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小狗是人变的怎么破?!》 1. 许愿 后排车门关闭,穆理理挽着男友的胳膊往里面挪,“开吧。” 车辆应声开动,驾驶位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嘁”,要不是穆理理的笑脸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那一声还真隐蔽得像错觉。 穆理理无事发生地别了下头发,较劲似的把男友挽得更紧了。 她轻柔着嗓音叫他的名字:“一路上辛苦了,累不累?饿不饿?待会到了家就能吃到我妈包的粽子了……” “没事,我不饿。” “那——” 前排:“咳咳!” 穆理理一个白眼瞪过去,那双后视镜里的眼睛忍笑忍得很努力,“哎呀,身体不太好,见谅,见谅。” 等她注意力再回来,男友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去了。 “宋行。”她不以为意地继续朝他那边挪了下,宋行的后脑勺朝着她,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异地这么长时间,我们好久没这样挨着了,你想我没有?我反正是想你了哦。” 余光里开车的人夸张地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穆理理这次没多管,只是记在心里打算秋后算账。 “你在紧张吗?” 看不到男友的表情,穆理理胡乱猜测道,她笑着打趣:“紧张的是我妈才对,她可想见你呢……” “理理。” 宋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 “嗯?”穆理理笑着扬起下巴,看他难得认真严肃的样子更确信他是紧张了。 “没事儿,你不——” “我们分手吧。” 车内霎时一片死寂,穆理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听见他用毫无差别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 车门再次关上,这次却只剩下了两个人。 穆理理坐在副驾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水泥地,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她才稍微动了动,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似乎一直在自己脸上。 这货竟然难得安静,没有趁机嘲讽? 她掀起眼皮看过去,后者做贼似的飞快收回目光,手还装模作样地抓了下方向盘,慌乱之下雨刮器都跳出来两回,都这样了还要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认真看车外路况的样子。 “哎。”穆理理抓起来两人之间的车钥匙,甩他怀里,“火都没点,你开的电玩赛车?” 顾旸是她斗嘴斗到大的发小。 小时候打打闹闹地吵架,长大了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已经尽量地不跟他单独相处了,可今天车站接宋行这事,她妈还是把他打发来了。 如今让他现场观看她的分手大戏,真是不幸中的大不幸。 “满意吗这热闹看的?”她轻飘飘地问。 顾旸笑着咳了一下,偷瞟了她一眼,似乎本来想说点什么正经话,但最后碍于过分尴尬死寂的气氛,又恢复了以往轻佻的语气。 他张口便点评道:“不怎么样。” “没有小三,没有重病缠身,没有伦理大戏,也没有激情打斗。这就是你说的谈了好几年的温柔学霸好男友?过家家一样说分手就分手了。穆理理,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他这人嘴贱惯了,平常还有穆理理还击,今天没人呛他,更是说得停不下来。 “亏你还嘘寒问暖,又亲又热地贴着问人家……” 他这人幼稚、无聊,还烦人。 逞嘴上功夫的时候也不是看不出来穆理理不高兴,可就是别别扭扭地好话一点不会说。 “你是不是真的很难过?”这种话结巴一下,转个弯出来,就又成了:“喂,你不会真的要在这哭吧?” 谁听谁来火。 他嘴上不间断地说着,同时微微向前弯腰,悄悄观察对方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跟眼皮一起构成向下的弧度,让他有点看不清穆理理是什么情绪。 顾旸觉得自己声音越来越干巴:“哎……穆理理你——” “滚。” . “靠!” 玻璃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穆理理把杯子磕在桌面上。 闺蜜在一边看得心惊,生怕她把杯子摔了,抬手招呼服务员:“再来一把烤五花——” “靠靠靠靠靠!” 闺蜜不动声色地把啤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突然又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宋行?” 穆理理已经有点半醉,动作间的幅度越来越大,情绪也从一开始的低落变得越来越剧烈。 辛苦她眼前都有点模糊了却还能一眼就发现了闺蜜的小动作,眼巴巴盯了她两眼装可怜,“戚颖……” 在对方叹气回避视线时,穆理理就趁机抬手把酒瓶夺过来,兴高采烈地给自己满上。 “不是,是因为顾旸!我又想起来他小人得志的那样儿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狗东西!我俩本来就不对付,照他的尿性,以后肯定见我一次拿这事损我一次!你说我妈当初怎么就能想到让他陪我去接宋行呢!他……” 戚颖这一晚上相同的内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现在不用穆理理继续说,她张口就能接上:“他怎么就答应了呢,他怎么就心甘情愿地来做司机了呢……” 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但又被迫一起长大的死对头背后,都有两位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妈妈闺蜜。 出于这个原因,从小到大,穆理理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迫多了顾旸这么一号人物。 明明只差两个月,她却得叫哥。 “理理,你顾旸哥哥来找你玩了。” “理理,这是你晓慧阿姨给小羊哥哥带的饭,他早上忘记拿了,你去他们班……” “理理,人家顾旸这次英语考了满分呢……” “理理,叫小羊来家里吃饭。” “理……” 呃啊啊啊啊,她受够了! 还小的时候,反正什么也不懂,哥长哥短地叫叫又怎么了,后来大点儿有了自尊心之后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哪天开始,穆理理突然开智了。 小学六年级课间操,她把顾旸叫出来,义正词严:“商量个事。” 感着冒、还蠢得冒鼻涕泡的顾旸:“啊,啥事啊?” 穆理理深吸一口气,“今天开始你叫我姐。” “为啥啊?” “没有为啥。” 后来的某一天,顾旸也开智了,但不同的是,他好像觉醒了什么嘴贱属性,穆理理不想让他干什么,他就非要干什么,每天上下学路上“妹妹”“妹妹”地喊个不停。 不过再后来的某天开始,他也不喊了,只是依旧嘴贱。 时光如梭,岁月荏苒,眨眼间两人都二十七岁了。拥有对自己生活大部分的掌控权后,穆理理就尽可能地躲着顾旸,基本上就是“他不在我可能在,他在我一定不在”。 但偶尔也还会有像今天这样没躲过的情况。 今天她的人生低谷被死对头全盘观看、大肆嘲笑。 穆理理简直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然后想着想着就气炸了。 如果小学时候她的“穆理理vs顾旸”1v1胜负记录本还在的话,那这一场一定会被记载为: 大败。 她边气边骂边吃边喝,回过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气晕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自己喝多了。 理智尚存,但理智就好像天上的云朵,只是高悬于上,却不再能清醒地掌控这具身体了。 眼前模模糊糊的戚颖说着话:“理理,你失恋了怎么好像只是生气,一点不难过……” 穆理理整张脸都麻木着,想回应却找不到发声器官似的,只含糊答了声:“……啊?” “你看你说宋行……还没有顾旸长……一直在骂……” 戚颖声音扭曲着在她周身飞,尤其她本来就有点嘟嘟囔囔的意思,后面的话穆理理就再听不清了。 这样昏着脑袋不知道坐了多久,戚颖终于发现她是彻头彻尾地醉了,这才打掉她还想往怀里揽酒瓶的手,强硬地把她从烧烤摊拽走了。 晚风一吹,酒意多多少少能轻一些,但穆理理还是有点故意地搂着戚颖,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一路上摇摇晃晃,穆理理嘴上也不停,还在断断续续没什么逻辑性地说这个说那个。戚颖刚开始还每一句都搭腔,后来突然灵机一动,起了个坏心眼。 她偷偷观察路灯下这人红彤彤的脸,眼睛还是迷离的,于是放心下来偷笑一声。 反正她喝醉了。 穆理理视野里带着光晕,脚步虚浮,无从判断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哪了,只知道走着走着旁边人忽然带着她停下来了。 “这是哪啊?”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只看出眼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背后是寂寂的深蓝夜空,衬得它的树冠呈现某种神秘的墨绿。 “这是一棵很灵很灵的树。” 穆理理在记忆里搜寻这棵树的存在,但迟缓的大脑没给她任何答案,她皱紧眉头继续问:“……这是哪儿?” 戚颖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我第一次来这是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的,真的,你可以试一试,对它许下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戚颖放开了搀她的手,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你记得那次吗?就是咱俩出来玩,你不小心弄丢了十块钱,最后我帮你找到了那次,记得吗?” 穆理理半张着嘴巴:“啊……记得,当时我哭了好久。” “其实我根本没有找到那十块钱,我是跑来树下许了愿,然后它的叶子飘啊飘,落下来,变成了十块钱。” 穆理理表情立马就变了,很夸张地瞪大眼睛,惊奇道:“有这种事!” 戚颖煞有介事地“昂”了声。 “所以我专门带你来了,我好吧?你不是失恋了嘛,你快许愿,树看你可怜肯定会帮你的。” 穆理理舔了下自己的嘴巴,因为还在消化突然冒出来的奇闻异事所以动作有些缓慢,但心里其实早就在想该许什么愿了。 戚颖在旁边敦促她:“虔诚一点。” 穆理理于是双手合十,拜佛似局促地看过来:“这样?哎你怎么离我那么远啊?” “我站太近,万一神仙树以为是我的愿望怎么办?” 穆理理被说服了,傻笑着:“有道理!戚颖你好聪明!” 戚颖的良心受到一万点谴责,但她稳住了,偷偷录像的手一点没停。 穆理理开始许愿了,但她没想好,于是乱七八糟说了一通,简直像在跟树聊天。 “树仙,树神,树精灵……我也不知道这么叫你对吗,但反正你也没告诉我怎么叫,树有嘴吗?是不是得啄木鸟啄完你才能有?那——” 戚颖举着手机打断她:“说重点。” “哦……你拿手机干什么啊?” “我自拍呢。” “好吧。” 穆理理又念了一遍长长的称呼。 “树仙树神树精灵,我叫穆理理……穆是穆桂英的穆,理是狗不理包子的理,应该很好记吧?这样你不会记混了吧?记住了我就开始了。” 月亮高挂在树后,安静的夜晚一点风也没有,穆理理等了一会没见树叶摇动,也就不等了,当树默许了。 “我今天特别倒霉,真的。我失恋了,还是被分手的那个。” “但你说难过吧,我好像也不怎么难过,生气吧,也好像没那么生气,就是觉得这几年结束了……甚至结束得有点可笑。” “说是跟你许愿,其实就是咒他呗,哈哈。” 一旁的戚颖心里一颤,突然有点不想录下去了。 穆理理说话时一直盯着老树树干上突起的树皮看,这时候短暂地苦笑了一下,一双眼睛在夜里的光照下有亮晶晶的反光。 “我咒他什么呢?” 她声音轻轻的,自问自答地思考着。 “咒他挨一顿打,咒他这辈子再也赚不到钱,咒他吃不到好的,咒他上厕所永远找不到纸?哈哈……哎,我咒他什么呢,不是都结束了吗。” “理理,我们——” 戚颖正要打个岔带她回家,自己的手机突然响铃,一条来电提醒跳了出来。 “那就……如果能回到这一天前就好了,回到这一天前,我要先说分手!然后——” 她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穆理理不耐烦地拿起来看,果然“狗东西”三个字映入眼帘。 是顾旸打过来的。 她想也没想就点了挂断,随后几个小时间没查看的各种消息冒了出来。 有爸妈的,有工作的,有朋友的,有顾旸的,就是没有宋行的。 穆理理这才注意到自己给宋行的置顶忘了撤,这时候显得分外可笑。 她从那个地方点进去,直接点了确认删除好友。 顾旸的消息唰唰地往出冒:【接一下电话,接一下。】 【回下消息也行。】 穆理理正对着那几条消息发呆,接着最新的一条又顶上来。 【我不是来道歉的,真的不是。】 【是你妈在这里问我妈,我才被赶出来找你的,你现在在哪?】 …… “?” 说句好话能死是不。 后面 的消息穆理理再懒得看,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搅上来,偏生这时候顾旸的电话又一次弹出,她这次没再挂,秒接。 “你……” 那边才吐了半个音节,声音就彻底淹没在穆理理咬牙切齿的吼声里:“顾——旸——你给我滚蛋!” 戚颖靠过来,有点不清楚状况:“理理,怎么了这是?” 穆理理挂断了电话,也顾不上跟她解释了,边愤怒地顺着气边转向那棵大树:“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我要许什么愿了!” 她两手交叉在胸前,像对着生日蛋糕许愿那样,但是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睁得大大的,盯着高处的枝叶。 穆理理咬着牙说:“我许愿!顾旸这个狗东西最好真的能变成一只狗,跟我说话永远只能汪汪叫!” 不知道从哪来了一阵风,在几乎无人的街道穿梭而过,树叶沙沙地摇动一瞬。 她醉得昏昏沉沉的,这时候却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忙跟戚颖确认:“这是不是就说明显灵了?” 戚颖也没想到这么巧刮了风,只管先点头顺着她的话答应,然后急忙说明情况:“我得走了理理,医院刚来电话,有台紧急手术需要人手,我得赶回去。” 穆理理很理解地一摆手,“没事你快去吧,我可以的!没事,非常非常清醒。” 戚颖看她伸出手比出的“OK”,更不放心了,这家伙明摆着喝多了亢奋过头,手舞足蹈地傻笑……傻子才相信喝醉的人说自己没喝醉。 “你就坐在树下面的长椅上,不要乱走,我会叫人来找你的。” “哎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回去了……” 戚颖指着长椅一字一顿地强调:“坐、那。” 穆理理只好讪讪地坐下了,戚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边在手机上打车,边往路边走。 叫谁过来呢……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大晚上的。 “诶你——” 戚颖正准备给自己住在附近的表妹发个消息,猛一抬头就跟旁边的高个儿男人大眼瞪小眼。 顾旸大夏天穿了件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还扣着帽子,东张西望,一副做贼姿态。 戚颖朝身后看了看,不远处树下的穆理理没往这边看。 她用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眼前人:“……你怎么找过来的?” 有冲锋衣的领口挡着,顾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我乱晃,可能歪打正着吧。” 戚颖没兴趣揪着他话里的漏洞不放,她赶时间。 但车还没来,于是她在等待的沉默中略一思索。 其实这种时候把穆理理交给顾旸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两人家里都认识,她妈妈知道了也放心。 “一会你送她回家?” 顾旸摸了下鼻子,梗着脖子说:“需要我送的话也可以。” 戚颖没忍住听笑了,盯着他大言不惭的脸看,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人总能把穆理理气得够呛。 顾旸又补充:“……反正廖阿姨本来也只是让我来看看她。” “你是不是喜欢穆理理?” 顾旸没想到她会这么单刀直入,一下子不知所措,几乎傻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人得意地笑了声,将他飞速变化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意味深长地在他肩头拍了拍。 正巧这时打的车到了,戚颖弯腰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穆理理不喜欢这么幼稚的,你没机会。” 她满面笑容地摇了摇手指,“待会过去的时候把帽子摘了,她正生你气,别到时候看你鬼鬼祟祟的把你当变态揍进我们院。” . 穆理理在树底下没老实坐多久,估摸着戚颖差不多走远了就东看西看地起了身,准备自己往家里走。 她拍了拍那棵神奇的树的树皮,乐滋滋地告别:“走了啊,下次见。” 真要走之前她又跟树干来了个拥抱,那树干粗得她根本抱不住,最后蹭了半张脸的青苔渣上了路。 刚刚戚颖带她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四下打量一圈才看出熟悉,这不就是离她父母小区不远的那个步行街区吗? 虽然她早从小区搬出去了,但这里跟她现在住的地方也近了,那就走呗,能走回去。 晚上十点多了,小城市的街道上确实没什么人,周围安静得只偶尔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也难怪戚颖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 穆理理脸上挂着笑,慢腾腾地朝记忆中的方向走着。 乍一看倒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她喝醉了走路虽然晃晃悠悠,但又不是那种控制不了方向看着要摔倒的类型。 她是跳舞似的,偶尔跳着腾挪两步,扒着电线杆绕一圈,然后继续兴奋地笑着小跑到花坛边嘬嘬嘬地招引小猫。 不认识她的陌生人只会觉得这是她性格使然,就是这样咋咋唬唬吵吵闹闹的外放,一个人散步也能散得很高兴。 一路走来,穆理理心情愉悦,完全放松下来。 戚颖就是太紧张了,能有什么事啊。 她在空旷的路口停下来,无声地数着红绿灯倒计时。 一辆车也没有的马路在明黄的路灯下坦荡明亮,她站着的街边小店大半都早早关了门,婆娑树影笼罩了整条街道,也包裹住了她。 穆理理轻轻地哼着歌。 啪。 身后突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这声音极其细微,穆理理却忽然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不会说什么来什么吧。 大脑这时候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没敢回头,只迟疑地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周围一片安静,只隐隐有些虫鸣。 她多等待了几秒,确定真的没什么声音后,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红绿灯在她抬头的瞬间由绿转红,而与此同时—— 沙沙。 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穆理理汗毛都竖起来了,恐惧爬到脑门上,她看看空荡的马路又看看红灯,在后面不知道什么人逐渐逼近的声音下终于屈服。 “警察叔叔对不起,还是命比较重要!” 她拔腿就跑,脚下不带停地杀到了马路对面,劫后余生地大口喘着气。 没有人跟上来。 穆理理惊魂未定地看向马路对面她刚刚站的位置,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小狗?” 那是一只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脖子上没有项圈,正站在阴影笼罩的马路牙子上垂着尾巴,拿圆圆的眼睛望着她。 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 2. 小狗 除了那只狗,穆理理视线内没有别的人影。 虚惊一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红绿灯再次转绿的时候迈步走回了刚刚的位置。 还好,这只狗没有乱跑,只在她靠近的时候朝一旁小步挪了爪子。 她刚刚还担心红灯的时候狗会在马路上乱窜呢,虽然这个点没什么车。 这狗真是一点不怕人,穆理理默不作声地盯着它看,它就也昂着脑袋,也滴溜溜着眼睛望她,发出小狗常有的呜咽。 穆理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它的鼻尖,“就是你一直跟着我啊?” 乍一听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但她其实是笑着的。 小狗很小声地:“汪呜……” 穆理理伴着它的声音哼笑两声,然后转身继续朝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狗还在那个地方,再走几步再回头,还在。 她干脆停下步子,也一动不动地遥遥盯着狗看,竟然从狗脸上看出点犹豫不决的意思来。 一人一狗的对视持续了一会,那只狗终于试探地迈动爪子。 穆理理这才转头继续走,哼起了歌。 接下来的每次回头,狗都会立马定在原地,像跟她一起玩三二一木头人似的。她明知道是狗心里忐忑,却更加有了逗弄的意思,回头的频率逐渐加快。 直到一次狗爪子摇摇晃晃打了个磕巴,穆理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终于罢休了。 小狗也像不怕她了似的,开始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不再在她回头时装冰块了。 穆理理脚步不停,余光却一直观察着它。 这狗长得普普通通,是农家最常见的那种大黄,通体黄色,但脸颊和肚子又偏白,尖尖的竖耳朵,脸瘦瘦的,神情总透着一种老实的坚毅。 它光泽的毛发看着并不像流浪狗,但也不像家养的,没有任何能看出有主人的标志。 突然出现的一直默默跟随的小狗…… 一点也不怕她,很通灵性的小狗…… 穆理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捡到狗捡到猫的视频,心里越想越美,也是轮到她了。 她在小区门口站定,回头一看,那小狗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了,好像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你不跟我回家吗?这么晚了,你应该也没有地方去了吧?” 小狗望着她,不说话。 真是闷,穆理理心想。 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地走过去,手撑在腿面上弯下腰,温柔地说:“你要自己跟上来才有可能跟我回家哦。” “呜汪……” 那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穆理理忽然心里一动,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小狗茸茸的脑袋。 她笑着说:“艾艾,跟我走吧。” . 艾艾这名字不是穆理理随口叫的,刚刚一人一狗的沉默回家路上她想了一路,乍一抬头看到沿路人家窗边门前挂的艾草忽然来了灵感。 她是真得去去晦气了。 “进吧。” 穆理理给大黄敞开家门。 下一秒小狗的泥爪子搭上了她入户门的地毯,穆理理脱口:“等——” 小狗似乎是觉得奇怪地扭过头看她,汪了一声,毯子上的两双爪子同时蹭了蹭,把室外的泥蹭得干干净净。 穆理理长长吸了一口气。 这么通人性的吗! 看她愣在原地没动,小狗甚至还“汪汪”地催促,模样颇有不满。 穆理理回过神来,顺手在它脑袋上撸了一把才进门换鞋,“还没进门呢,这么快就有主人样了?” 小狗的鼻子于是低下来:“呜……” 她举起柜上的消毒喷雾看它,它竟然会意地慢腾腾转了个圈,方便她把它全身的每个部位都喷到。 穆理理惊奇地又揉了它脑袋好几下,“真聪明。等着,给你拿吃的。” 然后摇摇晃晃地直奔冰箱。 她确实有点支撑不住了,本来就喝了酒,一回到有安全感的室内困意立马涌上来,她昏昏沉沉,眼皮都在打架,却还是硬挺着继续手上的动作。 “来……你就睡这个吧,宽敞……” 穆理理把昨天没来得及扔的超大快递箱拖到沙发旁,狗还没进去呢,她自己先靠着箱子侧面一出溜坐下了。 她端着杯子大口喝水,把从厨房拿来的瓷碗放在腿边的地上,“你喝这个。” 小狗凑近闻了闻,没喝。 她于是又把冰箱里拿出来的半个馒头架在碗边:“你饿不饿?饿的话就吃点,也没有别的了……本来今天下午要去我妈那拿粽子的。” 穆理理的脑子有点不受控制,一直憋在心里的情绪忽然这时候翻涌上来,她蜷着抱住自己安静了会,然后转过脸看向小狗。 房间没有开灯,她的眼睛在黑夜中有盈盈发亮的水光,“艾艾。” 小狗看着她。 “艾艾。” “……汪呜。” 穆理理说:“我好想吃粽子啊。” “……” “我想吃我妈包的……比外面卖的都大、里面的红枣去了核的,很甜很甜的粽子。” 小狗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出,但良久后一只爪子默默在她胳膊上搭了一下,转瞬垂落,就好像只是不小心一样。 也足够了。 比起真的人来说,够有人性了。 她忽然灿烂地笑起来,用下巴指那半个冷馒头,“吃吧。” 小狗连忙转过视线不再看她,甚至挪远了点。 但这个醉鬼怎么可能注意到。 穆理理催促了几遍,只当是它傻,最后没办法只好自己拿起那块馒头,怼到它嘴边。 果然,小狗这次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穆理理哼笑了两声,点了点它的脑袋:“真是,非要我拿着你才吃啊?这架子也太大了。” 她嘟嘟囔囔调笑着,起身去屋里拿出来一条紫色的串珠链条。 “这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你凑活戴吧,谁让你是我的狗呢。” 项链戴着小狗脖子上稍微有点紧,但整体看起来是合适的,穆理理满意地看着。 上面不规则的每一个珠子都来自她的精心挑选,有的是海边捡到的漂亮石子,有的是淘到的漂亮玻璃珠,有的则是水晶石…… 她跟宋行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养一只小狗……原本想着他这次回来如果能安定下来,那这就是她给那只即将到来的小狗的礼物。 没想到…… 算了,阴差阳错,现在怎么不算实现了呢。 穆理理揽过戴了珠链的小狗,就这样席地坐着背靠沙发拍了张自拍,打开微信找到和戚颖的聊天框,点击发送。 捡到天使小狗的喜悦自然要跟闺蜜分享一下。 可她左等右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戚颖的回复,后知后觉这会儿对方应该在手术室呢。 “哦……对哦。” 她强撑着下垂的眼皮,在与困意的斗争中习惯性地点开视频软件,视频里的人还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穆理理就无知无觉地压上了旁边的小狗,睡得昏天黑地。 . “早点休息吧戚医生。” “嗯,你也是。” 手术终于顺利结束,戚颖看看时间,都三点多了,再过会天都要亮了。 这时候她也不想着折腾回家了,打算干脆在值班室的小床上凑合一晚,补补精神再回家睡第二轮。 她心里还挂念着穆理理有没有安全到家,焦急地查看聊天软件,然后陷入了沉默。 表情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穆理理到家后确实给她发消息了。 但不是一句到家的报备,而是其他的内容。 【闺蜜,捡到狗了。】 【特别通人性。】 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喝多酒的傻闺蜜乐呵呵地傻笑着,旁边是她今天给她骂了一晚上的仇人、死对头、嘴贱发小——顾旸。 穆理理正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那男的倒是一副手足无措、状况之外的无辜样,坐立难安地视线在镜头和她之间摇摆。 “装什么啊……不是喜欢我们家理理吗?” 戚颖火蹭蹭蹭地往头顶冒,同时觉得这世界真的疯了,她怎么搞不清楚状况了,“我靠?” 穆理理怎么搂着他?! 姿态还这么亲密?! 她不可置信地反复点进那张照片,把各个角落反复放大仔细去看,试图找到蛛丝马迹佐证穆理理不是自愿的。 顾旸是不是偷偷拿刀抵着她呢? 还是这个穆理理是假的? 戚颖的希望当然落空了。 不仅落空了,她甚至更绝望了。 ——她发现顾旸脖子上戴着那条穆理理亲手做了很久的珠链! 当时不是说是狗链吗,怎么…… 等等。 等等等等。 戚颖倒吸一口凉气,认真研究穆理理发的那些文字,还有一直以来对顾旸的称呼。 “狗!” “狗东西。” “闺蜜,捡到狗了。” …… 戚颖第一次把那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词汇往自己闺蜜身上联系,不由打了个寒颤,不愿意接受这个可怕的现实。 “不能吧……” 她还想挣扎一下。 “也许……也许‘狗’只是‘狗东西’的简称,对,是这样才对……” 凌晨四点接收 到这种信息,觉肯定是睡不了了,冷静不下来的戚颖决定报复社会,她给穆理理打了个电话。 对面过了很久才接起来,却也跟她一样不说话,戚颖也不急,就杠着。 两方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约莫过了两分钟,对方终于败下阵来。 “……喂。” 是顾旸的声音。 戚颖又是一个深呼吸,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了,但没事,隔壁就是急诊。 戚颖:“为什么是你?” “……她睡着了。” “……” 这话说出口明显更奇怪了,顾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语无伦次地找补半天,却只憋出四个字:“字面意思。” 电话两端愈发沉默。 戚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她曾经还调侃过穆理理,人家从小一起长大都青梅竹马的,你俩就不会……? 穆理理当时说得信誓旦旦:“那肯定是世界上只剩我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女的了,要抓我去强制配种,记得救我,闺蜜。” 戚颖当然知道这只是开玩笑,但没想到如今会这么突然。 白天还说失恋了分手了,痛骂没良心嘲笑她的顾旸,晚上就?……官宣照都给她发过来了。 被闺蜜的感情生活戏耍是每个闺蜜的必经之劫。 戚颖:“你现在在哪?” 顾旸半天才回答:“……她旁边。” “床上?” “地上!” “……” 戚颖稍微松了半口气,严肃追问:“……那你怎么还不走?” “她抓着我。” “……” 顾旸这电话接得提心吊胆,他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没有惊醒抱着自己胳膊靠过来睡觉的穆理理。 他说话时也一直是侧过去压着声音的,生怕吵到对方。 戚颖终于问出了那句忍了很久的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顾旸只能干巴巴地答:“我也不知道。” 对方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警告你,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我没有。” “我说了她不喜欢你这种的。” “我真没有。” 戚颖忍无可忍:“你没有的话照片里你含羞带怯什么呢?” 顾旸:“。” 顾旸琢磨了半天,突然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穆理理也喜欢我,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今天喝多了才——” 他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戚颖非常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顾旸拿着手机原地呆了会,才回过神来似的放下穆理理的手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不久前穆理理亲手给他戴上的项链。 有点紧。 他想了想,单手把它摘下来,绕了两圈戴在了左手手腕上,这下就正合适了。 他当然知道这条珠链原本的用处,毕竟他可以说是看着穆理理亲手把它做成的。 好长一段时间她每天都琢磨这个,家里一起出去爬山的时候沿路找石头,街道路过的每一个小摊都要弯下腰去挑,网上随便刷到的一眼假的水晶串珠直播都要下单亲眼看了才死心,顾旸那时老嘴贱怼她。 “这么上心,给你那个传说中的好男友的?” “滚,别烦我。” “怎么没见他送你什么?而且也不带回来见见,怎么,拿不出手啊?” 穆理理专心拿着珠子对光,看也不看他一眼:“滚蛋,你是我祖宗还是我爸,见什么?带回来我俩一起给你磕头敬茶啊?” 顾旸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来你现在先给我磕一个先。” “顾旸你能不能滚?不许动,又不是给你的,不许动!” “我就看看你做的怎么样……” “晓慧阿姨!” 穆理理直接冲着房门大喊:“顾旸说他要跟我妈结婚——” “诶你——” 罗晓慧女士急吼吼地冲进来,拎着顾旸后脖子就出去了,“多大人了?多大人了顾旸?还整天说这些胡话……” 回想至此,顾旸忍不住看着手腕上手链轻轻笑了下。 不是他的又怎样,还不是让他戴上了。 客厅没有开灯,阳台只拉了纱帘,外界的光能隐隐约约地透进来,屋内不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穆理理正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他当然没有那样的自信,今晚穆理理的这一系列举动就可以觉得她也喜欢自己,那会只是故意对戚颖说着玩的。 比起那种可能,他更愿意相信穆理理是发现自己暗恋她后,在故意戏弄他。 但他还是举起手串对着窗外认真地看了又看,“真好看。” 3. 好狗 早上的时候穆理理先是迷迷糊糊醒了一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床上,卧室门缓缓打开一条小缝,穆理理下意识眯着眼扭头看过去。 视野里好像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她皱着脸多看了两秒,又觉得那影子飘飘忽忽,最后扭曲成了一个低矮的什么东西。 ……狗? 昏昏沉沉的大脑一阵宿醉后的闷痛。 那只狗不知是叼着还是拿着陶瓷杯,总之以一种堪称奇异的姿势,反正是把杯子搁在了她的床头柜上,然后凑到近前看她。 眼前抽帧慢放,脑中一片混乱。 穆理理想她肯定是在做梦,于是也懒得再跟困意做抗衡,干脆地又睡了。 再醒来已经是快要吃午饭的时间,穆理理拉开窗帘,又坐回床上缓了会。 昨晚真是喝多了,她睡这么久醒来头还是疼,胃也不太舒服。 “嗯?” 她这才看到床头柜上的杯子,端起来抿了小口,竟然温温热热的刚好,而且还是蜂蜜水。 她几口喝完才有功夫想,这哪来的?她醉得睡着前还能想起来搞这个? “汪!” 穆理理闻声看向门口,跟大黄狗大眼瞪小眼。 她在床上傻掉了,昨晚酒后的事这时候还没想起来,不免有点怀疑人生。 家里哪来的狗啊?? 小狗昂着脑袋,又汪一声,但身体姿态明显紧绷,是有点怕她。 作为一名兽医,阅狗无数,穆理理盯着它圆圆的眼睛轻易地就看破了这一点,觉得有点好笑地在心里评价: 傻的。 有点可爱。 ……所以到底是哪来的?? 顾旸站门口跟她对峙良久,可穆理理又不说话,他实在有点拿捏不准,于是又忍不住嘴贱道:“你不说话我真走了啊?别指望我善心大发照顾你,昨晚要不是你哭哭啼啼抓着我不放我早……” 穆理理看这只小狗虚张声势地“汪”了半天,实在想笑,恰好这时注意到了它脖子上那圈熟悉的珠链,记忆终于一点点回笼。 “别叫了,扰民了。” 这狗真跟听得懂人话似的不满地闭上了嘴巴。 穆理理问:“我带你回来的?” 顾旸刚刚的硬气有点荡然无存,不小心打了个磕巴,“不、不然呢?” 落到穆理理耳朵里就成了一声呜呜咽咽的:“汪呜……” 顾旸梗着脖子,斜着眼瞥见穆理理忽然下床,走近他蹲了下来。 他也不明所以地蹲下去。 穆理理带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开始还瞪回去,后来越来越不自在地错开了。 昨晚也是这样,他原本想着送穆理理到小区门口就走,反正她一路上也没怎么跟他搭话,所以到小区后他就在花坛边蹲下了,想着看她进去就自己回家。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忽然走过来,也是这种从来没有用在他身上的眼神,说什么“你要自己跟上来才有可能跟我回家哦”…… 他当时就控制不住,觉得自己简直心动过速,接下来就该晕倒有热心路人给他打120了。 然后她还—— 记忆和现实忽然重合,顾旸身体一僵。 下一秒,穆理理的手搭上他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忍着笑意说了句:“好狗。” “你!” 昨晚的猜测又冒出来,顾旸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这张脸,忍不住问:“穆理理你是不是知道碗唔唔……” 穆理理掰开了他的嘴巴。 昨天喝多了没想那么多,但既然已经决定留下这只狗了,必要的检查还是要做的。 穆理理简单翻看了一下小狗的眼皮、耳朵,还有口腔牙齿,又摸了摸确认四肢没有什么鼓包和凸起,稍微安了点心。 看起来倒是挺健康的,传染病那些检查就等收假在回医院做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怎么就让她捡了一只这么好的狗呢…… 眼前的小狗终于脱离她强硬的控制,这时候不满地叫着,穆理理思索间隙分出一只手在他脑门顺顺毛,它又很快安静下来了。 还是蛮好哄的嘛。 什么奇怪的感觉这时候都烟消云散了,理智彻底退场,穆理理只沉浸在小狗好可爱的感受中无法自拔。 家里没有狗粮,穆理理于是下了锅面条,她吃什么狗就吃什么。村子里散养小狗都这么养的,没什么大问题。 穆理理在餐桌上慢吞吞吃着,不时就看两眼狗。 这狗怪逗的,被她看着看着还不好意思起来,叼着饭盆找了个房间自己躲着吃,吃完又把碗给她叼回来。 也太通人性了。 穆理理不吝奖励,腾出只手在它脑袋上呼噜两把,捏捏狗脸,“这么聪明呢,还不好意思上了?” 她故意拿下巴指了下水池,开玩笑地指挥道:“艾艾,给我把碗也洗了呗。” 狗呆呆望了她的笑脸两秒,然后闷着脸真的转身去水池按开了水龙头。 看一只狗踮着两只爪子,另外两只爪子够着水池里的锅碗瓢盆,这场面实在是太猎奇了。 穆理理实在没控制住,脱口道:“我靠。” 她赶忙抽纸抹了把嘴,端着自己的碗冲过去,把狗从水池边挤开,“我自己洗我自己洗,我说着玩的,你有点太听得懂人话了。” 穆理理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哗哗的水流下洗完了碗,心里半是对奴役毛茸茸的愧疚,半是对“她捡的狗竟然会洗碗?!”这件事的惊奇与震撼。 她是在做梦还是精神错乱?这什么现实版的田螺姑娘……啊不,黄狗小伙?? 话说它会干 别的家务吗?比如炒菜、拖地、洗衣服? 一只系着粉色围裙的黄狗拿着锅铲拖把在家里奔忙的景象出现在她的脑海。 ……简直比ai还要恐怖。 不然下午去超市先买个围裙试试? 等等她到底在想什么啊!真当上农场主了,再说小狗干家务什么的,到时候到处都是狗毛和狗爪印…… ……确实也挺可爱的,但是…… 手机铃声响了。 穆理理带着幻想中的傻笑放下洗好的最后一只碗,“我去接个电话。” 顾旸看着这人径直走向卧室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干嘛?响的明明是他的电话。 但这两天下来穆理理的奇异举动实在是太多了,他懒得提醒她,嘟囔了句“莫名其妙”就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 是他哥们杨树仁打来的,这两年他们合伙开了家猫咖。 但他这个点打来属实奇怪,猫咖下午才开门,会是什么事? 顾旸盯着手机想了两秒,刚准备接,穆理理半个身子从卧室探出来,“不是我的电话,声音在你这里?” “废话——我靠?” 穆理理突然大惊失色,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风风火火地朝他狂奔,神色之急拖鞋都踹飞一只。 “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顾旸不解:“你在说什么梦话?!” 这一刻其实发生得非常之快,穆理理几乎没用几个瞬间就窜到他眼前,强硬地拽弯他的脖子,然后一只手锁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狠命掰他的上下牙颌,整张脸焦急认真地凑过来,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呃呃唔唔唔唔……泥堪哈……” 她竟然劲这么大,顾旸一点也扭不过她。 穆理理:“别动!听话,听话,我看看。” 他一时间又迷茫又烦躁又尴尬又羞恼,另只手在险些拿不稳手机扔出去之前先摁断了电话。 顾旸放弃了抵抗,但长大后再没有的这样亲密的距离和举动还是让他转开了视线。 他的脸上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很好地掩盖在他有些深的肤色下。 穆理理过了会才意识到那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铃声停了,迟疑地放开了对于狗嘴的钳制。 “奇了怪了。” 她想不明白地把狗嘴狗鼻子盯了个遍,最后落到心虚回避的狗眼睛上,但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穆理理顺嘴警告道:“记住了,不许乱吃东西昂。” 顾旸揉着自己作痛的下巴,愤愤地瞪着她回应:“乱吃东西,能乱吃什么东西?除非你做的饭里有毒。” 在小狗抗议的汪汪声中,穆理理终于想明白是哪一步出问题了。 她没遛狗。 “别叫了,我带你出门。” 4. 遛狗 虽然她们这小地方遛狗不牵绳的大有人在,但穆理理觉得必要的措施还是要做的,不然吓到老人小孩就不好了。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物。 她比了比长度、舒适度,对手里的东西越看越觉得满意,高高兴兴地拎着回到客厅找她的小狗。 “怎么样?这个行吗?” 小狗卧在凳子上,“汪”了一声。 穆理理就当它默许了,自说自话地把小孩约束绳往它脖子上套。 这东西原本是过年时表姐遛小孩的,后来落在她家了,没想到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那时候她们还说这约束绳有点鸡肋,一端扣在成人手腕上刚好合适,但是另一端往她小外甥女手上套就显得太大了,估计是买到假冒伪劣了。 穆理理比对过,这宽度对于小狗细长的脖颈来说应该也是刚好的,但此时此刻却怎么也扣不上去,甚至过程中似乎弄疼艾艾了,它一个劲地拿爪子拨拉她的手臂以示抗议。 “怪了,怎么戴不上?” “能戴上才怪了!” 顾旸脖子后仰,在挣扎间隙愤愤道:“穆理理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到底要往我脖子上套多少大小不合适的东西……你、你要勒死我啊?” 穆理理却跟听不懂他说话似的,仍然犟着继续手头的动作。 他是坐着的,她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从高处凑近,神情认真,全然没有注意有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弄得他的脸颊痒痒的,耳尖一阵阵发热。 顾旸下意识要往后闪避,却忘了凳子没有靠背,险些狼狈地仰倒下去,还是穆理理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把他往回揽了一下。 他又不敢看她的眼睛了,连被掌控的脖颈这时候也忘了难受,半天极小声地叫她的名字:“喂,穆理理。” 穆理理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听见没有。 顾旸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嗫嚅出一句:“你是不是……知道……我……那什么你……” 穆理理停下了动作,但只是很难办地看着那端戴不上的约束绳,嘟囔着什么。 他只听清了后半句。 “……不戴的话你丢了,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她忽然转身走了,不知道又去找什么东西,顾旸就在身后愣着,愣了半天,然后把脖子上的约束绳扣在了自己右手手腕上。 “笨蛋……这样不就合适了吗?” . 穆理理找了条布绳,拿来了剪刀,打算自力更生量一量,自己裁一个项圈出来,没想到返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不需要了。 ——约束绳的另一头正好好地戴在小狗的脖子上。 她皱紧了眉头,怎么戴上的? 她想仔细瞧瞧,眼前景象却好像在探究的时候扭曲了一瞬,约束绳跑到了小狗的一只爪子上。 穆理理有点错乱,努力晃了晃脑袋,面前的画面再次稳定下来,一切又跟没发生过一样。 约束绳跟项链都好好地在艾艾的脖子上。 她不再多想地把刚拿出来的工具撇开。 下次还是少喝点酒,白天都晕乎乎的。 . “哼哼哼……” 阳光灿烂,穆理理心情颇好地哼着歌,拉着小狗摇着步子往前走。 喝酒就这点好,特别是喝得大醉,喝得前一天发生的所有画面都都变成哗啦啦雪花屏的电视,那些事也就跟没有生机的白纸片一样四散,不会再对她的情绪产生任何牵拉。 你看,穆理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刚被断崖分手的女人。 “走快点,你看谁家狗是跟在人后面要人拽着走的?” 穆理理皇帝似的跟每个路过的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笑着打招呼,同时把小狗费劲地拉到前面来。 这狗也是怪了,最多也只愿意跟她并排。 走到前面去吧,没一会就要回头确认她在不在,真到身边一起走了吧,又鬼鬼祟祟心虚似的走着走着能不小心被自己的爪子绊一跤。 又聪明又傻的。 顾旸恨不得缩进衣领里,整个人臊得完全不敢跟穆理理对视。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几乎每个人都会被连接他们的小孩约束绳吸引目光,偶尔还夹杂一些惊异的评价和调笑。 穆理理却好像全然不察似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脸红心跳。 他又一次僵着脖颈没抬头,余光偷偷摸摸瞥同样系着约束绳的穆理理的左手。 两只手离得那么近,远远看起来简直要以为它们在相牵紧握。 ……有种约会的错觉。 顾旸不自觉动了动手指,食指骨节颤抖着靠近…… 约束绳忽然一紧,他原本遥遥试探的手指因而猛地擦过她的手背。 顾旸飞速收手,同时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对方是什么神情。 穆理理正心不在焉地盯着他,好像一点也没把那瞬间的触碰放在心上。 她把小狗从后面赶到前面后,它脖子的紫色串珠就极明显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随着小狗的走动晃啊晃地争夺目光。 心情不自觉地变差了。 昨天宋行在车上可笑的分手借口仿佛又在耳边,那时她刚迟疑地问完“为什么”,甚至还蠢得假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在开玩笑”。 宋行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我们异地了三年,可这三年里没有对方我们也都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生活中有没有彼此都毫无变化,我们只是过家家地给自己套上了情侣的枷锁……” 穆理理曾经喜欢宋行喜欢的就是他这点,永远理性冷静,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这时候她听着他的声音,竟然觉得那么的可恶。 所以他意思这几年都是她的自作多情?还是他们俩都疯了,做了三年的蠢梦?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最后跟他确认:“当年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跟你表白,我问‘你可以不可以做我男朋友’你怎么说的?” 宋行说:“我说‘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可以就是可以。” 宋行平静地回应她的瞪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成为情侣,所以我当然也‘可以’——” 穆理理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替他解锁了车门:“滚。” 此时此刻她盯着自己耗费心力做了那么久的紫色串珠,忽然觉得可笑的人变成了自己。 穆理理想起当时车上顾旸的嘲笑,觉得他笑话的真是一点没错。 她皱着眉低声嘟囔:“做这种事情真的很蠢。” 顾旸听得一清二楚,默默拉远了两只手的距离。 穆理理的视线从小狗脖子的串珠收回来,落到它一会高高翘起、一会左右摇摆、 一会又垂下来的黄色尾巴上。 那点坏心情莫名就被挤走了。 “艾艾。”她叫了声,小狗却没理她。 穆理理于是故意伸脚,小狗一个趔趄,有点懵地拿气呼呼的眼睛回望她。 她没忍住笑起来,小狗愤愤地朝前拽着她走。 “喂。” 艾艾不回头,但穆理理看到它刚刚落下的尾巴明显又渐渐升起来了,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摇的。 这么好哄?她勾起嘴角。 多分点注意力给它就高兴地翘尾巴了。 她正想拉一下约束绳把小狗拉回来逗逗,近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熟悉的呼唤:“早上好啊穆医生。” 穆理理迅速地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收紧,虽然艾艾的确很乖,但毕竟第一次出门遛,还是要小心跟老人小孩还有其他小狗的接触。 “早上好。”她笑着回应。 她现在已经走到了小区最近的湖滨公园,周围来来往往遛狗的人也多了起来,穆理理低头看了眼中年妇女脚边的小博美,这下立马就想起来了。 前几周才来她们宠物诊所看过病的。 “孙婶,小美后来不拉肚子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哎哟多亏你们呀……” 孙婶说着话,眼睛一直往她的狗和狗绳上瞥,神情有些尴尬,似乎想问点什么又生生忍住了,憋了一脑门汗。 穆理理当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说起来这一路过来也是奇怪,几乎每个过路人都要盯着她的狗多看两眼,人人都是一幅惊奇中又有点一言难尽的模样。 她不知道第几次顺着对方的视线疑惑地看过去。 没问题呀,狗还是狗,大黄,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有任何问题。 介于眼前是认识的人,穆理理自发地解释起来,举起左手上的腕带指了指:“小孩约束绳,哈哈先拿这个替代。” 孙婶也笑着,但笑得比她干巴很多:“好啊,好好,约束绳好哈哈……” “你也来这里遛狗?” 孙婶这次连回应也不回了,纯尬笑:“哈哈哈哈……” 她们说话的时候,小博美忽然自发地走上草坪,在树丛旁优雅地解决了一下三急,然后聪明地等在一旁,对孙婶“汪汪”地示意。 孙婶于是拿出早准备好的废报纸,熟练地包裹起来捡走。 穆理理一低头,发现自家小狗也盯得目不转睛的,于是也很自然地问:“你也想上厕所?” “……” 不知道为什么,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属于是狗也愣了,人也傻了。 孙婶只静止了一秒,随即当机立断,一手端着报纸里热乎的新鲜产出,一手着急忙慌地牵起狗绳,“哎呀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哈哈哈哈。” 穆理理:“?” “我锅里炖着小孩呢,一会饭该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先走了。” 然后逃命似的跑走了。 “?” 艾艾也在这时候从呆愣的状态恢复过来,开始激烈地、大声地、不断地汪汪叫。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穆理理则目光追着孙婶的背影,说出了今天以来不知道第几遍的: “奇了怪了。” 两耳犬声汪不住。 5. 烤肠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一根约束绳相连,就这样在公园顶着太阳走了好久,各怀心事。 顾旸时不时瞄一眼近在咫尺跟他并排的穆理理,想那个他想了一天一夜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跟穆理理这样到底算不算约会? 穆理理则余光瞥着小狗,对它第六次的偷看默不作声。 她也在想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 ——小狗一直不上厕所真的没事吗? 到底是太通人性了不好意思,还是有肠胃上的问题? 她想起早上莫名听到的手机铃声。 不会真的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吃了家里的旧手机吧?……不对呀,如果是这样手机不该坏了吗,怎么还能响铃呢? 虽然没想明白,但穆理理暗下决心,等收假回医院一定要拉着它所有检查挨个做一遍。 他俩就这样人狗陌路地走了好一会,各想各的事,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再见主人》的拍摄现场。 直到穆理理瞧见前面的小广场有烤肠摊,硬把它给拽了过去。 “来一根。” “一根吗姑娘?一根三块,两根五块。” “就一根吧。” 大娘还在慢慢转烤盘上烤肠的签子,抬头看看眼前一男一女年轻人,她也不是非得要推销,只是随口逗逗小情侣:“大小伙子不吃呀?” 穆理理瞪大眼睛:“!” 她默默给大娘点了个赞,满眼敬佩。 不愧是宠物友好的公园!培训竟然做得这么到位!!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吃摊贩都能一眼看出宠物公母,然后及时地切换成人类称呼……实在是太敬业了! 大娘还不知道自己被发了敬业福,正觉得这小姑娘情绪激动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眼神奇怪,手机叮咚一声:【微信收款5元】 “姑娘你付错了,这是两根的钱。” 穆理理摇摇头,上来跟她握手,“没有错,你收着吧,为你的敬业精神点赞。” 大娘百思不得其解,推销个两根五块的烤肠就算敬业啦?全国上下不都这样吗? 穆理理又说:“但是培训还是有不到位的地方,大娘,狗是不能吃烤肠的,但偶尔吃一点确实没事。” “啊……好好……” “这根不要放调料,帮我切一小段串在另一根签上……” 大娘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背影之间还连接着一根绳。 她实在忍不住跟隔壁摊位搭话:“现在小年轻谈恋爱……都这样什的?” 那大爷也是一副一言难尽又伤春悲秋的样儿,“唉,时代的洪流还是把我们抛弃了啊……” . 穆理理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两手一边一个地举着烤肠,一根三分之二长,一根三分之一长。 “喂。” 顾旸还在她面前站着,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就是不坐。 一路过来他嘴上骂骂咧咧的没停,穆理理却没事人地微笑盯着两手的肠微笑着,在他的骂声中堪称享受。 顾旸简直要怀疑穆理理是故意报复他的,这两天每当他忍不住对两人的关系有点飘飘然时,穆理理就会立马给他泼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哈哈喜欢你吗?谢谢,我确实是爱狗人士。 就好像是这样!当然他也相信穆理理是真的能说得出这种话。 以前好歹还是个“狗东西”的称呼,怎么送人回趟家就沦落得连后面两个字都没有了…… 那三分之一肠忽然怼上了他的嘴巴,把他的声音堵停了。 穆理理带着笑对他说:“别叫了,累不累啊,吃点东西。刚才在那我就看出来你其实是想吃的,对吧?” 她说看得出来他想吃?? 顾旸不可置信地盯那三分之一肠,立马就不干了,准备开始第二波的舌战。 他刚一张嘴,穆理理眼疾手快地把肠塞了进去,甚至一条龙服务地帮他合上了嘴巴,抽出了签子。 “我记得呢,一定要我喂你你才吃,是吧?真挑。” 不远处一位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吃力地走着,她才从附近的超市买了当日新鲜的蔬菜还有一提纯牛奶,天气炎热,她已经满头大汗,当下先把东西撂下,怒气冲冲地拨响了电话。 “你死哪去了穆海?回家给理理取个我做的粽子要这么久?你磨蹭着吧,再磨蹭你就没老婆也没女儿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廖清欢女士烦躁地拖着东西挪到树荫下,“我太急了?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急?要不是小羊回来传话,我都不知道理理兴冲冲去接人受了这种事!” “你女儿说不定没吃没喝哭了一天一夜,现在正——现、现在正?……” 穆爸还在那边紧张地“喂喂?”,穆妈已经非常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她傻傻地盯着前方的景象一动不动,满脸难以置信地变成了望女石。 这个湖滨公园离穆理理所在的社区很近,周边的住户通勤购物大都会选择从中穿过,风景好的同时也不用绕路,两全其美。 这也是为什么廖清欢女士会在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 而此时此刻在她的正前方,她看到她女儿正亲昵地喂身前站着的男人吃烤肠,还笑眯眯地够着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那男人不太好意思地偏了下头,正正好好让廖清欢看清了他的脸。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不是别人,正是她闺蜜的儿子——昨天给她传话说理理失恋自己走了的小羊。 “……顾旸?” 她低头打开手机,挂断穆海的又一次来电,拨通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罗晓慧在那头:“干嘛?” 廖清欢用严肃的语气郑重道:“你儿子在跟理理谈恋爱。” “啊?” 不等她再质疑,廖清欢很快又改口:“我的表述可能有问题……” “你吓我一跳,我就说嘛,他们俩不是——” 廖清欢盯着穆理理和顾旸两人间有形的红线,眼也不敢眨。 “我现在怀疑是你儿子撬墙角。我就说昨天理理分手他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现在想想,全通了。” 电话两端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 “……我没事妈,真的没事,不开玩笑,我现在简直是容光焕发……” 穆理理一只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还要分神时不时把小狗从湖边的位置拉得离她近点。 她对一直故意跟她作对的小狗做了个无声的警告眼神,才继续回应廖女士电话里的下一个问题。 她想肯定是顾旸那狗东西告了密,她妈才一反常态地打电话嘘寒问暖、问东问西,惹得她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廖女士第八次说明今天要给她送粽子并慰问她心情如何后,终于颤抖着双唇切入了正题。 “……你现在在哪?” “湖滨公园啊。”穆理理很干脆地就报上地点,“你知道的,就我家附近,你要是现在来保不齐还能跟我遇上……” 她妈奇怪地打断她:“还是不了……我还没有,还没有做做好这个准备。” 穆理理挑眉,这有什么要做准备的? 她手上的约束绳忽然又是一紧,再一看,艾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湖边了。 倔狗! 她还忙着打电话,顾不上跟这只故意跟她对着来的狗纠缠,只想快点结束战斗。 她想到目前为止跟它相处下来的经验,明白它应该吃软不吃硬,于是软下语气,故意卖了个可怜:“听点话,你真掉下去我怎么办呢,我会伤心的。” 穆理理是柔声小声说的,廖清欢拼死拼活把手机听筒要怼到耳朵里,仅是听到只言片语也足够震撼地进一步加深她的确信了。 她跟穆海交换个眼神,拿口型说:我就说吧? 穆理理当然对此全然不知,她只暗自窃喜地觉得这招有效,小狗呜呜咽咽了两声就慢吞吞走了回来,不再乱跑跟她抗 议了。 这时电话里的廖清欢问:“你旁边还有别人?” 穆理理纠结了一会艾艾在她妈眼里算不算人,“没啊,就我一个。” “哦……我就是,我就是刚刚听到你好像在跟谁说话呵呵……是不是呀?” “哦它呀,它不算人哈哈。” “这样呀……”廖清欢假笑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那他到底是谁呢?” 穆理理的爸妈都是喜欢小动物的,从小他们家就充满了诸如活不过一个星期的金鱼、把卵拉得到处都是的蚕、不知道怎么离家出走的乌龟等等等等。 所以穆理理并不担心把自己捡了只狗的事情告诉他们,但问题是现在艾艾还没做检查没做绝育,她想他们难免会觉得不干净。 于是穆理理卖了个关子:“秘密。” 廖清欢颤巍巍地重复:“秘密?” “也可以说是惊喜,我后面会领着它跟你们见面,你们会喜欢它的。” 穆理理发现她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好一会没说话,终于再次开口时却只强硬地说:“一会就见,我在家等你。”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她对着手机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听见前方的桥上传来一声惊呼,抬头一看围了好多人。 还没确认清楚情况,一个人影就从人群中窜出,直奔她的方向而来。 “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祖宗!在这儿找到你了?” 来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脸正气,穆理理一眼就认出了他,“杨树仁?” 这是顾旸一起合伙开店的哥们,她接触不深,只有过几面之缘,之前一直因为他和顾旸关系实在太好,连带地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上衣服湿了一半,裤腿也高高卷起,穆理理不由得瞥了眼旁边的“禁止嬉水”牌,高高挑起了眉毛。 “怎么了这是,你在跟谁说话?” 杨树仁噎了一下,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存在,嘴唇无声地嘟囔了声“卧槽”。 穆理理注意到了,但当作没发现,目光从他的口型转移到他的耳朵上。 挂着蓝牙耳机。 她于是顺理成章地把他前面的话联系到这上面,听杨树仁后面的的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出她之后整个人突然变得异常……心虚?或者说是白天撞见阎王的那种恐惧又不敢违抗。 他视线每次飘到穆理理脸上呆不了一秒就要转过去盯她的狗。 “额,就是,有人打电话给店里,说这附近有一只被人虐待的小猫,希望我们能救助,但是到现场之后小猫应激太过严重,很怕人,几分钟前甚至跳进了湖里……” 穆理理没听他说完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小跑两步跟他来到了湖边。 人群认出杨树仁就让开了位置,她因此一眼就看到了伤痕累累蜷缩在下方桥墩的小白猫。 杨树仁:“还没到上班时间,顾旸联系不上,店里只有我跟一个妹妹。我们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追着小猫跑了大半个公园,刚刚想尽办法才引导它从水里爬上来,却被困在那里了。” 他口中的另一个员工妹妹正蹲在离岸更近的地方,“咪咪”“咪咪”地柔声安抚小猫的情绪,杨树仁则不断地查看手机,生怕漏掉什么消息。 “我俩都不会游泳,那个妹妹更是怕水,我刚刚联系了景区工作人员,看能不能从哪里找个小船或者划艇什么的,总之要快,不然小猫受惊再次落水就不好了……” 杨树仁说话的过程,穆理理已经差不多下定了决心。 她看到岸边有急救游泳圈,她会游泳,她可以下去救小猫。 她紧了紧手里的约束绳,只要让她先交付好艾艾…… “嗯?!” 穆理理没有感受到另一端的拉力,她猛地低头一看,她的小狗已经不知所踪。 不知道它怎么挣脱的,再一抬头,穆理理只看到冲进湖里的黄色毛茸茸尾巴。 它还在一摇一摇。 6. 琥珀 “艾艾!” 很多小狗都是会游泳的,但穆理理看着自家小狗在湖里倒腾得飞快的腿,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有一个狗主人看到自家小狗义无反顾地跳进湖里会不担心。 穆理理也算是提前体验了一把当父母的心情,你知道孩子都会,也相信它有做好的能力,但还是害怕那个“万分之一”的发生。 岸边的小姑娘惊叫一声:“老板!” 穆理理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其中的联系,下一秒杨树仁杨老板就把岸边的救生圈丢给了她的狗,同样焦急惊慌地喊:“接着!” 周围录像的人不少,但实际帮忙的不多,当然能帮上忙的地方也不多。 穆理理看着她的小狗敏捷地套进橘色的救生圈内,活像一个人类一样,脑袋和两条前爪搭在前方,两只后腿快速地踩水。 它“汪汪”叫着,岸边的小姑娘和杨树仁也一遍遍地安抚桥墩上的受伤小猫:“别怕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我们不是坏人……” 可小猫明显受惊过度,尤其是面对一个跟自己体型相差这么多的庞然大狗,虽然没有呲牙,但它依然弓起了鲜血淋漓的脊背,湿透的毛发一绺一绺地竖着。 她的小狗已经靠近了,聪明地先没有将爪子搭上桥墩入侵小猫的安全地带,而是不近不远地和它进行眼神交流,然后才慢慢地触碰小猫的领地。 小猫喉咙咕噜着叫了一声示威,小狗也柔和地“汪呜”一声以示友好,然后试探着,缓缓地、缓缓地接近。 “喵呜——!” 还是有点着急了,小猫伸出爪子狠狠地在它的前爪上抓了一下,自己却也因极速的闪退再次掉进了湖中。 岸上传来阵阵惊呼:“当心!” 顾旸吃痛地嘶了声,却忍着没有缩回手,反而上前够了一把,眼疾手快地把再度落水的小猫从水中捞了上来,放在坚实的水泥桥墩上。 这个过程中他又被挠了好几下,但他没有在意。 他皱着眉,依旧用那种柔和的语气劝导:“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别怕、别怕。” 这次小猫明显没有刚刚那么怕他了,它瞪着迷茫又委屈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确认这个自己伤害过的人类为什么要对它这么温柔。 顾旸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暗自缓了一口气,“那我现在来救你,你别怕,好吗?我会抓着你的后脖颈,你就假装我是你的妈妈……” 他慢慢地说着,既是在说给小猫听,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你可以的顾旸,你能救下它,你会救下它的。 他伸出手,一点点从上方接近它,到小猫脖颈的正上方时,他停住了。 要怎么带走它呢? 他不想小猫再碰水了,但这里离桥上方和岸边都太远,他只能靠自己来搬运。 救生圈是胶皮的,小猫的爪子应该没办法着力。现在又是夏天,他穿得太单薄,也没办法把猫裹在衣服里…… 什么东西被丢进了他的视野。 “抓住!” 那是今天牵住他一整天的约束绳。 顾旸闻声看向岸边,穆理理正两手撑在嘴边大声地呼喊他,然后认真地对他指指自己的手腕:“用这个!” 他立马就会意了,自己都未察觉地下意识对她露出了不是犯贱的笑容,笑完又担心被对方瞧见,匆匆收了表情。 他扭头对小猫说:“别害怕,戴上这个你就得救了,也就有家啦。” 那只小白猫太小了,约束绳一端的大小扣在它身体上刚刚好,顾旸肩头驮着它,一边慢慢地朝岸边划,一边在心里想: 对嘛,这才是这绳子该拴的地方,而不是他的身上。 他又想起那个仿若牵手的距离,不由得在冰冷的水里红了脸。 此时此刻这根连接他们一整天的约束绳的另一端还是那个他喜欢的人,穆理理慢慢地、温柔地牵引着那根绳子,让他们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顾旸只顾机械重复游泳动作的大脑想不了那么多,他只觉得他在被动且主动地靠近她。 他一定是完蛋了。 顾旸头脑发昏地想。 “你发烧了?” 顾旸终于回过神:“啊?” 他哥们杨树仁上下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脸特么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顾旸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水嘀嗒嘀嗒,他在这里傻站了有一会了,人确实是懵的,竟然忘记了反击,只是呆呆地附和:“啊,是吗?” 杨树仁又是一阵摇头加冷哼,把他还套在身上的救生圈很暴力地卸走,用贱兮兮的语气讲了句早过时八百年的烂梗。 “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随后“呵呵”转身。 . 果然,孩子还是别家的乖。 艾艾还在湖里的时候,穆理理确实担心得七荤八素,但那傻狗乐呵呵地咧着狗嘴上岸之后她就全然放心了,甚至直接略过它,捧起了乖乖趴在它背上的小猫。 “哎哟哎哟,小可怜。” 她把小白猫带到阳光能照射到的草坪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它身上的约束绳,生怕不小心拉扯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然后跟那个叫小雪的女员工一起帮它擦着湿透的身体。 穆理理简单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两个女生一起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小猫身上的伤各式各类都有,而且因为它是白猫,这些伤口因而更加明显,看起来也更让人揪心。 穆理理检查发现,它身上不仅有烫伤和割伤,而且一条后腿疑似骨折,一只眼睛还在流脓,可能有失明风险。 小雪忍不住红着眼睛骂:“这还是人吗?!” 她声音都有些颤抖,穆理理轻轻在她脊背拍了拍,叹了口气,她也有同样的心情。 在从事兽医这一职业前她就觉得,对小动物都能狠下心来伤害、甚至于虐杀的人……他们向更弱者挥刀的这种暴虐情绪难道就不会蔓延到其他东西……比如人身上? 纵容恶者对比自己弱小之物施害,迟早有一天,当那些脆弱的生命的消逝满足不了他们日渐膨胀的欲|望时,屠刀也注定会调转方向,落到自己头上。 这不是一句恶意的诅咒,这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穆理理没有详细地说出自己对小猫伤情的判断,她不想让小雪太难过:“伤口感染比较严重,得赶紧去医院。你们对医院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直接带你们去我们单位,今天应该有人值班。” 小雪听到她说自己是兽医,立马投来崇拜的目光:“好!” 穆理理看着她的眼睛保证:“我会治好它的。” 她跟小雪一起把小猫放进他们带来的宠物航空箱内,杨树仁也已经跟景区工作人员交涉完毕,这时候正跟她的小狗坐在一块,不时拿起小狗的爪子捏一捏,还凑近看。 一人一狗的和谐画面让穆理理觉得好笑,这算他们猫咖工作人员的职业病吗? “好了,”她对她的小狗说,“汪汪队立了大功,现在要收队了。” . 等小猫抢救结束,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 昼长夜短的夏天都快要天黑了。 穆理理出来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多了,她宣布手术很成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小白猫的命保住了,那条腿的骨折也不算严重,养上一段时间身上的这些外伤应该都能好个七七八八。 唯一的遗憾是,它那只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可能很难再有复明的机会了。 杨树仁他们承诺,如果小白猫养伤的这几天找不到合适的收养人,那猫咖会留下它,名字小雪都想好了,就叫“琥珀”,也跟“湖泊”谐音。 店里值班的小陈劝她:“理理姐,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本来你休假的,难得的休息时光又用来工作了,今年的劳模我还投你!” 穆理理跟着他笑了两声:“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汪汪汪汪……” 穆理理转过身,看向卧在椅子上的艾艾,他们刚刚说话的这会儿它一直在汪汪叫,就好像在努力参与他们的对话似的,真是神了。 她顺手在艾艾脑袋上撸了一把,笑着埋怨道:“一整天都这样,稍微移开点注意力就不高兴,嗯?就要汪汪叫?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啊。” 穆理理话一出口立马觉得气氛好像变得不对劲,再一回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石化了。 她觉得好笑:“有这么夸张吗?我跟我的狗亲切交流一番就这么吓人?” 她目光一一扫过小陈、小雪,还有杨树仁,前两位一个挠头一个呲着牙尬笑,最后一位则惶恐地结巴回应:“没没、没问题。” 到底有没有问题啊?!!杨树仁在内心狂吼。 他不是没见过顾旸跟他这暗恋的发小互怼,两人也确实常常开点这种玩笑,穆理理不是没有“狗东西”“狗东西”地叫过顾旸…… 可那是互骂,语气有像现在这样这么亲密温和过吗?? 杨树仁无法理解地瞪向顾旸,“……” 妈的,顾旸这死出,也不说话,他大爷地又在这娇羞上了!完了,他这兄弟完了。 顾旸这小子不会追人追成功了没好意思跟他说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等等。 他顿悟了。 他们不会在玩什么见不得人的py吧?? 杨树仁 :“……” 我勒个雷霆大草啊! 他想起了小雪给他说忘记还给穆理理的东西。 杨树仁把它翻找出来,艰难地递给穆理理,“那什么,这是你的什么东西……” 穆理理回答得坦坦荡荡:“小孩约束绳。” 她很自然地接过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扭头看向小狗的爪子,思索着:“话说待会回去还要戴吗……嗯?” 穆理理边嘟囔边把那端在艾艾爪子附近比对着,这一比对终于看出了问题。 交错着搭在椅子上的两只毛茸茸的黄色爪子上面渗着血,颜色已经有些深了,明显有段时间了,但那些细小的抓挠的伤口纵横交错着,看着数量并不少。 应该是救猫的时候被惊慌的小猫挠的。 穆理理终于把这个情况跟其他人的夸张反应对上号。 那会在湖边,她就看到杨树仁对着艾艾的爪子念念有词,现在想来,原来他们欲言又止的紧张样,是不忍心告诉她艾艾受伤的事。 “就没有人处理一下吗?” 她确实做不到完全冷静理智地不担心。 穆理理向来对所有的小动物都有种天然的关爱在,更何况艾艾是她的小狗,是冥冥之中让她遇见、互相选择,她自己捡回家的小狗。 既然进了她的家门,就是她的家人,她得对它负责。 穆理理几乎立马就在椅子前蹲下来,小心捧起小狗的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艾艾果然感到疼痛忍不住缩了下手。 “汪呜。” 小狗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似乎在说“我没事”。 患者说什么没事不没事的穆理理才不管,她要自己检查处理过才能放心。 伤口确实问题不大,只是数量上看着有些吓人,但其实只有一两处有些深,基本上就是一些皮肉小伤。 穆理理捧着它的爪子轻轻吹了吹,先是用生理盐水冲洗,然后用稀释过的碘伏打着圈轻轻擦拭,最后甚至多此一举地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艾艾之前毕竟是流浪狗,她怕它忍不住舔舐伤口上的碘伏。 过程中她一直认真严肃地摁着它的爪子,反复强调:“别动。” 直到强硬地给一左一右都做了处理都做了相同的处理,她才放开钳制它毛茸茸爪子的手,站起身,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傻狗,被抓了怎么都不知道出声呢。” 但这时处理结束,穆理理语气明显已经放松下来。 小陈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有点发愣。 这理理姐跟自己男友的相处方式……怎么这么像在医院跟小动物的互动啊? ……希望是他想多了。 穆理理边朝医院门口走去,边招呼了一下杨树仁,“带它去你们猫咖洗个澡呗。” 杨树仁刚安排完小雪打车回家,听到她这话悚然一惊,身体都没控制住地抖了三抖:“他、他?” 穆理理“嗯”了声,毫不掩饰地笑话他:“你怎么老结巴啊,打小的毛病?” “……呵呵,我过敏。” 苍天!你找个正常人跟你俩呆一下午也会跟我一样的!! “你们做猫咖之前不是就干这个的吗,给猫猫狗狗洗洗澡什么的,肯定有淋浴间吧?还是……你嫌我没给钱?” 杨树仁听出她是开玩笑,回头牙痒痒地看了眼还坐在椅子上、对自己包扎好的两只爪子爱不释手的顾旸,又是两声冷笑,但后者全然没有注意他。 “怎么可能收钱?就是他不能回家自己洗么?” “去猫咖方便呗。” 杨树仁觉得这一天下来自己智商起码降低了五十点,怎么穆理理说的每句话他都听不懂逻辑在哪里?肯定是他太累了。 他于是选择了放过自己,认命似的:“行吧,我带他去我那洗,你早点回家。” “我跟你一起。” 他对夜色下穆理理灿烂的笑容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个微笑的女人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可怕的话来。 “我得盯着你给它洗啊,免得你偷懒,到时候晚上我才发现哪里没洗干净,你早逃之夭夭了……” 杨树仁的嘴巴足以直接投进一枚鸡蛋。 卧槽? 盯着看顾旸洗澡?还得他来洗??特么晚上还要检查??? 卧槽卧槽卧槽……不得了,不得了…… 穆理理又露出那种阴森森的笑脸:“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杨树仁觉得魔女的身形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变得高大,阴影跟游戏里关卡的最终boss一样笼罩了他。 他心里愤愤又恨恨,把他兄弟的那份屈辱也背在了自己身上。 疯女人!! 7. 握手 穆理理在此之前从没有来过顾旸跟杨树仁开的这家猫咖,她只在几家人一起吃饭时听过一嘴店名,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 眼下实地一看,她最先忍不住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捂着肚子一点也停不下来。 “哎呀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实在是、实在是哈哈哈哈哈……” 二楼的淋浴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楼只开了大厅一盏暖黄色的灯,杨树仁撑在前台上,叹气又叹气,无奈地对穆理理重复:“别笑了。” 穆理理努力平复着呼吸,脸都笑僵了,足足又过了五六分钟,她才停下来,满脸笑意地对店内转着圈点赞。 “我、我可没别的意思,你们这店好啊,实在是好啊……” 杨树仁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怪穆理理笑这么久,任谁听到“猫魔女咖啡”的店名,然后进门看到各种紫色系少女心的装潢,四处的标语也都是可爱风格的,结果再走两步,挂着魔法扫帚跟魔法帽的前台杵着杨树仁这么“duang”大一个快一米九的退伍兵似的男人,谁都会绷不住的。 哦对,还要外加一个顾旸,虽然那货身板实际上真不一定有穆理理强健,但肤色偏深,个子也高,乍一看体育生似的。 穆理理想象他瘪着嘴,憋着爱犯贱的嬉皮笑脸,在店里系着可爱围裙东跑西跑地抓这只猫给某个顾客玩,又故作严肃地揪起猫中的暴力分子扔进粉紫色的小角落,这实在是…… 穆理理又一次狂笑起来。 杨树仁默默看她一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在医院里对她的评价: 疯女人。 然后转身自顾自地又进行了一遍每日善后工作,检查店内各种地方的电源开关,哪里还有卫生死角,哪只猫咪偷跑或者忘记关起来了,以及猫咪的水食准备得全不全…… 他全都看了一遍,回来发现穆理理还在笑,他哥们也还在二楼洗澡。 怎么能这么久?顾旸在里面沐浴焚香呢? “哎,你不进去,里面有人在洗吗?”穆理理总算笑够了,撑着店里的魔法扫帚忽然问他。 杨树仁没立刻回答,先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夺走店内财产,把扫帚物归原位地挂在了前台外墙,然后才说:“有。” 当然有啊,顾旸不是人吗? 这些恋爱中的小情侣啊,顾旸只是手擦破了点皮,难道洗澡还要他这个御前太监鞍前马后地伺候上啊? 穆理理则点点头:“哦哦。” 她心里想,他们这猫咖也真够压榨的。 这么晚了,老板懒得自己不上手,还要使唤员工回店给猫狗洗澡,包身工啊简直,也不知道一个月工资能开多少…… 他俩面对面站着,一个上下打量一个,暗暗在心里互相嗤之以鼻。 杨树仁:不愧是顾旸暗恋那么久但是闻风丧胆的女人。 穆理理:怪不得能跟顾旸当哥们,果然臭味相投。 但顾旸是更胜一筹的黑心老板,不然怎么说是跟杨树仁合伙开店,结果忙活一整天自己连半点人影都不见。 穆理理于是打探道:“今天店里没看见顾旸?” 杨树仁奇怪地只是尬笑不说话:“呵呵……” 能看见才有鬼!不是跟你恩爱两不离谈恋爱着呢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手机叫狗吃了。 但穆理理则默认他的笑肯定了她的猜测。 说话间,楼上淋浴间门锁咔哒一声,然后穆理理就见艾艾脖子上挂着毛巾从楼梯上小跑下来,身上毛发松松软软地亮着眼睛看她:“汪。” 顾旸自认自己刚洗完澡,以一个最帅的形态出现在了穆理理眼前,尾巴不翘神色不得意是不可能的。 他专门头发只吹了半干,找了件白T,脖子上白色毛巾还挂着就下来了,对着他哥们想扣眼珠子的震撼表情不屑地挑了下眉。 懂什么叫自然不经意么?懂么? 下一秒,穆理理拎起他脖子上的白毛巾撇了。 顾旸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抓毛巾的手抓了个空。 “噗!”杨树仁别过脸,今天第一次舒心地偷笑了一声。 毛巾一直被撇到远处的椅子上,颤颤巍巍险些落地。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忍住。”穆理理面色严肃,暗地嫌弃地搓了搓触碰了半湿毛巾的两根手指。 杨树仁这次很快接话:“没事,我收拾。” “我看你们店宠物洗浴的员工培训估计也挺不到位的,一次性毛巾能跟宠物一起出浴室,毛也吹不干。” “哈哈!”杨树仁一声爆笑,给她竖拇指。 不怪顾旸说呢,他算是见识到了,穆理理这嘴真毒,但听着真爽。 他爽快地答应,去捡毛巾经过顾旸时故意往他身上怼了下,“我一定加强培训,还是得我杨树仁这个正店长亲自培训啊,他顾旸懂什么洗澡……” 他心情好不容易好了几秒,结果弯腰捡毛巾的时候又听到后面两人的对话。 穆理理大约是抓起顾旸的两只手仔细研究了下,“嗯,但这点做得还挺好,我做的包扎竟然一点没湿,哈……” 顾旸含糊地“嗯”了声,听得杨树仁心里来火,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操! 他就说正常的洗澡不可能洗那么久! 穆理理还在释放重磅炸弹:“谢了,杨树仁,我带它先回家了。” 杨树仁不可置信回头:“回家?!” 顾旸也傻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穆理理点点头,理所应当地重复,目光回到他的眼睛上:“是啊,回家,不然你要待在这里吗?” 她又笑着凑近了,指尖戳了戳顾旸的脸。 顾旸怔怔地跟她对视,咽了口唾沫,立马又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次没有那根可笑的约束绳,他的脚步依然不由自主地迈动,跟上了穆理理。 杨树仁在只亮了一盏灯的昏暗室内原地罚站了十几秒,然后把顾旸的毛巾扔进了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怒吼着跟顾旸发语音消息。 【顾旸,老子要跟你绝交!!】 . 早在把小白猫救上来带它前往医院的车上,穆理理就跟爸妈发了消息,说明这实在是突发情况,她回家可能要很晚了。 穆爸穆妈自然表示理解,可当她说有什么很紧急要告诉她的事可以在电话里说,或者第二天早上再在她家见面时,二老又沉默了。 只回复了一句不知所谓的:【再说吧。】 好像那会急吼吼要见她的是诈骗电话,不是他俩似的。 穆理理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她生活里走了一个人,但多了一只狗,她忙着呢。 虽然端午假只剩一天了,但接下来的这周她早就请了假,本来是打算宋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们两个能一起出去转转。 现在……不需要了,变成纯粹的假期了,也挺好的。 有了狗之后,这几天她的作息越来越规律,也觉得生活越来越有奔头了,毕竟狗是早晚都要出门遛、不按时吃饭就会汪汪叫抗议的生物。 穆理理被督促着变健康之余,也挺乐在其中。 这几天她甚至不止早晚,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问它“出不出门”,艾艾永远都会回以她一声兴奋热情的:“汪汪。” 穆理理又一次给它戴好约束绳——用习惯了也懒得换了,然后拿好钥匙、背包,带好水和准备奖励的火腿肠,心情颇好地跟它一起出了门。 有狗真好,她想。 她现在对陌生人也热情了很多,有了小狗之后,总会有很多人朝她投来善意或好奇的目光,她全盘接受,总是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 如果遇见有些怕狗的人,比如那种边投以注目礼边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人,她就收紧和艾艾之间的绳子,把两人的距离尽可能地缩近,以免吓到路人。 相比以上两种情况,穆理理最喜欢遇到小孩了,特别是那些很懂礼貌、一看就很喜欢小狗的小孩。 他们的眼神总是那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懵懂,一般什么话也不说,就只知道站在近前傻傻地看。 每到这种时候穆理理就忍不住想逗逗他们。 她会体贴地把小狗拉得离他们近一些,然后柔声细语地说:“小朋友你要摸吗?别怕,很乖的。” 穆理理心里还为自己感到自豪,她是圆了多少小孩的梦呀,她小的时候就总想摸摸陌生人的小狗,却不敢开口。 小朋友在她的反复鼓励下终于挪动了步子,伸出小小的手指在小狗身上戳了一下。 就在接触的刹那,艾艾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强烈的反应,几乎弹跳跑开。 小孩一下子愣在原地,皱着一张要哭不哭的脸。 最后还是附近的家长小跑来将他们的孩子抱起,愤愤地带离现场。 穆理理远远地道了几声歉,心里却有点好笑地想真是怪了。 她的小狗可能跟顾旸这狗东西同宗同源,都是狗,竟然都怕小孩。 刚刚艾艾反应剧烈到让她久违地想起顾旸,那货也怕小孩,而且怕得不是一星半点,早些年过年串门的时候她是见过的。 顾旸那些外甥侄子什么的乌泱泱涌上来的时候,他总是怕得夸张,有时候还会求她带他去她家躲躲。 穆理理思绪飘忽到他嘲笑自己的嘴脸,立马收回来。 不想他不想他,晦气晦气。 她从树下的阴凉起身,准备带艾艾回家了。 身后是步行街的参天巨树,那是当地有名的老槐古木,几个成年人张开双臂合抱都抱不拢。 这树她见得多了,小时候他们就常来附近玩,但此时此刻忽然再瞧见它…… 穆理理没忍住站在那个位置多瞧了两眼。 ……莫名说不上来的有种别样的熟悉。 她拉着绳带小狗往家的方向走,不求答案地自言自语道:“有没有人说过……这树很灵呢……?” . 在家跟艾艾一起度过的这些天大同小异。 为了保证小狗的运动量,每天都要出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自己吃什么狗吃什么的同时,为了让小狗吃得健康点,自己吃的也跟着营养均衡了很多。 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宋行的近况,就拉着小狗自言自语地乱骂一通。 哦对,这消息是她最新知道的。 他们这地方是小地方,难免会有些机缘巧合、擦肩而过什么的。这几天先是有人告诉她宋行好像在相亲,昨天又是戚颖给她发消息,说逛街竟然遇到了宋行,旁边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生。 戚颖偷拍了张照片给她,穆理理边点进去看边听戚颖的语音。 她闺蜜义愤填膺、乱七八糟扯了一大堆,反正中心主旨是觉得宋行跟她分手是早有预谋,有可能早就出轨了。 穆理理已经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只无奈地跟戚颖道了声谢,然后直截了当地表示:“他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戚颖担心地反复问了两遍,才算真的确认了她说的不是什么逞强的气话,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穆理理承认,最开始她确实很烦,不然那天晚上也不会喝那么多酒,后来心里也是真的堵得慌。 可再后来,慢慢地就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她有时会想起戚颖那天在烧烤摊前说过的:“你怎么好像只生气不难过……” 清醒后穆理理认真对比过自己的心情,觉得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跟宋行分手后的那些情绪没有一样是对宋行的,更多的是为她自己不值。 她心疼她的时间、她的精力,还有她打水漂的喜欢。 于是假期的最后几天,穆理理来了一个全屋大扫除。 把房子里外打扫的一干二净之余,也把那些跟宋行有关的东西一点点扔掉,他寄给她的信、他送给她的花瓣标本,又或者是穆理理准备过段时间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 辞旧才能迎新嘛。 “砰。” 穆理理把高处的祈福香囊取下来,准确无误地丢进了茶几边的垃圾桶。 这就是最后一件跟宋行有关的东西了。 “汪!”她的小狗适时地给她叼来消毒湿巾。 穆理理站在梯子上笑眯了眼,拆开包装擦手,小狗在下面伸出爪子扒着两层台阶,帮她稳稳当当地摁着梯子脚。 那根黄色的尾巴又在她的视野里摇个不停,穆理理忍不住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这么有眼力见呢。” 这些天艾艾都是这样,不管她干什么都永远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帮忙,有时候从早忙到晚也不摇着尾巴缠着多讨要零食,乖得惹人爱。 穆理理从梯子上下来,环顾头顶。 屋里的高处也全擦完了。 脚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穆理理低头去看。 艾艾正把爪子踩进有水的盆内,傻乎乎地要帮她洗抹布,听见她的笑声走了神似的,险些把水盆打翻。 瓷砖上溅出了一小滩水。 穆理理含笑接替它的工作,恍一凑近却怔住了。 “……” 她看到了小狗脖子上的的紫色串珠。 是了,她怎么会把这东西忘掉? 贝壳、水晶、玛瑙……每一个都是她结合她跟宋行两人精心挑选的。 去过的地方、打算去的地方,桩桩件件想起来都那么清晰。 穆理理不自觉伸出手,想要用有点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没想到小狗竟然一阵瑟缩,躲开了。 “汪!” 穆理理没明白:“你躲什么?” 小狗又退了两步,离她的右手更远了些,委屈巴巴地瞧着她:“汪呜……” 穆理理歪了下头,对它说:“过来。” 顾旸席地坐在原地没动,他有点难以置信地挣扎道:“穆理理,你清算不要算到我头上好吗?这是你自己给我戴上的,那就是送给我了,我又不是你家的抽屉,你想——” “过来。” 顾旸再僵持了两秒,终于不情不愿地慢慢挪动着靠近。 他别着脸,吞吞吐吐地小声说着:“……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不是你说的吗。你既然送了,那就是我的……” 等他到了近前,穆理理忽然说:“握手。” 顾旸愣住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穆理理一只手摊开在他眼前,安静地等他的反应。 顾旸怔怔地跟那双认真注视自己的眼睛对视,一点也没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穆理理不厌其烦地收起右手,换了左手再摊开,“握手。” 这次话音落下时,她用右手抓起顾旸的左手,应声轻轻放在了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顾旸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住了:“你……” 他能感受得到承接他的穆理理的手平稳自然,而他自己的却没出息地在微微颤抖。 穆理理冲他挑了下眉:“懂了吗?” 顾旸半天才叫她的名字,喉结缓慢地上下一滚,嗓音干涩:“穆理理……你肯定是在耍我……对吧?” 她的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只是抽离了手掌,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流程:“握手。” “……” 顾旸过了几秒才把自己的手搭上去,穆理理立马就咧开嘴笑起来,“挺聪明嘛,小狗。” ……果然是在耍他。 他无声地别过脸,脑袋上传来熟悉的揉搓之后,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下他手腕上的紫色串珠。 他诧异地看过去。 穆理理在阳台的大片阳光下摇着手指,狡黠笑着妥协说:“给你了给你了。” “就当是……给聪明小狗的奖励。” 话音落下,又没心没肺地舞着拖把去洗手间了,留顾旸一个人坐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越来越臊。 算了。 ……耍他也认了。 8. 哎 收假后第一周的工作总是很忙,虽然这有一部分是因为穆理理美好假期逝去后的强烈落差,但这几天她确实忙得白天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连家里那只狗都没怎么顾上了。 头几天晚上回到家,她还要硬挺着把艾艾拉出去遛遛,后面几天累得再也撑不住,进门胡乱一揉它暖烘烘毛茸茸的大脑袋汲取能量,然后就直奔沙发或者卧室。 说什么也不肯起身了。 “你要出去就自己出去溜达溜达……回来的时候敲门,我给你开……我是真不行了……” 穆理理一开始只是说着玩,没想到这狗通人性之至,后来还真有一两次这么干的。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起来开门,门口就是高高兴兴咧着嘴的她的小狗。 嘴里有时叼着一支野花,有时则是一块漂亮石头。 穆理理又惊又喜地接过,拽过来又是一通揉扁搓圆,外加一通夸。 穆理理有时候觉得,家里没有她,这狗自己一个也过得挺滋润的。 每天下班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心情都好了不少。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有小狗在家,家里不仅没有到处乱七八糟地掉着狗毛,反而还一天比一天地干净了。 真是神奇。 她拍了拍小狗的背以示鼓励,转身洗漱进屋睡觉。 顾旸则乐滋滋地洗了抹布,在一片黑暗里又把客厅和厨房的瓷砖挨个手擦了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想着穆理理刚刚的夸奖躺上沙发,闭上眼睛睡觉。 这几天他的每日动线如下: 早晨跟穆理理共进早餐,欢送穆理理出门上班后打扫一遍全屋,把屋里的植物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松土的施肥松土。 午休时间心神荡漾地挂念一下远在医院的穆理理,出门前往猫魔女咖啡店上班。 晚上赶在穆理理加班结束前回屋,再确认一次不存在任何不完美的卫生死角,然后掐着时间守在门口呲着大牙等她回家。 再加有时穆理理在沙发小憩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外出夜跑,顺便带点什么小礼物回家。 啊,真是美好又充实的每一天啊。 “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当浴室不知道第几次传来夹杂在哗啦啦的水声中的顾旸的痴笑声时,杨树仁实在忍不了了,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地“哐哐”拍响磨砂玻璃门。 刚才还笑着的顾旸声音立马冷漠下来,不耐烦地问:“干嘛?” “什么干嘛?哥们,这是我家浴室,你就非得每天大晚上的不远万里来我家洗澡?有病?” “相比猫咖,你家离穆理理家更近呗。” 顾旸打开浴室门,他已经换好睡衣准备吹头。 “都住一块了,你在她家洗呗。” 顾旸在嗡嗡的风声中回答:“我们又没确认关系,我在她家洗能合适吗?再说……夜跑完一身臭汗我哪好意思在她家洗。” 前半句他扯着嗓门说的,后面的话却声音越来越小,杨树仁没听清。 “啥?再说什么?什么没确认关系,呵呵,没确认关系住一起就合适了?” 顾旸抬脚就踹他:“你滚。” 从杨树仁家离开,晚上躺在穆理理家的沙发上时,快睡着的顾旸被身上嗡嗡震动的手机叫醒。 拿起来一看,竟然是杨树仁的消息。 【睡了没?明天还打算做田螺小伙呢?】 【被你吵醒了!(中指)】 【(阴险)后半句话就默认了?】 被人从睡梦中唤醒,又在一片漆黑里被手机强光晃眼睛,顾旸整张脸都皱着,单刀直入:【你大晚上到底想干嘛?】 对面“正在输入中”了一会,然后消息才跳出来:【你俩这么久了还没确定关系?】 顾旸看出了他什么意思,没立即打字回复。 杨树仁又问:【说过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没?】 【……没有。】 顾旸猜到他想说什么,有点不太想看下去了,别开了眼睛看客厅的窗外。 晚风正把纱帘吹得缓缓飘荡。 直到手机一连震动了好多下,顾旸估摸着他那番话正好说完,才重新拿起手机看。 杨树仁:【不是兄弟故意泼你冷水,你真心喜欢人家,喜欢了很久,我是知道的,所以才更想帮你确认清楚。】 【我跟她没什么交集,但我觉得她不像故意吊着人的那种人。】 【上次湖边、猫咖看你俩接触,是很自然,也有点亲密,但没到那份儿。】 【你把你的恋爱脑先抛一抛,她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其实……挺正常的?】 【那些举动其实也只是怪,好像她把你当小孩,或者什么小动物似的,反正不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同龄男性,也算不上什么喜欢的表示。】 顾旸终于慢吞吞地开始回复:【可她从前对我从来不是这样的。】 从前?杨树仁在那头快气笑了。 凭他对他哥们的了解,这货的追人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二年级,把人怼着怼着逗着逗着,这辈子要么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就只能当死党了。 杨树仁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顾旸,于是换了问法:【那她现在是怎么称呼你的?还是叫你“顾旸”?】 【她不喊我名字……】 【那喊什么?】 对面又半天不回消息了,杨树仁心里琢磨,能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爱称吗? 嗡嗡。 顾旸:【哎。】 【你突然叹什么气?】 【不是叹气,就是哎,她叫我的时候就“哎”。】 杨树仁:【?】 杨树仁:【。。。】 杨树仁:【不是哥们,你确定她在叫你不是在叹气?】 顾旸发来一个坚定的:【对。】 【。。。】 杨树仁想了半天措辞:【哥们……哥们,你这地位……比我想象的还要低啊。】 . 穆理理这两周工作、生活一切顺利,但还是没顾上把小狗拉来医院做检查。 不过睹猫思狗,她有空的时候会来看看逗逗那只小白猫,想起自家跳湖救猫的傻狗。 小白猫已经明显好转,行走时的后腿也几乎看不出来瘸了。 也不是没有人表示过想收养小猫,但往往都无法跟家里的其他成员达成一致,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老人跟小孩还是怵它瞎了的那只眼。 嗡嗡。 穆理理掏出手机查看,果然,还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穆理理不太想回。 这是这几天来唯一的怪事了。 自从端午假那次不欢而散,顾旸估计也是怕了,彻底在她的生活里销声匿迹,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可是最近……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给她发消息? 内容也总是一些莫名其妙无关痛痒的废话。 【狗东西:你在上班吗?】 穆理理皱着一张脸,随便甩了个问号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没事,随便问问。】 【。】 又或者是:【劳模,你这么晚还在加班?】 穆理理:【?】 【狗东西:老加班会变丑。】 【滚。】 每天都不定时地弹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口水话。 [花] 【狗东西:这花挺丑的,对吧?】 [碎石堆] 【狗东西:你说你当时干嘛那么费心费力地给那位挑石头,工地捡点得了。】 【狗东西:最好串个板砖上去,这样那会他混蛋的时候你也有东西砸了,还哭啥啊。】 穆理理:【你再这样我拉黑你了。】 【狗东西:穆理理,你对我态度好差……】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直到某个下午她忍无可忍,终于对顾旸稀奇古怪的发言做了深呼吸,认真严肃地发问 : 【你在干嘛??】 . 杨树仁难以置信地看守着手机心花怒放的顾旸:“所以这就是你说的验证方式,每天给人家发骚扰信息?这怎么能看出来人家知不知道你喜欢她??” 顾旸随机挑选了一只路过的小猫,狠狠揉了一把抒发幸福的心情,“你懂什么,当然能。” 缅因拿后腿重重踹了他一脚,摇着大尾巴扬长而去,顾旸一手捂着痛处,另一只手还抓着手机不放。 “……”杨树仁:“人都敷衍你,老弟。你看她除了标点符号回过你别的么?” 不知道突然看到了什么,顾旸神情突然变得异常激动,搓缅因踹过的地方的手速度都加快了很多。 “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她问我在干嘛,她问我在干什么……她竟然第一次关心我的生活!” “……” 顾旸的手机屏幕怼过来,杨树仁看到被曲解成关心的穆理理的原话以及后面紧跟的两个问号,觉得天都要塌了。 杨树仁:“……你把你每天这些死出录个视频发过去,都比你每天的胡言乱语更能看出来你喜欢她。” . 下午天气炎热,穆理理有点犯困,坐在工位上撑着下巴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竟然打了个盹。 手机突然在这时又是一阵——嗡嗡。 穆理理猛然惊醒,她烦躁地抓起来点亮屏幕,要还是顾旸发来的那些没营养的消息她真的要生气…… “……” 果然是顾旸发来的,不出她所料。 可等她的视线真的落到内容上却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的表情在短时间内发生了飞速的变化,由于速度过快,堪称异样。 顾旸回复的应该是她睡前随便问的那句“你在干嘛?”,他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单纯的问句,竟然很认真地在解释。 【狗东西:我在教育员工,你看。】 [照片] 照片里显然是他和杨树仁经营的那家猫魔女咖啡馆,她上次去过,对于那些花里胡哨的陈设还算比较熟悉。 照片的拍摄点在一楼大厅,差不多就是她上次跟杨树仁等艾艾洗澡站的位置。 此时此刻,店里大约是刚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批客人,上次还空空荡荡的那些圆桌和长椅周围挤满了小猫,什么颜色、什么品种的都有。 猫猫们大都比较傲娇,乍一看似乎围着顾客挤作一团,实则一个个的都在优雅地挪动步子假装经过,路过时才不经意地拿大尾巴扫上人类的裤腿。 照片拍摄的视角很低,只拍到了客人们的腿和脚边的小猫,穆理理注意到,有几只还好奇又矜持地朝镜头投来视线。 穆理理的心软了又软,这些已经很可爱了! 但在照片的右下角,才是这张照片最吸引她目光的地方。 在猫猫大军的中间,有一只黄色的中华田园犬。 看着竟然跟她家的小狗有几分相似,甚至第一眼恍惚瞄到的时候,穆理理险些要以为这就是她的艾艾。 她下意识反复放大看了好几次,可照片的角度只有小狗的半张笑脸,脖子上也并没有她亲手做成的那条紫色串珠。 “我想什么呢……” 穆理理嘟囔了句,觉得自己肯定是上班上得太想她的小狗了。 照片里的小狗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压在一只灰色缅因猫的脊背上,它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咧着笑脸,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就像是在替店长质问它为什么不好好接客。 好萌。 他们猫咖里竟然还养了只狗吗?之前怎么没听人说起过,是像草原上的牧羊犬那样担任培训猫员工的职责吗,好笑。 就这样,穆理理反复欣赏着照片里的每个细节,不时真心流露出宠溺微笑,丝毫不知道对面的顾旸已经捧着手机焦急等待得团团转。 足足二十分钟后,她才打字回复: 【狗不理包子:嗯,挺可爱的。】 9. 诱饵 接下来的几天,顾旸的“骚扰信息”照旧,但明显多了很多小心思。 第一次。 穆理理刚给一只英短做完绝育,把两颗Q蛋交给它兴奋大笑的变态主人,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狗东西:今天早饭好吃吗?】 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简直是…… [德文猫咪舔毛照] 这简直是天堂!这是天堂吗咪咪?她就跟戚颖说天使是人间的小猫咪变的!…… 穆理理忍住内心的激动飞快打字。 【狗不理包子:挺好的。】 第二次。 “没事小伤,回去抹点药就好了,注意千万不要让它舔伤口,有必要的话可以戴一个伊丽莎白圈。” 嗡嗡。 穆理理把药膏递给抱着比格的小姐姐,她坐在旁边就先开始上药了,穆理理于是点开手机瞧了眼。 【狗东西: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小三花歪头照] 【狗不理包子:很不错,多谢关心。】 “汪汪汪呜……” “额,那个对不起,可以再买一支药吗?” 穆理理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抬头就看到被沾满黄色药膏的卫生纸条淹没的小姐姐,那只罪魁祸首还在地上陀螺似的转着圈。 “这、这是……?” 女生挠了挠脸,努力捕捉那只大耳朵扇得要飞起来的比格,尴尬地解释道:“它刚刚吃你桌子上的卫生纸……我跟它抢,然后它把药膏咬爆了……” 穆理理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它有没有吃别的什么?药膏盖子?药膏盒?或者我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快检查一下东西都在吗,没有的话跟我进来,可能要催吐!……” 第五次。 “医生,我捡的小狗这两天一直拉肚子……” 【狗东西:你还生我气吗?】 [银渐层呼呼大睡] 【狗不理包子:还行。】 第七次。 “我家兔子是不是太胖了,我感觉它什么都吃……” 【狗东西:你讨厌我吗?】 [狸花猫洗脸] 【狗不理包子:挺好的。】 第十次。 【狗东西:那个,你跟你前任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我没什么意思昂,我就是好奇……你被虐这么狠,还会复合吗?】 [戴着魔法帽的玄猫] 【狗不理包子:挺好的。】 【狗东西:?】 第十二次。 【狗东西:今天……】 [晒太阳的优雅豹猫] 【狗不理包子:挺好的。】 第十三次。 【狗东西:你……】 [空中扭曲的奶牛猫] 【狗不理包子:哈哈挺好的。】 第十七次。 【狗东西:这周……】 [布偶舔猫条] 【狗不理包子:挺好的。】 【狗东西:……】 【狗东西:你再看一次我说的话呢?我说的是……】 [橘猫喝水] 【狗不理包子:这样啊,挺可爱的。】 【狗东西:……你果然没看我说的话。】 【狗东西:我说我妈叫你周末来我家吃饭!问你来不来!】 穆理理第一眼还是没注意他话的内容,手指往下刷了好几次,还在奇怪怎么半天没刷出来新的猫猫照片或者视频。 再一回神,才看清了顾旸消息的内容。 还有自己没过脑子打出来以致暴露的——“挺可爱的”。 穆理理:“。” 【狗不理包子:没你我就去。】 她把这次新收获的两张猫咪照片点了保存,然后打开静音模式,熄掉了手机。 . 下午的时候,杨树仁如约来到了宠物医院,穆理理抬头看了眼挂钟,发现他到得非常准时,一分钟都不差。 她一挑眉:“这么守时?以前真当过兵?” 杨树仁笑得有点僵硬,比了个耶:“两年。” “过来吧,这边。” 她招呼杨树仁的时候探着身子朝他身后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杨树仁注意到了,解释说:“顾旸在店里,没来。” 穆理理点了点头,却说:“没看他。” 杨树仁这次过来是为了那只小白猫,穆理理没想到他当初说的没人领养就放到猫咖竟然不是随口一提。 她把小白猫放出来,让它在地上溜达了几圈,然后才又放进猫咖准备的航空箱里。 它现在看起来已经非常健康了,除了那只受伤的眼睛,外表看上去已经与其他正常的猫咪没有什么区别。 穆理理好意提醒道:“你确定这种有残疾的小猫不会吓到你的顾客吗?” 毕竟他们是要赚钱盈利的,生意才是第一位。 杨树仁把一根手指从航空箱的隔网伸进去,小猫活泼得紧,还会扒着他的手指轻轻用牙咬。 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事,我跟顾旸已经商量好了。” “猫咖稍微做起来点后,渐渐也有不少人找我们帮忙救助,以后肯定也会收养更多的被伤害、或者在外流浪的小猫。” “我们决定把猫魔女咖啡馆的二楼改造一下,布置出一个手柄游戏区,这些有伤残的小猫就放在二楼跟顾客互动,购买游戏加猫咪互动套餐的这部分钱我们会用作动物保护公益。” 杨树仁说得是很正经也是很好的事,但穆理理听他一本正经地念出“猫魔女咖啡馆”的全名还是有点忍俊不禁。 “嗯……好事,这是好事。” “你一会怎么回去?” “我开车了。” 穆理理上下扫了他两眼,上次在公园救猫也没有顾旸。 “怎么每次都是你自己?你悄悄告诉我,开店以来顾旸不会一直都在当甩手掌柜吧?你告诉我,我帮你告状。” 她拿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杨树仁又露出那种窘迫的表情,干笑着说了两声:“没有没有。” ……谁知道你们两个每天都在玩什么把戏。 他努力缓解不自在地回避视线,目光时不时就朝门外瞥去。 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里又传来顾旸的声音:“说我两句好话呀,快,说什么没有呀……” “嗯?外面有什么吗?” 杨树仁吓了一跳,狠狠打了个激灵,“没……” 可穆理理探究的视线已经先一步看了出去,甚至快走两步到他身前,离大门更近了。 杨树仁爱莫能助,在心里默念。 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玻璃门外阳光下树影斑驳,马路上车来车来车往,街道上行人匆忙,甚至很少有人会特意朝内投来目光。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穆理理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停下,眼看要走到门边的那一瞬间,右侧的余光里忽然有一抹低矮的黄色身影急速地窜了过去。 哪怕她很快地注意到了,并立马转过去查看,也还是没有看清。 视野中模模糊糊地只看到点微小的细节,像是什么小动物。 两只晃动的尖耳朵,左右摇晃的毛茸茸尾巴…… 她莫名地感到熟悉。 穆理理快走两步,推开了玻璃门,“艾艾!” 那个背影消失得太快了,她戴着疑惑小跑着追上去,只看到那抹黄色左冲右撞的,最后闪进了什么店里。 一晃眼就无影无踪了,速度快得好像她天热眼花的幻觉。 穆理理终于停了下来,看到那家小超市门口支着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 宠物禁止入内。 而店里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动物闯入的惊慌,穆理理甚至多等了两秒,也不见他们把什么小动物赶出来。 兴许是她看错了? “医生姑娘,找什么呢?”树底下修鞋的老爷爷叫她。 穆理理对他有点印象,他每天都在这个街角摆摊,站在店内的门口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天热的时候还来讨过水。 于是她心里一动,也就顺嘴问道:“大爷,你看到什么小狗小狐狸 小松鼠跑过去没?也可能是别的,反正是小动物,毛茸茸的,黄色的。” 大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驼着背坐在军工椅上,身前挂着的围兜脏兮兮的,皮鞋还鞋底朝上地挂在膝盖上,听她这么问张着嘴“啊”了好一会。 穆理理都准备说“算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回答了。 大爷皱着脸回忆着:“……好像是有,有个黄狗,呃有时候确实在这边跑来跑去的,也不冲人,长得可有福气哪,大概……就这么高,尾巴一摇一摇的……” 穆理理看他在腿边比划的高度,高兴地应着:“对,就这么高,你看到它啦?” 大爷摇头:“之前看到了,今天没有,刚刚也没有。” 他看到穆理理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脸色一扫而空,“怎么啦姑娘,那狗是从你们店里跑的?” “不是,我看错了。” 她只好作罢,“不过下次它再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带它做个检查,绝个育什么的。” . “还好我跑得快……呼,你说她应该没看到我吧?应该没吧?……但没看到为什么要追我,看到了又为什么不追进来……” 顾旸蹲在货架后,手里扒着两袋薯片举在面前,同时鬼鬼祟祟地从两个包装袋的缝里偷看店外,时刻警惕着穆理理去而复返。 “喂,说句话啊杨树仁,杨树仁?……” 耳机那头传来模模糊糊的对话。 “……那我就先走了……嗯,就叫琥珀,不改了……” “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找我,路上小心。” 顾旸不可置信地压低声音质问:“喂,杨树仁,我怎么办?” 他听见汽车发动的轰鸣声,然后是转向灯的机械提醒音,杨树仁摁了声喇叭,然后不知道冲穆理理还是冲他,反正微笑着说了声: “再见。” “喂?喂?杨树仁,你怎么这样,还是我开车带你过来的,你让我腿回去吗??我现在不敢出来啊!喂?我怎么办?……” “帅哥您好……” 一片阴影忽然来到眼前,顾旸抬头去看。 女店员弯着腰,漂亮的的眉毛抽动着,满脸强忍着礼貌的无语扶额,从僵硬的笑容里蹦出字。 “请问您到底是要不要购买商品呢?……您有点影响到店里的其他顾客了……” 顾旸开始还不能理解她口中所谓的“影响其他顾客”是什么意思,结果猛一转头,一个挂着大鼻涕的小男孩跟他大眼瞪了小眼。 他一手抓着旁边家长的裙子,一手擦着眼泪哇哇大哭,明显已经哭了好久,他妈怎么劝都没劝好。 “我就要吃这个!我就要吃这个嘛!哇啊啊啊……” 他再扭头看货架。 好巧不巧,他手里拿的那两包薯片竟然是同口味的最后两包。 顾旸只用了两秒就做了决定,他勾起嘴角很可恶地一笑,同时对店员小姐姐递出那两包薯片:“结账。” 小男孩的哭声都暂停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更大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一向讨厌小孩的顾旸这时候都不讨厌了,甚至觉得这种小孩可恶之外其实异常地好玩。 他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用了穆理理逗小孩的语气。 他在小孩摸起来一茬一茬的脑袋上乱七八糟地摸了两把,然后语重心长道:“弟弟,你要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眼泪是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哎,明白吗?” 小男孩抽着鼻子哽咽道:“……那、那我要……要怎么办……?” “你得自己争取啊。” 顾旸已经结了账,从店员那里接过了两袋薯片,一左一右霸气地夹在两边胳肢窝。 小男孩投来渴望又祈求的目光,觉得自己在眼前这个成年男人沉默的微笑中受到了某种暗示。 于是鼓起勇气说:“……叔叔,可以给我吃吗?” 顾旸笑得更灿烂:“不可以哦。” 小男孩瘪着嘴巴傻在了原地。 结果这个残忍无情的叔叔还在笑着说:“因为哥哥喜欢的姐姐也要吃。” 10. 幼稚 “理理姐,找你的。” 听到小陈的声音,穆理理跟身边人叮嘱了几句,才抬脚走到了诊所门口。 “谁找我……你是……?” 台阶下站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脸上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怀里抱着一袋鼓鼓囊囊的薯片。 穆理理特意往他身后探身,看了看四周,正巧和一个不远处温柔注视这边的女人对上了视线,后者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小朋友,你是来找我的?” 小男孩闷闷地“嗯”了声,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 什么新型诈骗还是什么最新的拐卖骗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忽然看了一会,小男孩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使命了似的,伸出手,恋恋不舍地把那包薯片塞进了穆理理怀里。 “这是一个叔叔让我给你的,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是他给的,姐姐你吃吧,这个味道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这个味道了……” 小男孩边说边舔嘴巴,口水都险些掉下来,穆理理都犹犹豫豫准备打开包装让他尝尝了,他却用力摇了摇脑袋,借此下定决心般,转过身跑远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顺着小男孩离开的方向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只好像隐隐约约又看到那根毛茸茸的黄色尾巴在什么地方摇了摇。 再眨眨眼,又做梦一样地不见了。 穆理理莫名其妙地回了诊所,拿着薯片袋仔细研究了半天。 会不会有毒啊? 但她只思索了几秒,对零食的虔诚就打败了疑心,果断撕开包装袋往嘴里丢了一枚,顺便还跟小陈也分了几口。 小陈八卦地追问:“姐,这谁给你送的呀?不会……是你对象吧?” “去去去,一边去,哪来的对象。” 小陈却笑得更欢了,一脸“我懂我懂”的样子,又摸了两块薯片,奸笑着回办公室了。 其实对于送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因为这个年纪了还能干出这种幼稚的事的……实在是没有别人了。 她拿起手机,手机几乎同时地嗡嗡了两声。 果不其然,是顾旸发来的。 【狗东西:我猜你没有好好上班,在偷吃零食。】 【狗东西:是不是又是番茄味的?好吃吗?】 [暹罗猫伸懒腰] 穆理理盯着这个界面多看了会,想起了点以前的事。 她跟顾旸这发小做得……确实有几分戚颖调侃的青梅竹马的意思。 从小到大,她老觉得顾旸狗皮膏药似的甩不开,说话也总是犯贱难听,两人总是说不了几句就要掐架动手。 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高中,两人都在一个学校,只有大学时候她才终于把对方甩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 在大学之前的校园里,追她的人其实也不少,顾旸牌“狗皮膏药”也算是一个个见证过的。 那会课间放学总有人给她送吃的喝的,更不懂事的时候,甚至还有人帮她写作业。 但穆理理一个也没谈。 情书她收了,吃的喝的全进了舍友或顾旸的肚子。 而且可能是老天阻挠,那些男生送她的东西竟然全是她不喜欢的,连吃的喝的也都是她讨厌的口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探的虚假消息。 当然,拒绝的理由并不只是礼物不合心意这么简单。 可能是那时候霸总电视看多了,也可能是本性使然,对同龄的小男生穆理理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一点。 上学时候的男生好像总没有女生聪明,总是干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傻事。 小时候撒尿和泥,大一点成天猩猩似的叫,不分场合地大笑,还总讲一些乱七八糟没营养的烂笑话,又蠢又傻。 要倒霉碰上顾旸这种的,每天还要多分点心神跟他唇枪舌战,逞点嘴上功夫。 说不过就只知道说“反弹”。 无聊死了。 要是真的和这些幼稚又叽叽喳喳的同龄男生谈恋爱……学生时代的穆理理无法想象。 天哪,这跟和家里养的到处乱窜捣蛋的狗在一起了有什么区别? 她难以接受。 穆理理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喜欢熟男那一挂的。 要足够成熟,体贴入微,会照顾人,遇见问题能及时地想办法兜底,而不是挖苦嘲笑之后反过来问她“怎么办怎么办?”,光想想她就觉得自己要晕倒了。 所以后来到了大学,她才会喜欢上宋行。 一个大自己几级的优秀学长,听起来很符合她的理想型。 虽然如今狠狠打了她的脸。 穆理理点进去看了会小猫伸懒腰的视频,然后盯着顾旸那番话看了很久。 她手指无意识地桌面不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这货最近是怎么了,什么心思都明晃晃的,藏也藏不住了。 她对罪魁祸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试探思考了几秒,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坏主意不经细想就冒出头来。 穆理理很快打字发送:【挺好的。】 对面“狗东西”的备注果然很 快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两种词组反复出现,彼此覆盖。 穆理理忍不住发出一声爆笑。 嗡嗡。 对面似乎纠结了很久才发来消息:【你自己买的吗?多大人了还吃番茄味的。】 不打自招。 穆理理忍着笑,故意没有回。 她边往嘴里塞薯片,边停留在聊天界面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反复出现了很多次,然后顾旸才终于认输似的照例发来了小猫照片。 这次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白猫,穆理理一眼就认出这是刚到猫魔女咖啡馆的琥珀。 屏幕外应该是有人在用逗猫棒逗它,所以它才会露出这样的举动,但照片里只拍到了逗猫棒的影子,只联系上下文的话,还会错以为这是一只气急败坏生气挠人的小猫咪。 但就算是挠人也很可爱。 穆理理心里算了算她们诊所到猫咖的距离,心想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但她手上没停,又故意秒回:【挺好的。】 . “我靠杨树仁,她又这样!” 杨树仁头也没回,勤勤恳恳地给琥珀擦爪子。 他刚刚只是故意耍顾旸,其实只是开车拐了个弯在不远处等着,最后等他夺命连环call时才坦白自己就在附近。 顾旸自从跟穆理理住在一块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每天神神叨叨地抱着手机嚎,其实压根不需要人回应。 果然,这会一回头他又安静了。 顾旸小声嘟囔着:“没良心的,连琥珀也没认出来……” . 【狗东西:喂。】 【狗不理包子:狗送的。】 【狗不理包子:挺可爱的。】 “狗东西”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才又问。 【狗东西:你说的什么,什么挺可爱的?】 【狗不理包子:狗和猫都挺可爱的,不然是什么?】 【狗东西:。】 【狗不理包子:怎么,你以为是什么?】 【狗不理包子:小羊吗?】 对面果然不回复了,穆理理狂笑一通,然后放下了手机。 她忽然原地呆坐了一会,像突然回过神来想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了一样。 穆理理低下了头,撑在桌上的两手慢慢插进头发。 发丝挡住的双颊烧得通红。 她在干嘛?……为什么要故意逗他? 良久她才低声骂道:“靠……” 11. 心思 穆理理的那句话杀伤力还是太大了。 效果显著,接下来的两天内,顾旸都没再给她发消息。 没了每天好几张的小猫照片视频补给,穆理理心里竟然还有点想念,只好在相册里反复翻看之前的存货。 翻来覆去一个人看了又看又觉得寡淡,于是动动手指给戚颖发了过去。 她最近被派到外地学习培训,两人好久没见了,只能在手机上聊天。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戚颖还是很快回复:【好可爱!你捡到猫了?】 穆理理发了个神秘偷笑的表情包,没直接回复,而是点开加号,又甩了十几张小猫的照片过去。 戚颖立马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在众多三花、暹罗、布偶等等之间挨个点评,兴奋地输出好一大堆才猛地反应过来。 戚颖:【等等,哪来的这么多猫?你去顾旸店里了?】 穆理理:【去倒是去了,但照片可不是我拍的,这是某个人抽风每天发过来讨好我的。】 她猜戚颖应该怀疑了一会人生才开始打字,因为聊天界面上方她也“正在输入中”了好一会。 戚颖:【每天?讨好?不得了不得了,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好吗?不好吧?但这货最近确实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莫名其妙地就给我发消息。】 戚颖:【……他都发什么?】 穆理理:【也没什么有营养的,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别别扭扭地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呗。】 戚颖沉默地在心里回想了一下端午那天和顾旸的接触,打车离开前的对话,还有凌晨的那个电话…… 她好像当时说的都是扫兴、灭他士气的话吧?怎么几天不联系,听穆理理的描述,他却好像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 于是她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个晚上,忍不住问:【他送你回家的那天晚上,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理理噎了一下,反问:【我喝醉那天是他送我回来的?我没什么印象了。】 【。。。】 戚颖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是呢,不仅是他送你回来的,你甚至还自拍合照一张呢,吓都要吓死我了。 但她还是没有在这个时候揭好朋友的短,只是简要说了一下自己离开时遇到顾旸,以及跟他的简短对话。 最后总结道:【所以,他现在还是喜欢你。】 【看不出来啊,这么长情。我以为小时候他突然翻脸对你态度大变样之后,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穆理理也因为她这番话想起点小时候的事,垂着眼皮愣了一会,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重新丢出大脑。 然后她才重新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边小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边打字发送。 【狗不理包子:不知道。】 【狗不理包子:反正小时候我不会喜欢他,现在也不会喜欢他。】 戚颖故意调侃她:【嗯,是,我们理理从小到大都能一眼看出小男生们的小心思。但他们都太幼稚了,所以没人能夺得我们理理的芳心。】 穆理理忍着笑:【喂……】 对话本该到这里结束,戚颖这边的会也快开完了,正要熄掉屏幕随时准备离席。 手机忽然在这时震动了两下。 理理竟然又发来消息。 【狗不理包子:但我前两天干了件错事。】 【狗不理包子:从前就算看出来别人喜欢自己,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但那天不知道怎么,突然没忍住。】 【狗不理包子:可能是这狗东西平常犯贱嘴欠太多次了,我也想让他吃次瘪。】 戚颖心里忽然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一根手指戳着键盘打字道:【你干什么了……】 【狗不理包子:我没忍住逗了他一下。】 手机两端十几秒内都没人说话,过了半晌,对面才又弹来一条消息。 【狗不理包子:竟然还挺好玩的,哈哈。】 戚颖这边依旧沉默,于是又过了一会。 【狗不理包子:我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下,没别的意思。】 戚颖:【我怎么感觉你……】 【狗不理包子:别乱猜。】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下午三点,猫魔女咖啡店。 随着大门推开,设定好的欢迎铃声响起来:“下午好魔法师,欢迎光临猫魔女咖啡店!” “欢迎光——穆、穆理理?” 杨树仁围着大号可爱围裙,正半跪在地上给被猫咪簇拥的顾客拍合照,投来视线看清来人的瞬间,本能地一个趔趄,咔嚓声响起,那张照片都拍糊了。 穆理理笑着一摆手:“没事,你先忙。” 也不用他招呼什么,上次见过的店员小雪就热情地窜出来,怀里还抱着指甲剪了一半的大胖布偶,猫毛乱七八糟地粘了一身,有几根还粘在了头发上,却一点没察觉到似的,只顾乐滋滋地对穆理理说话:“姐,好久不见,你来了!”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就想着来看看琥珀,它在你们这怎么样,怕人吗?” 小雪立马就说剪完手头这只猫的指甲,就直接带她上楼看一看,穆理理就在这点时间内环顾了一下店内。 看起来猫咖生意不错,而且她来的时候正巧,撞上了店内跟小动物合照的时间点。 杨树仁正跟其他两个员工在拍照区忙碌,把那些调皮捣蛋的猫猫挨个抱回来归位,有的顾客专门提出要抱着哪只猫咪拍,他们就东跑西跑地拎过来塞人怀里。 店内还提供一些魔法袍、魔法杖的道具,有给顾客穿的,也有给猫咪穿的。 一群人热热闹闹被毛茸茸簇拥着,光是看着就让人开心。 穆理理虽然之前没来店里消费过,但有顾旸每天发的那些照片,她远远看着那些猫咪,竟然多多少少都能对上号。 哪只调皮,哪只温顺,哪只脾气大,她都记得。 她还注意到在猫群里的那只黄狗,也是她在照片里见过的。 此时此刻,它竟然也跟店里的其他员工一样,系着一条合适的可爱围裙,也在猫群人群里忙碌地穿梭着。 跟穆理理曾设想过的艾艾系上围裙打扫卫生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看着这只相似的黄色小狗“汪呜汪呜”地低声叫着,抖着耳朵摇着尾巴,把那些乱跑的小猫叼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萌得心都要化了。 “姐,我好啦,咱们上楼吧。姐?姐?” 小雪已经放好工具小跑到她身边来,叫 了穆理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于是探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会意地一笑。 原来姐在盯顾老板呀,嘻嘻。 “姐,一会你想拍也可以拍的。” 穆理理终于回过神来,冲她笑笑,很干脆地就应了下来,跟她上楼去看琥珀所在的区域。 楼上真如杨树仁所说的改造成了游戏区。 穆理理一上楼最先看到的就是被帘子分隔的几块区域,小雪拉开一处的帘子为她展示。 零食架、可以容纳两到三人的可调节超大沙发,以及游戏区最不可或缺的立式显示屏。 “小猫在空间里是开放活动的,顾客想要的话,也可以怀里抱着猫咪打游戏,只要不担心被粘人的小猫干扰操作哈哈……” 到处的布置都很用心温馨,而且和楼下的装饰一脉相承,都是紫色系魔女风格,想到这,穆理理又没忍住笑了下。 琥珀正在靠窗区域的沙发上睡觉,安心地打着呼噜。 穆理理弯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它就好像在睡梦里感觉到了似的,鼻腔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虽然眼睛还紧闭着,但伸出一只小爪子在脑门上轻轻蹭了蹭。 穆理理跟小雪对视一眼,都小声笑了起来。 等她们再一起下楼时,楼下的其他顾客都拍摄完毕了,各自抱着一两只小猫找了个角落,喝喝咖啡,吃吃小零食什么的。 穆理理想,果然如她所料,楼上楼下都没有看到顾旸的身影。 意识到这点后,她心里反倒平静下来,悄无声息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小雪说:“姐,猫还没散太多,你想拍的话现在就去吧。” 系着可爱围裙的杨树仁端着拍立得,一本正经地把她领到打卡点,然后又开始跟其他员工忙忙碌碌地安排小猫位置。 穆理理忍着笑,点开手机团购,默默补上了订单。 也不能真的占便宜占到底呀,毕竟小猫们她摸也是真摸了。 她先随便拍了几张照,写了好评,再一抬头发现那只围着围裙的黄色小狗正滴溜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睛瞧她。 她于是想也不想地冲它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这狗不仅跟她家的艾艾长得像,连反应跟举动都很像。 见它怔住了没有动,穆理理又叫了一声:“想过来就过来。” 那只小狗这才咧着嘴巴,慢腾腾地挪着爪子过来,贴着她旁边坐下了。 穆理理余光瞥了眼,小狗尾巴摇得飞快。 抱着猫走过来的杨树仁似乎愣了下,但很快又如常地走近,把小猫放进穆理理怀里,然后后退几步,举起相机示意:“要拍了。” “好。” 穆理理缓缓顺了下小猫的毛,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它脑袋上轻轻地揉着。 她旁边一直大幅度摇晃的尾巴忽然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彻底不摇了,耷拉起来。 嗯? 穆理理目光偏也没往那边偏,嘴角却不露声色地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是小狗,心思真好猜。 “准备,三二一——” 她抬手搭上了右边那个同样毛茸茸的脑袋,像对待家里的艾艾那样,也轻柔地揉了揉。 咔嚓。 12. 手链 “照片就这些?” 临走的时候,穆理理从杨树仁手里接过显影的拍立得,翻动查看着,没找到自己摸小狗脑袋的那一张。 杨树仁又结巴了:“啊,啊?” “是不是少了一张?” “哦,哦是,是有一张拍糊了,我已经处理了。” 穆理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道别离开了。 有点遗憾,但也已经收获颇丰了。 摸到了毛茸茸,还没有见到顾旸。 挺好。 .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顾旸才拿着那张不知所踪的照片出现在了前台。 照片里的穆理理温柔地注视着他,他们挨得很近,她的手掌正在他的脑袋上轻柔地摩挲着发丝。 顾旸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错愕又无措地回望着对方,那个瞬间,眼神应该慌乱到没有聚焦。 他还在脸红害臊地对着照片看,忽然感到自己肩膀被人怼了一下。 “你看这个。” 杨树仁半是惊恐半是震惊地把手机屏幕塞到他面前。 那是一条团购软件上他们店的五星好评,还配了几张图片。 顾旸匆匆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就有点不耐烦地收回视线,打算继续欣赏自己手头的照片。 “这怎么了?” 杨树仁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强调:“这是穆理理发的,你仔细看。” “她还悄悄付钱了?这么善良?” 杨树仁又是闭眼深呼吸:“你先看。” 不管怎样,顾旸终于来了精神,仔细地研究起上面的每个字句。 内容其实很简短,前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点评软件默认的好评词,一看就是她随便选的,只有后面的内容是她自己写的。 【很不错的店,猫猫狗狗都很可爱。】 他跟着把这句话默念出声,这时候看出了点不对劲,“咱们店哪来的狗?” “……你看图片。” 配图明显是穆理理坐在合照的打卡点随便拍的,有的猫咪还在走动打闹就被她拍了进来,因而显得呲牙咧嘴的。 图片一共四张,前两张都是这样热热闹闹、各种姿态的猫群,最后两张却是明确的单人照片。 毫无意外,就是顾旸本人。 猫猫……狗狗? 一张是他穿着围裙弯下腰,伸手去抓一只小猫咪时忙碌的身影。 另一张照片里的他则对着穆理理的方向发愣。 顾旸不免看着照片哑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的偷看不仅被发现了,甚至还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了下来。 他又联系上面穆理理的文字,想到了那天她发来的消息。 哪怕是隔了几天的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脸上臊得慌。 【狗不理包子:狗和猫都挺可爱的,不然是什么?】 【狗不理包子:小羊吗?】 杨树仁叹了口气,颇有同情意味地走过来拍了拍顾旸的肩膀,把自己的手机从他手里抽走,“算了吧,算了哥们。” “这段位太高了,你招架不住的,人把你当狗一样地就耍了。你这种小学版本的追人方式,人家对付你跟玩儿一样……” . 又是一周周末。 这两周的周内工作实在是太忙,穆理理都没怎么好好遛狗,全指望着在周末陪艾艾好好玩。 于是一大清早,她就给艾艾戴好约束绳,准备带它去湖滨公园。 一如既往地做好准备,临出门的时候她才发现小狗的脖子上似乎少了点东西。 她在它平时活动的角落东找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好直接问:“艾艾,我送你的珠链去哪了?不见了吗?” 艾艾一声也没叫,只是昂着鼻子盯着她忧心的脸望了半天,然后“汪呜”一声,才慢吞吞地走进书房。 再出来的时候,那条紫色串珠又重新回到了它脖子上。 穆理理只当之前是它贪玩弄掉了,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口安抚了句:“找到就好,你不喜欢它了吗?” 她伸手想摸摸那条珠链,小狗却在这时候猛地缩了下,“汪!” 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它这是怕她反悔,又要把珠串丢掉了。 穆理理于是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牵着它出门了。 . 穆理理带着小狗在湖滨公园固定遛了几周了,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不想见的人。 “艾艾,慢点!你慢点!” 穆理理被约束绳的另一端拉着,一路小跑。 她家这小狗就是这样,心情好了要东跑西窜地跟她玩,心情不好也要故意拽着她。 有时候借着那根约束绳,莫名其妙地绕着树干走圈,有时候则跑跑停停,耍着她单方面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穆理理有时候配合,有时候累了不爽了,就铆足劲儿赶上前钳制住它。 捏着它的长下巴,戳戳狗鼻子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嗯?” 当然,还要顺手谋福利地摸一把耳朵。 “理——穆理理……?” “啊?” 穆理理带着笑下意识一抬头。 是宋行。 穆理理生怕他觉得自己那笑是冲他的,连忙收了表情,冷漠起来。 几日不见,他那张脸叫她的名字时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神情,自然到竟然看不出什么可憎之处。 但穆理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并没有认出宋行的声音。 现在这个人皱着眉站在她面前,身边并肩跟着另一个穿皮衣的陌生女人,其实她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多少波动。 “走。” 她拉了下约束绳,要带小狗离开。 “穆理理!”宋行不知道抱着何种心情,竟然出声叫住了她。 开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有些错愕,似乎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个行为的缘由。 可穆理理已经站住了,平平淡淡地扫了眼他的表情:“有事吗?” 他又哑巴了。 那个陌生女人应该就是戚颖口中宋行的相亲对象,他们说话时,她就双手插兜在旁听了半晌,满眼的好奇。 这时大约心里也猜了七七八八,挑着眉左看看穆理理,右看看宋行,看热闹似的问:“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宋行活动了一下肩膀,装出刻意的自如,却明显有点慌乱地抢着回答:“老同学。” 穆理理的声音跟他一齐落下:“前男友。” 陌生女人于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但穆理理并没有跟宋行叙旧或者吵架的意思,她盯着她的背影,自己也打算抬脚离开。 “你把这东西送给他了?” 穆理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看艾艾脖子上的项链,“是啊,不然戴你脖子上吗?” 她觉得他这问题真是莫名其妙,东西打算送他的时候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了,怎么看到戴在狗身上就突然占有欲发作,抢着想往自己脖子上套? 宋行没说话,只是依旧眼也不眨地盯着那条紫色珠链看。 顾旸干脆满足他,故意抖了抖左手手腕,把那重叠的两圈链条晃成一个更好看的角度。 他鼻腔轻轻笑了一下:“后悔吗?” 宋行 沉默地跟他对视了两秒,却并不打算回答他,自顾自每个字咬得都很重地跟穆理理强调:“这是你做给我的。” 穆理理:“?” 她不懂他是突然抽什么疯:“谁说是做给你的了,最开始就是做给狗的。” “做、给、狗、的。” 宋行嗤笑着重复她的话,故意念得很慢,念给顾旸听,好像这样他就赢得了什么胜利似的。 他还是吃了不了解顾旸的亏。 “那怎么了。” 他表情一僵,顾旸就在他的注视下很无所谓地一摊手。 “管他本来是给人给狗的,反正现在戴在我身上。” 顾旸做作地拿那只戴了珠链的手整理衣领,又故意在他眼前划过,吸引着他的视线落到右手的约束绳腕带上。 随便扒拉了两下之后,顾旸很无辜地冲他笑了下:“那就是我的。” “……” 他欣赏着宋行越来越黑的脸色,咧着嘴撂下最后一击:“要不是我死缠烂打地求她心软,这东西早进垃圾桶了。” “你还得谢谢我呢。” “……”宋行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顾旸这才闭上了嘴巴,觉得神清气爽。 今早出门返回去戴这东西果然戴对了,那会要是真的赌气没戴,现在他真的要悔得肠子青了。 舒畅。 腕上终于感觉到拉力,顾旸回过神来才发现,穆理理拽了他好久了。 就在宋行眼皮底下。 他瞪了自己有多久,穆理理就拉了他有多久。 顾旸不由心里又是一阵飘飘然。 “你对他叫半天干嘛?他又听不懂你说话,难不成你还打算冲上去咬他两口?……” 穆理理一点也不能理解,这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艾艾更是对着汪了半天,虽然她的小狗很通人性,但也不能真的做到跟人无障碍沟通吧? 宋行也是,跟狗还要杠着,也是真的抽了疯了。 “艾艾,咱们走吧。” 穆理理眼看着这小狗在她的话音里尾巴摇得越来越快,实在不懂在小狗的世界里开心到底是怎样的逻辑。 她牵着小狗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上母爱发作,絮絮叨叨地教育,没有自己的命令不要主动接触其他人,咬人不行,汪汪叫也不行。 一直到走回家门口,穆理理也还在说,狗都烦得对她“汪”了两声,被她一瞪又舔舔嘴巴默默受教了。 穆理理另一只手在包里掏钥匙,开门。 “……记住了没?记住了没?不行我还是下周带你去打个狂犬疫苗吧——” “汪汪!” “怎么,你怕打针啊?” 门还敞开着,穆理理边换鞋边回头笑话它。 回家的流程一般都是这样的,她先收拾好,给小狗消完毒才会放它进来,然后关门。 “汪汪汪!汪!” “别叫啦,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下来,注意到小狗是盯着门内叫的。 “咳咳。”身后传来尴尬的提醒。 “妈?” 穆理理一回头,发现她妈廖清欢正跟罗阿姨局促地站在餐桌前,两人不时眼神交流一下。 她皱着眉,有点奇怪地先问了声好:“罗阿姨。” 罗晓慧明显臊着脸,恨不得夺门而出,“哈哈……打扰了理理,我们还是先——” “哎呦说那么多,快先进来快进来……” 廖清欢暗地里踢了她闺蜜一脚,不容拒绝地把穆理理跟狗招呼进家来,赶紧关上了门。 “今天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13. 家长 打扰? 穆理理哪里敢说打扰? 几个小时不见,她家陌生得像遭了贼。 还是那种偷了一半看家徒四壁太可怜,实在于心不忍,把身上衣服脱下来丢地上的那种贼。 此时此刻放眼望去,她家里的餐桌、茶几、冰箱、厨房案板,甚至沙发旁边的地上都堆得满满当当,是各种成箱成袋的食材、水果、面包和牛奶。 穆理理看了半天,心里实在发虚,有点忐忑地问:“妈?怎么了这是,救济我来了?还是你未卜先知,梦见了什么天灾人祸?” 可不是人祸吗! 廖清欢没眼看地重重闭了下眼,嫌弃地拿下巴指了下连接俩小年轻的小孩约束绳,“先把你这玩意儿给我摘了。” “哦。” 穆理理不明所以地解开腕带,正要转身弯腰去给小狗解,结果艾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一扭脖子,不知怎么做到地就从中脱了身。 顾旸看他妈一副无颜面对的模样,廖清欢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正想挣扎一下说点什么:“廖阿姨……” 话才出口,罗晓慧就拼命地给他使眼色。 顾旸还想说:“我……” 下一秒,穆理理的手掌落在自己的头顶上,很随意地揉了一把,“这么聪明呢?还会自己摘。” 顾旸的脸登时红了:“你……” 罗晓慧:“……” 廖清欢:“?!!” “妈,你们先坐,我去把东西放下,换个衣服。” 穆理理的房门一关上,廖清欢的眼睛就鹰一样地扎向顾旸,声音很平静地问:“顾旸,平时连解东西都要理理帮你解啊?” 任顾旸从前再怎么油嘴滑舌,这时候也没办法立刻组织好语言,“呃……也……不是经常……” 要知道从小到大,廖阿姨都是亲切地叫他叫他“小羊”的,从没有这么严肃地叫过他的大名。 就连小时候他太皮,挨罗晓慧的打的时候,廖清欢也是一口一个“小羊”地劝架。 足可见事情之严重。 罗晓慧拿膝盖弯在他腿侧顶了一下:“说正经的,顾旸,你就说这事是不是你做的不对?” 顾旸连忙顺着话茬先答应:“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二位口中的“这事”到底是什么事,但就是莫名觉得理亏。 这些天跟穆理理的相处本来就已经跟做梦一样了,眼下被两位家长一撞破,更是有种,有种…… 有种被撞破奸情的感觉。 罗晓慧还在给廖清欢捎话:“对嘛!年轻人爱怎么样怎么样,这是人家的爱好,咱已经落伍了管不着。但羊羊你怎么能让理理给你解呢?应该你主动给理理解才对啊!这小孩,没眼力见……” “哎哎哎!”廖清欢不答应了,“你别故意把话题带偏!” “咱是来说这个的吗?你承认吧,罗晓慧,你是不是早就对我们理理觊觎已久?那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其实心里美着呢吧?” 罗晓慧讪讪一笑:“哎你别……” 廖清欢一摆手,不跟她扯,继续盯着顾旸问:“你喜欢理理多久了?” 顾旸愣了下,但很快明白这个问题必须认真回答。 他在廖清欢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到穆理理紧闭的房门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了。” 廖清欢别开眼,故意哼一声,“看出来了。” 她接着问:“理理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你回答,她肯定知道。” 顾旸惊讶地抬头看她,她却没有继续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反而问:“那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我……” 他想继续说我不知道,可在廖清欢的注视下,他莫名觉得她不想要听到一样的答案。 于是他在廖清欢的脸上看了半天,试图找到答案,可她不给他这个机会。 过了会,他只好有点低落地答道:“……不喜欢吧。” 廖清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表明自己知道了,还是真的在肯定他的答案。 “既然这样,那你们俩现在这样算怎么一回事,合租室友?小羊啊,阿姨相信你的人品,但是几周之前理理还是有对象的,你真的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穆理理的房门打开了。 “干嘛呢,你们两位美女表情这么严肃?” 她再走近两步一看,发现二位美女团团围住的正是她的小狗,于是脚步轻快起来,高高兴兴地也凑了过去。 “妈,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呢。” 穆理理笑着捧起小狗的一只爪子掂了掂,“它就是我当时电话里说的‘惊喜’,怎么样,喜欢吗?” 三束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穆理理主动抓起的顾旸的手,廖清欢更是上下扫了一圈她的亲女儿,最后聚焦在那两只手上,嘴巴都半张着关不上了。 廖清欢:“……” 罗晓慧:“。” 顾旸:“!” 穆理理看没人说话,于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她撇开顾旸的手,像小时候饭局上家长赶小孩上架表演节目那样,勾着嘴角命令道:“握手。” 没反应。 空气简直都死掉了。 穆理理也不急,又摊开右手,“握手。” 这次大约等了两秒,顾旸才跟个失魂木偶一样木愣愣地把左手搭了上去。 穆理理乐了:“真棒!” 她趁机在那只手背上捏了捏,然后又揉揉了他的脑袋,表扬道:“挺聪明的,一会可以奖励你吃火腿肠……” 廖清欢一声惊嚎:“穆理理!” 她妈张着嘴巴,眼睛震惊地瞪着,就好像意外目睹了什么有损伦理纲常、伤风败俗的场景,几乎是赶苍蝇似的挥着手把她赶开了。 “别成天疯疯癫癫的了!多、多大人了,正常点!!” “我怎么不正——” 廖清欢从她面前挤了过去,两眼一闭,两耳也不听,从冰箱里拿了菜招呼罗晓慧进厨房:“中午了,做饭!” “哎,来了来了。” 罗晓慧边小步子迅速地跟上去,边回头给穆理理挤眼睛,打手势让她不要管了。 穆理理口型回以“好”,心里却想着,她妈估计是更年期到了。 . 厨房里传来极速的“砰砰砰”切肉切菜的声音,力道之猛,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的穆理理好几次以为有人敲门。 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地起身走进厨房,“真不要我帮忙吗?” 罗晓慧拼命把她往外推:“没事理理,不用你。” 穆理理扫了眼闷头只顾剁案板上东西的廖清欢,探头看了两眼,观察她妈的脸色:“这是剁什么呢,使这么大劲,也没骨头啊?” 廖清欢还难以消化事实,面如死灰头也不抬地答:“剁肉。” “要包饺子?” 罗阿姨僵笑着替她答:“你妈想炒点肉丝,哈哈……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穆理理不解地看案板上那摊肉泥,实在没想明白这是哪里的肉丝新做法,“这是肉丝?” 廖清欢终于停了刀,盯着手下那坨东西仅用一秒就做出了决定,将其铲进碗里。 “改主意了,做肉丸。” 罗晓慧又乐呵呵地跟着拍手:“肉丸好啊肉丸好,理理我记得你也爱吃肉丸的对吧?哈哈哈哈……” 她说着,又把穆理理往门外推,这次还顺手拉上了厨房的玻璃门。 “你俩玩吧,昂,好好玩……” 好不容易将理理成功劝走,罗晓慧一回头就看到廖清欢有点气愤的眼刀:“还不承认,你就是有私心……” 罗晓慧笑着,这次也没否认:“理理这姑娘谁不喜欢?” 她回到她身边继续剥蒜择菜,“她跟羊羊要是真的,我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怎么?”她拿胳膊肘撞廖清欢,“你心疼,看不上顾旸?顾旸这小子有时候是靠不住了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罗晓慧一抬头,看到廖清欢心事重重,一脸生无可恋,“是这事太怪,也太快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一开始觉得是你儿子挖墙脚,但是现在我发现……好像是我女儿更像变态一点。” . 一个小时后。 “吃饭了。” “来了。” 穆理理答应着,快走两步赶来端饭帮忙,然后才入了座,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刚刚廖清欢跟罗晓慧做饭期间,她专门钻进卧室里偷摸给穆海打了个电话,想从她爸嘴里撬出点“她妈为什么这么奇怪”的什么信息来,没想到话问了半天,不但没什么收获,还被撒了把狗粮。 她爸东拉西扯地玩了她半天,最后来了一句:“傻孩子,我肯定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你妈那边的,你妈都不 告诉你的事,我能跟你张嘴?” 她立马就把电话给挂了。 “来咯!这是最后一个菜了,丸子粉丝汤,来来小心烫哈。” 罗晓慧把砂锅在餐桌正中央放下,然后跟廖清欢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几人还没动筷,穆理理看着自家那只特别通人性的小狗绕着椅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犹犹豫豫终于选定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置,竟然就这么坐下了。 穆理理急忙赶它:“你一会再吃。” “就让他坐那吧,没事。” 廖清欢正挨个给大家盛汤,只是淡淡地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你妈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小狗于是终于坐定了,也不那么战战兢兢了。 可坐下是一回事,能吃是另一回事。 虽然她妈法外开恩让小狗上桌了,但小狗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的,甚至还不能拿爪子握筷子,穆理理这顿饭吃的也费劲。 廖清欢跟罗晓慧一会给她夹块肉一会给她夹颗菜,偶尔心情好点了,给艾艾也夹两根。 穆理理却一点顾不上吃,要专门把东西往外挑,“它不能吃这个,这个也不能吃,这个我给它过下水吧……” 再一抬头,两位母亲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罗阿姨也难得露出了跟她妈一样的神情:“理、理理?” 廖清欢也结巴了:“你们、你们平时就这样吃饭的??” 穆理理在两束目光的注视下点点头,很自然地说:“对啊。” 她的筷子正夹着一枚肉丸在碗里涮水,尽量把调料涮干净。 “毕竟它跟人不一样,总是要多点耐心。它肠胃比较弱,吃坏了还得进医院……” 廖清欢努力地做深呼吸,额头上的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跳:“罗晓慧……我现在觉得我的担心还是有必要的……” 罗晓慧已经顾不得看她的表情了,还在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儿子的脸,震惊之余咬牙切齿道:“……我也从来不知道,这狗玩意儿吃饭竟然敢这么作……?” 顾旸多多少少也感觉到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也是穆理理故意的吗?这也太过了吧?!故意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人人喊打、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吗?? 但他现在没有机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想尽可能地先稳定局势。 “妈!不是,你听我……唔……” 穆理理夹着那颗丸子塞进了他的嘴巴,“吃吧。” 她还微笑着,温柔地跟两位家长解释:“哦,忘了说,它挑得很,什么东西都非得我喂它才愿意吃,不然就要闹脾气……” 穆理理认真看着它吃完了一整颗丸子,再一回头已经天下大乱了。 她妈已然失魂落魄,饭也不吃了,筷子也撂了,几乎喃喃地跟她确认:“所以……你宁愿这样也要跟他在一起生活?对、对吗?” “当然啊,不然我要把它赶出去吗?它都跟我回家了,就已经算我的家人了。难道你忍心看它在外面风餐露宿?它这么可爱……” 穆理理嘴上说着,还顺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试图用毛茸茸的可爱之处来感化她妈,殊不知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你女儿是很有爱心的一个人,小时候你不同意也就算了,现在我都长大了,我想……” 我想养狗你就让我养呗,穆理理想说这个。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她妈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穆理理叽里呱啦的一大堆话落进廖清欢耳朵里,听起来简单可以总结成这样—— 妈,我有爱的人。 我长大了,我翅膀硬了。 我想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 想用多变态的方式谈就用多变态的方式谈。 廖清欢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急需缓缓。 “理理啊……妈先回去了。” 廖清欢目光呆滞地离开位置,找自己的防晒衣和包。 穆理理追着她:“饭也不吃了?” “不吃了不吃了,挺饱的……” 穆理理知道她妈是什么性格,也就没再劝,于是转头帮她检查什么东西落下没有,“手机!妈,手机忘了!” “哦……” 廖清欢接过来,看也不看就往兜里塞,半天没塞进去,又摸到包上的拉链,随便丢了进去。 罗晓慧在她俩身后狠狠往顾旸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也迅速拎上自己的东西,小步子倒腾着追上去,“清欢啊,清欢!等等我!” 14. 绝育 穆理理对着空荡的楼道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关上了家门。 满满当当的家里又只剩他们一人一狗。 她跟艾艾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迟疑地问:“你吓到我妈了?” 小狗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她,半晌很没底气地“汪呜”了一声。 穆理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筷子,“算了,先吃饭吧,改天带你上门赔罪,他俩都是心软的人,你卖卖可怜应该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抗拒了。” 顾旸坐在旁边没动筷,今天的事他思来想去都觉得有点奇怪,他又想到廖阿姨问他的那几个问题。 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穆理理又真的喜欢他吗? 如果都不是的话,那如今这样的关系和相处方式又是为什么? “穆理理,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想好了认真回答我。” 顾旸低着头盯着碗里的菜,头也没敢抬,身旁的人却并没有回应。 他于是又等了一会,才终于鼓起勇气,很小声地问:“你真的……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刚抬头转过去,迎面又是一颗肉丸子。 “哼哼唧唧咕哝什么呢,吃饭。” 眼前的穆理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还在装了清水的碗里帮他涮其他的菜。 虽然顾旸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并不讨厌吃调料重的菜,但看到她那样细心、认真地为自己准备东西,甚至亲手喂自己吃…… 他没有心思再去纠结这些了。 他慢吞吞地吃嘴里的食物,然后笑着回应她的关心,“好吃。” 穆理理空出一只手,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又扯了扯他的脸皮,似乎思考清楚了什么,几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但是在带你去见他们之前,还有件事要做……下周上班带你去吧。” . 周二当天,顾旸起了个大早。 自从知道穆理理要带自己去她上班的医院,他一早就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昨天更是兴致冲冲挑衣服挑了大半天,求着杨树仁帮自己参谋,烦得对方在旁边一直翻白眼,最后敲了他顿饭。 “穿西装怎么样?黑西装,再打个领带?会不会太正式了?” 杨树仁打了个哈欠:“上个班而已,你要结婚啊?” “那polo衫呢?是不是又太木头了,很像理工男?我靠穆理理她前任就是理工男,不穿了不穿了,换!” “你这傻脑子想这么多呢。” “挑来挑去专门换衣服是不是太刻意了,要不我还是继续穿我的冲锋衣吧?起码不出错。” “哥们……这是夏天,三十多度。” “……” 最后顾旸一件也没选,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件深灰短袖衬衫,随便搭了白T了事。 杨树仁一看,纯粹浪费时间,无语至极地撸猫去了。 “艾艾,快过来。” 今天要带小狗出门,穆理理专门定了好几个闹铃,生怕自己睡过,结果最后还是踩点才收拾好。 小狗今天看着比她还积极,竟然早早就自己套好了约束绳,摇着尾巴叼着另一头给她递过来。 它咧着笑脸,外表看上去甚至都比平常要更油光水滑。 穆理理随口夸了两句,心里却不住摇头,想着。 唉,一会你就笑不出来咯。 “好了,走吧,出门。” . 穆理理提前看了今天的预约,今天带宠物来看病的人少,而且时间大多集中在下午。 她一个节后上班上了这么久的专业兽医,才终于有空带着自家的小狗来自己上班的宠物诊所做检查,顺便嘛…… 她今天是第一个到的,先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顾旸还在后面捧着手机喋喋不休地跟杨树仁发消息:【马上到了!】 【到门口了!】 【一会见到她同事我该说什么?!】 杨树仁慢悠悠地给他泼冷水:【你知道人家带你来是干嘛的吗?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狗东西:肯定是……肯定是介绍我吧?】 杨树仁:【为什么?】 其实他想打“哪来的自信”,但觉得有点太过分了,于心不忍没说出口。 【狗东西:虽然周末那事是有点奇怪,但好歹也算见过家长了。后来我妈给我透风,再加上我听见阿姨给她打了电话。】 【狗东西:反正意思就是阿姨跟叔叔接受我了,虽然听起来有点勉强……】 杨树仁有点惊讶:【竟然都到这一步了!那是我错怪你了兄弟。】 这次却是顾旸有点没底气:【但确实就像你说的,我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太梦幻了。】 【你别被我说的话影响了,我毕竟是局外人,你才是当事人。】 【狗东西:哎,可能是我想太多吧。】 杨树仁表示理解:【愿望要实现的时候总会觉得不真实,我懂的。】 【狗东西:虽然我俩现在关系也近了,同居也同了,家长也见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种……不搭线的感觉。】 【狗东西:就感觉我们都在捂着耳朵生活。】 【?】 【狗东西:好像永远都在自说自话,不在一个频道上……甚至有时候会有点,有点跨物种交流的感觉,穆理理从前也不这样啊。】 杨树仁:【……】 杨树仁:【你特么真是疯了。】 “艾艾,进吧。” 顾旸应了声,快走两步上了台阶,跟进了诊所。 【狗东西:不想这些了,她一会肯定要跟同事们介绍我,我得赶紧准备准备,要不提前点个奶茶什么的?】 上次救琥珀时顾旸已经来过一趟穆理理的诊所,但当时心思都在受伤的小猫上,并没有仔细观察,眼下简单一扫,其实诊所处处布置得都蛮温馨的。 只是此刻空空荡荡,并没有他幻想中认证自己身份的同事们。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同事呢?都没来吗?” 穆理理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招呼着指了一下他上次坐的长椅,“你先坐那等我。” 顾旸还记得那天夜里的景象。 就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穆理理蹲了下来,认真为他包扎了手背上的小猫抓痕。 门外暗下来的天色,头顶苍白晃眼的白炽灯,周围投来注视的人影……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顾旸的脸还是会下意识地有点发热。 穆理理嘟嘟囔囔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知道忙着找什么。 “……其他人都还没来,那我先自己找找……在哪呢……麻醉针……” 顾旸本来想过去帮忙,但想到穆理理让他坐着等,于是要起身的动作又止住了,手放在腿面上在原地坐得端端正正。 其实是他心里有点紧张,所以姿势局促了些。 他做着深呼吸,努力不再去想一会要跟她的同事们怎么介绍自己,怎样的措辞才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伸长脖子,盯着房间里穆理理忙碌的背影想。 理理真忙啊 ,今天还有活要干,还想着带上他,也不知道中午有没有机会一起吃个午饭…… 他正出神地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脑袋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穆理理竟不知到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就有规律性地、缓慢地摸着他的头。 “理……” 穆理理:“没事,听话,听话昂。” “听什么话?” 顾旸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只昂头看到穆理理那张沉静的脸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也没有丝毫要作出解释的意思。 她安抚的声音还继续着:“没事,很快的,很快的,听话,不乱动……” 顾旸感到头顶上的那只手缓慢移动,规律性的抚摸从头顶慢慢来到后脖颈,然后再向下,最后一点一点来到了他的背上。 他莫名地有点发毛,他倒是也想听话,但心里还是控制不住有点虚地问:“理理……?这是要干什……” ——穆理理拿出了身后的针管。 顾旸当即吓得就是一抖,拼了命地往后缩:“干什么这是干什么?给我打针吗?!为什么要给我打针??你不是兽医吗,怎么还要杀人的?!穆理理穆理理穆理理你冷静!……” 穆理理平静的脸色变得有点不高兴起来,皱了下眉头,似乎早预料到有此一遭,在顾旸背上的手很努力地想摁住他。 “唉,果然再听话的小狗也还是会怕啊,艾艾,听话,打了针就不疼了……” 场景和对话的走向越来越越接近恐怖片,顾旸挣扎得也越来越剧烈。 “什么、什么小狗?你要拿这么大的针头扎我我怎么可能不怕?我又没病!” “没事,打一针……” “不行!穆理理穆理理,你正常点,能不能回答我的话,到底为什么?……” 穆理理有点按不住他了,咂着嘴,有点后悔似的,“早知道不来这么早了,都没个人帮忙……” 针头越来越近,顾旸眼里的恐惧也越来越多,心底的怪异感也一点点放大。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总不能是卧薪尝胆,蓄谋已久,就为了今天吧?图啥啊??为了报复我吗?……” 穆理理终于说出了那句落锤定音的话。 “听话,艾艾,绝个育而已,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顾旸:“……” 顾旸:“???” 顾旸:“!!!” 顾旸还没说完的话就这样死在了肚子里,他整个人也定住了,魂魄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似的,面上全是惊恐与呆滞。 穆理理却以为是自己这番话它终于听懂了,所以不反抗作乱了,奖励性地在头上撸了一把,“乖,听话。” 她手里的针管又开始朝着他的皮肤逼近,顾旸这时候终于心如死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不跟她推推拉拉了,生怕演变成半推半就的惨状。 他几乎是猛地跳起来,趁穆理理愣神的间隙,一个扭身,猛地从她手下逃脱了。 顾旸站在门口,最后跟穆理理对视一眼,就在这短暂的僵持的一秒之后。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大跨步迈出诊所大门。 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以及穆理理扯着嗓子惊慌的呼喊。 “艾艾——” 顾旸停也没敢停,一路狂奔,路上还知道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给杨树仁发语音。 他喘着粗气,同样惊慌地高声说: “来不及解释了!!她要阉了我!!!” 15. 尾巴 猫魔女咖啡店。 顾旸觉得嗓子腥甜,手里这杯水一饮而尽还觉得不够,喘着粗气眼睛都睁不开地招呼杨树仁:“快、快……再来一杯……” 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间,店里这时候只有他们两人,杨树仁也顾不得对他理直气壮的使唤表示抗议了,按他的要求慢吞吞又倒了一杯。 顾旸又一次一饮而尽。 “……” 杨树仁的嘴巴从见到顾旸的那一刻起就没合上过,眼下跟他面对面趴在圆桌上,目瞪口呆地看他咕咚咕咚喝完了五杯水,别说顾旸了,他都没缓过来。 空杯子又被推到他眼前,这次都不用顾旸张口,杨树仁就自觉地给他添满了。 等顾旸看起来终于能倒得过气了,他才用早就关不上的嘴巴干着嗓子说话。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穆理理要给你做绝育?” 顾旸悲愤交加地点头。 “……但是你宁死不屈,然后她就拎着超大号针管……追了你八条街……?” 顾旸忍不住同意地猛猛点头。 顾旸终于有劲自己给自己倒水了,他诚恳地眨着眼睛,认真问自己的好兄弟,“所以,你懂我什么意思了吧?” 杨树仁扶着下巴,认真思考,得出结论。 “穆理理是噶蛋狂魔。” 顾旸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杨树仁边揉自己的小腿,边严肃地接着自己的话说:“噶小猫小狗的蛋已经满足不了她了,所以她才会盯上你这么个……” 顾旸拿眼睛瞪着他,示意他最好好好说。 杨树仁咂巴了下嘴,终于憋出来了个形容:“……人。” “因为你平常太幼稚,太傻,太蠢,太嘴贱,她早怀恨在心,就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 杨树仁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为此,她甚至不惜隐藏身份,在你面前伪装了二十年的普通人。终于!在这一天,她决定重新拿起屠刀……‘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平起平坐,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体内的噶蛋之心’……” 顾旸知道再不打断就没机会了,杨树仁这个爱看动漫的死宅一旦热演起来只会没完没了。 “所以你就是没懂我什么意思对不对?” 杨树仁很不解:“这还不算懂?那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 真要他说他又一副剪了舌头的样子,慌慌张张开始结巴。 顾旸的脸肉眼可见地先红起来,然后又绿、又白,最后转为酱色,犹犹豫豫地总算憋出了字,“杨树仁……” “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紧紧抓住了他哥们的手,“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杨树仁被他这样儿整得有点毛,但奈何被攥住的手没能挣脱开,于是身体尽可能地后仰成最远角度,“你……说吧。” “你看看我。” “看?” “认真地看!” “看、看了,怎么?” 顾旸问了个致命的问题:“我真的是人吗?” 他看得清清楚楚,杨树仁脱口而出一句无声的“卧槽”。 他也不管多奇怪了,只管摇他的手,“说话!” 杨树仁脸色现在比他还要难看:“不是……哥们,你问这问题……真的是人吗?” 谁成想顾旸非但不生气,还很郑重地追问:“那是狗吗?” 杨树仁堪比抽搐地甩开了他的手。 . 一个小时前。 那时候顾旸虽然确实受到了惊吓,但他起码还是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健康到体能重新飙回了中学1000米体测。 他对杨树仁的描述其实略有夸张,他跟穆理理确实是她追他逃没错,但也不是真的头也没回。 在穆理理的穷追不舍下,顾旸在一个路口随手拦了出租车,车还没停稳他就弯腰钻进去,招呼师傅随便往哪开,反正先动起来。 搞得师傅一度以为他是哪里的在逃嫌犯,差点掉头直接给他扭送公安。 顾旸坐在车上冷静下来后,原本打算直奔猫咖,可肾上腺素各种激素回落之后,他莫名地心有不安。 “艾艾——!” 他会想起穆理理撕心裂肺的呼喊,以及他下意识回头张望时对方惊慌的脸。 她好像是真的很担心,他想。 可她也是真的要噶我的蛋。 “。” ……但是噶蛋而已,说不定有什么误会,穆理理的担心却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她那张脸,那样的表情……总是那样盖过一切地刺激他的大脑,让他联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她分手时坐在副驾,当时也是那样一副表情。 她小时候挨欺负哭的时候,考试没考好赌气的时候,还有…… 他们一起偷偷喂的那只流浪狗不见了的时候。 顾旸脑子里乱七八糟,过电影似的想了很多事,最后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选择,再回过来神的时候,就已经回到穆理理诊所所在的那条街了。 “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小狗,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大概这么高……” “它刚刚应该就是从您店前跑过去的,您有看到吗?……” “打扰了,刚刚有没有一只小狗冲上马路,它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走后这么久,穆理理竟然还在坚持不懈地问。 顾旸先是冒出这个念头,然后注意力才落在她话的内容上。 ……小、小狗? 她问得那么认真,描述也非常具体,现在她也不知道他在场,所以并没有耍他的理由…… 穆理理好像真的认为,在她眼前消失不见的是一只黄色的小狗。 而不是他。 顾旸的脑子“嗡”了一下,死机了,有点难以接受自己推测出的魔幻现实。 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尽可能地躲在墙后,或者其他能挡住自己的物体后面。 有一次他只是不小心露出了半条腿,穆理理竟然就眼尖地追过来,还好他反应快,窜进了旁边的小超市,这才躲了过去。 他这次清楚听见了穆理理对着自己离开位置念叨的话。 “又看错了吗?可我刚刚明明看到了艾艾的尾巴……你到底去哪了艾艾……” “……艾、艾?” 顾旸重复着她口中的称呼,一字一顿地念了好多遍,终于联系到了自己前几天对杨树仁说过的蠢话。 ——“不是叹气,就是哎,她叫我的时候就‘哎’。” 顾旸:“……” 他甚至回头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确认上面并没有所谓的尾巴。 “卧……槽?” 诡异诡异诡异实在诡异! 所以他在穆理理眼里其实是只狗?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在跟狗玩?? 不对吧,要真是这样那她也是奇葩,成天跟一条狗背着书包上学也不觉得奇怪?? 这肯定不对,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次见家长?湖边救猫?还是去接—— “……!” 顾旸恍然大悟。 没有人会不正常到觉得一只狗扒着方向盘开车不奇怪! 所以,变化就是在穆理理跟她前任分手后开始的! 顾旸:“……” 她这杀千刀的前男友,自己分手就算了,还要咒他一个无辜司机变小狗!! 一切都清楚了,不能再清楚了。 门外的穆理理还在来来回回地拦住路人问小狗的去向。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黄色踪影再次消失,她看上去似乎更难以接受了,明显失魂落魄,脸色更加憔悴。 她眼眶好像又有点红,是真的很难过吧? 顾旸忍不住一直往她那张失望的脸上看,心里不是滋味。

“叔叔,怎么又是你?” 顾旸听见声音一回头,又跟挂着鼻涕舔棒棒糖的小男孩对上眼了。 “……” 小孩这次没哭没闹,只是眼巴巴地昂头望着他,很认真地问:“叔叔,今天送薯片吃吗?” . “理理姐,进来歇会吧。” 穆理理找狗找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小陈是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但她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谢谢。” 她又抓了一个路人问。 小陈低头看看手机,离理理姐告诉他有只小狗不见了已经快半个小时了,街上人来人往,早就换了一波人了。 他劝她:“理理姐,这样找不到的。” “它对我很重要。” 小陈这时候发挥了小年轻没情商的极大缺点,张口就说:“这里人多车多的,肯定早跑不见了,如果倒霉点跑上马路就更是……” 话说到这他才知道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穆理理冷静下来,心里一凉。 她最后看到艾艾,确实是在十字路口…… 她不敢想下去。 “不可能,艾艾它……它是很聪明的小狗,就算上了马路也肯定不会乱跑,我第一次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在等红灯……” “肯定会回来呢,狗这东西都聪明着呢。” 两人齐齐一转头,是路边树下修鞋的那个大爷在说话。 他手上忙活的动作一点没停,抽空一抬眼,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两根眉毛皱着,乍一看有点凶。 他对穆理理一伸脖子,“哎姑娘,你上次是不是也找狗来着?” “……对。” “是同一只?大眼睛尖耳朵,尾巴一摇一摇的,长得很标致的大黄,就肚皮有点白?” 他也不等穆理理应声,默认了,接着说:“这狗聪明着哪,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是爱跑,但过段时间总会回来的……呃,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好长时间没见,今天好像又看见了。会回来的,总会回来的,别担心了姑娘……” 听着大爷不疾不徐的声音,穆理理的情绪莫名也渐渐平稳下来,心里不自觉地将现实暗示成最理想的样子。 也许这只听描述很相像的小狗真的是艾艾呢? 在她把它捡回家之前,它就在这附近活动,后来虽然被她捡回了家,但太聪明了,有时也会自己偷偷打开门溜出来,四处游荡之余,还要顺便来看看上班的她…… 假设越想象越趋近于真实,她快要说服自己了。 是啊,她有时候累了不是也让艾艾自己出门遛自己吗?艾艾会自己出门,也会敲门,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什么东西忽然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 穆理理低头一看,又是上次给她送薯片的陌生的小男孩。 他这次还是一样,怀里抱了一袋,手里拿了一袋,正举着跟上次不同口味的薯片袋子一下一下轻轻碰她的胳膊来引起注意。 “姐姐,吃薯片。” 手机与此同时地“嗡嗡”响了两声。 但穆理理这次没有心情去管顾旸的无聊行径,她对小孩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就把薯片塞给了小陈:“你跟你办公室人分了吧。” 她趁着现在还没有病人造访,直奔她的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小陈抱着薯片追着问:“姐,你要干嘛呀?” “做个寻狗启事。” 她现在万分感谢自己喝大了的那天晚上拍了照。 翻遍手机相册,竟然只有那天给戚颖发消息的时候顺手给她的小狗拍张了照片,因为从没想过分开,所以别的日常照竟然一张都没有。 那张照片里的小狗歪着脑袋看她,虽然没开灯的室内光线不好,照片并不清晰,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把照片里盯着自己的小狗单独截出来,放在了寻狗启事的最中央。 非常醒目。 16. 寻狗启事 已经过了五天,顾旸整个人还是很颓。 哪怕逻辑都已经理得清清楚,可真说到接受现实,他还是会立马变得呆若木鸡。 杨树仁也在他一遍又一遍同质化的诉说下变得麻木不仁,始终觉得虽然听起来很合理,但顾旸就是得了失心疯。 自从绝育事件之后,顾旸就再也没主动在穆理理面前出现过,前两天习惯性地走到对方家门口敲门不算。 连每天来猫魔女咖啡店上班都来的早了,下午才开门,他一大早就跑来店里,趴在桌上对着一群猫咪发呆。 杨树仁专心致志地给小猫们挨个剪指甲,看也没看他,顾旸则继续趴在最中央的圆桌上沉思。 “……狗怎么就能是我变的呢。” 他这几天不知道问了自己多少遍这个问题,每问一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段时间和穆理理的相处画面。 他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送她回家,结果对方突然在红灯的路口狂奔,他还以为对方是发现自己了,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拔腿就跑了,所以傻在原地没有动。 结果她远远盯着他看了会,竟然又回来了。 喝醉了之后变得那么蠢,还摸他的头。 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就想着自己该走了,于是就原地蹲下来,决定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就离开。 也是她自己倒回来叫他一起的。 “你要自己跟上来才有可能跟我回家哦。” 还说了这样的话。 那条链子也是那个晚上她亲手给他戴上的。 戴上了,那就是他的。 这些画面这么好,这么真实。现在回过头来看,竟然全不是对他的…… 顾旸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他又想起第二天一早穆理理莫名其妙掰他的嘴,还要把不合适的小孩约束绳往他脖子上套…… 其实一切早有预料吧?是他自己捂着眼睛伸出脖子不愿意去细想。 毕竟那些接触太难得了,至于“为什么”的事,谁去管它呢。 脑中闪过这些画面的同时,顾旸忽然又想起来穆理理给他套约束绳时嘀咕的那句话。 他乱七八糟想了这么多天,竟然第一次想起来她说过的这句话。 “……不戴的话你丢了,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绝育”那天,穆理理带他进诊所之前解开了约束绳。 他又想起穆理理那张脸了,是了,他丢了找不到,穆理理这些天是怎么办的? 他得去见穆理理,现在就要。 “你干嘛去!” 杨树仁震惊地看着霍然起身的顾旸,对方走得格外急,连个回头也没给他,匆匆撂下一句:“当狗!” 杨树仁目瞪口呆。 ……这下真没救了。 . 穆理理的寻狗启事今天终于印好了,她打算趁着午休间隙先在附近的宣传栏贴一波。 原本小陈还热情地准备帮忙,结果她在店里贴了一张寻狗启事之后,他忽然就脸色古怪地告退了。 “呃……理理姐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点事!” 穆理理不明所以地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吐槽年轻人干事就是急急躁躁。 虽然她不过也才二十七。 她把那张印了艾艾照片的启事用力拍了拍,让它粘得更牢、更结实。 然后带着厚厚一沓寻狗启事出了门。 附近的小区和街道的宣传栏都贴了个遍,有些路人看得出她是在找什么,甚至还主动过来要了一份寻狗启事。 热心大姐接过纸张,看也没看上面的内容就先指着照片提建议:“你这样不行的,这照片看不出什么信息,还这么糊。” “没办法,我只有这张了。” 大姐又低下头,费劲地对着阳光看那张黑暗里拍摄的照片,看清楚了之后表情又变得不解:“这么大的也能丢?” 确实,她的小狗的体型并不算幼犬。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穆理理把目光从寻狗启事上的照片收回来,以为对方是在责怪自己没有尽到一个主人的职责,于是苦笑道:“唉,平时都挺乖的,那天要给它打针,解了约束绳没看住就跑丢了。” 她说的顺嘴,没注意自己此时的用词是“约束绳”,而不是别的指向明确的词。 大姐眼中的疑惑不减反增,顶着烈阳皱着脸,明显想追问点什么,“那你跟他……” 恰巧这时,穆理理余光中有抹黄色一闪而过,她立马就调转视线追了两步。 “哎你……” “艾艾!……艾艾?” 大姐愣愣地目睹这个年轻小姑娘在周围的店面和黑巷子探头探脑,对着矮处的地面和角落慌里慌张地找个不停。 “……” 这……能有人吗? 短短两分钟,她已经不知道乱七八糟脑补了点什么,反正等穆理理再回来的时候,刚刚女人脸上的不确定早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表的同情与感动。 穆理理:“您刚刚要问——?” 她忽然抓住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了两下,“加油!加油啊姑娘!” 终于放开她的那只手慌里慌张地去擦汗,却明显有抹眼泪的嫌疑。 穆理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对方既然也是出于好心,穆理理也就没多问。 临走时,大姐忽然想起来似的,转过身来又从她怀里拿了好几张寻狗启事,“我帮你散散……加油,姑娘!一定要保持对生活的信心!” 撂下这句话,她就再也没回头,把手里的启事分给不远处等她的同伴。 她仰着头,颇为感慨地说:“这年头真不容易,真看不出来……这姑娘还挺年轻的怎么就……唉。” 她把启事上的照片以及“性别:弟弟”指给其他人看,同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智力障碍的弟弟走丢了。” 旁人可惜地“啊”了声。 “平时还要戴约束绳呢,不然不听话要打人。唉,可怜孩子,我看这姑娘失魂落魄的,找人也快把自己逼疯了,唉,刚才在老鼠洞里找她弟呢……” 穆理理自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前面那群中年女人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么光辉伟大,她还在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想。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穆理理在这附近忙活了也有一个小时了,此时太阳正升到高点,她也有点累了,干脆在旁边小商店买了根冰棍,找块阴凉垫着寻狗启事坐了下来。 她边“咔吧咔吧”咬着老冰棍边思考。 这两天她真的也是神经质了,特别是刚刚。 那抹一闪而过的黄色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其实从今天中午发寻狗启事开始她就一直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跟着自己。 她期望能像端午喝醉的那个晚上,在她冒出这个感觉的下一秒一回头,就能重演那天夜里的景象,身后一动不动地卧着她的小狗。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落空。 穆理理回过神来,手上已然只剩一个硬邦邦的小棍。 她是爱吃冰又怕冰的,以往吃冰淇淋这些东西都是小口小口舔着吃,今天一不留神,竟然不知不觉地咬完了。 牙有 点疼。 但她并没怎么表现出来,转移注意力似的摸出了手机,点开微信。 顾旸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跳了出来。 【狗东西:为什么不理我?】 【狗东西:我给你买个冰淇淋赔罪可以吗?但你别蠢得嘎嘣嘎嘣咬,小心把你牙冻掉。】 [暹罗猫打人] 怎么会来的这么巧?内容也是…… 穆理理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没发现顾旸的踪影。 这个动作的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她管他干嘛?狗都找不到了还管他? 于是她跟这几天一样无视了他的消息和小猫。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养狗的那段时间还愿意给顾旸几分好脸色。 可能是小狗也蠢蠢得麻烦,但总归很可爱,因而连带着对顾旸的幼稚、无聊、莫名其妙也多了点包容吧。 现在狗也没了,他那些讨人厌的说话方式、行为举动没了兜底,那就跟从前一样,哪远滚哪去。 穆理理转去跟还在外地的戚颖聊天。 【你还在找狗呢?】 穆理理撇着嘴慢吞吞地打:【找不到。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看看的,现在也看不到了。】 戚颖就这个事简单安抚了她两句,最后忍不住问:【但是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你真的捡到狗了。】 【当然是真的啊,我当时第一时间就给你发了消息。】 戚颖:【……】 戚颖:【……主要你给我发了照片,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她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要么是当时穆理理这个醉鬼发错了,要么就是顾旸这个心机小学生故意的。 【狗不理包子:如果这次也找不回来它……我应该再也不会养狗了。】 戚颖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心结所在:【当初乐乐找不到也不是你的原因。】 乐乐。 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小时候的记忆居然立马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桩桩件件,分外清晰。 “乐乐!” “汪!” 小黄狗咧着笑脸,摇着尾巴,拿脑袋拱她的手指,一下一下蹭着求抚摸。 小时候的穆理理“咯咯”笑着,得意地冲顾旸宣布:“我就说吧,它肯定更喜欢我起的名字!嘿嘿!” 小升初的那两年,穆理理和顾旸在回家路上发现了一只流浪狗。 它太小了,周围却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 听沿街的老板说,没绝育的野狗生下来的崽都活不长的,一天夜里,有个醉鬼把那些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狗一股脑扔进了附近的渠里,母狗当时就夹着尾巴跑了,这只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但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老板叹了口气,然后又皱着眉头说或许是好事,反正本来就活不长的。 穆理理跟顾旸养了它,从六年级的暑假到初一。 再后来的某天,它也像如今的艾艾一样不见了。 【狗不理包子:可能我命中注定不适合养宠物吧。】 【狗不理包子:我养过的好像都要么死了要么丢了。】 【狗不理包子:……也许它离了我,活得好好的呢。】 穆理理有点不想聊了,心情很差地放下了手机。 “嗯?” 她的视野内又一次出现了黄色身影,尾巴一摇一摇的。 穆理理这次没动。 可那抹黄色没有消失,它越走越近,最后目标明确地来到了她眼前。 “汪呜。” 小狗试探着叫了一声,脖子上还系着她亲手戴上的紫色串珠。 17. 爪子 早在穆理理还没有踏出诊所大门时,顾旸就已经来了。 他亲眼目睹着穆理理抱着那沓宣传海报一样的东西走遍大街小巷,有地就贴,见人就发。 那会浑然不知的他还好奇,现在宠物诊所宣传拉客这么周到?恨不得跑到别人家里去了。 ——直到他鬼鬼祟祟尾随时随便瞥了一眼。 卧槽! 顾旸:“???” 他的大头照赫然在上,占据了最大的版面,旁边四个大字: 狗狗回家。 顾旸整个人五雷轰顶,嘴边的“卧槽卧槽”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惊又羞地东张西望,周围每个路人的目光都觉得可疑,胆战心惊疑神疑鬼了半天,终于脱下了自己的短袖衬衫。 然后以一种更加奇怪、更加引人注目的方式罩在了自己头上。 “……” 路过扔垃圾的大爷与他对视一眼,惊慌失措地开始摸自己身上的钱包,再三检查后骂了句“神经病”走了。 顾旸:“。” 他果断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甚至加上了一副墨镜,匆匆撕下小区宣传栏上通缉令一样的“寻狗启事”,赶紧追着穆理理的步子赶了上去。 穆理理在前面兢兢业业地贴,顾旸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撕。 这短暂又漫长的一个小时,顾旸把自己的人生彻头彻尾地想了一遍,无比眷恋,分外不舍。 他并没有做好与之告别,拥抱狗生的心理准备。 但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他看着穆理理一次次感觉到他在附近,兴奋焦急地回头寻找,最后却希望落空的失落表情…… 他还不如不来。 那样的话,起码穆理理不会这样反复落空地拉扯。 “乐乐……”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穆理理出神的喃喃,顾旸心头一颤。 几秒钟后,顾旸从巷子里犹犹豫豫地走出,绞着手指眼神飘忽地来到穆理理身前。 “……嗯?” 这货竟然还没回过神来似的,只是有点怔地瞧着他,没有任何失而复得的欣喜表示。 顾旸不满地瞪着她,很刻意地扬了下自己手腕上的紫色手链,“喂。” 他心里其实是忐忑的,从前他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倒是可以自然相处,如今什么都知道了,却要主动把自己装成一只小狗,心里实在有点没底。 这样就行啦? 什么也没做穆理理就能把他看成狗,声音也会改变吗? 顾旸扭扭捏捏又纠结了半天,最后心一狠,牙一咬,嘴边挤出一声很微弱的:“汪……?” 他声音还没落下,穆理理就扑过来重重地抱住了他,“艾艾!” 顾旸的大脑死机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你到底去哪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这几天流浪没事吧?不回家有没有饿肚子?有没有受冻……” 顾旸也终于结结巴巴地可以开始说话,他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颠来倒去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这个怀抱的感觉那么清晰,她的头发又痒痒地蹭到了他的下巴。 “你……穆……穆理理,你到底……你蠢不蠢……你为什么要抱一只狗呢……” 他磨磨蹭蹭这会,乱七八糟的疑问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已经撤开了。 顾旸愣了下,极力掩饰对方离开后自己的不适应,看着穆理理在面前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指责。 她心情明显看起来好多了,虽然嘴上还是在说他不听话之类的。 心爱的小狗失而复得,说话的时候穆理理恨不得每时每刻手都粘在它身上。 她捧着小狗的脸狠狠地挤:“下次不能乱跑了知道么?” 或者无意识地摸摸头:“毛还挺顺的,哼,看来这几天没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捏小狗爪子,“哎眼神心虚躲什么?你也知道自己有错是不是?……” 今天中午出来这一趟真是出来对了,大收获。 数落也数落完了,穆理理就撂下它,起身去拿身后没发完的寻狗启事,打算就带它回诊所了。 没想到再一回头,小狗的爪子又主动伸在了半空中。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看。 穆理理很快就会意,试探地伸出手去接住它毛茸茸的爪子。 “是要握手?” 艾艾出去一趟,似乎不怎么爱说话了,但咧着笑脸的嘴巴和摇得像风扇的尾巴早早出卖了它。 穆理理也看破不说破,只在心里乐。 傻狗。 她故意装没看出来,很快把手收回去了,“啊不是握手啊。” 小狗的手又伸出来,悬在空中等待。 穆理理故意没动:“什么意思呢?” 那只爪子落回去,又伸出来,似乎在模拟穆理理从前训练它握手的动作,可穆理理就是不理。 把小狗整得急了,爪子在她眼前晃了又晃,穆理理表面不动如山,实则在心里偷笑。 “……穆理理,你耍我是不是?”顾旸梗着脖子,低声地抱怨。 本来在公共场合催眠自己把自己当成一只真正的狗已经够害臊的了,结果还要这样耍他。 “你就玩我吧!……谁稀罕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明明刚刚如同牵手般的情境就是让他控制不住地心动荡漾了,但顾旸就是嘴硬,非要洗脑自己只是童心未泯,突然想跟穆理理玩手心手背的游戏。 “我就不该来,就该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去吧,我……” 穆理理的手伸了过来。 听他在这里嘴上不饶人地嘟囔了半天,身体可诚实得很,伸出去的手这么久了一直悬着,可一下都没有收回来过。 而穆理理此时此刻并没有跟之前一样托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掌越过了那个界限,自下而上地反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牢,维持着这个姿势上下晃了晃,弯着嘴角说: “傻狗,你尾巴一直在摇。” 穆理理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拿那沓寻狗启事,留顾旸愣愣地回了头,很蠢地查看了自己的身后。 真的能看到吗?……听着这么玄乎,跟有读心术一样…… 顾旸几乎魂不附体地跟在穆理理身后走,恍然回过神来一抬头,已然是在诊所内了。 他坐在熟悉的位置,穆理理在做着熟悉的动作。 她在几个房间来回穿梭,翻翻找找,做着准备工作,然后把针管背在身后朝他走了过来。 “艾艾,乖,听话,我们……” 还来?! “艾——” 顾旸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身狂奔,再次夺门而逃。 小陈听到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姐,你拿着针干什么呢?” 穆理理还望着门外,看着重新空荡无狗的位置和街道,半晌才问:“小陈……刚刚这里是有只狗的对吧?” 小陈打了个哈欠,奇怪地摇摇头,“没有狗啊,连狗的声音都没听见。” 18. 郁闷 饭店包厢内气氛凝重,四个人面面相觑,一个给一个使着眼色,都不想成为那个先说话的。 罗晓慧在廖清欢的接连眼刀下拼命打着手势,示意自己在联系顾旸了。 而这张圆桌的另一端,主人公穆理理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着头没什么所谓地扣着手机。 几个家长不敢动作,只在桌下一个踢一个的鞋面,拿眼神交流。 廖清欢:怎么回事这是?? 罗晓慧焦急地狂发消息轰炸自己儿子:我也不知道啊!这小子不回消息! 廖清欢:分手了是吧?是不是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吧!我就说他俩这关系靠不住,迟早的事!! 穆海:你别着急上火。 穆海的大腿肉被狠狠拧了一把,憋出一个努力维持的微笑,默默收回了眼神。 顾爸则在对面尽力的装透明人,大气不敢出。 他把自家老婆的手机屏幕看得清楚,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罪魁祸首儿子分明没有失联,不仅如此,消息其实回得挺及时的。 罗晓慧:【你人到底在哪?所有人等你一个吗?赶紧来!】 顾旸:【我真不能来。】 罗晓慧:【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饭都定好了,大家都坐一块了,你八抬轿子请不过来?你给我死过来!快点!】 她儿子竟然还没有屈服于她的威压之下,依旧非常坚决地回复:【不来。】 【是你们自作主张,大张旗鼓整的这什么饭局,什么都商量好了才通知我们两个当事人,我才不去,穆理理肯定也不去。】 罗晓慧:【人家理理都来了。】 顾旸:【我不信。】 【真来了。】 【那我也是真的死也不能去了。】 罗晓慧越聊越生气,连带旁边屁都憋不出来一个、眉眼相像的顾爸也越看越不顺眼,抬脚狠狠在他今天专门穿出来装逼的皮鞋上跺了一脚。 你养的好儿子!!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中午的,两家人不能对着一桌饭干瞪眼两小时吧! 于是罗晓慧软下声音叫穆理理:“理理,你给顾旸发个消息叫一下他呗。” “我?” 穆理理这才从各种丢狗丢猫的视频里抽出神来,差点没反应过来罗晓慧说了句什么话。 “是呀,你看你们都是年轻人,好沟通,你叫叫他,他肯定就来了。” “好吧。” 好不容易熬完一周等来的周末时光,非年非节的,两家人莫名其妙攒了个饭局,说什么都要带上他们两个小辈。 穆理理看廖清欢态度那么强硬,想到上次她跟罗阿姨来做客那次算不上愉快,于是就答应了。 没想到还专门订了个包厢,几位家长也都面色红润地激动,穿得还都特别正式。 她搞不明白,但也就随他们去吧。 这段时间再烦、再不想理顾旸,那都先不管了,长辈面前,穆理理还是不好拂了罗阿姨的面儿。 她拿起手机给顾旸发消息。 【狗不理包子:人在哪?来吃饭。】 对面几乎是立马就开始“正在输入中”,穆理理于是趁着这点时间随便往上划拉了一下跟顾旸的聊天记录。 她好久没回过顾旸消息了。 但这家伙也是过分自信,毫不受挫地锲而不舍,每天还是要不痛不痒地扯点什么。 照例还要附上萌宠照片。 穆理理滑动的手指停住了,依次点开最新的几张照片。 几天没搭理这货了,竟然没发现……最新的几张照片竟然是小狗的。 他们猫咖什么时候开始养狗了? 【狗东西:有点事,来不了。】 【狗不理包子:行,不来我也走了。】 对面没再回复。 穆理理放下手机,向几位家长转告:“顾旸说他有事不来了,妈,今天到底为的什么事啊?没什么事那就你们吃吧,我也走了。” “哎理理……” “最近心情不太好,狗丢了,还有的忙。” 拦不住她起身收拾东西,几位家长捕捉到关键字眼,又紧急对视,目光交流。 心情不好? 什么丢了? 穆海咳了一声:“理理啊,有什么不高心的事就放心大胆地跟我们说,今天我们大家都在这呢,都能给你做主……” “我没……” 穆理理正有点奇怪,她妈就抢着很直接地对着她问:“你跟顾旸怎么了?” “就这样啊。”穆理理皱着眉挎上包,“原来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懒得搭理他。爸妈,叔叔阿姨你们吃,我先走了。” 包厢的门随着她的离开再次关上,包厢内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渐渐地重新有了声音。 罗晓慧震惊地喃喃:“所以这是……吹了?” “我就说他俩不合适,哼!” 廖清欢两手抱在胸前,愤愤说道:“那天我就只是问了问他,小羊就一副扭扭捏捏的做派,承认都不敢承认,谈什么恋爱?迟早就这样!” 两位爸爸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偶尔说两句话劝劝的同时,急急忙忙地往碗里扒饭偷吃,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 顾旸没在别处,就在饭店门口徘徊。 他心里还是记着这个事的,真走远了一点不靠近,免不了心慌。 毕竟这可是跟穆理理吃饭!他们两家人一起吃饭! 他从前多么盼着这样的机会,每到这种时候,长辈都在聊他们的,他可以合情合理地跟穆理理单独待在一块,无休无止地骚扰,啊不烦她。 何况他心知肚明这次的饭局不一样,是双方家长误会了他们在一起,所以想专门地一起吃顿饭。 ……要不是他现在身在人身却被当狗,他说什么也要去的。 顾旸就地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听罗晓慧在那边咆哮着质问:“你到底在干嘛顾旸?人家理理都走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干什么对不起理理、对不起我们、对不起这张人皮的事了?……” “妈,我解释不清楚,这其中有误会,我俩其实……” 他话说一半忽然愣住了。 因为穆理理恰好从身边经过,很明确地看到了门口的他。 他们两个一站一坐,就这样对视了。 这几天内,顾旸也再去找过穆理理几次,但都只是短暂的交集,没有多留。 ……毕竟在宠物诊所附近,待不了十分钟就得被拉去绝育。 而且他也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 如果不是下定了这辈子都以小狗的身份出现在穆理理眼前的决心,那又为什么要去引得她患得患失呢? 所以此时此刻这样猝不及防地见面,顾旸一下子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一动没动,都忘了跑。 耳边电话里罗晓慧还在愤怒地追问:“说话呀,说话!别装死,顾旸你到底在干嘛?” 顾旸却在盯着静静望着他的穆理理想。 她认出他了吗?为什么就这样看着不动?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很没底地先挂断了电话:“妈,有点事,我后面再跟你解释。” “小兔崽子你——” 嘟。 而与此同时,穆理理终于动了,她转过去问饭店门口的门迎:“你们店里有狗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没有的,小姐。” 她转过脸来,长出一口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又是幻觉啊。” 穆理理走下 台阶,顺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顾旸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回神,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叮咚”一声。 【狗不理包子:你们猫咖开始养狗了?】 她引用了他觍着脸摘了手链拍的那几张自拍。 【狗不理包子:狗挺可爱的。】 【狗不理包子:有点眼熟,哪来的?】 顾旸愣了会才回复:【别人寄养的。】 【狗不理包子:哦。】 他竟然从对话框里简单的一个字看出了点失望来。 但是没办法,他只能这样说,不然引起了她的兴趣,她非得来猫咖看狗怎么办? . 接下来的几天,顾旸依旧在无尽的纠结与愧疚中度过。 他到底要不要去见穆理理? 不见的话每天看她大热天地贴寻狗启事,一个人难过,是越看越不忍心,觉得自己残忍。 见的话,拉他去绝育之前他又是一定要跑的,得而复失似乎更残忍一点。 他每天这样纠结反复,最后只能随便找个话题骚扰一下穆理理,然后忍着羞耻,摘掉紫色手链,找个角度拍张鬼鬼祟祟的自拍发过去。 穆理理会在收到照片后象征性地回复一下他,他也就只能靠着这点无聊幼稚的行为,来违背自己的人性,安抚自己不安的良心了。 一套固定的流程结束,这次穆理理却没有立马回复,顾旸于是点开跟杨树仁的聊天,依旧是发送一个字:【唉。】 杨树仁没理,他又发:【唉。】 直到一连发了三四个,杨树仁回复:【有屁就放。】 顾旸才接着往下说。 【活人好难啊,做狗也好难。】 【就没有一种办法是能两全其美的吗?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维持之前的样子,同时我也不用被噶蛋。】 【杨树仁啊杨树仁,你给我出出主意,我真的要郁闷死了。】 【杨树仁?】 【杨树仁?】 【你今天怎么也不理我了,到底在干嘛?】 一条语音终于跳了出来,顾旸点开一听,立马传来杨树仁忍着笑压低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避着什么人,但又是真的觉得好笑所以来急着跟他分享。 杨树仁:“嗯,你郁闷着吧,可能今天之后你就再也不用郁闷了,人家穆理理已经有了新狗了,你继续在你的床上打滚纠结吧哈哈哈……” 顾旸当即就从床上跳起来了:“什么?!你现在在哪?” 杨树仁:“我带琥珀来复查啊,当然就碰到她了,一来就碰见她在撸狗……” 顾旸哪里还能再听得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了“新狗”两个字飘来飘去,换了衣服踩了鞋子就冲出门去。 怪不得她又不回他消息了…… 怪不得她最近对他的照片的评价好像也平淡了很多,也不夸狗可爱了…… 怪不得…… 他心里愤愤又恨恨,他在这成天纠结来纠结去的,都考虑到做人还是做狗这一步了! 结果她竟然!她竟然扭头就拥抱了新的狗!! 顾旸飞一般地杀到穆理理的诊所门前,果然看到了如杨树仁所说的景象。 穆理理在门前的大树蹲了下来,脸上挂着熟悉的温和的笑,正认真又温柔地摸着眼前的小狗。 那只小狗是一只真正的狗,有着常见的黄色皮毛,脸和肚子上有着小部分的白色,毛茸茸的尖耳朵竖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摇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更重要的是,顾旸认出了穆理理的神态。 她那副表情原本是对他的,那样温柔抚摸的手法原本也是对他的。 “真乖。” 他心里凉凉地听见穆理理笑着说。 19. 肉包 “就是这只?” 顾旸整个人贴在杨树仁副驾的车窗上,恨不得把眼珠子也挤出去仔细瞧瞧。 杨树仁只觉得夸张:“我这车窗又没隐私防窥,至于凑那么近吗?” 顾旸头也没回:“别吵。” 杨树仁做完检查告辞之后,知道顾旸要来,于是仗义地把车拐个弯停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这个位置他们能从车内看到诊所门口的街道,诊所的人却除非刻意寻找注意不到车的存在。 顾旸此刻就借了这点方便,远远地仔细观察着穆理理和小狗的互动,不死心地不放过丝毫细节。 自打他来,穆理理已经摸了这只狗快十分钟了,手几乎一秒都没有从它毛茸茸的身上离开过。 顾旸板着一张脸努力地笑:“呵呵没事,没事,一只狗而已,再可爱又怎样,又没有人的智商,不通人性,除了被摸摸又能怎样,能怎样呵呵……” 杨树仁在驾驶位一言难尽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哥们……我感觉你有入魔了你知道吗?” 顾旸根本没空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狗哪像我,狗肯定听不懂人话,穆理理多说两句就会发现它很傻了,到时候笨得出奇不懂事,说不定还可能上手咬人呢,而且……” 在穆理理喂小狗火腿肠的时候,这只狗突然无师自通地抬起爪子,要跟她握手。 顾旸:“……” 他眼睁睁看着这只小狗的黄色泥爪子抬了两下,甚至几次不小心搭上了穆理理的裤腿,留下了泥点子,哪怕这样她也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反而很是欣喜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只爪子,夸奖道:“真棒!还会握手!再奖励你一根火腿肠好不好?” 车内也传来杨树仁顺口的感叹:“诶真的,你看,这狗真聪明,还会握手呢!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对着顾旸黑着脸的瞪视悻悻闭了嘴。 “握手怎么了?握手多简单,谁不会握手了?握个手就很聪明吗?” “你跟个狗你比……” 车外的穆理理朝空中抛了颗球,那只小狗立马箭一样窜起来,伸长脖子叼住玩具球,同时腾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穆理理从小狗的嘴巴接过球,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拿来一根肉干当作奖励:“你也太厉害了吧!” 杨树仁不作声地看看狗,又上下看看嘴硬的顾旸,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你会后空翻?” 顾旸梗着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地拿鼻子出气:“曾经会。” “哦?多久的曾经?” “小学二年级在家里研究着自己翻的。” 杨树仁抽搐着嘴角:“后来?” “进医院了。” 他就知道! “所以,”这家伙终于知道回归正题,开始做人了,“这只狗是哪来的?” 杨树仁翻个白眼,“早知道你要问,所以我走前专门顺嘴了解了一下。” . 修鞋的大爷看穆理理跟小狗玩得高兴,笑着问:“所以姑娘,这是你要找的那只狗吗?” 穆理理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小狗嚼东西,闻言开心的神情稍微往回收了点,盯着它空荡荡的脖颈摇摇头:“不是它,但很像。” “那就行了,你当它就是你丢的那只狗不就好啦,别太执着了,你说的那只狗要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回来的,你也不能成天惦记着耽搁了自己的生活你说是不是?” 穆理理明白大爷一片好心,也没说什么,站起了身:“大爷,你其实很喜欢这只狗吧?” 老大爷的脸立马板起来,赶紧别过头去:“谁、谁喜欢了?跟个孩子一样要吃要喝,自己都管不了还要管着它,麻烦得很,麻烦哪……” 明明关于这狗的细节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前几次帮忙提供线索也是在惦念这只狗,但老一辈人都犟,穆理理也就看破不说破,故意换了个说法。 “好吧,我是看这狗好像挺想你的。” “是、是吗?” 穆理理一点头,“狗这种动物啊,最记得人的好了。你平时再怎么打它骂它训它,可只要对它有一点好,它聪明着呢,全记着。” 那只小狗吃完了东西,立马摇着尾巴凑到树下,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他裤腿上蹭,笑得特别兴奋:“汪!汪!” 大爷一遍一遍强硬却轻柔地把它往外推,它却觉得这是种玩耍的方式似的,继续乐颠颠不厌其烦地往跟前凑,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 “我想啊,照你说的它时不时跑回来其实都是为了看你。你看,它吃了我的东西,却是吃完就走,毫不留恋,急着要来讨你喜欢呢。” 穆理理注意到大爷抗拒的动作停住了,有点愣地低下头看,那只小狗没了阻碍,更加亢奋地往他腿上拱。 “至于它为什么总要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我猜……大概是为了‘打猎’。” “小狗也是有身份定位,它大约认为自己是看家护卫的那个,要不时外出打猎,自行解决温饱问题,然后才能回来更好地保护你。你是不是喂它吃过什么东西?” 大爷陷入回忆,想起某天临时的阵雨,他急急忙忙淋着雨把摊位的东西搬上店铺门口的台阶,湿透了衣服坐在屋檐下等雨停,早餐店的老板热心送了他两个包子。 他就是坐在那里避着雨啃包子的时候看见这只狗的。 黄黄的小小一个,瘦得惊人,经过时好死不死地眼巴巴望了他一眼。 得得得,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分给畜生吃。 他脸上极不情愿地把自己才吃了一口的肉包掰了一半丢到小狗面前,什么话也没说。 小狗立即低下脑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起来是真的饿极了,竟然两口就吃了个干净,又巴巴地望着他。 “哎我真是手贱,给你给你给你!” 他把另一个包子也掰了一半丢过去,在小狗再次投来渴望的目光之前,急急忙忙地剩下的小半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差点噎到。 “嗝……没有了!这下真的没有了,我还要吃呢!” 那时小狗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和此时此刻讨好的一张笑脸渐渐融为一体。 大爷有点难以相信:“它……它真能这么聪明?” 穆理理笑了笑:“反正小狗可比人认死理得多,不管什么原因,它认定了你是它的主人,就永远也不会再变了。哪怕你再讨厌它,再不想要它,它都会再跟上来,一次又一次。” 她也不等大爷再说别的什么,跟小陈一起把店里的自助狗粮机搬到了门口,外加一个放了柔软垫子的温馨小窝。 “诊所最近正准备布置一个流浪猫狗救助点,还有猫魔女咖啡店倾情赞助,为各只小流浪解决温饱问题的同时……” 穆理理压低声音笑着说:“还提供免费噶蛋服务。” “唉,可惜这种只蹭吃蹭喝不亲我的小狗我是不会收养的,到时候绝完育没有主人陪伴,只能孤零零的一个,先在诊所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了……” “谁说它没主人了?” 穆理理这番话果然有效,大爷虽然还是板着脸死不承认的样子,但说的话明显已经妥协了:“要跟着我就跟着呗,那费啥事,反正是死是活我才不管,要跟就跟。” 穆理理跟小陈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小陈从诊所内拿出来一个项圈递给大爷,“您想叫它什么,给起个名字。” 大爷拿着中性笔想了想,不多时,在狗牌上写下了遒劲的两个大字: 肉包。 “你给它做完绝育要叫我,一定要叫我,它是有主人的狗,不是没人要的,你们要好好对它……” “肯定的。” 他给小狗带上狗牌,目送穆理理抱着它去做绝育的背影,忽然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它肯定不是你的狗?狗都长得那么像。” 穆理理愣了一下才回答。 “因为……我丢的狗可没有它这么聪明。它傻着呢,必须要我亲手喂它的东西它才会吃。” 刚刚这只狗可是头也没抬,吃得特别香。 世界上长得像的小狗千千万,可就是不是那一个。 给肉包的绝育做完,穆理理一连被躲了好几天,连经她手递过来的东西肉包都有点不敢吃了,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就要躲进大爷的怀里 ,大爷口是心非地嫌弃两句,脸上笑得比谁都开心。 穆理理:“……” 这下好了,受伤的只有她。 她依旧锲而不舍地每天中午贴着寻狗启事,继续找她的艾艾。 但奇怪的是,每天回到那些她贴过的宣传栏,上面前一天的寻狗启事都早已不知所踪。 穆理理一开始还以为是好心人揭了去,方便帮忙找狗,但后来从没有什么人来诊所提供过有关小狗的信息,她这才觉得不对。 天杀的,这年头还有没素质的人专逮着寻狗启事撕的?! 就算是附近小孩不懂事乱上手,也不该每天都撕得这么干净吧? 她为此还专门潜伏了几天蹲点,时间久到肉包都有了吃的忘了蛋愿意继续跟她玩了,她都从没见过那个幕后黑手的真面目。 . 顾旸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发誓是非常认真的思考。 他每天白天鬼鬼祟祟跟个变态一样跟着穆理理后面不辞辛苦地撕启事,还要看着她温柔热情地跟别的小狗互动,晚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心里堵得慌乱七八糟地想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和生活。 “唉。” “唉。” “唉。” “死一边去!”杨树仁抱着枕头捂着耳朵,把顾旸踹下床,“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呢!” 他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哥们。 跟暗恋对象好的时候,每天霸占他家浴室要给他撒狗粮,现在跟暗恋对象不好了,又莫名其妙跨越“舔狗”的界限要当真狗?? 他故意不回消息还不行,人家能不远万里专门扒他床上对着他的耳朵烦他! 顾旸从床下爬起来,干脆趴在床边了,还在装忧郁:“我以为你会特别懂我,真的,你不是二次元吗,你怎么能不懂我内心的挣扎呢……” “你这已经不是二次还是几次的问题了,你特么一百零八次也没用!” 杨树仁拽了几下自己的被子没拽回来,干脆直接把空调关了。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要么去医院看脑子,要么带着对方去医院看脑子,就没有你这样蠢地开始思考跨物种的问题的人!” 顾旸弱弱地:“……可我就是心里难受,放不下。” “放不下就干点什么啊,你每天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就能解决了?!” 杨树仁撂下这句话,转过身睡觉去了。 顾旸出神发呆。 顾旸若有所思。 顾旸做出决定。 第二天中午,他一如既往地来到了穆理理上班的诊所。 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跟在穆理理后面搞破坏,反而提前蹲守在了她一定会来的宣传栏前。 他做着深呼吸,心里虽然还是万分纠结,外表虽然也依旧做了掩饰伪装,但行动已经逼着自己站在了这里等她。 他决定以小狗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穆理理眼前。 顾旸默默给自己打气加油。 做狗又怎么了?做狗就做狗吧!只要穆理理能高兴,做狗就做狗吧!……就是这种事以后怎么跟他妈他爸还有廖阿姨穆叔叔解释?……不敢想不敢想! 穆理理正在靠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顾旸急急忙忙收回视线,转身面向宣传栏,身体僵硬得能打铁。 要来了要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该保持什么样的姿态比较好?背对着等她惊喜地发现?还是在她快走近时主动地迎上去? 她以前比较喜欢哪一种的小狗来着?是热情迎接她的还是矜持的?前几天她捡的那只新狗是什么类型的来着?…… 顾旸没有机会再想更多了。 因为在他犹犹豫豫一会偷看一眼,一会转回去的这几个来回,穆理理已经发现了他。 “穆——” 顾旸提前准备好的笑脸一点没派上用场,很快扭曲成了惊恐。 他看到穆理理三两下把手里那沓寻狗启事一卷,然后猛地朝他飞奔过来,模样愤怒又凶狠,拔高音量大喊道: “我看到你了!偷狗贼!——” “???” 20. 证据 “穆——” 顾旸慌乱中想再次叫她的名字,结果根本来不及出口,穆理理攥着寻狗启事雨点般的捶打就落了下来。 “终于被我抓到了!我蹲你好几天了知道吗!为什么撕我的寻狗启事?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心虚了?是不是心虚?我的狗是不是你偷的?……” 顾旸大脑完全是懵的。 ……这不对吧?完全不对吧?! 他在穆理理眼里不是小狗吗?黄色的小狗,大黄,艾艾啊! 他在挨打的途中试图挣扎,迟疑地试探着:“……汪?” 不仅毫无作用,甚至穆理理捶打的频率更加猛烈了。 “还学狗叫?你咬我也没用!学狗叫……” 穆理理打了半天出了气,终于冷静下来,奇怪手底下的这人怎么不见躲的。 她停了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终于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这穿着…… 这体型…… 这头发…… 怎么这么像顾旸那狗东西?! 眼前的人渐渐抬起头来了,“穆理理……” 虽然不同往常的嘴贱反击,此时此刻他倒是一副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但那张脸确实不可能是第二个人了。 穆理理惊讶地脱口道:“顾旸?!怎么会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叫出了他的名字,顾旸正要说话的声音却停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非常古怪,几乎同样难以置信地反问了她一个蠢问题:“你……你认得出是我?” “废话!你娘胎里刚生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得你!”穆理理在他肩头砸了一下,觉得几天不见,他变得莫名其妙得夸张。 “你不好好上班在这里干嘛?你——我那些寻狗启事不会都是你撕的吧?!你图什么,故意针对我?你……” 顾旸低头一看,暗叫不好,穆理理的目光锁死在了他手腕上—— 正是顾旸今天专门戴上准备“认主”用的紫色珠链。 穆理理不可思议地抓起他的手腕,盯着看了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会在你这?你这东西哪来的?” “我、我自己买的。”顾旸很刻意地挤出一个笑,“你总不能看到全世界的紫色链子都觉得是你的吧?” “你就扯吧,我自己做的我自己认不出来吗?你敢昧着良心说这东西不是我的吗,你是不是心虚,这到底哪来的?” “我路上捡的。” 穆理理凑近盯着他的脸看,试图看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顾旸慌乱地向后几下闪躲,更加深了她的怀疑。 “你在撒谎,我看得出来。” “我没……” “你在哪捡的?捡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一只狗?你把我的狗怎么样了?” 顾旸一噎,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穆理理看他这样,心里凉了半截。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怎么会没想到呢?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是早就有指向顾旸的迹象的。 为什么在艾艾丢的时候他那么恰到好处地发来了消息? 为什么那天吃饭的时候故意不到场?是心虚不敢见她吗? 还有每天给她发的那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什么时候附上的照片忽然变成了小狗,还跟她的艾艾那么像…… 对了!没错!除了那只小狗没有戴着她的紫色珠链之外跟她的艾艾根本毫无差别! 而此时此刻,这条项链正好好地戴在顾旸的手腕上。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福尔摩斯理很快得出了答案:“你竟然真的偷了我的狗?!” 顾旸:“……” 好吧,他承认,让一个正常人凭空猜出眼前的人其实是自己的狗还是太难了。 “。” 但话说回来,难道让一个人正常人被迫接受自己在别人眼里会变成狗就很合理吗?? 顾旸想说点什么解释挣扎一下,但感觉好无力。 他苍白地说:“……我没有偷你的狗,宠咖进货也不是这么进的。” “那你一个猫咖为什么会突然多出只狗来?” “没有狗,猫咖里没有狗……” 话说到这里,穆理理忽然被提醒了,想起了手机里的证据。 “你不是自己还给我发过照片吗?你等我找给你看,看你还怎么狡辩……” 她上下审视地扫了顾旸一眼,然后就迅速开始埋头苦找。 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点进跟顾旸的聊天…… 顾旸忽然跳起来,一把把她的手机抢走了,“你干嘛?!” 穆理理踹他,捶他,扯着他的胳膊狠劲地往下拽,这货“咿咿呀呀”地叫着,但就是不撒手,两手把她的手机举得高高的,手指翻飞,飞快地在删除聊天记录里的照片。 “还给我!好啊你顾旸,还有现场删除证据的?……” 顾旸仗着身高优势,手忙脚乱地背过身操作着。 他已经完全顾不得其他了,整张脸简直红透了,心跳也在这时候快得惊人,心脏感觉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卧槽卧槽卧槽……他怎么能忘了这茬! 既然穆理理现在看他已经不是小狗,那她看自己的照片也肯定是本人了,那这些自己发过来的自拍照何止是偷狗的证据啊……简直是泯灭人性的罪证好不好!! 他现在飞快划过自己那些刻意找好角度的照片,越看越尬,越看越难以忍受。 ……可他又不舍得一了百了地彻底清空穆理理跟自己的聊天记录,就只好这样一点一点地逐张删除。 好不容易憋着一口气把自己的照片全都删完了,他这才摸摸鼻子,满脸心虚但又“你能拿我咋”地款款转过了身。 穆理理已然气得怒目圆睁,一张脸鼓得有点像河豚,恨恨地一把夺回了手机。 她反复检查,确认顾旸真的已经删除了所有发来的小狗照片后,只能毫无办法地咬牙切齿:“顾!旸!你欠打了是不是!!” 悬在脖子上的问题终于解决了,顾旸松了一口气,也没刚刚那么神经紧绷了,死皮赖脸地反问:“哪有狗啊,没有狗,我已经替你检查过了。” “顾!旸!” 穆理理把手里的寻狗启事拧得“咔咔”响。 顾旸飘忽不定的心脏刚刚落下来,猛地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直,心又死了。 他看到启事上他的脸因为纸张弯折的弧度扭曲着,像个哭脸。 “……” 他也想哭! 但他这时 候也管不了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深吸一口气,别无选择地又开始“作死”。 穆理理怀里一空,震惊地看向又一次抢走那沓寻狗启事的顾旸,“你有病吧?!” 这货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连这东西也要抢,毁尸灭迹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顾旸夹着启事在前面跑,穆理理拉出百米冲刺的架势在后面追。 好在这家伙空有体育生的外表,实际上体能实在是差得离谱,穆理理瞅准时机抄了条小区草坪上的小道,弹跳起步,狠狠飞扑了过去,顾旸闪避不及,两人就这样一齐摔在了石板地上。 穆理理有顾旸这个人肉垫子,倒是没觉得痛,身下人疼得闷哼一声,怀里的东西却硬是没撒手。 “拿来!我今天就跟你杠上了顾旸,你不解释清楚个三二一来,我就压你身上不起来,我看你觉不觉得丢人……” 谁料顾旸脸都红成那样了,明显也担惊受怕有路人经过,可就是宁死不屈宁折不弯,在穆理理狠命掰他手指抢纸的同时,忽然眼一闭心一狠,拉开T恤领子把那沓启事直接贴身塞了进去。 穆理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份上,扭曲着表情惊异地扫他两眼:“……变态吧你!” 顾旸死死护住自己的清白,紧闭双眼,欲哭无泪。 相信我穆理理……日后你会感谢我的。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拿出来,变态本尊是你才对好吧! “你……” 顾旸闭着眼正心里凉凉地等死,忽然发现穆理理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接着感到自己的袖子被小心地掀开,温温热热的气息在靠近。 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 穆理理正自上而下地俯下身,神色认真地凑近查看他手肘上的擦伤,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竟然出血了。 眼下随着穆理理的鼻息凑近,她的温度好像一下子激活了他的感官,顾旸这才感觉到疼了。 可他顾不得叫疼,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就这样内心忐忑地注视着穆理理的睫毛。 她离得他太近了。 穆理理的手指小心扶着他的手肘,或许是习惯性地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旸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乱动。”穆理理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顾旸有点愣,但自然地照她说的做了。 真是……真是奇了怪了,做了几天狗难道还会有后遗症的吗。 他莫名有种回到了几天前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感到心安。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同这种感觉做抗衡,同平常一样地扯了扯嘴角:“有必要……” “看起来也还好,伤口不深,连包扎都用不着,但还是以你感觉为准,你感觉怎么样?” “我……” 顾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说出话来。 穆理理已经从他身上跨开,蹲在了旁边,刚刚关心的态度烟消云散,伸出手指随意地在他腰上戳了两下。 “喂,说话呀,没事就起来,别在这里碰瓷……” “疼。”顾旸忽然说。 穆理理的的目光与他交错,看着那张难得认真、毫无撒谎痕迹的脸对着她说:“特别特别疼。” “穆医生。” “你救救我吧。” 21. 关心 穆医生把顾伤患带回了宠物诊所。 “你就坐那等我。” 现在是午休时间,没有顾客,同事们各自在办公室里休息,穆理理也懒得专门给顾旸找位置,就指了平时小猫小狗排队等候的长椅给他。 顾旸什么话也没说,很干脆地就坐下了,反而是让穆理理有些意料之外。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旸坐得有点过于顺畅,好像早在刚进门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坐在那里,连犹豫确认的动作都没有。 穆理理进屋去药箱拿碘伏跟纱布,中途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顾旸刚蹑手蹑脚地撕下了诊所大堂公告板上的最后一张寻狗启事。 穆理理:“。” 他干完坏事,本来是想偷偷摸摸看一眼穆理理有没有注意这边,没想到这一扭头,正好被抓了现行。 “……” 顾旸僵了两秒,随即眼神飘忽着扯出一个心虚的笑脸。 穆理理很快翻了个白眼。 等她再拿好东西回到门口的长椅前,顾旸已然回到了原位,坐得端端正正地等她,拙劣地强装无事发生,露出一嘴大白牙冲她灿烂地假笑。 一脸傻样。 幼师穆理理习以为常地略过他的脸,专门朝他的领口扫了一眼。 那些寻狗启事果然已经不见了,这点的工夫,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穆理理拿两根棉签蘸着碘伏,同时催促道:“伸手。” “哦。”顾旸应声把手背递到了她面前,抿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穆理理不由一愣。 从前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互动也常有发生,但眼前坐着的从来不该是一个跟她同物种的人。 她一下子忽然有些错乱,险些没反应过来,有半晌觉得自己也真的是疯了,竟然觉得顾旸一举一动怎么真的像一只生物意义上的狗。 穆理理用没拿棉签和药品的那两根手指拖着顾旸的手掌摇了摇,敷衍道:“好了真棒真棒,我意思是你把受伤的地方亮出来。” “哦……” 那只手准备从她眼前撤走了,穆理理留神多看了两眼,“等下!” 她把那只后缩的手又夺了回来,凑近仔细查看上面的细小划痕,皱着眉小心涂药。 “顾旸你真是蠢透了,我使劲跟你抢寻狗启事的时候也不知道放手,纸都能把你手划出这么深的口子?你也不知道叫一声。” “我、我没注意……” 穆理理边上药边抬眼,他也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货今天蔫了似的,竟然都不怎么呛人了,以前不都是死鸭子嘴硬地抬杠吗。 她正觉得诡异,有些不自在,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落井下石讥讽两句,顾旸却突然:“嘶!……” “疼了?” “有点。” “那我慢点。” 穆理理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全心全意地帮他上药,全然没有分神细想那点伤口到底能有多疼。 “好了。”穆理理最后给顾旸的手肘做完包扎,直起了身。 顾旸盯着左肘的纱布出了神。 一模一样的包扎方式,让他想起来从湖里救起琥珀的那个晚上。 当时他的手背也是穆理理包扎的,他爱护得夸张,一点没沾水,好几天没舍得拆。 那时的关心虽然还可以说不是对他的,这次的却真的不能再真,就是对他顾旸这个“人”的。 他越看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做收尾工作的穆理理已经去而复返,这时候奇怪地挑眉看着他:“傻笑什么,是不是不疼了?不疼就拆掉……” “哎——” 顾旸习惯性地与作势要拆纱布的穆理理做抵抗,可犯贱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停住了。 他有点尝到甜头了。 “嘶……好疼!” 他第一次没有硬碰硬地抵抗,反而示弱地缩了下手臂,紧皱着脸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啊我真的碰到了吗?真的很疼?我看看我看看,呼……还疼吗?” 穆理理再次凑近了,忧心又严肃地注视顾旸的眼睛,“好像是有点渗血,你要重新包一下……喂,顾旸,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旸愣愣地跟她对视着想。 他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穆理理的关心和爱……其实是很容易就可以分给他一些的。 就像她对待那些小动物一样。 “……不疼了。” “喂,你到底……” 穆理理似乎看出了他的出神,也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匆匆撇下他的胳膊,“不疼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嚷嚷。” 她假装有事要忙地又进房间绕了两圈才出来,再出来时正看到顾旸举着自己那只包扎过的胳膊肘,隔着玻璃门对外面的肉包耀武扬威。 “嘿,尾巴怎么不摇了?继续摇呀……羡慕我也没用,除非你再长两颗蛋出来让穆理理再噶一遍,不然你就想着……” 幼稚死了。 穆理理装作没注意到地朝他的方向走过去,那家伙听到她的脚步声,果然着急忙慌地收了得意样儿,又身子一软靠到椅背上,然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后脑勺来,“哎哟哎哟”地卖惨。 穆理理脸上其实已经有了点笑意,但她还是故意漠不关心地扫过一眼:“还在疼?” 顾旸苦着一张脸,不住地点头:“嗯!嗯!” “疼得要死了是不是?” “嗯!嗯!” “行,那看来我是救不了你了,我给戚颖打个电话,把你送她们院让她给你做截肢吧,友情价哦。” 她头也不抬地开始翻通讯录,眼看就真的要拨出去,顾旸连忙伸出手臂抓她的胳膊,“等一下穆理理!” 穆理理脑袋一扭,看向正抓着自己右臂的手,然后目光凉凉地沿着那只胳膊走下去,来到顾旸的脸上。 眉梢一挑,什么话都没说。 顾旸慌乱地检查了一眼,嘿嘿赔笑,把抓她的左胳膊换成了没有纱布的右胳膊。 “万事好商量嘛。” 穆理理不接话茬,拿中性笔把顾旸的手一点点拨开,在那只手上警示地敲了敲。 “你现在人也没事了,证据也都销毁干净了,那可以聊点正事了吧?” 中性笔帽来到顾旸的肩头,有些用力地点了点,“我的狗到底在哪?带我去找。” 顾旸扯了扯嘴角,笑着要说:“我不……” “别说‘我不知道’。” 那只笔在穆理理的手里打了个转,尾部抵在了顾旸的下嘴唇上,顾旸没了声。 穆理理很有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可还不见他说,于是手里的笔又调转方向,目标明确地挑起了顾旸左手腕的紫色手链。 “你怎么——” 她看顾旸护宝贝似的另一只手立马捂了上来,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你连我的狗都不告诉我在哪,我还能让你赖着把这东西戴在手 上?” 他俩一站一坐地僵持了一会,顾旸终于败下阵来。 他在穆理理毫不退让的目光下妥协道:“……可以。” 穆理理的那只笔还没有离开。 “我确实……没办法解释现在的情况,但我可以保证你的狗绝对没丢,也没事。” 穆理理不容反驳地重申:“带我去找。” 顾旸表情看上去真的有些难办,“我……” “你带我去找我的狗,我就不拿走这条手链,我留给你,行吧?” 他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生怕她反悔似的连忙确认:“真的?” 穆理理抽着嘴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 可她的笔刚刚放下那串手链的下一秒,又忽然在它的上方停住了。 有些相似的对话和情境让她想起了什么。 顾旸诧异地抬头看她,听见穆理理的声音说:“……但是你真的能带我找到它吗?” 他看着她苦笑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同样的记忆潮水立刻席卷了他。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瓢泼大雨。 他们小小的两个在雨里被浇透了,可还是没有掉头回家的打算。 “乐乐!乐乐!” “乐乐!你在哪儿——” 小男孩小女孩的声音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很轻易就被压过了。 穆理理已经吸了太多冷风,忍不住地呛咳,她穿得单薄,现在边紧紧抱住自己边在雨中前进,眼泪刚流下来就被雨水冲走了。 “咳咳……顾、顾旸,我们真的还能找到乐乐吗呜呜……它那么小,会不会已经冻死了……” “不会的!” 顾旸身后背着自己的书包,前面背着穆理理的,“你相信我,我们肯定会找到它的,肯定能!它那么聪明,肯定在什么地方躲雨等我们……” 他把那柄已经被风刮得歪七扭八的伞尽力举到穆理理跟前。 它现在已经不能在雨幕中保护他们,反而成了累赘。 “理理,你先回家吧,我会找到乐乐的,我找到乐乐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你的!雨太大了,你先走吧!” 穆理理红着眼睛,同样语气坚决地拒绝:“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找!而且我妈妈知道我们偷偷在外面养小狗,肯定会骂我们的……” “可是天也要黑了……” “啊!” 穆理理的新皮鞋卡进水洼,她扭了脚。 顾旸把轻一点的书包递给她,自己挂上另一个,把穆理理背到了步行街的屋檐下。 “你就在这里等我!” 顾旸站在雨里跟她告别,身上什么也没拿,只是坚定又大声地跟她重复:“我会找到它的!我一定会的!你相信我,理理!”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不见了身影。 那天穆理理在雨里等了他两个小时四十八分,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关注,所以她一直在数手表上的时间。 可是最后先来找她的不是顾旸,也没有乐乐,而是急疯了的家长。 她妈又哭又骂地要她回家,她说什么就是不走,哭得比她妈狠得多。 后来穆理理趴在她爸的背上,跟着顾旸的爸爸妈妈,还有其他帮忙找孩子的热心家长终于找到了不知所踪的顾旸。 他满身满脸的泥巴,失魂落魄的,眼眶红着,看也不敢看穆理理,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雨声特别吵。 22. 喜欢 “顾旸!你讨不讨厌!” “诶,略略略,我就要叫就要叫,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客厅里喝茶聊天的大人们回头看了一眼,两小孩正背着书包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小女孩气鼓鼓的在前,小男孩贱笑着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你俩放学了?今天之后就放寒假了,开不开心?” 两人没人顾得上答应,小短腿抡着,头也没回。 “你烦死了!我说了你要叫我姐,你那天还叫的!” 顾旸被穆理理扔来的书包砸了也毫不收敛,招人烦地在她面前吐着舌头,“妹妹妹妹!” 穆理理的房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了,顾旸也不恼,他习惯了,继续自顾自地拿了辆玩具小汽车在她门口玩,嘴上模拟着声音自娱自乐。 “咻——啪!噗呲……” “小羊啊。” “嗯?” 顾旸一抬头,才发现那些大人吵吵闹闹的声音短暂停了,几人憋着笑都看向他,离他最近的那个叔叔笑着问:“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听到问题的内容,顾旸没了兴趣,迅速地低下头摇摇脑袋,“没有。别人有我没有。” 几个大人又是一阵哄笑,又问他:“那你喜欢理理吗?” 喜欢? 顾旸反应了下,奇怪地看他们一眼,又摇头:“不喜欢。” 这几个奇怪的大人对视一眼,又笑了,但他听到廖阿姨有点不高兴地指责道:“问小孩这什么问题,一天没个正经……” 几人陪笑着打了哈哈,“那好吧,那看来以后别的男生喜欢理理要跟理理结婚的时候,只能让小羊当伴郎了。” “说的啥话,人家伴郎都是男方那边的,先看人家答不答应……” “我看俩小孩玩挺好的,那看小羊愿不愿意穿裙子当伴娘也行哈哈哈……” “小羊,说你呢,你答不答应?” 顾旸玩具汽车也不玩了,傻傻地看他们,但没说话。 大人们本来也只是调侃,不等着他回答,笑笑就过去了,可顾旸却真的呆在原地想了好久。 他答应吗? 小小的顾旸发挥仅有的想象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想象素材来自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亲戚婚礼。 他想象出婚礼现场漂亮的台子和鲜花,想象穿婚纱的人长着穆理理那张天天生气的脸,想象她对面站着高大帅气穿西装的男人。 刚刚奇怪的大人会问那个男人:“咳咳,你喜欢理理吗?” 男人回答:“喜欢。” 然后穆理理生气的脸一扫而空,他们俩的手幸福地牵在一起,让他觉得格外扎眼。 顾旸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紧张、不舒服,再一低头,矮矮的自己正站在穆理理身边,穿着一条超级不合身的席地长裙。 裙子一直往下掉,他拿着捧花提着裙子,台下的人都笑话他。 他又羞又恼又委屈地看穆理理,想要她伸张正义:“理理……” 穆理理却一脸坏笑,笑得特别陌生地冲他摆手,左手绷着手背伸到新郎面前,任他为自己戴上戒指,落下一吻。 “理理!” 穆理理没有理他,维持着那个绷手背的姿势,让新郎牵着她,两人如同脚踏七彩祥云般雕塑似的飘走了。 顾旸被抛在身后,眼看穆理理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啪。 手里的小汽车掉在了地上,顾旸仿佛做了场噩梦,猛地惊醒,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跑去敲穆理理的门,“穆理理!穆理理!你开门,穆理理!……” 不知道敲了多久,穆理理终于开门了。 她看上去已经忘了回家时候的事,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面无表情地打开门之后,就回去趴在自己的床上继续拼拼图。 她这样一副样子,顾旸倒不知道怎么办了,局促地挪着步子挪到她床边,手足无措地抠手指。 穆理理也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飞马公主拼图上,顾旸这时候才算真正地冷静下来,想不明白自己此番举动是为了什么。 他是不喜欢穆理理,可他竟然也没办法接受别的人喜欢穆理理。 他盯着穆理理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终于开始说话:“穆理理……你喜欢谁?” 顾旸都做好准备听她说出哪个明星的名字,或者白马王子,或者最坏最坏的情况,说出班上某个男生的名字。 可穆理理想都没想就答:“公主。” “公、公主?” “对啊。”穆理理指了指拼图上的飞马公主,“我当然喜欢公主,想当公主了。” “哦……” 顾旸说不清为什么提着的心掉回去一半,盯着穆理理专注的侧脸又看了几秒,才又追问:“为什么?因为你喜欢王子吗?” 趴着的人头也没抬,摇了摇头。 “就是想做公主呀,公主多厉害,不管到哪里冒险都有那么多人追随她,还可以在最高的城堡上看风景。” “我要是也是公主就好了,”穆理理终于抬起下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第一个命令你当我的小跟班,哼,你要是像现在这样烦我、犯贱,我就会好好地罚你。” 顾旸被她一瞪,愣愣地闭紧了嘴巴,穆理理却转过脑袋去继续畅想,给自己想高兴了。 “或者!”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公主不是都可以跟小动物说话嘛,嘿嘿,你也不要做什么跟班随从了,嘿嘿嘿,公主都会有个最喜欢的宠物什么的,你就当我的跟班小狗吧!” 穆理理笑起来,把自己都笑倒在了床上,顾旸却还在十分认真地思考。 想象中穆理理的婚礼画面又发生了改变。 他身上的长裙倒是脱下了,视角却不知道为什么越变越矮,越变越矮。 他来到了走向婚礼舞台的那条长廊上,穆理理和新郎在前方冲他招手,很热情地迎接他。 顾旸迟疑地走过去,走到了蹲着的穆理理的眼前,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穆…… 他想 张口说话,一张嘴,一个戒指盒却掉了出来,刚好被那个可恶的陌生新郎接住,对着穆理理单膝跪地,打开了盒子。 喂—— 顾旸要说点什么,出口却是一声响亮的:“汪!” “?” ……啊啊啊啊! “顾旸快看,有狗!” “嗯……!” 穆理理焦急地摇着他的肩膀,顾旸这才回了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窗外。 小区院子里果然跑进来了一只瘦瘦小小的黄狗,在花坛里到处乱窜,躲避保安大叔的驱赶。 穆理理眼睛亮了亮,“你看它像不像我们最近放学路上遇到的那只?” “好像是。” 他们两个扒在窗台,脑门都贴在冰凉凉的玻璃上。 “哎。” 穆理理咧着笑脸转过来拍顾旸的肩膀,“要不我们养它吧,顾旸?怎么样?” 他盯着穆理理弯起的嘴角,有点看愣了,穆理理搡了他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出声。 “……好。”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乐乐吧,怎么样?乐乐——乐乐——” 她把两手支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笑着模拟着喊了两遍。 “到时候我们这么叫它,它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然后……” “乐乐——乐乐——!” 瓢泼雨夜撕心裂肺的呼喊。 “乐乐去哪了顾旸?乐乐到底去哪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几天之后的质问。 顾旸的能言善辩都不见了踪影,他只会低落地吞吞吐吐:“乐乐……乐乐找不到了。” 穆理理扭头就走。 初一的最后一个月顾旸再也没找穆理理说过话,甚至那段时间穆理理的主动靠近他都会跑开。 穆理理心里嘴里骂了他千万句,最后跟当时的舍友戚颖宣布:“我这次真的要跟他绝交了。” 后来再过了暑假,他抽了条长了个,真真正正地变成了穆理理眼里完全陌生的样子。 这时他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屁颠屁颠地往穆理理跟前凑,每天换着花样地逗她开心,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穆理理只觉得烦。 “顾旸你等着,我绝对不会再和你上同一所高中!” 两年后。 “嗨。同桌你好。” “……” 穆理理屏蔽掉他所有的声音,只管闷头学习,终于在三年后大学去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外地,彻底甩掉了顾旸,却万万没想到几年后的今时今日,她跟顾旸还会有单独约见的一天。 周六中午十二点半。 穆理理先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才走向早已停在她家门口的顾旸的车。 她刚打开后座的门,顾旸就从驾驶位转过头来,语气平静但眼神明显愤愤地说:“尾号报一下谢谢。” “……” 穆理理哼笑一声,关上车门,调转方向坐进了副驾的位置。 “说吧,要带我去哪里找狗?” 23. 米线 小吃街米线店。 当初看到顾旸约她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时,穆理理就想过会有此一遭,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绕弯子地一脚油门直奔小吃街,借口都没找。 顾旸与她面对面坐在店门口的小矮桌,手上忙着刮一次性筷子上的小刺,干笑着说:“哈哈饿了。老板,两碗米线,一碗麻辣,一碗酸辣。” “好嘞!” 穆理理正要转过去对老板说点什么,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顾旸就抢先一步替她说了。 “酸辣的那份多放醋,少放葱花,多放香菜。” 老板乐呵呵地从顾旸脸上看到穆理理脸上,顺嘴打趣道:“没问题!小伙子记得真清楚!” 穆理理没对他这番行为发表什么感想,默不作声挑眉回望他,默默磨手里的筷子。 这下顾旸就有点不自在了。 他把筷子搭在桌边,很刻意地搓了两下自己的手,目光强行在穆理理的左右两边寻找着落点。 顾旸维持着已经有点僵硬的笑容说:“这是咱们以前学校门口的那家米线摊,现在搬到了这里,小摊都变成连锁店了哈哈……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穆理理还是没接茬,依旧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如果你是要带我来这里找狗,那就不用了,这里找不到。” 顾旸一愣:“为——” 那老板竟然熟稔地接话:“是啊,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对吧?这小姑娘都来这里找过好多年了,我都成了习惯,每天都下意识地会在周围瞧瞧,但就是没见过。” 顾旸循声回了头。 老板还在窗口里忙活,虽然说着话手上动作可一点也没停,面前锅里的热气朦朦胧胧地往上冒。 他比划了一下,“姑娘,你这么高的时候就在摊前问了吧?哈哈,岁月真是不饶人。后来越长越大了,我摊子都换了好多次位置了,你也还是常来呢,每次都要问我有没有见过你那只黄色的小狗。”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那狗的名字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哈哈哈,叫乐乐,是吧?” 穆理理笑着点头,“是,您记性真好。” 她应完,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了顾旸。 “来咯——” 两碗红油汪汪的米线端到眼前,上面是煮透了的豆芽和小青菜,肉酱浅浅地铺了一层,青翠的葱花香菜洒落在上,看着就特别有食欲,更别说搭配上入鼻的酸麻气味。 还没动筷,口水已然分泌出来了。 穆理理满足地低头闻了两下,然后才挑起浸了油的白玉米线,混着一根小青菜和几粒肉沫一齐咬下去。 “老板,还是那个味道。” 她笑着给擦汗的老板竖大拇指,老板憨笑着冲她摆摆手,歇着去了。 原本想给穆理理一个惊喜的顾旸这时候倒成了状况之外的人,他一直忐忑地观察眼前人的神色,挑起的那筷子米线迟迟不入嘴,上面的红油都凉了。 “你……这几年也还在找乐乐吗?” 一直只顾低头吸溜米线的穆理理终于停下了动作,但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眼皮也没抬,吃完这口才说话。 “可以啊,你竟然问出口了,我以为你要继续跟上次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捂住耳朵装死呢。” “我的小狗没了,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也没了,我有事没事就回这家吃米线,结果呢,狗再也没回来过,你也再也没来过。” 穆理理是笑着说的,语气还算轻松,说话时还会无意识地拨一拨碗里的米线。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出神地落在顾旸手腕的紫色手串上。 她这时候才回答顾旸问出的那个问题。 “这两年不了。” “小狗的寿命才多少年,十几年过去了,说不定它已经安安静静地在什么地方寿终正寝了。” 穆理理扯了扯嘴角:“如果真的有生死轮回的话,它大概已经重新投胎了吧?” 顾旸动了动嘴唇,只吐出了微弱的半个音节,连是什么字都听不清。 他差一点就蠢蠢欲动,忍不住想把真相和盘托出了。 可那部分的记忆有如铅重,就好像钻进了他的胃里,往下狠狠坠住了他的嗓音。 穆理理又低下头来吃了两口米线,这时候却有点没胃口了。 她努力又尝试了两次,还是没吃下去。 筷子被她撂回碗里。 “顾旸,都怪你,现在这样……多浪费啊。” 顾旸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穆理理半天才接,却只是擦了擦嘴巴。 她在背光的阴影里低了会脑袋,再抬头时已经平静如常了。 低头一看,顾旸的那碗米线也没有动过多少。 “现在饭也吃不下去了……说吧,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找艾艾?如果还是干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那恕不奉陪。” “毕竟我是来找狗的,不是来跟你约会的,你说是吧,顾旸?” 在四目相对的煎熬沉默之下,顾旸的手机响了。 他终于在铃声之下回了神,匆匆接起电话。 穆理理轻轻皱起了眉头。 从前没怎么注意,顾旸的手机铃声怎么和她是一样的? 电话那边的人嗓门够大,顾旸没开免提穆理理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找到猫了!那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一身的油漆,发现它的时候一激动手滑没抓住,它一下子顺着水管蹿到天台上去了!怕不会摔死吧!……” 顾旸匆匆看了一眼穆理理:“我现在——” 穆理理已然起身抓住了他举着手机的那只手臂,以为他要开口拒绝,连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顾旸怔怔看了她两眼。 穆理理拎起包,急得开始往外拽他:“你快点啊!这种时候还磨蹭什么!!” “……好。” 他这时候也不管了,把胳膊上假模假样还保留着的穆理理亲手包扎的纱布扯掉,反手抓着她急急冲了出去。 . 其实此行原本就在顾旸的计划内,所以这家米线店离小猫的所在地并不远。 上次救完琥珀之后,他和杨树仁确实一直在推进流浪小猫的免费救助活动,甚至有了账号建了群,方便及时地了解附近流浪小猫的情况。 当时收到的消息是小吃街附近这几天有一只瘦弱的花猫,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对人很凶,有群友怀疑是病猫,几次接近都没成功,于是才向猫咖求助。 顾旸简单听了描述,觉得这只猫的抓捕不会太困难,于是就没带店里其他人,想着到时候和热心群友分工协作就成。 没想到今天直到中午也没有人发现这只小猫的踪迹,他才说大家先各自吃饭吧。 顾旸最早的计划原本是这样的—— 带穆理理找狗肯定是不能找的,他自己就在旁边,上哪给她找个狗替?再说她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他们就先来米线店回忆一下青葱时光,唤醒一些穆理理的人性与温情,然后这时再顺便救助一只柔弱的小猫咪,好事也做了,注意力也转移了,两全其美。 谁能知道最后竟然事事都没如愿。 穆理理早就知道这家米线店,小猫也临时出了状况。 顾旸看着群里的定位,带着穆理理一路狂奔。 他的手原本是 反扣在穆理理的手腕上的,但这样跑起来不太方便,他也不太敢用力,怕过于使劲弄疼了穆理理。 穆理理很快就看出他有所顾忌,骂了句:“你麻烦死了!” 然后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手腕,强硬地挤进他的手指,牢牢地十指相扣。 她抢过顾旸的手机,反带着他向前跑。 他们穿过小吃街,绕进七弯八拐的巷子里。 很久没来,顾旸对这一片的地形都淡忘了,他被穆理理牵着,没怎么搞清楚路就已经被带到了小猫受困的小区楼前。 “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要上去?” 眼前的老式小区楼没有电梯,他们两人也管不了那么多,只一咬牙,闷着头扒着扶手向顶楼冲。 一会穆理理在前,一会顾旸在前,不用商量,就默契地轮流在前面带着对方。 顾旸另一只手还拿着后备箱取来的工具,但他们相牵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你们终于来了!它就在那!” 通往天台的陈旧木门早早为他们打开,一个年轻人拿着手机面容焦急地守在那,看见他们就急急忙忙把他们往进领。 “它太抗拒我们的靠近了,一个不留神……” 穆理理加快步伐,朝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天台上还围了四五个人,拿着零食,不远不近地散在小猫的四周,语气尽量柔和地诱导,脸上的忧心却明显藏不住。 再稍抬眼,那只电话里的小花猫就在天台边缘的女儿墙上。 “咕噜咕噜……喵——!” 它警惕地弓着被油污浸满毛发的脊背,一只眼睛肿胀着,对着身前的人类发出刺耳的警告。 它的后脚还在缓慢地后挪,已经搭上了女儿墙的边沿。 穆理理一颗心悬了起来,可她不敢出声,只能在心底紧张地祈祷“小心!”。 她跟顾旸先在人群外围站住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离小猫最近的那个人先动了,他试探地挪动脚步,把那支拆开了包装的猫条朝小猫的方向凑。 “……别怕,你闻,是好吃的……对,闻。” 小猫被吸引了注意力,鼻头翕动,犹豫地探出了脑袋。 但它心里还是怕的,因而只动了脑袋,爪子却还在原位。 有希望! 拿着猫条的人努力压下本能要表现在脸上的欣喜,缓慢地又靠近了一步,“吃吧。” 小猫在原地等待了十几秒,似乎正在对人类的惧怕和美食的吸引两者间挣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被这几秒钟的时间煎熬着。 穆理理注意到顾旸缓慢地把手里的猫箱轻轻放在地上,边观察局势边小心翼翼地从中往外拿工具,生怕惊动了几米之外的小猫。 她用口型问:你要怎么做?要帮忙吗? 顾旸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表情却在这时候猛地大变。 他虚着声音焦急伸手阻拦:“别急!” 但已经来不及了。 穆理理回头去看,那只小猫好不容易放下防备试探着缓慢舔起了猫条,它身后的另一个人却在这时蠢蠢欲动。 他在顾旸的喊声之前张开了怀里的衣服,箭步上前,试图趁机包住它。 几乎在他靠近的同时—— 不知道是因为鞋底踩上石子的声响,还是因为衣服扇起的风,总之那只女儿墙上的猫立刻一声惊叫:“喵——!” 它疯狂甩动的爪子踩到了矮墙的边缘,瘦小的身躯摇摇欲坠了一秒,就再没能维持那点可怜的平衡。 它最后用惊恐的眼神看向眼前的人群,就不受控制地从边缘翻了下去。 24. 铃声 穆理理脱口道:“小心!” 人群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阵型,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扒到女儿墙边。 穆理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小跑冲刺到刚刚不敢靠近的边缘,她挤开两边的人群,踮起脚尖,朝下看。 下面空空荡荡,只看得到顶层住户飘窗突出的防盗网。 穆理理心里一空,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一只手忽然自下而上握住了她的手臂。 顾旸:“我扶着你,你再往前看。” 穆理理于是借了他的力,伸长了脖子往前够,墙体粗糙的边缘硌得她锁骨生疼,但她就好像感觉不到似的,还在努力地向前。 她越来越能看清飘窗顶部靠近墙体的位置了。 “喵……” 刚经历过一次坠落的小猫受了惊吓,胆战心惊地紧挨着飘窗和墙体的夹角蜷缩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穆理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松开扒着边缘的两只手,回过头对着顾旸松了口气,“太好了,还活着。” 顾旸看着她,点头“嗯”了声,托着她胳膊的那只手还没有松。 穆理理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以顾旸的身高,是可以一眼就看到小猫没事的。 但他却选择让穆理理自己看到这个结果,而不是亲口告诉她。 就好像他知道由他说出口的话,穆理理并不会相信一样。 . “不怕,不怕……” 穆理理跟其他的群友把最佳救援位让给顾旸,他们分散在两边,焦急忧心地小声安抚。 小猫这次大概是真的受了惊,竟然真的没有再乱动,而是随着他们柔和的声音慢慢放松了肌肉,那点给自己壮胆的呼噜声也渐渐没有了。 几个人或抓着顾旸的胳膊,或扒着他的腰和腿,而他自己的上半身正在努力地往下探,“来……你闻,有吃的!” 顾旸腰腹用着力,咬着牙把右手的猫条朝小猫的方向伸,说起话来有点费劲。 小猫有了上次的教训,只是认真嗅了嗅,舔舔嘴巴,并不敢靠近。 因此,此时此刻,别说他们时刻准备着的网兜了,连猫条与小猫的位置之间还存在至少一拃的距离。 “不行还是有点远!有什么长点的东西吗?” 顾旸在原地挂着时刻盯着小猫的动向,没敢离开,既要回头跟其他人沟通,又要注意音量不要惊吓到脆弱敏感的猫咪。 “扫把、衣架,都可——” 他话音刚落,穆理理那张认真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对方匀着呼吸,手里还拎着一根有人高的老旧竹竿,外壳都已经发黄脱色。 “我在那边的杂物间翻到的,这个怎么样?” 顾旸有点愣地看了她两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来帮忙!” 先前心急出手吓到小猫的那个年轻人在别人的安慰下站出来,积极表态想要弥补。 过了一会,穆理理也在其他几人的搀扶下,慢慢从女儿墙上探下了身体。 “慢点,慢点……” “小心。” 她扒在顾旸的右边,手里捏着缠了猫条的竹竿。 顾旸拿着网兜时刻紧张地等在小猫的后上方,穆理理则负责把加长的猫条缓慢凑近它的嘴巴。 “咪咪,咪咪吃吧……” 穆理理小声哄着,所有人翘首以盼猫咪的靠近。 这次它却并没有如愿放松警惕,依旧绷着身体,只是小心翼翼地观望。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楼顶每个人的皮肤,穆理理感觉到额角的汗珠滚落,留下一阵麻痒的触感。 穆理理听到身后有人发出焦急紧张的气声,她也没有停,还在一遍遍和顾旸呼唤安抚小猫。 但是小猫还是没有上前舔舐的迹象。 而此时此刻它瘦弱的身躯十几厘米的周身,皆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眼前眩目的日光让她有些发晕,重复性的动作唤醒了某些记忆,大脑自动地将场景联系在一起。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湖滨公园。 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里,她刚捡回家的小狗正在奋力游向桥墩上受困的小猫。 波光再一晃,小狗就调转了方向,驮着琥珀转为朝她奔来。 穆理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下意识地看了顾旸一眼。 他当然不是那只英勇的小黄狗,而是一个与她一样的三庭五眼的人。 “乖,过来,过来……” 在漫长执着的僵持下,忽然响起了微弱的铃铛声。 “叮——叮铃——” 这声音太小了,小到好像要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才足以确认它的存在。 “叮——” 有阵轻柔的风吹过,铃声再度响起。 穆理理这次才终于判断出铃声的来源。 她偏头一看,顾旸手腕垂下的手链正在轻轻晃动。 穆理理不由一愣,简直要觉得这是不是老天保佑、神佛显灵。 她在制作这串专属小狗的紫色链条时,确实在各类石子、珠串之间配上了一两颗小小的铃兰花形状铃铛。

可它们只有在佩戴者剧烈活动时,才能在配件的碰撞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怎么会在这时候…… 在他们悬在半空不敢轻举妄动的此刻,只因为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就这样摇摇晃晃,清脆细小的声音成为了最后一点希冀的稻草。 “喵。” 小猫歪起了脑袋,咕噜着,被那条漂亮的、会随着晃动发出奇怪声响的手链吸引了注意力。 它犹犹豫豫地伸出爪子,在顾旸的手背上挠了一下。 几人在高空等待了那么久,这是小猫第一次主动的靠近。 顾旸不敢放松警惕,他小心翼翼地将左手顺着长杆往前挪动,在将手链更近地送到小猫面前的同时,也缩短了小猫和身后网兜的距离。 这点移动带起的手链摆动再一次博得了小猫的注意。 终于,在它伸出爪子好奇地拨弄手链上的某颗石头时—— 顾旸左手手腕一挺,早已等候在后的网兜迅速又准确地锁定小猫的位置,将它一把捞入其中。 “接到了,接到了!” “快把人往回拉!” 穆理理被人搀着从女儿墙上翻下,立马就地坐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半边身体都被硌得又僵又麻。 再抬头一看,顾旸也好不到哪去。 硬撑着把手里的猫咪交接给楼顶的其他人后,他也一屁股瘫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还是刚刚悬在半空的那个距离,狼狈地背靠墙壁,对着前方悉心关注小猫的狂喜的人群发了会呆。 过了会,穆理理才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顾旸。 她发现顾旸也在看她。 他们两人就这样梗着脖子,挑着眉,莫名其妙地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在两三秒的对视后嘴角慢慢上扬,一起默契地笑了起来。 穆理理在顾旸的鞋上轻轻踢了一脚,“笑屁。” 他还跟小时候一样烦人:“是你先笑的。” 但两人这次没有延续无休止的斗嘴。 穆理理视线扫过顾旸手背上新鲜的抓痕,无意识盯着他的眼睛看。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怎么养了几天小狗后,再面对顾旸的眼神,她竟然也会觉得他跟她的艾艾一样,注视她的目光里的含义其实也挺好懂的。 她在理智回笼前已然脱口而出,主观臆断地先一步回应了对方期待的表扬。 穆理理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在尴尬别开脸的瞬间飞快说: “你做得挺好的。” 25. 城堡 等穆理理和顾旸把小猫带离居民楼,回诊所处理完伤口,在猫咖救助群里拍照报备一列工作结束之后,天果然已经黑了。 “我的大好周末啊。” 感叹归感叹,但穆理理一点抱怨后悔的意思也没有。 她在隔离箱安置完剃了毛的猫咪,丝毫没停留地来到顾旸面前,又拎起他被猫挠过的手背,自然迅速地给这只人类爪子也做了消毒。 顾旸还在对着自己的手默默嘀咕这次怎么不包扎,穆理理已经收好工具站在玻璃门外准备锁门了。 穆理理一拧眉:“你走不走?” 顾旸这才闪出门外,却好像被她这话点醒了什么,匆匆忙忙看了眼时间,焦灼地等在她身后。 穆理理举起铁钩一拉,把卷帘门哗啦啦拽到底,抬脚一踩,上了锁一回头,就见他皱着脸有口难言地眼巴巴看她。 “你……” 她家小狗盼望着出门的时候就这副表情。 又是狗。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联想了什么,强迫自己把这种可爱亲人的生物跟顾旸撇开干系似的,猛猛一摇头,故意问: “你急着上厕所?” 顾旸:“你要走了吗穆理理?” 顾旸好像问了个蠢问题,他现在的言语神情跟疯跑结束被妈妈吼回家吃饭、依依不舍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穆理理注意到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她于是也跟着看了一眼,现在是晚上19点38分。 她似笑非笑地跟他打嘴仗:“你是在挽留我吗?” 她说得很随意,似乎咬定了顾旸不会顺着这个话题延续下去,所以说过了也只是说过了。 她一摆手,就要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几乎是转身的瞬间,顾旸抓住了她的手腕,就像今天中午的重演。 只是这次果断抓住对方的人由她换成了顾旸。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穆理理有点意外地挑眉看他。 他脸色还是有点紧张,但手依然抓得很牢,在拿捏不准穆理理目光的注视下结巴了一下,忐忑补上了后半句:“可以吗?” 他还准备了一大堆的借口和解释,可那些都没有派上用场。 穆理理很干脆地点了下头:“可以。” 时间不等人,顾旸逼自己只愣了一秒,就抓着她的手小跑向了自己的车。 他在驾驶位的车门前专门停了一下,看到穆理理这次毫不停顿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愣着干嘛,你不是很着急?意思我坐在副驾脚伸过去踩油门?” “哦哦……” 顾旸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心情轻快着钻进车里,嘴角不自觉地勾着,点火启动了车子。 穆理理还在旁边嘟囔着:“傻笑什么。” . “中心城堡区的烟花表演和花车游园将于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请计划观看的游客提前入场排队……” 穆理理刚被顾旸拉着急匆匆踏进游乐园大门,烟花表演的广播已经在最后的时限反复播报了。 “烟花表演将于五分钟后在城堡区……” “烟花表演即将开始,请各位游客……” “……” “快快,还来得及!” 穆理理手里捏着两张入场门票,在眼花缭乱的园区里完全辨不清方向,任由顾旸拉着自己横冲直撞地往前跑。 “借过一下,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哎顾旸……” 顾旸完全顾不上跟她说话,只顾埋头苦冲,穆理理就在被拉着走的路上匆忙瞥了一眼门票。 这是他们市最有名的游乐园,也是穆理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地方。 太小的时候想来,很多项目都有限高,再大一点了又学业繁忙,等再大一点有能力自己花钱来了,又好像没那个劲头了,都不是小孩了。 十几年过去,游乐园修了又修,唯一不变的就是最中央的城堡区,活动跟表演更上一层楼,时至今日依旧火爆。 来这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为承包周围的表演来的。 戚颖就曾经分享过她好多有关这些表演的视频,原本约着要什么时候一起来看一次,可做医生的总是很难凑上时间。 带着她往前跑的人忽然人忽然停了下来,穆理理一个急刹,但还是撞上了顾旸的手臂。 “怎么了?” 她揉着前额抬起头,对上了顾旸低落愧疚的表情。 再往他身后一看,乌泱泱的全是人! 表演区周围里三圈、中三圈、外三圈 ,穆理理觉得肯定不止十圈,不知道提前多久开始排队的游客早早把场地围满了。 人群跟包饺子缠肘子似的,挤得严严实实。 顾旸:“我没想到人会有这么多……” “……” 穆理理其实很想下意识地抬杠。 什么叫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肯定会有这么多,其实我刚才就想说这事来着但是你跑太快了…… 可她看到了顾旸的眼睛。 又是这样,在游乐园暖黄的灯光下有亮晶晶的反光,她真是着了魔,竟然怎么看怎么会想到端午那天路灯下的艾艾。 她竟然从这样一个嘴贱讨厌、爱卖可怜的人眼里看出了点委屈来?! 没救了,作孽啊! 这种只应该小动物脸上的表情凭什么要让她联系上一个成年男人?? 穆理理打了个寒颤,急急侧过身,抬手遮在眼前,避免跟顾旸再次的目光接触。 没人懂她这番天人交战,穆理理全神贯注地当着鸵鸟,忽然下一秒手腕上松了劲。 她再一抬头,连顾旸的脸都要看不清了。 几分钟的工夫,其他新涌入的游客重新挤了上来,无视他们这两个站桩,只管急急忙忙地往前挤,有几个插入了他们之间,因而分开了他们这点连接。 顾旸被人群挤着向前,努力凭着最后一点的身高优势在一颗颗人头间露着几分之几的脸,逆着人流叫她:“穆理理!穆理理!我在这,我在这!” 穆理理也被茫然地往前推,一时间忘了回应。 于是只听见顾旸着急的声音:“你看得见我吗?你在哪,说句话……” 穆理理这才反应过来,她被淹没在人群中,顾旸是看不到的。 “……你看得见我吗?你能找到我吗?穆理理,抓住我!抓住我穆理理!……” 没办法了,她避无可避,只能主动地盯着他那颗脑袋看。 暖色的灯光照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让他原本的黑发产生了棕黄的错觉。 又一个相似之处。 穆理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了挣扎。 改天她该去看精神科了。 她伸出手,在繁杂的人群中找到了顾旸那只寻找她的手臂。 搭上去,扣紧了。 26. 公主 顾旸没想到他和穆理理会被人流冲散,分开的瞬间,行为几乎是本能的。 他从人群的缝隙中伸出手,试图寻找到穆理理的位置,结果当然是徒劳。 第一次,他这么希望那条别扭的小孩约束绳的存在。 在这样丢失穆理理所有信息的处境之下,他竟然荒谬地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小动物……甚至于人,会那么甘之如饴地接受约束他们的东西。 小狗的项圈,小鸟的笼子……以及人类的戒指。 小狗会把掉落的项圈叼给主人,小鸟会自己回到笼子里,而人类,甚至对于戒指有专属的婚礼仪式。 明明是约束限制的东西,为什么会带来幸福呢。 “等我们攒够零花钱了,就一起去给乐乐买条项圈吧,买个铃铛也行,要是铃铛上能刻我们的名字就更好了……” 那时候他蹲在一旁,默默看穆理理边摸乐乐的头边畅想,终于没忍住反对说:“不要吧,你想想自己脖子上套圈绳子会舒服吗,小狗不会喜欢的。” 穆理理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样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可那样的话,别人怎么知道它不是流浪狗,是有人管有人爱,有主人的呢……” 顾旸愣愣地注视着她和乐乐,无声思考了很久。 丢狗的那天中午,他跟穆理理终于攒够了钱,买了颗又大又圆的铃铛,偷了家里的一块红布拧成绳,就这样简单做成了项圈,上学前给乐乐戴上了。 “走啦。” 顾旸回头看了一眼,乐乐不太适应的样子,还在转动脑袋活动脖子,他看着穆理理走远的背影,心里生出不忍。 他那会不明白,约束本身就是一种联结。 体育课顾旸偷偷溜出校门找到乐乐,摘掉那条红布包裹着铃铛,乱七八糟塞进了兜里。 “这下好了。”他拍拍小狗的脖颈,对上它懵懂的眼睛,“是不是不难受了?” 小狗在身后呜咽一声,顾旸就高兴地颠着步子回了学校,心里还想着下午放学要怎么说服穆理理。 可再见到乐乐,就是在当晚那个滂沱的雨夜了…… . “……别弄丢我。” 顾旸在人潮的挤压下动动嘴唇,这四个字就轻易又自然地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好在说这句时声音小,周围人并没投来奇怪的视线,他猜想穆理理应该也没有听到。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他。 从顾旸的视角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他却明确地知道,那就是穆理理的手。 他今天白天才被同样的力度拉拽过,连被抓住一瞬间的触感和感受都相似。 顾旸踉跄着被拽出了人群,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穆理理的脸。 那张很爱生气的脸此时此刻又皱起了眉头,在游乐园暖色的漂亮灯光下撇着嘴瞪向他。 “顾旸,你蠢不蠢。” 语气却不像平常那样纯粹的吐槽拌嘴,多了点顾旸琢磨不明白的含义。 他还没从穆理理那张脸上回过神来,“啊?……” “……” 穆理理的脸在他的注视下偏过了头,小声嘟囔道:“……傻狗。” 顾旸没注意穆理理这话的主体其实不太对,再加上前段时间“当狗”的时候也没少被这么叫,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着我走。” 穆理理原本打算就此放开顾旸,可临近表演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稍一放开两人又险些被冲散,再回头,顾旸那只手还蠢蠢地悬在半空,是个伸向她的动作。 “……” 她又把那只人类爪子抓住了,努力朝人群外挤去。 . “摩、摩天轮?” “少废话,赶紧进,不是你说的要来不及了?” 穆理理不由分说把顾旸推进了摩天轮车厢。 “烟花表演即将开始……” 园区的广播声虽然被隔绝在外,但依旧听得很清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却在各色灯光的映衬下并不暗沉,像一块透光的黑布。 从车厢内部向外看去,穆理理扭头就可以看到那座在游乐园中央区域的城堡,油画色彩般的外墙,尖顶亮着灯,符合穆理理小时候对于公主城堡的每一种幻想。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顾旸被她这声问拉回了视线,转过脸来跟穆理理面对面,搓了下手掌,“朋友送的。” “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穆理理又问。 外面开始倒计时了,摩天轮缓缓上升,听得到地面上人群兴奋的齐声呼喊:“五、四、三——” 顾旸看得到穆理理脸上被灯光拉扯出的光影。 她还是平常的样子,表情很自然,发问的声音也随意轻松,嘴角甚至还在笑。 猜不出那笑是对他,还是对城堡上空即将到来的烟花。 顾旸张了张嘴:“因为你……” 窗外轰然炸响,烟花绽放在城堡上空,有种再过一会,他们甚至能与那些烟花平行的错觉。 穆理理兴奋地对他指着窗外:“好漂亮!你看,那些掉下来的烟花看起来像流星一样!” 顾旸盯着她贴在窗边的侧脸。 她眼睛被映得好亮。 穆理理还在没回头地追问:“是不是很好看!” 他配合道:“好看。” 等烟花炸响的声音吵了一阵之后,穆理理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脑袋,“诶你刚刚说什么?” “哦,我说因为……你小时候不是说想当公主什么的……我想着你会不会喜欢呢。” 他紧张地搓着手指回答完,才忐忑地抬起头飞快看了穆理理一眼。 “你……你不喜欢吗?” 穆理理的表情由一开始的难言化为笑意,她扶着旁边的扶手夸张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车厢里的空间太小了,她俯下身时,甩向前来的发丝甚至会擦过顾旸的手指。 他不自在地缩了一下,听见穆理理弯着眼睛对他说:“我还说过这种傻话,要当公主什么的?我都不记得了,这得是多小时候的事啊。” “小学六年级。” 顾旸飞快回答完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问句,但他小心瞥了眼穆理理,发现她并没有在意。 穆理理笑着接着问:“那我当时还说别的什么了?” “你想跟小动物说话,想有很多人追随你,你还要在最高的城堡上看风景……” 顾旸边说,她边根据他的描述看向窗外的景色。 从眼前的烟花看到高高的城堡,再看到地面拥挤的人群。 哈哈怎么不 算做到了呢? 顾旸还真是傻傻地记得清楚,要让她做一回她想象中的公主。 穆理理察觉到顾旸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我不会还说了点别的傻话吧?” 她看似笑得很从容,心里却在疯狂回忆,她不会年少无知说过什么王子之类的事情吧? 顾旸是白马王子?? “你说要让我当你的随从……或者狗。” 他说第一个身份的时候穆理理还在狂笑,说第二个时穆理理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表情扭曲得很奇怪。 “……” 顾旸盯着她的眼睛猜,猜不出来什么,却忽然想起了戚颖说过的话。 “现在的你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穆理理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托着脸,看着顾旸低头抠那两张跑动时被捏扁的门票。 烟花的光照在他发丝和脸上,像铺了一层黄色的小绒毛。 “还行吧,人生第一次当公主,还挺爽的。” 她注视着顾旸抬起头,神情从局促低落慢慢变成茫然惊讶,觉得有点好笑的好玩。 摩天轮车厢的速度逐渐减慢,这是马上要到达最高点的预兆。 穆理理勾着嘴角问:“倒是你,晚上从头到尾都这么紧张,到底在紧张什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啊。” “穆理理……” 经她一问,顾旸眼一闭,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却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深吸一口气答:“他们说……摩天轮坐到最高点的时候是要接吻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穆理理愣着看了他两秒,忽然“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你从哪听的顾旸,‘他们’是谁?” “杂志、,还有电视,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说的。” 顾旸声音越来越小,等着穆理理笑够了,然后慢悠悠地晃着手指向他宣判。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太幼稚了,纯情少男。” 她说这些嘲笑他的话时还要笑得那么好看。 她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轻轻拍了拍顾旸的肩膀,在高空炸开的烟花背景下调笑着说: “放心好了,27岁姓顾名旸的纯情少男,我不会吻你的。” 顾旸朝外面看。 穆理理话音刚落的这时间,他们已经离开了最高点的位置,开始慢慢下落了。 再回过头来,穆理理已经专注在看窗外的景色,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 穆理理小声哼着歌想。 原来是还记得小时候的糗事,要带她来游乐园看看,怪不得今天白天说是找艾艾,实则路线乱七八糟,相当随便。 这货能对她保证小狗绝对没事,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艾艾在哪里吧? 摩天轮已经落了大半,烟花表演也快结束,他们就快下去了,穆理理转过脸来,决定吓这小子一下,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你——” 她没想到顾旸竟然一直在看她,以至于她一回头轻易地就跟他对视了。 但没事,穆理理顿了一下继续状若随意地笑着说:“顾旸你是不是其实——” 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知道我的狗在哪里? 穆理理本来想说这个。 可顾旸在她还没开口说完前就抢先做了回答。 ——“是,我其实喜欢你穆理理。” 27. 忍者 顾旸铆足一股劲才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出口的瞬间顿时觉得心里一轻,那块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巨石有了血肉,重新变回了他的心脏。 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绷着嗓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确实喜欢你。” 穆理理跟他面对面,怔怔地看他,但表情并没有多意料之外,顾旸看在眼里。 他喉结一滚咽下唾沫,憋了这么久没问出来的话终于得见天日,这次清楚无比地落进穆理理耳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我喜欢你的事?” 因为紧张,他声音有点喘。 穆理理动了动嘴唇,脸上原本的笑容还有点遗留,看不出在想什么。 穆理理:“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外界的嘈杂声音一下子全涌进来,烟花表演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花车游行,远处传来歌声和主持人激昂的讲解。 穆理理转头一看,车厢的门刚刚打开,他们已经到了地面,在这短暂的停留时间里,工作人员着急地上前提醒:“体验时间已经结束了,请您尽快下车!”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傻坐在原地的顾旸,听从指引,自己先跨出了车厢。 . “我靠,可以啊!他竟然说出口了!佩服佩服……” 电话里的戚颖连连咂舌啧啧称奇,穆理理在阳台夹着电话迎着晨光忙着浇花剪叶,被她吵得耳朵疼,有机会立马点开扬声器,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戚颖的声音于是更大声地响彻在客厅—— “这多少年了我算算,有十几年吗?这小子也真是太能憋了,明明心思那么明显,初中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刚开始我说他喜欢你你还不信呢,还有高中的时候虽然我们都不在一个班了,但我就说他狼子野心从未消失吧!那会我同桌想追你,你就说他截了多少次情书……” “其实有几次我们都以为他会跟你表白的,结果都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你也感觉到了吧穆理理?” “穆理理?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穆——” “在听在听。”穆理理喷壶剪刀还在手里,急急杀到沙发跟前蹲下来对着手机讲话。 “估计还是因为狗的事吧,谁知道他在想什么,神神秘秘的什么也不说,既然他不说,我追着问一次两次还行,再犟就懒得管他,随便他去。” 她把刚刚剪下来的黄叶子丢进垃圾桶,“就跟喜欢不喜欢这事一样,不说就憋着吧。” 戚颖在那头笑:“我还没问你后来呢。那现在人家不憋了,真说出来了,你怎么办?” “我是有问必答,但他也没有不憋吧。” “哦?” 穆理理回忆了一下那天后来的情形,接着道:“从摩天轮走了之后,他磨叽一路,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跟之前一样,那我也就跟之前一样呗。” “谁让他从小嘴贱到大,我受了那么多气,那我就跟他耗着,他不说我绝对不问,看谁能杠得过谁。” 戚颖无力吐槽:“你俩真是……” “我看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能告诉我他喜欢我,四十多岁的时候能问出口我喜不喜欢他,六十多岁的时候征求意见看我愿不愿意做他对象,够呛七老八十埋地里前能拄着拐开始谈恋爱,怎么说,其实也算好一段夕阳绝恋呢。” 打理花花草草的东西收拾完了,穆理理抱着手机沙发上一瘫,“你今天是不是就要学习回来了?我去接你。” “太感动了,爱你!咱俩见面之后一定要直奔小吃街那家店,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馋这一口!接下来的三天,起码我要在这家店吃三顿!!” 她咋咋唬唬嚎这一通结束,穆理理心情立马轻快起来,什么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也眯着笑眼说“好”。 戚颖:“狗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了,我看顾旸说不定就是想跟你约会,故意骗你他知道狗的下落的,等我回来我来帮你一起找,你捡的那只狗叫什么名字来着?” “艾艾。” “嗯?怎么了?” “我不是在叫你……”穆理理忍着笑,“是我的小狗就叫‘艾艾’,‘艾’是艾草的——等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什么,迟疑地愣住了。 戚颖还在那边笑话她起的名字,有一阵才发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不说话了?” 电话这头安静了一会,然后她听见穆理理慢吞吞确认的声音:“……你第一次听到‘艾艾’这个名字什么反应?” 她专门把小狗名字念得很慢。 戚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笑:“你刚刚不是已经听见了吗,我以为是语气词,是你在叫我呀,哈哈没有人会自然地觉得这是个名字吧?你起名这天赋真是……” “对啊。” “嗯?” 穆理理奇怪地喃喃道:“那顾旸怎么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是在叫狗呢?” 戚颖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但顺着她闺蜜的思路想确实也觉得疑惑,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你俩见面的时候他听到的呢?” “……丢狗之前我俩完全没有见过面。” “嘶——” “都是他要么躲着我,要么……” ——“姐姐,吃薯片。” 小男孩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穆理理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疑云后的真相越翻滚越清晰。 她皱着眉头:“……他确实在我周围出现过,但都是我在明敌在暗的情况。” 戚颖在电话那边冷静分析后得出四个字:“细思极恐!!” . 顾旸已经烦了杨树仁一晚上加一早上了。 昨天晚上杨树仁健完身洗完澡,在小夜灯下追完更新,点燃蚊香古法驱蚊顺带熏香,长长一声喟叹后戴上眼罩仰面倒下,正准备结束完美的一天,陷入美妙的梦乡…… “砰砰砰!” 很重的敲门声。 杨树仁在丧尸入侵、异世界美少女求助、不法分子随机作案几种可能之中等来了顾旸。 “……” 门一打开这货就语无伦次地闯进来,中了邪似的稀里糊涂不知道说了点啥,杨树仁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了。 这货被美少女打败,心神俱灭化身丧尸,上他家报复社会来了。 杨树仁:“所以,你给穆理理表白了。” 无限重复嘟囔着“怎么办”“完蛋”之类词汇的顾旸点头点得像筛糠。 杨树仁看他这样子,理所当然地就问了:“她拒绝你了?” “没、没有。” “那她也喜欢你,答应跟你在一块了?” “……也没有。” 杨树仁拉下眼罩,倒回床上:“那你说个屁,滚吧。” 谁想到这货失了神一样,不走不睡觉不求回应,就在他床前走来走去,自问自答地回顾,走累了就坐窗台上抖脚,杨树仁都被念经念睡着了,一觉醒来他竟然还在原地。 杨树仁皱着脸掀开眼罩迎接阳光,“祖宗,你到底要干嘛?” 顾旸神叨叨地捧着手机,双目失 神:“现在已经第二天了……你说我要说点什么吗?” 杨树仁起身刷牙洗漱,顾旸就跟个游魂似的跟在身后,苦巴巴地碎碎念。 “昨天我本来都计划好的,最后简直烂爆了,现在她肯定知道我没有狗可以带她找,肯定再也不想见到我,所以才到现在也什么消息都没发,这下彻底凉了……” 杨树仁单手捂了耳朵,哗啦啦吐出牙膏沫子,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向他哥们,语重心长:“兄弟,你怎么还在继续催眠自己当你说的那什么狗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人家跟你杠的时候你耍宝犯贱挺灵一张嘴,对你稍微好点你就……” 他这狗人兄弟突然表情急转,格外正常地愣了两秒,眼睛一亮绽开了笑,把守了一晚上的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她约我出门。” 杨树仁:“……” 他跟他废什么话呢。 . 顾旸颤颤巍巍地坐在奶茶店的圆凳上,不明所以地观察对面一左一右翘着腿靠着沙发、拿下巴鄙视他的穆理理和戚颖的脸色。 他他他表个白被江湖通缉了? “找我有、有什么事吗?” 两个女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齐齐扫了他一遍,然后穆理理终于一抬手,戚颖立马贴身侍女似的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前倾,开始提问。 “顾旸?” “啊?啊。” “我们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顾旸有种老师谈话公司面试的错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开始冒汗。 “第一,端午当晚我们曾见过一面,当时你说你受廖阿姨的要求来找穆理理,并送她回家,对吗?” “对、对。” 戚颖点了点头:“第二,在你送穆理理回家后我曾拨打过她的电话,但是接电话的人是你,你是否承认?” “啊?这是在干什么?” 顾旸被严肃的情况整得有点懵,本能地向更熟悉的穆理理寻找眼神交流,但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抱臂的两手抽出一根食指遥遥点了点他,并不解释。 戚颖催促道:“请回答。” 顾旸只好茫然地听从:“我承认。但是这些不是事实吗?你俩到底在干嘛?cospy?还是遇到整蛊博主了?” “穆理理当天喝了酒有点断片,所以她的记忆并不完整,只记得自己把一只狗领回了家,并不记得你的存在。” “而这只狗,艾艾,就是我们的当事狗。” 顾旸:“……” 穆理理的胳膊也搭上了奶茶店的小圆桌,学戚颖的样子双手交叉,过程中还顺便吸溜了一口桌上的奶茶,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顾旸不放。 穆理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旸身体紧绷,心里又紧张又觉得终于石头落地。 穆理理终于发现不对,要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狗,其实就是他本人了吗?! 也好也好,每天纠结着做狗还是做人还是太煎熬了,给他个痛快吧! 法海,我在这!! 他在穆理理的目光下视死如归地点了点有。 “很好。” 戚颖手指比划了个三,“第三个问题,艾艾是不是你——” 顾旸做好准备,挺起胸膛。 “——的狗?” “啊、啊?”他这次是真的懵。 “是不是你,在端午这天晚上专门把它送进了穆理理的视线,层层设套,让她带回了家,从此成为你追求穆理理道路上的狗奸细?” 28. 大师 “……狗狗、狗奸细?” 顾旸舌头都捋不直了,很难相信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穆理理和戚颖早知如此地桀桀笑了两声,接着一拍桌子拿出审犯人的架势。 戚颖:“哼哼没想到吧,我已经告诉理理了。” 穆理理跟说相声似的:“告诉我了!” 顾旸:“?” 戚颖:“信息一互通,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下全通了!” “哎,全通了!” 她俩一唱一和,陶醉其中,还有空击了个掌,顾旸满脸一言难尽,还想挣扎着把她俩往正轨上拉一拉。 “就……有没有一种可能,狗不是我的呢?” 戚颖立马分条列点严肃地跟他讲证据。 “穆理理戴给狗的狗链是不是在你手上戴着?” “是……”顾旸默默把自己桌面上的左手收了下去。 “这几天你并没有见过穆理理跟狗,又怎么会知道她养了狗,还起名叫艾艾?” “……” 顾旸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好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狗!狗其实就是……就是……” “哦?是什么?”穆理理手背支着下巴,咬着奶茶吸管看向他。 他在她的注视下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就、就是我!” 其他几桌喝奶茶的客人被顾旸的高声吓到,投来惊恐的视线,默默挪远了。戚颖在他对面张大了嘴巴,穆理理的嘴巴则缓缓闭上了。 顾旸浑然不觉,睁开了眼也只敢盯着桌面,用没用尽的勇气憋着一口气吧啦啦一口气继续说:“那只狗根本不存在,从始至终其实都是我,我就是狗变——呸!我的意思是狗是我变的,也不对,反正你懂我什么意思就行……” 他说完这一切,终于敢去看穆理理的眼睛了,后者却好像被他一通话惊得噎住了,嘴唇颤抖着:“你你……” 顾旸又悲又喜。 终于能还他一个清白了……穆理理这样子,肯定是懂他什么意思了! 结果穆理理说:“丧心病狂!” 顾旸:“……” “你你你简直是丧尽天良顾旸!为了隐瞒狗的事,竟然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你的人性呢?这话我真该录下来放给罗阿姨听……” “……” 顾旸的身体无力地软倒下来,瘫在桌面上,“……那你们觉得该是什么样子?” 名侦探戚颖推了下自己的眼镜,“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你很早就喜欢穆理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你早早就有了计划,只是端午这天她分手后才终于有了机会实施。” 顾旸难以置信地重复:“大、大家都知道的?” “你提前找好了跟乐乐很像的小狗,故意安插在穆理理喝醉回家的路上,就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等穆理理成功把小狗带回家之后,你就可以通过小狗每日传回消息,掌握她的近况,从而见缝插针地发消息、献殷勤。” “不然你为什么会突然每天配图小猫小狗地给穆理理发口水话?又怎么会恰到好处地找到小孩哥送薯片?” 穆理理连连鼓掌,脑袋凑到前来正色看他:“没错!” “停停停。”顾旸打着手势,“这根本讲不通吧?你说的一切都建立在我靠小狗传递消息,这怎么可能?” 穆理理挑眉质问:“你瞧不起狗?” “我不是这个……” “艾艾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狗,它什么都会,有时候我觉得它比人还聪明,我觉得它完全有能力做到。” 刚刚还气焰嚣张要跟她辩上一辩的顾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蔫了,五味杂陈地闭上了嘴巴。 戚颖:“再说了,万一你是训狗大师呢?” “?” “你不还是猫咖老板嘛,肯定在跟小动物交流这方面颇有心得。穆理理都发现了,你们猫咖还有一只小狗专门训猫,万一你真能跟狗交流呢?” “??”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网上不还有什么喵语汪语教学吗,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学习……再不行还有那种对话按钮,你买上一堆提前设置好,比如就问‘穆理理今天心情怎样’,小狗就能按按钮回答你开心还是不开心。很有这种可能嘛!万一你幼稚到这个程度,真这么干了呢?” “???” 她终于说完了,跟穆理理一起定定地盯着他,在一片安静中,被告顾旸生无可恋地作出回复。 “……都这样了,那就不能有第四种万一吗?比如……狗其实不是狗什么的……” 穆理理听出他又要重复自己那番“他是狗狗是他”的论调,立马出声制止道:“顾旸,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 “没到这个地步,真没到,不用背叛人类物种。” 顾旸一句话也不再说,只管含泪仰面看天花板,穆理理却还在身前的桌上边吸溜奶茶边不停地问:“既然我都知道了,那你就告诉我我的狗现在在哪呗。” “哦是你的狗,你的狗就你的狗,那也告诉我在哪,我不跟你抢,我就看一眼……” “顾旸,顾旸……” . 这场会谈最终还是以失败结束,最后穆理理奶茶都吸溜完了,顾旸还是那副欲哭无泪心如死灰的样子,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于是穆理理灵机一动,决定曲线找狗。 她灵活地将自己的态度转变为“嗯好的呢好的呢不是你的狗”,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时间线拨回会谈之前。 诊所下班时间肯定是比猫咖早的,于是这几天穆理理有事没事就在下班后晃到猫魔女咖啡店,官老爷巡查似的背着手在猫猫之间溜达。 系着围裙忙碌的顾旸走到哪她看到哪,目光一直粘到人家后背上,死死不放。 顾旸每次回头都会收到穆理理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他的手势。 我会一直看着你。 他抱着猫打个寒颤,从此打死也不肯回头。 小雪送完两杯咖啡回到前台,完整目睹了坐在角落的理理姐和她老板的诡异氛围。 “这是怎么了,顾老板今天好奇怪哦,从前理理姐来他不是最高兴了嘛,感情出状况啦?”

杨树仁正在低头做消杀记录,闻言头也没抬:“呵呵,被狗咬了基因突变,幻想自己是狗狗侠呢。” 小雪勉强理解了一下,是在说顾老板在当舔狗吧?……她这两个老板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奇怪。 她打个激灵不想再管,带着托盘跟他俩都拉开距离上了二楼。 “……您的咖啡。” 顾旸牙都快咬碎了,勉勉强强维持着微笑服务,把饮品送到了穆理理桌上,后者自如微笑着回应:“谢谢。” 他放完杯子转身就要走,那束目光果然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正好暂时也没有别的顾客呼叫,顾旸于是忍无可忍地又转了回来,低声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穆理理依旧回以微笑:“我在看我的狗。” 顾旸心脏悬停了一秒,这话对他来说太有歧义,穆理理却当这正是他心虚的表现,又探着脑袋朝他身后仔细看了看。 这些天她打着消费的旗号已经把顾旸的猫咖看了个遍,角角落落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找到艾艾的踪影,甚至连小狗的生活痕迹都没见到。 所以这里肯定不是他窝藏小狗间谍的地方。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的狗真的不在我这里,它也真的不是我的狗,我能保证它绝对没事但就是不知道它在哪里,你问多少遍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但你答应我要带我找到我的狗的,所以你其实做不到对吗?” 不知道为什么,穆理理笑得非常平静,让顾旸打心底觉得有点虚。 顾旸盯着她看了一会才眼神飘忽地含糊“嗯”了声。 “好,那这东西我就拿走了。” 上班时摘下的紫色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穆理理的手里。 她狡黠地晃着那条链子,顾旸立马伸手去夺,却被躲开了。 “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带我找我的狗,我就把这条链子给你。现在狗也没找到,你也要跟我散伙,那这东西我当然要收回去了。” 顾旸再向前去够,穆理理就再往后退,直接靠上了墙壁。 他没办法,干脆收了手,闭上眼认栽。 表白也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现在唯一的手链也要飞走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玩完! “我承认,我不知道狗在哪……你拿走吧。” 那条手链却忽然回到了他眼前,串珠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穆理理:“带我去你家,你不带我找,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我就给你。” 她看着顾旸沮丧的脸慢慢又恢复生气。 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她只能做排除法了。 顾旸不敢相信地看她:“真的吗?” 他眼睛怎么又亮了?真烦。 穆理理得梗着脖子偏过头,故意躲开他的注视。 不怪他自己瞎胡扯,顾旸这货不犯贱蠢蠢地露出一些傻样的时候…… 怎么还真跟她捡回家那只狗有点像。 她几乎不能抵挡地有点手痒痒。 穆理理流氓似的拿余光偷瞄他围裙系带下的屁股。 ……也没有尾巴啊。 29. 聪明 钥匙插进门里,上面的小狗挂坠在钥匙转动的时候因为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穆理理在顾旸打开门之后拎起那只塑料小狗捏了捏,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顾旸。 他立马反应剧烈地反驳道:“喂,你别太夸张,黄狗都长这样好吗。” 穆理理笑着撇开小狗人质,率先进了他的家门:“我懂,我懂。” 穆理理家顾旸倒是去过几次,但顾旸家穆理理就很陌生了。 当初装修好廖清欢叫她来暖房吃饭前顾旸刚惹过她,她心里有气,说什么也不肯来,再后来也没有别的机会。 现在站在门口粗略一扫,竟然不符合她的任何一种设想。 顾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家里却是简单的黑白灰,装潢家具都素净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干净了,反而有点空荡。 “要换鞋吗?” “不用……”顾旸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穆理理已经摸索着打开了门口她认为是鞋柜的柜门。 里面有一双提早准备好的黄色小狗拖鞋,在其他普通样式的素色拖鞋间一眼就看得到。 “这是给我的吧?谢谢。” 说话间穆理理已经穿上了,似笑非笑地觑了顾旸一眼,没说什么。 这双拖鞋跟她家里的是同款。 罗阿姨跟她妈关系好,两家人常来常往,没事就要一起聚聚吃顿饭,当初廖清欢就提前告诉她肯定少不了来她家做客,让她提前把拖鞋什么的都备好,她猜顾旸也是因为这个。 但估计他在此之外多了点心眼,来她家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她的拖鞋款式,所以专门买的。 穆理理啪嗒嗒踩着拖鞋刚跑到客厅,又觉得不太客气,啪嗒嗒又跑回来,“介绍介绍,带我转转呗。” 顾旸的视线还锁在她脚下的拖鞋上,“穆理理……我这里真没有狗。” 但他还是在穆理理手里晃悠的紫色手链的引诱下,跟驴追萝卜似的,按照她的要求带她把房间角角落落参观了一遍。 临了姑奶奶还敲敲这堵墙,又敲敲那堵墙,满脸狐狸笑:“你家没有什么暗道暗门之类的吧?” “……” 次次空手而归,但穆理理依旧一次不落地来骚扰,她跟顾旸简直调了个儿,从前是顾旸烦她,现在成她追着人烦。 顾旸上班,她就坐在店里买着最低消费套餐观看全程。 顾旸救助小猫,她就跟着东跑西跑搭把手帮忙。 顾旸在家休息,她就押着人出门,在她溜过狗的周边挨个巡逻,实时观察记录他的表情变化。 甚至顾旸有时跑到杨树仁家里躲清闲,穆理理都能及时闪现到门口,微笑着对他晃那条紫色手链。 他回头瞪向杨树仁,后者心虚地别开了眼,吹着口哨回屋擦眼镜。 穆理理坦荡地把聊天记录展示给顾旸,大笑:“你哥们好像很烦你啊,你刚敲开他家门他就给我通风报信,求着我来……” 当然,穆理理骚扰顾旸并不只是单纯的骚扰,她是有计划有节奏地骚扰,有目的有计谋地接近。 “真的假的?” 戚颖听着不是很相信,语音里透着疲惫,“你俩现在这样……真是找狗,不是约会?” 穆理理:“呸呸呸!你快把话收回去,最好撤回!” “不要污蔑我,我明明很有计划的好嘛?看似没干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在不断的试探下掌握了很多证据!” 戚颖发了个无语的表情,丢来两个字:【比如?】 【狗不理包子:比如——】 救助完小猫群友拿了点饼干跟大家分,顾旸正要放进嘴巴,就被穆理理眼疾手快地虎口夺食,一把抢了过去。 “你干什么?” 那块饼干并没有离开多久,很快又被送回他的嘴边,抵着顾旸的嘴唇。 他怔怔地看手持饼干的穆理理,“你……” 穆理理却自然地笑着,把那根饼干往他嘴巴里塞了一小节,“是不是要我喂才能吃呀?嗯?” 她眼睛盯着顾旸不放,眼看着他由错愕惊讶慢慢坚定了什么信心,然后慢慢前伸脖子,咬上饼干。 穆理理:“我就知道!” “……” 她捏着饼干的手指在顾旸咬住的瞬间就撂开了,得意扬扬地宣布自己抓住了把柄。 “你果然有问题!还不打算承认吗,我都这样喂你了你竟然不觉得奇怪?可怕可怕!你让艾艾连这都告诉你了,天哪,你不会在狗身上安什么窃听设备了……” “……” 再比如。 小吃步行街的大树下,穆理理拉着顾旸仰头对着树冠干瞪眼。 她那天晚上喝断片后醒来,对这棵树也有很深的印象,没准顾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暗中跟在附近,派小狗跟在她身后呢? 穆理理在装模作样对着树枝沉思的间隙拿余光偷看顾旸,果然在他脸上看出点不自然来。 “就是这里。” 顾旸难以置信地闻声转过脸来,看着她沾了点水在树根边的土壤轻轻洒了洒,像清明祭祖时在坟前倒的酒。 “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穆理理并不是随意为之,一切的动作都没有超过某个范围。 花坛边缘有朵被采落的野花,也许是附近小孩玩闹时拔下的,穆理理就捡起那朵已经有点蔫的花,拨开手边的土壤,把它柔软的茎埋进去,只露出四五片粉色的花瓣躺在原地。 “你还记得乐乐失踪当天我绑给它的铃铛吗?后来你在雨里只带回了这个,我一直保留着。” 瓢泼雨声仿佛又来到耳边,顾旸想起他自作聪明拿走的铃铛,想起雨夜里穆理理哭泣的脸。 他骗她说这是他找回来的。 “再后来,这么多年过去,我算算时间,就算按小狗的最长寿命来算它也该离开了。于是两年前,我把它的铃铛和红绳一起埋在了这棵树下。我们以前经常带它在这棵树周围玩,我想它会喜欢这里的。” 穆理理转到身后去,看到顾旸表情不太对劲,“你想跟它说点什么吗?” 顾旸却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整张脸刚好掩藏在树叶的阴影下。 这在穆理理预料之中,于是也没说什么,“那我们走吧。” 顾旸一低头,看到手里多了东西,习惯性地缠在右手手腕上,“走吧。” 步子才迈了一步就一个急刹,差点撞到穆理理身上,再一抬头,对方正用探究的眼神直直盯着他。 “……” 她拽了拽链接顾旸手腕的小孩约束绳的另一头,“好啊,顾旸,又让我抓到马脚了。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要往手上缠的?” “……” 谁会随身带这东西? 顾旸从容地接茬:“这不是小孩用的防走丢绳吗?我见亲戚家小孩用过,我当然知道。” “不不,不不不。”穆理理摇着手指,另一只手一圈一圈缠着约束绳,跟顾旸之间的距 离越来越近,“这是我拿来遛狗的。” “每次出门的时候,我一头,给小狗脖子绑上另一头。刚开始是图方便,后来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 顾旸脸红心跳,却还要装着一切如常:“……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穆理理:“这是我给小狗戴的,而你,却十分自然地戴在了自己身上。” 她故意制造悬念地停顿了一下:“说明什么?” “……能说明什么。” 顾旸心乱如麻,还不如前几天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狗的时候成功说服穆理理呢……现在手还被拷着说这种话,多尴尬啊。 “说明狗肯定是你的啊!” “……?” 穆理理看他蔫蔫巴巴,更加确信自己说到了点上。 “就算真的不是你的狗,你也一定养过它、遛过它,所以!面对已经被我用小孩约束绳遛惯了的艾艾,你也只能顺从,用约束绳来遛它,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你会自然而然地把约束绳缠到自己的手腕上。因为一直以来,你也是这么遛狗的!” 顾旸觉得非常的无力:“……” 穆理理眼冒精光,一脚蹬在花坛沿上兴致勃勃地对他挥拳头,“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得很对?简直就是当代侦探有没有?” 被约束绳拴住的顾某无语凝噎。 . “总而言之。” 穆理理高兴地跟戚颖分享完毕这几天的所有收获,积极总结道:“经过我的辛苦探查,我现在可以百分百地确定,我的狗绝对在顾旸手上,不会有错!” 戚颖自然是毫无理由地绝对力挺穆理理的,但她听了半天,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可逻辑上又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戚颖:【那你找到狗到底被他藏到哪里了吗?】 穆理理:【这个……暂时没有。】 穆理理:【但我觉得凭我的聪明勇敢智慧美丽,迟早的事。】 戚颖盯着“美丽”那两个字,实在是为自己的闺蜜感到担心:【那你就打算这样继续试探下去?你别忘了,顾旸刚给你表完白,人家喜欢你。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狗不理包子:什么不好的预感?】 戚颖:【我担心最后……凭你的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狗没找到,结果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穆理理丢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给她。 戚颖:【你听我分析。】 要说的话太多,穆理理等了一会,戚颖直接发了六十秒的语音出来。 “你想,他能因为喜欢你对症下药,专门安插小狗在你身边传递消息,这人的狼子野心足以见得。那如果他是故意把狗藏起来的呢?” 穆理理被她说得一愣,真开始思考起来。 戚颖:“你看你俩现在的情况谁得利最多?他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咬死不知道狗在哪,但又故意露出一点狗跟他脱不开关系的小马脚,是不是就能钓得你主动地不停地来找他?明明是他喜欢你呢,结果现在是你天天去找他,放在以前,你十天半个月都不带理他的,你说对不对?” 戚颖:“你说呢?说话呀,你不会已经早早投诚,不相信这些,要给他说好话吧?” 【狗不理包子:不。】 戚颖眼看着她俩的聊天框上穆理理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才发来新的消息。 【狗不理包子:我只是在怀疑。】 【狗不理包子:……他真有这么聪明?】 30. 救助 穆理理跟着顾旸跑了几次救助,也算在猫咖的员工和救助群的群友之间混了个眼熟,尤其小雪骄傲地介绍她就是跟猫咖合作的诊所里的医生后,大家看她的眼神更是崇拜,看到她时“穆医生”“穆医生”热情喊个不停。 “最近救助的流浪猫里明显是人为虐待的越来越多了。” 顾旸表情严峻地看向穆理理,表达自己的担忧:“每次的救助地也相差不远……附近应该有人虐猫,会不会有虐猫团伙什么的?”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穆理理皱着眉回看他,想就这个事跟他展开讨论,却发现顾旸的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额角还在滚汗。 今天天气确实热,但穆理理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不像是热的。 “你怎么了?” “顾旸!你快来看看——”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朝杨树仁那边跑过去了。 今天救下来的小猫受伤太严重,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下甚至看得到森森白骨,来不及赶回穆理理上班的诊所,她简单做了处理,顾旸和杨树仁就打算赶紧就近找个诊所把小猫送过去。 他们走得匆忙,还有很多收尾工作没做完,穆理理就被留了下来。 临走她来不及再追问顾旸的异常,只听他安排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穆理理目送他们的汽车远去,跟小雪商量着收拾工具,送一送热心帮忙的其他人员。 “等一下。” 她想起顾旸临走前跟她说的猜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顺便问问发现小猫的区域吧,记录一下。” “好!” “你先去那边,我把这些东西拿上,马上就来。” 小雪小雀似的蹦蹦跳跳跑远了,穆理理则弯下腰,把刚刚借来的铲子、绳子都捡起来。 “穆医生。” 她正要跟上去却被叫住了,回头一看,是个很陌生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是叫……穆医生吗?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 男人身上的衣服破旧,表面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干在上面的深色痕迹,穆理理估计是泥巴。此时此刻他有点局促地搓着手指,垂着头从下往上看她,像是不太好意思。 穆理理看到他粗糙的手指上伤口累累,疤痕细小错杂,像是……某种抓痕。 她停下步子,有些疑惑地跟他确认:“你是……?” 中年人跟她对视,看上去皱纹横生有点凶狠的脸努力微笑了一下。 . “就是这里。” 吱呀—— 沉重的铁门应声打开,男人搓搓手掌,紧张地对穆理理展示院内的景象,“请进,穆医生。” 她跟着男人绕到刚刚的老旧小区后,抄了城中村的近道,才来到紧挨着田间地头的这一方小院。 院墙下杂草丛生,墙角有一棵高出墙外的桃树,中央干燥的大块地面还算清理得干净,但是大大小小摆放了有十来个铁笼。有几个笼子是毛发或干净或脏但没有伤口的猫猫狗狗,其余笼子里的则全部伤得触目惊心。 哪怕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这些景象时穆理理还是忍不住心惊,原本稳重的步伐也慌乱了,匆匆向前赶了两步,抢在男人前进了院门。 “怎么会这样?” 二十分钟前。 “我就住在附近,穆医生你不记得我啦?你们几次来这里救猫我都在场,看你们这么积极热心地努力,哎呀。” 他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年轻人呀,有爱心,伟大,伟大!” 穆理理盯着他这张脸多回忆了一会,确实觉得如他所说,是有点眼熟。 “我们也没做什么,只是不忍心,看这些小猫实在是可怜。” 她原以为男人是往常同样热爱小动物的围观群众,笑着客气了两句,就打算继续去忙,可没想到男人却表示说自己也收养了很多流浪动物,想让她看看。 穆理理犹豫了一下,这才把东西放到正跟群友交流的小雪身后,跟男人来到了这里。 “唉,难说,难说啊。” 自我介绍姓崔的男人叹了声气,穿过院子从房里拿出狗粮和水,一个接一个地放在笼子前,然后又一个一个按顺序放出里面的小狗小猫,一个笼子的吃完关回去再放下一个笼子。 “我这地方不大,也就这条件了。” 穆理理看他边给小猫小狗喂食,顺手在它们脖颈上撸了一把,立马就换来惊慌的抓挠和啃咬,可崔叔躲也没躲,它们的攻击也很快自行停止了。 原来他手上的伤和衣裤上的破口是这么来的。 她一开始还因为这个有点提防,看来是她多想了。 穆理理:“崔叔,这些小猫小狗都是哪来的?” 崔叔忙碌放食放水的动作没停,光是把它们从笼子放出来又赶回去就费了好大劲,没一会他汗衫的后背就浸透了。 穆理理也主动上前帮忙,也被挠了好几下。 这些小猫小狗都像饿极了,有好几只瘸了腿跳着也要挤上前来吃,铁饭盆被撞得叮当响。 看得人心里不忍。 崔叔直起腰擦了下汗,解释道:“不够喂啊,实在是不够喂。” “它们都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有的是被主人遗弃的,捡到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牌,有的是不合标准的肉狗、种犬、种猫……唉,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没想那么多,就全捡回来了,哪能想到越来越多,我压力也越来越大……” “辛苦了,崔叔,你干的这是好事啊。” “唉,好事有屁用,你看我这小院都快放不下它了,更别说吃喝了,多可怜呢。” 穆理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猜到他找自己来大概也是为了这个,于是主动接茬。 “您是想找我们帮忙对吗?这样,我看你这里的小猫小狗多数没有绝育,还有各种各样的伤……” 穆理理心里算了算账,一咬牙,接下了:“你可以带到我们诊所,我来免费做,您这边不用掏钱,然后日常开销的话……现在网上的热心人士都很多,我们可以帮忙宣传宣传您的农家小院,看能不能搞搞狗粮募捐什么的。” “到时候小猫小狗能过得更好,您这边也能更轻松,您觉得怎么样?” “我……我这,穆医生,你说了一大堆,我这有点没反应过来。”崔叔挠挠头,对她笑了下,像是听愣了。 “没事,这些我们都可以帮您,毕竟大家都是一片爱心,互相帮持着才能走得更远。”

崔叔僵笑着看了一会她的眼睛,心里磋磨着,转过去把最后一个笼子的门打开,然后才接着说话。 “你说的这些……什么网络啊,什么募捐的,我都不懂……” 穆理理看着他腼腆的憨笑,不厌其烦地要抢着继续说:“这些您都不用管,我们可以——” 崔叔:“我就想知道,你们救了那么多猫,是都放到哪里去啦?” 穆理理没想到他问这个,一时有点没搞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看她没立马回答,他像担心产生什么误会连忙补充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问问……我想呢,你们救了猫都有地方放,那我……是不是也能学习学习?……毕竟你们是年轻人嘛。” “当然,当然,不方便讲就不讲了。” 院子里一时只有猫狗舔舐食物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 穆理理正低着头出神思考,忽然就听猫咪一声尖叫,崔叔一声惊呼:“怎么突然这么多血?!” 她低头一看,脚边那只脏兮兮的白猫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忽然裂开了。 那道伤本来就深,这时候崩开更是血和脓一道地流,穆理理也难以抑制地惊叫一声,“这是怎么搞的!” 好在这时候包里还有点用剩的纱布和药品,她于是匆忙蹲下来紧急处理起来。 这时她身后的大门又是几声响动,几个欢快的脚步闯了进来,“老崔!老崔!诶你今天怎么这么快,都喂完了?……” 穆理理在包扎时的余光看清那是几个小孩,才小学初中的年纪,估计不是附近村里的,就是几公里外的小区里的。 他们看到穆理理正在给流血的小猫包扎,快跑两步闪过来,蹲在了旁边看,为首那个小孩捡起根树枝戳了戳小猫的肚子,对焦头烂额忙碌的穆理理问:“这是死了吗?” “没有,只是受伤了。” 那根树枝于是又顺着小猫的毛发下移,马上就要挪到流血的伤口处。 穆理理不免看了他一眼,小男孩却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沾满灰尘、细菌的树枝逐渐向下,眼看就要落到伤口上。 “别碰伤口!” 小孩被一喝,仰着脑袋对她眨巴了两下眼,手上动作停了。 “去去去,”她听见崔叔赶他们,“快点回家,等治好了我再叫你们过来玩!快回家!” . 穆理理给他留了诊所的地址和电话,“有需要的话联系我,我前面说的话算数,免费。” 她告别要走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崔叔那会的问话,顺口解释了一句:“是猫咖。” “猫咖?” 她点点头:“现在很多这种店,年轻人跟小孩爱去,就是全是猫咪的咖啡店。救助最开始就是他们组织的,治好的猫咪也会放到店里去。” 穆理理看他似懂非懂的,还打了个他能理解的比方。 “就比如说你这院子里有很多小猫小狗,那些小孩不是还专程来找你跟小猫小狗一起玩吗?跟这个差不多。” 穆理理看崔叔念着“猫咖”两个字思考着,准备走了,转身没走两步,却又被他拿着纸笔匆匆赶上来。 “这什么,猫咖,这个的名字和地址也给我留一个呗。” 31. 雨天 “咚咚咚。” “来了!”穆理理踩着拖鞋从卧室往出走,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来访。 外面天都黑了,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咚咚咚。” 敲门声还是没停,但原本急促的节奏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明显放慢了。 窗外一声轰隆的惊雷响过,白天还艳阳高照,这会竟然有下暴雨的预兆。 “穆、穆理理!” 她打开门,迎面是顾旸满头大汗惊慌的脸,她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通,然后才有点愣地出声:“你……这是干什么?” 顾旸在她面前喘着粗气,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了,可穆理理要让开位置让他进门的时候,他又跟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说什么也不肯进,甚至摆摆手又打算走了。 “没事,没事没事,我只是……哈哈打扰了,我还是先回家吧。” 他神神叨叨不知道咕哝了点啥,真的边说边走远了,已经按了电梯,然后好像看也不好意思看穆理理,只僵硬保持着姿势死盯滚动变化的红色数字。 “没事哈哈,不用送了,我自己……” 逐渐靠近他身后的脚步停也没停,揪了他的后领,就这么倒着把他朝后拽,顾旸踉跄了几下才没至于摔倒。 穆理理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身后传来,强硬地打断了他的废话。 “闭嘴,滚进来。” .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穆理理抱臂退了两步,看见顾旸依旧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她只好出言提醒道:“换鞋。” 顾旸含糊“哦”了一声,接着弯腰蹲了下来,穆理理见状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但对方正背对着她忙着从鞋柜里取拖鞋,并没有看到。 他这么久没来过她家,是怎么准确地找到鞋柜的位置和留给他的拖鞋的? 动作从头到尾都顺畅自然,毫无停顿,绝对是熟悉至极。 要说是跟她去他家时候一样是猜的……可穆理理家的鞋柜位置甚至朝向都跟顾旸家的完全不一样,他竟然能连寻找的迹象都没有? 穆理理:“好呀,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连这些事情都让小狗告诉你了吗?居心叵测到这个份上?” 顾旸:“……” 他手里的拖鞋“啪”地一声掉了,又被他面不改色地摆正、穿上,这次他竟然什么也没再说了,只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穆理理眼睁睁看他目标明确地找到水壶,另一只手拎了两只玻璃杯,走回来搁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添了水。 “……”穆理理跳开了,摆出电视里学来的武打起手式来,不敢置信惊道,“你连水壶水杯在哪都知道?!” “我……” 穆理理跟被虫子咬了似的,在客厅里蹦蹦跳跳甩着胳膊朝各个角落寻找,用夸张的音调质问:“你不会安了监控吧?什么时候?到底在哪?从实招来我饶你一命……” 顾旸却在她的手舞足蹈和注视下垂下了眼皮,声音轻轻的。 “抱歉……我还是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吧。” 穆理理站在原地安静下来,不故意耍宝了,看见他话音落下后真的不再碰任何东西,垂头丧气地径直朝门口走去。 什么嘛,还真的情绪这么低落……从前不管她是真难过还是假难过,他不是都这样犯贱嘴欠嘛?反过来而已,还不行了…… ——“穆、穆理理!” 她莫名其妙又想到顾旸刚刚找上门来时惊慌的脸。 抽的什么疯…… 闪电在窗外漆黑的天际炸开,白光短时间笼罩了室内,紧接的就是轰隆作响的阵阵闷雷,雨声几乎立马就哗啦啦地响起来了。 “好大的雨。” 穆理理转头看了眼室外,外面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只有噼啪的雨声极近地轰炸着耳膜。 她回过头来一看,发现顾旸的身体似乎蜷缩了一下,半握拳的手掌似乎在微微发抖。 “顾旸?你怎么了?” “……我没事。” 他走向门口的步子因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朝原定方向接着走,却又被另一声雷打断了脚步。 他竟然在害怕。 穆理理用这点短暂的时间回想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顾旸并不是一个害怕打雷闪电、害怕下雨的人。 她也从未见过他因为雷雨产生过这么剧烈的反应……这不正常。 她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专门挑在雨天一起出门,专程踩水玩,然后守在草地上等,傻傻地看地软到底是在下完雨的什么时候出现的…… 等等……那是多小的之前? 她努力回想着那些记忆的时间点,终于迟钝地发现它们的时间点都有一个相同的界限。 那就是……在乐乐走丢之前。 又一道闷雷炸响,耳边嘈杂的雨声仿佛跟记忆里的那天重合了,穆理理有种错觉,好像雨从窗户下进来了,从她房子的屋顶、墙体一点点侵略进来,她的屋子被下透了,满地的泥水。 而她和顾旸被困在雨幕里,好像跟那天也没有多少区别。 记忆里的顾旸伏在他爸的背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那雨被风一刮,轻易就绕过了头顶的伞,毫不留情地冲刷在衣物和皮肤上。 她看见顾旸的脸上也在下雨。 廖清欢牵着她等在原地,看见顾旸终于也被找到了才撒开穆理理的手,高兴又后怕地迎上去。 穆理理还站在原地,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在哭,反正顾旸苦巴巴一张脸从他爸肩头抬起来,哭得比她难看多了。 “理理……” 他手里还攥着中午他们一起绑上红布的那枚铃铛,很愧疚地嚎:“乐乐,乐乐……我……我没……我没把它……我没找到它……” 穆理理以为他的愧疚是因为答应了她找到乐乐却没找到。 而此时此刻,一切好像都重合了,已经到了门口握着门把手的顾旸终于在颤抖中回头了,他艰难地挤出一点笑脸:“对不起啊理……穆理理。” 穆理理看着他。 顾旸:“……我可以等雨停再走吗?” . 穆理理打开电视,从冰箱拿出辣酱,一人给了一块冷馒头,指指两杯热水,“凑合吃吧。” 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电视节目的声音也开得足够大,现在感受不到室外闪电的白光,也几乎听不到间歇响起的雷声了。 顾旸却拿着馒头不说话,只是一言难尽地回望她。 穆理理已经咬了口馒头了,就着辣酱吃得挺香,看他这样顿时想明白了什么,立马 手腕一翻,拿筷子指向他,警告道:“别得寸进尺!” 她身体往旁边一闪,在保持平衡的前提下极力拉开距离。 “你不会真给自己洗脑说自己是狗洗脑成功了吧?我告诉你啊,艾艾不吃我喂它吃,可以,你想让我喂你,休想啊!” 这一会过去,顾旸刚刚的失魂落魄早一扫而空,这时听到穆理理的话甚至如常地翻了个白眼:“我意思是,就吃这个?” “哎哟,哎哟哎哟……” 穆理理一连说了好几声,震惊地看向他,一脸“你那是什么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鄙夷”。 她愤愤地:“你自己要留下来的,这时候嫌弃上了?” 嘴贱如顾旸这时候也只能无语扶额:“我的意思是,你每天就吃这个?” 穆理理真是什么样都能接招,闻言只愣了一秒,立马似笑非笑斜着眼睛审视对方:“怎么,这是关心吗?” 果然,顾旸立马眼神飘忽地移开了,掩饰似的埋头狠狠啃了两口冻得邦邦硬的冷馒头。 穆理理调侃的声音飘在上空:“你脸红咯~” “我没有!”顾旸的左手立即严肃捂上自己的左脸。 “其实我骗你的。” 他满脸谴责地抬起头,穆理理就正好在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里冲他挤了挤眼睛:“你忘了?你肤色深,脸红也是看不出来的~” 穆理理还在笑着,顾旸忽然站起了身不知道朝哪走去,她还在后面追着A,“怎么,后悔想跑了?可是外面现在还在下雨呀,小宝宝。” 她看着顾旸的背影在她的调笑下僵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熟门熟路地打开厨房顶上的柜子,拿出一包上次廖清欢女士送的温暖——一包挂面。 顾旸努力维持严肃,板着脸摇摇那包面:“怎么样,吃这个可以吗?” 穆理理这次没就他为什么会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针对性地调侃,她这次其实心底感觉出点不对劲来。 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除非顾旸真的是跨物种的狗东西可以跟艾艾狗对狗交流,根本不可能做到吧?还是说哪里真的有监控?这小子没胆大到敢这么刑吧?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穆理理已经对着顾旸新拿出的鸡蛋、青菜一堆原材料咽口水,“可以。” 她晚上一贯吃的少,但偶尔有人要把饭送到她眼前,还是免不了地嘴馋。 顾旸难得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她的馋鬼样,没有借题发挥,他径自在储物柜的角落里找到一包还没拆封的新围裙,干脆利落地套上,两手伸到背后自己系好了带子。 “嗯?怎么了?” 穆理理半仰着脸抿着嘴巴不说话,假笑着从牙缝里挤字:“呵呵,没事。” 顾旸也懒得再管,转身端锅接水,因而把身后暴露给穆理理,让她看得更清楚了。 罪过,罪过。 穆理理在心里祈求上苍,祈求上帝,祈求佛祖,祈求菩萨,不要把她当成色中饿鬼抓了去,她是真的冤枉,真的不知道哇。 谁能想到随便买的萌宠狗狗围裙……后面竟然贴心地贴了一个卡通尾巴。 “你到底怎么了?” 穆理理依旧假笑:“呵呵,真没事。” 顾旸于是端着一锅水转身放到了灶上,过程中那只尾巴又异常地夺人视线。 32. 围裙 一直到撒了葱花搁了荷包蛋的面条出锅端到眼前,穆理理还在心里自我谴责,尤其还受了下面时顾旸那番话的影响—— 她那时纯粹是没话找话地掩饰,在油烟机的噪音下随口问了一嘴:“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顾旸“当当当”地切着葱花,瞥她一眼就继续忙着把那些配菜拨进碗里,穆理理却还以为是他没听清,从门边走到案板前,探身对着他的脸继续说。 “是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我开门那会你表情特别奇怪,差点吓我一跳。” 她余光还能瞧见顾旸的围裙后背,因而就有些心虚。 这款围裙身后两侧的布略长一些,原本上面有个纽扣可以固定,商家就在连接处粘了一块很粗糙的卡通布尾巴,正好在系带的正下方。 只是顾旸没发现这点特殊的小设计,那块简陋的尾巴因此胡乱地挂在那,看起来摇摇欲坠,反而更像一条晃动的尾巴了。 顾旸还以为她的反应是自知理亏,哼哼地收回视线,拿乔地反问:“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穆理理想了一会,除了乐乐猜不出别的答案,但又觉得他这么多年都不解释,不会把乐乐相关的事拿到面儿上来谈。 顾旸把鸡蛋打到锅里,终于善心大发开始解释,咬牙切齿地愤愤阴阳:“我带猫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穆理理差点没想起来,看着他一副早知如此的不高兴样子,慢慢记起来了,但又觉得实在是无聊透顶,不愿意回答。 穆理理:“。” 顾旸撇着嘴巴说:“我说让你在原地等我回来。” 看穆理理应该明白自己什么意思了,他这才收了愤恨委屈的注视,转过身摇着尾巴拿筷子戳面条去了。 穆理理默默看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不对,不对劲。 “……” 这是哪门子的奇怪氛围? 什么咄咄逼人质问讨理的家庭成员A……和无可奈何解释叹气的家庭成员B。 “……”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就说感觉哪里奇怪但又很熟悉,这不本来应该是她家那两位,廖清欢女士和穆海老大爷的相处日常吗?跟她和顾旸有什么关系?? “等等,等等……”穆理理无奈扶额,觉得事情发展得有点不可理喻。 她不知道顾旸有没有跟她一样的感觉,反正她现在最想做的其实是脱离眼下的诡异氛围,不顺着顾旸的话,而是说点做点别的什么,最好跳脱出去…… 可她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鬼鬼祟祟姿势稍稍一抬眼。 先是看到那条足以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尾巴,然后就是锅里热气腾腾的面,还有顾旸架着筷子拨弄锅里面条的手……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货手还挺好看,也算骨节分明,难怪刷到过猫咖顾客专门拍他抱猫的手控帖子。 哎,其实论长相,顾旸长得也还算有几分姿色,就是太爱犯贱,跟他说话的时候肾上腺素完美掩盖了荷尔蒙。 但话又说回来,人家一个怕雨怕打雷的,前几天还刚表完白,现在来她家系着小狗围裙做着热饭……结果她吃饱喝足欣赏结束,连几句话都懒得应付,是不是有点太…… “你一直盯着我后面干嘛?” 穆理理吓得浑身一抖,拿来垫肚子无意识咬着的王中王火腿肠差点飞出去,她空中颠了几次才重新抓住,没让包装都没完全剥完的火腿肠跳进锅里毁了一锅面。 她心惊胆战地看顾旸偏头朝自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角度受限,他并没发现哪里不对。 穆理理:“没看什么,咳咳,嗯,咳,所以你是以为我丢了?” 别管话题转得强不强行,反正有用,没用就再加把料。 顾旸嘴硬地“哼”了一声,又转过脸去盖上锅盖等面熟,穆理理看出她这话效力一般,顾旸还能接招,于是又连忙在他要开口之前抢着又补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我?” 顾旸本来要张的嘴闭上了,穆理理暗自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 比起被当作色胆包天的淫|贼,她更愿意聊聊没营养的感情问题。 她做着深呼吸,甚至半转过去身,努力把视线从某人的屁股上拉开。 真是作孽,可能跟小狗小猫小兔子待多了吧,她怎么总往尾巴上看呢怎么就! 顾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所以戚颖说的是对的,你就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那你……那是多早啊?” “别管多早,反正你后来也不喜欢了不是么?” “穆……你怎么转过去了?” 穆理理头也没回,声音里的情绪也听不出:“别管……这样对我们都好。” 顾旸把煮熟的面条捞进碗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跟穆理理面对面,结果一抬头,人不知道为什么转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微微仰头的背影。 他心里默默地想,难怪刚刚说那么多奇怪的话,原来都是掩饰……穆理理肯定是生气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生气就生气,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从小到大他就没在穆理理身上搞清楚过各种各样的为什么,只知道她生气她难过她要干什么,就受着顺着呗,他也不算不乐在其中。 他把煮好的青菜和荷包蛋搁进两个装了面的碗里,一边放调料一边小声说:“没有不喜欢,一直喜欢的,是你……” “你做好了?!” 穆理理侧耳听着动静,突然一声提高音量的发问,惊了顾旸一跳,手抖把一勺盐全都撒了进去。 他只好默默把心里两碗面的归属做了交换,“对、对啊。” “那你等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说明了什么,只看到穆理理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在他面前摸索着案板一路倒退,走得多艰难都死不回头。 顾旸:“怎么了?” 穆理理依旧神神秘秘地不回答,眼看退得离他越来越近,顾旸紧张地往另一边挪了两步,直到退无可退,可穆理理还是没有半点停止的样子,马上就要靠到他身上了。 顾旸出言提醒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你要碰到我了。” 穆理理却只是背对他一摆手,放慢速度继续退,直到 真正地撞到他身上才停了下来,“可以了。” 顾旸小心翼翼地把两碗往里推了一下,害怕她不小心撞倒了。 穆理理现在是真的离他很近,后背抵着他的侧腰,他甚至能感受到相贴的地方隔着夏日单薄衣物传来的热度。 他听见穆理理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现在你不许动。” 顾旸有点愣地应声:“行。” 他相对于穆理理当然是有身高优势的,因而虽然穆理理背对他没有回头,但借由这点高低差,他的余光其实可以看到一点她的脸颊,还有微微翘起的鼻尖。 他觉得穆理理看起来像一只偷藏了东西害怕被人发现的花栗鼠,认真严肃绷着脸的表情其实在这个角度看起来脸颊鼓鼓的,圆圆的。 很可爱。 好在她不知道紧张地要忙活什么,没顾上抬头确认顾旸的视线到底落在哪里,所以他可以把穆理理笨拙认真的样子尽收眼底,看她慢吞吞地背对他画圆,螃蟹似的张开双手确定位置,一点点挪到了他的背后。 可惜这个时候他就彻底看不到她的脸了。 下一秒,他毫无防备的后腰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触感,顾旸本能慌乱地绷紧了脊背,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穆理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动,我帮你解围裙。” 顾旸的声音也慌乱了:“没事、不用,我自己我自己就可以。” 发现他作势要转过身来,穆理理听起来比他还要更慌一点,不仅一手掰过他的左肩,还出声强硬慌张地制止道:“别别别别你不许动!” 听她的声音这么夸张,顾旸终于老老实实不敢动了,但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可怕。 他感受着身后隐隐约约的动作,脑中想象着她手指翻动帮他解开系带的样子,越想越两颊发烫,感觉自己该顺着厨房地上的排水口一冲了之,彻底消失。 顾旸颤颤巍巍地问:“为什么帮我解?” 身后的穆理理着急忙慌地解带子,急得满头大汗还要假笑回应:“呵呵,没有为什么!” 心里却在怒号大骂,顾旸这狗东西绑的什么死结!!她怎么感觉越解缠得越死了!! 前头不明真相的顾旸半天还带着羞涩美滋滋地说:“谢谢你,理理。” 谢个屁谢个屁!啊啊啊啊,要不她干脆上剪刀好了!但拿剪刀的时候顾旸肯定会回头发现的……该死的良心商家,几块钱的便宜围裙搞这么精细干嘛!谁让你安尾巴的?她要差评!差评! 顾旸:“怎么这么久,要帮忙吗?” “不用!” 眼看顾旸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又要转头,穆理理就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她一咬牙,一狠心,做了决定。 虽然解不开结,虽然剪刀也很远很难拿,虽然……虽然有重重困难!但好在她穆理理不服输,必要时候可以力大如牛! 撕拉。 她捏着粘了尾巴的那小块布扯下来的当下,顾旸惊恐地回过了头。 穆理理咧着嘴对他心虚地傻笑了两声。 还得是几块钱的便宜围裙啊,不然都撕不下来。 33. 清白 穆理理:“嘿嘿……” 顾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穆理理傻笑的脸,穆理理相信,他肯定在想她是不是疯了。 好在穆理理也不觉得丢人,跟顾旸打打闹闹嘴贱互杠这么多年的最大收获就是脸皮够厚。 她搓搓鼻子,赶紧带着那块布从顾旸身后的诡异位置站起来,一副正常自如的样子,倒显得顾旸不正常了。 他“你你你”了半天也没磕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最后只能很无力地问出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穆理理一派无事发生的样子,甚至还很顺手地一踮脚,把顾旸脖子上套着的围裙绳从上面捞下来,边微笑服务边说:“没事,快,我们吃饭去吧。” 顾旸低头无言,拎起来看了下被穆理理撕得惨兮兮的全新狗狗围裙,“你真的……” 当啷。 穆理理:“……” 说话间,那根绑在围裙纽扣上的尾巴跟纽扣一起掉了下来,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 穆理理弱弱地挣扎:“……你能不低头吗?” 顾旸已经低头完又抬头:“……我已经看到了穆理理。” 穆理理咬着嘴唇仰头看天花板,不敢流露出任何展现情绪的表情。 那条尾巴被他们默契地遗弃在地上,一时没有人愿意去捡,反而跟躲避污染源似的每个人齐齐保持着一鞋的距离。 过了会,顾旸才主动地做了打破沉默的人。 顾旸:“……你想说点什么吗?” 仰头看天的穆理理依旧梗着脖子,半天小心地嗫嚅出几个字:“……身材还不错。” 顾旸:“?” “喂!” 他才出了这一声,穆理理已经冲他鬼灵精怪地偷笑一声,快速地抽了一双筷子,随便端起案上的一碗面,小跑着出了厨房的门,往客厅的客厅的电视前走去。 “哎呀再废话面要凉了!谁跑得慢谁小狗!” . 穆理理对着电视里的综艺傻笑着,十几分钟就呼噜完一整碗面,满足地叹息一声,还接着刚刚的调侃:“厨艺也不错。” 顾旸默默看看她,翻个白眼,什么也没说,又很有眼力见地端起两个碗打算去洗了。 穆理理在后面追着他到了厨房,眼疾手快地把地上的尾巴扔进垃圾桶里,看他真的毫无怨言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脑中对应上了某些画面,又开始笑。 顾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有气无力地给她递话:“又怎么了?” 她怎么笑点那么低,除了爱生气就是爱笑,一下子就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半天眯成缝的眼睛才有空看向他,对视的瞬间顾旸匆匆收了视线,掩饰目的地又往洗碗海绵上挤了两泵洗洁精。 还好穆理理也没注意。 她弯着眼睛笑着说:“你不知道,我把小狗刚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开玩笑一指碗,让它给我洗了去,没想到它还真去!” 穆理理凑得离顾旸近了些,伸手模拟着印象里小狗笨笨的样子。 “它就这样踮着脚伸着爪子,努力够着水龙头,还真让它够着了,你不知道有多可爱,它尾巴还一直在摇!呃……” 没留神说到了“尾巴”这个关键词,虽然穆理理已经急急刹了车,可她偷瞄了眼默默洗碗的顾旸,觉得他还是受到了干扰,洗碗的动作略有停顿。 这时候再说“尾巴”这两个字,果然还是太、太羞耻了!而且总显得她蓄谋已久一样!瓜田李下啊…… 她看顾旸的脸色确实不太自然,于是想缓解一下:“我真的不是因为想到我的小狗,才故意让你刚刚戴着那个有尾巴的围裙做饭的……而且我也没有把你的背影当我的小狗。” 呃…… 好像越说越诡异了,羊羊类狗? 顾旸:“那你的围裙本来是为谁准备的?” “?” 什么叫为谁准备的? 穆理理:“我买来又不知道它是这种的,我哪能想到一个萌宠围裙还带尾巴。” 顾旸已经洗完碗筷,边甩手边叹气,瞄着垃圾桶里的尾巴跟拿到证物似的,“实话说吧穆理理,你是不是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疾病?” “……” 主要他这话说得太认真,太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只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反倒搞得穆理理噎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弯着膝盖踢了他两脚:“你才有病,你才有病!” 这狗东西竟然还在挨她打的同时嘴硬地辩解:“我真不是故意损你,我是真心问你的……” “去你的真心!滚滚滚滚滚!顾旸,你才有病你才有病……” “哎呀哎呀,变态打人了……” “顾旸!……” 两个人就这么从厨房打到餐厅,然后又闹到客厅阳台,顾旸躲藏不及,匆忙之下拉开窗帘闪到窗边,这时候才发现雨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 穆理理伸手把窗子开大了些,外面新鲜的清爽空气就一下子涌了进来。 她扒着阳台栏杆受着风吹,发丝糊了眼睛也不想着去拨,笑得特别开心。 还和小时候一样。 顾旸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她的脸,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穆理理说:“你也别回去了,今晚就住我家吧,反正有空房间。就算是……” 她转过来忍着笑仰头跟顾旸对视:“算是对纯情少男身家清白的弥补,好了吧!” 顾旸刚在她的目光下慢吞吞动了动嘴巴。 “不许拒绝我!”穆理理的食指竖了出来,差一点点就要挨上他的鼻尖,“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拒绝的话,会显得我很没面子。” 顾旸原本后缩闪躲的脖颈慢慢回正,因而鼻尖这下真正地碰到了穆理理的手指,她立马把那只手收回去了。 顾旸:“我是想说,我睡沙发就可以。” 他指了指自己作为“艾艾”时每晚过夜的沙发,对有点愣的穆理理浅浅笑了一下:“我习惯睡这里。” .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持续了一会,然后短暂停止,变成哗啦哗啦的钥匙声。 穆理理惺忪着眼睛,趿拉踩着拖鞋往门口走,“来了!来了来了!” 顾旸这个时候才醒来。 他原本睡前想 得十分美好,要像从前做“艾艾”的时候的穆理理一样,早早起床做好双人份早餐,等待她醒来一起度过一个幸福的早晨。 想象很丰满,甚至还做了美梦,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竟然这个觉睡得这么熟,他匆匆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看时间,已经要中午了。 “别催别催,就来了,谁啊,一大早的。” 穆理理眉头皱着,表情痛苦地打开门,看到来人的瞬间抱怨的声音顿时就弱了下来。 廖清欢又是大包小包地拎着满塑料袋的菜,板着脸严肃地训她:“还一大早?哪里早了穆理理?你好好睁开眼看看现在几点了,多大人了还成天不起床……” 罗晓慧在旁边急急忙忙地劝:“哎别说孩子,周末嘛正常正常,我家那——呵呵反正都这样。” 穆理理终于在她们的吵闹声中清醒了一点,但还没恢复理智,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危机,只是有点懵地问:“……妈?你来干嘛?” 罗晓慧在廖清欢发作前往前挤了一步,把包里层层摞摞的A4纸往穆理理面前晃。 “最近心情怎么样啊理理,别生气别难过了,这是我跟你妈专门挑的优质资源,年龄都跟你差三岁之内,你可以挑几个顺眼的出来聊聊。来我们进去说,进去说,阿姨跟你保证呀,绝对不会跟顾旸一样再惹你……” 穆理理捏着那沓纸,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和照片嘴巴再也合不上了:“啊,阿阿阿阿姨?”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两位妈妈没一个有回答她的意思,她看着她妈在罗阿姨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恶狠狠地小声提醒:“不是说了别提你儿子吗……” “是是是是……” “妈、妈……?” 廖清欢跟罗晓慧石化了,半晌才一齐机械地缓慢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穆理理身后的高个子男人。 衣服散乱,睡眼朦胧,一脸迷茫。 不是顾旸还能是谁?! 廖清欢:“……” 罗晓慧:“……” 几根睡歪了的头发还在顾旸脑袋上别扭地翘着,他挠了挠头,看看穆理理,又看看门外的这两位,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只能再次迟疑地试探:“怎、怎么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穆理理慌忙脱口道:“妈!你听我解释!”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廖清欢恨恨地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用力点了几下,把手里的两袋菜往她门里一搁,然后很干脆地转身踩着小步子走了。 罗晓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居然还想得起来把塞进穆理理怀里的相亲信息一把抱走,然后干笑着挥手再见,紧赶慢赶地追上去,远远还能听到她陪笑的声音。 “呵呵清欢呀,年轻人都这样的,三天两头变来变去,我就说没准人家俩——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穆理理牙痒痒地看向旁边魂儿还没归位的顾旸,还是想不通地问他:“她俩……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顾旸打激灵似的疯狂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看到你在我家而已,至于误会得这么干脆吗……?” 顾旸依旧摇头:“我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知道。” 34. 害怕 事后穆理理试图安抚一下廖清欢女士,还没拨出号码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微信消息。 【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心如止水.gif】 穆理理一想,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解释比较能说得清,于是只给穆海发了“还我俩清白”五个大字,就打算之后再管这件事了。 她照常上班,照常去猫魔女咖啡店,照常坚信艾艾被顾旸窝藏在了某处。 这天快到下班时间,穆理理照例等顾旸来接自己。 他俩这段时间成了习惯,顾旸躲不过干脆就受着,每天亲自接穆理理来猫咖审查小狗的踪迹。 小陈年纪轻,总是比别人要八卦,每到快下班注意到穆理理开始关注时间,就要笑嘻嘻地凑上前来打趣:“理理姐,又等对象来接呀?” 穆理理眉头一拧:“哪来的对象,没有对象,我纯奴役他。” “哟——” 时间一长,其他几位年纪长些的医生也跟着笑话她,看破不说破地姨母笑:“新中国可没有奴隶,我看啊,能自愿当奴隶的也不是一般人。” 穆理理只好装模作样地起身换位置:“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她从办公室内躲到大厅,依然听得见身后的笑声,自己脸上也不自知地挂着笑容。 “哈哈没打扰穆医生的好心情吧?” 穆理理愣着一抬头,逆着光看了半天才把突然出现在大厅里的中年男人认了出来,惊喜道:“崔叔!你今天怎么想到过来——哈哈是我说了蠢话,是带小猫小狗来看病的吗?” 她绕过他扫了眼门外,除了上班时间拴在门口的肉包,并没有看到任何猫猫狗狗的踪迹。 崔叔笑着一摆手,往里走了走,“不是,我就是先来看看。” 他微微前倾身体,凑近墙侧的观察箱,隔着玻璃仔细看其中瘦弱的小猫,眼睛亮亮的,似乎想伸手碰碰,却被透明的玻璃挡住了。 “病得严重些的宠物我们会建议在诊所留夜观察,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们值班的医生也方便及时处理。”穆理理也凑过来,认真地解释完,微笑了一下,“您是绝对可以放心的。” 在近前观察的崔叔却依旧没有收回视线,甚至因为离得太近,玻璃上被呼吸呵出了一小块模糊的雾。 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诊所里的猫狗就这几只吗?” 穆理理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为他解答道:“对的,因为严重些的会留下,小伤小病的看过之后主人都可以带回家,除非有特殊要求想要留下观察。” 崔叔终于起身拉开了距离,几乎是喃喃出这么一句:“那还是猫咖的猫会比较多……” “那是当然。” 崔叔再跟随她的讲解在诊所转了几圈就出来了,对她表达感谢后就准备离开。 “我有需要的时候还会再来的,谢谢你了穆医生。” “汪汪!汪汪汪!” 门口拴着的肉包忽然开始大叫,甚至张牙舞爪地上前来拉拽崔叔的鞋带,又撕咬他的裤腿。 穆理理刚开始还以为它是在玩,后来看它确实有攻击的意图才觉得不对劲,连忙上前拉开了肉包的牵引绳。 “肉包,听话!不要乱叫!” “汪汪!汪!” 可一向听话的肉包这次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停下,还闹得更凶了,吠叫间还夹杂说不明情绪的呜呜咽咽。 穆理理只好调节它脖子上的绳子,缩短它与崔叔的距离。 “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崔叔甚至还在笑,在肉包面前蹲下来,毫不躲避地直视它充满敌意的眼睛,“我经常跟这种狗打交道。” 对于肉包的呲牙威慑他并不感到害怕,反而觉得好玩似的,在它张嘴的瞬间伸出了手指,卡着它嘴边那块软肉摸了摸它的牙齿。 穆理理看到小狗的腿在打颤。 崔叔了然地笑起来:“这种狗都这样,看起来声势大,凶得很,其实就是自己心里没底,害怕,装出来的壮势的假样子,实际胆小得过分。” 穆理理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毛。 崔叔咧着嘴,对穆理理解释完,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满是抓痕的粗糙手掌从上方搭上了肉包的脖颈,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肉包开始想躲但没躲开,最后也只能颤颤巍巍任由他摸着。 “理理——你……” 穆理理闻声冲停好车朝她这边跑来的顾旸招了招手,连崔叔也被这声吸引了视线,顾旸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半道停下来。 他跑来的方向身后就是太阳,穆理理一时眩目,没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从停下这一会儿起身体就再没从僵硬恢复过。 她催促了声:“愣什么?快过来。” 直到顾旸终于慢腾腾地走到近前,穆理理才发现,他目光竟然是直勾勾地盯在崔叔脸上的。 崔叔被他这么久地看着,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还回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后并没有什么,才笑着反问:“小伙子,你认得我?” 顾旸没回答,却还在看他,两眼已经出了神。 “你们每天救猫忙忙碌碌的,我还以为穆医生不记得我,你也不记得呢。” 穆理理戳戳顾旸的胳膊,“这是崔叔,之前咱们在那小区附近救猫,他来围观过好几次。诶他自己也是救助流浪动物的,我上次去参观过,一院子的小猫小狗呢……” “喂,顾旸,你到底在没在听?喂——” 顾旸终于哑着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声:“……有点印象。” 他回了神,视线一点点下移,这个时候才看见了崔叔手下抚摸着的肉包。 几乎是立刻,顾旸匆忙地蹲了下去,非常热情地伸出双手,顺着小狗的身侧叉起它的前肢,将它抱了起来。 崔叔的手因此从小狗身上滑落了。 顾旸亲亲热热地拿额头贴了贴小狗脑袋,很亲昵地说:“啊肉包肉包,我想死你啦!好久没见到了,来亲一个!你怎么这么乖呀……” 穆理理在一旁抖掉鸡皮疙瘩,“噫……之前也不见你这么喜欢它啊,不是还总莫名其妙比来比去嘛,转性啦?” 顾旸没跟她斗嘴,只顾抖动、抚摸小狗的身体,肉包受到安抚,重新咧开嘴巴笑着,刚刚垂下去的尾巴这时也竖了起来,频率逐渐加快地摇晃着。 “那穆医生,我就先走了,改天有机会 再来找您。” 穆理理笑着跟他摆手:“随时欢迎。” 顾旸依旧蹲在原地没动,专心致志地跟狗玩,一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如释重负。 中年男人却忽然又说话了:“哦对,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再去你上次说的猫咖看看,都看看,心里有点数了再做决定。” “行啊,其实猫咖就是——” “穆理理!” 穆理理诧异地低头看过去,“嗯?” 过了一两秒顾旸才转过身,他手里还托着肉包的小小身躯,“……穆理理你来看看,肉包不太对劲……它好像一直在发抖。” “哦……” 穆理理闻声走过去,也蹲了下来,余光多瞟了顾旸好几眼。 其实她怎么觉得……发抖的好像是顾旸。 等她蹲下来仔细检查肉包的肚皮和四肢的时候,顾旸站起身,走到了崔叔的面前。 青年人和中年男人面对面这么一比,起码有小半头的身高差距,崔叔得稍稍仰头才能跟他对视。 他微笑着,有点不明白地看眼前的年轻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在做深呼吸。 崔叔:“你好像很紧张,小伙子。我们之前认识吗?” 顾旸摇了摇头,借这个动作给了自己短暂平复情绪的时间,终于能如常地摆出一个笑容。 “没有。”他说,“我只是想问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天快黑了,要注意安全。” 崔叔盯着年轻人脸上友好的微笑看了两秒,拒绝了他的好意,自行告别离开了,穆理理这时才从眼前的小狗身上分出注意力来,“诶,人已经走了?哎顾旸你就是瞎操心,肉包一点事也没有!……” “以防万一嘛,没事不是好事嘛。” 穆理理嘴上念念叨叨地跑进诊所拿东西,顾旸又一次回头,在中年男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会,表情从刚刚面对穆理理时的轻松变成严肃。 .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刚一起吃完晚饭,顾旸正在开车带穆理理去猫魔女咖啡店的路上,收到了杨树仁的消息。 从离开诊所时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终于化为了现实。 【店里来了个怪老头,在门口一直东张西望的。】 【我还以为是看咱们店里女生多找上门来的变态,上前问了两句却说自己是来看猫的。】 【但我一说是收费的,他就摆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应该没什么事吧,顾旸?我只是心里没底跟你说一声。】 【说不定是咱们猫咖真的火了,也能吸引到这个年龄阶段的客群了,哈哈哈哈,冲出亚洲指日可待呀。】 “绿灯了顾旸,顾旸?” 顾旸回过神来,加油驶出,这时候才发现后车的喇叭已经滴了他好久。 副驾上的穆理理不太放心地看他:“你怎么了,今天见面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还能开车吗?不行下个路口换我开。” “没事,我就是走神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他沉默着正常开着车,忽然在要到下一个路口前极限变道,打了转向灯。 顾旸:“今天猫咖有点事,改天吧,我送你回家。” 35. 贼 顾旸最近几天很奇怪,每天接穆理理下班倒还是照常接,但是说什么也不让穆理理晚上跟他去猫咖了。 每次推辞的理由就那几个,听得穆理理都会背了。 ——“过几天吧,过几天周末,白天的时候你再来,太晚了。” 她一开始还跟之前一样斗嘴抬杠,可顾旸没一点跟她闹着玩的意思,不但非常严肃,还看起来心事重重。 于是穆理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听由他的安排。 她在小区门口下车道别,话音刚落,顾旸的车已经扭头,一脚油门离开了,她只能在后面目送他的车屁股。 他竟然一点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这不对劲。 穆理理去问杨树仁怎么回事,杨树仁立马跟找到知己一样地跟她倾诉:“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都觉得他这两天特别奇怪,每晚猫咖下班到点就赶我们所有人走,一句话也不解释,就光是赶人,他自己倒是一个人在里面待着,不知道忙活什么,每天白天也总是第一个到的,我甚至怀疑他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不睡觉。” “诶他每天晚上不是都来接你吗,你就算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有什么感觉吧?你们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穆理理听杨树仁在电话那头的分析,沉默了一会,心里隐隐约约对上号,有了点猜测。 “……可能是有。” 她到现在也忘不了她被顾旸叫回去蹲下来,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肉包的那天。 当时她清楚地看到顾旸抱着小狗的两手在微微颤抖。 那会她原本也是想问出口的,但一耽搁就抛到脑后了,没再找到机会。 那天也是崔叔来诊所的那天,她能感觉到他俩之间……或者说顾旸对崔叔的态度有点奇怪。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崔叔第二次来诊所的时候她还试探地问过。 但崔叔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穆理理观察了他的表情,不像撒谎。 崔叔是真的不认识顾旸……或者说不记得他。 这事要搞明白只能问顾旸本人。 她心里暗暗有了想法,跟杨树仁又确认了一遍:“他什么也不肯告诉你吗?” . 凌晨两点,一道黑色人影出了电梯来到走廊,他两手插兜,头戴鸭舌帽,看起来脚步轻快又自然,帽檐下的脸却明显在不时查看两侧,确认没有别的人。 全程步子很快,目标明确。 这是一座商业大厦。 许多猫咖、美甲店出于租金和便利的考虑,会选择将店铺位置租在像这样的商厦,大厦的每层出了电梯之后,都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根据门牌号找到对应的店铺位置。其中七拐八绕,要是不熟悉还真容易迷路。 但不好的一点是,商厦总是鱼龙混杂,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轻易地进入,因此就会存在一些安全隐患,有小偷小摸混入也是常事。 人影停了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抬头确认门牌号。 他低头看了眼门口支着的宣传牌,最近好像在搞什么关爱流浪动物的活动,上面放着几张小猫救助前和康复后的对比照片,旁边自上而下贯穿写着店名: 猫魔女咖啡店。 是这里没错了。 他看到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小猫可爱贴画,最显眼的长条装饰上写着:猫有九条命哦! 人影哼笑一声,做出假装开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摸出一张卡片从门侧一划,防盗门立马无声无息地缓缓打开。 竟然都没反锁,那就比他想象的容易得多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从外面看起来,毫无异样。 店里并没有拉上窗帘,因此外面的月光照射进来刚刚好,他连手电都不用开,实在暗的地方点亮手机屏幕粗略照一照就足够。 明明看起来是要找什么东西,可最可能存放贵重物品的前台他看都没看,直接绕过,直奔大厅窗边的纸箱,一伸脚很随便地踢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说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话:“猫呢?” 他一扭身,又跨进拍照打卡区域,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一楼的角角落落都看遍,男人才想到回到最靠近门边的前台。 对了,他记得上次看到有些不太听话的小猫会暂时被抓紧这里“关禁闭”。 他绕开旁边的杂物走进内侧,弯腰低下头去,前台下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倒是外侧挂着的扫帚被他不小心撞掉了。 “啧。” 他把手机叼在嘴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把扫帚挂回原位。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一回头,看到了直通二楼的楼梯。 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点莫名其妙的错觉被他当成二楼有猫的印证。 “原来还有一层,藏得够深啊。” 他一间一间地打开二楼的房间查看,连厕所也没放过,却依旧没发现任何猫咪的踪迹,连声猫叫都没听见。 他正要黑着脸重新关上厕所的门,忽然注意到里面还有一扇门紧闭着。 应该是淋浴间。 他眯起眼睛,屏住呼吸再往前走了两步,洗手池的镜子闪过他的侧脸。 正是崔叔。 崔叔的手放上磨砂门的把手,再稍稍用力就要打开。 “喵呜……” 身后传来一声很微弱的猫叫,他被这声吸引立马松开手回了头,在一片黑暗中判断声源。 二楼没有一楼的落地窗,所以会更暗一些,他举起手机手电一晃才发现,中央区域有大片区域被帘子包裹着。 刚刚太黑了,他眼花没判断清楚,误以为那是窗帘或者什么乱挂的衣服。 现在看来,猫咪最可能放的位置就是这里了。 崔叔关了手电走过去,拉开了距离他最近的一道帘子,果然,双人沙发上正有一只小猫在睡觉。 虽然只有一只,但看到它也足够让他兴奋起来。 它有着通体雪白的皮毛,睡着时有一只后腿不太自然地摆着,像是瘸了,再仔细看,朝外紧闭着的那只眼睛也不太正常,有一块可怖的疤。 他当然认得出这只猫,不仅认得出,还想得起来 很多细节。 当时他是怎样去踹它打它,怎样在它撕咬的还击后掰着它的嘴巴狠狠往地上摔,又是怎样心血来潮地听着它惊恐惧怕的尖叫用筷子去夹它的眼睛…… 他全都记得。 后来他刷视频看到这年代竟然有人为猫咪掉眼泪的,多可笑啊,赚了钱不给爸妈花,全赔到那玩意身上,畜生死的时候还搞笑地哭天喊地,整什么牌位遗照的,纯粹钱多烧得慌。 他点开评论区一看,竟然还全是支持发视频这人的,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完蛋。 他看他们在评论区互相安慰,有的说自己的小狗在小区花坛吃到老鼠药死掉了,有的说自己的小猫偷跑出门,被当成流浪猫虐待致死了。 他看着听着,却只想笑,点开这两人的主页私信,各自发了一张自己虐猫虐狗的照片。 果然换来一堆谩骂举报。 但从这事之后他知道了,原来真有人同情可怜这些东西,真的会感同身受地痛苦、掉眼泪。 他人生中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人呢。 他不记得了。 但在第二天的深夜,他开始把那些被他玩得没多少好肉可以玩的猫狗往出丢。 有的放在小区楼下,有的丢到公园,反正一定要往人可以发现的地方丢,听惯了畜生呜咽惨叫,他也想听听人的。 什么多余的事也不用做,就能看到那些陌生人为他做的事流泪痛苦。 他在旁边默默看着,有时简直忍不住要笑,因为太爽了。 现在看到他虐待过的小猫重获新生,他心里没有一点怒气,光是看这几眼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重新带走它之后要怎样地摧毁这些新生的皮肉。 崔叔伸出手,兴奋地在它脆弱的脖颈上模拟了一下,手颤抖着悬在上方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实打实地掐了上去! 怎么触感不对?像是…… “喵呜……” 与刚刚无二的猫叫声再次响起,确确实实是从他手下这只猫身体里传来的,但没有任何变化,分明是提前录好的! 他黑着脸匆匆忙忙拿手机屏幕朝下方一照,他手下的这只猫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布玩偶! “操!” 轰隆—— 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崔叔下意识站直了,他来的时候还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这才多长时间,竟然听起来是要下暴雨了。 闪电的白光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响,崔叔倒是不可能被这点雷声吓到,但白光闪过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他前方的另一道帘子后分明还有一个人影! 这后面竟然还有空间? 他愣了一瞬,随即打开手电,缓缓向前伸出了手,在他即将摸到帘子的刹那—— 又一声惊雷巨响,面前的帘子被唰啦拉开,接着一只冰冷非常的手钳住了他前伸的那只手臂。 极为用力,简直算得上是掐了。 “我抓到你了。” 他手电的光束上移,清晰地照出了眼前人的脸,正是他几天前见过一面、总是领头救助小猫的那个年轻人。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好像姓顾。 36. 铃铛 崔叔苍白地笑了下,还想挣扎:“小顾是吧?……咱们前几天见过的,我记得你,你不记得我了?” 眼前的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崔叔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在颤抖,让他有种骨头要被掐断的错觉。 他手电的强光束还停留在年轻人的的脸上,可他不但没躲,反而像感觉不到刺眼白光的存在似的,几乎可以说是迎着光看过来……就为了将光束后他脸上的任何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崔叔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能否看清自己的脸,反正他能看清对方的。 手电筒光照清楚地映出顾旸脸上的表情,目眦尽裂,怒火与痛苦反复翻涌。 他就用这样慑人的眼神注视着崔叔,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半晌,终于颤抖着说出了话,声音却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有些紧涩。 “我终于……我终于抓到你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吗?” 顾旸看到眼前的中年男人在他的逼问下身体一颤,但表情很迷茫。 他竟然忘了。 他凭什么忘了? 崔叔:“小顾你到底——” “别他妈这么叫我!” 顾旸赤红的眼睛恨恨地盯着他:“你在这装什么蒜呢?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在做出这种事情后轻飘飘地什么都忘了?” 每说一句他就靠近一些,最后逼的崔叔实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就伸出空余的那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领口,提了起来。 “这些年的每个雨夜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逼自己去想你这张面目可憎的脸,我必须要让自己记得,我不能忘,三年五年,哪怕是二十年又怎样?” 顾旸说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到站在这个人面前继续说完后面的话:“几年不见,你确实变了,变得老了、矮了,你那张恶毒的脸上多了皱纹,竟然也能在凶恶之余装一装良善了,但你那双眼睛还是一点没变,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崔叔被揪起领子,只有脚尖点地维持着平衡,可却依旧平静地看着顾旸,眯起眼睛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旸怒视着他,一把掀起了他的袖子,指腹掐在小臂上那块狰狞的疤痕上。 疤痕虽然已经随着时间的痕迹有些淡了,但依旧可怖,足以见得最开始的伤口有多严重,隐约还能看出,那是个牙印的形状。 “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你杀死了一只小狗。” 顾旸说这话时几乎全身都在发抖,后半句也无法控制地声音越来越小,快要淹没在室外渐起的雨声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步行街、小区周边、学校门口,他全找遍了,最后回到第一次发现乐乐的那条路上,绕进了一旁的小道,穿过村子,在一个小树林迷了路。 他心里又着急惦记着小狗和穆理理,又想起看过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害怕自己真的被困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 终于,在他可怜巴巴地在堆满树叶的泥坑里摔了进林子之后的第三跤后,他听到了人声。 就在不远处,有小孩子嬉笑的声音,顾旸欣喜若狂,囫囵爬起来,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踉踉跄跄小跑过去。 他扒在树后远远一看,应该是附近村里的小孩,下这么大雨竟然也不想着回家,热热闹闹围成一团,嘻嘻笑得特别兴奋,不知道在凑在看什么 “好了。” 顾旸忽然听见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然后那人就从小孩堆里站了起来,高高大大的个头在小孩之间特别明显,周围的小孩一窝蜂凑到他起身的地方,围得更紧了。 他看到大多数小孩手里都捡了根树枝,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动什么东西。 蚂蚁?蜗牛?还是蚯蚓? 男人忽然朝后看了一眼,因而就看见了顾旸,但他只意外了一瞬,很快就继续挂上那张无害的笑脸,还在雨里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可以到近前来看。 也是在这时,顾旸看到了他手上的液体,他刚迈动准备靠近的脚步因而停下了。 鲜红的,粘稠的。 在雨水的冲刷下顺着男人手指缓缓流淌,滴落。 ——是血。 顾旸起初以为是他在流血,可他手上的鲜红明显在一点点减淡,很快就融入了雨水。 不是他的血。 顾旸浑身发冷,被雨浇透的身体这时候才迟钝地打了个寒颤,他终于听见了之前淹没在雨里被他忽略掉的细微声音:“呜……汪呜……” 有个小孩笑着仰起脑袋,问那个男人:“它这样是不是就死了呀?都不跑不动了。” 男人收回了在顾旸身上的视线,摸着手边小男孩的头,温柔地弯下腰说:“不,还能玩呢。”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进顾旸耳中,那么清晰。 “我们可以玩拔牙的游戏,还有剪指甲、夹汤圆……” 小孩咯咯笑着:“我最喜欢吃汤圆了。” 男人在插嘴的小孩后颈捏了一下,警告性地一摇手指:“这你可不能吃,多恶心啊,我们可以带回去给小猫吃……” “啊——!啊——!滚开!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叫喊着冲进人群,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拨开两边的小孩,直直冲向他们围定的中央。 “你干什么呀!这是老崔先发现的,要先跟我们玩!” “就是!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要先排队!你这样我们还不带你了。” …… 他们说什么喊什么顾旸好像都听不到了,他眼里只有他的小狗,他和理理的小狗,他们一起养了好久起了名字的小狗…… “乐乐……”他哭了出来。 上个月顾旸才过完13岁生日,他还很小,他也害怕、惊恐、恶心。心脏在胸腔跳得快要疯掉,本能告诉他的四肢他想要逃,可是,可是……可是眼前是他的小狗。 他在推搡和谩骂中跪了下去,身体下伏,剧烈颤抖的身体罩在他的小狗身上,感受得到柔软的黄色毛皮,也感受得到尚还温热的血肉。 它还在呼吸吗? 它的肚子好像在抽动,它还活着吗? 他能救下它吗? 身上的踢踹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听到有个女人远远喊了声谁的名字,后面紧跟着骂:“还回不回家了?!死外面不吃饭了??” 很快背后的人群鸟雀般散了,顾旸却还趴在原地没动。 他发现他身下的小狗不动了。 后来他满脸泪雨泥地挣扎着爬起来,带走埋了乐乐,这时他边跑边哭才听见—— “叮当,叮当。” 他怔怔地伸手在兜里一摸,正是那颗中午被穆理理绑上红布的铜铃铛。 它本来该出现在乐乐的脖子上,本来该证明它是有人要的小狗,本来该救下它…… 他现在跟 离开时也没有区别,为什么它那时候不响要这时候响呢。 顾旸再也忍不住,攥着铃铛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淹没了爸妈寻找他的喊声,直到被罗晓慧抓住肩膀边摇晃边骂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找到了。 罗晓慧越骂他,他就哭得越狠,最后罗晓慧终于不骂了,看到他衣服前面沾了好多的血,又慌又急地问怎么回事,他就哭得更大声地嚎:“我摔破了我摔破了——” 他妈在反复检查中确实发现了不少伤口,也就警告着下次不许再这样环抱住他,放过了这点蹊跷。 再后来他趴在他爸的背上往回走,看到了穆理理,她一看见他就从穆海的背上喊着要下来,挂着泪痕的大眼睛满眼希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顾旸的眼泪简直又要夺眶而出,他不敢再看她,也不敢把那些触目惊心的事情告诉她,更不敢再计划说喜欢她。 他凭什么呢?他特别没用。 . 顾旸看着崔叔在他的讲述中脸色一点点变得沉重,似乎就快要想起来了。 可下一秒,他思考的模样烟消云散,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展露出一个似乎觉得很滑稽的笑容:“抱歉啊,实在是太多了,我确实想不起来。” 顾旸对他的态度难以置信,却听到他继续没脸没皮地说:“你刚刚用的是‘杀’这个字对吗?挺有意思的,你要枪毙我吗?我倒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杀狗罪。” 他低低笑起来。 顾旸更用力地揪紧了他的领口,右手的拳头已经举起却没有落下。 “你简直!” 崔叔:“简直什么?打呀,打,你揍完我之后倒是能判个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什么的,当然你想杀人的话另当别论,而我呢,我呢……” 他早就关了手机的手电筒,因而手就有了空闲,往下一摸就摸到了双人沙发上的小猫玩偶,举到顾旸的面前,一点点用力撕烂,其中的语音芯片等等零件一齐崩飞散落在周围。 “我呢,就判个酒后故意损坏财物吧,拘留几天,十五天?反正很快就出来了。” 顾旸这才闻到他身上确实有酒味,不过酒量应该不错,并没有丝毫神志不清醒的表现。 崔叔挑衅着:“想好了吗?要揍我还是捅死我啊?” 顾旸咬牙切齿道:“王八蛋。” “哦?这时候不关爱王八了?” 两人僵持着,顾旸在黑暗中飞速思考,崔叔就笑着等他的反应,垂眼看着他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越来越紧,并且逐渐靠近脖颈…… 就在这时!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道人影,干脆利落地冲过来扑倒顾旸,把他俩分开的同时飞快又顺手地往顾旸脸上扇了清脆的一巴掌。 “?” 与此同时,二楼楼梯传来骤然清晰的急促脚步声,放弃了隐藏脚步加速朝他们靠近,听得见领头是一个男的在高声带路。 杨树仁:“警察同志!人质就在这里!” 崔叔还来不及反应,突然有个什么东西被人影丢来,他下意识就是一接,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 “?” 穆理理捂着自己的右半张脸,直挺挺往捂着自己左半张脸的顾旸旁边一躺,张嘴就开嚎:“打人啦!打人啦!” 杨树仁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滑跪到他俩跟前,警察拿手电一晃,正看到他捂着顾旸的肚子,满脸担忧急切地回头喊:“警察叔叔,他说他不行了,肚子挨了一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