暗藏不安。 白日里像是没什么,夜里却总有些隐隐的担忧,生怕某天一觉醒来,就要面对门外的刀枪。 直到今日。 火炮的威力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像一针强心剂,注入火器营每个将士的心脏。 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变强的机会近在咫尺,火器营的众人勇气倍增,看向那些火器的眼神如同看见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乔栾也在看炮火落地的方向。 消失的土坡处,浓烟还在消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气味。 她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转过身,平静地朝着台下招招手,示意几个大匠上高台来。 大匠们原本还在激动火炮的威力,冷不防看见长公主平淡的脸色,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殿下这是…… 不满意? 乔栾见他们上来,开始当蛮不讲理的甲方:“我觉得这个射程还可以更进一步。” “能支持连发吗?最高几发?” “弹药方面也要想想办法,能不能让它的威力再大一点……” 匠人们先是点头,听着听着,逐渐面露难色。 一人大着胆子道:“殿下,别的还好说,可弹药威力……咱们怕是没法改进。” “是啊,火药配方都是以前传下来的,咱们哪懂这个呀。” 乔栾一愣,想想也是,术业有专攻,这帮工匠估计对火药一窍不通。 她没再强求:“行,我去外面抓点道士来。” 她想当然觉得,古代炼丹的道士整日与硫磺硝石为伍,应该会更擅长改进弹药配方这方面的事情。 众工匠齐齐一愣。 抓道士? 他们也不敢多问,只知道长公主没再要求他们改进火药,松了口气之余记下殿下的其他要求,回去接着闷头琢磨。 乔栾在台上对着工匠们提出一堆改进建议,台下的围观群众也逐渐冷静下来,瞪大眼睛等着下一批火器的展示。 火铳的动静比火炮小,众人的期待程度却一点没少。 尤其是刚进营的军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仔细观察那些陌生的铁疙瘩。 如果没猜错的话,日后用的武器就是这个。 蒋率从老军士里选了几个神枪手,将经过工匠调整的新火铳交给他们,排成一排。 火铳主要测试的是连发效果和射程。 至于精度,对这个时代来说技术要求有些过高。 乔栾也不担心:在火力足够充足的情况下,精度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一百杆火铳同时扣动扳机,对面的敌人难道还会觉得它打不中自己吗? 远处,有人正在来回跑动,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排排草人按照计划的距离插入地面之中。 等到全部准备妥当,军士跑回到安全的位置,摇了摇旗帜示意可以开始。 蒋率一声令下。 火铳声响。 第一排草人齐齐伏地。 “二十步,中!”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欢呼声还没消散,第二排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趴下了。 “五十步,中!” 人群的欢呼声更高,有人开始兴奋拍手。 乔栾扫视一圈,注意到人群中有零星几张面孔并没有跟着起哄,反倒露出震惊和沉思的神色。 看来是发现了。 她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不变。 第三排草人也在此时躺平。 令兵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七十步!中!” 火器营众人大概分成两个反应。 一部分正在为这些神兵利器激动欢呼,几乎忘我,甚至有人抱在一起哭。 另一部分更了解火器,知道此物以往的效果只在五十步以内,再远就没什么用了。 可是眼前整整齐齐倒伏的草人告诉他们,现在的火器跟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的震惊大于激动,张着嘴巴几近失语。 但还没有结束。 等到一百步的草人也摇晃着倒下时,人群开始出现混乱——有人因为激动过度晕倒了。 乔栾往旁边瞥了一眼。 蒋率面色涨红,嘴唇抖动,看起来好像也要晕。 她按住对方的肩膀:“稳着点,还没结束呢。” 枪手为火铳更换弹药,继续尝试攻击一百步外的草人。 一百五十步…… 二百步…… 草人东倒西歪,明显没有先前那些倒得干净利落了。 乔栾“啧”了一声。 蒋率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强悍的武器,看到二百步的草人也倒下时,恨不得掐自己一把,怀疑这是在做梦。 结果耳边长公主似乎还不大满意的样子,他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即将出窍的魂魄又被按回原位。 “殿下,已经二百步了!以前的火铳至多能打到五十步!” 这是多么可怕的进步。 这都不满意,长公主到底想打什么? 想打天上的星星吗? 乔栾低声嘟囔:“区区三百米。” “什么?”蒋率没听清。 但长公主没有要跟他交流的意思,继续招手让匠人过来:“你们看,有效射程也就一百步左右,再往后就开始飘了,你们再想想办法。” 宫匠们并不知道火铳原先的威力有多少,还以为自己手艺不到家,见殿下不满意,连声答应:“是是是,殿下放心,我们再琢磨琢磨。” 乔栾想了想又道:“也不能一味地追求射程,我看他们方才打二十步距离的草人时,子弹的威力也不是很大……这样吧,下次第一排草人穿上铁甲,看看能不能打穿。” 听着长公主一个个天方夜谭般的要求,蒋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张了张嘴,有心说您不要折磨匠人了,一抬眼却看见几位大匠脸色严肃,频频点头,甚至拿出小本子做记录。 真能做到啊? 他不敢出声了。 另一边。 身为长公主的车夫,云逐烽这些天已经跟火器营的守门将士熟悉起来,没事也能进入营地晃两圈。 今日火器营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 < p>暗暗惊疑。 云逐烽知道火器营在本朝开疆拓土时发挥了很大作用,但更像是一支奇兵,以出其不意为优点,若说威力如何,感觉跟弓箭手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不,弓箭好手还能骑在马背上快速移动,火铳兵却只是步兵,严格说起来用途还不如弓箭手。 可是现在,火器营在长公主的手里脱胎换骨。 他喉结滚动,视线越过整片校场,看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接近长公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谜团不减反增。 云逐烽来时还想着抓人逼问小皇帝死亡真相,然后悄无声息地逃出皇城。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恐怕要作废。 长公主手握这等神兵利器。 他扪心自问,一旦暴露身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离开皇城。 该如何行事才好? 就在云逐烽思考对策时,一道身影偷偷从沸腾的人群里溜出来,往僻静偏远处跑去,背影很是鬼祟。 他直觉此人不对劲,轻巧跟上。 …… 展示完新火器的实力,营内气氛空前。 乔栾又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勉励众人的话,叮嘱大家好好吃饭好好训练,顶着一身滚烫的视线落荒而逃。 她真的很不擅长做这些。 下了高台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终于松懈下来,呼出一口气:“感觉再不离开,要被他们当做神仙膜拜了。” “不好吗?”跟在她身旁的沈谈道。 刚刚他在高台上,全靠从小家中长辈教导他喜怒不形于色,才勉强压制住震惊的情绪。 就算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帮长公主,沈谈也没想到,早已衰败多年的火器营能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好,”乔栾凉凉道,“我可不是只要跪拜就有求必应的神仙,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自己去争取,别指望天上掉馅饼。” 沈谈点头附和。 其实他想说,她的所作所为在那些人眼里,跟有求必应的神仙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凡人与神仙还是不一样的。 “最近矿石不大好收了。”沈谈道,“皇城周边的货已经差不多耗空,就算拿着长公主的令牌也买不到,只能等远处的运来。” 但各地的矿山都被豪强把持,能不能运来、能运来多少都不好说。 乔栾背着手往营门走:“无妨,能收多少收多少。” 沈谈继续道:“还有,我们的金银快见底了。” 乔栾脚步一顿。 转头看他。 “……三十多万两,都用完了?” 这才过去多久? 还不到一个月呢! 沈谈垂眸:“若是不采购矿石,还能坚持供给一月。” 继续采购的话就没准了。 乔栾的眉头舒展开:“没事,问题不大,这个交给我便是。” 沈谈一听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新火器一出,朝中各方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或许会联合向殿下发难,殿下务必小心。” “放心,寻常人杀不了我。”乔栾道,“他们若是还像之前那样按兵不动,我也不好动手嘛。”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火器营对她下手,求之不得。 她头也不回地挥手:“我去抓几个道士来!” 沈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口中慢慢吐出疑惑的音调:“……道士?” 39. 第 39 章 乔栾顶着小沈大人忧虑又疑惑的目光踏出火器营的大门,此时此刻,她还全然不觉自己的计划有什么不对。 门外,马车还在原地,车夫却不见踪影。 终于要抓到此人马脚了? 她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 “那个——” 还没来得及询问守门军士车上的人去哪了,乔栾就看见她的车夫提着一个人,从马车后面绕出来。 那人貌不惊人,被揪着后领,企图挣扎,却怎么也逃不掉,像一只被猫叼住的耗子。 不等乔栾出声询问,车夫恭敬低头。 云逐烽主动汇报:“长公主,此人行踪鬼祟,方才从火器营里偷偷溜出,似乎想要给什么人暗中传信,我——小人觉得可疑,便将其擒住。” 他想借此事对长公主示好,也借此表达自己的忠心——虽然他没有这个东西。 乔栾的目光从恭敬低头的车夫,挪到那沮丧的细作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什么时候车夫也要负责抓探子了? 她当然知道火器营里有各家的眼线。 前段时间,营里清理出去不少偷奸耍滑的。 那些探子为了保住这份差事,干活那叫一个卖力,一个个都快干成劳动标兵了。 有这些人在前面卷,其他人不明所以,怕被比下去,也不敢偷懒,火器营整体的精神面貌一日比一日积极。 乔栾觉得这种积极向上的氛围很好,并没有破坏的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现在倒好,一个被她怀疑是某方探子的家伙,居然抓了另一个探子来向她表功? 你们这一行也太卷了吧? 见长公主久久没有出声,原本打算借此示好的云逐烽逐渐僵硬。 难不成他无意之中破坏了长公主的计划? 手里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被抓住的倒霉探子感觉到机会,“唔唔”挣扎起来。 乔栾正在思考要如何处置这家伙,听见动静回过神,没话找话:“……他似乎有话要说。” 云逐烽没说什么,将堵嘴布条掏出。 探子立刻装无辜:“冤枉啊殿——唔唔!” 可惜话还没说完,云逐烽眼疾手快,又给他塞了回去。 他对长公主微笑道:“他不死心。” 休想狡辩! 乔栾放弃问话的打算,摆摆手:“放了吧,火器营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传出去也无妨。” 真可惜,火器营今后要少一个劳动标兵了。 她不由对此感到惋惜。 长公主的仁慈让云逐烽感到诧异。 他听说过,自从小皇帝去世后,这位行事跋扈如同换了个人,她曾经因为某个工匠说错一句话,就当众杀人灭口。 从那以后,火器营里的匠人再也不敢忤逆她。 可是现在,他抓到探子,长公主却连问都没问,就让他将人放了。 长公主对探子未免太宽容。 即使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妨碍云逐烽心底生出一个新的计划。 他松开探子,踢了一脚,示意对方有多远滚多远,上前为长公主打开马车的门:“殿下请。” 乔栾神色如常地上前。 就在与车夫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五指如钩,迅疾如电,以一般人难以防备的速度抓向他的喉咙。 云逐烽浑身肌肉绷紧,本能抬手一挡,卸下袭来的力道。 心脏跳动的速度不由自主加快,他克制着将对方掀翻出去的冲动,从喉咙里挤出疑问的音节:“……殿下?” 这是哪一出? 一招落空,乔栾也没有再做什么,只幽幽道:“身手不错嘛。” 她刚刚虽说没用异能,出手速度也比普通人快,能挡下这招,可见这“车夫”实力非凡。 云逐烽暗道失算。 正如对方意外他的身手,长公主的身手也比他预料的更好。 她出手太快,他来不及掩饰装拙,本能倒成了破绽。 “殿下过奖了。”云逐烽决定装傻。 不就是挡了一下吗,又没有真动手,对方就算怀疑也没办法将他怎么样。 乔栾倒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冷哼一声坐上马车,吩咐道:“去周边的道观转一转。” 道观? 云逐烽一愣,不知道长公主什么时候信教了。 他一个车夫也不好追问,拉起缰绳低头应是,略微回忆了一下皇城周边的地势。 幸好他决定当车夫之后,派下属带他在皇城周边转了几天,熟悉道路,勉强记得几家大型道观的所在地。 如今虽说不算熟门熟路,但也不至于在这方面暴露。 乔栾不在意车夫要把她拉到什么地方,坐在车厢里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 她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想要改进子弹的杀伤力,需要的人才更为精尖,显然不是宫内工匠所能满足的。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道士,整日炼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的那种,勉强可以跟她的需求搭上一点边。 但并不是所有道士都会炼丹,也不是所有炼丹的道士都喜欢钻研创新配方。 她决定先在附近打探打探。 “长公主,到了。” 不多时,马车停下。 乔栾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一座香火很旺的道观。 大门浮雕描金,匾额锃亮,信众进出络绎不绝,门口的道长忙得团团转。 商业性质也太浓了…… 乔栾暗暗嘀咕,抬脚走进观里。 云逐烽以为长公主要等一阵才能出来,驾着车调转方向,打算找块树荫停下等候,没想到刚给车掉了个头,就看见人去而复返。 “殿下?” 乔栾沉着脸一头钻进车里:“下一家!” 她坐进马车,余怒未消。 这道观属实黑心,得知她要见炼丹的师傅,道长眼皮不抬,张开五指:“五千两。” 五千两现在的乔栾不是掏不起,但不可能花在这种地方。 她当即拿出长公主的令牌。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怕。 “方外之人,不受世俗束缚,纵使长公主想见,也该拿出诚意来。” 乔栾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你就不怕长公主封了你这道观?” 道长微笑,轻抚胡须:“姑娘说笑了 ,即便是长公主,难道敢得罪天上的神仙吗?” “……” 乔栾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逻辑。 她又不信鬼神,怎么就不敢了呢? 先祖在脑海里咳嗽一声:“对待出家人,还是客气一些为好。” 乔栾冷着脸往外走:“这满身铜臭气的,也好意思说是出家人?” 先祖在她脑海中念了一句口诀。 眼前倨傲的道士身上竟然浮现出一圈浅淡的功德金光。 乔栾脚步一顿:“???” 先祖解释道:“这道观虽然经常对富人狮子大开口,但也时常接济穷人,故而身有功德,换一家再问问吧。” 乔栾只好再换一家道观打探。 奈何这个世界的道士好似天生反骨,并不将长公主放在眼里,接下来的几家道观对待乔栾与寻常香客并无区别。 好不容易见到一位会炼丹的道士,得知乔栾的来意,却面露难色:“贫道乃是出家人,怎么能进军营呢?更何况火器乃杀生之物,有违天德,请长公主另请高明吧。” 乔栾深呼吸。 不能来硬的,软的也不行。 难道这皇城附近就没有一个见钱眼开的道士,愿意跟她去火器营研究火药配方吗? 眼看太阳一寸一寸西移。 云逐烽几乎跑遍了皇城附近的所有道观,长公主的脸却越来越黑,好像一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马车里传来一声冰冷的:“去下一家。” 已经没有下一家了。 云逐烽闭了闭眼,侧过身隔着门问道:“殿下,敢问您今日究竟是想找什么?” 马车里传出的女声几乎要将人冻结:“怎么,你不耐烦了?” “不敢。” 云逐烽微微垂下眼,就算隔着门对方看不见,依然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他对着车门解释道:“小人只是觉得,这天下应该没有什么事是只有道士才能做到的,既然他们不愿意,长公主为何不考虑别人?” 乔栾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 车夫说的没错。 她要找的专业人才,并不是只有道士里才有,难不成还指望道士在子弹上附魔吗? 真是钻进牛角尖了。 不过…… “我想要找能改进弹药的人才,你知道哪里能找到?”乔栾拉开车门问。 这个可疑的车夫,说不定能给她惊喜。 她凑得太近,门刚打开一阵香气扑面而来,云逐烽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摔下车去。 偏偏长公主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一手扶着车门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云逐烽没想到长公主会直接问自己,别开眼,沉默片刻道:“这……普天之下,最顶尖的能工巧匠,自然汇聚于朝中,殿下为何不去工部问一问?” ……工部? 乔栾一愣。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个部门的相关消息少得可怜,可以说是朝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地方了。 死马当活马医。 她往后一靠:“行,那就去工部。” “是。” 云逐烽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总算不在道观上打转了。 40. 第 40 章 云逐烽驾车回城。 他特意抄了近道,赶在官员下值的时辰前,来到工部大门外。 “殿下,到了。” 与其他几部不同,工部的地盘十分偏僻,门庭冷落。 乔栾掀帘抬头,看了一眼工部朴素的大门,目光落在那掉漆的匾额上,眼底露出几分怀疑。 这个地方……真的能找到她想要的人才吗? 得知长公主亲自上门,工部尚书匆匆整理衣冠,跑出门迎接。 乔栾看到对方花白的头发,伸手虚扶一把:“大人不必多礼,我贸然前来,没有提前告知,已是冒昧。” 长公主比预想中客气,工部尚书却没有放下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道:“不知殿下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哦,”乔栾想起自己的来意,直接问,“我想找大人问一问,工部有没有对火药比较了解的工匠?” “……火药?” 工部尚书想了想,眉头松开。 “殿下是为火器营而来吧?工部下属有一军器局,专门负责武器制造,殿下若是想要改进火器,不妨问问他们。” 居然真有? 乔栾眼睛一亮,立刻道:“有劳尚书大人领路。” 前往军器局找人的路上,她闲着也是闲着,随口默念一声口诀,抬眼张望。 工部地方大,人数也多。 她本以为此地也会像其他地方一样红云罩顶,没想到视线中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先祖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工部一向是油水最少的地方,就算是冯家也看不上这里,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块净土。” 乔栾的眉头舒展开:原来如此。 军器局距离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院中杂乱,摆放着不少铠甲武器,以及攻城器具的缩小模型。 几个汉子蓬头垢面,穿着的粗布衣衫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子和裤腿都高高挽起,看他们的造型,说是码头上干苦力的都毫不违和。 见到尚书大人,众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行礼。 工部尚书说出来意,将长公主介绍给他们。 在场众人面露诧异之色。 长公主不在宫里待着,跑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 乔栾目光扫过众人:“时辰不早,我就直说吧——你们既然是研究兵器的,对火器了解多少?若是让你们改进火药,可能做到?” 军器局的人面面相觑。 见他们没说话,乔栾的心往下落了落,隐隐生出失望。 跑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落空吗? 看院子里的模型就知道,军器局研究兵器,大概还是以冷兵器为主,主要改进的是大型攻城器械。 其中一人抓抓脑袋,大着胆子问:“殿下要重启火器营吗?火器烧钱,是个无底洞,殿下三思啊。” 听见这话,乔栾意识到,这群人似乎对外界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管,”她直接道,“本宫这次来,是要找能改进弹药杀伤力的人,若是有,就跟我去火器营,谁能成功,赏金百两。” 百两黄金! 在场众人呼吸一窒。 可是,乔栾预想中争先恐后的画面没有出现。 还是刚刚说话的那人问:“可是火器容易炸膛,想要改进弹药,只怕更容易伤及将士们己身。” “原来如此,”乔栾明白了,“这么说,弹药的确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原先的配比是为了防止炸膛?” 对方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这就好办了。 乔栾露出笑容:“不必担心,火器本身已经改进过,今非昔比,你们只要负责研制威力更大的弹药就行,炸膛的事情另外有人解决。” 军器局众人半信半疑。 火器炸膛的问题,世代匠人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位长公主说得如此轻松,到底是真是假? 看得出他们的迟疑,乔栾道:“正好,今天火器营刚刚测试过改进火器的威力,不说其他,光是火铳的射程就已经改进到了二百步之远,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看一看。” 旁人未必明白二百步的射程意味着什么,但军器局里这群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二百步?此话当真?是有效射程还是最远射程?” “自然是有效射程。”乔栾道。 众人一阵骚动,既有兴奋,又有怀疑。 角落里的老者摇摇头:“我不信,以前火铳的射程顶多五十步,怎么可能一下子打到二百步?” 这番话好似一盆凉水,将院中激动的氛围浇熄。 其他人回过味来,眼底多了几分迟疑:“……是啊,殿下,您怕不是被下面的人糊弄了,火铳射程不可能有那么远的。” 乔栾有些头疼。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从暗袋里掏出几颗金银匠复刻的子弹递过去:“这是我让他们改进的子弹,如今的火器营早已今非昔比,你们若是不信,一看便知。” 众人凑近。 看到精巧光滑的金属子弹,军器局众人信服了几分。 一旁的工部尚书见状,笑道:“既然长公主有令,你们明日去火器营看看就是了。” 尚书大人都这么说,众人也不再迟疑:“是。” 问题姑且解决一半,乔栾与他们约好明日火器营外见,脚步轻快离开工部。 云逐烽正在外面候着,见她神情与进去时截然不同,明白事情有了眉目,笑道:“殿下回宫吗?” “回宫。” 乔栾正欲上车,忽然一顿,侧头看他。 云逐烽不明所以,在长公主锐利的视线中不由自主摸摸胡须,确认易容还在,迟疑着问道:“……长公主有何吩咐?” 出乎意料,长公主蓦地一笑:“险些忘了多谢你,要不是你提出到工部问问,不知道还得浪费多少时间。” 这笑容太灿烂,像是天边突然闪过一道霞光,跟平日里长公主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 云逐烽心中一跳,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忙低头装作惶恐的样子道:“些许小事,何必言谢。” 长公主没说话,也没动。 其实乔栾正在脑海里跟先祖交谈:“你看,我说他不是车夫吧?谁家车夫这么文绉绉讲话的。” 先祖很无奈:“ 他既然没有害你的意思,你就当他是车夫好了。” 乔栾想不通。 此人来历不明,身手不凡,贸然接近她到底想干什么? 低着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动静的云逐烽终于忍不住抬眼,想看看长公主的神色。 没想到长公主突然问:“你当真只是一个车夫?” 云逐烽对自己的易容十分自信,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此话何意?小人不是车夫,还能是什么呢?” 乔栾“啧”了一声。 还敢硬撑。 她掀起袍角踏上马车,只留下一句:“我的耐心有限,若是不愿说,那就永远给本宫当车夫好了。” 车门“啪”地关上。 嘶…… 云逐烽露出牙疼的神情。 怎么办? 送完长公主回宫,将马车送回车驾司,云逐烽也没想好要如何与长公主摊牌。 直到晚上回到暂住的小院,下属带来一个噩耗,迫使他做出决定。 “公子,不好了,探子传来消息,西岭王要动手了!” 云逐烽皱眉:“他又想干什么?” 西岭王是皇家远房宗亲一脉,这一代刚刚继任,年轻气盛,封地又刚好在平溪附近。 两边时有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 云逐烽觉得下属可以处理,问题不大,临走前叮嘱留守心腹,如果对方有什么异常再传信给他,没想到乌鸦嘴一语成谶。 下属汇报:“此番据说西岭王要亲自带兵攻打平溪,我们的探子打听到了粮草调动的数量,确定流言多半属实,平溪传讯请您速归,主持大局。” 云逐烽拧眉:“西岭王为何会突然起兵?” 下属飞快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他说您杀了小皇帝,要替天行道。” 云逐烽闭了闭眼。 很好,小皇帝死后的第一个蠢货出现了。 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太蠢,因为你永远也猜不透太蠢的敌人到底想干什么。 下属低声劝道:“小皇帝的死因什么时候都能查,平溪的兄弟们等着您这根主心骨,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明白,”云逐烽沉吟片刻,“派人给父亲传讯,汇报军情,调派粮草和更多的人手,务必将情况说得凄惨一些,骗——咳,我是说,多要点钱。” “公子放心,我们有数。”下属记下,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吧。” 云逐烽眉间的褶皱并没有散开,似乎还在思忖着什么。 下属不敢打扰,转身出去,低声招呼兄弟们收拾东西,明日出发回程。 一句话还没交代完,身后门帘被人掀开。 高大的男人脊背微弓,站在门帘后偏着头问:“当初拦截的冯家那封信呢?” 下属一愣,忙道:“藏在箱子里,公子要用?” 云逐烽唇角微勾,已然想好了要如何做:“去找出来给我,待明日,我去找长公主做个交易。” 皇城之行耽误了这么多时日,若是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41. 第 41 章 乔栾回到宫中时,已是用晚膳的时辰。 天色黯淡,一盏盏宫灯亮起,她远远看见一列侍女提着食盒往宫道深处走。 虽然隔着这么远,根本不可能闻到味道,但忙碌了一天的身体开始表达抗议,乔栾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摸摸自己的胃,加快脚步往公主殿赶去。 刚到殿外,一个眼熟的女官守在门外,吸引了她的注意。 乔栾投去疑惑的一瞥。 如果没记错,这位应该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怎么会等在这里? 来人也看见了她,主动迎上前,恭敬道:“殿下,皇后娘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故乡的佳肴,想请您品尝。” 亲自下厨? 乔栾对这四个字表示怀疑,冯家在皇城中世代为官,早就全家都搬来了,所谓的“故乡”大概是祖籍。 冯紫苏这辈子也没在“故乡”待过几天,又是大小姐,怎么可能会亲自做菜? 但不得不说,她对特色菜很感兴趣,于是欣然前往。 女官提灯领路。 走到四周僻静的无人处,她放缓脚步低声道:“殿下,外面传来消息,庭州总兵因户部王大人一事,要来皇城请罪,摄政大臣允了。” 乔栾挑眉。 从王奉滕府上抄来的那些金银,如今已经用得七七八八,时隔这么久,他的后台居然才有动静。 古代消息传递速度真慢啊。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女官说完,暗中察言观色,发现听到这个消息的长公主面色平淡,好似早有准备,并没有为此紧张慌乱。 难道说,长公主已经有所预料? 又走了几步,她听见长公主淡淡道:“替我谢谢冯姐姐。” 不管怎么样,对方愿意冒着风险给她这份消息的情,乔栾还是承了的。 说话间,二人抵达皇后殿。 暖色的烛光照亮窗纸,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刚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香扑鼻而来,气味霸道而诱人。 乔栾抬头望去。 桌边除了冯皇后之外,皇嗣的生母邓才人也在,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孩子。 虽然新帝迟迟未立,但看起来他们母子俩过得还不错。 邓才人穿着整洁,脸颊多了些肉,没当初那么瘦弱,在皇后面前也不像以往局促不安。 小皇子的目光挪到刚进来的人影身上,“啊啊”地叫了两声,又乖巧地闭上嘴巴。 正与皇后小声说话的邓才人这才发现乔栾进来了,赶紧起身问候:“长公主。” 乔栾冲她点了下头:“坐。” 目光又回到桌上。 红艳艳的汤底油花厚重,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那股霸道香气,十有八九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她不由得口舌生津。 冯紫苏按着袖口,亲自递上筷子:“老家捎来一批香料,不知道小栾喜不喜欢这种口味,今日就当尝个新鲜。” 她也用上了未出阁时的称呼,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乔栾以为皇后将她们叫到一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谁知皇后什么也没说便吩咐上菜。 冯家祖地菜品辛辣重口,与皇城饮食习惯迥异,乔栾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早就盯上的肉片。 这肉片薄厚匀称,裹着亮晶晶的红油,还点缀各式不知名香料,尚未入口,浓郁的香气便强势窜进鼻腔,令人口舌生津。 她想都没想,一大口吞下肉片。 麻辣鲜香刺激着味蕾。 起初只觉得肉嫩鲜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辣。 这个念头还未闪过脑海,辣味显现,气势汹汹直冲天灵盖,乔栾感觉自己现在张开口就能喷出一把火。 她眼里带着泪花,辣得直吸气。 一碗酪出现在余光里。 耳畔是邓才人带笑的劝:“殿下快吃些解辣。” “咳咳……” 乔栾折腾半晌才缓过来,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向皇后:“冯姐姐家乡菜……真是特别。” 她并非没尝过辣味,只是古代酒水淡,她还以为辣味也淡,没想到天真了。 冯皇后笑吟吟地吃着菜。 将乔栾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肉片,她可以面不改色连吃好几口,吃完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怕你吃不惯,特意准备了一些不那么辣的菜,偏你一筷子挑了个最地道的,我想拦都来不及。” 乔栾缓过劲来,目光又盯上了其他菜,蠢蠢欲动地道:“别说,虽然辣,但真好吃。” 严格说来,此时皇宫还是孝期。 可是皇后有自己的小厨房,她想吃什么没人拦得住。 冯紫苏看她吃得痛快,也不急,直到快结束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小栾,今日请你过来,一是为了尝鲜,二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乔栾筷子微顿。 她就知道今天对方特意相邀,不止是为了让她尝尝家乡菜这么简单。 来时还想着冯皇后找她什么事呢,结果看见一桌菜之后,沉迷干饭,都给忘了。 她抬眼望去,一脸早有预料:“什么事?” 皇后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口茶:“这不是一月之期将至,宫中后妃若是至今还查不出身孕,本宫想与长公主商量商量,如何安置她们。”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乔栾不假思索,“宫里一天供这么多人吃饭不花银子?让她们收拾收拾回娘家去。” 她刚说完,桌上的另外两个女人却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相视而笑。 笑容里却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怎么?”乔栾不明所以。 冯紫苏轻叹一声:“小栾,你没嫁人,不知道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是不肯让嫁出去的女子回家的。” “什么?” 乔栾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通。 “为什么?那不是他们家的女儿么?” 冯紫苏耐心解释:“女子出嫁后,便是男方家里的人,就算是夫君死了,也是这家的人。” 邓才人接话:“若是嫁出去的女子回家,族中兄弟会觉得丢脸,邻里闲话也要将人逼死……更不用说那些金银上的掰扯了。” 乔栾愣住,张了张嘴:“……那要是寡妇想再嫁呢 ?难道从前夫家里出嫁?”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冯紫苏道。 “匪夷所思啊!”乔栾咂舌。 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时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过通过二人这么一解释,她也明白过来:此事自己想简单了。 可惜,原主的父母恩爱,并没有小妾,原主的记忆毫无参考价值。 “那以前几代的后妃是怎么安排的?”她问。 冯紫苏道:“有子嗣的各自随孩子去封地,其余一部分在宫中颐养天年,还有一些去了皇家道观。” 乔栾悟了:“现在在各地拥兵自重的那些,就是以前封王的皇子?” “……”皇后沉默了一下,说得委婉,“或许有一部分。” “那就让她们自己选吧,想回家的回家,想出宫另行嫁人也行,宫里可以出一笔添妆。”乔栾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让她们留在宫里,如今这个世道,留在宫里恐怕还不如在外面安稳。” 冯紫苏闻言,心中一动,抬眼看她。 “长公主可是预见到了什么,才会重启火器营?” 乔栾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冯紫苏也知道这个问题冒昧了,揭过这个话题,垂眸道:“长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宫中后妃我会问过她们再做安排。”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耳目告诉我,朝中有人看上了如今的火器营,正在翻阅旧制,想要找借口从你手中抢走。” “哦?”乔栾笑了一声,“让他们来便是。” 御史都吃了个哑巴亏,居然还有人不死心。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头铁。 刚好,沈谈那里资金见底,有人主动要来给她续上,何乐不为呢。 冯紫苏按住她的手臂,关切道:“小栾,以你的身份,他们是不敢动你,但火器营的其他人未必能全身而退。只要是朝中在册的官员,上峰下令,他们不敢轻易违背。” 这倒也是。 乔栾笑容收敛些许。 她意识到如今的同伴不像前世那么凶残,都是些普通人,就算手持火器,在无人下令的时候也不敢轻易动手。 幸亏皇后今晚提醒,否则她还真注意不到这一点。 一番大饱口福后,侍女奉上茶水点心,撤下桌上杯盘。 邓才人没急着走,开始逗弄孩子。 乔康是个早产儿,身子比寻常婴儿弱一些,哭的时候像小猫哼唧,玩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只知道无声地笑。 乔栾捧着茶,目光从婴儿脸上挪到不远处的冯紫苏身上。 今晚皇后频频示好,却没有什么事开口求她帮忙,乔栾直觉她们还有话没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皇后慢吞吞地开口:“先帝去了一个多月了,新帝还没有登基。” 乔栾垂眸品茶,没做声。 她听出对方今晚邀请她过来的目的了,但这件事的主要问题在于冯家,冯越鸣不点头,她也没有办法。 冯紫苏看了一眼长公主,见对方没有反应,只得自己继续说下去:“这孩子身子骨还算壮实,朝中有几位大臣想要扶他登基,小栾,你可愿配合?” 42. 第 42 章 听到皇后的话,乔栾一时无言。 她来时就知道今日这顿饭不简单。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冯皇后考虑了这么多天,最后竟然憋出这么个馊主意。 冯紫苏难道以为,只要强行将乔康捧上龙椅,她就没事了? 乔栾听完什么也没说,径直看向坐在一旁的邓才人。 听见皇后说的话,抱着孩子的邓才人脸上多了一丝紧张,却并无惊讶,可见已经事先知晓此事。 感觉到目光,她回望长公主,没有出声,柔美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邓才人心知肚明:若是自己的孩子当不上皇帝,他们母子二人必死无疑。 既然冯首辅迟迟不愿意选择她,可见另有想法,她也就只能祈求旁人帮忙了。 邓才人很可怜。 可惜,乔栾并不会因为这点情感上的动摇,就轻易地将自己推入危险境地。 她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问道:“支持皇子登基的朝臣都有谁?” 直接拒绝不太合适,乔栾决定先听听她们的计划,再做决定。 冯皇后没说话,反而看向邓才人,眼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乔栾看在眼里,意识到此事或许是由邓才人主导,皇后只是顺水推舟。 这就让她有些意外了。 她顺着皇后的目光一并看向邓才人。 邓才人下意识挺直脊背,似乎有些紧张。 长公主的态度暧昧不明,她也不敢什么都往外说,只含糊道:“有一位是内阁的大学士。” 这官职还是有些份量的。 乔栾微微颔首。 据她推断,如果不是对方主动牵线示好,邓才人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有内阁牵头,只要参与的朝臣人数足够,的确可以推举新帝上位。 不过…… “冯家不管?”乔栾看向冯皇后,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冯越鸣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扶持新帝登基,什么都不做? 冯紫苏垂眼,低声道:“过几日,冯家出城祭祖,大约要在外耽搁三五日。” 乔栾觉得不妥:“可……” 她刚吐出一个字音,却听冯紫苏继续道:“届时我也同去。到时候,我会解决报信的眼线,拖延他们知晓此事的时间,至于皇城诸事……就交给你们了。” 她说得顺畅,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思量了无数遍。 乔栾悟了。 这是要瞒天过海啊。 只要新帝登基,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就算冯越鸣回来,也不可能再改变什么。 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反悔重新选皇帝。 可是乔栾还是觉得她们的计划过于乐观。 她提醒道:“等冯家回来知道此事,肯定会发现你做的手脚,这是瞒不住的。” 这一点,冯紫苏也不是没有考虑到。 她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道:“我毕竟是冯家女,就算他们想要教训我,想来也不会太过分。” 真的吗? 乔栾不信。 别的不说,冯越鸣那样的人,会因为血缘关系放过忤逆之人? 长公主皱着眉,一言不发。 这样的反应让另外两个人心下微沉。 邓才人心一横,从座位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乔栾脚边。 怀里的孩子被这一下惊动,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啊啊”两声,似是疑惑。 她却没有搭理,只深深伏下身子,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长公主,求您……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二人吧……” 乔栾没动。 这世上遍地都是可怜人,她已经过了看人落泪就会心软的年龄了。 更何况,在她看来,这两人的计划实在是疏漏百出,极其的不靠谱。 但凡出一点点差错,她们就会被发现计划的冯首辅剁成饺子馅。 不。 往坏了想,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说要支持乔康登基的大臣就真的靠谱吗? 万一是得了冯越鸣的吩咐,故意设下陷阱,诱她们入局呢?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乔栾提议道:“我觉得还是先解决了冯家,再谈登基一事,更稳妥一些。” 邓才人猛地抬眼,下意识看向冯紫苏。 解决……冯家? 冯皇后的神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长公主的想法。 乔栾敲了敲桌子:“就算木已成舟,冯越鸣没办法废帝,但还可以杀人,婴儿何辜?” 殿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冯紫苏垂着眼帘,嘴唇微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邓才人却急了。 她仍旧跪在地上,向前挪了两步,急切道:“长公主,您会不会将冯首辅想得太可怕了些?” 乔栾没说话。 邓才人的语速变快:“我知道冯首辅迟迟不愿康儿登基,是希望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孩子流着冯家的血,这只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恨他!” 乔栾:“……” 她听着,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他是首辅,又是摄政大臣,怎么会杀皇帝呢?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遗臭万年的呀!首辅大人名声那样好,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殷切地看着长公主,想要说服对方站到自己这一边。 越多的人支持她的康儿,这个皇位就越稳,冯首辅就算当真想怎么样,也要掂量再三。 乔栾听完,愈发无语。 好家伙,这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人品上啊? 她现在更觉得这俩人的计划不靠谱了,一下子没了跟她们合作的兴致。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今天多谢冯姐姐招待。” 邓才人的脸色骤然惨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那句话说错了,竟惹得长公主要走,求助地看向冯皇后。 冯皇后作势要送乔栾出门,劝道:“距离冯家祭祖还有几日,你再考虑考虑也不迟。” 乔栾脚步微顿,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在刚刚那桌好菜的份上,最后又多说了一句:“这样吧,你试探冯家一次,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将你当做家人。看看若是你犯下错事,他们会如何对你。” “试探?”冯紫苏若有所思。 “至于如何试探,是你自己的事情。” 乔栾言尽于此,一挥手示意她不用送,大步流星地离开。 长公主走后,邓才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冯皇后身后。 她看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道:“长公主不愿意加入我们,会不会将此事告诉冯首辅?” “她不是那种人。” 冯皇后回答得果断,但说完之后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后悔。 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有点愚蠢。 心底的天平倒向一方,她思量片刻后道:“过几日我去祭祖时先试探一下家人的态度,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再说。” 邓才人心里一凉。 皇后这话的意思…… 难道她是被长公主说动了? 后悔帮她了? 她暗暗焦躁,面上还是素日里那般温顺恭谨,一口答应,抱着孩子行了个礼:“娘娘,妾先回去了。” “去吧。” 皇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在意邓才人。 邓才人退出宫门,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风吹散了她脸上的温驯,化作浓浓的不安,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皇后是冯家人。 不管那上面坐的是谁,她都能当太后。 但她不一样。 她如果输了,就只能死。 邓才人想明白这一切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神逐渐恢复坚定。 她死了不要紧。 可是这孩子才刚出生。 是她躲过怀孕时的种种算计,拼了命才生下来的,他还这么小,不应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邓才人将孩子安顿好,再转身时面上已然没有了看孩子时的慈爱之色。 她唤来心腹嬷嬷:“传信给大学士,就说一切顺利,请他按照计划进行便是。” “是。” 嬷嬷转身出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邓才人坐在摇篮旁,手指轻轻抚弄孩子柔软的额发,唇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她轻声道:“别怕,有娘在,你会坐上那个位置的。” 成败在此一举。 …… 今晚,很多人彻夜难眠。 赵小桃闭着眼,过了很久依然能够听见同屋翻来覆去的窸窣声音,心知没睡的不止她一个。 白天的一切都太令人震撼了。 她爷爷就是火器营的人,从小给孩子讲关于火器的故事,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其他人那么一无所知。 但人是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 以前的赵小桃想当然地以为,火器就是大号的炮仗,用火一点,就能发出很大的动静。 至于如何用它打仗,她的脑子里对此十分模糊。 直到今日。 爷爷口中的模糊描述与亲眼所见重叠在一起,她终于知道自己入营是来做什么的。 赵小桃翻了个身,将被子的一角卷到怀中,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睁着眼。 一想到今天展示的那些火器,自己也有机会亲手摸到,她就激动得睡不着。 火炮自是威武,但她身形瘦小,恐怕不会被选去当火炮手。 要是能当火铳兵也行! 总之,她不想当后勤。 一点星火在赵小桃胸腔里静悄悄地燃烧着。 不过,恐怕这营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43. 第 43 章 第二天一大早。 蒋率推开自己的院门,发现营中的气氛大变。 所有人都干劲满满,以前偶尔磨蹭偷懒的也不偷懒了,一大早就开始跑步,号子声响彻营地。 震得地面都在颤。 工匠也是,一大早手里还拿着馒头就往仓库赶,三五成群商量着什么,神情严肃。 最老资历的大匠也没空摆架子,一个个来去如风。 蒋率往前走了两步,一时间觉得整个营中好像只有自己一个闲人。 趁着一个匠人疾步路过自己身边,他抓住人问:“这么急干什么去?” “哎呀,”匠人本来不耐烦,见拉住自己的是他,赶紧拱了个手,“大人,我得赶着去给将士们发火器呢。” 蒋率想起来了,昨日他确实安排过此事。 不过…… 他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早?” 天才刚亮,急什么? 匠人叹了口气:“我也说呢!但仓库那边都排上队了,得赶紧过去。” 他来不及多说,匆匆揣着馒头走了。 营地里此刻最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存放火器的仓库。 赵小桃跟着同袍一路小跑,来到仓库时还以为自己挺早,没想到这里已经排满了人。 她在队伍末尾站稳,前面刚好是几个高壮男人,正在嘻嘻哈哈地聊天,站在一块儿将她挡得结结实实。 大概是聊得太开心,这几个人没注意到队伍已经在往前挪动,前面空出好大一块。 赵小桃注意到,出声提醒:“几位大哥,可以往前走走了。” 笑闹的几个人被打断,下意识转头。 他们先看了个空,目光散乱片刻,往下移动,才找到出声的赵小桃。 其中一人瞥她一眼,毫无预兆地问:“你还没火铳高吧?” 赵小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回嘴,肩膀被人拉了一下,站在她后面的高大女子冷冷地问:“说什么呢?” 说话的男人唇角调侃的笑意还没散去,被她这么一怼,顿时凝固。 “没什么没什么,他就是说话难听。”男人的同伴打圆场,又看向赵小桃,“你是大牛他妹妹?我们跟你哥哥认识,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小桃愣愣:“……谢谢。”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也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对高大女子道:“都是同袍,别这么凶嘛。” 女子眉头一皱,却被赵小桃拉住手腕:“没事,孙娇姐。” 她们初来乍到,还是尽量不要跟其他人争执为好。 另一边。 乔栾来到火器营门口。 刚下马车,她便发现昨天约的工部众人已经到了,正伸长了脖子往营中看,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愕诧异。 在他们记忆中,火器营何时有过这般热火朝天的气象? 乔栾眼角微弯:不错的表情。 她很满意这群人的反应。 相信等看到火器之后,这群人一定会更惊讶的。 云逐烽心里揣着事,在一旁十分没有眼色地出声:“长公主,小人——” “有事待会儿再说。”乔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扬声唤回工部众人的注意力,“本宫来晚了,让诸位久等。” 工部众人不再往里探头探脑,纷纷行礼:“长公主。” “我这火器营如今还不错吧?”乔栾道。 众人连连点头。 “没想到殿下真的让火器营起死回生了。” “我上次路过这里,还记得四周都是荒草,足有半人高,没想到现在已经整饬成了这样。” “走吧,我们进去看。”乔栾招呼他们往里走。 云逐烽被遗忘在一旁,皱了皱眉,抬脚跟上去。 “长公主!”蒋率看见一大群人进门,主动迎上来,目光扫过那群穿着官袍的男子,“这是……” 殿下这是又从哪里薅了人手来? “这是工部的大人们,来帮我们改进火器弹药的。”乔栾介绍道。 工部众人听见这番话,互相对视几眼,来之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一半。 看火器营现在的样子,长公主昨日说的话似乎并不是糊弄他们,既然如此,帮忙改进火器也算他们军器局的分内之事,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知是工部的人来帮忙,蒋率喜出望外:“欢迎诸位,我这就去——” “先别急,”乔栾面上带笑,故意道,“他们不信我们的火铳可以打到二百步,蒋大人,还不赶紧叫人过来,给诸位大人开开眼?” 真有能打二百步的火铳? 工部众人互相看看,难掩好奇。 蒋率一口答应:“好,校场有人正在练习,请诸位大人随我一同前去,一看便知。” 他抬起手臂引路。 到了校场,火铳声不绝于耳。 除了练习枪法的将士,旁边还站着不少匠人,一边观察记录,一边小声讨论。 工部有人眼尖,指着那边道:“那不是宫中的元大匠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对,”乔栾道,“以前的火铳容易炸膛,是因为制造工艺粗糙,正好宫中金银匠人擅长精细的工艺,我将他们带来火器营,就是为了让他们改善炸膛的问题。” 还可以这样? 众人恍然。 一人低声叹道:“唉,早知道当初——” 话还没说完,同伴按住他的胳膊:“也只有长公主,才有本事让宫中匠人来改进火器。” 也是。 先前说话那人想想,咽下感慨。 趁着工部众人观察火铳试射效果的间隙,蒋率悄悄将乔栾拉到一边:“殿下,这些大人也要在营中住下吗?我们这里的房屋怕是不大够,总不能劳烦他们挤在一间里。” “那就再建嘛!”乔栾道,“缺钱尽管找沈谈支取,不必替我节省。” 长公主表现得十分豪爽,颇有挥金如土的气势。 没人能看出火器营账面上的银两其实已经快要见底了。 账目这方面是沈谈在管,蒋率并不清楚,见状还以为问题不大,答应一声,放下心来。 看他们的交谈结束,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乔栾身后的云逐烽上前一步。 他正欲见缝插针开口:“殿——” 不等乔栾 注意到他,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蒋大人!” 蒋率下意识望过去。 一个眼生的白脸男子举着封信由远及近,笑眯眯地道:“兵部传令,召你入城听训。” 兵部? 作为皇城脚下的透明人,蒋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兵部。 他面露疑惑之色,虽然不知道上峰突然招他去做什么,但也不敢怠慢兵部来的人。 蒋率朝着来人拱手,好声好气地道:“有劳知会,待我收拾一下便入城。” 白脸男子的视线落在他的双手上,见对方没有掏钱打点的意思,笑容减淡,慢条斯理地道:“蒋大人,这可是兵部急召,耽搁不起的。” “可是……”蒋率皱皱眉。 火器营还有一堆事情急需处理,他至少得交代一下其他人,免得耽误今日的训练。 传令人看了眼天色,面上仍然带着笑,却不客气地打断他:“蒋大人,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您最好不要耽搁。” 乔栾在一旁听着,想起昨晚从皇后那边收到的消息,忽然明白过来,拦住蒋率:“别去,我找你有事。” 传令人这才将目光转移到乔栾的脸上。 他并没有认出穿着朴素的长公主,还以为是火器营新招募的女军士,原先对着蒋率尚存的几分客气消失殆尽:“这可是兵部尚书亲自签发的命令,耽误了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呵。 乔栾拖着人往回走,头也不回地道:“告诉兵部尚书,长公主让他滚。” “啊?” 白脸男子一僵,这才意识到站在蒋率身旁这位打扮得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长公主。 连都察院都在这位手上吃过亏,他有几个脑袋,敢得罪这位? 白脸男子自知职务低微却关键,以往面对蒋率这样的低阶官员时,每次都是对方客客气气捧着他,久而久之变得得意忘形。 直到今天面对长公主,他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妙。 难怪同僚们听说要来火器营传令,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只有他这个傻子没有多想,一口答应下来。 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悔青肠子,下意识朝着长公主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却被人拦下:“军营重地,还请不要乱走。” 拦路的只是一个普通军士。 但此人被长公主一吓,面对普通军士也不敢再摆谱,硬着头皮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背影惨淡。 另一边。 蒋率一边身不由己地跟着乔栾走,一边忐忑道:“这,不大好吧?兵部也没说是什么事,或许并非恶意。” 乔栾头也不回:“管它好意恶意,当年火器营萧条得长草没见他们出现,军饷发不出来都没人管,现在我们刚有点起色,这帮人冒出来想干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走,走到半路看见沈谈,随手也将他拉上。 云逐烽远远看着长公主忙得不可开交的背影,无奈叹息一声。 只能再等等了。 乔栾一手一个,拉着自己的心腹一路走到坐营官的院子里。 “我得到消息,庭州总兵要来找我报仇了。” 44. 第 44 章 “什么!” 听见长公主的话,二人异口同声,皆是面色一变。 庭州总兵手握大军,倘若执意为被抄家的侄儿报仇,长公主必将身陷危险之中。 蒋率急得团团转:“是为王奉滕一事吗?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他搓着手,眉头拧成一团,转眼将刚刚那军部传令抛到脑后,一心为长公主担忧。 沈谈皱眉思量片刻,果断道:“殿下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宫了,张勇再怎么嚣张,总不能闯入宫中报复。” “我的安危你们不用担心。”对自己实力很有信心的乔栾一挥手。 她说出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人担心她自己的。 面对二人疑惑的目光,乔栾转而说出自己的顾虑:“火器营最近太高调,他对付不了我,或许会转移目标针对你们,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见她担心自己,沈谈唇角微扬,语气从容:“不用担心,我爷爷的名号摆在那,就算是庭州总兵也不敢轻易动我。” 他说话极有底气。 沈大儒名满天下,除非张勇想要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才敢对他下手。 这倒也是。 乔栾点了点头。 蒋率看看沈谈,又看看长公主,意识到自己也该表态,忙道:“我,我也没事,我在火器营里不出门,不会有危险的。” “蒋大人此言差矣。”沈谈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提醒,“就算张总兵找不上你,可朝廷中那么多人,恐怕早就有人盯上大人了。” “……啊?”蒋率张大嘴巴,干笑两声,“不,不会吧?” 沈谈轻叹:“单我知晓的,火器营与长公主走得太近,都察院已经计划要弹劾蒋大人!若是他们用律法拿捏大人为官的错处,就算是长公主也未必能及时救你。” 蒋率顿时愣住,张口结舌:“我,我……” 他为官数十载,一直以来都是个隐形人,哪里有什么错处值得都察院弹劾? 乔栾插话:“就算都察院不动手,其他人也会动手,刚刚那个兵部来的人态度恶劣,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蒋率这才明白过来。 刚刚长公主那样对待传令之人,原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一时间,他看向乔栾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仰。 乔栾:“?” 沈谈咳嗽一声,将二人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他对蒋率道:“谁让你是火器营的坐营官呢,他们不敢动长公主,就只能针对你了。” “呃,”蒋率想不明白,乐观地道,“我又没犯错,就算尚书大人要我过去听训,也无非责备几句,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忍忍也就过去了。” 沈谈却戳破他的幻想:“万一他们叫你过去,免了你的职务,再换上自己的心腹呢?你觉得这火器营日后还会听从长公主的吗?” “这——” 一想到自己花费这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盘活的火器营,可能会被其他人抢去,蒋率的脸立时变得惨白。 眼看沈谈三言两语,差点把人吓晕,乔栾咳嗽一声:“无妨,刚好我有事要安排你去做,可以避避风头。” 听说长公主有事,蒋率立刻抛下担忧:“殿下吩咐。” 却听长公主道:“你先简单收拾一下,挑几个脑子好用的帮手,今晚就带人离开皇城。” 这话听在蒋率耳中,却只觉得是长公主让他逃跑的借口。 他不由急道:“殿下,我是坐营官,怎么能抛下火器营独自离开!” 乔栾一把按住蒋率的肩膀,神情严肃:“真有事要安排你去做,是要紧事——万一失败,说不定会死的那种,你可敢去?” 蒋率愣住:“……啊?” 乔栾看了一眼沈谈。 见他坐着没有挪动的意思,她不由暗叹一声,原来沈谈也有这么没眼色的时候啊。 她只好开口:“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蒋大人说。” 一副要与蒋率私下密谈的架势。 院门“吱呀——”合拢。 沈谈站在院外,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缓缓挑起一边的眉毛。 转过身,他面上又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像是特意守在此处,以防有人误闯。 沈谈心底其实有点不满:长公主究竟要与蒋率商议什么,竟然连他都不能听? 若不是蒋率一把年纪,又生了一脸寒酸的愁苦相,他绝不会这么痛快地起身离开。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营地,他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无所事事地来回晃悠。 看穿着打扮,似乎是长公主的车夫? 此人皮肤黝黑,一脸不修边幅的络腮胡,除了身材高大之外,毫无可取之处。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干苦力的男子。 可是沈谈看着他,却莫名生出警惕,扬声问:“你不守着马车,在这里做什么?” 云逐烽正等得无聊,没想到自己站在外面还能被人嫌弃碍事,茫然无辜地抬起头,找到出声之人。 是那个跟在长公主身边做事的年轻官员。 沈谈的身份早就被探子事无巨细地呈到他案上。 撇去神童状元等一系列头衔不提,他还是长公主的青梅竹马。 但云逐烽知道,小皇帝死的时候,此人并不在场。 所以他对此人毫无兴趣。 见沈谈盯着他,他无意惹起争端,缩肩低头,装出一副怯懦的模样:“小人这就离开。” 沈谈一拳打在棉花上,感觉自己好像过分紧张:这人不过是个普通车夫而已,没必要太过在意。 “吱呀。” 身后的院门打开。 听见动静,沈谈转过身,发现原本十分抗拒的蒋率再出门时已经一脸兴奋:“殿下放心,我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等候在外的沈谈:“……” 长公主到底安排他干什么去? 安排好蒋率,乔栾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人。 “殿下要找什么?”沈谈问。 “我那车夫——” 刚刚还在外面的车夫这会儿怎么不知所踪了? 她正想出声询问,却被沈谈拉住。 “殿下,既然庭州总兵要来皇城,您最近还是不要出城为 好。”他眉宇间满是对长公主安危的担忧。 乔栾有心用自己当诱饵钓出某些人的马脚,肯定不能龟缩在宫中装死。 但她也知道他是好心,抬手晃晃随身携带的转轮手枪道:“放心吧,没人能伤到我。” 沈谈却并没有被说服。 见他还想再劝,乔栾有点头疼,抢先按住他:“你先去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大步离开。 看着长公主风风火火的背影,沈谈轻叹一声,眉宇间含着散不去的忧愁。 乔栾却没那么多顾虑。 她一路跑到营外停放马车的地方,才看见自己要找的人,叉着腰略微喘了口气:“你不是进去了吗?” 云逐烽惊讶抬眼,看见长公主孤身一人站在自己面前。 “你……” 他有心想问她不是很忙么,怎么有空来找自己,却听见长公主继续道:“我记得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殿下注意到了?”云逐烽很意外。 一大早刚到火器营,长公主就被事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 他还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车夫的欲言又止。 没想到长公主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居然会亲自来找他。 乔栾只觉得他的问题带着阴阳的意味,没好气地道:“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说吧,什么事找我?” 云逐烽环顾四周,低声道:“我有事想跟长公主私下说。” 听见这句话,乔栾的第一反应是他终于图穷匕见,打算刺杀自己了。 不过很快她就回过味来:车夫要是想刺杀她,这些天的机会多到数不清,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都怪沈谈。 她不假思索地将锅甩出去。 要不是沈谈得知有人要对付长公主,紧张成那样,她也不会疑神疑鬼。 “好啊,你跟我来。” 乔栾做了个手势,转身往营地里走。 火器营附近说不定有探子埋伏,有事还是进去说更安全。 于是沈谈便看见“有事先走一步”的长公主去而复返,带着刚刚才被他赶出去的车夫往不远处的无人院子里走。 胡子拉碴的车夫路过看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沈谈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在挑衅。 荒唐,一个车夫也敢挑衅他? 他拧眉望去,却只看见一个背影,跟在长公主身后亦步亦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胆量挑衅的人。 一时间,沈谈不由怀疑,那道笑声是否是他的幻觉。 乔栾在无人的院落里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破木头,转过身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个时辰,营里的人都在另一边的校场训练,此处不会有人来,很适合交谈。 “我是来向长公主坦白的。”假扮车夫的云逐烽拱手,“长公主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一个车夫。” 乔栾抱着手臂:“哟,承认了?你既然不是车夫,那是什么身份?” 语气听着轻松,好像并不在意对方的答案,眼底的神色却悄悄变化,变得锐利起来。 45. 第 45 章 听到车夫的坦白,乔栾面上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实际上早已好奇心爆棚。 没办法,功德厚重到可以当灯泡的人物,穿越至今她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这样的人,乔装打扮接近自己,到底所求为何? 她真的很难不好奇。 对方沉默片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外隐约传来将士训练时的动静。 乔栾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等待。 云逐烽纠结良久,最后心一横,选择甩锅给亲爹:“我是定国公派来的探子。”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长公主,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意外。 看来她或许猜到他是别家探子,但应该没想到是定国公的人。 乔栾确实很意外:身上这么厚的功德金光,可见定非凡俗之辈,结果你跟我说你是定国公那个老登派来的? 定国公是什么十世大善人吗? 随便派出来的探子功德都这么厚? 可惜,功德只有她能看见,没办法直接问出口,只好暂时咽回去。 乔栾面上故意露出不信的神情:“你如果真的是定国公的探子,接近我一个女子有什么用?” 她本来想说“弱女子”,又将那个字咽了回去。 没办法,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多弱。 云逐烽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封口处已经被拆开。 他将这封信递给乔栾。 乔栾不明所以,伸手接过,信封上写明定国公亲启。 这个信给她干什么? 她狐疑看对方一眼,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手感绵密厚重,洒金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芒,还有一股古朴的香气,可见写信之人身家不凡。 乔栾皱眉。 救命,刚看第一句,眼睛就开始痛了。 全靠原主记忆,才勉强不至于做个文盲的乔栾艰难往下看去。 信中辞藻华丽,矫揉造作,极尽谄媚之态。 噫—— 这难不成是什么人写给定国公的情书? 乔栾克制住想吐的欲望,感觉车夫不会给她无意义的东西,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去。 就算有原主的文化水平加持,她还是看得半懂不懂。 古代人废话真多啊,有什么事能不能直说,说简单点? 皱着眉头看到最后,乔栾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落款竟然是…… 冯越鸣? “嘶——” 好家伙,我以为你野心勃勃,想自己登基,结果你背地里居然偷偷勾搭定国公? 乔栾震惊完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冯家在皇城一手遮天,但手里没有军队,任何一支地方豪强杀进来,都能把他家连锅端。 在这样的情形下,冯国舅企图勾搭手握军权的定国公联手,并不奇怪。 乔栾眉目舒展,唇畔隐隐浮现出笑意。 这封信如果是真的,就是冯家的一个巨大把柄,对她很有用。 不过…… 她看向这个一直不按理出牌的车夫:“你既然是定国公的探子,为什么不去送信,反而将信交给了我?” 云逐烽眼都不眨:“定国公看不上冯越鸣,也自信不需要帮忙就能拿下皇城。” 当然是假的。 定国公没有那么傲慢。 收到冯家的示好,十有八九会考虑合作事宜。 幸好他为了调查小皇帝死因来到皇城,得知此事,派人中途拦截了这封信。 定国公根本没看见信,自然也不知道冯家要找他合作。 车夫一点没有隐瞒定国公要谋反的意思,反倒让乔栾意外。 看出她的神情,云逐烽龇牙一笑:“定国公刺杀皇帝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他不谋反谁谋反?” 他盯着对方的脸色,果然看见一抹微妙的欲言又止。 像是想说什么又忍耐住。 这让他愈发迫切想要知道小皇帝死亡的真相。 长公主对他的示好很满意。 收下冯家罪证,她果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云逐烽却没有急着开口,反而道:“庭州总兵即将抵达皇城,他一定会替王奉滕报复殿下。” 怎么这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 乔栾暗暗腹诽冯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太烂,嘴上稳如泰山:“无妨,我已经将手下人安排妥当。” 云逐烽沉默:……有没有一种可能,张勇想报复的人正是长公主您本人? “怎么?”乔栾误会了他的沉默,“你特意将冯家的通敌证据交给我,难不成没想好交易的内容?” 云逐烽回过神,咽下多余的担忧:“我想要知道先帝死亡的真相。” 话音未落,乔栾笑了,眼底一片了然:“你不是定国公的探子吧?我猜,你是定国公五公子——” 云逐烽心里猛地一跳,还以为自己的身份被人看破。 结果却听见对方继续道:“……的人?” 这句话虽然是问话,乔栾却神情笃定。 五公子替父接亲,在皇宫门口被人扣上一口大锅,狼狈逃出皇城,肯定会不甘心地派人回来调查真相。 被冤枉的人最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云逐烽暗暗松了口气:“长公主火眼金睛。” 他痛快承认自己是“五公子”派来的。 乔栾垂眼思忖。 定国公的五公子替她背了一口大锅,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要是知道真相,会如何做? 像是看出她的犹豫,云逐烽道:“定国公已经认下此事,殿下不必担忧,五公子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并不打算靠它谋求什么。” 他指了指长公主手里的信纸:“这便是我——家公子的诚意。” 乔栾没有在意他莫名的停顿,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在城楼上的惊鸿一瞥。 虽说离得太远没看清样貌,但那位公子似乎年纪不大,骤然多了刺杀皇帝这么个罪名,真的是挺倒霉的。 看在他替自己挡了那么多麻烦,又给了她一个冯家巨大把柄的份上,真相告诉他倒也无妨。 反正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想到这里,乔栾问道:“你当真想知道?哪怕真相匪夷所思?” 能有多匪夷所思? 云逐烽脱口:“先帝总不可能是自尽而亡吧?” “那倒不是,”乔栾顿了顿,给足他准备 的时间,而后微笑道,“是我杀的。” 听到长公主痛快承认自己杀了弟弟,云逐烽神情微动。 一个令人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 他的反应不大,让乔栾反倒有些失望:“你不信?” “不,我信。”云逐烽道。 如果是认识长公主本人之前,他听到这个说法,必定要怀疑。 但如今与乔栾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就发现这位殿下与传闻之中的不同。 长公主身上的疑团一个接一个,她根本不像外界传闻中那样“娴静淑良”,更像是乱世中的一方枭雄。 还未长成的枭雄也是枭雄。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动手杀了亲弟弟,又怎么策反的李锵和刘公公,只起身拱手:“诸事已了,殿下告辞。” 时辰不早,下属们大概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城外等着他了。 “这就走啦?” 乔栾有些遗憾。 别的不说,这位探子的驾车技术真的挺稳当的,一想到自己日后少了个好车夫,她顿感惋惜。 云逐烽正准备往院子外走,突然感觉耳畔传来一阵风声。 他无暇细想,本能往旁边一闪。 没料到对方并不肯善罢甘休,一击不成,再次伸手向他抓来。 虽是赤手空拳,但速度丝毫不慢,几乎带上风声。 云逐烽被迫使出全力,腰部向后仰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才堪堪闪开。 他握拳抬手,用小臂隔开对方的手,后退数步拉开距离,警惕看向长公主。 这是在做什么? 偷袭? 乔栾的手定格在半空中。 她像是没看见云逐烽浑身的防备,自顾自感慨道:“我发现你的身手真的不错,” 云逐烽站在稍远的地方,皱眉问:“殿下何意?” 不想放他走吗? 结果长公主的想法与他大相径庭。 乔栾盯着他的脸:“如果没猜错,你这把大胡子应该是假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真面目而已,别这么紧张。” 上辈子冒险小队出门打丧尸,水资源紧张,队伍里的成员一个比一个野人。 她的队友在外从不刮胡子,回了安全区才刮,前后派若两人,大街上迎面走过来她都认不出对方。 她对这个身负功德金光的探子很感兴趣。 可惜此人过于神秘,一想到对方离开之后将胡子一刮就会从此消失在人海,乔栾莫名觉得可惜。 云逐烽摸摸自己脸上贴的络腮胡。 粘得很牢靠,就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只是如此? 就在乔栾以为他准备卸了易容给她看看脸的时候,他又将手放下了,口中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殿下就此别过。” 给长公主看看倒是没什么,但易容一旦卸下,想要重新恢复很是麻烦。 他之前来过皇城,此处未必没人记得定国公五公子的样貌,要是待会儿出去暴露身份,岂不是功亏一篑? 听到拒绝,乔栾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逐烽不由笑笑,临走前最后道:“皇城危机四伏,长公主小心,日后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46. 第 46 章 冯家大宅,书房。 “冯大人!这火器营真是嚣张之至!” “本官身为兵部尚书,召他区区一个五品坐营官,本就是职责所在!结果他不仅不来,还仗着有长公主撑腰,竟然直接叫我滚?”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眼看兵部尚书气得胡须乱颤、脸红脖子粗,坐在桌案后边的冯越鸣客气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他温和安抚道:“你一个尚书,跟区区五品置气做什么?先礼后兵,他不来,派人将他抓来不就是了。” 被气成这样,还跑来找他诉苦,真不嫌丢人呐。 不提还好,说到这个,兵部尚书愈发生气。 “我接到回报,当即就派一队下属去火器营拿人,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躲起来!整个皇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冯越鸣似乎被逗乐,闷笑两声,落在兵部尚书耳朵里更是膈应。 偏偏他还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 但冯越鸣并不是他忍气吞声就能取悦的。 见此人一脸不服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火器营有多么无礼,他眼底的笑意消散,化作浅淡的不耐烦。 冯越鸣搁下手中尚未批完的奏折,负手走到窗边,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你身为尚书,应有容人之量,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兵部尚书猛拍大腿。 冯越鸣打断他:“火器营为何如此嚣张,你心里难道没有分寸?还不是因为有长公主。” 他的言外之意:既然盯上了火器营,就先将长公主解决,别在他这里浪费时间。 说到这个,兵部尚书不仅没听懂,而且更不服了。 “长公主区区一后宫女子,凭什么插手火器营?这火器营分明隶属我兵部,又不是大街上没人要的玩意儿,谁捡到就归谁——” “啪!” 冯越鸣耐心告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硬生生将前来告状的兵部尚书拍得消了声。 “非要让本官挑明了直说是不是?你无视火器营这么多年,如今骤然想要过问,不就是听说长公主带着宫中匠人去改进火器,威力大增,你看着眼馋了吗?” 被人这么挑明心思,兵部尚书脸色挂不住,嗫嚅道:“可是……” “够了!”冯越鸣一挥手,打断他的狡辩,“长公主要干什么就让她干,你一个朝臣还管到长公主头上去了?不是我没有提醒你,户部王大人一家子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呢,你难道想做第二个被长公主亲自抄家的人?” 冯越鸣这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 兵部尚书哑口无言。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一品大员,被人训斥成这样,无颜再待在冯府,只得匆匆拱手告辞,狼狈离开。 冯越鸣没有留人,只叹了口气,对这个榆木脑袋感到绝望。 看他离去时的神态就知道,这人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 朽木不可雕也! 另一边。 离开富丽堂皇的冯府,兵部尚书越想越气。 突然,他灵光一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怪长公主近日干出这么多事,无人敢阻拦,原来是冯府在背后撑腰! 他冯越鸣究竟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捧长公主登基吗?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一顿,过去的记忆翻涌而上。 尚书大人暗道不好。 险些忘了,当初陛下宾天那日,众人聚在宫中商议后续,冯首辅还真当面提过,要请长公主登基当皇帝! 虽然当时就被长公主拒绝了,但由此可见,冯家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啊! 想到这里,兵部尚书两眼一黑,上车时脚一滑,差点趴在马车车辕上。 “老爷,小心些。”车夫赶紧伸手扶他。 兵部尚书手脚并用钻进马车,一想到自己得罪了长公主,眼前一阵阵地泛黑,抖着手吩咐:“快去,快去派人将左侍郎叫来府上,说本官有急事找他。” “是。” 随从领命而去。 兵部左侍郎是前几年科举考上来的,没什么背景,算是清流一派。 但为人极擅钻营,短短几年就爬上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 尚书大人觉得此人能力不错,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俨然将他当做亲信对待。 今日突然被急召入府,左侍郎虽然疑惑,但也没有怠慢,很快来到尚书大人的书房:“大人找我有事?” 兵部尚书屏退左右,派心腹在门口守着,开口便道:“我知道冯首辅属意的下任皇帝人选了。” “哦?”左侍郎眼神微动。 这些天,帝位空悬,朝中早有风言风语。 只是碍于冯家威势,不敢随意开口。 如果能知道冯家想捧谁登基,提前做好准备,对他们的官途很有好处。 “是谁?”左侍郎急切问道。 兵部尚书俯身,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正是长公主!” 左侍郎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您是说,冯首辅要扶持一个女帝?” “不错!后宫至今无嗣,首辅却迟迟不从宗室选择下一任皇帝,可见他早已有了人选!”兵部尚书言之凿凿,眼底一片看清真相的笃定,“可恨那冯越鸣,既然已经选定长公主,何必装模作样地拖沓,还含糊其辞,根本没把我们当做自己人对待!” 左侍郎听明白了。 但他不理解,尚书大人为何如此生气。 “这……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呀?长公主尚未登基,又常去火器营,正与我们兵部息息相关。” 想找点借口讨好对方还不容易? 结果这话一出,兵部尚书如丧考妣。 他拍着大腿一脸悔不当初:“可我已经得罪了长公主,晚了呀!” “什么?” 左侍郎下意识看向窗外。 尚书府外静悄悄的,长公主并没有来抄家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意识到事情应该没有到那么糟糕的程度,耐着性子向尚书大人询问来龙去脉。 听完兵部尚书得罪长公主挨骂,去找冯首辅主持公道却再次挨骂,最后灰溜溜回家的事情,左侍郎感觉自己额头上又多了几条皱纹。 他试探着道:“这么说,为了您的官途,绝对不能让 长公主登基。” “对!”这句话真是说到尚书大人心坎里去了,一把抓住心腹下属的手臂,“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去找沈大儒吗?他是守旧派,一定不能接受本朝出现女帝。” “不,大人您忘了,沈大儒的孙子沈谈如今也在火器营,当初长公主去抄王家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了。” 左侍郎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兵部尚书眼前一黑:好啊,原来连沈大儒都已经偷偷押宝长公主了! 要不怎么说“老奸巨猾”呢。 这些人都背地里偷偷算计,一点风声也不露,根本不讲同僚之谊。 左侍郎拍拍他的后心,免得领导气急晕过去,转念有了主意:“大人,我想起来了,先前庭州总兵张勇写了信送来,说要来皇城请罪……我们不如找他,借刀杀人?” “庭州总兵?” 尚书大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 左侍郎低声提醒:“他是王奉滕的母家舅舅,王奉滕就是被长公主抄家的那个户部四品官。” 兵部尚书恍然大悟。 “好啊!”他一拍巴掌,“张勇是来给王大人报仇的?他一定愿意杀了长公主!” “没错,按照规矩,张总兵会到兵部述职,届时大人不妨主动示好,为他提供方便。”左侍郎说得口干舌燥,“有大人从旁相助,长公主定是插翅难逃!” “好!” 兵部尚书两眼放光,兴奋得站起身走了几个来回,突然想起什么,又迟疑起来。 他转过头,问自己的智囊属下:“你说,万一张勇没能杀死长公主怎么办?” 左侍郎心里一阵无力。 如此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大事? 兵部尚书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负手在屋内踱步:“冯越鸣想扶长公主上位,必定不会看着她就这么死在张勇手里,说不定会派人暗中保护。” 没错! 要不是冯家一直在暗中保护,凭长公主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干了这么多事还没被阻拦? 朝中不是没人对长公主的行为有意见,但他们的折子都被冯越鸣拦了回去。 苍天,这么明显的倾向,他当初竟然因为长公主是个女子,硬是没往那边想! 左侍郎微笑,慢条斯理地道:“大人的顾虑也有道理,左右张勇未到皇城,还请大人容下官回去细思,过几日再仔细商议一番对策。” 兵部尚书自认是个体恤下属的上司,闻言欣然道:“好,你回去好好想想,务必要安排一个十分周密的计划,不论最后张勇是成是败,都不能让冯家怀疑到我们!” “大人放心,下官告退。” 左侍郎离开尚书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不顾即将宵禁,翻身上马,刚出了尚书府那条街便调转方向,匆匆赶往皇宫旁边的冯家大宅。 笑话! 得罪长公主的是尚书,他又没那么蠢,为什么要跟对方绑在一条船上? 兵部左侍郎连夜登门拜见冯首辅,刚进书房便道:“冯大人!大事不好,兵部尚书要对您不利呀!” 47. 第 47 章 今日乔栾出城坐的是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她倚着车厢,随着有节奏的晃动打了个哈欠。 经过城中街道的时候,人流密集,车夫放慢速度。 她正闭目犯困,突然隔着门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中间还夹杂着哀嚎和呼喝打骂声。 什么情况? 瞌睡一下子醒了。 乔栾掀开车帘往外看,碍于角度只看见一片伸长了脖子的群众,和几根晃动的水火棍。 官差抓人吗? 她敲敲门板,出声询问车夫。 门外传来新车夫的声音:“回殿下的话,似乎是有位大人被抓了,刚刚正在喊冤。” 说话间,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 这样啊。 乔栾讥讽一笑,靠回软垫上,都没高兴打听被抓的是谁。 也不看看如今外面什么情况——都要灭国了,皇城里这些蛀虫还窝里斗呢。 出城之后的路顺畅许多。 车夫在火器营门口勒马,替长公主打开车门,恭敬地低头垂手站在一旁。 下车的时候,乔栾不由又想到了之前的那个车夫。 现在这个是正经车夫,驾车技术不错,人也规矩——但太规矩就成了木讷,长公主不吩咐的话,他什么额外的动作都不会有。 相比而言,之前的探子就灵活多了。 偶尔会跟她搭话,说些有的没的,路过街市的时候甚至会给她推荐路边小吃。 ……这么想似乎又有些肆意过头。 想起那双对探子这个职业而言过于醒目的漂亮双眼,她不由得暗自惋惜。 哪怕用出异能,也应该逼他将易容卸了给她看一眼再走的。 眼睛那么好看,整张脸想必也不会让人失望。 乔栾没有细究自己为何对那探子这么感兴趣,怀揣着一丝淡淡的遗憾,踏入火器营的大门,迎面看见沈谈等在不远处。 看见她,沈谈眉间褶皱散开些许,几步迎上前:“今天怎么晚了?我还以为路上出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有官员被抓,路上堵了一会儿。”乔栾随口道。 沈谈与她并肩前行,低声道:“庭州总兵说不定哪天就会到,一个人往来出城太危险,殿下还是不要涉险为好。” 乔栾道:“没办法,火器营这边的事务撂不开呀。” “殿下不必担心这个,日后火器营的大小事宜,由我去宫中向殿下汇报便可。”沈谈似乎早有准备。 乔栾无奈地叹了口气,反问他:“沈老不是将你赶出家门了吗?你往来奔波要是撞见他,岂不徒增尴尬?” 沈谈脚步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殿下知道了?” “显而易见。”乔栾道。 整天吃住都在火器营,他除了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还能有什么可能? 乔栾其实不大理解。 沈谈在都察院当官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顶着家中长辈的反对和外面沸沸扬扬的流言,跟在她身后做这些颇有争议的事情,到现在连个正经的职务都没捞着。 沈大儒那么大岁数了,不怕给他气出个好歹吗? 可是沈谈不说,只一心为她做事,让乔栾想开口都没机会。 即使被戳破家事,沈谈仍旧固执己见:“我遇上爷爷,顶多被骂个几句,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你要是遇上庭州总兵——” “死的肯定不是我!”乔栾抢答。 笑话! 她一个速度异能者,怎么可能败给普通人? 见沈谈又要像老妈子似的叹气,她主动退一步,妥协道:“好好好,我这就在营里挑两个女军士贴身保护,这样成吗?工匠那边的研究正开始,我不能不来。” 沈谈有心说那些工匠不也是你从宫里带出来的,碍于从小养成的君子习惯还是咽了回去,退而求次地道:“那你现在就去挑护卫。” 既然改变不了长公主每日出城的想法,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了。 “行。” 为了表现自己诚恳的态度,乔栾脚尖一转,径直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砰!” 硝烟味散开。 赵小桃放下火铳,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打中了几环,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古怪动静。 像是有人憋不住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声音,漏气了似的。 “笑什么?”站在旁边等候的女军士握着火铳,冷眼扫过围观的几个男人,硬邦邦地道,“小桃打得很准,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没在笑她的枪法呀。” 旁边栏杆上勾肩搭背的几个人嘻嘻哈哈。 其中一人面上带笑,极为无礼地将赵小桃从头到脚扫一圈,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画面。 “她那么小的个子,拿着的火铳都快有她人高了,看着都费劲。” “也挺好的,”同伴勾着他的脖颈帮腔,“这要是上战场,敌方都找不着她人吧?” 另外几个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又“噗嗤噗嗤”笑作一团,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 赵小桃目光微黯,低头垂眼,没说话。 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懊恼。 他们也没说错,她确实很矮。 就算是普通人里都算矮个子,去哪儿都不起眼,更不用说在军营里。 每次列队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都觉得自己很突兀。 一道声音压下他们的嗤笑。 “都是同袍,你们这样嘲笑她合适吗?” 赵小桃猛地抬眼,看向来人,略有些惊讶:“孙娇姐。” 孙娇是新入营的女军士里最强壮高大的那个,单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而且身手极好,在营里与男人角力都很少落败。 可以说除了长公主之外,赵小桃最崇拜的人就是她。 看见孙娇,几个男人明显收敛了一点。 一人摆手:“我们没笑她啊,她哥哥赵大牛嘛,都认识好几年了。” “对对,我们把她当妹子看的,怎么会笑她?就是随便说说。” 还有人盯着赵小桃问:“你生气了吗?这点小事,不至于吧?” 最开始说话的女军士撇撇嘴,一针见血地 道:“我看你们是妒忌小桃的枪法准,故意在旁边打压她。” 有人急了,嗓门不自觉地抬高:“哎呦喂,老子拿火铳好几年了,羡慕你们新人的枪法?笑死个人!” 赵小桃盯着他,握紧手里的火铳,鼓起勇气开口:“那我们比一比?” 她知道,自从火器营招了二百多个女子,营里并不全是欢迎她们的声音。 总有人觉得她们抢了自己的地盘,或是觉得军营里不该出现女子…… 只是碍于长公主的凶名,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表露出来,只能在私底下显露一二。 赵小桃知道身边的很多人都体会过明里暗里的挤兑或阴阳怪气。 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赵小桃觉得她不应该忍气吞声。 就算,就算她个子矮又如何? 火铳在手,她不比任何人差! 可是对方却不接招,反而嬉皮笑脸地道:“不是吧小桃,这就生气啦?开个玩笑而已,说不定工匠以后能造出更短的火铳呢?” “对,长公主手里那个就很精巧,正适合女子用。” 他们一人一句,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是在为了赵小桃着想,眼底却仍然带着戏谑。 赵小桃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现在的火铳我也能用!我是营里最好的神枪手之一,根本用不着你们同情!”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静了静。 孙娇也向她投去惊讶的一瞥。 赵小桃性格安静,平日里说话都轻言细语的,从来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大声说话。 “就是。”孙娇回过神,不以为然地弯弯嘴角,斜睨这帮酸话男,“小桃的枪法在营里名列前茅,你们嘴皮子说破了都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枪法比不过人家,就想方设法地从别处挖苦打压——哦,你们倒都是些样貌堂堂的汉子,难道打算靠脸上战场,折服敌人吗?” 听见这话,笑容从几个男人脸上转移到了赵小桃她们脸上。 二人对视一眼,抿着嘴角不出声。 “嘿——” 一个人从栏杆上跳下来,撸了把袖子走近,气势汹汹。 “孙娇,我就知道你这嫁不出去的夜叉盯上了哥几个的美貌,别想了!我们是不会看上——嗷!” 话还没说完,孙娇揪住他的衣领,一点犹豫都没有地将他抡了出去。 那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都裹满了土灰。 “就这点本事?”孙娇活动着手腕讥讽。 这边的动静太大,惹来四周训练的军士注意。 赵小桃面色微变,低声道:“孙娇姐,营中不许打架,你忍一忍,等到他休沐出去的时候,咱们再堵人打一顿。” “谁打架了,我们只是想切磋一二——对吧?”孙娇盯着那群男人,笑道。 没等趴在地上的人开口,剩下几个坐在栏杆上的突然一个接一个摔下来,面朝地砸个狗啃泥。 他们刚想看看是谁干的,怒气冲冲地一扭头,突然没了动静。 栏杆后面站着踹人的壮汉,瞪着这群人怒喝一声:“说了多少次,栏杆不是给你们坐的地方!” 48. 第 48 章 “总旗!” “总旗大人!” 看见踹人的竟然是总旗,摔得一脸泥的几个人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颈,别说生气,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们一个个闷不吭声爬起来,垂首站好,连身上的尘土都不敢拍。 总旗背着手走上前,扫视一圈,连孙娇和赵小桃她们都没放过。 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语气威严:“怎么回事?” 被孙娇扔出去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拍拍身上的土,脸上还带着不服气:“我们只是——” 赵小桃皱了下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火铳。 这帮老油子最擅长颠倒黑白,如果让他先在总旗面前开口复述这件事,十有八九会避重就轻。 甚至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她们身上。 自己受罚倒也算了,要是害得孙娇被惩罚,她实在过意不去。 偏偏她也嘴笨,要是对方胡搅蛮缠起来,她未必能说得过他们…… 就在赵小桃纠结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正欲诉苦的军士:“我来说吧。” 众人循声看去。 连同总旗在内,所有人一并站直身子:“长公主!” 乔栾负手走近,面色淡淡:“我刚刚正好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我来说应该最公平。” 此话一出,那几个挑事的齐刷刷变了脸色。 总旗看在眼里,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看起来却凉飕飕的:“哟,心虚了?原来你们也知道自己刚刚干的事不地道?” 赵小桃猛地看向总旗,微微睁大双眼。 听这话的意思,对于双方的矛盾,总旗好像也不是一无所知。 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看来,不必担忧那几个人颠倒黑白了。 没人真的敢请长公主亲自复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乔栾站出来之后,出言挑衅的几个男人就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了。 “对不起!” 他们垂头丧气。 乔栾的目光扫过这几人,好奇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个人静了静,被扔的那个闭着眼睛嚷嚷:“我承认,我就是羡慕!赵小桃刚摸到火铳就这么厉害,我不甘心!我练了那么久都打不准!” “我也是……对不起……” 其余几人嗫嚅道。 看着这群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汉子,如今乖乖向自己低头道歉,亲口说是因为羡慕她的厉害才这样挑衅,赵小桃不由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居然能让这么高大的男人心生嫉妒? 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像是心底有一扇窗突然被打开了。 大哥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回响:“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本以为那是自家兄长对妹子的无条件偏爱。 可是此刻站在这里,握着熟悉的火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很厉害? 手中的火铳被她捂得温热,像是握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只要有它陪伴在身边,赵小桃就生起无限的勇气,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征战天下! 等到那几个人道完歉,总旗又沉下脸色,抢在长公主开口之前,下令惩罚他们去跑圈。 几个人一点不敢反抗,垂头丧气地跑了。 乔栾目送着他们萧瑟的背影,心知总旗抢在她前面开口,就是怕她亲自出手惩罚这帮家伙。 总旗不知道长公主会如何惩罚,但绝不只是跑圈这么简单。 唉,也不知道这帮人懂不懂得总旗的良苦用心。 乔栾收回目光,发现总旗还没走。 他看了一眼孙娇,欲言又止。 刚刚动了手的孙娇主动道:“我也有错,我也去跑。” “咳咳!”一直没说什么的乔栾突然出声,“你的错本宫做主赦免了,别去跑圈,我有事找你。” 她看着孙娇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总旗见状,识趣一抱拳,转身离去。 其实乔栾或多或少,隐约预见了会有今天的这一幕。 挑衅者用性别、外貌说事,好似是男军士抱团,在看不起后来入营的女军士。 但她很清楚,今天的根本矛盾并不在此。 这些表象不过是他们欺压新人的借口。 火器营中频频出现的微小摩擦,说到底其实是火器营老人和新人各自抱团所导致的必然现象。 乔栾来自末世,在安全区见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 争夺资源、地盘、话语权…… 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 想要让他们消停也很简单——一旦丧尸入侵,所有人都只能一致对外。 换到这个没有丧尸的古代,那就给火器营树立一个新的敌人,原先这些微小的龃龉,自然会消失不见。 不过今天这几个人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乔栾的手本来都已经摸到转轮上,却发现她们可以自己解决,便一直远远站着没动。 要不是总旗突然冒出来,那几个军士肯定讨不了好。 直到总旗要惩罚孙娇,乔栾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校场的原本目的。 “孙娇是吧?还有赵小桃。”乔栾笑眯眯地看着她俩。 这俩人一个高壮,一个瘦小,并肩站在一起时,对比格外鲜明。 她语气欢快:“你们要不要当我的护卫?” 多么完美的组合:孙娇身材高大,擅长近战拼杀,而赵小桃是个神枪手,弹无虚发。 就算沈谈再怎么挑刺,也不能说她俩有什么不合适。 长公主的话让赵小桃一阵恍惚。 护,护卫?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时想不起这个词的意思了。 本以为长公主只是想勉力她们两句,没想到竟是要让她们当长公主护卫? 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赵小桃本以为自己只能卖身去官僚家里当粗使丫鬟,如今入了火器营不说,眼看还能给长公主当护卫…… 她像是生怕慢一拍机会就会溜走,毫不犹豫地道:“我愿意!” 当然愿意。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有人拒绝—— 这个念头尚未消散,赵小桃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长公主恕罪,如果是护卫的话,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这一职位。” 孙娇嗓音沉稳,略带几分歉意,指着旁边的同袍。 女军士只是在旁边等赵小桃用完的靶子,闻言茫然指着自己:“我?开什么玩笑,我哪有你厉害!” 她没想到孙娇会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自己,第一反应就是摆手拒绝。 “哎呀。”乔栾故作遗憾,摊手道,“看来本宫被嫌弃了。” 听见这话,孙娇赶忙否认:“不,我只是——” “你只是把那些挑衅者的屁话放在心上了。”乔栾替她补充。 孙娇一时哑然,怔怔地看着长公主。 她没注意到,原本自己推荐的那个护卫预备役已经抱着自己的火铳悄悄挪远,消失跑路。 乔栾抱着手臂,眼神了然:“孙娇,如果我没猜错,你表面上好像不在意,其实一直因为自己的形象自卑?” “哎?”赵小桃震惊转头。 她一直那么羡慕的孙娇姐,居然也会自卑? 为什么啊! 要是她能长得那么高那么壮,随随便便扛起百斤重物,每天的跑圈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完成…… 做梦都要笑醒! 孙娇攥着拳头,脸色铁青,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外人看着就像是发怒前兆,好像她随时有可能倒拔垂杨柳、空手碎大石。 可是孙娇什么都没做,只是憋出一个很小声的:“……嗯。” 哪有女子长成她这样的? 她从小就壮,个子窜得比同龄男孩早,等其他女孩不长个了,她还接着长…… 从小到大鹤立鸡群,不知道听见过多少嘲笑。 全村都在笑孙家出了个嫁不出去的女壮士。 孙娇一开始装听不见,后来忍无可忍,从村头打到村尾,那些人终于不当着面嘲笑她了。 可是她也知道,他们每次只要看见她,在背地里还是会照样笑她。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要是这些嘲笑牵连了长公主…… 一想到那些达官贵人在背地里议论:“你们看见长公主身边那个护卫了吗?长得跟母夜叉一样!长公主怎么会选这种人当护卫……” 孙娇便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自家爹妈幼时对她还算宠爱,等到岁数大了,就开始愈发不顺眼,觉得她长这么大个子,就是吃得太多,每次吃饭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是直到入了火器营,才久违地体会到每一顿都能吃饱是个什么滋味。 长公主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因为她的牵连而被人取笑?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管别人怎么想做什么?本宫找护卫,自然要找最厉害的,等他们看到你的本事,只会羡慕我有这么厉害的护卫!”长公主的声音带笑。 “是啊。”赵小桃也道,“我要是能长成孙娇姐这样,就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孙娇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看长公主,又看看赵小桃。 两双眼睛注视着她,都饱含温热的笑意,像是两道刺破云雾的天光,照亮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片阴霾。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滚烫,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字。 49. 第 49 章 天刚蒙蒙亮,兵部尚书还在被窝里酣睡,就被闯进家中的将士抓出来拖走。 他惊魂未定,一头雾水,光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冻了个哆嗦。 哪件事暴露了?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临走前,他只来得及转过头,跟旁边手足无措的管家心腹使眼色,让他去找夫人求助。 尚书夫人的母家与冯皇后的生母有那么一丝远房关系。 借着这点关联,他家逢年过节都往宫里送礼,算是勉强维系住了这点情分。 尚书夫人听说自家老爷被抓,吓得摔了自己最心爱的琉璃盏,却来不及心疼,匆匆更衣入宫,找皇后打探求情。 “娘娘,我家老爷自为官以来,日日勤恳,从不敢懈怠!今日不知为何,好端端就被抓去了大理寺,让我们一家妇孺忐忑不安……” 这头哭诉,那边的皇后却摆弄着茶碗,心不在焉。 兵部尚书是什么人,饶是在深宫里她也有所耳闻。 被抓了居然还好意思来她面前哭。 更何况,她最近麻烦缠身,哪有那个闲心去管其他人的闲事? 试探…… 机会…… 长公主的劝说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尚书夫人哭诉了半天,口干舌燥,却许久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娘娘?您在听吗?” 冯紫苏回过神,习惯性挂起温和的笑:“我知道了,兵部尚书入狱一事,我会向兄长打听。” 尚书夫人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如今情况未明,你也别太担忧,先回去休息,兴许只是虚惊一场。”冯紫苏安慰道。 “若是这般,再好不过。” 尚书夫人擦着眼角千恩万谢,留下大堆礼盒,起身告退。 等到人走了,冯紫苏看也没看地上那堆礼物,放下茶碗起身:“来人更衣,本宫回家一趟。” 如今皇宫里既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帝,她身为皇后,想出宫谁也拦不住。 要不是冯越鸣认为皇后频繁出宫可能会产生不好的传言,影响她日后抚养教导皇嗣,她也不会整日将自己关在这宫中煎熬。 冯紫苏惦记着长公主上回跟自己说过的话,脱下宫装,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回到冯家。 冯家上下正在收拾行李,忙里忙外,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看见皇后回来,族人也不惊讶,反道:“紫苏姐姐,这么早就回来啦?宫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 冯紫苏这才想起,明日就是启程去城外祭祖的日子。 都怪最近事情太多,险些忘了。 她顺势默认了自己回来的原因,问道:“嗯,兄长可在家里?” “在书房呢。”族人道。 “我去找他说说话。” 冯紫苏沿着熟悉的回廊,一路来到冯越鸣的书房。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看见妹妹,冯越鸣果然意外。 冯紫苏道出来意:“听说今日大理寺抓了兵部尚书?他家夫人找我求情,我觉得奇怪,先搪塞了过去。” “原来是这件事。”冯越鸣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笔搁下,“派个人来问一句便是了,怎么还劳烦大妹亲自跑一趟。” 冯紫苏轻轻蹙眉:“我想着,毕竟是一品大员,贸然被抓不是小事……” 冯越鸣抬手,打断道:“这是个蠢人,不必放在心上。” 大概是此事的来龙去脉过于好笑,他随口将昨晚有人上门告密的事情告诉了妹妹。 冯紫苏听完,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觉得您要扶持长公主……登基?” 冯越鸣哈哈笑道:“你说他蠢不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猜测的,但蠢到这种程度的官员,留着早晚坏事,还是趁早换下去为好。” 长公主每天招摇过市,嚣张至极。 他本来看着碍眼,想找个借口将她关进宫里待着,幕僚却说,这样方便庭州总兵报复。 他觉得有道理,才一直无视至今。 反正长公主也蹦跶不了多久。 没想到这落在他人眼里,竟然成了他想要扶持对方登基的含义? 真是太荒谬了! 冯越鸣本意是想跟大妹分享自己身边的愚蠢同僚,却没想到听完的冯紫苏眼神微闪,似乎有什么其他想法。 他笑容转淡,试探着问:“你难不成也信了?” 听见兄长的疑问,冯紫苏心里一紧,冷汗霎时浸透里衣,面上却自然而淡定:“兄长真是看不起人,我又不傻。” 其实她觉得,若真是长公主登基,倒也不错。 一个婴儿当皇帝容易死,但长公主却不是冯越鸣轻易能够解决的。 长公主登基,她既不用假装怀孕,也不需要帮助冯家偷偷将子嗣运到宫中,假装成自己生的…… 多么完美的结局。 不过她还没有蠢到将这番话说出口。 冯越鸣收起探究,哈哈一笑,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一样叮嘱道:“歇着去吧,此事你不必管,明日出城祭祖莫要忘了。” 冯紫苏含笑应是,踏出兄长的书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风从廊间穿过,一阵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竟被冷汗浸透。 在冯越鸣面前被强抑下去的疲惫涌上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方传来脚步声。 冯紫苏抬眼望去。 她今日回家匆忙,几乎没带什么人手,身后只跟着两个最得用的侍女。 与迎面而来的队伍一比较,衬托得格外寒酸。 那头似乎是两个携伴而行的小姐。 之所以说是“似乎”,主要是因为对面的排场太大了。 开路的丫头婆子、捧着零碎物件的贴身侍女、打伞打扇的…… 浩浩荡荡十几号人。 游廊不算宽敞,平日里若是遇到相对而行的人,必定要有一方退让到旁边。 冯紫苏是皇后,自然没动。 没想到对面的也没动。 “哎呦,我当是谁呢。” 开路的丫头分至两旁,后面一身珠玉的小姐走上前,抬着下巴打量冯紫苏。 她阴阳怪气地道:“大姐回来,为何打扮得如此素净?远看我还以为是哪来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 此话一出,冯紫苏没怎么,另一个小姐几乎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 她拉了两下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道:“二姐,不可对皇后无礼。” 不提还好,一提到“皇后”二字,冯家二小姐更气:“那又如何?没有冯家,她一个庶女能当上皇后?” 游廊两边的下人齐刷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听见“庶女”二字,冯紫苏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微妙。 事实上,冯家的女儿都是庶女,包括这位趾高气昂的二小姐。 可见这位小姐脑子不是太好,没发现自己骂人的时候把自己一并骂进去了。 冯紫苏怀疑当年大哥之所以选择自己,而不是与小皇帝年龄相仿的二妹,就是因为她脑子不好使。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大哥当年没选你,反倒选了我?”她一针见血地问。 冯二小姐当然不甘心。 不论是样貌还是才华,她都不逊于长姐,性格更是比长姐活泼了不是一点点。 当时传出新帝选后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大哥会选她入宫。 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私底下甚至开始请嬷嬷教她宫中礼仪,学着端庄沉稳起来。 结果,却收到了兄长选择送大姐入宫为后的消息。 这件事让她大受打击,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嘲笑自己,接连好几个月没有心情出门赴宴赏花。 明明……她更适合当皇后! 在二小姐看来,是大姐抢了自己的皇后之位。 殊不知,入宫的冯紫苏同样内心苦涩。 自家姐妹只看见了皇后的风光,根本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牺牲什么。 更不知道,那个喜怒无常的小皇帝……有多难应付。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回家当个自梳女,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踏入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冯紫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脸冷淡:“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找大哥说去。” 冯二小姐眼睛瞪圆,指着她:“你!” 冯紫苏的视线落在她直直对着自己的指尖上,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妹妹大概是忘了,本宫如今是皇后,你们见到本宫时,理应跪下行礼——” 这句话让游廊里的空气霎时凝固。 冯二小姐的脸色彻底变白,嘴唇微动,似乎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对面的冯紫苏继续道:“虽说本宫心善,早年就免了你们的行礼,但你也不该拦着本宫的路。” 说到这里,她故意偏头问身后的侍女:“你说,对皇后无礼,我是该罚她板子,还是掌嘴?” 话音未落,她看见二妹瞪大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周围的人愣了一下才匆匆忙忙地跟上。 堵在游廊上的队伍眨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冯紫苏望着那个仓惶的背影,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畅,轻笑了两声,继续往前走去。 紧接着,一股浓浓的腻烦和倦怠涌上心头。 冯家人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去争去抢。 大到皇后之位,小到一根簪子几盘点心…… 如果你不抢,就会被其他人当做好欺负,变着法地折磨。 如此家风,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50. 第 50 章 冷冷清清的小院带着一股许久未有人来的凉意。 在熟悉的环境里,冯紫苏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架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里是她从小住的院落。 院子里的花草无人照顾,已经枯黄衰败,只剩下石砖边缝里蔓延出的青苔还带着点生机。 窗台上也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可见下人惫懒,已经许久未来此处打扫。 从宫中带来的两个侍女不用主子开口,便去耳房里拿了水桶抹布,分头忙活。 冯紫苏坐在院中,抬头看着院墙外的一株大树。 她很讨厌这个家。 当初答应入宫,以为终于能脱离苦海,离开这个地方,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最让她绝望的是,她入宫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离开冯家。 冯越鸣送妹妹入宫,是为了在小皇帝身边安插一个眼线,让后宫里的一切也能够为他所掌握。 得知小皇帝死讯的那一日,冯紫苏以为这一切就此结束,没想到她还是太天真了。 冯越鸣的欲望一天比一天膨胀,对她的要求也日益离谱。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家族的傀儡,被兄长所操纵。 究竟哪天才能为自己而活? 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冯紫苏又一次想起了长公主的提议。 试探…… 要如何试探呢? 她缓缓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宫内。 邓才人背对着摇篮,端起烛台的灯罩,将手中的字条凑到烛火旁边点燃。 这是内阁大学士派人送来的信。 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待明日冯家离开皇城,便可行动。 邓才人盯着纸张被火焰一点点吞噬,心如擂鼓,直到火苗舔上指尖,感觉到疼痛,才惊呼一声松开手。 最后一点纸片尚未落地便与火焰一并消失。 她却死死盯着地上的纸灰,连身后孩子的哭声都没注意到。 邓才人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还有能当皇帝的一天。 她只是个普通宫女,那天夜里被小皇帝看中宠幸的记忆宛如一场噩梦。 没想到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她突然发现月事迟迟不来,一把脉才知道怀上了龙种。 还是小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因此,邓才人才成了才人。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想过自己能当太后。 小皇帝还不到二十岁,后宫里的美人多到数不清,必定还会有其他孩子——所有人都这么想。 没想到他那么年轻就死了。 情况骤变,如今邓才人眼前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咬牙扶持自己的孩子登基,要么就带着孩子一起去死。 她别无选择。 邓才人忽然想起皇后曾经叮嘱过她,让她稍安勿躁,一切等她回来再行事。 如今没有了皇后帮忙,事情还能顺利吗? 就算大学士信中许诺,冯家的传信人由他解决,她还是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什么事? 她却又想不出。 犹豫再三,邓才人还是决定去一趟皇后殿,最后试探一番对方的口风。 没想到到了地方,皇后殿内的女官却告诉她:“皇后娘娘今日便出宫回冯家了,说是明日要陪家人出城祭祖,过几日才会回来。” 邓才人的心顿时一沉。 女官疑惑地打量着她:“才人是有急事要找娘娘吗?要不要派人传讯出宫?” 邓才人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用麻烦,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攥着帕子往回走。 跟在身后的嬷嬷低声劝说:“她是冯家女,不参与进来是好事!大人不是说了吗,他们都安排好了,不会有意外的。” 邓才人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故作无事地道:“我只是担心,皇后若是回来之后发现木已成舟,我们没同她事先知会,日后……万一生出什么嫌隙,总归不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踏入自己住的偏殿。 嬷嬷笑起来:“娘娘,您怎么还担心这个?您是未来皇帝的生母,日后陛下肯定更亲近您,您怕她做什么?” 这话很有道理。 邓才人几步走到摇篮前,将孩子抱出来,疼爱地拍了拍。 小小的身子温热,贴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算了。 女官能够作证她今日去过皇后殿,是皇后提前出宫,才错过了这个消息。 就算日后追究起来,她也可以说自己原本想跟对方商量,只是没赶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冯家的车队声势浩大,出城祭祖。 车队的领头出城时,落在队伍最后的马车还没出府邸的大门,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乔栾掐着平日出门的点出宫,正准备上车去火器营,看见这夸张动静,诧异道:“怎么,今日哪家小姐出嫁?” 门口的侍卫道:“殿下说笑了,这是冯家出城祭祖的车队。” 乔栾的目光扫过这长龙似的队伍,暗暗唏嘘。 啧啧,冯家人可真够多的。 最近火器营那边事多,都没注意日子,一晃眼居然已经到了冯家出城祭祖这一日。 她弯腰坐进马车。 时间过得还真快。 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听她的提议,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冯家人的态度。 如果皇后真能对冯家死心,以她的心性和手腕,应该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帮手。 “驾!” 马车从宫门外驶向远方。 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长公主和皇后都没想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邓才人,居然有胆子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冯家的车队出城。 两个时辰后,皇城的街道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几驾马车从不同的方向,驶向已经冷清多日的宫门。 从车里下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身着官袍的朝廷大臣。 他们交换眼神,站在宫门外没有动。 守着宫门的侍卫眼底暗藏疑惑。 日光一寸一寸移动,此处官员越聚越多。 他们抬起头,看着巍峨的宫门,面上是一致的紧张与决绝。 “娘娘,时 辰到了。” 嬷嬷推开佛堂的门,对里面跪了一夜的人道。 邓才人缓慢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崭新的宫装,看向门外的方向:“走吧。” 成败在此一举。 得知今日有不少大臣汇聚宫门外,要求皇子乔康继位登基的消息时,刘公公差点将今日长公主要用的点心摔了。 “什么?” 李锵按着刀柄,语速飞快:“别装傻了,人都到宫门口了,这会儿怕是正往正殿里走呢,怎么办?” “长公主呢?”刘公公问。 “早就去火器营了。”李锵低声道,“去之前一切如常,什么也没说,怕是根本不知道今日之事。” 刘公公吓得直吸气,扭头吩咐身边的徒弟:“快去火器营,将这个消息传给殿下!” “是!” 旁边的小内侍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路小跑着离开。 刘公公原地转了一圈,见李锵还没走,低声道:“你不是皇宫统领吗?赶紧拦着他们!” “朝臣里领头的是内阁的两位大学士,我要怎么拦?”李锵反问。 他是负责维护宫内安危不假,但那些朝臣又不是来逼宫的,而是来请皇子登基的,他没借口阻拦啊! “更何况,”他压低声音道,“长公主也没说不能让皇子登基?” 这倒也是…… 刘公公想想,叹了口气:“算了,等长公主的消息回来,再做打算。” 向城外传讯的不止长公主的人。 冯越鸣准备出城祭祖时,也做好了自己离开后会有人在皇城搞鬼的准备。 皇城城门外,把守的人马不知何时比先前多了一倍,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视线如鹰隼般紧盯过往人群,尤其是盯着那些轻装简行、单独出城的人。 面白无须的小内侍很快就被盯上了。 一个男人上前,拦下他:“出城干什么?” “呵呵,小人家中有些急事,特意向总管告了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今日冯首辅不在城中,所有孤身出城的都要严查!” 男人一抬手:“搜身!” “哎,你们干什么!” 内侍又急又气,却又反抗不了,只能暗暗着急:搜身屈辱事小,耽误了师父给长公主传信可就糟了! 就在内侍被团团围住的时候,嘈杂人群后面,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悄悄贴着墙根溜出城门,直奔冯家车队离开的方向而去。 冯家大宅内。 “消息送出去了吗?”管家低声问。 黑衣护卫道:“送出去了,只是等老爷的回信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宫中怕是……” 管家沉默片刻。 昨晚,冯越鸣特意将他叫到书房。 “管家,我离开这几日,城中若是有人想要趁此机会动些手脚,你就拿着我的令牌去皇城司,找副指挥使孙大人。” 管家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找孙大人……然后呢?” 冯越鸣手中把玩着棋子,似笑非笑。 “他知道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管家立刻转身回房,取出冯首辅的令牌,交给黑衣护卫:“去皇城司!” 护卫接过,什么也没问:“是。” 51. 第 51 章 今日的皇城风云变幻。 刘公公尚未收到长公主回复,大批人马已然涌向皇宫。 意识到来者不善,守门护卫上前一步:“何事——呃啊!” 血花四溅。 领头的男子收刀入鞘,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铠甲的碰撞声连绵不绝,刀尖闪烁冷光,如入无人之境,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与此同时。 正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位朝臣肃立。 邓才人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站在御阶下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潮红,双眼亮得惊人。 就算长公主和皇后都不在又如何? 皇位近在咫尺。 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嘭!” 内阁大学士正在宣读早已准备好的劝进表,才念到一半,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往外看去。 一排披坚执锐的甲士逆光站在殿外,什么都不说也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大学士将劝进表一合,眯了眯眼,怒斥道:“皇城司?放肆!你们有什么资格进入皇宫,是要造反不成!” 有大臣看向邓才人,暗暗惊疑。 事先的计划不是说已经派人拦住搅局之人,帮他们拖延时间吗? 皇城司的兵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为首之人举起手中令牌。 一个古朴的“冯”字赫然雕刻在上。 “冯首辅有令,凡今日聚众宫中之人,皆以谋反论处!” “荒谬!”大学士昂首而立,悍然道,“帝位空悬,我等依照祖制请立新君,何来——” “咻——” 弩箭穿过他的眉心。 眼看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没了声息,意识到皇城司的人真的敢动手,殿内乱成一团。 邓才人一颤。 她想也不想,扭头就往御阶上跑。 抬脚却被绊了一跤,差点摔到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御座,伸长手臂,想要将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抛上去。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来人口吻和善,却暗带威胁:“邓才人,你若是待着别动,还能保住你和小殿下的性命。” 自知大势已去,趴在台阶上的邓才人愤恨闭上眼。 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皇城司的动作极快。 从闯入皇宫,到将正殿内的所有人押走,只花了半盏茶的功夫。 偌大正殿敞着门,地上落着几页散乱的宣纸,和一滩深色血迹。 空无一人。 等李锵接到消息、点好人马,提着刀赶到时,皇城司的人已经带着“反贼”离开皇宫,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几具原本负责值守宫门的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宫门外。 皆是一刀毙命。 血沿着石缝蜿蜒,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手中的佩刀甚至还好好待在刀鞘里。 可见闯入者为了争取时间,一照面就动了手,根本没有给人开口的机会。 这几个侍卫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城司会突然对自己动手。 李锵站在血泊旁,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尸体,片刻弯下腰,伸手轻轻合上那侍卫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匆匆赶来,连帽子都歪到一边的刘公公。 刘公公在得知大学士等人进宫的时候,为了等候长公主的命令,找借口躲到了深宫里,误打误撞没有被皇城司的人带走。 但他不清楚正殿发生了什么,紧赶慢赶跑来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李锵按着刀柄,低声道:“小皇子被冯家的人带走了,我去一趟火器营,找长公主。” …… 城外。 今日天气不错,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隐约可见远处飘着炊烟的村落。 冯家祭祖的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一匹快马突然从后面赶上来,一路在车队里穿行,来到最前方。 “大人!皇城急报!” 听见马车外的声音,正在闭目养神的冯越鸣缓缓睁开眼。 他推开窗户,发现候在外面的人是自己特意留在皇城里的人,露出一个并不意外的笑容。 果然,自己一走,皇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就开始折腾了。 他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一封信被人递进车里。 冯越鸣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冷笑一声。 信使出来得早,并不知道皇城司的动向,主动问道:“大人可要给皇城回信?” “不用。”冯越鸣道,“你下去歇着吧,这帮人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如果没猜错,他的人已经拿着令牌去找皇城司了。 其余诸事等他祭祖结束回去之后再处理也来得及。 信使没有多问,答应一声,转身退下。 过了一会儿,候在车外的侍从听见自家主子冰冷的吩咐声:“把冯紫苏给我带过来。” 冯皇后被人从自己的马车“请”到兄长马车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兄长找我有事?” 车帘一掀。 冯越鸣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她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她正欲开口询问,一张轻飘飘的信纸落入她的怀里。 冯紫苏看了一眼兄长,见他没什么表示,疑惑地拿起那张纸,低头展开细读。 这一看不要紧。 信纸上只简单写明邓才人勾结朝臣,趁着冯家出城祭祖的这一日,聚众请立新帝。 在冯紫苏眼里,这个消息像是一把大锤正面袭来,她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邓才人怎么敢! 她明明事先叮嘱过,一切等她回去之后再议…… 冯越鸣注意到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丝毫神情变化。 等人看完,他慢吞吞地问:“此事,你是不是也掺杂其中?” 他话音刚落,冯紫苏便毫不犹豫地道:“我不知情。” 她的神情坦荡:“我从昨日起就一直待在家里,宫中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冯越鸣收回目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核桃,慢慢道:“邓才人没胆子这么做,一定有人 帮她……会是谁呢?” 冯紫苏闭口不言。 她知道,说得越多,反而越会显露出破绽。 冯越鸣也不是在问她,又继续道:“说起来,你以前一向不参加冯家的祭祖,今年怎么突然说要来?” 冯紫苏心里一紧,垂眸低声道:“我以前不是不想回来,是陛下不许我出宫。” 冯越鸣却没那么好糊弄,笑了一声,掀起眼皮:“我怎么觉得,你这次特意跟过来,是为了帮宫里的那群人拖住我?” 他说话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只是玩笑,落在冯紫苏耳朵里却好似一道惊雷。 她没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如此轻易就被猜到,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庆幸:幸好,长公主觉得她们计划不妥,劝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惜邓才人没听进去。 此时此刻,面对兄长的质疑,冯紫苏已经无暇在意如何保住邓才人,一心只想着撇清关系,保住自己。 她垂着头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冯越鸣端起茶盏,忽然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一个月已经过了,太医可曾查出哪位宫妃有孕?” “这……” 冯越鸣盯着她:“我都听说了,你要遣散后宫众人。” 又是一件糟心事。 冯紫苏勉强笑笑:“是先打算问问她们接下来的去向,至于太医……我近日必定安排,绝不会漏掉一人。” 她的态度含糊其辞,冯越鸣觉得不对。 他盯着冯紫苏看了半晌,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头道:“请先生出来一下。” 冯越鸣的马车极大,座位背后放着一扇屏风,隔开内外两间。 冯紫苏本以为后面是兄长休息的地方,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 她挣扎着皱眉:“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用急。”冯越鸣抓着她的手腕没放,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很快,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轻响。 样貌和身高皆十分普通的中年男子摇着羽毛扇,来到二人面前,不怎么严谨地拱手:“拜见娘娘。” 他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乡音。 冯紫苏眉头皱起,暗暗疑惑:自己怎么从来没见过兄长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不必多礼。”冯越鸣将妹妹的手按在桌上,示意心腹幕僚上前,语气是冯紫苏从未听过的客气,“此事机密,劳烦先生亲自帮我看看。” 看什么? 冯紫苏面色微变。 能让兄长如此对待的,定非常人。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单是对上陌生男子的眼睛,她就有种秘密即将暴露的紧张忐忑。 瞬息间,长公主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样吧,你试探冯家一次,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将你当做家人。看看若是你犯下错事,他们会如何对你。” 冯紫苏渐渐冷静下来。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得罪了。” 幕僚收起羽毛扇,走上前,按住皇后脉搏。 一时间,车厢里只能听见车辆行驶的吱呀声。 片刻,男子抬起头,对冯越鸣道:“娘娘身体很好,并没有怀孕的迹象。” 52. 第 52 章 “什么叫‘并没有怀孕的迹象’?”冯越鸣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马车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冯紫苏僵着脊背,手还搁在桌案上,眼神闪烁,不敢看向自己的兄长。 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在心底长叹一声。 装了那么久,终于还是被兄长识破。 恐惧之余,她心底也有一丝侥幸,觉得再怎么说她也是对方的亲妹妹,这些年来在宫里帮过对方良多……不管怎么样,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冯越鸣不会将她如何。 不过瞬息间,这丝幻想就被击碎。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车厢内。 冯紫苏一个踉跄,整个上半身都顺着这巴掌的力道转了过去,差点将桌案上的茶盏带翻,脸颊先是发麻,继而火辣辣地痛,可见对方用了多大的力道。 一时间冯紫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长这么大,就算不受宠,也是冯家正经大小姐,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 冯越鸣打完,指着自己的妹妹,眼底满是失望。 良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好啊,你居然敢骗我?” 要不是今日留了个心眼,临时起意让人查验,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妹妹在装怀孕,根本没有孩子? 他不能允许自己的精心布局,居然败在自己人的手里。 最令冯越鸣愤怒的是,这个妹妹他一直以为是家里最懂事听话的孩子,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背叛自己。 没想到她居然敢蒙骗他! 全然辜负了他的一番信任! 就在冯越鸣再一次朝着冯紫苏举起手时,轻若无物的羽毛扇压住他的一边肩膀。 幕僚的声音响起:“大人,这是在车上,小心隔墙有耳,这位毕竟是皇后娘娘。” 对…… 火冒三丈的冯越鸣深吸一口气,咽下即将出口的咆哮。 他强压怒气,耐着性子问:“紫苏,你告诉我,是不是送入宫的男人太没用了?大哥给你换一个好不好?” 冯越鸣觉得自己真是宽宏极了:他甚至不愿意将责任怪罪在自己的妹妹头上! 听到这话,冯紫苏心底一阵翻涌,恶心欲呕。 她不再退缩,捂着脸,缓缓抬眸:“我的确没有怀孕,但跟别人没关系,是我不能接受你的计策……” 说到这里,她突然忘了后半句话要说什么,因为她清晰看见近在咫尺的大哥突然露出极为冷酷的眼神。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亲人…… 不,根本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权衡和评估一件器物是否还有剩余价值。 一时间,冯紫苏本能地生出恐惧和悔意。 如果昨日没有出宫,没有跟着出城祭祖,或许还能及时阻拦邓才人,再延续一段时间的安宁。 可是…… 她很快回过神来。 不,这种自欺欺人的拖延又有什么意义?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只要她忤逆了兄长,兄长必定会翻脸。 “大哥。” 先前的顾虑、长公主提醒都被抛到脑后,面对如此绝情的兄长,冯紫苏的心底此刻只有伤心。 她眼眶泛红,难掩委屈:“兄长,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计谋败露,在史书上,我这个皇后会被人写成什么模样?冯家又会如何被后人评价?” 冯越鸣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回嘴,脸色铁青,气得直哆嗦。 “只要你不去外面乱说,怎么可能败露!”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入宫!冯家有的是女儿,你还真当自己有多重要?” 冯紫苏一窒,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凉彻心扉。 旁边的幕僚摇着羽扇,开口便是火上浇油:“俗话说,女生外向。大人不要生气,有了夫家的女子总是没有兄弟那么值得信任,这是人之常情。” 呵呵…… 冯紫苏握着拳,指甲深深扎入掌心。 她是冯家的大小姐,皇后这个位置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 要不是当年大哥亲自过来劝说,口口声声让她考虑冯家的未来,她怎么会嫁给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 更不用说那个孩子的性格还极其乖张诡异,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 即便她贵为皇后,也难逃对方的折磨。 她为了冯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换来的却是一句“女生外向”! 冯越鸣没有反驳幕僚的话,可见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脸色阴沉,冷声道:“幸好我提前发现你的小心思,否则全家都要为你的一己之私陪葬!” 马车外面都是人,他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连呵斥都不能太大声,以免丑事传出去丢人。 面对兄长的辱骂责备,冯紫苏没有再开口。 她的情绪像石头上的水迹,在烈日的烘烤下一点点消失,最后不留一丝痕迹。 长公主说得没错。 她把冯家当做自己的家,她愿意为了家族牺牲自己,可是在家人眼里,她只是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今天发生的一切将她最后一丝幻想击碎。 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痛,面对这一切,冯紫苏不得不承认:他们根本没把自己当做家人看待。 在场无人在意皇后的心情。 幕僚见气氛凝重,沉吟片刻低声开口:“大人,幸好如今事情尚未暴露,还来得及挽救。” 冯越鸣闻言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道:“先生请说。” 幕僚露出几分微笑,不疾不徐地晃着扇子:“先皇离世至今不过一个月,只要让皇后在最近怀上孩子,再用药物提前一个月分娩,不会有人发现端倪。” “好。” 得知此事尚能补救,冯越鸣的情绪稳定下来,看了一眼妹妹。 “这次不能再有意外了,在怀上孩子之前,你就留在冯家祖宅,不必回宫。” 冯紫苏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脱口道:“你把我当做什么?我是人,不是你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 听见这两人商议的内容,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真的要让她 遭此羞辱,她宁愿现在就一头撞死!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道:该死的分明另有其人,她为什么要自尽? 她可是本朝的皇后! 但在冯越鸣眼中,不再听话的妹妹已经没有了好言哄骗的价值。 他不耐烦地道:“如果不是你先阳奉阴违,我又何必费这许多功夫?” 说完冯越鸣推开车窗,准备叫人。 他要将冯紫苏软禁起来,等到了祭祖之地,将她关入老宅严加看管,以免再出什么乱子。 还没开口,袖口却被人一把抓住。 “大哥!”冯紫苏抬起的脸上满是泪痕,“可是我若长期不在宫中,子嗣的来历易遭人怀疑啊!” 她不再寄希望于家人的良心,转而为自己谋求利益,事实证明,她的转变是正确选择。 这句话一针见血,让冯越鸣停下动作。 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幕僚。 “这话倒也不错。”幕僚的古怪口音再一次响起,“那还是请娘娘带着人回宫吧,希望这一次,娘娘不要再任性了。” 冯越鸣将车窗关闭,勉强颔首,妥协道:“只能这样了。” 没等冯紫苏松口气,他低下头,毫不手软地捏起妹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我会时常带着大夫去看你,你休想再耍什么花样。” 冯紫苏低下头,温顺地轻声道:“我知道了。” 不知是傲慢还是什么原因,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没注意到她眼底藏着冰冷的恨意。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 “阿嚏!” 乔栾正在研究工匠刚送来的新火铳,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一旁拿着账册的沈谈关切看过来,“最近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殿下也要多穿一些。” “我没事。” 她吸吸鼻子,下意识看了眼营房外的方向,带着一丝疑虑。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 她环顾四周。 天气正好,火器营内一切井然有序,远处传来训练的号子声,一派欣欣向荣。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她预想中的计划发展,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到底忘了什么呢? 乔栾缓缓皱起眉头。 没等她想清楚,一匹快马冲入火器营,惊起一片尘土,惹人侧目。 守门军士皱眉上前,想看看到底是谁胆敢纵马闯入火器营,却被一把抓住:“快,我有急事要找长公主!”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乔栾直觉应验,暗道不好。 她放下手里的火铳大步迎上去:“李锵?” 他身负护卫皇宫安危的职责,怎么会突然赶来火器营? 难不成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等她开口询问,李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还没站稳,开口便道:“长公主!不好了!” 他满身尘土,几步冲至近前。 面对长公主,李锵憋了一路的消息脱口而出:“朝臣带着小皇子登基,被皇城司以谋反的罪名抓走了!” 53. 第 53 章 听见李锵的话,乔栾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 邓才人! 李锵没有提到她,但乔栾心知,这件事必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个向来温驯垂着头的女子,大概是见她和皇后都不想帮忙,一声没吭,索性打算自己干了。 乔栾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邓才人在灯下逗弄孩子时的模样。 恐怕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能从如今的僵局里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可这傻姑娘也不想想,冯越鸣离开皇城,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吗? 她轻叹一声。 一想到宫门前下属们死不瞑目的尸体,李锵不由又往前迈了一步,难掩急切:“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皇城司如此嚣张,他不甘心。 乔栾回过神,抬手拍拍他的肩,示意李锵稍安勿躁:“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着急也没用,细说我今早出城后发生了什么。” 说着,她朝着旁边军士招招手,让对方拿点水来。 李锵接过旁边军士递过来的水壶,道了声谢,猛灌几口。 他将今早皇城中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刘公公早先就派人来送信了,可我们迟迟没有接到殿下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 乔栾看向一旁的守门军士。 对方摇头:“今早并未看见有人过来。” “怎么会,那群大臣刚入宫,内侍就出来送信了!”李锵拧眉。 乔栾安慰:“大概是走到半路被人拦下,不怪你们。” 既然他们做好了趁着今日推举新帝的计划,自然会防着有人偷偷往城外送信——大概是想拦冯家的人,阴差阳错,将她的人给拦了。 李锵重重叹息一声:“我们也没想到,冯家居然下手如此之快!冯首辅明明不在皇城,皇城司的人居然也敢这么动手……” 要不是慢了一拍,今日负责守门的兄弟也不至于毫无防备,死得不明不白! “是啊,这么看来,冯越鸣对皇城的掌控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大。”乔栾说着,看向李锵,“这件事若是让你来处理,你打算接下来如何做?” 李锵喝了半壶水,缓过气来,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皇城司闯入皇宫强行带走皇子和后妃,还杀了守卫……我们可以以此为借口,去皇城司将人抢回来?” “哦?”乔栾瞥他,故意道,“皇城司抓人用的可是冯家令牌,你敢对上冯越鸣?” 李锵抱拳:“全凭长公主吩咐!” 说到底,皇城司举着区区一块令牌,就敢杀死宫门侍卫,强闯入宫,他心里一直都憋着一股气。 嚣张,太嚣张了! 乔栾正思索着要不要就这么对上冯家,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庭州总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现在不适合轻举妄动。” 她下意识抬眼,看入沈谈的眼底。 哦对,差点忘了这件事。 虽说她并不认为庭州总兵能对她不利,但皇城一乱,对百姓来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伤及无辜,她也不可能关照到所有人。 “那就先不动吧。”乔栾说着,看了一眼李锵,“你也不必憋着,想找皇城司闹就去闹,动静越大越好。” 发生这么大的事,如果宫里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冯越鸣反而会觉得可疑。 李锵领命回城。 乔栾却没有跟他一同离去,反而看向沈谈:“走吧,去看看他们训练得如何。” 时间紧迫啊。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火器营的日常训练也要更抓紧了。 “不去救邓才人和皇子?”沈谈问。 乔栾脚步微顿。 她偏过头,淡淡道:“邓才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想必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若不让她吃些苦头,她指不定日后还要再做出这样带着孩子亲涉险境的事情来。 “可是皇子还小,他是无辜的。”沈谈眉间微皱。 乔栾摆摆手:“放心吧,只要冯越鸣还没有打算遗臭万年,这孩子他不会杀的,日后再救也来得及。” 所有人都知道是冯家派人抓了小皇子。 要是在他手里有什么好歹,最急的是冯家人。 正如乔栾所料,邓才人虽然也被皇城司抓走了,待遇却与那群朝臣天差地别。 朝臣不论几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皇城司关进了大牢里。 副指挥使一点情面没留,心里清楚得很:敢趁着冯首辅不在请小皇子称帝,这帮大臣的前途也就到这儿了。 而抱着皇子的邓才人刚出皇宫,就被“请”进了一顶小轿,一路抬入皇城角落里某个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里面甚至还准备了两个伺候的婢女。 邓才人站在门口,暗暗环顾四周。 身后传来陌生的男声催促:“娘娘,请吧?” 她转过身,朝着门外几个甲士抬起下巴,竭力撑着气势:“这是何意?你们将我母子二人藏在此处,是要谋反吗?” 皇城司的人堵在门外,没进去的意思,但也不让人出去。 他们对着邓才人拱手:“对不住,在冯首辅回来之前,您只能住在这里。” 说完不待她回答,“啪”地关上了屋门。 邓才人伪装出的高傲瞬间消失,失魂落魄地扶着桌沿,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冰冷的石桌将她的指尖浸得透心凉。 完了,一切都完了。 …… 一场大雨洗净了宫门外的血迹。 有人“谋反”这件事在皇城里并未掀起什么波澜,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候着冯家祭祖归来。 大家都知道,等冯首辅回来,才是重头戏。 这日傍晚,乔栾刚回宫,又一次在宫门口遇到了皇后身边的女官。 她眼睛一亮,主动问道:“冯姐姐回来了?” 女官一如往常,保持着微笑的弧度:“山间桂花开得正盛,娘娘特意请家中的厨子做了些糕饼饮子,殿下可要一同尝尝?” 乔栾欣然同意。 “走!” 瞌睡来了送枕头,她刚好想打探一番冯皇后的态度。 皇城里的事情,在外祭祖的冯越鸣肯定已经知晓。 按照此人多疑的程度,纵使冯皇后没有牵扯进“谋反 ”一事,他也不会放她好过,更不用说她也不是全然清白。 乔栾刚到皇后殿内,直觉今日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这么安静? 皇后和一众侍女都不在。 殿内只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内侍的衣服,却将双手负在身后,四处张望打量,好似这里的主人一般自在。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与乔栾对上目光。 此人朝着她微微一笑,却没有行礼,态度甚至显露出几分轻慢:“殿下稍等,娘娘正在换衣服。” 乔栾两眼一眯,觉得此人很有些眼熟,回忆片刻想起来了:“你是……冯家的大夫?” 那个冯家特意安排来,想要混淆皇家血脉的男人。 此人不是被皇后赶走了吗? 如今再次出现在这里,可见皇后这次回去祭祖,过得挺不容易的。 “殿下好记性。”男子不慌不忙地拱手,“不过冯家的事情,奉劝殿下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此人似乎并不知道长公主已经了解了他的底细,一点掩饰自己并非太监的意思都没有,底气十足。 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自然对皇家毫无敬畏。 乔栾本不想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计较,奈何对方说话太难听,自以为搭上了冯家,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一下子叛逆起来,抱着手臂绕着对方转了一圈,挑起一边眉梢:“就算冯首辅见到本宫,也不敢这么说话,你倒是狂妄。” 肖似先帝的男人一愣,似乎没想到长公主的性格与传闻不符,一时间没了反应。 乔栾将脸一沉:“愣着干什么?还不跪下?” 男人看了眼屏风后面,迟迟疑疑地抬起一点袍角:“殿下见谅,草民不懂规矩……” 嘴上这么说,膝盖却怎么也不往下落,似乎在拖延时间等待什么。 难不成,他觉得皇后会来替他解围? 可惜,乔栾不吃这套,见他磨蹭,一脚踹上对方膝窝。 “哎呦!” 男子惊呼一声,双膝落地,发出一声十分响亮的动静。 听着就疼。 他疼得五官扭曲,等到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立时涨红了脸:“你!” 他还没忘记这位的身份,将将要出口的辱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乔栾踩着他的小腿没松,在他身后弯腰,轻声道:“忘了说,我不喜欢你刚刚打量我的眼神。” 男子一惊。 这,这长公主给他的感觉,为什么如此毛骨悚然。 “你,你若是敢对我怎么样,冯家不可能放过你!”他色厉内荏地道。 小腿上的力道一松。 乔栾叹了口气。 她原本没打算杀人的,偏生对方要提起冯家。 要是让这人活着离开,怕是人人都要以为她是忌惮冯家才放过了对方,长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感觉腿上一轻,男子还以为自己的恐吓有用,下一秒脖子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五指收拢,力道逐渐加重。 他瞪大眼睛,瞳孔骤然紧缩,支离破碎的话语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不,不可能,这里是皇后的——呃!” 54. 第 54 章 乔栾迅捷又轻巧地拧断了这个无礼之人的脖子,轻易得像是随手折断一根树枝。 男子脸上的惊恐尚未完全爆发,就已经没了声息,瞳孔里的光像熄灭的烛火,转眼消散。 她松开手。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栾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心,忽有所感,抬眼望向不远处。 刚好与从屏风后面出来的冯紫苏四目相对。 冯皇后轻轻眨了下眼,像一尊木雕突然活了过来,唇角要翘不翘:“……你把他杀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乔栾反问。 要真不想让她杀,何必等到现在才出现? 冯皇后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有些发愁:“我是很讨厌这个蠢人,但今日只是想要请你来商议对策,没想到……” 对方一进门就杀了她厌恶的男人,真是—— 令人愉快啊。 一想到那双到处乱转的眼睛和肆意打量她的嘴脸,冯紫苏就不禁作呕,奈何先前有冯越鸣盯着,她没办法对这个人做什么,只能一路忍耐至今。 如今这人终于死了,冯紫苏感觉手脚又恢复了平日的灵活,不那么僵硬发麻。 乔栾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可以直接跟冯首辅说,这件事被我发现了,是我杀了他。” 她下手合情合理。 如果冯越鸣来找她,她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质问对方想干什么。 感觉到她的示好,冯紫苏神情微缓,但还是道:“没事,他让这个男人留在宫里,我还能隐瞒一段时日。” 乔栾一听这话,明白过来:“你装怀孕的事情被冯越鸣发现了?” “我……”冯紫苏自嘲一笑,“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提防我。” 乔栾不由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那你还打算继续装?他应该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相信你。” 冯紫苏走上前,拉住她的双手,语气郑重:“我今日请你过来,就是要找你商议此事。” “你要报仇?”乔栾来兴致了。 这段时日总算没有白等。 “嗯。”一想到这几日的遭遇,冯紫苏眼神转冷,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他既然没有把我当做家人,我又何必将他当做兄长?” 乔栾反手抓住她,目光灼灼地道:“好,我们合作,一定能将冯家这个庞然大物清除!” 听见长公主毫不掩饰的话语,冯紫苏下意识皱眉,顿了顿轻声道:“我家也有很多——一些——呃,几个无辜之人,你若是要对付冯家,莫要伤她们性命。” 乔栾假装没注意到一减再减的量词,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若是有无辜者,我必定不会冤枉。” 反正有先祖给的金手指,她杀人从来没杀错过。 乔栾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杀人前未必会打开金手指这件事。 反正如果她要杀的人罪不至死,脑子里的先祖自会及时喊停。 脑子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冷哼。 她装没听见,牵着冯皇后的手往旁边走,比起之前亲热了不是一点点:“来,我们商量一下具体如何做,想对冯家动手,总得找个由头。” 期盼已久的帮手,居然被冯越鸣亲手送到了自己面前,乔栾嘴巴都要笑歪了。 冯紫苏突然想起什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此事不急——我收到消息,庭州总兵张勇张大人今日已经抵达皇城。” …… 庭州总兵确实已经到了皇城。 张勇按照规矩先去了一趟兵部,等他赶到张家旧宅时,夕阳已经落下。 临近宵禁,皇城逐渐安静下来。 王奉滕的母亲张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赶来主院,尚未进屋,便“呜呜”地伸出手:“大哥!” 张勇走到门边,接住她伸过来的手,稳稳扶住自己的妹妹。 他的面上带着唏嘘:“妹子,好些年不见了。” “大哥,咱家爹娘死得早,自从你离开皇城,我身边便再没有亲人了!” 分明是妹妹,看起来却比大哥年纪大,还穿着一身老旧的布衫,戴着抹额,一副被岁月摧残的模样。 张氏哭得哀切,帕子捂着脸呜呜地道:“我们孤儿寡母的,什么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如今一家子更是被诬陷下了大狱……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啊!” 张勇黝黑的脸上也露出动容:“妹子别急,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扶着鬓发花白的自家妹子在屋里坐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当年我在外带兵,若不是奉滕在皇城照应,光凭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僚,将士们哪里能收到足额的粮饷?这孩子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你放心,这一次我回来,定要为他讨回公道!” 得到他的保证,张氏的抽泣声渐止,用帕子按按眼角。 她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得了大哥的保证,不再哭诉此事:“……大哥一路辛苦了,我去叫人传膳。” “不急,我还不饿。”张勇说着环顾四周,“我还以为家中这么多年没人住,会破败不堪,没想到收拾得如此齐整,你有心了。” “这宅子虽小,但好歹是祖上留下来的,你走后我一直派人照看着。”张氏示意丫鬟去端菜,再次擦擦眼角,面上多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奉滕被抓那日,我就是带着人在这里收拾洒扫,才躲过一劫!定是咱们张家先祖保佑……” 张勇面露恍然之色。 难怪,他收到的消息分明是王家全家都下了狱,入城发现张宅有人住的迹象还在奇怪,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话间,丫鬟捧着饭菜进来,将盘子一一摆上桌。 张勇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一圈,最后盯着那张年轻的侧颜不放。 “如此标致的丫头,要是撞上牢狱之灾,就太可惜了。” 他伸出手,缓缓擦过那丫鬟的手背,唇角带笑。 “你运气不错啊。” 丫鬟猛地缩回手,慌乱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夫人,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只好放下饭菜匆忙退了出去。 张勇也没拦,自顾自地起身走到门边净手。 等丫鬟走了,张氏慢吞吞地道:“大哥回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下人,那丫头 还算伶俐,就让她伺候大哥吧。” 张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闻言笑道:“妹子有心了。” 当晚,附近的邻居都隐约听见半夜不知从哪飘来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像是惨叫哀鸣,又像是冤魂索命,吓得裹紧了自己的被子。 次日一大早。 餍足的张勇换了一身不招眼的平民衣物,带着斗笠,来到刑部大牢。 王奉滕至今仍被关押在此处。 关了这么久,他又没钱打点,如今蓬头垢面,早已看不出以前的样子,比乞丐还要狼狈。 “哎,”有人走近,敲了敲栏杆,“看你的人来了。” 看他? 王奉滕缓缓挪动眼珠,看清来人的脸,双眼骤然绽放出光芒。 他一改刚刚半死不活的样子,连滚带爬扑到栏杆前,嗓音里带着哭腔:“舅舅!您终于回来救我了!” 张勇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蹲下来与他面对面。 “说吧,你到底是如何得罪了长公主?” 王奉滕一愣:“这……我不知道啊!” 这些天,他思考过无数次,想知道自己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为官多年一向谨慎,有风险的事情推给同僚,不该碰的东西绝不沾手,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一样也不少……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长公主为什么就唯独盯上了他呢? 王奉滕早就忘了自己那日在大街上,对前来讨钱的小官随手一推,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的长公主。 但他的迷茫落在张勇眼里,就成了装傻。 “唉,我千里迢迢从庭州赶回来就是为了你,你如今却不告诉我真相,叫我如何帮你?” 王奉滕抓着铁栏杆欲哭无泪:“可我是真不知道啊!” 张勇伸出手,穿过栏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沉重的力道让他的情绪逐渐平息。 张勇没有收回手,仍旧按着他的肩道:“你放心,舅舅一定帮你报仇,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做出一点牺牲——” 王奉滕迷茫抬起头:“舅舅,我不是想报仇,那可是长公主啊……我就是想从这里出去……” 他受够臭虫和耗子了。 “不重要。”张勇按着他肩膀的手往里挪了几分,拇指若有若无地压住他的脖颈,“你只要告诉舅舅,你愿不愿意为此事做出一点牺牲就好了。” 王奉滕毫不犹豫:“愿意!舅舅,你说,我要怎么——呃!” 张勇五指用力收拢,如同铁钳一般扣紧他的脖颈。 他瞪大眼睛,抓着张勇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头一歪垂了下去。 张勇确定人断气了,方才松开手。 “好孩子,你放心,舅舅一定杀了长公主替你报仇。” 说完他直起身,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服,负手往外走去。 瘫在地上的王奉滕尸体姿势诡异,双眼空洞地盯着虚空,嘴巴半张,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一只手还落在栏杆外。 到死,他也没想明白,日夜盼望的舅舅为什么一来就要杀了自己。 55. 第 55 章 张勇一路走出刑部大牢,在日头底下站定,深深吸了口外面的空气,眉目舒展开来。 等在门外的家将牵着马快步上前,递上一封帖子:“大人,兵部尚书许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邀您去醉仙楼一聚。” “哦?”张勇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神情看不出什么特别,“兵部尚书啊……那是该去见一见的。” 他翻身上马,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城中央的大街走去。 张勇前脚刚走,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后脚匆匆踏出刑部大牢,直奔冯家大宅。 冯家书房内。 冯越鸣正在面见皇城司的副指挥使。 听完对方的叙述,他摩挲着物归原主的令牌:“这次做得不错。” 副指挥使听见这话,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谬赞,全靠大人未雨绸缪,未卜先知,未——” “好了。”冯越鸣抬手打断他的马屁,“小皇子现在在哪?” 孙大人低头:“回大人,卑职将他们母子俩安置在了城中一处隐蔽的民居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大人可要……” 他说着,并拢五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 冯越鸣难得沉默,凉凉地看他一眼:“全城都知道小皇子在我手里,你要杀他?” 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夸? 孙大人自知失言,忙赔笑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将他们照顾妥当,绝不掉一根汗毛!” 这话听着还像个人话。 冯越鸣翻着这几日积存下来的奏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却还没有退下的意思,踌躇片刻问道:“那些下狱的朝臣,大人觉得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冯越鸣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拉长了音道,“不是说谋反么?自然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皇城司的副指挥使心里一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日集结皇宫的大臣足有十几人,个个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冯首辅竟然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不论如何,这事跟他一个小虾米没什么关系。 孙大人神态如常地拱手赔笑:“小人明白了,这就将人送到刑部去,首辅大人您忙。” 说完,他弓着身子退出冯家书房,险些撞到等在外面的人。 “大人小心。” 外面的人虚扶他一把,没等他看清面目,就低着头进了书房。 书房门在副指挥使面前关闭。 他一愣,疑惑对方怎么不通传就进去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自己不该多问,擦擦额角的汗水,大步离去。 一门之隔内。 “哦?王奉滕死了?”冯越鸣听到来人禀报的消息,并不意外地笑了笑,“看来总兵大人已经想清楚了。” 重要人物一死,事情就好办了—— 案子尚未查清,王奉滕便死在狱中,可见此案疑点重重。 杀人偿命,张勇因为此事向长公主“复仇”,别人也没办法说他的不是。 真是个善于抓住机会之人。 冯越鸣心中生出几丝忌惮,提醒自己要防备此人,最好等长公主一死,就找借口趁乱将他杀了,以免日后放虎归山,不好动手。 前来报信的刑部眼线问:“大人,尸体怎么办?” 思绪被打扰,冯越鸣不悦地道:“该怎么办怎么办,这点小事,还用我来教你?” 眼线不敢再问,低头应是,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边的醉仙楼。 刚从大理寺放出来的兵部尚书许向沐浴更衣,修完面又是威风的一品大员。 他坐在包间的窗边,翘首以盼,搓手等候客人的到来。 好下属左侍郎从后厨上来,坐到一旁:“大人,大理寺那边真的没事了?” “没事,一场乌龙而已!看本官这不是已经安然归家了吗?”许向摸着修整好的胡子,“幸好没有错过总兵大人回来的日子,他既然接了帖子,可见还记得我这个老上峰……” 今天谈的事情有希望啊! 左侍郎面上带笑,连连附和,心里却在怜悯:要不是冯大人需要一个人从旁协助张勇刺杀长公主,你根本不可能被放出来。 不过是废物再利用罢了…… 已经盯上尚书之位的左侍郎懒得继续奉承死到临头的上司,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对方。 …… 宫内。 皇后身边的女官步履匆匆,沿着朱红围墙往皇后殿内走去。 坐在梳妆台前的冯紫苏看到人回来,低声问:“如何?” “我亲眼看着烧没的。”女官垂首道,“剩下的骨灰残渣刚刚掺在垃圾里运出宫了,娘娘放心。” 得知那个令她如鲠在喉的男人终于彻底消失,冯紫苏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随口问:“没人看见吧?” 听见这个问题,女官微微一顿:“应该没人看见……” 冯紫苏眉头一皱,偏头看她。 什么叫“应该”? “清理的时候都是自己人,不会有问题,但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传教士约翰。”女官态度谨慎,“他将我拦住,说了几句关于他们神灵的谚语,都是老生常谈……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皇后眉头松开,颔首道:“原来是他,不必在意,他平日在宫里也经常拦住人说些有的没的。” “是。”女官暗暗松了口气。 皇后顿了顿又道:“不过以防万一,最近还是派人多留意他一些,免得功亏一篑。” “娘娘说的是。” “给长公主的马车送去了吗?”皇后又问。 女官答:“昨晚就送去了。” 皇后颔首。 昨晚她们谈了很久,长公主执意要用自己作为诱饵,借着刺杀一事迫使藏在幕后的冯越鸣露出马脚。 她觉得此事不妥。 奈何乔栾坚持,加上庭州总兵已经到了皇城,随时有可能出手,她只好将自己以前暗中给自己逃跑准备的特制马车送给长公主,以免对方在刺杀中受伤。 “唉……” 皇后看向窗外。 事已至此,无可转圜,只能寄希望于一切顺利了。 乔栾能感觉到别人的担忧,但她并不觉得自己一个速度异能者会在这个世界翻车。 她在宫里用完早膳,带着新鲜出炉的护 卫孙娇和赵小桃,坐上马车往城外火器营赶去。 多亏工匠们夜以继日的努力,如今火器营里的火器已经勉强能够满足八百多名将士的需求了。 但工匠仍然在持续改进火器。 别的不说,火铳的换弹药速度是个致命伤。 长公主对转轮手枪只能同时拥有五发子弹这件事很嫌弃,得寸进尺地要求工匠设计能有更多连发的枪械。 事实上,乔栾一直期待这些能工巧匠给她手搓出加特林。 这样的好东西,她在末世都没有用过呢! 到了火器营,乔栾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抬头看见等在门外的沈谈。 沈谈看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乔栾感觉此人愈发婆妈了,无奈道:“放心吧,谁大早上的行刺啊?” 如今所有人都觉得回皇城的张勇会对她动手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还都觉得自己会输,这就有些过分了。 她一边往工匠们干活的地方走,一边分析:“按照常理,他刚回来这两天是不会动手的,因为他知道我肯定是这几天最警惕。” 迎面走来的军士向二人问好。 乔栾微笑颔首,等人过去继续道:“要我说,他行刺概率最大的时间点,应该是他办完事回去之后——等本宫听说人终于离开皇城,放下戒备,他突然再杀个回马枪,这才是最有效果的刺杀。” 听着长公主说如何刺杀自己更好,沈谈不由得按了按额角。 “不可掉以轻心。”他叮嘱道。 “哎呀,知道啦。” 乔栾觉得自己预判了庭州总兵的刺杀计划,没想到别人也预判了她的预判。 当晚,长公主的马车回城时,突然被一群人堵住。 对方拿着各种修路的工具,在官道上忙得热火朝天,看见马车摆手高声道:“这里不通,走小路!” “这条道不是刚修过么……”车夫扬声道,“要花多久?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早着呢!”对方道,“你在这等,等到半夜也未必能过!” “至于吗……”车夫嘀咕一声。 车厢里传出长公主的声音:“没事,改道走小路吧。” 长公主都这么说了,车夫只好拉住缰绳,往旁边的小路上拐。 小路不同于官道,是百姓往来踩出来的路,皇城人来人往,小路也四通八达,错综复杂。 路面凹凸不平,对长公主的豪华马车来说是个挑战。 马车离开官道的下一秒,乔栾就感觉到了差别。 整个车厢重重一跳。 香炉、果盘、茶盏……各种零碎的摆设都开始晃动。 乔栾和两个护卫赶紧将它们全都扫进抽屉箱子里锁死,各自抓住扶手坐稳。 下一刻,漫长连续的颠簸将一车人晃得头晕眼花。 孙娇道:“殿,殿下,官道,道经常修,修吗?” 她一句话说得跌跌撞撞,差点咬到舌头。 “没有啊,”乔栾有点想吐,“我,我还是头,头一次——” 话还没说完,马车里的赵小桃和孙娇同时意识到什么,对视一眼:不好! 56. 第 56 章 像是发现车厢里的人已经察觉了异常,刺客出手时毫无预兆。 “咚!” 第一根箭矢落在车厢上的瞬间,乔栾闪身出去,一把将车夫扯进车厢里。 她用上了速度异能,快得像一道残影,车厢里的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车里就多了个人。 车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脖子一紧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天旋地转,再看清四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车厢里。 他看见旁边的长公主才反应过来,哆嗦着嘴唇:“有,有——” “有刺客。”乔栾替他说完,顺便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马中箭身亡了。” 她出去是为了救车夫,来不及救马,只能顺手砍断了缰绳,避免马车车厢倾倒,落到受制于人的局面。 不用谢。 话音刚落,车厢外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其实乔栾没有指望自己刚上任的两个护卫能在这种情形下帮上忙,但出乎她的意料,她随手挑的两个护卫很快反应过来。 孙娇起身,一把掀开座椅,从下面掏出火铳,递给赵小桃一把。 赵小桃利索地装弹上膛,声音有点发紧,但不影响动作:“殿下趴下,我们保护您!” 乔栾十分感动:“不用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与此同时。 外界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刺客突然迟疑了。 他们原本计划很好:先把马和车夫射死,等车厢倒了,再上前收割车里人的性命。 结果事情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 他们只觉得两眼一花,车夫原地消失。 原本应该随着马的死去而翻倒在地的车厢静悄悄立在原地,一点动静也没有,看得人心里发毛。 发生什么事了? 刺客面面相觑,谁也没看清。 有人又试着射了几箭:“不行,那马车车壁里夹了精铁,箭矢进不去。” 只能用刀了。 来不及关心车夫的去向,刺客们抽出佩刀,大着胆子躬身前行,靠近马车。 “砰!” 一个刺客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仰面倒地。 他双目圆睁,脑门上多了个血窟窿。 旁边的人脱口道:“火,是火铳!长公主身边有火铳手!” 听见这话,刺客的队形一乱,不少人萌生退意,不敢再靠近马车。 张勇躲在人群后方,看见此景不由暗叹:还好他留了个心眼,亲自来压阵。 这帮废物,不过是区区火铳枪,居然就怕成这样。 他高声道:“不用怕!火铳而已,早就淘汰的东西!它不能连发,比箭矢还不如,就是动静大吓唬人!” 听见这话,气氛果然松动不少。 见刺客们还在踌躇,他又道:“谁能杀死长公主!官升三级,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众人不再犹豫,纷纷拔刀举盾,冲上前去。 长公主就一个,他们这么多人,跑得快才能抢到功劳啊! “砰!” 又是一声。 刺客捂着心口踉跄着摔倒在地。 “砰!” 第三声。 接连又是两个刺客倒下,其他人却没再像一开始那样犹豫,只停顿了一步就继续往前冲。 众所周知,火铳不能连发,马车车厢就那么点大,三个火铳手顶天了。 这是机会! 就在众人以为安全之际,那噩梦般的动静再一次响起。 “砰!” 怎么还有! 与此同时,马车内。 “啧,”乔栾透过预留的孔洞看着外面没完没了的人影,“带这么多人来刺杀,真看得起我。” 她越过其他人,来到车门口,叮嘱道:“我出去解决他们,你们别跟出来。” 一听说长公主要亲自出去,车厢里的其余三人吓得脸都白了。 赵小桃忙道:“长公主,这转轮手枪给我用,您要如何防身?”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乔栾转头一笑,推开车门跳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好好待着别出来!” 既然人数比想象中多,光用火器怕是不够,还是得她亲自出手。 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就这么出去了,孙娇下意识就要跟上:“殿下!至少让我保护——”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几乎连成一片。 怎么可能? 张勇惊呆了。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看见理应缩在车里瑟瑟发抖的长公主主动跳出来,抢过一把刀,在一瞬间解决了所有人? 是的,他确信是一瞬间! 一眨眼的功夫,他带来的十几个好手全都命陨当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草一样齐齐倒伏,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冷汗爬满张勇的脊背。 如果不是今天尚书大人特意给他看了长公主的画像认人,他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身姿诡谲的杀手是长公主。 一瞬间,张勇像是回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脑海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大喊:“跑,快跑!” 刻在本能里的恐惧疯狂提醒,眼前纤细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女子极为恐怖,绝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张勇翻身上马,还没坐稳就挥起马鞭:“驾!” 听见动静的乔栾皱皱眉头:还有活口? 好不容易抓到冯家马脚,怎么能让人跑了? 她毫不犹豫催动异能,鬼魅般追杀上去。 马车里的人等了一会儿,确信外面没动静了,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长公主?” 外面一片死寂,无人回答。 仨人从马车上下来,戒备地环顾四周,发现长公主好像确实把他们几个给忘了。 “可能是有人逃跑,殿下追过去了。”赵小桃抓着转轮手枪一脸恍惚地道。 本以为要拼命,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总觉得不大真实。 孙娇胆子大,蹲下仔细查看地上尸体的伤口。 除了几具是她们用枪打死的之外,其余皆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原来长公主…… 这么强的吗? 感觉根本用不着护卫保护。 她和赵小桃面面相觑。 另一边,车夫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在地上点着放了。 “咻——砰!” 如今已是傍晚,烟花窜上高空的动静不小。 车夫看它在头顶炸开,松了口气,转头对上两个女护卫疑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解释:“是李统领前两天交给我的,说若是路上遇到危险,就将它点燃,他会 带人来救。” 不过现在看来,李统领只能负责收尸。 乔栾骑着马回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李锵还没到。 她一手牵着缰绳,姿态闲适,像是在郊游。 她的两个护卫齐刷刷看向她:“长公主!” “您是去追杀逃跑的刺客了吗?” 二人扫过马背和马屁股,并没有发现刺客的存在。 “对,”乔栾翻身下马,看了看车,犯难道,“我把人捆树上了,在想怎么把他弄回去。” 眼前只剩一匹她缴获的马、一辆失去马的车厢。 看起来可以合并成一个完整的马车,但长公主的马车车厢很大,今天用的还是皇后送的防弹版马车,沉重加倍,一匹马不可能拖得回去。 幸好,这时李锵带人赶到了。 “殿下!”人还没有靠近,中气十足的嗓音就已经传来,“属下救驾来迟!” 说完,他看见眼前的场景,下意识放慢了坐骑的脚步。 “这……” 坏消息:刺客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好消息:已经死光了。 乔栾看见他倒是很高兴,抬手招呼:“来得正好,那个什么总兵在前面小树林里,你们想办法把他带回去。” “殿下!”李锵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一圈,“您没受伤吧?” 他知道如今的长公主身手有多好。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他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 “没有啊,我带了护卫嘛,她俩很厉害的。”乔栾拍拍身旁的孙娇和赵小桃。 二人:“啊?” 李锵信以为真:“殿下受惊了,我带来了备用的马车,请殿下移驾,这里的事情就交给属下来处理。” “嗯,”乔栾颔首,临走前叮嘱,“要留活口啊,别弄死了。” 她带着两个护卫上了新马车,拐回官道往皇城的方向赶去。 “真稀奇,”赵小桃挑开帘子往外看,“刚刚那些修路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才对,他们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埋伏的地方。”乔栾道。 对,回头要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安排人在这里修路的,这明显不是一个外地总兵能做到的事情。 说不定又是一条指向冯家的线索。 孙娇坐在靠门口的地方,沉默了好半晌,突然低声道:“长公主为何要跟李统领说,那些刺客是我们杀的?” 乔栾没有解释,只是道:“我若说全是我杀的,别人也不信呐。” 也是。 孙娇又道:“殿下身手这么好,是拜过什么大侠为师吗?” 她眼中暗含期待,似乎将乔栾当做什么武林高手了,也想学一学这功夫。 乔栾很为难,异能是天生的,没办法传授给别人。 她想了想道:“那倒没有,我是长公主嘛,所以比寻常人厉害一点,也是很合理的。” 这借口敷衍得连先祖都听不下去了:“……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谁会信啊。” 结果赵小桃和孙娇异口同声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乔栾:……看吧? 在普通人眼里,皇族有点与众不同之处似乎也很正常。 二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这样轻易接受了乔栾的理由,不再追问今晚发生的事情。 57. 第 57 章 长公主遭遇刺杀的事情并没有刻意封锁,当晚便在皇城的街头巷尾传开。 倒也不是乔栾故意宣传。 主要是从城外拖回来的十几具尸体招摇过市,血在长街上洒了一路,惹来不少路人的惊呼。 胆子大的当场就上前拉住侍卫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尸体。 宫内侍卫赶去救人,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结果只捞到搬运尸体这个苦力活,怎么也想不通两个护卫是怎么杀了这么多壮汉的。 但他们事先得了李锵的叮嘱,听见询问立刻大声回答:“还能有什么事?有人刺杀长公主,被长公主身边的护卫杀光了,头领也被活捉了!” “嚯——” 四周竖着耳朵的百姓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领队等人说完,才不急不忙地转过头,瞪了一眼刚刚说话的侍卫:“这是你能说的吗?什么都往外秃噜,再废话老子抽你!” 侍卫见好就收,朝着询问的路人耸耸肩,加快脚步跟着队伍走远了。 运尸队伍过去好一会儿,路人仍在议论纷纷。 “谁要杀长公主?长公主是个好人呢,我侄子在火器营压了三年的粮饷她一来就给补上了!” “当初抓了户部狗官的也是长公主,依我看,这偌大朝堂啊,只有长公主才是真正一心为民的!” 还有人觉得自己摸到了问题的关键,压低声音对众人道:“你们想想,如今皇城没有皇帝,只有一个长公主,我看呐,刺杀长公主的人就是想要让本朝彻底覆灭!” “嘶,有可能,听说外面那些这个公那个王的,都想要自己登基称帝呢!” “那不就天下大乱了么……” 路人窃窃私语的同时,也有人匆忙赶到冯家,将刺杀一事汇报给冯越鸣知晓。 “什么?失败了?” 正用晚膳的冯越鸣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打翻。 他将碗筷搁在桌上,疾步跨出屋门,一路走到院中的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秋夜的晚风微凉,让冯越鸣逐渐冷静下来。 他吩咐:“细说此事,许向不是给他准备了不少兵部的好手吗?这么多人拿不住一个女人?” 来人跪在地上道:“刺杀的地点是总兵大人选的,小人在城门口候着等消息,刺杀时发生了什么不大清楚,只知道傍晚那边升起一丛烟花,紧接着皇宫侍卫统领李锵就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去那个方向。” “小人推断,那烟花是长公主的求救讯号,还以为总兵大人得手了。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先是一辆马车入城,小人没看见长公主,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紧接着就是刚刚出去的那队人,拖着十几具尸体进来——” 话还没说完,冯越鸣脱口:“十几具?一个活口都没有?” “有的,”来人答道,“小人亲眼看见总兵大人被五花大绑,绑在李锵统领马背上,活着带回了城里。” 冯越鸣眼前一黑。 张勇这个废物! 刺杀失败也就罢了,损失十几个好手也尚且能忍…… 这个蠢货,为什么要亲自出现在暗杀现场? 他有病吧? 生怕长公主不知道刺杀她的人是谁吗? 向来以运筹帷幄自居的冯越鸣不能理解这种冲锋精神。 得知张勇折腾出一个这么大的烂摊子,他连饭也吃不下了,来回踱步思考怎么收尾。 “张勇被关在什么地方?” 他的第一反应是灭口。 可惜,下属回答:“被李统领带回皇宫了。” “什么?” 冯越鸣按住额角,感觉自己开始耳鸣。 长公主还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谁会把刺杀自己的刺客带回皇宫?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若是连夜审问,天知道长公主能从张勇嘴里挖出多少事。 冯越鸣不由庆幸自己一直没有在对方面前露面,就算给他提供帮助,也是兵部尚书帮的忙,跟他们冯家没关系。 唯一的疑点,就是当初那封批准对方入皇城“请罪”的折子。 若是有心人看到,可能会推断出张勇在做这件事之前,隐晦地请示过他。 幸好折子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 冯越鸣思忖片刻,意识到还是要保下张勇,免得他狗急跳墙,把自己也牵扯出来,影响了他的名声。 “一个晚上,但愿他能扛过去。”他叹息一声,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态,抬手吩咐,“带着我的手令去宫外等着,明日一开宫门就进去,将人带出来,不要被长公主发现。” “是。” …… 皇宫里并没有设置专门用来审问犯人的地方。 不过问题不大。 只要找到刘公公,他总能安排一间合适的屋子,供长公主审讯。 乔栾也知道夜长梦多,用过晚膳之后就从后宫出来,找上李锵一同去审问张勇。 她一边研究桌上各种古怪没见过的刑具,一边对李锵道:“说来也是稀奇,我还以为他不会亲自到场,还想着要怎么查才能查到他,没想到居然一抓就抓到了。” 最幽默的是,她一开始根本不认识“庭州总兵”长什么样,还以为这是个刺客头子。 结果刚抓到人,对方就色厉内荏地嚷嚷着:“我可是庭州总兵张勇!你敢抓我,不怕十万大军踏平皇都?” 闻言乔栾大喜:“抓的就是你!” 说完抽出他的裤腰绳,将人反手捆在树上,骑着他的马溜达回去找帮手运送人质。 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李锵在一旁奉承:“长公主吉星高照,但凡您想办的事情,哪里有办不成的?” 这倒也是。 乔栾欣然接受了吹捧,然后很快被打脸。 他俩进去的时候,张勇已经醒过来,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听见动静眼皮也不抬。 李锵清了清嗓子:“你为什么要刺杀长公主?” “……” “你还有什么同伙?” “……” “听说王奉滕死在狱中,是你所为,可是真的?” “……” 李锵变着法问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栾示意他换人。 她走上前:“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冯越鸣会来救你?” 话音刚落,张勇有反应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乔栾,又一声不吭地耷下眼皮。 乔栾:“……” 这小子不会是大智若愚吧? 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说 ,明天就会有人来救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李锵:“看来不用刑是不行了,把烙铁给我烧起来。” 说完转身出去透气。 刚推开门,冯皇后竟然在外面等着。 “冯姐姐怎么来了?这里脏臭,天色又这么晚了,你去后宫歇着等消息就是。”她对这个能帮助自己掀翻冯家的盟友态度友善。 冯紫苏道:“冯家的把柄和罪证我近日正在让人搜集,你不必半夜来审问一个刺客,太危险了。” “没事,他绑着呢。”乔栾道。 冯紫苏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明面上,张勇是来替王奉滕报仇才找上你,未必与冯家有关。你就算再怎么审问,都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乔栾自然知道,冯越鸣大概只是个幕后推手,张勇都未必知道这个人也掺和在其中。 她坦言道:“冯姐姐,其实我抓张勇来审问,并没有打算从他口中挖出什么。” “嗯?”冯紫苏面露不解之色。 乔栾解释:“如今皇城里盯着我的人,应该都知道我遭到刺杀的事情了,冯越鸣若是知道我活捉了张勇还带入宫中,必定推断出我今晚会审问他。” “所以……”冯紫苏接话,“你是想要用张勇当做诱饵,逼迫他采取行动自保?” “没错。”乔栾笑得得意,“冯姐姐,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的大哥,他这么在乎名声的人,一旦发现自己背地里的手段有暴露的可能,难道会什么都不做吗?” 除此之外,她其实还想从张勇那里打听一些关于外界的现况。 小皇帝一死,各地有兵有粮的肯定坐不住。 但她手上没人,就算外界有消息传入皇城,也只有冯越鸣能看到各地的动态,不可能告诉她。 她如今两眼一抹黑,怕是隔天反贼打上门了才能知道消息。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外面的,能打听多少算多少吧。 虽说乔栾并没有指望从张勇嘴里问出什么关于刺杀的事情,但几套刑罚下去,还真撬开了这个人的嘴。 “……他说,今天早晨,兵部尚书许向递了帖子给他,约他去醉仙楼叙旧,表露出对长公主的不满,还主动说要给他提供方便……” “许向?” 乔栾回忆片刻,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人谁啊?跟我有交集吗?” 她不记得了,但许向却没有忘记,还向张勇诉苦。 李锵看着笔录:“哦,许向说,他曾经想叫火器营的坐营官蒋率去兵部述职,却被你拦下了,还让他滚。” 笔录里记载清晰,可见兵部尚书对此耿耿于怀。 然而乔栾还是记不起来,只是依稀记得她当初安排蒋率离开皇城,似乎确实是因为有人想要刁难他。 难不成就是这个许向? 那他挨骂很合理啊。 她将此事抛到一旁:“所以,那群刺客都是他安排的人手?” “不全是。”李锵道,“他准备了一部分刺客,还利用自己的职权,下令让一队人在那个时间去官道上修路,将长公主的马车引到小路上。” 哦,派人修路的原来是他。 乔栾打了个哈欠:“行吧,那我们明日就去抄这个许向的家。” 李锵收起口供:“是!” 58. 第 58 章 冯越鸣坐卧难安的这一夜,许向却睡得很香。 为了避嫌,他根本没派人等候结果。 别人或许会怀疑此事是否能成,但许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谨慎之人,为此,特意在张勇明确表示自己带足了人手的前提下,还坚持让对方带上自己准备的人。 这么多高手,都是他的心腹,截杀一个长公主而已,怎么可能失败? 结果第二天一睁眼。 几个大汉闯入他的寝室,将他从被窝里一路提到大门口,往地上一按:“长公主,人抓到了!” 许向恍惚着抬头:长,长公主? 一抬眼,活生生的长公主在他面前站着,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那个协助庭州总兵刺杀本宫的兵部尚书?” 这话如同惊雷在许向耳边炸响。 怎么回事? 长公主还活着? 那张勇呢?他送去的十几个好手呢? 许向来不及多问,哭闹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一看,自家的家眷被人捆成一串牵出大门,大多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急道:“长公主,此事由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可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刺杀本宫意图谋反,照理说,应该是满门抄斩。”乔栾慢悠悠地走近惊慌一片的人群,“不过呢,本宫心地善良,确实不愿意牵连无辜者。” 她说着伸出手,挑挑拣拣地从人群里点出几个人,都是女子和幼童。 许向在旁边看着长公主精准地将不知道他平日里所作所为的家人挑选出来,哀求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惊疑不定:长公主怎么会知道得如此精准? 难道说他以前的一切秘密,对方都已经掌握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许向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再难升起反抗之心。 他颓然低下头,任凭宫中侍卫将他押进车里。 乔栾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用先祖给的金手指挑了几个身上红雾没那么深的人出来,根本不知道兵部尚书背地里还干了什么坏事。 见他这么快就老实了,没再浪费时间,她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赶往下一家。 没错,张勇供出的人不止这一个。 兵部左侍郎虽然只是个陪客,但抓一个抓两个都是抓,注重办事效率的乔栾决定顺路跑一趟。 没想到情况有变。 刚走到半路,宫中传来消息:张勇被冯家派来的人强行带走了。 乔栾和李锵对视一眼。 他俩不在宫中,想必冯越鸣是故意趁此机会派人动手。 李锵沉下脸色,主动道:“现在人应该还在路上,我去截住他们,将人抢回来。” “不用。”乔栾道,“咱们先去抓左侍郎大人,待会儿我亲自去冯家要人。” 张勇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她留着对方就是让冯家来抢的,如今计策成功,这人已经没用了,半路抢回来干什么?宫里差这一口猪脑子吗? 乔栾抄左侍郎家的速度更快——这家似乎听到了风声,已经连夜打包好所有的值钱物什,举家往城外赶了。 可惜他们跑得不够快,长公主又出来得早,刚好在城门口堵住这一家人。 “大清早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侍郎大人家中莫非有什么急事?” 左侍郎面色惨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下可好,连审都不用审:朝廷命官大清早带着一家老小往城外逃跑,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跟他的上司去牢里相会吧。 处理完这些,叮嘱李锵把抄来的金银送去火器营后,乔栾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件事要干。 她翻身上马,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直奔冯家大宅。 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官员等着摄政大臣接见,冯府门口排着老长的一条队伍,听见马蹄声,齐刷刷转头,看向策马而来的长公主。 冯家门口摆着两排拒马。 长公主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胯下骏马嘶鸣一声,从拒马上凌空越过,直接落在冯家大门外。 乔栾在阵阵惊呼声中勒住马,对冯家的守门人道:“冯越鸣呢?他凭什么把我抓来的人抢走?” 长公主的怒意显而易见。 冯家守卫大气不敢出,幸好家主早有嘱咐,赶忙点头哈腰地将贵人请入府中。 另一人匆匆跑进宅中,去请冯越鸣。 乔栾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堪比皇宫奢靡的宅邸,发现此处比她预想的还要豪华。 门房就是一大间,进去之后又过两道门才进正院,就连走廊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都雕着花,还用金粉勾了线。 她虚假的怒气逐渐变得真实:狗官到底贪了多少? 原主小时候来冯家玩耍的记忆里,这房子可没有现在豪华! 等了没多久,冯越鸣踏入正厅:“冯某本想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就去宫中拜见殿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乔栾冷笑一声,端着茶碗什么话都没说。 冯越鸣倒是泰然自若。 他在下首坐下,叹息一声:“我知道殿下气我派人带走庭州总兵,可是殿下可曾想过,若是他死在宫中,单凭皇城一己之力,如何对抗庭州十万兵马?” “这就是你把他带走的原因?”乔栾扯扯嘴角,眼含讥讽,“你不会还想把刺杀本宫的刺客给放了吧?他犯下的可是谋反大罪!” 此话一出,冯越鸣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 “谋反?不过是一场误会,殿下岂能轻易冤枉好人?” 见他张口就颠倒黑白,长公主果然急了:“昨天傍晚他带着十几人设伏刺杀,难道还有假?” “我都说了,是误会!”冯越鸣面上带笑,“张总兵不过是听说了兵部尚书要暗杀殿下的消息,担忧殿下的安危,又时间紧迫,只能亲自孤身赶去救驾。” 乔栾深吸一口气:“冯大人,我有张勇画押的口供,光凭你一张嘴,改变不了事实。” 冯越鸣微微倾身:“殿下,您在宫中对一州总兵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一事,臣已经帮您压下来了。若是消息传出去,就算您贵为长公主,也难逃牢狱之灾。” 如果说刚刚只是颠倒黑白,这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冯越鸣满意地看见长公主听到这番话之后张口结舌,气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样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和缓下来:“殿下,我知道您骤然遭遇刺杀,十分恐惧,但您也要为整个皇城想一想。” 见长公主转脸不看他,似乎还带着怒气,他继续道:“一旦庭州总兵谋反的消息透露出去,各方势力都会找借口起兵,趁着皇位空悬的这个间隙入主皇城,到时候,城中这么多百姓的性命 ,殿下担得起吗?” 经过连哄带吓的一套操作,长公主再次开口时,语气果然比先前和缓许多。 “可你就不怕放虎归山,他一回到庭州,便带兵攻打皇城?” 冯越鸣稳如泰山,像一个可靠的忠臣那样道:“殿下放心,有我在,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呵呵。 乔栾在心底冷笑,略微复盘了一下二人的对话,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只是还有一点细枝末节要演,免得对方过后生疑。 “我听说……”她慢吞吞地道,“张勇是以请罪的名义来的皇城,难道说,冯大人预先知道,他要对本宫不利?” 来了! 冯越鸣早有准备,故作惊讶反问:“这话从何说起?朝中每日事务少说上百件,就算本官再如何勤勉,也不可能连这些小事都一一过问,殿下因为这个怀疑我,实在是令臣伤心。” 乔栾倒也没有抓着不放,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那本宫被刺杀一事,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怎么会算了呢?长公主遭人刺杀乃是大事,定要彻查!幸好您当时带了护卫,没有受伤,实乃本朝之幸。” 冯越鸣说着抬起手,示意门外等候良久的人进来。 “何事?” 来人双手奉上一封折子:“张总兵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还请大人过目。” 冯越鸣俯身关切道:“刺杀殿下的幕后主使是?” “正是兵部尚书和左侍郎!他们认为长公主霸占火器营,将兵部视若无物,肆意张狂,才会出此下策!” 冯越鸣摇头唏嘘:“……耸人听闻!” 乔栾实在是演不下去了,难以直视地闭了闭眼。 可是冯国舅还没演够。 他转过头,对乔栾道:“殿下,你看,刺客的尸体经过仵作调查,都是兵部的人手,与张总兵毫无关系!” 旁边的人补充:“兵部尚书为了将殿下诱至偏僻处,还特意下令,派人堵住官道。” 冯国舅语重心长地总结:“人证物证确凿——兵部尚书许向对长公主怀恨在心,与心腹左侍郎设计刺杀殿下,殿下莫要再冤枉无辜之人了。” 乔栾心服口服。 身为首辅摄政大臣,冯越鸣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当然,脸皮厚度也非常人。 冯越鸣按照自己预先的计划,顺利将长公主送出冯宅,唇畔浮现出微笑。 他转过身,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心腹:“人处理掉了吗?” “处理掉了。”心腹回答,“外人看起来,就是畏罪自杀。” “很好。” 冯越鸣微微一笑。 虽然刺杀失败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但无伤大雅。 只要处理掉一些蠢货,没有人会意识到他曾经想要弄死长公主。 想起长公主,他的目光暗了暗。 居然能从这么多人的截杀中全身而退,火器营的本事只怕比他预想中更大。 看来只能再忍耐一段时日了。 “幸好只是个公主。”他低声感叹。 倘若是个皇子,只怕那群老臣早已嚷嚷着什么“后继有人”,请求殿下继位了。 冯越鸣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那他可忍不了这么久。 59. 第 59 章 乔栾前脚刚出冯家大门,后脚就看见一脸惶恐焦急的李锵等候在外。 “殿下!” 一看见她,李锵上前两步,跪下谢罪。 “怎么了?”乔栾皱起眉头,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李锵道:“兵部那两官员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杀,死了!” 这么快? 乔栾抬头看着天色。 太阳还尚未抵达头顶。 那两个官员她早晨还亲眼见过,活生生的人,半个时辰不到就死了? 短短半个上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等候在冯家外面的官员原先还在低声交谈,听见这边的动静,都悄悄地瞧了过来,眼睁睁看着长公主从刚出门时的平和又重新变为愤怒。 她翻身上马,似是怒不可遏:“怎么又死了!刑部大牢干什么吃的,当初本宫送去的王奉滕也查了半天没有结果,最后莫名其妙死在大牢里!” 怒骂一通后,她扯着缰绳调转马头,一甩鞭子,直奔刑部大牢的方向而去。 李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紧追着跟上:“殿下,殿下等等我——” 门口的官员看够热闹,默不作声,互相交换着眼神。 今日长公主正式同冯家对上了。 只是目前看来,素来嚣张的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果然,冯首辅还是冯首辅啊。 众人抄着手,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纷纷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屋内。 得知长公主前脚出了冯家,后脚就去了刑部大牢,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冯越鸣毫不意外地笑笑。 他慢条斯理地批着公文,很大度的样子:“她在我这儿受了气,总要找个出气的地方,随她去吧。” 很快,长公主就会发现,这朝堂可不是她能够肆意撒泼的地方。 一时间,冯越鸣又想起了以前教导小皇帝的时光。 再如何顽劣嚣张,不也只能在他圈定的一亩三分地里蹦跶? 呵呵,年轻人…… 他摇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 乔栾赶到刑部大牢的时候,刚好看见几个狱卒被五花大绑地拖出门。 每个人嘴里都塞着布条,呜呜挣扎,却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是在做什么?”乔栾提着马鞭,居高临下地问。 等候在门外的刑部官员迎上前,弯腰恭敬道:“殿下,都是这几个人疏忽怠惰,才让狱中人找到机会自尽——” “自尽?”乔栾冷笑一声。 “呃,呵呵……”刑部官员不接话,只道,“冯大人吩咐,如今这些人都交给您,任凭处置!” 乔栾瞥了一眼这几个捆成粽子的替罪羊,不咸不淡地道:“王奉滕也就罢了,好歹在牢里待了一阵子才死的,这两个我前脚刚送来,后脚就畏罪自尽了?” 当她是傻子糊弄呢? 奈何这官员脸皮比她预想中还要厚。 “可不是嘛!这些人平日里装得一副人模狗样,真遭难了怕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这刑部官员看官袍也不大,面对长公主倒是自然,拍着大腿附和道,“这不,谁能想到刚进来的人,这么急着就见阎王去了?” 他边说边摇头唏嘘,演得跟真的似的。 乔栾从马上翻身下来:“这么说,你觉得你们没错?” 官员面露难色,指着那几个被绑在旁边的狱卒道:“殿下,人我已经抓来了,今日值守狱中的就他们几个……您若是不满意,我把昨天的也抓来?” 乔栾理都没理他,大步往牢里走去。 那官员提着官袍追在后面,口中还嚷嚷着:“殿下,殿下您去哪儿啊,尸体不在里面,已经抬出来了!” 乔栾一路走到牢房深处,视线扫过那两个兵部官员的家眷。 这些人倒是好好的,虽然惊恐,但没有想死的意思。 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刑部官员终于追上来了。 “殿下,那二人与家眷并未关押在一起,您就算想问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呀。” 话音刚落,长公主的眼神扫过来,目光里没什么怒火,却莫名惊得他心里一跳。 “你们倒是细心。”长公主意味深长地道。 “呵呵,殿下过奖……”他硬着头皮笑道,余光一直瞄着对方手里的马鞭。 幸好长公主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随手指着牢里的家眷道:“既然死了,这些人也没必要再关着,放了吧。” 她语气里透着倦怠,像是妥协放弃。 刑部官员一句质疑没有,连声答应:“是是是,殿下仁慈,我这就派人将他们都放了。” 乔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对方的声音:“听见没有?长公主心善,免了你们的罪责,还不磕头道谢?” 她面无表情从大牢出来,迎着日光深深吸了口气,迎面碰上赶来的李锵。 李锵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去火器营吧。”乔栾平静道。 她生气只是演给别人看的,戏演完了,火器营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没空耽误。 临走前,她叮嘱道:“派人盯着兵部左侍郎的家眷,要是有人说想见我,晚上带到宫中去。” 李锵不知道长公主为何笃定有人要见她,也不敢问,只应声记下。 乔栾一边往城外赶,一边揣摩接下来的计划。 兵部两个高官的死是冯家对她的警告。 毫无疑问,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冯越鸣在背后操纵,就等着看她无能狂怒的样子。 暗示她只能在圈定好的范围里嚣张,不论做什么,都越不过冯家。 刑部官员的态度也展露了这一点。 乔栾相信,这个时候就算她把朝堂里的每一个部门都跑一圈,得到的回应也都大同小异。 说白了她只是个长公主。 如果不是一开始杀了小皇帝,逼得李锵和刘公公这两个目击者不得不上了她这条船,她手里根本没有能用之人。 想要攒够资金,培养火器营更是天方夜谭。 “如此看来,”她在心里跟先祖嘀咕,“一开始杀了小皇帝还真是杀对了。” 不然处处掣 肘,这会儿得多难受啊? “……”先祖懒得理她。 意识到整个朝堂都在冯家掌控之中,自己根本指挥不动这帮人,乔栾愈发确定自己的计划是正确的。 想要拿回皇家的话语权,冯家必须斩草除根。 乔栾想着对冯家动手的时候,冯越鸣也在思考如何从长公主手里拿回火器营。 他在朝中固然说一不二,奈何手中没有兵权。 起先想着先向定国公示好,虚与委蛇,等到跟对方瓜分了皇城,再想办法解决对方…… 结果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送出去的信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不知道定国公是看不上他们冯家,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冯越鸣的尊严不允许他再尝试示好第二次。 之后,火器营在长公主手里起死回生。 他起初看不上这三瓜俩枣,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探子回报,火器改进后威力巨增,冯越鸣便动了心思。 可惜,张勇这个废物,带着十几个人居然都没能解决长公主。 想从她手里拿回火器营,看来还得多费一番功夫…… 冯越鸣一边把玩手中顶级紫毫,一边细细盘算着,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长公主一个后宫女子,凭什么掌控火器营这等凶器? 之前让她拿着玩玩也就算了。 如今四方动荡,朝中有需要,她本就应该将其拱手让出。 冯越鸣哼笑一声。 想必这个时候去到刑部大牢的长公主已经见到他安排好的人,吃了个软钉子了。 若是她懂事点,见好就收,自是最好。 倘若还想撒泼,他刚好可以借机发难,从对方手里名正言顺地拿回火器营…… 至于长公主? 在宫里好好待着就是了,别每日抛头露面地做些有伤公主名声的事情。 “阿嚏!” 火器营里的乔栾突然打了个喷嚏。 正在一旁整理战利品的沈谈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没事吧?着凉了?” “没事。”乔栾不以为意地吸吸鼻子,“多半有人在骂我。” 沈谈没听过这种说法,不由笑了笑。 乔栾指着眼前刚抄来的金银道:“这些就都交给你安排,矿石什么的想办法多买点,营中伙食也提一提档次,让大家多吃点好的。” “是。”沈谈应下,顿了顿道,“如今有了钱,我打算安排人将营地规整一番,再扩建一些新的……” “扩建就不必了。”乔栾制止住他的想法。 “为何?”沈谈不解。 乔栾面上多了一丝凝重,低声道:“我总有种预感,在这皇城……怕是待不了多久。” 沈谈眼神微动。 他也跟着压低声音:“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要打过来了?” 乔栾却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半开玩笑似的道:“不一定啊,说不定是我们打别人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谈心里却没由来地一跳。 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而起。 皇城看似宁静,又像是已经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60. 第 60 章 长公主遭到刺杀的风波平息后,乔栾再没在皇城里看见庭州总兵。 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已经被冯家暗中送出皇城,就怕她不管不顾地动手报仇,惹起纷争。 乔栾对此深表遗憾。 不过火器营里事务繁忙,冯皇后那边时不时借口做了新的菜色请她去品尝,她也没空顾虑什么张勇李勇的。 然而,她不惹事,事来惹她。 沈谈找到她问:“殿下何时得罪了都察院?” 乔栾一头雾水。 都察院? 她跟这帮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借他们的口,顺理成章给火器营招女兵。 这都过去多久了,难不成现在他们才回过味来,要报复她? 沈谈见状,递过来一封誊抄的折子。 乔栾摆摆手,根本不接:“太长懒得看,里面写了什么?” 沈谈只得收回。 “主要是弹劾长公主行事不端、嚣张无忌的,还有霸占火器营……没什么新鲜的。” 乔栾对此兴致缺缺,也不在意都察院的人又在发什么疯:“哦,不管他们,大概是我上次利用他们当借口招募女子入营,被这帮人记恨上了。” 反正她没有官职,这群人的闲言碎语没办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爱说就说呗。 乔栾自认是一个宽容大方的人,不与言官计较。 结果他俩都没想到,事情竟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这日清早。 乔栾刚准备出宫去火器营,谁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宫门外有人拦路。 还不是一两个人。 眼前一众朝臣身穿朝服,头戴官帽。 以冯越鸣为首,一副要集体上朝的样子,堵在已经冷清了一个多月的皇宫外面,神情肃穆。 令人侧目。 老实说,乔栾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眯着眼扫视众人一圈。 难不成冯家终于放弃原先偷梁换柱、混淆皇家血脉的计划,打算捧皇子乔康登基了? 就在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冯越鸣道:“长公主,今日早朝请您务必到场。” “……” 真定下皇帝啦? 乔栾停下脚步,欣然道:“行。” 她倒要看看这帮人整什么幺蛾子。 许久未有人踏足的正殿今日重新开启。 两扇高大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香气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 晨光从高窗斜斜映入,打在黑金色的砖面上,隐约还能看见阳光中浮动的尘埃。 乔栾踏入肃穆的大殿内,径直走到最前方的御阶下,转过身来。 身后的朝臣鱼贯而入。 不知为何,众人神情肃穆,气氛异常凝重,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乔栾的视线越过人群,与沈谈四目相对。 小沈大人的眉头微皱,动了动唇,注视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二人之间距离太远,他没办法将自己的意思传递过来。 乔栾感觉到了他的焦急,却猜不出他想说什么,只好安抚地朝着对方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无所谓。 不论他们想做什么,她都不畏惧。 众人站定后,冯越鸣首先发难:“今日诸位大人聚集在此,为的是昨夜发生在皇城里的一桩冤案。” “哦?什么冤案?”乔栾配合问道。 她昨天晚上在宫里睡得好好的,连个梦都没来得及做,还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这话落在朝臣耳朵里,却好似火上浇油。 乔栾注意到,她刚说完,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慨的神情,目光如利剑一般盯着她。 真有意思,像是她睡个觉也有错似的。 “都察院的王大人昨夜死在自家卧房,今早才被人发现,长公主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臣越众而出,声如洪钟,对乔栾怒目而视。 乔栾好生无辜:“王大人是谁?” 不是故意气人,是她真不知道。 都察院她就认识一个人——沈谈。 大臣怒道:“长公主,你再装傻也没用,王大人虽然死了,但他临死前用血写下了一个‘长’字!可见杀他的人与你脱不了干系!” 乔栾:“……” 冷笑话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笑而不语的冯越鸣,回过味来:“所以,你们今日特意在宫门外堵住本宫,就是为了将此案栽赃在本宫身上?” 朝臣中又冒出一道声音:“王大人前日刚弹劾了长公主,昨夜就死在家中,不是殿下派人杀的,还能是谁?” 还没等乔栾去找谁在口出狂言,冯越鸣开口。 “殿下说笑了,人证物证俱全,怎么能说是栽赃?”他轻抚胡须,“若无把握,我们又岂敢贸然找上殿下?” 真是演都不演了。 乔栾也不着急,反倒笑笑:“行吧,那不妨让本宫看看,你们准备了什么‘证据’。” 她负手而立,态度傲慢,让朝堂上本就情绪紧绷的官员愈发愤懑。 沈谈看在眼中,暗暗焦急,却什么都不能做。 一方面他如今的职位太低,在朝堂上不好轻易开口。 另一方面,他身为都察院的官员,身边的同僚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人,此事先前一直瞒着他,只说今日要入宫早朝。 直到刚刚在宫门外,他才知道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所为何事。 就算是此刻,仍旧有人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谈连提前给长公主报信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落入他人用人命筹谋出的陷阱。 长公主说要证据,证据很快送到殿内。 他们将王大人家里那块写着“长”字血书的地砖整个起了出来,作为证据展示给在场众人——主要是长公主观看。 地砖边角处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长”字,呈棕褐色,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写字的人力竭而亡。 不知是不是怕她看不清,他们还特意用白色的粉末将这个字圈了出来。 乔栾盯着那个抖抖索索的“长”字看了一会儿,轻笑出声。 这一笑顿时触怒了都察院的官员。 魁梧大臣道:“敢问殿下!这血书究竟有何可笑之处!” 这人怒意勃发,说话掷地有声,在大殿里回响。 乔栾 却没被吓到。 她指着那块地砖道:“他写了个‘长’字,你们就觉得是本宫杀的?” 朝臣们沉默地盯着她。 然而,乔栾不是寻常人,根本不怕这些愤慨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道:“难不成是我本人亲自去杀了他?” 人群中传出一道声音:“长公主莫要狡辩,是你派出的杀手杀了王大人!” “哦,”乔栾煞有介事地颔首,继续问,“可他怎么会知道是我派去的杀手?” 这…… 殿内沉默。 这一回,不少人都收回了视线,低下头,似是知道这场戏露了破绽。 片刻,人群里又一次响起一道声音:“自然是王大人死前与杀手尽力周旋,方才套出的一丝线索!” 乔栾:“……” 编得还挺刺激。 她抬头看了一圈,只看到一圈黑压压的头顶,依旧没找到说话之人,索性放弃。 “那本宫派去的杀手也真够蠢的,不仅将幕后主使告诉了他,还留了一口气,让他有机会将线索留在地上。” 乔栾神情古怪。 有人问:“长公主这是承认了?” 乔栾被这帮蠢货气笑,失去耐心,没好气地道:“承认什么?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当本宫是傻子吗?” “你!” 冯越鸣及时抬手,拦住群情激奋的朝臣。 “殿下不愿意承认也无妨,我们还有人证。” 乔栾毫无畏色:“好啊,请上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场破绽百出的污蔑还能折腾出多少幺蛾子。 片刻,人证被带上来。 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孝服,双眼红肿。 “好孩子,”冯越鸣慈眉善目地道,“你昨夜看到了什么,不要怕,大胆地说。” 少年抽抽噎噎地道:“我,我昨夜亲眼看见有个黑衣人从我家院墙翻出去,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那个嗓门巨大的官员再次开口:“长公主!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乔栾却幽幽道:“那你大半夜眼神还怪好的。” 如果没记错,昨天是阴天,连个月亮都没有。 “殿下!” 见朝臣们激动得脸都红了,乔栾只好收敛一点,不再继续气人。 她再次说出大实话:“我没杀他。” 这回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长公主,此事并非你不承认,就能当做无事发生的。”冯越鸣正色道,“你身为长公主,却派人谋杀朝廷官员,实乃罪无可恕。” 乔栾环顾众人。 朝中大半官员的脸上都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 “怎么,”她一手按在腰间,好笑道,“你们要杀我?” “殿下乃本朝嫡系最后一道血脉,相信也是正因为此,才横行无忌、草菅人命。”冯越鸣站出来,“我们虽不敢让殿下偿命,但至少也该拨乱反正,满足王大人的遗愿。” 总算是图穷匕见了。 乔栾欣然道:“哦?他的遗愿是什么?” 大嗓门与冯越鸣一唱一和:“长公主整日往火器营跑,俨然将其当做私兵占为己有,不伦不类,徒增笑话,也该还回来了!” 61. 第 61 章 听到大嗓门的话,乔栾颔首,心底一片恍然。 果然是冲着火器营来的。 看来,她这段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原本在皇城形同虚设的火器营,如今在这帮人眼里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乔栾眉头一皱,视线直直扎过去:“还?你倒是说说,应当还给谁?” 大嗓门一噎,看了一眼冯首辅,又找回勇气。 “自然是还给朝堂!长公主身居后宫,擅动火器营已是坏了规矩,又怎能一错再错!” 乔栾叹为观止。 她知道某些人无耻,但没想到可以这么无耻。 大嗓门见长公主没话说了,面露得意,环顾四周:“诸位同僚以为呢?” “……李大人说的是。” “长公主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插手军营事务,招收女子入营更是荒谬,早该喝止了。” “还逼死了王大人……”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表态,冯国舅垂眸,藏住眼底的得意。 今天的局面是他在朝堂上苦心经营数十年,方才积累下的掌控力,区区一个长公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今天,他定要将火器营收入囊中! 整个朝廷拧成一股绳,矛头直指长公主,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站在御阶下方的女子,浓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对方淹没。 看着孤立无援的长公主,冯越鸣咳嗽一声。 几乎是瞬息间,原先七嘴八舌的众朝臣骤然安静下来。 不少人看向冯首辅,像是在等着他的下一道指令。 冯越鸣却没看其他人,只对长公主温和地道:“说了这么多,想必殿下也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所以呢?”乔栾反问。 冯越鸣环顾众人,口中道:“如今朝臣群情激奋,还请殿下退回宫中,莫要再插手前朝事务。” 话音刚落,在场朝臣好似提前约好的一般,异口同声地拱手道:“还请殿下退回宫中,莫要再插手前朝事务!” 声浪汇聚在大殿内,几乎响起阵阵回音。 更有甚者,不知道是不是眼前一面倒的局势迷惑了他的心神,咄咄逼人,几乎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长公主不仅派人暗杀都察院的王大人,当初还贸然惹了庭州总兵,害得皇城众人惶惶不可终日,万一张总兵带人攻打皇城,长公主就是千古罪人!” “砰!” 一声巨响。 硝烟味在骤然死寂的大殿中弥漫开。 屡屡口出狂言的大嗓门官员直挺挺仰面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他瞪着眼睛,嘴巴半张,脸上甚至还带着刚刚那嚣张得意之色,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乔栾盯着一众朝臣骇然的目光,将转轮手枪反手搁在肩上,对这堆新鲜出炉的石塑雕像露出微笑:“我想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我想杀人的话,根本不需要像你们说的那么麻烦。” 她目光扫过的地方,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刚刚还在集体逼迫长公主的朝臣们纷纷低下头去,甚至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后排的官员。 尸体的头颅下方,逐渐有血液蔓延。 直到那血快要沾染上旁边官员的靴子,冯越鸣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能……” 他脸色青白,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没预料到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竟会在长公主这里折戟。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会嚣张到这种程度,简直比小皇帝还要像个疯子! 长公主展露出獠牙,原先咄咄逼人的众人反倒变得柔弱起来,甚至企图跟她讲道理。 结巴半天,冯越鸣终于把一句话说全了:“你怎么能在这里杀人?” 乔栾无辜:“不是你们说的吗?得罪我的人就会被杀。” 冯越鸣:“……” 他以为对方面对此局,会解释分辩,甚至会发怒撒泼,唯独没想到她会杀人。 事情走向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完全想不出,长公主接下来想做什么。 乔栾见他不出声,继续道:“现在你们看到了,我是会杀人没错,但不会像你们设计的那么麻烦,还要派什么杀手深夜暗杀……” 她笑了一声,鄙夷之色尽显。 众人面色青白。 乔栾转过身,踏上通往皇帝宝座的台阶,一边走一边道:“其实我一直很疑惑,你们那么害怕远在千里外的各方豪强,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随时会打进皇城。” 玉阶很短,没几步就走到头了。 她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忐忑惶恐的众臣。 “可是本宫明明手握火器营,而且近在咫尺,你们却不仅没有感觉到恐惧,反倒生出贪婪……为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人暗中打量着冯越鸣,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判断应该怎么做。 但更多的人被死在自己身边的同僚吓到,恨不得把头埋到心口,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下一个死在众人面前的是自己。 乔栾也没打算要人回答。 她敲敲枪管,继续道:“是因为本宫是女子?你们觉得只要犬吠几句,将我吓住,我就会乖乖将手里的火器和将士拱手相让?” “……” 见众人还是一片死寂,乔栾叹息。 被冯家筛了十几年的朝堂上,怎么可能还有硬骨头? 先祖在她耳边劝道:“不能都杀了,你要是不喜欢这批大臣,日后慢慢更换便是,一下子杀光只会让外面那群人找到起兵借口。” 乔栾也知道不能乱杀。 不过火器营已经初具端倪,她无需继续藏拙,也该敲打敲打这群蠢货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们都搞清楚一件事。” 她不顾众人惊愕到几乎失态的脸色,坦然在御座上坐下。 “本宫随时都可以登基当皇帝,谁也拦不住我,明白吗?” 如果说,她刚穿来的时候还要忌惮朝臣、忌惮冯家。现在经营了这么久的势力,要是还畏首畏尾,那就是傻子,等着别人来欺负了。 先祖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乔栾出身末世,在混乱和弱肉强食中长大,而眼前的这帮朝臣安逸太久,时至今日 仍然闭着眼睛祈祷皇朝延续,好让自己继续坐在别人的头顶享福。 根本没有看到皇城之外已经变天。 朝臣的脑子里还印着以前和平年代的规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他们制定的规则别人愿不愿意遵守,他们的地位在血与硝烟的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乔栾赢得毫无悬念。 冯越鸣僵立原地,整张脸僵成一片,内心翻江倒海。 他有心想问坐在高台上的那个人:你不怕史书,不怕后来人的口诛笔伐吗? 但长公主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回答:是的,她不在乎。 一股颓然升起。 他闭了闭眼,弯腰道:“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一众应声虫般的附和。 像被风吹过的麦苗,齐刷刷弯下腰:“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乔栾坐在高处看着这群整齐的人头,不由得撇撇嘴: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事了? 她从硬邦邦还冻屁股的御座上站起来,摆摆手往外走去:“该干嘛干嘛去吧,本宫没打算当皇帝。” “殿下且慢!”一道声音突然叫住她。 乔栾脚步一顿。 大臣们也纷纷往出声的地方看去,想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没想到,出声的竟然是沈谈。 沈谈顶着一堆五花八门的眼神,穿过人群与长公主对视,拱手道:“殿下虽已洗脱嫌疑,但王大人的死因成谜,还请殿下解惑。” 站在旁边的同僚快晕过去了。 长公主动怒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你还提,不想活了? “也是。”乔栾明白沈谈的意思。 他担心此事如果不尽快揭开真相,日后还会被扣在长公主头上,成为她的“罪证”之一。 虽说乔栾不在意,但处理一下也是顺手的事。 她环顾众人:“小沈大人说的有道理,虽说我没杀那个什么王大人,但他死了是真的。也不知什么人下手如此狠辣,为了诋毁本宫,朝廷重臣说杀就杀。” 虽说脚边还躺着一个“重臣”,但无人敢质疑长公主的话。 “谁能说说,到底是谁杀了这位王大人?”乔栾问。 死寂。 “没人是吧?”乔栾将转轮手枪收回腰间,背着手在殿内溜达,“那我来说吧——昨夜王大人刚死,今天一大早,冯首辅就纠集这么多人堵在宫门口,只为指控本宫杀人。这办案效率真是令本宫欣慰。” 她脚尖一点,侧过头去,精准盯住刑部和大理寺的那撮人:“日后你们每件案子,都要按照这个效率结案,知道吗?” 刑部尚书抖着嘴角,深深伏下:“殿下说笑了。” “你也觉得本宫在说笑?那这王大人的死为何如此迅速就指认到了本宫头上?”乔栾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冯越鸣面前,“冯大人觉得呢?” 冯大人在装死。 乔栾轻笑一声,并没有放过他,声音还提高了几分:“依我看,这王大人,跟先前死得迅疾的兵部两位大人一样,都是冯大人派人去杀的。” 62. 第 62 章 长公主此话一出,殿内氛围愈发紧张。 冯越鸣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闻言叹息:“臣知道殿下一直对当初兵部刺杀一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该借机污蔑臣。” 他身后党羽大着胆子开口:“是,是啊,冯首辅为了本朝一直呕心沥血,殿下莫要伤了忠诚良将之心啊。” 此人声音微颤,一边说一边偷瞄长公主腰间火器,生怕对方掏出来给他一枪。 乔栾倒是没有因为这话生气,只是道:“看来,诸位大臣都觉得冯大人无辜?” “……” 乔栾招来刘公公,吩咐几句。 “无妨,我有人证。” 刘公公应声离去。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动静:“长公主,您要的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 众臣往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孝衣的妇人跨过门槛,径直来到长公主面前拜下:“民妇拜见殿下。” “起来吧。”乔栾示意妇人起身,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前兵部左侍郎的夫人,左侍郎进入刑部大牢不到一个时辰,就‘畏罪自尽’,这件事想必大家都知道。” 见众人纷纷点头,她继续道:“我本以为永远也查不到是谁杀了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知晓内情,主动找上本宫,说出行刺案背后的秘密。” 她抬手,对左侍郎夫人道:“如今朝臣都在,说出你知道的真相吧。” 当日乔栾得知兵部二人“畏罪自尽”,特意进入刑部大牢,就是为了寻找知情者。 看见左侍郎夫人的时候,她直觉对方知道些什么。 所以她让人放了这两家的家眷,派人守株待兔,果然当晚在宫中见到了这个夫人。 左侍郎夫人深吸一口,攥着衣角的手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很坚定。 “夫君从未想过刺杀长公主,他在得知尚书大人有这般想法的当日就去了冯首辅府中,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首辅大人派人抓了许向,夫君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许尚书又被放了出来,冯首辅还劝我夫君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继续跟着许尚书!” 伏在地上的妇人说到这里,已然哽咽。 “夫君以为自己是冯大人的眼线,却没想到竟是弃子!他一直以为冯大人会派人堵住许向,戳穿他的阴谋,可是直到长公主遇刺的消息传来,才知道冯大人什么都没做!” 众人哗然。 没想到长公主遇刺一案,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感觉到众人视线,冯越鸣眉头微皱:“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时候来的冯家,找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知道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妇人哑然。 冯越鸣轻蔑一笑:“这般污蔑,臣见多了。倘若空口无凭就能指控朝廷重臣,这朝堂上怕是要空无一人了!” 乔栾打了个手势,示意面色焦急的左侍郎夫人不要急着辩解。 “这么说,冯大人不承认这番指控。” 冯越鸣:“自然!难不成长公主要因为这人的三言两语,来怀疑臣的忠心吗?” 他的演技很好,像是只要长公主点一下头就一跃而起,原地撞死以表重心——当然,满地党羽不会真的看着他撞死的。 可惜乔栾不接他的戏。 她疑惑道:“可是,你们这么多人今天一大早堵在宫门口,不也是拿着这点捕风捉影的‘证据’来指控本宫的吗?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开始喊冤了?” 人群又一次安静下来。 躲在后面的沈谈低下头,克制住嘴角的笑意。 冯越鸣脸色变换,在乔栾揶揄的目光中,不甘不愿地弯下腰:“长公主说得没错,今日我收到王大人被杀的消息时……过于莽撞,没有多加查证便贸然来到宫中询问长公主,是臣之过错,还请殿下恕罪。” 众人齐齐拜下:“请殿下恕罪。” 乔栾故意学着冯越鸣的样子,假模假式叹息一声,没让人起身:“如今兵部左侍郎已经被人灭口,除了真凶,谁也不知道真相究竟为何……” “不过,像这等草菅人命、视下属为棋子的人,日后谁还敢为他办事呢?”乔栾偏头,意有所指地道,“冯大人,你说是吧?” 他不是在意名声吗? 她偏要撕破他的画皮,让所有人看看,他们追随的这位道貌岸然的大人实际上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随时有可能像前兵部左侍郎一样被抛弃,这帮朝臣还会无条件地拥护冯家吗? 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生出裂痕是早晚的事情。 这个看似庞大的利益集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四分五裂。 冯越鸣面颊紧绷,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殿下……说的是……” 失策了。 他承认,自己太过轻视这位长公主。 过于相信她以前伪装出的温驯假象,以至于栽了个大跟头。 倘若他事先知道长公主的真面目,一定会制定更周详的计划,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兴师动众地贸然堵人,自取其辱。 就算牙都快咬碎了,冯越鸣依然没有就此认命。 眼看长公主似是要让他们散了,冯越鸣很快想到一个新的借口,抢先道:“殿下,臣还有一事容禀!” 乔栾:“……何事?” 没完了是吧? 冯越鸣直起身,正色道:“臣近日收到一封密报,说定国公已经在暗中调兵,意图攻打皇城!” “什么?” “怎么会……不是之前一直好好的……” 众人哗然。 冯越鸣却只顾盯着乔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长公主可能不知道,定国公手握数十万大军,每个儿子都骁勇善战——不知殿下的火器营届时是否能够阻挡定国公的大军入侵?” 乔栾笑了下。 火器营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人。 就算有火器也没可能抵御数十万人的入侵,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冯越鸣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呢。 “冯首辅大概是老了。”她扬声压下一众慌乱的窃窃私语,“且不说定国公的大军还没兵临城下,就算他真的来了,又如何呢?” “殿下不怕?”冯越鸣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险些忘了,殿下与定国公有婚约,虽然因为先帝的死没能履行,但若是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天,也能拿出来当做借口转圜。” 乔栾冷冷看他一眼:“无能之人,也就 只能拿女子向敌人求饶。” “你!” 冯越鸣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先帝。 二人你来我往,终于旁边有人耐不住:“长公主若是有办法抵御定国公大军,还请示下。”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我教?”乔栾看了一眼冯越鸣。 探子发来的消息其实是定国公有调兵的动向,并没有说是要来攻打皇城。 冯越鸣本来就是故意拿此事为难她,见状咬牙笑道:“请殿下明示。” “啧。”乔栾面露失望,吩咐道,“众所周知,先帝是定国公派人刺杀而死,派人发出追讨檄文,请各地的将领出兵,共同讨伐谋逆。” “这……” 众人互相看看。 “殿下此举,不是将水搅得更浑了吗?”冯越鸣不赞同地道,“朝中新帝未定,倘若有人趁乱攻击皇城,本朝危矣!” 乔栾反问:“那就坐等定国公大军兵临城下?” 有人道:“既然要讨伐谋逆,必定要给那些豪强一些甜头,可是如今皇城式微,已经拿不出什么能够打动他们的东西了。” 乔栾假装思考片刻:“这样吧,先发一道诏令,以择选新帝的名义,让乔家所有宗室后代的年轻人入朝,再在檄文中注明,谁能杀了定国公,就封他为王。” 这样一来,不论是各地藩王还是异姓将领,都有希望占到甜头。 此话一出,众人炸锅。 “殿下打算在宗室里择选新帝?” “异姓王就是祸患,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能分封啊!” “长公主此举虽能破敌,但也是给了各地豪强一个接近皇位的借口,若是异姓封王,日后登基更顺理成章,长公主要如何与先祖们交代?” 总之,没有人同意长公主的计划。 乔栾颇感意外。 本以为朝臣都是傻子,没想到偶尔也能动动脑子。 ——可能只有在否决他人提议的时候动动吧。 她也没有跟朝臣们呛声:“既然你们觉得不行,那就算了,咱们等着定国公打上门来就是。” 说到这里,她补充一句:“反正本宫是定国公未过门的继室,他再如何也不会杀了我,你们就未必了。” 朝臣沉默。 说白了,他们只有提出问题的本事,没有解决问题的能耐。 冯越鸣眼神微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挂着笑道:“那就按照长公主的想法试一试吧。” 追讨檄文很快发了出去。 自从小皇帝死后,等候多时的各地豪强终于等到名正言顺的起兵机会,迫不及待地掏出各自幕僚早就准备好的文章,对定国公口诛笔伐。 你居然敢刺杀皇帝? 这等不忠不孝、狼心狗肺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这下不要说攻打皇城了,定国公还是先考虑如何保全自己的地盘吧。 其中,最受伤的莫过于刚刚结束一场战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的云逐烽。 “怎么又是我?” 收到情报,得知各方势力正集结而来,在平溪统领此地驻军的云逐烽两眼一黑。 “没办法,”副将拍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杀了皇帝呢。” 63. 第 63 章 这日,乔栾刚出宫,就被一群等候已久的大臣给堵在门口。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人,似笑非笑:“怎么,又出人命了?” 众人纷纷低头,口称不敢。 一人大着胆子道:“只是关于召集宗室一事,有些疑问,特来请教。” “哦,说吧。”乔栾看了看天色。 时辰还早,解决完这帮烦人的家伙,她还来得及去火器营一趟。 就在这里说? 官员们也不敢多问,只好就这么站在宫门外,跟长公主说事。 一人小心翼翼地道:“殿下,选宗室入宫候选,可有具体要求?” 比起号召群雄讨伐定国公,召集宗室这件事更麻烦一些。 过了这么多年,皇家宗室开枝散叶,人数早已多到数不清,有的贵为亲王,有的却早已是平民百姓,全都召集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要求么,”乔栾想了想,“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吧!只要是太祖皇帝的后代,不论旁支嫡系、嫡庶男女皆不限。” 这句话如同一记火炮,在众臣耳边炸响。 别的也就算了,可是—— “男,男女不限?”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差点就要说出口:召集宗室,不是为了择选新帝吗?找女的来做什么? 然而,紧急关头,他突然记起长公主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御座,又硬生生将这句话咽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显而易见,长公主虽然自己不想当皇帝,但并不是因为性别才不想的,她似乎并不介意本朝出个女皇帝。 正殿砖缝里的血迹还没褪干净,不论长公主说了多么雷霆的话语,至少此刻没人敢提出明面上的质疑。 只一老臣小心翼翼地道:“从太祖那开始算的话,人数怕是不少。” “嗯,越多越好。”乔栾道。 既然先祖的意思是让这个朝代延续,肯定得选个脑子明白的。 要不是改变姓氏就算改朝换代,她恨不得全国海选,按智商挑皇帝。 她的目光越过这几个大臣的肩膀,落到不远处的冯家大宅门口。 冯首辅如今还是摄政大臣,门外一如既往的热闹,一排朝臣排着队等候入内,还有不少高大的护卫按着刀柄,目光凌冽地来回巡逻。 脑海中的先祖没有那么多顾忌,说话直接:“为何要女子?你打算选女帝?” “我们末世可没有性别之分。”乔栾在脑海里回答道。 他们那个时代虽然有各种烂事,但性别倒是真的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等。 都一样惨淡。 像潮水一样的丧尸让活人没空考虑有的没的,能活下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不论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只能拧成一股绳,全力对抗人类共同的敌人。 可能是乔栾盯着冯家大门看的时间太长,那边的护卫像是感觉到了目光,回望过来。 乔栾下意识收回视线,心底暗暗生出疑惑。 等一下,之前的冯家门外,有这么多护卫吗? 她心不在焉,目光扫过一脸欲言又止的大臣:“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正欲绕过众人离开。 见长公主要走,终于有人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殿下,这择选宗室子弟,也不必连女子也带上吧?” 乔栾脚步一顿,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你们觉得我偏心女子?那只能说你们小人之心了,我要是偏心,就全选女子,你们又能如何?” 众人哑然。 乔栾最讨厌这帮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既然要选皇帝,那就选最好的,男女不限才最公平。别在这里吞吞吐吐,浪费时间。” 说这话的是刚杀了一个大臣的长公主,没人敢在这上面提出异议。 反正只是备选,谁能当皇帝还不好说,何必磨磨唧唧? 早已习惯被冯家压迫的朝臣得了长公主的准话,不敢再有什么异议,各自忙碌去了。 乔栾坐上马车,赶往火器营。 路过冯家大宅时,她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 不止护卫,冯家门口往来的壮汉好像比往日里多了不少,而且都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光是马车路过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就看见一队练家子疾步走进冯家院墙旁的一条小巷,没了踪迹。 她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冯越鸣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可能轻易吃了这个亏,十有八九正在暗中设局对付她,好重新在朝堂上树立威信。 …… 当晚。 乔栾回到后宫,主动找上皇后。 冯紫苏难得看见她主动过来,惊讶的寒暄还未出口,便听见乔栾道:“冯家可有动静?” 冯紫苏一顿,抬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等众侍女退下后,她才低声道:“奶娘传来消息,说冯家书房这几日夜夜灯火通明,还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高大男子佩刀出入……你最近若是要出门,一定要多带些人,小心为上。” 乔栾听懂了。 陷害不成,就只能来硬的了是么。 乔栾又问:“我已经下令召集宗室选新帝,冯越鸣有没有找过你,商谈皇嗣的事情?” 他似乎还不知道,那个长得像小皇帝的男人早就已经尸骨无存。 说到这件事,冯紫苏的笑容多了几分不自然。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放心,我在宫里,他不能将我怎么样。” 看来,冯越鸣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妹妹了。 乔栾估摸着,他大概是打算先解决了自己这个碍事的长公主,然后按下发给各家宗室的诏令,最后捧上自己安排的“新帝”。 “这么说他很快就要动手了。” 冯紫苏担忧道:“经过上次刺杀,冯越鸣已经知道了你的深浅,这次刺杀必定会下狠手,你一定要小心!” 她知道长公主有火器,可是火器也抵不过成百上千人。 要是冯越鸣铁了心要杀她,就算是用人埋也能把她埋死。 冯紫苏越想越忧虑。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吧。”乔栾提议。 “哎?”冯紫苏一怔。 “冯姐姐之前准备的证据,应该也已经差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这片土地已经陷入战火,皇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要钱,更多的钱。 筹集枪炮、粮食和人手。 冯家必须死。 …… 长公主的命令传到火器营时,火器营里的将士已经结束一天的训练,正三三两两回屋准备休息。 急促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众人一愣,意识到这是召唤他们集合,立刻停下各自手里的动作,冲向校场。 发生什么事了? 紧张沉默的气氛蔓延。 难道说,定国公打进来了? 总旗并没有解释,只简单下令,派人配发火铳和丹药,火器营的上空盘旋着一股莫名的凝重。 就在所有人以为自己要上战场了的时候,集合出发的队伍却并没有往外走,反而朝着皇城城门的方向行进。 这个时辰理应关闭的城门此刻大敞着。 在夜色中如同一张黑洞洞的巨兽大嘴,无声将众人吞噬。 得益于平日的训练,入城的火器营将士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的声音,软甲在黑暗中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队幽灵穿过无人的街道。 与此同时,皇宫。 李锵正在向长公主汇报目前的情况:“火器营已经入城,今夜巡逻的皇城司卫队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什么时候放人等您吩咐……” 满城都是冯家的人。 他们不确定皇城司会不会有人提前向冯家告密,索性没有提前打招呼,等宵禁开始后直接抓人。 城门那边的守卫也是这样处理。 长公主如今拥有宫内侍卫和火器营两支队伍,里应外合,说能强行登基并非狂言。 皇城中也就只有冯家敢与如今的长公主抗衡。 可惜…… 李锵在心底暗暗唏嘘:只怕冯首辅也想不到,他的妹妹冯皇后居然也倒戈站在了长公主这一边。 乔栾正在一颗一颗地往转轮手枪里放子弹。 “火器营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李锵道,“只是工匠说,这东西目前只有一架,而且不稳定,希望长公主用的时候小心点。” 匠人原话:最好别用。 但李锵不敢说。 自从长公主带了一批宫中匠人去火器营,那边研制出的新式火器威力他也有所耳闻,能让长公主特意叮嘱带上的新东西,得有多厉害? 在城门口接人的时候,他特意亲自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那铁疙瘩比他印象中的火炮要小很多,一个人就能拖动。 但又比军士手里的火铳要大不少…… 到底是干嘛的? 李锵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 说话间,二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锵看过去,神色一凛,拱手道:“皇后娘娘。” 冯紫苏穿着一身黑色宫装,在烛火下泛着隐约的光芒,华丽又阴森,在黑夜里显得愈发诡异,无人知晓她这一身是在为谁戴孝。 相比之下,长公主的轻便穿着显得朴素许多。 “来啦,”乔栾将枪装好,一马当先往外走去,“走吧,是时候了。” 64. 第 64 章 即便长公主一方已经做足准备,低调行事,火器营入城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般,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冯越鸣的耳朵里。 长公主突然调兵,打算今夜对冯家下手的消息在偌大府邸中飞快传开。 冯越鸣没怎么,家中上下先慌了。 “不好,大人,长公主今夜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难不成她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然为何今夜突然发难?” “怎么办?冯家的院墙抵得住火炮吗?” 冯家的灯火接二连三亮起,几乎照亮了小半片皇城的天。 每一条巷道、游廊里都有人在狂奔。 收拾东西、瓷碗摔碎的声音和撞到人的惊呼连绵不绝,隐约还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哀嚎哭叫。 没想到家里人这么经不住事,面色铁青的冯越鸣提着衣摆从台阶上下来,扬声道:“吵什么!区区火器营那几百人,看把你们吓的!一帮废物!” 话音未落,院中的混乱戛然而止。 一帮废物低下头,不敢吱声。 冯越鸣目光扫过众人,勉强满意,再次开口。 “我们冯家与长公主终要有这么一战,乔栾……倒是比她那废物弟弟多了几分胆识,可惜,在本首辅面前,依然只是小儿玩闹。” 有人谄媚开口:“大人说得是。” 冯越鸣却没搭理,只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敌人打上门来,应该干些什么,之前不是早就教过你们吗?还不速速回去做事?” “是!” 围在院中的冯家子弟作鸟兽散。 偌大庭院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墙角被人踢碎的花盆,价值千金的盆景歪斜躺倒在地,无人在意。 主院的人跑向四面八方,其他院子里的动静也渐渐低了下去,只是灯仍旧亮着,没有熄灭的意思。 可见今夜冯家无人入眠。 冯越鸣独自站在院中,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熟悉的带着口音的男声不疾不徐:“大人不必急躁,您正值壮年,还有大把的时间教导他们,这些孩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但愿如此。”冯越鸣转过身,看向自己隐藏在阴影里的幕僚,“今晚大约是个不眠夜,先生,有劳你助我共渡难关。” 幕僚道:“不必担心,我们早已准备多时,长公主根本不知道冯家的底蕴有多么深厚,而我们……却对她的火器营了如指掌。” 二人对视一眼,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棋局,可不是谁先手,谁就能赢的。 …… 与灯火通明的冯家大宅不同,皇城的其他地界已经进入宵禁,大片民居与黑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就算是挑灯夜读的书生,这个时辰也该就寝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静谧的深夜,某家民宅的院墙外,突然响起连绵不断的脚步声。 墙内一片漆黑,好似主人已经沉睡。 实际上,这户全家人都抱在一起,将被子蒙过头顶,瑟瑟发抖。 被护在中间的小孩子闷得难受,艰难伸出脑袋喘了口气,迷迷糊糊地问:“爹爹,是敌人打进来了吗?” “嘘,小点声!” 母亲低声呵斥。 “没事,脚步声已经过去了。”父亲松开手臂,安慰家人,“我们住得偏,就算真的打进来了,也未必会波及到这里。” 孩子不知道害怕,听见父亲的话信以为真,还抓着衣摆问:“爹爹,打进来的是谁呀?是先前那个刺杀长公主的什么总兵吗?” 父亲叹息一声,摸摸孩子的脑袋:“这个大概等天亮才会知道了。” 希望到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吧。 乔栾并不知道火器营的入城纵使极力低调,还是吓到了一些无辜路人。 她在李锵的护送下,带着冯皇后来到冯家大门外,与火器营众人汇合。 那扇精巧绝伦的大门此刻紧闭,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金箔和螺钿的光泽,比白日里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楣上的雕花层叠反复,在夜间光影闪烁,栩栩如生,每一道痕迹都出自名家之手。 就算这辈子已经贵为公主,乔栾还是忍不住发出仇富的声音。 她不由庆幸自己穿到了乱世,否则要是太平年月,想名正言顺地收拾这么大体量的贪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精力。 现在嘛…… 有枪有炮。 直接抢就行了。 长公主沉默的时间太长,李锵主动开口询问:“殿下,可要上前敲门?” 一身匪气的长公主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敲什么门?他家守夜的没出来询问,可见已经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她说着,移动视线,寻找火器营里的将领:“我让你们从火器营拖过来的新东西呢?拉出来,点火。” “是!” 将领招招手,一个手推车被推到众人前面。 油布掀开,露出一件比火炮轻巧许多的黑疙瘩,粗壮的炮筒昂着脑袋,直对着冯家大门。 乔栾摸摸这个新鲜物件。 冰冷的铁器在她的掌下好像也染上了些许温度,此物是她根据记忆中的加特林,用抽象简笔画和意识流的口述向工匠们描绘后,他们发明出的产物。 事实上,她对加特林的了解也很局限,最后工匠们绞尽脑汁,做出了这么个四不像来。 可能大概也许…… 介于火炮和重型机枪之间? 工匠们做到了长公主要求的连发,但目前为止还只是个一次性产物:连发可以,一波发完当场退休。 不过嘛…… 冯家人又不知道它只能用一次。 乔栾欣赏了一会儿,收回手,吩咐身旁的孙娇:“动手,给我把这扇门轰开。” 孙娇得了长公主的命令,一丝犹豫都没有,利落地装弹、校准、点火。 巨响轰然,如同一道惊雷,击碎皇城夜幕的静谧。 整条街的地面都发出颤动,树叶簌簌作响,硝烟味散开,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冯紫苏攥紧袖口,盯着被滚滚浓烟挡住的冯家大门。 过往的噩梦与对兄长的恐惧好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乔栾眯 眼看着前方的硝烟,感觉新研制的弹药用来炸门纯属大材小用,工部原先是打算将它用在战场上的,谁知道居然第一个用上的是冯家呢。 □□结束,孙娇面不改色退回乔栾身旁。 夜色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已经被烫得变形的炮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被轰开的大门上。 不,严格来说,原先那扇精致绝伦的大门已经彻底消失。 连同屋顶、两旁的侧门,以及门口的台阶,此刻皆已化作一片废墟。 大门后面的玉石影壁也碎了一地,碎石残木混在一起,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正院待客用的主屋大门。 乔栾看得眼熟,记起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边质问冯越鸣的。 “嗯,不错,这样视野清晰多了。”她夸奖道。 新的连发炮是第一次在火器营众人面前露面,如此轻巧却威力大到恐怖的火器让围在冯府外紧张的众人生出信心。 与士气大涨的火器营将士们相比,冯家却是另一番天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深夜里传遍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冯越鸣的老父亲误以为天谴到了,当场就捂着心口晕了过去。 提前收到消息、守在前院打算迎敌的冯家私兵个个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原本根本没有将火器营放在眼里,直到目睹大门在炮火中化为齑粉,几乎肝胆俱裂,恨不得当场缴械投降。 冯越鸣庆幸自己没有站在门口等待,才不至于在一开始就被对方一炮轰死。 他本以为对方会先礼后兵,打腹稿连对质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却没想到长公主永远不按理出牌,上来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轰掉了他家的大门。 那可是整块的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不稀奇,能大到可以做冯家大门的却少之又少。 光是将它千里迢迢运到皇城,耗费的钱财就够冯家再建一套宅院! 现在可好,灰飞烟灭。 来不及心疼,冯越鸣推开护着自己的家将,铁青着脸理了理衣襟。 烟尘在夜风中缓缓散去。 他与废墟对面的乔栾四目相对。 “长公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我冯家世代为官,为本朝呕心沥血,你就是这样对待功臣的吗!” “功臣?”乔栾表情微妙。 这个冯国舅,平日里做了多少缺德事,怎么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这么贴金。 冯越鸣还沉浸在情绪里,慷慨激昂:“若是要杀了微臣,也先说清楚,冯某究竟做错了什么!” “行啊。”乔栾根本没打算浪费口舌跟他吵架,直接一抬手,“你们冯家背地里干的缺德事,就让你们冯家人来揭穿好了。” 冯越鸣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身边有人背叛了他? 紧接着,他看见一道身影自长公主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暴露在火光照耀下。 冯越鸣还没来得及思索,背叛自己的会是什么人,就看清了站在对面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一瞬间,他瞳孔紧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65. 第 65 章 “紫苏?你怎么会……” 冯越鸣满面不敢置信,低声喃喃,像是被辜负了的好哥哥。 没人看出他的内心早已在咆哮怒吼,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碎尸万段。 该死,他早该知道这个当上了皇后的妹妹不可靠! 但也没想到她居然能无情到这种地步。 自己娘家的大门刚刚化为一片废墟,她就亲自出面,预备着捅家人一刀!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该放她回宫。 冯越鸣悔青了肠子,隔着一片废墟怒斥道:“你要背叛我,背叛冯家吗!” 冯紫苏在人群前方站定。 夜风吹起她黑色的宫装,她的目光从废墟上缓缓移动,扫过神情各异的家人,最后落在自己一直信赖的兄长脸上。 火光跳动着。 她清晰看见,一向以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自居的冯越鸣,如今眼底却染上了清晰的怒火。 兄长的愤怒远比上次发现她在假装怀孕时更猛烈,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四周没有这么多人,如果二人之间不是隔着这么远的一片废墟的话…… 大哥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但冯紫苏却不再像上次那般恐惧,反而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轻声道:“不,兄长,我是为了冯家,才不能继续看你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冯皇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书,声音清晰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有冯家侵吞军饷、陷害当朝官员的线索,也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记录…… 详细到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甚至涉及到的人员,详细而周密。 刚念了几条,冯越鸣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她一个早就嫁出去的庶女,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么多隐秘? 里面甚至有好些只有他和最亲近的几个心腹才知道的事情,她是怎么弄到的? 冯越鸣来不及追究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只知道不能让她再继续念下去了。 意识到冯紫苏知道的比自己想象中多之后,冯越鸣猛地伸出手,抢过旁边家将手里的弓,拈弓搭箭,对准自己的妹妹。 乔栾正防着他这一手呢。 她举起手里的转轮手枪,枪口稳稳对准那边的人:“冯大人,要试试是你的弓箭快,还是我的枪快吗?” 冯紫苏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两边的剑拔弩张,又或许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依旧念诵着冯家罪状,一页一页,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冯越鸣盯着乔栾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弓箭:“够了!长公主,我敬你姓乔,你却将我冯家往死里逼!既然如此,今夜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他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家将放出一枚烟花。 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的同时,冯家大宅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些青壮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身穿轻甲,腰间佩刀,手里握着…… 乔栾觉得那形状眼熟,眯眼望去。 “哈哈,没想到吧?你有火器营,我的人也同样有火器!”冯越鸣大笑。 青壮抬起火铳,齐齐对准街道上的火器营众人。 乌黑的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可惜,就算掏出了这样一张底牌,冯越鸣依旧没有在对面长公主的脸上看到惊愕。 “我说怎么最近矿石那么难收,”乔栾恍然,“你在皇城里养这么多私兵,是打算谋反?” 谋反? 冯越鸣讥讽地扯扯嘴角,彻底撕破伪善的面具。 “都到了现下这个地步,你我就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不论如何,长公主就要死在今夜!” “谁死还不好说。” 乔栾拉住冯皇后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举盾!” 话音未落,冯家抢先开火。 几十把火铳齐发的动静震耳欲聋,刺鼻的硝烟味道在这条街上弥漫开。 火铳不能齐发,那就轮换着上,训练有素的火铳手前后交替,打得对面根本冒不了头。 冯越鸣盯着对面,唇角挂着一丝鄙夷。 就这点本事? 躲在盾牌后面的赵小桃扣着扳机,盾牌遮挡了视野,百发百中的本事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没有多大的用武之地。 她在更换弹药的间隙悄悄咽了唾沫,在腰带上蹭掉手心里的汗。 这是火器营的第一场战役,没想到对面居然也有火器。 一时间,自古以来的近距离肉搏变成了中远距离的对射。 冯家的火药没有经过改良,打在盾牌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殿下!”火器营将士扯着嗓子在乔栾耳边喊,“盾牌快扛不住了!” 乔栾当机立断:“差不多了,用烟雾弹。” 冯家有火铳又如何?她还有东西没使出来呢! “是!” 就在冯越鸣以为自己即将胜利的时候,对面高大盾牌后面突然抛出几个黑色的球状物。 火铳手们紧张了一瞬,很快发现这些黑球根本没有威力,没抛多远就下落,最后掉在了废墟里。 就在他们打算嘲笑对面已经弹尽粮绝的时候,这些黑色的球体突然开始“呲呲”冒烟。 冯越鸣:“?” 什么东西? 乔栾眯眼看着自制烟雾弹的效果,哀叹一声。 不行,烟太少了,还沉,都飘不到一人高。 偏偏今晚还有风,尚未形成屏障就被吹散了。 “还得改,还得改。” 她将这些关键记下,打算回头去火器营找匠人们提提意见。 冯紫苏站在她身边,紧紧捏着手里的证据,都快要哆嗦了:她没想到家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人,而且还有火铳! “你不怕吗?”她侧过头问乔栾。 事到如今,一旦失败,她俩必死无疑。 “放心吧,我们不会输的。”乔栾又转头跟将士吩咐了几句,平静地回答。 在乔栾眼里没什么用的烟雾弹还是扰乱了对面的节奏,火器营这一方抓住机会,逐渐形成火力压制,战况逆转。 两边的火铳在真实对战中很快显露出差距。 首先是射程。 冯家即便有火铳,也是原始款或是海外进口的西洋款,跟乔栾改进过的版本差距太大,射程天差地别。 冯越鸣未必没有想过偷火器营里的技术,但很显然没能成功。 很快,冯家的火铳手就倒下一片。 紧接着,炸膛声出现。 赵小桃还紧张了一下,结果发现声音离得很远,是对面炸膛 了,才松了口气。 同样是火器,火器营的火器显然更胜一筹。 火铳手越来越少,冯越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心腹下属见势不妙,凑过来提议:“留得青山在啊大人!” 冯越鸣也不是什么死心眼的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带着亲信,在护卫的掩护下匆匆离开正面战场,穿过偌大的冯宅,想要从后门离开。 后门刚推开,火光大亮。 “等候多时了!冯大人!” 李锵按着刀柄,带着一众宫内侍卫,嘴角难以抑制地往两旁移动。 哈哈! 今夜的首功,非他莫属! 冯越鸣猛然僵住。 他的人手为了吸引长公主的注意力,都留在了大门附近,为他的逃亡争取路线。 可是,这扇隐蔽的后门作为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生路,冯越鸣明明让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幕僚守在此处! 如今怎么却成了李锵? 他的心腹呢? 事到如今,冯越鸣终于也意识到自己没了退路。 他冰冷地看了一眼得意的李锵,猛地一咬牙—— 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不好,大人,他咬舌自尽了!” …… 一夜之间,火器营将整个冯府荡平。 乔栾治好了自己的火力不足恐惧症,看着盘旋在冯家上空的红雾散去。 “结束了吗?” 天色转明,硝烟被深秋的风吹散,冯紫苏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呐呐地问。 “结束了。”乔栾看她一眼,“冯家应该还有活口,交给你处理。” “……好。” 冯紫苏点了点头,眼神在晨光里恢复坚定。 乔栾一夜没睡也不困,亲自带人出城回火器营,火器营无人死亡,但还是有不少伤者。 她不客气地薅走了宫中太医,连人带药搬到城外,物尽其用。 天亮了,嘈杂的动静也逐渐消失,皇城各方终于敢出门打探消息。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快地散播开来。 皇城上下得知冯家意图谋反,被长公主射杀,无不震惊万分。 冯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居然一夜之间就被颠覆了吗? 皇后早有准备,冯越鸣的罪状很快被宫中侍卫贴到大街小巷,正是冯紫苏昨夜念的那些内容。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冯越鸣身败名裂。 所有人终于发现,这个名声极好的首辅大人背地里居然是这种人,一时间皇城内的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被冯越鸣扣在手中迟迟不发的诏令也终于正式从皇城里发出,快马加鞭,飞往各地宗室手中。 挑选新帝的日程终于提上案头。 皇城百废待兴。 城外,岸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佐藤先生,您要回去吗?” “嗯,差不多该回去,向将军大人汇报这里的情况了。” 男人擦了擦手,将沾染着血迹的手帕随手抛入河水。 如果冯紫苏在场,一定能认出,这位先生正是冯越鸣的幕僚,那个口音很奇怪的男人。 他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城,提着箱子坐进船里。 不起眼的小船悄然顺游而下,很快像一尾游鱼消失不见。 66. 第 66 章 冯家规模太大,光是抄家都持续数日,令人侧目。 冯紫苏其实并不需要一直在场。 她已经揭露了冯家的罪状,并将其公之于众,如今大可以回宫歇息,好好睡一觉。 抄家自有官员去做,她只等着最后听奏报就行了。 但冯紫苏没有离开。 冯家幸存者被绑到一处,不论原先身份高低,如今都被拴在一根绳子上,只能贴着墙壁或蹲或站,几日下来,狼狈不堪。 冯紫苏坐在不远处,咒骂声在她的耳边此起彼伏。 曾经盛气凌人的少爷、小姐们,如今都摇身一变,成了阶下囚。 户部主事穿过人群,靠近面无表情的冯皇后,低声道:“长公主事先知会过,您要谁直接带走就行,行李也一并带上,我们不抄册。” 冯紫苏神情微动。 她当初求长公主留几个人,对方记住了不说,竟然还特意叮嘱让她带上财帛。 冯家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罪过,家中金银本该全数充公,她也只是想保住亲近之人的性命。 乔栾真的很细心。 冯紫苏心底微热,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一丝弧度,略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站起身来。 她走到被捆绑在一起的冯家人面前,亲自解开其中一截绳索,将从小照看自己长大的奶娘、丫鬟带出来。 这几人不明所以。 奶娘呐呐:“大小姐……” 冯紫苏没有回头,又向前走了几步,将两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拉出罪人队伍。 这两个妹妹都是外面抱回来的,母不详,常年被家中姊妹骂作“野种”。 冯紫苏嫁入宫之后,她俩在冯家没人照顾,虽然不至于衣衫褴褛,但袖口裤脚明显短了一大截,穿得还不如那些受宠的丫鬟。 绳子刚松开,二人便一同扑上来,紧紧抱住冯紫苏的腰,说什么也不撒手。 冯紫苏能够感觉到瘦小的身躯在轻微发抖,心疼地拍拍二人,低声问:“你们房里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现在可以去取来,不会有人拦你们。” 二人不假思索地摇头,仍旧死死地拉住她腰间的流苏,不肯松开半分。 见到此情此景,冯家其余人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不再咒骂冯紫苏是白眼狼。 一个戴着金项圈的少年急切伸长手臂:“长姐,我是你弟弟,你不能厚此薄彼——” 穿着锦衣的管家也喊:“大小姐!大小姐,老奴给您牵过马呀,您把老奴也带走吧!” 冯紫苏抬眸,扫过那群人期待的眼神。 光是看见这一张张脸,她就能想起当年未出阁时,在冯家见识到的那些污糟。 她的母亲身份低微。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被人欺负的对象,就算后来成了皇后,仍旧是家族的棋子,家人没有半点感恩之心。 看着这帮脑满肠肥的渣滓,冯紫苏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她一个眼神招来侍女:“你先带着她们去马车上歇息,给她们换身衣服。” 侍女躬身应是。 冯紫苏低头安抚了妹妹两句,让她们松手,先跟着侍女离开。 安顿好救下的人之后,她转过身,往冯越鸣的书房走去。 身后的众人意识到她并不打算救其他人了,恳求的声音又一次转为辱骂。 刚刚还在求她带走自己的弟弟嗓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恨意:“冯紫苏!冯家倒了,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以后你受了委屈,再也不会有人给你撑腰了!” 撑腰? 冯紫苏脚步不停,眼底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疑惑。 她是皇后,到底谁给谁撑腰? 这帮人真是糊涂得没边了。 冯越鸣的书房原先是冯家的禁地,闲杂人等休想擅闯,如今此人已死,那群心腹也早已下狱。 书房里空无一人。 冯紫苏一路走来畅通无阻,堪比皇宫的奢靡布置展现在她的眼前。 书房的主人死得仓促,这里的一切都跟平日里没什么区别,负责查封的官员也还没有清点到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多宝阁和书架,凭借对兄长的了解,很快找到了私库的机关。 多宝阁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墙壁上的一道暗格。 冯紫苏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取出,简单翻了翻,面色微变。 …… 冯家垮台的消息在皇城里掀起一阵波澜。 这等庞然大物,竟然在一夜之间被长公主连根拔起,其他官员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不过无论众人背后如何议论,明面上都乖巧得如同鹌鹑一般,仿佛偌大的冯家从未存在过。 原本被冯家掌控的早朝,如今又回到了宫中。 大殿经过清理洒扫,石缝里的血迹终于擦拭干净,刘公公招呼着内侍将门窗尽数打开通风,盘踞在柱子上的龙纹静默地注视着风云变幻的朝堂。 帝位仍旧空悬。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御座一左一右各多了一把紫檀木圈椅,分别是长公主和冯皇后的座位。 最近城里城外都一堆事,乔栾昨晚半夜才睡下,迷迷糊糊正要做梦呢,就被临水她们从床上薅起来。 “殿下醒醒,该早朝了!” 什么? 她睡眼朦胧地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像提线木偶一样任凭侍女们帮她梳头更衣,套上重得要死的礼服和冠冕,折腾完这一切——天还没亮。 乔栾毫不犹豫将皇后也拉了过来。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要早起,不能她一个人吃苦。 此时此刻。 乔栾顶着少说也有十几斤重的公主冠,身穿繁冗礼服,昏昏欲睡地看着广场另一头的宫门开启。 上朝的大臣缓缓入内。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我是冯家女,不该出现在早朝上,还是回宫避嫌为好。” 乔栾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御座另一边的冯皇后。 四目相对,冯紫苏继续道:“我也没有摄政的打算,朝堂上有你在足矣。” “不——行——”乔栾拉长音调,坚持让她留下,“冯家倒台的证据有大半是你提供,你大义灭亲,又有本宫作保,没人敢对你的出现提出质疑。”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朝堂上打嘴炮不是自己所擅长的。 万一朝臣不听话,说些让人生气的话,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继续宰人。 所以冯皇后的存在很有必要。 此时朝臣已经穿过殿前广场,来到大殿内,冯紫苏也来不及再说 什么。 乔栾坐在摄政的位置上,居高临下看着按时上朝的官员安静如鸡的样子,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乖巧而高兴。 早朝的时辰也太早了! 天还没亮就要上朝,难怪这些大臣一个个发际线那么靠后。 她清了清喉咙:“今日所议何事?” 结构精妙的大殿将她的声音传递到每个角落。 众朝臣齐齐一震。 当初跟着冯首辅对长公主群起攻之的画面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只是梦境中的幻觉。 没人说话,乔栾道:“行,没人说本宫先说。”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不慌不忙地道:“诸位应该都已经知晓,冯首辅作恶多端,已咬舌自尽了。” 殿内众人:“……” 乔栾看了一眼刘公公。 刘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折子,在朝中公布冯家罪状。 漫长的罪状宣读完毕后,他最后补充一句:“凡与冯家逆案有牵连者,一律先行收押,下狱待查。有敢隐匿包庇者,同罪论处。” 殿内更安静了。 沈谈第一个躬身:“殿下英明。” 这句话像是落入水中的一颗石子,惊醒朝臣。 无数羡慕妒忌的目光刺向他:满朝文武里,还有谁比沈谈更擅长抱大腿? 这小子出身清流沈家,当初不顾名声执意追随长公主,不少人都在背后偷笑沈大儒生了这么个孙子,晚节不保。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如今长公主手握实权,沈谈作为心腹,成了众人在朝中最想巴结的对象。 谁不想让小沈大人在长公主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见他带头,众朝臣纷纷躬身:“殿下英明。” 铠甲的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守在门外的李锵带着人踏入殿中,按照手中名册,扫过人群,点出几个面色灰白的官员。 侍卫将有嫌疑的官员统统带走,下狱待查。 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殿内一下子空了许多。 连温度都好像降了一些。 剩下的官员稀稀拉拉站在自己的位置,没有一个人敢对这一幕提出异议。 乔栾很满意,琢磨着没什么事了,随口道:“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的话赶紧放她回去补觉。 没想到前排一个老臣突然站出来:“臣有本奏。” 乔栾:“说。” 她记得这个大臣早在原主父亲在位时就已经在给本朝打工,兢兢业业几十年,虽然没什么大功但还也有苦劳。 大概是什么不能耽误的正经事吧。 很快她就后悔了。 老臣一脸正色,语出惊人:“冯氏逆党已除,朝中群龙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长公主殿下承继大统,登基为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话一出,他的背后被同僚的视线射成筛子。 岂有此理! 看你平时一副老实样,结果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偷跑? 众人咬牙切齿,暗暗计划要在下朝后将此人收拾一顿,不过现在没空计较这些。 他们异口同声地道:“臣等附议!恳请长公主登基!” 长公主两眼一黑,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67. 第 67 章 要不怎么说,能站在这朝堂上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这些人翻脸的速度真是比翻书还快。 前些日子还跟着冯国舅逼迫她交出火器营,如今眼看冯家倒台,立马闻风而动,转而劝说长公主登基。 虽然乔栾能够理解他们,但她是真的没有当皇帝的想法。 原主见识过两届皇帝,有明君也有昏君,早已充分认识到当皇帝有多惨: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批折子批到深更半夜,还得受大臣们的夹板气。 倒也不是不能反抗。 但皇帝一旦强势了,下面人就开始阳奉阴违,办事不力,到头来在史书上挨骂的还是皇帝。 哦对,还有言官。 别看都察院如今怕她怕到一个屁都不敢放,她要是真当了皇帝,这群言官骂她的折子估计能把整个皇宫淹没。 给皇帝谏言而死,是多少言官的梦想! 就凭她之前干过的那些事,真要当上皇帝,不知道得被口诛笔伐成什么惊天大魔头。 就算乔栾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代表愿意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看了一眼刘公公。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尖亮的喉咙压下殿内的喧闹:“肃静——” 嘈杂的殿内安静下来。 “早在先帝宾天的那一日,本宫就说过不会登基,此事不必再提。”乔栾冷声道。 朝臣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道:“可是,皇子乔康已经被冯家杀害,殿下若是不登基,还有谁能继承大统呢?” 提起先帝唯一的孩子,殿内气氛又凝滞一瞬。 冯家藏起来的皇子乔康被找到时,已经与邓才人双双死在藏身的院中,没了气息。 母子二人皆为一刀毙命,凶手不知所踪。 也不知道杀人的到底是狗急跳墙的冯家,还是其他势力藏在皇城里的探子。 乔栾垂眸,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想着,冯家为了名声一定会将邓才人母子保护好,只等解决冯家就去救出二人,不会有事。 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抢先一步找到了被软禁的邓才人母子。 并将其灭口。 木已成舟,她不再多想,抬眸扫过众人:“……就算皇子没了,乔家还有不少宗室。我先前就提议过,让宗室选人入宫待选,如今正合适将消息传出去。”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对上长公主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霎时间清醒过来——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良善人。 他默默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长公主要是真的想登基自己当皇帝,根本用不着别人三催四请。 于是众人识趣地道:“谨遵殿下之意。” 这时,沈谈又一次站了出来。 “臣以为,国不可无主——殿下虽不愿登基,但朝政仍需有人主持。臣建议,殿下以长公主之尊摄政,统揽朝纲,待新帝长成后再归政。如此既不违殿下本意,又可安朝野之心。” 乔栾微微颔首。 其实凭她过往的行事风格,就算没人推举,摄政之位她也敢坐。 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顺从的下属与被迫听命的下属在办事效率上是天差地别的。 如今沈谈将此事提到明面上,正是给了众朝臣台阶和提示。 一时间附和者甚众。 殿内一改刚刚提议长公主登基的战战兢兢,有人慷慨陈词,有人引经据典,听得乔栾不由觉得,她如果不摄政,那就是对不起整个天下! “那就依沈大人所言吧。”她轻描淡写地道。 众人面露喜色。 乔栾的目光扫过几乎少了三分之一的朝堂,想起一件事。 “当初因为推举皇子乔康登基,而被冯家污蔑谋反的那群大臣呢?还没放出来?” 刑部官员忙道:“微臣这就安排。” 要不是长公主想起这事,那些同僚不知道还要被关到猴年马月。 乔栾点了下头,又道:“对了,先前被冯家排挤出去的朝臣,最好也想办法将人请回来——大理寺与刑部办冯家一案时,不要忘记拨乱反正,还无辜之人清白。” 大理寺与刑部官员应是,众人又道:“殿下圣明!” 乔栾叹了口气:“若是他们愿意回来,自是更好。” 朝中溜须拍马的太多,真正办事的却少得可怜,想要维持朝中运转,必须网罗人才。 只不过她也知道,冯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排挤打压的官员不计其数。 这些人中,有的被贬到偏远州县,有的已经辞官回乡,如今四境混乱,想要将他们寻回朝中,并非易事。 但不论如何,想要延续这个皇朝的性命,她一个人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更多的真正能办事的人才出现,才能让整个朝堂健康运转下去。 想到这里她又强调道:“此事还需诸位齐心协力,哪怕最后只找回来三五个,那也是值得的。更重要的是——要让人看到朝廷的态度和诚意。那些被冯家迫害的官员,朝廷没有忘记,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朝廷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 她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站在前排发须皆白的老臣眼底微红。 长公主原先的名声令人不敢恭维,如今这场早朝却与过往传闻迥异,颇有贤良之德。 本朝…… 或许还有希望。 众人纷纷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早朝来到尾声。 窗外,一轮红日刚刚跃出宫殿的金顶。 乔栾克制住打哈欠的欲望:“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散了吧。” 她真的要回去补觉了。 回到后宫,乔栾和冯紫苏对视一眼,二人相视苦笑。 等到两个侍女合力将冠冕摘下,乔栾呼出一口气,往椅子上一瘫:“终于活过来了!” 工匠把头冠做这么重,很难不怀疑有私心在里面。 疑似想要压死戴冠的人。 换下礼服,乔栾感觉自己身轻如燕。 她刚准备与皇后告别,回去睡一会儿,却被对方叫住。 “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吃点东西再歇。我命人备好了银耳莲子羹,正在灶上温着,小栾陪我用一点?” 乔栾不认为冯紫苏是单纯邀请她吃东西。 < p>对方这几日忙成那样,今早还有空准备这些有的没的,更大可能又是借着吃食有话要说。 “好啊。”她欣然同意。 到了皇后殿中,侍女将甜羹点心端上来,便被皇后遣到殿外守着。 炖了一夜的银耳莲子羹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平日里乔栾或许不会喜欢这温吞的甜点,但刚累了那么久,喝上这么一碗真是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 舒服。 “是冯家有什么事吗?”乔栾问。 四下无人,冯紫苏知晓乔栾性格,没有兜弯子:“我昨日清理冯家账目,发现一本账册,应该是冯越鸣偷偷藏的私库。” 说着,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木盒,递给乔栾。 “我知道你养兵费钱,账本和钥匙藏得隐蔽,没被抄家的官员发现,你留着用吧。” 乔栾的目光落在这个不起眼的木盒上。 她现在手握实权,想用国库的钱养兵也不难,对金钱的欲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 听到这个消息,也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随口道:“他藏了多少?” “如果账目准确的话,应该是八千万两。”冯紫苏回忆自己在账本里看到的内容。 正咬着点心的乔栾动作骤然定格。 “……多少?” …… “逐烽!皇城探子传来的急报。”副将解昭大步踏入帐内,手里举着一张小纸条,“冯家被抄家了!” 正裸着上身在给自己换药的云逐烽猛一转头,嘴里叼着的绷带无意中掉落:“什么?” 解昭将字条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喏,你自己看!” 字条上空间有限,探子写得言简意赅,只大意说长公主联合皇后解决了冯家,冯首辅自尽而亡,皇子在混乱中意外身故,朝中召集宗室择选新帝。 一张字条,把皇城里最近发生的重大事件写全了。 却看得云逐烽挠心挠肺:不是,冯家那等庞然大物,长公主怎么解决的? 冯越鸣那种人,居然会自尽?其中有没有隐情? 皇子怎么也死了?谁干的? 召集宗室子弟……这句倒是理所应当。 不过云逐烽若是知道此番召集的宗室子弟里还包括适龄女子,估计也想问长公主到底想干嘛。 幸好,字条地方有限,探子没有将这个消息写进去。 看完皇城来的消息,云逐烽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伤药还没换完。 他一边继续缠绷带,一边问:“家里有没有送信过来?冯家覆灭的事情,父亲应该已经知道了。” “没有。”解昭耸耸肩,将字条放到烛火上点燃,“你知道的,咱们这地方偏远,打探不到定国公身边的消息。” 云逐烽缠好绷带,套上里衣,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朝中择选新帝,说不定能选出一代明君,父亲他又何必做那乱臣贼子呢。” 解昭转身问道:“逐烽,若是定国公当真一意孤行,你……打算怎么做?” 忠义难两全。 云逐烽怔怔坐在床沿,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68. 第 68 章 乔小草蹲在后院水井旁,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衣物。 最讨厌的冬天即将到来。 天已经很凉,她衣衫单薄,冰冷的井水将双手浸得通红,五指逐渐变得不听使唤。 耳边隐约传来屋里老爹的吹嘘声:“……不是我说,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 又来了。 乔小草暗暗叹息。 她老爹每天喝两口就要追忆过往,从还有爵位的爷爷一路追忆到太祖皇帝。 不是,那会儿您也还没出生呢吧? 乔小草撇撇嘴,将衣服拧干,放进干净的木盆里,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娘,我将洗干净的衣服送到书院去。” 厨房里隐隐传来一声回应:“哎,去吧。” 乔小草抱起木盆往外走,将老爹的吹嘘甩在身后。 “唉。” 她抬起头看着狭长窄巷头顶的细长天空。 太祖爷爷恐怕想不到,他的后代居然会混成现在这样。 乔老爹的吹嘘并不是撒谎。 她家姓乔,也确实是太祖皇帝的后代。 只是向上推几代,全是庶子,轮到乔老爹这一代更是庶中庶,别说爵位,早就落魄到连一点祖产都留不下来了。 如今她家最贵重的,就是这个姓氏。 可怜乔小草一出生就没沾到祖上的光,从小跟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 稍大一点之后,还得想办法干活挣钱,好贴补家用。 一股寒风迎面。 她缩缩脖子,加快脚步,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一家书院。 弟弟乔玉树就在这里读书。 乔小草通过这层关系,在书院讨到了给住宿生洗衣服的活计,只是不能被弟弟看见,免得他觉得丢脸。 她矮下身,从院墙外窗户下走过,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探头望去。 乔小草也想读书。 可惜她是个女孩子,家里供一个乔玉树已经十分勉强,不可能再给女儿读书的机会。 她听了一会儿,直到双手沉重得快要抓不住木盆,才继续往前走,将衣物晾晒到书院后院里,赶在学生们下学之前离开。 乔小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晚归会挨骂。 她加快脚步推开后院的小门,突然觉得家里跟往常似乎有点不大一样。 窗户纸染上一层明黄。 平日里爹娘是万万舍不得在这个时辰点灯的,更不用说今天看起来似乎还不止点了一盏,连后院都被照得透亮。 有客人来了? 她轻手轻脚放下木盆,凑近后窗往里看去。 屋里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凡太祖血脉,赴京候选,凡宗室适龄子弟,无一例外。” 听到这里,跪在地上的乔父乔母对视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彼此眼中的狂喜。 县令念完诏令,笑着对二人道:“起来吧,恭喜二位了。” 平日里,这种偏到不能再偏的皇室宗亲,他是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但谁承想,皇城这次选新帝,居然要求太祖后裔尽数入宫。 县令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好结个善缘。 虽说太祖后裔传承至今,不知凡几。 但万一呢? 万一最后选上的皇帝真是这家的孩子呢? 想到这里,县令脸上的笑容又真挚几分。 乔家夫妻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乔父抖着嘴唇,像是哭又像是笑。 乔母的手搓着围裙,喃喃道:“得赶紧去书院,告诉玉树这个好消息……” 话音未落,前院木门被人推开,少年尚未彻底变声的嗓音响起,拉长了声音:“爹——娘——我饿死了——” 刚走到门槛外,乔玉树一抬眼,骤然僵住。 县令穿着官袍,笑眯眯地站在自家屋里看着他:“这就是乔公子?真是一表人才,颇有太祖遗风。” ……啊? 乔玉树不明所以,被爹娘一边一个拉进屋。 “刚想去书院找你呢!” “回来得正好,赶紧收拾东西,跟县令老爷回去!” 乔母的脸都笑酸了:我儿如此聪慧,就算不能选上当皇帝,至少也能封个王侯什么的。 到时候,她也可以跟着儿子去享福了。 乔玉树一脸茫然,直到听完县令的解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我也能去?” 他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唇角却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算家境贫寒,但身为太祖后裔,乔玉树一直觉得自己跟书院的其他同窗不一样,也想过有朝一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没想到这一天到来得如此之快。 乔父用力抹了把脸,眼底通红,哽咽着道:“我说过的,咱家是太祖皇帝后人,他们都说我是吹牛……当年,祖上……” 他日日回忆的祖上显赫,却没人有耐心倾听,只当他是喝多了梦呓。 倒也不是没人信,只是太祖的时代已经过去太久,如今血脉散落得遍地都是,他家既没有封地也没有爵位,与寻常人无异,就算是乔父自己也没想到,皇家选新帝,竟然还能带上他们家。 乔小草来到屋门旁,透过缝隙看着眼前喜悦的父母和弟弟,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弟弟要去皇城了,她当然也为对方高兴。 可是…… 一家三口激动得久久无法平息,县令看了一眼天色,不得不开口打断他们的庆祝:“你们家……不是还有一个吗?” 乔家夫妻一愣。 “对,还有个女儿。” 说着,乔母抬头张望,在门边发现乔小草,将人拉进来:“快,给县令爷爷请安!” “不必不必,”县令制止了对方的动作,打量着这个女孩,“她今年十四?” 根据黄册记载,乔家是一对姐弟,姐姐比弟弟大四岁。 跟穿着长衫的弟弟相比,姐姐瘦小许多,巴掌大的脸上就剩俩眼睛了。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起,比他家的粗使丫鬟还上不得台面,站在弟弟旁边不像姐姐,倒像是他的丫鬟。 县令叹了口气。 乔母也知道乔小草的打扮丢人,拿不出手,下意识拨着女儿的肩膀将人往外推,面上赔笑:“对,这丫头十四,胆子小,怕生,平日里都不见人的。” 县令笑笑,挪开视线:“无碍,我家也有个女儿跟她差不多大。” 另一边,乔家父子二人还没有从狂喜的情绪中脱离。 县令的声音抬高几分:“时辰不早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是 是,我们这就给玉树收拾东西!” 乔母说着,继续将乔小草往外推:“到后厨看着火,别在这里添乱!” “等等!”县令叫住她,“我不是读过诏令了吗?但凡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的都要入宫,你女儿也要去。” 什么? 跟先前的狂喜不同,乔家夫妻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乔母喃喃:“选皇帝,要丫头片子去干什么?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乔父带着商量的语气对县令笑:“家中还有不少活要干,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个?这丫头就算去了皇城,也没可能选中,何必白跑一趟……” 乔小草看着父母,像是看见了两个陌生人。 她不明白。 弟弟去皇城,他们明明高兴,可是等到县令说她也要去,他们为什么这般不情愿? 一道视线从旁边刺向她。 乔小草下意识回望,却发现亲弟弟的目光里竟然带着敌意,像是厌恶她抢走了自己的东西。 县令的脸色蓦地沉下来。 “本官奉长公主之命传诏,你们当是赶集赴会,还能讨价还价?” 乔家父母一窒,再不敢说一个字。 县令举起诏令,嗓音威严:“长公主殿下如今摄政,她的命令等同于皇令。你们不愿送女儿去皇城,是想抗旨?” 此话一出,乔父扑通一声跪下:“不,不敢!” 与垂头丧气的爹娘不同,乔小草的眼睛亮了。 她也能去! 见这家人老实了,县令没再继续吓唬,放缓声音道:“这就对了,天家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赶紧收拾东西吧,马车在门口等着,今夜就要启程。” 县令说完,转身离开这间破旧的屋子。 这么大的好事,居然还想留一个,真是一对鼠目寸光的夫妻。 乔小草站在门边没动,冷眼看着父母和弟弟将县令送出院门,千恩万谢。 时候不早,县令留下的马车还在院外等着。 一家人开始收拾行李,就连最惫懒的乔父也开始忙活。 乔母将女儿拉进屋里,从箱底拽出一块带着布丁的旧包袱布,将乔小草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放进去。 她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叮嘱女儿:“这次进宫,你千万要照顾好你弟弟,他年纪小,从没出过远门……到了皇城人生地不熟,你多看着他点。” 乔小草没说话,心底茫然。 她才十四岁,也没出过远门,为什么娘不担心她,只担心弟弟? “你弟弟那么聪明,书院先生都夸过他,他一定有希望选上,你当姐姐的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千万别让他饿了病了,听见没有!” 乔母念叨着,头也不回。 反正在这个家里,姐姐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早不是头一回了。 乔小草垂下眼:“……哦。” 她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做惯了粗活显得难看的手,心底涌现出一股不甘心。 她想起县令说,现在摄政的人是长公主。 或许正是因为如今掌控朝堂的人是女子,才会想到特意在诏令里写上“男女不限”吧? 乔小草的心脏狂跳起来,热血上涌,脑子里一阵阵晕眩。 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连她弟弟都能抢,凭什么她不能? 69. 第 69 章 乔栾从冯紫苏那里拿到钥匙,并没有全然相信账本里记载的数额,只暗中派人,先行前往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地契所在地确认。 两日后,心腹披着晨露回来汇报:冯越鸣私库确有其事。 冯家被抄家抄出来的金银数额已经多到令人咋舌,说富可敌国不是假的,谁都想不到冯越鸣居然在这之外还偷偷攒了一大笔钱,疑似是为谋反做准备。 乔栾不由庆幸自己当初下手够快,刚看出冯家有异动的苗头,就立刻动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真让冯越鸣筹谋妥当,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当然,她凭借异能,肯定能保住一命。 但在皇城里积攒的这些人手怕是要全都为他人做嫁衣了。 乔栾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唏嘘:“不愧是我。” 确定冯家的小金库是真实存在的之后,她思索要如何处理这笔意外之财。 都是摄政公主了,整个国库都能调用,没道理还得自掏腰包养火器营。 这笔钱无人知晓,倒不如拿来以防万一,给自己和火器营留一条退路。 既如此,得找个可靠的人处理这笔钱。 财帛动人心,万一人拿着这么多金银跑了,她也没地方找。 乔栾第一个想到的是沈谈。 沈公子风光霁月,肯定不会贪图她这点钱,而且他在火器营就负责这方面的事情,比较擅长……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谈是沈大儒的子孙,又有官身,轻易没办法离开皇城。 这件事隐蔽,最好找个低调不起眼的人物。 蒋率已经派出去了,至今没有消息回来,朝中官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稍微有点变动就会被人发现。 乔栾沉思良久,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护卫孙娇和赵小桃身上。 这二人是她的护卫不假,但她没打算让她们当一辈子护卫。 那太浪费了。 最后,乔栾选了更有主见的孙娇。 她召人过来:“我有件事,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做,可能一两年都无法回到皇城,你可愿意?” 听到长公主的话,孙娇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毫不犹豫地道:“任凭殿下差遣。” 乔栾笑了下,将冯家私库的钥匙递给她:“我要你去火器营找一队你觉得可信之人,想办法将这八千万两白银暗中转移出去。” 这笔银两被冯越鸣藏在皇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庄里,人迹罕至,可见他藏匿这笔钱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在动用这笔钱时,如何不惊动任何人。 只是要一下子全部运走,还是挺难的。 孙娇却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接过钥匙问:“您要我将这笔钱运到哪里?” 皇家式微,如今除了皇城周边,稍远一点的地方都不大听话了。 不论往哪运,好像都在往别人口袋里送钱。 孙娇想不出有什么安全的地点。 没想到长公主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要你将它送到定国公的封地范围里去。” 定国公? 孙娇双眼微微睁大。 就算她对时事并不算特别了解,也知道如今最有可能威胁到皇家延续的就是定国公。 他的封地辽阔,手里还有几十万精锐,实力雄厚。 皇城里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很担心某一天定国公突然带兵打进来。 没有人忘记,杀了先帝的刺客,就是定国公派来的! 整整八千万两,送到他的封地,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孙娇欲言又止,看着长公主的脸色,见对方并不是开玩笑,咬咬牙点头:“好。” 她担心的事情,长公主肯定都考虑过,轮不到她发愁。 这倒是让乔栾多看了她一眼。 不过长公主没有解释,反而道:“如今有不少人起兵攻打定国公,你们去的时候路上小心一些,时局虽乱,也是你们的机会。” 如果是和平年代,想要浑水摸鱼反而没有现在容易。 “殿下打算用这笔银两做什么?”孙娇又问。 如果只是让她转移这笔钱,长公主不会说要花费一两年的时间。 乔栾对她愈发欣赏:“想办法采购粮草和矿石,多多益善。” 不出意外,各地对定国公的围剿很快就要变为混战,一旦战火扩散,粮草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需要提前准备。 这八千万两只有花出去,才能在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属下明白了。”面对这么困难的任务,孙娇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正欲起身离开,突然又看了一眼长公主,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乔栾道。 孙娇顿了顿,开口:“殿下让我带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驻扎,难道是觉得皇城即将陷入危险?” 这是她的猜测。 但光是想想,都会心生不安。 乔栾看向窗外,轻飘飘地耸耸肩:“谁知道呢,有备无患吧。” 要真打起来,皇城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她没有明说,只是要求孙娇尽快召集人手启程,此事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孙娇领命离去。 乔栾看了一眼桌上打开的木盒。 钥匙给了孙娇,如今里面只剩下账本。 她将账本扔进火盆,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将纸页舔舐消失,直至化为飞灰。? 冯皇后给了她这样一个大礼,她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了报答对方,乔栾想了想,招来刘公公。 “召集宗室子弟的诏令发出去了吗?” 刘公公道:“早就发出去了呀!” 他一听就知道长公主想问什么,紧接着道:“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有宗室子弟来皇城了,日后咱们这宫里想必又要热闹起来咯。” 乔栾颔首。 虽说某些手握封地的宗室心怀不轨,但有希望通过正当渠道当上皇帝,谁愿意做那史书上挨骂的乱臣贼子呢? 她叮嘱刘公公:“入宫的宗室就交给皇后照顾,起居事宜都找她处理,不必问过我。” 届时选出皇帝,直接过继到她的名下。 冯皇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升职,成为太后了。 刘公公记下此事,微笑应是。 ……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皇城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宗室子弟。 正如诏令所要求的那般,十到十五岁,男 女皆有。 有的穿金戴玉,宝马香车,一看就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孩子。 有的则是寻常布衣,没带随从,只一驾青布马车,跟着护送的官差亦步亦趋。 与此同时,盘踞四方封地的亲王们也安静许多。 像是被胡萝卜吊住的驴,老老实实地按照诏令送来自家最聪慧的孩子,有的甚至连拖延多年的地方税收都跟着自家儿女送来不少,企图给皇家留个好印象。 诏令效果超乎乔栾的想象。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正统”二字有多么诱人。 皇城至今尚未被铁蹄踏破,多半也是因为这两个字的庇佑。 “你们古代人真有意思。”她站在城楼上,注视着远道而来的宗室车队如同蜿蜒的长龙,缓慢穿过长街,在脑海里对老头道。 先祖叹气:“你派人将这些少年召来,不论男女,难道真的打算选一个女帝吗?” “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乔栾道,“怪只怪你乔家的基因不行,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才一百多年就要亡国,我只能靠广撒网帮你选一个相对靠谱点的皇帝。” 至于这个皇帝是男是女,她怎么知道? 被后代骂作是黄鼠狼,先祖又开始叹气:“也罢,若是这么多男孩中,没有一个能胜过女孩,女皇帝就女皇帝吧。” 这话反倒让乔栾意外了。 她刚准备揶揄两句,旁边传来脚步声。 张公公凑近道:“殿下,刚来的宗室少年因为住宿不是单间吵起来了,皇后娘娘请您拿个意见。” “这点小事还用问过我?谁家送来的直接原路送回去,别忘了跟他爹娘说清楚退回的理由,连个睡觉的地方都要斤斤计较,还想当皇帝?” 乔栾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候选人有的是,不差这一两个。 “是。” 张公公退下。 先祖在脑海里问:“刚入宫就敢吵闹,多半是哪个王爷家里娇宠的小子,你就不怕将人退回,对方起兵攻打皇城?” 这话真是问到乔栾心坎上了。 自从冯家这个卧榻之侧的敌人被她干掉之后,长公主立刻开始搜寻下一个挨揍的目标。 她以前只知道定国公是威胁皇位最有实力的人选,对其余盘踞各地的豪强并不大了解,这回找官员补了补课,才发现偌大疆土上竟然能够同时存在这么多的幺蛾子。 定国公盘踞西南,手握数十万兵马。 隔壁的西岭王是上上辈的皇室宗亲,借口封地匪患豢养私兵,铸造兵器。 再往南是一串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联姻盘根错节,朝中派去的官员常年与吉祥物无异。 至于北边,几方将军统领各自拥兵。 原本朝中是希望他们能够互相辖制,岂料如今朝廷式微,一个听话的都没有了…… 这些还是手里势力比较大的,对皇城威胁较为紧迫。 至于没那么大的势力,因为太多人名,讲了她也记不住。 只知道等皇室血脉一断,必定裂成大统一之前的版图。 “唉,”乔栾双手撑着栏杆,很是困扰,“这么多野心勃勃的势力,难不成真要让我一个一个揍过去?” 70. 第 70 章 听见乔栾的嘀咕,脑海中的先祖道:“当年太祖皇帝也是这样一城一城打天下的。” 乔栾脸一垮。 她又不是太祖皇帝! “若你不将他们打疼打怕,便是为后代留下隐患,为这片土地留下战争的种子。”先祖老迈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慨,似是怀念自己生前的荣光。 乔栾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满脸都写着不想上班。 这也太辛苦了。 她刚收拾完冯家,火器营赢得利落,确实打出了名声。 皇城里都在传,长公主的火器营何等神勇,甚至能徒手引来天雷……冯家这是遭天谴了! 但不论火器营再如何神勇,也没办法长出翅膀,想去哪就去哪。 那些豪强一个个距离遥远,古代又交通不便,路上光是运送粮草就是一大难题。 一个一个打过去得打到什么时候? 乔栾还想着干完先祖交代的活,就美美抽身离开皇城自由度假呢,属实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其实……也有更简单的方法。” 先祖很好奇:“哦?什么办法?” “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吧?”乔栾道。 末日之中,文明破碎,人心的恶被放大,但秩序却一直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状态,并未彻底消失。 正是因为有丧尸这个人类共同的敌人。 绝大多数人在面对丧尸的时候,还是愿意放下一切,携手抗敌的。 这比任何的盟约都要牢靠。 先祖叹息:“不论何时代,百姓们唯一的念想,不过是求得一隅安寝。” 乔栾的想法没有先祖高尚,她正异想天开地嘀咕:“要是有什么外部矛盾就好了。” 最好是能够让各方豪强都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小心思,必须齐心协力才有可能打退的强敌。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整合各方势力,用最短的时间收服这片疆域上的一盘散沙。 当然,也不能太强,像丧尸那样几乎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对手,还是算了。 乔栾叹气。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她总不能指望外星人入侵吧? 真愁人。 脑海里的年迈嗓音带着笑意:“真是个心软的孩子。” 乔栾冷不防听见这句评语,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指着自己:“……心软?我?” 冯家的亡魂第一个不同意。 先祖一语道破:“你宁可对上强敌,也不愿意对着自家人动刀枪,不是心软是什么?” 乔栾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后憋出一句:“算了,我还是一个一个揍过去好了。” …… 宗室子弟入宫,长公主当了甩手掌柜,如今最忙碌的无疑是皇后。 冯紫苏面前摆着一张工笔舆图,细致描绘着宫中各个宫室的大小和位置,包括回廊和走道,一目了然。 先帝的后妃已经被尽数遣散。 如今后宫里空空荡荡,宫中内侍却并没有闲下来,反而愈发忙碌。 这些日子,皇宫上下一直在为安置即将到来的宗室子弟做准备。 如今各地的宗亲将孩子陆续送来,人数比预想中更多。 性别、地位各不相同,又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大事小事时有摩擦。 一群半大孩子,将宫中挤得吵闹不休。 冯紫苏这几日几乎脚不沾地,从铺盖陈设到茶水炭火,样样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她正看着宫室舆图,琢磨后续再来人员应该如何安置,侍女的声音隐约从门外传来:“张公公。” 她抬眼望去。 侍女掀开门帘,年轻的内侍一边道谢一边跨过门槛。 冯紫苏放下笔:“长公主怎么说?” 张公公笑着迎上来,先给娘娘请了安,然后原模原样地将长公主的话复述了一遍。 “……连个睡觉的地方都要斤斤计较,还想当皇帝?” 听见那颇具乔栾特色的话语,冯紫苏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这几日忙到混沌的脑子清明不少。 是啊,先帝已经死了,她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顾虑周全。 长公主的行事方式一向简单粗暴,听见张公公的转述,她好像都能看见那张年轻面容上不耐烦的鲜活神色。 指不定还嫌她烦,这点小事都要问她。 想到这里,冯紫苏的脸上漾出几分笑意:“有劳张公公替本宫跑这一趟了,传话内务府,就按照长公主的意思去办。” “哎!” 张公公笑眯眯的领命而去。 冯紫苏垂首,又继续忙碌刚刚没做完的事情。 入冬了,各宫炭火份额还需要安排,以往按照嫔妃评级不同,如今却必须一视同仁。 除了笔墨纸砚,棉被、手炉,样样都不能少。 她算了算这笔账目,感觉皇宫内的支出并没有因为嫔妃们的离开而降低,甚至可能还要见涨。 冯紫苏拿起已经入宫的子弟名册,打算算一算这笔账,却注意到有几家的孩子是从南边过来的。 皇城四季分明,冬天冷得厉害,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带厚衣…… 想到这里,冯紫苏坐不住了。 如今这天气冷得极快,要是有人只带了单衣,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就算从现在开始派人缝制棉衣,也是需要时间的,总不能让他们冻着读书。 冯紫苏起身,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要是真有人挨冻,还得尽快设法从宫外搜罗一批棉衣来。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门口的侍女问道。 “只是去看看那帮孩子,不必铺张。”冯紫苏道。 皇后不喜排场,只带了两个侍女跟在身后,又派人去叫自己的心腹女官,让她到宗室子弟暂住宫室外汇合。 刚出殿,迎面一道身影走来。 看见来人,冯紫苏脚步微顿。 能够在后宫范围内出入自由的,除了内侍,就只有一个深受先皇信赖的异国僧侣:自称传教士的约翰。 小皇帝生前非常宠爱这个外国人。 即便他带来的宗教全国上下都没有 几个人了解,但只要皇帝感兴趣,约翰在皇宫里就可以畅通无阻。 小皇帝死后,冯紫苏几乎忘了他的存在,还以为此人已经回到他的祖国去了。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见。 “皇后殿下,”约翰走上前,按住心口的圣徽,躬身道,“愿神灵保佑您。” 冯紫苏的视线从他身后收回,略带探究地问道:“约翰先生这是从哪里来?” 没记错的话,这条路只通往宗室子弟们暂住的宫室。 传教士露出灿烂的笑容,并没有隐瞒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听说宫中来了一群可爱的孩子,我去转了转,与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皇后微笑颔首,并未表态。 约翰却没有立即告辞,反而关切地道:“殿下最近似乎很忙,要注意身体,以免劳累过度导致生病。” “谢谢,我会的。”冯紫苏保持着微笑。 约翰顿了顿,又道:“冒昧问一句,您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嗯? 皇后有些莫名,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挺好的。” 这并不是客气话。 最近虽然忙,但至少不必掺和什么阴谋诡计,更不用任人摆布,她的心情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那就好,”约翰向前走了半步,低声道,“忙碌是好事,可以让人暂时忘却悲伤。” 冯紫苏不明所以。 什么悲伤? 她以为对方指的是自己年纪轻轻就失去丈夫这件事,没想到约翰却道:“您这些天,可曾想过您的家人?您的父亲、兄弟……我知道,您的心里一定不好受……” 冯紫苏面色一变,肉眼可见地沉下脸色:“约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皇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冯家的灭亡与她脱不了干系。 此人却故意在她面前提起父兄。 其心可诛。 约翰像是没有看见她的脸色,神情中多了一丝悲悯和同情:“皇后殿下,神不会接纳戕害手足之人,您是遭到长公主的蒙蔽,日后当多多祈求神灵的宽宥——” “够了!”冯皇后抬起下巴,看向传教士的眼神带着锋锐的寒意,“约翰先生,如果你不想被遣送回自己的祖国的话,就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约翰嘴巴半张,像是没想到皇后会是这个反应,看起来有点傻。 “本宫的所作所为,都符合本朝律法,请不要用你们国家的习俗,揣度本宫的所作所为。”冯皇后几步越过他,偏头道,“本宫不想再看见你。”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心腹女官的声音:“娘娘?” 传教士约翰顺势躬身告退,脚步飞快,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女官目送他一路消失,转头问:“娘娘,这个传教士有些奇怪,需要提醒一下长公主吗?” “不必。”冯紫苏闭了闭眼,“他只是因为信仰才会如此偏执,僧侣总会有异于常人的观点,这点小事就不用打扰长公主了。” 没有实权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 女官放慢脚步跟在皇后旁边,一行人继续往宗室子弟暂住的宫室走去。 71. 第 71 章 云逐烽站在平溪关的城楼上,眼底倒映着远处的人影。 烟尘逐渐消散,人影越来越小,向远处退去,直至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地狼藉,证明此地刚刚结束一场数日未曾停歇的战役。 他略微放松下来,解开头盔扔到一边,将酒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倒入喉中。 烈酒像一把火燃过全身。 寒意被压下,数日未歇的酸痛疲惫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伤口一跳一跳的疼,裹着的布估计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以免自己一闭眼就地睡过去。 耳边传来脚步声。 副将解昭灰头土脸地爬上来,越过一地睡得东倒西歪的将士,抢过云逐烽手里的酒壶。 倒过来,一滴都不剩。 “啧,也不给我留点儿。”解昭声音沙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退了啊?” “快入冬了,军师猜得没错,这帮人就是打算在入冬前联手打咱们最后一波。” 云逐烽一边说,一边解开胸甲,企图用寒风让自己继续保持清醒。 解昭冷笑一声:“来时声势浩大,一个个嚷嚷着要给皇帝报仇,拿定国公祭旗,结果连第一道关都打不过去,回去等着被自家主子收拾吧。” 云逐烽没说话。 毕竟他就是那个挨打的“第一道关”。 自从朝廷的讨逆檄文挂出来,平溪就像是被点着了的鞭炮,没再过过一天好日子。 副将自知失言,转移话题:“咳咳,定国公送东西来了,还有信,你要不要去看看?” “走。” 快要滴水成冰的日子,云逐烽就这么袒着缠满绷带的上半身,从城楼上下来。 路过瘫在地上的将士时,顺便踢了一脚:“回营房里睡去。” 城楼守住了,关内的情形还算有序。 二人让开一队抬着担架的民夫。 传令兵上前,奉上一封信:“五公子,定国公给您的亲笔信。” 云逐烽拆开信筒。 里面只有寥寥数十字,定国公慰问了一下自己正在挨揍的儿子,又夸奖了两句,表示随信带来他要的东西,让他省着点用。 对此,云逐烽并不惊讶。 倒也不是定国公抠搜,自从敌人打过来,他安排军师每隔一阵就给后方写信讨要各种物资。 粮草、伤药、箭矢武器…… 想到什么要什么。 大敌当前,定国公没有吝啬。 当然也是他能抗住,要是要了东西还打败仗,现在就不是简单的慰问了。 “骁勇果毅,有乃祖之风?”解昭凑过来念了一段,“嚯,定国公是收到敌人退兵的消息了吗?居然这么夸你。” 三岁小孩都知道,初代定国公那可是战神一样的存在,百姓给他建生祠写戏文,就差没上封神榜了。 被夸的云逐烽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太过欣喜的情绪。 他反手将信拍到副将怀里,目光落在传令兵身后的车队上:“父亲送了不少烈酒和伤药过来,让军医叫人来运,其余东西也清点了分下去,别闲着。” 押送粮草的管事迎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五公子大捷!国公爷特意吩咐,将他年轻时穿的貂裘赐给公子,还有两名歌女,刚好庆贺——” 云逐烽皱着眉打断他的话:“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管事的笑容一僵。 解昭咳嗽两声上前打圆场:“那什么,歌女不能入营,这是我们平溪驻军的规矩,从祖爷爷那代就传下来的。定国公估计是高兴忘了,您带回去照实说,国公爷不会怪罪的。” “哦哦,”管事顺着台阶下来,赔笑道,“是小人疏忽,那这貂裘公子收下吧?” “应该的。”解昭接过貂裘,招呼了旁边的一个后勤将领过来,介绍给管事,“粮草入库的事情,您跟他说就行。” “好好,解将军您忙。” 安抚好管事,解昭抱着貂裘加快脚步,追上云逐烽。 “干嘛呢?这貂裘可是好东西,你收着呗,把那身破棉袄换下来。” 云逐烽脚步不停:“小白不是受伤了么,你拿给他用。” 解昭无奈,低头看看怀里油光水滑的貂裘:“这可是定国公以前用过的东西,你就这么赏给下属,不怕国公爷知道了不高兴?” 云逐烽置若罔闻。 解昭看看他的脸色:“打完了还绷着一张脸干嘛?赢下这一场,冬天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咱们平溪今年还算富裕,应该可以过个好年。” 说到这个,云逐烽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些许。 “你回家过年吗?”解昭道,“这回你算是在几个公子里脱颖而出,被定国公另眼相看了,估计回去还能得一波赏赐。” 俗话说得好,不要白不要。 云逐烽并不想回,听见后半句话改了口:“……去看一眼母亲就回来。” 定国公子嗣繁多,他又出身不好,从小就被欺负。 幸亏后来越长越大个,别人打不过他了,兄弟之间的争斗才从拳脚相加转为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 如今他得到父亲青眼,估计今年回去会被那群兄弟联合起来针对。 想想都烦。 还不如留在平溪。 虽然苦寒,但至少身边都是真兄弟,不必防备有人背后捅刀子。 云逐烽踏入自己的营帐,将剩下的甲胄解下抛到一边,在军医身旁坐下。 铠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军医絮絮叨叨地抱怨公子一点不知道心疼自己,身上的伤又裂开了,手里一点不留情,直接将烈酒往上倒。 云逐烽闷哼一声,只觉得伤口像是被火燎,浑身肌肉绷紧,熬了几天的瞌睡被烫得干干净净。 “报——” 传令兵跑进来,奉上一封信:“皇城那边传来的新消息!” 皇城? 云逐烽伸手接过。 难道是长公主那边又有什么动向? 这次的密信是人带回来的,很有分量的一叠,也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 他拆开细看,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看完良久不语。 解昭将貂裘送去隔壁营帐,刚进来就看见这一幕,随口道:“怎么了?” 云逐烽将密信递给他:“是皇城来信。” 解昭“哦”了一声:“多半是上次飞鸽传书的详情,那咱可得好好看看。” 他接过这一叠厚厚的书信。</ p>军医在一旁一边给伤口上药,一边随口打听:“我听他们说冯家倒了?是出了皇后和首辅的那个冯家?难不成有人趁着我们这边生乱,偷偷攻打皇城了?” 冯家覆灭的事情,如今也不算什么秘密。 “不,”说到这个,云逐烽唇角隐隐生出一丝笑意,“是长公主的火器营。” 解昭忙着查看密信内容,一边看一边吸气。 “信上说,火器营的新式火炮‘如天崩地裂,方圆数里皆闻,皇城震颤’,真的假的?还说冯家大门连同成片围墙一并灰飞烟灭,次日路过街道,能一眼看见他家主院?” 冯家大宅他没去过,但听说被人私底下称之为“小皇宫”,可见奢靡。 按照王公贵族的习惯,大门与主院之间肯定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这么多建筑全被一炮轰没了? 解昭捏着密信,想想自家平溪关的城墙,背上生出一片冷汗。 说话间,军医包扎好五公子身上的伤口,收拾药箱离开。 解昭怀揣着一丝希望问道:“一炮轰掉大门,一眼看到主院这种形容,想来只是民间夸张的谣传?” 云逐烽没有接话,扔掉破碎的里衣,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来穿。 “长公主这一手,干净利落,雷霆万钧,想必此时已经将朝堂的乌烟瘴气清扫一空。”他垂首系上系带,嗓音微沉,“此女不可小觑。” 解昭:“?” 让你夸她了吗你就在这乱夸? 左右帐子里没有其他人了,他直接问:“你先前不是去皇城打探消息吗?火器营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是真的担心。 万一长公主哪天带着火器营来攻打平溪,就外面那夯土城墙,扛得住一炮吗? “我去过火器营,里面只有几百将士,不足为惧。”见副将还是一脸担忧,云逐烽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而且火器极为烧钱,就算长公主再富裕,也不可能把贵重的火药浪费在我们这个破地方。” 解昭的表情一言难尽。 虽然是实话,但真刺耳啊。 云逐烽在床边坐下,开始脱靴子:“几天没合眼了,你不困吗?” 听得出他在赶人,忧心忡忡的副将直叹气。 “看见这个消息你还睡得着?不行,我这就去找军师和工匠研究一下怎么防这东西。总不能真等人家打上门了再想办法。” 云逐烽在坚硬狭窄的木板床上躺下。 他并没有将小皇帝的死因真相告诉其他人。 就连解昭都以为他是得到平溪遇袭的消息,中断皇城的事务临时赶回来的。 他闭上眼,俾睨众生的女子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在认识乔栾以前,云逐烽印象中的“公主”这个词不是这样的,它更近似于他的那些姐妹。 矜贵柔弱、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乔栾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她像一根脊梁,牢牢撑住了大厦将倾的皇朝。 又像是一把利剑,劈开混沌污浊的朝堂。 不知为何,云逐烽并不担心长公主会带兵攻打平溪,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定国公对皇位心怀不轨。 他们注定要成为敌人。 72. 第 72 章 “娘娘,内书堂的布置已经安排好了,按照您的意思分成男女两个书院,内里一应待遇,一视同仁。”女官在门口汇报。 “好。” 冯紫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摆着一摞翰林院送来的课程安排,被长公主打回去好几次,没办法只好求到皇后这里。 可是冯紫苏也不清楚乔栾的想法,只听她说光教诗经子集不够。 要加课。 加什么课? 兵法、律法?还是算学、天文、地理? 翰林院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头大,但也不敢去问,只好一次一次修改章程,期望这一次能让长公主满意。 但冯紫苏莫名觉得,长公主的意思,恐怕并不是这么简单。 什么样的课程,能够择选出皇帝的人选? 她摇摇头,想不出答案。 “课外实践啊。”乔栾一边在大街上溜达,一边在脑子里回答先祖,“不是有句古话‘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不实践怎么当好皇帝?死宅只能被朝臣当做傻子糊弄。” 先祖不知道什么叫死宅,但他听懂了乔栾的意思。 “可是这么多宗室子弟,贸然出宫,宫里哪有这么多人手保护他们安危?” “……啊?” 他问到了乔栾的盲区。 “皇城治安这么差吗?大白天上街还要人保护?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砍丧尸了。” 她放眼望去。 现在皇城里天气很冷。 往来行人已经穿上厚袄,路上的人流却一点没有比往常少。 不远处,一家店里揭开巨大的笼屉。 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起,滚滚热浪夹杂着气势汹汹的香气,扑了乔栾一头一脸。 “新一笼的包子,快来买呦——” 乔栾的脚尖不由自主地转向包子铺。 先祖不赞同她的看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乔栾掏出几个铜板买了包子,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哎呦喂,就你老乔家的孩子金贵。你看看,这满大街溜达的孩子还没我腰高,人家爹娘也没像你这么紧张。” 她大口大口地啃着包子,丝毫不顾忌路人的视线,两颊塞得鼓鼓囊囊,赞许地看着路边拖着鼻涕骑竹马的小屁孩。 “要我说,这孩子有当皇帝的前途。” 她也不怕把先祖气死。 “你!唉……”先祖连声叹息,“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你可还记得自己之前放出讨逆檄文的时候,曾经许诺谁杀了定国公,就封谁为王?” “是我说的,怎么了?” “如果这一代定国公赢了,他必定会将朝廷视作仇敌,不死不休。”先祖道,“如果他输了,新的亲王手握军权,实力强横,新帝年幼,只怕镇不住他。” 不论结果为何,结局都必将走向战火。 乔栾知道是今天送来的情报让老头不安了。 探子来报,定国公一方十分顽强,在几方大军的联合讨伐之下,居然牢牢守住关隘,丝毫不落下风。 定国公…… 乔栾眼神微凝。 这一方实力,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加强横。 只能智取,不可贸然轻举妄动。 幸好她事先已经做了一些安排。 想到这里,她将最后一口包子皮吞下去,拍拍手心碎屑:“放心吧,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她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 “真没想到,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人会选择来这么远的地方。”约翰感叹道。 这一次故乡抵达的船来得比往常晚。 除了给他带来需要的物资之外,随船还带来了一位年轻的传教士。 这让约翰感到意外。 “埃布尔,你这样年轻,何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带着人回皇宫的路上,他好奇地问道,“难道是像我一样在故乡得罪了人?” 年轻的金发传教士提着自己的行李箱,笑容温和优雅:“我从小就对大承这个国家很感兴趣,一直很想来看看,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约翰听着对方字正腔圆的发音,惊讶地张大嘴巴:“神灵在上,你的发音几乎跟本土人一模一样!这真的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吗?” “或许我是个语言天才呢。”埃布尔微笑道。 眼看约翰还想继续追问,他转移话题,指着前方的高大建筑道:“那里就是皇宫吗?” 约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我们会住在宫里,大承的规矩与我们那里有很多不同,不过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 p>说话间二人走近宫门。 这些天,依旧有散落各地的宗亲送孩子来上学,宫门外一向热闹。 乔栾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自己:“殿下!” 她抬头望去。 传教士约翰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望过来,按住圣徽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愿神灵保佑您。” “哦,是你啊,又出宫了?” 乔栾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旁。 约翰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穿着打扮,似乎也是个传教士。 年轻人的身材比约翰高大一些,金发蓝眼,轮廓深邃,样貌英俊出挑,附近跟着宗室子弟等候入宫的侍女都在明里暗里地打量他。 可见真正好看的人是不分国界的。 “是的,我的祖国又来了一艘船。”约翰看起来很开心,向长公主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埃布尔修士,他带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我正准备将他引荐给殿下。” “您好。”埃布尔开口,嗓音如同大提琴一般优雅,“美丽的公主殿下。” 乔栾震惊。 约翰来了好几年,说话还带着口音,这个男人开口却根本没有外国人的音调习惯,闭上眼跟本地人没什么区别! 她不由问道:“埃布尔先生以前来过?” “没有,我第一次漂洋过海,殿下是想问我的语言是跟谁学的吗?事实上,我们那里有很多来自大承的商人,我是跟他们学的。” 埃布尔笑意盈盈,即便一边走一边说,依旧专注地盯着乔栾,眼神深情得不像话。 乔栾张了张嘴:“……你的语言天赋真不错。” 就算她讨厌白人,也不得不承认,埃布尔是个非常优秀且讨人喜欢的僧侣。 想到这里,她顺着对方的话打听道:“你认识不少来自我们这里的商人,这么说你是在一个港口城市?能聊聊那里的见闻吗?”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埃布尔道。 另一边,约翰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被争夺地位的危机感。 今年最后一艘船决定停留在异国等待冬日过去。 他们带来了一船的货物,以及新的人才。 足够在异国他乡大展拳脚,哪怕长公主对他的神灵毫无兴趣,他也有信心为尊敬的教皇开辟新的土壤。 73. 第 73 章 “小草!你看,是玉兰花!”同桌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朵洁白的玉兰。 乔小草从书卷中抬起头。 好快,居然已经春天了吗? 自从初冬跟弟弟一起入宫,已经过去数月。 县令安排的人在路上给他们买了新衣服,还教导他们礼仪规矩,企图让姐弟俩看起来没那么像乡下孩子。 即便如此,第一天踏入宫门的乔小草还是腿软得差点跌倒。 大,太大了。 皇宫大得让她害怕。 那么高的宫殿,那么大的广场。 就连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乔玉树也只能紧紧拉着姐姐的手,依偎在她身旁,亦步亦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入宫后,乔小草分到了从来没睡过的柔软被褥,一日三餐和随时都有的精致点心,还有暖和轻便的合身棉衣。 这年冬天,乔小草的手和脚都没有生冻疮。 她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家里的破屋、冰冷刺骨的井水、难以下咽的饼子…… 都好像上辈子的幻觉。 乔小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卷。 刚入宫的时候她不认识几个字,那些小姐却已经会背好几本书,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看出她的不安,安慰她不要急。 慢慢学,总能够学会的。 如今,她已经能背完《千字文》,《三字经》也能磕磕绊绊地记下,只是字丑,还得多练。 刚来的那个月,有几位同窗笑她年纪大还没见识。 “不知道是哪个穷乡僻壤里的庶女……” “你看她的手粗成什么样了,也配姓乔?” “真不明白,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丫头跑来干什么,难道她以为皇帝就是用金锄头种地吗?” 说着,几个小姐掩唇,凑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乔小草没吭声。 她在家里的时候,听过比这恶毒得多的辱骂,区区几句嘲讽算得了什么? 她的反应助长了对方嚣张的气焰。 一时间,内书堂里壁垒分明:家中有爵位的玩在一处,功课好的玩在一处。 剩下就是乔小草这样家里早就落魄的,女孩子大多连字都不认识,只能日以继夜地用功,争取尽快赶上功课。 她们也是前者取笑和逗乐的对象。 直到某一天,长公主突然来了。 长公主来时并没有遮掩什么,但她衣着太朴素,像宫里随处可见的女官。 宗室们刚来不久,还没见过这位忙碌的殿下,以至于她转了一圈离开也无人认出。 内书堂里的女孩子各自忙各自的,根本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但次日一大早,情况出现转折:那几个仗着家中父兄有爵位,在宫里横行霸道的大小姐,突然被女官吩咐收拾行李离开。 大小姐们惊呆了,直至听完女官给出的理由,才明白出现在她们面前的那位年轻女官竟然是长公主。 “长公主有令,欺辱同窗、言行失德之人,不堪为储君之选,即日起剔除名单,送回封地。” 女官说完,侧身抬手。 “诸位,请吧。” 当日,男子那院也有好几个被赶出了皇宫。 内书堂的氛围为之一清。 一整个冬天过去,陆续有宗室弟子因为各种原因被送回原籍,宫中人数最多时足有数百,如今只剩百余人。 比较特别的是,如今留下的女孩子数量居然多于男孩。 内书堂设在一个院落的东西两边厢房,中间用花草隔开。 像乔小草和乔玉树这样的亲兄弟姐妹很多,各人算起来又都是亲戚,宫中并未强硬地要求男女不能相见。 不过两边互相看不顺眼。 每次偶然碰面,男院那边总是投来审视的视线:漠然、轻蔑,或者敌意。 这边的大小姐心高气傲,对此大为不满:“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咱们?每次月考前三都是我们院的,他们也就在骑射上略胜一筹,得意什么?” 同窗纷纷附和,表示等到开春要勤练骑射,争取将这一门的前三也抢过来。 说到这里有人转头:“小草!你努力一下,下次考试争取进入前三!” 乔小草抬起头,腼腆地笑笑:“我会全力以赴的。” 说来也是奇怪。 她一个穷人家出身的丫头,连骑马都是来皇城的路上才学会的,拿到弓箭居然异常得心应手。 第一次射箭课就能次次中靶,连教导她们的师父都不信她以前没碰过弓箭。 同窗并不满意乔小草的回答,扑到她桌上道:“那帮男的鼻孔朝天,你难道不想把他们统统打败吗?” 乔小草没出声。 其实她能理解为什么男院这么歧视她们。 以前的皇帝都是男子,皇位传承与女子无关,偏偏这一代择选新帝,长公主让适龄女子也一并入宫考教。 在那些男孩眼中,她们就像是一群外来者,贸然闯入了原本属于他们的领地。 她的反应让同窗大为不满:“乔小草,你说话呀!那帮人看不起我们女孩子,难道不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没等乔小草回答,窗外传来一道男声:“小姐此言差矣。” 这会儿正是午后休息时间,内书堂里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各自闲谈,听见这道声音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窗外站着两个男子,都穿着外国僧侣的袍子,胸口佩戴圣徽。 是传教士约翰和埃布尔,有时候会来给她们上地理课。 “午安,各位美丽的小姐。”埃布尔微笑着道,“可以允许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 这两人一出现,立刻受到了众人欢迎。 “快请进!” “埃布尔先生,你上次说你们那边的国家有女王,能给我们说说她的故事吗?” “她是怎么做到让大臣们都听她的话?她也会参加打仗吗?” 众人七嘴八舌,却被一道声音尽数压下:“等——等!” 站在乔小草书桌旁的女孩子叉着腰:“约翰先生,你刚刚说我的话不对,难道是你们僧侣也歧视女子吗?” 约翰微笑着回答:“不,我刚刚的意思是,他们对你们产生敌意,与性别没有关系。” 这话让屋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约翰很享受众人的视线。 他不慌不忙地继续道:“皇位只有一个,你们都是竞 争对手,他们若是敌视你,证明你们身上有让他们忌惮的特质,不是吗?” “没错,”一个女孩抬起下巴,“女院包揽了绝大多数课程的前三,他们根本赢不了我们。” “真了不起。”约翰微笑,“不过据说很快就要开设实践课程了,这才是抉择新帝的关键,你们可要小心了。” “实践课程?” 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 众人凑到传教士身边,追问细节。 另一边。 乔小草知道自己基础不牢,并没有挤进人群打探新课程的消息,只是一味低头背书。 同桌本来想去,见她没有上前的意思,又有些犹豫。 她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笔杆,轻声道:“你知道吗,听说传教士约翰深受先帝宠爱,就连男院也有很多人在讨好他。” 乔小草睫毛微动,下意识往人群的方向望去。 埃布尔刚好转头,碰见她的视线,微笑着点头示意。 乔小草平静收回目光。 “哎呀,埃布尔倒是刚来不久,好像跟我们入宫的时间差不多。”同桌继续道,“他长得那么好看,好多宫女都很喜欢他呢。” “是嘛。” 乔小草再次低头,将注意力投入书中,摆明了不愿意合群。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传教士给人的感觉不舒服。 但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舒服。 明明他们言行举止都没有什么不合礼数之处,甚至还比大多数人更受欢迎,闹得乔小草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心胸狭隘了。 良久,她低声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这群传教士漂洋过海,来我们这里究竟是想干什么。” 相比之下,每次出现都冷着脸的长公主反而更让乔小草安心。 就算她每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都意味着又有一批人被筛走,乔小草仍旧默默期待着长公主的到来。 自从入宫看到其他候选人,乔小草已经没有起初那么狂妄,异想天开想要当皇帝了。 她只想趁着新皇未定,在宫里学到更多的东西,等到日后出宫的时候,靠这些知识博一个好前程。 看过天地广阔,乔小草无法接受再回到那个狭小的后院,当一个得过且过的浣衣女。 下午的课程结束。 乔小草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背上布袋随着人群离开内书堂,在快到住处宫室的时候脚步一拐,来到隔壁院中。 她的弟弟乔玉树住在这里。 入宫后二人便被分开,乔小草也没办法按照她娘的要求照顾弟弟,如今二人之间的关系可能还没有同窗亲近。 但她听说乔玉树昨天夜里不知为何出了疹子,身为姐姐,她还是决定抽空过来探望一二。 出乎意料,这个时辰乔玉树住的院子竟然闩着。 她抬手刚准备敲门,一阵吵闹嬉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乔小草皱皱眉头,直觉这里面有古怪。 她往后退了两步,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的房间窗户敞开着,几步走过去,踮起脚尖从窗户往里看。 院中大树上吊着一个人,不是她那本该卧床休息的弟弟乔玉树又是谁? 74. 第 74 章 乔小草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性子并不讨人喜欢。 早在老家书院里读书的时候,他就自诩皇室宗亲,眼高于顶,动辄看不起其他同窗。 她觉得这样不好。 但家中爹娘宠溺,将他娇惯得无法无天,对她这个姐姐也是时常颐指气使。 动辄“喂”来“喂”去,跟使唤下人似的。 她就算有心劝说,对方也压根不听。 入宫之后,看见了外面天地的乔玉树收敛很多,不再像在家那么横行霸道,甚至有几分谨小慎微。 可是如今他又惹了什么人? 怎么会被绑在树上? 乔小草的视线穿过空屋,透过两道窗户往院子里望去。 这么冷的天,乔玉树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披头散发,显然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拖起来的。 他的手臂被绳索绑在身后,绳索的另一头挂在树干上,将他吊起半人高。 乔玉树脚尖乱踢,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不论如何挣扎都只能原地打转。 “怎么样?乔公子,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我们可是在帮你治病呢,还不快说谢谢?” 围在下面的众人哈哈大笑。 乔小草没出声,目光落在这几个人脸上。 都是与乔玉树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同窗,虽说穿着宗室子弟统一的棉衣,但腰间佩玉,头戴金冠,可见都是家中富贵的少爷。 为首的那个她认识,是男院功课名列前茅的乔仰松。 平日里遇到女院的同窗,他一向客客气气,与那些不正眼看人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女院好多人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是这种霸凌同窗之人。 乔玉树吊在空中,无力地踢着两条腿,脸色涨红几乎快要滴血:“好,好多了……多谢兄长……小弟病好了,快将我放下来吧……” 乔小草从没见过弟弟如此卑微的姿态,一度怀疑被挂在树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跋扈蛮横的乔玉树。 可是就算他反复求饶,下面的人依旧置若罔闻。 “一想到宗室里还有你这样的泥腿子,我就觉得丢人。” 乔仰松冷冷地道。 “明明是太祖皇帝的血脉,却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乔玉树委屈极了:他才十一岁,家境不好难道是他的错吗?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又说错什么,惹来更猛烈的教训。 就算他一个字也不说,乔仰松等人还是不打算放过他:“哎,装聋?” 有人一脚踹在乔玉树腿上,吊着乔玉树的绳子开始左右摇晃,树叶簌簌往下掉。 他吓得一个劲地叫,却只惹来更多的笑声。 乔小草躲在窗外,看着弟弟像一只耗子被吊在半空任人戏耍,不由攥紧拳头。 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她恨不得冲进去,将这几个少爷踹在地上拳打脚踢,然后将他们也绑在树上,尝尝被人戏耍的滋味。 乔玉树是任性跋扈不假,但乔小草也没有忘记,自己入宫之前认识的那几个字,也是他偷偷教给自己的。 乔仰松并不知道有人正从窗外偷偷观察这一幕。 他戏谑地道:“就你这怂蛋,也敢来皇城跟我们抢皇位?” 乔玉树连连摇头:“不敢不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站在旁边的几人一唱一和地帮腔。 “在乡下待着不好么,非要跑到皇城里来丢人现眼。” “一个不知道哪辈子沾了点儿宗室边的穷酸,也敢自称宗室?赶紧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吧。” 乔玉树连声应是,毫无尊严,只苦苦哀求众人放他下来。 让人毫不怀疑,只要那根绳索松开,让他爬过来舔鞋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他的卑微逗乐了院子里的众人。 他们指着他哈哈大笑,听在乔小草的耳朵里,尖锐刺耳。 她却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乔小草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贸然闯入其中除了主动给他们送上一个新的乐子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光靠她一个人不行。 乔小草放松已经踮得发麻的脚尖,蹲在窗户底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长公主。 只有长公主有能力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她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出了巷道直奔公主殿的方向。 走到半路,前面迎面一个眼熟的侍女,恰巧就是在公主殿内伺候的。 乔小草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姐姐,长公主在宫里吗?” 侍女头刚点了一半,就被对方抓住:“姐姐,求你了,快去禀报长公主,静思院里有人欺负同窗!” 看到乔小草脸上的汗珠和急切,侍女应了一声:“好,那你——”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来报信的小姑娘像是有什么急事,又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乔小草确实有急事。 只要侍女将此事禀报上去,长公主应该会来。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此事闹大,以免长公主来得太晚,那帮人已经将证据消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乔玉树逆来顺受的样子,这种类似的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偏偏这群人运气好,从未被长公主发现,才能一直在宫中待到现在还没被赶出去。 傍晚的风吹过乔小草鬓边的碎发和汗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清醒过。 不能敲门。 对方看不见外面的人,说不定会被敲门声吓住,反而提前把乔玉树放下来,毁灭证据。 她跑到先前偷看的那扇窗户下面,翻窗进屋,从不知道谁的屋子推门出去,大喊一声:“住手!”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乔仰松脑子一晕,听见女子声音,差点以为是长公主来了。 绷着脊背转头看去,才发现来的不过是一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丫头,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宗室子弟服饰,头上连一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不足为惧。 “你谁啊?”他轻蔑地打量着乔小草,“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丫头跑到男子住处,不害臊吗?”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她好像是乔 玉树的姐姐。” “哦——”乔仰松恍然,唇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语调阴阳怪气,“原来你就是这个废物的姐姐,久仰久仰。” 乔小草握着拳头:“把我弟弟放下来。” 树下站着的几个人互相看看,对她的要求嗤之以鼻。 “你来得正好。”乔仰松的神情里多了几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敢闯进来,可见是将他当做弟弟的,可是你知道他在背地里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反手指着身后挂在树上的人道。 一开始看见乔小草出现的时候,乔玉树还很高兴,刚想让她帮忙把自己放下来,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一瞬间,他眼里的光芒像是骤然熄灭的蜡烛,张了张嘴,一声不吭地低下头。 站在院子里的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他们带着恶意,你一句我一句地将乔玉树以前说过的话复述给乔小草听。 “他说你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伺候他的佣人!” “平时你弟弟吃完了你才能吃,连他的洗脚水都是你倒的。” “你以前根本不识字,要不是他娘舍不得他一个人来,你根本没机会入宫。” 乔小草冷着脸听他们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如同刀子在割。 她知道乔玉树看不起她,但她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姐姐,没想到他在背后竟然说得这么难听。 众人说完,见她没什么反应,很是失望。 “你不相信吗?这都是他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我信。”乔小草道。 贬低姐姐来抬高自己,是乔玉树那个脑子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以为只要把她说得足够卑微、足够不堪,别人就会觉得他足够高贵、足够体面。 殊不知,这样做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他。 乔仰松的眉毛高高扬起,笑着问:“你弟弟这么对你,你还要救他?” 乔小草眼底的波澜消失,平静地对着院子里的众人道:“我救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与他怎么看待我并无关联。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这番话发自内心。 可是落在眼前这群少爷的耳朵里,却好像她说了什么惊天笑话。 “噗哈哈哈——” 他们对视几眼,笑得前仰后合,爆发出比之前戏耍乔玉树时更大的笑声。 “你是个傻子吧?”乔仰松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你弟弟都这么说你了,你还要上赶着伺候他,贱不贱啊?” “嘭!” 一声巨响。 脆弱的门闩应声而断,院门朝着两边弹开,露出门外黑压压的人影。 “这么热闹,聊什么呢?” 人影穿过门洞,最后一丝天光照亮了她的脸。 长公主唇角带着几分笑意,轻松闲适,轻飘飘地扫过在场众人。 院子里的宗室子弟嚣张的气焰霎时消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连表情都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状态。 乔仰松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糟,糟了…… 长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75. 第 75 章 收到侍女传信的时候,乔栾正在用晚膳,并不是很想放下筷子。 一帮十来岁的小孩子从早到晚住在一块儿,又是竞争对手,有摩擦也很正常。 就算去了,多半也是些你扯我头花我踩你鞋子的零碎小事,堂堂长公主日理万机,是给他们断这些零碎的吗? 不过考虑到这是个观察他们品性的好机会,乔栾还是忍痛放弃晚膳,带着人赶来了。 没想到,刚抵达静思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句“……贱不贱啊?” 护卫推门没推开,正欲敲门,却被长公主拉开。 紧接着,这位殿下亲自抬腿。 一脚踹开院门。 众人心知,长公主这是真的动怒了。 乔栾进入院中后,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 如今留在宫里的宗室子弟没以前那么多,基本上她都有印象,这几个——尤其是领头的那个男孩,平日里风评甚好,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般嘴脸。 见一群人安静下来,就连树上挂着的那个都不动了,乔栾反手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刀。 刀刃出鞘,乔仰松瞳孔一缩,脑海中立时回忆起先前听说的长公主种种事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一跪,身后那几个同伴也哆哆嗦嗦地一个接一个跪下。 但乔栾拔刀并不是打算教训他们。 她抬手往上一甩。 佩刀脱手,打着旋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削过乔玉树头顶的那根绳索。 绳索应声而断。 乔玉树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没敢出声,哪怕摔痛了也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长刀几乎与他同时落地。 “锵”一声扎进地面的泥土里。 刀柄犹颤。 院子里更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众人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长公主面前。 在场唯有乔小草反应最快。 她上前解开乔玉树身上剩下的半根绳索,大概看了一下他被绑住的地方没什么伤口,又走到另一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捧着它还给长公主身边的侍卫,轻声道谢。 乔栾看在眼里,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谁跟本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院子里谁也没敢开口。 见没人出声,乔小草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长公主的侧脸:“殿下,我来说。” 乔栾颔首。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丝毫隐瞒。 从自己想要探望出疹子的弟弟开始,将今晚看见的种种,连同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复述了出来。 包括乔仰松等人的贬低,以及乔玉树的求饶。 条理分明。 乔栾听到最后,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孩子一眼。 如果没猜错,找侍女传话求救的似乎是个女孩,十有八九就是她。 看见自己的亲弟弟被人吊在树上取笑,竟然能耐得住气,先出去派人找她求助,然后再回来据理力争。 想起刚刚在门外听见的“我救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与他怎么看待我并无关联”,乔栾看着这小姑娘的眼神柔和几分。 小小年纪,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有这份心性和决断,属实难得。 等到乔小草说完,地上的人面如死灰。 完了,要像之前的那些人那样被赶出宫去了…… 低着头的乔仰松手指深深卡入砖缝,眼底划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戾气。 居然在这对穷酸姐弟身上栽了跟头? 等他回家,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家人。 什么宗亲,穷成这样也配姓乔? 瞬息之间,乔仰松脑海里已经想出了五六种折磨这对姐弟的家人的法子。 “……殿下,事情就是这样。”乔小草说到最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听完叙述,乔栾略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几个宗室子弟身上:“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跪在地上的身影齐齐颤抖。 乔仰松眼底闪过一抹不甘心,鼓足勇气仰起头来,嗓音微颤:“将他绑到树上是我们不对,可是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哦?”乔栾来了兴致。 她很好奇这小子能有什么理由,才会“逼不得已”将人绑到树上。 乔仰松定了定神。 话一开头,后面说起来就顺畅了。 “殿下有所不知,乔玉树此人品行不端,怠惰功课,还整日在背地里辱骂他的姐姐,说,说她是伺候自己的佣人……” 跪在乔仰松身旁的少年意识到他的打算,接话:“我们几个实在是看不下去,觉得这种人太不像话了,才会想要教训教训他。” “对对对,我们也是为他好。” 说着说着,这帮小子倒是理直气壮起来了。 乔玉树坐在地上,挣扎几次都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听见这话急道:“我,我没……不是这样的……你们明明是嫌弃我出疹子碍眼,才会将我从床上拖起来,绑到树上……” 他想要否认这些人说的话。 但长公主就在眼前,乔玉树不敢撒谎,只好避重就轻,强调他们欺负自己的原因与姐姐无关。 乔栾对这几个宗室子弟有些失望。 她又一次看向乔小草:“你弟弟这么说你,你想怎么处理他?” 听见这话,跪在地上的乔仰松等人心底闪过一丝狂喜。 长公主将他们的话听进去了。 既然如此,他们是不是也不用被赶出去了? 没想到长公主会问自己的意见,乔小草一愣。 她下意识看向乔玉树。 对方刚好也在看她。 但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乔玉树眼神闪烁,垂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乔小草心头一软,耳畔像是响起了娘亲的声音:“弟弟还小呢,你要让着你弟弟知道吗?” 她低声道:“算了,他毕竟是我弟弟。” 乔栾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不过她也理解,一个古代的女孩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她不能逼迫对方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选择。 她不再看这个女孩子,转向跪着的众人:“现在来说说你们的过错——你们不是喜欢将人吊在树上么?来而不往非礼也——来人。” 身后侍卫上前抱拳:“殿下!” 只听长公主漫不经心吩咐道:“把他们也吊上去,明天早晨再放下来。” 几个宗室子弟 的脸色顿时惨白。 “殿,殿下饶命啊!” “我们真的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众人连连磕头,请求乔栾收回成命。 刚开春,天气还冷,在树上吊一夜跟要他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殿下……” 求饶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侍卫却铁石心肠,上前抓着他们的胳膊就往树下带。 “等等!” 突然一道声音压下院子里的喧闹。 乔栾有些意外:说话的竟然是乔玉树。 今天他是受害者,乔栾大方地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想说什么,说吧。” 坐在地上歇到现在,乔玉树攒了点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身形微晃,衣衫单薄,露出的手脚都冻得通红。 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长公主。 他深吸一口气:“殿,殿下这么做,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什么?” 乔栾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小草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弟弟,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乔玉树。 乔玉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却还是逼着自己开口:“殿下要把他们吊起来,不就是在做跟他们一样的恶事吗?” 院子陷入寂静。 乔仰松等人也忘了挣扎求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看见有人从嘴里吐出了一只活蛤蟆。 这,这个平日里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子,居然敢跟长公主这样说话? 侍卫们抓着人胳膊的手不由松了几分,迟疑看向长公主,像是想知道她是否要改变原先的命令。 乔栾沉默良久,错愕地笑了一声。 ……这孩子是傻了吗?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是在给他撑腰,结果他一转头站到了霸凌他的人那一边,反过来指责她不对? 乔小草终于回过神来。 她当机立断,上前给了弟弟一巴掌:“闭嘴!” 乔玉树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姐姐的打。 这一巴掌不痛,但把他打蒙了。 “你怎么敢说殿下与他们一样?殿下惩罚他们,是在为你讨回公道,你却说出这样猪狗不如的话来,你是不是疯了?” 乔小草气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在那群欺负他的人面前百般求饶,却敢在尊贵的长公主面前如此嚣张。 她的弟弟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吗? 乔玉树捂着脸,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腿一软滑跪在地:“殿,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该死……” 他涕泪交加,凌乱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白色中衣经过这一遭也彻底没法看了。 乔栾糟心地摆摆手:“算了算了。” 她懒得再管这院子里的糊涂账,背着手往门外走去,心里倒也没多生气。 一帮小孩子罢了。 乔玉树突然冒出这么一番惊人发言,估计是想表现自己的“仁善”。 据她这几个月的观察,自从这帮小孩以新帝备选的身份入宫之后,不少人都给自己搞了个“人设”,细节到连饮食都要模仿,几乎达到疯魔的程度。 也不知道这孩子抄的史书上哪个皇帝。 76. 第 76 章 长公主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走得干净利落,没有惩罚任何人。 如此罕见的情形,说出去别人都未必相信。 在场少年齐刷刷松了口气。 见长公主走了,跟来的侍卫也松开那几个少年,默不作声地跟在长公主身后离去。 静思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断成两截的门闩和地上的绳索,静静地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风波。 乔仰松等人互相看看,见长公主真的走了,如蒙大赦。 他们也不管这对姐弟俩,各自闷不做声回房,将门窗一关,安抚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去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乔小草站在弟弟身边,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 得知他在背地里贬低自己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么失望过。 乔玉树缓缓抬起头。 这个时辰院子里也不算明亮了,姐姐的脸色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他动了动唇,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音节:“姐——” 乔小草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腕,力道不小,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拉了起来,拽得人一趔趄。 她脚步却没停,径直拖着人往弟弟的房间里拽。 乔玉树浑身疼,要是平时早就挣扎着甩脱她,大骂出声了,今天却一声没吭,咬着牙一路被姐姐拖着进了屋。 乔小草将弟弟往椅子上一扔,口中道:“你为什么要原谅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的,只会更觉得你好欺负。” 乔玉树刚刚在长公主面前时还怂成一团,面对姐姐的质问,又开始嘴硬:“你懂什么,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会继续折磨我……” 他眼神游移,面上却褪去了刚刚在长公主面前时的怯懦,转为乔小草最熟悉的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面对这个冥顽不灵的弟弟,乔小草眼睛都快气红了。 “我特意请了长公主来,他们会被赶出宫去!” 她攥着拳头,恨不得揍这个蠢货几拳。 要不是这小子突然冒出那么一句话,这院子里的人根本不可能留下。 “对,长公主是可以把他们赶走。”乔玉树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乔小草面露困惑。 乔玉树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语速变快:“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少爷因为我们失去候选人的身份,他们会如何对付我们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乔小草瞬间冷静下来,看向弟弟的眼神逐渐变化。 她本来以为弟弟疯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皇位轮不到我。” 乔玉树瘫在椅子里,整个人像一件随手晾在椅背上的破衣服,眼底一片死寂,单看神态几乎不像是这个岁数的孩子。 “等新帝选出来,我们还是得回到我们的破屋子里,到时候,这帮少爷一句话就能把我们全家都弄死。” 乔小草这才明白刚刚突发恶疾的弟弟到底在想什么。 没想到在家里被娇惯得任性肆意的乔玉树,如今也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学会在别人面前低头服软了。 可是…… “你既然这么害怕他们,为什么不怕长公主?” 这一点乔小草还是想不明白。 就算他想在长公主面前给欺负他的人求情,也没必要对长公主如此不客气,乔小草觉得如果不是长公主懒得计较,把他直接扔进大牢都有可能。 乔玉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往旁边挪去,没说话。 乔小草直觉有鬼,上前一步揪着他散乱的头发:“说!” “嘶——别扯,别扯,我说就是了。” 乔玉树一个劲儿地拍她胳膊,等到她松开手,揉揉头皮,不大情愿地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听他们说,长公主以前没钱就随便找一户大臣抄家,谁敢惹她,她就杀谁!大臣都敢怒不敢言,就连冯家都不是她的对手……” 乔小草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风言风语,自打入宫的第一天她就听过。 起初她也曾经害怕,但自从见到长公主本尊之后,她就明白这些流言说的事情,绝不是表面上他们听到的这样。 长公主并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等蛮横残暴之人。 眼看乔玉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那些流言,她不耐烦地打断:“所以呢?你就觉得长公主是坏人,你要替天行道?” “不不。”乔玉树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连连摆手,“我只是听同窗说,想要讨好那些权臣,让他们支持自己,就不能跟长公主走得太近。” 乔小草明白了。 她冷笑,抱起胳膊,盯着椅子上的弟弟:“你觉得你骂几句长公主,那些大臣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乔玉树咬着嘴唇没出声。 嘴上说不敢肖想皇位,但谁又不想试一试呢? 万一…… 乔小草深吸一口气,看向头顶的横梁。 连她的蠢货弟弟也敢做出这等事,想必新帝备选人里已经有不少人打着类似的主意了。 在宫里,长公主不会太过防备他们这些宗室子弟。 如果真的有人筹谋计划、设计陷阱,想利用长公主替自己扬名,讨好那些朝臣。 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未必不能做到。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姐!” 乔玉树从椅子上跳起来,急促地叫唤一声,想要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视线中的背影却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消失在院外。 乔玉树愣愣地看着已经没人的院子,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在今天彻底改变,再也无法挽回。 天已经黑了。 乔小草却还没有回去休息的打算。 她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公主殿的方向跑去。 其他人不会像乔玉树这么蠢。 他们想要利用长公主对朝臣示好,一定会用更隐秘更有效的手段。 愤怒、不甘……一把火在乔小草的心底慢慢点燃。 长公主那么好的人,凭什么成为他们竞争皇位的踏脚石? …… 公主殿内灯火通明。 “乔小草来了?”听到侍女通报的乔栾颇感意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让她进来吧。”</p >早知道不这么早吃夜宵了。 她示意临水赶紧把东西撤下去,免得被小姑娘看见,影响她长公主的威严。 临水麻利地撤下夜宵,换了点心茶水上来。 乔栾左右看看,从垫子下面找到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话本,装模作样拿在手里翻看。 乔小草被侍女领进屋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正坐在灯下看书的长公主。 她不敢多瞧,垂目低头行礼:“殿下。” “嗯,坐吧。”长公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听起来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情生气。 乔小草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给。”侍女笑眯眯地递来一杯茶水。 她轻声道谢,接过来一看:里面泡着的不是什么名贵茶叶,而是两颗胖乎乎的大红枣。 乔小草愣了愣。 乔栾放下装样子用的书,“这么晚还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吗?” 想起自己的来意,乔小草赶紧将自己从弟弟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转述给长公主。 “原来是这样。” 乔栾恍然。 她说那孩子怎么会突然冒出那样一段话呢,原来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我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把他怎么样的。” 她以为这个女孩子是担心自己的弟弟,才这么晚还特意赶来解释。 乔小草见长公主对此毫无芥蒂,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群人的算盘,隐隐有些着急。 “殿下,说不定还会有人对您不利的!” 长公主坐在对面,并没有因为她刚刚说的那些话而震怒,好像早有预料。 “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 乔栾笑了一声,对宗室子弟想踩着她往上爬这件事接受良好。 “他们要真能将我踩下去,那也是他们的本事,本宫愿意高看一眼。” 乔小草急了:“可是……” 就乔仰松那帮人,真想这样做的话,怎么可能用堂堂正正的手段? 要是他们下阴招污蔑辱没长公主,岂不是防不胜防? 还没等她说完,怀里突然多了一个竹编篮子。 透过盖子上的孔洞,可以看见里面铺着一层细棉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点心。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过两日的实践课很重要,吃饱了好好睡一觉,认真读书比什么都强。”乔栾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名单上记着这孩子的八字,算算都十五了,站出来还没她弟弟高。 一定是小时候营养不够。 乔栾坚信只要多多投喂,这个年龄还能追上来。 长公主都这么说了,摆明不想追究这件事,乔小草只得抱着篮子起身:“多谢殿下。” 她垂首行礼,转身离开公主殿,宫灯在无人的走廊上微晃。 乔小草不甘心。 长公主心有天地,不在乎这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但她不是殿下那样高尚的人。 她只希望恶有恶报,想戳穿伪善之人的假面,将他们的真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抱紧手里的点心,加快脚步。 心中隐约生出一些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 77. 第 77 章 实践课程的推进并不乐观。 乔栾恨不得将“事必躬亲”四个字写在翰林院学士脸上,反复强调皇帝不能纸上谈兵,这帮迂腐的大臣们还是咬死不能让新帝备选人出城。 就像是定国公的大军已经堵在皇城门口,就等他们出去一个杀一个了似的。 吵了一上午,双方皆是筋疲力尽。 最后乔栾主动选择退一步:“只在皇城内活动总行吧?” 再吵下去真的要缺氧了。 几个翰林学士对视一眼,意识到这是长公主的底线,只好扭扭捏捏地答应下来。 定好了地点范围,事情还没结束。 学士大臣们转而提出新的问题:“那殿下打算让他们在皇城里做什么?” “你问本宫?” 乔栾可不是那等会被对方牵着走,结果莫名其妙多干了一堆活的人,立刻把问题抛回去。 “我本属意让他们去火器营实践,你们死活不同意,既然如此就拿出一个新的方案来,本宫看过满意了才行。” 此话一出,痛苦转移到大臣们脸上。 “这……” 他们互相对视几眼,还想再说点什么,一看长公主的脸色,齐刷刷闭上了嘴巴。 刚吵完,他们要是再不识相点,估计这位殿下就该动手了。 翰林院学士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个棘手的差事。 “谨遵殿下旨意。” 翰林学士离开后,乔栾刚准备歇口气,又有人登门拜访。 “尊敬的长公主。”传教士埃布尔臂弯里夹着一本厚厚的烫金硬装书,跨过门槛,胸口的圣徽和笑容一并闪闪发光,“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哦?” 正靠着椅背喝茶的乔栾兴致缺缺。 如今的国外发展进度,她已经从这两个传教士口中打听得差不多了。 打探完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长公主就像扔垃圾一样将两个洋人抛到脑后,她不太相信对方手里还有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趣。 埃布尔拿出臂弯里的书对长公主介绍:“我从船队的书柜里找到了这本书,它对选帝侯制度有详细的描写,我想殿下或许会对此感兴趣。” 选帝侯…… 一想到昨天那帮糟心的宗室子弟,乔栾放下杯子,闭了闭眼。 她现在听见“选帝”两个字就烦。 内书堂里的孩子经过一个冬天的筛选,已经只剩下百余人。 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看出哪个孩子有能够担当得起皇位的能力。 这样下去,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选出新帝? 埃布尔说完,不动神色地打量着长公主,见她听见自己的话之后,脸上闪过一丝烦闷的情绪,心里大约有了猜测。 “殿下是为了新帝的人选而困扰吗?”他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乔栾抬眼看他,像是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我以前做过家庭教师。”埃布尔道,“那些贵族家的孩子也很令人头疼,他们的父母并不十分期望他们成才,家中的产业会聘请专业人士负责管理。” 说到这里,他露出无往不利的笑容。 “我想说的是,皇帝的个人能力固然很重要,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能够善用贤能,才是延续的关键。” 乔栾的眉目舒展几分。 这倒也是。 自从冯家一派被她拔除,朝堂风起逐渐好转,真正有用的大臣也开始渐渐浮出水面。 就算最后选出来的新帝平庸,只要选人的眼光没问题,能听得进意见,这个朝代总归不会就此断绝。 想到这里,乔栾心情舒缓了一些。 等到先祖拜托的事情解决,她打算好好逛一逛这个世界。 上辈子被丧尸拘在一小块地方,寸步难行,光是想办法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这辈子要是又被战乱堵在皇城出不去,多活一辈子有什么意义? 可是还没等她高兴一会儿,门外突然有人求见。 “殿下,火器营传来消息。” 乔栾皱了下眉:“何事?” 最近她多了朝中事务要处理,去火器营的次数远不如往日频繁,不过火器营向来省心,平时很少派人入宫。 也不知道今天这是发生了什么。 张公公站在门外恭敬地汇报:“工匠们实验最新的“转轮炮”,不小心炸膛,离得近的几个匠人意外受了点伤,不过没有伤及性命,还请殿下放心。” 乔栾神情微变。 所谓的转轮炮就是她口述给工匠复刻出来的山寨版加特林——当然它的成品看起来与加特林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当初多亏了它,才能开场就将冯越鸣震慑住,顺利将冯家拿下。 那晚她这边的人手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先请太医过去替他们诊治,”乔栾看了眼天色起身,“我去看看。” 火器炸膛是个十分致命的问题。 她之前明明已经将解决的关键交给工匠,经过金银匠的精雕细琢之后,火器营常用的火铳也没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原本还以为这个难题已经解决。 怎么又在转轮炮上复发了? 走到门口,乔栾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客人。 传教士埃布尔察言观色,适时开口:“既然殿下有事要忙,那我就先退下了。” 乔栾扫过这个年轻的传教士,又一次生出薅羊毛的心思:“你先前说,教皇送给本宫的转轮手枪你也有参与设计?” “是——” 埃布尔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风风火火的长公主掳走。 “你也跟我一起过去。” 长公主抵达火器营时,爆炸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刺鼻的硝烟味久久未散。 乔栾先去看了受伤的工匠,确定太医已经抵达,他们的伤口并无大碍后,来到破损的转轮炮面前。 她走在前面,并没有注意到看见转轮炮的埃布尔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 “炸膛的原因找到了吗?”她问。 一旁的大匠摇摇头,愁眉不展:“我们想解决转轮炮无法重复使用的问题,零件都是一个一个精雕细琢出来的,绝无丝毫误差。” 能在宫中匠人里做到大匠的地位,对自己的实力都有着绝对的自信。 乔栾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一地狼藉上:“ 那应该就是图纸和材料的问题了。” 她走上前,拿起一块已经烧到扭曲变形,看不出是什么部位的碎片仔细查看。 大匠期盼地注视着长公主的动作,像是想听她有什么高见。 然而乔栾没有丝毫头绪。 可恶,早知道要穿越,上辈子就多学一点枪械制造的知识了,也不至于现在两眼一抹黑。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一旁的埃布尔突然出声:“殿下,请问我能仔细看看吗?” 乔栾回头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埃布尔走上前,拿起一块碎片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半晌后对她道:“殿下,我猜这是铜?” 旁边的大匠还以为这个外国人有什么高见,听见这话差点垮下肩膀:合着您看这么半天,连它是个什么材质都看不出来? 感觉到长公主投来的视线,他赶紧直起脊背回答:“对,就是铜。” 埃布尔微微颔首,将那块碎片放回原位,对长公主道:“殿下或许可以试着调整一下原料的配比。” “哦?” 乔栾略带惊讶地看向他。 埃布尔笑了一下:“虽然已经破损,但也能看出这款火器的设计十分精妙,只要能解决炸膛的问题,一定会是战场上的神兵利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便签本和钢笔,在纸上写下一段公式。 “这是我曾经尝试过的合金配比,不同金属的性格也各有不同,只要调节好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情况一定会好转的。” 乔栾接过那张便签,对埃布尔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 “多谢,如果实践证明你的建议有用,本宫定会重赏。” 埃布尔笑得谦逊:“殿下太客气了,就算没有我,工匠们找到解决方法也只是时间问题。” 示好是有用的。 回城的路上,乔栾果然对埃布尔多了几分耐心。 二人的交谈从火器转到两国的风土人情,又拐到了律法的差异上。 聊得越多,乔栾越是发现,埃布尔与约翰两个人的差别巨大。 约翰是标准的传教士。 他怀揣着将教义散播到异国他乡的信念漂洋过海,就算是平时的闲聊,也三句话离不开一个“神”字。 而埃布尔比他接地气多了。 自从意识到长公主对他的“神”不感兴趣之后,他就不再对乔栾提及自己的信仰,反而选择一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观念先进,言辞又非常本土化,乔栾对他愈发顺眼。 不说其他,至少在闲聊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很让人舒适。 很快,宫内的众人发现了一个变化。 新来的俊美传教士不知道什么地方入了长公主的眼,如今频繁被殿下召见,时不时便得到丰厚赏赐……似乎颇得宠爱。 乔栾并不在乎外界的风言风语,她只是觉得跟对方聊天很舒服,算是闲暇时间的一点消遣。 直到某日,她又一次想要召见埃布尔。 内侍却来回禀:“殿下,埃布尔先生去了内书堂,恐怕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 乔栾面色一变,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 78. 第 78 章 早在少年时期,乔栾就意识到,任何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 传教士冒着生命危险,坐几个月的船横跨海洋,来到异国他乡,难道只是想跟这里的人做朋友吗? 大概是埃布尔的形象太好,又势单力薄,以至于乔栾一直忽略了他的威胁性。 想起埃布尔讲述的,如今他们国家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状态,她直觉这个传教士的远道而来,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甚至用火器的合金配方来向她示好…… 想起这段时日二人之间融洽的关系,乔栾警铃大作,怀疑自己差一点就要被这个漂亮的异国人给迷惑了。 还好,现在醒悟还不晚。 “叫刘公公过来。”她立刻吩咐内侍。 刘公公是大内总管,宫里大小事务都要从他手上过,即便如今帝位空悬,依旧忙得脚打后脑勺。 不过听见长公主召唤,他依然第一时间出现在乔栾面前。 “殿下,您找奴才有事?” 乔栾没有兜圈子,直言道:“叫宫中的人多留意传教士的动向,看看他们平时都去什么地方,说了些什么,记录下来交给我。” 她没有找皇后,这样隐秘的事情交给刘公公来做更合适。 刘公公一口答应:“是。” 他感觉到长公主对宫中那两个洋人生出了怀疑之心,顿了顿又道:“可是那两位传教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也没什么,”基于此事只是自己的怀疑,甚至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对白人的偏见才产生的怀疑,乔栾没有多说,“先帝倚重传教士约翰,无心政务,要提防下一任新帝重蹈覆辙。” 刘公公恍然:“好,殿下放心。” 又过了几日,翰林院的学士们吵出新的实践课程安排,内书堂里的百来人终于不用整日关在宫里读书,可以出门逛逛了。 乔栾特意开了平日里上朝用的大殿,召集六部官员,为这百来个新帝候选人公布实践课程的内容。 这也是朝中官员与未来皇帝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长公主站在玉阶上,俯视众人。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做小动作。 不论是宗室子弟,还是六部官员,都安静地各自站在一边。 乔栾开口:“因为去年的一些波折,如今皇城中有不少空置的宅院,都在极好的地段,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其他官员的宅邸或许还能等候新的官员任命后入住,但冯宅不行。 它的面积太大,而且紧邻皇宫。 这么大一块宝地,除非再来一个野心勃勃想篡位的世家,否则谁也不敢住。 乔栾果断决定,将它改造成公共设施。 但改成什么呢? 当时的乔栾顶着寒风站在城楼上,灵机一动:“不如让火器营搬来吧。” 这个面积,安置整个火器营也绰绰有余。 可惜话音刚落,一众朝臣极力反对,从安全、风水等各个角度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放火器营,那放什么合适? 众人议论了一整个冬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最后翰林院学士想到办法,将这个烂摊子扔给了这群半大孩子。 站在玉阶上的乔栾朝着刘公公做了个手势。 两个内侍上前,在她身旁举起一张皇城舆图,里面用朱砂线条清晰地划分出已经被查封的各家府邸。 乔栾指着舆图上红色的范围,对宗室子弟公布他们的实践课内容。 “你们这一次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将这些宅院重新规划改造,将每块地都安排妥当、物尽其用。” 此话一出,宗室子弟哗然。 好难! 人群中,乔小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长公主说的“实践课程”吗? 让他们改造皇城?真的假的? “当然,六部官员也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前提是你们要说服他们配合。”乔栾露出笑容,“这张舆图可以借给你们,你们先商量好如何规划皇城,然后请六部尚书共同商议,确定可行之后再分成小组,各自负责一个部分……” 乔栾将大概的流程说了一遍,也不管这帮孩子听没听懂,落下最后的重磅炸弹:“等到皇城的改造结束,本宫会与皇后以及诸位大臣共同商议,选出你们之中能够坐上那个位置之人。” 一时间,不少宗室子弟的眼睛亮了。 “实践课程”固然艰巨。 但如果说这是择选新帝的考验,好像又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当即便有少年上前一步,拱手扬声道:“定不辜负殿下与诸位大人的期望!” 一时间,不少朝臣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赞许、打量、审视…… 这些人的目光让众宗室子弟意识到,考验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他们一改先前的迟疑畏缩,纷纷开口表明决心。 乔栾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颔首,并不担心官员与这些宗室子弟往来过密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改建皇城这个差事可以说是个烫手山芋,各部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也是此事讨论了数月都没有结果的关键原因。 只要宗室子弟接下这个活,日后跟这群官员吵架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示意内侍将舆图收好交给他们,最后道:“诸位学士会陪着你们,若是有什么疑问,尽管找他们寻求帮忙。” 至于长公主本人,这么累的事情是不可能参与的。 让众人散了之后,乔栾又去了一趟火器营。 埃布尔给的合金配方经过工匠们的实验,重新打造了一台新的转轮炮,今日正是点火试射的日子。 乔栾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许诺过,如果配方真的有用,她要重重赏赐埃布尔。 也不知道这个传教士会要什么赏赐…… 她盘算着,视线里是众人小心翼翼将弹药填入转轮炮的画面。 引线被点燃。 接连巨响不断回荡在火器营的上空。 一轮弹药发射完毕,众人靠近原地正冒着烟的炮筒。 它看起来跟先前并没有太大变化,炮管也不再像最初的成品那样变形弯曲,只是究竟能不能用,还得经过工匠仔细检查一番才行。 片刻,有人惊喜地对着乔栾喊:“殿下!成功了!” 乔栾也露出笑容,大声道:“赏!” …… “殿下,我不需要赏赐,这只是一点小忙,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埃布尔笑得和煦。 回到宫中的乔栾吩咐召见埃布尔,意欲赏赐,结果却听见这番话,警铃大作。 谁不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他这样说多半是因为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乔栾不会给。 乔栾眯了眯眼,没说话。 一旁的约翰不知道埃布尔背着自己干了 什么,但很明显他在偷偷讨好长公主。 这怎么行! 明明,明明是他先来的…… 约翰当即附和道:“是啊,我们从遥远的国度来到此地,多亏了殿下照顾。如果殿下有什么困扰,我们帮忙也是应该的。” 乔栾想起什么,默念口诀,再次抬眼望去。 她先看了一眼埃布尔,感觉不太对劲,又看向约翰。 咦? 埃布尔神情疑惑:“怎么了殿下?” 乔栾眨了下眼:“……没什么。”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问:“老头,怎么回事,你给的金手指好像坏了。” 先祖直叹气:“他是外国人,不归咱们这儿管,你自然看不出他身上的罪孽。” “……” 还可以这样。 乔栾失望地叹了口气,心底的不安不降反增。 埃布尔察言观色,觉得长公主今天的反应有些奇怪,试探着道:“我记起今天还没来得及做祷告,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乔栾想起一件事,正好趁此机会试探一二,“听说你们经常去内书堂?” 埃布尔眼神微闪,若无其事地微笑道:“是的,翰林院的先生希望我们可以为孩子们讲一些国外的风土人情。” 正因为这个理由,他们才能随时出入内书堂,与宗室子弟交谈。 当然埃布尔绝对不会告诉长公主,翰林院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其实也是他们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样啊。”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对他们产生什么怀疑,只是道,“内书堂里都是孩子,希望你们不要在他们面前传教,能做到吗?” 长公主的语气并不是商量,这让约翰不由得皱起眉头:“可是先帝——”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自己的背后被人拉了一下。 埃布尔打断他,对长公主道:“我们明白殿下的意思,请殿下放心。” 约翰猛地扭头,看他的眼神骤变,如同遭到背叛。 乔栾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虽然并未完全放心,但还是表现出满意的态度来:“本宫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若是没有什么想要的,那本宫就赐你一箱黄金好了。” 埃布尔动了动唇。 乔栾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知道你们有时会出宫给城外的贫苦百姓看病施药,这笔钱并不多余,不是吗?” 话说到这份上,埃布尔只能低头:“感谢殿下的慷慨,不过在我们眼中,天下苦难的百姓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国籍之分。” 他俊美的眉宇间染上一丝忧郁的色彩,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神性。 可惜,他面前的人是乔栾。 “是吗,”乔栾脸上的温度不知为何又降低了,她淡淡地道,“本宫倒不这么认为。” 埃布尔:“?” 他发誓自己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其他含义,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贵人为什么又变了脸色,只好识趣地拉着约翰告辞。 埃布尔一路拉着约翰回到他们的祷告室。 约翰正在疑惑,却看见自己的同伴转过身,平日里和煦的笑意荡然无存:“有长公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法成为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得换一个方法。” 约翰不明所以:“你的意思是?” 埃布尔勾起一边的唇角,并拢五指,在自己的脖颈上横着划了一道。 79. 第 79 章 传教士走后,公主殿里安静下来。 先祖感受到乔栾的心情变化,不由问道:“怎么了?我觉得他好像也没什么恶意。” 这话没有什么不对,乔栾却像是受到刺激,突然反问:“连你也觉得我有错?” 众所周知,小孩子最好骗了,一旦对某个人产生信赖,就会全盘相信对方的所有话。 已经嗝屁的小皇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让他们继续在宫中传教,潜移默化之下,不知道那帮孩子会被影响成什么样。 “这点小事我不会干涉,”先祖道,“只是你的情绪好像很差。” 乔栾按住额角:“……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上辈子的事情。” 她上辈子非常讨厌白人。 不止是她,事实上安全区里所有幸存者都很讨厌白人。 他们是搞出丧尸病毒的罪魁祸首,为了战争创造出这种武器,却没办法驾驭它,还拉着全世界为他们陪葬。 末世的信息传播速度缓慢,乔栾不知道凶手的国籍和种族,只好像安全区里的所有人那样,无差别地隔空怨恨他们所有人。 虽然她也知道,那片最初遭到病毒肆虐的土地大概率已经成为了丧尸的乐园,早就没有活人了。 埃布尔的话并没有问题,却让乔栾想到了病毒发明者某段无耻至极的演讲录像,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另一边。 长公主向来对传教士态度温和,如今突然禁止他们在宫内传教,让约翰十分莫名。 在约翰看来,传教是先帝给他的特权,就算是长公主也没有资格无缘无故地改变先帝的旨意。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埃布尔甚至还刚刚得到赏赐不是吗? 约翰对长公主的喜怒无常有了新的认识。 偏偏他刚想据理力争,却被同伴阻拦,拉着他匆匆告辞。 约翰觉得很疑惑,一度怀疑是不是埃布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做了什么,得罪了长公主。 没想到刚回到祷告室,埃布尔就暴露了他的真正想法。 约翰盯着他横在脖颈间的手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意思,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不行!” 得知刚来不久的同伴居然想要杀死长公主,约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抗拒。 他压着嗓子,用自己故乡的语言飞快地道:“长公主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身手非常好,我亲眼见过!” 一时间他的脊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想据理力争,没想到自己的同伴居然打着赶尽杀绝的主意! 疯了吗? 埃布尔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四目相对,金发男人的语调一如平日沉稳:“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她杀了她的亲弟弟,这个国家的上一任皇帝。” “是的,”想起当初一身喜服的女子鬼魅般的身形,约翰打了个哆嗦,抓住他的手臂叮嘱,“你绝不能将此事说出去,她会杀了我们的。” 埃布尔没有亲眼见过乔栾动手,他感觉到掌心下的颤抖,不由心生嫌弃。 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又如何?不过是仗着对方没意料到罢了。 约翰没听见回应,心凉了半截,又想起这位同伴的计划,再次叮嘱:“还有你今日的想法!也要深深埋葬在心底,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说着环顾四周,庆幸平日里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他们对话用的又是故乡的语言,不至于暴露。 埃布尔对这个没用的前辈不屑极了。 至于怕成这样吗?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语重心长地对约翰道:“可是长公主已经在提防我们,她甚至不允许我们给宗室子弟传教,因为那里面有未来的皇帝。” 不允许未来皇帝接触他们的教义。 显而易见,长公主不希望这个国家变成一个神权与皇权并行的社会。 埃布尔的目光幽深。 说到这个,约翰也不由得重重叹息一声。 “那你你刚刚为什么阻拦我劝说长公主?如果我们不能在宫中传教,要如何完成教皇交给我们的任务?” 埃布尔看着这位前辈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白痴:“因为长公主并不是一个能够被劝说打动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杀了她?” 约翰摊手,一脸难以理解对方的表情。 两个传教士第一次产生巨大分歧。 埃布尔也不退步:“你要是再多说几句,万一长公主把我们直接赶出宫去,那才是最糟糕的!” 约翰一僵。 不得不说,对方的推断很有可能。 “冷静点,”埃布尔道,“至少现在我们还有机会。” 约翰:“……” 什么机会? 杀了长公主的机会吗?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它抓成一团鸡窝:“不可能的,就算我们两个合作,都不可能杀得了那个女人,你太小看她了。” 想到长公主神出鬼没的身手,他甚至担心现在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俩的想法。 “别这么说,约翰。”埃布尔语气轻快,“我们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借刀杀人——没人会知道这件事跟咱们有关。” 约翰看向他。 埃布尔继续道:“你不是拥有一个关于长公主的秘密吗?只要大臣们知道她才是杀了皇帝的凶手,这个女人就没办法继续掌控整个国家了。” 这句话没什么问题。 但约翰听完却笑出了声。 他摇着头,看向同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无奈道:“……那你真是来晚了。冯家已经被长公主连根拔起,连皇后都没有复仇的兴趣。如今朝堂上只剩下一群对长公主俯首帖耳的软蛋,他们要是知道先帝是长公主杀的,只会跪得更加卑微。” 更不用说长公主在杀了人的当天就丝滑地找到替罪羊,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被长公主污蔑的杀人凶手甚至至今没有为自己辩白! “别想这些了,”约翰颓然道,“这个国家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埃布尔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比你多,原本还以为长公主也是同类,观察至今似乎是我猜 错了……唉,既然无法合作,那就只能是敌人。” 约翰匪夷所思地看向对方,只觉得刚刚自己那番话全都白费口舌。 才来一个冬天的异乡人,不知道从哪得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比他还了解这个国家? 他打了手势,示意对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都说了,长公主不是我们能够——”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约翰下意识定睛望去。 埃布尔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特殊的徽章。 它的主体看起来像是他们平日里佩戴在胸前的圣徽,但纹样用珐琅填了好几种色彩,四周点缀着繁复花纹,最下方还雕刻着细密的铭文。 看起来比普通的圣徽繁复了不是一点点。 只一眼,就让约翰脸色苍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早已忘了自己刚刚要说的话,凝视徽章片刻,甚至想要伸手拿过来仔细看看。 但埃布尔的手往后一抬,躲开了他的动作。 约翰如梦初醒,后退一步,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圣徽。 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这样的态度让埃布尔的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收起徽章,仔细在心口暗袋处藏好:“不错,看来你没有忘记对神的虔诚。” 约翰神情复杂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再次看向这个同伴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忌惮:“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枚主教才能拥有的徽章?” “自然是教皇赐予的……怎么,你不相信?”埃布尔笑了下,“事实上,派人来到大承传播教义,最初也是我提出来的。” “怎么可能!”约翰脱口。 那时候他才多大? 埃布尔也不在乎他信不信,继续道:“神灵需要新的子民,皇帝也需要新的疆域,如今大承皇位空缺,是我们的好机会。”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这是我们的同伴争取到的机会,不要轻易浪费。” 约翰眼神微动。 为何说是我们的同伴争取到的? 不知怎么,约翰突然想到去年的一件事情,猛地睁大双眼:“杀了邓才人和皇子康的,难不成是我们的人?” 那对母子自从登基失败后,就被冯家带走软禁,下落不明。 又在冯家事变当夜不明不白地死亡。 等长公主的人手找到他们时,连尸体都已经凉了。 所有人都很疑惑究竟是谁杀了他们,而且此案至今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埃布尔笑而不语。 约翰脊背上生出一层冷汗,还是觉得不妥:“可是——” 他还是觉得长公主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得了的。 如果真的要对那位殿下动手,只怕死的不是对方,而是他们。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埃布尔面露不耐,又一次将手放在暗袋的位置。 想起对方的身份,他不得不咽下未尽之言,垂首恭敬道:“谨遵神的旨意。” 80. 第 80 章 长公主安排的实践课程好似一面照妖镜。 自从书堂里来回筛了几遍,那些刺头都已经被送回老家,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剩下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总是一团和气,恭谦礼让。 直到实践课程开启。 原本还能保持表面友好的同窗屡屡意见相左,忍无可忍,终于撕破伪装。 短短数日,宗室子弟已经吵了几十次,拍桌子十几次,动手三五次,发展成大型群架一次。 桌椅东倒西歪,笔墨乱飞,原先一尘不染的墙面上到处都是墨点,连竹帘都被扯下来好几片。 内书堂里的气氛凝重,男女两院之间更是互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路过彼此门口都恨不得翻个白眼再走。 “殿下,内书堂又打起来了!” 听到内侍回报,捏着糕点的乔栾朝着屋梁翻了个白眼。 不是她冷血无情,主要是这些天此事发生过太多次,起初她还亲自去调停,但谁也吃不消一天三回地往内书堂里跑。 她坐着没动,懒洋洋地道:“打就打吧,不是天天都打么?让侍卫把他们分开就是。” 内侍急道:“不是啊,殿下!这回有人打破了头,太医都去了。” 什么? 乔栾不得不放下点心起身。 内书堂里的孩子最小也十一岁了。 这个世界的孩子都早熟,更不用说能在皇宫里留到现在的没有一个傻子,就算当真动起手来,多少也知道点分寸。 不可能朝着要人命的地方下手。 如今竟然有人把头打破了,内书堂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没办法,只能亲自去看看。 赶往内书堂的路上,乔栾长叹一声,颇有些头疼。 与此同时,案发现场也是一片死寂。 几张书案翻倒在地,墨汁洒得到处都是,洁白的宣纸上满是凌乱脚印,却没人收拾。 两队人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互相怒目而视,战火随时有可能重燃。 一个身影从外面跑进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太医来了!”乔小草急匆匆地跨过门槛,给太医领路,“先让人看看伤口吧!” 围在左边的那拨人立刻嚷嚷起来:“对对,先看看头上的伤。” 右边不满:“我手都断了!当然是先看我!” “吵什么?”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紧随太医踏入一片狼藉的屋子。 看清来人,喧闹的众人霎时间消停下来。 “长,长公主!” 众人不敢再多说,纷纷起身问候。 乔栾环顾四周,将狼狈的众人和混乱的书堂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皱。 她耐着性子道:“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听见长公主的话,众人纷纷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乔栾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看来两边都有错,谁也别想跑。 “乔小草。”她索性点名,“你来说。” 乔小草应是,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同窗,沉默片刻后道:“我是听见动静才过来的,只听说似乎是有人听见同窗背后说他坏话,两边争执起来,然后就动了手……” 这边是男子书堂,虽说因为实践课程,两边交流变多,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女孩子们还是不会过来的。 乔小草这么说合情合理。 事情跟乔栾原先预想中不太一样,似乎跟她布置的实践课程没什么关系。 她问:“怎么会打成这样?” 脑袋破了的那个已经被太医包扎好,面色惨白,衣襟上还留着一大片血迹,可见伤口不小。 乔小草斟酌着道:“似乎是……言辞中涉及到了爹娘,所以一不留神,打破了脑袋。” 她说话不偏不倚,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两边的人都默不作声,俨然默认了她的说法。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污糟难听的话语,谁也不想透露给长公主知晓。 乔栾听着,叹了口气。 要说是什么大事吧,也不算,但言语间辱及父母,大打出手似乎也无可厚非。 行吧。 “两人都送回家去。” 她不顾二人立刻变得惨白的面色,转身往外走去。 “殿,殿下——” 乔栾脚步一顿。 就在出声的人以为还有希望时,却听见对方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做事太拖沓了,若是三日内还商议不出章程,本宫会考虑重新从宗室里选人。” 话音刚落,屋里脸色发白的一下子不止那两个了。 一道声音打破寂静:“殿下放心,我们一定在三天内讨论出方案。” 听见这话,已经走到门外的乔栾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出声之人,她很意外。 竟然是乔小草。 她印象中的乔小草一向更喜欢躲在人群后面,话不多,总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带着点腼腆。 没想到如今一改往常的性格,变得积极许多。 如果没记错去找太医的人也是她。 这么多人打群架,知道要调停的居然就一个,真是…… 乔栾朝她笑了笑:“拭目以待。” 说完转身离去。 直到长公主离开,身后随从也从内书堂消失,屋里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乔小草扶起因为打斗翻倒的桌案。 桌案很沉,她废了点力气才抬起来,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书页。 才收拾了一点,背后突然被人一推。 她踉跄一步,伸手撑地,被碎瓷片割破掌心。 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视线余光中,一排锦缎靴子从面前走过去。 “区区村姑也敢在长公主面前表现。” “轮得到你说。” 碍于长公主刚走,他们并没有对乔小草做什么,只是阴阳了两句便离开。 乔小草垂下眼,藏起眼底的情绪,默不作声抽出手绢包裹住伤口,又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笔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负责打扫内书堂的内侍从外面进来:“这些奴才来做就好——哎呀,您手怎么了?快找太医包扎一下吧。” 乔小草答应一声,将手里的书就近放在桌案上,出门去找太医。 她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一声哭天抢地的嚷嚷:“我不走!我头都破了,凭什么让我走——凭什么!” 少年的委屈溢于言表,可惜宫内侍卫铁石心肠,将他抓着门沿的手硬生生掰开,连拖带拽地拉走。 哭喊声一路远去。 断手的那个倒是没有哭嚎,只是阴恻恻地盯着前面闹腾的背影冷笑一声,自己回卧房收拾行李。 乔小草站在廊下,沉默着眨了下眼睛。 这人的笑容让她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出宫之后,必定会想办法报复对方。 但这些事情到底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平静收回视线,眼看内书堂附近没什么人了,垂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字条展开。 上面列着一串名字。 乔小草就着手上的血迹,划掉了其中的两个。 做完这件事,她收起字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找太医包扎伤口去了。 …… 很多人都注意到乔小草变了。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矮个女孩变得积极许多,像是换了个人,在各组之间穿梭。 “……甲组说他们想将这块地改成会同馆,中间这条路拓宽,两边改造商铺。” 乔小草说到这里,看见面前的人像是想说什么,抬手示意对方别着急。 她加快语速:“你们想要拓建通集库,可以用会同馆的旧址,刚好在老地址旁边,只要将院墙打通,稍加改造就可投入使用。” 还可以这样? 乙组眼前一亮,互相看看,很快达成一致。 “好,我们同意。” 乔小草呼出一口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那这里就定下了。” 前些日子的争吵也不是全无用处。 虽然众人意见颇多,但小范围内还是达成了一致,分成零散的几组。 她这两天一直在各组之间奔走调和,终于一点一点将舆图上的空白填补完成。 当然,计划好之后还得跟六部商量,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开工的。 “小草。” 就在乔小草沉思接下来怎么做时,她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同窗撑着脸颊:“你这么努力,是不是想当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 乔小草坦然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眼底,将瞳孔照亮成干净的琥珀色。 同窗摆摆手:“哎呀,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没必要这么防备我。” 可见并不相信她的话。 “我只是打算将长公主交代的差事做好。” 乔小草说着将手里的本子一合,连口水都来不及喝,起身去找下一组了。 虽然没人信,但乔小草真的不打算当皇帝。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将那些打算踩着长公主上位,讨好朝臣的人清除出去,断绝他们登上皇位的可能,以免日后成为祸患。 刚走到廊下无人处,前面探出一颗脑袋,朝她招招手。 乔小草脚步一顿,迎上去。 那小内侍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低声道:“今晚酉时,老地方。” “我知道了。”她波澜不惊地点头。 小内侍伸出手在胸口画了个圣徽:“愿神保佑您。” 乔小草挺直脊背,面露郑重,也跟着做出类似的动作,颔首致意。 81. 第 81 章 就在内侍准备离开的时候,花坛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哎,谁在那?” 小内侍面色一变,来不及再说什么,收起手势,匆匆转身离去。 眨眼间消失不见。 乔小草一脸平静地转身,语气如常:“是我,怎么了?” 树丛后面晃动的人影绕过花坛。 一个穿着子弟服的少年走出来,看见是她,又扫了一眼四周,疑惑嘀咕:“刚刚好像这边有两个人的……你在跟谁说话?” 她的眼里带着探究,像是想要打听什么。 乔小草根本没接话,展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册子道:“我刚刚从乙组过来,他们答应放弃跟你们竞争那块地方了,你们确定不改了吧?” “真的?” 对方的注意力果然被她转移,眼睛一亮,刚刚那点探究被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吵了这么多天的事情,居然真能被你搞定!” 乔小草露出腼腆的笑容,又变回原先众人印象中那个不善言辞的乡下姑娘。 “不管怎么样,大家的本意都是想把这份差事做好,我也没出多少力。” 她谦虚客气,同窗也没工夫多说,迫不及待地转身,一路小跑着招呼组员:“我们抢到地方了!可以设计新的会同馆了!”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乔小草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天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喉咙里泛起干渴。 总算在三天内搞定了。 明天早晨他们就可以将确定好的章程交上去,希望不会让长公主失望。 忙了一整日,天色渐晚,内书堂逐渐安静下来。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房间歇息。 等到天色彻底黯淡,宫里大多数人都歇息了的时候,乔小草却悄悄推开院门,贴着墙壁将自己藏在阴影里,轻手轻脚地往宫中更深处走去。 如今的后宫空空荡荡。 就算住下了这么多的新帝备选,依然有很多空余的宫室。 昏暗的光线中,无人居住的房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眼睛,寂静阴森。 乔小草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侍卫,穿过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僻静宫苑。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面前停下脚步,并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往里走去。 穿过院中杂草,裙摆上浅浅沾染了一层露水。 乔小草没有在意,踏上台阶。 出乎意料,这间许久没有人居住的宫室里却并不荒凉,反倒已经坐了不少人。 乔小草的到来并没有惹来其他人的注意。 她自顾自进屋,选了个角落坐下,往前方看去。 烛光下,传教士约翰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满脸肃穆,语调郑重:“现在是祷告时间。” 众人纷纷低头。 “愿神保佑你们……” 乔小草也跟着低下头,余光扫过旁边的人。 这里大部分都是宫中的内侍和侍女,也有一些宗室子弟,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明知道彼此会来这里,在白天见面时却并不比其他同窗亲热。 因为传教士约翰说,长公主不允许他们在内书堂里传教。 所以一切都要隐秘进行。 目光扫过人群,她发现今晚似乎又多了几个生面孔。 乔小草指尖悄悄拂过袖筒。 那里藏着一份名单,是她多方打探集合而成的,如今约翰先生背着长公主做她不允许的事情,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自然也不配当皇帝。 乔小草闭着眼,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些人清除出去。 哪怕为此不择手段。 …… “阿嚏!” 乔栾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字条差点飞出去。 皇后听见动静,抬头关切地道:“是不是穿少了?如今天气尚未暖和,要小心倒春寒。” “没事。”乔栾吸吸鼻子,不以为意地道,“应该是有人想我了。” 这个说法冯紫苏从没听说过,疑惑地歪歪头:二者有什么关联? “不说这个,”乔栾的目光落在二人中间的矮桌上,随手拿起一张字条,“宗室弟子近日表现都在这里,你有没有看好的人选?” 设下死线后,内书堂果然在三日内将商议好的计划交上来了。 而且还自发地分好 了组别。 冯紫苏皱起眉头,从字条里挑了几张出来,在一旁摆好:“这几个孩子都尚可。” 只是尚可而已。 要说有多优秀出挑,也不尽然。 乔栾的目光划过那几张字条上的姓名,又从纸堆里又抽出一张:“这个也不错。” “乔……小草?”冯紫苏回忆片刻,想起了这个人,“她出身不太好,刚入宫时几乎不识字,又是女孩,朝臣们怕是不会满意。” 二人都知道,倘若想让女孩登基,那这孩子必须比别人优秀非常多,才能让那群腐儒闭嘴。 乔栾撑着脸颊感叹:“唉,老乔家的血脉不行啊,这么多人,连个皇帝都选不出来。” “乔小草不算?” “她是不错,可惜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传教士暗中传教,她次次不落。”乔栾愁容满面。 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信的? 冯紫苏没长公主那么厌恶宗教。 但想起之前约翰拦下她说的那番意味不明的话,她还是咽下了劝解,只道:“再看看吧,说不定后面还会有新的变化。” 也是。 乔栾将纸条囫囵塞进匣子里:“最好能发生什么大事,好让我看一看,他们在危机中能有什么表现。” 皇后:“……还是不必了。” 如今皇城要是发生大事,大概率就是有人率兵打进来。 这样选皇帝成本未免太大了些。 想到这里,她问长公主:“外面的探子可有消息?” 冯首辅死后,宫里终于可以收到各地探子刺探的情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有是有,不过跟咱们没有多大关系。”乔栾往窗外看了一眼,“放心吧,在定国公死之前,皇城还是安全的。” 千里之外的平溪。 刚过完年没多久,城中的红灯笼还没有褪色。 还没来得及吃胖一圈的云逐烽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隐约的烟尘弥漫,眉间多了一丝褶皱。 看完斥候送来的消息,解昭生无可恋地在一旁捶墙,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才刚过完年,这帮人怎么又来了!” 82. 第 82 章 确定好皇城改造的方案后,宗室子弟都开始忙碌,在皇城里四处奔波。 事情具体办得怎么样乔栾没注意,这些自然有各部大臣盯着,好与坏他们心里有数。 但她很快发现,原本还勉强凑够三位数的候选人数正在迅速下降。 关键是她并没有去内书堂。 证明这些人都是被早就设定好的规矩淘汰。 这些规矩是宗室子弟入宫前,翰林院和乔栾一起讨论出来的,大多是品性方面的要求,用来粗筛,第一个月确实淘汰了很多人。 可是这都过了好几个月,能留下的都是不会犯这些错误的,怎么突然又有一大批被淘汰? 她决定去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 乔小草蹲在自己的房间里,将那张写满名字的字条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直至消失。 她并没有能将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赶走。 一方面是时间仓促,她没时间准备那么多的“巧合”。 触及规则遭到淘汰的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 另一方面,已经有同窗意识到,有人在悄悄设计让竞争对手淘汰了。 不过没有人戳穿。 如今剩下的都是聪明人,除了乔小草,就连乔玉树都在趁着课程有要跟朝臣沟通的机会,向朝臣表现自己以及示好。 那个在暗中淘汰其他人的家伙,无疑是在帮他们减轻竞争压力。 “……竟然是她?” 乔栾查清楚每个被淘汰的宗室子弟发生了什么,最后发现大半事发都与乔小草有关。 她并不是每次都在现场,有时候转了几个弯,但在宫中内侍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 这孩子怎么莫名其妙黑化了? 冯紫苏摇头:“不够仁善,不得为君。” 她以为这个女孩是为了排除竞争对手,才会做出这些举动。 可“仁善”二字提醒了乔栾。 她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那天乔小草暗中找到她,说有宗室子弟要对她不利。 乔栾并不畏惧这些孩子的小手段,听见了也没当回事,笑着塞了一篮子点心让她回去好好用功。 难道说……就是这些人? 这孩子竟然在暗中替她清除隐患吗? 乔栾眉头一皱,继而舒展开,不由得心生暖意。 她往后一靠,将搜查来的这些证据一张张扔进火盆里,甚至没打算找乔小草确认一下便道:“这孩子是为了我才做这些的。” 冯紫苏惊讶地看向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拧眉:“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哪一次出了错,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她岂不是万劫不复?” “这不是没抓到吗?” 说到这个,乔栾也不由佩服这孩子的缜密。 这些被淘汰的孩子只怕到现在都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谁会怀疑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姑娘? 乔栾转而问:“实践课要跟大臣们合作,难免产生交集,两边都在挑选自己看着顺眼的人,乔小草选了谁?” “没有,她与任何大臣都只是泛泛之交,只谈公事,看起来对皇位并无意愿。”冯紫苏道。 也不是所有宗室子弟都想当皇帝的。 尤其是女孩。 就算长公主特意给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从小的教育和潜移默化的思想观念还是让她们更倾向于回家相夫教子,掌控后宅。 对她们的父母来说,这一趟的经历也是日后嫁人的资本。 一个乔栾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乔小草对外表现出的也是这样的态度,可是眼前的证据证明她不是什么乖孩子。 “乔小草该改个名了。”乔栾道。 “……啊?”冯紫苏没听明白。 乔栾将剩下的密报统统扫进火盆,笑着道:“她有当皇帝的天赋。” 不过,现在改名太明显了,一眼就看出长公主的倾向,对乔小草来说不是好事。 再等等吧,至少等传教士那边的事情结束再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俩传教士平时就每晚祷告传教,没干别的?”她问。 皇后摇头。 乔栾觉得不行:“我可没工夫跟他们耗,得加把火。” …… “埃布尔先生。”无人时,约翰对这个表面上的后辈十分尊敬,“船队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收购的货物被人扣押,暂时 走不了。” “怎么会?” 埃布尔皱眉。 他给教皇的信正在船长身上,运气好的话,可以在今年秋天收到回信。 结果船队竟然被扣住,一时半会儿无法启程。 “是不是他们给官员的银子少了?”埃布尔问。 约翰低声道:“你们来时刚好遇上这个国家的官员大清洗,入关手续不全,现在新上任的官员拿着这个借口,不论塞多少银子都不肯放船队的货物出关。” 银子没少收,就是不办事。 “货物里哪一项出了问题,让他们直接放弃,不要耽搁回程的计划。”埃布尔当机立断,“一旦到了夏天,海上会变得更危险。” 约翰沉默片刻,悲伤地吐出两个字:“全部。” “该死!” 听见这句话,就算埃布尔再怎么安慰自己,扣押只是巧合,也说不过去了。 对方毫不掩饰,这就是故意针对。 可是埃布尔不明白,针对从何而来。 他冰冷的视线锁定眼前的男人:“难道是你对大承皇室透露了我们的计划?” 约翰来了好几年了,还曾经当过上一任皇帝的宠臣,谁能保证他对教皇依旧忠心呢?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我没有!”约翰薄薄的皮肤很快因为愤怒的充血涨红,喘着粗气道,“如果不是你有那枚徽章,我现在就会揍你!” 埃布尔不以为然地笑了下:“你打不过我。” 约翰看了看二人之间的身形差距和年龄差距,愤怒消退,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 他继续道:“还有一个坏消息,我们的人在给官员送礼的时候,被对方出卖了,现在正以间谍的名义关在大牢里,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捞出来。” 埃布尔:“……” 他沉默片刻,直到约翰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终于开口:“不论是什么原因,显而易见,长公主已经在怀疑我们的目的,这两次事件就是她的警告。” “那……” 约翰迟疑着开口,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埃布尔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必再等,铲除异端的时刻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