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系统修仙,我一人飞升》 1. 穿越 嬴瑜仰躺在辽阔的山脊处,感受着风拂草动,望着天上无边际的璀璨繁星,耳边还有偶尔的狼嚎声,看起来惬意无边。 草地被夜风吹得起起伏伏,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空气里有青草被碾碎后涩中带甜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 只是可惜,她的腹部一直在流血。 只是一次日常的夜间巡检,察觉到异常后追出去,偷猎者的消音子弹毫不犹豫射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的双眼沉重,最终缓慢阖上。 这是她为自己书写的生命终局,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的血液和身下的草地融为一体,渐渐形成一张奇异的图腾。 “啪嗒——啪嗒——” 下雨了么?嬴瑜感受到脸部的潮湿,缓缓地想。还是有人发现了自己? 她挥了挥手,双手竟然有了力气,嬴瑜生出一股庆幸,大难不死必有后—— “砰!” 嬴瑜被狠狠甩了出去,她的脊背碰到坚固的墙,整个人被震得吐出一大口鲜血。 剧痛从后背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她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再睁开时视,眼前却再不是草地,而是发黑的硬土。 空气也变了。 山间那种清凉透骨的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闷着一股焦糊味和腐败甜味的气流,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污水。 艰难地抬起头,也没有了群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形容枯槁的鬼。 嬴瑜认为自己来到了阴间,她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只鬼的头发蓬乱,嘴巴大张着,一直在往外吐出浓烟和血液,手指不停在自己胸口处抠挖着,并伴随着一声声尖利的长啸。 这波刺耳的声音几乎让嬴瑜的耳朵出血,她感觉脑袋痛得像是要炸开。 难道自己一生做遍善事也要下地狱吗? 她的手指在地上抽搐,却感知到一阵湿润。 不对! 她被死亡的序曲带动,认为自己已经死亡,可现在自己却正在呼吸,就连腹部流血的伤口也不见了。 她轻轻挤压自己中弹的位置,没有痛感。 什么情况? 穿越了? 脑子里跳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几分荒谬的滑稽。 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情节,居然还有成真的一天。 来不及再思考这种奇幻事件,她被恶鬼抓住后颈提了起来。那只手冷得不像是活物能有的温度,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寒气顺着皮肤渗进去。 猝不及防和这只“鬼”打了个照面,嬴瑜之前总是在想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的情况没办法不多想。 这只鬼没有面皮。 两个突出的眼球直接镶嵌在不断流血蠕动的肉上,那层裸露在外的血肉还在微微翕动,月光照上去,整张脸泛着一层湿淋淋的光。 嬴瑜内心尖叫,这似乎是真的鬼! 她面上却极力保持着镇定,抓着自己后脖颈的“手”寒凉可怖,冰冷从脖子处向身体蔓延,她的脑袋身体也渐渐木了起来。 她感觉到鬼紧紧盯着她的胸膛,似乎在思考怎么把她的心肝脾肺挖出来。 鬼抓着嬴瑜,牙齿咧开,似乎是要讲什么话,一张嘴却冒出了一股浓重的臭烟。 烟味又焦又腻,像什么油脂被烧焦之后混着灰烬的气味,直直往鼻子里灌。 嬴瑜条件反射般屏住了呼吸,夭寿了,怎么穿越后还要吸二手烟?! 而这只“鬼”似乎也为自己喷烟的行为感到难堪,它再次尖叫着甩开了嬴瑜,并又用手开始抠挖自己的胸膛。 那双手的指甲又长又黑,每一次抠进去都带出一小片碎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看似是一只没有行为逻辑的鬼。 嬴瑜透过月光看着这只鬼,它一直紧紧闭着嘴巴,抠挖自己的时候眼部也在流出血,这种抠挖的过程不像是单纯的自残行为,更像是,漫无目的的寻找。 她从事动物保护多年,坚信所有生物都有意识反射,每种行为后都拥有原因。 它在找什么? 嬴瑜曾见过很多动物的类似行为。 被兽夹夹断腿的狐狸,会不断回头舔舐断口; 误食毒果的猴子,会把手伸进喉咙里抠挠。 生物在承受来自身体内部的痛苦时,往往会产生一种自残本能。 嬴瑜朝着墙边缓慢蠕动,趁机观察着。 脊背贴着地面挪动,能感觉到泥地凹凸不平的纹路硌过肩胛骨。 它那颗乱糟糟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膛,起初只是手指在搅动,随后整只手都伸进了胸膛,破旧的老房子里传来恐怖的血水混合物的声音。 什么都没找到。 嬴瑜几乎要被冲天的血腥味熏死,生存的本能让她感知到恶鬼刚才是真的想吃掉她。 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或许是她短暂“死”过,作为食材已经不新鲜了,又或许是鬼还不饿,她还没有被吃掉。 她认命地想,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自己打不过这只鬼,跑也跑不掉,不如放开一试。 她给自己壮胆,半晌后轻声问出自己的疑问,“你在找什么?” 尾音被空荡荡的破房子吸走,连个回声都没有。 鬼顿住了。 它慢慢抬起头,两个浑浊的眼球对准嬴瑜的方向。它似乎不太确定这个人是在跟它说话。 以往抓到的人都是尖叫怪叫,再被它挖心挖肺,一口口吃掉。 嬴瑜坐原地不动,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得很低,避免自己有任何侵略性的肢体语言。 见对方没有出声,她又问了一遍:“你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我能帮你。” 鬼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和它说话了,它几乎要听不懂人言。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在银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把手伸进自己刨开的胸膛,五指在里面抓了抓,然后把这只手抽出来,两只手交叠,上下搓揉一遍又一遍。 它动作缓慢,似乎要嬴瑜看清。 然后它两只手再次伸入胸腔,又拿出来,继续进行空无一物的揉搓。 嬴瑜愣住。 洗?它在洗什么? 她忽然想起方才这只鬼抓她的时候,张嘴喷出的那一股臭烟。 烟味又浓又呛,像是积了多少年的老烟油。 她又看见它胸口那个黑洞洞的创口边 缘,沾着一层黏稠的、泛着油光的黑渍,似乎是东西烧焦之后凝成的垢。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这鬼嘴里喷烟,胸口积垢。胸膛里那件让它难受的东西,怕是和烟脱不了干系。 它伸手进去寻,寻不着,又做出清洗的动作。 它在找需要清洗的东西。 被烟熏脏了的东西。 嬴瑜没有见过鬼。 但她见过被偷猎者的烟熏出洞子的獾,前爪刨地,口鼻淌涎,拼了命地往土里拱,想躲开那股呛死人的烟。 一个荒谬却又符合逻辑的念头闯入嬴瑜的脑海; “你是想……把你的肺拿出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后背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浑身一震。 “拿出来,洗干净?” 鬼猛地抬起头,两个眼里流出两道血水,和没有皮的脸融合了。 它拼命点头,点得整个脑袋都在晃动,嬴瑜这时才发现对方的躯体竟然在晃动中产生波纹状。 它一边点头,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又重复那个搓洗的动作。 “我帮你!我帮你找!” 嬴瑜赶紧开口。 “你是觉得自己肺很脏,要拿出来洗对不对?” 鬼站在月光下,两只手垂在身前,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个被掏空的胸膛,里面什么都没有。 之后重重点了点头。 它恍惚地想,只要拿出来洗干净,就不会痛了,也不用再吃新鲜的人肺。 如果这个人帮不上它的忙,它可以再把她吃掉。 它飘过去,再次拎起嬴瑜,掰着嬴瑜的脑袋,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处。 嬴瑜感觉整个头皮剧烈刺痛,她咧着嘴,不敢出声,睁大了眼睛想要借着月光看清楚。 可是黑洞洞一片,什么都不看不见。 “蜡……烛。”嬴瑜谨慎开口。 她之前注意到,这间破房子的西南角有一口灶台,灶台旁边有散落的干柴,兴许有蜡烛。 鬼放开了嬴瑜,嬴瑜举着双手挪动,示意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移动到捡起了灶台边,果不其然在台上发现一小节蜡烛。 她不太会用火石,笨拙地敲了很多下,才冒出微弱火星,鬼被吓了一跳,再次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要用这个,看。” 嬴瑜点燃蜡烛,连忙安抚。 嬴瑜举着这半截蜡烛走到鬼身前,烛泪低到她的手上,她也不敢有多余动作。 她高举着这节蜡烛,放到鬼的胸膛前。 这块胸膛已经血肉模糊,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叮——检测到有壬级鬼魂出没,击杀可获得十积分。” 一阵不太清晰的电子音突然传入嬴瑜脑中,她立刻警惕起来,身边的鬼毫无反应。 这熟悉的情节,难道是系统?自己绑定了系统?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蜡烛,烛火温热,让她勉强压住了差点涌到嘴边的惊呼。 可等了许久,电子音再也没有下文。 嬴瑜欲哭无泪,倒是给补充点道具啊! 2. 系统 嬴瑜别无他法,只能装作面色坦然,硬着头皮继续查看鬼的状况。 与此同时,她也观察着鬼的细节,试图从鬼体上找到一些破绽。 她更凑近了些。 这只鬼没想到这个人类这么胆大,晃荡的下半身波纹都停住了。 嬴瑜不敢上手摸,她眯着眼睛细看,胸膛有一个大血洞,像是腐肉般外翻,还有一股恶臭味散出。 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鬼似乎是个讨好型,它见嬴瑜看得困难,又把自己的手插入这个血洞,往里不停地掏动。 嬴瑜想让它别动,可是没那个胆量,眼见着外翻的腐肉越来越多。 没有肺,只有不断外溢的黑色腐肉。 恍惚间嬴瑜似乎看到了一点金属颜色,随即淹没在鬼的五指里。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现在月亮高悬,一时半会不会天亮,而且她不敢赌这只鬼的耐心。 于是借着刚才发现的一点微弱反光,她再次开口,“我看到了!” 鬼的手指不再乱掏,它示意嬴瑜把手放进它的胸口。 嬴瑜婉拒了。她在灶台处找到火钳,“用这个更有劲。” 把这根火钳猛地插入鬼的身体,鬼没有任何反应,紧紧闭着牙齿。 火钳刚一伸入,嬴瑜就感觉到阻碍,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传来,鬼和人同时为之一颤。 嬴瑜用力钳住那块金属,似乎是一根细长圆柱,笛子?竹萧? 她闪过几个猜测。难道这只鬼是异食癖? 鬼一动不动任嬴瑜操作。 此时的嬴瑜像是一个在给病人拔智齿的牙医。 这根圆柱渐渐露出了头,嬴瑜最后猛一用力,这根东西被拽了出来。 “叮——” 一声脆响。它落在地上。 赫然是一杆烟枪。 嬴瑜目瞪口呆看着这根烟枪,她曾经在网上见过类似的图片。 这只鬼该不会是吃了一个烟民,不小心把人家的烟枪也吃了吧?! 她不敢抬头看,拿着烧火钳局促地站在那里,也就没有注意到鬼的眼睛变得血红。 “噶——”一声悲怆的长叫。 这只鬼似乎发了疯,它捡起烟枪,狠狠甩到了墙上,尤嫌不过瘾,又飘过去捡起来重新扔。 一时间叮叮咣咣的声音在破屋响起。 待鬼完成泄愤,它终于想起来今晚的食材。 它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打量这个人类,血红的眼珠转了转。 嬴瑜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种被锁住的恐惧感霎时升起。 它飘到嬴瑜身边打了几个转,像在重新判断这个人的价值。 这个人不像其他人类怪叫,会和它说话,甚至帮了它。 突然就有了倾诉欲,牙齿微张,又熏出一口浓烟。 嬴瑜一直低着头,被攫取的感觉消失,她微微抬头,发现这只鬼正一瞬不瞬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画面有些熟悉,让她想起救一些被虐待过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叫又叫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 未竟的话语可以从眼睛里流出。 嬴瑜忐忑地试探性开口,“你和烟枪主人有仇?” 这只鬼猛烈点头,再次飘到嬴瑜身边。 像是玩海龟汤,一人一鬼竟然聊了起来。 “你和他认识吗?”鬼点头。 “曾经很亲近?”鬼犹犹豫豫。 “好,他是你丈夫。”鬼震惊到眼睛都睁大了,之后猛烈点头。 它那双突出来的眼球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拼命点头的动作带着一种被人理解后的急切,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前后晃动。 “你生育过吗?”鬼摇头。 看来是一只结婚没多久就病死的人。 “你有咳疾?”鬼再次点头。 它一边点头,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手指在喉咙前面比划了一个掐住的动作,然后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那是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有咳疾,还和烟鬼丈夫有仇,十有八九就是死之前家里不给治病,活活咳死的。 嬴瑜看着鬼失去面皮的脸,又一个诡异的念头浮上来。 “你家起火了?”鬼现在的崇拜已经要溢出来,它感觉自己遇到了知己。 随即它又哭泣起来,为了避免自己吐出的烟熏到知己,它还死死咬着牙,眼里浸出血红的泪珠。 好恐怖。 嬴瑜默默偏了头,内心思索怎么才能干掉这只不太聪明,又有些可怜的鬼。 生前身患咳疾卧床不起,家中起火后无人救,就这样硬生生被烧死在火里。 齿尖喷出的烟不只是长年累月吸入的丈夫的烟,还是大火烧焦尸体,闷出的黑烟。 “你有二十岁吗?” 鬼点头。它死于二十岁整。 “死了多少年?十年?” 鬼的手比划着,两只手臂张开,示意更多年。 “二十年?二十一年?” 鬼最终沉默下来。 原来它做鬼的时间已经比做人还多了。 做鬼很难的,要逃命,要避免被其它鬼吃掉。 要躲修仙人,要报仇。 这么多年它也没什么长进,只敢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出来吃几个人。 可是胸口还是很痛,生前折磨它死亡的咳疾,在死后也一直折磨它。 娘偷偷给请过大夫,大夫说肺不干净,没得治。 小时候见过杀猪,杀猪人把有血块脏兮兮的猪肺扔到河里洗,多洗几遍就干净了,它想人应该也一样。 把肺拿出来洗洗就好了。 鬼又示意嬴瑜看它胸口,它想让这个人类帮忙找到自己的脏肺,最好能拿出来洗洗。 可是哪里还有肺,它的身体早在大火里消失,鬼化后的肺部也变成了一块黑色的腐肉。 嬴瑜还是很配合地去看,即使心里已经着急得不行。 她照旧拿着烧火钳,“我看看啊。”她轻声说。 这期间她一直在脑海里呼喊了系统,“在吗?你好?听得到吗?” 没有任何应答。 难道要喊出来? 烧火钳还在鬼身体里。 那鬼安安静静地站着,浑然不觉,甚至还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方便她查看。 嬴瑜用气声发出一阵短促的问候,“在吗?” 依旧没有回答。 鬼的红眼睛望向了她,似乎在疑惑。 嬴瑜赶紧朝它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团黑乎乎的腐肉。 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心里吐槽是不是遇到盗版系统了。 “检测到能量波动,距离目标十米。”电子音再次出现。 嬴瑜有些生气,想说哪里有十米,这不是就在跟前吗! “噗嗤!” 随即是一声血肉炸开的声音。 嬴瑜感觉自己的烧火钳被撬动了。 低头一看,是一把碧色长剑,那剑尖从鬼的胸口穿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肉屑,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男声传来,念了一长串法诀。 “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破!” 嬴瑜抬头,看到这只鬼瞪大了的流血的眼睛,和依然紧闭着的牙齿。 随后它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板上,滋的一声,消散在了空气里。 “叮——检测到击杀壬级恶鬼,奖励十积分,积分已入账,请及时查收~” 电子音同时响起。 嬴瑜手里的烧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谁击杀恶鬼? 嬴瑜呆站在那里。 鬼消失了。后边的人影显现,是一个白袍修士。 这修士身量很高,白袍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生了一张长脸,眉骨高耸,眼睛不大,瞳仁的颜色极淡,看人的时候喜欢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从鼻梁上方压下来。 杀鬼的剑已经自己飞回修士手中,那把剑倒是 好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泛着尚未消退的青光。 “你杀了它?”嬴瑜听到自己出声。 “不必感谢,降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义不容辞之己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语气里有种已经准备好接受感激的从容。 嬴瑜想问,那不是我的鬼吗?不是我的积分吗? 怎么全没了! 嬴瑜表面还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心里却还在咒骂系统不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掐住这个修士的脖子问为什么把她的鬼杀了。 但看到对方杀气凌然的长剑立在身后,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把剑还在发光。剑身上的青光一明一灭,像是活物的心跳,照得破屋里的泥墙上影子一抖一抖。 她敷衍地向对方作揖,“多谢道长。” 男修见这个凡人依旧呆站着,甚至连口水都不给自己端,不由得腹诽起来。 他等了约莫四五息,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灶台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灶台上那两个摞在一起的旧瓷碗,碗沿磕破了好几处,豁口上积着灰,显然许久没人用过了。 “宿主无需烦忧,一介凡人,哪里见过什么鬼,必定是被吓傻了。” 嬴瑜终于再次听到这声电子音。 只是这电子音似乎没有和自己说话。 这屋里就两个人,现在她终于明白,系统是修士的,杀鬼的积分也是。 她根本没绑定什么金手指。 但嬴瑜向来能屈能伸。能听到系统说话,怎么不算一种金手指? 思及此赶忙回了神,做出一副感激不尽的姿态。 “道长,小女实在感谢,刚才被您的招式镇住了,还望您勿见怪,我这就给您倒杯热茶!” 空荡荡的房间哪里有茶,甚至都没有一个完整的碗。 嬴瑜尴尬地笑笑,只好拿自己袖子在仅有的板凳上擦拭,然后搬至修士的屁股后边,“道长请坐。” 这修士慢悠悠坐下了,“我需借宿一晚,等挚友前来,你且放心,不会打扰你。” “无妨,无妨。”嬴瑜应承着,自发走到墙角缩成一团。 她垂着眼睛看地面,两只耳朵却几乎要竖起来。 脑子里那个电子音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听得比任何一次都仔细,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复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当前商场已开启,100积分可兑换一枚筑基丹,可保宿主顺利筑基,当前积分102分。” 100分,筑基丹,嬴瑜赶紧记下。 “确定兑换。已放置宿主芥子袋。” 原来是个还没筑基的新人。 看这派头,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头上是温润的白玉冠,腰间坠着四五个叮铃咣当的玉佩,想来这些配饰都是法器。 家庭条件很好。嬴瑜断定。 那边的系统安静下来,修士也开始在木凳上打坐。 他闭上眼睛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不再端着那股高人一等的架子。 嬴瑜感受到这具身体十分瘦弱,手腕硌在肋骨上,骨头的棱角隔着皮肤凸出来,硬邦邦的。 手掌也很小,指尖粗糙,指节之间有几处硬硬的茧子,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后背靠着泥墙,墙面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布料渗透皮肤,像贴在一块凉的铁板上。 这时月亮偏移,嬴瑜困顿不已。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撑不住脑袋,下巴一点一点往胸口栽。 就在将要眯着时,脑中被“叮咚——”吵醒。 那声音脆响,像一块小石头掉进铁锅里,咣当一下,把她从昏沉中弹出来。 系统又要给修士发新任务了。 这是嬴瑜的第一想法。 可随即她听到了完全不同的任务。 “宿主,请务必扮演恶毒女配戏份,大闹沈牧之直到他生气,正常走完剧情将会获得一枚驻颜丹。” 什么恶毒女配? 走什么戏份? 什么驻颜丹? 3. 恶毒女配系统 这时却见一个翩翩少年从破门走了进来。 那扇破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 月光从门外灌进来,把她身上的衣料照得发亮。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袍子,料子极薄,月光几乎能透过去,整个人像裹在一层流动的水光里。 来人容貌实在昳丽,在月辉下给人一种月中仙子的错觉。 五官生得很浓,坚毅的骨相偏偏生了一双圆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破坏了那股凌厉气,多出一种懵懂来。 两种气质叠在一起,引着人不由得多看几眼。 只是她的表情又实在扭曲,“沈牧之!你可让我好找!”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送,双手掐在腰间。 原来打坐的修士已经起身,他扶住了这位仙子的手,口中连连赔罪,“实在抱歉,我的罗盘告知我这边有恶鬼害人,也是救人心切,望师妹见谅,见谅。” “哼”少年噘着嘴,脸侧向一边,正巧看到了脏兮兮的嬴瑜。 “啊!这是鬼吗!”她尖叫着躲进沈牧之的怀抱。 她一边叫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正好退进修士怀里,肩膀撞上对方的胸口,撞得修士闷哼了一声。 她把脸往修士的衣襟里埋,两只手攥住他胸口的面料。 “师妹莫怕,她刚才被恶鬼挟持,只是普通凡人。”沈牧之温声细语地安慰着美少年。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叮咚——隐藏任务,狠狠踢倒这个凡人,将恶毒女配戏份贯彻到底!任务奖励,下等筑基丹一枚。” 嬴瑜灰头土脸坐着,偷听后感觉脑袋长出了黑线,踢谁,我吗? 还有,怎么有两个系统啊!系统之间真的不会打架吗? 她下意识把两条腿往回收了收,膝盖弯起来,脚后跟贴着大腿后侧,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一团。 真是无妄之灾。 嬴瑜盘算着,若仙子的脚落下来,她计划就地翻滚,滚个两圈,再直接找她索赔。 如果能够赔几根仙草那是最好,说不定就能开启修仙即日飞升——想远了,差点流出口水来。 谁知这仙子却只是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转头继续和沈牧之打闹了。 片刻后再次听到系统声音,“任务时效已过。” “牧之哥哥,我不想在这里,快走好不好,你背我可以吗,我的脚好酸。”她一边撒娇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沈牧之,从嬴瑜的角度看去,竟然感觉沈牧之的脸色有点白。 她的拳头不大,手指细长,握起来只有小小一团。 但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实打实的力气,每一下都捶在修士的胸口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师妹,我们原本就是要明日再回师门的,不如今日在此地修正一番。” “我不嘛我不嘛,这里好脏,还很臭,人家就是想走,想住旅店。”仙子的拳头打得更重了,嬴瑜甚至看到她扯掉了沈牧之腰间的两个玉佩,她把玉佩塞进袖袋之后,又伸手去摸第三个,指尖刚碰到穗子—— 嬴瑜转了下眼睛,却正好和仙子视线对上,仙子一手揽着沈牧之的腰,另一手锤着对方的胸口,眼神还在警示嬴瑜。 敢说话就死定了。 嬴瑜默默把头转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边的沈牧之果真被闹得不耐烦,他扔下仙子,独自出了破房。 “叮咚,任务完成,驻颜丹已发放。服用此丹后,无需粧容即可维持面若桃花。” “这位仙子!”嬴瑜赶忙出口,怕再不说话两人都走了,自己没有修为没有系统,万一再遇到鬼只能等死。 “在下昨夜被恶鬼所伤,感念刚才道长所救,不知……不知能否跟随二位同行?” 仙子愣了下,随后冷冰冰开口,“不可以!救了你还要管你下半辈子吗?” 嬴瑜咬牙,“我仰望二位道长仙姿,不能跟随实在遗憾。刚才我被那恶鬼伤害,能否请仙子帮忙看下伤势?我有钱!可以付银……” 其实嬴瑜没钱。 这样说是在赌,赌这仙子不会要她的钱。 后背火辣辣的痛,虽然第一次被鬼抓伤,可她还是直觉要赶紧治疗。 “宿主,治疗凡人不符合恶毒女配设定。”熟悉的电子音响起,是这位女修的系统。 随后嬴瑜就看见这位仙子站定,似乎在和她的系统交流,片刻后她冷哼着来到嬴瑜面前。 “被鬼抓伤会鬼气入体,半日后便会鬼化,你倒是聪明。” 她蹲下来,查看嬴瑜背后的伤口。 嬴瑜最开始被鬼抓着脖颈,后来又被拍到墙上,整块后背青青紫紫,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幸好只是一只道行尚浅的小鬼,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此丹药是驱浊丹,你且服下,之后好好修养便是。本仙子才看不上你的两个子儿。” 嬴瑜被塞了一颗大丹药,一时间嘴里苦味散开,苦到她五官紧紧皱起。 仙子似乎是被她滑稽的样子逗笑了,随后一蹦一跳出了破门。 那节蜡烛恰好此时燃尽,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嬴瑜在吃下丹药后,感觉身体都轻了些,后背也不痛了。 她此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一定要修仙。 只有修仙方能自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烛火熄灭后的蜡油味,温热的,带着一点棉芯烧焦的微苦。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长一短,隔很久才来一声。 房顶破了很多洞,月光就这样铺进来。 嬴瑜在想那只被杀掉的鬼,这样出神想着,竟在灶台边的柴火丛里看到一点闪光。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确认不是眼花,才把两条腿从身前挪开,用手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蹲坐太久,膝盖弯里僵硬得像生了锈,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嬴瑜过去扒拉一番,扒开干柴往深处探,指尖碰到了什么光滑冰凉的物件。 拿起一看,原来是那只恶鬼身体中的烟杆。被它泄愤扔在了柴火堆里。 铜制的烟杆已经烧得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凹凸不平的积碳,手摸上去沙沙的。 烟嘴那头嵌着一小截玉石,刚才的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块玉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已经被熏黑了。 她用拇指搓了搓玉石表面,熏黑的污渍搓不掉,嵌在纹路缝隙里变成了暗色的线,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嬴瑜捡起它,仿佛又触摸到恶鬼胸膛的腐肉,下一秒却被纷至沓来的记忆淹没。 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后脖颈按进了水里,她甚至来不及闭眼,眼前的黑就变了样。 火光晃动,有人声说话,煤烟和酒气搅在一起。 嬴瑜的视角很奇怪,她察觉自己变成了这支烟杆。 有人把自己往桌上敲,视线一直晃动,待稳定后便看到一对新人。 灯光昏黄,把两个新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在粗糙的墙面上一抖一抖。 女人盖着盖头,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男人矮小瘦弱,嘴边有一颗硕大的痦子,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身上穿的新郎袍不合身,袖子卷了两道还拖到手背,布料倒是新,浆过的,一动就哗哗响。< /p>两人的胸前都有一只硕大的红花。 随后嬴瑜的视线翻转,已是酒过三巡,这支烟杆的主人啪嗒啪嗒抽着烟,对长着痦子的男人说,“阿柳日后就托付于你,她自幼身体不好,生养却是没问题的,你且好好待她。” 痦子男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这支烟杆是阿柳祖父所传,烟嘴上是值钱的和田玉,有灵气在的,今日便赠与你,权当祝贺新婚。这就不必写进嫁妆单子了。” 痦子男笑容满面接过,猛猛吸了一大口,随后露出享受的表情。 浓烟萦绕,嬴瑜便看到正在地上跪着擦地的女人。 她跪在一块湿布上,膝盖压着布边,两只手撑着地面,身体前倾,一下一下推着抹布。 每推一下,她的肩胛骨就从单薄的衣料下面凸出来一次,像鸟的翅膀在皮肤下面颤动。 擦到一半她猛地停下来,全身绷紧,整个人都弯下去,发出急促的咳嗽声。 似乎要把肺咳出来,“可不可以在外抽?大夫说……” 嬴瑜再次被磕到桌子上,磕得啪啪作响,“我想在哪在哪,这是我的家!你不乐意就滚出去。不下蛋的母鸡,还找大夫,咳死你算了!别过了病气给老子!” 每磕一下,视线就震动一次,桌上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男人骂完之后又猛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更深,胸口膨起来,然后对着女人跪着的方向把烟全部吐了出去。 浓烟翻滚着冲过去,把女人的身影裹得模糊。 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咳嗽。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咳到后面已经听不出人声了,变成了一种干呕般的闷响。 年轻女人整个人伏在地上,手指枯瘦如干柴。 随后嬴瑜就看到一个年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长了一双三角眼,眼皮松垮垮地垂下来,盖住半个眼珠子,看人的时候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从眼皮下面看出去。 她拉着痦子男在帘子后窃窃私语,“治不好的,大夫说肺坏了,脏得很,再纳一个……” 浮影晃动,这次嬴瑜看到了巨大的火苗。 火苗舔着帐子往上爬,布帛烧焦卷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浓烟很快灌满了整个房间,从房梁处往下压,越来越低,越来越厚,像一只黑色的手掌慢慢摊开,试图抓取渺小的生命。 外边似乎有人叫救火,叫着叫着声音便小了。 随后嬴瑜被拿了起来,她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是阿柳。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不停地往外涌,在脸上冲出两道湿痕,把烟灰和尘土洗开,露出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火光映在那两只眼睛里,把泪水烧成了流动的金色。 双十年华,本该青春洋溢,在嬴瑜的时代还在上学的年轻面容,此刻却是形容衰败,满目悲切,干坐在床上,静等着被大火吞并。 “阿柳。”嬴瑜喃喃,她叫阿柳。 “咯咯咯——”一声公鸡长鸣,天亮了。 手里的烟杆如云雾般消散,烟嘴处的和田玉也碎裂开,留下一粒水滴状青玉躺在她手心。 这就是修仙界。 凡人渺小,可葬于火海。女人更如尘埃,生前生后无人可诉。 可越是这样的世界,她越要活下去。 此时又一个疑问浮出,为何系统只是下任务,却不让宿主收取战利品? 是没搜寻到,还是不在意这点蝇头小利? 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自己完全有机会跟在有系统的修士后面捡漏? 嬴瑜握紧手里的青玉,眼神坚定,她要开启捡漏修仙! 4. 龙傲天系统 嬴瑜打了水给自己清洗一番,把这块玉放入最内侧的里衬。 这具身体年幼,估摸才十七八岁,嬴瑜透过水影观察着,样貌竟和自己前世一般无二。 想来也是缘分。 她在屋里扒拉出来两小块红薯,在灶底焖熟。 她没有系统,没有引路人,连自己这具身体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她能听到范围内三十米左右系统的声音。 嬴瑜推断,两个绑定系统的人同在一个宗门,这个宗门要么是气运所钟之地,要么就是将起风暴的漩涡中心。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机会。 跟在别人屁股后边捡漏,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荒野里摸黑强。 而且沈牧之还没筑基。 一个没筑基的系统宿主,昨晚刚拿到一枚筑基丹,近期很可能会冲击进阶。 她如果能混进他所在宗门,离得够近,说不定能听到系统发布的修炼任务和破关指引。 她深知在一个世界存活,信息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信息。 嬴瑜吃完两个红薯,腹部终于不再空荡荡的,收拾了原主仅有的两件破衣服和十几文钱,准备离开这里。 “你放心,你被小鬼吓死,今后定不让任何妖魔伤害你的身体。” 嬴瑜低声说道,算是对原主一个交代。 出门才发现这个破屋竟处于河流上游,附近无一处人家。 嬴瑜摸了摸胸口的玉,开始沿着河道往下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街面上铺着石板,石板被多少年的车轮碾过,中间凹下去两道浅沟。 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幌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布面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牛粪、烙饼和药草的味道,地面上的石板缝里嵌着菜叶和碎骨头。 路边有个卖饼的老妇人,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铁锅上摊着几张饼,饼边正在滋滋冒油。 她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帕子,帕子边缘露出灰白的发根。 嬴瑜走过去,“阿婆,饼怎么卖?” 老妇人头也没抬,手上快速给烙饼翻面,“两文一个,五文三个。” “来一个。”嬴瑜有些肉痛。 “您可早就出摊了,太阳刚出没多久呢。” “早食就是要早,天抹黑我就到了。”老妇人依旧慢慢回道。 “您来得早,跟您打听两个人,是我的师哥师姐,穿白袍子,一男一女,样貌不凡,配着剑,您可有见过?” 老妇人这时抬起眼,上下打量着嬴瑜,看到对方随意用草绳绑起来的头发,又继续摊饼去了。 嬴瑜咬了咬牙,“阿婆,我闻着您这饼香得很,带两个给师哥姐尝尝,您再给我拿两个。” 老妇人翻了一张饼,铲子压得饼面吱吱响,“倒是见过两人。天不亮从镇子口经过,往南边走了。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是不是你师哥姐?” “哎!对!谢谢阿婆了。”嬴瑜喜笑颜开。 老妇人又开口,“怎么,你要追他们去?” 嬴瑜挠了挠脑袋。 “我看那二人应是青云宗的,是太虚剑宗的附属门派。你说你是他们的师妹,为何没有佩剑?”老妇人递给嬴瑜烙好的饼。 “哎呀,我是他们未来师妹,这不是正想着去拜师吗,哈哈。” 嬴瑜接过来,饼烫手,她两只手倒换着拿,咬了一口。面是粗面,嚼起来沙沙的,里面掺了葱花和盐。 老妇人把铲子搁在锅沿上,铲尖淌下一滴油,“这方圆百里佩剑穿白衣的道长,十个里有八个是太虚剑宗的,近些年又分出来个青云宗,穿白衣的就更多了。” “为什么会分出来一个新宗门呢?”嬴瑜含糊不清地问。 “还能为什么?太虚剑宗只修无情道,入了太虚剑宗的门,先要斩断七情六欲。对爹娘不能挂念,对同门不能亲近,对道侣不能动心。修到深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谁受得了?很多弟子抗议,就分了个新宗门出来,正是这青云宗。青云宗宗主也很是争气,这么些年已经把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弟子数都要超过剑宗了。” 嬴瑜听到熟悉的无情道,心想这我可熟了。 无情道是最难毕业的,堪比德国读博十倍难度,怪不得学生闹着转专业。 “那青云宗是不是很远啊?” “远。靠你这双脚,走三天也到不了。”老妇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伸手从铁锅边扯了半张饼递过去,“拿着吧,送你的。” “多谢阿婆。”她擦了擦嘴,恭敬地鞠了个躬。 嬴瑜一边走一边观察,她计划去最大的情报中心,也就是酒楼,窃听点情报。 属实是运气好,今天的酒楼还有说书人在。 嬴瑜一屁股挤入门口的几个小乞丐之间,毫无违和感融入了。 小乞丐不满地瞪她,嬴瑜给出自己的半张饼,他们便没了动静,安安静静听说书人讲修仙。 “今日在下写了一首宗门诗,还望诸君品鉴! 剑宗万剑破如风,音宗百乐齐朝鸣。毒教毒修冒绿气,碧水女修不嫁人。丹霞药丸值千金,佛宗秃驴敲!木!鱼!” “好!”一阵雷鸣的掌声响起。 几个小乞丐也把手拍得啪啪作响。 台下有人问到,“怎么没有御兽宗呢?” 说书人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话说这御兽宗,契约灵兽,压制兽魂,看似弟子们人人皆有灵兽,煞是威风。”他话锋一转,“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每年开一次契约争夺战,弟子们打到最后的人才能分到一只灵兽。可是残酷得很啊!加上灵兽天性不羁,不愿被人族契约,弟子越来越少,这宗门要没落咯。” 人群中也一片唏嘘。 嬴瑜听了半晌,算是对这个世界的宗门听了个大概。 待走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晒得土路上的车辙泥皮干得发白起皮。 她沿着往南的路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衣服是粗布的,颜色灰扑扑的,袖口和膝盖处磨得起毛。 鞋子是布鞋 ,左脚的大脚趾那里破了一个小洞。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凸出,脸颊凹陷。 这副样子去敲青云宗的门,恐怕连外门杂役都当不上。 不过修真界看的是灵根,脸洗干净就够了。 嬴瑜继续赶路,同时感觉自己背上的伤势在愈合。 第三天傍晚,她到了青云宗的山门脚下。 那座山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 石碑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沿着山势蜿蜒往上,消失在云雾里。 山门处有一个值房,青砖灰瓦,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袍的弟子。 这弟子正在看书,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他翻页的时候先用手指沾一下舌头,再去捻页角。 嬴瑜走上前,“这位师哥,请问山中可还缺杂役?” 那弟子放下书,转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什么灵根?” “未曾测过。” “不收。” 嬴瑜好声好气,“这位师哥,我力气很大,从小干惯粗活,只是洒扫也可以的。” 那弟子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去看书了。 “叮咚——请宿主接收今日任务,对羞辱你的弟子喊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嬴瑜一阵激动。 来人却不是前几天见到的二人,而是从她的来路走来的一个面色刚毅,胡子拉碴的壮汉。 “收不收外门弟子?”他砰砰敲着值房的窗户。 嬴瑜被吓了一跳,赶紧躲远了。 值房弟子:“什么灵根?” “没测过。” “不收。” “你不会给我测一下吗?不就是灵根吗!”壮汉浓眉竖起,表情不耐烦。 “宿主,你是杂灵根。” 壮汉顿了几秒,似乎在和他的系统争论。 “检测无误。你想啊,你现在是杂灵根,可是不就代表金木水火土风雷都能修吗?到时候狠狠打他们的脸!多解气!”系统的电子音带了些蛊惑。 嬴瑜目瞪口呆,没想到修仙界也有传消组织了。 那壮汉似乎被系统说服了,他回值房弟子,“我是杂灵根。不过你不要小瞧我,我很有修炼天赋!” 弟子却头也不抬,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似是见多了的不耐。 修仙之途困难重重,首要的就是灵根,若是连灵根筛选这一关都过不了,更难说后续的发展。 杂灵根并非不能修习,而是杂乱无章,每一样都沾点,也就什么都不精通了,很难修出成果,大多筑基后便再没了进展。 只见壮汉原地不忿,怒目圆睁,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片刻后竟直接迁怒,抬起拳头狠狠砸向了值房的墙壁。 墙壁上设有法术,弟子在内纹丝不动,壮汉被直直弹了出去,正好摔落在嬴瑜脚边。 他吐出一大口血,眼睛里全是愤怒,咬着牙对着值房弟子喊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日后我定要你好看!” 5. 初潮 嬴瑜看对方情绪激动,感情充沛,竟一时分不清他是完成任务,还是真的如此愤怒。 这边的吵闹吸引了山上的人,嬴瑜扶起壮汉,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依旧很生气的模样。 嬴瑜看着一行来人,领头的竟然是那晚的女修。 他们全都穿着白袍,值房的弟子对他们毕恭毕敬,一边行礼一边问好。 “吵什么?”女修眼神挑剔地看着两个凡人,看到嬴瑜后顿了下,“你竟真找来了?” “这两位想要入门做杂役,可灵根都很差……这位男郎还破坏了值房,被法术弹开。”值房弟子一板一眼汇报。 “来闹事?打下山去。”她调子高高的,像是一只天鹅。 她身后的人一左一右,把壮汉搀走了,壮汉肌肉虬结,竟挣扎不得。 嬴瑜见缝插针举手,“我还没测过。” 女修瞥了眼值房弟子,“给她测一下便是。” 那弟子听罢,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碟,玉碟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符文,他捏着嬴瑜的手腕把玉碟贴在她掌心里。 玉碟入手冰凉,贴上去之后过了四五息,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杂灵根。”他收回玉碟。 女修嗤笑,“看着倒是很机灵,可安排去做洒扫。” “是,裕宁师姐。” 值房弟子目送着女修一行人离去,后拿起桌面上一本簿子,看向嬴瑜,“名字。” “嬴瑜。” 那弟子写下来。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收笔的时候微微往回带一下,写完把毛笔搁在砚台边沿。 “根骨年纪几何,可有隐疾?” “年十八,没有隐疾。” 他没有再问其它,合上簿子,从桌下拿出一套灰色的粗布衣服和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从窗口递出来。 “外门丙等杂役,领引气口诀。住处在外门丙院,走左边那条路,门上有牌。” 嬴瑜接过来。 衣服是灰色粗布,布料硬邦邦的,有一股染料的酸味。 小册子的封面写着“引气诀”三个字。 “三日引气入体者,升乙等杂役。十日未入门者,逐。” 嬴瑜抱着衣服和册子,走上左边那条岔路。 丙院比她想的要偏,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院门是木头的,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墨写了“丙院”两个字,墨色已经淡了,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矮房,房门全都开着,能看到房间里摆着通铺。 铺面上铺着草席,草席边缘散出几根干草。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边角处湿气重,长了几丛细小的蘑菇。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炭火气。 最里面那间房空着,她走进去,换上新领的杂役服,坐在床边翻开了引气诀。 第一页只有一段话。 “盘膝而坐,五心朝天。舌抵上颚,意守丹田。呼气入丹田,吸气吐天突。一念守气,一念忘我。待丹田有温热之感,即为气感初现。” 下面是一幅简易的经络图,几条线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椎往上,绕过肩膀,顺着胳膊外侧走到手指尖。 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按照图上画的样子盘腿坐好。 她闭上眼,舌抵上颚,吸气,呼气。 丹田没有任何感觉。 她又试了一次。 吸气的时候她刻意把注意力往小腹的位置压,感觉像是用意识推着一团看不见的棉花往下走,走到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就推不动了。 紧接着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等嬴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断断续续进了隔壁房间,她坐在铺位上,感觉到两条腿已经麻透了,从小腿到膝盖再到胯骨,像灌了铅一样沉。 动了动脚趾,脚趾尖传来针扎一样的麻刺感。 嬴瑜倒在铺上,把青玉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胸口。草席粗糙,蹭得脖子又疼又痒,嬴瑜只能把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铺在身下。 一夜好眠。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院门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锣声。 那声锣响来得突然,嬴瑜被惊得从铺上弹起来,脚踩到地上才想起自己昨晚穿着衣服睡的。 隔壁房间里传来慌慌张张的拖动声。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灰衣服,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也就十八九。 锣声是从院门口传来的。 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左手提锣,右手拿槌,锣面上还有刚刚敲过之后的余颤。 他生了一张方脸,颧骨高,下巴短,眉毛浓而直,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转的是整个头,像猫头鹰。 “卯时到。杂役领活!” “挑水劈柴清扫打扫揽菜田浇粪各按昨日分派,去吧。新人留下。” 众人纷纷散了,只留嬴瑜一人。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半息,“叫什么?” “嬴瑜。” “识字吗?” “幼时读过一些书。” “丙院灶房今日缺人手,你去帮厨。且随我来。” “是。” 她没有问帮厨要做什么。白袍男人见她老实巴交,开始例行交代,“宗门杂役分丙、乙、甲三阶,新入门无修为者统归丙级,须十日之内引气入体方可留用,逾期逐出。主要做些劳力活,每日上工四个时辰。三天内引气入体可破格进入乙等,若是在三到十日间引气成功,也不必怕,只需再呆半年即可升为乙等。 乙级转向灵材、灵田、库房等辅助差事,上工也要够四个时辰,修炼时长与丹药灵石提升,凭积分、修为达标升入甲级。 甲级管束下级杂役、对接外门事务,享有功法借阅与外门考核优先权;甲级修为至炼气七层、攒够贡献并通过杂役小比前列,方能晋级外门。 外门再凭修为、任务功绩择优选入内门,内门由长老看中方可收为亲传,各阶均按月核发食宿、丹药与灵石,失职或修为长期停滞则面临降级、除名。” 嬴瑜仔细听着,心里飞快盘算着,这样的话,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晋升,起码十年才能成为外门弟子。 表面上三日引气入体可破格晋升,实则做到的人少之又少,能引气入体的更是极少数,所以丙级人员流动大,大多都在十日后被遣下山去。 修仙之路漫漫兮,不知何日才能飞升。 嬴瑜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她计划尽量三天内完成引气入体,这样就能提前半年进入乙等。 一生都在追求效率的九年义务教育。 灶房在丙院的西北角,是一间比其它房间稍大一些的矮屋。 白袍男人把她带到就离开了。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门框上挂了半截布帘,帘子被油烟浸得硬邦邦的,用手一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嬴瑜掀帘子进去,灶台上坐着一口黑色的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水汽夹着一股米汤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的。 灶台旁边是一张矮木桌,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菜叶,菜叶上 沾着露水和泥。 桌边已经站了一个厨夫,正在咚咚咚切菜。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切菜,会?” “会。” 他二话没说,把手里的菜刀递给她。 嬴瑜接过刀,看到对方手上厚厚的茧。 她站在旁边开始切菜,刀起刀落,切了半晌。 厨夫站旁边看了一阵,忽然又说了,“菜切得不错。还未引气?” 嬴瑜摇摇头,“昨晚没成功。” 他伸手把切好的菜扫进一个大木盆里,手指在盆底扒拉了一下,把堆尖的地方扒平。 “要看悟性,有人三天,有人三个月,有人三年。这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天都能见到新人。” 嬴瑜顿了下,刀再落下,是更细碎的菜段。 白天帮厨,晚上苦修。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铺位上,把引气诀又翻了一遍。 册子被她翻得起了卷边,封面的“引气诀”三个字被手汗洇得有些模糊。 嬴瑜还是没能凝聚出稳定的气感。 她把册子合上,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青玉。 它里面暗影浮动,好像存着什么东西。 灵气?印记?又或者是阿柳在这个世上最后剩下来的一缕残念。 她把青玉翻过来,想要再练习一会,这青玉却从手里飞出,飘到了她的丹田位置,紧贴住了皮肤。 嬴瑜吸气,感觉一股更凉的气息贴着皮肤渗进去。 突然间福至心灵。 她立刻打坐,开始持续吐息。 第二息,温度变了。凉意不再往外扩散,而是变成了一股很细的线,像一根冰丝从皮肤表面的毛孔里钻进去,直直地往丹田深处走。 最后停到了丹田。 她的丹田。 她闭上眼,舌抵上颚,按照引气诀的呼吸节奏开始调动意识。吸气,呼气。 吸进来的空气还是凉的,但这股凉意走到丹田之后没有散掉,变成冰丝开始旋转,像水底下一根极细的水草被微小的暗流带着转圈。 每转一圈,小腹深处就多一丝温热。 气感!这是气感! 嬴瑜灵光闪现。 她保持着呼吸,不敢加快节奏。 冰丝在丹田里转了大概几十息,开始往旁边探。它自己动起来,从丹田出发,慢慢地往小腹左侧滑过去,然后在下腹转了个弯,又折回到丹田的位置。 形成完整的一个圈。 她把呼吸又放慢了半拍,让自己完全跟住那股气感的走向。 气感走到哪里,她的意识就贴到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重复这个动作几十次,这股气感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下丹田,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这是灵气?她试着用意念推了推那团气。 它真的动了,腹部也产生一股热流。 嬴瑜睁开了眼睛,感觉全身都变得轻盈,视力也变得很好,甚至可以看到角落里的蚂蚁洞。 她看着贴在丹田位置的青玉。 青玉已经失去光泽,变得灰扑扑。 她用手指摸了摸丹田,皮下的肌肉在轻微地跳动,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唤醒。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涌动的热意。 这热意不太一样。 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些许陌生的潮热。 嬴瑜怔了怔,低头看见—— 一丝鲜血。 是月经。 这是这个身体的初潮,在她引气入体成功的一刻姗姗来迟,似乎是庆贺。 庆贺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凡人。 6. 剑宗系统 嬴瑜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用什么卫生用品。 她没有法力,只能找了自己的旧衣服,裁成合适的形状,垫在身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在前世经常废寝忘食工作,时不时要去很偏僻的地方救助,因此月经紊乱,每次都腹痛难忍。 这次却没有感觉到不适,只是感知变得敏锐,甚至能感受到经血的流速。 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她为此感到激动。 第二日天刚亮,卯时的锣声再次响起,还是那个白袍男人。 经血的量并不大,只持续了这一晚,醒来就没有了。 嬴瑜猜测是因为自己有点营养不良导致的。 嬴瑜注意到又来了两个新人,还有几个稍微熟悉的面孔不见了。 白袍男人吩咐完日常安排,对几个新人也交代了一番之前和她说过的话,随后让嬴瑜留下。 “你果真引气成功了。”他面露欣慰,“丙院已经一年多没出过三天引气的凡人了。你且随我一起前往乙院。” 嬴瑜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快步跟上白袍男子,这次男人的话稍微多了些。 “到了乙院就有更多机会,虽然还是上工四个时辰,但是可以去灵田,仓库,灵材室,都是好活计。” “你昨日引气,已正式步入炼气,可到乙院领一份炼气手册。炼气期总共分为前中后三个时期,到后期便可冲击筑基。” “修仙之途苦寂无边,近千年来无人飞升,望小友道途宽广,逢凶化吉。” 男人对着嬴瑜发出祝愿,嬴瑜内心感动,回敬道“多谢师哥吉言。” 嬴瑜运气还可以,被分到了灵植区,负责灵植的日常养护。 只需每日给灵植浇水除草驱虫即可,最主要的是,可以坐在田边修炼。 这不就是带薪考公吗? 嬴瑜万分开心。 乙院的住宿相对也好很多。 一个房间四张床,不再只是干巴巴扎人的稻草,每个床下还配了一个木箱,用来放私人物品。 现在她只是刚引起入体,还不能辟谷,仍要食一日三餐。 需要照看的灵田在后山,不远处就是食堂,这下连路上的时间都大大节省了。 嬴瑜大概了解修仙的基本原理,无非是吸收灵力至体内炼化,不断促使自身“精、气、神”发生质变,凝结出金丹、元婴,从而逆转后天凡躯、回归先天道体。 像是模拟孕育过程,孵化出一个全新的“本我”。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小小炼气,想不了那么远。 炼气手册延续了引气诀的简略,仅有两段,分别对应中后期。 中期:【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舌抵上颚,神守黄庭。 引丹田温热之气,下沉会阴,过尾闾,上夹脊,至玉枕。 气行周天,勿忘勿助。 待经脉畅通,真气如溪流潺潺不息,即为炼气小成。】 后期:【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舌抵上颚,意守丹田。 引全身经脉之真气,如百川归海,尽数纳于丹田之中。 以神为引,以意为炉,反复锤炼,凝而不散。 待丹田有膨胀之感,真气黏稠如雾,即为炼气圆满。】 她越看越没有头绪,怪不得都说修仙要有悟性。 这本册子后面还写了几种炼气期可以使用的小术法,火球术、凝水术、御风术。 学会后即可到人间变戏法为生,嬴瑜突然发现一条致富之路。 修仙还有一条很苛刻的因素,不修就会退步。 一日不修,存在丹田的那点灵气就要散了,催着人进步。 嬴瑜正好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她可以端着望远镜观察一整天动物,也可以持续好几年只做一件事。 在这种耐心加持下,她目前还不觉得修仙乏味。 这是嬴瑜在后山灵田工作的第十天。 由于来往的人很少,她可以放心在这里修炼,只需每七日上交一批成熟灵植。 这几天里她只学会了一道凝水术,水球只有巴掌大小。 灵田中总有来偷吃的野鸡野兔野鸟,嬴瑜灵机一动做了个稻草人放在田里,只是美术功底太差,做出来和阿柳的鬼形态很像。 她把凝水术用到了稻草人身上,额外牵了几根细丝,只要细丝被拉动,稻草人就会三百六十度洒出一波水。 这下大幅降低了灵植被偷吃的概率,洒出的水还能浇田,简直是天才级别的极简设备。 这种小发明让她的修仙多了些趣味,除此之外的娱乐来源是偷听系统发言。 就好比现在。 芋泥师姐,不是,裕宁师姐再次怒起冲冲在后山欺负人。 嬴瑜已经摸清了这位绑定恶毒女配系统师姐的套路。 主要是羞辱弟子,一边撒娇一边激怒沈牧之,然后踢路过的狗。 总之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恶毒。” 根据嬴瑜的观察,这位芋泥师姐还会在羞辱弟子后暗戳戳赔礼,送一些玉佩灵植之类的补偿。 系统给的奖励也很随意,什么驻颜丹,亮眼丹,永久远山眉丹。 像是整容机构资深销售。 这次芋泥师姐同样凶巴巴的,嬴瑜躲在灵田附近的值房后边偷听。 “你是什么狗屁大师姐,摆脸色给谁看呢?不就是金丹吗,我牧之哥哥明天就能金丹!你不许在这里修炼,回你的太虚剑宗去!” 嬴瑜听到“金丹”二字,感觉有些新奇,那可是大佬。 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打斗声,紧接着就是女子一阵啼哭,“啊啊啊你敢打我,我一定要你好看呜呜呜!” “吵死了。”一声低沉的冷音传来。 芋泥师姐似乎是跑走了,嬴瑜拿不准那位剑宗大师姐还在不在,索性没出来。 “何人偷窥,还不速速滚出。” 一道威压朝着嬴瑜压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威压,额头瞬时冒出了冷汗。 她从房后爬出,鞠着手大声道:“师姐何故于此?我是本处灵田看管杂役,绝无偷听之意!” 沉重的威压撤去,冷溯冷冷看着这个身着灰青色杂役服的弟子,转身就走。 “叮咚——任务已下发。前往论剑台,当众 击败师弟薛桓,夺回属于你的地位与荣耀。完成任务奖励:修为恢复至金丹中期,额外赠送剑意通明丹一枚。” 嬴瑜听到了熟悉的系统播报,原来这位大师姐也绑定了系统。 可大师姐反而停下了,过了几息,嬴瑜再次听到系统声音,这次更加柔和。 “你在怕什么?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区区元婴算什么?两年之内让你突破化神都不是问题。无情道,走到极致就是斩断一切束缚。一个凡人而已,不过是证道的必要代价,你莫要再同师尊争论了。” “此时回去认错,我会辅助你击败薛桓,你继续当天才不好吗?” 冷溯似乎在和系统交流,嬴瑜回到自己的灵田附近继续打坐。 “你休要一意孤行!我不是心魔那种低级东西,我只是来辅助你飞升,若你执迷不悟,我将会对你略施惩戒!” 嬴瑜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气急败坏的系统。 之前沈牧之和芋泥师姐的系统都是平淡地下发任务,这个却像在循循善诱。 还没待她想更多,大师姐竟直直跪倒在地! 嬴瑜赶紧起身过去搀扶,只看到大师姐冷白的手指,和青筋暴起的脖颈。 她在忍痛。 大师姐推开了她,一步一踉跄,撑着剑离开了。 这是嬴瑜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系统并不是被所有人欣然接纳。 有人在反抗任务,拒绝诱惑。 而拒绝系统,会得到一次次惩戒。 夜晚,嬴瑜心事重重地回到乙院。 同房间的三个女修已经在房间里,她们看到嬴瑜回来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刚才的对话。 嬴瑜一听,正是说的剑宗大师姐。 “听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呢,十岁引气入体,十五岁筑基,二十五岁金丹中期,现在拜入剑宗二长老的门下,被收为内门弟子,可厉害了。” “真年轻啊,现在她到金丹,寿命得有五百岁了吧?” “有的!按照这种修炼速度,可能不到五十就能元婴了。” “好厉害啊……”女修们齐齐发出惊叹。 “那她怎么来我们宗门了?剑宗的灵气更充沛吧?” 几人压低了声音,“偷偷告诉你们,我有个在剑宗当杂役的表叔,他说剑宗这几年出了另一个天才。其实说天才也不合适,他已经六十多岁,困在筑基期三十多年了,可这三年竟然连跨三境!” “莫不是获得了什么机缘罢?”嬴瑜无缝加入她们的谈话,几人给她腾出点位置。 “肯定是获得了大机缘!再厉害也不能连跨三境呀!” “真羡慕。” “这和大师姐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大师姐的师弟?” “他是外门弟子,算是大师姐的师弟。不过……”女修故意挑起话头,却迟迟不往下说,“他做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 “什么事呀?” “什么事?” 几人齐齐问到。 这女修站了起来,掐着腰,义愤填膺。 “他杀妻证道了!” “啊!” 几个女修齐齐张大了嘴。 7. 外派 杀妻证道。 这个词嬴瑜只在里看过,真的出现在生活中时,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抽干。 手脚发凉。 那不仅是一条生命,还是一个陪伴了他很久的最亲密的人。 无情道就是这样的道吗? “他……妻子多大了?”嬴瑜听到自己问出来。 “唔……好像也是五六十岁,他筑基三十多年没突破,就是妻子一直陪伴着他。真的是狼心狗肺!” 说话的女修圆脸,眼睛下面有几颗小雀斑,说到愤懑处,雀斑都开始跃动。 “对啊!做人怎么可以这样!” 几个杂役女修纷纷附和,一时间小小的值房里全是愤怒的声讨。 “那之后呢?” “唉……他杀妻后,竟真的突破了,现在已步入元婴。大师姐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她当众训斥了这个弟子,谁知弟子竟然一掌打伤了大师姐!” “就没有师尊管管吗?” “我都不想说无情道那些人。那几个老头……”雀斑女修咬牙切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 嬴瑜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些,处处都是耳朵。” 这女修再次低下声音,“几个师尊竟都偏向那男子,甚至斥责大师姐任性妄为,要大师姐道歉呢!” “大师姐一身傲骨,自是不屈,就被打发到我们宗门来了,说是替咱们的二长老管教弟子,实则一点权力都没给。” “怪不得呢,我今日瞧见她在灵田那边,似乎是要修炼。嬴瑜不是在灵田上值吗?你今日可见到了?” “我今日不巧去领灵植种子了,倒是没遇到。” 几人皆是一阵失望。 嬴瑜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不免难过。 为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女人,为傲骨反抗的大师姐。 她比在场的女修了解的信息要多,她知道大师姐有系统,却没依靠系统升级,坚持自己内心的道义。 那位杀妻证道的弟子,三年来连跨境界,想来也是绑定了系统。 事到如今,嬴瑜几乎摸不清系统的绑定规则。 她把那股翻涌的难过压下去,开始梳理手头的信息。 现在她总共遇到四位宿主。 第一位是沈牧之,他似乎是“恶鬼侦查系统”,只遇到过一次,不能直接下定论。 第二位就是芋泥师姐的“恶毒女配系统”,这系统总是要求她做一些刻板印象的坏师姐,再给一些小恩小惠。 第三位则是入山前,遇到的“龙傲天系统”,这位杂灵根壮汉后来不知去了哪里,也不好定论。 第四位就是大师姐,大师姐的系统想让她打脸薛桓,或许是什么“打脸系统”? 以上这四个系统的任务都毫无章法,绑定的宿主更是从杂灵根到天才,看不出规律。 嬴瑜把这些信息记下,想着如果之后遇到的系统多了,还可以进行一下分类。 嬴瑜还是兢兢业业一边守田一边修炼。 她想只有好好修炼,升到外门弟子,才有机会和有系统的人一起出入秘境。 只是她修炼速度着实很慢。 每天都在丹田处萦绕着一股灵气,第二天又散了,这就是杂灵根的低质量天赋。 嬴瑜闲着没事就在那琢磨,丹田守不住气,她能不能让内脏守气?反正之后都要进行强化,内脏总不能一直脆弱吧? 于是她就催促着体内的气息往着脾胃方向去,谁知这股灵气接触到脾胃,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被吃掉。 嬴瑜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不适,就这样一直把灵气往自己内脏里赶,灵气充足后,她竟然发现这些气自发在体内循环起来,形成一个闭环,像是放大至整个身体的丹田。 手册上没讲可以这样修炼,也没讲不可以,身体也没出问题。 勤奋的嬴瑜就这样日复一日循环着体内的灵气。 自己的凝水诀也用得愈发顺手,一个月后,已经可以凝出一桶水。 这期间她再没见过大师姐,芋泥师姐也不在后山欺负人了,嬴瑜一心沉溺在修行里,着迷于身体的变化。 这天又到了一周交一次灵植的日子。 嬴瑜养护的灵植长得又快又好,库房总管叫住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去丹霞宗照顾灵植。 原来青云宗自己是没有炼丹修士的,每月会用收获的灵植去丹霞宗兑换丹药,除此外便只能购买。 上次自己种植的灵植被丹霞宗的修士夸赞,青云宗这边便想着把嬴瑜送过去,做个顺水人情。 嬴瑜稍微思索便想通其中关窍。 见她犹豫,库房总管说道:“丹霞宗自己的灵田数不胜数,你过去后会比现在忙上些许。不过好处也是极多的,可以结识丹修,其次丹霞门的灵田灵气比我们的灵田高许多,有益于你的修炼。” 嬴瑜一听有助于修炼,可耻地心动了。 “那我还是乙院的杂役吗?” “自然是。你的月俸还是青云宗出,只是照看灵田的地方变了。” 嬴瑜懂了,外派。 第二日嬴瑜就被一个传送符打包送到了丹霞宗,两千多里路程不过打个瞌睡。 落地的时候她头还有点晕,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站了半晌才缓过来。 丹霞宗建于丹霞山南麓,以赤红色山岩得名。 山中有天然地火口,被宗门改建为炼丹火脉。 宗门上空常年弥漫药香与丹炉烟气。 丹霞门辖域内有一大片人工种植的药田,按药材品级分为上中下三等田。 嬴瑜被丹霞宗值房弟子带到了下等田的庚区。 “日后还望师姐悉心照料这片灵田,如有其他问题,可直接再来寻我。” 这弟子朝嬴瑜行礼,嬴瑜赶忙回道,“多谢照拂。” 丹霞宗的守田工是纯正修仙牛马,居所就在田头,连上下班路程都节省了。 好处是单人间。 嬴瑜推开自己的小屋,里边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掐了个除尘诀,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头。 库房总管有一点没说错,这边确实灵气充裕,嬴瑜感觉呼吸都更加顺畅。 折腾半天不过才正午。 嬴瑜这片田的区域足足是之前照料的十倍,单是一个稻草人解决不了问题,她坐在田埂上一口气做了十个。 仙气飘飘的灵田就这样长出了十个丑东西。 每个稻草人的脸都是她用炭块画的,有的歪嘴有的斜眼,还有一只画了两撇八字胡,远看像一排嘻嘻哈哈的妖怪。 嬴瑜发现在自己单人间的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房间,她过去查看,竟在里边看到一个落灰的丹炉。 丹炉不大,只到她膝盖,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灰壳。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下面暗沉的铜色,炉壁上刻着一圈她看不懂的符文。 再往后走,便是辛区灵田。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一共只有八个等级,自己分到了倒数第二。 辛区的灵田和她的庚区一般大,但田里的灵植稀稀拉拉的,叶子都打着卷,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嬴瑜视察完自己的领地,了解了灵田内灵植的生长情况,正计划就地打坐开始修炼,恰在此时,一道清风拂过,携带着一股强烈的恶臭直冲她脑门。 很难形容是什么味道。 有变质蛋白的腥臭味,也有鱼虾腐烂的味道,像是夏天暴晒三天的养鸡场。 嬴瑜的眼睛瞬间被熏出眼泪,她的灵植竟也蔫头巴脑了。 嬴瑜怒气冲冲地望向臭味来源,是隔壁辛区的值房。那间小屋的窗户紧闭着,门缝里正往外丝丝缕缕地冒着绿烟。 难道在沤肥吗?灵植也不需要施肥啊! 为了自己的灵植以及往后的修炼,嬴瑜捏着鼻子,雄赳赳气昂昂敲响了辛区值房的门。 她想着一定要大骂对方三十句,如果对方巧言令色,她一定回禀了主管,回老家去。 半晌后一个白衣女修施施然打开了门。 嬴瑜望着对方的脸一时不知道自己干嘛来了。 无他,这位仙子实在美貌。 比嬴瑜在原来世界见过的女明星都好看。 清冷出尘的气质更使她宛若云霞化人,仙子语气平平,“作何?” 嬴瑜回过神,“那个,你好,我是你隔壁新来的守田,请问你还好吗?” “很好。” 仙子作势就要关门,嬴瑜一条腿卡了进去。 “痛痛痛!你很好,我不好啊!你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臭!” “炼丹。” 嬴瑜扒着门,不敢置信,“是毒气丹吗?” 仙子依旧面无表情。 “对,就是要毒死这个宗门所有人。” 嬴瑜心想你还挺会说冷笑话。 仙子大发慈悲放了嬴瑜进来。 甫一进门,便被臭气熏了个仰倒,臭气来源正是房中正在冒着□□,不是,绿气的丹炉。 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从炉盖的缝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落在地上又散开,把泥地都熏出了一片暗绿色的印子。 丹炉还在咕噜咕噜冒泡,诡异的绿色气泡依次炸开又鼓起,像是癞蛤蟆的皮肤。 “这能是丹吗?”嬴瑜发出疑问。 “失败了。”仙子负手而立,像是闻不到臭味一样。 “那个……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说了。” 嬴瑜哽住。 “好吧,以后可不可以只在吹北风的时候炼丹呢?我的灵植看起来要死了。”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田里那片已经垂头的灵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商量。 嬴瑜的要求不算过分,单是闻到这股味道,她几乎要三天吃不下饭,为了自己的小命和邻里和睦,她不得不开口。 仙子不说话,嬴瑜再次开口,“我叫嬴瑜,是今日刚来的,就在庚区。” “哦。” 嬴瑜硬着头皮,“如果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是吗?”仙子终于正视她,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的丹炉。 绿色气泡映在她清冷的脸上,把半张脸都照成了诡异的翠色。 “那你试试我这炉丹。” 8. 交到朋友 嬴瑜脸都白了。 可仙子的眼神万分坚定,她只能硬着头皮上,用手指蘸了点不明液体,黏稠的感觉攀上来,她瞬间浑身起毛。 颤颤巍巍微微抿了一点,嬴瑜做好了被毒死的准备。 奇怪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臭豆腐味跳跳糖。 嬴瑜感觉吃到了科技的味道,可是再略微感受,又涌上来一股灵植清香。 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难吃。 只是离丹药很远了,更像药渣。 娰何抱臂看着她,见状微微挑眉,“是不是不错?” “还可以,还活着。这是什么……丹?” “初级筑基丹。你还没筑基,可以试试把这一炉都喝了,晚上就能筑基。” 娰何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只是不太擅长引诱,语气有些急促。 嬴瑜看不出这位师姐的修为,不过反正比她高。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修士不能食用不清不楚的丹药,为了自己的修为和小命,嬴瑜婉拒了,很顺畅地岔开了话题。 “师姐,实在感谢,我已经感觉刚才吃的一口在起效了,浑身发热。不知怎么称呼您?” “娰何。” “好的娰何师姐,下次再来拜访,我有急事先走了!”嬴瑜走出门,又绕回来,“记得吹南风的时候不要炼丹!” 庚田在辛田的南部。 嬴瑜一溜烟跑了。 娰何没管她,蹲下来舀了一勺自己的丹,一边思考一边核对丹材。 百年黄精、赤林果,野鸢根,全是对的。 怎么就炼不成了呢? 复盘了半晌后,娰何再次准备好要用的灵植,准备再炼一炉。 这边的嬴瑜浑然不觉。 她没有撒谎,真的感觉全身温热,有一股热力在体内循环。 自从引气入体后,她已经来过两次月经,也就是过去了两个月。 两次月经都没有带来强烈不适,她时刻关注着这个时期,并从中琢磨出一点规律。 在月经结束后,身体会变得像一块磁铁,大量吸收着涌动的灵气,让体内的循环更加坚固。每当这个时期到来,她感觉种地都更有劲。 经血量也逐渐变少。 她之前过相关资料,女性月经主要作用之一是维持女宫内膜厚度,避免过厚。 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灵力滋养下,已经不会再自行脱落内膜,更像是自动吸收了,变成了身体的养料。 这点发现让她高兴。 每次对身体的探索都能获得一定感悟,和身体变得熟悉,才能更好淬炼。 只是两个月内她丝毫感受不到其他人说的炼气前中后期的变化。 现在温热的感觉在体内游走,像是被牵引着,一寸寸侵入了骨髓,难耐的酸痒侵蚀着骨头缝, 原本萦绕在她内脏循环的灵气也钻入了骨髓。 体内空了下来,嬴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呼吸吐纳,补上这部分空缺。 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静静闭眼感受。 丝毫不知屋外已经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把她一心牵挂的灵植打得东倒西歪,有的被甚至被风吹着连根拔起。 灵植向来娇贵,生长于灵田,用的是灵泉,这番狂风骤雨,让它们歪歪斜斜倒成一片,灵气便这样四散开来。 嬴瑜只感觉自己今日似乎运转得更顺畅,灵气一波接一波,盈满了她的身体。 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下午,乍一清醒,竟看到一个长发散乱的白衣人背对着自己自己床前,嬴瑜吓了一跳,去推人的后脑勺。 谁知后脑勺竟然开口了,“你好生无礼。” 嬴瑜赶紧缩回手,从这堆头发里扒出来一张脸来。 是美丽的娰何师姐。 只是师姐现在眼下青黑,像是化了什么“丧系粧容”。 嬴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师姐怎么来自己这了。 她此时感觉非常好,手上常年累作留下的茧子竟然没了,手指似乎也长了些。 娰何开口,“你筑基了。杂灵根到底怎么筑基的?” 嬴瑜黑线,怎么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杂灵根,难道灵根就像身份证那样明显吗? “兴许是师姐昨日那口丹药的缘故。在此多谢师姐。” 娰何:“那种药你估计得喝十斤,兴许能摸到筑基的苗头。” “不过也是奇怪,我昨日为你护法,你体内虽灵气浓郁,丹田处却是空空,你是不会把气凝聚在丹田吗?”她顿了下,“若是不会凝气,便结不了丹。” 不过修仙界似乎本就没有杂灵根结丹的先例。 “难道这就是杂灵根的缺陷?” 嬴瑜也不清楚,她感觉自己非常好,一天未进水米,却感觉浑身是劲。 “多谢师姐护法!”嬴瑜眼睛亮晶晶的,“我愿意为师姐照看一月灵田,您可全心炼丹!” 娰何感觉这人真自来熟,不过她拒绝不了有人帮自己照顾灵田,于是矜持地应下来。 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说到:“你还是先看看你的灵田吧。” 嬴瑜现在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她打开门,却看到一片被摧残的灵植,齐齐垂着脑袋,甚至有的上半截身子都在土里了。 “还需尽快修补,长老看到要追责的。”娰何在后边幽幽道。 意思是把她那份也修补了。 嬴瑜一口应下,她最近又学了几个新的法诀,什么灵雨术、聚灵诀、回春术、传音术。 自己提升到筑基后,运用灵力更加自如,只是这么大片灵田,每天都要把她耗空。 于是就白天干活,晚上攒灵气,就这样重复三日,嬴瑜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长高了。 灵植大部分都被救活了。 娰何对此表示了高度赞扬,并再次赠予嬴瑜一炉丹。 这次嬴瑜没有拒绝,老老实实喝下,只是依旧怪味。 像是胡椒粉和红糖一比一混合后加入葱花生姜的味道。 这炉丹让她的骨骼变得坚韧,娰何说是炼体丹,不过嬴瑜从未听过有这种丹药。 好处是实打实的。 这下嬴瑜也不嫌弃娰何搞毒气丹了。 每日乐颠颠先去给人的灵田浇水除杂草,忙活完了再照顾自己的田,这样一月下来,辛区的灵植竟比庚区成色还好。 嬴瑜为自己的种地天赋骄傲。 甚至胆大妄言,说如果自己飞升,也要在天界种地,没什么比种地更让人开心的了。 娰何对此表示尊重。 两人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竟发现十分聊得来,渐渐处成了好友。 嬴瑜前世一直在救助站,大家来来往往,每日早出晚归去巡检,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她没有特别交心的好友。 谁知友情的缺憾竟在修仙界弥补了。 对方还是一个金丹修为,只爱炼丹的绝世美貌天才。 虽然外貌是娰何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但嬴瑜还是要提一下,她这个人可能是看动物看多了,所以对活生生漂亮的人无法抗拒。 现在嬴瑜打心底里认为娰何是炼丹天才,虽然她炼出来都像药渣,但效果明显,且满足任意需求。 也就是可以根据 客户需求定制。 炼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炼的,丹方更是代代相传,每代人试错后流传下来,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效力,甚至变成毒丹。 但娰何经常自创丹方。 类似于其他人都在做往年高考题,娰何已经是出题人了。 这样厉害的人是嬴瑜的好闺蜜,嬴瑜感觉自己这外派真的派对了,谁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这边娰何也对嬴瑜观点大大改善。 她其实并非不善言辞,而是一开口就爱戳人痛处不留情面,长此已久就不爱开口了。 而嬴瑜完全不嫌弃她说话难听,甚至能一口气把自己的丹全都喝完,娰何打心眼里佩服,毕竟她自己都不吃。 除此以外,嬴瑜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天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天才这个词了。 在她十八岁前,确实是宗门赋予厚望的天才,十八岁后开始炼不出成型的丹药,甚至恶臭无比。 在那之后,天才就陨落了。 或许是心中有怨,她炼的丹越来越臭,在一年前被发配到这边看守灵田。 两人坐在田埂上热聊。 娰何完全大女人来的,岔开腿坐在田埂上,活脱脱侠士。 “我小时候梦想是炼出世界上最好的丹药,就是只要吃一个,就从凡人变修士了,修士吃一颗直接飞升。”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很难。”嬴瑜锐评。 “什么是能量守恒定律?” “万事万物蕴藏的能量是固定的,能量的流动只是循环,比如把灵植里的药效集中到丹药里,这就是一次小循环。” “怪不得。那修炼就是累积。把灵气累积到自己的丹田里,让自己变得强大。”娰何若有所思。 “对。结丹就是成果显现,结婴是凝结全新本我,都是累积的结果。” 嬴瑜也开始若有所思,她好像完全没积累啊!丹田内至今空空如也,要说成果的话,长高了半寸,也耐揍了。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娰何问她。 嬴瑜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有些羞涩,因为她的梦想非常简单,“世界和平。” 这也是她从事救助野生动物的初衷。 娰何拍着她的肩膀,“你好伟大,真了不起,我只能考虑我自己。” “但是现在我就想着,好好修炼,本来就是杂灵根,能走到哪里是哪里,如果有幸可以结丹,便可以活久一点,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你救人,我炼药,配合下来定是天衣无缝。” “你可是极品火灵根!你是天才,天才就是要一直修炼一直修炼,修炼到飞升。”嬴瑜喊道。 娰何是几百年都难遇到的极品灵根,和剑宗大师姐的逆天程度不相上下,现在她已经金丹中期,每天也没见到多刻苦修炼,修为就莫名其妙涨。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有什么用呢?已经一千多年没人飞升了。”娰何语气低落。 “你肯定就是这千年后第一人。”嬴瑜十分信任自己的好闺蜜。 “我还觉得你可以呢!” “那我们一起飞升,到时候在天上或许还可以当邻居。” 两人笑做一团。 “叮咚——近期交换量已达上限,无法进行交换。若需扩容,请宿主支付一万上品灵石。” 突兀的电子音时隔两月后再次闯入嬴瑜的耳中,她瞬间警惕起来。 娰何察觉到她的紧绷,“怎么了?” 她顺着嬴瑜的视线望去,只见她的小屋前驻足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9. 窃丹心难辨兰棘(1) 娰何起身整理衣物,拉住还在发呆的嬴瑜,说道:“有客人来了。” 嬴瑜问,“他是谁?” “徐清风。现任炼丹天才,宗门的钱大部分是他赚的。” 嬴瑜若有所思,刚才听到的系统音大抵是从徐清风身上传来的。 徐清风拎着大包小包,一个个包袱都鼓囊囊的,全塞满了东西。 嬴瑜很远就闻到了香味。 “师姐!师姐!”他大声招呼着娰何,面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娰何拉着嬴瑜一道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她推开门,两人便跟着进入。 “前些时日有人邀请我一同下山,去了凡人的一个什么县。那个县里有妖物作祟,县长悬赏五千上品灵石,左右在宗门无事,除了炼丹还是炼丹,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面色憨厚,动作十分殷勤,献宝似的打开自己的包裹。 “我们虽已辟谷,却也可以尝尝,这个荷花酥十分清香,我想着师姐定然喜欢,便买了来。” 娰何接过后递给了嬴瑜。 男修这时才像刚看到嬴瑜一样,“不知这位是?” “朋友。”娰何说道,“与我一同上值。” 嬴瑜一边点头一边嚼嚼嚼,觉得简直好吃到晕过去,穿过来几个月她还是第一次吃到点心。 荷花酥外酥里软,最里层还有一层荷花蜜酱,每一口都清甜无比。 徐清风多看了嬴瑜两眼,见对方只是筑基,便不再关注,继续和娰何聊天。 娰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徐清风介绍完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便要告辞,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娰何,“师姐最近消瘦了些,我知你沉迷炼丹,却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长老们……都很挂念你。” 随后他又向嬴瑜说话,“麻烦小友多多照拂师姐,师姐性子冷淡,还望多多包涵。若有什么日常短缺,尽可来寻我。”说话间他扯下自己的腰牌,“这是我的信物,可到库房自行支取。” 嬴瑜看了眼娰何,娰何示意她可以收下。 徐清风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干脆利落。 嬴瑜拿肩膀去顶娰何,揶揄着:“这师弟人咋这么好?” “他是我带大的。” 娰何原本不想说,可近期来二人友情升温,她也体会到朋友的珍贵,于是慢慢讲起这段过往。 “我十二岁和师尊去其他宗门送丹,回来的时候我路上贪玩,非要去经过的镇子上看舞龙,就见到了徐清风。他比我小五岁,在墙边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糖画。我被盯得不自在,给了他。” “谁知他竟然抓住我的衣服,像是跟屁虫,死活要跟着。” “师尊看他根骨不错,是高阶火灵根,便提出收他当个外门弟子。于是他就这样跟着我们回了宗门。只是他黏人得紧,时时刻刻要跟着我,当时我身边一堆师弟师妹,还要自己修炼,顾不上他,很多事都不太记得。” “三年后他炼气一层,非要我指导他炼丹,我想着不能打压他这股劲,应允了。结果不出意外,失败了。似乎是受到打击,接下来三年他闭关了。” “也是这三年里,我炼出的丹越来越好,还炼出过极品丹,也顺利结丹。” 嬴瑜长大了嘴巴,她知道娰何是天才,没想到这么逆天。 十八岁结丹就算了,竟然炼出了极品丹。 之前在乙院就有人给她科普过。 当今最厉害的丹修是娰何的师尊,元婴圆满,每炉成丹率是八成,且一半都是极品丹。可这样厉害的人,听说在十五岁时连丹方都记不住。 娰何拖住了嬴瑜的下巴,继续道:“似乎是我结丹后,徐清风就出关了。他出来后长高很多,只是还是爱缠着我,跟在我后边。我一心沉迷炼丹和修炼,没工夫照拂他,也抱着想要冲击金丹中期的想法,我决定闭关。” “师尊这时找上了我,让我闭关前把之前想到的,能够压缩丹药成本的丹方试验一下,看能否成功。在炼制过程中,师尊带了弟子前来学习,学习对灵火的控制,以及各个时期材料的添加顺序。炼制进程过半时,我们都闻到了药香,每个人都在期待这炉丹,也没有人认为会失败。” “而开炉的一瞬间,香气瞬间消失,一股恶臭从炉内喷出。” “我失败了。” “最后是师尊出来打圆场,她说是自己的丹炉出了问题。可我知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莫名其妙的失败。” “之后也没有闭关了,我开始废寝忘食地炼丹,一炉接一炉,无一例外,全是你现在见到的样子。” 娰何笑笑,似乎完全不在意。 “徐清风可能是受到我失败的启发,他开始成丹,每一炉都是上品,甚至我和师尊没见过的丹方,他都可以成丹。” “这段时间里他很照顾我,经常送灵植,拿他新寻到的丹方让我试验,一直鼓励我。” “师尊当时也很信任,可我接着好几年都炼不出成型的丹药,让她蒙羞了。” 嬴瑜听完娰何平淡地描述,一时间觉得伤心不已,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虐心桥段,虐待天才的方式就是拿走她的天资。 这样的事发生在好朋友身上,她更加觉得难过。 此时的安慰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她抓住了娰何的手,下定决心道:“以后你的丹都给我吃吧。” 娰何被逗笑,推开嬴瑜,“哪里能天天炼丹,我最近确实觉得疲惫了,要休息几天。” 嬴瑜回到自己的小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出现了第五个系统,似乎是“交换系统”。 这个系统是目前唯一展现出来,需要宿主提供报酬的,而且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一万上品灵石。 修仙界的灵石不仅可以当做钱财,还是修炼资源,一些修士突破时需要大量灵气,便可以从灵石中汲取。 灵石又分为上中下,十块下品才抵得一块中品,百块中品为一块上品。 如果作为财物,一块下品灵石可以买三个包子。 所以家底差,没天赋的人,很难在修仙一途走远。 徐清风对娰何很是关怀,态度上找不到差错,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爱护师姐崇拜师姐的师弟。 娰何说现在徐清风是炼丹主力,也就是说徐清风不差钱,那他到底和系统做了什么交易? 他的炼丹天赋是否也和系统有关? 嬴瑜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去一探究竟。 万一,她是说万一,这个系统有办法帮助娰何,找到娰何总是失败的原因呢? 徐清风愿不愿意告知系统的事? 她的手上还有徐清风的腰牌,嬴瑜摩挲着,冷硬的玉佩让她的思绪也冷下来。 不对。 开挂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有挂。 这个人和娰何的关联太深了,她必须缓缓图之,找到 对方和系统交换的东西。 嬴瑜一思考就像在发呆。 她现在在月色下,面容模糊,不停地劝自己冷静。 可心里那股焦急总是压不下去,她迫切想知道对方的系统到底什么功能。 直到月上中天,她眨巴着眼,再也忍不住,批了件衣服夺门而出。 她得去徐清风那偷听一下。 从庚田到徐清风的院落,是山脚和山腰的距离。 现在徐清风已是内门弟子,有独立院落。 嬴瑜现在是筑基实力,乘风诀那是手拿把掐,一溜烟爬上去,气都不带喘的。 她感觉自己有些冲动了。要是被人问起来,她也有说法,就说灵泉不够了,灵植要枯死。 至于为什么会到徐清风院落,就说自己是路痴。 修仙者到了筑基后期几乎不会入睡,每晚只是打坐修炼便足够。 嬴瑜猫在徐清风院外,把握好三十米的距离,确保自己可以听到系统播报。 她还不会隐匿气息,娰何曾经给过她几张隐匿符,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起了作用。 她偷偷听着动静,现在耳力也变得不错,只听到徐清风房内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和娰何炼丹的时候一个样。 修仙界人均卷王,半夜不打坐,还在炼丹。 嬴瑜下意识捏住鼻子,却又想到这里不是自己小屋,其他人炼丹不会有臭气。 只是徐清风似乎对自己这丹炉并不满意,她听到他砸丹炉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吼叫。 嬴瑜分神去想,不是现任天才吗?看来天才压力很大啊。 “宿主请保持冷静,你使用的丹方并无差错。” 嬴瑜终于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你只是高阶火灵根,想要炼出天品丹,至少要到炼虚期。” 嬴瑜再次听到徐清风扔东西的声音,似乎是瓷器碎裂,一阵噼里啪啦。 “为什么不用灵石扩容呢?这样就能持续交换,你也不必如此努力。” “你赚的钱已经分给宗门八成,你不觉得可笑吗?都是你赚的,凭什么只能得两成?” “你现在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答应的。” “我只会交换,无法帮你淬炼灵根。” “你需要认真考虑,只有我会一直陪伴你。” 嬴瑜直呼好家伙,这个系统竟然走的是温情流。 别人都会离开你,只有我不会,这种手段对幼年就在流浪的徐清风一定管用。 嬴瑜在内心记录,系统5号,擅长揣度人心,会对症下药,给宿主提供丹方,会给宿主提供某种物资,但有上限,需宿主付出报酬。 一直到现在,嬴瑜也没摸透是好是坏。 说它们坏吧,确实实打实在帮助宿主,可要说它们好,又有一股杀猪盘的感觉。 嬴瑜反诈意识很强,可最开始她也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金手指,这就是捷径的诱惑。 隐匿符即将到时间,嬴瑜按着原路返回。 这边徐清风也出了房门,他没有错过一闪而过的身影,在空中掐了个追踪诀,一下就定位到嬴瑜的小屋。 他眯起眼睛,面露不快。 是那个杂灵根守田人,她找自己是要攀附? 听闻是青云宗送来照顾灵植的。 青云宗向来爱溜须拍马,想来她也是用这套路子勾上了娰何。 只是有眼无珠,找了个废物。 10. 窃丹心难辨兰棘(2) 嬴瑜没有发现自己被追踪。 她回到小屋后稍作安定,计划明日去找娰何,再多了解下这位现任天才。 徐清风私下炼丹情有可原,可表面上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阳光开朗,单是摔打的声音,足以见得他内心燥郁。 反正嬴瑜从来没见过娰何摔丹炉。 谁知第二天嬴瑜刚起身,就发现这人又来了。 照旧拎着大包小包,还很殷勤地给娰何打扫房间。 嬴瑜暗自骂了声装货,都做修士了,谁自己打扫卫生啊?掐个诀的事。 娰何坐在那里写丹方,不知道又捣鼓了什么新奇的方子。 她今日果真不准备炼丹了。 嬴瑜在门口打招呼,“早啊!” 娰何头也没抬,“桌上有早食,自己去拿。” 于是徐清风带来的食物再次进了嬴瑜的肚子。 徐清风开始笑,“我看道友胃口很好,之后多带些来。” 嬴瑜也笑:“那就多谢徐道友了,我喜欢这个蟹粉包,很是新鲜。” 这边娰何写好了丹方拿给徐清风:“这便是护心丹的完整丹方,我做了改良。之前的方子炼出来丹药太大,将死之人难以吞服,这个方子使其缩小一半,药效不变。” 徐清风毕恭毕敬接过,“那便多谢师姐。” 二人不是亲姐弟,看起来却比亲姐弟更和睦。 徐清风之后便走了,说有人找他,忙着去接单。 临走前还对嬴瑜说,“道友身法很是轻盈,留在此处守田确实可惜。” 嬴瑜感觉莫名其妙。 娰何拉着她问,“你不喜欢他?” 嬴瑜:“你怎么知道?” 娰何:“你刚刚的表情在骂人。” 嬴瑜顿了下,“也不是不喜欢吧,感觉他怪怪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七岁才上山,从小在凡间流浪,最会察言观色,平时送些东西都由着他去。” 嬴瑜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说自己半夜去听人家墙根了?说徐清风表面阳光实则狂躁症?说自己可以听到别人开的挂? 对方和娰何相识十几年,感情自是比自己这个后来者深厚。 说了也不一定信。 还是再观察几日,待完全了解徐清风交换的内容,再做打算。 娰何休息了七天。 嬴瑜眼见着这七天里她忙来忙去,比之前炼丹时都忙。 每次徐清风都带一堆东西来,再带一堆丹方走。 嬴瑜很想摇着好友的脑袋大喊:清醒一点!知识付费!不要随便授权专利! 可是有徐清风这个外人一直围着打转,她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天娰何又在写丹方。 嬴瑜怒起冲冲坐到她对面,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似乎要把纸张看透。 娰何停了笔,和徐清风说自己有些累,让他先回。 随后关上门便开始问嬴瑜:“怎么了?饿了?” 嬴瑜气鼓鼓的:“不许你再给他写丹方!” 娰何还没见过嬴瑜这样,平日里的嬴瑜脾气好,见人三分笑,能屈能伸,很少有生气的时候。这模样难得,娰何突然开始笑。 “你不许笑!听到没有!”嬴瑜抱臂坐着,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些。 “你急什么,是担心我把丹方都告诉他,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对!你知不知道你的丹方很珍贵!什么驱蚊丹,原地转圈丹,打嗝不停丹药,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得是天才才可以想出!可你就这么给他了!” 娰何笑个不停,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你怎知我给的是这些?” “我看到了!” “哦,你偷看我的丹方。” 嬴瑜哽住,终于冷静下来,她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道:“我是说真的。也许你不认可,但我始终认为,你的理念你的想法,都是和修炼一样宝贵的东西,这样给了他,你怎知他不会高价卖给别人?” 娰何垂着眼,表面平静,内心已是一阵惊涛。 几年前师尊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世人普遍认为,丹修的立身之本是修为,师尊告诉她,其实是想法。 炼丹向来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丹方可以誊抄,手法可以学习,顺序可以模拟,境界可以提升,即便如此,世上修炼出极品丹天品丹的也是寥寥无几。 想法最重要。 嬴瑜见娰何不说话,想是不是自己说了徐清风坏话,惹她不高兴,于是不禁有些懊恼。 “我给他的,他炼不出来。”娰何终于开口。 “为何?” “因为是我乱写的。” 嬴瑜:“……” “你看到的一些灵植名称,都是我想到哪里写哪里,他炼不出,也只会怪自己天赋,而不会怪丹方。” 嬴瑜:啊啊啊和你们极品灵根拼了! 不过她的嘴角却翘起来,声音也跟着作怪:“让我看看是哪个炼丹天才这么聪明呀?” 娰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嬴瑜转瞬又想到前些日子偷听,徐清风气急败坏摔丹炉,莫不是就是在炼娰何乱写的丹方吧? 这下可真是,娰何巧施连环计,徐清风误伤断头台了。 嬴瑜越想越高兴,不自觉吃了更多桂花酥。 娰何说:“今日他还送来一些灵植,是甲等田培育出的,你来看看。” 嬴瑜拍拍手,跟着过去查看,心想甲等就是不一样,还都用专门的木盒放着。 “他这是又支持你炼丹了?”嬴瑜问。 “是我闲了这几日,实在有些乏味,想着再继续炼来试试。” “这次准备炼什么?” “尚且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嬴瑜仔细想了想,“你可以炼榴莲味的聚灵丹吗?” 娰何:? “什么是榴莲?” 嬴瑜努力描述着:“闻起来很臭,你知道被压烂的韭菜吗,我感觉像是烂洋葱烂韭菜加一点臭鸡蛋的味,不过有果香。喜欢的人可喜欢了,不喜欢的人就觉得特别臭。” 娰何想象不出来这种味道,她炼丹一般不往里边加调味,不然出炉会更臭。 她问:“你喜欢?” “对呀,喜欢。这东西可贵了,我之前很少吃。” 娰何一时间又想起嬴瑜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差点被恶鬼杀害,现在还想吃臭了哄的东西,一时间莫名觉得她可怜,“我试试。” 娰何想了几味灵药,让嬴瑜去田里拔了来,之后稍加处理,烘成四分干,再细细碾碎了,分批次倒入丹炉。 这炉丹主要功能是聚灵,娰何把自己的灵力倾注进去大半,脸色都有点发白。 嬴瑜在一旁当扇风随从,一会给丹炉扇,一会给娰何 扇,二人忙得热火朝天。 聚灵丹一炉要两天,这两天里嬴瑜几乎宿在娰何的小屋,俩人在空闲时间乱聊,嬴瑜见缝插针阴阳徐清风,娰何也全然顺着她。 在开炉前,嬴瑜已经闻到类似于榴莲的香味,其实更有点像熟透的菠萝蜜,兴许是娰何觉得甜一点更好。 但嬴瑜依旧很激动,这是她在异世第一次感知到熟悉。 人脑对气味的记忆深刻程度远大于声音和映像。 这股夹杂着臭味的果香从丹炉内散出,嬴瑜的情绪突然反刍,她一瞬间想起之前在救助站,和同事们共同期待着劈开榴莲壳。 每个人都对即将开出的果肉抱着期待,就像现在,她和娰何共同期待着这炉丹。 或许这次能成呢? 味道已经散出,也没有炸炉,甚至两人还一早起来沐浴焚香。 嬴瑜眼睛亮晶晶的,娰何也被她带动起来。 随着缓慢地打开,嬴瑜似乎已经见到了排成一列的成品丹。 可是没有。 依旧是黏黏糊糊的一堆绿色液体。果香也消失了,只剩下烂洋葱烂韭菜的腐败恶臭。 嬴瑜没有炼过丹,这时终于切身体会了这种“成功在即,结果一败涂地”的心情。 娰何已经体会了七年,此时她面色淡淡:“还是没成。” 嬴瑜晚上又开始翻来覆去。 之前是觉得不对劲,这次已经到了诡异的程度。 过程不作假,只有结果不对。 她再次想到徐清风。 目前徐清风系统交换之物还没搞清,是不是真的和娰何有关? 这次她带了两张隐匿符,再次前往徐清风的院落,无论如何她都想摸清这个系统。 若是徐清风用自身的一些特质或者财物和系统进行交换,那她将不会再纠结,日后好好陪伴娰何种田。 若是真的和娰何有关,她定要提醒好友,及时和徐清风拉开距离。 嬴瑜依旧在老地方蹲墙角,徐清风还在炼丹。 只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房间灯火闪烁。 嬴瑜想到,徐清风似乎还未结丹,没有能力起隔音阵,想来是用了什么遮人耳目的法器。 她有些气馁,自己一穷二白,买不起法器。 又等了越一刻钟,依旧是什么都感知不到,嬴瑜计划回去了。 而此时远处却有人影晃动,嬴瑜只好重新缩了回去。 来人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修,他衣着丹霞宗外门弟子衣袍,砰砰砰敲着徐清风的院门。 过了一会,徐清风出来了。外门弟子焦急道:“清风师哥,敢问可有止血丹?凌云师弟今日误入秘境,被一只元婴期大妖拍倒,现在正吐血不止。” 徐清风面上也显露出焦急神色,“怎会如此?伤得这么严重,怕是仅用止血丹不够,我这还有一些未售出的回春丹,你且拿上。” 那外门弟子感激之情要溢出来,带上些哭腔:“我替师弟再次谢过,明日便带灵石来付与师哥。” 徐清风安慰他:“你莫要着急,速速拿了这丹药回去罢,你我相熟,何必谈什么灵石?” 边说着,边从芥子袋中拿出丹药,递给外门弟子。 嬴瑜紧紧盯着徐清风的动作,在他的手打开芥子袋时,嬴瑜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臭味混合着甜果香。 和白日里娰何出丹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11. 窃丹心难辨兰棘(3) 嬴瑜浑身紧绷,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徐清风的芥子袋上。 她现在完全肯定,他的袋子里,一定有白天娰何的那炉丹药。 嬴瑜脑子里都是榴莲味,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小屋。 “近期交换量已达上限,无法进行交换”,第一次见到徐清风时,系统的这句话再次浮现在嬴瑜脑海。 那时候她和娰何在做什么? 似乎是刚出了一炉丹后,两人正坐在田埂聊天。 紧接着就是徐清风拎着大包小包而来,风尘仆仆,似乎很是挂念娰何。 如果说他挂念的是娰何的丹药呢? 嬴瑜猛地坐起。 假设,这个系统,每次都能在娰何出丹时,把娰何的丹药换走呢? 且兑换量有上限,需要宿主一次次支付灵石来购买兑换次数。 徐清风那么紧张,是不是怕在自己还没购买次数时,娰何再次炼丹,从而发现其实她可以成丹? 他每次来看娰何,到底是年幼时的依恋,还是以关心之名的监视?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一个个疑问,而这些疑问的答案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一个只能由她窥探的,一场近乎完美的成果盗窃。 娰何十八岁时出现第一次失误,从那以后便没有成功过。 徐清风十三岁出关后获得第一炉丹药成功,从此以后节节高升,每炉丹都是上品。 七年来,连娰何的师尊都对她失望,唯有徐清风不离不弃,贴心照顾。 这种照顾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想要维持自己知恩图报的人设? 嬴瑜再次想起那股熟悉的熟透了的果香,一时间感受到巨大的厌恶。 小偷。 盗贼。 伪君子。 在系统引导下下,变成了披着人皮的蚂蟥,一口一口吸着自己恩人的血。 铺就他天才的路上,全是娰何的尊严和心血。 嬴瑜此时冒出一个念头。 杀了他。 和偷猎者一样的卑劣行为,需要得到正义制裁。 转瞬又想到自己的好友,她该如何对她说起,说她其实是被人偷窃了成果,说她信任的师弟其实万分狠毒,说她这些年的委屈实则是有人故意为之。 嬴瑜感觉自己张不开口。 说出残忍的真相是否也是对朋友的一种伤害? 她要尽自己最大能力,引导着娰何发现真相,对徐清风的判决也应该由受害者决定。 一夜无眠。 第二日嬴瑜有气无力地去找娰何,娰何对着她上下打探,没发现身体有问题。 “这是怎么了?这个月的月俸变少了?” 嬴瑜蹲着,下巴搁在木桌上,问娰何:“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能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隔空取物?” 娰何想了想:“有的,得是合体期才能有这般神通。” 嬴瑜眼睛一亮:“我是说如果,会不会有合体期就喜欢你的丹,在你开炉前,把它们都偷走了?” “合体期要我金丹期的丹作甚?金丹到合体,中间差着元婴、化神两个大境界,到了合体,怕是天品丹都不放在眼里了。”娰何一下笑出来。 嬴瑜蔫头巴脑:“那好吧。” “你最近修炼如何?丹田有气吗?” “没有。我现在顶多筑基两层,距离隐丹还早得很。” 娰何却觉得不是。 嬴瑜现在明面上是筑基,体内灵气也并不丰盈,可是这些气却能在她五脏内循环,很是不同。即使是对上隐丹——也就是金丹前期,未必会落得下风。 嬴瑜说她是闺蜜滤镜。 娰何已经习惯嬴瑜总是冒出奇怪的话。 这下嬴瑜又冒出来新点子:“如果我们在放入丹炉的灵植上做标记,出炉后岂不是很容易就能定位……我是说,能立刻明白这些丹是用了对应灵植?” “那可保不准,炼化过程要经过不同工序,用的是灵火,炉内温度能顷刻让人灰飞烟灭,何况一些标记?” “那你有办法吗?” “我幼时倒是尝试过。在丹炉中加入一味没有什么药力的‘火铃子’,火铃子颜色很深,且难以炼化,这样出炉的丹都带着点隐隐的薄紫。后来师傅说紫色是让人没有食欲的颜色,便没再用过了。” 嬴瑜眼珠一转,瞬间计上心来。 她带着自己种的最好的一些灵植,找之前在乙院的白袍男修,找他帮忙寻到了火铃子,并问了对方青云宗的丹药都购于何处。 对方见她现在发展很是不错,更加用心解答:“青云宗主要购入丹霞宗的丹药,贵是贵了点,却胜于药效稳定。他们有完整的购入分线,每种丹药都有不同的线人呢!” 嬴瑜搓搓手,做出窘迫的模样,“我最近感觉灵力凝滞,想买写聚灵丹来试试,不知师哥可有线人?” 白袍修士略微思考:“有的。我没购入过,似乎是在无量山附近,专门出售聚灵丹,你去问问。” 嬴瑜揣着火铃子恭恭敬敬道谢,马不停蹄赶往无量山。 她刚筑基,只能依赖于传送符,来来去去几乎要把攒了三个月的月俸花完。 在路上还遇到了仙气飘飘的太虚宗的弟子,他们个个严肃认真,御剑飞行,好不利落。 嬴瑜看得一阵眼热。 现实里说说得了,谁不想急头白脸获得一把宝剑御剑飞行啊! 她顺利找到这位线人,线人是一位女修,看不出年龄,嘴里念念有词数丹。 “这位道友,请问聚灵丹如何买?” “下品五块下品灵石,中品十块中品灵石,上品五十上品灵石。”女修头也不抬。 嬴瑜看着自己的两块中品灵石,沉默半晌。 “是否有残次品呢?比如味道很怪,很臭的?” 女修抬起眼,“还真有。虽然臭,但是是上品,只要二十上品灵石。” “可否拿与我一观?” 女修翻翻找找,终于找到这瓶丹,她捂着鼻子递给嬴瑜。“算了,你要是要,亏本卖,二十上品灵石,这一瓶都给你。今日把握客人都熏走了。” 嬴瑜打开瓶塞,一股臭气熏天扑面而来,她露出享受的表情,是榴莲! 果真是娰何炼的那炉! 嬴瑜没有钱,在旁边抓耳挠腮。 女修见她穿着普通,浑身上下就一根木簪子,料定是买不起。 可她又忍受许久,于是开口:“你是哪个宗门的?我可以赊账给你,不收利息,到期你来还我便 是。” 嬴瑜简直要把一辈子的好话都说出来:“谢谢!之后我回去好好做工,攒够后立刻来寻你!” 女修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嬴瑜:“过两日我还会前来,届时也是聚灵丹,兴许有些颜色,看着不太美观,您也留了给我,可好?” 女修奇道:“你怎知会有?” 嬴瑜:“实不相瞒,我略同一些占卜之术。” 女修没再理她。 嬴瑜用了最后一张传送符,回到自己的庚田,把那瓶榴莲聚灵丹好好收起来,拿着火铃子朝娰何跑去。 两日后。 嬴瑜手中有两瓶丹,一瓶榴莲聚灵丹,一瓶薄紫色聚灵丹,总共欠债五十上品灵石。 她内心忐忑,设想着娰何的反应,是震惊还是愤怒? 她想不出来,给自己鼓起半天,终于推开了娰何的门。 娰何此时在研究丹方。嬴瑜迟迟不能聚气于丹田,她有些着急,想着能否加大些药量,帮助嬴瑜聚气。 却见嬴瑜神色严肃站定,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甫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我买到了你的丹。” 娰何放下笔,“白日说胡话。我哪有什么丹?” 嬴瑜坐下,打开一个单瓶,瞬时一股浓郁的臭味冒出。 娰何捂着鼻子:“速速盖上,这是什么东西?” “是榴莲。” “你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榴莲很像臭洋葱和臭韭菜的混合体,我买到了。” 娰何有些笑不出来,她藏在袖袍下的手竟然抖起来,似乎预料到嬴瑜会大放厥词,她强壮镇定:“兴许是哪个丹修手艺不好,竟误打误撞让你买到了。” “上品丹。” 嬴瑜看出她的逃避,再次打开了另一瓶,一共三颗,工工整整排在她手心。 这几颗丹药浑然天成,表面圆润,似乎还流转着微微灵气,只是冒着薄紫色,更像小儿玩具,不像入口之物。 娰何快速瞥了一眼,她拿起一颗:“这是从哪里来的?” “丹霞宗聚灵丹的售丹线人,只卖丹霞宗这一条线,今日新出。” 娰何的手抖得更厉害,她缓缓坐下,声音平淡冷静:“究竟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嬴瑜深呼一口气:“这是你的丹。你认出来了。” “莫要胡言。我出丹时你都在旁边看着,哪里有什么丹药?这只是凑巧!凑巧你想要有味道,有颜色的丹,刚好有人炼出,拿出售卖,仅此而已。” “那我说想要你炼既有颜色又有味道的丹,今日便炼,明日会不会依旧出现在线人那里?” 娰何猛地站起来,一把把桌上的单瓶挥倒:“我不会再炼!” “你知道!你知道这是你的丹,你不敢承认,你怕这是像之前一样的幌子。” “出去!”娰何依旧冷静,她拉住嬴瑜,便把她往外赶,“今日我不怪你。” 嬴瑜被关在了门外。她看着娰何紧闭的房门,略微有些挫败。 “这是怎么了?”她最讨厌的声音响起,是徐清风。 嬴瑜目光呆滞,显然是又开始动脑子。 如果她把徐清风绑了,绑到娰何面前,看着娰何炼丹,是不是她就会信? 12. 窃丹心难辨兰棘(4) 徐清风感觉嬴瑜的眼神冷嗖嗖的,他不自觉挺直了背。 他敲着师姐的门,里边却传出极度冷淡的声音:“最近我身体不适,要休息一阵。你且回去罢。” “是。师姐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明日我带些丹药来。”徐清风停顿半刻,转身离去。 娰何现在正坐在她的木凳上,望着自己的丹炉,一时间脑中混乱不已。 嬴瑜是什么意思?前两天突然和她说自己丹药被人莫名其妙换,今天又跑来说买到了自己的丹。 她明明知道。 她明明知道自己炼不出。 她是不是也嫌弃自己? 娰何这样想着,宽大的衣袍像是蝴蝶翕动的翅膀,双眼慢慢沁满了泪水。 嬴瑜这边已经在盘算怎么绑架徐清风。 她修为比不过对方,法器武器更是没有。 嬴瑜再三思忖,唯有一法,冲击金丹。 那样她就可以打过徐清风。 嬴瑜的脊背一下就垮了。 冲击金丹说来容易,实则要堆砌不可估量的天材地宝。 若是人人都能成丹,那个杀妻证道的男人也不会在筑基徘徊三十年。 要不,引导娰何动手? 嬴瑜再次想到娰何白天平静的反驳,她在害怕,七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 接下来的五日,娰何闭门不出,嬴瑜想要再去找她,也被关在门外,两人似乎陷入了冷战。 嬴瑜照旧帮她照顾灵田,每日白天修炼,晚上绞尽脑汁想怎么说服娰何。 这一天早晨,嬴瑜去上交灵植,沿途竟然遇到裕宁师姐。 裕宁师姐变得更加漂亮,张扬夺目,被一群人簇拥着。 嬴瑜自知身份低微,垂着眼静静等着一群人经过。而此时裕宁的系统叫了起来:“宿主,触发隐藏任务,狠狠嘲弄路边这个杂役。” 嬴瑜:…… 她合理怀疑这个系统已经忘记曾经见过她。 可裕宁照旧是目不斜视走过了,一点眼神没分给她。 “宿主!隐藏任务可兑换丰神丹,为什么不做?” 裕宁似乎在回应。 “你现在看不上这些丹药了?那接下来怎么去勾引沈牧之?” 嬴瑜整个人都木木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不过……勾引? 或许她一个小杂役也可以勾引丹霞宗天才吗? 嬴瑜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不可以,但是可以诬陷啊! 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去找娰何告状,她相信娰何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嬴瑜觉得自己十分机智,结果接下来又过去三天,她连徐清风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天晚上再次去徐清风的墙角偷听,对方甚至连灯都不开了,嬴瑜蹲了半天,只好悻悻回去。 娰何正站在她的屋前。 两人已经八天没见面。 嬴瑜心事重重,娰何有意躲避,这下猛一打照面,纷纷觉得对方变得憔悴。 “你……不生我气了?”嬴瑜试探问。 娰何点点头,“你去哪里了?随我来。” 嬴瑜总不能说去蹲你师弟墙角了,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老老实实像个乌龟。 随后她便跟着娰何到了小屋。 小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嬴瑜不明所以。 一起进屋后,赫然发现地上正蠕动着一个人形,头顶套着麻袋,双手被法器捆在身后。 娰何蹲下摘掉麻袋,正是嬴瑜没蹲到的徐清风。 此时的徐清风已经不见平日的从容,束发凌乱,上衣破破烂烂,眼角处还有几道淤青。 他的口中塞着一块破布,正一脸茫然地盯着娰何,嘴里发出呜呜声。 嬴瑜心中震惊,一时间思绪纷杂,这下到底还要不要诬陷他? 不对,怎么是娰何把他绑了来! 她眼神去问娰何,娰何没管这两人,坐到座位上,从芥子袋里拿出两瓶丹药。 “一瓶加了火铃子,一瓶加了双倍火铃子。” 她倒出来,六颗丹药齐滚滚出现在桌面上,其中三颗淡紫,三颗深紫。 嬴瑜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娰何再次炼丹,并自己去追踪了这两炉丹药的去向。 “师弟,你来解释。” 嬴瑜把徐清风的破布拿掉,徐清风面露委屈,“这是什么?师姐为何绑我?” 原来他都不知道娰何炼出了新的丹药。 娰何转向嬴瑜:“你说得对。” 这就是她的丹。 直到亲手溯回,她才真正相信。 娰何说完后,又把那块破布塞进了徐清风嘴里,对嬴瑜道:“我来炼一炉下品炼体丹,一个时辰便出,你且帮我扇火。” “哦。哦。”嬴瑜应下来。 徐清风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慌神,又开始挣扎起来。 娰何一边炼丹一边淡淡道:“你不必挣扎,这个法器是师尊赠与,金丹中期以下难以逃脱,你且好好呆着。” 徐清风再次发出呜呜声,眼里还一直流出眼泪。 嬴瑜瞟了一眼娰何,见她没反应,她便放下心来。 “当前交换量尚有盈余,不可终止交换。” 嬴瑜终于再次听到徐清风的系统播报。 “绑定前便与宿主确认。这是原则,无法变更。” …… “不可单方解绑。” …… “后果与我无关,是宿主要求扩容。” …… “解绑方式有二,一为系统自行脱离,二为宿主身亡。” …… “本系统功能仅为交换,一旦绑定交换对象无法变更,除非交换对象身亡。” 嬴瑜听到这里,暗道不好! 这小人别是使诈。 她立刻支起一个防护罩,笼住自己和娰何。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嬴瑜背后传来,防护罩顷刻间被击碎,嬴瑜被弹飞出去,撞到木屋的墙壁上,又狠狠摔下。 “嬴瑜!”娰何焦急道,她连忙过去扶起她。 嬴瑜嘴角出血,感觉后背火辣辣疼,不过好像没什么其他受伤的地方。 “我没事。幸好提前支了防护。” 娰何柳眉倒竖,只见她疾步走到徐清风面前,对着他的脸就是左右开弓。 “啪!啪!”格外清脆的两巴掌。 “谁教你的!谁教你背后伤人?” 徐清风的脸上瞬间浮现鲜红的指印,破布也被打掉。 “呵呵,师姐,你绑我的时候,不也是 在背后吗?” 娰何懒得理,再次把他的嘴堵上,并拿下他的芥子袋,把里边的丹药全都倒出来,从中找出两颗丹药,喂给了嬴瑜。 天菩萨,这可是上品回春丹,她真是发达了。嬴瑜美滋滋地想。 这炉下品丹很快就要出炉了,娰何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可她没有打开丹炉,转身拿起徐清风的芥子袋。 嬴瑜一同跟着紧张起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空荡荡的芥子袋,在心里默数着。 数息之后,袋中直接出现三颗丹药。 “叮咚,三枚下品炼体丹,已放入芥子袋,请注意查收。”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情况下,凭空出现在芥子袋里。 徐清风缓缓闭上了眼睛。 娰何眼眶变红。 “为什么?”娰何问出声。 徐清风吐掉破布,又哭又笑。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你!” “你把我带回宗门,却对我不管不问,你只在乎其他师妹师弟,你甚至不用正眼看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为了炼成丹,三天不眠不休,原本好好的,可一让你指导,就失败了。” “你对其他人都是倾囊相授,唯独对我藏私,我恨你。” “我闭关的时候也总能听到你的消息,说你破境了,说你炼出了极品丹,说你得了师尊夸奖。” “为什么?你为什么捡回我,又抛弃我?只有让你不能炼丹了,你才会正眼看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的那些丹方是假的吗?我都知道。可我还是一炉一炉去炼,就想着万一呢,万一你这次没骗我呢?” “可你宁愿给这个废物做新丹方,也不愿意给我写一份改良方!” “我每次都给你带那么多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我甚至不如一条狗。” 娰何看着陷入癫狂的师弟:“我没要你这么做。” “对!这就是你可恨的地方,你没让我做,我做了,你还要嫌碍事。” “你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转移的?”娰何问。 “无可奉告。事已至此,师尊也不会站在你这边。以后你依旧炼丹,我可以考虑给你分一些灵石。” 徐清风不再哭了,表情变得平静。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娰何,像是一条毒蛇。 嬴瑜又有一阵不好的预感。 当隐瞒七年的秘密被揭开,娰何却依旧理智在线。 她擦拭着自己常用的切割灵草的匕首,再次开口:“既然如此,你这条命是我给的,现在我便要收回来。” “噗嗤!” 她的匕首插入了徐清风的丹田,快到嬴瑜都没反应过来。 铁器没入皮肉的声音传来,徐清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啪!”木屋的门被强势踢开,“住手!” 一阵威严的声音传来,带着威压,嬴瑜一下便跪倒在地。 娰何死死攥着匕首,更用力往里推了两分。 “孽徒!还不住手!” 娰何被一阵法力掀开,整个人像是蝴蝶一样飘起又下落,随后趴在地上开始吐血。 嬴瑜爬过去扶住她。 却见娰何在笑,对着那道威严的身影,一遍吐血一边喊道: “师尊,你来了。” 13. 窃丹心难辨兰棘(5) 徐清风死了。 他躺在训诫堂冰冷的石砖上,丹被捅穿的位置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浅白的衣袍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 嬴瑜和娰何跪在他三步远的侧后方,刚好看到他僵硬的手指。 他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也不再声泪俱下控诉。 十几年的忮忌被娰何亲手终结。 训诫堂很大,顶上的穹顶离地面足有七八丈,四壁是冷灰色的石砖,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切进来,在众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狭长的光斑。 宗主坐在正前方的玉座上,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位长老。 “罪徒娰何,心狠手辣,残害同门。按丹霞宗规定,当剖去金丹,废除灵根,赶出山去。你可有话要说?” 丹霞宗宗主坐在高位,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看好的弟子,语气间还有惋惜。 宗门之星惨遭毒手,全宗门皆是义愤填膺,纷纷前来审判,乌压压挤成一片。 “徐师哥白日里对她那么好,她为何痛下杀手?真是歹毒至极!”这人正是那日去找徐清风求丹的外门弟子。 “她甚至下毒,月见情腐蚀性极强,被涂抹到匕首上插入丹田,一开始就想取师哥性命!” “剖丹废灵根着实太轻。像她这样的废物,七年炼不出丹,本就和凡人无异。照我说,应该断掉她的双手双脚,剜去双眼,扔到后山喂妖兽才好!” 众人议论纷纷。 嬴瑜跪在那里,在袍子下去拉娰何的手,一片冰凉。 娰何跪得端正,察觉到嬴瑜的动作后把她推开。 “我有话要说。”她一开口,整个堂内瞬时安静下来。 “宗主在上,徒儿有冤要报!” “徐清风偷取我的丹药长达七年,七年之内宗门售出的丹药皆出自我手,如若不信,我可现在炼制!” “一派胡言!”宗主大怒,“你不仅杀害同门,还狂言妄语诬陷于他,岂敢如此!” “她太过忮忌徐师哥。听说当年她失败第一炉丹后,师哥炼出了第一炉上品丹,想必因此怀恨在心!” “赶出门去!” “杀了她为徐师哥报仇!” “扔去喂妖兽!” 一时间众人纷纷喊起,声浪一波大过一波,把跪在堂上的二人淹没。 娰何依旧坚持:“我可现场炼丹。” 暮云长老一直沉默。 从进堂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坐在宗主左下首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当娰何的声音传来,她才终于看向这个之前最出色的徒弟。 她不愿意看躺在地上的徐清风的尸体,对着宗主行礼道: “恳请宗主给不孝徒娰何一次机会,若是她不能成丹,我愿亲自赶她出山。” 她是娰何的师尊,这些年来费尽心力为这个弟子寻找炼不成丹的原因,直到对方跑去守灵田。 谁知才去守了没多久,便出了这档子事。 徐清风虽天资不如娰何,却向来勤奋,更是自愿把丹药的大部分收益贡献给宗门,这些年来哪个长老没收到过他的好处? 而娰何从小在他们膝下长大,自幼聪慧,非常人不能比,在十八岁前也是宗门的希望。 现在徐清风已经没了,娰何说可以炼丹,万一她恢复巅峰,宗门丹药岂不是可以不用断供? 在场的长老互相使眼色,其实心中早有定夺,只等一个开口之人。 宗主等了许久,长老中无人反驳,便沉沉开口:“准许。” “不可!”一个外门弟子突然冲出来跪下。 “徒弟楚凌云,前些时日遇到妖兽,险遭不测,是清风师哥的丹药救了我。她害死了师哥,怎能继续留在宗门!这些年来师哥屡次送与我等丹药,如若各位长老执意留下,那我将自请离山!” 说话间,他还对着一圈长老连连磕头,起身已是满脸血痕。 在场弟子皆为之恸然,像是受到感染,竟齐刷刷跪下大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堂内此起彼伏,如同一阵沉闷的鼓点。 “望宗主、各位长老三思!” 嬴瑜见此情此景,在心中怒骂这群不长眼的弟子,徐清风慷她人之慨,到头来他们竟连真正的救命恩人都不知。 “弟子们所言有理。娰何无凭无据,声称清风盗取她的成果,又在对方不知情情况下绑架清风,并残忍杀害,这实在不符合我丹霞宗一贯的修炼理念。若是此时准许她炼丹,往好了说,如果她能成丹,难道我们就放任一个杀害同门的人继续留在宗门吗?” 这是大长老流云。 他年事已高,已经闭关许久,一出关便遇上这件事。 娰何吞咽了下,她确实没有证据。 “我有证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嬴瑜。 娰何赶紧扯住了她,不想让她受到自己牵连。 嬴瑜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宗主、各位长老,在下嬴瑜,并非丹霞宗杂役。由于我对灵植养护颇有心得,两月前被外派到贵宗门照看庚区灵田。正不巧,我照看的灵田便挨着这位娰何师姐。师姐勤于炼丹,只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我每每都会受到其气味干扰,却也从中受益。” “听闻强大的丹修一出手,便可根据药渣看出哪些丹药是她所炼。刚好我这里有些废渣。” 嬴瑜在自己的劣质芥子袋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把它们排成一排。 随后打开盖子,瞬时堂内臭味弥漫。 离她最近的一个弟子被熏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后面人的膝盖。 几个年长的弟子勉强维持着体面,死死皱着眉,用手指压在鼻子下面。长老们纷纷封住了口鼻。 嬴瑜自己也被熏得眼眶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感念师姐心善,这些看起来是废渣的东西全部交由我处理,要么用来埋田,要么用来钓鱼,有时我饿了也会吃一点,竟然有灵力流转。我收集的这些废渣,明确标出了是哪一炉丹。” 众人一看,确实在形状不一的瓶身上找到标识。 “聚灵丹,筑基丹,淬体丹,明目丹……” 嬴瑜把这些瓶罐转向弟子群,“敢为在场的师哥师姐,谁有近两个月的淬体丹?” 弟子们开始纷纷找自己的芥子袋。 一个弟子举手:“我这里有!上月买的!” 嬴瑜把这颗丹药接过来,顺道拿起淬体丹的瓶子,走到暮云长老面前,恭敬道:“暮云长老,您是娰何师姐的师尊,想必可以分辨。” 暮云接过,先是嗅闻了那堆废渣,紧接着碾碎了这颗丹药,熟悉的气息从淬体丹中溢出。 她眼神震颤,手指反复捻着这堆粉末,复尔朝着宗主深深行礼:“回宗主……这炉废渣,确属于这颗淬体丹。” 满堂具惊。 刚才磕头的外门弟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裂成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龟裂的陶器。 “莫不是这守田人偷了清风师哥的药渣,又说是娰何送的罢!” 嬴瑜对着这个弟子,“师哥口下积德,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平日里怎能近到徐师哥的身?况且我青云宗行坐端正,不齿偷窃行径。” 其他几个长老依次接过,确信了同属一炉。 “不可能!仅凭一炉丹怎能判定?徐师哥这么多年为宗门呕心沥血,每晚都在炼丹,他的付出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就算这炉是娰何所炼,被拿去售卖,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七年间都是她在炼丹,徐师哥毫无作为?” “且我们有宗主和长老坐诊,徐师哥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娰何丹药?” 弟子们有理有据,长老们左右摇摆,一时间竟然僵持下来。 嬴瑜也明白, 当一个小偷持续七年偷窃,仍旧天衣无缝,便难以分辨真伪。 她该如何告诉他们系统的存在? 嬴瑜感知到有探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徘徊,她回望过去,是垂着眼眸的宗主。 宗主已是化神期。 这个宗门难道只有徐清风一个系统吗? 如果化神期有系统,她能否也能听到? 后背瞬时冒出一身冷汗。 不。 不能。 徐清风只是使用了一个法器,便可以隔绝系统音。 那化神期之上,只会有更多办法。 嬴瑜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触及到某个集体的利益。 她转瞬便得出一个推论:系统或许有组织。 就在此时,娰何开口:“我甘愿受罚。不过我依旧要炼最后一炉丹,之后要杀要剐请便。” 嬴瑜感受到娰何的决绝,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洗去废物之名。 她自幼骄傲,一朝分明,哪怕是头破血流也要给自己正名。 宗主在上,再次回答:“准。此炉之后,你不再是我丹霞宗弟子,念在师徒情分,留你灵根,且碎丹离去。” 他没有再理会弟子们的不满,叫了人搬上来丹炉。 袅袅青烟自炉内升腾,一时间药香弥散。 “这是什么丹?” “不知。且看看,未必能够炼成。” 娰何受了重伤,面色苍白。仍拒绝了嬴瑜的帮助,独自站在丹炉前,炼就这一炉绝丹。 嬴瑜观察娰何的状况,她似乎注入了双倍灵火,硬生生压缩了时长。每往炉中打入一道灵火,手指都在轻微地发颤。 六个时辰后,丹香缥缈,每个弟子为之一震。 “开炉。”娰何讷讷道。 “轰隆隆!” 此时却是雷声大震,在这训诫堂上方聚起,而后雷光从高处的窄窗灌进来,把整个堂内照得惨白一瞬,弟子们本能地抬手遮挡住眼睛。 “什么丹竟然也能引雷!” “不,是天品丹。天品以上都会引来阵雷。” 只见炉内只有一颗丹药。 圆润饱满,莹润泛光,只有普通药丸大小,表面还有浮动的两道丹纹。丹纹极细,像是用针尖在玉石表面刻出的两条水波纹,从丹心向外流转,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里游动。 看起来不像丹药,更像一枚玉珠。 “那是……两道丹纹!” 宗主从高位而下,所有长老纷纷上前,每个人眼里都散发着惊异的光。 暮云长老没有动。 她站在人群外围,眼睛紧紧盯着那颗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泪却自己流了下来,顺着她瘦削的下颌滴在衣领上,她好像没有察觉。 “娰何感念师尊教导,徒儿无能,便以此归元丹助力师尊破境。往日是非我已无心分辨,徐清风罪有应得,不杀他难以平复心头之恨。娰何自愿背离丹霞宗,以后定不会纠缠。” 嬴瑜再次来不及阻止。娰何已经聚齐一团灵气,直逼自己丹田。 一道巨型红色冲击波出现! 以娰何的丹田为中心,像一圈无声的涟漪往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弟子们如同被大风吹起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砖上、门槛上、廊柱上。 只有嬴瑜和长老们没有被击飞。 “娰何!!” “徒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娰何自碎金丹。 她体内那颗金丹缓缓绽放出最后的光,像一颗流星的尾焰,之后沉寂不见。 她几乎没有力气,视野模糊,身体像断线纸鸢滑落。 嬴瑜冲上去接住了她。 娰何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连续的话,对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友请求道: “还要……麻烦你……带我走。” 14. 再遇冷溯 四下寂静。 嬴瑜背起娰何,没有人阻拦。 她先是回了趟小屋,在娰何房间把徐清风芥子袋的丹药全都打包了,还薅走了一些灵植。 紧接着便马不停蹄背着病号出走。 她担心丹霞宗反悔,欺负娰何没了金丹,到时候她打不过。 怕娰何之后触景生情,于是铆足了劲跑,一路狂奔出几百里,把丹霞宗远远甩在身后。 娰何在她背上还有心情说玩笑话,“好像过街老鼠。” 最终找到了无量山附近的破庙,里边空无一人,巨大的供像已经倒塌。 二人安顿下来。 娰何的伤口不外显,稍微一探便能发现她的灵力在逸散。 没了金丹,便什么都存不住。 嬴瑜把上品丹药一股脑都挑出来,要她吃下,娰何拒绝:“再吃就要爆体了。” 随之她的嘴边再次溢出一丝鲜血。 嬴瑜赶忙把她扶住。 二人坐在破庙的角落,望着高悬的明月,竟齐齐平静下来,再不为之前的纷扰所困。 娰何正虚弱,靠在好友身上,好友正给她传输灵力。 “你知道我前两天遇到谁了吗?” 娰何说话时几乎只有气音。 嬴瑜歪头:“谁?” “你的债主。” 嬴瑜:“啊?”她挠挠脑袋,随即想起,“你是说那个卖丹的女修。” “嗯。” “我问她是否出售过丹药给你,顺手把灵石还给她了。” “那可是五十上品灵石!” “我恰好有一百灵石。” 嬴瑜笑起来。 开始畅想:“明天我去卖两颗丹,去凡间寻一处宅子。等你修养好了,我们再去找一个洞天福地修炼。” “我们还可以跟随散修一起去秘境,不是说秘境有很多天材地宝吗?届时我帮你寻个顶好的丹炉,之后想炼什么就炼什么。” “要是邻里邻居遇到妖魔,我们还可以帮忙呢,之前的愿望就实现了。” 她絮絮叨叨,觉得这样过也不错,凡间没有灵力无法修炼,那就找个凡修交界之处。 娰何已经沉沉睡去。 托了那些丹药的福,娰何第二日除了感受不到灵力,身体已经好很多。 从金丹掉落至炼气,从此之后她也需要吃一日三餐。 第二日一早,嬴瑜便细细安排着:“我先出去卖两颗中品丹,再找牙人看房,待我安顿好来寻你,莫要乱跑。” 娰何没有接触过这些,只能点头。 嬴瑜往她手里塞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你垫垫,我先去了。” 无量山,丹霞宗,青云宗,三处地方连接成一个三角形。 她在去闹市的路上遇到了很多太虚剑宗和青云宗的人。 她身上还穿着青云宗的杂役服,缓过神后暗道不好,连忙找到就近的一处闹市,迅速以二十中品灵石的成交两颗中品回春丹,之后去买了身布衣换上。 在成衣店徘徊了一会,她还是咬咬牙,给娰何买了一身月青色的白袍。 此时只剩下十五块中品灵石。 无量山听起来只是一座山,其实它下边有三个县,是凡人最多的地界,因此格外热闹。 嬴瑜一边打听一边盘算,迎面撞上了一个婆子。 婆子长相魁梧,面色却是和蔼,笑嘻嘻拉着嬴瑜:“这位姑娘,我看你不似凡人,是修士吧?” 嬴瑜把胳膊抽出来:“敢问有何事?” “我瞧您一路打听,想必是想在附近找个住处罢?这边一个三个县城,分别为庐陵县、庐阳县、庐淞县,您现在在的地界就是庐阳县。” 她听到略微熟悉的话术,反应过来,这便是牙人。也就是中介。 她示意牙婆继续讲下去。 牙婆观她神色,拉着她走到旁边的一处摊位前,“仙人是想要个什么样的宅子?家有几口人?我这有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也有独门独户的两房居。” 嬴瑜:“两人。” “那正巧了!”牙婆拊掌,“我这刚有个客人退房,现在正空着个两居。仙人还有其他要求吗?” “安静一点,偏僻些。” “哎好好,仙人们最喜静了。我先带您去看看?” 她点点头。 牙婆便带着她穿过层层街巷,一边走一边和路过的摊贩打着招呼: “老李,你婆娘要的芦花鸡到了,记得去我那里拿!” “对对,带客人看房呢!” “这么晚出,真是个懒鬼。” 嬴瑜心想:果真做中介的第一要素就是社牛。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处山脚下的青砖白瓦的小院,附近没几户人家,环境很是清幽。 推门进去先是一个小型假山,淙淙流水流下,汇聚到底部红砖砌的一个小鱼塘里,鱼塘里若隐若现两尾锦鲤,灵动万分。 假山左右各有两间房,假山后是会客厅。 牙婆一边走一边介绍,“说是两房居,其实还做了书房和厢房,有客人前来可以安置。厨房在厢房后边呢。” “这处院子可抢手了,也就是您运气好,刚一空下就被您遇上了。” 嬴瑜开始挑毛病:“我们修炼之人无需厨房,这假山也有些碍眼,会客厅太大了些。” 牙婆似乎知道这是客人的压价流程,也不气恼,毕竟只有看上了才会挑毛病。 “仙人所言极是。不如这样,我给您便宜一成,可好?日后若需要些粗实婆子小厮,也尽可找我。” “什么价格?” “仙人爽快。我这是半年起住,一次需付五十块中品灵石,给您减一成,四十五即可。” 嬴瑜内心:好贵!!! “还可以。不过我看这处灵气稀薄,不利于我修炼,还是换一处罢。” 牙婆笑笑:“仙人慧眼。只是此等凡人地界,向来没有什么灵气充足的。” 她在心中盘算,这处院落寂静清幽,娰何想必会喜欢,只是着实太贵了些,二人日后还要修炼,必须要找一处有灵之地。 “无量山附近是否有房?” 牙婆:“有是有,不过已经被修士们住满了,没有空房。” 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无量山处于太虚剑宗和丹霞宗中间,再不远处还有些其他小宗门,来往修士诸多,他们大多会在凡间置办房产。 牙婆似乎想起什么:“数年前有一位客人在我这租房,只是不巧把房子烧了 ,烧得并不严重,只是一到半夜就阴嗖嗖的。且那处偏僻,已经许久没人愿去,仙人可愿去瞧瞧?” 嬴瑜点点头:“去。” 牙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实在偏远,约有五十里脚程……” 嬴瑜明白她的意思,给她套了个防护,随后掐起乘风诀,瞬间脚下生风,一刻钟便到了。 如牙婆所言,这一处确实阴风阵阵。 明明是白天,却感觉日光没了温度,打在人身上冰冷万分。 这院落不大,从外边看和上处相差无几。待进了门,才发现右侧的一个房间已经完全被烧毁了,也没有修补,只有墙壁支在那里。 隔壁的房门上全是烟熏的黑色痕迹。 有一点眼熟。 她又走到会客厅,看到一方红色木桌,手指抚上去,胸口处的青玉发烫。 断断续续的记忆浮出,这是阿柳生前居住的地方。 她直接问:“这里什么价格?” 牙婆报价:“半年十五中品灵石。” 嬴瑜转身就走。 “哎!仙人!仙人留步!”牙婆赶紧唤到。 她看着这个修士似乎对这里有意,便报出多年前的价格,谁知对方直接翻脸。 “我看你面善诚实,你却哄骗我,这房我不租了!” “实在对不住!十块!” 嬴瑜快步走出这间房。 牙婆感觉浑身发冷,她哆嗦了下。 “不!八块!仙人我们好商量,别丢下我!” “五块!五块最低了,仙人!” 年轻修士站在大门外,“五块。外加你给我置办齐全桌椅被褥,锅碗瓢盆。” 牙婆感觉肉痛。但转念一想,赁出去总比一直在这放着强。 当牙婆久了,见的凡人和修士都多,她原本一贯不会以貌取人。 却懊悔起来自己这次确实是轻视了年轻女修。 “还需您送我回去……”牙婆也不笑了,嗫嚅道。 嬴瑜照旧掐诀,一刻钟后两人回到了闹市。 她拿出五块中品灵石给牙婆,“你且前去购置,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此会面。” 她想再去逛逛,看能否找到什么低阶法器给二人傍身。 娰何再次展现出炼丹天赋,日后丹霞宗那群弟子免不了使绊子,还是要早做打算。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竟再次遇到了剑宗的人,此外一道熟悉的播报音响起。 “请宿主当众为难冷溯,以报往日之恨,任务奖励上品防御法器,青云遮面。” 迎面走来的正是裕宁师姐。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系统给裕宁有用的东西。 自从上次在丹霞宗和裕宁师姐匆匆一别后,已是过去半月有余。 现在的裕宁依旧是往日的派头,身边跟着几个面色如玉的男修,纷纷把她围在中间。 “任务失败将处以惩罚。” 裕宁的面色难看。 嬴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见熟人,正是太虚剑宗大师姐,冷溯。 冷溯依旧面无表情,高高束起的头发在身后飘扬,只是没穿太虚剑宗标志性的月牙白衣,独自一人。 越过人群,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大师姐的剑不见了。 15. 攻略系统 剑堪比剑修最亲密的伙伴,没有剑的剑修就像鱼没有鳃。 嬴瑜原本想离开,看到这一幕,又掩藏了气息,躲在后面。 裕宁上前嘲讽:“这不是我们骄傲的天之骄子大师姐吗?怎么不带队了?你那些常跟随的师妹师弟呢?” 她抱着剑,一脸高傲看着冷溯。 “请宿主为难冷溯,并当众回击。” 嬴瑜再次听到系统的命令。 冷溯目不斜视,错开身,从裕宁身旁走过。 “裕宁师妹问你话呢!”一个男修抓住了冷溯的手臂。 “放开。”冷溯沉沉道。 “你还以为你是太虚剑宗的师姐吗?你现在不过是被赶出宗门的一条狗!” 这男修迫切想在裕宁面前表现,话语之间又去踢冷溯的腿。 大师姐迅速转身,反手将他扭转至身下,对着裕宁道:“管好你的人。” “叮咚——检测到有前方出现攻略对象。背景信息:原太虚剑宗弟子,因宗门内部纷争,不愿站队,对宗门弟子大打出手后被驱逐,佩剑碎裂。宿主需对其完成攻略,此女身负剑骨,与其双修可迅速提升境界。” 嬴瑜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的耳朵,一股愤怒从体内升起。 系统五号出现了。 随即她便看到一个未束发男人从青云宗弟子后方走出。 嬴瑜细看,来人身姿挺拔,身着绣纹精致的华美暗色锦袍,衣料流光溢彩,一头乌黑长发垂至脚踝,虚虚用丝带挽着。 他肤色白皙细腻,五官昳丽夺目,眼尾轻扬,眸光带着几分肆意顽劣。唇色殷红,面部张扬慵懒,又略带凌厉。 举止散漫随性,眉眼间常噙着笑意,气场热烈又独特。这般出众的容貌气度,引得往来路人纷纷侧目。 “哪里来的狐狸精!” 青云宗弟子大喊,喊出了嬴瑜心声。 裕宁正一瞬不瞬盯着人看。 “吾乃仙乐府钟青璃,各位道友有礼了。” 他微微侧目,做出惊讶的模样,“敢问各位可是青云宗弟子?” 这边冷溯不耐,把那出言不逊的弟子松开,伸腿便要离开。 “站住!” “且慢。” 两道声音响起,一道是裕宁,一道是这钟青璃。 冷溯不理,依旧往前走,裕宁又气又急,着急完成系统任务,便上前去拽她。 放到往日她是万万没这个胆子的。 谁知她刚碰到冷溯后背,便见对方直直弹了出去,狠狠摔落到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任务完成,防御法器已放入芥子袋。” 裕宁大惊失色,五官都有些变形,高声喊道:“我可没有推你!” “道友怎可如此欺凌他人?” 钟青璃不满的声音传来,嬴瑜这才发现他手里拿了一根长萧。 他快步走向冷溯,去将她扶了起来,“道友,无事罢?” 冷溯甩开他,踉踉跄跄离开。 “好感度+1。此人专修无情道,宿主需徐徐图之。” 嬴瑜再次听到钟青璃的系统音,脑子转得飞快。 截止到现在,她都没听大师姐的系统播报。 刚刚她看得清楚,裕宁还未碰到大师姐,大师姐便飞了出去,在场的弟子都和裕宁差不多,是筑基后期,没有这么强的能力。 现场就只有一个钟青璃不知修为。 是他暗暗使力,做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戏码来。 她对这种行径极端厌恶。 大师姐被太虚剑宗扫地出门,佩剑丢失,现在修为似乎也变弱了。 嬴瑜一来佩服她之前公然对抗“杀妻证道”,其次被她反抗系统威逼利诱的行为深深震撼。 现在不清楚这个她的系统什么目的,又有钟青璃盯着,她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大师姐成为“战利品。” 思及此,她提气跟上冷溯,想着哪怕是在后边提醒一下,让她远离钟青璃。 这边冷溯已经快速离开,嬴瑜紧赶慢赶,终于在一刻钟后看到对方的身影。 “大……!哎!” 她还未喊出大师姐三字,便见对方直直从空中栽了下去。 乘风诀距离地面约有五米,没有法力护体,这样一摔,和跳楼无异。 嬴瑜加速过去接住她,二人齐齐滚落在草丛里。 冷溯面如青灰,双眼紧闭,已是失去意识。 “大师姐!大师姐!醒醒!”嬴瑜去拍她的脸,一边拍一边晃,冷溯毫无反应。 她咬了咬牙,背起她就往看好的宅子跑。 要先把冷溯安顿下,再去找牙婆拿东西,拿完后再来宅子放好,之后还要去接娰何。 她一个头两个大,顾不得想七想八,全用在赶路上。 她把冷溯放下后,给对方留了一封信,以免她醒来后以为自己进鬼屋。 紧接着又去找牙婆,一句话没说,拿了钥匙和牙婆买的物件就走。回到宅子后冷溯依旧在昏迷,嬴瑜马不停蹄跑去破庙接娰何。 娰何被她吓了一跳:“怎么慌慌张张的?” “这不是太晚了吗,怕你饿着。房子找好了,我们走罢。” 边说边递给娰何一盒点心,背起对方便走。 路上二人说话,嬴瑜告诉她捡到了大师姐。 娰何嘴里鼓鼓的,“哪个大丝姐?窝记得窝才是大丝姐。” “不是你。是太虚剑宗大师姐。” “她?她不是天生剑骨的天才吗,怎么被你捡到了。” 娰何咽下这口点心,感觉噎得慌,不再吃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在路边捡到的,之前我在青云宗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的宗门发生了些事情。她很虚弱,御风而行的时候摔下来了。” “好吧。”娰何并不是很关心。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新家,此时天已经擦黑,在外看这幢宅子真是鬼气森森。 青灰院墙年久失修,墙皮大块剥落,墙根杂草丛生。 两扇大门紧闭,漆面早已朽坏斑驳。高挑的飞檐隐在暗影里,枝桠枯树斜斜横伸,宛若嶙峋鬼爪。 整座宅子不见半分灯火,窗扉紧闭,四下死寂无声,唯有晚风掠过檐角,卷着枯叶簌簌作响。 “比我们的小屋大。”娰何点评,随后推开了门。 “嗖!”一个碎石子擦着娰何的耳边飞过,把她的头发削掉一撮。 娰何此时正虚弱 ,被巨大的气流带动,往后踉跄几步。 嬴瑜赶忙跟上扶住娰何,“大师姐!手下留情!” 冷溯站在院中,右手里还有三颗石子。 嬴瑜点了根蜡烛来,放到会客厅的红木桌上,“且坐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冷溯撩起衣袍,闷不做声地坐下了。 嬴瑜看她脸色无常,便拉了娰何也坐下。 “大师姐,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我之前在青云宗后山看守灵田。” 冷溯挑眉,修仙之人记忆很好,她记得这个丹田没有气的杂役,现在看对方已经筑基,微微有些讶异。 “你救了我?” “不敢当。当时我正在附近买东西,刚巧遇到了您和裕宁师姐,原本想和裕宁师姐打招呼,谁知看到你们起了冲突。” “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告诉您,当时不是裕宁师姐所为,是钟青璃。” 冷溯看着闪动的烛光,“我已知晓。” 话落之后整个会客厅安静下来,冷溯看到娰何,说了句:“失礼了。” 娰何正在摆弄嬴瑜放在地上的锅碗瓢盆,头也没抬。 嬴瑜不知道此时是该让大师姐走,还是让她留下,她看起来伤得很严重,可是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照顾她。 “宿主,只需你重新回到宗门,我便归还你部分修为,如若冥顽不灵,下场便如这两个废物!” 转瞬间嬴瑜再次听到了这系统的鬼话,净说些她不爱听的,听听,什么叫这两个废物? 娰何怎么会是废物? 转念一想,看来大师姐还没屈服,甚至现在修为下降都是拜这个系统所赐。 冷溯整个人都僵住,她手背青筋爆起,紧紧咬着牙。 娰何此时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没事。你要丹药吗?” 一时间三人形成略微滑稽的场面,只有嬴瑜在中间知道前因后果,却又无法开口。 “既你心意已决,我便就此离去。原定只有宿主死亡我才可以脱离,看到你这不屈的模样,我又不想要你死了,便再拿走你半颗金丹,看你无剑无丹,往后如何自处!” 嬴瑜敏锐发觉对方说“再”,难道大师姐已失去半颗? “不可!”她一着急,便喊了出来。 娰何和冷溯齐齐望向她。 只是冷溯的嘴角突然开始溢血,她用手撑在红桌上,双眼也变得血红。 “三……二……一,脱离。” 冷溯整个人重重倒地。 “娰何,快拿回春丹来!她金丹已碎!” 娰何闻言赶忙从芥子袋中拿出仅剩的几颗上品丹药,一股脑塞进了冷溯嘴里。 冷溯口中的血像是不要命般往外涌,很快便把衣袍全部打湿。 “好……痛”,她喃喃着。 恍惚间感觉头部被托起,随后被喂入一把丹药,再之后便是腹部一股热流。 她的金丹没了。 丹田处涌入了大量血液。 冷溯脑袋一歪,失去了意识。 “止血丹!止血丹!” 嬴瑜再一次亲眼见到修士在自己面前失去金丹。 昨晚的恐惧一瞬间淹没了她,脑中混沌,似乎变成一阵起伏的海。 16. 氓行产讫索旧金(1) 娰何见这位剑宗大师姐突然吐血又昏死,察觉到不同寻常,好友的反应更是让她不明所以,只是按照惯性在一旁帮忙。 为什么好好的人会突然碎丹? 嬴瑜为何在第一时间便得出断论? 冷溯过于虚弱,嬴瑜只好铺了床,让她睡在厢房里。 现在家里两个伤员,手上只有一些丹药和少量灵石,这样持续下去也不是办法。 嬴瑜打定主意,是时候出去接点任务了。 娰何把她叫到会客厅,嬴瑜一看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于是先开口: “是心魔。” “大师姐有心魔。之前我在青云宗便遇到过一次。” 娰何半信不信,可这个理由又着实合理。 每个人都有秘密,嬴瑜有,冷溯也有,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嬴瑜心里有点打鼓,但是更多的信息她也无法言明,只好岔开话题:“我明日便出去接任务,赚些灵石。” 娰何表示自己也要去。 “家中不可无人,冷溯的情况很不好,需要麻烦你照顾她,这次我自己去,下次我们再一起,如何?” 娰何有些不放心,可眼下的情况确实如嬴瑜所说,她解下自己的芥子袋,从中拿出一个手环。 这手环通体碧色,约有半指宽,中间有一些花纹镂空,样式十分清雅。 “这是一个防御法器,你且带着,可保元婴期致命一击。切记不可接超出修为过多的悬赏,尽量和人组队,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嬴瑜接下,“知道了知道了,我定安然无恙回来,你且等着我的灵石。” 第二日一早她便匆匆赶往无量山。 无量山脚下不仅有丹药出售点,还有信息点、悬赏处、法器出售、符箓出售。 更像一个小型市场。 各种带着帷帽,收敛气息的修士来回穿梭。 悬赏处围了一大群人,嬴瑜拼命跳高了看,也看不出有什么有效信息。 她只能使劲往前挤,终于挤到第二排。 悬赏一共分为白、青、赤、黑、天五个等级。 白榜大多数是一些灵植收购、低阶妖兽捕杀、短途护送凡人商队的任务,适合炼气和筑基的修士,报酬多半在一百到二百下品灵石之间,一天内便可完成。 青榜跨度较大,简单些的有中阶妖兽清剿、珍稀灵草采掘、缉拿普通逃徒的任务,复杂些便有清理低阶尸煞、破除民间凶阵、探索中小型废弃秘境并绘制地形图的任务,适合金丹和元婴的修士,报酬从五百下品灵石到两千中品灵石不止,视任务难度而定。 赤榜则是高阶兽王猎杀、荒域探路、跨地域护送贵重物资,适合化神的修士,报酬多半在五千至上万上品灵石之间,耗时七日到半月不等,沿途危机四伏,一般都要组队出行。 黑榜往往不会公开,往往是暗中刺杀、秘地夺宝、破坏敌对势力据点的任务,不受正道规矩约束的地下任务。 天榜则是一些宗门发布的,寻找上古传承、探索终极古秘境的任务,仅合体期以上可见。 嬴瑜看白榜的编号排到了一百五十,只剩编号,任务全被揭走。 修仙界也要抢活干啊!? 她突然发现者自己之前守灵田的工作还不错了。 由于青榜的任务种类多,因此占了整个悬赏版面的一半,分为四列,每列都有一百多单。 灵草采掘,妖兽清剿已经没有了,只有清除恶鬼这一列还有两个任务。 这时众人该抢到的已经抢到了,没抢到的也离开了,榜单前稀稀拉拉只站着几个人。 嬴瑜看着青榜上仅剩的几个任务: 长途护送大型商队,约三至四天,报酬仅五百中品灵石; 庐陵陈氏家中有戊级恶鬼作乱,已致三人死亡,十几人受伤,报酬一千中品灵石; 求一张白虎精兽兽皮,报酬两千中品灵石。 一旁人小声道:“两千中品灵石就想要一张精兽兽皮,真是空手套白狼。” 另一人附和:“这几个任务没一个好的,听说接了第二个任务的金丹修士都负伤呢,评级不太准确,不去不去。” “且明日再来罢。” 嬴瑜仔细想了下,如今自己还没有金丹,如果接下陈氏的任务,保不齐有意外发生,最好是寻找他人组队,人多力量大。 如果沈牧之在的话,他那个恶鬼侦查系统还能派上些用场。 嬴瑜有些遗憾。 决定买些吃食直接打道回府,顺便看看冷溯的情况。 可实在心有不甘,脑中再次浮现昨日种种,嬴瑜思绪快速闪回,裕宁师姐在庐阳县,是不是沈牧之也很有可能在? 毕竟她的主线任务便是纠缠沈牧之。 她突然觉得有希望了。 陈氏任务没有时限,嬴瑜转身揭下了它。 来都来了,不如一试! 庐陵县距离庐阳约有百里,嬴瑜提气,两刻钟后便到了。 庐陵比庐阳地界更大,只是修士少了些,街上大多是来往的小贩。 她拦了个卖花钿的妇人,打听陈氏,那人一听到陈氏二字便有惊惧之色,“敢问阁下找陈氏有什么要事?” “在下是修士,揭了陈氏的悬赏。” 对方一听她是修士,放松下来,给她指路:“那宅子附近人少,姑娘要去,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门口贴满黄纸符的就是。” 嬴瑜道了谢,往那条街走。 越靠近街尾,两旁的铺子越稀疏,青天白日竟都关着门。 再往前走便只剩高墙。 陈家宅邸占了整条街尾,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对暗红色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门上横七竖八贴满了黄纸符箓,有些已经字迹模糊,纸角卷起来,在风里簌簌作响。 台阶下散落着碎瓷片和燃尽的香灰,灰堆上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歪歪斜斜,早就灭了。 两还边自有一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系着一截褪色红绸。 嬴瑜上前,对着正门叩了三下。 半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您是?” “在下是修士,揭了贵府的悬赏。” 老人又打量了她一息,“敢问修士是何修为?” 嬴瑜面不改色:“金丹中。” 老人把门缝拉开些,侧身让她进来,变得恭敬起来:“仙人请进。” 这老人是陈 府的管事,姓周,在陈家做了大半辈子。 他领着嬴瑜穿过西院,一边走一边说话。 院子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盆里的泥已经干裂了。 “实不相瞒,您不是第一个来的仙人。” 周管事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先前来了三四位,进去转了一圈,出来都说管不了,赏金也不要就走了”。 “闹鬼多久了?”嬴瑜问。 这时大门再次传来扣门声,周管事狐疑道:“您还有道友?” 嬴瑜不知来人,一律点头。现在不认识,等会可能就认识了。 周管事再次过去开门,打开门后一袭白袍飘入,正是沈牧之。 沈牧之看到嬴瑜微微有些讶异,发现她已经筑基,不免少了些轻视,“又见面了。” 嬴瑜表现出欢喜的模样,过去和他寒暄:“沈师哥,上次一别已过去许久,不知师哥是否安好?” 沈牧之愣怔,他脑子里只依稀记得当日救下的是一个胆小的凡人,面前这个自来熟真是那人? 修炼果真让人自信。 “不知如何称呼?”沈牧之还是问出这句话。 “嬴瑜,沈师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周管事在前边带着二人往偏院走,继续给二人介绍,“我家老爷几月前胸口处突然多了个血手印,洗不掉,用尽各种法子都没用,日渐消瘦。现在全仰仗仙草续命,还望二位仙人先来看看我家老爷。” 沈牧之和嬴瑜跟着走到偏院,还未入门,便感觉到冲天的阴气。 此时正是正午,所有鬼魂皆无可遁形,但院内却阴凉无比,嬴瑜手部的汗毛也悄悄竖起。 沈牧之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这圆盘上有一根指针,指针剧烈抖动,直指陈老爷房内。 开门瞬间便感觉到一阵冷风掠过,沈牧之的罗盘抖动更甚。 床上卧着一具瘦弱的躯体,几乎看不到呼吸起伏。周管事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一边骂道:“一群贱蹄子,见老爷病着都不用心照顾,找时间定要发卖出去。” 陈老爷干咳了几声,摆摆手,“明日你禀了夫人,都打发出去。这两位是?” “是新来的捉鬼仙人。” 陈老爷并无多大反应,“带二位仙人去厢房便是。” “且慢。”沈牧之开口,“陈老爷,我等需根据你的伤势判断厉鬼等级,冒犯了。” 陈老爷却不在意,大喇喇敞开自己的衣襟,胸口赫然一个鲜红巴掌印。 这巴掌印微微凸起,看起来并不是外力所致,倒像是胸膛里有只手,要撑开这肉体凡胎。 沈牧之的罗盘抖得更严重。 “敢问老爷,这痕迹什么时候出现的?”沈牧之问道。 “五个月前。” “是否最开始只是鲜红,巴掌偏小,也并无凸出?” 陈老爷坐起来:“正是如此。” 沈牧之捏着下巴沉思。 嬴瑜一看他跑神,这熟悉的神态,便知道他去和系统沟通了。 果不其然,数息之后系统音传来: “宿主,此为断缘掌,多为被辜负的孕期女子临死前在负心男身上留下的掌印。” 17. 氓行产讫索旧金(2) “此为断缘掌。”沈牧之一板一眼诊断,“不知陈老爷是否纳妾?或在外有心仪之人?” 嬴瑜心想这人还挺文绉绉。 陈老爷看着至少五十岁,如今更是人老皮松,在整体医疗水平落后的环境下,相当于半条腿踏进棺材板,怎会纳妾? 果不其然,周管事愠怒道:“仙人怎可折辱我家老爷?老爷仅有夫人一位,向来不做那等腌臜事。” 陈老爷再次摆手,“无妨。仙人只不过例行问询。” 说罢他又重重咳嗽起来,起伏间嬴瑜似乎还看到那巴掌印下有东西在动,再定睛细瞧,却是没有了。 二人被周管事打发出门。 他确实忠心耿耿,迫不及待问询主人情况。 沈牧之蹙眉:“巴掌下的东西会吸食人体精气,不出半月便会破体而出,还需尽快找到源头才是。” 嬴瑜紧随其后:“是啊周管事,我们是前来捉鬼的,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起码要知道基础情况。还请务必从实道来,若有差池,影响了捉鬼,我们概不负责。” 周管事带着二人前去厢房,边走边问:“不知二位要了解什么?” 嬴瑜:“便从陈家发家开始罢。” 周管事梗住:“发家约是五十多年前了,当时老爷还未出生,当真要从那时开始?” 嬴瑜坚定道:“当真。” 周管事见状也不好再犹豫,徐徐道来。 “陈氏乃是我们这附近最大的富商,从几十年前便在做布帛生意,也因此发家”。 “老爷现在五十出头,和夫人举案齐眉。膝下有两位少爷一个小姐,均已成家。” “闹起来是半年多前的事。起初只是夜里有动静,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后院那边传过来的。值夜的小厮不敢去看,天亮之后去查,什么也没有。连着哭了七八夜,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老爷便去请了道士。” “道士做过法之后,哭声停了几天。可接下来老爷就出了事。”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鬼压床的事也出了好几桩。二少奶奶半夜被压过三回。丫鬟不敢在后院值夜,说是有女鬼,走了两个。大少爷房里的几个孩子夜里也一直闹腾。” “再后来连水井也不对劲了。打上来的水是红的。” 嬴瑜感知到他的避重就轻。 “你家大少爷有几个孩子?” “五个。” “二少爷呢?” “二少爷现有一子。” “现在他们住哪里?” “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怕鬼魂冲撞了孩子。现在家里只有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住在东偏院。” 他说到这儿停了脚步,回过头看了嬴瑜二人一眼。 “他们身上可有异常?” “目前并未见到,只是每日都有哭声传来,夫人睡不好,每每头风发作皆是痛不欲生。” 嬴瑜心道这可奇了怪了,青壮年和小孩都没事,难道这鬼只欺负老人? “你们家大少爷二少爷有没有纳妾?在外有什么风流韵事?” 嬴瑜过于直白,沈牧之尴尬地拉拉她的袖子。 周管事似乎有些气愤,推开厢房的院门,“从未。二位少爷自是光明磊落。” “不要急,我们只是了解情况。向来女鬼多冤屈,这不是担心她报错仇吗?” 周管事噎了一下,随后不理嬴瑜,对着沈牧之道:“二位仙人今夜便在此宿下,现在宅里的仆人大部分已被遣散,若有要事,可来前院寻我。” 嬴瑜根据前世多年的网文经验,料定中间必有蹊跷。 她的房间和沈牧之挨着,对方正叽里咕噜和系统对话。 “确定为丁级,斩杀可获得三千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七百六十五,商城已开启。” “确认兑换,中品防御法器泛灵玦已存入芥子袋。当前余额六十五积分。” 嬴瑜在这边听到系统断断续续的播报声,羡慕得不行,好大一个金手指。 沈牧之的系统说盘踞在此的厉鬼为丁级,比初来这个世界时遇到的阿柳足足高出五个等级! 嬴瑜突然有些后悔接下这个悬赏了。 悬赏上写的是戊级,想来是判级失误。 现在她和沈牧之两个筑基期,到底该如何自处?思前想后还是到院中捡起一片树叶,掐了个传音诀附上,让它飘走了。 希望三天内能够传到娰何那里。 看着树叶由一丝灵力牵引着远去,她敲开了沈牧之的门。 沈牧之开门,面色冷淡,看着这个衣着极度朴素的修士:“何事?” 嬴瑜笑道:“沈师哥,不知你可发现这宅子的不同之处?” 沈牧之挑眉,嬴瑜接着说:“此地阴气浓厚,我怀疑不是戊级恶鬼。” 沈牧之:“哦?难不成是丁级?” 嬴瑜装作被吓住:“丁级……丁级只能金丹期以上修士前来,你我二人断不可行!”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继续道:“沈师哥,不如我们今日先去探查些情况,若是实在棘手,便找人前来协助如何?” 其实沈牧之也在纠结,他区区筑基,哪怕有各种法器傍身,也有性命之忧。 只是他又实在不想和其他人来分羹,这只厉鬼足有三千积分。 不过这女修倒是有一点没说错,可以先暂时看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天黑后再来便是。” 嬴瑜回道:“那边天黑后我再来寻师哥。”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顺着周管事带着他们过来的这条长廊折返回去。 长长的走廊里尽是些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混着呼啸的风声,竟像是有人在耳边啜泣。 嬴瑜走到第七棵廊柱前站定,手指抚上表面光滑的柱子,绕过一圈后,蓦然发现一道凹陷。 这道痕迹很深,已经被松漆盖上了,她却从中感觉出一丝凌厉来。 是剑痕。 陈家老爷病倒在床上,看起来也并不像习武之人,难道是他的儿子? 此时夕阳西下,嬴瑜决定去拜访周管事口中的两位少爷。 他们住在东偏院,说是偏院,实则有三个嬴瑜的新家大。 雕梁画栋,长檐蜿蜒,一草一木皆是名贵,一砖一瓦皆为精品。 嬴瑜内心:恨有钱人。 她敲开偏院 的门后,很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一个小丫鬟,约摸十二三岁,瞳仁很大,看起来十分伶俐。 “你找谁?” “在下为今日入府的修士,前来探望夫人和二位少爷。” 丫鬟上下打量了嬴瑜一番,眼神里全是好奇:“你比之前来的那些人年轻。且等着,我回禀了夫人去。” 嬴瑜听到她入了内门,脆生生一板一眼汇报,没一会便有人和她出来了。 是一个男子,约摸和嬴瑜一般高,穿着竹青色长袍,像是个文人。 “这便是我家二少爷,您有事可和二少爷商议。” 这男子也十分有礼,“见过仙人,想必是见过家父了罢?敢问情况如何?” 嬴瑜做沉思状:“情况不大好,掌下的那东西要出来了。” 她看着陈二少爷的神态,对方立刻愁容满面,“仙人可有法子?” 嬴瑜摸着下巴,“这很难啊,你可知我们捉鬼,通常有三要素。” “是何要素?” 嬴瑜围着他转,这人身姿挺拔,面色没有阴气入体之兆,“这其一便是要得知恶鬼姓甚名谁。” 陈二少大惊:“这如何得知!” “少爷莫急,仅需有恶鬼的贴身之物,我们便可知晓其身份。”嬴瑜胡诌。 “唉,其实不瞒您说,之前有仙人前来,也问过这些问题。只是这恶鬼似乎是直接便从我家冒出来,实在无从得知啊。” “这其二呢,便是要得知恶鬼所求何物。” 嬴瑜继续转,一边观察着这处偏院,偏院似乎全无鬼气。 “恶鬼伤人往往是为寻仇,大仇得报后变想着吃人修炼,只是不知道您是哪一种了。贵府家大业大,无形中伤害到他人,也是在情理之中。” “其三呢,便是要得知恶鬼肉身死于何处。若是找到恶鬼肉身,一边念着它的生前名姓,一边并用灵火烧上三天三夜,任它再厉害,也会灰飞烟灭了。” “仙人可有办法找到这恶鬼的肉身?”陈二少急迫道。 “我还未曾见过恶鬼,无从得知,况且恶鬼都会好好掩藏自己的尸骨。” “仙人一定要救家父!若能得救,我愿再拿出三千中品灵石!” 此时天接近擦黑,嬴瑜借机告辞:“在下定拿出毕生所学,现在便去会会那小鬼。” 此行非虚。 陈二少面若急迫,实则游刃有余,想必是这样敷衍走了众多修士,他在隐瞒。 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候,嬴瑜跟他说着下午的发现,二人决议一起前往后院。 后院有三处院落,全都落了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巨型花园,在月光的映照下,各种植物的影子像是蠕动的触手,似乎要吞吃一切生灵。 沈牧之的罗盘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并未见异常。 两人探查半天,已经来到后院的边缘,再往前走便是高高的院墙,沈牧之道:“回去罢?说不定在西偏院。” 嬴瑜点头,“兴许今晚不是月圆,鬼力大减。” 她抬起脚步,跟在沈牧之身后,落脚后却感觉踩到什么东西,有弹性,略微有些黏脚。 借着月光抬脚,低头一看,是一颗眼珠。 18. 氓行产讫索旧金(3) 嬴瑜猛地跳开了,双眼震颤,被这现象吓得失了魂。 沈牧之感受到动静立刻回头,原本身后的修士却不见了,只剩高大的院墙。 “嬴道友?”他喊了一声,花圃中的枝叶窸窸窣窣,沈牧之拨开这些茎叶,再次喊道:“嬴道友?可是摔倒了?” 下一瞬这些枝叶竟像是有意识般,直直缠上了他的腿脚,把他拖入了花圃中。 “救……!” “啪嗒。” 呼喊声还未喊出,沈牧之消失在花丛里,他的罗盘留在了地面。 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嬴瑜眼睁睁看着沈牧之被拖进花圃消失不见,对方无视了她的呼喊和制止。 她和花圃之间似乎竖立起一个结界,刚刚明明都要抓到沈牧之的衣服,却被弹开了。 “宿主请注意,当前处于鬼域,需找到鬼域核心,方可脱离。” 沈牧之的系统音传来,嬴瑜松了口气,幸好对方还活着。 只是这口气还没下去,她的脚又被什么触碰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像是小球一样接二连三碰到她的脚底。 嬴瑜眯着眼,往下一看,竟然是几个算珠。 她蹲下身捡起,第一颗踩到的珠子也是算珠,只是在珠子的空处用白笔画了一圈,配着中间的空洞,乍一看和眼珠一模一样。 算珠表面圆润,似乎还粘着不明液体,嬴瑜顺手把它们揣进了兜里。 再抬头,面前的高大院墙已是消失了,一座亮着烛火的小屋静静伫立。 嬴瑜想到沈牧之系统的最后一句话,鬼域,鬼域核心。 这间小屋便是她所在鬼域了。 算珠便是从这个小屋的门里弹出来的。 她站在小屋窗前,不多时里边竟烛火晃动,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哭声一听便是厉鬼。 声音早已哑透,像是年久失修的织布机,呕哑嘲哳,还要学习人类的呼吸声,一哭一喘,十分刻意。 这鬼哭声似乎见嬴瑜并不害怕,紧接着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算盘声。 珠子碰撞得又急又密,像是有什么人在屋里飞快地拨弄着一架算盘,拨到某处突然卡住,然后猛地震响一声,全部复位,从头再拨。 哭声和算盘声交替出现,哭声起时算盘停,算盘响时哭声歇。 纯噪音。 嬴瑜不敢轻敌,她压低了姿态,大着胆子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的瞬间,算盘声戛然而止。 小屋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的地面上搁着一架红木算盘,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四壁贴满了符纸,却全被撕碎,碎片落在墙根,浅黄的碎纸像是纸钱。 墙角堆放着一本醒目的账册。 嬴瑜便立刻明白,这本账册才是恶鬼想要她看到的。 封皮上的蝇头小楷写着日期,距今日已有一年多。 字迹是干涸的□□渗进纸纹留下的,凑近能嗅到一丝铁锈气。 日期下方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上被人用指甲横七竖八划了无数道,纸张几乎划穿,完全看不清是谁。 翻开第一本,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开支,每一项都精确到最小的灵石单位。 第一页 【二月三日,碧螺春一壶,二块下品灵石。 二月三日,茯苓饼一盒,一块下品灵石。 二月七日,绞绡手帕一方,三块下品灵石。 二月十五日,鎏金簪一支,八块下品灵石。 …… 二月二十八日,安神香一匣,五块下品灵石。 三月二日,碧螺春一壶,二块下品灵石。 三月二日,桂花糕一碟,半块下品灵石。】 看到此处嬴瑜已经有些疑惑,这记录的全是一些凡间之物,金额怎么要用灵石而非银钱? 紧接着她翻开了第二页: 【三月五日,鲛绡裙一条,十五块下品灵石。 三月十二日,固本丹两颗,十块下品灵石。 三月二十日,聚气散三剂,十二块下品灵石。 三月二十五日,灵石灯油一壶,三块下品灵石。】 此时出现了固本丹,嬴瑜仔细揣摩这厉鬼身份,难道是账房? 接下来日期跨度却是大了: 【六月一日,碧螺春一壶,二块下品灵石。 六月四日,安胎药三副,十五块下品灵石。 六月十一日,安胎药三副,十五块下品灵石。 …… 八月三十日,产婆定银,五十块下品灵石。】 中间密密麻麻全是安胎药。 自六月起,便有人怀孕了。 嬴瑜又对账本主人的身份怀疑,这似乎更像后宅的主管,难道是陈夫人? 连着翻了几页安胎药和诊脉记录,到了新的一年,这位孕妇终于要生了。 【正月十六日,产房熏香十寸,十五块下品灵石。 正月十八日,灵纹缝合线五卷,三十块下品灵石。 正月二十日,婴儿襁褓三套,九块下品灵石。 正月二十日,乳母定银,四十块下品灵石。 正月二十二日,止血散五剂,二十块下品灵石。 正月二十二日,固本丹三颗,十五块下品灵石。】 以下为另一笔迹补录,字写得很大,笔锋凌厉: 【二月一日,婚衣一套,二块半下品灵石。 二月一日,喜烛一对,一块下品灵石。 二月一日,红盖头一方,半块下品灵石。】 第一本账册的账目到这里便结束了,翻开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总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未结清。 薄薄一沓账簿,从茶叶到嫁衣都写得清清楚楚,嬴瑜猜来猜去,也只有陈夫人最合理。 尤记得周管事说,两位少爷都有妻室,老大有五个孩子,老二只有一子。 难道是二少奶奶未婚先孕,被婆婆记账到现在? 第二本也是账册。 只是全然换了字迹。 这一本是前一本的叠利版。 账目还是第一本那些,只是每一笔开销都对上了两个日期,即购买日期和结利日期。 看起来像是记账之人去要债,结果对方没有支付,于是便设立了利息。 利率逐月递增,到最后竟翻了一倍有余,每一行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却张牙舞爪,显示出几分狰狞来。 账册最后一页却是和上一本有些差异 。 墨迹在一笔大额支出后面戛然而止。 而这笔大额支出竟然是: 【剖腹取婴】。 嬴瑜不可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 修仙界竟然也有剖腹产吗? 那个孕妇还好吗? 嬴瑜合上账册的刹那,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地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自己弹了起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紧接着哭喊声一阵阵袭来,夹杂着尖细的声音:“看罢账本……便要还钱!” 所有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同时震动起来,噼啪声响成一片,节奏越来越快,珠子越跳越高。 小屋的门猛地合上,四面墙壁上残存的符纸碎片被一股气流卷起,在空中拼凑成一个残缺的符阵,随即又被撕得更碎,碎片纷纷扬扬落在算盘上。 嬴瑜感到脚下地面微微震动,低头看去,青石砖缝隙间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刚好没过砖缝,在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种不祥的光泽。 “速速还钱!还钱!”尖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这些珠子噼里啪啦朝着嬴瑜砸去,她立刻支起一个防护罩。 一个漏网之珠“嗖”地冲向她的心口,嬴瑜直接被撞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心口处涌上碎裂般的刺痛。 “还钱!还钱!”这些珠子在地上砸得更加用力,对着嬴瑜蓄势待发。 这样不行,会被打成筛子。 嬴瑜脑子飞速思考,看账本,算盘,还钱。 难道是有人欠这个恶鬼钱财? 这鬼魂到底是谁,和陈家有什么关系? 她似乎想到什么,又抓起第一本账本,去看封面被涂抹的一团黑的字迹。 是谁?是谁! 是谁会对一个孕妇事无巨细记账,那个产妇在哪里?恶鬼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钱!欠债还钱!”尖利的声音还在继续,一边哭一边叫着还钱。 “别急!别急!”嬴瑜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声喊道,她最终选择迂回战术,能拖一会是一会。 “还钱!还钱!”厉鬼油盐不进。 “你这账目有问题!” 尖叫声和跳动的算珠终于齐齐停了下来。 嬴瑜见到有效,连忙趴在地上,打开账本掀开其中一页,指着上边的字,“谁卖固本丹这么贵!丧尽天良!” 一粒算珠跳了过来,爬到嬴瑜的手指处,似乎在看这一条目有什么不对。 “固本丹只是普通的养身丹,甚至用不到灵植,十块下品灵石可以买二十颗。这是假账。” “呼——” 一阵巨大的风吹过,把小屋的窗户吹得啪啪作响,嬴瑜继续道:“假账怎么支付?” 过了一会,嬴瑜感觉账本似乎有变化,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原来共计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变成了一百六十三块。 嬴瑜:…… “还钱!还钱!还钱!” 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算珠也齐齐围成一圈,在地上弹起又落下,似乎在找最能一击致命的角度。 嬴瑜手心里全是汗,她捏着账本,重重喊出:“不还!不还!没有还的义务!” 刺啦—— 她把两本账本狠狠撕开。 19. 氓行产讫索旧金(4) 算珠安静下来,齐齐倾倒在地上。 狂风和厉鬼的尖叫一起停下。 嬴瑜依旧在撕扯着两本账簿,她越撕越来气,凭什么还!凭什么还! 债主都找不到,拿一本破账本就让人还钱。 不仅不还,还要撕了,撕得像是纸钱一样碎,再全都给你撒了。 嬴瑜这样做了。 碎纸纷纷落在算珠上,珠子们像是不明所以,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 下一秒她眼前便是天旋地转,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紧接着便看到了花圃。 她被鬼域弹出来了。 嬴瑜摸摸自己的屁股,感觉有些痛,怀疑是被算珠弹到墙上的时候压到了。 花圃那边毫无动静。沈牧之没有出来。 嬴瑜也没再听到任何系统音。 此时天已经要亮了,她决定先回去看看沈牧之是否在房间内。 凌晨的后花园的植株上布满了晨露,嬴瑜从中穿过,衣角全部被打湿,连带着她的头发也湿了些许。 在回去西厢房的路上遇到了陈夫人房里的小丫鬟,小丫鬟正端着一壶茶,要去给陈老爷送去。 她看到浑身湿哒哒的嬴瑜,被吓了一跳,“仙人这是从哪里来?” “后花园。” “啪!”丫鬟手里的茶盘摔落在地,碎成一团。 “仙人昨晚便去了后花园?可听到什么声音?”她神色紧张,似乎格外害怕,“前几位仙人来后,也都去了后花园,看过后便离开了……” 嬴瑜了然。 她只是被那算珠打了一下,便感觉灵力凝滞,身体酸痛,若是全部算珠一起扑上,若没有高阶护体法器,不然十有九残。 嬴瑜想了下,问她:“你们二少爷的孩子多大了?” 丫鬟道:“小小姐约有七个月了。” “你们二少奶奶何时入府?” “少奶奶去年入府。” “她入府后多久生下的小小姐?” 丫鬟有些诧异,说到:“一年出头。二少奶奶和二少爷琴瑟和鸣,不出三月便有孕了。” 嬴瑜细细回想着账簿上的时间。 账簿是去年二月开始的,六月份出现安胎药,今年正月孕妇生产,和小小姐的生辰可以对上。 可是红嫁衣却是在今年二月,和二少奶奶入府时间不一致。 嬴瑜委婉问道:“二少奶奶身体是否安好?听闻带着小姐回了娘家,小姐没事罢?” 丫鬟道:“没事呢,她们是上月才回去,走之前精神都好着呢。” 嬴瑜再次小声去问:“二少爷在外可有什么心仪之人?” 丫鬟捡着地上的碎片,听闻此言却是笑了,“仙人莫要说笑了,少爷不是那种人,婚后和二少奶奶相敬如宾,出这档子事前,可是人人称赞呢。” 嬴瑜转念又换了个话题:“家中可有人习武?” “没有。老爷少爷均是文人,平日里除了生意,便只爱琴棋书画,不爱舞枪弄棒。” 嬴瑜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捏了个复原口诀,把小丫鬟打碎的茶盘复原了。 “且交给我,我正好要去陈老爷房里。”嬴瑜决定直奔根源。 丫鬟喜不自胜:“多谢仙人,有劳了!” 嬴瑜端着茶盘来到西偏院,还未入门,便听到重重的咳嗽声传来,像一不小心便咳死的程度。 “陈老爷,我进来了。”未等回复,她便推开门进入。 陈老爷病恹恹地躺着,老脸因为咳嗽憋得通红,嬴瑜开门见山:“不知贵府的账目都由谁清算?” 陈老爷:“这和那厉鬼有关系吗?” “老爷直说便是,想必前几位修士也曾告知于你,后院的恶鬼擅使用算珠攻击,那些哭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样隐瞒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陈老爷哀叹一声,“仙人可是从后院而来?” “正是。” “前些仙人多数是看了一眼后院便离去了,有些也尝试着进入,出来后皆身心俱伤,府上赔偿仙人们的丹药费已有两千多中品灵石。既然仙人能从后院平安归来,且试图继续做法,在下便悉数告知。” “那鬼生前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子。” 浑浊的双眼似乎陷入回忆,语气里带着一丝恨意:“她生前纠缠小儿,小儿自幼便有婚约,屡次三番拒绝,她却死缠烂打穷追不舍,更设计怀上了我儿的孩子。生下孩子后却是不知所踪,连带着那小杂种也不见踪影。” 嬴瑜静静听着,没有丝毫反应。 陈老爷见状,便继续道:“谁知她竟死了,听说死在什么路上,我儿心善,帮她埋葬了尸骨,可她竟在数月后变成厉鬼,再次缠上我儿!” “仙人!仙人定要为我等做主,此女生前歹毒,死后更是化作厉鬼报复,求求您,救救我等吧……” 话语间他从床上跌下,对着嬴瑜跪拜起来。 此时周管事冲了进来,看到主人伏地不起,一时间悲痛不已,连忙跪着去扶他,大喊着“老爷!老爷!” 待两个老人哭完了,嬴瑜再次问道:“为何仅你一人住在西偏院,你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住在东偏院?” 陈老爷拿袖子擦拭眼泪,“仙人有所不知。自从我胸口出现这个掌印,一旦靠近至亲之人,他们便会浑身疼痛难忍,严重时还会呕血,在下实在惊惧,便提出和妻儿分开居住。” “我观东偏院未有鬼气,你们可是布了什么阵法?” “正如仙人所言。数月前一位真佛路过陈府,见妻儿实在可怜,便布下佛阵,使那恶鬼不能近。” 嬴瑜点头,表示知晓。 “你说你儿帮她埋葬了尸骨,可昨日我去问他,他却说不知尸骨在何处,更不知女鬼是何人,你们为何数次隐瞒?” 周管事这时开口:“仙人慧眼,少爷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家丑不可外扬。若悉数告知后仙人直接离去,之后我家二少奶奶如何自处?我家小小姐长大后要面对何等流言蜚语?” “现在可告知尸骨埋葬在何处?” 周管事道:“在距此三十多里的庐陵山,山脚有一个茅草屋,在茅草屋偏南方向约百米,便是她的坟茔,竖着一块木刻碑。” 嬴瑜猜想沈牧之有可能便是落到了那处鬼域。 想到这里,她便提出前往庐陵山看一下,陈老爷未做挽留,由周管事引着嬴瑜出门去了。 嬴瑜出门后却并未直接奔向庐陵山,而是找到一家最大的酒楼,点了一盘花生米,在里边一直坐到下午。 无他,恶鬼大多不会在白日行动,沈牧之有系统外挂,还有那么多法器,定是性命无虞。 酒楼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嬴瑜再次发挥强大的交流能力,打听了一圈,竟真给她问出点不一样的信息。 二少奶奶也是庐陵人士。陈家做布匹发家,她家做的便是成衣铺子,名为刘氏衣铺,属于上下游关系。 陈夫人和刘夫人是手帕交,在陈夫人生下二胎后,刘夫人一年后也生下一位千金,便从此定下了娃娃亲,和陈老爷说的早有婚约对上了。 大少爷最爱斗鸡,妻子是一个屠户之女,七年生了五个孩子。 当嬴瑜问道为什么会生这么多时,一食客嗤笑:“还能为何?陈氏做梦都想当仙人呢。” 这道讯息宛如惊雷,嬴瑜立刻回想到陈老爷房中摆放的一些器具,紫檀香炉,引灵屏风,还有那张名贵的玉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对修仙之人如此敬重,又一直在孕育后代,便是在妄想生出一个有灵根的孩子。 这和女鬼的身份有什么联系? 嬴瑜脑中再次浮现【剖腹取婴】,猛然袭来一股毛骨悚然,难道剖腹便是剖的女鬼? 陈老爷说她生下孩子后连带着孩子不知所踪,之后便死了,那她死后,孩子去了哪里? 丝丝缕缕宛如纷杂的乱麻,在嬴瑜脑中挤作一团。 若是娰何在就好了,她突然想到,娰何向来洞察人心。 在酒楼听了一整天,陈家那点事已经一清二楚,只是依旧毫无女鬼的讯息,像是在庐陵根本没有这个人。 最后嬴瑜和花生米一齐被赶出了酒楼。 她购置了一些低阶符箓,准备前往庐陵山。 庐陵山远比无量山低矮,目测过去更像个高坡,嬴瑜很快便找到了周管事所说的茅草屋。 这间茅草屋早已无人居住,里边结满了蜘蛛网,从一旁经过便簌簌落下灰来。 向南百米,寻到了这微微凸起的土坟,木牌倒在地上,嬴瑜用手擦干净上边的尘土,发现未刻一字,只是一块普通木板。 她围着庐陵山转了一圈,山上郁郁葱葱,有一圈浅溪依山而流,风水是极好的,未见一丝鬼气。 她又不能去挖了人家的坟,便只能以这座山为中心,不断往外扩,寻找沈牧之的踪影。 一直扩大十里外,树木越来越少,隐有寒鸦飞过,适才隐隐约约听到系统音。 “积分……不……足——” 嬴瑜心里一咯噔,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此时却是一股腐臭味直冲而来,像是死了很多天的老鼠混合着各种排泄物,一时间嬴瑜头晕眼花,几乎干呕。 她给自己施了个清心诀,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只见空荡荡的天幕下,荒草漫过膝盖,在晚风中摇曳起伏,形同幢幢暗影。 枯树枯枝悬着残破纸幡,风过处簌簌作响,一只不知名的鸟停下寻食。 嬴瑜顺着看去,它的脚下是一只人手。 这是一处乱葬岗。 20. 氓行产讫索旧金(5) 湿冷的夜雾缓缓升腾,笼住整片坟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腐物的浊气。 四下死寂无声,荒寒之气扑面而来,一派萧瑟悲凉之景。 嬴瑜心中戚戚,大声喊道:“沈师哥!沈师哥!” 她扒开一具具尸体,每具尸体腐烂程度不同,却同时导致手上黏腻非常。 它们空披着破烂的旧衣,风过之处,被啄食的孔洞里发出高低不平的悲鸣。 无论如何沈牧之是当日救下她的人,嬴瑜对他总有一丝感激在,现下他的系统失去消息,人也下落不明,她不由得有些慌乱。 “沈师哥!” 这片乱葬岗足有半亩地,高低不平的尸体堆砌在其中,像是天然的养蛊场。 “嬴……道……友”,一声微弱的虚弱声音传来,嬴瑜赶忙爬过去,扒开层层尸体,露出沈牧之那张脏兮兮的脸。 “……”他嘴唇翕动。 “什么?”嬴瑜凑进了去听。 “小……心!” “嗖!嗖!嗖!!” 从斜后方直直窜过三道气息,嬴瑜整个人再次被掀翻! 她在数不清的尸体上翻滚,随后站定,抬头便看到一个……女修? 是一个女修。 身着浅白色衣袍,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头发,身后负起一柄半人高的长剑,整个人飘在半空中,十分干净利落。 她的脸苍白得像素坯瓷胎,嘴唇却是发紫的,仿佛含着最后一口没有咽下去的血。 一双眼睛平静淡漠,像两口干涸多年的井。 若非她体内没有半分灵力,足以让人认为她是一个剑修。 “敢问道友姓甚名谁?”嬴瑜问道。 对面却是不语,偏了一下头,从空中飘下来,脚踩在一截沾着泥土的肋骨上,没有发出声响。 嬴瑜做出防御姿态,硬碰硬是打不过的,务必要拖。 女鬼的身形在她眼前晃了一晃便消失了,连同她背后的月光和雾气一起在眨眼间裁出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下一瞬一道阴气凝成的剑锋直接逼到了她的咽喉! 嬴瑜立刻仰面后倒,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半张脸都灌进了刺骨的寒意。 她在倒地的同时用左手拍地翻身,才勉强在翻滚中重新站稳,后背撞上一块歪斜的枯木,震动间掉落几根枯枝。 女鬼落地在三步之外,依旧盯着嬴瑜。 她从身后拿出了那把剑。 剑刃上淌着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到剑尖一道锋锐的弧线。 她提起剑的那一刻剑刃震颤起来,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声响。 那声音顺着耳蜗扎进脑髓,嬴瑜感觉魂魄在这声音里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倒下。 驱邪符从袖中飞出,三张叠成品字形炸开阳火。 符火炸在女鬼身上,她的身形起了一道涟漪便恢复了原样,依旧苍白而平静。 嬴瑜开始后退。 “嬴道友!接着!”恢复了些力气的沈牧之直直扔出了自己的佩剑,嬴瑜稍稍施加灵力,这把剑便到了手里。 最开始她便夸过这把剑,通体碧色,灵力隐隐流转。 女鬼再一次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嬴瑜举着剑,一动不敢动,忽而耳边一阵微风,她凭着直觉一剑横扫,剑尖在虚空中撞上了硬物。 “嗡!”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乱葬岗的旷野里炸开,惊起满坡的乌鸦,哗啦啦飞成一片黑云。 两剑相触的瞬间她看清了女鬼的位置,那张苍白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公分。 女鬼单手持剑下压,那柄阴气凝成的剑压在她的碧色长剑上, 虎口崩裂的刺痛还没来得及传到指尖,一股比冰还冷的阴气已经顺着剑身倒灌进她的经脉,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立,皮下的血液在逐寸冻结。 嬴瑜在这一瞬间看见了剑意里裹着的混乱画面。 产房,算盘,血。 这只鬼正是昨夜里的算盘鬼。 嬴瑜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脊背砸碎了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碎石和骨片一起扎进后背。 她摔在尸体堆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咳出的血沫溅到面前的腿骨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单膝跪地撑着剑喘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成匍匐在地上的一团。 女鬼站在碎碑的另一侧,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挂着一滴嬴瑜的血。 血珠顺着透明剑脊往下滑,无声地落进泥土里。 女鬼低头看着那滴血渗进土里的痕迹,又抬起头来重新打量嬴瑜。 剑提起来了,横在身前,剑刃上的血丝开始发光,照得鬼脸明明灭灭。 剑鸣再起,一阵低沉的呜咽从剑刃上荡开,满坡的尸体里涌出死气,汇成一道看不见的浪潮。 风停了,乌鸦噤了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穿白袍的瘦削身影,横着一柄发红的剑。 嬴瑜撑着剑道:“没想到你不仅会算账,还使得一手好剑。” 女鬼没有反应。 然后嬴瑜再次听见了剑鸣。 一声极尖极细的铮响,从女鬼手中那柄透明剑刃的震颤里挣脱出来,穿透夜雾,穿透嬴瑜的防护诀,穿透她的耳膜,直接扎进了她的脑海。 脚下的乱葬岗忽然远了,月光和尸体堆瞬间褪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灰白色,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顶,嬴瑜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了一间屋子。 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地砖缝里嵌满了黑红色的液体,从床脚蔓延到门槛,蜿蜒的痕迹来来回回吗,叠在一起,像是一棵生命树。 最暗的角落有一张床,被透色的幔子半遮半掩,一声声微弱的哀叫从中传来。 褥子上的血已经凝成了大片大片的黑褐色,边缘翘起,底下露出灰白的粗布底子。 墙角放着一只铜盆,盆有一圈不明的暗黄色的痕迹。 空气里飘荡着药草的味道,混在血腥气里,把整间屋子的空气浸成了一种稠厚的的黏浆。 然后她再次听见了算盘声。 噼啪一声,再一声,越来越快,密密麻麻的脆响从门外灌进来,撞在四堵墙上又弹回去,叠成一片翻涌的声浪。 门帘外似乎有人在笑,又似乎有人在哭,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床脚的帷幔,飘飘荡荡,形如鬼魅。 嬴瑜突然感觉全身疼痛,她低头便发现自己成 为了床上躺着的人。 她的手指正抠着床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小的凹痕。 一股股温热从身体深处和腹部往外涌,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浸透了身下铺着的粗布。 粗布吸满了血变得又凉又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潮湿的茧。 有人推门进来,逆着烛光,停在床边,放下一沓纸。 嬴瑜感觉自己的腹部剧痛,冷汗从后背和额头冒出,完全看不到来人的脸,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灵石……签……抚养……” 字字模糊,又像钝刀子,嬴瑜的脑袋更痛了。 这人转身走了出去,门啪嗒一声合上,连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也灭了。 她猛地睁开眼。 乱葬岗的月光重新砸下来,她的手在抖。算盘声还在她脑子里响,一颗接一颗,拨得她胸口发闷,胃里翻涌,攥紧剑柄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 她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意识还在往下陷,产房的画面和乱葬岗的月光交替闪现,她分不清自己吐出的血沫是落在了潮湿的被子上,还是落在了枯草上。 屋子里冷透的血腥气和乱葬岗的臭味搅在一起,灌满了她的鼻腔,混乱了她的认知。 “噗!”嬴瑜吐出一大口血。 她强制自己运转灵力,在体内完成循环,把混乱的记忆从脑中驱逐出去。 冷汗顺着眼角流进了眼睛,轻微的刺痛令她逐渐清醒,模糊的视野里,女鬼站在三步之外,剑尖斜指地面。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吗? 嬴瑜拂去脸上的汗,她看到女鬼苍白面颊,一席白衣微微鼓起,口中正在低喃。 “情为剑锈,欲为刀钝。斩情丝以淬剑锋,断人伦以证长生。亲者可杀,爱者可弃,唯吾永恒……” “入了太虚剑宗的门,先要斩断七情六欲……”一道久远的声音随之在嬴瑜脑中响起,这是穿来第二日,卖饼的婆子所说的话。 这只鬼生前是太虚剑宗的修士! 一些细枝末节再次被她链接起来。 陈二少的遮掩,长廊里廊柱上的剑痕,被强制带入的产房记忆,幻境里难忍的腹痛,皆指向一个讯息。 这只鬼便是被【剖腹取婴】的产妇。 只是一个修士为何会怀上凡人的孩子? 那本账本到底是什么? 孩子去了哪里? 嬴瑜吐出一口血,开口道:“我已了解你生前冤屈!你我皆是修士,我并非为杀你而来,我愿为你洗清冤屈!” “哦?”这只鬼终于回话,声音浸透寒意,“你说来看看,如何为我洗清冤屈?” 她贴近嬴瑜,手里的剑架到了嬴瑜的肩膀上,“说不清楚,便留在这陪我练剑,打不过我……只能去死了。” 嬴瑜心念微动,刚要启唇,便觉一道熟悉气息从背后发出,她立刻绕过女鬼的剑,往前扑倒在地。 “嗡!” 刀剑相向的声音传来,女鬼的剑被打落在地。 嬴瑜翻滚出去,一回头便看到了那个可靠的身影。 “大师姐!” 21. 氓行产讫索旧金(6) 是冷溯。 嬴瑜几乎要喜极而泣,她的传音诀终究还是提前到家了。 冷溯飞身前来,站到嬴瑜面前,拿起她手里的碧色长剑。 霎那间铮然剑鸣响彻四周,冷溯的双目陡然亮起寒芒,周身气流翻涌,细碎剑气萦绕衣袂。 身姿如孤峰立野,孤傲冷冽之气扑面而来,单单立在那里,便有斩破云雾慑退万物的气势。 嬴瑜呆住,她的额发也被剑气带动,这就是天生剑骨吗? 大师姐恐怖如斯! 女鬼似乎也被镇住了,她手里的剑嗡鸣不已,似乎是拿不稳,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嬴瑜再去看她,鬼脸上却不见了平静,双目的鬼瞳变得血红。 “砰!”巨大一声声响,女鬼竟直直跪倒在地! 她俯趴着,额头贴地,声声哀泣:“求大师姐给我做主!” 嬴瑜躲到冷溯身后,一时弄不清楚状况。 冷溯如松柏般站立,冷静地问:“你是谁?” “在下本为太虚剑宗甲等杂役,再有五年便可升入外门做弟子,前年曾在宗门内比上见过大师姐。我等皆视大师姐为修炼榜样,素闻大师姐胸怀宽广为人正义,仰慕许久不敢言,没想到还能在此……再次见到大师姐,实乃我之荣幸,还请大师姐为在下做主!” 她跪在那里。 嬴瑜这才发现这只鬼竟十分瘦小,脖颈更是细得像一棵树苗。 红瞳里流出血泪,苍白的脸和月白道衣上像是长出了血管。 冷溯并不擅长解决这种事,她微微侧身,嬴瑜便站了出来。 “你看,我说我能为你洗清冤屈,你却非要杀我,现下相信了罢?” “她鬼化仅有半年,有些时候确实是神志不清。”冷溯在一旁解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冷溯仅凭女鬼的形态便能得知鬼化时间,嬴瑜这下更要抱紧这个粗大腿。 女鬼面向嬴瑜又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她这下慌了,赶忙去扶。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你且说清楚前因后果。” “说来话长。我便是您在幻境里看到的被剖腹取婴的……” 女鬼话音未落,太阳升起了。 她着急躲避日光,隐没了身形,仓皇喊道: “大师姐!这位道友,且等晚上我再一一告知!” 嬴瑜怔住,脑子里冒出诡异的想法,以后捉鬼是不是可以捉到后放到太阳下暴晒? 冷溯敲敲她的胳膊:“走了。” 这地方实在不太好闻。 两人走出许久,嬴瑜没话找话,“我原以为传音诀三日才会到呢,这才两天就到了。你身体可好些了?” 冷溯没说自己差点被丹药噎死,点点头:“好多了。这把剑不错。” “嗨呀,这不是我的剑。这是沈师哥的……”她猛一拍脑门,“糟糕,把沈师哥忘了!” 沈牧之躺在尸体堆里,哀怨地看着折返的二人,他实在虚弱,面如金纸,话都说不出来。 嬴瑜在尸体堆里把他刨出来,在芥子袋里找到一颗下品丹药塞给他吃了,心想这下你我两清了。 “丹药十块中品灵石,沈师哥。” 沈牧之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他浑身都是剑痕,想来被揍得不轻。 嬴瑜扶着他,不小心碰到他的腹部,他立刻龇牙咧嘴起来。 “好痛!轻点!” 嬴瑜讪讪收回了手,想说对不住,可仔细一看,沈牧之腹部的衣服也仅有几道破损,甚至没有血迹。 她疑惑道:“你也看见了?” 沈牧之:“看见什么?” 嬴瑜:“一个产房,产妇被剖开肚子……” 沈牧之:“是,我被按在床上,硬生生剖开肚子,原以为取走的是我的金丹,我死命挣扎,后来一想,我还未结丹。” 嬴瑜再次想到进入幻境前的那声剑鸣。 原来那是女鬼的技能,把人拉入其中,体会她当时的痛苦和无助。 嬴瑜此时也感觉腹部隐隐幻痛,不自觉更加同情那女鬼来,也想起那个失踪的孩子。 是时候回到陈家问清楚前因后果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沈牧之一言一语把事情的大概讲述给冷溯听。 听到最后,冷溯回道:“需要找到那个孩子。此鬼一身执念,定是恨这个孩子毁掉她的修炼之途。” “找到后杀掉它,便可平复她的怨念。” 嬴瑜:…… 沈牧之:…… 差点忘记大师姐是修无情道的了! “这不好吧?”嬴瑜一边看冷溯脸色,一边小声道,“毕竟也是一条生命……” 冷溯的疑惑不似作伪,她问到:“它的生命源于母亲,且尚且不足岁,未知人事,如何不能杀?” 嬴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独立人。 沈牧之道:“幼儿自出生便有了因果,我们断不可介入。况且这孩子父亲是谁我们尚且不明,也该问过父亲才是。” 嬴瑜心想,净问些没用的人,孩子父亲在这里起到0点关键作用。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嬴瑜,孩子父亲,会是陈二少吗? 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大少? 陈老爷胸口的断缘掌又是何原因? 三人到达陈府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来开门的依旧是周管事,看到嬴瑜和沈牧之之后被吓住,竟问出“二位是人是鬼”这种话来。 在他的视角,这位男修进来第一晚就失去踪影,女修看起来更厉害些,却也在第二日一早出门,昨晚也没了音讯,他和陈家众人一致认为这两位修士已经遭遇不测。 沈牧之被嬴瑜搀扶着,“前两夜我和恶鬼大战,已熟知她的底细,且速速召集陈家所有人到大堂,我们有话要讲,若是等到天黑,后果不堪设想!” 周管事闻言老脸煞白,嘴上却依旧说着要去禀报主人。 嬴瑜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们悬赏说是戊级恶鬼,我们一来方知是丁等,你可知丁等恶鬼需半步元婴?此等隐瞒,我们届时报到各个宗门,你猜是否还会有修士前来?!” “你应该庆幸,我们在那恶鬼手中逃了出来,若是再有隐瞒,我们 便就此离去!” 周管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去了西偏院,嬴瑜几人则是自发地朝着会客堂,在里边坐下了。 不多时,乌泱泱一片人便全乎了。 冷溯和嬴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陈老爷和陈夫人,右手边是沈牧之和两个陈少爷。 “话不多说,想必周管事已经告知了你们其中厉害关系。你们可知,这恶鬼是太虚剑宗的弟子?!” 陈夫人听闻几乎坐不住,她身形消瘦,盘得细致的头发隐约有几根青丝,闻此言便捏着帕子低低哭起来。 嬴瑜没有理会,给沈牧之使了个眼色。 沈牧之站起,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伤痕,“诸位请看。剑修含冤而死,怨气是普通恶鬼的十倍不止,她生前一直在修炼,死后的境界提升更是一跃千里,今晚便会一跃成为丙级,届时怕是我师尊到来,也无力回天。” 陈老爷声音颤抖,颤巍巍跪下,“敢问仙人,能否有破解之法?我等愿散尽家财,惟愿保留性命。” 嬴瑜喝了口茶:“破局之法我前几日便已告知过陈二少,可惜……” 陈二少此时也跪了下来,“求仙人救救陈家罢!” 嬴瑜继续道:“其一需知恶鬼姓甚名谁。这个我已然知晓。” 她观察着底下众人,陈老爷和陈二少的手愈发抖动。 “其二需知恶鬼所求何物。”她顿了下,视线抓住陈二少:“二少爷现在可知这恶鬼所求何物?” “在下……不知。” “大胆!”嬴瑜重重把茶杯放下,“先前你说不知恶鬼尸骨,后又说恶鬼埋葬在庐陵山下,可你却只是将她扔进了乱葬岗!敢问二少爷和她有何冤仇?竟连一个坟茔都难以成全吗!” “我当真不知你们陈家还有多少假话!” 冷溯此时拔出剑,一阵剑鸣随风而起,惊得这群人齐齐跪下。 嬴瑜语气缓了下来:“降妖除鬼乃是我们修士的任务,并非为难尔等,只是为何总是隐瞒?” 陈二少跪在地上,对着嬴瑜叩首,“既如此,我便和盘托出。只是着实冤屈,还望仙人决断!” 嬴瑜观他神色,似乎带着一丝大义凛然,脑中突然有一丝灵线闪过,她伸出手。 “且慢。你的冤屈可晚些再诉,只是家里的人还未到齐罢?若是恶鬼所寻之人不在你等之中,任你说破天,也是无用。” 陈老爷一个仰倒,大喊着:“快去!快去请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回来!” 此时他形容骇人,胸口处的手掌竟真要冲出体外,衣袍不断蠕动着,看得人心惊胆战。 陈夫人和两个少爷齐齐扶住他,面色惊惧。 冷溯快速施下法诀,那掌下异物似是感知到压制,慢慢和缓了下去。 陈二少却还在喊:“不可!爹!若是将他们召回,被那恶鬼伤了去,该如何是好?幼儿和女子体弱,最是吸引阴煞,万万不可啊!” 嬴瑜道:“有何不可?我等自会保其周全。” 她给沈牧之使了个眼色,沈牧之接收到后利落站起,正义凛然道: “且由我去接二位少奶奶!” 22. 氓行产讫索旧金(7) 陈二少似乎没坐稳,瘫在地上。 嬴瑜问道:“二少爷这是怎么了?难道说要见到二少奶奶,喜不自胜?” 陈二少不发一言。 嬴瑜自顾自喝着茶水,等着沈牧之把人带回。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陈夫人快速盘算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嬴瑜听到她正在念佛经,心下冷笑。 “夫人还信佛?” 陈夫人睁开眼睛,不敢回话,而是先望向了陈老爷。 陈老爷代她回道:“正是。内人和我儿至今安然无恙,皆是受了佛门点化,才使那恶鬼不得近身,从此后夫人便一心向佛。” 嬴瑜和冷溯对视一眼,冷溯开口:“可我未曾见到你家有任何阵法。倒是东侧有一股禁制在,这是为何?” 陈老爷擦了下汗:“我等凡人自是不懂仙人仙术,或许这道禁制便是保身之术。” “一派胡言!”冷溯眉眼间浸出一股含义,“我且不知,恶鬼和婴孩之间的禁制,能作为保命手段了。” 一时间在场之人抖如筛糠,再无人言。 嬴瑜给她传音:“大师姐,这是什么禁制?” 冷溯回道:“那恶鬼死前对孩子有执念,她的力量本源与孩子相连。如果她伤害孩子的生父或血亲,孩子会遭受同等的、甚至加倍的伤害。也正是这种禁制,导致她无法直接伤害陈家人。” 嬴瑜心下震惊:“这禁制……是谁下的?能否看出孩子父亲是谁?” 冷溯:“禁制都是人为操控。孩子父亲便是那陈二少了。” 意料之内。 只是那孩子如今在哪? 偌大的会客堂再次静下来,只剩下佛珠转动的声音。 约莫一个时辰后,沈牧之带着一堆人回来了。 迎面的是两个年轻女人,怀中各自抱着一个孩子,穿着上好的绸缎,看到会客堂跪倒一片,一进屋也跪下了。 身后又跟了好几个婆子进来,牵着四个小孩,最大的那个约莫只有六七岁,四个孩子往那一站,长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和略微高大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跪在地上,嘴里问道:“爹,娘,为何如此着急把我们叫回来?这二位可是仙人?” 陈老爷道:“正是。那恶鬼过于凶狠,仙人说要把我们一家都叫来,让恶鬼平了冤屈,便会自行离去。” 两个妇人齐齐惊呼:“可是孩子们还小……” “莫怕,仙人定会保我们周全。” 她们便不再说话了。 嬴瑜从座位上走下来,仔仔细细看几个孩子,先是排除了大的那几个,一看便不是女鬼所出。 怀里的这两个一女一男,似乎蓝色襁褓的男孩月份大一些,另一个粉色襁褓的女孩看着略微有些瘦弱。 嬴瑜问道:“各几个月了?” 身形健壮的妇人回道:“我这个八个月了,弟媳怀里的刚满七月。” 嬴瑜点头,再次问道:“可有灵根?” “未曾测出。” 秋天风大,天色也黑得快,此时外边渐渐起风,吹进这空旷的会客厅,莫名让人觉得像是呼叫声。 两个小孩开始嚎哭。 一旁的乳母接了孩子,背过身去轻声细语哄着。 “不哭……不哭……” 一时间女人的温柔轻语混合着瑟瑟秋风,无端有了些诡异。 “嘎——吱——” 会客堂的门被吹开了,众人只觉身下微凉,暗暗打起了寒颤。 嬴瑜冷溯沈牧之却是直接看到了那个女鬼。 她飘在众人上空,眼里再次滴出血泪。 两个幼儿哭得更大声了。 冷溯朝她招了招手,她便跪倒在地上,哀求地看着冷溯:“大师姐,这里未有我的孩儿……” “你能感知到它在哪里吗?” 冷溯突然出口,在场的凡人皆是讶异,齐齐望向她,随后便反应过来,屋内有鬼。 一群人立刻抱成一团,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惧色。 “不能。他们给我的孩子施加了符咒,我只能感觉到她很害怕。求求您,大师姐,求求救救我的孩子。” 嬴瑜这边已经起势,“在场只有七个孩子,我却感知到还有一子,你们可是仍有隐瞒?” 她如今已经完全明白了陈家人的意图。 只要把那个孩子攥在手里一天,他们就能避免被女鬼伤害,只要拖得够久,拖到女鬼魂飞魄散,一家人便有救。 嬴瑜快速瞥过这一家人,脑中回想着是否有遗漏。 扫过一张张惊惧的面孔,嬴瑜突然发现,那个伶俐的小丫鬟不在。 她气极反笑,回头说了句:“随我来!” 飞身出了会客堂,直直奔着东偏院而去。 怪不得她之前觉得东偏院哪哪都不对劲,原来是藏匿了一个孩子。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陈家人铤而走险要争夺这个孩子,除却制掣女鬼,只剩一个原因。 这个孩子有灵根。 女鬼到了偏院门口便停住了,她进不去。 如陈家人所说,这里被和尚下了织鬼符。 嬴瑜推门进入后就看到趴在地上的丫鬟,头朝地不省人事。 随着跑来的一众陈家人皆是敢怒不敢言的姿态,唯有陈二站出来质问:“仙人为何要闯入我家偏院?” 嬴瑜气极反笑:“为何?你是如何问出为何?是为冤死的女修,还是为她那可怜的孩儿?亦或是为你龌龊的心?!” “仙人不必空口白牙污蔑于我!若是不能捉到那恶鬼,自行离去便可,为何要折辱我?!” 嬴瑜万万没想到这人到现在依旧嘴比脑袋硬,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见到的第二厚颜无耻之人。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便解了那和尚的术法,让冤魂得以现身!你且有什么顾虑,便与冤魂说去,我等再不会管你们生死!” 两个妇人似乎还未回过神,那陈夫人却是再次跪到了地上,以头抢地,大哭道: “仙人开恩!小儿年岁尚轻,得罪了仙人,还望仙人海涵!您有什么要知晓的,我说,我都说!” 嬴瑜反问道:“年岁尚轻?孩子都生了两个,难不成还是少男吗?!” 陈 夫人被陈老爷拽了个踉跄,却大力挣开了丈夫,朝着房内的一个书架扑去,一时间几个大男人制止不成,被她拧动了一个机关。 原本看着洁白无暇的墙壁竟从中裂了条缝,缓缓向两边推开。 “呜啊……” 一道微弱的幼儿哭声从里传来,陈夫人冲进黑洞洞的密室,抱出一个襁褓来。 二少奶奶往前走了几步,略带迷茫:“娘?” 陈夫人把孩子交给嬴瑜,“这便是……那人的孩子。仙人把她交给那人,只盼望着不要再来寻我们了!往日种种,银钱也好,情义也罢,就此了断!” 天可怜见,嬴瑜接过襁褓,这孩子的面色已经发紫,很明显是在密室内空气不足,加上一直在哭,已经有些缺氧了。 沈牧之见状,连忙在一旁输送了些灵力给这孩子。 嬴瑜把孩子塞进沈牧之怀里,她质问道:“了断?陈夫人,你可知你丈夫胸口的掌印从何而来?你可知你儿子说去给人收尸,结果把人扔到了乱葬岗?你可知为何你家人现在均安然无恙?” 陈夫人颤抖着,嬴瑜一连串的话语砸下来,把她砸的晕头转向。 为何?为何?为何? 她甚至不敢看丈夫儿子的脸。 近半年种种已是压得她喘不过气,便完全信任了最亲近之人的说辞,只是为何仙人依旧在追问? 她只是一个深院妇人,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 嬴瑜呼出一口气,“既不知为何,就请这冤魂来一一诉说!且让乳母把你们的孩子都带下去。” 冷溯见状,施下术法,截断了那道织鬼符的灵力,霎时间屋内气温骤降,像是坠入了寒窖。 “且出来罢。”嬴瑜说道。 众人只见狂风四起,屋内的灯笼和烛火飘忽闪动,身旁有异风经过,还有一阵阵尖啸声,和后花园的女人哭声一模一样。 随后便听到清脆的珠子碰撞的声音,急切嘈杂毫无章法,像疯了的账房,算着算不尽的烂账。 紧接着又是一阵撕裂的碎纸声,还伴着女人的哭喊和幼儿的嘤咛。 在场的陈家人脸色一片煞白。 他们看见了她。 一个穿着仙人法袍的女鬼,头发像是油墨一般披在白衣上,肚子里往外流着流不尽的血,可再一细看,那些血滴到地上,竟变成了一个个红算珠。 算珠上被描了一圈白线,咕噜噜滚动间,好比人眼在四下探查,黑洞洞的圆孔正对着这群人,似是无数眼睛同时审视。 不知是谁动了一下,踩到一颗珠子,这珠子又变成了血,粘在他的脚底。 “啊!!!” 陈夫人直接被吓晕过去。 陈老爷和陈二依旧在硬撑,嘴里喊着:“都是你咎由自取!为何不肯放过我们?” 女鬼再次尖利地开始叫,嬴瑜屏住了孩子的听觉。 “咎由自取?!哈哈哈哈!” “你是说你辗转骗取我信任,设计我受孕,又在我生产后扔下一纸账单,写着从结识到生子期间所有花费,并强行带走我儿。 你说这是我, 是我咎由自取?!” 23. 氓行产讫索旧金(8) 王培之已在太虚剑宗做了十五年杂役,再有五年便可升入外门,成为外门弟子。 她每日卯时便起,先去剑炉添柴,再去库房点检药材,入夜后在竹林边的石台上打坐引气,寒暑不辍,十年如一日。 同屋的杂役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熬不住回了家,有人卡在引气那一关彻底绝了念想。 只有她留了下来。 她修的是无情道,心性本就比旁人冷淡几分,从不奢望百年之内结丹成婴,只想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佩剑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一天她下山采买日常所需,在官道旁的窄巷里遇见了被两个劫匪堵住去路的小生,她拔剑赶走了劫匪。 本是义举,却不想竟因此落入万劫不复。 小生说他叫陈文。 在那之后,她总是能遇到陈文,先是偶遇,再是同行。 然后是一口一个王姑娘,和隔三差五送到宗门山下值房的漆盒。 漆盒里装着庐陵的云片糕,当季的新茶,一方绣了兰草的丝帕。 每一样东西都附着一张洒金笺,笺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内敛客气,说是报答她的恩情。 相熟的杂役说她这是遇到痴情男子了。 可她修无情道,早已斩断七情六欲。 从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应对这种日复一日的耐心,她会的只有练剑和干活,偏偏这两样东西在陈文面前都用不上。 她准备直接拒绝他。 可是不知为何,喝过了他递来的酒,到口的拒绝到嘴边变成了含糊的呢喃,对方的眉眼变得更加情意绵绵。 他嘴里吐出大段的酸诗,直教她昏昏欲睡,不知几何。 醒来后便是在陌生的床榻。 修士和凡人有别,她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之举,仓皇逃窜。 引气入体后便没了月信,不会有孕的,数月来她这样安慰自己。 对方依旧送来漆盒和酸诗,看得她心头烦闷,连同烦闷一起来的,是呕吐。 她有孕了。 她拿着药堂的脉案站在竹林边等他,他满脸喜色,喊着自己要做爹了,还和她商议着婚嫁之事,情到浓时,还抱着她亲了一口。 他说这个孩子一定有灵根,这样的话陈家的所有资源都会给这个孩子,想要多少灵石便有多少。 还要找最好的稳婆和乳母,他们一起看着孩子开心长大。 王培之感觉心有松动,似乎无情的剑也变钝了。 陈文在太虚剑宗和庐陵之间的地界置办了一处宅子,为她两头跑,事事亲为,连茶水都是晾凉了端给她。 孕期的情谊像是凡间的梅雨季,闷热的潮气渗进墙缝,等到察觉的时候墙面已经洇了一大片水渍。 生产前两天陈文提出带她回陈家,理由是生产后便可以成婚。 王培之不想成婚,却答应了他的请求。 只是去的地方并非陈府,而是一间低矮的小屋,里边只有一张床。 陈文说这是特地为了她准备的。 而后噩梦便开始了。 她被低阶法器束缚在了床上,手和脚都被捆住,挺着肚子任人宰割。 为何?为何?为何? 她问了出来。 陈文说:“这样对胎儿好,不必经受产道挤压。我买了上好的灵线,听闻修士恢复快,剖出来就好了。” 又一个男人来了,他年岁很大,言辞凌厉:“不要废话。” 开膛破肚。 她的指甲抠进了床沿的木头里,指缝里嵌满了木刺和鲜血。 王培之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一层一层剖开,从皮到肉再到那层包裹着胎儿的膜,被活生生用手撕开,像有人把她的肚子当做了葡萄,从里往外整个翻过。 “啊啊啊啊!” 痛到所有经脉都在颤抖,痛到心脏剧烈搜索,痛到双眼泵出血泪,痛到想要毁天灭地。 很久之后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短促而响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偏过头想看一眼,却只看到飘动的帷幔。 孩子的哭声不见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随孩子远去。 屋外似乎有两个人在交谈,还有算珠的声音。 她躺在湿透的褥子上,腹部翻出的肉被草草缝合,没有人管她。 过了一会,陈文进来了,他背着光,可她知道是他。 他在那里说着什么,听不清。好痛。 好痛。 陈文举起一本册子,她的血泪还在涌,认出了那些字。 【账簿】 【第一页:二月三日,碧螺春一壶,二块下品灵石。】 【最后一页:正月二十二日,固本丹三颗,十五块下品灵石。】 【共计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 逐条逐目,清清楚楚。 她不知这是何意,去看陈文的脸,陈文脸上还有她的血。 他的眉眼依旧情意绵绵,只是薄唇射出了毒箭:“你共欠我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需尽数归还。孩子尚小,当由我抚养。” 王培之的脑袋一片混乱,她撑着想要起身,可略微移动,身下便冒出一股血。 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像是没有闻到满屋的血腥气,对着陈文说:“说完了?玲儿还在等着你回去。” 玲儿是谁? 王培之想到自己的孩子,又想到陈文冷静地剖开自己的肚子,一股怒意升起。 “还我孩儿!” 她支起身大声说到,可由于失血过多,出声后反倒重重倒在床上。 双眼失焦,细细回想着这一年的情谊,终是看清了前因后果。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视线糊成一片暗红,耳边的嗡鸣盖过了屋外的算珠声,只剩胸腔里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似是鸣鼓泣冤。 十五年竹间寒影石上练剑的光景,一年来温言软语和漆盒糕点的碎片,还有腹中胎动时那点微弱的温热,和账簿上冰冷的字迹撞在一处,碎得七零八落。 王培之心头剧痛,这痛感竟超越了腹部,直锥得她翻涌难耐。 寒剑十五载,斩不尽社鼠城狐。 残躯沥血,稚子生离,一枕温梦碎泥涂。 命如纸,绪难收,无情岂容无穷恨。 恨! 恨! 恨! 唯有杀意可解! 她运起最后一点灵力拍出了一掌,朝陈文拍出去。 力气不济,被二人抓住手脚,她再次聚气灵力,狠狠拍出! 这一掌拍在了年长男人胸口,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爹!”她听到陈文这样喊。 陈文回身看了她一眼,眼里只剩冷冰冰的警告,随后扶着男人快速离开了。 伤口崩开了,血从腹部重新涌出来。 她从床上翻了下去,摔在地砖上,地砖上她的血和其他液体混在一起,又腥又黏,她用手肘撑着地面爬了几步,爬到了门口,头靠在门槛上,远远望着。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陈文再没有来过了。 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她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便开始去陈家找孩子。 每次都直接被扔出来。 有个管事可能被纠缠烦了,让她不要再来痴缠他家少爷。 王培之想哭都没有眼泪,她整个人木木的,脑子里只有孩子和杀意。 她要回太虚剑宗,回宗门把伤养好,把修为修回来,然后堂堂正正地回来要孩子。 灵力溃散,身体重伤,她足足走了五日,才到宗门山下。 守门弟子看见她的样子愣了很久,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圈白皮。 弟子问道:“可是王师姐?” 她虚弱回道:“正是。” 这弟子像是难以启齿般,嗫嚅道:“我不能放师姐进去……昨日有个姓陈的富商来过,说你欠了他家的灵石,让你还呢。管事师叔交代了,说一日未还完,便一日不许师姐入门。” 说话间这弟子递了一个包袱给她,“这些是师姐的物什,已经打包好了,里边还有陈家拿来的账册。” 王培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或许是滚落。 她已经感受不到痛意了。 昔日洒金笺上字,翻作索债账中银。 万般温存皆作假,半两情意半两银。 她成了乞丐,蜷缩在破庙里,每天只乞求着见自己孩子一面。 那晚的算珠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每晚都搅得她脑袋剧痛。过往的人生里她从未负债,这突如其来的债务像是一座山,压垮了她所有认知。 原来在凡间,男子追求女子直到产子期间的费用,都要归还的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抢走她的孩子? 她莫名其妙怀了孕,莫名其妙失去孩子,莫名其妙得到一笔债。 雨滴啪嗒啪嗒砸到她的眼里,她想发问,这就是世道吗? 凡间的律法便是制定了这样的规则吗? 她从一个狗洞里爬进了陈家,陈家太大,她只敢蜷缩在花园里,半夜出来找孩子。 一间间找过去,她感应到了自己的孩子,被乳母照料着,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夜深人静之时,她潜入孩子的房间,抱起它转身就跑。 穿过层层的人群,穿过瞠目的陈文,穿过高大的院墙,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往哪个方向跑她也不知道了,只是想跑,跑出去,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跑快点!再快点! 孩子哇哇大哭,她腹部伤口再次裂开,她便用自己的血喂养小孩。 灵力早就用得精光,她终于跑到了一间茅草屋,随后狠狠摔倒地上。 没力气了。 她尽全力护住怀里的孩子,婴儿吮吸着她沾着血的手指,瞪着眼睛,似乎在看自己的母亲。 王培之突然便笑出来,这是她的女儿。 她可以和女儿到山里去,也建一座茅草屋,她会好好抚养她长大,教她引起入体,教她修炼。 她还会学着做布娃娃,做小木马,做木剑。 她会一直陪着她。 “噗嗤!”一道利器穿入血肉的声音。 王培之呆呆的,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出穿出一只箭镞,正悬在女儿的头上。 一个人过来抱走了女儿,是陈文,他蹲在那里,面色不虞。 他用手掐住她的下巴,似乎是左右瞧了瞧,随后狠狠甩开,对着身后人吩咐: “扔进乱葬岗。” 24. 氓行产讫索旧金(9) 女鬼字字泣血,控诉着陈家父子对她做出的残害。 满屋人一时表情各异。 嬴瑜早先已猜出此事定有内情,只是没想到,陈家父子会做出如此戕害之事,且不觉得自己有错。 沈牧之和醒来的小丫鬟则是一脸震惊。 冷溯只是低垂着眼。 在场的两位少奶奶已是被吓破了胆,抱在一起,看不清神色。 陈夫人双手抖动,指向素来文质彬彬的二儿子:“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是她纠缠于你?你不是说是她设计陷害?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陈老爷却制止了她的诘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那些茶叶点心,不是给她花的吗?她既不入我陈家门,为何要白吃白喝?” 沈牧之似乎气得发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非人哉!” 陈二瘫在地上,满脸视死如归:“爹,娘,孩儿不孝,今日愿让这恶鬼泄愤,往后不能承欢膝下,还望二老身体康健!” 嬴瑜忍不了了:“不会有人真觉得自己大义凛然吧?不会有人真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吧?” “一个丧尽天良的二皮脸,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修士,自己平平无奇便用些小恩小惠,还用下三滥的手段给人下药,结果到头来只是装大度,背地里你该不会窝在你爹怀里哭诉人家看不上你吧?” “你陈家哪里是代代无灵根,我看是代代无人性吧!是不是除了做生意,就整日盯着来往的女修准备下手?恶心至极!” “你们父子二人是不是总是半夜里苟合,所以才如此有默契地相互遮掩?是不是背地里都把家里的女人说了个遍?” 一时间众人和一只鬼皆震惊地望向嬴瑜。 嬴瑜摊手:“我说的不对吗?陈夫人和两个少奶奶都不知道情况呢。还有陈大少,对女修死缠烂打的法子该不会是你想出来的罢?难道你们三个?啧啧啧。” 陈大少立刻蹦开,跳到了妻子背后,一脸恐惧地摇头。 “剖活人肚子,哪怕是阎王爷都做不出来,你们父子做了,不仅做了还有脸找人要钱,我看你们叫什么陈氏布行,叫吸血布行算了!王培之修无情道本就不谙世事,你们设计陷害,步步都是坑,还有脸请修士保命,我呸!” “我呸!”沈牧之随之喷到。 “宿主,请注意,击杀恶鬼可得三千积分。” …… “参与击杀只能获得一千积分。” 陈文倒在地上,对着女鬼和嬴瑜恶狠狠道:“你们是一伙的!要杀要剐请便!” 他仗着自己身上有禁制,知道女鬼奈何不了他。 要嬴瑜说,这什么狗屁禁制,明明真正和孩子血脉相连的只有母亲啊! 他只是提供一个配子,还真给他抬咖了。 而陈老头此时却依旧在嘴硬,“仙人明察!难道她不应该归还所花费的灵石吗?难道修士就可以在凡人身上尽情索取吗!” “啪!”极其脆响的一巴掌。 嬴瑜挑了下眉,看向满含热泪的陈夫人,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睛除了无奈,竟还有一股……恨意? “文儿变成如今这样,全是你教唆的!女子生育本就九死一生,你竟连安胎药都记录在册,更何况最开始是文儿对她纠缠,何来索取一说!” 陈文见到自己父亲被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娘!你怎能打父亲?!他可是一家之主!” 嬴瑜:“你这么会算账,难道娶陈夫人时也列清楚账目吗?” 陈老头和陈夫人一瞬间面色僵硬。 嬴瑜:不会吧……还真被她说中了。 很难说陈氏发家没有算计女人的原因。 此时这笔烂账已经波及到上一辈,嬴瑜无心在此当法官,如果执意让她当,她会选择直接杀掉这两个无耻的人。 奈何修士不能滥杀凡人,这是铁律。 现在真相已了,而凶手依旧逍遥法外,甚至仗着自身的保障无法无天大放厥词。 到底应该怎么解开这层禁制呢? 她求助地望向大师姐,再次给对方传音。 大师姐回道:“并非不可解。杀掉孩子即可。” 嬴瑜:“……或许有没有其它方式呢?” 大师姐沉思半晌,“便只能让她好好修炼,提升等级,冲破这一禁制。” 只是鬼修极其少见,为天道所不容。 逝去的人就应该及时转世轮回,不可流连于人世间。 女鬼听到二人的传音:“我可以!我可以躲起来修炼,不出来害人,只盼着能够看护我儿长大。求大师姐指点!” 冷溯道:“你因怨成鬼,冤屈和怨气便是你的主要力量来源,若要修炼,需心境澄明,心无杂念,当前这二人活着只会妨碍你。你何不杀掉孩子,再与这二人做下了断,前往转生不好吗?” 女鬼哀恸道:“大师姐……我,我舍不得她。她在一年前就在我的身体里,我们互相陪伴了很久,无论如何都是一条生命,我用灵力和血肉喂养了她,实在难以割舍。” 冷溯:“幼儿三岁开智,她现在和一块会动的石头并无分别,且你们并未相处多久,为何总把她当做完整的人来看待?” “我……我对她的爱意已经超过了对陈氏父子的恨意。大师姐,你兴许不能理解。我们一直修无情道,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嬴瑜:“大师姐,既然王培之已有想法,她是苦主,便遂她所愿罢。” 冷溯确实不太理解。 既然和孩子之间有禁制,那就杀掉孩子,原本这孩子就是在陈二的设计下意外怀上的。 和陈氏父子有仇,便杀掉他们。 做不做鬼修,能不能进入轮回,都是之后的事情。 她理解不了这位和她同属一个宗门的鬼,也理解不了嬴瑜。 于是她便不开口了。 嬴瑜问道:“你待如何?我等并非那迂腐的修士,不会强迫保下陈氏父子,你想到此为止带走孩子,还是……” 女鬼明白嬴瑜的意思,当鬼修的前提是必须斩断人间事,可是女儿身上的禁制无法让她伤害陈氏父子。 若是就此离去,她不敢想陈家会怎样对待这个孩子。 不甘心。 不杀二人难以泄愤,欲杀二人必先杀幼子。 仇深似海,情深似骨。 一步地狱,一步殊途。 她眼里的血泪更甚,啪嗒啪嗒全部滴落在地上,巨大的不甘和恨意让她鬼体暴涨,逸散出丝丝黑气,围住了整个房间。 沈牧之赶忙护住怀里的小孩,小声问嬴瑜这是什么情况。 冷溯回道:“她要强行突破境界,打破禁制。” 话音未落,只见满屋的黑气便猛地往回一收。 连绵不断地从四面墙壁上剥离,从房梁上倒卷,从陈家众人的衣褶和发丝间抽离,在半空中绞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女鬼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满屋的黑气灌回了她的七窍,紧接着嬴瑜便听到细微的“咔嚓”声,从女鬼体内传出。 她的修为修为开始上涨,浓郁的黑气混乱地蠕动,王培之的表情狰狞,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脚下的砖面逐渐裂开细密的纹路,墙面开始不停抖动,不断落下许多灰来。 陈家人惊恐地望着房间的变化,嬴瑜给除了陈老头和陈二之外的人套上一个防护罩。 沈牧之抱紧孩子往墙角缩了半尺。 陈家父子在黑气抽净之后重新暴露在昏暗的烛火下。 陈父瘫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陈文指节白得发青,两个人的目光都粘在女鬼身上,嘴唇翕动着却挤不出半个字。 王培之的修为节节攀升,很快便撞上了那道血脉禁制。 空气里骤然亮起一张血红色的网,从陈文的胸口蔓延到陈父的胸口。 陈父胸口处的掌印竟变成一个拳头,一下又一下从内往外锤着,他痛苦地嚎叫起来。 这些血线从陈家人身上连接着婴儿,每一根血线上都浮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被王培之暴涨的修为碾得扭曲变形,发出被碾碎的断裂声。 “啊啊啊啊!” 她很痛苦,强行突破让她的鬼体凝实又散开,此时她望向了自己的孩子,弱小的婴儿正酣然入睡。 “破!!” 随着王培之的怒吼,嬴瑜在她身后偷摸注入了几分灵力,一阵接连的碎裂声重重响起。 残魂怨骨裂血枷。 禁制破开了。 陈二被吓得尿了裤子。 “你……你不要过来!” 王培之俯下身掐住他的脸,长长的指甲陷入血肉:“我不会让你死。” 杀了人就无法进入轮回,没有轮回,便再也遇不到女儿。 她要让他们永远感受自己的痛苦。 她快速掐起口诀“以我残魂,铸彼幻城。生灭由心,虚实无凭!起!” “滚开!滚开!啊啊啊!” 陈老头和陈二同时齐齐大叫出声,张牙舞爪,手不断抓挠着自己的腹部,似是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做完这些的王培之并没有来得及欣赏他们的痛苦,她鬼影渐淡,目含血泪,痴痴望着自己的女儿:“宜和……” “啪嗒。”一把透色短剑掉在地上,鬼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呜啊……”一阵猫叫似的婴儿哭声回荡在静谧的众人之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嬴瑜重重叹出一口气,有些难过,又有些迷茫,这冤仇似乎得报,却没有人得到好结局。 她捡起透色短剑,放在婴孩的襁褓里,戳戳婴儿的小脸。 “以后你便叫王宜和了。” 25. 最终结算 “叮咚——参与击杀丁级恶鬼,奖励一千积分,积分已入账。” 冷溯看着婴孩久久不能回神,她面上不显,内心却是受到了极大触动。 这是什么?母爱?甘愿自己忍受强行进阶的痛苦,也要保护孩子,就这样无私吗? 她斩断的情谊里便有这种爱吗? 此刻嬴瑜虎视眈眈盯着沈牧之。 沈牧之心里犯怵,抱着孩子跑去一边了。 陈老爷和陈二疯了,陈大少躲在妻子后边不敢露头,陈夫人依旧在哭。 嬴瑜对他们道:“女鬼已除,这孩子有灵根,我们便带去青云宗修炼。沈师哥,可以罢?” 沈牧之:“啊?哦,可以。” 陈大冒了半个头:“无论如何这也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他夫人把他按了回去,回道:“但凭仙人做主。” 二夫人似乎完全在状况外,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不停怪叫的丈夫。 两人自幼定下婚约,可现在来看,在和她商议婚事时,这人竟已经在蓄意勾引修士。 真真是人心隔肚皮! 往日的恩爱和体贴不过是他装出来给众人看的,如若自己有灵根,是否也会被他开膛破肚? 此念一起,她便惊起一身冷汗。 没错,死的是王培之,又是她刘韵怡。 她对着嬴瑜一行人深深行礼:“有劳各位仙人。此行多舛,这里有一千中品灵石,望各位千万莫推辞。” 嬴瑜喜滋滋收下了,同时各自分给沈牧之和冷溯三百五十。 悬赏一千,小费三百,这单不亏! 陈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往一些宗门打点,加上此次捉鬼前前后后的花销,竟把大半的家底都赔了进去。 不过这些已经不在嬴瑜一行人的考虑范围内了。 三人走出陈家,此时日出熹微,漂亮的橙色在东方缓缓升起,一时间把街道都洒满金色。 一夜鬼哭人怨,尽付晓色晨光。 嬴瑜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回家了。” 沈牧之依然抱着那孩子,问道:“我带她回去?” “也只能你带了。我记得宗门内有一个育婴堂,专收一些有灵根的稚子,放在那里足够令人安心。如若你愿意,多和裕宁师姐去看看她便是。” “你怎么对我们宗门这么熟悉?”沈牧之疑惑。 “我没说过吗?之前我在青云宗做杂役呀,后来因为个人职业规划,不干了。回家咯!沈师哥,后会有期!” 沈牧之明白了大概意思,想问她为什么和裕宁相熟,可嬴瑜已经揽着冷溯走远了。 他一头雾水,大师姐和嬴瑜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这趟任务出了三天,他还是要尽快回宗门复命,便没再纠结,抱着宜和回去了。 嬴瑜这边开始进行大采购,把刚开张的酒楼里的热门菜式都点了一遍,计划打包带回去和娰何一起吃。 此时她才发现,冷溯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毕竟失去金丹非几日可以恢复好的,她心情复杂,便主动开口问道: “大师姐……我以后不然就叫你名字吧?我们年龄差不多的。” 冷溯给自己倒了杯茶,微微颔首。 “不知道娰何有没有和你说,她也刚失去金丹。只是你们两个情况不太一致,她的金丹是碎掉的,日后还有修复的可能,你这个丹……” “无妨。再修炼便是。” 嬴瑜松了口气。 看起来她并没有为此介怀。 “那不如我们一起罢?” 她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这个向来冷淡的师姐是否会同意加入。 “你是如何第一时间得知我缺失金丹的?”冷溯眉眼压下,凌厉地望向她。 这次过来协助嬴瑜,主要目的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现在恩情已了,便要开始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内情了。 这个人修为不高,却遇事冷静,似乎还有些他人没有的能力,冷溯看不透她的能力,也不会放任自己加入一个不清楚底细的人的队伍。 嬴瑜知道,如果自己避重就轻,冷溯便会立刻离开。 可是能听到系统播报这件事并不可告人,她虽已了解大师姐秉性正义,却也不能立刻暴露底细。 她纠结几番,最终开口道:“是心魔。我能感知到他人心魔的气息。” 冷溯只是轻微颔首。 修仙之人有心魔很正常,能感知到修炼者有心魔更加正常。 嬴瑜说一半留一半,力求自己的信息看起来保真,系统和心魔的寄居方式极其相似。等冷溯发现那不是心魔的时候,再坦白罢。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修炼。” “可还要回去太虚剑宗?” 冷溯面不改色:“我已非太虚剑宗的人,不会再回去。” 嬴瑜道:“那你之后若有要事,可来家里寻我,或娰何。” 冷溯没有答应。 修仙之途向来如此,结识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有交情的也不过尔尔。 这也是为何宗门情谊远高于其他情谊的原因。 “你们的丹药,我日后会还。”冷溯道。 嬴瑜打了个哈哈,没说那些丹药的出处,只说:“无妨,无妨。” “你是如何筑基的?我观你体内灵气紊乱,四下冲撞,并未聚集于丹田,难道不觉苦痛?长此以往,不仅难以结丹,甚至有爆体的风险。” 嬴瑜愣住,她知道自己很难聚气,可是也没人说会爆体啊? “不曾苦痛,有时还觉得十分舒畅。”嬴瑜实话实说。 冷溯却认为她是在强撑。 因着救命之恩在,便额外提醒了一句:“还是早做打算。”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柳叶状的玉状剑穗,推到嬴瑜面前:“若遇生死绝境,捏碎它。”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步入巷尾,白衣很快融进了晨光里,没再多回头。 嬴瑜盯着那枚剑穗笑了笑,收进了芥子袋。 外冷内热,嘴硬心软,这位大师姐比想象中更有情有义。 还未到家时,嬴瑜便远远看到娰何在门口等待,心下欢喜,便提了速更快一些。 打包的饭菜尚且温热,她笑嘻嘻地:“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娰何见她安然归来,心下一松,未见到冷溯的踪影,便问道:“你那大师姐呢?” “大师姐修炼去了,原本她就是要走的。快来!红烧肉!” 娰何的脸色还是不大好,原本就消瘦的身躯更像是脱了层皮,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嬴瑜一时心疼,拿出芥子袋哗啦啦往桌上倒。 “这次足足赚了一千三百块中品灵石!你无需炼丹,有这些灵石在,我出门去买。足足可以买上几十颗!” “不必如此。我们带过来的丹药还有结余。我问你,你如何敢去接那丁级悬赏?” 嬴瑜瞬间感觉一股压力,她小声道: “我也不知那是丁级,悬赏写的是戊级……” “戊级便可以接了?” 嬴瑜赔笑道:“这不是练练手嘛?想看看我的实力到什么程度。” 生怕娰何担心,她立刻转移话题:“不过此行我还真发现了不同之处!” “什么?”娰何问。 “此次同行还有一位青云宗的师哥在,他也是筑基,可是我感觉我更强一些!” 娰何传来不信任的眼神。 “哎呀,真的!就说和那女鬼对战,我可是接了她整整三招!可沈师哥整个人都被扔进乱葬岗了。近日我也未进食,却感觉灵力依旧充盈呢!” 娰何伸手去探查嬴瑜的灵力,半晌后得出结论:“似有隐丹之意。” 嬴瑜闻言完全不信:“不会吧?我丹田也没有灵气啊?这个丹结到哪里呢!” 娰何也十分纳闷,她觉得嬴瑜简直违背常理。 “不如出去多买些聚灵丹,我为你护法,看能否隐丹。” 嬴瑜不想把灵石花到自己身上,娰何身体元气大伤,需要灵石来维持体内灵力稳定。 她摇摇头,“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们近期也可注意些外界的动况,兴许有秘境显现,届时进入秘境后便可获得一些机缘,对你的修炼大有增益。” 嬴瑜来了兴致,她原本以为秘境已经被各大宗门垄断,只面向弟子开放,这下看来,似乎还有些“野生”秘境的存在。 “都有哪些秘境?” “根据古籍记载,除却几大宗门的特有秘境,在外常有人误入三大秘境。分别是绫华秘境,沉渊秘境,和非天秘境。” 嬴瑜拖着下巴听娰何科普。 “这几个秘境我都未曾去过,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绫华秘境映照人心,它往往出现在有冤屈的地方,会把那附近的人一连吸入境内,听说非心境澄明者不得出。修士们往往对这个秘境又向往又怕,毕竟谁也无法担保自己毫无私心。近几十年我未曾听过这个秘境开启。” “沉渊秘境和非天秘境是传说中的上古秘境,据说沉渊秘境中全是水,水下有各式各样的妖兽,只等着取修士性命。而非天秘境,已有几千年未开启过了。” 嬴瑜听着,忍不住咋舌,这几个秘境听起来可太危险了。 娰何笑到:“人人都想在秘境中获得机缘,且说那绫华秘境,听说灵植遍地都是,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获得几件法器。” 嬴瑜:“心动了。” 她想着终于要来了,跟在别人后边捡漏,成就一代捡漏之王! 待要说些什么,鼻腔里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湿意,紧接着丹田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胀痛。 散在脏腑里的灵气像突然发了疯,四处乱撞,原本温顺的气流变成了乱窜的利刃,刮得经脉阵阵抽痛。 她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是胡乱修炼的反噬来了。 连日奔波、接连动手,又强行催动灵力帮王培之破禁,肉身终于扛不住了。 “你为何流血了?”娰何脸色骤变。 嬴瑜下意识低头,正看见一滴殷红砸在红木桌面上,顺着纹理漫开,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顺着桌沿汇到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她想开口说“没事”,可一张嘴,更多的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散在四肢百骸的灵气彻底失了控,像无数把小刀子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处脏腑都在发烫发痛。 娰何疾步上前扶住她,指尖死死扣住她的腕脉,灵力探进去的瞬间,整张脸瞬间煞白。 “不是隐丹,是气崩……” 她声音发颤,低头看向嬴瑜,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你五脏六腑全是乱窜的灵气,经脉已经开始裂了。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三个时辰。” 嬴瑜恍惚看见窗外亮起一片的柔光淡粉色,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漫进来。 她拼尽全力想抓住什么,却像一根铁棍般,直直倒在地上。 “嬴瑜!!” 伴随着最后一声惊喝,她的意识彻底陷入昏暗。 26. 循环突破 嬴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脚下踩着虚无的空间,四周是无垢纯白,没有边界。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水晶裹着流动的气。 她原地转了几圈,猛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可踏步出去似乎依旧在原地。 “娰何!!”嬴瑜大声喊道。 可声音也仿佛被这一方纯白吞吃了,连回音都没有。 难道是秘境? 不,不对。 秘境是一方天地,这里只有她自己。 她坐下来,开始回想,自己似乎正在和娰何讨论秘境之事,随后……随后便开始流鼻血,之后便没有任何记忆了。 难道像冷溯说的那样,爆体而亡了?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去奈何桥排队吗? 嬴瑜没发现自己的思绪极度平稳,一丝焦虑和不安都没有。 手指无意识抚摸着身下的“地”,忽然间感受到一丝丝起伏。 她蹲下身,指尖按了按地面,指腹陷下去少许,松开便缓缓弹回来,“地”下似有极细微的搏动。 嬴瑜心里泛起一点异样,起身慢慢往前走。 不知走出去多远,有一张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她的路,她伸出手触摸着,并用手掌用力往外推。 微微回弹。 随后她便感觉到脸颊有些痒,随手挠了下,而她的手指却径直穿过了皮肤。 这状况实在惊悚,嬴瑜瞳孔微缩。 能触碰到“墙壁”,无法触摸自己? 迟疑片刻,她抬起双手,再次对着面前的透明墙面缓慢按进。 脸颊再次泛起痒意。 她站在原地没动,慢慢将视线扫过四下纯白。 脚下的地,身前的墙,远处延绵起伏的轮廓,全都是同一种温软的质地,都跟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在极轻极缓地动。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幻境。 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在自己的身体里。 嬴瑜思虑片刻,便立刻决定,去寻找身体的漏洞,如今流鼻血能晕倒,说不定身体里还有其它病灶,一同找出来,之后或许可以对症下药。 她按着自己对经脉的认知,辨了方向,往小腹的位置走。 越往下去,脚下越软,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绵上,虚浮得很。 而在这个过程中,身边的环境也不再是纯白色,而是不断出现路上半透明的管子,粗细不一,纵横交错地嵌在白色的膜壁里,管中淌着似水似气的物质,流速极快,撞得管壁阵阵发颤。 好些粗管子的拐弯处,灵气积得鼓起来,将管壁撑得薄而发亮,仿佛再冲一下就要破开。 嬴瑜不知道具体位置,每走一段,便原地用力蹦几下,感受自己身体传来的触感,靠此判断走到哪个器官。 她一直走到腹下三寸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类似于盆地一样的坑,整体都是半透明,边缘软塌塌,像个没撑开的布袋子。 零星几点灵气飘过去,刚碰到边就顺着壁散了,半点也留不住。 这是她的丹田。 一如既往存不住灵气。 嬴瑜抬眼,望向那些纵横交错的经脉管子。 所有的灵气都堵在经脉里,满满当当,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也落不进丹田。 她往日按着自己摸索的心法引气,把四散的灵气硬往这存不住的窝里塞,如果经脉是通的倒还好,一旦有堵塞的地方,便会淤积,越积越多。 她心里一紧,快步往上走,往头脸的方向去。 越往上,经脉越细。 到了鼻梁对应的位置,最细的那根经脉管壁上,赫然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淡红的气混着一丝灵气,正慢慢往外渗。 是了,就是这里。 灵气憋得太满,经脉最薄弱的地方先被冲破,便是流鼻血。 若是再不管,等别处的经脉也被撞破,便会爆体。 她定了定神,伸手拢住附近一股乱撞的灵气,像往常打坐那样,引着往丹田的方向带。 刚引出去半尺,旁边的经脉立刻鼓得更高,鼻梁处的裂缝也随之扯大了一丝,腥气登时重了几分。 她猛地收手,不敢再动。 原来不能往丹田聚气吗? 越往丹田引,经脉压力越大,破得越快。 她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满管道横冲直撞的灵气,没再贸然动作。 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按住一处鼓胀最厉害的经脉拐弯处,顺着灵气冲撞的力道,轻轻往旁侧的膜壁上引去。 那股急冲的灵气拐了个弯,竟钻进了膜壁上一道极细的缝隙里。 这缝隙细得像发丝,她先前根本没留意到。 鼓胀的管壁立刻塌下去一丝,冲撞的力道也缓了。 她眼睛微亮,顺着那道细缝往前探。 缝隙不往丹田去,贴着一片白色的硬棱走,是骨头。 气顺着骨缝往里钻,从胸口正中起,绕着肋骨分向两侧,穿进肩背的骨缝里,又顺着手臂往下,一直走到指尖,再折回来沿脊柱下行,绕着腰腹转了一圈,最后沿着胸骨重新回到胸口的起点。 竟是一个完整的圈。 她试着引着一股灵气,顺着这条路径慢慢走。 走第一圈时,还有些滞涩,许多缝隙窄得几乎过不去。可灵气走过一遍,缝隙便宽一分,沿途堵在经脉里的乱气,像闻到了气味,纷纷往这条路上来。 她不敢快,稳稳地引着气走。 一圈,两圈,三圈。 原本鼓胀的经脉渐渐平复下来,鼻梁处的裂缝不再渗血,慢慢收合。 那些散在经脉里的灵气,不再往丹田挤,顺着这条新路走,一部分渗进骨缝与血肉里,妥帖地贴在里边,自成循环。 走到第五圈时,她刚行过的路径上,膜壁里慢慢浮起一层淡银色的细纹路,和她引气的走线分毫不差。 纹路亮起来的刹那,整片白色空间里,错落浮起十二个黯淡的光点,沿着身形排布,像十二盏将亮未亮的灯。 其中胸口正中那一颗,随着她灵气走完一圈,便亮一分,稳稳排在第三的位置。 她望着那十二个光点,恍惚间竟有些熟悉之感。 是什么呢?她眼前有些模糊,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还想再细看其余光点的位置,脚下忽然开始发虚,四周的白色渐渐发晃。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上拽,眼前的纹路与光点一点点淡下去。 “嬴瑜……醒醒……” 她的听觉率先苏醒,是娰何焦急的呼喊。 嬴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针脚细密的床幔,她一转头,便看到了娰何。 娰何眼底青黑很重,鬓边碎发乱着,衣摆还沾着几点药渍。 见她睁眼,娰何紧绷的肩线一下子松了,端过床头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递过来。 下一瞬,她眼前像蒙了层薄纱,娰何变成了一团“人气”。 身形渐渐透出来,筋骨脉络一根根浮在其中,与嬴瑜方才在自己体内看见的光景分毫不差。 娰何的经脉比自己宽出一倍,是结过丹的底子。 可管中灵气走得又慢又虚,像将涸的溪水,每流一截就散出一缕淡烟似的余气,渗进皮肉里,半分收不回来。 视线落向腹下三寸。 本该凝着金丹的丹田里,散着五六片灰败的碎碴,碎碴上毫无光泽,只有极淡的几缕残气从裂缝里飘出,刚离开碎碴就散在空处。 她能看见旁人经脉里的灵气来去了。 “发什么呆?张嘴。”娰何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嬴瑜机械地咽下,好半天回了一句:“苦。” “还知道苦,看来是真醒了。” “我昏倒多久?” 娰何奇道:“你竟是全无意识?按理说修士即使昏倒,也能接到外界动静的。那日你倒在地上,距今日已经足足五天。” 嬴瑜惊道:“五天?!” “正是。” “万一在这五天里,秘境开了可如何是好!” 娰何去捏她:“你还想什么秘境,先顾好自己吧,可有哪里不适?” 嬴瑜掀了被子下床,站稳才发觉,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常年因营养不良蜷着的肩颈彻底舒展开,站在娰何面前时身高竟已相差无几。 缩着的骨节全撑开了,像新竹,清拔了一截。 她道:“骨头缝里痒痒的。” 娰何也略微惊讶,“除了长高,还有什么其他的不一样的地方吗 ?” “有。我能看到气了。身体里流转的灵气。” 此时娰何又去探她的经脉,良久之后说道:“经脉变宽了,只是丹田依旧存不住气。筑基期能窥见气流涌动属于常态。” “不。我能看到你身体里的。” “啪嗒。”娰何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你说什么?” 娰何再去探,依旧没发现金丹的痕迹,“金丹初期可窥他人境界,方能见灵气流转,你尚无金丹,如何得知?” “……不知道。” 嬴瑜去看娰何的脸色,对方忧心忡忡,她再次开口:“莫担心,难道所有人修仙必要结丹吗?身体里有灵气不就够了?” 娰何摇摇头:“只有体修才会如你这般,全部灵气用于稳固身形,因此难以结丹。可你并非体修。” “你说得对”,娰何似乎下定决心,“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方秘境,多寻写法器宝物,为你尽早做下防护才是。” 嬴瑜刚要点头,便瞥到床头小凳上散落的灰扑扑的灵石,成片的堆积在一起。 她捡起一块,不可置信问道:“这灵石怎么都灰了?!” 娰何点头:“是你用的。” 嬴瑜难以接受。 这些是她赚来给娰何用的啊! 她蔫头耷脑蹲着,看着这些灵石,怪不得她醒来后觉得体内灵气充盈,循环顺畅无比,原来是吸收了一千块灵石的结果。 能不充盈吗? 娰何安慰道:“没关系,还有几百呢,足够了。你突破了,我们也更安全。” “可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你第一次就消灭了丁级恶鬼,金丹期都无可奈何。” 嬴瑜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小腹一股热流,算算日子,似乎又是月信来了。 其实她已经习惯月信。 修仙不比凡间,月信大多一天就没,且不存在弄到衣服上的说法,施个清净诀即可。 之前嬴瑜便发现身体可以自行调节女宫内膜厚度,无需通过排血来排出内膜碎片,现在的月信更像一种提示,提示她又过了一个月,亦或者身体又完成了一次循环。 根据她的发现,在不同时期对灵力吸收的速度也不一样,本身这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她欣然接受。 “月信来了。”她对娰何道。 娰何却被吓了一跳:“浑说什么呢?修炼之人哪里还有月信?” 嬴瑜眨着眼睛:“我就有啊。” 娰何不相信:“莫再骗我。我们引气后便要斩赤龙,何来月信?” 嬴瑜伸出手让她探查:“我真来了。” 察觉她并未说谎,娰何立刻慌了神,“你怎会来月信?女修要炼精化炁、结丹长生,首先要断绝每月的精血损耗,将下行的经血逆转为先天元气,收归丹田炼化。女子经血外泄则精血耗,如此消耗,如何长生?你可有任何不适?” 嬴瑜闻言道:“没有不适。” 娰何依旧不安:“不行,我带你去见师尊,她定然知道是何情况!” 嬴瑜其实能理解,这个世界能修仙,定然和她原来世界的生物学原理有不同之处。只是她没想到娰何反应那么大,且貌似所有女修都要进行“经血逆转”。 她突然想到,既是逆转,便有不符合人体常理之处,可这似乎又是在修炼途中必做的取舍。 有一抹极细的灵光闪过,再细想,却没有了。 她安抚娰何:“我并未有不适,甚至感觉在月信前几天身体前所未有的好,身姿轻盈,灵力运行顺畅,别担心了。” 她急于证明自己,便捏了个凝水诀,谁知外边竟突然雷声大作,在房顶聚起一片乌云,随后便是倾盆大雨呼泻而下。 两人一坐一站,望着如珠帘般的雨幕,齐齐陷入沉思。 嬴瑜的思绪像是卡住的齿轮。 她明明只捏了最基础的凝水诀,怎么把雨给召下来了? 娰何看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凝水召雨是金丹后期才能触碰到的术法门槛,嬴瑜尚未结丹,怎么可能随手就引动了天象? 屋里静了许久,只剩哗哗的雨声。 一个离谱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两人心里——邪修。 一定是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