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为徒》 1、第 1 章 寂静的深夜,草丛里冒出一颗人头。 不远处一群野狗听到声响,也齐齐抬头。 黑夜里,伴随着狂吠声,那颗人头竟拔地而起! “变!” 一声喝令之后,但见周围狂风大作,眨眼间,一只刺猬就完完全全变成了人,暴露在了荒野之中。 七天了—— 卫慈终于摆脱了刺猬的形态。 在刺猬洞里憋了这么几天,一朝得见天日,她的思绪还有些混乱,晒了会儿月光,卫慈渐渐回想起了穿越前后的所有。 她是个大学生。 作为一个大学生,卫慈积极参与各种活动混学分。不久前她被招募为志愿者,参加了一个催眠的小实验,本以为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不料,等她再睁开眼,就变成了一只刺猬!时间一直拖到现在。 这几天脑海中一直有道声音在反反复复提醒她: 她如今是一只颇具慧根的刺猬,有成仙的资质,若是想要活下去,唯有修炼一道。 那如何修炼呢? 卫慈在刺猬洞里刨出一卷无字竹简。 唯有当她闭上眼,以爪抚摸之际,那些印在竹简上的文字才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七天里,卫慈小小的脑子都被这些文字填满,渐渐忘了催眠这一事,如今化而为人,脑容量变大,再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她猛地想起了一切。 也不知当下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在催眠的幻境里,卫慈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掌声清脆。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不多时,她半边脸就红肿起来。 卫慈环顾四周,望着那些受惊的野狗,她慢慢弯下腰。 野狗以为她要捡石头砸过来,退后些许。 黑夜里,萤火万千,狗眼冒出的绿光与之混在一起,卫慈竟然轻易就能分辨开来,等摸到刺猬洞里那一卷无字竹简,她又是一声大喝:“汪!” 野狗被震住,乘其不备,卫慈转身就跑。 此地荒草丛生,空气里满是腐臭的气息,穿梭其中,卫慈心脏如擂鼓,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膛。 这一切未免太真实了。 五感之外,若非她还有记忆,此刻定然会以为这就是现实。 为何会如此? 揣着竹简奔袭一夜,天微微明时,卫慈歇在了一棵树下。望着不远处村子的轮廓,她喘息着,迟钝的大脑开始思考。 作为一个理性的、相信科学的人,卫慈不认为这是穿越。摸着脸上红肿的痕迹,卫慈努力回想那一日的实验。 然而,要命的是—— 除了参加实验得到的一百块钱报酬以外,她对其中的经过乃至细节都没有印象了。随着她的呼吸,大脑中的记忆像是一点一点被吐了个干净。 怎会如此! 卫慈憋了口气,想破头脑誓要想出个名堂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青雾散尽,天地间一片大亮。 低矮的老树下,穿着褐色短衣的少女憋得满脸通红,就快要窒息了,大脑却空空如也…… 山间溪流潺潺,奔腾的清流从石堆上倾泻而下,昨夜的大雨使得这一片绿意盎然,望着满目的青山绿水,卫慈终于也泄了气。 一定是化形之后元气大伤,等她睡一觉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她蜷缩起身体倒在身后的草甸上。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卫慈再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的半夜时分。 山林间有微弱的蝉鸣声,月光透亮,见还是旧风景,自己压根没有回到现代社会,卫慈叹了口气。 她掏出竹简,闭上眼。 繁复的文字出现在脑海中。 除了教她成仙以外,这一卷竹简简直没有半点用处。 无可奈何,卫慈又睁开眼。 皙白的面上那半边红肿已经消退,夜间凉风习习,瘦弱的刺猬精爬起身来,朝不远处的水边走去。 现在通身上下,她除了一件褐色的短衣外,就一条肥大的裤子,临水自照,卫慈一想到自己是刺猬成精,就忍不住想笑。 把她的名字倒过来,正是刺猬。 由此可见,她确实跟刺猬有些缘分。 水中的那一张脸还是她原先的模样,乍一眼看去,除了没有眼镜以外,她还是她。 卫慈坐在水边,心里松了口气。 望着水里流淌的月亮,卫慈洗了把脸。 水珠滚落,哒哒像是珍珠一般,落在水面上,悦耳得仿佛一首曲子,伴着山风、蝉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少女鬓角湿漉漉的,一双乌黑的眼格外明亮,她走到墙洞下面遮掩身形,不远处就是村庄了,对着那几点微弱的灯火,她打了个哈欠。 虽不知道这究竟是何处,可天大地大,她卫慈最大! 枕着竹简,卫慈躺在桥洞下面,闭着眼回味竹简中的第一道化形咒。 她用了足足七天时间参透此咒,随后一举成人。 那么,既然可以从刺猬成人,也一定可以从人变成刺猬。 这么想着,卫慈睁开眼,屏气凝神,口中默念咒词。 “天地大明,万气混生,百神会并……如律令!” 啪嗒—— 一只小刺猬从竹简上滑落。 咒词默念完毕,几乎是同一时间,卫慈的视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围一切都变大了。 而她,也相应地变成了刺猬大小。 小刺猬爬到水边。 望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她摸了摸下巴。 就算变成刺猬,她卫慈也是一只眉清目秀的大刺猬。 “天地大明,万气混生,百神会并……如律令!” 卫慈再次变回人形。 今夜月朗风清。 对着潺潺流水,卫慈灵台清明但腹内饥饿。 作为一个天生的人,后天的刺猬,卫慈决定给自己捞一条鱼打打牙祭。 她卷起裤腿,在水里捡趁手的石头。 因是妖怪成精,她的眼力跟敏锐程度远超常人,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随着砰砰砰的闷响,水里几条鱼就翻了肚皮。 卫慈弯腰认真捡鱼。 寂静的深夜,流水哗啦啦撞在小腿肚上,轻柔又凉快。 小刺猬精把捡来的鱼都串在树枝上。 见没有漏网之鱼了她正要上岸,不妨嗅到一丝微弱的血腥气。 卫慈抬眼望着上游。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依稀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枯枝裹挟的垃圾。 她让开些许位置,一手扶腰,一手执树枝,等着那东西漂到面前,一把叉下去。 “唔——” 成堆的枯枝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卫慈吓了一跳。 发觉这是人的声音,她丢开树枝,几步上前,用力翻找声音的来源。未几,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孩被她从枯枝裹挟的垃圾中拔了出来。 周围的水有些发黄,上游还有源源不断的残枝往下落,眼前形势不对,卫慈一面拖着小孩,一面捡起自己的竹简就往高处跑。 被她拖着的小孩在水里泡久了,浑身冰凉,要不是看他还有口气,卫慈早就把他丢了回去。 到了山坡上,卫慈低头再看,方才清澈的河水如今已经浑浊一片。上游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河道离附近的小村子尚还有段距离,一时半会不会造成威胁。 跑了这么远,卫慈有些疲累,遂将小孩丢开。 虚弱的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小脸冷得发白,此刻半阖着眼,有些神志不清,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过那一身锦缎倒是华贵,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卫慈抱着手臂,将他上下打量,随后闭上眼,在脑海里翻看自己的竹简。 当刺猬的这些天,她大致将这些竹简内容通览了一遍。除了化形修炼以外,其中还有召神遣将、驱鬼治病等等咒术。 卫慈默念了一道安魂魄咒,见地上的小孩毫无反应,呆呆傻傻望着草,又念了一遍。 两遍念过,小孩总算抬起头。 四目相对,卫慈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和蔼”的笑容:“小朋友,你怎么会泡在水里?是跟家里父母走丢了吗?” 小男孩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若非眼下落魄了,这样的神情与姿态,当真有种盛气凌人的架势。 卫慈见他像竖起毛的狗,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抚安抚。 然而,手才伸到一半,他便大喝道:“不许碰我!” 那样子,甚至还想咬她一口。 卫慈被他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嘘”了一声,随后笑眯眯道: “小朋友,看你的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之家出身,仓廪足而知礼节,我方才救了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实在无礼,令你祖宗蒙羞啊。” 小男孩脸色阴沉,虽垂下了眼,可依旧是紧绷的状态。 仿佛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咬她一口。 卫慈:“我比你大,正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我给你一个悔改的机会。” 小男孩将她上下打量,倔强摇头:“我不要!” 卫慈笑出声:“你不要?这可由不得你。我是山里的神仙,一时心慈手软救了你已经是破了大戒,如今你还不领情,那么——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一道化形咒。 卫慈本意是要将他变成一只刺猬,然而,念了三遍了,除了风吹草动外,一切毫无变化。 少女脸色涨红,一口气差点没憋过来。 她天资出众有成仙的资质,区区一个化形咒,怎么可能不灵验。 卫慈气红了眼,念了二三十遍,最后吼出了一声: “……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轰隆—— 只听得晴天一声霹雳,小男孩被震了一跳。 他抬头看了眼天,可眨眼间的功夫,眼前之人就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四处扫了一眼,脚下忽然传来声音。 “怕了吧?” 2、第 2 章 小男孩低下头。 但见脚边有一只小刺猬。 其眼黑嘴尖,腹白背棕,圆滚滚一只,正在口出人言。 难道—— 小男孩蹲下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盛不住的惊恐。 “你是……刚才那个人?” 卫慈颔首:“你不听话,就把你变成刺猬,做我的徒子徒孙。” 话音落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少女复又回归眼前。她一脸高傲地看着他:“怕了没有?” 小男孩愣在那里,像是被震慑到,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见状,卫慈松了口气。 她把化形咒念烂了,到头来才发现这个咒术只对自己有效。 山坡上,凉风习习。 见他还是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卫慈捡来枯枝落叶,到点火的时候,下意识摸裤子口袋找打火机。 可—— 口袋空空。 卫慈因这下意识的举动,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曾经。 她本是一个大学生,在参加了一场催眠实验后就陷入了这样诡异的场景之中。现在别说打火机了,连眼镜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如今是妖怪成精,视力极好。 但让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现代人从刺猬开始修仙,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卫慈正郁闷之际,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她的思绪。 “你怎么了?” 方还桀骜不驯的小男孩见她一动不动伫立在风中,小声问道:“你要吃人吗?” 他裹紧身上的湿衣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但凡她有丝毫要伤人的倾向,他即刻锤她三拳。 看到小孩这般有意思,卫慈反问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以为我是妖怪?妖怪就要吃人?” “难道不是吗?” 卫慈坏笑出声:“怪不得你人小,原来是见识太短了。有吃人的妖怪,自然也有得道成仙的妖怪。前者粗鄙蛮横,身高不足五尺,后者深明大义,威风凛凛,一身正气。” 话说完,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奇道:“怎么有水声?是不是刚才喝多了水,眼下脑子里都装满了。” “你!”小男孩怒道,“竖子!” “你,傻子。” 撂下这一句后卫慈不再理会他。 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在竹简里搜寻能生火的咒术。 从消灾、遣将、破魔再到驱水、封山、安土,竹简中拢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能生火的大多与雷法有关。 卫慈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五雷咒。 因为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这道咒念过以后,老天爷大概要劈五道雷。初来乍到,她道行短浅,五道雷估计请不下来,不过一道雷应该有罢。 “天雷隐隐,神雷轰轰……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如律令!” 周围安安静静。 卫慈睁开一只眼,只见天上云破月来,清光无限,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 被她救上岸的小男孩居然还没有跑,此刻就蹲在树下。 他脱了外面湿透的袍子,揣着手静静打量她。 “你又要变刺猬了吗?” 卫慈摇头:“这次不变刺猬了,你最好不要待在树下。” “为何?” 卫慈高深莫测道:“等会就要打雷了。” 小男孩抬头,将信将疑。 他抱着衣裳挪到山坡上空旷的位置,不多时,竟真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难道她真的…… 轰隆! 小男孩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白。 郎朗晴夜,竟真有一道雷落下来了! 嗅着空气里的焦味,他看着那棵树。 树完好无损,绿云一般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不远处,一个烧焦的人倒了下去。 他愣在那里,方还谈笑风生的少女此刻一动不动。 小男孩踉跄几步扑过去。 被雷劈过的身体已成焦黑状。他手掌轻轻一碰,那焦炭一般的身体便怦然碎开,化作无数尘埃,消散在山风中。 一个人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么? 他怔在那里,触景伤情,不觉眼眶有些湿润。 恍惚间,身旁的那一堆枯枝落叶中,一只刺猬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刺猬开口说话了: “不许哭!” 被雷劈过的枯树枝上冒出火苗来,卫慈顾不得被火灼烧的危险,她爬出来对着吹了几口气。 火苗越烧越旺,看着刺猬在柴堆上上蹿下跳,小男孩松了口气。 他说:“我还以为你被雷劈死了。” 小刺猬笑了笑,圆润的眼睛望着他:“我这是以身涉险,专为你求的火。” 她拍说着了拍肚子上的灰烬,坐在一旁的竹简上,让他把湿衣裳脱了,在火边烤一烤。 橘色的火光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人一刺猬围坐在火堆旁。经此一事,小男孩总算放下了些许防备,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落在她小小的身躯之上。 “你叫什么?”卫慈问他。 “方宜秋。” 卫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宜,所安也,宜室宜家,秋,禾火之秋,禾谷孰也。” 见她知晓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点了点头:“正是这二字。” “今年多大了?” “十岁。” 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发髻,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此刻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单纯无害。 “你为何会被水冲到这里来?” 被问及此,方宜秋垂着头,不再像方才那般有问必答。 一日夜的功夫,他沦落至此,山野之中,唯有一只刺猬为他求来一堆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小男孩乌黑的眼里,火苗越烧越旺,他不知从何开口,湿润的眼眶早已被烘干了,对着清风明月,他眨了眨眼,一时沉默起来。 今天过去了,明天又该如何呢? 火堆噼里啪啦烧得响。 周围是支起来的湿衣裳,大小两个影子被围在其中,不多时,小一点的影子向方宜秋靠来一点。 卫慈喊了他一声,方宜秋低下头。 “你猜我叫什么?” 不等方宜秋接话,卫慈拍胸脯先道:“我叫卫慈。今年一千一百二十岁了,说起来,当你祖宗也绰绰有余,不过……你可以喊我卫老师。” 卫慈?刺猬。 方宜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他这一笑,先前笼罩在他面上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方宜秋虽说才十岁,但也没那么傻,觑她这样小的个头,一千一百二十岁显然有些过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想做我的夫子?” 卫慈咳了一声,纠正道:“是你要做我的学生。你喊我一生卫夫子,我传你一道化形咒。” 卫慈说罢,咧嘴一笑。 她想要看看自己这咒术是否只对自己有效,除此之外,还想看看,人除了能变成刺猬以外,还能变成什么东西。 可方宜秋迟疑半晌,拒绝了她。 卫慈蹦到他脚上:“为什么?” “我怕你把我变成一只狗。” “狗有什么不好。你还没有化形,焉知不会变成豺狼虎豹?” “况且,人与禽兽有何异。禽兽尚有尖牙利爪,人呢?若是碰上乱世,你手无缚鸡之力,就是锅里的肉汤。” 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方宜秋冷了脸。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捧起那只刺猬,对到眼前,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卫夫子”。 卫慈眯着眼笑了笑。 “乖徒,记好了。” 她将化形咒一字不差道出来,让他记在脑子里。方宜秋记性极佳,不多时就将其烂熟于心。 卫慈最后提醒他:“心诚则灵。” 随后躲得远远的。 虽不知咒术在他身上是否灵验,不过—— 卫慈一不小心被雷劈了以后,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变不了人,他要是变成天敌,那她岂不是完蛋了? 卫慈惴惴不安看着火堆旁的小孩。 山风呼啸,不知过了多久,眨眼之间,他忽然就没了。 卫慈心跳到嗓子眼,定睛再仔细看,便瞧见衣服旁卧着一只毛发乌黑的……狐狸! 那双瞳仁跟当初围困她的野狗一样,黑夜里发出幽绿的光。 小狐狸不大不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翻身而起。 “卫夫子?” 他低着头四处嗅探,最后缓缓走到灌木丛边。 狐狸也是刺猬的天敌。 卫慈看着缝隙里那幽幽的两点绿光,心里骂他果然不是善茬,但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为师在这里。” 一只刺球滚了出来。 方宜秋盯着她,伸出爪子拨弄了几下。 因她蜷起来浑身都是刺,方宜秋不敢用力。 等她探出脑袋,黑色的小狐狸也趴了下来。 山坡上,灌木丛边,一刺猬一狐狸大眼瞪小眼。 卫慈率先打破了这种尴尬,她故作深沉状,沉声道:“化形术并非时刻奏效,你切不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否则,你就要一辈子做禽兽,再也变不回人。” “夫子,什么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 看他张大的嘴巴、锋利的犬牙,卫慈厉声道:“首先,不许吃人!” 方宜秋似乎从那张脸上窥见了她的愤怒,当即点了点头:“弟子受教了,可……” 小狐狸晃着尾巴,逼近几分:“仅此而已吗?” 卫慈一巴掌扇在他的嘴筒子上:“第二!不许对为师不敬,你既喊我夫子,那一日为师终身为老大。不许对为师张大嘴巴。”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再一次点头。 随后,头压得更低,逼得更近。 可若是近前细看就能发现,他那眼皮都在打架了。 卫慈想他小小年纪,变化一回兴许耗尽了精力,适才如此,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他的嘴筒子:“剩下的待定。” 天边渐渐泛白,卫慈揉了揉眼朝火堆旁走去。 折腾了快一夜,老实说她也有些累了。 摸了一把小孩的衣裳,卫慈倒头躺了上去,盖住眼睛。 身后的小狐狸脚步蹒跚跟过来,其圆溜溜的眼里不知想的什么,最终也倒在了一旁。 嗅着干燥的草木香气,小狐狸缓缓闭上眼。 耳边风声甚是轻柔,渐渐地,太阳升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南迁路上的血腥、寒冷、恐惧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方宜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狐狸。 篝火燃烧殆尽,小狐狸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殊不知,等他再次醒来,周围已经大变样了。 3、第 3 章 茂密的树林中,扎着两个小鬏的少女盘腿坐在他身旁。 橘色的篝火再一次熊熊燃烧,朱红的一截腰带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腰带一端在少女手中,另一端则系在他的脖子上…… 不过叫一声夫子,趁他不备,竟就要骑在他头上,把他当狗! 毛发乌黑的小狐狸用力撕咬拴住他的腰带,与此同时,还恶狠狠看着眼前自称是他“夫子”的少女。 “你放肆!” 卫慈不语,只是用力把他拖到面前。 三天过去了,她已然变回了人形,可方宜秋还是老样子。 “变成了狐狸,怎么架子还这样大?今时不同往日了……嘶!” 卫慈正在替他解绳结,不想方宜秋挣扎得厉害,气红了眼,竟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他毫不留情,嘴上下了死力气,不多时她腕子上就流出了殷红的血。 卫慈僵在那里,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在心里不断劝说自己: 这不过是个十岁的古代封建大少爷,一朝从云端跌落,身上臭毛病还没改过来,她应该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此时此刻,比起棍棒教育,她更应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是,看他开始甩脑袋了,卫慈终究还是没忍住,顺应了本心,锤他的屁股,顺便把他倒吊起来。 深夜的山林里,茂密的枝叶挡住了月光,只有那一堆篝火散发出些许光亮。 一棵粗壮的矮树下,狗一样的黑毛狐狸被绑住后腿,倒挂在树上,拼命蹬腿挣扎。 现如今他总算松了口。 可还不等方宜秋看清眼前的一切,又是几拳落了下来,倒垂的尾巴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几声闷响,他的屁股疼麻了。 “还咬不咬人?” 方宜秋不服气:“你不是人。” 所以咬了就咬了。 卫慈微笑道:“你这样说我很生气,我一生气,你就当一辈子狐狸好了。” “你果然在骗我!” 卫慈拽着他的尾巴又赏了他一巴掌:“我才不骗小孩。” 小狐狸大怒,疯狂撕咬。 可倒挂在树上,又被绑住有力的后肢,任凭他如何折腾,最后都无济于事。 不多时,空气里飘来一股焦香味,方宜秋扭过头。 卫慈正在烤鱼。 身上的血都往脑子里冲,小狐狸又累又饿又晕,渐渐地,他看花了眼,嘴也不受控制,开始向她服软。 “夫子……卫夫子。” “是谁在说话?” 卫慈东张西望,眼睛像是瞎了一般,那样大的一只小狐狸摆在眼前,她愣是看不见。 方宜秋无奈,最后竟然叫了出来。 卫慈听笑了。 “狐狸原来是这样叫的。” 她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板着脸道:“知道错了?” 小狐狸不语,被她一拍脑袋,这才不情不愿又喊了她一声夫子。 卫慈不会真跟一个小孩计较,把他放了下来后,教他怎么再变回来。方宜秋憋了口气,不多时果然变回人形。 火堆旁,卫慈给他递了一条烤鱼,笑道:“你睡着的时候大抵是做了噩梦,腿脚动个不停,我怕你睡着睡着就跑远了,适才绑住你。” 谁知道他醒来之后反应这样大。 也怪自己,系哪里不好,非要系他脖子上。 卫慈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包扎过后,血迹仍旧是透了出来。她于是又从自己身上撕了块布。 方宜秋心里或许有愧疚,频频朝她看来。 两个人的眼神不期然对上了,卫慈笑了笑:“有心事?” 方宜秋咬了一口烤鱼,低下头来。 她或许不是坏人。 便是妖怪成精了,除了鱼烤焦了以外,性子跳脱以外……一切都好。 方宜秋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好,还请夫子见谅。” 卫慈笑得灿烂:“你既这么说,我当然要原谅你。说起来,夫子也不对,栓哪里不好,非要拴在脖子上,实在是欠考量。” 方宜秋:“……” 火光灼灼,照在脸上,暖意融融。 方宜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人吃饱喝足,下山去。 几日前暴涨的河水如今仍旧有些浑浊,附近的村人沿河往上,见是上游堤堰被贼兵挖开了,地势低的郡城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大骇之下连滚带爬把这个消息带回了村。 不过短短几日,村里空了大半,多是拖家带口去更南面避难的。 十来个斥候打马而过。 想来不多时就有贼兵要过来了,村里剩余老弱病残躲的躲藏的藏,昔日的宁静已经荡然无存。 卫慈带着方宜秋走在路上,看着沿途的断断续续的流民,渐渐品味出不对劲来。 这可不像是什么太平盛世。 卫慈如今已经不再纠结什么实验不实验了,既然还活着,那就要好好活着,可这要是乱世,那她岂不是要活得很艰难? 卫慈于是低下头问道:“方宜秋,你们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方宜秋跟随她走了大半日,此刻脸色微微发白。 想到当今世道,他戚戚然不语。 卫慈以为他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方宜秋吓了一跳:“夫子放我下来,我走得动!” 听他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卫慈笑道:“夫子有力气,你尽管休息。” 方宜秋抱着她的脖子,一时间有些赧然。 “那就……谢过夫子了。” 卫慈带着他继续往前,因是刺猬成精,卫慈的体力超乎常人,这一路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太阳落山前,她便瞧见了不远处城池的轮廓。 只见三丈高的城墙下都是流民,远看密密麻麻一片,附近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风一吹,黄沙漫天。 卫慈头回见到这样的场面,愣在那里。 方宜秋早已见识过了,沉默片刻,在她怀里小声道: “羯胡犯阙,宗室相斫,各地群雄并起,夫子,此值乱世之始。” 什么? 卫慈便是心态再好,此刻也皱了眉头。 乱世之中,让她从刺猬修成神仙,简直匪夷所思…… 鉴于此,卫慈不敢进城,也没有丝毫要休息的迹象。她生怕自己一停留,就卷入其中丢了小命。 她带着方宜秋星夜赶路,方宜秋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 两个人走得偏僻,半途经过那个刺猬洞,周围的野狗都已不见了。荒郊野外,卫慈看着旧景,难得停留了片刻。 “夫子,怎么了?” 卫慈找到刺猬洞,伸手掏了掏,掏了半天,洞里空空如也。 她嗅着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慢慢站起身。 “这是我的老家。只可惜,屋宅矮小,不能请你入内做客了。” 月光黯淡,偌大的夜幕,漫天星子。 卫慈脸上没有笑意,伫立在风中,瘦弱的身体显出几分野草般的柔韧。 方宜秋站在她身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夫子如何从刺猬变成了人?可有师承?” 师承,她这样的倒霉蛋有什么狗屁的师承。 卫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严肃道:“为师有今天,只是因为——我聪明。” 方宜秋移开眼,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他在刺猬洞边上转了一圈,随后被人一把捞起来。 深更半夜,卫慈还要继续赶路。 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摩擦着耳膜,远离了那些流民,这一夜竟是分外平静,让人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下来。 方宜秋趴在卫慈的背上,一双乌黑的眼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对她说的话还半信半疑。 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两个小鬏,嗅着她身上那股香味,琢磨半天,最后垂下了脑袋,脸颊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夜风轻柔。 脖颈后的呼吸平稳又规律,背上的小孩大概是睡着了。 卫慈抬头看了眼月色,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往前。 这样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疲倦,又行了一天一夜,方才窥见一处村落的影子。 春夏之交,郁郁青青的山后是一块又一块的田畴。 溪流两岸杨树高大,沿溪往上,桑树、榆树渐次变多,从狭窄的山石缝隙中穿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详而又整齐的村子。 在先在山头上的时候,卫慈就看到了这里。 村子不大,抱湖而居,村口竖着一处小小的土地庙,初一点的红烛此刻还未熄灭,猩红的光幽幽照亮了庙里的神像。 卫慈坐在庙后,终于歇了一回。 此刻天要亮了,她靠着墙,一停下脚步,腹中饥饿感格外强烈。 她这些天忙着赶路,遇水就捕鱼,无水则射鸟,虽说有口吃的,可路上流民一波又一波,所经之处,鱼少鸟又瘦,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委实有些不够塞牙缝的。 听着不远处的鸡叫声,瘦弱的少女闭上了眼。 如今粮食价高,要求得一碗饭来十分不易,与其行乞讨之事,不如学以致用。 竹简中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卫慈翻来覆去看,最后敲定了治病保生咒。 此咒顾名思义,能够治愈疾病保全生命。 以她目前的本事来看,恐怕还达不到一咒念罢即可治愈疾病保全生命的水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了。 4、第 4 章 青山红日,炊烟袅袅,天已大亮。 卫慈收拾好自己,带着方宜秋进了村。 自古以来,医生都是越老越吃香。 卫慈眼下看着年轻,屁股后头还带着个拖油瓶,说会医术,开门的人家都以为她在吹牛皮想要骗饭吃,要么不理会她,要么就把她轰走。 这是村里最后一户了,卫慈厚着脸皮再次敲门。 本以为还要吃闭门羹,然而,开门的老翁一听说她是个医者,当即就把人请了进来。 卫慈心里松了口气。 她带着方宜秋进门,悄悄将这里打量一遍。 院子不大,三间房,茅草做顶,左边空地开垦出了一片园圃,里面种满葱韭葵菜,右面则用竹篱笆围起来,圈养了几只鸡鸭。她跟着老翁进屋,那门扉有些开裂了,间壁一侧传来男子的鼾声。 “来,喝水。” 卫慈受宠若惊,接过老妇递来的陶碗,坐下后,便听她抹泪道: “我们夫妻二人年过三旬方才孕有一子,而今不过弱冠年纪。老妇掏空半生积蓄,送他读书学律,他半年前腿受了伤,本以为养养就好了,怎料一晃六个月,旁人一碰他的腿,他就哭天抢地,至今还下不了地。往先也请了好些医者,可都看不出什么名堂,若是再拖延下去,错过官学考核,县里学室就要将他除名了!” 原来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打算。 听着屋里的鼾声,卫慈安慰道:“婆婆勿要担忧,如今世道纷乱,人但凡受到五浊之牵累与骚扰,身体就会抱恙,这五浊乃是烦恼、生死、时运、见、命,若是二老愿意相信我,我便穷尽毕生所学,祛除五浊之扰,让令郎早日康复。” 这个说法此前没有听说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方才恳求道:“还请医师尽力而为。” 卫慈被老妇带进屋,方宜秋亦步亦趋跟着她。 间壁门一开,鼾声如雷。 满地的竹简中,一个人趴在那里,睡得正香。 “这就是令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学富五车。”卫慈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大胡子男人,违心道,“要是腿脚好了,您二位就享福了。” 她弯腰捡起一卷竹简。 竹简未杀青,连接的牛皮也没有,制作粗糙,只是用一根麻绳拴在一起,上面记的是——古代乘法口诀表。 屋内,老妇过去拍了拍儿子,把他唤醒。 瞥见有人拿他的东西,他斥了一声,而后问道:“汝是何人?!” 卫慈放下竹简,拱手微笑道:“在下不才,祖辈巫医出身,传到我这一代,有一独门绝学,可起死人而肉白骨,听闻汝有腿疾,适才上门为汝医治。” “又是一个庸医!”他不屑扭过头,埋怨母亲,“我这腿疾无药可医,你们何必费钱财。” “珊儿,试一试,兴许就……” “母亲!好不了!” 他怒气冲冲说罢,将手边的竹简用力砸在墙上。 听着这一声闷响,卫慈道:“若是你的腿好不了,我分文不取。” “乳臭未干的丫头,敢以大话欺人,你既如此说,那你尽管治!” 老妇愁眉不展:“我儿腿疾在身脾气不好,还请医师多担待些。” 卫慈抬手,请她出门。 没有了老母亲,屋里的男人曲起了一条腿,上下打量着她。 面前的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带着一个童子,若不是母子,那就是—— “你带着弟弟招摇撞骗,真是不知羞耻,既然家里揭不开锅,何不嫁人?” “我今日来是给你治病的,与病无关的话,恕不回答。” 卫慈打开窗户,阳光透进来,她转身开始做法。 原本该念的是治病保生咒,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大胡子读书人,卫慈换成了五雷咒。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念过一遍,外面天就变了。 乖巧的小童见天色不对,瞥了眼卫慈,连忙往一旁躲去。 不多时,轰隆隆的雷声就压到了屋檐上。 邋里邋遢的男人还不知祸到临头,一直催促道:“既要治病,为何不上前来?” 卫慈睁开一只眼,笑了笑:“马上。” 话音落下,一道雷劈了下来,千丝万缕的根系中,一支探入屋内,精准落在了男人身上。 霎时间屋里亮得吓人。 一瞬间的白光中,卫慈敛了笑,几乎不等他反应,又落下两道。 “啊!”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男人惨叫出声,见这电没完没了追着他劈,便是再蠢也知道不对劲! “妖女!”他东躲西藏,慌乱地看着窗边的女子,“你这是什么妖法?” 卫慈:“起死人而肉白骨。” “你的腿,这不是好了吗?” 五雷劈尽,卫慈打开门。 门外两个老人瑟瑟发抖抱在一起,本以为这雷电入室,儿子惨叫成这样,小命不保了,孰料,门一开,儿子居然站起来了,两人一时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珊儿,你的腿……” 大胡子男人愣住,只一瞬间就要往下倒。 然而,外面又响起了压抑的雷声。 他一动不敢动,牙齿咯咯打颤,指着卫慈道:“你不是人。” “春夏之交多有雨,打雷在所难免,至于雷能劈到屋内,不过是因为这屋里有不孝之人,连上天都看不下去,适才予以惩戒。” “你这是何意?!” 卫慈对两个老人道:“令郎适才是在装病。” “你胡说!” 卫慈晃了晃竹简:“一根竹简上不过十个字,你能抄错四个,想来你的算学一塌糊涂,连死记硬背也不肯,这如何能过考核?” 被戳中心事,男人脸色难看极了,他怒道:“你也懂算学?无知妇人,胆敢来我家招摇撞骗,且跟我去见官。” 说着他便要把她抓过来。 卫慈吐了吐舌头,先一步翻窗而逃。 年迈的夫妻见儿子这会儿手脚敏捷,满院子抓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痛心之余,将卫慈护在身后。 “你这畜生!”老翁抓住他先扇了一巴掌,“我跟你母亲倾尽所有送你读书,你就是这般糊弄我们?为你请医师,煮汤药,也不知花费多少,现如今你居然还无悔改之心。” 男人挨了一巴掌,羞愧难当,咬牙道:“谁让你们送我去读书?” “官学中的子弟都是官吏之后,我如何能与他们比,便是我起早贪黑,也难望其背。” 他低下头,喘息声重,细听却是在抽泣,老翁放下了手,沉默间,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英老,方才见有五道雷电劈落宅下,你家中可有起火?” 老翁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早已站了一堆人。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面对众多打量的目光,英老勉强笑道:“家中一切安好,早间来家的巫医着实厉害,吾儿腿脚已好,多谢各位关怀了。” 敲门的里正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看向卫慈。 “就是这位?” 卫慈拱手一笑,字正腔圆:“正是在下。” 众人望着院里站起来的男人,惊呼之后一涌而入,七嘴八舌道: “你家英珊的腿竟然真的好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小仙师医术高明,还请来我家坐坐,我老母亲腿脚也有些毛病。” “仙师如何招来雷电?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早说,早间实在是怠慢了。” …… 当今巫风盛行,底层百姓缺医少药,有时候人都快病死了,还要请巫祝做法。在这“巫”、“医”不分的时候,卫慈招下五道雷不仅没有被打成异类,反而打响了自己名声。 被人围簇着,卫慈想到早间吃的那些闭门羹,她抬手虚按了几下,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朗声道: “承蒙各位乡亲抬爱,卫某所学不过皮毛,不敢托大,若要求医,请到小徒跟前登记名姓,待我明日上门。如若医治不好,卫某分文不取。” 说着,她拍了拍方宜秋的脑袋,乘其不备,把他推到人群中。 “夫子!” 站在台阶上的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刺目的阳光洒下来,方宜秋像是溺水之人,骤然的失重感攥住他的心脏。 很快,他被一双双大手所淹没。 这个年头良医难求,村里人都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况且治不好分文不取,没病的人都要挤过来。偌大的院子一时间人满为患。若非里正维持秩序,方宜秋整个人都要被人抬走。 等到众人排好队列,英老翁从家里搬出案几,名叫英珊的男子则借出自己的笔跟竹简。 黑衣小童整理衣裳,脸色有些发白。他端坐在院子里,将排队的每个人都一一记录在册。 英珊在后看着这个十岁的童子,见他的字工工整整,写得甚是漂亮,心里发酸。自己练了十年,废了不知多少竹简,写秃了不知多少笔,方才写得出一手好字,到头来只跟一个童子齐肩。 英珊心里长吁短叹,不觉到了日中。 村里人走光后,院里空了下来,英家老夫妇杀了一只鸡招待卫慈。 卫慈道破了儿子的伪装,夫妻两个人虽痛心,却也不是那等不明是非之人。 “卫仙师请。” 卫慈身前的食案上摆了一碟鸡肉,一碟鲜芹菜,一碟酱菜,一碗米饭,也算是荤素俱全了,然而,卫慈看着对面的老夫妇,未曾动筷。 “可是不合仙师胃口?” “非也。” 英家这些年家底越来越薄,食案就这么一个,为了不怠慢两位贵客,英老翁把儿子的书案也搬出来。 他们师徒二人一人一案,唯一的一点肉就摆在眼前,英家老夫妇只能端着碗在一旁吃白饭。 卫慈从村头走到村尾,只有他们愿意开门,是以,她端起自己那一案,放在两人面前。 英老翁连忙推辞:“不可不可。” “如今世道艰难,老人家愿意招待我们,我们感激不尽,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英老莫要推辞,既为长辈,年长以倍,吾则父事之,岂有自己吃独食的道理。” 方宜秋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夫子”,而英老翁没想到请进家门的巫医竟是这般谦逊,开心之余,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又堵得慌。 “还躲在外面作甚?!进屋吃饭。” 英珊当即屁颠屁颠进了屋。 跟先前狂妄暴躁的汉子比起来,他这会儿倒是乖了不少。 几人吃过午食后,卫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休息了一会儿。 晒着太阳,她闭上眼。 原只想温习温习治愈保生咒,没想到再次翻阅,竹简竟然有了异变! 5、第 5 章 记载五雷咒的竹简冒出一点白光。 凝神细看,意识瞬间陷入另一重天地…… 卫慈猛地睁开眼,日光晒在身上,周围一切还是老样子。她掏出自己怀里的竹简,找到记载五雷咒的那一根。 古旧的竹简空无一字,光滑至极,她指尖摩擦着,一用力,半根手指竟然陷了进去! 卫慈震惊之余,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的石头被她塞进那根竹简,她随后再闭上眼,原先的竹简内部,大抵有一立方的空间里,果真多了一块石头。 卫慈茅塞顿开。 这跟她打游戏似乎没有区别。 如果竹简是某种初始道具,那么作为玩家,她只要提高其中技能的熟练度,就能解锁道具更多功能。眼下这根竹简光芒微弱,想来还是熟练度较低的缘故。 卫慈瞬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曾经的迷茫随之一扫而空。 与其糊里糊涂过日子,不如把这一切当做游戏。如果当真修炼成仙,这是否意味着游戏通关? 卫慈看着云后模糊的日晕,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 轰隆隆—— 日午过后,天上云絮不断聚集,大有要落雨的架势。 英家夫妇在院里忙着收衣裳,孰料,暂留在家的小仙师这个时候竟然要带着徒弟出去。 “仙师,马上要下雨了。” 卫慈借了把伞,闻言点头道:“正是要这个时候出去。” “出去作甚?” 卫慈笑了笑:“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英家的宅子在村尾,走几步路就出了村。 天色不好,一路不曾碰到旁人,方宜秋这时才开口道: “夫子要做什么?” 卫慈不语,一路来到河边上,觑了眼天色。 天越来越黑,云上雷声不断,天地间阴沉沉一片。 此情此景,实在是电鱼的好时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也为了捞几条鱼获送给英家老夫妻,卫慈寻了一处略显开阔的河滩。 此处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宽阔的河面上,水流潺潺,时不时有大鱼跃出水面。 抱伞小童见状,往后退去。 他以为这位卫夫子又要跟从前一样,以石投鱼,然而,等了半天,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白,夫子的影子已经不见了,耳边雷声几乎要将人震碎! 小童子伫立在原地,衣袍咧咧作响,不知哪里刮来的风,远处的河水已经沸腾。 他转身想走,可—— “夫子!” 小童子艰难迈开腿,朝着河滩跑去,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他仿佛被抛弃了一般。 小童子红了眼,喃喃道:“夫子,你在哪?” “在你脚下。” 方宜秋低下头,一只刺猬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 雷电止息,雨迟迟未落,方才正是卫慈的五雷咒。 卫慈看着水面上翻肚皮的鱼,重新变人,狂跑过去捞鱼。 “还傻站着干什么?” 一条鱼砸到了方宜秋的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不多时,一堆鱼摆在了方宜秋面前。 黑衣小童缓缓抬手,擦掉脸上的水,随后,他看着卫慈把所有鱼都装进了一卷竹简中,难以置信。 方宜秋:“……” 豆大的雨点开始啪啪落下。 卫慈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走了。” 方宜秋撑开伞,努力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瘦小的身影,他咬着唇,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暴雨倾盆而下,英家老宅外,卫慈提着两条大鱼砰砰砰敲门。 在家的老媪早已煮好了姜汤,见她身上湿了一半,便把自己早年的旧衣裳找出来,心疼道:“小仙师冒这么大雨去捕鱼,真是折煞我二人了。” 卫慈客气道:“今夜还要暂住在二老家中,两条鱼而已,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把鱼送到了厨房,屋檐下雨水不断,噼里啪啦,没完没了。卫慈饮下姜汤,换上干净衣裳,不觉天便彻底黑了。 两个老人把儿子赶出房间,收拾好床铺,让她师徒二人歇下。 风餐露宿这些天,难得有床,卫慈关好门躺上去,感叹了一声,随后对着沉默的小童子问道:“今天的鱼不好吃?” 方宜秋把褥子铺在地上,小声道:“好吃,但夫子的竹简……似乎很不寻常。” “不寻常的岂是竹简。” 方宜秋抬头,方还躺在床上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猬。 白腹的刺猬站在床沿上,肚子圆滚滚,她双手抱胸,一本正经道: “大道漫漫,修仙之路更是道阻且长,为师志不在人间。等明天我筹够了路上的口粮,就送你与亲人团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卫慈打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然而,方宜秋听到回家两个字,却是黯然低下了头。 “怎么了?不想回家?” 方宜秋背对着烛台,摇了摇头: “弟子父母已死在乱军之中,部曲尽数殆尽,那一日族中上下所有人口,皆被贼军绑缚手脚投入河中……” 他不过侥幸挣脱了绳索,然水流湍急,若非她及时相救,他也早就成了水鬼。 微微晃动的灯烛下,小童子单薄的影子糊成一团,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这一路方宜秋都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谈,卫慈以为他是谨慎的缘故,没成想,原来是一家死绝了。 卫慈沉默着在床沿上来回踱步,末了,严肃道:“为师不是人。” “我也是一只狐狸。” 小童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乘此时机,他躬身稽首道:“如今世道纷乱,烽烟四起,弟子愿随夫子遁入深山,潜心修道,终身侍侧,效犬马之劳。” 一席话说罢,小小的身躯压得更低,没有等到卫慈的回应,他长跪不起。 屋里屋外唯有雨声。 过了很久,头顶方才有声音道: “你真的要跟我修仙?” 小童子抬起头,卫慈已变成了人,她静静看着了他半晌,严肃道: “修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非常之志,山中百年便是一具枯骨,你既然想要跟着我修仙,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你的德智体美劳进行考察,考察若是不通过,你我就分道扬镳。” 小童子不肯放过这一丝希望,再拜道:“但凭夫子考察。” 看着他天真的样子,卫慈脸上露出一抹笑。 她来历特殊,长久与人相处难保不会泄露,若是收下他,就是给自己埋地雷。况且,修仙只是她游戏的一个环节,修成与否,对她而言都只是阶段性的目标而已,但对于他而言,恐怕就是终极追求。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卫慈也不想误人子弟。 深更半夜,她开始悄悄打腹稿,斟酌遣词用句,力求在委婉地拒绝他时还能保住他这颗童心与她这个做夫子的“体面”。 睡在床下的小童子对此毫不知情。 一夜过去,他早早起身。 夫子说德智体美劳,方宜秋以为德即厚德,智即睿智,体即健硕美即雅韵,劳即勤勉。一日之计在于晨,既要勤勉,怎可赖床不起? 雨已停息,四面山峦青翠如洗。 英家老夫妇起身时,院里残枝落叶已经被人扫干净了,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小童子正在打水。 他从井中汲水,再吃力地将一桶一桶水装到灶房的水缸里,英老翁跟到灶房一看,缸快要满了! 英老翁心疼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望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眼里都是羡慕。 怎么别人家的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勤快,自己家的烂货就知道骗人就知道睡觉…… “蠢材,你还有脸睡!” 卫慈被怒骂声吵醒,一看天色,吓了一跳。她拍拍脸,整理衣裳。今天还要出去刷治愈保生咒的熟练度,差点就睡过头了。 卫慈推开门,英珊被英老翁打得满院子乱窜。 见她出来了,英老翁方才收敛些,亲自送上朝食。方宜秋已经吃过了,老翁仍旧给他煮了个鸡蛋,与卫慈说话时,更是频频夸赞他,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卫慈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把她昨天哄他的话听进去了。见英老翁这么喜欢他,她暗暗留了个心。 师徒两个吃过饭出了门,英珊被老父亲丢出来为他们带路。 卫慈先从没病的看起,望闻问切一套下来,表演得很是专业,那一道治愈保生咒念多了,渐渐也亮起微微的白光,大抵是达到了“皮毛”这个水平的熟练度,等真到了有病的人家,这一道咒发挥出了暂时麻醉止痛的效果。 卫慈从这些人家中,每户取一碗米做酬劳,一整日下来,装了约有五斤。 英珊既带路又做苦力,嘴里骂骂咧咧,几个人走出巷子,正要往最后一户人家去,不想,远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是傍晚时候。 天色暗沉,霞光隐退,几个人隔着一条小河,驻足观望。 “那是何处?” 英珊耷拉着眼,没好气道:“那是乡三老的宅子,他儿子病重,听说快要死了,今夜请了一众方士巫祝祭祀五方孤魂野鬼。” “夫子,那我们还要过去吗?” 英珊看着身旁的小孩,哼笑道:“你们就过去看看热闹好了,这一场傩仪要到半夜方才罢休,病人哪里会等你们到那时候!早间出门时候劝你们先到这家,非不听,这下好了,忙活一日,就背了这点米回去。” 卫慈望着远处的灯光,想到了乡里的庙会。 “走罢,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天色彻底黑透后,四处的烛火齐聚里中社坛,三尺高的土台四周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里中的村民,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有这样的时候,都拖家带口盛装前来观望。 卫慈使出吃奶的劲挤到最前头。 只见土台之上设有香案,香案之上供有此地山神牌位,五个巫祝围着香案依次排开。祭祀将要开始,有人提着一只公鸡走入正中。 他抬一抬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领祭者快速举起刀,只一瞬间,方还昂扬的鸡头便坠在土地上。 他将鲜红的鸡血洒在五个头戴面具的巫祝跟前,一路退下后,板鼓、点锣陡然响起,撕破了方才的寂静,与此同时,二十个武士执叉舞在五个“鬼神”面前。 在昏昏暗暗、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卫慈像是看到了老家的傩戏。 傩戏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周礼》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 傩戏与傩祭都少不了面具。 古人认为天有五帝,地有五土,鬼有五方鬼,如果卫慈没有看错,眼下这五个“神”就戴着象征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颜色的面具。 台下鼓点急促,台上呼声雄壮,在凌乱、诡谲的人影中,有人在背后拉了卫慈一把。英珊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看: “小仙师,你的徒弟要拉屎,我……” 卫慈回头,英珊一手夹着米袋,一手扛着方宜秋,一副“我看够了我要走”的表情。 方宜秋锤了他一下:“我没有。” “你有!祭五猖有什么好看的。”英珊嘟囔了一句,把他丢给卫慈。 而卫慈听到五猖二字,好奇道:“你们这里也有五猖吗?” “什么我们这里也有。普天之下,只要有孤魂野鬼,便有五猖。”英珊算术不行,但确实读过些书,他道,“我听夫子说过,五猖又称五殇,即五方之殇鬼,这些鬼无家可归,能给人带来恶疾,故又称厉鬼。” “厉,昂星,古书记载,季春之月,日行厉昂,昂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是月命国傩。” “原来如此。”卫慈摸了摸下巴,所有所思,“我还以为是山鬼。” 卫慈的老家在楚国域内,当地人把五猖当成山鬼。山鬼在屈原笔下是翩翩君子,然而,历经千年,曾经的翩翩君子已经变成了会偷窃、偷人、纵火……坏事干尽的伪君子。 “人为什么要祭祀这样的‘恶鬼’?”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恶病还需恶人治。” 英珊说得轻巧,不过这话也不无道理。 人群里,三个人挤成一团,看到半夜,饶是再好的精神头也扛不住,卫慈打了个哈欠,眼前场景略微有些模糊,她眨了下眼,忽然,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却是请猖前斩下的那只鸡头。 手指粗细的脖口,那点血到现在还未流干。 卫慈直觉不对。 “我们回去罢。” 一旁的英珊哈欠连天,当即点头。 三个人挤出人群,夜风一吹,身上发冷。 离得远些了,卫慈回首看去,社坛附近热闹不减。 闪烁的火光舔舐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台上五个“神”仍旧在舞,青红白黑黄五张不同的脸俱是大嘴獠牙,他们巨目圆睁,最后一齐看向了她! 6、第 6 章 卫慈立在原地,刹那间像是站在了社坛上。 周围人影寥落,独她一人陷在了其中。 “夫子?” 方宜秋见她动也不动,仿若失了魂魄,接连又唤了两三声。 良久过后,卫慈才回过神。 “我们走。” 深更半夜,连风也阴森森的,身后热闹依旧。 卫慈不敢回头,一直走到英家门口,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都未散去。 下半夜,外面风越来越大,砰砰拍打着门窗。 师徒两个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方宜秋大抵是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墙之隔,睡在堂厅的男人鼾声不断。各种声息混在一起,卫慈不出意外失眠了。 她但凡合上眼,脑海里就是社坛上的一幕幕泛黄的画面。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惨淡的月光此刻分外稀薄,黑暗里各种东西都模糊成一团,床上安静许久,忽然有了动静。 睡着的小童子在迷迷糊糊中被什么东西扎到,尖锐的刺痛让他睁开眼。 他敛眉,轻手轻脚掀开自己的被子,当看到被褥里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黑漆漆的东西时,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挥开了。 砰—— 卫慈滚出三米远,一头撞在墙上。 “是我!” 卫慈揉了揉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这个小子吃饱了饭,倒是有几分力气。 “夫子?”方宜秋回过神,小跑着把她捧起来,一脸歉意道,“方才未曾看清是夫子,还请夫子见谅。” 卫慈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方宜秋于是把她恭恭敬敬放回去,正当他要躺回自己的被窝时,卫慈叫住了他。 夫子的声音压抑又神秘,她说:“有鬼。” 话刚说完,屋里就传出异动。 “啪——” 门口有巴掌声。 卫慈原本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料到居然真的有。 她睁大眼,尚未反应过来时,“啪”的声响已经出现在她身后。 “夫子!” 暗沉沉的卧房内,方宜秋连滚带爬冲上去,一把将床上的刺猬球夺过来。 他惊恐地看着那凭空冒出来的大手,在又一次的鼓掌声中,率先变幻成了一只狐狸。 四条腿比两条腿跑得快,他喘息着,兽瞳幽幽发着绿光,刹那间将这屋里的一切都看清了。 “夫子,有鬼。” “别怕。” 卫慈看着头顶上那双苍老的大手,死死咬着牙关,没有爆出一句粗口。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恐怖片。 看鬼片尚还有胆,可身处其中…… 卫慈毛骨悚然,背刺全部竖起来。 不料,这下意识的反应把身旁的小狐狸扎得嗷呜一声。 卫慈:“抱歉。” 刺猬的本性促使她蜷成一团。卫慈正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不妨一股失重感猛地袭来。 发臭的铁锈味穿透她的尖刺,殷红的血随之啪啪滴落在地。 那一双大手抓握起她,不顾疼痛,竟要把她带走! 卫慈初来乍到,尚未适应这里的风土人情,饶是胆大,一时间也呆住了。 眼见离地越来越远,她慌忙念咒,然而,咒术此刻居然失灵了。 无论是化形还是雷法,统统不起作用。 拳头大小的刺猬很快被捏成一团。 那双手似乎要掀开屋顶离开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咻”地一声弹跳起来,借着墙壁攀跳到了屋梁上。 卫慈从指缝里看到了方宜秋那颗狐狸脑袋,见他低吼着扑上来撕咬,一时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她闭上眼,在竹简中翻找新的咒。 “雷声动,霹雳震,雷火发,鬼神死,邪精亡,妖怪没……急急如律令。” 这是一道捉祟咒。 卫慈默念完毕,心中忐忑,见咒并未奏效,她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人太自信了就要跌跤,原先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修仙岂是容易的事? 竹简里的咒术并非时刻都会生效,想到这一点,卫慈睁开了眼,望着这陌生的世界,心一横,对着那枯瘦的手指一口咬下去! 轰隆隆—— 天上陡然爆出一声炸雷,卫慈耳朵都要被炸聋了,她来不及反应,方才紧紧桎梏她的大手瞬间消失。 面目狰狞的刺猬愣了一秒,瞬间往下坠。 方还狠狠撕咬那只大手的狐狸也随之一道坠下。 难道就要摔死了吗? 卫慈绝望之际,屋里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门口那方寸之地,也照亮了英珊那半张脸。 睡在堂屋的男人被雷声惊醒,隐约嗅到血腥味。 他端着烛台推门而入,本以为是屋里人弄出来的动静,怎料,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近前看,床上床下两个铺盖里都是空的。 这一对师徒不知去了哪里。 英珊挠着头,屋里转了一圈,因这腥臭味太浓,他将窗户推开透风,随后又躲了出去。 屋里复归寂静,云破月出,清光洒下一片。 屋梁上,一只黑色的狐狸前肢死死抓着木头,龇牙咧嘴,尾巴上挂了一个刺猬球。 “乖徒,坚持住!” 卫慈吐出他的尾巴尖,四肢并用,沿着他的脊背爬到了横梁上。来不及喘息,她变幻成人,一把将那快要脱力的小狐狸抓起来。 两个人折腾到现在,累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卫慈摸了摸方宜秋的脑袋。 累虚脱的小孩还是狐狸样子,他趴在梁上一动不动,垂下耳朵,乖乖任她摸头。 “今天多亏了你。”卫慈想到他奋不顾身的画面,柔声道,“你救了为师一命,咱们两清了。” “夫子何出此言?” 卫慈苦笑,经此一事,她看清楚了自己这三脚猫功夫。 她不打算再浪费他的时间了,于是坦诚道:“我学艺不精,收你为徒也教不了你什么。如今外面兵荒马乱,英老这一处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他对你甚是喜爱,你不如就留下来……” “我要修仙。” 小狐狸目光灼灼盯着她,斩钉截铁道:“弟子心意已决,愿终身侍奉夫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狐狸用力点头。 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一脸认真的模样,卫慈咧嘴笑了笑。 想到自己在迷茫中听到的那一声指引,她释然道:“也许我们有缘分。” 她掏出竹简。 变成刺猬后,竹简就藏在她的刺里,她摊开无字竹简,重新研究起这一神秘“道具”。 两根竹简有亮光,根据她之前的经验,这就意味解锁了两个功能。五雷咒解锁了一立方米的储物空间,那治病保生咒呢? 意识探入其中,小小的刺猬精很快被一沓符纸砸中脑袋。 是符纸。 与此同时,竹简上有八个字亮起,转瞬即逝。 那八个字是:屏气凝神,心诚则灵。 卫慈睁开眼,从竹简中捞出那一沓符纸。 难道这些咒术时灵时不灵是与她的心境有关吗? 她翻看符纸,发现除了三张有墨迹以外,其余符纸都是空白的。如果按照自己解锁咒术的先后顺序,那么第一个应该是化形咒,第二个是五雷咒,第三个才是治愈保生咒。 三张符纸上墨迹颜色各不相同,按照熟练度,由深入浅。 卫慈看着繁复的纹路,顿觉像是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她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抬手,以手作笔,在空气中画出化形咒,与此同时,默念出咒语。 暗沉沉的夜里,空气中似有涟漪波动。 眨眼间,原本趴在房梁上的小狐狸就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卫慈眼疾手快抓住他。 “果真如此。” “夫子,这是?” 卫慈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天亮了再教你。” 她变成刺猬沿着柱子爬下去,随后又变成人朝他张开手臂。 方宜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砰地一声变成狐狸,随后一把跳下去。 卫慈稳稳接住了他。 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她忍不住夸赞道:“你悟性真高!” 小狐狸抬着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又不傻。 二十斤的狐狸跟六十斤的人,当然是狐狸更轻了。虽然知道自己的夫子是刺猬精,不过,他也怕压坏她。 快到黎明,方宜秋没有力气再变回人了,卫慈索性就带着他一起睡在了床上。 师徒两个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昨夜村里有傩祭,英家老夫妇也起晚了,两个人洒扫院子,不想,儿子为人懒散,今日却醒得早。 男人在堂厅里卷起铺盖,空气里的腥臭味已然不见了。 见那卧门还是关着的,英珊心里纳闷。 “阿母,他们人去哪了?” “仙师尚未起身,你声音小些。” 老妪揉了揉酸涩的胳膊,看着儿子高大身影,笑道:“难得你今日起得早。” 英珊接井水洗了把脸,到石臼旁舂米。 今日天气不好,放眼望去雾蒙蒙的,日头渐渐有些看不清,村子上面云越来越多,不多时大抵要落雨。 他昨夜打开的窗户如今还是大敞的,透过窗户,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睡在地上的小子不知去了何处,英珊站在石臼边,只能看到床上一个瘦小的背影,以及,被褥一角露出来的一只黑色的……尾巴。 卧房里。 黑色的小狐狸窝在温暖的被窝边上,微风拂过耳朵,他伸了个懒腰,随后一个打滚,探出脑袋—— 正好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7、第 7 章 狐狸狡黠的、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惧怕,他舔着爪子,慢慢悠悠躺回去。 身旁的少女尚还在睡梦中,单薄的身体替他遮挡了男人窥视的目光。 嗅着她身上暖呼呼的气息,方宜秋一点一点躲进她的怀里。 乱世之中,唯有夫子不离不弃。 小狐狸静静看着那张皙白的脸,垂下了脑袋,贴着她的胸膛。 夫子收他为徒,他拜夫子为师。 他只有夫子了。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无数遍她的名字,等到外面天又阴了几分,卫慈方才有反应。 这一觉睡得饱,卫慈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怀里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她低头一看,就对上了两个大耳朵。 见是方宜秋小朋友,卫慈咧嘴一笑:“怎么还没变回去?” “我被人发现了。” 卫慈猜是英珊这个家伙,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道:“别怕。” 英珊装腿疾骗了英家老两口,如今在家里的信用已经跌到了谷底,他就算说见到了鬼,也没人会信。 卫慈掀开被子起身,外面天还阴沉沉的,本以为时辰尚早,结果出门洗了个脸,英老翁就把午食给她端了过来。 “如今已经到日午了?” 卫慈抬头看天,心里直觉不妙。 她昨夜里还想赶个大早带方宜秋跑,不想一觉睡过了头。 这村里不对劲,再要待下去,那她这么多年看恐怖片的经验全都白搭了。 卫慈急急喊出方宜秋,打算吃完就跑。 堂厅里,师徒两个吃得急,英珊蹲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问起昨夜的事情。 “你们昨天下半夜去了何处?屋里为何那般腥臭?” 卫慈敷衍道:“下半夜抓狐狸去了,屋里大概是土腥味。” “不可能。” 卫慈笑了笑:“怎么不可能?我们出去的时候,阁下还躺在屋里打鼾呢。” 英珊想到自己早间确实见到了一只狐狸,迟疑了片刻:“那只狐狸呢?” 卫慈:“不给你看。” 英珊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冷笑:“那你可要管好那只畜生。昨天夜里咱们回去的早,只看到了请猖、祭猖,早间时候我听人说,他们没有退猖,想来夜里有鬼,别叫他们害了你的狐狸。” 祭五猖有三个流程,分别是请猖、祭猖、退猖。如今将鬼神请了过来,却没有送走,必然要出乱子。 卫慈想到昨夜的鬼手,此刻忽然就想通了。 这不就跟笔仙一样么。 这下就更不能留了。 望着眼前的男人,卫慈有一丝好奇:“你难道不怕这些?” “乃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卫慈失笑:“是呀,咱们英珊兄弟铮铮铁骨,做亏心事只有被雷劈的份。一般鬼怪哪敢近身。” 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珊被她翻旧账,涨红了脸。 而卫慈揶揄过他,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她带着那一袋米,出了门郑重与英家二老告辞。 两个老人有些不舍:“今天就要走?” “今天一定要走。” 两人竭力挽留,见当真挽留不住,方才作罢。 英老翁打心底喜欢方宜秋这样乖巧的孩子,临走前把家里的十来个鸡蛋捡出来,另又包了一包桑葚给他,让他路上当零嘴吃。 卫慈带着方宜秋谢过老人,缓缓走出村子。 晌午过后天又阴了几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四周薄雾笼罩,沿路的树木此刻绿得发黑。 卫慈回首看了一眼。村尾的房子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宜秋拉着她的衣角,摇头道:“弟子不后悔。” 他的身高只到卫慈的腰际,这话一出口,夫子便停下了脚步。 方宜秋抬头,但见夫子笑容灿烂,一双圆润的眼笑眯起来,她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往后可不许哭着闹着要回去。” 方宜秋扬起脸:“那夫子也不许食言。” “拉钩。” 卫慈弯下腰来解释道:“这是我们老家一个简单的承诺仪式。” 一般只在小孩之间流行。 两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卫慈严肃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拇指最后按在一起,然后松开。 手上似乎还有余温。 方宜秋怔怔看着她:“这样就好了吗?” 卫慈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好了,上路!” 她把米袋丢回竹简里,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树枝。春末夏初之际虫蛇颇多,走过宽敞的土路进了林子,师徒两人一前一后。 眼下天更暗了,遮天蔽日的古树将光挡得严严实实,雾气弥漫开来,卫慈趁着歇息的功夫,翻阅自己的竹简。 外出行走,最要紧的是火源, 之前没有符纸,没有打火机,为了引火她招来雷电险些把自己劈傻了,这一次,卫慈决定走保险一点的方式——欻火符咒! 竹简有二百六十一道咒,卫慈掏出解锁的符纸,在正数二百六十一张后,撕下后面的一张空白纸。 她默念过几遍欻火符咒,空白的符纸隐隐有了些发烫的温度。 屏气凝神,心诚则灵。 卫慈一改先前游戏的态度,末了,一点火苗果真冒了出来。 她将燃烧的符纸丢在枯叶堆上,看着火焰,长舒一口气。 符咒时灵时不灵,果然与心境有关。 记载欻火符咒的那一根竹简已经亮起了光芒,卫慈闭上眼查看,意识探入其中,发现了一支笔。 笔身细长,笔管通体为白玉而制,笔锋锐利,看不出是什么毛。 她从竹简中捞出笔来,在掌心划了两下。 说来也怪,没有蘸墨的笔竟划出了两道朱红墨痕。卫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捉笔在空气中划了两下。 朱红的墨迹悬停在眼前,未几,散入风中。 嗅着那股淡淡的幽香,卫慈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几天解锁的“道具”都是需要配合使用的。 如今纸、笔齐全,外带一个储物空间,除妖降魔三件套她已经备齐了。 既然如此,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鬼来一个她杀一个! 暖蓬蓬的火还在燃烧,噼里啪啦响。 隔着那一团火,方宜秋在偷偷瞧她。 小男孩的眼里是羡艳,是不可思议,但他咬着唇,略微低下了头,并没有出声。 卫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当即朝他招了招手。 昨天夜里答应过他,要教他术法,她自然不会食言。 卫慈教了他一会儿,林子里雾气越来越大,她偶然一抬头,瞥见了些若隐若现的影子,风里似乎还有鼓乐声…… 卫慈灭了那一堆火,随后用脚擦掉地上的符箓图案。 此时已是黄昏时候,泛黄发旧的光浮在雾上,一些起起伏伏的光点则蒙在雾中。 方宜秋听了一会儿,见夫子如临大敌,解释道:“是有人在迎亲。” 卫慈被鬼手吓过一回,不敢掉以轻心,点个头的功夫,人上了树。 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小刺猬精眯着眼,果真看到了一队人马。 队伍约莫有二十个人,车前六人举着火把,车后六人鼓乐吹笙,众人面色凝重往前,端坐在妇车上的女子一身白衣,眼底青黑,神色甚为憔悴,全然不似曲调中的那般喜庆。 这哪是结婚,分明是送葬罢。 卫慈摸着下巴,莫名觉得诡异。 下了树,她催促道:“我们走。” 师徒两个收拾收拾,朝着队伍相反的方向跑。 不多时,天渐渐黑透了。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今夜雾气犹重,饶是妖精,视野亦是雾蒙蒙的,靠着那点嗅觉,卫慈带着爱徒拐上了大路。 然而,走着走着,卫慈竟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与此同时,一旁的方宜秋也拉着她的衣角,停下了脚步。 “夫子。”他指着路旁的土地庙,声音疑惑,“我们似乎走回来了。” 卫慈看着庙的轮廓,一声不吭,拉着他掉头。 雾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两人走了大半天,再次回到了这里。 往前就是白天离开的村子,往后,估计也是这个村子。 想到看过的那些恐怖片,卫慈吸取教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哪也不打算去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师徒两个才有倦意,雾里就冒出了一个老朋友。 苍白、枯瘦的一双手拨开雾气,虽没有身子,可卫慈像是看到了一个狞笑的僵尸正朝她走来,不觉毛骨悚然。 她默念咒,或许是心境波荡,咒语一时没有奏效,眼看它要来了,卫慈掏出笔,颤颤巍巍在空气里画符。 幸好她还有后手。 然而,符画到一半,原本慢慢悠悠的鬼手忽然冲过来扑脸。 “啊啊啊啊!” 怎么不按套路! 卫慈捏着笔往后逃,过了土地庙,一脚进了村,猛然想起一件事—— 方宜秋呢? 少女回头一看,一只黑色的小狐狸就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而那只鬼手居然开始打拳了…… 卫慈头一回见,因过于震惊,躲闪不及时,被它一拳打成了原形。 砰—— 小刺猬掉入水沟之中。 鬼手摩拳擦掌,捡起一块石头,似乎要砸烂她,一旁的黑色小狐狸见状,先一步叼起她的刺猬腿,朝着远处有亮光的地方跑去。 “诶?这是谁家的黑狗?” 守在门口的仆役没有抓住方宜秋,眼睁睁看着他蹿进了院里。 今夜主人家大喜,院里人影幢幢,一众亲友正在宴饮,酒过三巡,貌美的婢女鱼贯而入,挥袖起舞。 黑色的小狐狸贴墙而立,抬头看着四周,悄悄把嘴里的刺猬放下来。 这一户人家两人此前没有来过,想必就是乡三老的家。 他家昨夜才祭五猖,今夜就为病死鬼儿子娶妻,当真是急促。 兜兜转转竟回到了这里,卫慈一手扶额,叹了口气。 她朝方宜秋使了个眼色,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夜里光线昏暗,小狐狸像是一条小黑狗,他跟在卫慈身后,走到一处拐角,忽然按住了她。 不等两人逃跑,一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走出来,他低头扎着裤腰带,不料,又看到了那只狐狸,还有……一只刺猬。 英珊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神有些玩味。 “你的主人都走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8、第 8 章 黑色小狐狸缓缓伏下身子。 其通体乌黑,一双眼看似温顺,实则冒着精光,等到脚边的小刺猬爬到身上,他撒腿就跑。 英珊被他吓了一跳。 死狐狸临走前一脚蹬在他的腿上,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到台阶下。 见这东西鬼精鬼精的,英珊啧了一声懒得再去管他,拍了拍腿上的灰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草丛里躲藏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今夜乌云蔽月,早间的雾到现在还未散去,堂前丝竹袅袅,虽有欢声笑语,可四周隐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感觉。 那双鬼手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如今之计,还是得先学习学习。 卫慈闭眼翻看自己的竹简,敕隐咒引起了她的注意。 敕隐咒拢共三百个字。 不过此情此景,再没有比敕隐咒更实用了。 卫慈一咬牙,开始背诵。 什么五脏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一百八十灵关、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 卫慈硬着头皮在那死记硬背,一旁的小狐狸就趴在一侧,静静望着灌木丛外面。 这一处靠近厨房,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 男女仆役进进出出,手中金银贴花的漆器里,盛着丰盛的食物,从黄粱、丹鲤、白藕、紫梨到牛肋、犬肝、鹌鹑、猪首,几乎是快赶上他们方家了。 到了下半夜,厨房还未熄火。 卫慈勉强将敕隐咒背下来,她一面提笔画符,一面问方宜秋:“你饿不饿?” 狐狸嘴里叼着一根草,轻轻咀嚼了一下,点头。 卫慈抬手将那张敕隐符贴在他脑门上,随后变化成人,将剩余的一张贴在自己胸口。 当着他的面,卫慈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狐狸见状,不觉睁大了眼,迅速翻身而起。 “夫子?” 耳边传来嘻嘻的笑声,卫慈循着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捞了一把。 “原来你在这里。” 敕隐符生效后两个人都隐身了,谁也看不见谁,好在方宜秋还是狐狸的样子,她单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嗅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卫慈偷偷摸进厨房。 厨房院落里仆役忙了一整日,下半夜打盹的打盹,烧火的烧火,半眯着眼,不曾留意到这里进了两个贼。 卫慈东看看西看看,与人擦肩而过时,见旁人当真看不见她,胆子慢慢就肥了起来。 她把方宜秋放到东边的灶台上,牵着他的尾巴,一路吃到西,什么笋白羹、炙牛舌、煎鹌鹑,只要是做好的菜,全被她尝过,一样吃一点,这一路走到头,竟也吃撑到了。 卫慈眯起眼,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感到幸福。 英家的饭菜甚少有油水,乡里三老却是这附近少有的大族,厨房里装着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炮、煎、羹、炙、熬、蒸、脍、醢等等烹调方式几乎全用上了。 不过,儿子成婚就花出了这么多,以后要是没熬过去,一命呜呼,葬礼还不知有多隆重。 卫慈靠墙而站,女仆过来取饭菜,将菜装到一半,忽然“诶呀”一声。 “你们怎么这般大意,这叫人怎么吃?” 绿衣少女皱着眉,将菜里的黑毛全部挑出来,厨子闻言走近端着烛台细看了一遍,本以为就几根,孰料每一道菜里居然都有毛! “这是谁的干的?” 众人被他一嗓子吼醒,聚到台前,原本还算偏僻的角落也渐渐站了人。卫慈屏住呼吸,瞅准空隙,悄悄走到门外。 厨子手里捻起的黑毛正是方宜秋的。 小狐狸吃得满嘴油光,一时忘了这个季节正是掉毛的旺季。 昏黄的屋檐下,众人隔着窗没有发现他们。 隐身术能隐身,却不能藏影,多亏这会儿灯光暗,众人又多困倦,否则一早就被发现了。 敕隐咒带来的新鲜感退却后,卫慈后怕不已。 “此地不宜久留。” 但该往何处去呢? 院里歌舞未歇,少女抱着狐狸,远远看着那些放荡的身影。 空气里酒香四溢,所有人都沉浸在丝竹靡靡之音中,渐渐地搂抱在一起,动作不堪入目。 卫慈侧过身,捂住小狐狸的眼睛。 大门附近人最多,光线最亮堂,显然不能出去。 正好,绿衣侍人提着食盒匆匆路过,她悄声跟上。 本以为可以从别的门出去,可越往深处走,路越少。 屋廊下白色的灯笼被雾气侵蚀,光线模糊,黑色幔帐一重一重,越往里越安静,这哪里像是大婚。 好奇心作祟,卫慈一时没有停住脚步,最终跟到了一处最为安静的院落。 院里无灯,绿衣侍女放下食盒便先行退去。 卫慈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警铃大作,院里环顾一圈,藏身在台阶下面。 不多时,身后有动静传来。 她回过头,那门从里被人推开。 卫慈抬眼,正对上一双苍白的手! 手的主人面色亦是苍白,面庞堪称俊秀,只是唇上沾了血,舌舔过后,红得诡异,仿佛鬼魅一般。 卫慈死死盯着他,男人手拿食盒,动作一顿,原本要进屋了,不觉又回过身。 院里唯有一棵老树,四面空空,雾气潮湿,空气里泛着一股冷意。 他敛眉瞧了片刻,不见任何异常。 见他迟迟不归,屋内又走出一个男人,样貌与他如出一辙。 卫慈看在眼里,心跳愈发急促。 怎么还有双胞胎鬼…… 她躲在台阶这里,站了好一会儿,方还在屋檐下的其中一只鬼魅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那一刹卫慈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 “辛夷,院子里好像有生人的气息。” 卫慈屏住呼吸,见他快要碰到自己的鼻尖了,悄悄蹲下身来。 名叫辛夷的男鬼下一瞬也到了跟前。 “嗯?灵晏,怎么有熟悉的味道。” 卫慈额上不觉冒出冷汗。 像是在捉迷藏一样,两只鬼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蠢,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卫慈将方宜秋放下来,随后——变成刺猬。 她不变还好,一变,另一只鬼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像是那只刺猬!” 卫慈抱着肚子,望着头顶两只鬼,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抓着方宜秋的毛,颤颤爬到他的身上。 对着人的时候她胆气颇大,但一对上鬼,被恐怖片支配的记忆当即就压到了她的胆气。 师徒两人站在角落里,两只鬼正在嗅探,迟早有被发现的时候。 小狐狸于是垂下尾巴,一点一点从空隙里挤出去。他走路无声,到了另一头,那两只鬼魅随即也跟了上来。 “那只刺猬怎么不见了?” “兴许是躲起来了。” 说话间,猖鬼辛夷瞬移到了方宜秋身前,若非小狐狸及时停步,早就一头撞了上去。 “刺猬小友?” 卫慈听到他在喊自己,当即把脸埋在了狐狸毛中。 头顶的男鬼温柔声道:“我们兄弟并无恶意,小友不妨现身?小友若是现身,我们兄弟情愿送你一场造化,通天富贵唾手可得,不必再四处乞米粮,如何?” 卫慈才不信他的鬼话,揪了一把狐狸毛,催促乖徒快跑。 方宜秋小心绕过眼前的男人,往门边去。那两只鬼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暗自留了个心眼,快到门槛时,停住脚步。 卫慈见他不动弹,抬起头。 门外幔帐随风晃动,不见旁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 卫慈想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总觉不对劲。四处看了看,没有异动,她最后缓缓抬起了头。 乳白的雾气中,梁上倒挂着两个鬼,一模一样的脸庞左右布满紫色经络,使得整张脸像是瓷器裂开了一样。 那四只眼睛盯着门槛,仿佛在守株待兔。 方宜秋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绕回了树下。 两个人不敢说话。 昨夜祭五猖忘了送五猖,院里这四位兴许就是三老祭出来的“贵客”,卫慈看着这四只鬼,一个脑袋两头大。 难道要在这里耗到天明?还有一只鬼呢? 人鬼僵持之际,屋里忽然传来响动,名叫辛夷的鬼魅骤然离场,进了屋,噼里啪啦打砸的声音更甚。 “我要回家!” 是女孩的声音。 卫慈竖起耳朵,眼见声音越来越大,其余几只鬼魅亦进了门。卫慈扯着狐毛,小狐狸当即会意,踮手踮脚到了那扇门外。 屋里腥味甚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宜秋进了门。 四只鬼魅伴在少女身侧,当中唯有辛夷与灵晏像个人,被拴在床边的少女一身素服,身上伤痕累累,床榻之上,昏迷中的男人已经出现尸斑了,一双手苍老至极,全然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四面都是黑暗,黑暗里,辛夷笑道:“既已嫁作人妇,这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里?” 他收拾着地上的东西,打开食盒,里面的鸡血、鸭血、鹿血已经泼了。 “你闹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他端着碗过来,用勺舀起剩余的血,送到她唇边。 乡野少女瞪着他,呸了一声。 猖鬼辛夷微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勺子被狠狠丢开,声音温柔的男鬼一把掐过她的脸颊,将各种血塞到她的嘴里。少女原本覆满脂粉的脸瞬间染红,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皮一样。 卫慈毛骨悚然。 过了片刻,床榻上的男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渴……” “水来了。” 另一只鬼撕开伤口上的痂,将少女的胳膊抵到他嘴边。 原来她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卫慈想到路上见到她时她还是好端端一个人,一日不到,竟就成了血包,不由得痛恨起这几个恶鬼。 实在是邪。 喝过了血,床上的男人勉强坐起身,尸斑消失大半。 他顶着病死鬼的脸,乌黑的发遮了半边脸,嗅到空气里的一丝异味后,他不悦道: “连只臭老鼠也捉不到吗?” 臭老鼠? “你他妈才臭老鼠,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虫豸,捉你老祖要上天吗?” 一只小刺猬跳了出来。 众鬼一惊,就连远处的小狐狸亦是震惊。 夫子好胆气。 卫慈忍无可忍,趁着方才的间隙发奋学习,片刻功夫又习得了一道遣将咒。对着解锁的符箓,她怒上心头,以手作笔,迅速画完最后一笔。 “急急如律令!” 卫慈大吼之后,空气里一阵涟漪波动,咒语中本该出现的雷部神将没有显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盾的……小刺猬。 这就是她的将吗? 卫慈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 猖鬼笑翻了天,卫慈不信邪,再画。 又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矛的小刺猬落下。 卫慈欲哭无泪:“……” “呼朋引伴,弄了半天也只有这点人手吗?这点可不够塞牙缝。早知道你就这点本事,我们兄弟就放你一马了,可惜!” 话音落下,从外到内,两道门猛地合上! 五只猖鬼围过来,高大的身影像是巨人一样。他们嘻嘻笑着,原先因雷而畏惧她,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心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的傲慢以及玩弄。 眼见逃不过去了,卫慈急中生智,颤颤抬起手,飞速画符。 三道敕隐符散在空中,三只小刺猬凭空消失。 卫慈命令左右大将分头跑,自己一头则钻到了女孩裙下。 偌大的卧房里,几只鬼皆被她勾起兴趣,四处搜寻起来,伴着阴森森的笑,墙上、床下、梁上、柜中……这些地方一一被翻了个遍。 空气里刺猬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不多时,一只刺猬大将被抓住。 伴随着一声唧唧惨叫,燃烧的符箓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猖鬼老大桀桀笑了一声:“臭老鼠,臭狐狸,躲好了,再被找到,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地毯式的搜寻还在继续,端坐在床榻一侧的少女隐约察觉到自己裙下多了个小东西。 听她方才的言语,不像是坏妖怪,甚至有着一股凛然正气,少女不动声色调整着姿势,脚踝碰到了她软乎乎的肚子。 然而,就是这般轻微的动作,仍旧激起了猖鬼辛夷的怀疑。 “你在做什么?” 9、第 9 章 所有猖鬼一齐看过来。 名叫楚荆的少女强忍着恐惧,对猖鬼辛夷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擦拭着脸颊上的血渍,冷笑道:“我要去如厕。” “我送你。” “不必!” 猖鬼老大看不上这么个乡野村妇,发觉她身上确实有股尿骚味,挥了挥手。 被松绑后,楚荆缓缓站起身。 少女宽大的袖袍遮挡住了身下的轮廓,小刺猬紧紧抱着她的小腿,等到了净室里,角落冒出一道鬼影。 辛夷袖手看着少女,不曾有半点避讳。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方才透过墙,去了隔壁。 一直紧绷着的少女轻轻吐了口浊气,她趁着系腰带的功夫,弯下腰来,伸手摸了摸腿上趴着的小刺猬。 卫慈顺着她的手臂爬出来。一直爬到她的耳边,方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那只鬼还在呢。” 楚荆余光瞥着猖鬼方才穿墙的方向,隐隐像是看到了那双乌黑阴沉的眼睛,她嗫嚅着唇,背脊发凉,一字不敢发。 卫慈安抚道:“不怕。” 遣将咒不成,她还有熟练度稍高一点的五雷咒。 虽说自己的五雷咒连人都劈不死,可声势颇大,届时如果再加上一点导电的水…… 小刺猬一手握拳,轻轻捶在掌心上,眼睛一亮。 她凑到女孩耳边上,附耳小声道出她的计划。 原本哀愁的少女听过之后,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黑暗中,楚荆整理好衣裳,洗过手,接了一盆水下来。 她磨磨蹭蹭在净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因有那只鬼盯梢,其余的猖鬼并未催促她。一只一只又一只被打下敕隐咒的小刺猬乘此时机从她裙裾下冒出来。 净室里刺猬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渐渐地,所有鬼魅都发现了异样。 楚荆端着那盆水出去,不妨撞见门首五个鬼魅。 这等时机,她慌忙之下将水泼了出去。 猖鬼老大被浇了个透心凉,他看了眼少女身后,空空如也,然而,刺猬的气息却无处不在。 “你在耍我么?” 楚荆来不及解释,双脚悬空被鬼重重摔倒了床上,头晕眼花。 她喘息着,背脊上的布料被利爪划破,尖锐的刺痛很快传到脑海中。 周围的鬼魅窃窃私语,看着她血流满地,笃定道:“她定然与那只刺猬有勾结,长兄切莫再心软了。” 猖鬼老大沉默不语,撕咬着那几块肉,潮湿的面颊沾了血,狰狞而又可怖。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看着冒出来的白骨,一头埋下去。 “啊——” 在少女的惨叫声中,天边忽然一闪,白光骤现。 周围的猖鬼一惊,借着那一瞬的光,看清了地上那个巨大的、尖锐的影子。 “不好!” 众鬼藏的藏躲的躲,可这屋里已经填满了刺球,所到之处刺猬叫声不绝,尖锐得像是小孩在哭叫,偌大的宅子,瞬间成了鬼宅一样。 天雷接二连三落下,最后轮到猖鬼老大,雷声最为炸耳。 原本枯败的身体在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化为焦炭。 不可能…… 剩余的鬼魅看直了眼。 她初来乍到,先前空有一身花架子,今日怎会有这样的神威。 “咳咳咳……” 卫慈跌落在地,所有的咒术失去支持的力量,瞬间消失。 屋子里的小刺猬正扑通扑通化作烟雾,她抬眼,方宜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侧。 “夫子,你有没有受伤?” 卫慈揉着脑袋,被他搀扶起来,看到床榻之上,被啃咬得露出背部脊骨的少女,卫慈连滚带爬赶到她身边。 治愈保生咒。 她撕下最原始的那一页符箓,口念咒语已经不再管用了,卫慈于是端来地上的碗,将符箓烧尽融入血中,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 卫慈也不知这样的法子能不能奏效,她坐在床边,但凡看一眼女孩的背,眉头就忍不住跳,心也像是被鬼啃了一口。 “简直像秃鹫一样。” 卫慈双手合十,四面拜了拜,方宜秋学着她的样子,拜过之后,从柜子里翻找干净衣裳。 师徒两人守在少女身旁,点起灯烛。 周围的雾气渐渐消散,等到鸡鸣时分,濒死昏迷的少女忽然眨了一下眼。 “夫子,她醒了!” 卫慈睁圆了眼,不敢错过少女的丝毫变化。 在经历一阵抽动之后,女孩背上被啃食过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血肉。 她痛苦呻吟着,最终一个翻身,咳出一滩黑血。 方宜秋把干净衣裳送给她,侧过身去,心中的震惊自不必多说。 这才是起死人生白骨。 天边泛白,此地闹出这样的动静,宅邸内竟无人起疑,亦无人来查探,方宜秋起身去外面。 穿过重重帘幕,到了外面的宅院,只见一整夜的宴饮之后,院里人都醉死过去了。 小童子望着院中央放浪形骸的景象,暗自皱眉。 雾气彻底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来。 方宜秋想到夫子忙碌了一整夜,心力交瘁,定然饿得厉害,他转身去厨房。 尚未进门,他就嗅到一股臭味。 偌大的厨房里人全不见了,昨夜装满珍馐的案台上,肥肠流油,白花花的生肉还带着血,冒着热气的大锅里,人首被炖得软烂不堪,一只泡白的手搭在了锅沿边上。 方宜秋怔住,刹那间记起来,这只手昨夜曾捻起过他的一根狐毛。 怎会如此。 小童子踉跄退后几步,转身,胃里翻江倒海。 难道他昨夜吃的是人吗? 呕—— 方宜秋扶着墙吐了个天昏地暗,浑身无力坐在墙角。 昨夜的灯红酒绿、嘈杂管弦仿若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散。如今天光大亮,看清这一切,他后怕不已。 小童子擦了擦嘴角,随后跌跌撞撞往深处的院子跑去。他转身的一刹那,角落的墙上浮出一张人脸。 缥缈的、浅薄的鬼影若隐若现。 他亲眼看着长兄化为焦炭,又亲眼看着那一张轻薄得似布帛一般的东西化在血水中,将死之人饮下,白骨生肉。 一只刺猬精,为何会有这般造化。 难道他们看走眼了? 还是这大千世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辛夷躲在暗处,幽幽叹息了一声。 大势已去,此地不宜久留。 五只猖鬼聚是一团火,散是一盘沙。 猖鬼老大被劈死,与夺来的躯壳一同化为灰烬,剩余的兄弟没了主心骨,惧怕刺猬精的妖法,各自散去。 宅院里,众人渐渐醒了过来。 昨夜像是做梦一般,见这屋里一片狼藉、肮脏不堪,大惊失色。 少女楚荆捡回一条命,强撑着走出门。 三老家中一众人看着她脸色苍白浑身伤痕累累,像是丢了半条命一样,连忙询问起昨夜的状况。 楚荆让开路,让众人瞧见了屋里那具烧焦的尸体。 手持鸠杖的三老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儿?” 少女抹了抹泪,哽咽道:“昨夜之事,说来话长。” 光凭她一张嘴显然不能服众,按照卫慈的建议,楚荆将众人领到祖庙中。 那群猖鬼带来的傩祭之物正存在此处。 祖庙阴森昏暗。 案上的五只面具散发出腐臭味道,等到众人上前,面具凭空炸开,三老离得近,差点被打到脸。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等惊吓,捂着心口退到一旁,嘴里还诶呦呦叫着。 家仆搀扶老主人,七嘴八舌安慰他,不料,才说几句话的功夫, 原本洁白的墙壁上,开始冒出红色的血迹。 须发花白的老头颤颤跪下来,以为是祖宗显灵了,殊不知,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小童子正垫着脚尖,高高举起手臂,端着一盆狗血,以手作笔,书写昨夜的种种变故。 方宜秋隐去了自己与夫子,借以祖宗的名义着重写到猖鬼的恶。 众人看着渐渐潦草、愤怒的字迹,后怕不已,唯有楚荆,看到末尾那几个“邪恶已除”的大字,心里安定下来。 雪白的墙面上最后留下一道极为诡异的图案镇宅。 正是五雷符箓。 众人不知其中奥秘,畏惧不已,跪地拜谢良久,将那邪祟之物掷入火中。 一缕黑烟飘到天际。 是夜,三老家中开始操办儿子的葬礼。 英珊隔日随着父亲前来祭拜,闹哄哄的人群里,四处都在谈论神仙鬼怪。他磕了几个头,俯身的几下,暖风穿堂,微微掀起香案一角的白布。 但见一只狐狸趴伏其中,背上挂了一只刺猬。 是夜守灵,新妇楚荆等到众人困倦之际,将藏于香案之下的师徒二人送出门。 夜色下,小狐狸载着卫慈,遥遥朝她挥爪。 今夜蛙声微弱,月色却分外明朗,师徒二人走到村尾,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一直送他们到了村口土地庙方才作罢。 卫慈见他没有恶意,且一路护送至此想必也猜到了几分,当即从竹简中掏出自己的一条鱼获,狠狠砸过去。 “英珊兄弟,往后要好好读书!” 英珊扬眉笑了笑。 果真是他们。 他抱着鱼,也祝福道:“小仙师除魔卫道,一路顺风!” “承你吉言。” 一轮饱满的圆月之下,一狐一刺猬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10、第 10 章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往南行了一个月,师徒两人在这天傍晚险些挨了雷劈。 山洞外,倾盆暴雨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阳雨。 小狐狸尾巴被烧焦,神情恹恹趴在了地上,嘴里嘟囔道:“都怪夫子。” 要不是卫慈上树掏蜂窝,他的尾巴也不会秃掉一块。 叹息过后,方宜秋变成人,往她的火堆里添柴。 山洞里火光跳动,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卫慈乌黑的发丝沾了汗水,贴着脸颊,她笑眯眯看着他的尾巴尖尖,哄道:“是夫子不好,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等会儿多吃点。” 说话间,她将掏来的蜂蜜涂在自制的馒头片上。 甜滋滋的香味飘到鼻尖,方宜秋扭过头去,一瞬间所有脾气都没了。 他用袖子给卫慈擦汗,小声道:“一点也不怪夫子。” 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卫慈处处照顾他,别说被烫焦尾巴,就是把他丢到火里,方宜秋心里其实也没有半点怨言。 入夜后,山里虫鸣声此起彼伏,蜂蜜馒头的香气似乎招来了熊,看着黑暗里幽幽的兽瞳,卫慈已经见怪不怪了。 “去吧。” 卫慈朝自己的爱徒抬了抬下巴。 在路上的时候她教了方宜秋几道咒术。 同样的咒术,除了最初的化形咒外,方宜秋用起来远没有她这样容易。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穿越的缘故。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卫慈于是改教他用符箓。 然而,这个世界纸张尚未出现,她手里的符纸用一次少一次,如果不找到替代品或者解锁新的符箓,她迟早要弹尽粮绝。 为此,卫慈近来生出了造纸的想法。 白日两个人翻山越岭,她在山顶上瞧见了不远处的宁州郡城,见此地舟车辐辏无兵戈之扰,是乱世难得的净土,卫慈打算进城小住一段时日,潜心研究研究。 等进了城,就不用住山洞赶大狗熊了。 卫慈吃掉手里的馒头片,扭头看着洞外。 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 方还与黑熊周旋的众狐狸此起彼伏嚎叫起来,当中一只黑狐格外勇敢,以爪作笔,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雷符。 轰隆隆! 雷声陡然响起。 方还咆哮的黑熊止住声,它看着周围的狐狸,短暂的几秒停顿后,狂性大发,一掌拍飞两只狐狸,随后……夺路而逃。 黑熊天性胆小谨慎,荒郊野外要么火攻要么雷轰。 这一路走过来,卫慈的书简里甚至装了一只被电死的大狗熊。 方宜秋使不出五雷咒的威力,不过这般弄出些声响不在话下。 深夜,师徒两人轮流看火。 山里的夜寂静又漫长,坐在洞口的小童子一遍一遍摹画那些符箓。 夫子不知何时睡着了,画倦了符箓,小童子扭过头来,开始摹画夫子。 干燥的草木灰上,一只刺猬很快冒出来。 小巧的耳朵,短短的尾巴,粉白的四肢,炯炯有神的豆豆眼。 其笨拙的笔法令这只刺猬看起来十分传神。 听说修仙之人六气不侵,七情不扰,忘日忘年,寿与天地等而不老矣。 夫子无父无母,在遇到他以前孑然一身,是一只永远不会老的刺猬,那他呢? 小童子咬着唇,一刹那想到了百年以后。 无论修成与否,哪怕成了一具枯骨,他都要跟夫子在一起。 方宜在刺猬一旁认认真真加上一只小狐狸。 一只不够,他又添了无数徒子徒孙,最后实在画不下了,他怒上心头,一口气扬了所有的草木灰。 对此,睡梦中的小刺猬毫无察觉。 一夜过去,山里闹哄哄的,蝉声刺耳,鸟鸣聒噪。 日头未到毒辣的时候,卫慈幽幽转醒。 “咳咳……” 怎么肚子上这么多草木灰? 卫慈拍了拍肚皮,环顾四周,山洞里空空如也。 “方宜秋?” 她变回人身,呼喊几声,外面传来回应。 方宜秋将早间挖来的山货堆在地上。 看着摆放整齐的黄精、木耳,卫慈喜出望外。 山货可以卖钱,她这一路翻山越岭赶路的同时挖了好多山货,竹简里都要装满了,将这一堆强塞进去,卫慈拍了拍肩膀。 “乖徒,夫子背你下山。” 方宜秋摇了摇头,洗净了手,腼腆笑道:“这点苦不算苦,弟子也能吃苦,夫子不用心疼我。” “这么厉害?夫子原先小瞧你了。” 卫慈朝他竖起大拇指。 在卫慈眼里,方宜秋就是个小学生,带了一路,说不关心他是假的。看他又懂事了好多,卫慈欣慰不已。 两个人这一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城门口。 宁州郡城城高池深,城中有户八千,非常时期,其城防之严二倍于昔。 望着黑压压接受检查的队伍,卫慈早早就带着方宜秋隐了身。 两人从空隙里挤进去,到了偏僻里巷附近才敢现身。 眼下这一座古代大都市在卫慈看来虽说模样有些原始,可楼台之高,人口之众,商业之盛远非这一路的小县能够比拟的。 卫慈掸了掸衣角,整理仪容,随后将自己的山货倒出一部分来,包括一只熊掌。 有人爱吃素,有人爱吃荤。 卫慈准备用山货换一顿饭吃。 她带着方宜秋一路找食肆。 此处离城门不远,远远就能瞧见好几面挂着“食”字的幌子。 也不知有没有识货的,卫慈抱着干木耳、黄精还有熊掌上门。 “店家,可还有饭食?” 少女上衣下袴,衣衫朴素,夜里除了脸是白的,旁的地方都是灰扑扑的。店家见她抱着一堆东西,不明所以,不过来者是客,男人笑着上前问道: “二位想要吃点什么?” 卫慈奉上山货,笑道:“吾等是附近的山民,愿以手中山货与店家换一顿吃食,不知店家意下如何?” “什么?没有钱?”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悦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米价高涨,你这一堆草叶如何能抵一碗饭?快走快走。” 卫慈不气馁,往下一家、下下一家去。 她坚信,这个世界总有识货的人。 城东的食肆被她跑了个遍,到最后一家,店家看在熊掌的份上,将她二人安置在角落靠门的一个位置,奉上两碗巾羹、两碗米饭。 巾羹是加了葵菜的肉汤,《诗经·豳风·七月》云:“七月亨葵及菽。” 到了七月,就该烹葵菜煮毛豆。 其实葵菜一年四季都有,卫慈记得现代还有地方把葵菜叫做滑菜,滑菜,顾名思义,这个菜吃起来滑腻腻的。 摆在面前的这碗巾羹撒过盐,吃起来除了有些滑腻以外还带些咸味,配上热乎乎的米饭,卫慈一口吃下去,方才的所有不快全部烟消云散。 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 师徒两人在角落里默默将饭菜吃干净。 天彻底黑透后,来食肆的人越来越多。 看身上的衣裳,像是附近官寺的官员。 卫慈吃饱喝足打算离开,不妨听到从后院厨房里传来的抱怨声。 锅碗瓢盆哐哐铛铛,灶上四个锅都冒着热气,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唯有一个肥胖男人脸通红,丢了勺子怒道: “这熊掌怎么吃!” 他眼前被洗净的熊掌正散发着一股腥臭味,用缹猪的法子下酒二升再加入大料,仍旧压制不住这股腥味。 见店家总是来催,厨子一怒之下撂挑子不干了。 厨房里此刻跟蒸笼一样,店家一面擦汗,一面叹息道: “郡尉带着一众属官光临舍下,除了常点的肉食外,今夜还点名要熊掌。这熊掌虽说腥味重,可也是食肆里唯一的一只熊掌了,雉伯你再想想办法,吾等兄弟共营食肆至今,什么难处没有经历过,千万不要意气用事,郡尉那头我再去拖一拖。” 店家说得口干舌燥,心里发焦,好不容易安抚好兄弟,门那头竟有人直直闯入此地。看清来人,他没好气道: “厨房重地,谢绝外客,汝等莫要添乱了,若是饭不够饱,我遣人再送一碗。” 卫慈摇了摇头,拱手道:“我是为熊掌而来。” 熊掌? 望着那一盆腥味甚重的熊掌,店家心里起疑:“你这熊掌莫不是放久变味了?” “非也,熊掌昨夜才斩下,因是一只公熊,此前也未曾放血,难免腥气重,不过我有法子去腥。” 卫慈的竹简有保鲜作用,熊掌不可能变质,腥味虽说重了点,可只要处理得当,这也不是问题。 见众人都不信她,卫慈撸起袖子,笑了一笑:“我们山里人靠山吃山,家中有一套专门去腥的法子,店家良善,我亦想报答店家。此法愿为诸君演示一番,若是效果不好,小人还有一只熊掌,情愿赠与店家以作补偿。” 她朝方宜秋使了个眼色,小童子当即点了点头:“我这就为夫子取行囊来。” 如今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食肆里众人不愿砸招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在众人的围观中,卫慈一脸严肃系上围布,洗干净手。 作为业余的烹饪爱好者,卫慈在大学烹饪社里学了几手,处理肉类无外乎就是灭腥、去臊、除膻,此前虽然没有碰过这么高端的东西,不过卫慈清楚熊是杂食动物,其掌上汗腺、皮脂腺又多,焯水、加料酒显然没办法穿透熊掌紧密的肉质,要想真正地去除这些腥味,恐怕还要花点时间。 要是有高压锅就好了。 没有现代工具,卫慈只能就地取材,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来。 厨房众人见她用冷热水将熊掌反复焯了三次,锅里腥味并未减去多少后,或多或少生出一丝不耐烦来。 卫慈笑了笑:“熊掌并非寻常食材,焯水之后方才到重点,诸位稍安勿躁。” 她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到炖煮鸡汤的炉子前。 凡味之本,水最为始。焯水、换水说来简单,做起来其实也简单,但前提是火候得当且舍得下料。 卫慈将熊掌换入鸡汤之中,加入这个时代常用的葱、姜,以及自己在山里收集的花椒、陈皮等香料。 花椒价格昂贵,如今多用来作酒、敬神,若非她在山里发现了一些,今天想用还用不上。至于陈皮,除了入药以外,尚还没有哪一个厨子将其用来烹饪。 卫慈沾了穿越的便宜。 她用高汤煨煮熊掌,加以各种辛香料,反复换了几次汤水以后,再次揭盖,锅里鲜香味果然盖住了熊掌原先的腥味。 但这还不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店家早已离开厨房忙着服侍客人,厨房里其余人则各自忙着手头上的活计,只有掌厨的大师傅雉伯偶尔过来看看她。 雉伯本以为眼前的小女子只是口出狂言,然而,这一次尚未走近,他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鲜掉舌头的香味。 不止是他,整个厨房的帮厨都抬起了头。 卫慈看着众人的反应,长舒一口气。 恰在此时,店家也赶了过来。 “好香!”原本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眼中一刹那迸出光来,“熊掌好了?” 卫慈合掌微笑:“大功告成。” 随即,鲜香的熊掌汤汁被小侍人分在一只只漆碗之中,盛于圆盘上,小心翼翼送入楼上最宽敞也是布置最精致的雅间里。 店家解了燃眉之急,对卫慈千恩万谢,不料,没过多久小侍人就连滚带爬跑了下来。 “何事慌张?” 小侍人吸了口气,脸上大喜:“郡尉要赏东家!” 一定是那碗汤的缘故。 中年男人擦了擦头上的汗,笑得合不拢嘴:“今日多亏娘子,吾等不敢独占功劳,还请娘子上楼随我一同领赏。” 卫慈望着众人兴高采烈的样子,翘起嘴角: “小子卫慈,但凭东家吩咐。” 虽然他们之前看不起她,怀疑她,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11、第 11 章 窗外,天彻底黑了,食肆里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两个人快步上楼,木质的台阶踩在上面,便是再小声,依旧会发出些微吱嘎的噪音,瘦小的少女不动声色看着四周。 这家食肆比起前面几家要阔气不少,舍得灯烛钱,楼上分外明朗,几个小侍人跪在廊下等候差遣,几处雅间门外,整整齐齐摆满了鞋。 店家找到郡尉所在的雅间,进门前叮嘱卫慈:“郡尉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切莫害怕。” 卫慈怕鬼,但不怕人,闻言点了点头,木门随即被人推开。 几乎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卫慈抬起头,烛火照耀中,刀剑折射的寒光落入她眼中。 雅间里一众武职官吏轻甲着身,席上姿态甚是散漫。 主座上的男子大抵就是郡尉,看样貌不过四十上下,白面短须,五官甚端正,见人来了,笑道:“这就是今夜的掌勺者?” 卫慈扑通一声从门口滑跪到他桌前,伏首道: “正是。” 堂前的少女圆溜溜乌黑的眼,粉白的脸,瘦小身材,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声音格外清脆。 “小子卫慈,今夜的熊掌羹正是出自小人之手,郡尉垂青,小子不胜荣幸。” 郡尉看她这般机灵,笑得格外开怀:“你这羹汤与旁人做的不一样,分外鲜香,可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卫慈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将自己加入的香料、菌子大吹特吹,被问起师从何人,卫慈更是睁眼胡说八道。 反正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就算说自己的老师是奥特曼也没人能拆穿她的谎言。 郡尉宋衡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话,对眼前这个小子很是喜欢,原本要赏她的二两金当即翻了一番变成四两金。 卫慈从下属手里接过赏金,手指微微颤抖。 今日开门红,她有钱了。 “小人何德何能。” 话说着,卫慈给手里的金子磕了个头。 看她感激涕零的样子,宋衡朝她招了招手,问道:“你在此地俸金几何?” 卫慈扭头看了眼店家。 两个人方才只对了名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空白。 提起俸金,店家一个激灵抢先道:“卫慈在本店每月能有一千钱。” 店家也不是傻子,有卫慈这么个财神爷在,往后生意决计不会差到哪里,当即谎报出高价。 然而,这点钱在郡尉眼里就跟毛毛雨一样。 “我府上的厨子每月俸金两千。” 他饶有兴致瞧着跟前的少年,微笑道:“你意下如何?” 卫慈故作苦恼的样子,挠了挠头。 见她半天不说话,一旁坐着的假尉替她开了口:“咱们郡尉赏识你,别不识抬举!” 一伙大老粗吃完开始剔牙了,扭头又问店家:“我们都是这里的常客,光顾至今,讨要个厨子过不过分?” 对着秩比两千石的一方军政长官,店家压低身子,连连摇头:“不敢不敢,能入郡尉的眼,是她的福气。” 紧接着,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卫慈:到了郡尉府上要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他们这些叔叔伯伯会一直挂念她的,记得常回来看看…… 卫慈忍着笑,想到两人今天才见面,不觉折服于他的演技。 是夜,卫慈就带着方宜秋跟在郡尉的马后,一路小跑到了郡尉府上。 两人对外以师徒相称,管家便将两人放在一处院子,同在一个屋檐下,卫慈终于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 她洗过澡,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床上。 已是下半夜了,卫慈翻来覆去,回忆起今天的种种,只觉得像做梦。 傍晚时候连连被拒,忧愁晚上没饭吃,忧愁晚上没地方住,谁想,一转眼的功夫,就当了厨子! 幸好自己脸皮厚。 这要是换成方宜秋,想必早就变成狐狸咬人了。 卫慈“噗嗤”笑出声。 下一秒,床尾冒出一个小孩的声音: “夫子,你在笑什么?” 卫慈抬头看去,一只黑色的小狐狸趴在那里,耳朵竖起,正一头雾水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方才。” 卫慈不解:“怎么不睡自己的房间?” “为夫子守夜。” 卫慈一把抓住他,抱到怀里揉了揉,哄道:“这是郡尉府,不是那些深山老林了,你快回去睡,小孩子熬夜缺觉往后长不高的,师父可不想看你长成个矮冬瓜。” 小狐狸半信半疑,思来想去,他跳下床,一溜烟又跑了。 还是怕长不高。 卫慈送走爱徒,终于有了些睡意,闭眼前她招来一只刺猬小将,让它天明时分唤她。 活到这么大,卫慈深知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多重要,是以——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卫大厨每日早起顶着黑眼圈为郡尉一家烹制膳食,上到老下到小,无人不夸卫大厨的手艺; 卫大厨每日笑嘻嘻跟所有人打招呼,就算是只见过一面的人也能叫出他的名字,遇到有困难的小姐妹,她还会慷慨解囊,堪称厨房及时雨; 卫大厨每日除了做菜就是钻研新菜,偶有闲暇便是借书观看,小小年纪,文化、烹饪两不落,其如此上进,郡尉一喜欢,卫大厨登堂入室,有幸能在族学旁听先生上课。 卫慈像个陀螺一样,疯狂转了一个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闷热的厨房里,烟雾缭绕。 卫慈终于不用再掌勺,看着二厨做出来的东西,她浅浅尝了一口。这个月的几道拿手菜她毫无保留全都教给二厨,见这味道已经很相近了,卫慈朝他竖起大拇指。 早间天热得厉害,不到晌午,日头就异常毒辣。 卫慈将自制的青梅酒、酸梅汤以及槐花冻装到食盒里,带着方宜秋往族学赶。 宁州宋家是本地豪族之一,家族传承百年,乃古楚国公室之后,子弟故旧遍布宁州上下官署。作为本地地头蛇,其族学质量之高自不用多说,想到方宜秋年纪这么小,正是学习的时候,卫慈就带着他一并去蹭课。 两人一路小跑,紧赶慢赶才没有迟到。 宋家族学按照年纪分了三个学室。 族中掌教的老先生见她是女子,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小童子,便将她插在了中间这个班。 班里全是十到十五岁的孩子。 这个年纪正是猫憎狗嫌的时候,卫慈一推门,里面打得火热。 竹简乱飞,毛笔丢得到处都是,干净的地板上墨迹斑斑,两个小孩成一团,谁也不让谁,周围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还在起哄。 这里一群小孩都是官二代,卫慈可不敢作声。 不多时,班上的教授诗书的陆夫子赶来了,见这无法无天的场面,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喝了一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尉丞的儿子宋音率先松开了手,恶人先告状:“回夫子的话,宋彦早间辱骂吾父,当儿的见不得父亲受辱,方才如此。” 叫宋彦的小孩嘴角都被打裂开了,他喘息着,红着眼道:“他胡说。” 说起来,整个班里,除了卫慈与方宜秋外,地位最低的就属他了。 宋彦的继父为郡尉门下主簿,风流好色,光亲生儿子就有八个。因他母亲十分貌美,看在他母亲的面上,继父给他改了姓氏,送到了宋家的族学里。如今过去三年,宋彦的母亲生了幼弟心思不在他身上,这些同窗们渐渐也就没有再把他放在眼里。 宋音早间毁他书简在先,如今倒打一耙,宋彦强忍着怒气解释,但陆夫子也只是将此事轻轻揭过罢了。 整个班上所有学生他都门清,宋彦不过螟蛉之子,他继父的人脉关系尚还不够亲儿子分,如何能顾到他,往后学成出去,兴许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幕僚罢了。 陆夫子让侍女将屋里重新打扫,众人开始上课。 早间依旧是诵读《诗》,宋彦那一册竹简被毁了,没有东西看,他只能坐在书案后,无精打采随着众人的朗读声小声复读。 十五岁的小少年低着头,渐渐地,光洁的书案上多了几滴豆大的泪水。 胸膛里闷得慌,他闭上眼。 然而,等他再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多出一卷新的竹简。 嗅着上面的味道,少年猛地转过头。 见角落里那一个厨子正朝他挤眉弄眼,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卫慈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没有书看,当即在掌心写道:“吾已背会。” 宋彦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太阳穴涨疼。 连个厨子都看不起他。 他低头辨认竹简上的字。 隶书没有蚕头燕尾的灵动优雅,有的还缺胳膊少腿,简直是狗爬,不过—— 宋彦仔细看过朱笔写下的批注,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身旁这个厨子,不仅知道整首诗的含义,就连诗背后的典故、乃至当中的节气物候竟都有所了解。 他扭过头,角落那张桌子后面,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少女正在偷吃东西。她又瘦又干瘪又憔悴,全然不像读过书的样子,若是仔细嗅闻,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青梅酒的味道。 她真的只是个厨子? 宋彦打心底不相信,他擦着嘴角的血,等陆夫子一下课,当即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谁教你的?” “在下天资聪颖,自学成才。” “胡扯!” 卫慈见他如此,把吃剩下的槐花冻狠狠塞到他嘴里:“你爱信不信。” 卫慈起身给众人分发带来的小零食。 班级里,这些小少爷们对她的手艺那是赞不绝口,相应地,也分外照顾她,放学后,几个人把算学的作业丢给卫慈。 “卫慈,你多上心点,千万别叫夫子发现了。” 卫慈拍胸脯道:“放心,每个人的笔迹都不一样。” 几个人走后,学室里空了下来。 宋彦抬眼看她:“为什么要给他们写?”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卫慈掏出身上的一枚金饼,笑眯眯道,“你舍得给钱,我也替你写。” 宋彦敛眉,显然不认同她的做法。 “这般迟早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届时被赶出去,得不偿失。” 卫慈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学成了也做不了官吏,被赶出去又如何?倒是你,小心翼翼至此,处处看人脸色,到头来一点好处没捞着,平白惹人嫌。” “你!” 宋彦被戳中痛楚,拂袖转身,见他要走,卫慈当即伸手拦住了他。 “少年人何必意气用事。” 宋彦鼻青脸肿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不笑时模样很是认真,她朝他招了招手。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 卫慈在他耳边道:“你想不想赚钱?” 钱。 这个字眼再次戳中了宋彦的痛处。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学室里的同窗皆锦衣玉袍,唯独他,因不受重视,格外黯淡。这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今日还被打烂了。 想到夜里还要回去缝补,宋彦吸了口气,低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莫不是要教我做菜?” 卫慈被他说笑了。 “君子远庖厨,宋君是读书人,怎么满脑子都是做菜?” 卫慈严肃道:“今日与君商议的乃是造纸术!” “造……纸……术?” 12、第 12 章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 到了东汉,蔡伦用树肤、麻头及敝布、渔网造出了植物纤维纸。这种纸的出现极大便利了书写以及知识的传播,同时,也方便了东汉末年大贤良师张角用符水治疗病人…… 卫慈这一路烧了不少符箓,手里的纸符越来越少,来宁州就是为了造纸。 如今钱有了,就是缺人手。经过多日的观察以及深思熟虑,卫慈打算拉宋彦入伙。 傍晚的学室里,光线昏黄。 肿眼泡的少年一头雾水:“什么造纸术?” 卫慈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一端捏在手上,一端拂过他的脸颊,晃来晃去,只等他上手,再一把抽回来。 “这就是你说的纸?” 卫慈点了点头,见他果然被勾起好奇心,便大方地把这纸送给他,让他今夜好好研究。 宋彦摸着滑腻单薄又轻盈的“纸”,狐疑地抬起头。 眼前之人模样十分寡淡,一眼看去毫无特点,叫人记不住她的样貌,她来学室两个月了,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看清她的脸,把她这个人记在心里。 宋彦犹豫良久,与她道:“明日见。” “明日太夫人大寿,我要去厨房掌勺,等月底休沐了,再来找你。” 太夫人大寿,前来恭贺的皆为达官显贵,为了显示自己的孝心,也为了显摆自己的财力,郡尉点名要那夜的熊掌羹。 为了这熊掌,郡尉借着操练新兵的名义,将这附近山林都扫荡了一遍,熊类几乎惨遭灭门之祸。 想到厨房里堆积的熊掌,卫慈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与当年的穿山甲何其相似。 卫慈回了府,所有人都像工蚁一样正忙忙碌碌,她强打起精神系上围布,一头扎入厨房中。 太夫人七十高寿,谁也不敢马虎。 厨房乃至院里,灯火一直亮到天明,烟雾缭绕中,一只只熊掌被焯水,仆役将白花花的浮沫舀出来,倒入排水沟中,整个院里前半夜都是腥味。 卫慈热得脸发红,偶尔抬头,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云里。屋檐下灯笼随风微微晃动,她饮下一口绿豆饮子,转个身的功夫,方宜秋竟冒了出来。 他扶着门,一脸阴沉,仿佛做了噩梦一般。 卫慈心里疑惑,暂时抛下手头的事,到他跟前:“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我屋里好像……有鬼。” 卫慈见状,让他在屋檐下找个小马扎坐下来。 厨房里熊掌处理到了一半,往后就是换汤加料,卫慈解开围布,打算随他回去看看。 两人走出院门,那股肉腥味仍旧无处不在,方宜秋干呕了一声,脸色苍白至极。 “叫你别来这里,这下好了,晚上吃得东西估计全要吐出来。”卫慈弯着腰,摸了摸他的背。 方宜秋吐过之后,红了眼:“都怪你!” “怪我?”卫慈笑了,“好好好,都怪我,一定是叫你吃得太饱了。” 两人往回走,快到居住的小院子,身旁的小孩忽然跟抽风了一样,卫慈看他张大嘴猛地咬自己的脖子,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当机立断,一脚把他踹飞!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揍过他了。 “是不是皮痒了?”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话音刚落,方宜秋又扑上来,这一次力气格外大,像个炮弹一样,居然把她撞翻了。 卫慈一巴掌扇过去,谁料,本该是光滑的脸蛋,掌心碰上去,此刻竟毛茸茸的…… “嗷呜!” 一只披着人衣的小熊趁机死死咬住她的手腕,猛地甩头。 手腕传来的刺痛让卫慈瞬间冒冷汗,她吸了口气,一拳砸上去。 小熊的脑袋嗡嗡响,可仇恨蒙蔽了眼睛,他愈发下了死力气。 不多时,嘴里的那只手就被咬穿了个大窟窿,骨头似乎都被咬穿了。 卫慈疼得叫出声,迫不得已,弃了人身化作刺猬。 小熊嘴里一空,随即调整姿势,四处搜寻人的影子。然而,瞧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她。他趴地嗅探,最终,从肉腥味里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沿着那一丝浅浅的气息,小熊一路追到了师徒两人居住的院里。 这院里只住着他们两人,快到下半夜了,众人都困倦,就算她叫来了救兵,他也能乘此时机狠狠咬死她! 要是叫她跑了,他就咬死她的徒弟。 小熊撞开门,方宜秋的卧房里,瞬间亮起四道光。 居然还有两只熊! 两只熊不会说人话,也变化不了人形,见到一母同胞的熊大哥,兴奋地低吼出声。 “闭嘴。” 小熊爬到床上看了眼被他牢牢绑住的小男孩,一爪子扇歪他的头:“你夫子要是跑了,我们就拿你开刀。” 方宜秋嘴角被打出血,他尝着那丝腥味,眼中异常冷漠。 蠢笨的狗熊。 可恨自己没有早些识破他的伪装。 傍晚时候,这只熊披着人的衣裳,装成是每日来送水的仆役。方宜秋自从进了城,没想过城里还会有狗熊,一时没有防备,被他狠狠揍了一顿,扒了衣裳,捆在床上,随后冒出来的两只小狗熊一左一右叼着他的手腕。 骤然变成狐狸指不定要被它们撕碎,方宜秋等到这个时候,方才松了口气。 夫子一定会来救他。 他耐心等待着,不觉脸颊有些湿润。 一只狗熊大抵是饿了,舔着他的脸,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方宜秋忍着狗熊嘴里的那股恶臭味,将目光投向墙。 黯淡的烛光中,三只狗熊的影子几乎将一整面墙挤满了。 只有墙角处……有一只小小的毛团一样的影子。 方宜秋垂下眼,轻轻眨了两下。 片刻后,墙上那只小小的影子消失了。 变成刺猬的卫慈吃下一张治愈保生咒符箓。最原始的那张虽然弄丢了,可她记性好,事后又画了一张出来,在此基础上还留了几张做备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从屋里的老鼠洞钻出去。 今夜厨房里有蜂蜜调味,卫慈一刻不敢耽误,把装蜂蜜的罐子一整个抱出来。 她不久前因为失眠才学过安魂咒。 今日遇到狗熊复仇,不得已,她撕了足足十张符箓下来,用朱笔绘上安魂符,燃尽后搅拌在蜂蜜里。 将蜂蜜搬到院外,卫慈揭开盖。 夜风吹拂,那股香甜味像是鱼钩,不多时就钩出两只狗熊。 在两只狗熊爬向蜂蜜罐的时候,屋里的窗户被推开。 穿着人衣的小熊正守株待兔,望着凭空冒出来的蜂蜜罐子,眉头锁紧。纵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他的鼻子还是忍不住抬起。 好香好香的蜂蜜! 两只狗熊抱着罐子疯狂舔舐,他看在眼里,也不自觉吞咽着,流出口水。 “够了!” 小熊一声吼,两只小狗熊随即停住动作,齐齐看向他,随后往后一倒。 小熊盯着两个没开智的同伴,直觉不对劲。 他的声音哪有这般可怕。 小熊猜不透这两个狗熊在搞什么名堂,索性翻出窗户,走近后一只熊扇一巴掌。 “醒醒。” “快醒醒!” 然而,任凭他叫破喉咙,两个同伴也毫无反应—— 小熊猛地回头,透过窗,只见屋里那张床上,原本被绑缚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可恶、狡诈的人!” 话音刚落,晴空一声霹雳,小熊顿时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对雷声的恐惧似乎刻在了灵魂中,顾不得两个同伴,小熊猛地向外逃去,因太过急促,临到门口还脚滑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衣袍都被旁边的树枝刮破一块。 卫慈眼睁睁看着他逃走,暗自抹了把汗。 狗熊居然成精了。 她撤了敕隐咒,将两只昏迷的小狗熊丢进竹简。 角落里,一只黑色的小狐狸朝她走来。 “夫子,你有没有受伤?” 这才是她的好徒弟。 卫慈把方宜秋抱起来,不知该从何说起,怕这只复仇的狗熊卷土重来,卫慈只能带着他到厨房。 明日就是太夫人大寿,逃走的狗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卫慈切菜时手腕还隐隐发疼,她难得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她的熊掌羹,那些狗熊怎么平白无故遭受灭顶之灾。 等明日熊掌羹再上台,宁州以外的狗熊兴许都会被牵连。 卫慈望着周围热气腾腾的熊掌,闭上眼。 看她身体摇晃,仿佛要晕过去,方宜秋冲上前扶住她。 “夫子!” “我没事。” 可话说完,卫慈就一头倒了下去。 厨房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了手上的活计上前查看情况。 这几个月下来卫慈在此攒下了深厚的人缘,当即有人冒着被责备的风险一路跑到后院禀报夫人。 这是下半夜的时候,安歇的夫人听说家里的主厨晕了过去,焦急万分,带着医者过来,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坏了婆母的寿辰宴。 几个有力的仆役把卫慈抬到床上。 烛火亮起,三十来岁的贵妇人看她这干净到甚至有些清贫的房间,低头再看看她瘦弱单薄的身躯,心中甚是不忍。 “卫慈到底怎么了?” 郡尉府上的医者曾是陛下的太医,一把年纪,有些真本事在身上,把脉过后,他皱眉道:“观她脉象,乃是操劳过度所致,如今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恐怕……” “恐怕什么?!” 医者叹了口气,惋惜道:“恐怕她熬不过今夜了。”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中反应最大的当属郡尉夫人。 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婆母寿宴的前一天死,届时岂不是要让他们成为整个宁州的笑话? “你救她!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她!”夫人抓着医者的领子,几欲癫狂。 一把年纪的老头被晃得骨头都要散了,说什么夫人也听不进去。他看着面前的贵妇人,渐渐头晕眼花,依稀看到了一只熊。 不对,那真是熊! 医者长大嘴巴,指着那一侧的窗户,目露惊恐之色。 周围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刹那血液倒流,浑身寒毛直竖,瑟瑟发抖逃向屋外。 郡尉夫人尚不明白危险何在,身后猛地爆出一声熊的咆哮。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狗熊竟然从窗户后面翻了进来,当着她的面,将床上的少女一把叼走了! 13、第 13 章 小熊在府中横冲直撞,戾气冲天。 府中护卫来得迟,赶到时他已打伤几个仆役逃之夭夭。 众人搜到天明,将这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狗熊的丝毫踪迹。 实在是荒谬! 太夫人得知此事,震惊之余,看着儿媳哭哭啼啼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请帖已经发了出去,众宾客今日齐聚在此,寿宴自然还是要办下去,为了安全起见,郡尉将自己的部曲调来,乔装打扮改作府中仆役,伺候的人手瞬间多了两三倍,太夫人仍旧不放心。 “那些熊掌,都撤下罢。” 儿子这些日子为了一道熊掌羹几乎猎光了这附近的狗熊,家里凭空多出一只狗熊,焉知不是他惹来的祸事,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将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太夫人忧伤不已。 “卫慈找到没有?” 郡尉夫人摇了摇头,抹泪道:“卫慈厨艺精湛,熊掌羹做得最好,那狗熊谁也不咬单只叼走她,我们的人寻到现在也不见她的影子,怕是凶多吉少。” 太夫人再次叹息:“卫慈服侍我一场,我于心不忍。她那个徒弟年纪小,我们宋家再穷,也不缺他一口饭吃,你多多照拂他,别叫人看了寒心。” “诺。” 府中人被勒令禁言昨夜之事,上上下下的不安惧在眼中,然而,席宴之上依旧歌舞升平。 方宜秋眼睁睁看着夫子被熊叼走,周围人都说她已经被狗熊吃了,偏他不信这个邪,一个人在那屋前屋后呼唤卫慈的名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偌大的日头下,他累得气喘吁吁,竹深虫密的屋檐后,除了狗熊的几个掌印以外,再无踪迹。 方宜秋见四下无人,趴地嗅闻,嗅着嗅着,嗅到一股人的味道。他猛地转过头,宋彦从墙角冒出来。 两个人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四目相对,宋彦弯下腰:“你夫子呢?怎么死了?” “我夫子没死,只是被熊叼走了。” “你亲眼看到的?” 方宜秋点头。 “她那样的小身板……”宋彦垂下眼帘,感伤道,“狗熊最爱折磨人,若是此刻还活着,定然生不如死。” 方宜秋才十岁,闻言心都要碎了。 他摇了摇头,乌黑眼蒙上雾气,两颗豆大的泪珠要落不落挂在眼眶上。 “好了,不哭不哭,我帮你找卫慈。” 宋彦拍掉他膝盖上的泥土,心里亦不好受。 昨夜他一夜未睡,满脑子都是卫慈说的造纸术。 他本打算今日抽空来帮帮她,谁料,到了府上,众人都对她闭口不谈。好不容易偷听到她的消息,宋彦整个人如坠冰窟。 卫慈真的死了么。 他带着方宜秋,沿着卫慈最后消失的方向找去。 路上,宋彦问起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那只臭狗熊打的。” 方宜秋嘴角已经结痂了,说出这话时,几乎咬牙切齿。 “什么?!” 宋彦好好端详他的脸庞,果然在他耳边瞧见抓痕。 方宜秋如今孤立无援,索性道出了这只熊背后的秘密。 “这是一只会偷穿人衣的狗熊,他穿上谁的衣裳,就能变成谁的模样。” 宋彦看着身前的小孩,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心疼道:“你的头疼不疼?” “宋君以为我在胡言乱语?” 宋彦沉默片刻,笑了笑道:“你说的实在是匪夷所思,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真有这样的熊精,我自当要亲眼瞧一瞧。走!” 他拉着方宜秋的手,继续带他寻找卫慈。 两人走到厨房附近,方宜秋忽然停住脚步。 在纷杂的气味中,他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循着这股味道,他一直找到花园一角近乎荒废的柴房里。 柴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扑面的香气以及空气里悬浮的两块像糕饼一样的东西把宋彦吓了一跳。 屋里空空如也,布满蛛丝,完全没有人的影子,可方宜秋看着其中一块蜂蜜馒头,如释重负。 “夫子。” 话音落下,卫慈现身。 未几,穿人衣的狗熊也冒了出来。 站在门首的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与狗熊四目相对,他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缓缓扭过头。 外面天气甚是晴朗,日光晃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不知为何,身上却发冷。 卫慈笑着朝他招手,道:“宋君来得正巧。” “卫慈,你……” “此事说来话长。” 宋彦走到她身旁,低下头,避开与狗熊的对视。 方宜秋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如何?” 宋彦深吸了口气,苦笑道:“世态万殊,无奇不有,我信你了。” 卫慈见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将昨夜之事完完全全道出。 “熊掌羹味虽美,然祸害无穷,若是出现在寿宴上,恐怕附近的狗熊将永无安宁之日。如何才能及时止损?我思来想去,唯有死遁方才不会得罪所有人。” 所以—— 卫慈装死,连方宜秋也瞒着,但万万没想到这只熊竟然冒了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那两只小狗熊还在她手上,小熊看在兄弟性命的份上饶了她一命。 熊口暂时脱险,卫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敕隐咒带着他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搜查,方才赢得了他的一丝信任。 如今寿宴已经接近尾声,卫慈想起了方宜秋。 他这鼻子果然灵,老远就闻到蜂蜜馒头的味道,卫慈抱了抱他,欣慰道:“今天没有哭,当真是长大了。” 宋彦哪壶不开提哪壶,笑道:“他方才哭得甚是可怜,你没瞧见罢了。” 方宜秋瞪了他一眼:“没有!” 两人拌嘴间,一旁的小熊拍了拍肚皮,抱怨道:“我躲了一夜,若不是你拦着,早就吃了个大饱!” 小熊年纪不大,声音像孩童一样。 卫慈把剩下的蜂蜜馒头全给了他,看小熊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微微叹了口气。 “熊掌羹的秘方在我手上,不曾外传,但熊掌向来名贵,不会因为你今日的捣乱,就能绝了所有人念想。想要真正让这些人少吃或是不吃熊掌,还要看这里。” 卫慈指了指脑子。 小熊才开智没多久,狐疑道:“吃掉他们的脑子?” 卫慈闭上眼,随后手握成拳,平静道:“是思想。” “你们人就是事多,那依你之见,怎么改变他们的脑……思想?” 卫慈当即滔滔不绝道:“熊掌贵为‘八珍’之一,自古以来深得王侯喜爱,楚国就有一位君王,临死前仍要请食熊蹯而死,有诗言:脍鲤臇胎鰕,寒鳖炙熊蹯。上行下效……” 话说到一半,小熊皱起眉催促道,“卫慈,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哀怨地看着身旁的少女,就差把“我没读过书”五个字刻在头上。 卫慈见状,再一次搬出自己的“造纸术”。 破旧的柴房里,少女声音压得低,几个人脑袋凑一起,聚精会神听她说话。 卫慈造纸是为了符箓能再生,宋彦造纸是为了改变囊中羞涩的经济状况,而小熊造纸,单纯是为了扩散吃熊掌男不举女不孕的谣言,让这世上的人少吃一只熊掌。 听到结果利好自己,他当即点了点头:“反正我命长,力气又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彦亦是颔首道:“但凭你吩咐。” 卫慈一把掏出自己这些天攒的钱,一堆金饼、首饰、铜钱聚在一起,拢共有六金。依照市价,能抵普通人家三年的开销了。 如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力有力,造纸指日可待,本该是皆大欢喜的时候,卫慈扭头看向了方宜秋。 “夫子已经被熊叼走了,宋家想来不会亏待你。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跟着学室里的夫子们好好读书写字。等你再长大些,我就接你出来,如何?” 方宜秋毕竟是个古代土著,卫慈学的现代知识固然有用,但哪一天她要是走了,方宜秋该怎么办?总不能在山里当野人。 经过深思熟虑,卫慈决定让他先打好古代知识基础,防患于未然。 然而,方宜秋失去父母之后就把卫慈当做最亲的人,如今再要与她分开,说什么都不愿意。 师徒两人之间渐渐有些剑拔弩张,卫慈不肯有丝毫让步。 方宜秋见夫子如此铁石心肠,眼里的哀求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冷漠。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低下头。 “夫子觉得这样是为我好,那弟子谢过夫子。” 卫慈听他的声音,猜他伤心透了,不觉放柔了嗓音,安慰道:“这又不是天人永隔,往后闲暇之际,跟着宋君出来,夫子给你做好吃的。” 方宜秋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的眼,瞬间又都憋了回去。 几人商量已定,各自分散开。 卫慈带着小熊离去,宋彦则牵着方宜秋去寿宴上蹭吃蹭喝。 艳阳高照的天气,街上人来人往,两个人的影子混在其中,小狗熊低头观察自己的影子。 他左看右看,最后嘟囔了一句:“人也这般绝情吗?” 卫慈一掌按在熊脑袋上:“此话怎讲?” 狗熊是独居动物,小熊长到两三岁就会离开母熊,若是不肯走,母熊就要驱赶它。 方才那一幕让小熊触景伤情。 宁州城外的大山里,也不知他的母亲还在不在。 小熊叹息着,停在一户卖炙鸡的铺子前。 “才吃过馒头,又馋了?” 不等小熊开口,卫慈到角落里撤掉敕隐咒,转头买了八只鸡。 小熊年纪不大,那一番话让卫慈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带了几个月的孩子,骤然要与他分离,离别的伤感此刻才涌上来。 卫慈看着不属于她的世界,脸上失去笑,有一瞬间的麻木。 虽然不知何日才能成仙,可她迟早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终有一别。 如今的分别是为了让他学会独立。 就像小熊一样。 卫慈望着地上憨态可掬的小熊影子,由衷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熊。” 偷吃鸡腿的小熊愣了一下,被她一摸熊掌,顿时如遭电击。 “卫慈!你不要乱来!” 14、第 14 章 四周嘈杂,突然的童声引得路人回眸。 长街上,只见一干瘦的少女正对着空气又说又笑,随后揽着空气,大步往前。 卫慈打算带小熊去买件衣裳,随后赁房子。 郡城的大市开在官寺后的光福里附近,阛高六尺,尚未到附近,一人一熊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讨价还价声。 进了大门,根据各种品类,市里又细细划分出不同的区域。 放眼望去,可谓是百货俱陈,四远竞凑。 卖粮的、卖骡子的、卖丝的……还有打架的。 卫慈绕边走,身后灰尘漫天,叫卖声不绝,她东张西望,最后停在一家卖肉的跟前。 一刀肉按市价约莫是二十文钱,卫慈大手一挥,将他早间没有卖掉的肉全都买下了,顺便还要买他那身短褐。 屠户从附近村里赶早过来的,从未见过她这样奇怪的人。 眼下日头高悬,甚为毒辣,他擦了擦汗,思量片刻便利落地脱下了那件短衣。 肉卖不完多少要变味,如今既有人上赶着要,没道理放过这样一个冤大头。 不多时,满是汗味以及咸腥味的短衣就递到了面前,与之一起的还有半扇猪肉。 卫慈雇了个卖力气的人给自己扛着,随后便在市面上找驵侩,也就是找中介租房子。 灾荒年月宁州是难得的净土,郡城屋舍赁价之高令人咋舌,名叫伯驹的驵侩见她扣扣搜搜要求又多,最终给她寻了个位置偏僻的院子,就在离城墙根不远的木风里。 这户人家年前因军功升了爵,换了大房子,若不是地段不好,说什么也不会便宜卫慈。 看过房,到立租挈的时候,卫慈用自己一早备好的假身份在竹简上签字画押。 房屋租金按年算,头一年拢共有一千五百钱,算上押金,在驵侩的见证下卫慈交给主人家五百钱。驵侩陪她跑了整整一下午,按规矩也抽了三成的佣金。 晚上,卫慈独自在这家徒四壁的屋里算账,见这一日就花了差不多两千五百文,差不多小三分之一的积蓄,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偏偏这个时候,小熊还在一旁叫嚷道: “卫慈,我想吃肉。” 卫慈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今天已经吃了八只鸡了!” “可是……我饿。” 看他瘪瘪的肚子,卫慈深吸了口气,命令道:“把那件衣裳洗干净了换上,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屠户的衣裳又腥又臭,这只熊说什么也不穿,熬到现在,被吃的一诱惑,这才站了起来。 “你不许骗人。” 卫慈笑了笑:“我不骗人。” 乘着小熊洗衣裳的功夫,卫慈从竹简里倒出那半扇猪,切了一刀瘦肉下来。 这半扇猪就是往后一个月的伙食,卫慈做完了小熊吃的葵菜肉盖饭后,将剩余的肉煎成肉饼,小心翼翼放回竹简。 今夜月明星稀,院里水声不断,小熊笨拙地洗好了衣裳,套在身上,眨眼间就变成了屠户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不说话时颇有几分压迫感,可一说话—— “卫慈,你要去哪?” 清脆的童音完全配不上他这副模样。 卫慈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往后我们对外就以姐弟相称,你长成这样,力气又大,想来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切记,平时少说话,最好不要说话。” 小熊看在饭的份上,勉强点了头。 “你是要去看你那个徒弟吗?” 卫慈颔首。 小熊翻了个白眼:“白天才分开,晚上就回去,哪有你这样的!” 卫慈想了想,灰溜溜往回走。 已经到半夜了,方宜秋怕不是在房里掉眼泪,她要是再冒出来,白日里的话岂不就是儿戏? 卫慈叹了口气,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眠。 一轮明月挂西山,夏末时节,夜里刮风,众人酣睡之际,飘出细微的雨声。 宋府僻静的一隅,方宜秋睁大了眼。 黑暗里昏昏沉沉的,墙上模糊的影子盯久了,恍惚间还以为夫子来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窗户,看着开了条缝的门,一双眼熬得发红。 夫子没有来。 外面下雨了,暑气被冲散,不久后便要入秋。 这一路从春入夏,他难道就是她在路上捡到的一个消遣的东西么。 方宜秋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一点泪划过眼角。 隔日,方宜秋顶着两只红肿的眼去学室。 没了卫慈,学室里的众人果然欺负到了他头上。宋音让他端茶送水,末了,捏着他的下巴,调笑道:“怎么卫慈一走,就哭成这样?怕是以后学不成厨子没饭吃?” “哈哈哈哈哈……” 宋音笑够了,大发慈悲道:“你连给我提鞋也不配,然,看在卫慈的面上,往后允你跟在我身后,给我写夫子布置的课业。写得好,就来我身边做侍从。” 方宜秋冷冷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吐出了一个字:“不。” “你说什么?” 方宜秋被他揪着衣领,脚尖离地。 他也出身世家大族,钟鸣鼎食,看着周围锦衣玉袍的贵族子弟,他再一次道:“我绝不会做你的侍从,摇尾乞怜。” 宋音脸上的笑散去。 砰—— 不过十岁的小孩被砸到墙上,滑落在地时头碰到一侧的灯台,被尖锐的青铜鹤喙划破额头,鲜血直流。 “笨手笨脚的东西,端茶送水都嫌你愚钝,要不是伯父开口,你以为你能到这里?滚!” 方宜秋捂着额头,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静道:“方某身家性命皆在郡尉之手,郡尉若是让我滚,我当即滚出去,此生不会再踏足此地,污你的眼。” 言外之意便是,你算老几。 宋音肺都要气炸了,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来人!把他打死。” 屋廊外的下人听到主人命令,即刻冲进来,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方宜秋抱头缩成一团,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周围尽是看热闹的人,宋音是学室里的小霸王,没人敢惹他,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传来喝声: “你们在干什么?!” 宋音眼皮也不抬一下,反问:“今天不打你,你也皮痒了?” 宋彦来得迟了一步,一时间也不知哪里的勇气,见方宜秋被这么多人打,猛扑上去就把他护在身下。 混乱中他挨了好几拳,头疼得厉害,几欲想要放手,可方宜秋太小了,要是被打死,他该怎么跟卫慈交代? 好不容易等到夫子进门,两人这才捡回半条命。 方宜秋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仿佛不知道痛。 “你怎么了?” 方宜秋看着地上的影子,眼眶流血,嘴上也流血,他喃喃自语:“我怎么了?” 方宜秋捂着脸,如一滩烂泥伏在了案上。 宋彦见他像是一心求死,心中大骇,趁着夫子还在,他从后面偷偷爬出去找卫慈。 早间有一只小刺猬来给他送信,他因这封信在家多停留了一会儿。拿着刺猬送来的那根竹简,宋彦抢了继兄的马车,一路往木风里去。 里门大开,竹简上说,闾右的第八户人家就是卫慈新赁的房子。 一瘸一拐的少年顾不得仪态,拍门大喊。 失眠一夜的卫慈此刻正在呼呼大睡,不妨被这急促的叫声吵醒,听出是宋彦的声音,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匆匆开了门,就对上一张旧伤叠新伤的脸,险些认不出他。 “你怎么了?”卫慈一把扶住他。 “方宜秋他、他快被人打死了!” 卫慈捧着宋彦的脸,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 “他要被学室里的人打死了。” 卫慈愣在那里,想过他会哭、会与自己赌气,就是没想过他会被人打死—— “我们走!” 宋彦的胳膊被她扯得生疼,上了马车也驾不了车,卫慈索性把治愈保生符箓硬塞进了他的嘴里。 纸的味道有些怪异,见他还在品味,卫慈掐着他的嘴,把符纸往他嗓子眼塞。 “唔唔!”宋彦差点呕了出来, 一团纸吃到肚子里,身上灼热的疼刹那间像是被水冲刷掉了。胳膊不似原先那般痛,他当即挥鞭。 快到族学附近时,卫慈隐去了身形。 宋彦一扭头,险些还以为她摔下了马车。 “卫慈?” 卫慈叹息道:“我在这里。” “卫慈,你……是妖怪吗?” 宋彦此时有些回味过来。 “我身上的事,说来话长,等救回方宜秋,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宋彦揉着耳朵,点头。未几,肩上像是多了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摸,掌心被扎了一下。 是刺猬。 少年僵着半边身子,余光不住瞥那边。 不多时马车到了族学门口。 他带着卫慈去找方宜秋,绕过回廊,过了几重门,老远就听到旁人在窃窃私语。宋彦不觉加快脚步,到了学室门口,一人正像个破布一样被人丢了出去。 不是方宜秋又是谁? 亲眼看着他滚落在沙石地上,头破血流,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一样,卫慈一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他们分开还没有一整天。 怎么会这样。 15、第 15 章 宋彦将重伤的小孩送回去。 屋里,看着那只小刺猬如法炮制,将符水喂到他嘴里,宋彦忍不住惊叹: “你有这等绝学,为何要来做厨子?” 卫慈叹了口气:“做人要低调,更要有自知之明。” 这样的乱世,怀揣这样的本事,指不定哪天就被军阀炖了。还是当厨子好,除了喂饱自己,还能偷油偷菜攒点钱。 方宜秋饮下符水后迟迟未醒,卫慈就站在他枕边望着他。 等待的过程分外漫长,不觉背上有些瘙痒。 她扭过头。 宋彦用手指戳着她的后背,正聚精会神研究她的每一根刺。 “卫慈,原来你是刺猬。” 他忍不住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后,忽然又僵住。 方还昏迷的小孩此刻已经睁开了眼,乌黑的眼眸里空荡又茫然,视线落在她身上,渐渐凝结出几分冷意。 他像在跟卫慈赌气,见她一转身,当即就闭上眼。 宋彦看得明白,手掌推了卫慈一把:“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师徒的矛盾,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他推门守在外面。 屋里霎时间安静许多。 方宜秋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未几,耳边塌陷了一块,巴掌大的小刺猬坐在荞麦枕头上。 “夫子不对,没有与你事先商量。可这才一天,你怎么就想要寻死?” “你骗小孩。” 方宜秋的声音很疲倦,沉默良久,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却只是呆呆地望着房梁。 “当初夫子问我随你修仙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愿为牛马,终身侍奉在侧。如今进了城,夫子就要把我丢开。” 方宜秋抬手,弯曲的小拇指有些发颤,他慢慢握成拳头,放在胸口,眼里又留下了一行泪,仿佛想开了。 “什么一百年不变,夫子就会骗小孩。” 卫慈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敏感的小孩子,一时间愣在那里,原本要劝解他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屋里光线昏暗,门首的几棵大树挡着光,雨后天气微凉,风里蝉声也比往日微弱。 卫慈摸着下巴,神秘道:“夫子有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方宜秋终于舍得看她了。 “夫子有个家,在很远的地方。” 卫慈附耳道:“以后夫子要是回家了,你怎么办?” 方宜秋有些许动容,坚定道:“我跟夫子一起。” “你去不了。” 见他生气又要躲自己,卫慈咳了一声严肃道:“这是真话。跟我相处这么多天,你想必也看明白了,我学的东西、我接受的教育,远远超乎你的想象。你不是那里的人,你去不了那里。” 方宜秋听完这一席话,久久无言。 卫慈看出他的失落,伸手摸了摸伤处,安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夫子也在学室里学习,算术、写作、书法、外语等等,足足学了十二年,方才毕业,进入更高的学府。” “你年纪这么小,没有夯实的基础,往后能做什么?除了修仙以外,夫子厨艺很好,夫子的算术水平也高,夫子能看很多书,此外,夫子脸皮还厚。一个人能走遍整个天下,你呢?” 小刺猬徘徊在他枕侧,末了,鼓励道:“常言道,弟子不必不如师,你努努力,争取十年学出来,如何?” 方宜秋扭头看着她,身上的伤没有那样疼了,他爬起身。 枕头上的刺猬还在朝他笑。 他一把抓住她,认真道:“用不了十年。” 卫慈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你什么时候学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宁州。” 见门外没有外人过来,卫慈化作人形,轻轻抱了抱他。 “往后不许这样寻死。” 方宜秋应了一声。 师徒两人重归于好。 站在窗外的少年偷窥着里面的这一幕,轻轻摇头。大抵是触景伤情,又或是想起自己的母亲,宋彦转过身去,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未几,身后一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多谢你。” 卫慈隐去身形,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听声音,想她一定是在笑。 宋彦于是也笑着道:“还你一个人情,不必谢。” 两个人往回走,如今都逃了课,他也懒得再回去了。 卫慈带着他往自己新赁的房子走去,顺带着跟他讲解讲解如何造纸。 东汉时期主要是用麻类原料造纸,到了后期,造纸技艺不断进步。卫慈记得《徽州府志》中曾记载过这样一个造纸方法: “荒黑楮皮率十分割粗得六分,净溪沤灰腌暴之沃之,以白为度。煮灰大锅中,煮至糜烂,复入浅水沤一日,拣去乌丁、黄根,又 从腌之,捣极细熟,盛以布囊,又于深溪用辘轳推荡。洁净入槽。乃取羊桃藤捣细,用帘抄成张,榨经宿干于焙壁,张张推刷,然后截沓解官。”?? 造纸其整个流程简单来说就是备料、蒸煮、洗浆、蒸煮、沤制、打浆、配浆、捞纸、压榨脱水、焙干成纸。 卫慈看的那些造纸纪录片大多集中展示了最后几步。成品的纸固然雪白平整轻薄,但她心里清楚,仅凭个人的力量,实难大批量造纸。 宋彦看着卫慈给他的纸,低头思索片刻,亦开口道:“造纸工序繁琐,并非一蹴而就,仅凭你我跟小熊,怕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卫慈捏拳锤了锤他的肩,忽悠道,“咱们齐心协力,别说三年,就是十年,也指日可待。” “你难道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她最后一句话戳中宋彦的心事。 看着身上发白的衣裳,十三岁的小少年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头,坚定道: “卫慈,我相信你。” 眼前之人似乎有种别样的魅力。 宋彦露出一个笑,与她一同坐在屋檐下。 天气没有原先那般燥热,如今光又甚是温柔,早间被人殴打的伤早已不疼了,望着身旁的少女,宋彦仿佛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看着地上的样子,想到那只刺猬。 “卫慈,你为什么会是刺猬?” “因为我母亲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来到你们这里,我就成了刺猬。” “你原先是人?” 卫慈笑了笑:“那可能是上辈子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多东西?那道纸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吃到嘴里,身上的伤便能痊愈?” 卫慈想了想,正要糊弄他,不妨听到他肚子叫的声音。 眼下时候还早,宋彦扭过头,羞赧道:“早间来得迟,错过了朝食。” “那你有口福了。” 卫慈站起身,洗干净手,往厨房走。 她新赁的房子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厨房里也只有一口锅一把菜刀而已。 不过这也难不倒她。 卫慈倒出竹简里存的菜蔬肉,简简单单做了个—— 汉堡! 一连又做了三个,卫慈把最大的递给宋彦,教他怎么吃。 看着她双手抓着大汉堡,一口咬下去,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宋彦克制地咽了口口水。 轮到他自己,宋彦先轻轻咬了一口上面的皮,随后再是肉。 见他如此文雅,卫慈挠了挠头,又演示了一遍给他看。 嘴巴张得大大的,连皮带肉,然后,一口下去。 宋彦盯着她那张嘴,末了,笑出声,不留意差点噎到了,咳了好几声,方才直起身。 “卫慈……多谢你。” 卫慈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别客气,多吃点。 空空荡荡的厨房里,两人一人一口,不多时吃了个干净。周围尘埃浮动,泛着微弱的金光,宋彦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这像是一个梦。 临走前,卫慈托他给方宜秋也带一个。 傍晚,日落西山,天边云霞灿烂至极。 那一个汉堡到方宜秋手里已经凉了。 宋彦与他坐在一起,两人皆是鼻青脸肿的样子。 宋彦的母亲生得貌美,也赐了他一副貌美的皮囊,可这隔三差五的拳头总让他这张脸新伤叠旧伤,如今有了方宜秋这么个难兄难弟,再加上上了卫慈这艘船,宋彦对这个小他三岁的孩子分外照顾。 方宜秋头一次吃这个,宋彦也给他演示了一番。 见他吃得香,宋彦甚是欣慰。 明日还要去上学,宋彦嘱咐道:“等到了明日,你千万不要再挑衅宋音这个混账了。他是真的会打死人。” “你我无依无靠,还需韬光养晦。” 方宜秋擦了擦嘴角,落寞地垂下眼:“我知道了。” 日光洒在身上,愈发黯淡,他看着那片单薄的影子,脑海里浮出不久前与夫子走山路的场景。 那是落雨后的傍晚,群山一碧如洗,悬在山头的霞光分外灿烂。仿佛是早间的时候,一切都生机勃勃,夫子走在后面,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笑眯眯的样子。 如今陡然分开,不过一日,他竟就失控成了这样。 方宜秋捂着眼,对这样的自己也感到分外陌生。 夫子让他学成再到她身边,那他就如她所愿。 理顺了脑中那些杂乱的思绪,方宜秋疲惫地睁开眼。 他这一身伤皆拜宋音所赐,若不能以牙还牙,他愧见先祖。 16、第 16 章 八月秋分,冷露无声。 宋府女眷于湖畔祭月时不知哪里冒出几只野狐。 其中一只野狐颇通人性,学着众人跪拜的姿势,与之一同伏于香案前。 宋音的妹妹见小狐狸如此可爱,将其抱入怀中。 通体玄黑的野狐不过一岁左右,性情甚温顺,被它一舔手指,埋头一蹭,小娘子心都要化了,当夜便将其带回了家中。 她给小狐狸取了个名字,叫乌月。 是夜,狂风大作,乌云蔽月,天上雷声轰鸣不止。及至半夜时分,都尉丞府上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原本正酣睡的少年被野狐重重咬住脖颈,尖锐的利爪抓破了半边脸皮,众人被他的痛呼声惊醒,匆匆赶来时,除了那床榻上留下的温热的血以外,就只有几根狐毛。 宋音重重倒地,瞳孔溃散,等到医者赶来,早已一命呜呼。 第二日,都尉丞府上一片死寂。 幼子死得这般蹊跷,都尉丞搜遍了整个府邸,却不见那只野狐。 宋音的妹妹宋瑶哭得没声了,红肿着眼,被父亲一逼问,只会摇头。 宋音的生母气得打了她一巴掌:“那样妖邪的东西,也只有你这蠢丫头带了回来,如今好了,白白送了你兄长的性命!” 她抱回来的那只野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宋瑶百口莫辩。 此事传出府外,众人皆传是狐仙作祟。 那狐仙究竟是何模样?众口不一,渐渐地,越穿越离谱,等传到卫慈耳里,市面上桃木价格已经翻了近三倍,木风里家家户户尽悬桃木、桃符于门前。 小熊每天去山里剥树皮、砍树枝,趁机打发了一笔横财。 夜里,院门一关,脱下人衣的小熊将赚来的铜钱交给卫慈。 结实的褡裢里铜钱沉甸甸的。 卫慈一把抱在怀里,用力拍了拍。 “今天给你留了好吃的。” 熊鼻子嗅了嗅,眼前一亮:“狮子头!” 望着厨房里大快朵颐的小熊,卫慈像个账房一般,将所有的钱一一归到账上。 造纸工艺流程繁琐,费钱费力也费时间。 这些日子小熊出力,她出脑子,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小熊每每都要跑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砍树、剥皮。 那座山桃树多,不久前卫慈让小熊在山里看看,有没有被雷劈过的桃树,哪成想,他一口气砍了八棵桃树。 这些树如今换成钱,往后几个月都不用担心伙食费了。 卫慈合上自己的帐,闭眼研究那卷竹简。 她近来在学习一道变形咒。 但不知为何,仅仅只有两行字的咒语,就算她倒背如流,此咒就是没有反应。 难道是她心境变了吗? 卫慈百思不得其解,今夜再试,仍旧是一无所获。 月上中天,隔壁间小熊鼾声如雷。 在这一起一落的雷声中,卫慈渐渐歪倒在床上。 自从穿越到这么个世界,卫慈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每天似乎都有事情在等着她。 逃跑、养孩子、除妖、当厨子、造纸……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日听了狐仙的传闻,晚上做梦,梦里都是狐狸。 卫慈看着周围各种颜色、各种年龄、各种体格的狐狸,从东开始数。 一、二、三、四—— 头顶上盖了一片阴影。 卫慈扭过头,往上一瞧,对上一只硕大的狐狸。 有点像方宜秋。 不过这一只明显是成年的大狐狸,狐狸的脸大同小异,卫慈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他。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然而,一张嘴,喉咙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狂风呼啸而过,大狐狸矜持地低下头,然后—— 一掌击飞她。 砰! 空旷的卧房里,床上的少女滚落到底。 瞬间清醒。 天快亮了,天边隐隐泛着鱼肚白。 睡得迷糊的少女揉了揉头发,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回想刚才的梦。 隔壁的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人。 听着窗外的风声,卫慈躺在地上。 她再次默念那道变形咒。 这一次,竟然灵验了…… 光洁的地板上,凭空多出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卫慈低头看着爪子,难以置信,随后一路跑到镜子前。 铜镜里,一张狐狸脸冒了出来。 居然变成了狐狸! 卫慈闭上眼。 符箓里,属于变形咒的那一页终于显露出来。 那一根记录变形咒的竹简冒着微微亮的光,意识探入其中,只见里面装了一堆金饼。 卫慈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狠狠打自己。 啪地一声响。 她随即恍然大悟。 真是的钱。 这下不必为钱发愁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卫慈甚至想过,若是手里的积蓄难以为继,她就出去装巫觋跳大神,给人喂点符水治治病。 没有人的小房间里,卫慈蹦蹦跳跳上床,心头再无杂念,很快再次入眠。 窗外,天彻底亮了。 木风里的大门一开,闾左人家纷纷外出做工,留在家的女人小孩捣衣的捣衣,舂米的舂米,玩耍的玩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分外热闹。 而在这喧嚣之中,一个衣着白净的少年踏足此地,轻车熟路找到第八户人家。 太阳已从云里冒了出来,到了卫慈家门口,宋彦朝里喊了几声,卫慈没出来,反倒惊动了隔壁的邻居。 “你是?” “我是卫慈的弟弟。” 隔壁的邻居其实见过宋彦,不过往先他总挨揍,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如今宋音死了,那些人忙着哀悼,宋彦难得过了一段清净日子,脸上伤养好了,邻居一时竟没认出来。 “卫娘子的弟兄们竟一点也不像,怪不得我总是记错了,得罪得罪。” 邻居家的老婆婆一脸歉意,话说完,大抵是想到小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颤颤巍巍合上门。 宋彦又叫了一会,见卫慈睡得这样沉,一撩袍子翻墙进去。 “卫慈?” 他叩了叩门,忐忑道:“你在家么?” 屋门内依旧是毫无回应。 想到近来城里疯传狐仙降灾的故事,宋彦生怕她有个好歹,当即破门而入。 只听“砰”地一声响,安眠的少女猛然惊醒。 她东张西望,心脏怦怦乱跳,陡然的失重感让她找不到北。 好不容易缓过来,卧房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门口,宋彦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卫慈你还在睡?” 卫慈愣在那里,身上那股钝劲过了以后,她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看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宋彦合上门,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隔着门,卫慈幽魂一般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黑眼圈甚重,头发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一样,整个人无精打采。 变形咒失效,她从狐狸变成人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卫慈想不通,起来洗漱之后,浑身乏力。 见她倚在门口晒太阳,常来这里的小少年轻车熟路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寻找食材。宋彦会的菜谱不多,不久前卫慈才教过他做三明治。费了好一通力气做好端出来,却见门首的少女昏昏欲睡、摇摇欲坠。 宋彦担忧道:“卫慈?” 卫慈再一次惊醒,望着眼前的一切,她拍了拍头,笃定道:“一定是昨夜没有睡好。” 也许吃点东西就好了。 两个人一同坐在屋檐下,卫慈咬了一口三明治,强打起精神,与他说着后面的安排。 按照造纸的顺序,目前他们还在原料的初步处理阶段。 书上说,粗糙、黑褐色的构树皮,每十斤先粗略地切掉外面粗硬的老皮,大概能得到六斤净料。把这六斤净料放到干净的溪水里,用石灰水浸泡、腌渍,再拿出来暴晒,接着用水冲洗,这样反复操作,直到树皮纤维变得洁白为止。 石灰水就是生石灰加水。生石灰可以通过高温煅烧石灰石获得,宁州靠海,这里产出的生石灰多用贝壳烧制。卫慈早先借着为先人修坟的名义买了好多。 如今小熊已经割好了树皮,她打算三天后就进山去。 “我不在的这些天,还请宋君多多照拂方宜秋。”卫慈将金饼掏出一块给他,“留给你应急用。” 宋彦掌心发烫,当即推辞道:“自当照拂他,钱就免了。” 卫慈就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迟早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你喊我一声姐姐,断没有让你省吃俭用帮我看孩子的道理。” 那块金饼被她强硬塞到手里。 卫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往后一倒。 入秋后天高云淡,日光洒在身上,像是棉花一样,嗅着空气里干燥的香气,宋彦靠在一旁,想到了自己的家。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了。 比起府里那个狭窄逼仄的屋子,他更喜欢这里。 宋彦躺在屋廊下,闭上眼。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到傍晚了。 这一觉睡得长,他思绪尚还混乱,不妨嗅到一丝酸涩的酒香。 卫慈倒着酒,就着油炸过的花生米,一口一口又一口,察觉到他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醒了?” 光线昏黄,像是早间时候,宋彦一时分不清真假,脸颊被人拍了拍。冰凉的手指触到身上,刹那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怔怔看着卫慈,心跳得极快。 而卫慈看他如此,一口把酒喝光,甚至当着他的面,反手倒下酒壶,确保一滴也没有了。 她笑道:“等你长大再喝酒罢。” 17、第 17 章 三天后,卫慈收拾行囊,借口要去探亲,背着一口大锅出了木风里。 初秋时分山间草木尚还带青,潮湿的水汽下,幽兰暗生。几尾大肥鱼跃出瀑布,方还优哉游哉走在山路上的小熊当即扑了过去。 砰—— 水潭里水花四溅。 望着即将撞上去的瀑布水帘,卫慈闭上眼,下一秒,被淋了个透心凉。 她甩了甩头,变成刺猬,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后,瞥见了一只饱满的、青绿的板栗壳。 这座山远离郡城,平日人迹罕至,入秋天气,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山货。 听着熊在潭水里捉鱼的声音,卫慈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小熊总是喜欢早出晚归。 因为这才是熊该住的地方! 她掏出自己的布口袋,捡栗子,捡灵芝、挖人参、挖黄精、挖山药…… 晚间。 一人一熊躲在山洞里,围着一口大锅,放鱼、放豆腐、放山药、放人参、放野菜。一口大锅被塞得满满当当,汤汁咕噜咕噜冒泡,撒上盐跟调味料,香气几乎能飘出二里路。 小熊吃饱喝足堵在洞门口,终于不用再着急夜里往回赶。 听着熊打鼾的声音,卫慈抱着膝盖,守着那一堆篝火。 橘色的火光随风微微晃动,火星从柴火里蹦出来,她托着半边脸,毫无睡意。 山间溪流潺潺,被切割整齐的树皮就泡在溪水里。 听到有动物喝水的声音,卫慈探出一只脑袋。 本以为是鹿或是野鸡小鸟,不料,溪水附近竟然还有一个人。 秋花绿水,秀色绝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牵着花豹的女人回首看了她一眼,其一颦一笑,摇曳多姿,简直不像是凡人。 “这些树皮都是你割下的?” 卫慈走近,见树皮还整整齐齐被石头压着,当即拱手道:“回仙子的话,这些树皮正是小人的。” 矫健的花豹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女人含笑道:“那只小熊这些日子也没少砍树,原来幕后主使是你这只小刺猬。毁了我这么多树,你该当何罪?” 卫慈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山神。 “卫慈不知此山有主,一时犯下大错,愿为山神大人补种树木,作牛作马以供驱使。” 脑袋一沉。 山神大人拍了拍她的小脑瓜,温柔声道:“若是构树,也不用你来补种,偏偏你毁的是我种了百年的桃树,八棵桃树已有灵识,硬生生被你拔离故土投入人间,此罪轻易不可饶恕。” 卫慈眉间被人轻轻一点。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站不稳身子,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混沌的颜色,正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理智。 头好疼! 连辩解的功夫都没有。 彻底晕过去前,卫慈耳边传来空灵的声音: “什么时候找到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小的人往水中一倒,顷刻间没了身影。 山洞里,那只熊还在呼呼大睡,不知何日才能醒来。 群山之间,唯有流水依旧。 —— 入春后,几场雨落下来,山间水汽甚是丰沛。 断崖之下,瀑布轰鸣不止。 少女随着水流坠入崖下,几经沉浮,总算睁开了眼。 这周围满是薜荔女罗,纵横交错,时不时还有拖长尾的怪鸟从头上飞过。 放眼望去,周围青雾仿若霉菌一般,无处不在。 这是……哪里? 被泡成落汤鸡,手脚发白的少女缓缓往岸上爬。 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到这样的荒郊野外来。 望着水里陌生的面容,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难道是在做梦? 她站起身,沿着河流往前走。 路似乎没有尽头。 天越来越黑,她冻得瑟瑟发抖,正要坐下来休息休息,冷不丁瞥见了远处一双双发光的眼睛。 这些动物悄无声息朝她逼近,渐渐露出真实模样。 是狐狸! 各种颜色、各种年纪,甚至还有各种大小。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狐狸的家族,她原本悬着的心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豺狼虎豹就好。 暗夜里,女孩浑身是胆,被狐狸们包围后,她抬手一一数起来,到第十八只的时候,头顶冷不丁被一片阴影盖住。 她抬起头,正对上两只大大的狐狸眼。 这只狐狸比所有狐狸都要大,甚至像人一样,眼里有着不属于禽兽的灵性。 像人的动物最可怕了。 她咬着牙,往后挪了几步。 那只黑色的大狐狸矜持地抬起爪子,随后—— 砰! 失去名姓的少女被一掌击飞,一头陷在泥泞的沼泽里。 她憋了口气,像拔萝卜一般努力把自己拔出来。 顶着满身的淤泥,她气喘吁吁看向那只狐狸。 要死了,狐狸成精了…… 她抹了把脸,掉头就跑。 沼泽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一夜的功夫,青雾在沼泽边缘散去。迎着温暖的阳光,虚脱的女子一头倒在柔软的苔藓上。 她喘着粗气,眼前发白。 一日夜的疲倦此刻如潮水般袭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黑暗里,有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 但最终都被一道很温柔的女声压住。 她说:“你来这里是赎罪的。等你找到八棵桃树,把他们带回来,就允你回去。” “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女人低声沉吟片刻,微笑道,“行善积德,福有攸归。你如今便取名辛善罢。” “辛之言新也,善,吉也。但愿你能勤勉向善,功成不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连带着她的意识也消沉下去。 沼泽附近,雨后水草丰沛至极。 连日的阳光洒下来,不过一夜功夫,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开来。 辛善睁开眼已是三天后了。 她浑浑噩噩从草丛里钻出来。 蹲在浅浅的水塘边,辛善一脸无望看着倒影,如丧考妣。 这名字不是她原本的名字,就连这张脸也不是她原本的脸。 被丢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她究竟是犯了怎样的过错? 辛善想不通,姑且将这冤屈搁置在了脑后,转头打量起现今这副体貌。 身体自然是强健的,至于这张脸…… 湿漉漉的,惨白惨白的,在她看来像是水鬼一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辛善虽然失去了大半记忆,可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教育,从书里死记硬背的东西硬是一个都没忘。 体力透支到现在,她最需要的是补充食物跟水分。她从腰封里摸出一把匕首。见不远处有竹林,辛善打算去砍一棵竹子,用竹筒装些水烧开。 眼下日光正好,昨夜的湿衣裳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体温烘干了。 形容狼狈的少女游魂一般往那头飘。 空气湿润,雨后天晴,竹林里一股草木香气,偶尔冒出几株杜鹃,一片幽绿之中分外醒目。 辛善蹲在地上用那把自带的匕首砍竹子,弄了半天,方才砍下一截,她脸白得厉害,喘息片刻,头上又落了一片影子。 看形状,像人。 被狐狸拍出心理阴影了,又怕这片竹林有主人,辛善当即站起身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要毁林子,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辛善愣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果真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这样? 辛善握紧手里的刀,缓缓转过身。 如果身后是个女人,她就哭。如果是个男人,她就嚎啕大哭。没了声音无法解释,多少要掉几点眼泪博博同情。 这般想着,她眨了眨眼,不多时,眼眶湿润起来。 落叶翩翩。 竹林里,身姿瘦削的少女柔情绰态,哭得楚楚可怜,她抬起头,一双星眸微微红肿,丹唇被咬的泛白,看上去十分可怜。 然而,抓住她的年轻人不为所动。 见她的手在飞速比划,他渐渐有些回味过来。 “你是哑巴?” 辛善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 眼前之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仅长得斯文俊气,甚至还有几分仙风道骨,想必不会欺负残疾人。 她于是做出喝水的动作,一双眼亮莹莹看着他。 方宜秋轻轻摸了摸那根被断了半截的竹子,再次领悟到了她的意思。 “你想喝热水?谁教你的?” 喝热水还用人教吗? 辛善指着不远处的沼泽水,然后揉了揉肚子,做出要呕吐的样子,一双眼觑他的反应。 林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此人走路无声,虽然人模人样,可看她的眼神这般怪异,辛善不觉绷紧身子。 幸好她还有一把刀。 她不动声色将刀藏在袖子里,脸上再次摆出笑,指了指竹子,小心翼翼往那头走。 既然都是陌生人,他又如此冷淡,辛善也不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现成的热水。 弯腰捡起半截砍好的竹筒,她拔腿就跑。 林子里没有路,竹子又生得密,体力透支的少女脚步虚浮,没留意脚下,被竹鞭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地上打滚,连疼也叫不出来。 她紧闭着眼,膝盖上那股疼尚未消化,远处那个怪异的男人竟然上前来了。 辛善紧张地看着他,脸上笑意全无。 她手里的刀亮出些许,可他全然无视。 审视她片刻,方宜秋伸手把她抱起。 失重感骤然袭来。 辛善心跳到嗓子眼,见他神情冷淡,她缓缓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刀也顺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18、第 18 章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清风过处,林中一座小小的楼阁渐渐显露出来。 此日春光明媚,伴随着一声“吱嘎”老旧的声响,柴扉被推开。 院里花草扶疏,绿意盎然,全然不似坏人的窠臼。 辛善看在眼里,不觉收了手里的刀,又装作柔弱的模样,往他身上轻轻一靠。 方宜秋似乎毫无反应,脸上甚至露出些许羞赧的笑意,只等将她放下了,这才伸手。 腕子一侧微微发痒,辛善怔怔看着那只男人的手一点一点往她袖口里探,震惊之余,还没来得防卫,刀就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匕首长约八寸,刀锋甚锐,泛着一线寒光。 方宜秋掂量过后,微微笑道:“方才多谢娘子手下留情。” 辛善听出他话里讥讽的意思,张嘴欲解释,偏又没有声音。 她于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又拜,姿态放得甚是低微。 看着少女俯身露出的半截雪白颈项,方宜秋将那刀塞回鞘内丢了回去。 青铜匕首冷不丁触到肩膀,吓了她一跳。 她愣在那里,见他转身,悄悄揉了揉膝盖伸直腿。 又疼又渴又饿。 辛善耷拉着眉,见年轻男人给自己端来了一碗热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一手接碗,一手拉他袖子,等水喝完了再递到他面前,祈求再来一碗。 方宜秋低头看着那只拉扯他袖子的脏兮兮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跟前的少女浑然不察,一双圆润的眼可怜兮兮看着他,手里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那只手都拉到怀里。 方宜秋忍无可忍,一把抽回,力气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要拽趴下来。 最后时刻,见她要摔到地上了,他好心把她推回去。 “稍候。” 脑袋被人像球一样拍回去,辛善虽乖乖点头,心里却甚是恼火。 她抱着手臂将这四周打量一圈。 这屋里摆设简朴风雅,细细看来,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有强迫症。 她在外走了一日夜的路,此刻定然狼狈不堪,他方才肯定是嫌弃她。 辛善低头拍身上的灰,昨夜被狐狸拍到了沼泽里,玉白的深衣上有好些淤泥,虽然事后搓洗过,但没有洗衣粉肥皂,到底留有印痕。 她低头看自己的领子,里面的中衣尚还算干净厚实,她便悄悄把外面那一层脱下来。 不多时,男人折返回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面! 辛善眼前一亮。 她颤颤巍巍站起,正要朝他走近,却见他再一次皱起了眉。 方宜秋:“何故解衣?” 堂厅里,被他带回来的哑巴指了指叠放整齐的脏外衣,竟还一脸委屈。 方宜秋将那食物与水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严肃道:“男女授受不亲,娘子用过饭食可自行离开。” 辛善小鸡啄米。 嗅着面汤的香气,等他一走,当即端起了碗。这个世界太老了,连椅子都没有,不过这面倒是做得好。 很鲜、很香……肉也多。 吃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 饥肠辘辘的少女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胃里被填饱了,她像是又活了过来,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可能吃饱饭,到底还是有回去的希望。 辛善擦了擦嘴角,透过窗,偷偷看外面。 他不在。 自己今天算是碰到了好人,吃饱喝足难道就要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趁着主人不在,辛善打算把碗洗洗,再把他这屋子打扫打扫。 说干就干。 她卷起袖子,将自己的脏衣服丢到外面的水槽里,随后开始保洁。 偌大的楼宇中,辛善像是个蚂蚁,从楼上到楼下,反复清扫几遍,方才擦出一把……黑色的毛。 不像是头发。 仔细研究过,辛善以为是狗毛。 她把狗毛放在一起,正要下楼丢掉,人走到转角楼梯处,不妨撞见这里的主人…… 辛善呼吸一滞,瞬间汗毛耸立,呆在那里。 男人墨色的衣裳几乎要融在这片阴影中,皙白的面上,一双秀丽的狐狸眼正冷冷盯着她,虽然喜怒难辨,可瞧他这冷淡的模样,辛善缓缓低下了头。 昏暗的拐角,少女颤抖着手,趁他还未发难,悄悄往下走。 然而,或许是太害怕了,又或是未曾看清脚下的台阶,只听砰地一声响,人还没走两步,魂就先滚下了楼。 砰砰砰—— 辛善扬了那一把狗毛,一脑袋摔在地上,视野里的画面逐渐黯淡。 她吞咽着,眨眼间,竟看到一只狐狸朝她走来。 少女瞳孔紧缩,脑部的剧痛先一步夺取她的意识。 —— 风清月明,小院里,狐狸各已归家。 到了饮水的时候,水槽中却多了一件不速之客。 方宜秋听着窗外狐狸的嚎叫,处理好她的伤势,方才出来。 在青云泽居住的这些天,附近狐狸皆以他为尊,自师父闭关以后,方宜秋便渐渐习惯了与狐狸为伴的日子。狐狸们白日外出捕食,夜晚围聚在此休息。这片竹林里唯有他这一处有水源,为了方便狐狸饮水,他便将泉水引到石槽之中。 今夜众狐齐齐候在院里,方宜秋走近一看,才发觉水槽里面有一件脏衣裳。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捡起来,望着上面的脏污,丢到一旁。 水槽里涌动着陌生的气息,几只通人性的小狐狸喝过水开始口吐人言。 “老大,家中有贵客么?” 方宜秋坐在屋檐下,摆了摆手,微笑道:“捡了一只难缠鬼罢了。” “可是在沼泽里遇见的的那位?” 方宜秋点了点头。 青云泽远离都城,精怪繁多,平日甚少有人踏足。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凭空出现在沼泽里? 被他一掌击飞,最后竟寻到他的住处…… 月下雾气涌动,方宜秋闭上眼,抬手间,一只红色的狐狸便叼来了那件脏衣裳。 衣裳触手平滑,乃是质地轻薄的织绡,寻常人家穿戴不起。 她那把刀也是好刀。 想到这还是个胆大的哑巴。 方宜秋不觉冷了脸,将她的衣裳丢得远远的,擦了擦手。 一只白色狐狸觑他神情,猜测道:“昭国太子屡屡上门,用尽计谋不能请动您分毫,此番焉知不是他的手笔?” 红毛狐狸插了一嘴,桀桀笑道:“往先那位送了不知多少女人,都被丢了回去,这一次倒是学了个巧,知道老大爱清净,送了个哑巴。” “不过——”红毛狐狸叼着衣裳一面搓洗,一面说风凉话,“老大不解风情,就是再安静,迟早也要被丢出来。” 砰! 方宜秋一掌拍在它的脑袋上,微笑道:“骚狐狸,再说胡话,我就将你送给太子。” 红毛狐狸当即噤声,更加卖力地搓洗衣裳。 月色下,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方宜秋关上门。 小楼空旷,一楼除了待客便是读书,二楼用以休憩,偌大的地方,只摆有一张小床。 他点亮一盏灯烛,近前看,床上的女子还在睡梦中,露出的那张脸被他擦干净,灯下再瞧,十分貌美,偏又与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方宜秋收回眼,将灯放在一旁。 长夜漫漫,他静静倚在床边,那一碗符水下去之后,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照理说,该醒了。 微黄的烛火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躺在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忍耐了一会儿,灯被吹熄了,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翻身,睁开眼。 “啊啊啊啊!”辛善无声尖叫,缩成一团。 那个男人居然没有走,就在她的床侧! 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像是某种兽类,死死盯着她的同时,矫健的身躯也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辛善大口喘息着,想到自己才摔下楼,当即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好疼好疼……嗯? 居然不疼了。 她抬起头,灯火复明,暖光照亮了年轻男人那张脸,他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 刹那间仿若雪融冰消一般。 辛善愣了一秒钟。 随即低下头,用力挤出几滴眼泪后,肩膀一颤一颤看是哭泣。 方宜秋脸上的笑意散去,见她确实是个哑巴,不觉有些慌乱。 “身上不疼了,怎么还要哭?” 辛善魂都要被他吓跑,当即抬起头。 她不能说话,只能“指指点点”。 那一只手悬空点了点他的心,又点了点自己。 辛善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瞪着他,眼眸里两行泪落了下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方宜秋竟再一次领悟了她的意思。 眼前之人在骂他没有良心,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方宜秋低下了头,解释道:“娘子出现得实在蹊跷,不得不慎重。” 辛善眨了眨眼,想想确实如此。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遑论其他人呢。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 方宜秋抬起头,辛善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未几,纸笔送到了面前。 辛善憋了一两天了,当即大手一挥,开始开写字。 “在下辛善,敢问恩人名姓?” 笨拙的字迹占了大半纸面,看着熟悉的简体字,方宜秋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这张纸。 跟夫子的字一模一样。 男人眼里的温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审视: “是谁派你来此?!” 19、第 19 章 辛善茫然至极,此时此刻当真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谁派她来此? 想到昏迷前在脑海里冒出的声音,她连忙捉笔,一通草书写得甚是狂放,然而,通篇看下来,字里行间全是—— 我不知道。 方宜秋狠狠撕了那张纸。 此人与夫子生得半点不像,偏偏这一手字,甚至语序都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 手里的纸被撕成一片一片,墨迹糊在一起,混乱异常。万籁俱寂时分,那一盏灯烛似乎照出了他面上的一丝慌乱。 方宜秋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子被人死死抓住。 他低下头,辛善举起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 “恩人,请问你叫什么?” 连句读符号都与夫子如出一辙,方宜秋再一次夺过那张纸,难以置信的同时,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新的猜想。 她怕是与夫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视线从纸上移到她的脸上。 年轻男子失神片刻,敛着眉,将那张纸再次撕掉。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辛善不知他为何如此,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化作畏怯,连手也缩了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快步离开,辛善略微松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窗外月光清寒,她嗅着枕边浅浅的兰香,余光四处乱瞟,最终在一旁的衣架上瞥见了自己的……中衣。 辛善猛地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她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这身衣裳轻薄干净,灯下看是玉白色的,领缘上绣了好多的狐狸。她手指一颤,拉开领子朝里看。 原本贴身穿的亵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陌生的粉白胸衣。 想到这楼里也没有旁人,唯一可能给她换衣换药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辛善脸色涨红,用力锤了一下床。 可恶!谁准他换自己的衣裳。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床板被锤得咚咚响。 未几,窗户上传来响动。 辛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只大大的狐狸耳朵。她一时被吸引住目光,定睛再看,一颗狐狸脑袋又冒了出来。 红色的狐狸正朝她笑,胡须一抖一抖的。 它说:“小娘子的衣裳我洗好了。” 辛善倒吸一口凉气,眨眼间,她白日穿的那件白色深衣就被它叼在了嘴里,像是要邀功一样。 辛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离谱。 会说话的狐狸; 会洗衣的狐狸; 会邀功的狐狸…… 脑海里冒出男人那双狐狸眼,辛善捂着两边的脸颊,刹那间想起聊斋。 完了完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到另一侧窗边朝外看去,白日里空落落的院子晚间居然睡满了狐狸。 这些狐狸不正是她在沼泽里遇见的那些? 红的、白的、黄的……唯独没有那只黑的。 恰在此时,方宜秋回来了。 窗边的少女慌张转身。 看着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她恍然大悟:这肯定是那只大狐狸。 辛善扑到床边拿刀,一手抓着自己的领口,一手举刀对准了他。 此人演技当真一流,差点就把她骗过了。 若真是正人君子,怎会换她的衣裳? 方才的一切想必也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手段之一。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辛善心跳急促,见他拎着食盒朝自己走来,不觉更加紧张。 狐狸精貌美多情,然,色字当头一把刀。影视剧里雌狐一般采阳补阴,雄狐采阴补阳。一想到自己吃他的东西就着了他的套,随后可能会被吸成人干,辛善挥刀让他滚远一点。 方宜秋停在不远处。 他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如此惊慌。 方宜秋想也不想,一挥袖便将偷窥的红毛狐狸丢出去。 听着狐狸的惨叫,辛善手指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辛善相信,只要自己意志足够坚定,就绝对不会中狐狸精的圈套。 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辛善一把捂住口鼻。 但男人一转身,她那双眼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手上。 见了鬼! 他手上怎么是汉堡?! 辛善睁大眼,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她难以置信,眨了眨眼,见他还在不断朝自己逼近,当即把枕头、被子全都砸了过去。 她一定是中了狐狸精的幻术…… 辛善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妄图从狐狸精的幻术中醒过来,然而,脸都扇红了,那只汉堡仍旧以极为诱人的姿态飘到了她面前。 辛善舔了舔唇,不由自主伸出手。 东西还是热乎的。 她嗅了嗅,轻轻咬上一口。 只要她不吞下去,就不会晕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辛善小心地咀嚼着,在浅浅尝过汉堡的滋味后,她看向方宜秋。 男人袖手立在一侧灯盏旁,面庞如玉,眼神沉默而又冷硬,全然没有狐狸精该有的自觉。 一定是在欲迎还拒。 辛善哼了一声,庆幸自己此刻意志之坚定。 她吐出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 水才咽下去,她猛然惊醒。 不对,中计了! 她手指扣嗓子眼趴在窗边“呜哇呜哇”吐。方才被击飞的红毛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在了外面的屋顶上,她吐了一半,就见它在翻白眼。 辛善愣在那里。 这只狐狸方才叫得那般凄惨,没想到此刻竟毫发无损,甚至还嫌弃她。 她缓缓扭过头。 领口被人一把抓住。 方宜秋拿出帕子,一面擦她的嘴,一面将窗户重重合上。 “东西不合娘子胃口?” 辛善摇了摇头,回味着唇齿间的味道,她朝他竖起大拇指。 方宜秋难得一笑。 “那为何要吐掉?怕我下毒?” 辛善违心地摇了摇头。 预想的昏迷没有倒来,肚子又咕咕叫出声。 方宜秋把食盒递给她。 这里面还有吃的,辛善揭开盖,结果,汉堡的英文hamburger冒了出来。这标准的英文像是一记重拳,打得她不知天南地北。 巨大的震惊过后,辛善醒悟了。 她是个小人,她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急匆匆吃掉食盒里剩下的汉堡,她夺过床边的纸笔,一通急书: “你也是穿越的吗?” 方宜秋确定了她的来历,跪坐在一旁,如实道:“我夫子与你一般,这些都是她教我的。” 他乡遇故人,辛善大喜,当即追问道:“你夫子人呢?” “夫子已闭关一个甲子,不知何日出关,娘子若想见她,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辛善皱着眉,如遭雷击。 难得遇到一个与她一般的穿越者,居然连面都见不上。 她叹了口气,捉笔继续写道:“你夫子来此多久了?” “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年。” 辛善怔住,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说话,沉默良久。 一百五十年,一般人怎么可能活到这样的岁数。想到这一院子的狐狸,还有那神神叨叨的声音…… 她怕是穿越到了仙侠世界。 “你今年多大?” 方宜秋看着眼前的少女,提笔,在她纸上轻轻写了两个数,最后添了个加号。 一百六十岁。 辛善确定自己没算错,一时间陷入沉思。 自己那位前辈在这里蹉跎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收了个徒弟。她难道就不想回去吗? 她提笔追问。 看她懵懂的样子,方宜秋垂下眼,缓声道:“夫子归心似箭,然此地无路可走。” 按照夫子的说法,她唯有修成正果才能回去。 为了修行,她已经闭关五十年了。 这五十年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若是知晓故乡有客造访,她难道还会躲着他,一心参读那卷竹简吗? 辛善再一次问起他的名姓。 方宜秋提笔沾上朱墨,在洁白的纸上写下三个字。 辛善捧着那一页纸,如获至宝,未几,笑嘻嘻伸出一只手来。 方宜秋不为所动。 他静静看着她,反倒是把她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辛善缩回手,好奇写道:“你夫子没有告诉你这是握手礼吗?” “未曾。” 夫子没有教过他握手礼。 在礼仪一事上,她说过最多的乃是男女授受不亲。 方宜秋眼神渐渐黯淡,不妨右手被人忽然一握。 他面上仍旧是冷淡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握成拳。 辛善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一晃,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心满意足才松开手,长夜漫漫,她埋首在桌前写下握手礼的由来、含义。 方宜秋低头看她写字,掌心被触碰的地方依稀有些发烫。 她在纸上说握手礼适用于多种场合,男女皆适用。除此之外,还有贴面礼。 一想到他是半个现代人半个古代人,辛善就忍不住想逗他。 她写道:“贴面礼也是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你知道什么是贴面礼吗?” 看她笑里掺着坏,方宜秋:“不想知道。” 辛善捧腹大笑。 灯烛光下,她的影子一颤一颤,分明笑得开怀,偏偏没有声音。 方宜秋:“你生来便是哑巴?” 辛善摇头,她摸着喉咙,脸上笑意渐渐散去。 “我原先能说话,可来了你们这个地方,就出不了声了。” 脑海里还有一道声音。 “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八棵桃树,我就能回去。” “桃树?” 辛善点了点头,见他陷入沉思,眼里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 “你知道哪里有桃树?” 方宜秋看了她半晌,轻轻摇头。 夫子需要修成正果方才得以归家,而她却只要找八棵桃树,孰难孰易立分高下。不过,既然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也必然是要回到同一个地方。 夫子若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她还会躲着他潜心修仙么? 方宜秋垂下眼,眸光暗沉,听着窗外孱弱的虫鸣声,心里似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虽不知晓这些树在何处,不过你也不必灰心。” 春夜里,年轻男子微微笑了笑,面上的冷意似乎被这灯烛烧尽了。他对着眼前的少女,温声道: “我愿意帮你。” 此言犹如天籁,辛善大喜:“当真?” 方宜秋嘴角笑意浅浅,伸出一只手。 见她此刻呆傻极了,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右手,随后又快速收回。 “骗你是小狗。” 20、第 20 章 什么哄小孩的话。 辛善听在耳里,却是高兴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一只白毛小狐狸叼着衣裳进了屋。 贵客昨夜的衣裳还未干透,按照老大的吩咐,小狐狸便将自己的衣裳找出来。 小狐狸轻手轻脚上楼。 卧房里,帘幕将光挡得死死的。 一角的床榻上,被子半边落在了地上,角落里一人蜷成一团,抱着枕头还在呼呼大睡。 嗅着陌生的气息,小狐狸放下衣裳,好奇地凑近打量她。 老大从不留客,昨日却甚是反常,不仅留她在此休息,还将这唯一的卧房拱手相让。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子,小狐狸从头嗅到尾,最后用爪子轻轻摸了摸那一段黑漆如绸的秀发。 太子殿下送来的女子不计其数,毛发浓密乌黑的不再少数。 然而,老大一个都没瞧上。 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小狐狸跳上床,站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熟睡的少女,皱眉沉思。 实在想不通,它凑近看她的脸。 辛善的眼睫颤了一颤。 迷迷糊糊中,辛善觉得自己身上压了一块石头。 她怎么也跑不动,正要狠狠掀翻它,脚下忽然一空。 伴随着巨大的失重感,她猛地睁开眼。 一只尖尖的嘴筒子抵到了鼻尖。 辛善一动不动,睁圆了眼,心要跳出嗓子眼,愣是一声都叫不出来。她从昏暗的光中辨出一只模糊的轮廓。 像是小狐狸。 小狐狸歪着头,粉色的肉垫子踩在她胸口,蓬松的大尾巴则高高竖起,见她醒了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微微摇起了尾巴,眼里放光。 辛善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等缓过神了,她起身将那边的帘子拉开。 青雾弥漫的早间,外面光还是模糊的,院子里的狐狸都跑完了,唯独这一只进了屋。 小白狐狸看样子也颇通人性,趁她转身的功夫,竟叼来了干净衣裳。 辛善捧着那身粉白的衣裳,十分惊喜。 这只小狐狸比昨夜那只红毛狐狸乖多了。 辛善抖开衣裳穿在身上,低头系衣带时,腰上却多了一双手。 她愣住,缓缓扭过头。 身后的小白狐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娘子衣裳穿反了。” 她的手从后绕过她的腰,将打结的系带全部解开,随后将衣裳脱下。 “娘子的衣裳还未干透,这是妾的衣裳,要这样穿才对。” 小白狐狸将衣裳换了一面,一件一件重新套在她身上。 按照她的穿法,方还带笑的少女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人台一样,反倒是小狐狸,一通打理之后,望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夫人们都是这样穿的。” 夫人们? 辛善低头。 领口已经开到了肩头,望着绷紧的线条,坟起的半边小兔,她挠挠头,将遛下肩膀的领子往上提了一提,不料,这一举动很快遭到了小白狐的阻止。 她再次强调道:“夫人就是这样穿的。” 看她不似开玩笑的样子,辛善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找来纸笔问道: “夫人是谁?” 小白狐不识字,看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她瞧着贵客神色,往后退了几步,眨眼间又变成了狐狸。 小白狐跑下了楼。 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辛善撑着头,回想起昨夜的事。 她高兴得太早了。 辛善叹了口气,在屋里找水洗漱。 冰冷的水冲过脸,她彻底清醒过来。 计划被打乱其实也无妨,生活本就多变。 辛善趴在桌上,闭眼开始重新规划。 春风又暖又柔,越过窗,落在身上,像棉花球滚过一样。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她的思绪渐渐就不受控制,越想越多,甚至到了一百年后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笃笃”的声响。 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昏昏欲睡的少女把头抬起,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墨色的衣袂。她把另一只眼也睁开,等看清是方宜秋,立即正襟危坐。 然而,无论多严肃多正经,这副装扮摆在这里,方宜秋能想到的唯有山药糯米红豆卷。 少女肤色皙白,轻软的玉白罗衣裹着她的肩,樱粉纱衣交领对穿,正中露出一点丹红的抱腹,鼓鼓囊囊。 方宜秋瞥开眼,跪坐下来,奉上食盒。 东西还是热的。 “怎么不吃?” 辛善哪有心情吃这些。 她提笔一通书写,言词甚是恳切,最后求他借点钱给自己。 这才不过一夜的功夫。 方宜秋看着满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说辞,眉梢微挑。四目相对,她那副神情叫他想起了一个人。 方宜秋嘴角翘起,眼神却十分冷淡,他缓声道:“方某不曾娶亲,娘子慎言。” “娶小妾也算娶亲。” 方宜秋抽出她手里那页纸,轻轻撕了,高声唤小白。 他话音落下,咚咚咚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传来。 “老大……” 方宜秋:“我可曾娶过亲?” 小白狐疯狂摇头。 “你说的是谁的夫人?” 小白狐小声道:“她们是太子殿下的人。” “大声些。” “太子殿下!” 这一声把辛善都吓到了。 原来是误会一场。 小白狐耷拉着耳朵,幽怨地瞧了辛善一眼,叹息道:“妾不识字,方才只是求教同伴去了,娘子缘何不能宽厚些。” 辛善未曾料到会是这样。 见方宜秋一把抓住小狐狸像是要问罪,她忙拉住他的袖子。 方宜秋不曾理会她的求情,而是继续问道:“你既知晓客人口不能言,为何不将话说清楚?” 小白狐狸叹气,委屈道:“妾以为老大与娘子两情相悦,娘子就是未来的夫人,生怕说错话,伺候不周,怎料弄巧成拙……” 方宜秋一把丢开它,愠怒道:“胡说八道。” 小白狐空中翻身,稳稳落地。 见老大挥手放过自己,它咧嘴一笑,如释重负,咚咚咚又跑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误会已解开,辛善埋头吃汉堡,偶尔抬眼,就撞见方宜秋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 有个现代人当夫子,他也算半个现代人了。 与他一路,辛善大为放心。 她捉笔询问他何日出门。 方宜秋道:“今日就走。” 如今正值春日,桃花烂漫。 虽不知那八棵桃树具体是何模样,又在何处,但方宜秋笃定,那一道声音会一直指引着她,就跟夫子的竹简一样。 早日把她送回去,或许也能绝了夫子的另一条回乡路。 方宜秋起身收拾东西。 辛善初来乍到,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既然是凡人,便有诸多不便。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一通收拾下来,辛善看着堆得满满的像小山一样的东西,狠狠吃了一惊。 这些怎么带走? 方宜秋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 亲眼看着竹简吞掉所有东西,辛善的世界观大受震撼。 这就是修仙之人所谓的“存储空间”么。 “这枚竹简能装多少东西?” “不知。” 竹简是夫子赠予他的生辰礼,这么多年过去,方宜秋装了太多东西进去,可它总不见满。 辛善想摸一摸,方宜秋拒绝了她。 “夫子所赠,甚为珍贵,恕难从命。” 辛善知道他们师徒情深,当即摆了摆手。 晌午时分,雾气散了。 狐狸们都还在青云泽捕猎,方宜秋用遣将咒招来几只黑色小狐狸看守家门。 看着小狐狸的模样,辛善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缩小版的黑色大狐狸么? 她蹲下身来摸了摸狐狸脑袋,不妨头顶被人扣下一顶帷帽。 隔着一层白纱,年轻男人的影子有些缥缈。 他推开柴扉,站在门外催促她:“该走了。” 辛善点点头。 如今不能出声实属不便。 临走前望着门上挂的桃符,辛善忽然福至心灵。 在征得方宜秋的同意后,她摘下几块桃符,提笔在桃木板背后写了几句“常用语”。 例如,惹别人不开心了,有“抱歉”;向别人表达感激,有“多谢”;身体不舒服了,有“难受”…… 四五块巴掌大小的桃木板被她系在腰上。 走起路来碰到一起,啪啪响。 方宜秋带着她穿竹林。 这片竹林占地颇广,平日人迹罕至,竹笋年年生年年长,越往深处,竹子越密,绿幽幽一片,尽头发黑。 辛善跟着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渐渐体力不支。 她放缓了脚步,腰上的桃符也响得有气无力。最后实在走不动了,方宜秋这才停步。 他转过身,那一只山药糯米红豆卷像是要化掉了。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幽幽的密林里,少女满脸通红,裸露的肩头粉白潮湿。原先盖在她头上的帷帽被掀了,乌黑的发丝贴着脸颊,她累得喘气,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最后才落到他身上。 辛善吐了口浊气,难得多休息了一会儿。 身上的热意渐渐散去,见她呼吸平缓些了,方宜秋再次催促她:“该走了。” 辛善痛苦地抱着头。 这林子似乎没有尽头,眼看着方宜秋转身就要走,她连忙站起身,憋着一口气跑到他身边。 她举起那枚写有“难受”的桃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方宜秋:“男女授受不亲。” 可是那天…… 方宜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微微笑着,嘴里却道:“那一日娘子腿脚有伤,我方才破例。” 辛善腿脚实在走不动了,见他像军训一样训自己,一咬牙,在腰上找到了一枚画有小狐狸头的桃符。 举着那只桃符,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甚是诚恳。 方宜秋:“这是何意?” 辛善指了指狐狸头,再点了点他。 男女授受不亲,可他要是变成狐狸,这就不是问题了。 方宜秋笑了一声,一双眼落在桃符上半天没有作声。 本以为他还要拒绝自己,怎料下一秒,怀里一沉。 辛善手忙脚乱捞住一只毛茸茸的东西,随后定睛一看。 一只油光水滑的黑色狐狸就舒舒服服趴在了她的臂弯之间。 它眨着眼,尾巴甩了甩,催促她赶紧上路。 看着狐狸狡黠的眼睛,辛善瞬间反应过来。 他在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