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大楚》 1. 我成战神妃了? 苏小棠盯着监视器,脸色有些苍白。画面里,女主角正在念台词。 “王爷,你可以要我的身子,但休想要我的心。” 监视器旁边的执行导演没忍住,咳了一声。 苏小棠转过脸去看他,对方立刻低头翻通告单,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女主角吊着威亚,从屋顶上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旋转落地,裙摆反重力的没有糊在脸上。 苏小棠闭上眼。 这是她三年前写的剧本。 她那时候刚从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毕业,被一家小制片公司签下,工资低得可怜。 制片人说,小苏啊,你写点市场上能卖的东西。 什么叫能卖的?他给她列了一串关键词:甜宠、虐恋、追妻火葬场、带球跑。 她花了三个月,写了一本《安宁医妃》。 剧情概括起来很简单,女主角姚安宁是太医院院判之女,被赐婚给战神王爷宋青桐。 宋青桐有白月光,对姚安宁冷漠至极。 姚安宁为他为他死心塌地差点死上数回,他不为所动,直到姚安宁心灰意冷,跳下城楼,他才幡然醒悟追妻,最后大团圆。 苏小棠写的时候觉得这种东西谁会看。 但合同签了,房租也快交不上了,她还是写完了。 没想到播出之后,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今天是剧组补拍几场重头戏,她被制片人叫来盯现场,说编剧在场方便随时调整台词。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自己三年前写下的那些台词,被演员们用尽全力演出来,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苏老师。”身后有人叫她。 苏小棠回头,一个场务小姑娘举着手机,表情有点微妙:“制片人让您接电话。” 她接过来,制片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劈头盖脸的:“小苏,今天拍的这场戏,你盯一下姚安宁跳城楼那场,我们之前那版剪辑不太行,情绪没顶上去,你现场看看台词要不要调。” “跳城楼?”苏小棠翻了翻通告单,“通告上没写这场。” “哎呀,临时加的,美术那边城墙的景明天要拆,今天必须拍完。” 苏小棠挂了电话,走到导演旁边问了几句。 导演姓周,四十多岁,拍过好几部爆款古偶,对这类戏码驾轻就熟。 他看见苏小棠过来,指着监视器说:“你看这段,姚安宁站在城墙上,宋青桐在下面。她问他一句话,然后跳下去。你原来写的台词是‘若有来生,不复相见’,我觉得太短了,情绪不够。” 苏小棠想了想:“让她说宋青桐,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周导眼睛一亮:“可以!前面再加一句,让她把当年他救她的事提一下,首尾呼应,观众爱看这种。” 苏小棠低头在手机上改台词,改完发到群组里。 道具组正在城楼下面铺绿幕垫子,替身演员在旁边热身。 她看了一眼那个高度,大概三米多,下面是厚垫子,安全完全没问题。 女主角的助理跑过来说演员情绪到位了,可以开始。 苏小棠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 监视器里,姚安宁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色长裙,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头推上去,给了一个特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苏小棠不得不承认,女主角演得确实好。 她站在城墙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宋青桐。 “当年你从乱军中把我救出来,我欠你一条命。”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些年,我用自己还过了。” 宋青桐在城墙下勒住马,抬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恐惧。 “姚安宁,你下来。” 她笑了一下。 “宋青桐,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然后她仰面向后倒去。 白裙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监视器里,宋青桐翻身下马,疯了一样冲过去。 他跪在地上,把姚安宁的身体抱起来,手按在她后脑的伤口上,满手的血。 他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崩溃,用了不到两秒钟。 周导喊了一声:“卡!过了!” 现场所有人松了口气。 苏小棠也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同时又像是在她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检测到关键剧情点:女主角跳城楼。原剧情线确认。角色‘姚安宁’存活状态:确认死亡。” 苏小棠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那个声音继续响着。 “剧情线评估完成。当前世界线偏离度:12.7%。修正方案启动。” “选择目标:编剧苏小棠。与当前世界线因果关联度最高,符合替换条件。” “开始载入——” 苏小棠张嘴想喊人,但她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监视器、轨道、灯光设备、场务人员。 所有东西都在往里塌陷,像纸被揉成一团。 她的身体在往下坠,耳边的风声大得吓人。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手指什么都碰不到。 然后是一片黑暗。 苏小棠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锤子敲了她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手。 一双男人的手,正按在她后脑上。 满手的血。 她懵了一瞬,然后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那双手立刻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抱里。 可是他穿着铠甲,硌得她脸颊生疼。 “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嗓子差点把她耳膜震破。 声音是从抱着她的这个人身体里传出来的,又沉又急,带着颤抖。 苏小棠被震得清醒了一点,她费力地转动眼珠往上看。 先看到的是一个下巴。 线条硬朗,下颌角锋利。 再往上,是一张她极其眼熟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巴长大着呼喊,还有一根垂下来的口水丝。 这张脸她今天已经看了一整天了。 饰演宋青桐的男演员。 不对。 苏小棠瞳孔骤缩。 虽然长得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这个人的眉眼更深,皮肤更黑一些,下颌线条更明显。 最重要的是气场完全不同,演员再怎么会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是演不出来的。 而且他身上的铠甲,不是道具铠甲,是真的铁片。 铁锈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她想咳嗽。 “……宋青桐?”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抱着她的男人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她,眼眶通红,眼球上全是血丝。 他张了张嘴:“你叫我什么?” 苏小棠没回答。 因为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 p>城墙、旗帜、士兵、远处连绵的城楼屋脊。 所有的东西都太真实了。 这不是布的景,不是道具,不是影视城里的假城墙。 头顶的天是灰蓝色的,有真实的云在移动。 远处有人在喊“封锁城门”“所有人不得出入”,甲胄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小棠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 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手掌上还有一层茧,在指腹和虎口的位置。 她一个整天敲键盘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茧。 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裙子,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 电视剧里女主角跳城楼时穿的那一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上次更清晰。而且这次不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而是像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她眼前。 “载入完成,欢迎进入剧本世界。” “当前身份:姚安宁,太医院院判之女,战神王妃。” “当前时间节点:第七十三章,姚安宁跳城楼事件发生后。” “注意:作为剧情修正的一部分,原剧本中女主角失忆,你需要以姚安宁的身份继续完成后续剧情线,直至抵达最终结局。” “在此期间,世界规则将持续监测剧情走向,任何主动偏离关键剧情点的行为都将触发修正机制。” 苏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块面板还在,没有消失。 后脑勺的剧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宋青桐还抱着她,她的手能感觉到他铠甲下面胸腔的起伏,太快了,那颗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太医跑上来的时候,苏小棠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信息。 她被七手八脚地抬到担架上,从城楼上抬下去。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她看见墙壁上嵌着箭矢留下的孔洞,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木头箭杆还插在上面。 这不是布景。 她确定,自己穿进了自己写的剧本里。 成了姚安宁。 苏小棠躺在担架上,盯着头顶移动的天空,用了大概三十秒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她开始回忆剧情。 第七十三章:跳城楼。 按照她写的剧本,姚安宁在这一章之后会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失忆,对,她写过失忆。 因为当时她觉得追妻火葬场要真火葬场才有爽感,但真写死女主角不行,所以就写了个失忆。 让宋青桐从头追一遍,还追不上,这才叫虐。 苏小棠现在只想回去掐死三年前的自己。 为什么要写失忆? 为什么要写? 太医给她包扎后脑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她是姚安宁了,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面对一个她亲手写成渣男但现在明显已经动情的王爷,走完剩下的所有剧情。 而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 她闭着眼睛回忆。 跳城楼之后,姚安宁昏迷三天,醒来失忆。 宋青桐把她接回王府,寸步不离地守着。 但姚安宁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他只有本能地疏远和恐惧庄梦。 宋青桐一边要追回她的心,一边要查她跳城楼前是谁在暗中搞鬼。 她当时还埋了一条暗线,姚安宁是被算计的,有人在她喝的药里动了手脚,让她情绪失控才会跳城楼。 幕后黑手是宋青桐的那个白月光,庄梦。 2. 迫不及待的庄梦 苏小棠想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剧情线是清楚的。 她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后面的走向,知道剧情的发展。 她拥有上帝视角,只要她顺着剧情走,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她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 “王妃醒了没有?” 一个女声从帐子外面传来,声音柔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和急切。 苏小棠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这段台词!她太熟悉了! 庄梦掀开帘子走进来,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纱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眼眶微红,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姐姐,你吓死我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要来握苏小棠的手,“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王爷他,他心里是有你的呀。” 苏小棠盯着她的手。 就是这双手。 在剧本里,庄梦借着探病的名义,在姚安宁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这种毒不会一下子致命,但会让姚安宁的身体越来越差,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在误会和绝望中一步步走向崩溃。 跳城楼之前的姚安宁,已经被下了至少一个月的药了。 苏小棠看着庄梦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的剧情,她一清二楚。 她可以装作失忆,可以顺着剧本走,可以一边养伤一边想对策。 她知道每个人背后的秘密,知道每件事的真相。 可她也知道,对于一个被世界规则监控的角色来说,知道真相不一定有用。 宋青桐现在不会信她的话。 在他眼里,庄梦是救过他命的恩人,温柔善良,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姚安宁。 而姚安宁在他心里的印象是什么?善妒、偏执、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她写的设定,现在全砸回她自己身上了。 苏小棠收回手,没有让庄梦碰到自己。 她张了张嘴,用姚安宁该有的虚弱语气说道:“我累了,想一个人待着。” 庄梦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好,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裙摆在地上拖得老长。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小棠的后脑伤口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苏小棠躺在枕头上,盯着帐顶,现在她是姚安宁,被所有人当作姚安宁。 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走完这条被她自己写好的路。 帐子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宋青桐掀开帘子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她。他 还穿着那身带血的铠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小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非常不专业、非常不合时宜但无比真实的念头。 她写他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写他会换衣服呢? ** 苏小棠在王府躺了三天。 确切地说,是被按在床上躺了三天。 宋青桐下了死命令,王妃伤重未愈,任何人不得打扰。 太医院的人每天来请三次脉,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她面前送。 她不喝,宋青桐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不走,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 苏小棠最终还是喝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后脑勺实在太疼了,她需要止痛。 这三天里她把目前的处境彻底理了一遍。 她穿进了自己写的剧本,成了姚安宁,跳城楼没死成,被系统强制存活。 后续剧情是失忆,然后宋青桐追妻,庄梦暗中使绊子,最后真相大白、恶人伏诛、大团圆结局。 如果按原剧本走,按照太医院的诊断,她现在应该失忆。 但是她不打算失忆。 原因很简单,失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原剧本里的姚安宁失忆之后,对宋青桐只剩下本能地恐惧和疏远,什么都想不起来,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庄梦下毒她不知道,丫鬟被人收买了她不知道,连自己每天喝的药被换了成分她都不知道。 那种被动的状态,苏小棠不想体验。 她需要的是信息,是主动权,是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的底牌。 而这些东西,一个失忆的人设给不了她。 所以在第三天晚上,当宋青桐又一次端着药走进来的时候,苏小棠靠在床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宋青桐。” 他脚步一顿。 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指上。 “你叫我什么?” 这是她跳城楼之后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城墙下面,她刚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喊了一声,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太医打断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靠在枕头上,神志清醒,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恨意。 “宋青桐。”她又叫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低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瞳仁里有一点极小的光在跳动。 “你想起来了?” “没有。”苏小棠说,“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姚安宁的记忆,她只有苏小棠的记忆,以及作为编剧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 她不知道姚安宁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宋青桐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也不知道她这三年在王府里具体经历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骨架。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我知道你是谁,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我嫁给了你,知道我是从城墙上跳下来的。” 宋青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吗?” 苏小棠沉默了几秒钟。 她当然知道。 但她现在不能说,她没有任何证据,直接指认庄梦只会让宋青桐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不记得了。”她说,“只记得站在城墙上的时候,心里特别绝望,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一起,喘不过气,但是具体因为什么……想不起来。” 这个回答是她精心设计过的。 不完全是谎话,她确实没有姚安宁的记忆,所以用不记得来应对是安全的。 但她在不记得的框架里,加入了一个真实的感受。 绝望。压得喘不过气。这种感受不需要记忆也能说出来,因为它是姚安宁跳城楼时的真实状态,也是她作为编剧写这场戏时的创作逻辑。 宋青桐信了。 因为他脸上那个表情变化太明显了,从紧绷到松动,眼神变得愧疚,心疼。 他伸出手,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落在了她肩上的被子,把滑下来的被角掖好。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说,“好好养伤。” 苏小棠看着他掖被角的动作,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写宋青桐这个角色的时候,完全是按照冷酷战神的模板来写的,话少、面瘫、做事决绝、不会表达感情。 她给这个角色的定位就是“虐”,前期对女主角够冷够狠,后期才能让读者爽。 但她没写过他会掖被角,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你——”她开口想问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走廊上跑动,甲胄碰撞的声音急促地响着,由远及近。 宋青桐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回那个战神状态。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面一个副将模样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王爷,北境急报。云州失守了。” 宋青桐的身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放下帘子,转回来看着苏小棠。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着。 “我去处理点事。”他说,“你好好喝药,别乱跑。”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苏小棠听见他在外面吩咐侍卫“加强王府守卫,王妃这里加强巡逻”。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苏小棠靠在床头,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药,凑到嘴边,没有喝。 她低头闻了闻。 作为一个写古装剧的编剧,她为了写好下毒这个桥段,曾经查过不少资料。 古代常见的慢性毒药,大部分都有特殊的味道或者颜色变化。 比如雷公藤会让药汤略微发红,乌头会让舌尖发麻,钩吻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手里这碗药,闻起来有一点不该存在的甜。 很淡,被草药的苦味盖住了大半,如果不专门去分辨,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小棠把药碗放回小几上,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庄梦的动作还真是快。 她以为跳城楼之后,庄梦会收敛一段时间。 毕竟女主角差点死了,这个时候再下手风险太大。 但她忘了,庄梦这个角色的人设,她当初写的是表面柔弱内心狠辣,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现在姚安宁没死成,对庄梦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她会用一切手段把这个威胁彻底消除。 苏小棠看了一眼那碗药,端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把药倒进了外面的花丛里。 暗色的药汁渗进泥土,很快就被吞没了。 3. 成为姚安宁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云州失守……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剧本的情节。 云州是北境第一道防线,守将之一是宋青桐的旧部吴戈,宋青桐是王爷兼北境最高统帅,只是非战时他一般都奉皇命待在京城。 按照设定,云州一直守得很好,从来没有失守过。 至少在姚安宁的这条线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云州失守这个情节的记忆,因为她根本没写过。 她的剧本里没有战争场面。 所有的朝堂线和战争线都是一笔带过,作为感情线的背景板存在的云州、北境、敌军,这些东西在她当初的剧本里甚至连具体的名字都没取,只是在需要宋青桐离开姚安宁一段时间的时候,用一句“边关告急,王爷领兵出征”就打发过去了。 但现在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它不再是剧本了,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真实的地理、真实的政治、真实的战争。 那些她在剧本里一笔带过的东西,现在全都被世界自动补全了,而且这些补全的内容,她完全不知道。 苏小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夜风穿过回廊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以为自己是编剧,知道全部剧情,可以靠着信息差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但现实是:她知道的只是姚安宁视角的剧情。 那些姚安宁不知道的、剧本里没写的、作为背景存在的事情,她同样一无所知。 北境有什么敌人?云州为什么失守?宋青桐的政敌是谁?朝廷里谁在针对他? 她全不知道。 因为她当初写的是一个恋爱剧本,不是权谋剧。 苏小棠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没关系!” 她有编剧的思维方式,那些没有写出来的部分,她可以通过观察和推理去补全。 现在的关键是先把身体养好,防住庄梦,宋青桐那边要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不能太近,剧本里姚安宁就是因为太爱宋青桐,才会在他每一次冷漠的时候被伤得体无完肤吗,她可不想走这条路。 也不能太远,宋青桐是她在王府里唯一的保护伞,只要他还觉得亏欠姚安宁,她在这座王府里的安全系数就高出一大截。 不远不近,配合治疗但不主动靠近,保持清醒但不表现出敌意。 接下来的几天,宋青桐都没有出现。 想来是云州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顾不上后院。 苏小棠乐得清静,每天按时喝药,当然是确认过没问题的药。 她让丫鬟当着她的面煎药,从抓药到熬好全程盯着,不给任何人动手脚的机会。 庄梦来过两次,都被她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到了第六天,她的后脑伤口拆了线,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姚安宁的住处彻底检查了一遍。 她需要了解姚安宁这个人。 不是作为角色的姚安宁,而是作为“人”的姚安宁。 她的生活习惯、她的爱好、她的社交关系、她在王府里的真实处境。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很亮。 苏小棠凑近了看,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现在这张脸。 五官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脸,眉形很自然,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好看,嘴唇有一点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和她自己原来的脸有七八分像。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白、青、浅灰,款式简洁,不像一个王妃应有的排场。 首饰盒里只有几件银饰和一支旧了的玉簪,看起来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苏小棠拿起那支玉簪看了看,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姚”字,应该是姚安宁从娘家带来的。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在心里慢慢拼凑姚安宁的形象。 一个不太在意吃穿用度的女人,不喜欢社交,没有太多贵重物品,在王府里住了三年,但生活痕迹却很少,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苏小棠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翻到了一叠纸,上面写着字,是姚安宁的笔迹,清秀端正的小楷,写的是一些药方。 有治风寒的、有治外伤的、有调理气血的,每一张都标注了药材用量和煎煮方法。 最下面压着一张,字迹比其他的要潦草一些,像是在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今日他又去了她的院子。” 苏小棠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了原处。 她大概知道姚安宁在王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好惨一女的。 当天傍晚,宋青桐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终于没有穿铠甲了,看起来瘦了一些。 眼眶里有一片青色的阴影,应该是几天没好好睡了。 他进来的时候苏小棠正坐在窗边翻姚安宁的那些药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能下床了。”他说。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躺了六天,骨头都要躺酥了。”苏小棠把药方放到一边,“云州的事处理完了?” 宋青桐沉默了一下,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信息量。 “没处理完。”他说,走到她对面坐下,“但今晚不用议事。” 苏小棠没有追问,她知道宋青桐不会跟一个失忆的妻子讨论军务。 她换了一个话题,问了一个她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跳楼那天,是谁先发现我的?” 宋青桐的目光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回避回忆本身。 “是我。”他说。 “我接住你了。” 苏小棠愣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她写的剧本里,姚安宁跳下城楼之后是摔在地上的,宋青桐没有来得及接住她。 他是跑过来的,跪在她身边把她抱起来的。 但她没有写宋青桐接住她。 她只写了“他疯了一样冲过去”。 “你接住我了?”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从城墙下面?” “我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宋青桐说,语气平淡,“你往下倒的时候我翻过城墙垛口,比你晚一点落地,接是接住了,但你的头还是撞到了。” 苏小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跳下去接她了? 没有任何防护,从三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救她? 这个动作他很可能也会死。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宋青桐抬起头看她。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神情像是一种 认了命一样的平静。 “大概是吧。”他说。 苏小棠一时语塞。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些药方,假装在整理,手指微微发抖。 倒不是因为感动了,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宋青桐对姚安宁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当初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给他的设定是“追妻火葬场”。前期虐女主,后期虐男主,让读者在男主痛不欲生的时候获得爽感。 她以为这种火葬场式的深情,只是情节设计而已。 但现在它不是一个情节了。 它是一个真实的男人对一个真实的女人的感情,而她困在这个女人的身体里,承受着这份本该属于别人的感情。 她觉得自己不配,她凭什么享受着姚安宁应该得到的感情?就算是纸片人,也是她自己笔下的纸片人,有感情了。 可她也不能完全拒绝。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姚安宁。 如果她表现出对宋青桐的疏远和排斥,只会让剧情往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苏小棠深吸一口气,把那叠药方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宋青桐的眼睛。 “宋青桐。”她说,“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是她仔细斟酌过的。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能感觉到宋青桐对姚安宁很重要。 但她没有说她自己的感受,她用了一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让对方自己填空。 宋青桐果然填空了。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小棠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可握着她手的时候力道很轻柔,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以前的事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说,声音低而稳,“以后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苏小棠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假装去整理裙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二更天的点。 回廊上有灯笼的光影晃动,应该是值夜的丫鬟在巡视。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苏小棠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知道庄梦不会等太久。 下一次出手,就不会只是一碗毒药了。 ** 庄梦住的地方叫梦归阁,是宋青桐最爱的时候亲自起的名字,在王府西侧,离姚安宁的正院隔着两进院落和一条长长的回廊。 第七天傍晚,姚安宁头一次主动踏进这条回廊。 不是去找庄梦,是宋青桐派人来传话说今晚王府设宴,招待几位从北境回来的将领,让她出席。 苏小棠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后脑的伤口虽然拆了线,但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站久了也晕。 但她转念一想,又把这句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需要获取信息。 北境到底出了什么事,云州怎么丢的?宋青桐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局面?这些她在剧本里一笔带过的背景板,现在已经变成了真实的危机,而她对这一切近乎一无所知。 这种无知会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让她感受到很强烈的危机感,在冰上行走,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4. 云州失守的原因 她换好衣服出门,丫鬟秋菊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秋菊是个圆脸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做事利索,话不多但眼神活泛。 苏小棠观察了她几天,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有被庄梦收买。 原因很简单,庄梦给姚安宁下毒需要一个能进出正院厨房的人,而秋菊不负责煎药。 煎药的活儿一直是个叫刘妈的婆子在管,那个刘妈三天两头往梦归阁跑。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小棠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穿着短打的兵士三三两两地巡逻,腰间佩刀,步伐整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正常的王府守卫不会穿短打,也不会走这种军阵步伐,这些人显然是军营里调来的便衣。 云州失守的连锁反应,已经从边境蔓延到了王府。 宴席设在王府东边的定风堂,苏小棠对这座建筑没有任何认识,剧本里压根没写过定风堂,她当初设计场景的时候,所有室内戏都发生在正厅、书房和卧室三个地方。 但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了所有她没写的东西,包括这座四通八达、临水而建的敞厅。 雕花木窗全部敞开,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湖,月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厅内摆了六张矮几,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武将打扮,盔甲卸了挂在身后的架子上,护腕和绑腿还穿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赶路。 苏小棠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她基本不认识,她可没给这些人设计过戏份。 宋青桐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袍,袖口收紧,腰间束带,不像是宴客的礼服,倒更像是随时可以披甲上阵的装束。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给她的。 苏小棠走进去的时候,厅里的交谈声停了一下,几个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表情各异。 她认出其中一张脸,有点眼熟。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那个人,浓眉阔面,下颌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左眼微微眯着,像是受过伤之后视力不太好。 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她在写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句,他叫吴戈。 云州守将之一,他没死。 苏小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吴戈既然活着回到了京城,就说明云州的失守另有隐情。 他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出现,宋青桐今晚设宴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她走到宋青桐旁边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像是在说这种场合怎么叫一个女儿家过来。 她侧过头,低声问了宋青桐一句:“这些是你的旧部?” 宋青桐点了点头,没有多做介绍,只是抬手示意下人上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但苏小棠注意到了,这种动作一般是有话要说或者不自在。 菜品依次端上来,不丰盛,甚至有些简朴,几碟冷盘,一盆羊肉汤,一壶温过的黄酒。 苏小棠发现,武将们吃喝都很斯文,没有人真正放开。 厅里的气氛很诡异,像是一场借着宴席名头召开的军事会议。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青桐忽然放下筷子,开了口。 “吴将军,”他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云州的事,你今晚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吴戈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 那道占据半张脸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站起来对宋青桐抱了抱拳,然后转向众人,说话的声音嘶哑低沉,“云州不是被北戎强行攻破的。” 他语速很快,“有内应从打开了城门,当天夜里三更,守城的弟兄说有人手持王府令牌,声称奉王爷之命调防城防营,城门开了之后,北戎的伏兵就冲进来了。” 苏小棠端酒杯的手没有举起来。 王府令牌? 她写过王府令牌。 在剧本第二十几章的时候,宋青桐把自己的令牌给了庄梦,让她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调动王府亲兵。 这个桥段是她当时为了体现宋青桐对白月光的信任而设计的。你看,王爷连令牌都给她了,这是多大的殊荣。 后来的剧情里庄梦有没有把令牌还回去?她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这个令牌在剧本后半段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令牌还在庄梦手里,如果云州城门的开启和这块令牌有关。 苏小棠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黄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她把那口震惊和恐惧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吴戈继续往下说。 他说他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一路退到凉州才稳住阵脚,北戎骑兵在云州城外劫掠了三日,烧了粮仓,抢了军械库,然后就撤了,没有继续南下。 苏小棠听到这里,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攻城不守城,抢完就走?这不是正常的军事行动。 正常的攻城略地,目标是扩大版图,占领战略要地,拿下城池之后会驻军把守,以它为据点继续推进。 北戎骑兵打进来,抢了东西就撤,说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领云州。那目的是什么?只为了抢点东西?为了点资源就暴露安插在大楚军方的内应未免也太吃亏了。 宋青桐显然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空白的地方,一言不发。 厅里的其他将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过了很久,宋青桐才说了一句话:“令牌的事,我会彻查。”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苏小棠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给过令牌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一个个数也能数出来。 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查下去,因为查到底的结果可能会让他无法接受。 宴会散了之后,宋青桐送苏小棠回正院。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秋菊远远地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灯光在石子路上摇晃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苏小棠停住了脚步。 梦归阁的方向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庄梦还没睡。 苏小棠看了那扇窗户两秒钟,然后转过头,对着宋青桐说了一句她斟酌了很久的话:“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偏的院子里,你不去看看她?” 她问这句话不是出于大度,她就是想看宋青桐的反应。 从跳城楼到现在,宋青桐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庄梦。这不正常。 按照原剧本的设定,这个阶段宋青桐应该对庄梦仍然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和依赖,至少不会完全冷落她。 但现实是他把庄梦晾在梦归阁,连今晚的宴会都没让她参加。 宋青桐的脚步停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梦归阁的灯光,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不用。” 苏小棠跟在他身后,心里飞速转着。 宋青桐对庄梦的态度变化,是在她跳城楼之后才发生的。 原因可能有两个:要么是跳城楼这件事让他对庄梦产生了怀疑,要么是他单纯觉得自己对不起姚安宁,所以刻意疏远了白月光。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有利的。 但吴戈说的那块令牌,让所有的猜测都变了味。 如果庄梦真的用那块令牌做了什么,那就不只是后院争风吃醋的问题了,那是通敌,是叛国,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苏小棠不确定庄梦会不会做到这一步。 她写的庄梦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但她的坏是局限在后院范围内的。下毒、挑拨、陷害情敌,顶天了也就是买通几个江湖杀手。 通敌叛国这种事,她当初写的时候压根没想过。 但这个世界会自己补全,她没写的东西,不代表不会发生。 回到正院之后,苏小棠没有立刻睡觉。 她坐在床边,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云州失守,北戎骑兵抢了军械库,有人用王府令牌打开了城门。 如果背后真的是庄梦,那她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她一个深闺女子,通敌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苏小棠想起自己当初写剧本的时候,为了让庄梦这个角色的层次更丰富,给她加了一条隐藏的背景线。 庄梦原名柳嫣然,是前户部尚书柳崇安的女儿。 柳崇安五年前因为贪墨案被抄家问斩,柳家满门获罪,只有柳嫣然因为当时不在京城而躲过一劫,后来改名庄梦,被宋青桐救下,安置在王府里。 这条线她在剧本里只写了几句台词,在第六十几章的时候被姚安宁无意间听到,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她当时觉得这条线太复杂,会影响感情线的主线推进,所以就放弃了。 但现在这个世界没有放弃。 如果庄梦的父亲是因为贪墨案被问斩的,而当年主审这个案子的人是谁? 苏小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写过的每一个细节。 剧本里提过一句:宋青桐在当时兼任大理寺卿,柳家的贪墨案就是他亲自督办的。 所以宋青桐杀了庄梦的父亲,然后又在几年后救了她,把她养在王府里?庄梦和宋青桐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那她待在宋青桐身边的所有温柔体贴、所有善解人意、所有含情脉脉,就全都不是真的。 那不是白月光,那是来要宋青桐的命的。 苏小棠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件她原本打算尽量推迟的事,她去找了庄梦。 她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躲是躲不掉的。 庄梦已经在下毒了,下一次手段只会更隐蔽更致命。 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先摸清对方的底细。 庄梦现在知不知道姚安宁失忆了?知不知道姚安宁对她起了疑心?手里还有没有那块令牌? 梦归阁比她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名贵的花草,没有精致的摆件,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是几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庄梦亲自开的门,看见苏小棠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吃惊笑容:“姐姐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苏小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视线越过庄梦的肩膀,快速扫了一遍屋子内部。 书架上有几本佛经,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很厚,是长期烧香积累而成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观音像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炉身上刻的纹样是一种她在一本参考书里见过的图样。 那是一种北境少数民族的图腾,狼头鹰身,叫鹰狼纹,是北戎王族的标志。 苏小棠收回目光,对着庄梦笑了一下:“躺了这些天,出来走走,路过梦归阁,想着进来看看妹妹。”她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这些日子,王爷常来妹妹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很有目的性。 她要试探宋青桐和庄梦目前的关系状态,如果宋青桐还常来,说明他对庄梦还没有起疑,她就要更小心。如果他已经不来了,那说明庄梦正处于被冷落的状态。一个被冷落的女人,心态会不一样,做事的方式也会不一样。 庄梦的表情在一瞬间露出很微妙的变化,这个变化非常短暂,但苏小棠抓住了。 “王爷军务繁忙,”庄梦低下头,声音温软,“妾身不敢打扰。” 就是说,他很久没来了。 苏小棠心里有了数。 她笑着说了一句“妹妹也要保重身子”,然后转身离开了梦归阁。 5. 毒药材的来源 走出回廊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和庄梦面对面说话,比她在工作室里开会改稿要紧张一百倍,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写的这个恶毒女配给人的压力这么大。 但这一趟也没白去,她得到了三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宋青桐确实在冷落庄梦。第二,庄梦对此心怀怨恨,虽然藏得很好,但还是有破绽。第三,那个铜香炉上刻着北戎的图腾,不管庄梦知不知道那个图腾的含义,这个东西出现在她的屋子里本身就不正常。 苏小棠回到正院,关上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现在面临一个决定,要不要把她知道的这些事情告诉宋青桐? 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失忆了的人,她不应该知道庄梦的父亲是谁,不应该知道令牌的事,更不可能认识北戎的图腾。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庄梦。 但如果她不说,庄梦的下一次行动随时可能到来,而她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反制的手段。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能让宋青桐接受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会对庄梦起疑。 苏小棠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那叠药方上。 那些泛黄的纸张里,夹着她前几天发现的那一张,上面写着一句话:“今日他又去了她的院子。” 那是姚安宁的笔迹,记录了她在王府里每一次被忽视的痛苦。 但如果姚安宁还写过别的东西呢?如果她写过关于庄梦的东西? 苏小棠蹲下来,把那一整叠纸全部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 药方、药方、还是药方。 她翻到最底下,直到摸到了书架的木板,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放回去,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书架的侧面隔板,啪嗒,一个轻微的松动的声音,隔板是可以活动的。 苏小棠的心跳加速,她把隔板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白的,没有任何字。 她翻开第一页,是姚安宁的笔迹。 “三月初七:今日煎药的时候发现药渣里有一味乌头,用量极少,混在其他药材中不易察觉。乌头有毒,虽微量不至致命,但久服会伤及心脉,致人情绪不稳、易惊易怒。我未声张,暗中将药渣收起存证。” 第二页。 “三月十五:刘妈今日又去了梦归阁,我在回廊拐角等了半个时辰她才出来。出来后径直去了厨房,翻动了我的药罐。” 第三页。 “四月初二:王爷将令牌交予庄梦保管,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我劝了一句,他不听。他说庄梦温柔良善,不会出什么差错。” 第四页。 “四月二十:我今日在庄梦房中看到了一个铜香炉,炉上刻着鹰狼纹。父亲在世时曾给我看过北境舆图,标注过北戎各部族的旗帜图腾。鹰狼纹是北戎王族萨日朗部的标志。庄梦房间里为何会有此物?” 苏小棠捧着这本册子,身子微微发抖。 姚安宁什么都知道! 她早就发现了毒药,早就怀疑了庄梦,甚至查到了鹰狼纹。 但她选择了沉默,把所有的发现都藏在这个暗格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还是因为宋青桐不会信?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姚安宁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庄梦,她已经在绝望中放弃了反抗。 那跳城楼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主动选择。 苏小棠把册子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记录对她来说,价值连城。 她不需要自己去找理由怀疑庄梦了,姚安宁已经替她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她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这些东西交到宋青桐手上。 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 庄梦背后的势力还没浮出水面,北戎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宋青桐对她的态度也还不够明确,她不能在信息不全的时候贸然出牌。 她把册子重新放回暗格,把隔板推回原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窗外日光正好,秋菊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进来,放在桌上,说:“王妃,该喝药了。” 苏小棠看着那碗药,想起姚安宁册子里写的乌头,她走过去,端起碗,习惯性地低头闻了闻。苦味之外,那一丝不该存在的甜味又出现了。 她端着药碗走到窗前,正要像前几天一样倒进花丛里,动作忽然停住了,不对。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换掉了刘妈,现在给她煎药的人是秋菊,药材是她每天亲眼盯着抓的,全程没有任何人经手,这碗药不应该有问题。 除非,问题不在煎药的人身上,问题在药材本身。 苏小棠把碗放回桌上,对秋菊说:“把今天抓的药拿给我看看。” 秋菊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去厨房把药包拿了过来。 苏小棠打开纸包,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当归、黄芪、白术、茯苓、甘草,都是常见的补血养气的药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拿起一片当归,凑近了看。 当归的切片应该是黄白色的,表面有纵向的纹理和油润的光泽。 但她手里这一片,颜色比正常的当归要暗一个色号,表面有一层极薄极细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沾在指尖上,凑到鼻子前一闻,那种不该存在的甜味,就是这个! 有人不是在煎药的时候下毒,是在药材被送进王府之前,就已经对药材做了手脚,而这一批药材的来源,只有太医院! 姚安宁的父亲可是在太医院做院判,竟然还会发生这等事。 苏小棠把当归片放回纸包里,对秋菊说:“这药我不喝了,你再去太医院重新抓一副,记住,不要告诉他们是我要的,就说是你自己头疼脑热,想抓一副安神的方子。” 秋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小棠坐在桌边,看着那包被污染的药材,脑子里通透了。 庄梦的下毒方式升级了?她不再在煎药的时候动手脚,而是在药材上下毒。 这说明她知道姚安宁起了疑心,也知道刘妈被换掉了,她调整了策略。这个对手比苏小棠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但同时,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太医院里有庄梦的人。 而太医院,是姚安宁的娘家地盘。 姚安宁的父亲姚鹤亭是太医院院判,在太医院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庄梦能在太医院安插人手,说明她背后的势力比苏小棠想象的更大。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 云州失守,令牌失踪,北戎抢军械,庄梦屋子里藏着鹰狼纹香炉,太医院里有人在药材上动手脚。 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件都像是后院争风吃醋互相陷害,但放在一起看,它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织一张网,而庄梦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其中一一根绳结,这张网的目标,是宋青桐。 而她现在困在姚安宁的身体里,站在网的正中央,每一步都关系着整个剧情的走向。 而她现在也是最有机会改变走向的那个人。 ** 宋青桐在第三天午后派人来传话,让她准备一下,晚些时候随他出一趟门。 苏小棠当时正在窗边翻姚安宁留下的那本日记。 三天来她已经把日记册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页的内容都能背出来。 姚安宁的记录很细致,从三月初七第一次发现药渣里有乌头开始,到四月二十发现铜香炉上的鹰狼纹,中间横跨了一个半月,记录了七次下毒、四次暗中跟踪刘妈、两次对宋青桐的暗示被忽略。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她跳城楼的前一天,笔 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他不信我,他不会信的。” 苏小棠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停很久。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把姚安宁写这么惨?她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在想一个问题,姚安宁给过宋青桐暗示,但宋青桐没信。 为什么没信?是他太信任庄梦,还是姚安宁的暗示方式有问题?或者两者都有?如果她拿着这本册子去找宋青桐,结果会不会和姚安宁一样? 她把册子重新放回暗格,用隔板盖好,然后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秋菊给她梳头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后脑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头发放下来就能遮住那块被剃掉头发的空白处。 宋青桐在王府正门外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袖口用皮绳束紧,腰间佩了一把直刃的刀,看起来不像王爷,倒像个行走江湖的镖师。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没有王府的徽记,马也是普通的黄马,不是他那匹浑身漆黑的大宛良驹。 “去哪里?”苏小棠上了马车才问。 “太医院。”宋青桐翻身上马,隔着车帘跟她说话,“你父亲留下的几个旧部想见你。你失忆之后他们递了好几次帖子,我拦下来了,今天正好我要去查点事,顺路带你过去。” 苏小棠坐在马车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太医院,姚安宁的父亲姚鹤亭做了二十年院判的地方,也是她发现药材被污染的地方。 她三天前让秋菊去太医院重新抓药,秋菊回来说药材没问题,和之前抓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药,前一批被污染了,后一批却没问题,说明污染不是发生在太医院药库里,而是在药材被送到王府的途中,或者更精确地说,是专门针对送到王府的药材动了手脚。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清楚王府的取药流程和送药时间。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 苏小棠掀开车帘,看到一扇不大起眼的红色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的是“太医院”三个字。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这扇门、这块匾、院子里那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她在写剧本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此刻阳光正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个世界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填充了所有她没写的空白,严丝合缝。 姚鹤亭生前的两位老友在正厅等她。 一个叫周仲槐,是太医院的左院判,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但腰杆子很硬朗,一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炯炯有神。 另一个叫许世安,是针灸科的掌事,四十出头,人很瘦,手指细长,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个教书先生。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克制,但苏小棠注意到周仲槐端茶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看到姚安宁的脸,大概想起了姚鹤亭。 “王妃的身子恢复得如何?”周仲槐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伤口已经好了,就是以前的事还是想不太起来。”苏小棠用她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标准答案回应,然后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周伯伯,我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太医院里最耿直的人。” 这句话不是从姚安宁的记忆里来的,而是从剧本的设定里来的。 她写姚鹤亭这个角色的时候,为了给姚安宁安排一个“父亲的老友能在关键时刻帮忙”的工具人,专门设定了周仲槐这个人物。 他的性格标签就是“耿直”,因为耿直,所以在姚家出事后不肯落井下石,也因为耿直,所以会在后期帮姚安宁查出毒药的来源。 周仲槐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湿润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姚兄还跟王妃说过这些话。” 6. 太医院之行 苏小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点发虚。 她用一个剧本设定换来了一个真实老人的眼泪,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但她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里的角色,和她当初设定的人设是一致的。 周仲槐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可以信任他。 宋青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开始寒暄,便对苏小棠说:“我去查点事,半个时辰后来接你。”说完对周仲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那是长期军旅生活养成的习惯,进太医院也没有放松。 宋青桐走后,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周仲槐让徒弟上了茶,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许世安。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的热气氤氲上升。 周仲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安宁,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爹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这个孩子太犟,什么事都往心里憋,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他在底下要是知道你在王府里受了这么大的罪,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 苏小棠不说话,等他说完。 许世安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周院判,王妃身子刚好,别说这些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惹她伤心。”周仲槐放下茶杯,“我是要让她知道,她爹虽然不在了,太医院里还有人记着姚家的恩。安宁,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苏小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抛出所有的牌,她把秋菊三天前抓的那包药拿出来,打开纸包放在桌上,指着里面的当归片说:“周伯伯,您帮我看看这味药。” 周仲槐拿起一片当归,凑到光亮处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他把当归片递给许世安,许世安接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是针灸科用来观察穴位的小工具,借着光仔细看当归表面的粉末,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钩吻。”许世安把当归片放下,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内容一点都不轻柔,“用钩吻根磨成的粉,混在当归片上。颜色和气味都接近,不容易分辨。用量极少的话不会马上致命,但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导致心悸、失眠、情绪失控,严重的会出现幻觉和躁狂。如果原本就有心结的人,很容易被诱发极端行为。” 他没有说“跳城楼”三个字,但三个人都听懂了。 周仲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包重新叠好,推回苏小棠面前,动作慢得像是手里捏着的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包。“这批药是从太医院出去的,在太医院的药库里被人动过手脚?” “不只是这一批。”苏小棠说,“我查过之前的药渣,至少有半个月以上的药都被污染过。手法一样,都是在药材表面附着钩吻粉末,用量精准,不是外行干的,能接触到太医院药库、并且知道王府取药时间和流程的人,整个太医院不超过五个。” 周仲槐和许世安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苏小棠读得懂的东西,他们在短暂的目光交流中已经圈定了一个名字。 “你怀疑谁?”周仲槐问。 苏小棠没有直接回答。她说:“我爹在世的时候,谁跟他最不对付?” 周仲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捋着白胡子想了很久,说出一个名字:“刘文泰。药材库的掌事,你爹在的时候跟他有过节。你爹查出过他一笔药材采买的账目不清,差点让他丢了差事。但你爹后来心软,没有往上报,只是让他把亏空补上了。后来你爹过世,刘文泰接了药材库的掌事位置。” “他现在还在太医院吗?” “在。”许世安接过话头,“不过他已经不亲自管药材库了,日常事务交给了他的徒弟赵平。刘文泰自己现在主要在外面接私活,给几家大的药材行做顾问。其中有一家,”他停了一下,看了周仲槐一眼。 周仲槐没有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半扇。院子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外面没有人。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一字一顿地说:“刘文泰最大的主顾,是柳家。” “柳家?” “前任户部尚书柳崇安的柳家。柳崇安当年因为贪墨案被抄家问斩,柳家的家产全部充公,但柳家在京城的几处私产和城外的两个庄子并没有被查抄,因为产权不在柳崇安名下,挂在了一个远房族叔的名字下面。柳家出事之后,这个族叔接管了所有暗中的产业,现在经营着三家药材行和一家当铺,生意做得不小。刘文泰就是给他们的药材行做顾问,每年拿的银子比他在太医院的俸禄多十倍。” 苏小棠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被锤了一重锤。 柳家。庄梦的本家。 刘文泰给柳家的药材行做顾问,而刘文泰的徒弟赵平管着太医院的药材库,送到王府的药就在这个药材库里被下了钩吻。 “周伯伯,”她说,“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周仲槐从窗台边走过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是一个你尽管说的姿态。 “帮我盯着赵平。不用做什么,就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调了什么药,有没有异常的进出记录。我在王府里人手有限,太医院这边我只能信任你们而为了,这件事要查清楚,单靠我一个人不够。” 周仲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许世安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苏小棠完全没想到的话。 “王妃,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钩吻?” 苏小棠一怔。 “想要一个人的命,有很多更快更隐蔽的方法。”许世安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钩吻的特点是诱发极端情绪。下毒的人如果只想要王妃的命,用砒霜或者□□都可以,见效更快。但他偏偏选了钩吻,一种让人在死之前先发疯的药。这是想让王妃在死之前,先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枝叶,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堆无声燃烧的柴火。 苏小棠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青桐在门口等她,牵着那匹黄骠马,看见她出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等了很久但没表现出来。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苏小棠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仲槐和许世安的话。 车子走了没多远,宋青桐在外面敲了敲车窗的木板。 “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宋青桐把她从车上扶下来,领着她走进一扇窄窄的木门。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口陶缸,缸里养着荷花,叶子碧绿,花还没开。 正面三间瓦房,门窗都关着,但看起来很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这是什么地方?”苏小棠问。 “你以前住的地方。”宋青桐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她,“你嫁进王府之前,和你爹住在这里,后来你爹过世,你就搬去了王府。这处院子一直留着,我让人每月来打扫一次。” 苏小棠站在柿子树下面,环顾四周,这个院子在剧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姚安宁的婚前生活、她和父亲的关系、她长大的环境,这些她在写剧本的时候全部跳过了,直接从“太医院院判之女”跳到了“赐婚战神王爷”。 但现在这个院子就摆在她面前,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每一片柿子叶都是真实的,都在告诉她,姚安宁不是一个从太医院直接空降到王府的角色,她有过自己的家,有过一个父亲,有过在这里度过的十几年人生。 而这些她作为编剧,一个字都没写过 。 “你爹是个好人。”宋青桐说,转过身来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把他脸上的棱角都柔化了,“我查贪墨案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恨不得跟柳崇安划清界限,只有你爹在朝堂上说了一句‘柳崇安贪墨当斩,但罪不及妻儿’。就这一句话,得罪了半个朝堂。” 苏小棠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忽然觉得对姚安宁越来越惭愧。 “我能不能,”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发紧,“进去看看?” 宋青桐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递给她。 苏小棠接过钥匙,走到正房门口,手按在门板上犹豫了一会,然后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簧弹开。 她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是防蛀虫的。 她跨过门槛,站在姚安宁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裂成了龟壳一样的形状。 书桌旁边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医书和药典,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 书架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白瓷的小药碾,碾槽里还残留着一些褐色的药渣,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苏小棠的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 这些书不是道具,每一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得发毛了,有些地方还夹着写了批注的纸条。 姚安宁是真的读过这些书,真的学过医理,真的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战神王妃,不是庄梦的情敌,不是一个被虐被追的悲情女主角。 她是姚鹤亭的女儿,一个会认药材、会背医方、会在书页边缘写批注的姑娘。 宋青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给她留了空间。 苏小棠在书桌前坐下,手指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用旧了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镇纸,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封口没有用火漆,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 她抽出信纸,姚安宁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之前打了无数遍腹稿。 “父亲大人:女儿今日在王府后院看到一株白芷,长得极好,想起您以前教女儿辨认药材时常说白芷性温味辛,最能通窍止痛。女儿不孝,自您走后,再未回过老宅。院中的柿子树今年可结果了?您教女儿晒的柿饼方子女儿一直收着,只是王府里没有柿子,从未试过。” 苏小棠把信折好放回去,合上了抽屉。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本草纲目》。 她不知道姚安宁会在这里藏什么,但她知道以姚安宁的性格,如果要在老宅藏东西,一定会藏在跟父亲有关的地方。 《本草纲目》是她爹教她认药材时用的书,她在剧本里写过这个细节,姚鹤亭用这本书教会了姚安宁辨识百草。 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 她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药方,字迹不是姚安宁的,是一个男人的字,笔画粗重有力。药方的内容是治疗外伤金疮的,下面签了一个名字:吴戈。 云州守将吴戈。 苏小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吴戈的药方为什么会夹在姚安宁她爹的书里?姚鹤亭给吴戈看过伤?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吴戈在夜宴那天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完全没有表现出认识姚鹤亭或者认识姚安宁的样子。 但一个云州守将的药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太医院院判的医书里。 她把药方重新叠好,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然后她关上书柜,走出房门,重新锁好。 宋青桐站在树下等她,见她出来,顺道: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苏小棠说,“走吧。” 7. 姚鹤亭留下的线索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一只手隔着袖子按住那张药方。 吴戈,庄梦,云州失守,太医院下毒,姚安宁跳城楼。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现在就差把所有的珠子串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亮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映在车帘上,明灭不定。 苏小棠把袖袋里的药方又往深处塞了塞,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吴戈这条剧情线,她要自己查。 苏小棠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张桑皮纸药方重新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仔细看。 烛光下,吴戈的签名笔画粗重,墨迹渗进纸里,边缘微微洇开。 纸张本身有些年岁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 这说明姚鹤亭把这张药方夹在《本草纲目》里不是随手一塞,而是有意识地将这个药方保存下来。 一个太医院院判,为什么要保存一个边关守将的药方? 药方本身的内容很普通,金疮药的配伍,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都是军中常用的外伤药材,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药方下面那行小字,苏小棠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因为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墨色也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方为赵将军旧伤复发时所拟,其伤在左肋,深可见骨,为北戎弯刀所伤。伤愈后每逢阴雨天则疼痛难忍,此方可缓解。” 北戎弯刀?姚鹤亭在这行字里点明了吴戈的伤是北戎兵器造成的。 但云州守将和北戎交战负伤,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姚鹤亭为什么要专门标注这一句? 除非这个“北戎弯刀”的细节在某个情境下具有特殊的证明价值。 苏小棠把药方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同样是姚鹤亭的笔迹,但比正面的字更小更密,像是故意写得不起眼。 “吴戈,云州守将,大楚十二年率部击退北戎萨日朗部犯边,获‘镇北将军’封号,大楚十三年因粮草贪墨案牵连,降职留用,发回云州戴罪立功。大楚十四年北境大捷,复职。” 粮草贪墨案,大楚十三年。 苏小棠把这两个关键词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大楚十三年粮草案,主审官宋青桐。涉案人员:户部尚书柳崇安、兵部侍郎马文钊、云州守将吴戈、粮道转运使郑元奎。柳崇安问斩,马文钊流放,吴戈降职留用,郑元奎杖毙。” 她看到这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柳崇安”三个字上。 柳崇安是庄梦的父亲。 大楚十三年因为贪墨案被宋青桐主审问斩。 而吴戈是同案的涉案人员之一,只是判得轻,降职留用,后来复职了。 但姚鹤亭为什么要记录这些? 苏小棠继续往下看,姚鹤亭在这段记录的末尾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像是匆忙补上的,又像是在写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 “此案疑点有三。其一,贪墨粮草数量巨大,但柳崇安家产查抄所得远不及贪墨数额,差额部分去向不明。其二,马文钊供词前后矛盾,审讯记录有明显删改痕迹。其三,郑元奎在狱中暴毙,死因记录为急症,然其入狱时身体康健,无任何旧疾。” 苏小棠把桑皮纸放下,手指微微发凉。 姚鹤亭不只是在保存一份药方。 他是在保存一条命,吴戈的命。 或者说,他是在保存一个证据,证明大楚十三年的粮草贪墨案没有那么简单。 柳崇安被抄家,但贪墨的粮草和银子对不上账,大量的钱粮不翼而飞。 马文钊的供词被改过,郑元奎在狱中被灭口,吴戈降职留用但保留了性命,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为什么吴戈能活? 因为他的罪名最轻?还是因为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幕后的人不敢动他? 苏小棠想起夜宴那天吴戈说话的样子。他说云州是被王府令牌骗开城门的,他带着残部突围到了凉州,北戎骑兵抢了军械库就撤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解,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习惯了在绝境里冷静地陈述事实。 如果吴戈知道大楚十三年贪墨案的真相,那他夜宴上说的那些话,就不只是在报告军情。 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法,再次对北境防线动手。 上一次是粮草,这一次是军械。 上一次被牺牲的是柳崇安,这一次会是谁? 苏小棠把桑皮纸重新叠好,没有放回袖袋,而是走到书架前,推开暗格隔板,把这张药方和姚安宁的册子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窄小的暗格里,姚安宁的记录,姚鹤亭的证据,父女俩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下来的真相。 她关上隔板,忽然觉得这对父女比她以为的更像。 都是那种会把事情往心里憋的人,都是那种在沉默中独自收集证据的人,也都是那种到死都没有等到被相信的人。 姚鹤亭的结局,苏小棠在剧本里没有写过。 她只写了姚鹤亭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过世了,死因是积劳成疾。 但现在看来,这个“积劳成疾”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掌握了贪墨案疑点证据的太医院院判,在女儿嫁进王府之后不久就因病去世,这也太巧了。 她需要查清楚姚鹤亭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一早,苏小棠让秋菊去太医院送了个口信,请许世安得空来王府一趟。 理由是“王妃伤势反复,想请许掌事施一次针灸”。 许世安是针灸科掌事,来王府给王妃扎针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许世安午后到的,背着一个紫檀木的针灸箱,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袍,看起来跟太医院里任何一个出诊的太医没什么两样。 秋菊把他领进正院,奉了茶,然后被苏小棠支去厨房盯着煎药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世安打开针灸箱,取出银针和艾条,动作熟练地在桌上摆开,看起来确实是要施针的样子。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跟针灸无关:“周院判查到了一些东西,托我带过来。” 他从针灸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叠纸,递给苏小棠。 “这是太医院药材库的出入记录,过去三个月的,周院判把有异常的部分都圈出来了。” 苏小棠接过来翻了翻,记录册的抄本,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药材名称、数量、经手人和调拨去向。 周仲槐用朱笔圈出了七八处,每一处都是调拨到王府的药材,经手人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赵平。 “这些是明的。”许世安说,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根银针,“还有暗地里的。赵平在过去三个月里,分五次从药材库调了一批钩吻,名义上是给城外的安济堂药铺配药,但周院判派人去安济堂问了,安济堂说他们这三个月根本没有进过钩吻。” “赵平调出去的钩吻,数量有多少?” “足够毒死二十个人。” 苏小棠沉默了。足够毒死二十个人的钩吻,被分五次偷偷运出了太医院,这些钩吻去了哪里,答案已经不用猜了。 “周伯伯还查到什么?” 许世安放下银针,抬起头看她,表情没有变化:“柳家的药材行,名叫永泰堂,在京城有三家铺面,城外的两个庄子里还有仓库和加工作坊。永泰堂最大的买卖不是卖药,是 往北境前线送军中的药材。” 苏小棠的手指停在出入记录的某一页上,没有翻动。 “往北境送军用药材的供应权,是谁批的?” “当年是户部批的。”许世安说,“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批的。后来柳崇安获罪,供应权本该收回重审,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换人,永泰堂还是北境军需药材的指定供货商。” 柳崇安。又是柳崇安。 他在户部尚书任上给自家的药材行批了北境军需的供应权。 他获罪问斩之后,这个供应权本应收回,但没有。 柳家的药材行继续往北境送药,一送就是好几年。 而柳崇安的女儿庄梦,现在正住在王爷宋青桐的后院里。 如果柳家通过军需供应权在北境做了什么手脚,庄梦在王府里的存在就不再只是一个“白月光”或者“恶毒女配”了。 她是一个棋子,一个被安插在宋青桐身边、能够接触到王府核心机密的棋子。 苏小棠把出入记录还给许世安,问了一个她准备了很久的问题:“许掌事,我父亲当年在太医院,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说研究手稿、医案记录之类的东西?” 许世安正在整理银针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息,但苏小棠捕捉到了。 “姚院判的东西,在他过世之后大部分都被收走了。”许世安说,“来人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要整理姚院判的遗物归档,但归档之后的东西,谁都没再见过。” “谁下的命令?” “太医院使,崔敏达。” 苏小棠记下了这个名字,太医院使崔敏达,太医院的最高长官,姚鹤亭生前的顶头上司。 他在姚鹤亭死后第一时间收走了所有遗物,理由是“归档”。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一个院判的私人研究手稿和医案记录有什么好归档的?除非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来人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 许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从针灸箱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苏小棠面前。 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是熟牛皮的,磨得发亮。 苏小棠翻开第一页,姚鹤亭的字迹,比药方上的字更小。 “大楚十三年秋,今日在大理寺狱中为吴戈诊治,其左肋旧伤复发,化脓发热,若不及时清创恐有性命之忧,然其伤势并非最重之患,其心中郁结,远胜外伤。” “吴戈言,粮草案中他所经手之账册,与最终呈堂之账册,数字不符,有人在他被收押期间调换了原始账册,他多次要求呈交手中留存的副册为证,均被驳回,审讯之人告诉他,副册不足为凭,认罪可保性命。” “今日将此事记下,以备日后查证,然此册不可示人,若被有心之人得见,恐祸及安宁。” 苏小棠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明显不同,不是工整的小楷,而是潦草的行书,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断断续续写成的。 “大楚十五年春,近日咳嗽不止,服药无效,自诊脉象,疑似中毒,不知何人所为,亦不知从何时起,或与大楚十三年旧案有关,近日多次求见太医院使崔敏达,欲将吴戈之副册及药方呈交,均被拒之门外。” “今日将吴戈药方及粮草案疑点记录另存于《本草纲目》中,若有不测,望有缘人得见。” “安宁已嫁入王府,宋青桐此人虽性冷,然非奸恶之辈,唯愿他能善待安宁。若我不能亲口将真相告知,唯愿天意垂怜。”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再也没有了。 8. 宋青桐查账 苏小棠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这么来看姚鹤亭并不是积劳成疾,他是被毒死的。 他在发现中毒之后,试图把证据交给太医院使崔敏达,但崔敏达拒绝见他。 然后他把证据藏在两处地方,吴戈的药方和粮草案疑点夹在书里,这本小册子则不知用什么方式留在了许世安手里。 而许世安,这个看起来温和寡言的针灸科掌事,在姚鹤亭死后把这些东西保存了下来,直到今天,直到他的女儿坐在他面前问起她父亲。 “许掌事。”苏小棠清了清嗓子,“这本册子,您保存了多久?” “五年。”许世安说,“姚院判过世前三天,把这本册子交给我,他说他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我和周院判,他说如果有一天安宁来问,就把册子给她,如果她不来那就烧掉。” “为什么烧掉?” “因为姚院判说,他不希望安宁再卷进这件事里,他希望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怕让真相永远尘封起来。”许世安顿了顿,看着苏小棠,“但你没来问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在王府里被人下了药,被人逼到跳楼,那些人没有放过姚家,没有放过你爹,也不会放过你。” 苏小棠把小册子握在手里,心里骂了自己两句,自己写的这个剧情真不是人干的事。 “许掌事,太医院崔敏达大人,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许世安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没有直接证据,但姚院判死后,太医院里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三年之内全部被调走了,调去的地方天南海北,最远的去了岭南瘴气之地,去了就再没回来。周院判因为是左院判,品级在那里,不好随便动,才留到了今天。我只是个针灸科的掌事,入不了人家的眼,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苏小棠点了点头,把小册子收进袖袋,和吴戈的药方放在一起。 许世安站起来,把针灸箱合上,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缓缓回头。 “王妃,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爹生前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医者不自治。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但救不了自己,他知道粮草案有问题,但翻不了案。”许世安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说要,许世安便离开了。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许世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菊端着新熬的药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苏小棠端起药碗,低头闻了闻,苦味纯正,没有甜味。她把药一口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姚鹤亭输给了没人相信他,姚安宁也输给了没人相信她,父女俩用同样的方式走到了同样的终点,一个在沉默中被毒死,一个在绝望中跳下城墙。 但她不一样,她不是姚安宁,她是苏小棠。 她手里有姚家父女用性命保存下来的证据,她知道这个世界的最终剧情,她知道每个人背后的秘密,她缺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把真相说出来的人。 那个人就是宋青桐,唯有宋青桐。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一步,因为宋青桐和当年的他一样,柳崇安是他审的,贪墨案是他办的,如果他承认这个案子有问题,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审错了案、杀错了人。 对于宋青桐这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来说,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难如登天。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还早,阳光正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棵树,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宋青桐不得不正视这些证据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也许比她想得更近。 当天傍晚,秋菊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她在厨房煎药的时候,听见府里的管事们在议论,王爷今天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把东西砸的稀巴烂。兵部来了公文,说云州失守一事,朝中有人参了王爷一本,说他“治军不严,纵容内贼”,要求彻查王府。 “内贼”这个词指向的是那块王府令牌。要知道,带兵打仗的将军最怕的就是圣上的猜忌,而他身为王爷,更是受不了这样的猜忌。猜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是万劫不复。 苏小棠突然意识到,庄梦背后的人可能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不仅要搞垮宋青桐,还要在搞垮他之前,先把他身边的人全部清理干净,而第一个被清理的,很可能就是和姚鹤亭关系最密切的姚安宁。 她不能再等了。 宋青桐从正院走出去的时候,天边正好炸开今夏的第一道闷雷。 他没有回书房,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到王府西侧的角门,值夜的侍卫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宋青桐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备马”,然后径直走进了马厩,他自己装手上的鞍具,手指在皮扣之间翻飞,动作比任何马夫都快,那匹大宛黑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被他一掌按在马脖子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去了兵部。 兵部衙门早就落了锁,值夜的司吏听说战神王爷半夜来调旧档,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开了门。 宋青桐没有让他跟着,自己提着灯笼进了档案库。兵部的档案库是一排三进的瓦房,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榆木架子,每一层架子上都塞满了用麻绳捆扎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防虫樟脑的气味。 他要找的是大楚十三年粮草贪墨案的原始案卷。 这个案子的卷宗他当年亲手翻过不下十遍,每一份供词、每一页账册、每一个数字他都能背出来。 但那时候他看的是大理寺整理好的呈堂版本,不是兵部存档的原始版本。大理寺的呈堂版本是经过筛选和誊抄的,而兵部的存档如果没有人动过手脚的话,应该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版本。 他在第三排架子的最上层找到了那捆卷宗,麻绳上积的灰有半指厚,一碰就扬起来。 这说明至少有好几年没人碰过这捆东西了。他解开麻绳,把里面的卷宗一份一份摊在旁边落满灰尘的木桌上。 粮草调拨单,边境军需申领册,户部批文,转运使签押单。 他找到了那份关键的账册,云州军粮申领明细,大楚十三年三月的。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三月十五日,申领军粮三千石,实收三千石,经手人签章:吴戈。 这个数字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呈堂的账册上,三月十五日这一天的申领数量是五千石,比原始记录多出了两千石。 多出来的两千石在账面上被划拨到了损耗一栏,理由是“北境大雪,粮道受阻,转运途中损耗四成”。而吴戈在供词里承认了这一损耗数字,签字画押,成了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 但原始记录上写的是三千石,实收三千石,没有损耗。 证明有人在誊抄呈堂账册的时候改了数字,把三千改成五千,凭空多出了两千石的缺口,然后用转运损耗来填这个损失。 而吴戈签字的供词上承认了这个伪造的损耗,他为什么会承认?姚鹤亭的笔记里写过,审讯之人告诉他认罪可保性命。他不认罪就得死,认了罪,至少能活着,活着才有翻案的可能。 宋青桐把原始账册和呈堂账册的抄本并排放在一起,又去翻其他月份的记录。 三月到六月之间,类似的数字被篡改了至少六处。每一处都是同一个手法:提高实收数字,加大损耗比例,把多出来的粮草从账面上抹掉。 这些被抹掉的粮草加起来,总数超过一万两千石! 一万两千石军粮,足够北境驻军吃三个月! 这些粮食没有运到云州,也没有留在后方粮仓里,它们凭空消失了,或者说,被转移到了某个账面上不存在的地方。 柳家的药材行在往北境送药材。 柳家的商队也在往北境运粮草。 药材行的供货权是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批的,消失的一万两千石军粮的去向,会不会也是同一个路子? 宋青桐站在落满灰尘的档案库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架子上,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庄梦…… 六年前他在城外巡查时,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她,她说她是逃难来京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他看她可怜,带回了王府。那时候他刚办完柳崇安的案子不久,满朝皆赞他铁面无私,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座破庙里捡到的孤女,就是柳崇安的亲生女儿。 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座破庙的位置不太对,那是城外西北方向的一条偏僻山路,平时很少有流民经过。一个孤女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偏偏是他巡查的时候? 如果那不是一个巧合,那就是一个被设计好的相遇,如果庄梦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安排到他身边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两份账册收好,吹灭灯笼,走出了档案库。 9. 不速之客 同一时刻,苏小棠在王府正院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庄梦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她从回廊侧面的小径绕过来。 秋菊在门口拦了一下,庄梦笑着说:“我来给姐姐送盅参汤,听说姐姐这几日身子不适,心里挂念得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笑容还是那么无害,但苏小棠注意到她身后没有带丫鬟。 一个侧妃来给正妃送参汤,不带丫鬟,不走正门,选在天黑之后,这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小棠让秋菊退下,把人请了进来。 庄梦把参汤放在桌上,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从书架扫到梳妆台,又从梳妆台扫到床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书架最下面那个暗格的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姐姐住的地方真宽敞。”庄梦似笑非笑,“不像我那梦归阁,又偏又小,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苏小棠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给庄梦倒了杯茶,就这么看着她,也没说话。 庄梦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她闲聊的,她在深夜里主动来找姚安宁,一定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苏小棠记得自己写过这段,但是庄梦来的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忘记了。 那个理由很可能是:她感觉到了威胁。 宋青桐今天到在查账,肯定人尽皆知了,庄梦在王府里安插的眼线一定会告诉她,而庄梦一旦知道宋青桐在查账,她必须做出反应,她来找姚安宁,要么是试探她,要么是威胁她,要么就两者都是。 “姐姐,”庄梦端起茶杯,缺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贵为王妃,却要走到以死明志这一步?” 苏小棠没有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庄梦像是真的在关心她,“我只是觉得姐姐太可怜了,你在这王府里待了三年,得了什么?一个不冷不热的丈夫,一个空荡荡的正院,满京城都在笑话你这个王妃有名无实,你可是救过他的命,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可他呢?他连正眼都没瞧过你几回,我是真为姐姐感到不平。” 苏小棠垂着眼睛,心里明镜一样,宋青桐前期是怎么对姚安宁的她一个作者能不知道么。 摆明了是庄梦在试图激怒她,或者说,试图激发姚安宁的情绪。 如果她真的是姚安宁,这番话足以撕开她刚刚愈合的伤口,一个为爱情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戳穿这个事实。 “妹妹想说什么?”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庄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从温柔变得锐利:“我想说的是,姐姐既然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何不趁机离开这里呢?你还年轻,有太医院的关系,有父亲的余荫,离开王府也能过得很好。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摆明了就是在威胁姚安宁,留在王府就是死路一条。 苏小棠终于确定了庄梦的来意。 庄梦定是知道了宋青桐在查账,知道吴戈活着回到了京城,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了多久了。 她需要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先把所有不稳定的因素清理干净。 姚安宁就是那个最不稳定的因素,她虽然“失忆”了,但她活着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万一哪天她想起来了呢?万一宋青桐在她面前说出了什么呢? “如果我不走呢?”苏小棠问。 庄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苏小棠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就别怪妹妹没给过你机会。”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个人婉无害的笑容,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夜雨的声音吞没。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庄梦今晚的到访暴露了两件事:第一,她慌了。第二,她背后确实有人,而那个人给她的指令是,在宋青桐查到真相之前,清理掉姚安宁。 下一次动手会是更直接的手段。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秋菊,秋菊从耳房里跑出来,头发还散着,显然已经睡下了又被叫醒。“王妃,什么事?” “你去看看王爷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告诉他我有急事要见他,如果没回来,你就去门房守着,他一进门立刻来报。” 秋菊看她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披了件外衣就跑了出去。 苏小棠回到屋里,走到书架前,推开暗格的隔板,她把姚安宁的册子、吴戈的药方、姚鹤亭的小册子全部拿出来,用一块青布包好,系紧,塞进床铺内侧的被褥下面。 然后她把许世安给她的太医院出入记录抄本也放了进去,这些证据不能留在暗格里了。 庄梦刚才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她或许知道暗格的存在,或者至少怀疑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姚安宁在册子里写过,她跟踪刘妈的时候被发现了,刘妈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庄梦。 庄梦未必知道暗格里具体藏了什么,但她知道姚安宁在暗中收集证据。如果她要动手,第一步就是派人来搜查这个屋子。 苏小棠把暗格的隔板重新推好,把书架上的书摆回原位,抹去了所有翻动的痕迹,然后她坐回椅子上,等着宋青桐回来。 雨越下越大。 雨声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了密集的噼啪声,窗外的石榴树被风雨打得弯了腰,枝叶在窗纸上投出剧烈摇晃的影子。 苏小棠听着雨声,手指抚摸着袖口的绣纹,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庄梦给她的时间不多,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马上就会有杀手冲进来。 她必须在庄梦动手之前,把证据交到宋青桐手上,并且让他相信。 但她不能直接把证据甩在他面前,那样太突兀了。 一个“失忆”的姚安宁,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搜集到这么多证据?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想起来了”。 她要告诉宋青桐,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不是一次性全部想起来的,那样太假了。 这些想起来的内容,全部都是姚安宁册子里记录过的真实事件,她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宋青桐只要稍微查证就能验证,而一旦他开始验证,他就会顺着她提供的线索,一步步走进姚家父女收集的证据链里。 她不需要说服他,她只需要让他自己去发现。 宋青桐在四更天回到了王府。 他浑身湿透,衣裳的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在兵部档案库里待了大半夜,又去了一趟大理寺,调了当年的审讯记录。 大理寺的值夜推官被他从睡梦中叫醒,翻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些压在库房最深处的旧卷宗。 他拿到的东西不多,但足够拼凑出关键的信息,当年审讯吴戈的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张兆麟,在他离京期间代为主审的。 他回来之后只看到了整理好的供词和画押,没有参与实际的审讯过程。 张兆麟。 这个人在他脑子里对应的信息不多:四十多岁,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呵呵的,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不算出色也不算失职,是个标准的混日子型官僚。 但就是这个人,在大楚十三年主持了吴戈的审讯,修改了供词,替换了账册,而这个张兆麟,现在还在大理寺任职,甚至已经升到了正卿。 宋青桐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门房手忙脚乱地给他开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雨里,看着门内深深浅浅的回廊和院落,心里有一 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座王府,重新审视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 秋菊在门房里等他,看见他的身影立刻跑出来,也顾不上行礼了,急急忙忙地说:“王爷,王妃说有急事要见您,让我在这里等了半宿了。” 宋青桐脸色一变,大步跨过门槛,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雨水从他身上甩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冲进正院的时候,苏小棠还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来没在姚安宁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甚至让他感到陌生。 “我想起了一些事。”她说,“关于之前的事,你必须知道。” 宋青桐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在等她说下去。 苏小棠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浑身湿透地冲进院子,单膝跪在雨地里,声音急促:“王爷!梦归阁走水了!” 宋青桐猛地转身,西边归梦阁屋顶冒出的浓烟在雨幕中翻滚上升,升起了一团蘑菇云形状的烟雾团。 梦归阁在雨夜里熊熊燃烧,这么大的雨怎么会走水呢?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那片烟雾弥漫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庄梦今晚来正院,不是来威胁她的,是来跟她告别的! 按照原剧本,在她和庄梦说完话之后,宋青桐回来之前,庄梦会一把火烧了归梦阁,连同自己一同被烧死在火场! 在原著里苏小棠是这样介绍的:“庄梦自知自己已经没时间转移证据,宋青桐今夜回来后自己已无生路,相比于暴露后落在那些人的手里,总比一把火烧死自己要痛苦得多。” 而苏小棠因为思绪一直在宋青桐这里的原因,全然忘记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今天晚上过后,庄梦将会正式下线!就死在这场火里。 而她这个知道剧情的人,却没有救下庄梦。 ** 雨在四更天后渐渐小了,但梦归阁的火还没有灭,火是从内部起的,雨水淋不进去。 苏小棠跟着宋青桐赶到西侧院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火是从正屋烧起来的,几十个侍卫和仆役排成人链从井边传到火场,木桶、铜盆、甚至有人拿了厨房的炒锅来舀水,但根本追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梦归阁的院子里跪着两个值夜的婆子,浑身湿透,身子抖得像筛糠。 其中一个额头都咳出血了,哭着说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她们巡夜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到耳房打了个盹就被烟呛醒了。 宋青桐没有搭理他们,他一直盯着火场内部。 “人呢?”他问的是庄梦。 负责西院守卫的侍卫队长单膝跪在地上,说话声音发紧:“回王爷,庄夫人,还没出来。” 宋青桐脸上没有表情,脸上肌肉绷得很紧,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紧咬牙关的动作。 他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衣角沾满了黑灰和泥浆,看着归梦阁一动不动。 苏小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还在想庄梦今晚来找她说的那些话:“何不趁机离开这里呢?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苏小棠在剧本里也没有写这一段,只是交代庄梦在一个雨夜被烧死。 那庄梦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还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那些话即是说给姚安宁听的又是说给未来的自己听的,也许她知道,但她没有选择,她只是一个被安插在王府里的棋子,当棋局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棋手是不会问棋子愿不愿意的。 10. 庄梦之死! 火势在一刻钟后就被控制住,但归梦阁正屋已经烧得只剩四堵焦黑的墙。 屋顶房梁都塌了,灰烬堆了半人高,雨水落在上面还在冒白烟。 宋青桐不顾阻拦,第一个冲进去,苏小棠跟在他后面进去。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一股焦炭味,漆味和一种她不陌生的气味,那是烤肉的的味道?令人作呕的腥味烤肉。 她在写剧本的时候为了描写火灾场景查过资料,知道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 她的目光在废墟里扫了一圈,落在东墙角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庄梦摆观音像和香炉的地方,铜香炉呢? 苏小棠望了一眼,还在! 被埋住了一半,表面被烧得发黑变形,但苏小棠还是认出了它,就是那个刻着鹰狼纹的香炉。 香炉旁边散落着一些瓷器的碎片,是观音像的残骸,白色瓷片上甚至丝毫灰尘未染,在黑色灰烬中格外扎眼。 而庄梦......宋青桐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苏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西北角的位置,烧塌的房梁下面,躺着一具焦黑的遗骸。 身形蜷缩,已经看不出任何生前的模样。 只有一只手从瓦砾缝隙中伸出来,手指弯曲,手腕上挂着一只变形的银镯子,镯面上嵌的翠玉已经碎裂,在残存的玉片上还能辨认出一朵莲花的模样。 是庄梦常戴的那只镯子。 宋青桐蹲下身,沉默地看着那只银镯子。 他想去碰,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他蹲在那里,他蹲了很久,久到外面的人都开始慌张了,甚至有些负责归梦阁的下人开始趁乱逃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废墟。 “清理现场,所有东西全部搬出来,一样一样分类清点,任何没烧干净的东西,不管是一张纸还是半块布,全部留下来。” **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穿过烧穿的屋顶,照在废墟上,一切都像是加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 侍卫们开始在废墟里翻找,用把瓦砾一层一层扒开。 苏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从灰烬中捡出一样又一样东西。 每一件都被摆在院子里铺好的白布上,分类,编号,记录,像处理一个案发现场。 侍卫队长从正屋的废墟深处挖出了一个木箱子,箱子约摸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表面烧得发黑变形,锁扣还牢牢扣着,这木箱子材质真是极好的,竟然没有被烧穿。 队长把箱子搬到院子里,用铁钎撬开了已经烧变形的锁扣,盒子掀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混着另一种气味冲了出来。 箱子里是一堆烧焦的纸张和布帛,大部分已经烧成了灰,一碰就碎。 但最底层的几页因为被压得太紧,只有边缘烧焦了,中间部分虽然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苏小棠走近了几步,站在白布旁边往下看。 她看向那几页纸张,上面写的不是汉字,至少不全是汉字。 纸上的文字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符,弯曲扭动,像蝌蚪,排列方式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是竖排书写的格式,和汉文的习惯一致,但每一个字都完全不同。 不是汉字,不是西夏文,不是契丹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她作为编剧在查阅资料时见过的少数民族文字。 但她认识这种文字的书写风格,笔画末端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像鹰嘴的弯钩。 和她刚才在铜香炉上看到的鹰狼纹中鹰喙的线条,是同一个风格,这应该是北戎的文字。 在场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侍卫队长不认识这种文字,不认识就意味着这是外族文字,他知道在王府后院的箱子里发现外族密函意味着什么。 宋青桐走过来,低头看着箱子里的残页。 他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但苏小棠注意到他一定是紧张了。 宋青桐认识这种文字,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不可能不认识。 “拿上这个箱子,还有院子里所有整理出来的东西,全部搬到前院偏厅,偏厅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苏小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道:“你也来。”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但也没有命令的意思。 苏小棠跟在他身后走出梦归阁,穿过回廊,经过正院门口,一路往前走。 天光越来越亮,鸟雀开始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王府的仆役们陆陆续续起来洒扫,看见烧成废墟的梦归阁都吓得呆若木鸡。 没有人敢说话,整座王府笼罩在沉默里,只有默默干活的声音。 宋青桐推开偏厅的门,让苏小棠先进去,然后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两句,关上了门。 门窗封死之后,偏厅里的光线昏暗下来,只剩下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几道细长的光柱,像几根丝线。 宋青桐把那木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把里面残存的纸张一片一片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摊到最底下一层的时候,他拿起一片边缘烧焦的布帛,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块浅绿色的纱料,边缘烧成了不规则的焦黑色,但中间部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纱料上用金线绣了一个图案:狼头鹰身,和铜香炉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但这块纱料不是用来做装饰的,它的大小和形状,是一条面纱。 北戎王族萨日朗部的女眷,在出席重要场合时会佩戴绣有鹰狼纹的面纱。 这个细节,苏小棠在写剧本的时候从来没有用到过,但她查过资料,记在了素材笔记里,她没有写进剧本里的东西,现在真实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的中。 “萨日朗部的鹰狼面纱。”宋青桐把布帛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我在战场上见过,六年前,北戎王庭的使臣来京议和,随行的萨日朗部女眷全都戴着这种面纱。” 他把目光从面纱上移开,转向苏小棠,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说你想起了跳城楼之前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苏小棠在来偏厅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她不能把全部真相一次性说出来。 一个真正在恢复记忆的人,想起来的东西是零碎的、跳跃的、不分时间顺序的,她要模拟这个过程,宋青桐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会将线索拼凑起来。 “我没有完整的记忆。”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有点紧张,“就是一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做梦一样,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想象的。” 宋青桐把椅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视线齐平了,中间只隔着一张摆满了焦纸残帛的桌子,“不管是真的还是想象的,你先说出来,我会去查证。”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开始说。 “我记得我站在城墙上,风很大,我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一封写的信,信上说宋青桐要休了我,要娶庄梦,信上的字迹很像你的,我当时觉得很冷,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跳下去,跳下去就都结束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封信是她在剧本里写过的情节,是庄梦伪造宋青桐笔迹写给姚安宁的,目的是刺激她在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做出极端举动。 这封信在剧本后半段本来是一个关键反转道具,但因为她写崩了,写到后面发现不管怎么反转都圆不回来,就放弃了这条线,但在她放弃之前,她已经把信的设定写进了前期的伏笔里。 宋青桐的脸色变了,“信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但醒来之后就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宋青桐没有 追问,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一封伪造他笔迹的信,能把姚安宁逼到跳城楼,说明写信的人对他的字迹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 苏小棠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跳城楼之前那段时间,我总是闻到药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苦,是甜的,很淡,喝的时候感觉不到,但喝完留在嘴里的回味是甜的,我跟丫鬟说过,丫鬟说是我多心了,我找刘妈问,刘妈说药材都是太医院送来的,不会有问题。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去厨房倒水喝,看见......” 她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画面。 “看见刘妈蹲在灶台旁边,往药罐里加了一撮粉末。” 宋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动作,证明了他现在听得很专注,“你确定是刘妈?” “确定!我当时还想,她为什么要在半夜煎药?第二天喝药的时候我又尝到了那个甜味,我就把那碗药倒了一半在窗台上的花盆里,留了药渣,但是后来那些药渣不知道被谁清理掉了,花盆也换过了。” 这些细节全部来自姚安宁的册子,她把册子里的内容拆散了,挑出了宋青桐最容易验证的那些剧情。 用回忆的方式说出来,她没有提庄梦的名字,也没有说假话。她只说了姚安宁亲眼看到的事情,剩下的空白,留给宋青桐自己去想。 宋青桐站起来,走到偏厅另一头的窗户前,背对着她,只有缝隙里的几道光照在他肩头上。 “刘妈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跳城楼之后就没见过她。” 宋青桐转过身,面对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刚才说你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那你还记得什么?关于庄梦的?你们之间的事?你去梦归阁找过她吗?” 苏小棠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他可以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开始把庄梦和整件事联系起来了,她现在需要推他一把,但要注意分寸,她决定冒险说出一个更具体的事。 “有一次,”她说,“我去梦归阁找她,她不在,我在门口等的时候往窗户里看了一眼,她桌上放着一个铜香炉,上面刻的图案很奇怪,是一只鸟和一只兽。鸟的头,兽的身,我当时觉得那个图案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宋青桐走回桌前,手指落在那块烧焦的绿色纱料上,指尖按住鹰狼纹的位置,把纱料推到她面前。 “是不是这个?” 苏小棠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个反应完全真实,因为那块纱料上金线绣的鹰狼纹确实和铜香炉上的如出一辙。 金线在大火中没有融化,反而被高温烧得更亮了,狼头的每一根鬃毛和鹰翅的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就是这个。”她说,“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宋青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纱料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行小字,被烟熏得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北戎文。 宋青桐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他把纱料放下。 “萨日朗部王女的信物。”他说,“背面绣的是名字,忽兰珠,萨日朗部老汗王的幼女,六年前北戎王庭来京议和,使团名单上有她,和谈结束后使团北返,忽兰珠在途中病故,年仅十四岁,北戎那边为此还派了使臣来报丧,说幼女夭折,不胜悲痛。” 他抬起头。 “但当年的使团名单上,忽兰珠的随行侍女中有一个汉人女子,名字叫:柳嫣然。” 柳嫣然?庄梦! 苏小棠感到后背发凉。 庄梦在北戎使团里待过,她不是以一个汉人孤女的身份,而是以萨日朗部王女侍从的身份,跟随北戎使团来的京城。 之后王女病故,柳嫣然改名庄梦,在城外破庙里等到了宋青桐。 六年前的北戎和谈,她在剧本里可一个字都没写过! 11. 可怜人庄梦 她写原著的时候,从来没有交代清楚过北戎相关的剧情,没有萨日朗部,没有忽兰珠,没有任何涉及边境政治和民族关系的内容,因为她根本捋不清这么多人物和故事线。 所以她只写了一个甜宠虐恋的故事线,所有的阴谋都局限在后院争风吃醋的范围内,她懒得去查那些有的没的资料,一不小心写错了还得被读者骂。 但是写点情情爱爱,就没人在意这么多细节了。 可现在这本书的细节兼职要了她的老命了,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这么复杂的背景故事挖这么多坑又不填坑。 但在她没有写到的角落里,这个世界像一棵树一样自己生长了,从姚鹤亭死前留下的贪墨案疑点,到吴戈被篡改的供词,到柳家的军需供应权,到北戎王女的面纱,这个世界的根须在地下盘根错节,让她头大。 “六年前的和谈,是你主持的?”她问。 宋青桐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按在那块纱料上,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刚从战场上砍完一轮回来。 “是我。”他终于开口,“和谈结束之后,先帝赐婚,把你赐婚给我,我以为那只是一桩寻常的赐婚,我以为你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医院院判,我以为庄梦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女。” 他以为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事实。 这个男人的所有自信,在这一刻被捅穿。 他以为他娶的是一个普通的太医之女,但她的父亲手里握着大楚十三年贪墨案的全部证据。 他以为他救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庄梦是柳崇安的女儿、北戎王女的侍从,潜伏在他身边六年。 他以为大楚十三年的案子是他秉公执法的巅峰之作,但那份让他名满天下的判决,都是假的。 苏小棠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宋青桐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但她想起姚鹤亭笔记里的那句话:“宋青桐此人虽性冷,然非奸恶之辈。” 姚鹤亭在临死之前,对这个男人依然给出了一个公正的评价。 也许姚鹤亭赌对了,也许他保留那些证据,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宋青桐自己走到这一步,亲自揭开谜底,亲自面对六年前被蒙蔽的真相,到那时这位王爷或许就能迎来真正的成长蜕变。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刻推他一把。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本牛皮小册子,现在许多证据都在她手里,但她没有全部拿出来,她只拿出了姚安宁的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宋青桐面前。 “这是我昨晚在书架的暗格里找到的。”她说,“上面是我的字迹,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这些东西,也许你看完之后,能帮我弄明白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青桐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三月初七,药渣里发现乌头...... 第二页:三月十五,刘妈去梦归阁...... 第三页:四月初二,他把令牌交给了庄梦...... 第四页:四月二十,铜香炉上的奇怪的纹路......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可是......他不会相信我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长叹了一口气。 苏小棠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可不擅长道歉。 他的所有表达方式都是用行动而不是用语言,现在姚安宁的这本笔记就是在告诉他,你曾经有机会发现真相,你本可以救她,但你选择了忽视。 而现在,那个曾经被你忽视的女人正坐在你面前,受伤失忆了还在帮你破案,这让宋青桐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他嘴上又不说,这就是苏小棠给他安排的人设。 偏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队长禀报:“王爷,属下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地窖入口,里面有东西!” 宋青桐站起来,把姚安宁的册子迅速收好,一把拉起姚安宁往归梦阁走去。 宋青桐势大力沉,拉着姚安宁的手又重又稳,这个力度像极了宋青桐要把亏欠姚安宁的都补偿回来,苏小棠就这么被宋青桐拉着,没有反抗,这是姚安宁应得的。 ** 地窖入口在梦归阁正屋的北墙角下面,被烧塌的房梁和碎片埋住了,清理了半个时辰才挖出来。 入口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原本应该盖在地面上,现在被火烧得裂成了两半。 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一个大约一人深的地窖。 苏小棠站在地窖入口旁边往下看,面积倒是不大,四面用青砖砌了墙,地面铺了石板,看起来像是储藏杂物用的。 但地窖里没有杂物,地窖里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帜上用金线绣着鹰狼纹。 供桌上还有香炉、烛台和几样祭祀用的器皿,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显然,这个地窖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封好了,大火烧塌了上面的房子,但没有烧到地窖里。 只是这地窖是什么时候挖的?归梦阁建造的时候可不曾设计过地窖。 宋青桐走下石阶沉声说道:“这是萨日朗部的部族旗,北戎王庭的军队出征时,萨日朗部的骑兵打的就是这面旗。” 他在供桌前面蹲下来,供桌下面有一个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宋青桐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上的文字也是北戎文。 他的目光从信纸的上端移到下端,然后放下信纸,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他一封接一封地看下去,整个地窖里安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第六封信,写的不是北戎文,是汉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宋青桐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放回信封,放下。 他站起来,走回到石阶上,一步一阶,走得很慢,手撑着墙壁,像是怕自己会摔倒。 这个在北境战神、在敌军重围中七进七出杀出血路的男人,此刻从一座不到一人深的地窖里走上来,面色如灰。 “全部封存。”他对侍卫队长说,“地窖里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许少,搬进偏厅,和之前的物品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向苏小棠,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凑在苏小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她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在北戎使团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埋在这里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苏小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想起剧本里庄梦的一个场景:她站在王府后院的荷花池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人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冷”。 她写这句台词的时候觉得很有意境,很能体现恶毒女配的内心扭曲。 现在代入到这个场景,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 庄梦没有说错,她活着,确实比死了更可怜。 至此,庄梦的一切便有了真相。 六年。 一个十四岁少女的骸骨埋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里,而她的名字、她的面纱、她的部族旗帜,被人顶替、利用、藏匿在这座王府的地底下。 一个同样失去了父亲的汉人女子,顶着她的身份,为了替父报仇,替北戎做了一枚埋在宋青桐身边六年的棋子。 苏小棠看着远处偏厅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她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庄梦也是个可怜人,为什么当时只顾着情情爱爱,让她这么早下线!她都还没有沉冤昭雪...... 雨 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着王府的屋顶。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在雨水的冲刷下,却怎么都散不掉...... *** 连续三天,宋青桐除了上朝和去兵部,其余时间全部在偏厅里研究那些资料。 他把从归梦阁废墟里挖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偏厅的长桌上,按照来源和类型分类,像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一样,每一样东西都对应一条线索。 苏小棠每天饭店亲自过去一趟,给他送饭。 她不多问,他也不多说。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把食盒放在门口,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就退出去。 有时候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看见他面前摊着那些北戎密函和从大理寺调来的旧卷宗,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总是皱着的。 她没去打扰,因为她清楚,在剧情里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宋青桐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第三天夜里,苏小棠送饭过去的时候,发现偏厅里多了一个人。 吴戈站在长桌旁边,粗壮的手指正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没有披甲,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北戎萨日朗部的骑兵不会打完了就跑,一定另有图谋。”吴戈说,手指点在地图上云州的位置,“他们抢军械库那一次,应该不是为了抢东西,军械库里的东西值几个钱?他们要是为了抢铁器,直接去劫铁匠铺子多块,他们打军械库,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们知道军械库在哪里,这帮逼崽子是在给我们示威呢!” 苏小棠送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就走,宋青桐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让她回避,这是信任的表现。 吴戈继续说:“北境沿线的军械库分布,是朝廷机密,每个军械库的位置、储备数量、换防时间,只有兵部和当地的守将知道,云州军械库的准确位置,北戎骑兵那天夜里都没有绕过路,直接就冲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军械库的位置给了北戎。”宋青桐说。 “何止是军械库的位置?”吴戈摇头,“他们甚至知道那天晚上守军换防,知道哪个门防守最弱,知道换防中间的真空期。这些信息可不是一个王府令牌就能解释的!” 苏小棠站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在飞速旋转,这些信息也不是庄梦一个人能搞到的啊? 军械库的布防属于军事情报,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么清楚?就算庄梦通敌要搞垮宋青桐,也最多就是提供一个令牌,把通敌的罪名嫁祸到宋青桐头上。 永泰堂往北境送药材的车队,常年往返于京城和云州之间。 车队的伙计,马夫,押运的管事,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沿途接触军中的底层士兵和后勤人员。 如果柳家的药材商队不仅是送药,还在沿途收集军事情报,那柳家的角色就不只是供应商这么简单了。 宋青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头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页拿给吴戈。 “你看看这个,兵部存档的永泰堂北境供货记录,过去六年,永泰堂往北境运送药材的批次,和北戎犯边的时间,有五次高度重合,每一次都是永泰堂的车队到达云州之后不到十天,北戎骑兵就来了。” 吴戈接过册子翻了翻,脸色阴沉下来:“定是永泰堂干的,他们通敌!” 宋青桐接着说:“永泰堂的供货权是柳崇安批的,柳崇安死后,这个供货权没有被收回,而是被一个叫刘文泰的人通过太医院的关系继续保了下来,刘文泰是太医院药材库的前掌事,也是替柳家管理永泰堂的人,而太医院现在的药材库掌事赵平,是刘文泰的徒弟。” “就是那个在姚......在王妃药里下毒的赵平。”吴戈说,在说到王妃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苏小棠。 12. 太医院崔敏达,最后的证据 “下毒只是他干的其中一件事,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永泰堂和太医院之间的联络人,太医院每年向北境拨发的军用药材,名义上走官方的采买渠道,实际上相当一部分是直接从永泰堂拿的货,永泰堂赚着朝廷的银子,往北境送药,然后在药材里夹带情报,六年!整整六年!” 现场的气氛很沉闷,一档子这么大的事,宋青桐身为北境最高统帅竟然全然不知。 苏小棠终于说道:“所以柳家不是替北戎办事,柳家本身就是北戎在京城的奸细,从柳崇安当上户部尚书开始,根深蒂固。” 宋青桐转头看她,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柳崇安贪墨案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被贪墨的银两上,没有人注意到柳家和北戎的关系,因为那时候大楚势强,北戎是求和的姿态,朝廷上下都以为边境要太平了,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回头看,大楚十三年的粮草贪墨案,太复杂了。”吴戈说,“他们是在切断北境驻军的粮道,一万两千石军粮从账面上被抹掉,这些粮食被转运到了北戎那边。” “因为被你发现了。”宋青桐看着吴戈,“所以他们要让你闭嘴,篡改供词,伪造画押,降职留用,最后让你死在云州,如果你死在云州,就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吴戈没有说话。 他低着眼,手指都因为生气在发抖,他很愤怒。 吴戈转向苏小棠,“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爹,姚院判救了我的命。他在牢里给我治疗的时候,我把手里的账册交给了他,他说他会保管好,等有朝一日,能为大楚做点什么。” 苏小棠这时才想起姚鹤亭笔记里的最后一段:“若我不能亲口将真相告知,唯愿天意垂怜……”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但他留下的一切,在今天,终于被翻开了。 宋青桐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小册子,放在桌上。 姚鹤亭的笔记,吴戈的药方,姚安宁的日记本,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薄薄的几页纸,却装着数年来的所有秘密。 “这里面写得很清楚。”他说,“你父亲在临死前把笔记交给了许世安,他当时已经发现自己中毒了,但没有声张。他怕声张之后对方会提前动手,连这些证据一起毁掉,他选择沉默,是为了将这些证据保存下来。” 苏小棠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姚鹤亭和姚安宁,这对父女在面对同样的处境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隐忍沉默着在暗中收集证据,把真相留给后来的人。 这种相似虽然是苏小棠一手塑造的,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写的情情爱爱的后面,到底有多少人的辛酸泪。 但好消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姚安宁,她不需要走剧本中姚安宁的那条路,她可以用别的方式,拯救这些纸片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她看着宋青桐,直截了当地问。 宋青桐把手按在桌上:“云州失守的弹劾案,后天在朝堂上开议,大臣们弹劾我的罪名是‘治军不严,纵容内贼’,弹劾我的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延儒,陈延儒和张兆麟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 张兆麟。 大楚十三年替审吴戈的那个大理寺少卿,现在已经是大理寺正卿了。 而弹劾宋青桐的陈延儒,是张兆麟的同科好友。 宋青桐接着说,“云州失守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逼我交出兵权,一旦我被停职查办,北境的防务就会落到他们的人手里,到那时候,北戎骑兵再来一次,就不会只是抢个军械库那么简单,或许直接就是挥师南下。” 苏小棠听懂了他的意思。 北戎安排庄梦在王府里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予宋青桐致命一击。 就算宋青桐再怎么狡辩,云州城门大开用的是王府的令牌这件事是不可否认的,而这块令牌,在苏小棠的设定中,确实是庄梦提供的。 虽然苏小棠当时光讲感情线了,没有具体交代其他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只不过,幸好苏小棠当时写这段剧情的时候,安排庄梦最后良心发现。 她当时是这么设定的:“庄梦知道自己暴露之后,一切都完了,临死前,她激起了自己作为汉人的最后一丝血性,选择将自己和所有的证据一并烧毁,至于能留下不被烧掉,就看宋青桐和大楚的气运。” 现在看来,这一步设定也恰巧是最后救下了宋青桐。 “后天对峙朝堂,你要怎么做?”苏小棠问。 宋青桐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放进偏厅角落的铁柜子里,锁好,做完这些事,他淡淡的说道:“本王会为我做错的事情承担一切后果。” 这位王爷的性格还真是跟自己设定的一模一样,爱憎分明。 “你要在朝堂上翻大楚十三年的案。”苏小棠说。 “对。” 吴戈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痛快的笑。 苏小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和宋青桐之间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姚安宁这个被卷进旋涡中心的女人,她的生死、她的记忆、她的处境,在所有这些军国大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却又恰恰是整件事都绕不开的人。 如果不是姚安宁跳城楼,宋青桐不会良心发现然后知道她被下药了,如果不是查药的来源,他也不会重新翻出太医院的旧账,如果不是翻太医院的旧账,他就不会找到赵平、刘文泰、永泰堂的问题。 姚安宁的纵身一跃,阴差阳错地成了整件事情的支点。 但她不能说她是苏小棠,不是姚安宁。 她拥有编剧的上帝视角,却活在这个世界最脆弱的一具身体里。 她帮他,也是在帮自己。 只有把柳家和北戎的阴谋彻底揭穿,她才能真正安全。 “王爷,有一个人,我想要去见一下,可否麻烦你找人通报一声。”苏小棠这个时候开口说道。 “谁?” “太医院使崔敏达。” 宋青桐皱眉,“他不见得会见你。” “他会见的。”苏小棠说,“你就告诉他,姚鹤亭的女儿,来取她父亲的遗物。” 弹劾案剧情发生的前一天,苏小棠独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许世安在太医院后门等她,领着她从一条窄巷穿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门外面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板,门上连个牌子都没挂,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许世安推开门之后,里面是一间干净的静室,家居一应俱全。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医者仁心”,落款是崔敏达。 崔敏达坐在书桌后面,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他大概六十出头,须发皆白,瘦得像一根竹子,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干净,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官袍,他的眼神很犀利。 许世安退出去,带上了门。 崔敏达先开了口,“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他一到我这里就拍桌子。” 苏小棠没有接他的话茬,因为在原著里她没有写这一段,她也不擅长权谋,她只知道在原著里崔敏达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所以她从袖子里拿出姚鹤亭的小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指给他看:“近日多次求见太医院使崔敏达,欲将吴戈之副册及药方呈交,均被拒之门外。” “我来只有一件事。”苏小棠说,“我父亲来找您,为什么不见他?” 崔敏达低头看着那行字,轻声叹了口气: “因为那时候,太医院里每一个跟你父亲走得近的人,都被调走了,三年之内,七个人,最远的去了雷州。我如果见了他,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我,我如果被调走,谁来保住许世安?谁来保住周仲槐?谁来保住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苏小棠愣住了,这就是纸片人的深明大义吗。 “你以为你父亲不知道吗?他知道。他来找我,就是要让人看到他来找我,就是要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他知道我不会见他,但他还是来了,他就是故意让那些人以为证据在我手里,其实不在。你父亲把证据分成了三份,放在三个地方,就算他死了,只要保存证据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人活下来,真相就不会被埋没。” 苏小棠嘴唇微微张开,或许是感到错愕,没想到在这本书里的感情线之外,还有这么深的伏笔她不清楚。 她确实只找到了两样东西。 许世安手里的笔记,《本草纲目》里的药方。 第三个她不知道,于是她问道:“第三份证据在哪里?” “柿子树,你家老宅那棵柿子树的树洞里。”崔敏达说道。 “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今天才来。” “......” “你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女儿自己来了,就把第三样东西的位置告诉她,如果不来,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崔敏达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锃亮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你自己去挖吧,注意安全。” 苏小棠拿起那把钥匙,沉甸甸的,非常光滑。 她握着这把钥匙,一种她在那个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责任感在这句身体里冒了出来。 “谢谢您。”她站起来,对崔敏达深深鞠了一躬。 崔敏达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幅“医者仁心”的字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能看出新东西的画。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 苏小棠停在门口,回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空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十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 老宅的柿子树在十月的风里挂着满枝的青果,还没红,硬邦邦地垂在枝头,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地撞在一起。 苏小棠推开院门,一片半黄的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想起姚安宁写给父亲的那封信:女儿不孝,自您走后,再未回过老宅。院中的柿子树今年可结果了?您教女儿晒的柿饼方子女儿一直收着,只是王府里没有柿子,从未试过。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还放在老宅书桌的抽屉里。 她知道父亲收不到,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存放那些在王府里无处安放的心事。 苏小棠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树龄大概有二十年了,主干粗壮,树皮粗糙,裂缝里苔藓都干了。 树根的位置有一圈青砖砌的矮围栏,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了,用手轻轻一扒就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摸那些青砖。 崔敏达说的是在树洞里,但柿子树的树洞不一定在树干上,老树的树洞有时候在根部,被土盖住了,不扒开根本看不见。 她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赫然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树洞。 树洞边缘的木质已经腐朽发黑,用手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她把袖子卷起来,整只手伸进去,洞比看起来更深,手臂一直伸到肘弯才触到底,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金属。 她把它捞出来,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巴掌大小,四角包着铜皮,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13. 我没写朝堂线啊! 铁匣子上的铜锁时间长了,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卡住了。 苏小棠用袖子裹住锁身,来回拧了几次,锁芯才咔嗒一声弹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叠纸,像是信笺。 最上面一封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封皮上写着“户部存档抄本”六个字,笔迹是姚鹤亭的。 她翻开那页纸。 是一份军需调拨记录的抄本,时间是大楚十三年二月,北境驻军申领冬衣和药材,户部批复的数字是全额,但实际拨付到云州的数额只有六成。 抄本边缘有姚鹤亭用细笔写的批注:“批复全额,实拨六成,余四成去向不明,户部存档与兵部实收数不符,差额部分记入转运损耗。” 第二页是一封信的抄件,写信人是柳崇安,收信人是北戎王庭某位官员,落款时间是大楚十二年九月,比贪墨案发早了整整一年。 信中提到了北境军需供应权和常驻商路两个词,措辞谨慎,没有直接写任何交易内容,但“常驻商路”四个字被姚鹤亭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商路即粮道,粮道即军道。” 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云州以北的地形,标注了几条小路和三个没有名字的标记点。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不像是姚鹤亭写的,像吴戈的笔记:“大楚十三年春,北戎萨日朗部曾由此三处小路渗透至云州城下,幸被巡哨发现,未成患。此三处不在兵部备案的堪舆图中,不知柳崇安如何得知?” 苏小棠把三页纸平铺在膝盖上,风从柿子树顶上穿过来,纸页边缘微微颤动。 她盯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匣子盖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 青果硬邦邦的,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 **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偏厅还亮着,宋青桐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从归梦阁挖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锈铁匣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匣子上。 “这是什么?” 苏小棠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把三页纸拿出来,按顺序摆在他面前。 宋青桐先看了她的表情,没有说话,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才低头去看那些纸。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了很久,第二页更久,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了地图右上角那个没有名字的标记点上,手指一用力,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嗯。”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今天下午,老宅的柿子树下。” 宋青桐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他把三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崇安在大楚十二年九月就给北戎写信,”他说道,“那时候北戎使团还在京城,和谈还没结束,他已经和北戎勾结在一起了。” 苏小棠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大楚十三年二月,他批复了北境军需的全额拨付,但只发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他扣下来了。”宋青桐把第一页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扣下来的东西,走的是他的商路。” “那三条小路。”苏小棠说。 宋青桐点了点头,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明天上朝,”他说,“这些东西我会带进去。” 苏小棠看着他,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铁匣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苏小棠说。 “什么事?” “归梦阁起火的那天晚上,庄梦来找过我。” 宋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她来跟你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让我离开王府,说留在这里是等死。”苏小棠说,“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威胁我,后来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是在跟我告别。” 宋青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别怪妹妹没给过你机会。” 宋青桐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怎么不给自己机会呢?” 苏小棠没有接话,偏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宋青桐站起来,把三页纸收进铁匣子,和之前那些东西锁在一起。 他背对着苏小棠,站在柜子前面,手按在柜门上,说道:“你父亲,”他说,“是一个好大夫。” “嗯......” ** 苏小棠是不担心宋青桐上殿的,弹劾案这段剧情作为苏小棠设计的关键的剧情节点,宋青桐将自己的主角光环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在设置这段剧情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着好好写朝堂线,只写姚安宁搜集齐了父亲留下的证据,在弹劾案前一天交给了宋青桐,宋青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大胜归来,然后姚安宁和宋青桐破冰,两人来到云州甜甜蜜蜜,顺带调查云州的事情。 苏小棠已经为姚安宁做完了她该做的事,接下来的一切便要看宋青桐自己的发挥了。 大楚二十一年十月十七,朝堂弹劾案开议。 苏小棠没有资格上朝,她坐在王府正院里,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天光微亮等到日头高悬。 秋菊进进出出,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弹劾案的这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异常的寂静中,仿佛连廊下的画眉鸟都不叫了。 她知道宋青桐会赢,她等的是姚鹤亭和姚安宁的名字能不能在今天的朝堂上被提起。 穿进书里之后苏小棠才知道他们父女俩在这件事里付出的代价简直是太大了。 在原著里苏小棠光想着情情爱爱,甚至没有给这对父女写一句公道话,她希望宋青桐能做到。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先是马蹄声停在正门外,然后王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侍卫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小棠站起来往外走,便看见宋青桐大步穿过前院的甬道朝她走来。 他身上穿着很正式的朝服,紫色官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 这身装束她在原著里给了很详细的描写,跟拍戏的戏服比起来,这样看着要华贵多了。 他走进正院,反手关上门。 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 “安宁,我赢了,张兆麟下狱,陈延儒停职,大楚十三年那桩粮草案定性了,吴戈无罪,官复原职,太医院刘文泰、赵平收押候审,兵部责令封存云州军营所有永泰堂供应的药材,即日起全部销毁,通政司已经派人去查封永泰堂在京城的铺面和城外的庄子,柳家所有资产充公,北境边防重新部署,兵部调了三万援军即日北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整个人都感觉如释重负。 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苏小棠,从袖子里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上追封你父亲为正三品资政大夫,谥号忠敏。追封姚安宁——”他念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把绢帛展开,自己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把绢帛递给她,“你自己看。” 苏小棠接过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小字:追封姚安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贞烈”封号。 苏小棠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 “父亲也算是沉冤得雪了。”苏小棠是打心底的松了口气,虽然她早已知道宋青桐会胜,可当她真正代入到姚安宁的生活中之后,她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些文臣武将为了一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是多么伟大。 宋青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神情,像是他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全部重量。 他说:“你父亲的研究手稿被太医院归档封存多年,今天圣上下旨,全部手稿归还姚家,由太医院重新整理刊印,编入官修医典。” 苏小棠点点名,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带着秋风干燥微凉的气息,吹动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偏厅外面,吴戈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武将官袍,腰间佩着重新发还的将刀,正在跟另外一个士兵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动作舒展,笑声爽朗,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舒展开来,他也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笑过了。 苏小棠看着窗外的吴戈,又看了看桌上的圣旨,然后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柿子树。 她忽然很想回老宅再摘一筐柿子,等它们熟了晒成柿饼,放在院子里晒干,就像姚安宁在信里写的那样…… 但她知道,现在还没到他们过退休生活的日子。 按照原著,姚安宁和宋青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宋青桐还要去云州重查贪墨案,他们还有很多故事没讲完…… ** 柳家的资产虽然被查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经营多年的人脉不会一夜之间消失,走了一个柳崇安,还有张崇安李崇安会冒出来。 而且陈延儒只是被停职了,不是被砍头了,张兆麟虽然下了狱,但他背后的人可没有浮出水面,大楚十三年的案子牵涉到的绝不止一个大理寺少卿和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们两人可没有这么大能量。 粮草从边境到户部的整个链条上面,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参与者和既得利益者。 更何况,庄梦死了,但她六年间传递了多少情报出去,这些情报去了哪里,北戎那边还有没有其他卧底在朝中,这些都是未解的谜。 整盘棋还远没有结束,而且原著的剧情不走完,苏小棠就永远不可能原理纷争,或者说:回家…… 14. 太后宫宴 苏小棠关上窗,转过身来,正对着宋青桐。 “圣旨上追封的是一品诰命夫人,”她说,“但我现在还活着,活着的人受封这个称号,这个先例不多,太后和皇后,怕是要召我进宫谢恩吧?” 苏小棠恨不得给当初那个不严谨的自己两巴掌,随意给姚安宁封了一个看起来高大上的称号,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按照原著,接下来就会是姚安宁和宋青桐破冰,姚安宁进宫的剧情。 宋青桐点头,说道:“你猜的真准,三天后,宫中设宴,太后亲自主持。点名要你去,说想见见这位死而复生的王妃。” 苏小棠心里咯噔一下。 后宫里的勾心斗角,有时候可比朝堂上凶险多了。 太后点名要见,说是谢恩,实则试探。 她这个“死而复生”的王妃,在风口浪尖上被追封贞烈,在有些人眼里,怕是扎眼得很。 不过在原著里,这一段剧情是姚安宁的高光时刻,所以她一点也不慌,除非纸片人不按剧情出牌,但这么长时间来看,关键的剧情都是按原著走的。 虽然朝堂线她不清楚,可后宫戏就是她拿手的了。 “太后......”她故作沉吟:“可曾见过我父亲?” 苏小棠确实不知道,她可没交代过姚鹤亭跟太后的关系。 宋青桐摇头:“姚院判生前只在太医院当值,未曾入过后宫,但太后常年头风,太医院呈过不少方子,其中便有姚院判拟的,太后用过,说是有效,曾提过要赏,但你父亲婉拒了。” 这倒是个由头。 苏小棠略略安心,至少不是全然陌生。 她想起姚安宁那本册子里零星提过,姚鹤亭性子耿直,不擅钻营,在太医院人缘虽好,却从未刻意结交过哪位贵人。 太后记得他,多半真是因那方子见效。 “我该准备些什么?”她问。 宫宴不是王府家宴,规矩多,忌讳更多。 她虽有姚安宁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模糊零碎,关于宫廷礼仪的部分更是少得可怜。 “不必刻意准备。”宋青桐走到她面前,“太后为人宽和,你只需记得,你是我宋青桐明媒正娶的王妃,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凭本心即可。” 苏小棠点点头,这些话像是他写的那个宋王爷的人设。 “那宫宴上,还会有哪些人?”她又问。 苏小棠是真心问的,因为在写原著的时候,她只交代了几位对姚安宁不满的世家小姐,还有几位公主,其他的人物,她基本上是一笔带过。 虽说在这个世界在大的时间节点上不会有什么出入,可一些细节苏小棠生怕有差池。 毕竟系统也没有跟她保证过说她一定能随着原著活到大结局,万一一着不慎,直接中途暴毙了也不是不可能。 “宗亲,几位有诰命的夫人,还有......”宋青桐顿了顿,“陈贵妃。” 苏小棠眼皮一跳。 陈贵妃......好像是陈延儒的妹妹,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之一。 陈延儒刚被停职,陈贵妃此时出现在宫宴上,绝非善茬,而当时写这段的时候,苏小棠并没有交代清楚陈贵妃会做什么,她庆幸自己问了一句。 “她是冲着我来的?”苏小棠问。 “或许。”宋青桐没有否认,“陈延儒虽倒,陈家树大根深,在朝在宫,都还有人,太后设宴,陈贵妃到场是礼数,但她若想为难你,也不会在明面上。” 暗地里的手段,才更防不胜防。 苏小棠想起庄梦,想起太医院被动了手脚的药材。 后宫的女人若想害人,法子只怕更多,更隐秘。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小心。” 宋青桐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掠过她微凉的耳廓,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让苏小棠一时忘了反应。 “别怕。”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我在,谁也无法伤你分毫。” 苏小棠内心:“......你这也变得太快了,之前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 ** 接下来三日,王府里异常平静。 追封的旨意下来后,陆续有官员前来道贺,苏小棠一概以“身体未愈,需静养”为由推了。 她闭门不出,只让秋菊带人将从太医院送还的姚鹤亭手稿,一箱箱搬进房里。 手稿很多,堆了半间屋子。 纸张墨迹深浅不一,苏小棠一本本翻过去,看姚鹤亭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看药方从常见病症到疑难杂症,看批注从寥寥数语到密密麻麻。 她在其中一本脉案里,翻到一张夹着的便笺,便笺上不是药方,是一首小诗,字迹娟秀,并非姚鹤亭笔迹。 “秋深露重怯衣单,夜雨敲窗梦不成。遥知君在云山外,一点孤灯照夜寒。”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苏小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莫名一酸。 这或许是姚安宁的母亲留下的?苏小棠写姚安宁母亲的片段很少,只写了她是个温柔沉默的女子,在姚安宁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 父亲从未续弦,书房里却一直收着这样一首诗。 她把便笺小心地夹回原处,继续整理。 在另一本厚重的《千金方》扉页,她看到一行字:“医者,当以父母心待病者,以赤子心研医术,名利浮云,生死大事,不可不慎,不可不诚。” 朱砂鲜艳,如一滴凝固的血。 苏小棠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看见姚鹤亭书写这行字时的神情。 他一生恪守此言,最后却死于非命,连真相都要藏在树洞里,等后人来发现。 自己不穿越过来,真的无法体会纸片人的情感...... 窗外天色渐暗,秋菊进来点灯,烛火跳动的光晕里,那些手稿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诉说着一个医者沉默而执着的一生。 “王妃,”秋菊轻声说,“许掌事托人捎了句话,说您要的针灸图谱,他找到了,明日便差人送来。” 苏小棠点头。 许世安说的针灸图谱,是姚鹤亭生前绘制的一套人体经络详图,据说精妙非常,太医院曾想收录,被姚鹤亭以尚未完善为由婉拒。 如今许世安将它送来,意义不言自明,姚家的东西,该由姚家的人继承。 “还有,”秋菊犹豫了一下,“门房说,午后有个面生的小厮在府外转悠,探头探脑的,被侍卫驱走了,奴婢多嘴问了一句那小厮的样貌,门房说,像是以前在永泰堂当差的。” 苏小棠手上动作一顿,永泰堂已被查封,伙计散尽,这时候还有人鬼鬼祟祟在王府外窥探? “告诉侍卫, 再见到可疑之人,不必驱赶,暗中跟着,看他在何处落脚,与何人接头。” “是。” 秋菊退下后,苏小棠走到窗边,夜幕低垂,星河初现。 远处梦归阁的废墟还没整理干净,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庄梦死了,柳家倒了,但暗处的手,似乎还笼罩在他们头上。 她想起宋青桐的话,“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凭本心即可。” 她的本心是什么?是替姚安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活得明白?是让姚鹤亭的医术传承下去,不让那些手稿蒙尘?还是让这些书中的纸片人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自己为什么穿越过来,穿越过来的意义是什么,她至今还没想明白。 至于回家……她望着天上那轮渐圆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写着甜宠虐恋故事、想着怎么让读者掉眼泪的苏小棠,好像已经越来越远了。 如今站在这月色下的,是姚安宁,也是苏小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是被命运推进这漩涡里的异乡人....... ** 三日后,宫宴。 苏小棠天未亮就起身梳妆。 一品诰命夫人的礼服繁复沉重,层层叠叠的深青翟衣,绣着金丝云凤纹,腰间束玉带,头上戴珠冠。 秋菊和两个嬷嬷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一切打理妥当。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轮廓,却因这身装束,平添了几分威仪,让苏小棠一时间恍惚。 苏小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原著里对姚安宁的一次描写:“她站在城楼上,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如今这只鸟,换上了最华贵的羽毛,要飞进那九重宫阙里去。 宋青桐在门外等她,他也换了正式的亲王冠服,玄衣纁裳,玉带蟒纹,平日里的杀伐之气被这身庄重服饰敛去大半,显出一种沉稳的贵气。 他看见她时,目光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伸手扶了她一把:“走吧,我亲自送你去。” 苏小棠点点头,乖巧的嗯了一声。 马车驶出王府,碾过清晨微湿的路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苏小棠透过纱帘看着外面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人间烟火,平静寻常。 而她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切繁华背后的权力中心。 宫门巍峨,侍卫肃立。 呈上牌子,换了宫内软轿,一路无声行至设宴的琼华殿。 殿前已停了不少轿辇,衣着华贵的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殿门方向。 苏小棠一下轿,那些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 好奇的,看戏的,张望的,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平时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妃,今天终于到了这宫中。 苏小棠可不慌,她在片场里经常见这种场面,况且她可是女主角,正儿八经王妃。她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随着引路女官踏上汉白玉台阶。 宋青桐没有再往前走,毕竟太后邀请的都是一些女眷,他就这么看着苏小棠姿态从容的一步步向上走,他直直的扫过所有看向苏小棠的目光,眼神锐利,仿佛在说:谁敢为难我的王妃,就是跟我宋青桐过不去。 15. 王爷遇袭 琼华殿内,熏香袅袅,犹如金砖铺地。 苏小棠随着引路女官踏入殿门,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正北高阶上设着凤座,太后尚未驾临,两侧分设席案,按品级排列,已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妇人端坐其间,正低声交谈。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左侧靠前,与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相邻,刚落座,便觉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这位便是一品诏命夫人,姚姑娘?”右侧一位着绛紫宫装约莫四十岁的夫人含笑开口,语气温和,“果真生得标致,难怪得王爷疼惜。” 苏小棠认得,这应该是安国公夫人,在京城贵妇圈中素有贤名,也是她写的角色里面少有的好人,她微微欠身,冲着安国公夫人说道:“夫人过誉。” “听闻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如今可好些了?”安国公夫人又问。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苏小棠按照台词答得谨慎。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声音:“太后驾到——”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垂首。 苏小棠跟着众人行礼,余光瞥见一袭明黄凤袍自门口出现,在宫娥簇拥下缓步登上高阶。 “都平身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能听出其中的威严,这便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气质了。 众人谢恩落座,苏小棠这才抬眼看向上首,太后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慈和,只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气度。 她身侧坐着两位宫装女子,一位是皇后,另一位想必便是陈贵妃了。 陈贵妃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容貌昳丽,穿着一身海棠红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步摇。 她正低头与皇后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却有意无意扫过苏小棠。 宫宴开始,乐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佳肴。 席间多是些家常闲话,太后问了安国公夫人府上孙儿的功课,又问了承恩侯夫人娘家侄女的婚事,气氛看似融洽。 酒过三巡,陈贵妃忽然放下玉箸,笑盈盈开口:“太后,臣妾听说姚王妃前些日子受了封赏,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小棠身上,“臣妾还听闻一桩趣事,说姚王妃自落楼后便失了记忆,连从前的事都记不清了,不知是真是假?” 殿内霎时一静。 苏小棠放下手中茶盏,抬眸迎上陈贵妃的目光,缓声道:“贵妃娘娘消息灵通,妾身确实曾因伤病忘却前事,幸得太医院悉心诊治,如今已渐次想起些片段。” “哦?”陈贵妃挑眉,“那姚王妃可还记得,令尊姚院判当年在太医院时,曾为太后拟过一方治头风的药?” 这话问得刁钻。 若答记得,便是承认自己记忆已复,先前失忆之说或有欺瞒之嫌;若答不记得,又显得对父亲之事漠不关心,更可能触怒太后,毕竟姚鹤亭曾为太后拟方,是莫大荣宠。 可幸好这段苏小棠自己写过,这段剧情她早有回忆,心念电转间,苏小棠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生前常教导,医者悬壶济世乃本分,不必时时挂怀,他为太后拟方,是尽医者之责,亦是臣子本分。妾身虽不记得具体方药,却记得父亲说过,太后凤体康健,乃万民之福。”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失忆,又彰显姚家家风,更捧了太后。 太后果然露出笑意:“姚院判是个实诚人,他那方子,哀家用着甚好,比太医院那些老方子管用。”说着看向苏小棠,目光柔和几分,“你父亲去得早,留下你一个女儿家,也是不易。” “谢太后关怀。”苏小棠垂首。 陈贵妃抿唇一笑,不再纠缠,转而与皇后说起今秋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如何。 宴至中途,太后称乏,由宫娥扶着往内殿歇息。 皇后与陈贵妃陪着去了,席间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安国公夫人凑近些,低声道:“陈贵妃兄长刚被停职,她心里不痛快,你多担待。” 苏小棠微微点头,她自然明白,陈贵妃方才发难,无非是想试探她的虚实,若能当众让她出丑,便是打了宋青桐的脸面。 可没想到苏小棠写这段的时候,早就安排好了对策。 正想着,一位身着黄色宫装的少女端着酒盏走过来,十五六岁,眉眼灵动,正是太后膝下最得宠的嘉柔公主。 “姚姐姐,”嘉柔公主笑吟吟在她身旁坐下,“我常听皇祖母提起姚院判,说他是难得的好大夫。可惜我生得晚,未曾见过。” 苏小棠忙要起身行礼,被嘉柔按住:“不必搞这些虚的。”说着,嘉柔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我听说姚姐姐也通医理?” 苏小棠一愣,原著里面可没有这段,而且这嘉柔说话的语气? 不过原著会补全一些她没写过的剧情,偶尔出现一些奇怪的剧情也正常,苏小棠也没多想,随即说道:“略知皮毛,不敢与父亲相比。” “姐姐谦虚了。”嘉柔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姐姐。” 苏小棠心中微动:“公主请讲。” 嘉柔左右看了看,声音更轻:“我宫里有个小宫女,前些日子身上起了红疹,太医院来看过,说是湿气,开了药却不见好,我瞧着她怪可怜的,又不敢再惊动太医,怕人说我对下人太过上心……”她说着叹了口气,“姐姐若得空,可否帮她瞧瞧?” 苏小棠看着嘉柔真诚的眼眸,忽然想起原著中曾提过,这位公主心地纯善,常暗中照拂宫人。 她略一沉吟,道:“公主仁厚。只是妾身医术浅薄,不敢妄断吗,若公主相信,可让那宫女将症状细细说来,妾身或可参详一二。” 嘉柔眼睛一亮:“那便说定了!过两日我请姐姐进宫说话。” 苏小棠点头,原著里没有这一段,苏小棠便将其当成插曲了,并未多想。 两人正说着,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内侍匆匆进来,在安国公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安国公夫人脸色一变,起身朝众人道:“诸位稍坐,我去去便回。” 不多时,她折返殿中,面色凝重,径直走到苏小棠面前,低声道:“王妃,府上来人传话,说王爷下朝回府途中遇袭,受了些轻伤,已回府诊治。” 苏小棠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多谢夫人告知。” 她起身向席间诸位命妇告罪,称府中有急事需先行回府。 嘉柔公主关切道:“可要请太医同去?” “不必劳烦,府中有医官。”苏小棠谢过,随着引路女官快步走出琼华殿。 殿外秋风瑟瑟,吹得她衣袂翻飞,候在殿外的秋菊早已得了消息,急得眼眶发红,见她出来忙迎上前:“王妃,轿子备好了。” 苏小棠登上软轿,轿帘落下那一瞬,她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 宋青桐遇袭。 原著里也没有这段剧情! 轿子出了宫门,换乘王府马车,一路上,苏小棠攥紧了手,很紧张,紧张来源于未知,她很怕宋青桐出事,各方面都很怕,她之所以能在这个世 界过得这么安然自若,无非就是有宋青桐的庇佑。 秋菊在一旁不敢出声,只频频掀帘张望,恨不得马车插翅飞回府去。 到了王府,门前侍卫比平日多了两倍,个个按刀肃立,气氛凝重。 苏小棠不等车停稳便掀帘下车,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秋菊眼疾手快扶住。 “王爷在何处?”她声音有些发紧。 “回王妃,在正院书房。”一个侍卫上前低声道,“许掌事已经到了。” 苏小棠提起裙摆疾步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瞧见书房外围了一圈人,周仲槐和许世安都在,几个面生的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她来了,纷纷噤声让路。 书房门半掩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中药味透出来。 苏小棠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宋青桐靠在榻上,光着膀子,左肩至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洇出暗红的血色。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但起色看起来还行,旁边一个侍卫在禀报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眼望来,见她进来,眉头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随即对侍卫摆了摆手:“下去吧,按方才说的去办。” 侍卫躬身退下,许世安正在收拾药箱,周仲槐则坐在一旁写方子。 见苏小棠走近,宋青桐想坐直些,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苏小棠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目光落在那染血的绷带上,“伤得重么?何人所为?”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宋青桐轻咳两声,“箭上淬了毒,幸好周院判和许掌事来得及时。” “毒?”苏小棠心下一沉。 周仲槐写完方子,吹了吹墨迹,递给她看:“是一种北地罕见的蛇毒,名叫青线,中毒后创口溃烂难愈,高烧不退,若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解,毒入心脉便难救了。所幸王爷中毒不深,老朽已用银针逼出大半,辅以汤药拔除余毒,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苏小棠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都是清热解读,生肌敛疮的药材。 她将方子递给秋菊:“速去抓药。” 秋菊应声去了。 宋青桐低声道:“箭是从街边二楼窗□□出的,刺客一击即中,随即服毒自尽,尸首已抬去义庄,本王已命人详查。” 宋青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含义尽显:“箭和弩都是军中之物,毒来自北地,刺客口内藏毒,死士做派。” 苏小棠在榻边坐下,拿起一旁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觉得是谁?” “哼,无非是背后的人坐不住了。”宋青桐冷哼一声,面露杀气。 “那你要不先在府里躲一躲....” “我不。”他截断她的话,“这件事之后更让我确定,当年的事还没完。柳家倒了,但柳家背后的人还在,他们能安排庄梦在我身边六年,能在大理寺、在太医院、在兵部都安插人手,能把手伸到北境军中,这样的势力,绝不是一个陈延儒或张兆麟能做到的。” 苏小棠反手握住他的手,特别烫,她转头问周仲槐:“王爷的烧何时能退?” “快则今夜,慢则明晨。”周仲槐捋着胡子,“毒虽拔除,但伤口颇深,失血也多,今夜恐怕会难熬些。老夫会留在府中照看,许掌事也留下,以防万一。” 许世安默默点头。 苏小棠看着宋青桐因失血和高烧而泛红的脸,突然问道:“王爷遇袭的消息,宫里知道了么?” “已经传消息进宫了。”宋青桐哑声道,“此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16. 两人和解,准备去云州 后半夜,宋青桐身上的毒又发作了,高烧不退。 幸亏周仲槐留在王府,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药。 苏小棠也没有回去睡,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榻边,帮两位太医院的前辈打下手。 他烧得厉害,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偶尔会迸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 苏小棠凑近了听,断断续续的,什么“北境”“账册”“令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苏小棠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她又想起姚鹤亭写的:“宋青桐此人虽性冷,然非奸恶之辈。” 现在看来,书里的姚鹤亭看人比她准。 她写宋青桐的时候,只写了他冷面冷心、杀伐决断的一面,写他如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写他如何对姚安宁冷落疏离,写他如何在庄梦面前温柔似水。 她把他写成了一个典型的古言男主,强大、骄傲、深情,但这些情绪都是给庄梦的,不是给姚安宁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在生活中是真实的王爷,仅凭这些又怎么能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中活下去。 她只给了他一个深情男二的设定,却忘了给他一个作为人该有的内核。 但这个书里的世界自动替他补全了。 宋青桐在榻上翻了个身,一双手在榻边胡乱摸索,碰到了苏小棠的手,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把攥住,攥得死紧。 苏小棠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飞快升起一抹红晕。 在现实生活中,她其实连恋爱都没谈过,就穿越到书里来了。 在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苏小棠基本上一直跟宋青桐呆在一起,宋青桐也长得不赖,还是王爷......她早已对宋青桐产生了依赖......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茧子,硌得她手生疼。 她也没有动,任由他握着。 “王爷,”她轻声说,“我在呢。”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小棠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屋里的烛火跳动声,一直到接近天亮,他的烧才退下来。 周仲槐最后诊了脉,说已无大碍,让她去歇息。 苏小棠摇了摇头,把手从宋青桐手里轻轻抽出来,去给秋菊帮着换了一盆凉水,坐回榻边,继续守着。 天微亮的时候,宋青桐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苏小棠,已经困得睡着了。 她侧着头,几缕碎发从鬓间滑落,垂在脸颊边,呼吸轻柔,眉头微蹙。 宋青桐侧过头看她,脸上满是温柔,苏小棠从未见过他这个神情。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她身上镶了一层金边。 宋青桐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姚安宁嫁进王府已经三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他们成婚那日,他应付完宾客,醉醺醺地进了洞房,掀了盖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去书房睡了。 后来三年,他偶尔去正院,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她从不多话,他也没耐心多待。 她在他眼里,只是圣上赐婚的妻子,一个安安静静待在正院里的摆设,不惹事,不闹腾,不给他添麻烦,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他眼里完全是个小透明的女人,会在关键的时间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成了他破局的关键。 他欠她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醒了?”苏小棠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宋青桐迅速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立马将脸上的温柔神情收了起来。 “你别动。”苏小棠站起来,摸了摸他额头,“退烧了,周伯伯说只要烧退了就没事了,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去倒水,宋青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安宁。” 苏小棠端着水杯转过身来,“怎么了?” 这是宋青桐第一次这么叫她, “没什么。”宋青桐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垂下眼睛,“就是叫一声。” 苏小棠看着他,没有追问,把水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说:“你饿不饿?厨房里有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宋青桐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小棠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等他开口。 宋青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我想过了,京城这边的事差不多了结了。” 苏小棠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确实在原著里,苏小棠去完宫宴之后,宋青桐就准备带着她去云州,只是原著里面没有遇袭受伤这一段剧情而已。 “张兆麟什么都不肯说,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陈延儒他背后的人也不会供出来。太医院那边,刘文泰和赵平都招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都没抓到,一桩这么扑朔迷离的案子,就抓了这几条杂鱼,无用。” “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经营了那么多年,他搭起来的关系网,不可能因为一个案子就全部断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不会在京城动手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就算我再留在京城,也查不出什么了。”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你想去云州?” “对。”宋青桐说,“云州是整件事的源头,柳崇安在大楚十二年就给北戎写信,柳家的药材行往北境送了六年的药,这张庞大的关系网,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指向云州。”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地图,那三条不在兵部备案中的小路,我想亲自去看一看。” 苏小棠没有回答,这件事情是必然发生的,她只是在想,她身为王爷,又是云州的将领,一般情况下,非战时将领是不能回到军中的,否则对于皇权来说是巨大的威胁。 她在原著里面可没有交代这些,但宋青桐一定是要去皇上面前请示才行。 “皇上会同意吗?”她问。 “会。”宋青桐说,语气笃定,“云州失守的善后事宜还没有处理完,吴戈虽然官复原职,但云州驻军元气大伤,需要重新整编,我以巡察北境防务的名义去,名正言顺,皇上现在知道柳家案的真相,也知道朝中有人勾结北戎,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那我也去。”苏小棠说,语气平淡。 “你留在京城更安全。”宋青桐沉默了一会,说道。 “留在京城会更安 全?”苏小棠反问,“你前脚刚走,后脚陈贵妃就能找个由头把我召进宫去,到时候我在宫里出了什么事,你在云州,鞭长莫及。” 宋青桐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你去了云州,能做什么?”他问,“那是边境,不是京城,条件艰苦,你一个女子。” “我一个女子怎么了?贪墨案的证据可都是我给你找来的。”苏小棠打断他,语气毫不退让,“你带我去,不亏。” 宋青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痛还是真的在笑,那个表情很短暂,一闪而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小棠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会说这些话,随后赶紧给自己找补,“人死过一次,就会想明白很多事情。” 宋青桐没有再说话,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那就一起去吧。” 苏小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秋菊,让她去厨房把粥端来。 秋菊应声去了,苏小棠站在门口,晨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她衣角飘动。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在心里盘算着去云州要带的东西,她要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因为这一次去云州,按照原著来看,他们是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姚鹤亭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若我不能亲口将真相告知,唯愿天意垂怜。” 天意已经垂怜了一次,让她穿进这本书里,让她找到了这些证据,让她把宋青桐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但天意不会一直垂怜,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她要参与到这些纸片人的生活中去,直至完结。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看见宋青桐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正在拆肩上的纱布。 “你干什么?”苏小棠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手,“伤还没好,你拆它做什么?” “得去宫里一趟。”宋青桐说,面色不改,“去云州的事,要尽快定下来,迟则生变。”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进宫?” “骑马去。” “你神经了?”苏小棠瞪着他,“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骑马进宫?” 宋青桐看着她瞪圆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虽然一闪而过,确实是笑了。 “你在担心我?”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我是怕你死在半路上,到时候我还得给你收尸。” 宋青桐没有再逗她,他重新躺回去,叹了口气:“开玩笑的,过两天吧,现在这样子,确实不合适进宫面圣。” 苏小棠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到时候你进宫的时候,我也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不用你管~” “......” 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后,宋青桐便带着苏小棠一起进宫去了,宋青桐去面圣,苏小棠去找了嘉柔公主,宫宴那日嘉柔公主请苏小棠去帮忙看府上宫女的事情她一直都记着呢。 17. 出发云州 出发前一夜,苏小棠半宿都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事情。 云州是什么样子的?她虽然在剧本里写过,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写云州的时候,写的是一座边陲大城,风沙大,民风彪悍,街上随处可见带刀的武人,酒馆里永远坐满了穿着皮甲的士兵。 但那些都是她想象出来的,真正到了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柳家背后的势力,他们会不会在云州等着她?庄梦死了,但庄梦在北戎的接头人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已经盯上了她? 关于云州,她也只写过她和宋青桐游山玩水的恋爱戏份,权谋这些她也得自己去发掘,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过幸好有宋青桐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卯时正,东城门。 苏小棠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捧了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苏小棠,你可以的。” 洗漱完毕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吴戈正带着几个侍卫在检查行囊,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王妃起得早!王爷在那边练剑呢,说等您醒了就开饭。” 苏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宋青桐正提着剑在晨光中比划。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随后,一队人马从王府悄无声息的驶了出去...... 出了京城往北,沿途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从繁华的城郭到稀疏的村落,从青砖黛瓦到黄土夯墙,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矮,风沙越来越大。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秋菊坐在对面,正低头缝补一件夹袄。 “小姐,您说云州那边,会不会比京城冷很多?”秋菊抬头问了一句。 “应该是的。”苏小棠想了想,“北境风大,入冬之后怕是会下雪。” “那奴婢多给您缝两件夹袄,回头到了云州,怕是买不到京城那么好的料子。” 苏小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秋菊是个实心眼的人,一心只想着伺候好她,在她的剧本里,秋菊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有时候苏小棠觉得,秋菊这样活着,反而比她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要轻松得多。 马车又走了一阵,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是吴戈的声音:“王妃!前面有个镇子,王爷说今日就在此处歇脚,明日再赶路!” 苏小棠掀帘应了一声,远远看见宋青桐骑在那匹大宛黑马上,正勒马回头看她,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周仲槐叮嘱过,不可长途骑马,怕伤口崩裂。 可宋青桐哪里是坐得住的人,走了不到一天就从马车里爬出来,翻身上了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 苏小棠劝了两回,见他不听,也就懒得再劝了。 反正他是主角,死不了。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店小二见来了一队人,马匹精良,为首的那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宋青桐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侍卫,“所有的上房我都要了,剩下的弟兄挤一挤,你看着安排。” “好嘞好嘞!几位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勤快地引着众人往里走,苏小棠跟在宋青桐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街角下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一顿,扭头去看,那阴影里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怎么了?”宋青桐回头看她。 “没什么。”苏小棠收回目光,“大概是看错了。” 宋青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进门的时候,他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侍卫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客栈收拾得还算干净,苏小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镇子外面黑黢黢的黄沙,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大概是某个还没睡下的农家。 秋菊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苏小棠洗了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从京城出来之后,一路上太平得有些过分了,没有刺客,没有埋伏,甚至连跟踪的人都没有,这不是什么好事。 “秋菊。”她叫了一声。 “王妃,什么事?” “你去隔壁看看,王爷歇下了没有,如果还没歇下,就说我有事找他。” 秋菊应声去了,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桐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有睡。 “怎么了?”他问。 “我觉得不对劲。”苏小棠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在街角看见的那个人影,我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嗯,你猜对了。”他说,“我派了人出去查,那个地方地上有烟灰,是京城常用的旱烟,不是本地人常抽的。” 苏小棠心里一沉:“他们跟上来了?” “那边观望一下而已,不会轻易动手。”宋青桐说,“越靠近云州,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云州虽然经历了战乱,但驻军还是我的人,只要明天进了云州城地界,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所以他们要动手,只能在今天。” “对。”宋青桐看着她,目光沉静,“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苏小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但听到宋青桐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了,这大概就是主角光环吧。 宋青桐在门口站了一会,又说了一句:“今晚好好睡,明日一早赶路,到了云州就好了。” “嗯。” “安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了隔壁房间。 苏小棠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晨雾浓重,路边的小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苏小棠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朦胧的晨光,心情比昨夜轻松了不少。 白天的视野好,刺客不容易埋伏,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山坳,再走半天就是云州地界了。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探头往前看。 宋青桐已经勒住了马,正抬头看着前方。 晨雾中,前方的官道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吴戈策马上前,手按在刀柄上,沉声喝问:“前方何人?为何拦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满脸风霜皱纹。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一样:“请问,车上坐的,可是姚院判的女儿?” 苏小棠心里猛地一惊,她掀开车帘,直接跳下了马车,秋菊在后面惊呼了一声“王妃”,她也没顾上。 她走到宋青桐的马旁,看着那个老人,问道:“我就是,请问您是?”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上泪水,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永泰堂·云州分号。” “老朽姓刘,是永泰堂在 云州分号的掌柜。”老人说,“柳崇安死后,永泰堂在云州的生意一直由我打理,但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对不起大楚,对不起姚院判。” “昨天蹲在街角的人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棠,点了点头:“姚姑娘,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柳崇安生前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姓姚的太医,他说,只有姚太医能看懂。” 苏小棠和宋青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柳崇安生前留下的东西? 柳崇安怎么会想到把东西交给姚鹤亭?他不是害死姚鹤亭的幕后黑手吗? “你确定是柳崇安留下的?”宋青桐问。 老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柳崇安说,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姚鹤亭。” 苏小棠接过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汉字,又是那种蝌蚪般的北戎文字。 她认不出来,但宋青桐认出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种表情,苏小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上面写的什么?”苏小棠问。 宋青桐没有回答,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看着苏小棠:“这是柳崇安写给北戎王庭的密信抄本,一共四十七封,时间跨度,从大楚九年到十三年,也就是说,柳崇安在当上户部尚书之前,就已经开始和北戎勾结了。” 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这里面有一封,是大楚十三年三月的,内容是……出卖姚鹤亭。” 苏小棠愣住了。 “什么?” 宋青桐把册子翻到那一页,递给她看,那一页的末尾,用汉字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甚至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姚鹤亭此人,不可留,若留之,必成大患。” 落款是柳崇安的私印。 苏小棠看着那行字,心里百感交集。 姚鹤亭之所以会被毒死,是因为柳崇安在临死之前,就已经向同伙传递了信息。 柳崇安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怕姚鹤亭会查出粮草案的真相,所以在他死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姚鹤亭的信息出卖给了北戎那边的人。 而北戎那边的人,通过太医院的内应,在姚鹤亭的药里下了毒。 姚鹤亭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最后却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害死他的人,竟然是他曾经救治过的病人。 “这个刘掌柜,你为什么要现在才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苏小棠看着老人,问道。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柳家倒了,我也没有活路了,永泰堂在北戎的接头人,昨天夜里派人来杀我,我逃出来了,我想了一夜,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临死之前,总得做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棠,眼眶泛红:“姚姑娘,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我对不起他。”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当然恨。但恨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把那本册子紧紧握在手里,半晌之后,淡淡说道:“你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让人找到你。” 说完,苏小棠头也不回的回到了马车上。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戴上斗笠,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宋青桐也跟着苏小棠上了马车,宽大的手将苏小棠的手紧紧包裹起来,苏小棠轻声说道:“宋青桐,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查到底,不能让我父亲白死。” “嗯。”宋青桐说,“我答应你。” 车队继续前进,晨雾渐渐散去,顺利过了山坳,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云州的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