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1. 孤鸾 “谁许你与本相这般说话的?速去,速去!日后莫要出现在本相面前!” 话音刚落,藏在朱柱后探头探脑的少女就吓得直一哆嗦,忙将脖子缩了回去。 身侧的丫鬟云岚及时扯了扯她的袖子,一面扯一面掰着手指头低声数落:“小姐,一来老爷还没走远,二来这地方不该咱们来,三来——上回小姐偷听被逮着,罚抄了整本《女诫》,小姐莫非是忘了手腕酸了三天的滋味?” 陈晚荣正欲回应她,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暗道不好,情急之下一把捂了云岚的嘴,身板紧紧贴着朱柱,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廊下的穿堂风裹着书房里沉香的余味拂过来,闻着那气息,陈晚荣心里却不大好受。 父亲书房里的沉香,从前是日日都点着的,可这段时日里却断断续续,有时点,有时不点,好像连这习惯,都被什么事情给打乱了似的。 待那脚步声渐远,她这才敢向其去处望了一眼,霎时一惊。 只见那人从背后看,身姿出挑,与其说是在走,倒不如用飘形容更恰当些。明明无风,那人的长发和手中拂尘却都无风自动,翩然向后掠去,更是添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阿岚,父亲什么时候竟与道家人士有了来往?他不是往日里从不信这些的吗?” “这……小姐都不知道的事情,奴婢又怎么会知道呢?” 陈晚荣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也已下定了决心。 “不行,事出反常必有妖,父亲这些日总是神神秘秘,方才还生了那样一场气,想来与这道人也脱不开关系。阿岚,你且在此处等我,我这便上前去问他一番。” “小姐……”云岚急得两眉都蹙在了一处,想要开口劝阻,可自家小姐又何曾是个听得了劝的?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了,哪里容得他人劝说! 此番她不过恍神的功夫,小姐早已快步追了上去。 宰相府后院。 道人闲庭信步行在径中,却是没走几步,身前的去路忽然被人拦了去,定睛一看,倒也离奇,竟是个满头朱翠,一身华衫的蓝衣姑娘。 想这相府如今并无女主人,府中能得如此打扮的,也只有陈相的独女,陈晚荣了。 “道长是哪里人,此番又是要往何处去?” 陈晚荣跟了他好一阵,总觉得这道人好生奇怪,本想着追上他还要费些力气,可谁知他一路皆是这般不紧不慢,此刻被她拦下也不恼,只一双温和的眼睛,淡笑着望向她,仔细看来,眉目竟是极为清俊,不似寻常道士,反而同个仙人一般。 “小道乃齐云山人士,至于去处,还尚无眉目。女善信,可还有哪些要问的?” 他答得太过坦然,因而陈晚荣本想做个唬人的阵仗,可未料眼前的道士竟是个诚以待人的,反让她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词也没了用武之地,一时有些失语,连带着气势也弱了几分。 脑中思之又思,她终究还是问了个心中最为关切的问题。 “我父亲如何会认识你?你做了什么,竟惹得他如此动怒?他平日总是很和蔼,从不与人发脾气的。” 那道人仍是笑,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 “女善信若是好奇,不妨去寻令尊问个明白,由小道言明,怕是不妥。” “你既不告诉我,想从我父亲那里得知,更是不可能了。” 说这话时,陈晚荣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父亲近日时常闭门不出,同她说话的次数也比从前要少,就连最爱的沉香也不是日日在点。种种异象联系起来,她心中的担忧也更深切几分,不由鼻头一酸,眼泪也瞬间落了下来。 道人见状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了一方素帕,转手递与她。 那帕子触手清凉,上面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松柏气息。 陈晚荣愣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角,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帕子上的气味从何而来,就听他开了口,声音也比先前要轻了些。 “不过陈相有事寻我卜上一卦,结果不尽如意罢了。女善信莫要忧心,快些回去吧,你我在此处久留,若令尊知晓,恐怕又要与你生气。” “卜卦?”话音刚落,陈晚荣似是思及了什么,又追问一句。 “道长,敢问你姓甚名甚?” 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竟转了番问辞,不过还是很快接了话。 “小道自记事时便已在山中,无名无姓,非要说来,也只一道号可供人唤,是为无遗。” “无遗?原来您就是齐云山的无遗道长!” 话说年前,有一道士自南方云游至京城,说是给人看相问事都十分灵验,渐次在京中声名大噪。陈晚荣年前与好姐妹上街时还想寻他,可惜无果而返,为此二人还长吁短叹一番。 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此刻竟就在自家后院这条道上,被她一路从书房追到了这里。 顾不上还红着的眼眶,她连忙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就这样看向了他。 无遗被这目光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正欲再说些什么,少女已带笑接了过去。 “无遗道长,我曾听父亲说,会得这个已算是道教中的上乘之术,况无遗道长的名号在京中响亮,想来我有另一事相求,于道长而言也并非难事了。” 一面说着,她已利落地从腕上褪下个金镯子——那镯子成色极好,在午后的日光下还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道长此番也不知往何处去,身上总不能少了盘缠,这个权当谢礼,还望道长莫要推脱。” 话没说完,她已将镯子塞到了无遗手中,动作极快,唯恐被他拒绝似的,随后又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无遗低头看了眼掌中那枚金镯,镯子上甚至还带着少女腕间的余温。 他怔了一瞬,终是没再推拒,妥善将其收入袖中后,他便抬起头,问了一句。 “敢问女善信年岁几何?” “回道长,庆裕十三年六月廿七,生辰曾听我父亲提过,应为子时。” 那无遗沉吟一番,又道:“可有纸笔?” 恰云岚此时寻到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陈晚荣使了个眼色。 “阿岚,快去替我为这位道长取纸笔来。” 随后她引无遗去了一旁树荫下的石桌前落座,并不忌讳地伸出手,任由无遗为她看相。 她的手不大,掌心细腻而温软,五指微微张着,姿态坦然,毫无闺阁女子在生人面前惯有的矜持。 无遗垂目,视线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指腹轻轻触过时,心中也是一惊。 这掌纹的走势,与她方才报的八字全然对得上,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许多。 忽闻一阵风来,裹挟着院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少女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随之拂起,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而她浑然不觉,只歪着头看他沉思的侧脸,目光里满是好奇,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言笑晏晏问了句。 “道长,你说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她这般说着,唇角的笑意也随之淡上几分, 然后轻叹口气。 “我如今已快及笄,父亲却还未为我相看人家,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与我一般大的姑娘,早都许了他人了。” 无遗不语,许久才道:“不止婚配,如女善信一般的人家,你的八字家里竟也未寻人为你看过么?” “倒也不是,说在我三岁时也有个跛足道人为我看过,但具体说了甚么我不知,但父亲似乎不信这些,此后也不许我再同旁人提起自个生辰。”说及此,陈晚荣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只是,我对这些倒挺有兴趣,如今有幸见了道长,还望您为我一一解惑。” 此时云岚拿来纸笔,正要侍立在一旁,却见无遗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陈晚荣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忙吩咐云岚道。 “阿岚,我与这位道长还有些重要的话没说完,你先退下,过会儿我再去寻你。” 云岚虽然不解,但还是依命离开。 待她走远后,无遗才缓声开口。 “乙酉,癸未,乙巳,丙子。取纳音,覆灯火。此火以木为心,以水为油。金盏摇光,玉台吐艳,照日月不照之处,明天地未明之时。【注】伤官配印,孤鸾寡宿。六月乙木,性枯而寒,最喜丙癸,女善信丙癸两透,甚喜,甚喜。” 那些词句从他口中念出时,语调缓慢而低沉,听着倒不似寻常算命先生故弄玄虚的腔调。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但还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道长此话何意?可是在说我这命格很好?” 无遗淡笑。 “是也不是。女善信认为,何为好命?” 陈晚荣思忖一番,答:“若论女子,可是出身富贵之家,父母双全,才貌兼备。来日觅得夫婿,人品良好,仕途通达,待妻爱重。生子孝顺,俱为人中龙凤,老来子孙绕膝,享那天伦之乐?” 无遗拂尘一摆,重又起身。 “若女善信所谓好命如此,那便不是了。” 见他转身要走,陈晚荣惊了一下,还想再拦:“道长这是何意?方才您说的那些,我还并未通晓……” “倘若你心思不系于风月之上,未必不能有另一番造化。另外,女善信切记,我与你说的这些,万不可告诉令尊。” 无遗回首叮嘱完,方才又转过身。陈晚荣本想去追,见他姿态虽瞧着不紧不慢,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心下也有几分了然。 对方先前能让她拦下,恐怕是有意为之,而此时这般,大抵也是不愿再被她追上。 陈晚荣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拐过月洞门时,便彻底没了踪影。 方才那段对话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快到她都有些恍惚,甚至疑心只是她做的一场幻梦。 可攥在手中的那方素帕还在,上面的松柏香也清晰可闻。 她歇了心思,重回到那石桌旁,却见那无遗道人虽是远去,先前为他置备的那页宣纸却还留在桌上。 那纸一方被砚台压着,另一方则随风微动,上面的字迹还有些墨痕未干,定睛看去,原是那道士不知何时还留了首诗,诗云: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红鸾星动金声彻,寡宿缘深玉堂沉。 癸水覆灯权倾世,伤官佩印智绝伦。 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陈晚荣不解诗中深意,正欲捧之细读一番,忽听遥遥一声呼唤,竟是方才离去的云岚。 “小姐——小姐——老爷让你去他书房一趟!” 2. 皇后 闻言,陈晚荣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莫不是方才在后院与那道人的事,被哪个长舌的家丁递了上去? 她下意识将那张判词叠好放入袖中,又从后院往回走,直到父亲的书房重新出现在眼前,这才回头同云岚道。 “你在此处等我。” 然后她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进门,陈晚荣才发觉屋中除父亲外,还立着一个芝兰玉树的身影,再定睛一看,原是入宫多时未见的哥哥陈怀仁。 “哥,你回来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话音未落,她已要往哥哥怀中扑去。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陈复在一旁佯怒,“日后若嫁出去,人家该说我惯坏了女儿。” 陈怀仁却笑着扶住妹妹,回护一句。 “父亲,晚晚许久未见我,思念也是难免。” 陈晚荣得了哥哥撑腰,扬起脑袋朝父亲做了个鬼脸。 “哥哥说的在理!再者说,这京中的公子们,又有哪一个能配得上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脆亮,倒和方才在后院追着道人跑时的气势一致。 可笑声落下后,屋内却迟迟没有人接话。 陈晚荣这才注意到,父亲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不知何时,已带上了一层深切的隐忧。 只是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怀仁。”陈复没有再看女儿,而是转向儿子,“前段时日,边境出了一桩事,你可知晓?” 陈怀仁敛了笑。 “父亲可是在说敕勒沈家之事?” “正是。”陈复将茶盏搁下,“沈家与我陈家皆是开国功臣。圣上要动刀,必要从中先挑一个。沈家军功起势,远在敕勒,朝中无人替他们说话,所以是头一个。” 他顿了顿。 “如今沈家已倒,朝中还剩几个能让圣上忌惮的,你比为父清楚。” 这句落下后,陈怀仁没有接话。 陈晚荣站在哥哥身侧,原本伸出去要拽他衣袖的那只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父亲面前那只茶盏上。 茶已经凉了,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叶片,此时也悉数沉了底。 “所以为父思来想去,有些事不得不换种法子。譬如,你妹妹的婚事。” “父亲是想让女儿嫁过去。” 这一句是从陈晚荣口中说出来的。 陈复抬眼看她,陈怀仁也回过头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滞涩。 陈晚荣却没有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只继续盯着那盏沉了底的凉茶。 “父亲!” 陈怀仁的声音陡然拔高,脚下朝父亲的方向走了一步,又瞬间顿住。 “晚晚还不到及笄,您让她入宫做什么?做沈婕妤第二吗?沈家不也将女儿送进了宫中,可后果呢?沈家不也照样满门抄斩?” “怀仁。” “总之,我们不能把她送进去!” 这一声出口后,连陈怀仁自己都愣了一下——自记事后,他还从未在父亲面前这样高过声。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良久后,陈复才缓缓开口。 “婕妤是恩宠,而皇后,则是国母。圣上要废一个婕妤,一道口谕足矣;可要动皇后的母家,纵然御史台不语,朝臣也是要发话的。圣上登基三年,却迟迟未立后,就是在等我们的态度。这个后位,他不敢不给陈家,却也不愿给。所以……” 陈复顿了一下,又道。 “我们必须主动送上去,趁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就把这步棋走死。” 闻言,陈怀仁推开陈晚荣扶他的手,一拂下摆,双膝跪地。 “求父亲再给儿子两年。两年,等儿子在朝中能爬到更高的位置……” “怀仁。”陈复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摇了摇头,“你比为父年轻,你以为我们还有两年。” 见儿子仍是跪地不起,陈复轻叹口气,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在此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哥哥,莫再为我跪了。” 这是陈晚荣自父亲提起此事来,开口说的第二句话。不知何时,她已绕到了哥哥跟前,却没有再去扶他,而是低下头,目光也落在陈怀仁跪着的那块地板上。 然后她抬手,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 那张被折叠齐整的判词,随着她的动作,隔着衣料轻轻硌了她一下。 她其实并未通晓那首诗的全部深意,但有一句“红鸾星动金声彻”,她还是读懂了的。 金声彻。 那不是寻常嫁人。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命,但那道士既说她命不在寻常婚配,那么眼前这条路,兴许正是他所指的方向。 “晚荣自小没了母亲,蒙父亲养育一十四年,锦衣玉食,如今家族有难,父亲兄长皆为此奔波……” 她顿了一下,又道。 “晚荣不能坐视不管。” 陈怀仁猛地抬起头。 “晚晚——” “哥哥。”陈晚荣转过身朝向他,弯了弯眉眼,露出今日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 “你不是一向最疼我的吗,这一次,便不要为我争辩了。” 她又转向陈复,扬声道:“女儿愿意入宫,既为父亲分忧,也为自身图谋,父亲,请求旨吧。” 陈复垂首,看向这个自记事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女儿。她仰着脑袋,两鬓的点翠流苏还在轻轻地晃。 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失神一瞬,伸手放在女儿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好。” 半晌后,他才接了下半句。 “爹爹一定让你坐上那个位子。” …… 几日后,长公主府。 时令已近六月,廊下的紫藤将谢未谢,有几瓣落在青石阶上,被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陈晚荣下了马车,远远便见门廊下挂了一对小巧的红绸。 从前她在乡里见过这种样式,是给家中有喜的妇人挂的。 她脚下顿了一瞬。 “荣儿——” 临水的小阁上,宋清平已经迎了出来,亲热地牵了她的手。 “好久不见。” 陈晚荣回过神,冲她笑了笑。 “姐姐。” 话说昔年长公主宋清平生辰时,曾邀了许多京中贵女,陈晚荣自然也列在其内。 从前宋清平对她略有耳闻,说陈相其女十分骄纵,目中无人,心中还有几分芥蒂,哪曾想宴会之上,这姑娘确是少与他人交流,然究其因则是心思全放于美食之上,只顾着埋头苦吃,反而给宋清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再后来两人接触,宋清平觉得陈晚荣实在娇憨可爱,为人也真挚赤诚,是个可以深交的伙伴。又因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之下,很容易就成为了闺中密友。 紧接着,长公主出降,与陈晚荣的联系就少了些,但依旧是关系密切的友人,偶尔地,宋清平仍会邀陈晚荣来府上小聚一番。 两人在小阁中并肩坐下。阁中的用具皆是冰镇过的,摆了一盘青梅和荔枝,茶水里依稀可见融开的薄冰。 宋清平剥了一个荔枝,送到陈晚荣嘴边。 “昨日听哥哥提起他要立后,我还道哪位妹妹竟有如此好福气,细细打听,才知那人原是荣儿你。” 她语气里带着笑意,目光却在陈晚荣脸上停了一瞬,又道。 “荣儿你真不厚道,我本想着虚长你两岁,你该叫我一辈子的姐姐,谁知你竟就这样闷声不吭地要做皇后,平白竟比我添了个辈分去。看来日后遇上你,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嫂了。” 陈晚荣不客气地将那果儿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嘟囔。 “这事是我父亲的主意,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怪不得我。我还道自己年岁渐长,父亲却没有要给我定亲的意思,原是他竟做着这番打算。” 她说完这句,便如往常般要朝宋清平怀中靠过去,不料对方却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到了一旁。 陈晚荣一愣,正要佯怒,宋清平却已牵过她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陈晚荣怔住,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 “三个月了。”宋清平轻声说,“先前我不敢出门,也不敢请你来。你一来,怕是又要扑我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目间尽是做了母亲的人才有的安稳满足。 陈晚荣却没有笑,她的手还覆在那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热的触感也透过衣料传到了掌心处。 她忽然想起那判词中的一句——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她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宋清平浑然不觉,仍在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如何乖、这几个月如何小心翼翼、太医如何说胎相安稳。 陈晚荣低头一一应着,手也慢慢从对方的小腹上撤了下来。 却在这时,宋清平轻叹一声,这才让陈晚荣收回些思绪,又见对方眉心微蹙,忙关切问她。 “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么,若有什么烦心事,也可说出来与荣儿听听,兴许荣儿还能助上姐姐一二呢。” “倒也算不得什么烦心事。”宋清平捡过方才散落在一旁的书册,放置膝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边同陈晚荣开口。 “你也知道,驸马是个武人,统共也就识得几个大字,我一向他提起腹中孩儿的名字,他也只顾着傻乐,说全听我的,我自怀上以来,几乎无有一日不是在想,这孩儿我该起什么名,才能显现我对他的期待。哥哥也曾为他起过几个,可我都不满意。驸马嘛,更是指望不上!只得我自己苦思冥想了!” 宋清平说这些时,语气虽是责怪,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幸福的笑容。 又在同她秀恩爱! 陈晚荣有些牙酸,心中虽埋怨着,手却默默将荔枝放下,离宋清平坐得更近了些。 二人相对无言,只听得沙沙的翻页声响了许久。 陈晚荣没有跟着翻书,而是侧过头,看着宋清平的侧脸。 她的姐姐正低着头,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书页,眉眼间尽是做了母亲的安稳与满足。 陈晚荣忽然想,日后自己入了宫,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坐在她身边剥荔枝吃青梅呢? 大约是能的吧。 她这般告诉自己。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些。 “我方才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便细细讲与姐姐来听,如何?” 3. 善心 宋清平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异。 “荣儿竟有主意?那太好了,快与我说来听听。” 陈晚荣道:“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从屋里寻了本易经来看,大半读不懂,可巧翻到一句,叫‘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我瞧着“含章”二字顺眼,得很,便去问父亲,父亲说其意是‘蕴含美德而不显耀’,与姐姐对他的期望应当一致,不若就叫他‘含章’如何?”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当真只是随手翻到了一页书那般轻巧。但她引的那句“含章可贞”,出处是坤卦六三爻辞,在整部《易经》中也不算好找的地方,若非通读过全篇,恐怕也不会这般信手拈来。 但宋清平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两个字上。 “含章……含章……” 她念了两遍,越念越喜欢,唇角不自觉就弯了上去。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陈晚荣一眼,目光里竟带了些动容。 “好名字。”她轻声说。 说完这两个字,宋清平没有再急着开口,而是将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垂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默默将这个名字念给腹中的孩子听。 再抬头时,她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做母亲的人才有的郑重期许。 “含章。日后若能成肱骨之臣,为哥哥分忧,那便更好了。” 她转过头,又对门外的宦官吩咐道。 “张莘,拿些上好的布匹锦缎来,陈相女为本宫的孩子起了个好名,本宫要重重赏她。” 门外应了一声“是”,陈晚荣闻声,无意间朝门口瞥了一眼,只瞧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宦官垂首退去,步子又轻又稳,像是在宋清平身边伺候惯了的。 陈晚荣没多想什么,只是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来时,心头忽然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感觉。 宋清平却已不再理会他,转身握了陈晚荣的双手,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 “荣儿不是向来不喜读书么,最近好好的,怎得竟想起来看《易经》了?那可是钦天监那帮老头子才爱看的东西。” 其实私下底陈晚荣阅书不少,尤其爱读经史子集,无奈世道对女子拘束颇多,未免惹事,出门在外,她从来都说自己惫懒贪玩,尤不喜读书,故宋清平会有此问。 陈晚荣笑道:“先前父亲没告诉我要做皇后时,我还在想我未来的夫君是怎样的,便想去翻那易经学上一学。谁知那书看得我眼睛疼,也就学了这句,别的什么都没记住,不曾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宋清平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哥哥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别看他如今做了皇帝,但其实他还和早些年我偷跑出宫划伤腿时,那个冒雨背我回去的温柔哥哥是一样的。” 她说的这些,陈晚荣自是不信。宋清平幼年丧母,由兄长一手带大,这些她是知道的——但大抵天下哥哥在面对妹妹时,态度总会软化几分,待人处事也不比寻常。 至于皇帝,她只在朝宴时远远见过几回,总觉得面貌实在不符合自己对未来夫君的期望。加上书房中听到哥哥和父亲的对话,她对皇帝更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只想着坐稳他身旁的位子,能保得家族安康便是好的。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对宋清平说出口。领了赏赐的锦缎绫罗,宋清平便说身子乏了,陈晚荣也不欲多待,叮嘱宋清平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她也就识趣地行礼退下。 出了公主府,天边已近暮色,陈晚荣在云岚的服侍下上了马车。本一路安稳坐着,只等着回那丞相府去。 不料行了半路,车却突然停了。 陈晚荣倒也不慌,摆摆手就让云岚去问问怎么个事。 云岚轻声答应,不多时人就回来,面色竟有些为难。 “小姐,车夫说前头乌泱泱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连路都挡住了。因天色已晚,车夫怕不安全,也不好贸然带我们往别的道上去,只好请小姐多等一会儿,待人散了些,咱们再走好了。” 陈晚荣却是个生性爱玩的,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生了些好奇。 “是什么样的事值得这般稀奇?”陈晚荣来了兴致,作势就要掀帘下去。 “小姐不可!”云岚手疾眼快按住她,又道:“天色已晚,此处人多眼杂,并不安全,小姐还是不要下去为妙。” 陈晚荣不肯罢休,好说歹说一番,最终由云岚代替她去下车打听。 这次云岚去了好一会儿,彻底把原委弄了个门清,回来禀告陈晚荣:“也没甚么打紧的,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大抵身上没什么钱,碰巧老娘去世,方才立于这闹市中,要把自己卖了,想给娘挣个棺材本。” “原是这样。” 陈晚荣应了一声,并无其余动作。 云岚偷眼瞄她,正好和她目光撞了个正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 “从前小姐遇到这种事,总会……” 似是想起什么,云岚没再提起那些旧事,转而问了句。 “小姐今日当真不去看看么?” 陈晚荣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车帘的另一侧。 恰巧人流此时分散了些,马夫寻着机会,忙不迭地驱马前行,欲要离开此地。 许是方才在车里坐了许久,陈晚荣有些闷,随手就掀帘上去,顺势看向窗外。 目之所及的应就是方才云岚同她提起的女子,只见破败的衣衫裹着她削瘦的身躯,如同套在了一根竹子上,望之触目惊心。素白的孝巾围在头上,与她长长的乌发一同随晚风扬起,如清明上坟时飘在墓旁褪色至发白的彩带,令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神伤。 就在马车将要离去之际,那女子忽然心有灵犀式地,往陈晚荣所在的马车看了一眼。 一瞬,二人目光无声对上。 隔得这样远,陈晚荣依旧看清楚了那双盈盈含泪的眸子,清凌凌地就这般望着她。 却并不叫人怜惜。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无端教人想起那风雪里被压弯却又自己直起来的松枝,好像无论雪落得多大,她总会重新站回去。 陈晚荣不由心神一动。 “停车,快停车!” 身旁的云岚被她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陈晚荣轻叹口气。 “罢了,那位姑娘看着实在太不容易,云岚,把我行囊里还剩的银子都拿出来给她,叫她找个地方,把她母亲好生安葬了吧。” 她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这话好像有些多管闲事,于是添了一句。 “本来就快到宵禁了,她堵在那里也不是个事。” 云岚闻言取过行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就知道小姐心善,刚看您往那窗外看时,就知您定是又动恻隐之心了。” 陈晚荣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云岚应了,掀帘正要下车,却听见陈晚荣又在身后添了一句。 “告诉她,不必急着找主家,先把母亲安葬了再说旁的。” 云岚去了好一阵子。 陈晚荣独自靠在车壁上,街市的喧嚣声从帘外隐隐传进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又浮现出方才女子看她的那一瞬。 陈晚荣忽然睁开眼。 “云岚。”她冲着帘外叫了一声,恰好云岚办完事回来,正欲上车。 “那女子叫什么?” “说是姓何,旁的倒没怎么肯讲。” 陈晚荣沉默了一会儿。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她方才像是想定了什么,开口道。 “等她葬完母亲,你去接她一趟,带回府上来。” 云岚一惊:“小姐,这……您与她非亲非故,连底细都不知道,怎么能……” “我进宫以后,身边能带的人只有你。”陈晚荣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可一个人不够,宫里头的人我更不敢用。这姑娘母亲刚亡,举目无亲,我今日施了这个恩,她不会忘。况且——” 她顿了顿,想到方才那个眼神。 “能在那种境地里还不肯低头的人,我用着也放心。” “还是小姐想的周到。” 待云岚领了人过来,陈晚荣才看清她的眉眼。 近看与远观不同,远处只觉得她傲,近了才发现那股拗劲儿不是故意端着——她的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副神情面对所有人,收都收不回去。 陈晚荣将她邀上马车,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又问她名字。 对方那双杏眼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她,见陈晚荣的情谊并不似作假弄出来的,这才敢低声回道。 “奴家姓何,为何的何,名辞白,朝辞白帝彩云间里的辞白。”又补一句,“是我母亲为我起的。” 陈晚荣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辞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她母亲给她起了一个多好的名字,带着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气象,大约是盼着这个女儿日后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起名的人已经不在了。 除了名字,再问别的,这女子却是什么都不肯再说。陈晚荣怜她境地,也不再问,三人索性一路无话。 等回了丞相府上,陈晚荣先好生安置好何辞白,然后才去跟父亲兄长请安。 陈复只是简单过问了一下她今日的行程,对她带人回来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只吩咐让她自己处理好便是。 至于陈怀仁,一见她就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还没拆开,陈晚荣已闻到了一股酱汁和猪油混在一起的浓香,从纸缝里钻出来,直往她鼻子里钻。 拆开一看,果然是她最爱的街头小吃:两个塞着素毛肚的烧饼,酱汁淋得透透的,表皮还泛着油润的光,直教人十指大动。 陈怀仁笑着看陈晚荣狼吞虎咽地消灭着烧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慢点吃,晚晚,没人同你抢。”见她吃完了一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一手将另一个烧饼重新用纸包好迅速揣入怀中,不由失笑,用手拎了洁白的袖口,轻柔地擦去了陈晚荣嘴角的渣屑,调侃道。 “瞧瞧,平日里大家闺秀的模样,此时竟一点也没有了,嗯?” 陈晚荣往他肩膀上一靠,还不忘砸吧砸吧嘴:“只有在哥哥面前,我才敢如此放松呀。” 说完这句,她忽然就安静了。 靠在陈怀仁的肩头,鼻尖是他衣料上熟悉的皂角味儿,和方才烧饼残余的一点油香混在一起,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气息,她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以后在宫里,大概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陈怀仁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手下意识就放在了她的耳侧,轻抚着她的鬓发,良久,才郑重开口。 “晚晚,你看着我。” 陈晚荣抬眸,看向陈怀仁,只看见那双温润的眼睛锁住她,一眨也不眨。 “不论日后如何,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晚晚,你只管往前走。” 陈晚荣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永远都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陈怀仁叹息一声,终于伸手覆上她单薄的脊背,轻轻按向自己的肩头。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晚晚。” …… 与兄长道别后,陈晚荣沿着廊道,慢慢走在回房的路上。 夜风穿堂而过,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指尖却碰到怀中被纸包着的烧饼。 她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方才只顾着让家丁安置何辞白的住处,竟忘了吩咐人为她备饭。想那姑娘为葬母奔波了一整日,只怕早已饿极。 陈晚荣索性转了方向,直往厢房那头而去。 离得近了,隐约看见一人独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月。 银色的月光轻纱般落下来,那人微微侧首,露出半边剔透如玉的面庞,正是何辞白。 她似乎在哼一首陈晚荣不曾听过的童谣,分不清是吟还是唱,只是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曲不成调时——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4. 辞白 陈晚荣怕吓到她,只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中,无声注视了何辞白许久,直到对方不经意回头,才缓步挪至她身侧。 “你还未曾用饭,对么?”陈晚荣从怀中掏出先前剩下的那份烧饼夹素毛肚,默默递到何辞白面前,轻声道。 “……这是我最喜食之物,我想你奔波了一天,定然饿了,若不嫌弃……。” 何辞白怔怔地盯着陈晚荣手中的那个烧饼,忽然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小,小姐,我……” “你并非我的奴仆,不必叫我小姐,叫我晚荣便好。”陈晚荣笑了笑,顺势坐到何辞白身旁,二人的影子便挨在了一起。 “别客气。”陈晚荣将烧饼递与她,又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各色糕点,铺开放在她面前:“吃吧,别饿坏了。” 何辞白的手微微颤抖着,从陈晚荣手中接过烧饼,姿态僵硬地咬了一口。 那烧饼已有些凉了,口感并不十分好,但对饥饿中的人来说,却已是莫大的慰籍。 何辞白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良久都只能听到那窸窸窣窣进食的声音。 就在陈晚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与我从前见到的所有贵人,似乎都不大一样。” 陈晚荣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真挚的笑。 “……那你以前见过的贵人,都是什么样?” 听她那样温言细语地询问自己,何辞白的心似乎也被什么悄悄撬开了一处。 “晚荣。”何辞白张了张嘴,终于顺畅地唤出了她的名字。“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陈晚荣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何辞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憋了太久、急需找到出口的东西。 陈晚荣敛了笑,轻声道。 “愿闻其详。” 何辞白却沉默了很久。 陈晚荣并不催促,直到远远听见夜中有孤禽的鸣声,何辞白才恍若从梦中惊醒般,低声道了句“抱歉”,然后才轻言细语讲了起来。 “我是母亲收养的孩子,听说,她发现我时,我已在雪地里冻了很久,街坊都说我带回去也活不成,况还是个女娃。可母亲全不在意,毅然就选择将我抱了回去。”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很多身体康健的人都没能熬过的冬天,我却熬过去了。待春暖花开的来年,母亲抱着我出门,看到在暖阳下逐渐融化的积雪,便给我起名‘辞白’。”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晚荣,“你说,我是不是很顽强?” 陈晚荣注视着她,点了点头:“没错,你很顽强。” 听了这番宽慰她的话,何辞白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只是那笑中,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哀戚。 “母亲的女红很好,自收养我,她大有要将此技传授于我的意思。我却不肯,听闻今朝科举兴革,会从女学生中拨几个去做女史。比起女红,我更喜读一些经史子集,做些图书编纂、文章撰述之事,即便在我乡中,女子进学考取功名均被视作异想天开,我亦因此为人耻笑。” “不可笑。”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见何辞白用疑问又有些期盼的眼神望向她,也有些羞赧地开口。 “其实私底下,我也读这些,因而并不觉得你可笑。父亲与兄长商议政事时,也总是避着我,说这不是女人该了解的。可我却不这样认为,况他们说得,很多我都听得懂,甚至有时,我会有比哥哥更好的见解。但只因我是女子,故说了也无人愿听……抱歉,是我多言了,你继续说。”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与晚荣有一般的想法。” 因了陈晚荣这番话,何辞白眼中也不自觉多了几分神采,可惜她很快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光芒便重又暗淡下去。 “即便身旁人说尽了风凉话,可母亲却是支持我的,为此,她不仅昼夜劳作,还找人借了钱,托重金送我到京中有名的书院读书,可……” 似乎回忆起什么极度痛苦的事,何辞白不由抱紧双膝,整个人也下意识地,往角落的方向缩了缩。 “从前在和县读书时,因资质鲁钝之人众多,我很容易便在其中拨得头筹,那时我心高气傲,总觉那地无处盛放我的才华与野心,颇有明珠暗投之感。可来到京城之后,方知这世上有才之人万千,我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甚么的。何况,我还只是个女子。” 可身为女子,能在这般世道做到如此,已是很不容易了。 陈晚荣心中叹息,手已经不自觉放在了何辞白的后背上,轻拍以作抚慰。 却在此时,何辞白抬起头,忽然抓住了陈晚荣的手,与她十指相握,用力攥紧。 “若只是这些,若只是这些,我其实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的。毕竟我只一凡人,能做到能力范围的极限,已是再好不过……可,偏偏我却遇上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人。” 听至此处,陈晚荣心中已经了然,不无惋惜道:“我曾听人传言,大比凡遇意动之人,往往是烂桃花居多。” 何辞白的神情僵了一下,轻轻放开了握着陈晚荣的手,十指几乎用力抠尽掌心,深深印出几道血印子来。 “并非如你所想,我被儿女情长迷了心智,以致落选。”她盯着陈晚荣的眼睛,齿间咬紧,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生平最恨之人。我就读书院的一个夫子。” 不待陈晚荣反应,何辞白的情绪似是再忍不住,如洪水放闸一般,瞬间泄了千里。 “京中科举总比地方要难上许多,我乍到京城,有很多试题并不适应,模考出的成绩就比旁人要低上一些,而他……” 何辞白痛苦地捂住脑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大抵是个年轻学士,初进学堂,总想用学生成绩来证明自己一番。而我这般垫底的学生,自然为他不喜。又因身为女子,且势单力薄,如此,他便百般针对于我。” “我时常挑灯夜读,白日上早课时就容易犯困,他便总挑我出来当作众矢之的,我课余稍有走动,如饮水,如厕等等, 若被他看见,就要挨上一顿好批,说尔蠢蠹如猪,这般惫懒,不过区区一贫贱女子耳,竟还妄想登金銮,取功名,还说以我资质,纵予我十世亦休想考上!” “在他面前,我好像不能有尊严,不能有开心,否则轻则呵斥,重则痛罚。”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片刻,声音也放轻了些。 “有一回,他忽然让我母亲来学堂。” “我母亲来的时候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学堂门口,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何辞白低下头,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连坐都没让她坐。就让她那么站着,当着其他学生家长的面,说她一个乡野村妇,目光粗鄙,不知天高地厚,竟送个女儿进学堂,还不如趁身体康健,早些回乡偷人生个儿子。” “我母亲没有回嘴。她就那么站着听他说完,然后跟我说,辞白,我们回去吧。走出学堂的时候,她一直在笑,跟我说没事的,那个先生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想想办法就好。” “可是那天晚上我分明听见她在被子里哭。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我一直都记得,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何辞白忽然抬起头,眼眶赤红。 “我可以忍受他非难我,欺我年幼欺我无势欺我懦弱,却绝不能容许他这般侮辱我的母亲!” 陈晚荣素日里极少动怒,可听何辞白诉至如此,不免与她共情,言语间也不自觉带上几分火气:“他不过一区区夫子耳……安敢如此欺你,辱你?甚至这般作践你母亲的心意,他的名字是甚么?可有收大量孝敬赃物之举?若有,待我明日就去禀了父亲,诉他德行有失,将他从学堂中革职出去!” 却见何辞白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面上并无欣喜之态,只有死灰一样的黯然。 “没用的,他早已不在学堂做夫子了。大约是在一年前,他便离开学堂,不知所踪。没了他日日欺压,我的学业突飞猛进,最后在女史选考里拨得头筹,进入殿试,而在那日,我终于得进皇宫,见到了我生平所能遇见的所有贵人,那也是我离志向最近的一步,谁知……” 听她语气逐渐转弱,已是哭得几近昏厥,声音也喑哑了好些,陈晚荣暗悔未曾带些茶水来,只得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覆在她后背,轻轻拍上一拍。 “还能讲得下去吗?若想得痛苦,便先缓缓,不急。” 何辞白噙着眼泪,摇了摇头,继续道。 “殿试的题目中规中矩,我自认水平发挥正常,加上先前成绩,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落选的可能性。可就在我答完将试卷交与高坐殿上的长公主时,她身边却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我本无心暇顾,可就在我无意间与那人目光交接时,我却悚然发现,那人竟是两年前在书院悄然消失,那个我深恶痛绝的混账夫子!” 何辞白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就站在长公主身边,笑着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苦读数年,筹谋许久,欲要求得的结果……恐怕不好了。” 5. 风起 言及此处,何辞白几乎恨到了极点,连那清丽的五官,此刻都生出几分狰狞意味。 “我强作镇定,放下答卷,想要装作从不认识他。可就在我转身离开时,长公主却出声唤住了我。” “‘你的名字是何辞白?’她笑吟吟同我道,又将我的卷子递与身旁那人,说了句‘本宫瞧着这篇赋作得极好,张莘,你觉得如何?’” 何辞白五指攥紧,面上浮现一抹冷笑。 “那人自然不会予我半句好话,竟还提及曾在书院教过我,只觉得我资质鲁钝,想来考入金銮殿也不过是运气使然。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污蔑我德行有失,言我入宫定然无法担好女史本职,让长公主信他看人的眼光,自行斟酌。” 陈晚荣想起宋清平往日与她的相处,一时有些犹疑不定,沉吟片刻道。 “长公主是如何说得?” 何辞白继续道:“长公主十分犹豫,毕竟她是女考殿选的考官之一。可张莘只一味出言诋毁,说我出身贫寒,粗鄙无礼,当年在书院手脚不干净,当上女史后若觊觎宫中之物,怕是要给皇帝惹出十足麻烦来。” 陈晚荣眉心蹙起,“他从前待你便已如此,如今怎还有颜面将罪过加诸于你,毁人前程?” 见何辞白默然不语,陈晚荣叹息,又问:“之后呢?你可有为自身辩解?” 何辞白含泪道:“我当时头脑一热,上前便要给他一耳光,不料此举正中他下怀。” “我很快就被宫人拿下,那长公主犹豫片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莘,最终,她叹了口气,对我道:‘罢了,你既出手伤本宫内侍在先,本宫也不好偏袒。瞧你这性子,也确不是个能在宫中待得住的,此次殿试,你便作罢吧。’” “我当时看着她的眼睛,明明从中看出了一丝愧疚,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张莘,而不是我。在她心中,一个近身内侍的话,终究还是比一个寒门女子的前程更重要些。” 提起这些,她再也抑不住眼泪,哭得近乎肝肠寸断,哽咽开口。 “再然后,我便被长公主当众逐出宫,再也无处可去。而我母亲为供我念书,散尽家财不说,还欠下许多债务。债主又不知从何知晓我得罪皇亲贵胄,多次上门寻衅,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陈晚荣听在耳中,心下却暗暗想到:京中能将此事传得如此之快的,怕也只有长公主府的人了。 何辞白咬牙,身体微微发颤,好半天才继续说下去。 “前些日子,我们家与债主起了争执,他们竟出手推了我的母亲,害她摔在了门口一处大青石上……那日,母亲的血将门前的台阶都染红了,我拼命替她包扎,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而那帮讨债的见出了人命,迅速逃之夭夭,使我去衙门都无处寻个公道,身上也没有分文,只得效仿董永,立于闹市街头,求人家买我做个奴婢,以期葬了我母亲……再往后的事,晚荣你便都知道了。” 这般悲惨经历被她诉之于口,陈晚荣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将何辞白揽入怀中,任她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待到抽泣声渐弱,陈晚荣轻拍她颤抖的脊背,低声道。 “夜深了,辞白,先回去歇着吧。你的事,我记下了。” 何辞白流着泪:“晚荣愿听这些,又舍我钱财安葬母亲,辞白已是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也不敢再劳晚荣费心了。” 陈晚荣未发一语,目送何辞白回厢房后,才望着空中那轮明月,心中暗嗟。 这世间女子苦楚,何其多也…… 几日后。 陈晚荣屏退他人,请云岚邀何辞白独自至她闺房中叙话。 二人一同坐在旁的茶几上,侧头就能看见窗外的石榴花。 夏日炎阳毒辣,那花倒没因此折了劲头,反而开得愈发热烈。 何辞白却只随意瞥了眼,便将目光转向陈晚荣,低声道。 “晚荣今日邀我,是为议些什么?” 褪去了那夜沉重的情绪,她的声音便如夏日晃在瓷盏中的碎冰一般,总透着一股子凉意。 好在陈晚荣并不介意,招呼云岚将沏好的茶放置案上后,她先将一杯推至何辞白面前,再自己取了茶勺,低头一边摆弄着建盏中的茶汤,一边问道。 “辞白如今,可有想好往后的去处么?” 何辞白眼神闪烁,低头看向茶盏中飘着的那层雪沫乳花,有些失落地开口。 “我又能去哪呢?母亲已然逝去,这天下虽大,竟无一处是我的家了。” 又顿了顿,她忽地想到什么,顺势敛了眉目,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起伏,顺着方才的话接了一句。 “这几日,我有听府中人提起,你日后是要入宫做皇后的。若嫌身边人用得扎手,不妨带我前去,横竖辞白这条命也是小姐救下的,如何处置,也应是小姐的事。” 陈晚荣却不看她,只低头以画针与茶勺,在建盏中的茶汤上细细勾画,良久,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前几日说好的,如今怎得又唤起小姐来了?辞白若再这般与我见外,那我可要恼了。” 见何辞白窘得侧过脸,不知如何作答,陈晚荣这才敛了笑,正色道。 “你虽这般想,可我却并不愿你随我入宫。辞白,世间如你般才华横溢者鲜少,你当真甘心从此锁了自个抱负,只做个奴婢,陪我在宫中蹉跎岁月么?” 见何辞白沉默,陈晚荣拎着茶勺,慢悠悠在茶中划了个圈,温声开口。 “况京中长公主势大,你若随我入宫,少不得要与她会面,届时再遇那张莘,你仍只是我身旁的一名宫女,无权无势,更没法奈何他,又该如何报仇雪恨呢?” 一听仇人名姓,何辞白的手悄然攥拳,恨意瞬时都沿着脊骨寸寸爬上来。 “那依晚荣之见,我待如何是好?” 陈晚荣不答,再次捡起画针,在茶里最终轻点几笔后,便将建盏推至何辞白眼前,浅浅一笑。 “辞白,你且看我这茶,上头都画了些什么?” 何辞白看向盏中,先前一派雪白的茶沫上,被陈晚荣用茶勺仔细勾勒几笔,竟呈现一幅旭日东升,群山 霭霭之象,一时讶异。 陈晚荣笑着观望她的反应,顺水推舟道。 “这世间大好河山诸多,我未来虽为皇后,却与那宫中囚兽无异,再无法亲眼去看。你若跟我,白白浪费了你半生才华不说,还得处处小心谨慎,稍有差池,怕连性命都难保,不若出宫去,天地之大,未必不能有你容身之所。” 如何辞白这般的人,困在宫墙里,委实可惜了。 何辞白则怔怔望着陈晚荣,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听闻齐国近些年国势渐强,新任齐国君主很有魄力,且正向各地广招贤才,不限国籍,不拘性别。你若愿意,我可为你提供钱财与路引,并托人为你写封举荐信。假以时日,恐怕你还能闯出另一番天地来,届时报仇,也较现在容易许多。如何?辞白,若想好了,我即刻就吩咐下去,为你筹谋。” 闻言何辞白几近愣住,眼圈也慢慢红了起来。 “我并无异议。可晚荣,你为何要对我这般……” “对你这般好?”陈晚荣接了她的话后,又转向她,注视着那双含泪的眼眸,淡淡一笑。 “因为……我看见你,总觉得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偏头,又看向窗外榴花,声音在不觉间也放轻了些。 “我就要入宫了。这样好的光景,日后怕是再难看到。辞白若是不弃,便当是承了我一番心意,替我去外头看看吧。” …… 翌日。 京都的城门初开,远山还萦绕着云雾时,一辆漆黑的敞篷马车停在了城门处。 何辞白穿着陈晚荣给她的新衣服,与她一同从马车上下来。 待给士兵看完路引,确认无误后,二人隔着城门,不过一尺距离,却似是遥遥对望。 何辞白一身青衫立于群山之下,如新生的苍松一般,对比初次见面,眼里已多了几分神采。 陈晚荣从袖口掏出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郑重地塞到她手上。 见何辞白接了钱袋就要跪下,陈晚荣来连忙向前,先一步将她扶起。 何辞白哽咽道:“晚荣于我恩同再造,我实在不知……” “别说这些。”陈晚荣打断她,“你我相处时日虽短,却是一见如故,你去了齐国,倘若过得好,记得写信与我报平安。倘若过得不好……” 她顿了顿,注视着何辞白的眼睛。 “便回来寻我。我虽人在宫中,可护住你的能力,总归还是有的。” 何辞白一瞬泪如雨下。 “晚荣待我如此,辞白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日后若有用得上辞白之处,辞白万死不辞。” 陈晚荣笑了笑,再次上前,轻轻拥住了她。 “去吧。”她拍拍何辞白的后背,又郑重道了一句。 “愿你前程似锦。” 马蹄声声随着故人远去,见何辞白逐渐消失在视线中,陈晚荣转身正欲回府,却在此时,忽听另一阵车驰马骤,嘹亮喊音也自身后遥遥传来。 “镇北王回京!闲杂人等回避——回避!” 6. 暗涌 陈晚荣与云岚齐齐向后看去,见身后不远处,已由马蹄扬起阵阵黄沙。大片旌旗猎猎,直向着城门的方向赶来。 二人赶忙闪身一旁,与两路看热闹聚起来的民众站到一起。 “这镇北王也有多年未曾回京了吧,此次回来甚是突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倒是听闻,镇北王靠着沈家在边境这些年颇有起色,但前不久沈家却被圣上使雷霆手段,一夜之间骤然灭门。这镇北王征战沙场多年,脾气可不太好,此次入京,怕不是要寻上头那位讨个说法。”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忽然心下想起什么,看向身旁云岚,低声询问:“……我怎么记得,这镇北王与父亲好像是旧识?” 云岚点头:“确有此事,老爷与这位王爷昔年在学宫曾是同窗,情谊自是非比寻常。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晚荣只道是随口一问,又转向城门处,此时镇北王的大批军队已然入城,待那顶绣着金色五爪蟠龙的车驾出现在视野中的那刻,似连道旁扬起的沙尘都不敢再落。 车驾行过众人身旁,风起时恰好掀起帷幔,只见一黑衣男子手撑在车户边沿,注意到许多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于是他略略抬眸,往民众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上过战场的人,周身总不自觉带着些许肃杀之气,大部分百姓见他望来,吓得连忙低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生怕因为一个眼神被治个大不敬的罪过。 陈晚荣倒是不惧,说来也多亏了她那个宰相爹给她的勇气,让她还能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投向那位。 倒也没有什么旁的,只因她想看看,这位谈之令人色变的王爷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似乎注意到陈晚荣正在看他,那黑衣男子也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先前这位王爷摆了如此大阵仗,又是那般冷面肃容,陈晚荣都并未被吓到,偏偏现下这镇北王冲她一笑,反倒让她心下一凛,迅速低下了头。 待镇北王一干人等远去,陈晚荣这才摸了把额上的冷汗,吩咐云岚去叫辆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无话,直至下了马车入府,因回去闺阁的路需经陈相书房,陈晚荣便也如往常回去时一般,往那道上走去。 今日这道上不知怎得竟多出些人,因陈相交友甚广且朝中势力深厚,往日上她家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陈晚荣倒也见怪不怪。 路过书房时,她下意识想看看父亲可还在里头,索性就往那书房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陈相果然立在书房门口,正与一名身着袍服的官员不知在谈论什么,哪怕隔这样远,陈晚荣仍能觉察到他面上那几分愉悦来。 她心下稍安,正要收回目光,那人恰在此时与陈相谈完,告辞欲要离开时,陈晚荣却看清了那人面容,霎时一惊。 竟是兵部侍郎杨大人! 须知本朝文官和武将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为免皇帝猜忌,私下几乎从不往来,可看着刚刚父亲的模样,却像是与那兵部侍郎很是相熟。 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陈晚荣心下大骇,脚下步子也迈得比先前快了些,生怕被人发现她在此处后,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直至回房,她心脏仍是跳得厉害。 细想近来种种,实在古怪太多,譬如父亲找道士算命,匆匆要把她嫁给皇帝,多年不归的镇北王突然回京,父亲私下底与兵部侍郎密谈……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身边的人却好像都在瞒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要如何应对,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循着他人心意,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晚间云岚来唤她用饭,见陈晚荣仍是副闷闷不乐的神情,以为她还沉浸在送别何辞白的情绪里,索性绕至她身侧,柔声劝慰。 “小姐是还在想辞白姑娘的事情吗?” 陈晚荣太过出神,连云岚什么时候来得都未注意,此时听她发问,也只得轻轻应了一声“嗯”。 见她心神不宁,云岚也没再多问,去一旁沏了杯热茶端给她。 “小姐若是没心情用饭,便先喝些热的,总不能一整日什么都不用,否则身体会吃不消的。” 陈晚荣接过茶盏,看着那白雾沁着茶香,丝丝缕缕在周遭蔓延开来。 心头忧思自是不能同云岚细说,可她又不想让云岚太过担心,索性循着方才提过的话题,顺势接了下去。 “也不知,辞白此时应到何处了。” 云岚道:“辞白姑娘若是到了齐国,定会给小姐寄信的。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 说到此处,云岚似是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想那辞白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好好的一个才女,只因是个女儿身,便只能任那些渣滓欺负成这样。” 云岚进丞相府当陈晚荣的贴身侍女前,也曾度过一段任人欺凌的难过日子,对于同样经历磨难的何辞白,自然也多了一份共情与怜惜。因而同晚荣提起这些时,言语中也多有为对方打抱不平之意。 “奴婢听说,辞白姑娘人虽是落选,可她考试做的那几篇赋却是在宫中流传开来,当时殿试那几位考官,给她的分数也是最高的……她的词赋文章做得比许多士子都要好得多,却只因那个张莘在长公主前头说了几句话,非但没了做官资格,还落得如此下场,要不是遇见小姐……” 云岚叹息之间,也有些愤慨。 “这世间于男子而言是多么宽厚容易,却对女子如此吝啬刻薄!小姐您也是满腹才华,平日里却只得藏拙,如今还不得不入宫参与到那些勾心斗角中去……” 陈晚荣攥紧了茶盏。 “是啊。”她低声道:“即便我做了皇后,也只能管管那些个六宫杂事,须知我志本不在此……可后宫不得干政,我纵有诸多想法,却也无处施展。” 茶底的热度顺着掌心一寸寸爬上来,陈晚荣的手摩挲着杯沿,苦笑一声。 “我救得了一个何辞白,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个何辞白。” 云岚听得此言,也是心中酸涩,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轻轻拍了拍陈晚荣的肩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声阵阵,细看过去,已有许多榴花从枝头被风被吹落下来,又被卷着从庭院的地上掠过,不知要飘往何处去。 好一会儿,陈晚荣心中终于平复稍许,外头却忽然传来了一句轻咳声。 “晚晚。” 陈晚荣扭头,见陈怀仁一袭月白长衫,如一棵玉兰树般,静静立在她门前,冲着她温柔一笑。 见到陈怀仁,她心里那些阴霾瞬时一扫而空,人几乎是跳着从屋中 跑出去,然后急急刹在他面前。 “哥哥!你怎么来了?” 陈怀仁同云岚颔首,示意她回避。 待云岚福身离开屋内,兄妹二人于是并排坐在廊下,看着满地落花。陈晚荣则歪了脑袋,轻轻靠在陈怀仁的肩膀上 “方才还未进屋时,便听见晚晚在叹息。往日从不见你这般,今日这是怎么了?” 陈晚荣委屈地撇了撇嘴,“只是这几日在想,日后我即便入了中宫,也不过只是换了个大点的宅子,管更多更杂一点的事情,手头上实实在在的权利,其实是不多的,跟普通的宗妇也没什么两样。我只能困在后宫,看哥哥和父亲为家族,为朝堂,为天下忙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怀仁偏头看她,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让她漂亮的五官在这夜色下一览无余。 连星星都偏爱她,在她如此沮丧的时候,仍要落在她的眼睛里,将那份哀伤更加清晰地映出来,叫见过她昔日笑颜的人看了,更加生出一份难过。 他自个从小捧着长大的妹妹,如今却这样不开心,可惜很多事,他现在还没法告诉她。 “晚晚,你可还记得年幼,父亲曾教我们下棋时说过的话。” 陈晚荣思虑一番,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问他:“哥哥,是什么话?” 陈怀仁无奈地笑了笑,将手扶在她的后脑上,让她能在自己肩膀上靠得更舒服一点。 “那时你才刚开始学棋,却非要缠着父亲让他陪你下。父亲拗不过你,便执了白子,允你先行。你就拿着黑棋,在盘上直追着他的白子,步步相逼。” “我本以为父亲让着你,毕竟他那般老手,如何能被你一个初学者围着周旋了那么久。甚至走到后来,棋盘上也是黑子居多。白子反倒落了下风。” “可就在你洋洋得意之际,父亲又下一子,并宣布你输了。你当时怎么也看不明白,便央着父亲为你解释,父亲却只告诉你一句——” “棋局未定,胜负难料。有时经过长久的周旋,看似落子无力的一方,反而能在最后翻盘。” 陈晚荣内心一动。 “哥哥,你在暗示我些什么?” 陈怀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发,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让我来通知你,晚晚,你的婚期就在三日后。让你莫要多想,只管好好准备入宫一事即可。”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着陈晚荣的眼睛。 “妹妹,再等等。” 陈晚荣不解。 “等什么?”她追问。 陈怀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等机缘到来。晚晚,你心中所想,会有达成之时。” 语罢,陈怀仁转身离开,徒留陈晚荣在原地,一瞬心乱如麻。 为何婚期竟然提前至三日后了?到底何事让父亲如此着急? 哥哥说的机会又是什么样的机会? 联系起近来发生的种种异象,镇北王回京,父亲密会兵部侍郎,哥哥让她静待机会…… 难道……难道父亲要…… 陈晚荣脑海中警铃大作,几乎不敢再想象下去。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但心中那份猜测,已经呼之欲出。 7. 大婚 天还未亮,远处甚至还能听到隐约的鸡鸣声时,陈晚荣便被叫了起来。 今日是她大婚,可因着心中有事,她睡得并不安稳,以至云岚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见她面色惨白,神色恹恹,几乎都被吓了一跳。 “小姐……”云岚小心翼翼开口,陈晚荣却已猜到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 “不妨事,阿岚,去把喜娘叫进来吧。” 云岚低声应是,不一会儿,几个满面红光的喜娘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个搬箱子的丫鬟,那热闹架势,一时间让往日清净的屋里都显得喜庆许多。 其中一个喜娘瞧着面容稍长,一副颇有阅历的模样,人也是乐呵呵的,上来就同陈晚荣说恭维话:“哎呀,不愧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人,老婆子我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标致的小娘子!就是脸色怎得看上去有些煞白?可是知道今日要进宫,夜里太过紧张了没睡好?” 陈晚荣淡笑:“妈妈谬赞,我也是头回见如此大场面,昨晚歇息得不甚安稳,还得有劳各位妈妈今日多费些心思了。” 说完她便吩咐云岚把事先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给每人都分了一些。 众人连声道谢,称相府小姐果然出手阔绰,随后各自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首先的一步就是开脸,即用丝线绞去面上的汗毛。这个过程用时很久,喜娘动作也十分小心,但仍不可避免会产生疼痛。 好在陈晚荣全程一声不吭,哪怕痛极也不过皱皱眉,倒与外人传言中的骄纵很不一样。 继开面与梳头进行完后,先前那位年长的喜娘便是为陈晚荣做妆面的,动作十分利索,不一会已为她化了个大概,此时又捡了胭脂,一面在她脸上轻轻晕染,一面笑道:“这胭脂可是今年西域呈上的贡品,皇上疼惜娘子,特意赏赐下来让我们给娘子用呢。娘子,您瞧瞧,这妆容娘子可还满意? 陈晚荣依言看向镜子,那喜娘倒是有眼力见,并未因为大婚便往浓艳上画,反是顺着她婉约的底子去描。此刻看那镜中人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在眉心处贴了艳红花钿,和唇畔用朱笔浓墨重彩地点上一笔,整个妆面看上去十分清透,非但看不出晨起时的疲惫,反而衬得比她平时的模样还要胜上三分。 另一位喜娘又在此时引她去换了喜服,待最后戴上凤冠,几个喜娘都围着她看,个个笑道:“这画得可是好极了,新娘子出嫁合该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今日这番装扮,理当谁都抵不过娘子去!” “是啊,娘子这般,我一个女子看着都心动,更别提皇上了!” 陈晚荣笑着接受了众人的溢美之词,转头见云岚站在角落里含泪愣愣望她,忙与喜娘们解释说想再与亲近人说说话,几个喜娘也是有眼力见的,见状立马一一告辞,说待会儿时辰到了再来寻她,然后笑着从她闺房依次退出去。 终于,房里只剩下她与云岚二人。 陈晚荣走到云岚身旁,金色的流苏从凤冠垂落,一身大红嫁衣灼灼,明明是极为明媚的模样,可一想到她的去向却是那吃人不吐骨的深宫中,云岚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淌落下来。 “小姐,你……” 陈晚荣却偏头看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 “我没事的,阿岚。如今唯一担忧的,就是我先前同你说得那些话,你可曾都放在了心上。” 云岚抹了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我省得的,送小姐上轿后,云岚便往东边城门处去,倘若小姐日落前派穿着蓝色镶翠鸟衣饰的人往城外来寻,云岚便随那人回宫找小姐,可若日落后没有半点音讯,云岚便不顾一切地向南边去,如无确切消息,便再也不要回到这城中来。小姐,我说得可对?” 陈晚荣见先前叮嘱的事情云岚都记明白了,神情也不由放松一些,正想回应对方,却在这时,云岚忽然上前一步,隔着繁琐的层层衣物,用力抱住了她。 “小姐……”云岚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些许哽咽,陈晚荣能感受到她在极力克制,怕让眼泪掉下来。 “小姐,真的不让我随你入宫去吗?无论出了什么事情,云岚总是希望能够待在小姐身边的!小姐,不要抛下云岚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微不可闻。 陈晚荣没有立刻开口。过了片刻,她叹了一声,方才道。 “阿岚……我实在不明白父亲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场婚礼绝对不止让我入中宫这么简单,而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早已将你看作至亲来看待,故不能也不愿让你今日随我入宫蹚这趟浑水。阿岚,你千万记得,若黄昏时接应你的人没有出现,不要犹豫,不要去打探,不要再试图进城,一个字——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眼中和云岚一样,蓄起晶莹的泪。又伸出手,抚过云岚通红的眼尾,扫去对方所有的泪水,然后坚决开口。 “云岚,这是小姐的命令,必须听从。” 云岚怔怔地看着她,终于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让陈晚荣再改变主意,只得迎上陈晚荣哀伤又坚定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司仪已在外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阁,至正堂拜别高堂——” 闻声,陈晚荣终于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闺阁。 一路上,她见到了许多神色匆匆的家丁,个个脚步急促,见了她也不像往常那般行礼,很是古怪。 陈晚荣目不斜视,步子仍迈得稳当,只是心中又不自觉多出几分不安。 至正堂时,陈复已在正厅的主位上坐好,而他身旁,是一把空着的太师椅。 “父亲。”陈晚荣轻唤一声,衣摆回旋,俯身下拜:“晚荣给父亲请安。” 陈复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 “晚荣,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的母亲。” 陈晚荣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甚至关于母亲的记忆,她都知道的很少,只听家里人提起,说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性子和顺,与父亲伉俪情深。 只可惜,身体不好,早早就仙逝了。 故而,她并不知父亲此话深意,只是深深低头。 “父亲,女儿今日出阁,日后不能侍奉膝下,望爹爹多保重身体……” 陈复却让她起身,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玉镯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原本就打算留给你做嫁妆用。晚荣,这便带上吧,也算了却你母亲的一桩心事。” 陈晚荣伸双手接过,冰凉的镯子握在手心,因是母亲的遗物,竟觉得掌中都生出些暖意。 玉质的内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卮”。陈晚荣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道刻痕,浅浅的,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从前有人也常常这样摸过。 她不知道这是母亲的名还是字,但那一笔一划的温润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隔着许多年后,重新触碰到了那只握过这镯子的手。 陈晚荣将镯子戴到腕上,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前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晚荣。”陈复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得,为父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陈复却没有再说下去。 身旁的全福人已开始轻咳提醒,陈复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微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抬手,隔着凤冠,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去吧。”他道,“要好好的。” 司仪见二人再无旁的要说,点了点头,开始喊词: “拜别严父——” “感念恩亲——” 陈晚荣再次跪下,先是向着空椅子的方向磕了一下,低声唤了句“娘”,这才转向父亲,将磕头的动作再重复一次。 全福人也在这时候上前,得到陈复的点头后,将鲜红的喜帕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 世界顿时只剩下一片猩红,陈晚荣隐约觉得有 些不舒服,索性闭上眼睛,心中百转千回,耳畔却只听得喜娘的催促和司仪的喊声。 “长兄背亲,足不沾尘,富贵绵长——” 有人走到她身前,弯腰屈身,陈晚荣心知是哥哥来背自己上花轿了,便摸索着攀上了那人的肩膀,感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足底,将她一下背了起来。 “哥哥……” 身下的人没有说话。 陈怀仁站起身,没有看向陈复的方向,而是背着妹妹,从厅堂出发,沿着相府的路一步步往外,向着那顶花轿所在的府外走去。 这条路,他们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从前,晚晚会在他背上闹,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叫着:“哥哥哥哥,你太慢了,比牛车还慢,走快一些,再走快一些!” 但今日,她很安静,除了噗通的心跳,便只有那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晚晚。”陈怀仁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在害怕?” 见她不答,陈怀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晚晚,我知道你在怕。一入宫门深似海,请你今日,务必要保全自己。” 陈晚荣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将脑袋伏在他肩头,泪无声地落下来。 有水滴顺着他的脖子蜿蜒流淌,滑入衫中,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陈怀仁感受到了。 “哥哥……” “嘘。”却在这时,陈怀仁突然转过头,对着陈晚荣,展颜一笑,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愣了。 她小时候,陈怀仁还常常冲着她这般灿烂的笑,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烦心事越来越多,她几乎都快要忘记,她这位沉稳温柔的兄长,曾几何时,也只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 “别哭,喜事不能哭。还记得哥哥前几日去庙里,给你带回来的那张平安符么?” 陈晚荣埋在他肩头,用红盖头蹭掉面上的泪水,声音闷闷的:“记得,是四个字‘喜乐顺遂’”。 他终于走到轿前,很小心地将她放下。 隔着红盖头,陈怀仁看不见陈晚荣的神情,但通过喜帕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他便知晓,她还在哭。 他却笑着,将那几个词放在唇齿间,珍重相道。 “是啊,唯愿我的晚晚,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陈晚荣的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世界似乎也在此刻静止,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幼时与哥哥玩闹的岁月,那时是真的不识疾苦,更无烦扰。 可也不过一瞬。很快,那些看似热闹的声音,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 盖头外,针指辰时,司仪高声长喝。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等候多时的女官搀扶着陈晚荣坐进凤舆中,明黄色的帷幔放下那刻,轿外瞬间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紧随着的,便是那锣鼓喧天,礼乐声声。 陈晚荣双手交握,叠放在膝上,凤舆缓缓被人抬起,离开她生活了十五年的相府,摇摇晃晃往宫门的方向前去。 头上的凤冠已经开始压得她脖子有些酸了,陈晚荣下意识摸向袖口,除去父亲给她的镯子,那位道士留下的判词,也都被她一起贴身带着。 她还记得那诗的每一字。判词上指示,她无论如何总要入宫,此番预言既成,那权倾世一词…… 无遗道长说她命带孤鸾寡宿,又留诗曰“癸水覆灯权倾世”。如今看来,她这辈子怕是真的要在这深宫中,走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路了。 陈晚荣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竟连头顶凤冠带来的沉重感都忘却几分。 眼前看不见,陈晚荣的听觉也因此比平时都敏锐些。以至凤舆行了一段,她忽然从轿外的一派喜庆中,听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动来。 她知护送皇后的仪仗队里自然会有亲兵,但这些人通常不会离凤舆太近。 可恢弘的韶乐下,却分明传来清晰的甲胄碰撞之音,粗略估计,应不下百人! 8. 造反 陈晚荣的手攥紧了喜帕,内心的不安感也愈来愈重。 皇帝无端给她安排如此多士兵做甚?便是护送皇后入宫,又哪里值当派出这样多人!眼下情形,与其说是皇后入宫,倒不如是……害怕犯人逃逸,索性派重兵押送犯人去刑场一样。 仪仗队的礼乐仍在奏着,陈晚荣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此时人在轿中,除了未知的前路,根本无处可去,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只得任人切割烹煮。 她不由想起出门时父亲复杂的眼神和府中与寻常嫁女显得格格不入的气氛。 父亲到底要做什么?等待她的,究竟又是什么? 礼乐声由缓转弱,随着最终那一排编鼔的长寂,陈晚荣正等着下一曲奏起时,凤舆却猛地一顿,偏离了原先四平八稳的节奏,而是急急转向,饶是陈晚荣人在轿中,也能感受出来,轿子接下来去的,似乎并非是往日她前往正宫的路。 她的身体也随着轿身的转向一歪,整个人下意识扶住轿壁,凤冠的坠饰撞在额前,响起细碎的金钿碰撞声。 外面的礼乐迟迟没有奏下一首,只听得更多旁的杂音——不是仪仗队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混乱的,奔跑的,急促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陈晚荣的手指触及明黄的帷幕,几乎下一秒就要掀开。 “娘娘!”外头的女官急急制止,“娘娘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略有迟疑,但很快流利地接了下去。 “前方,前方似乎出了些状况,亟需我们绕道而行。” 陈晚荣的心猛地一沉。 绕道? 去往宫门的路只有一条,饶是她进宫次数鲜少,也绝不会判错。 这支仪仗队,究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陈晚荣从出嫁前几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害怕出些什么事,如今东窗事发,她内心反倒安定了些,只余那几分恐惧,仍如往常一般,不多不少地萦绕在心口。 凤舆又行了很长的一段路,最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最后彻底停在了路中间。 陈晚荣攥紧手中喜帕,任由那帕子沿着指痕,徒生出许多荆棘般的褶皱来。 外面的礼乐也彻底停了。 只剩下密集的,沉闷的脚步声,如收拢的网般,骤然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下一刻,帘子被掀开,隔着红盖头,陈晚荣仍能感受到外头的光刺得红布的色泽都浅淡了些。 好在那红布并不厚实,透过织线的间隙,她能看清楚,外头迎接的女官,并非是出门扶她上轿的那位。 女官神情淡漠,将她扶下凤舆后,视线总算开阔了些,陈晚荣终于窥得此地全貌——这里规模甚小,并非宫门,甚至不像是正殿附近,似乎只是供寻常臣子短暂歇憩的偏殿。 明明仍是炎夏,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四肢百骸生出,顺着脊骨一寸寸攀至脑海。 可她来不及疑惑,方才那位陌生女官便领她入了殿门,尔后冷声开口。 “娘娘,皇上有旨,让您在此处暂候片刻。” 陈晚荣咬住下唇。 “等什么?”她问。 女官却并未再回答她,只是向她微微福身,便退了出去。 陈晚荣向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未关,可却不知何时,已站了两名神色冷峻的提刀侍卫。 她被软禁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罪过,才能让皇上不顾体面,将自己要娶的皇后,关押于这不为人知的地方?即便,即便舍去这身待嫁皇后的名头,她堂堂一国丞相之女,又为何竟能被皇帝这般随意处置? 莫不是……莫不是父亲他真的…… 陈晚荣强抑心神,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慌张,要相信哥哥,相信父亲,他们比她年长那样多,一定会做出比她更明白的抉择。何况父亲向来小心谨慎,即便这几年对新任圣上私下颇有怨言,但也总不至于…… 或许只是立后大典出了些意外,这边又离得近,皇帝真的需要她在此稍候片刻。 陈晚荣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日困扰她的诸多异处,近乎绝望地将心往乐观的方向引导。 就这样煎熬地在这偏殿待了些时候,她甚至不知到底过去多久,只见得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她的影子,一点点往脚尖的方向缩过去。 就在陈晚荣的精神都将崩溃之际,窗外却突然传来大片喧哗之声。 陈晚荣立刻打起精神,看了看门口的侍卫,见他们并没有特别紧密地盯着她,索性一点点挪到矮小的窗边,踮起脚向外看过去。 窗外走过一群人,各色官服纷杂。陈晚荣认出那是朝中的衣制,急切地去分辨,那一大帮子人里是否有她的父亲,还有兄长。 只可惜,她来来回回确认了三四遍,并没有。 嘈杂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不经意地,有几句就这样飘进陈晚荣的耳朵里。 “太恐怖了……今日皇上发了好大的火,你们不知,老夫站在下面,动都不敢动……” “王大人噤声!不知道现在皇上下旨,严查叛党余孽,抓之立斩,诸位也别那样嘴碎,可都当心些吧!” 那位王大人却似是觉得言语被驳,面上有些挂不住,气得将话音都故意增了几倍:“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造反的又不是老夫,老夫何惧之有!倒是某些人若是心虚,还是早早同圣上坦白了好,省得后头和那位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 陈晚荣手脚瞬间冰凉。 身首异处?谁? 会是她的父亲吗?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记起来将耳朵往隔扇处贴得更紧,试图获取一些更为有用的信息。 可那帮官员却是离这偏殿越发远了,莫说听话,就连那声,她几乎都快听不到。 残缺的线索反倒让陈晚荣陷入更大的恐慌,就在她拖着身子试图离开窗前时,另一阵脚步声却是由远及近。 她听得清楚,这一波,应是冲着她来的。 下一刻,门外的侍卫忽然收起了刀戟,原是一个太监领着两名侍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晚荣进宫次数少,可也还认得,来人应是皇帝身边用的称手的宦官,人称李公公。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神色似有悲悯,可还是言辞凛冽地唤了一句。 “陈氏。” 不是娘娘,不是皇后,而是……陈氏。 听闻此称,陈晚荣大抵已猜到始末,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皇上有旨——”李大人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嗓音尖细地继续念下去。 “陈复身为当朝宰辅,不思报效君恩,竟于今日与镇北王一同,意图谋逆,罪不容诛,已着御林军于御前拿下,今人头落地,赐阖族及其党羽满门抄斩,永不叙用,陈氏女等待发落。钦此——” 即便已隐约猜到事情真相,可听到这般消息,陈晚荣几乎还是气急攻心,将要昏死过去。 ……父亲,造反。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在脑中炸开的瞬间,陈晚荣第一个想到的,是今早哥哥背着她时说的那句“喜乐顺遂”。 他当时在笑。 那个笑容里,是不是早就藏着诀别的意思? “哥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却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哥哥……哥哥……” 哥哥在哪儿? 陈晚荣想要张口询问,可言语却似堵住了嗓子,嘴唇翕张两下,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凑不出。 太监来此目的已成,转身便走,而他身旁的两个宫女却在此时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漠。 “你头上这顶凤冠,原是皇后娘娘该带的,如今你已是罪臣之女,却还将非己之物戴在头上,成何体统,也不怕皇家沾了你这罪人的晦气!快些摘下来,省得待会出去,还得白白挨人家一通耻笑!” 陈晚荣却似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并无反应。 见她不听,两个宫女弯 下腰,索性自己动手,粗暴地将那凤冠从她头上摘去。 金钗被拔出来,连她的头发也被扯下几缕。若是平日,不说哭闹,陈晚荣肯定要大声寻对方斥责。 可今日她只是咬住唇,任由那几缕青丝随着凤冠一起被夺去。 陈晚荣想起今早出门时,父亲还抚着她的发顶,要她好好的,哥哥还背着她,同她说着平安喜乐,她还是将要出嫁的皇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身旁人对她的恭维之词……可不过区区半日,这一切,却都为何全变了呢? 她很想哭,可眼泪卡着嗓子眼,只能发出哽咽的悲鸣,这副模样,却更加引起身旁两名宫女的愤怒。 她们似乎打算带她去什么地方,可陈晚荣一直双眼无神目光呆滞不说,身体也没有动作,二人索性一人拽住她一边手,动作粗暴地将她向殿外拖去。 艳红的嫁衣沾了灰,耀眼的明珠亦蒙了尘。 拖到殿门外,她不得不勉强立起身来,两名侍卫在她颈侧架了刀,两名宫女一前一后领着路,就这样将她押送到另一条道上去。 她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惹眼,路上的宫人远远便瞧见她,不由窃窃私语。 “瞧瞧这装扮……是本该做皇后的那位吧。她父亲就是今早造反的那个?” “就是她……陈相的女儿。” “真可怜。这模样瞧着是应是不知情的,不想一日间却家破人亡,自己还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夕,可怜,可怜啊……” 陈晚荣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低着头,整颗心如同死灰一般。 她不想去看那些或喜或悲的眼神,也不想听那些心怀叵测的声音。 纵然她平日里从未因身份自得,可打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她骨子里到底还是骄傲的,又如何能受得了今日这般遭人指点,受人非议? 好累。 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跟随宫人走过长长的回廊,周遭的风景已由富丽的建筑变换为破旧的屋舍,路上的宫人越来越少,路也越走越窄。终于,他们停留在一座破旧的宫殿前。 宫女将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霉腐与潮气交织的味道迎面扑来,混着经年不散的尘土气息。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些甚至长得比人还高。内里的房间更是黑洞洞的,各种陈设上还布满灰尘,一看即知,应是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陈晚荣被推了进去,身后的宫门也在此时,猛地一下被人关上。 她在黑暗里站了许久,都没有动作。 父亲斩首,家族灭门……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婚前她察觉不对,将云岚早早地送了出去。 她现在到哪了?应当已经出了城门吧。 手却在此时摸向袖口,好在,那张贴身携带的判词,还安安稳稳存放在夹层里。 陈晚荣浑身颤抖着,在黑暗里摸索着将它展开,缓缓用手,抚遍上面的每一个字。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红鸾星动金声彻,寡宿缘深玉堂沉。 癸水覆灯权倾世,伤官佩印智绝伦。 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寡宿缘深,玉堂沉。 而今玉堂已沉。 那后面呢? 癸水覆灯权倾世。 陈晚荣盯着这七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权倾世。 多可笑啊。 她现在连明日的太阳能不能看到都不知道,又何谈那权倾世! 可她的手指,还是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这几个字。 仿佛要把它们刻进骨血里。 陈晚荣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面上缓缓落下,打湿了手中判词。 无遗道长,你说我会权倾世。可又怎知,如今的我,怕是连明日能否活着,都未可知。 狭窄的窗户之外,落日渐次西沉。 而冷宫的阴影,也终将照进的最后一缕霞光,都寸寸吞噬下去。 9. 求情 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案前,一旁的李公公正为他递上亟需批阅的奏折。 宋贤达头也不抬地接过,一面拿朱笔在纸上批画,一面不经意地向李公公询问。 “沈嫔这些日子如何了?” 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道:“回皇上,仍是老样子,沈嫔娘娘总说还病着,来客一律不见。奴才几番承皇上旨意去问话,娘娘倒好,每闻奴才要来,就遣人将那长春宫殿门锁了。老奴也不敢硬闯,几番下来,只得作罢。还请皇上听老奴一言,这长春宫啊,恐怕回头还得皇上您亲自走一趟才使得。” 话音刚落,就听对方一声冷笑,随后是朱笔被重重掷于案上的闷响声。 “她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若非朕将她保下,就凭昔日沈家犯下如此罪过,她早都被朝臣一言一语进谗死绝了!沈家灭门那等风口浪尖上,朕还以侍疾有功为由,给她提了两级位分,结果却是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她非但不感激,还反过来与朕怄气!朕究竟有何处对不住她?” 李公公默默抹了把额头虚汗,心头暗道阖府灭门这等事又如何能靠升两级位分就能轻易化去,但还是毕恭毕敬回道。 “皇上所言有理,只是沈娘娘重情重义,亲人去世之痛短时间内怕也难释解,待再过上段时日,娘娘想开了,想来自然也就不会再与皇上拗着,很快就会同皇上和好如初了。” 宋贤达闻言,面色微霁:“罢了,也有好些日子未看见沈嫔了,朕近来念她也念得紧,今夜无事,朕索性就去看看她。” 语罢正欲起身披衣,却见门外守着的小太监在此时急急进门,同他禀报道。 “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有事要求见皇上。” 宋贤达眉心微皱。 “她如今怀着身孕,行事怎得还这般没轻没重,这么晚了还来寻朕,竟全然还忘记自个身子了!” 又见那小太监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杵在原地,不由大怒道。 “这夜深风寒的,你傻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前去殿外,赶紧将长公主宣进殿来。”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福礼,转身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不多时,宋清平已然进了御书房,朝着宋贤达就要福礼,却被宋贤达快步上前,一面扶起,一面轻声呵斥。 “简直胡闹!皇兄平日里怎么同你说得,私下见朕不必行礼,况你如今还是有着身子的人,做事竟还这般不当心,若出个三长两短,可叫皇兄怎么好?” 宋清平却笑道:“皇兄,你我再亲近,失了礼数也是万万不可的。万一被他人无意间瞧了去,只怕私底下又要说臣妹娇纵跋扈,坏了皇兄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宋贤达笑着抚了抚她鬓角的珠花:“好好好,清平怎样说都有理,倒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了。” 又扶她到一旁的软塌小心坐下。因他素来知晓妹妹脾性,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问。 “方才听那奴才来报,说你是有要事求见,这才不顾身子来宫中寻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与朕说说,但凡能办的,朕自然会替你办成。” 一旁的李公公早已在此时奉上杯盏,宋清平顺手接过,兀自掀了茶盖,见其中是她从前做公主时便爱喝的枸杞茶,心底暗道这李公公颇有眼色时,又庆幸皇兄仍如做姑娘时那般疼宠她。 腾腾的雾气从茶底蔓延上来,她偏头望向对面,与御案后的那双眼睛对视,见宋贤达眸中全是对她的关切之意,心头也对所为之事有了几分信心,缓缓开口道。 “今日在宫外听闻陈家造反的消息,可把臣妹吓得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所幸皇兄平安无事。” 言至此处,她咬了牙,一手轻轻覆上心口,恨恨道。 “那陈复也是大胆包天,自恃为官多年,在朝中一家独大,全然不把皇兄放在眼里,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应得。只是……虽说父皇当年确实做下那等荒唐事,可除此外,我宋氏皇族又有何对不住他!权给了,财也给了,甚至皇兄登基三年,他都不允皇兄立后,只为将那位置空出,留给他未及笄的女儿一事,皇兄也忍了下来,谁料那老匹夫歹心如此,竟借女儿入宫这天作幌子造反,还真是……” 宋清平叹息一声,似是不知再如何出言评议陈相所举,又怕言多有失,干脆放下茶盏,摇了摇手中的美人扇,状若无意地转了话题。 “索性兄长英明神武,及时让侍卫将他拿下,阖府抄斩。不过……听闻那陈氏女倒是进了冷宫,皇兄可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了?” 宋清平与陈晚荣一向交好,这事宋贤达从前就晓得,如今听她这样提及,宋贤达心中对宋清平入宫也有了几分猜测,便也故意顺水推舟,随了她的意思接下去。 “今日发生之事太多,因而朕尚未得空思虑。不过,清平既为此事寻来,想必也是有了主意,不若与朕说说,你是如何想得?” 待听得宋贤达还未决定,宋清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即笑着摇头。 “到底什么都瞒不过皇兄。不过,对于陈氏女一事,臣妹倒确有一二想法,不知皇兄可愿听听?” “你直言便是。” 宋清平却并不急着道出心中所想,只是以那柄美人扇的扇骨轻点掌心,面上却正色道。 “皇兄,依臣妹之见,陈复造反一事,晚荣想必是不知情的,倘若她知晓,又岂会应下这门亲事?她进宫做皇后,与其说是为了给陈相遮掩,还不如说是白白给皇兄手里多添个把柄,结果总归是弊大于利,于陈家又有何好处?” 宋贤达端起茶盏,并不接话,只慢慢饮了口茶。 宋清平瞥见他眸中那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便知此言已入了他的耳,遂趁势又道。 “况如今陈复已死,余孽已除,陈晚荣不过区区一弱女子,将她关在冷宫,对皇兄而言更是毫无威胁。反之,若将她也杀了……皇兄,您想想,朝臣会怎么看?百姓又会怎么看?他们才不管皇兄是否有苦衷难言,只会觉得皇兄心狠手辣,连一个无辜女子都不愿放过。” 闻言宋贤达神色似有松动,却看宋清平望着他,同他讲话的时候,面上全是神采。 “皇兄,你刚刚平定叛乱,如今朝中重臣接连倒台,局势不稳,正是皇兄立威的好时机。若能网开一面,留了陈晚荣性命,反而能让天下人看到皇兄的仁慈宽厚,更有利于获得民心。” 宋贤达沉吟片刻,指节不自觉叩了叩案面。 “清平,你可知朝中已有大臣上书,要求将陈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让朕莫要同昔日沈嫔之事一般处置。若朕此时再对那陈氏网开一面……” 宋清平却在此时出言打断他,语气十分笃定。 “皇兄,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留她一命。” 见宋贤达不解,宋清平两眉微蹙,却还是耐心地解释下去。 “那些大臣不过想看皇兄在晚荣一事上如何抉择。皇兄保下沈嫔,本是重情重义之举,可沈嫔素来最得皇兄宠爱,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会曲解圣意,认为皇兄是那耽于美色之人,方才会对沈嫔心慈手软,害皇兄落入那口舌之争。可晚荣却与她不同,她一未入宫,二未得宠,只因其父之祸便落得被皇兄处死,实在太过无辜。若皇兄当真如此行事,恐怕又要有人在私下议论皇兄暴虐无度了。” 宋清平一口气说了这些,只觉得嗓子有些渴,捡起放温的茶盏轻抿一 口,又将那合着的美人扇搁回膝上,方才道。 “但若皇兄留她一命,明确告予天下:丞相谋逆,罪在陈复,念在其女不知,故饶其性命。如此一来,既显皇兄仁德,又堵了悠悠众口。况一个被囚冷宫的罪臣之女,怎样都不得翻身,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警示,也有利于皇兄在朝中示威。这一箭三雕之事,皇兄以为如何?” 宋贤达思忖一番,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皇妹所言不无道理。朕可饶那陈氏女一命,但她必须终生囚禁冷宫,不得出宫,不得求见任何人,你也不许再与她来往。并非朕不信你,但此事实在太过敏感,朕不想旁人有机会说你包庇叛党。给你落下个不好的名声。” 他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温和了些。 “清平,你有孕在身,日后这等事还是少管一些。她的命,朕为你留下了,但你也千万要保重自个,切勿再为了外人劳神伤身,明白了吗?” 宋清平笑吟吟应下,又与宋贤达聊了一会儿,见夜色已深,便出言告辞。跟着侍卫走在宫道上时,她下意识地,就往那冷宫的方向瞥了一眼。 也罢,她如今也只有这番能耐,毕竟陈家犯下如此大错,能留得荣儿性命已是不易,再得寸进尺下去,恐怕要让她与皇兄之间生出些龃龉,反倒不是件好事。 至于终生囚禁冷宫…… 宋清平于暗夜中悄然勾唇,无声一笑。 皇氏诞辰,改元,祭祀,册后,封禅……来日方长,总归能寻着法子,把她从冷宫中救出来的。 翌日。 日光堪堪从低矮的窗间照进一缕,陈晚荣也在此时从梦中醒来。 昨日她太过悲伤,到最后几乎是昏死过去,现在想来,穿着一身繁琐的衣饰,在这硬冷的地上都能睡过一夜,于她前十五年富丽的生活而言,还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纳罕事。 她环顾四周,这冷宫虽显脏乱,好在生活用具倒还一应俱全。 如今木已成舟,眼下这境况倒也让她无力再悲伤下去。见院中日头正好,她索性移步到屋外,见门口有一口大缸,里头的水看起来倒也算干净,便胡乱捧些洗了把脸,好歹整个人总算是清爽了些。 陈晚荣又走到院角,找了处杂草少些的地方,席地而坐,脑中一时又控制不住地百转千回。 亏得她先前总觉父亲举止怪异,最终目的既是造反的话,那么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倒也都有迹可循。 为何要找无遗?恐怕是为他谋逆一事卜卦,想来结果不好——可父亲偏是个执拗性子,从来也不肯信命。 陈晚荣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都有些发颤。 至于让她做皇后……怪道父亲平日里对她疼爱有加,却又好端端舍得让她入宫。一是可以借着大婚作幌子,制敌于出其不意;二来,若此事当真谋成,想来她可直接跳过做皇后这一环,直接当上太后。 也难怪兄长初时死活不同意,后面却又总同她说,让她静候时机。 原来从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推断都更叫她难以承受。陈晚荣偏过头去,可眼泪已经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父亲啊父亲,兄长啊兄长……只是为了我,当真值得如此吗? 她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深究其中一些怪异之处,只是坐在角落,看暖阳透过她的眼泪,在视线里折射出斑斓彩光。 仍处悲伤之际,一阵脚步声却是从耳边由远及近,最后径直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陈晚荣并未抬头,只看得面前出现一双粉底皂靴,那是朝中公服才有的装扮,心下骤然一惊。 究竟是谁,还能在如此时刻进这冷宫寻她,来此……又是为了何事? 10. 冷宫 这般僵持了许久后,陈晚荣终于听到对方开口。 那是一道尖细的声线,却并非她先前听过的李公公的声音。 “哎呀,陈氏怎还将这衣服穿在身上?那应是皇后才有的规格,而你如今……啧啧,再穿着它,恐怕也不大合适。陈氏听奴才一句劝,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还是将这件快些换下来为好。” 早在看见这双粉底皂靴时,陈晚荣就猜到对方大抵是受人指使,派来告知皇帝判给她的下场。因此,她忍着耐心听了对方好一通奚落,却迟迟未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不由抬起头,看向面前内侍,眼里不自觉露出些许冷意,但终究还是由理智将那份怒气压了下去。 “这位公公,若无要事,还是莫要提这些有的没的,意思带到了就尽快回吧,也省的这冷宫地偏,公公回头出去还要到处同人说,在我这嫌脏了脚。” 她这身华丽的嫁衣与这冷宫颇不相称,即便身处如此恶地,周身气度仍不见半分卑屈,直教来人心头火起,不由冷笑一声。 “若非长公主殿下要咱家走一趟,咱家自然也是不乐意到这等鬼地方来。” 语罢,他将先前提着的两个包裹重重扔在陈晚荣面前,慢悠悠开了口。 “殿下重义,念在与你多年交情的份上,昨夜还亲自去了一趟御书房,这才保你一条贱命。若不是殿下,陈氏别说今日同咱家面前耍威风,尸骨怕是都不知被丢在何处了。至于这些,是殿下怜惜你,为你收拾出来的一些衣裳用品,你还是好生接着吧,省的回头不幸死在宫里头都没人晓得。” 陈晚荣愣了一下,默默将手放到包裹上,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往自己的方向拢过去,心底对来人的身份也有了概念。 瞧这盛气凌人拜高踩低的蠢样,再联系他频繁提起宋清平时的几分得意,陈晚荣便猜到此人多半就是何辞白曾与她提过的,如今侍奉在宋清平边上的内侍张莘。心头更是不自觉生出几分厌恶来。 见她始终不大搭理自己,只是淡淡地将包裹收到身旁,张莘心底愈发不快,眯了眯眼,忽又开口道。 “陈氏如此淡定,想来是对丧父之痛没什么实感,那,陈氏可想知道,你那位兄长如今身在何处?” 闻言,陈晚荣还在整理包裹的手一顿,身子也微不可闻地颤抖起来。 张莘似是很满意看到她终于有所触动,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那位兄长……唉,陈氏也别怪咱家说话直。造反当日乱得很,听说你兄长可是被乱军追杀,有人亲眼瞧见他坠下悬崖,依皇帝的意思本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可巧你兄长却连尸首都没寻着。也罢,毕竟是从万丈高崖上落下去,本该也是摔得粉身碎骨。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像你父亲那般,至今脑袋还挂在城门上示众呢。” 心心念念的兄长此刻终于有了讯息,可陈晚荣却从未想过,竟是如此噩耗——万丈坠崖,尸骨无存。 陈晚荣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近无法呼吸,还没张口,唇舌间已是先尝到了泪水滑过脸颊时那几分咸涩滋味。 哥哥,哥哥…… 她哥哥陈怀仁是那样好的人,往那院中一站,连清风明月都不及他。可这样的人,为何,为何最后竟落得一个连全尸都留不得的下场! 或许无遗说得对,孤鸾寡宿,孤鸾寡宿,她生来就是天煞孤星一般的存在,因此爱她的人,总不能与她待得长久。 母亲早逝,父亲斩首,哥哥坠崖……终于,所有爱她的人都弃她而去,只余下她孤零零一人。 陈晚荣自嘲地咧了咧唇,整个身子都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也无力地顺着宫墙滑下来。 张莘见状嘴角笑意更浓,瞧着陈晚荣果真因这些话颓靡下去,整个人也越发得意,轻蔑地俯视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她,厉声呵斥道。 “我曾见过与你一般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女子,直上金銮叩问天命,自恃才高妄想取得功名,最后下场可谓相当凄惨。你们这些女子啊,有一点小聪明便总认为自己与旁人不同,非要离经叛道出来抛头露面,早知如此下场,老老实实嫁个寻常世家相夫教子多好,也省得出来惹事是非。果然史书上说了,唯女人与小人难养耳,女人就是祸水……” 这人似乎还继承了曾经做夫子时的毛病,一说起废话来总是没完没了。即使知道他口中的人是何辞白,陈晚荣此刻也无力再反驳他。 她已经累了,本来前夜已哭到力竭,如今在外头迎着风又流了泪,分明是一派晴好天气,透骨的寒凉却还是顺着湿意,狠狠在她眼角剜了几道细口,纵得风往里头钻,似将她所有的苦难和疼痛都混在臼中,捣得生疼。 张莘瞧着她这模样,一时也觉得有几分无趣,正欲转身,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居高临下睥睨着伏在墙角的泪人儿,最后补了几句。 “对了,如今你已是罪臣余孽,虽说殿下保你一命,可你也莫要期望着她救你出来。殿下虽未明言,但咱家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殿下的心思,咱家多少还是懂几分的。如今你与长公主殿下身份有别,况她怀着身孕,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后你还是避着些,也省得让她沾了你的晦气。” 说完这些,他终于拂袖离去,独留陈晚荣一人在墙角旁静坐了许久,方才将两个包裹揣在怀中,颤巍巍起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挪回去。 等回了殿中,陈晚荣小心翼翼地拆开张莘带来的两个包裹,其中一个放了些寻常能穿的衣物首饰。她试了一件,发现十分合身,并没有穿着刺挠或皮肤瘙痒等现象发生。 虽然方才听张莘言语,让她心中对承了宋清平这份恩情有些不太舒服,但就这些衣物而言,宋清平选的应都是上好的料子,况宋清平身形与她不甚相像,时间还那般紧迫,这衣服一看便是费了番心思的。 况那张莘瞧着就是个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想来说的那番警告她远离宋清平的话也不足为信。 若日后还能有机会见到宋清平,她势必要提醒上一句,让她想办法,尽快将这等心术不正之人从身旁剔了去。 将换下的凤袍扔到一旁,陈晚荣蹲下身,又将另一个包裹拆开。 里面摆的着的是各色糕点,陈晚荣还认出其中几样是她从前去宋清平府上做客时很爱吃的绿豆与薏米糕,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暖意。 无论如何,清平姐姐终究还是挂念着她的。既然逝去的人无法追回,上天又执意要留她性命,那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蛰伏着静待时机,努力存活下去,活到无遗道长提到的转机,活到……自己能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的那天。 看着眼前的糕点,陈晚荣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日上花轿起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腹中也恰在此时生出几分饥饿之感。 下意识地,她偏头看了看冷宫门口摆着的那个小碗,里头想来是宫人送与她的吃食,很是寒酸,只有几个看起来卖相很差的粗面馒头。 两相对比之下,显然是宋清平送来的吃食更胜一筹。 陈晚荣果断地抓起了几块她从前就喜欢的糕点,一口一口仔细咀嚼起来。 这糕点尝起来仍是她熟悉的味道,唯一的区别就是蜂蜜加得略多了些,有些甜腻。但如今她身在冷宫,自是不比往昔。 看这情形,宋清平后头应也不会再来寻她,有这等好东西,还是得留着些,等日后慢慢地,仔细着吃才好。 晚间的时候,陈晚荣发了一场风寒。 这病来势汹汹,她头痛脑热,疑心是自己前夜穿着嫁衣在 冷宫地上睡了一晚着凉的缘故。 本想着在此地也是没法,努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小腹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生出些疼痛,难受得她将白日仅吃的糕点都吐出了许多。 陈晚荣面色发白,分明四肢是寒凉的,可额头却偏又烫得厉害。在这冷宫中,她又绝无可能请人去为她抓药。 况她状态如此,自然也没有力气去寻侍卫,只能被迫自己熬着。 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落在滚烫的面上,又很快被烤干。初时她还能凭借耐力勉强维持几分清醒,可到后来难受到了极致,她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一缕栀子香气似乎萦绕上鼻尖,紧接着,好像有人拧了条毛巾为她擦身。 虽然她烧得神志不清,可依稀还是能分辨出,照顾着她的,应该是一个女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晚荣也不再抗拒挣扎,只是躺平任由那人摆布。 汗水浸湿了的衣裳被换下,额头的汗也被人一遍遍擦去,做完这些后,一只微凉的手凑到她唇畔,喂她吃了些丸药似的物什。 过一会儿,药效开始发作,陈晚荣只觉得身子也跟着轻快了许多。很快,她便沉沉入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身子也好了大半。 陈晚荣有些后怕,昨夜可谓是被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兴得有梦中的女人施以援手,方才捞了一条命回来,不然她恐怕真要如张莘所说,死在这冷宫里都无人知晓。 鼻尖似乎还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只是昨夜照顾她的那个女子,在她醒来四顾之时,已不见了踪影。 陈晚荣很是纳闷。这两日自她来到这冷宫,除去门口那两个带刀侍卫,她几乎就再没见过旁的人。 那昨夜照顾她的……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陈晚荣还是很感激那女子。她想着对方若是这冷宫中人,她就登门去拜访一番,哪怕如今身份落魄,可帮着对方做些杂事的心意,却总归是要有的。 若不是,她就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他日若得机会,必当厚礼重谢。 思及此,陈晚荣很快就到了冷宫门口向侍卫打探,昨夜这宫里可曾来过什么人。 两个侍卫对她很不耐烦,初时并不愿理会她。好在陈晚荣早有准备,出门前瞅着那凤袍上镶金带玉的,便拆了些金子做的细碎花样做准备,此刻正好笑脸相迎地递与了对方。 两个侍卫收了好处,态度自然也不如先前那般冷淡,面色也和缓了些,好言告知她昨夜并未有人出入冷宫。 陈晚荣不死心,又追问一句。 “侍卫大哥,既然昨夜不曾来人,那这冷宫里头,如今除了我以外,可还曾住着些什么别的人?” 其中一名侍卫道:“这里本来还住着一些前朝嫔妃,但先帝临终前曾大赦天下,所以这宫中的人基本也都被放了出去。而陛下自登基以来,后宫也未有宫妃犯事,故这宫中除了你外,应只有那一旁的旃檀宫还住着名女子。” 陈晚荣闻言双眸一亮,急忙追问那女子身份脾性,却看另一名侍卫本是一言不发,提到这个话题,却突然抢着先开了口。 “你要打听旃檀宫那位?那女子是先帝在世前就住进来的,也不知是犯了何等罪过,先帝大赦天下时都没将她放出来。可要说罪孽深重,偏她人身在冷宫,待遇却与那冷宫外的嫔妃无异,每月的俸禄和份例都如流水一般送进宫来。” 顿了顿,他继续道。 “那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可惜就是神志不太清楚。意识清醒的时候还能养养花浇浇水,可不清醒的时候,整个人就如那野兽一般,时常尖叫发狂。我哥俩有时值夜,老远都能听到那疯女人的动静。你若是要寻她,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为好。” 11. 疯女 侍卫的话让陈晚荣心中一动,好奇之意也愈发难捺。虽在口头上应下自己不会去找那女子,可她心底却已暗自盘算,改日定要寻个机会,去那旃檀宫走上一趟。 接下来的几天,陈晚荣正式开始了她在冷宫中的生活——每日按时从负责送饭的老太监处领膳,打扫卫生,发发呆晒晒太阳,晚上早早就入眠。 为她送饭的是一位老太监,许是陈晚荣给足了好处,又或许是见她如此年轻,就得在这冷宫中捱日,对方于心不忍,倒也从不曾克扣她伙食。倘若逢上良日,有时还会给她捎些荤物来。 也是在这几日,陈晚荣探查了一番四周,并无人监视——想来这冷宫中本就少有人丁,何况她一个罪臣之后,皇帝也未必舍得腾出人手来看管。她索性放下心来,趁此熟悉了一下冷宫中的情形。 得着空隙,她也趁机往旃檀宫附近去了几次,本以为那女子身份特殊,宫外应是严加看守才对,谁曾想那边情形竟与她这边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也只是旃檀宫那位有着正常的份例,而她这边没有而已。 几番探查下来,陈晚荣对旃檀宫那位也越发好奇。终于在下月一日,亲眼瞧着发放份例的宫人走出旃檀宫后,她终于逮着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溜了进去。 旃檀宫虽然也被划在冷宫片区,可眼下陈晚荣仔细瞧起来,却与她所处的地方大不相同。 这旃檀宫完全就是按照宫中主殿建的,路面十分宽敞洁净,连地上都看不见几棵杂草,比起她那逼仄寒酸的小殿,实在要好上太多。 陈晚荣一面暗暗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防止有什么人突然出现要将她赶出去。 沿着长长的宫道走至尽头,看一旁宫殿的规格应是主殿,陈晚荣当然不敢擅自进入,干脆闪身进了后院,看看能否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什么线索。 后院仍如前殿一般干净整洁,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那院中齐齐摆放着的大片盆栽。 陈晚荣凑近了看,见盆栽枝叶规整,土壤肥沃,心知此处主人为了这些花卉,恐费了不少心思,故只敢凑近瞧上一眼,便急急向后退了几步。 却不料后退之际,背脊猛地撞上一人,竟是直直跌入了对方怀中。 正要惊呼出声,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已先一步飘至鼻端。 陈晚荣蓦地反应过来,来人恐怕就是那夜里照顾过她的女子,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在这一瞬安定下来。 迅速退开几步,她连忙转身,朝对方欠身一福,道:“夫人万安。” 那女子却并未回应,只是立在原处,一双桃花眼安静地望向她。 就在陈晚荣都被瞧得浑身僵硬,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时,那女子终于移开了目光,盯着旁的盆栽,淡淡开口。 “让一让,你站在这儿,我便浇不着它们了。” 陈晚荣这才发现对方手中原提着一把浇花的铜壶,不由生出几分歉意,迅速闪身到一旁,静待许久。 可那女子只顾着浇花,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陈晚荣心头一时也涌上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方才闻到的栀子花香,分明就是之前在病中闻到的那缕。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日照顾了她一夜的人,便是眼前这位女子。只是彼时对方已经愿意那般亲密地照顾她,此时相见,却又为何不愿与她相认呢? 眼下这番尴尬的情形,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愣愣地杵在原地,盯着女子的背影,看她的手轻柔地抚过那些厚实饱满的花叶,这才终于瞧清楚,原来女子在后院种的这些,竟全是那栀子花。 这夫人对花的喜好倒是与她一致。幼时她在一众花里就偏爱栀子,只因那花带给她的感觉很是熟悉。正如眼下情形一般。 即便受了冷待,可此时望着女子背影,其人竟与那栀子花一般,都让她生出几分奇异的亲近感来。 陈晚荣一时胡乱想着,都未察觉女子不知何时已将那些花都浇了一遍,而后转身,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经过陈晚荣身旁时,女子面色未变,只淡淡同她道。 “随我来。” 陈晚荣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跟到那女子身后,随她同进了正殿,又见她往屋外四顾一番,确认无人后,这才将那扇殿门重重合上。 旃檀宫一时只余下她二人。 女子转过身,终于冲着她,盈盈一笑。 “你这孩子实在太不当心,从你进旃檀宫起,我便跟了你一路,都不怕四周有皇帝的眼线,会给你惹上麻烦吗?” 妇人一面说着,一面也在打量面前这姑娘。 面前的姑娘姿容生得十分出挑,令从前在宫中见惯美人的她都觉得耳目一新。 但引她注意的,却不是这姑娘的美貌,而是她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此刻的陈晚荣,也是在对着这位妇人,心里做着相同的事。 原来这位夫人并不是不愿理她,而是担心四周有人埋伏在暗处,将二人的举动给瞧了去,若是再报给旁人,那可就遭殃了。 想明白这点后,陈晚荣心头一软,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那女子忽然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 二人此时距离极近,陈晚荣也终于不再拘束,大大方方地将目光投向她。 对方原是位温婉妇人,眉目间可谓顾盼生姿。再看那鬓发间,竟是用那栀子花枝便充作了发簪,松松挽起。举手投足间也是端庄得体,叫人见之难忘。眼角的鱼尾纹虽彰显了她的年纪,可依然不难看出,这位夫人年轻时,定是位十分标致的美人。 陈晚荣想了想,笑着回应她。 “夫人不必忧心,我来寻夫人时,有特意避开侍卫掩人耳目,即便被人发现,也绝不会牵连夫人。” 她向着她的方向,深深行了个大礼,又道:“我此次前来,原是为夫人救我一事言谢。若无夫人,那夜我是否捱过都不一定,情况再坏一些,怕是都要长眠于这冷宫之中了。” 妇人闻言有些惊诧,急忙上前一步,将她扶起,轻声呵斥。 “莫说这些晦气话,你年纪轻轻,又岂会因为一场病痛就丢了性命。”又注意到陈晚荣面色苍白,言语间更是心焦:“瞧你这模样,病恐怕都未好全就来了我这。现在还要行如此大礼,何况在这冷宫中,又哪有这些尊卑之分呢?快些起来罢。” 陈晚荣摇摇头:“夫人是我的恩人,受我这一礼自是无妨。只是我如今落魄至此,无以为报,夫人若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望唤我一声,我定为夫人效那犬马之劳。” “你这孩子……”妇人轻叹一声,又道:“进这宫中的都是些苦命人,你还年轻,本该有大好的光景,却入了此地。说来这冷宫也有好几年都未有旁人进来,因而我看着你,便十分不忍。” 她的手也在此时抚上陈晚荣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往后,莫要再提这些回报我的话,多多照顾好自个,在这冷宫中活下去才是要务。” 这番动作莫名让陈晚荣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历过,只得硬着头皮,任由脸颊被那妇人搓揉一番。 “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好一阵儿,她终于放下了捏陈晚荣的手,有些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指尖。又走到一旁,将那黄花梨木的柜门打开,拣了好些吃食,又用布细心包裹起来,欲要递给陈晚荣时,却见她面露难色神情躲闪,索性也舍了礼节,将包裹强硬塞到她怀中。 “小孩子家家,就该多吃一些,尤其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她每说一句话都要顿上好一会儿,似乎要缓上一缓,才能再接着说下去。 “况你瘦成这般,倘若再来个什么大病,身上没有二两肉为你撑着,多危险呀。” 说到此处,她目光闪烁,目光也不再看陈晚荣,而是放到了旁处,眼中也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哀伤。 “何况,人要吃得多一些,长得壮实一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陈晚荣初时就见妇人收拾的东西里甚至有上好的肉蛋菜一类,在这冷宫中实属罕物,只觉得太过贵重,还想要将包裹推还给妇人。岂料对方却道她若是此番不收,日后便不允她再来这旃檀宫。 这等话语既出,陈晚荣自然不好再推拒,又想自己在冷宫中也确实吃不上甚么好的,心里对这些吃食也有些垂涎,索性半推半就收了。 妇人见状十分高兴,亲热地拉了陈晚荣的手,让陈晚荣与她在一旁的茶几前坐下,又问她年纪轻轻,为何会到此等地方来。 陈晚荣看着对方关切的面容,脑中千回百转,终于还是斟酌着词句,艰难道。 “夫人恕罪,这事原本就不大光彩,因而不便细说,也省的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好歹,夫人还会因此受累,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瞧她面色不好,妇人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将手覆在陈晚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安慰几句。 “瞧你这身气度,应也不是出自寻常人家。若只是犯了错,耐心待上一段时日,说不准家里人很快就会想法子,将你接回去的。” 陈晚荣闻言,神情顿时黯然下来,又苦笑一声。 “我的家中人……如今父亲已经不在,兄长也不知所踪,至于母亲,更是在我年纪尚幼时,便离开了我……”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覆在自己手背轻拍的那只手骤然停下,四周也霎时沉寂下来。 陈晚荣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急忙抬头,却见那双方才还带着盈盈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竟瞬间失去了光彩,神情似喜似悲,再不复先时温婉妇人的模样。 她心底一凛,之前与侍卫对话时所了解的,有关面前女人的记忆,此时也一一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可惜就是神志不太清楚……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整个人就如那野兽般,时常发狂尖叫……” 难道是因她哪句话说得不妥,这才刺激了…… 还未来得及深究缘由,下一刻,她的手忽被对方狠狠甩开,方才还仪态端方的妇人,此刻竟毫无预兆地跪在了地上,头顶花枝也被她的动作打落,一头如瀑的发也随之倾泻下来。 陈晚荣被吓了一跳,正欲上前将她扶起,妇人却突然抬起头,望着她的方向,双手扯住脸侧长发,森森冷笑起来。 这画面实在给了陈晚荣一番不小的震撼,可方才妇人对她流露出的真情善意,和心中因妇人那夜对她照顾而生出的几分亲近,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在面前的女子发病时,对其弃之不顾,一走了之。 只犹豫了一瞬,陈晚荣就决定要留下来。可当她蓄起勇气,小心翼翼挪到妇人身侧,想要去触碰她时,那妇人却突然放下拽着头发的手,将陈晚荣猛地推到一侧,直指虚空,如画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处,凄厉地喊叫起来。 “宋致礼,宋致礼!你这个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小人,狗皇帝!昏君!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还我儿归,还我夫来——” 宋,宋致礼? 那可是…… 陈晚荣手脚瞬间冰凉,强抑下心头惊诧时,身子仍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却不仅止于害怕,更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名为心疼的情绪,纵使她瞧着面前妇人疯癫的模样,也无法生出退意来 轻叹一声,她心中忽然有几分明白,先前大赦之际,这位夫人却为何没能同其他宫妃般,一同被放出宫外。 毕竟她口中咒骂的…… 可是先帝的名讳啊。 12. 竹马 知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先帝,恐怕身份也大有文章,陈晚荣一时也没了主意,又怕面前这位夫人会生出更大的动静吸引来旁人,暴露了自己所处,故也不敢久留,就着妇人屋中残留的旧物,寻了纸笔,将叮嘱与下次会面的时间写下,便迅速从屋中退了出去。 一路上,陈晚荣仍在思索着妇人的身份。 她身处冷宫,却能得如此待遇,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早些年先帝在世时,她虽对宫闱之事有所耳闻,可也未听闻他后宫还有这么一位夫人。 陈晚荣又想起妇人方才对先帝的声声控诉,字字泣血,尤其是最后那句“还我儿归,还我夫来”实在蹊跷,因而也让她格外在意。 或许,她本不该是这后宫中人,莫不是被先帝强抢入宫的? 陈晚荣思及曾从陈怀仁口中听来的沈嫔之事,觉得这番猜测也不算全无道理。 但若真似她所想,那这宋氏皇族从父至子,当真是禽兽不如。无怪乎皇帝宋贤达生得如此,左不过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罢了。 想来先帝在世时,她身上必然受过不少折辱,否则也不会沦落至如此下场。 思索的越多,陈晚荣对这位夫人的怜悯也就越发真切,心道若是日后得空,这旃檀宫她定会常来,即便帮不上忙,多陪陪这位夫人也是好的。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住处。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宫人送饭的点。 老太监仍如往常一般,将食盒放至门口,等待陈晚荣用膳。 陈晚荣慢吞吞地挪至门口,将盖着食盒的红布掀起,却见今日那食盒竟有两层,一时也有些欣喜。 偶尔老太监会给她捎点荤物时,就会用上这两层的食盒。 如今她身在冷宫,自是不比曾经在相府的日子。因此哪怕伙食能及得上从前的千分之一,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陈晚荣掀开第一层,里头如往常一般是些糙米饭与素菜。 她并不意外,手中动作不停,很快就掀开了第二层—— 然而其中却并非她想的什么好吃食,四四方方的木盒中,唯有一节褐色的细筒状物安放在其中。 陈晚荣下意识看了身旁的老太监一眼,见对方眼神平静,并不看她,心知此物既能在此出现,必然得了他的允许,索性也放心下来,将东西从盒中取出,放到掌心仔细端详。 离近看了,才知这玩意原是一节竹哨。 哨子摸起来略有些粗糙,末端还绑着红绳,色泽斑驳不齐,有些鲜亮如昨,有些却已褪至发白,像是被用过许多年的样子。 陈晚荣有心向老太监打听这竹哨是谁送给她的,老太监却只摆手,声称自己久居深宫,并不识得对方身份。 闻言陈晚荣也只得作罢。送走老太监后,她坐在檐下,又将那节竹哨从袖中摸出,就着日光,眯眼重新看了一遍。 如果仅是件普通的竹哨,它的主人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送到她手上来。 可对方之意,她一时也实在无法参透,只能对着这竹哨不明所以。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陈晚荣有些郁闷,依稀记得儿时曾跟着邻家哥哥学过用哨子吹曲,一时也来了几分兴趣,便将那哨子递到唇畔,试着吹了一声。 然而用力吹了几遍,这哨子却跟哑了似的,一点儿声也吹不出。 陈晚荣尝试了几遍皆是无果,正欲把那哨子抛掷一旁,心中痛骂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送了这么个玩意儿戏弄她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不是那人在哨管里给她塞了什么东西? 陈晚荣再次拿起竹哨,往吹头里看,见其中确被什么东西填实,心中大喜。 但看那厚实的竹节,细小的哨口和被木塞堵住的另一头,她有些犯难,握住竹哨的手也不自觉更用力了些。 却在这时,指尖按下的部分隐隐传来凹陷的感觉 陈晚荣赶忙移开手,见方才按的是红绳浓淡颜色的交接处,又看了另一头被堵住的木塞,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她连忙寻了柄剪子,用刀锋挑起那几缕艳色红绳,咔嚓一声剪断。 果不其然,剪断的红绳下就是哨子的切口,只是那切口处的刀痕削得并不平整。 结合方才摸这哨子的手感,想来做它的也是个手艺不精之人。 切口暴露的地方,有一节卷成筒状的纸片,将好被卡在其中。 陈晚荣忙不迭地把纸片从竹哨中取出,将其展开,只见上头果然写着一行小字:戌时东门,明初。 明初……明初! 陈晚荣一拍脑袋。 方才想起的那位邻家哥哥名为段伶,取的字就是明初。幼时二人在园中玩耍时,对方最爱教她的,就是那以竹制哨,以哨吹曲的本事。 只是后来因他父亲职位调动,那位哥哥几年前就随着家人去了边疆。这些年断了音讯,也难怪方才一时半会,她竟迟迟没有想起来。 这字条既是出自他手的话……想来段伶这些日子,也应被皇帝召回了京中。若是如此,那得知她如今去向,并托老太监为她递信物一事,倒也有迹可循了。 思绪理清,陈晚荣抬头看了看墙外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哨,情不自禁地,便想起了她从前在家中的岁月。 幼时她与段伶住对门,哥哥陈怀仁被父亲寄予厚望,多的时候总在房中读书或是上学堂,因而陪着她玩闹更多的,反倒是这位明初哥哥。 他们去的最多就是段府后院的那片竹林。春日的时候,段伶总会教她找出林里最嫩的竹笋,亦或是以竹制哨,吹首动听的曲子给她听。 若是累了,她便靠着段伶的肩膀,在阳光晒得最好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坠入梦乡。 只是可惜,这样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日子,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陈晚荣歇了心思,目光不自觉望向更远处的天空。 明初哥哥,此去经年,万分感念你仍记挂着我。 ……却不知,你这些年里,又过得如何? 戌时三分。 向来安静的东门处,此时却传来些喧嚣之声。 “今夜皇上有令,某乃金吾卫千户,奉命需查探各宫,还请诸位避让,让某入内一观。” 言语间那人已拿出腰牌,请值守冷宫的侍卫明验。 两名侍卫平日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既然上头派人过来,自是不敢怠慢,将那腰牌验明无误后,就诚惶诚恐地将来人请了进去。 冷宫中一片漆黑,那人步履匆匆,径直走了好长一段路后,他忽然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在关外当兵多年,他的五感自然也比旁人要敏锐许多。 直觉告诉他,转角处应当有个人。 或许会是…… 步转回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明亮的暖光。 原是有人手执宫灯,见他来了,便转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对上他,忽然唤了声。 “好久不见,明初哥哥。” 来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是难以置信般,在原地愣了好久,都未有言语。 陈晚荣粲然一笑。 “明初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如若你还愿意,亦可如从前一般,称我一声晚荣妹妹。” 她一袭素衣,面色苍白,身板单薄得似一阵风就能吹散,长发只胡乱盘起。 段伶想到她从前出门,皆顶着满头的琳琅首饰,见着镜子就要左顾右盼一阵,走到哪都如繁花般绚烂的样子,心中暗痛。 他想要开口,可等话到了嘴边,喉咙中却似堵上了硬物,哽得他几乎发不出声。良久才道。 “……晚荣妹妹。” 陈晚荣却是轻车熟路将他迎进宫中,随意择了处石阶就地坐下,又拍了拍一旁的位置,邀他坐到她身侧来。 段伶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坐下,与她隔了约一臂距离。 他的姿态并不如以前那般自在,许是在边关多年,又或是与她太久没见,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直直坐着,身上的甲胄在这暗夜里,也泛着微冷的光。 陈晚荣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旁的,可理智很快就将那些温情重新压了回去。 今夜 他来寻她,虽是借了职务之便,可若待上太久,想必也会惹人疑心。还是不宜叙旧,早些将双方心头要问的,尽快说清楚了才好。 “明初哥哥,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何事? 段伶听她这般问,一时又有些失神。 “……就是,想来看看你。”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陈晚荣眼眶也登时一热。 太久没有熟悉的人这般关心她,哪怕只是如此质朴的言语,都让她心底酸涩。 陈晚荣偏过头,将脸埋在袖子里,偷偷拭去那几分不受自主的泪意。 但很快,她就压下哽咽之声,抬头问道。 “外头,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在这冷宫消息闭塞,明初哥哥若是不介意,不妨也与我说说吧。” 段伶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沉声道。 “不大好。” 未等陈晚荣回应,他即知她想听些什么,遂自个接了下去。 “陈相故去后,朝中空了大半。圣上趁势提了不少人上来。那些人多是先前不得志的,如今一朝得势,争相邀功,还把清算陈氏旧部当成晋升阶梯,互相攻讦。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泼脏水,波及自身。” 陈晚荣并不意外,只静静听他说着,未发一语。 “陈相生前的门生,有几位被革了职,下狱的也有。剩下的……” 段伶没再继续说下去,陈晚荣却懂得他是什么意思,无外乎就是这些人选择明哲保身,谁也不愿为陈家说上几句话罢了。 夜风从墙头掠过,吹得陈晚荣鬓旁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垂着眼,将这些消息一条条在心底过了遍,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来。 段伶却似乎被她表现出的这份平静刺痛。思及她往昔活泼多话,又看她如今这般寡言沉默,攥在膝上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我此番被召回京中,也是因陈相事后,圣上疑心甚重,不敢再将兵权旁落在先前那些朝臣手上,这才选了我这种根基浅的,将我从边疆调遣回来,担任武职。” 说到此处,他忽然起身,向着她的方向,重重行了一礼,朗声道。 “如今我虽官职不高——但晚荣妹妹若有事,尽管开口。” 陈晚荣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前段伶的正脸。 她忽然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爽朗笑着,教她削竹哨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敛了性子,只是将所有的坚韧,都深深埋在了那张不再轻易展露笑意的面孔上。 见她不语,段伶只以为她心有顾忌,不愿麻烦他,急忙开口。 “我这些日回京,有注意过朝中动向,若有心去寻,还是能找到几个愿为你说上话的,假以时日,我可与他们一起……” “不必了。”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桃花般的明眸,此时也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我父亲之事看似过去,可朝中局势如此,你若在皇帝面前提及,怕是又要触了他的逆鳞。明初哥哥,你回京不久,还是明哲保身最为紧要。其余的,明初哥哥若有心,偶尔来冷宫里为我传些消息,晚荣已感激不尽。”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补了一句,言辞恳切。 “还有一事……倘若我哥哥有了消息,烦请明初还要为我留意一下。” 言语间,宫外更声已漏,段伶不得不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流连一遍,低声道。 “晚荣妹妹所言之事,明初已在心头记下,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正欲转身,却被陈晚荣唤住。 她伸出手,掌心里正是白日里,他给她递消息时送过来的那支竹哨。 不知是不是陈晚荣的错觉,她总觉得段伶看到那支竹哨时,目光有些愣怔,神色一时间也有几分受伤。 他的嘴唇微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摇了摇头,又道。 “……你留着吧。” 说完这句后,他便没再回头,步履很是匆忙。不多时,已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13. 猫儿 继段伶来过之后,一连又过去数日,期间他们传过几次消息,皆是与朝堂局势相关。 随着陈相造反一事在朝中的影响日益淡去,外头温度也是一日比一日寒凉起来。转眼间,冬日已悄然而至。 陈晚荣在殿中取火不便,宫人给她送来的都是最低等的柴炭,前几次取暖时,因她手法不甚熟练,身上也多了几道因灼烫留下的疤痕。 好在旃檀宫那头她可以常去,那儿的炭火总比她这要烧的足,而旃檀宫的夫人自那日后也再未发病,每次见她来了,总是很高兴,巴不得能与她多待一会儿。 每次陈晚荣离开,那位夫人还会把自己的份例分与她一些,因而陈晚荣在冷宫里的日子,还不至于太难过。 可即便如此,多数时候她的生活仍是困苦居多,温度越寒凉,日子就越是难捱。 每个早晨,她都得去宫门前的井旁打冷水回来,自己浣洗衣物。 时间长了,原来白皙细腻的双手也长了许多冻疮,红肿的不成样子,在旃檀殿那等温暖的地方,时常还会生出难忍的痒痛来。 偶尔洗衣时想起过往,她不自觉会生出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譬如自己如今这般痛苦活着,都不如当初皇帝一声令下,让她随亲人们一同去了来得痛快。 可垂泪半晌,她最终还是低头,仔细搓洗干净那些衣物,再一一晾晒在院中那些能见到日头的地方,将这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继续过下去。 …… 这几日,陈晚荣照例打扫冷宫时,难得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每次去旃檀宫,凡那位夫人给她的东西,都会被她仔细保管起来。可近日不知为何,那些物什总会突兀地出现在冷宫各个角落,无论下次她放在哪儿,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被翻出来。 初时她也有些惶恐,可转念一想,宫中若有人要整她,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法子,想来应是些别的东西在作怪。 可如今天气渐冷,加之这冷宫平日里总是寂静得很,方圆几里她连半个活物都没见过,因而更是没了头绪,只得在晨起时对散落一地的物什抱怨几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捡起来,将它们重新收拾好。 如此过了半月。一日她去柴房拾柴,许是动静太大,不知何时竟惊着了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也不辨方向,横冲直撞着就朝她窜了过来。 陈晚荣胆子虽不算小,可从前养尊处优,又何曾见过这种动物,吓得抱薪连连后退,见那耗子大有要跟过来的趋势,一时肝胆俱颤,双腿都不自觉有些发软。 却在她心生惶恐之际,一句轻柔的叫声忽然传到耳中。 “喵——” 她下意识寻着那声看去,却见一个棕色的身影忽从梁上一跃而下,还未看清时,对方已将乱窜的耗子瞬间制于爪下,狠狠一口咬在它的脊椎上。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耗子,不过片刻,就已被猎手夺去了性命。 那物则叼着耗子,优雅地转了个身,陈晚荣这才看清,擒住它的,原是一只猫儿。 那猫朝着陈晚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后,这才将那耗子的尸体放下,又用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看向她,喵喵叫了两声。 瞧这架势,这小家伙捕了老鼠却又不吃,还要拿到她眼前来,敢情是在向她邀功呢。 陈晚荣将柴木放到一旁,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细心发现这只猫的身上十分干净,皮毛油光水滑,并不似长期在外流浪的模样。 猫儿用小脑袋抵上她掌心,眼睛也舒服地眯了起来。 陈晚荣猜测这许是附近谁养的猫儿,一时没看住,才会跑到这冷宫中来。 看它身上虎斑样的纹路,想来应是只狸花猫。这种猫她从前在府里也养过几只,但狸花猫生性贪玩,往往总是第二日便跑没了踪影。 陈晚荣的手顺着它的脑袋抚到背脊,轻轻拍了拍,笑着说了声“谢谢”后,终于舍得把手移开,又将那些柴木重新抱起来。 却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来,如果这猫先前就爱往冷宫跑,那她藏着的东西总被翻出来这件事,恐怕也是它做的了。 看在对方是只猫,又帮她捉了老鼠的份上,陈晚荣也不欲同它计较,将柴木重新抱起后,便顺着原路往回走去。 将柴木整齐码好放下后,她转过身,忽见那猫儿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不远处,见她看过来后,竟还大摇大摆往她面前一坐,俨然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陈晚荣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许是这猫饿了,以为她这头有吃的,才会一直跟着她。 这种家养的猫一般嘴刁,方才的老鼠想来它也不会去吃。可就她现在这副模样,成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又哪里有好东西能拿给它呢? 想了想,陈晚荣忽然忆起先前的糕点似乎还剩下一些,于是起身回屋。不一会儿,她就把装着糕点的包裹拎了回来,摊开铺平,摆放在猫儿面前。 “算你这猫儿好福气,这可是我最后剩下的几块糕点,如今全给你喽。” 猫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微微颔首,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后,又将糕点挨个仔细嗅了一遍。 陈晚荣正以为它要进食,却不想下一秒,它忽然伸出爪子,然后,只听到“啪”的一声。 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瞬间被猫儿掀翻在地,拍了个稀碎,随后,它竟还将爪子在地上反复蹭了蹭,似乎很是嫌弃那糕点的味道。 陈晚荣一时目瞪口呆。 那可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 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冲她喵喵叫了两声,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陈晚荣深吸一口气。 她想过这猫可能会挑嘴,却没想到竟能挑到这个份上! 好说歹说,这也是宫廷御厨做的糕点,谁曾想竟被一只猫儿给嫌弃成这样。 看着那些她舍不得吃的的糕点此刻沾满了灰,陈晚荣心疼得要命,想要教训猫儿,却见它下一 秒竟凑到她身前,也不知是不是瞧出了她的不高兴,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对她露出了白白的肚皮,一副想要讨她欢心的样子。 陈晚荣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猫儿的举动给堵在了喉咙里——罢了,她跟只猫还计较些什么。 再次蹲下身,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陈晚荣没忍住,又伸出手,放在了猫儿柔软的肚皮上。 摸一摸,再摸一摸…… 她沉浸在那个美好的手感里,全然没有注意猫儿此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恐,下一秒,只听邦邦两声闷响,原是那猫不知何时竟用肉垫在她手背重重拍打了两下,紧接着一个后空翻,便迅速逃之夭夭。 陈晚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管猫的去向,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 接下来这些日子,猫儿仍会时不时出现在冷宫,见到陈晚荣,依然会晃着脑袋往她身边蹭。 陈晚荣也渐渐与猫儿熟悉起来,有时赶上老太监送饭的点,她也会拣一些碗里的糠咽菜给它。 说来也奇怪,这猫虽对先前那些糕点兴趣缺缺,但对这些毫无口感可言的剩菜,反而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竟也不像是很挑嘴的样子。 陈晚荣只当是猫的口味与人不同,也再未对它打翻糕点一事耿耿于怀。 至腊月时,外头落了一场大雪。 没有足够的炭火,加之积雪又封了去旃檀宫的路,因而陈晚荣只能缩在宫中,任凭那寒气侵骨,直冻得她四肢发麻,手脚冰冷。 好在夜里有时猫儿会来陪她。尤其落雪那晚,也多亏有这只猫在,让她总算还有一团可供依赖的暖源,不至于冻死在彻骨的雪夜中。 第二日倒是个罕见的晴天。陈晚荣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又抱着猫儿出了门,想去晒一晒冬日的太阳。 檐下冰锥渐融,陈晚荣有意识地抱着猫儿站得远了一些,以免被这些碎冰砸到脑袋。 太阳很快就升得更高,阳光照在剔透的冰锥上,意外的,竟折射出许多七色的光芒来。 陈晚荣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又抱着它,朝七色光的方向看去。 “是虹哎,咪咪,快看快看。” 猫儿却不看她示意的方向,而是转过脑袋,一反先前懒洋洋的模样,语调忽然十分缠绵的,冲着她叫了一声。 陈晚荣意识到这声音与它平时的叫法有些不一样,不由诧异道。 “你不喜欢看虹吗?” 猫儿再次叫了一声,语调仍是与方才保持一致。 陈晚荣在脑海里仔细想了遍方才的话,一下子就明白什么,试探性地提了一个字。 “虹?” 猫儿果真对这个字十分敏感,随着猫叫声的再次出现,陈晚荣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猫平日里对旁的话皆是爱搭不理,为何偏偏对一个“虹”字,有着这么大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虹是它的名字,要么……就是这个字,与它的主人脱不开干系。 14. 沈嫔 这日陈晚荣站在檐下,猫儿则昂首立在屋上,她正试图把猫儿从房梁上哄下来。 这小家伙也不知今日犯了什么性子,格外亢奋,上窜下跳了一整个早晨,任凭陈晚荣唤了几声都不作理会。这会闹累了,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房梁上,将蓬松的尾巴往站立的前肢上一放,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显得傲慢极了。 陈晚荣被它看得有些恼,拿着扫把正打算把猫儿从房梁上勾下来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阿虹。”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温婉,却偏偏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还目中无人的小东西,此时听见这两个字,耳朵倏地竖起,下一秒竟乖乖从房梁上跃了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迅速飞奔过去。 陈晚荣心中一凛,缓缓转身。 冷宫的甬道尽头,不知何时竟立了一个人。 大约是因为天色太白,因而来人身上的那抹红便格外惹眼,像是一笔艳丽至极的朱砂,在冷宫这幅寡淡的画面里,浓墨重彩地点上了一笔。 猫儿很快就扑到了她脚旁。女子则微微俯身,将猫儿抱起来。 她抱猫的动作熟练且稳当,一手托着那猫后腿,另一手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按了按,瞧着似是某种安抚小兽时特有的手法。 猫儿在她怀中十分温顺,喉间也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见着对方就伸长了脑袋,试图去蹭她的下颌。 陈晚荣盯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子,想来就是这猫真正的主人了。 先前这猫在她面前虽也亲近,但时不时总会闹些小脾气,整只猫翻脸比翻书还快。除去夜里睡觉,平日里若抱久不舒服了,猫儿就会拿后腿蹬她,要从陈晚荣怀里跳下去。 可此刻在那女子怀里,它安静得就像一团融化的雪,没有丝毫要挣扎的意思。 逗了猫儿好一会儿,那女子才抬起头,往陈晚荣的方向,遥遥看了过来。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陈晚荣几乎要屏住呼吸。 她的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浓烈——眉浓,睫密,鼻梁高挺。而那双眼睛又偏偏长了一副含情形状,教整张脸在锋利与妩媚之间来回拉扯,最终落定在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艳字上。 而当她似笑非笑朝她看过来时,陈晚荣终于明白,为何眼前人与她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张扬又热烈的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这京中格格不入的气质,加上她还着一袭红衣,眉目自然也被衬得更加明丽。 陈晚荣下意识捂上心口。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因为无论望向哪里,最后都会被眼前那抹红重新吸引回去。 好在她只失神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面前女子的衣饰着装,俨然是宫妃才有的规制。 来不及疑问这到底是现今宫中的哪位嫔妃,身体已是先一步替她作了反应,几乎在同一刻,她的腰身就本能要弯下去。 “娘娘万——” 话未说完,女子就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最后停在陈晚荣面前,抬手打断了她的动作。 “不必行礼。” 她的语气十分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离得近了,女子身上的气息便也随风一起飘了过来。那气息不似宫中妃嫔惯有的那种胭脂粉气,而是带着一股清淡的,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什么草木混在风里吹过来的味道。 再抬眼时,陈晚荣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双手上——指节修长,却并不白皙,虎口与食指内侧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曾与段伶近距离接触过,因而她知道,那应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痕迹。 “我是来找它的。”女子微微扬了扬下巴,向她示意怀中的猫儿,“这小东西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跑没了影,寻了好几处都未见,今日偶然听人提起冷宫这边似乎有猫叫,我便想着过来看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晚荣亦不难听出她话语中刻意显出的几分亲近。毕竟寻常嫔妃拿腔用调,总要摆出位分来压人,而对方在她面前,却只是用了寻常的“我”字自称。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想来也是,距这猫儿跑进冷宫已有多日,若当真急着找回,为何这女子今日才来? 且来了以后,对方脸上也不见有半分急切,神色自然得好像是来串门一样。 但陈晚荣没有追问的立场,只垂首道。 “原来是娘娘的猫,这些日子它确是经常过来,很是乖巧。” “乖巧?”女子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猫儿。 “若它当真乖巧,就不会成日里往外跑了。” 说这话时,她唇角微弯,两颗小小的虎牙便在不经意间露了出来。语气中分明带着嗔怪,可那两点微小的白,却让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方才的疏离,转而多出几分近乎少女的鲜活来。 猫儿不满地竖起尾巴,似乎想要去拍她的手,却被女子轻轻按下。 随后,她又将目光重新放到陈晚荣身上,恢复了之前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陈晚荣被女子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她的目光虽不算冒犯,可也绝非随意,看向她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些别的东西。 “倒是辛苦你替我养了它这些日子。”女子终于移开了视线,语气十分自然。 “看它跟你如此亲近,想来你也费了不少心思。阿虹的脾气我很清楚,那可绝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陈晚荣心中一凛。 她是在暗示些什么吗? 不,不对,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既入了这冷宫,几乎可以说是再无翻身之日。 对方神态语气皆如此淡然,想来应也不是个喜欢给人下马威的性子。更何况以她如今的身份,也绝无可能给眼前这位妃嫔带来任何威胁。 可对方这般不辞辛劳要来这冷宫走一趟,甚至这只猫儿也有可能是她故意设计才来接近的她,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又是为了些什么呢? 正想说些什么,面前的女子却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开口解释,只是低首,又看向怀中猫儿,忽而笑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它没给你添麻烦吧?” 陈晚荣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并未,它在我这确是乖巧的时候居多。娘娘有所不知,先时它刚出现的时候,还曾帮我捉过老鼠呢。” 陈晚荣说到兴头,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猫儿的动作,“就是从屋檐上猛地窜下来,在我还未看清的时候,那老鼠已被咬住了背脊,一招毙命,当真是只厉害的猫儿。” 话刚出口,她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无论眼前女子出身何处,在一位妃嫔面前提起猫抓耗子之事,终归是有些不大妥当。 好在对方并未介怀,反倒接了她的话,顺着提了一些旧事。 “它从前在家时也爱捉老鼠。”女子一面轻抚着它背脊上的毛,一面柔声道:“那时我家院子大,老鼠也多,阿虹每捉住一只,就要叼到我面前来,邀功让我喂它小鱼干吃。” 似乎是因为提及过去,她的目光也不自觉温和下来,眼底也流露出几分温柔意味。 先时女子叫这猫时,陈晚荣还未听清,此时听她这样称谓,便也在心头将猫的名字暗暗记下。 怪不得先前提起“虹”时,它会有所反应,原来虹真是这只猫的名字。 只是这猫儿一身棕色皮毛,浑身上下可谓跟“虹”这个字完全不搭边,又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名字呢? 陈晚荣细细想着,女子却忽然抬头,一双美目中全是笑意,好整以暇道。 “我以为你会好奇我的身份。” “我怕娘娘会觉得冒犯。”陈晚荣实话实说。 女子却不再说话,抱住猫儿的手也顺势松开。 阿虹敏捷地从她怀中一跃而下,又跑回陈晚荣这头。 女子开始在冷宫中随意走动起来。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肩背直而舒展,一如习惯了驰骋辽阔之地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陈晚荣不敢怠慢,任猫儿绕在她身旁,很快就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女子的目光在墙角的柴木上停留一瞬,那还是陈晚荣早些时候从柴房搬来的,此时端放在门口,被整整齐齐码在了一处。 陈晚荣正想解释,又想起对方在这宫中待的比她要久,无需她来阐述此处为何如此破败,索性闭了嘴。 女子的目光又落在窗台上,那儿放着几枚破瓦片,边缘已经被细细磨过了,不会割破手。 瓦片里盛放着初融的雪水,那原是陈晚荣打算用作洗漱的。 顺着窗沿一路向下,角落处是一个空着的炭盆,边沿瞧着也被主人擦得干净,并未因自身处境艰难,就生出丝毫怠慢之心。 待这一周都逛完了,女子回首,目光终于重新落在陈晚荣身上。 陈晚荣注意到,她这次看向自己时,眼底那层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种确认后才会拥有的从容。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言下之意,她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既这般说了,陈晚荣索性不再掩饰,坦然道。 “既然娘娘想让我问,那我便冒昧开口,我确实很好奇,敢问娘娘是阖宫上下哪位嫔妃?” 女子目光平静地对上她双眼,一脸正色道。 “敕勒沈氏,沈见知。” 没说位分,也没说封号,反而言简意赅地道了自己的本家名姓。 陈晚荣愕然。 她道是谁,原来眼前的红衣女子,竟就是那位与她一般,被皇帝灭了满门,又强纳入宫的沈嫔娘娘! 她曾从陈怀仁口中探听过这位女子的事迹,也想过她可能会有的模样,总之不外乎是怨恨与颓废这两种。 但眼前的女子却十分平静,平静到让人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置信。 沈见知满意地看着陈晚荣脸上的神情,却没再提及自己的事,微微侧首,目光便落到窝在陈晚荣脚旁的阿虹身上。 它似乎并没有要跟主人离开的意思,只将圆圆的脑袋贴在陈晚荣的靴子旁,撒娇似的蹭了蹭。 沈见知淡笑。 “横竖我这些日子也忙,怕是顾不上它。你若不嫌它闹,就权当帮我养着。我过些时候再来接它。” 陈晚荣俯身将猫抱起,低声应道。 “娘娘放心。” 沈见知已抬步欲走,却在转身的那瞬,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这冷宫冬日难捱,你一个人在此度日,也很不容易。” 陈晚荣不知她此时再提这事是为何意,但出于礼貌,还是屈身,向她行了个半礼。 “多谢娘娘挂怀。” 沈见知却并未看她,微微扬首,望向远处碧蓝的苍穹,只给陈晚荣留了个秀美的侧颜。 “冬天总会过去的。” 语罢,她便真的走了。步子迈得不疾不徐,红色的衣角在灰白的甬道尽头一闪,便没入了拐角处。 陈晚荣立在原地,怀中的猫安静地偎着她,温热的小身子也贴在她胸口。 风卷着几粒碎雪从甬道口吹过来,又落在她的睫毛上。 冬天总会过去的。 也不知这话,是在说她,还是在说她自己? 15. 国师 又一个深夜,段伶借着职务之便过来时,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宋贤达近日新立了一位国师,说是为皇家预测吉凶,祭祀祈福之用。 陈晚荣闻言一惊,历朝历代虽也有国师,但多是帝王在位日久,渐近暮年时方才设立。且国师一职,明面上祭祀祈福,暗地里求仙问卜,烧药炼丹,朝中之人心里也都有数。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有二,竟已开始信起这些了?” 此时他二人正坐在火堆前,段伶将插在签子上烤好的红薯剥了皮,递与一旁的陈晚荣,解释道。 “圣上自幼性子就与旁人有些不同……继位的时候据说也发生诸多变故,或许是想用这些鬼神之事求个心安?” 陈晚荣接过红薯,一边啃一边含糊开口。 “我好像想起来,先前曾听父亲提起,他还没被立为太子之前,似乎也总喜欢跟那些装神弄鬼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也罢,毕竟若不是因为原太子……” 说到此处,两个人忽然安静下来,段伶的手还握着树枝在拨弄柴火,陈晚荣也低下头,继续啃着那红薯,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方才所言。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多年来也不过两子一女。原本先帝更为赏识长子宋烨,打小就将其作为继承人来培养。无论是论长还是谈贤,宋烨看起来都比宋贤达要更适合那个位子。 只是庆裕十六年时,宋烨不知怎的竟触了先帝的霉头,惹得先帝大怒,不顾朝臣谏言,铁了心将宋烨的太子之位废去后,才有了宋贤达即位,和后续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宋贤达的名字里虽带了贤达二字,可自他上位以来,朝政治理,制度改革,富国强兵,可谓一件未做,反倒成日提防这个、警惕那个,唯恐朝臣夺了他的权位。几年下来,朝中旧臣也被清洗大半,新升上来的那些人无甚根基,说话份量和理政能力也自然减弱不少。 若是宋烨做了皇帝……父亲或许就不会筹划造反一事了吧。 陈晚荣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心中颇有些感伤。 见她手中的签子空了,段伶也凑过来,低声问她还要不要再用一些。 陈晚荣摇头,转念又想到一事,连忙追问道。 “对了明初哥哥,你似乎还未告诉我,那位新任国师是个怎样的人,具体是哪方人士,名姓为何?” 段伶思索一番:“听闻这国师在民间是个很有威望之人,故而做了国师倒也没有多少异议。”又转头看向陈晚荣,坦言道:“为人的话,我尚未与他接触,故而他是怎样的人我亦不敢断言,具体只知他来自齐云山,是道家人士,至于道号,若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无遗。” “啪嗒。”陈晚荣手中的签子瞬间掉在了地上。 …… 送走段伶后的几日,陈晚荣整个人都处在有些恍惚的状态中。 一方面,她很是震惊,另一方面,她又有些不敢置信——那样一位仙风道骨,瞧着十分淡泊名利的道长,为何会愿意给宋贤达这样的人当国师。 陈晚荣下意识抚上心口,那儿还安放着无遗写给她的判词。 自从来到这冷宫后,她无有一日不将其带在身上。只因判词中所写的,有关她的人生,字字句句全是在阐述,她命不该绝,亦不会永远待在这座囚笼般的冷宫中。 这是她每次溺于负面情绪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如今它的主人却入了朝,还为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做了命官,这委实让她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还是觉得此事蹊跷,并不如明面上那般简单。 也不知这份念头究竟是她的直觉,还是她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日清晨,陈晚荣照例去井旁打水,用于整日的起居。 说来这井的位置也怪,就建在冷宫门口,因而陈晚荣取水时,也如往常一样,忍不住会透过大门,向着冷宫外的世界看上一眼。 只这一瞥的间隙,她的视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袭白衣的道人缓缓从门外行过,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仍如她头回见到时那般,仿佛与周遭的宫墙红瓦都隔着一层山上的雾气。 即便隔了些距离,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仍能凭那通身气度辨出,那就是曾为她批过命的无遗道长。 陈晚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井绳。 无遗做国师一事,从段伶口中听说,和她自己亲眼看见,这是两回事。而后者给她留下的影响,也实在是难以言喻。 好在,对方只是路过罢了,与她并无瓜葛。不然,她当真不知眼下该用何种姿态,才能够再面对他。 她正暗自出神,对方却似有所觉般,回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人的视线瞬时交汇在了一处。 陈晚荣遥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应该是什么表情呢?面对她这样一个,曾经的丞相之女,如今的罪臣遗后。 无遗停住了脚步。 他就这样静静立着,用一种无悲无喜的目光注视她。 门口的侍卫注意到了他的停步,忙不迭地问:“国师,您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无遗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淡淡道。 “无事。” 语罢,他便如来时一般,缓步离开了此地。 陈晚荣攥紧手中已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抽绳,将装满水的木桶,一点点从井底拉了上来。 他刚刚看过来时,是什么样的眼神?不是嘲笑,不是怜悯,也不像是感慨。 总之,她说不上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无遗先前被父亲从房中赶出,定然是算出了造反不利,而他如今入朝为官,又分明是投靠了宋贤达……难道父亲兵败,也有他的缘故? 可心中还是不愿相信,纵然她不敢自视甚高,但自信识人的能力还是有的。那日在后院与无遗接触下来,她就隐隐觉得,对方并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陈晚荣回想当日,彼时她扒在门窗上,听到那些朝臣议论的头一句,就是“圣上今日发了好大的火”,心中忽然也多了些安定。 若是有人泄密,依宋贤达的性子,应当在大婚那日表现得更为镇定,又或 是早些时候就沉不住气,该将她一家拿下才对,而非在事后勃然大怒。 陈晚荣自己想通了其中关键,心下稍安,可脑中仍是盘桓着许多疑问。 无论如何,若是得了机会,她定要与这位无遗道长坐下来,好好盘问对方一番。 只是这冷宫虽看管不力,但也日夜都有侍卫值守,想找机会,谈何容易。 翌日。 陈晚荣特意去的比昨日早了些,在那井口旁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目光也时不时瞥向冷宫门外。 大约在差不多的时辰,那抹白色的身影果然自远处再次出现,不疾不徐,又从冷宫门口走过去了。 第三日亦然,而第四日,第五日……仍是如此。 头一回还能说是巧合,可陈晚荣并非那般好糊弄之人,多日观察下来,她也逐渐从中琢磨出点别样的意味。 国师理应在正殿那头随侍圣驾才是。而正殿与这冷宫相隔甚远,即便出宫,亦或散步,也断断没有要往这偏僻之地走的道理。 可对方却日日来此。 况她注意到,无遗每次路过门口时,步子都行得很慢,目光也要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上一偏。 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陈晚荣有时候很想冲到门口去,像她数月前在丞相府那样,将无遗拦下,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入仕,又为什么要每日经过冷宫,但理智每次都会将她劝下来。 他如今已是国师,而她则是一个废后,两人若堂而皇之在侍卫面前攀谈,若是传到宋贤达耳中,她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若这样日复一日耗下去,心中的疑问又要到何时才能是个头? 又过了些日子。 段伶隔一阵,就会让老太监帮他捎些东西带给陈晚荣。 老太监对此已司空见惯,这一次带的,除去必要的生活用品外,还有一小包用碎布裹着的干菊花。 陈晚荣想起前几日去旃檀宫时,听着那位夫人的声音似是有些沙哑,便想着今日去一趟,正好可将这干菊花带给她,用来泡泡水润润喉什么的。 如往常一样,她穿过两间宫殿之间狭长的甬道——这条路还是那位夫人告知她的,比之前她头回来的时候要近很多,也更隐秘一些,可直通旃檀宫的后院。 走到出口时,她忽然闻到了一缕淡淡的,似新切松柏的香气。 陈晚荣的心颤了一下,迅速将身躯贴在宫墙上。 甬道十分狭隘,只要来人目不斜视,从大道上走,定然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陈晚荣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四周的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那经过之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缓,也很轻。 松香的气息也越来越近。 那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陈晚荣扶住墙沿,终是没能忍住,从甬道尽头探出身,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陈晚荣愣在原地,下一秒,她终是无法自抑的,将多日悬在心底的念头,也喊出了口。 “国师留步——” 16. 重逢 闻言,前头步子迈得云淡风轻的人,此时终于难得地,停住了脚步。 借此机会,陈晚荣快步走到他身前,如数月前般,再次伸臂一挡,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次,她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可对方此时面上表现出来的,仍只有初见时那副清逸出尘,悲天悯人之相。仿佛下一刻就要再问出那句。 “女善信,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暖阳从丞相府后院那些树桠间漏下来的细碎光荫,彼时她还言笑晏晏问他自己可否嫁个如意郎君。 转眼间,她却已是从云端跌入了泥洼,如蝼蚁般在这冷宫苟且偷生。 他的目光与那日从门外遥遥望过来的时候无二,仍是一派清明,无悲无喜。 却不知可是她的错觉,那样平静的眼神里,她却分明能读出来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温和。 陈晚荣强稳住心神,目光透过遥远的数月,再次落到了面前道人的面庞上。 “我知这对国师而言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多问一句。”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摩挲起自己的衣袖,今日她没有再将判词置于心口,而是放在了自己袖中。 “国师此番入宫,是为了什么?” 这话近乎称得上冒犯,可陈晚荣此刻顾不上这些,她在冷宫中反复想了太多个日夜,心中积攒的疑虑如雨后那口井中的水,早已漫到了沿口。 无遗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陈晚荣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直到无遗也将目光转向她。然后,他淡淡笑了,如从前一般,温言缓语地回了一句。 “为他人。” 三个字,简明扼要,却又模棱两可,倒也确是他素来的风格。 他这般答,陈晚荣即知再具体追问是谁,也不会再有答案。正如他从未因为她的追问,就同她交代给父亲算的卦象一样。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好容易候来这等时机,如果只是听对方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定然不会罢休。 所以她斟酌了词句,又换个法子问道。 “……是为了陛下吗?” 这个问题被宣之于口的一瞬,陈晚荣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如果他说是,她当真不知接下来,她还能否维持现在这样镇静的姿态去继续面对他。 好在无遗这次答得很干脆,身体的本能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因为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应了一句。 “不是。” 不是。 陈晚荣那一颗高悬错位的心,当即落回了胸腔当中。 这是于她而言最坏的结果,但被他排除了。 她的脸上随即就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但紧随而至的,是其他更多疑问。 不是为了宋贤达。 那一个道士,放弃了齐云山的清修,放弃了在民间闲云野鹤的日子,跑来为一个他并不效忠的皇帝做国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几乎忍不住还想再问,可无遗却已在此时微微侧身,似是要绕过她离去。 只是经过她身旁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轻,轻到若非二人距离极近,她恐怕不会注意。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仍是如他迈得步子一般,不疾不徐。 “女善信。” 陈晚荣浑身一颤。 他没有唤她陈氏,也没有唤她娘娘,而是用了和当年在相府后院里,一模一样的称呼。 “保重。” 语罢,他便径直向前走去,步转回廊,如吹过她的风一般,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她只闻到空气中残余的那一缕松柏气息,清苦而沉静,像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 陈晚荣在原地立了很久,久到等她回过神时,那包干菊花上裹着的布,都因为握得太用力,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她低头看了菊花一眼,有些懊恼地把菊花往怀中揣了揣,再将袖子中的判词拿出来,轻轻抖开。 飘逸的字迹赫然其上,判词的诗句也如他方才的话一般,点点滴滴渗入人心。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他写下这些,是在父亲赶走他之后。 他分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停下来,为她这样一个陌生的姑娘算了一卦,写了一首判词。 而那判词上字字句句背后写得,其实都只有一句—— 你命不该绝。 如今他又来了。且不是为了宋贤达,而是为了“他人”。 陈晚荣将信纸叠好,放回心口处,抬头又望了一眼,朱红色的高墙之外,是深蓝色的碧空。 为他人。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值当他放弃从前那等问雪吟松的日子,甘愿以身入局,到这深宫? 她不敢细想下去,只将手重又抚向了方才放置判词的位置。 纸页的边角透过衣料,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 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她仍照常去看望旃檀宫的夫人,偶尔与段伶会面,替沈见知照顾阿虹。只是打水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多停一步,往外头看上一眼。 大抵是皇帝觉得旃檀宫住着个疯女人不成体统,又因信那鬼神之事疑神疑鬼,觉得此地不甚干净,因而无遗时不时就会奉皇帝的命令,来旃檀宫走上一趟。 每回来旃檀宫贴符时,无遗都会在纸面上写清下次到来的日期,因而他要来的那日,陈晚荣也会找个由头,早早从冷宫那边过来。 国师的职务便利还是很有用的,无遗道做法事时除去他,外人都不便在场。宋贤达就当真愿意撤去旁人,允他独自前往。 连陈晚荣也不知他此番用意,究竟是为了行动方便,还是因了她的缘故,但总归同无遗会面时,脑海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可以短暂地放上一放。 无遗从不和她主动攀谈,二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她先起的头。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从无多话。 这般相处下来,陈晚荣发现无遗竟是个挺有脾气的人,每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用沉默以示回应,倒也从不用假话来敷衍她。 因而她问话时也十分克制,要仔细注意了他的边界。当然,偶尔也会有逾矩问题的出现,但那往往并非她犯浑,而是她在有意试探他的底线在哪。 如果无遗觉得被冒犯,倒也不会将情绪摆在脸上。他这个人向来顺从本心,但凡她问过了线,他便将铜钱收入袖中,起身道一句“时候不早”——以至这话她后来听得多了,便知那是他不动声色的逐客令。 初时她会问一些朝堂之事,毕竟无遗如今是国师,比起段伶更处在权利中心,又因了这层道士身份,他看事情的时候也会比旁人通透,故而陈晚荣很愿意挑些深刻的东西来与他探讨。 但生活中总不只有宏大叙事,日子处的越久,偶尔她也敢出格一些,挑那种更为刁钻私人的问题为难他。 譬如—— “陛下的后宫中,有没有让国师觉得印象深刻的?” 陈晚荣当然知道,无论是对无遗出家人还是国师的身份来看,提及这个问题都十分不妥,但她还是想试探一二。 无遗拨弄铜钱的手停了一瞬。 “为何要问这个?” 陈晚荣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 “只是好奇,能给国师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见他继续拨弄石桌上的铜钱,似是全然无视了她这个问题,陈晚荣灵机一动,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两只手抓住桌沿,从石桌后面露出半张脸,使他不得不歇了动作,用目光直视她。 “国师。” 未待无遗反应,就听她一本正经,言笑晏晏道。 “我是问国师印象深刻的是哪个,又不是问国师心仪的是哪个,国师怎得就不愿意回我一声呢?” 无遗拨弄铜钱的节奏依旧,只在她说出“心仪”二字时,指尖的动作也似凝滞一瞬,一枚铜钱便脱手而出,悠悠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最 后倒在了石桌中央。 尔后,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 “有一个。” 见他终于有了动摇的趋势,陈晚荣乘胜追击,顺势又问了一句。 “是哪一位呢?” 无遗又是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沈嫔娘娘。” 他看见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次不用她追问,他知道她想听些什么,也没卖关子,淡淡解释道。 “此人性子太过极致和纯粹,然,正如兵器出鞘,人亦如此,过刚则易折。” 陈晚荣想到那日站在皑皑白雪中的红衣身影,心中那一瞬被惊艳的感觉,今日想起,仍是难消下去。 她原是这样一位女子吗? 陈晚荣内心叹息,若是如此,结合她的身份,和从前听来有关她的种种事迹来看,对方在这宫中的日子,怕是比她这冷宫中的生活,也好不了多少。 继上次将阿虹短暂托付与她后,沈见知便再没来过冷宫,有时陈晚荣抚着阿虹的皮毛时,也会忍不住想到她。 不知宫墙的那一头,近日她可好? …… 除去问沈嫔外,还有一回是无遗做完法事,简要与她交谈几句后,正欲动身离开,袖中却落下一封信。 无遗浑然未觉,陈晚荣却很快注意到,捡起那封信,就匆匆赶了过去。 “国师——” 她快步上前,将手中的信交给他,低头时不经意就瞧见了信封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字。 缘。 “这是……” “一位友人寄来的。”看出陈晚荣的犹豫,无遗倒也不避讳,坦言直叙。 陈晚荣笑了。 “国师的友人……那还着实有些难以想象,若国师不介意我探听私事的话,可否跟我提一嘴,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无遗几乎从不与她提及有关自己的事,陈晚荣也很知趣,通常不会主动询问。只是今日这封信上的“缘”字,实在太扎眼了些。 出乎意料地,无遗没有沉默,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盯着她递过来的那封信,微微笑了起来。 “他是个雄才大略之人,就是言语上略有些粗放。”他将信笺重新安放回袖中,又看向她,那丝淡笑也仿佛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说来你二人也有些缘分,女善信,你所问的这些,来日自有答案。” 语罢,他终于动身离开,被风掀起的白色衣袂消失在转角时,陈晚荣却觉得,他留下的那些只言片语似乎仍停在原处,日复一日,残留的余温便也如尚未散尽的松柏气,一寸寸地,将她与他之间的那道沟壑填满。 又是一个天气大好的清晨,陈晚荣按时赶到水井旁的时候,也不知怎的,竟未在冷宫门口看见一个侍卫。 见状她索性走到宫门处,用手扒住了冷宫的墙,探头探脑向外头望去。 等了一会儿,果见无遗路过。陈晚荣四顾了下周遭,见还是无人,忙朝他挥了挥手。 “国师!国师!”她的面上是那样欢喜,喉咙里唤出的声音也是清亮至极,“给我带两个烧饼夹素毛肚回来!” 无遗静静地回望她,随后,他也笑了,笑意很浅,却是她从他面上看到过的,最不设防的一次——仿佛他透过此时的她,望见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他没有给她回应,因为结果他们都心知肚明。想来再过一会儿,陈晚荣大抵就可以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坐到屋檐下大快朵颐了。 送走了国师,陈晚荣正欢天喜地打算回冷宫中去,晨风拂过,高墙上似乎有什么惊起—— 她下意识仰首,便见一抹红色端端正正坐在墙头。 见她的目光投过来,对方动作也是快极,身姿灵巧的像一只红雀,三下五除二就跳了下来。 竟是许久未见的沈见知。 陈晚荣还在想,方才她与无遗的对话被对方听去多少时,沈见知已走到她面前,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机,单刀直入就问了句。 “你与国师是什么关系?” 17. 结盟 这话一出口,陈晚荣就知她方才在城墙上,把她与无遗的举动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若再含糊其辞,依沈见知的性子,恐会惹她不喜。 可她提的这问题…… 陈晚荣心中苦笑,她与无遗之间的事,连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又该怎么说与沈见知听呢? 脑中千回百转,眼瞅着面前的姑娘也绝不会是个嘴碎之人,她最终斟酌了词句,决定和盘托出。 “我父亲谋逆前,我曾找他给我算过命,彼时,他还只是个寻常道士。我并不知他是如何做上的国师,只知他时常来这冷宫驱邪。有先前那一面之缘,一来二去的,逐渐也就与他熟悉了。” 沈见知始终没出声打断她。待陈晚荣说完,那头沉默了片刻,倒也不再追问,只是那抹似笑非笑,不知何时又被她挂在了嘴边。 “他是宋贤达的人,你竟敢如此信任他?” 陈晚荣心下霎时一惊。 她对现今皇帝非但未用陛下二字,甚至还肆无忌惮地直呼其名。且如陈晚荣这般敏锐之人,不难听出她语调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嫌恶之意。 但眼下她也无心再深究这些,还是先回答沈见知的问题更为要紧。 “娘娘信我吗?”她的目光也丝毫不惧地迎上沈见知,唇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虽名为那位的人,可所做之事,却都不是为了那位。” 沈见知低头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再抬首时,先前那份审视的意味已散了大半,语气也不觉松泛了些。 “换个地方吧,此处说话,终归有些不方便。” 陈晚荣自然明白她这次过来,怕是不会像上次那样随意,恐怕还有些更重要的话要与她说,遂领沈见知进宫,往回自个住处的道上走。 一路上,她盯着沈见知那一身艳红的宫装,仍是有些好奇。 “娘娘这身衣物惹眼,一路过来时,竟没遭到侍卫阻拦吗?” 沈见知的步子一顿,停在原地,侧身看向她。 “宋贤达今日携一干人等出宫祈福,把宫中大半侍卫也都调离了去,没个三日定然回不了,因而我来得十分顺利。” 怪不得先前与无遗交谈时,门口竟连一个侍卫都无。 陈晚荣正暗自揣度着,却未料到沈见知忽然转过来,用那双动人的眼睛冲着她眨了眨,眉间一时也带了几分难以同人相道,却很容易看出来的骄傲之色。 “何况,即便那些人今日都在,以我沈见知的功夫,虽在世间算不得顶尖,但绕过区区几个侍卫来看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晚荣想起她刚才从那宫墙轻巧跃下的情景,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下叹服。 言语间已是至了殿前,阿虹一眼就分辨出了自己的主人,喵喵叫着就朝着沈见知迅速扑过来。 沈见知笑着将它接住,还没等陈晚荣出声问她要不要在地上铺个垫子褥子之类的,她人已抱着阿虹,随意在檐下寻个位置坐着了。 陈晚荣索性也不再多言,也挨着她找的地方,与她并排坐下,又侧过头,看沈见知逗阿虹闹了好一阵儿,才将它从怀中放下来,任猫儿跑到二人中间趴下。 环顾了四周,见阿虹两耳并未竖起,而是懒懒地眯上眼睛,沈见知这才缓了脸色,低头玩弄起自己的十指。 午后的冷宫静得出奇,远处偶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更显得四下空旷。头顶的檐瓦缺了几片,日光便从那豁口处落下来漏下来,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几块碎金似的亮斑。 过一会,她听到沈见知随意问了一句。 “你在这冷宫,住了有多久了?” 陈晚荣算了算日子。 “约莫一年半了。”她道。 “有想过出去的事吗?” 她就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出了口,无视陈晚荣面上的震惊之色,就似在闲话家常一般。 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目光殷切地盯着沈见知,坦言道:“娘娘今日前来,不,这两次到冷宫中寻我叙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见知将双手放下,抬头迎上了陈晚荣,面上再没了先时的笑意盈盈,而是一脸正色道。 “我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闭上了眼睛,又道,“但在此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陈晚荣,我知你定然听过我的名姓。却不知,你对我的经历,究竟了解多少?” 陈晚荣怔愣了一刻,心下想了无数种答复,最终看着她禁闭的双目,脑中一瞬只闪过何辞白问她“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那副决然的面容,顿时明白过来,起身向沈见知行了一礼,神情肃穆。 “我只知,娘娘是个极为坚韧的人。至于其他,旁人说一千道一万,终归不及娘娘亲口提哪怕一句,不是吗?” 沈见知倏地笑出了声。 “我果然没看错你,陈晚荣。” 她释然笑了,随即择了个双臂枕在脑后的姿势,往后头朱漆斑驳的柱子上一靠,眼神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有一些旧事,你听完了,自然就会明白我寻你做什么。” 陈晚荣闻言颔首。 “娘娘请讲。” 话音刚落,就听沈见知那头声音立起。 “阴山下的敕勒川,有连绵的野草,和成群的骏马。那儿是沈家驻守之地,也是我的家乡,我在那里整整生活了十六年。” “草原上的人们,日常没京城人那么多耍的玩意,最喜欢的只有聚在一块,放牧,骑马,饮酒,高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我,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她偏过头来,声音里不知何时,已带上些陈晚荣从未听过的雀跃。 “你听说过那达慕吗?” 陈晚荣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没听说过也正常,那是草原上的人们才会举办的一种节日,一般在农历六七月举行,男子们会在这时候比试骑马射术摔跤一类。”沈见知耐心解释完,又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啊,像极了草原上举行那达慕的日子。” 她的语气淡淡的,陈晚荣却透过那双眸子,读到她许久未诉他人的那份怀念。 “我小时候,父亲把我当男孩养,还说什么沈家历代为国上沙场,无论男女个个全是好汉。因而我打小,就练得了一身好武艺。” 红日悬在正空,阳光给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边,温暖,且十分耀目。 “我十三岁的时候,家里人带我去了那达慕大会,还允我与男子比拼,自那以后,我便蝉联了三年的马术第一,射术第一,因他们草原人不会剑术,所以这方面我还是第一。” 她笑了,嘴角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她明丽的面庞上却并不违和,反而让整个人都生动许多。看得出来,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快活。 陈晚荣注意到她虽靠在柱子上,后脑勺绑的两根红色发带却是随风微微扬起,不由想象了她曾经一袭红衣,驰骋在草原上的样子,该是何等英姿,忍不住道了一句。 “能把那些男子全比下去,娘娘当真是位豪杰,好生厉害。” 沈见知微微扬起下巴,显然对陈晚荣的夸奖很是受用。但很快,她的笑意就凝在了唇边,半晌 没再说话,只有后脑勺那两根红色发带被风吹得轻轻一扬,又无声再落下来。 “在敕勒川的这些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被那个昏君毁于一旦。” “那日我照常与那些男子们在马上比试。我射了十箭,箭箭正中靶心,惹得一旁看客都纷纷拍手叫好时,家里却忽然派人来叫我回去。” “我不明所以,到府上的时候才知晓,原是我向来最引以为傲的一身骑艺,竟让那个昏君看上了我。” 说到“昏君”二字的时候,沈见知虽是面色未改,但明显咬重的读音,还是让陈晚荣的心,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算个什么东西,又是哪来的颜面觉得自己能配得上我,就凭他那个所谓的一国之君的身份?”沈见知啐了一口,看向陈晚荣的时候,眉眼间的怒意非但未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看向我的目光,像草原上的马贩子在挑一匹中意的母马,绕来绕去地打量,恨不能掰开嘴瞧瞧牙口,令人恶心。我打小想的夫君,即便武艺不如我,也总要生得高大,敬重爱护我才是,如何能是他那样的!可是,可是他看向我父亲的眼神……就像是草原上白灾前的预兆,象征着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我知道,我的美貌,我的武艺,恐怕给家族招来了麻烦,好在父亲说我只要随他去了京城,就能保得沈家平安。我信了。所以,我就随他入了京,成了现在你们眼中的沈嫔娘娘。”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方才温和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沈家灭门,阖府上下总共一百六十七口人,除我外,无一人生还。” 说这话时,她面上虽是平静,可一直颤抖不息的指尖,却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 陈晚荣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挪了几步,温热的掌心覆上她那双冰凉的手,用力往怀中拢了拢。 “娘娘不必自责,沈家之祸,并非因你而起。而是那个平庸之人,坐上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子,然后做了件于他而言不算什么的恶事。” 陈晚荣低头,对上沈见知的目光,语气十分冷静。 “还有,娘娘先时答应说的事,此时可以告知于我了吗?” 沈见知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又下意识转向一旁的阿虹。 阿虹背上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已经睡死了。 “我得知灭门之后不久,就听说了你的事。”沈见知重新将目光转了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整个宫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无视了陈晚荣面上的讶异,她忽而盈盈笑了,语气笃定地道上一句。 “不是吗?” 这个问题实在过于尖锐,但陈晚荣并未思索太多,便认可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我只有一问,娘娘想要的,可是……” 她放开沈见知,向后退了一些,用手比划了一个姿势——做的是抹脖子的动作。 沈见知看她的眼神中,瞬间多了一分欣赏。 “你真是个聪明人。” 她又四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聪明的人不应该待在这里,因为她从不会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这一次,她的眼中已再没了审视,只剩下冷静评估之后,留下的那份全然的信任。 “时机将至,你不该再待在这里了。”沈见知笑着,眉眼弯弯,然后向她伸出手—— “让我助你出冷宫。与我结盟吧,陈晚荣。” 18. 母亲 陈晚荣也笑了。 她将手轻轻放在沈见知的掌心,用力握紧。 “能得娘娘这般信任,是晚荣的荣幸。”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莫再叫我娘娘了。”沈见知抽回手,来到陈晚荣身旁,往她肩上拍了拍:“叫我见知就好。” 陈晚荣从善如流。 “见知。” 见她应得这样爽快,沈见知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上次回去时,我就在筹划此事,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另外——”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若那位国师当真如你所说,可以信任的话,烦请你也将他引入此事,毕竟他常伴在宋贤达身旁,若能得他相助,我二人的计划也可顺利许多。晚荣,你意下如何?” 陈晚荣颔首。 “我也正有此意。此事我会同国师提及,至于他是否答应,就不得而知了。但你放心,即便没了他,我们也大可试些旁的法子,总能成功的。” 闻言沈见知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国师答应,麻烦让他择日去长春宫走一趟,有些事情,我还需同他亲自商量。还有……” 她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对上陈晚荣不解的眼神,语气郑重地叮嘱一句。 “无论他人如何,你去寻他的时候,终归还是要多长个心眼,毕竟,他明面上效忠的对象,还是那宋贤达。” 说完这些,她俯下身,让阿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胸前,轻轻将它抱到怀里。 陈晚荣意识到沈见知要将猫儿带走,放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抬起一些,又很快收了回去。 沈见知看出她的不舍,轻笑着解释。 “阿虹的使命已经完成,后续计划还有需要它的地方,所以我才要带走它。”她又冲着陈晚荣眨了眨眼,露出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放宽心,回头等你出去了,能见到它的机会多的是,那么,这便告辞了。再会,晚荣。” 陈晚荣还未来得及回她,就见沈见知揣着阿虹,迅速寻了墙上几块凸出的砖板,轻巧地踩着衔接的地方,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翻上了高处。 下一瞬,那抹红色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墙头,纵使陈晚荣不通武艺,也忍不住在心下叹服。 这般的功夫,当真世间少有。 墙头那抹红色走得干脆利落,好似从不曾出现过一般,陈晚荣望着空荡荡的墙垣,不知怎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寂寥。 她将目光放得远些,注意到天边开始泛红。原是她与沈见知聊得投入,不知不觉间,竟已至黄昏。 陈晚荣理了一下思绪,心中除却对沈见知遭遇的怜悯,不知不觉,也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们。 母亲早逝,父亲斩首,哥哥下落不明……沈见知说得对,整个宫里,恐怕也只有她俩处境是一样的了。 一样的孤身,一样的凄惨,一样的,家破人亡,且无处可去,只得被囚于深宫。 陈晚荣走下台阶,心情复杂地开始在冷宫中散起步来。 天边的太阳逐渐西沉,落日的余晖温柔地洒在她面上,带着最后一点余温,也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晚荣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那条通往旃檀宫的甬道前。 她顺势看过去,甬道的另一头因得了黄昏赏赐,露出的那一隅天空,竟呈现出一派浮光跃金之相。 晚风裹挟着一丝淡淡的香气,迎面拂上来——如今已是五月末,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节。 陈晚荣忽然想起了那位从第一面起,就待她极好的夫人,想起她粗糙温暖的掌心,和那温柔带笑的眉目,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向前一步。 随后,她便肆意地往甬道尽头奔跑起来。 金色的天空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也越来越清晰,等她终于回过神时,整个人已不知何时到了出口,而目光所及之处,却并非天空,而是落在了不远处弯着腰,背对着她浇花的女人身上。 空气里到处都是栀子的甜香。 陈晚荣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作出一个带笑的表情,向着女子的方向走过去。 “夫人。”她轻声唤了一句。 面前的妇人转过身,见是陈晚荣,那双桃花眼瞬间眯起,连带着眼角都多出些笑纹。 “是你呀,孩子。”她走到陈晚荣身边,指了指那片盛开的栀子,“你来得正好,上回你还问我这栀子什么时候能开,就是这时候。快看。” 陈晚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见那一簇簇绿叶间,许多洁白的栀子已经舒展了花瓣,尽情地摇曳在晚风中,似乎也在享受这暮间的安宁。 “夫人将它们养的真好。”陈晚荣赞叹一句,又注意到这一排齐齐摆放的花儿,只有头几盆上的叶子沾着水珠,她自然而然就从妇人手上接过花浇,温声开口。 “这晚间天色暗了,夫人浇灌它们,怕是看不大真切,剩下的这些,不如就交与我了吧。夫人先到一旁歇歇。” 妇人笑着应了,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温柔地放在陈晚荣身上。见她细心地拨开绿叶,找准根部的位置,让那水雾寻着土壤的部分落下,这样就很好地避开了会将水浇到花苞上的问题。 “袖子撂高些。”她忽然出声提醒,“这花浇前些日被我摔了一回,可能会有地方会漏出来水来,仔细别弄湿了你的衣裳。” 陈晚荣听话地将花浇放了,又将下垂的袖子绕了几圈,往上卷了卷,露出修长的小臂,和那个翠色的镯子。 陈晚荣的目光在玉镯上停了一瞬,想起那还是父亲在她离家前留给她的,说是母亲的遗物,不由有些感伤。 但很快她就止住了自己的思绪。再想下去,恐怕又会陷入到悲痛的情绪当中,何况,那位夫人若是看了她神伤的样子,恐怕也会难过,倒不如将这些都搁到一边,把花都浇完了才更为紧要。 确定袖子在手臂上绑得很紧,不会再落下后,陈晚荣这才重新提起花浇,正要继续淋下去时,余光却注意到一旁坐着的夫人忽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陈晚荣察觉到她的不对,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对方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带着镯子的手拽了过去。 “你……你……” 妇人的神情瞧着明显又有些不对了,陈晚荣见她面上分明是悲怆之色,嘴角却偏偏上扬,一时让人分不出,她到底是哭还在笑。 “孩子……好孩子,你,你的父亲叫什么?”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抓着陈晚荣的手也失了力道,甚至留下几处鲜红的指痕。 陈晚荣顾不上疼痛,刚要开口,妇人却张开嘴,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扑簌簌落了下来。 “是叫陈复对不对?”她的声音颤得更加厉害,脸上的神情也几近癫狂。全然无视了陈晚荣的震惊,她攥着她的力道又在不自觉中重上几分。 “你还有个哥哥,名字出自《礼记》中‘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的怀仁二字。对不对,对不对?!” 似乎有一根弦在脑海深处应声而断,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零零散散地,迅速开始在脑中拼凑重组起来。 恍惚间,陈晚荣想起了她最喜欢的栀子花香,想起了妇人先前捏她脸颊时的熟悉触感,想起了年轻的女子曾抱着她,哼唱着民间歌谣的温柔声调。 而这些线索,此时毫无疑问的,都指向了面前这个人。 陈晚荣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动作十分僵硬地,点了下头。 妇人的手也开始颤抖,缓慢地,用尽全力地,将那只玉镯翻过面来,露出内里刻着的字。 卮。 妇人一瞬间泪如雨下。 “是你,是你……”她又哭又笑,呢喃重复着这几个无意义的字符,随后用力将陈晚荣搂入怀中。 “是你,我的孩子……我的晚荣……” 当那两个清晰的音节从她口中发出时,陈晚荣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天然地对这位夫人生出亲近,为什么她会从第一次见到对方起,心中就觉得熟悉的不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晚荣闭眼,两行清泪从她面上肆意流落下来。 “母亲……您是我的母亲……对不对?” 轻轻拍了拍陈晚荣颤抖的背,卮夫人也哽咽出声。 “是我……是我,对不起……母亲离开了你这么多年……” 她们就这样互相抱了对方许久,久到陈晚荣只觉得胳膊都有些发酸,这才松了手看向卮夫人——用那种痴痴的,带着眷恋的眼神。 “母亲,您究竟是因了什么,才会辗转来到此地?” 听她提起这个问题,卮夫人下意识将女儿的手牵过来,放到掌心捂着。 她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原来一直都与她共同生活在这里。 她的女儿在冷宫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否则她的手不会在初夏的时候,还依然这样冰凉。 “我与你父亲是青梅竹马,当年早早就定下了婚约,本该水到渠成的结亲,不料一日外出祈福时,我却被皇帝宋致礼看上。他逼着我家与陈家退了亲,然后强纳我入宫,迫着我生了他的孩子。” 陈晚荣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孩子的名字,是不是叫宋烨?” 卮夫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晚荣怎会知道?” 陈晚荣将宋烨本是作为继承人培养,后来先帝莫名大怒,毅然将宋烨的太子之位废去,宋贤达意外捡漏当上现今皇帝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卮夫人闻言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晚荣不得不自个将话题延续下去。 “方才听母亲所言,您是在与父亲成亲前进的宫。先帝没有皇后,宋烨又是先帝长子,成为太子倒也顺理成章,从我听闻的种种事迹中,先帝对他应该还是寄予厚望,颇为宠爱的,只是,为何后来他会惹先帝不喜,太子之位也被废去,这件事在朝中一直众说纷谈,却总没个合理的解释。现在知道了您的身份,我就隐隐猜测,此事恐怕与您脱不开关系,对吗?” 陈晚荣叹息一声,将卮夫人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循循善诱。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可否彻底跟晚荣说说?还有,您既是先进的宫中,为何后来还会有哥哥和我呢?” 卮夫人下意识抚上了陈晚荣的手指,桃花般的眼眸里,此刻也泛起了盈盈泪光。 “晚荣。”她开口,声音仍是颤抖着的,“我若说了,你会怪我吗?当年若非我的一己之私,你恐怕不会出生,更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从她在冷宫中第一眼见到陈晚荣时,她就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怜爱,此时得知她是自己的女儿,除去汹涌的爱意外,最深的一种情绪,就是愧疚。 而这个孩子,又会怎样看待她呢? 卮夫人忐忑地等待着陈晚荣的反应,她预料了无数种陈晚荣可能会作出的嫌恶表情。 唯一没料到的,却是此刻的她咧开嘴,朝着她这个母亲,轻轻笑了。 “没有母亲,我现在怕是不知,还在哪个旮旯角,做着孤魂野鬼打算投胎呢。母亲尽管说,晚荣如今还能再见到您,已是天大的福分,求神拜佛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母亲呢?” 她顿了顿,又道。 “母亲不必顾忌,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女儿就是。而您只需记住一点,那就是,无论是非黑白,晚荣此生,永远只会站在母亲这边。” 卮夫人张了张嘴,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你父亲是个很痴情的人,我生下宋烨的时候情况不好,太医说,我可能活不过那晚,但我当时不知怎的,虽说身体疲累,可并未觉得身体恶劣到那等程度。” 卮夫人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那几盆栀子花上,像是在借着花香里打捞旧事。 “你父亲趁着所有人都嫌晦气,退出去任我等死的那夜,悄悄溜入宫中,告诉我太医是他的人,而那句活不过今晚的话,是他让太医故意说给众人听得,为得就是让我可借此以假死脱离宫中。他又问我同不同意,说他会为我妥善处理之后的一切。而我本就对宋致礼深恶痛绝,眼前人又是心上人,怎么可能会不答应他的要求呢?” 说到此处,卮夫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低下头,含笑开口。 “自那日后,我便成了丞相夫人,与你父亲终于在一起,度过了整整十五年的美好时光。你和怀仁,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出生的。” 十五年。 陈晚荣迅速在心底换算一下,大概是在她三岁时,卮夫人已不在府中。 无怪乎她对卮夫人印象全无,到底是那时候年岁尚幼,她实在记不得。 “后来呢?” 她感受到卮夫人的身体登时一僵,眼神也放到了别处,不敢再看她。 “为避免祸患临身,或牵连你父亲,我在府中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逢重大活动一概不出席,本以为十五年过去,我的面容也有所改变,应当再无可能回到宫中,而是会以丞相府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 卮夫人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好半晌才又开口,语调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直到有一日……宋致礼竟亲自来到府上与你父亲议事,碰巧那日你父亲不在,偏偏我又不巧,正撞上了他。” 陈晚荣只觉得心口突突一跳,卮夫人的声音却早已趋于平静,此刻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叙述下去。 “他大发雷霆,当即带我回了宫中,因为宫妃私逃下嫁是一桩丑闻,他倒也不敢大张旗鼓,加上你父亲地位渐稳,他便也没动你父亲。而我与他大吵了一番,每次见面,总会惹得他大怒,之后他便将我弃在这旃檀宫中,后来我就久居此地,不问世事,可也再无法出去。” 她看向陈晚荣,目光哀戚,语气也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几近祈求。 “晚荣,你告诉我,从我回宫后,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晚荣看着面前母亲略有些佝偻的身子,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当年,父亲在她离家前说得“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父亲。”她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一些。 “他为了您,造反了。” 她不敢看卮夫人的目光,只得别过脑袋,艰涩开口。 “可惜,他得了个失败的结局,因此沦为乱臣贼子,斩首示众,哥哥在逃亡时,下落不明,而我,也因此来到了冷宫中。” 卮夫人缓缓蹲下身,掩面痛哭。 陈晚荣却没再言语,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随后,她朝着卮夫人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母亲。”她低声道,“母亲相信我吗?” 卮夫人放下手,满脸泪痕地看向她,也不知听没听清她说的话,但陈晚荣知道,她向着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晚荣笑了。尔后,她将双手撑在身前的地上,缓缓俯下身去,伏地长拜。 “母亲,晚荣在此,对着您,也对着逝去的父亲发誓,女儿一定会救您出去的,一定。” 19. 入局 又过几日。 陈晚荣早早就来到旃檀宫,因无遗上次做法事留着的符纸写明了,今日他会过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正是空气最好的时候,旃檀宫里到处都是浓郁的栀子香气,让人只觉得头脑舒畅,神清气爽。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晚荣终于闻到了那缕与栀子花格格不入的香气,但要清淡得多——是无遗身上的松柏气息。 他在她面前停下。 陈晚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 “我此行不为闲事。”她道明来意,又仰起头,对上无遗那双清明的眼睛。 “国师曾说,以身入局,是为他人,如今我还有一事想问。” 她顿了顿,两眉不自觉蹙到一起,神情严肃道。 “今日,国师可否告知于我,究竟愿意为那个他人做到哪一步?” 风吹过他束冠上系着的发带,却是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将那段长长的素缨,吹落到了她的肩头。 他的唇角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声音很轻,但语气比他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女善信,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用了帮这个字。 陈晚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我要出冷宫。”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用她往常那套委婉说辞,直言开口。 无遗没有意外,顺着她的意思,淡笑点头。 见他应允,陈晚荣索性也不卖关子,将昨晚躺着想了一夜的事,悉数都告知了他。 “我知当今陛下好鬼神之事,而国师又恰是陛下近臣,对他的性子也看得比我透彻。那么,倘若借这宫中异象,国师又愿在陛下面前为我说上几句的话,能否有机会让我出这冷宫?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无遗略略思索片刻,并未立即作答。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审视她今日的神情。 “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女善信,你可想好,以后要走上的,是怎样一条道路了?” 陈晚荣颔首。 “想好了。” 她的回复十分简短,但很有力。 无遗静静看了她一瞬,随后,给出了确切答案。 “可行。”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而向陈晚荣提点几句。 “东六宫最北端的景阳宫,前朝时曾发生命案,采光也不好,你若起意,选在那处,应是再好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陈晚荣追问。 无遗又道。 “谶语不可凭空而来,总需有所征兆,否则不足为信,亦难将所言引至你身。女善信长困于此,可有解法应之?” 陈晚荣想起沈见知先前同她说的那些,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点不必国师劳心,此事我自知该找何人。” 她低下头,沉吟一番,斟酌问他。 “国师可否寻个时机,往长春宫走上一趟?” 无遗眼中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然。” 他说完这句,忽然绕过她,缓步走至另一处他贴了符纸的墙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最下方,那个用朱笔写明的日子上。 “女善信。” 他主动开口唤她一句,陈晚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几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他的手与明黄的符纸,还有朱红的字迹放在一处,对比之下,倒显得越发醒目。 “你可曾想过,每逢来此贴符,我为何要在纸面上写清下次到来的日期。” 陈晚荣一愣。 她之前确实没有深想过这件事——她只是利用了这个规律,来安排和无遗的会面罢了。 无遗却淡淡道。 “国师做法事,从无提前告知的惯例,这些,不过是写给你看的。” 陈晚荣猛然抬头,用目光细细又看了他一遍,试图从无遗面上,找出哪怕一处蛛丝马迹,亦或是不同寻常的情绪来。 分明,他所做,他所言,字字句句都与她相关。可对上他风轻云淡的神情,她却只能哑然,甚至失了先前那份,觉得他一定是为了她的自信来。 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她低声开口。 “多谢国师。” 无遗这才将手搁下,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旃檀宫的出口,缓步离去。 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的束带又被风轻轻吹起,掠过她面容。 那人的步履不曾有一瞬的迟疑,再没说什么,也未回头。 松香的气息渐渐散去。 她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起身,往背对他的方向走去。 回到住处时,陈晚荣抬头望天,日头悬在正空,约莫着已过了正午,宫人也差不多要过来给她送饭了。 她索性也没进屋,随意寻了处柱子靠着,心底揣度该寻个怎样的法子,才能将刚刚得来的消息传回到沈见知那边去。 想了一阵,她却迟迟未有头绪,正烦闷间,肚子却先于脑子发了话,适时地叫唤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老太监果然拎着食盒来了,甚至今日用的还是双层。 这双层食盒顿时激发了她的兴趣。 陈晚荣一时将传消息的事情抛在脑后,迫不及待地将食盒从老太监手中接过,端着找了个角落坐下,又将盒盖打开。 今日夹杂在饭菜里的是半尾鱼,虽说卖相看着可能是剩下的,但以陈晚荣现在的胃口,不论那是什么,总归沾了一点荤腥都是好的,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 她拣起筷子,迅速将那饭和糠咽菜扒完,正欲去吃特意留到最后的半尾鱼时,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猫叫。 “喵——” 是阿虹的声音。 陈晚荣将食盒放下,低头去看叫声的来源处。 阿虹不知何时端坐一旁,几日不见,它的身形似乎略胖了些,想来是这几日在长春宫中吃了许多好东西,并不似先前在冷宫中那样苗条。 不过让陈晚荣更为在意的,是它脖子上不知何时,竟带上个项圈。项圈下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用桃木做成的辟邪葫芦。 是沈见知给它挂上的吗? 阿虹无视了她的眼神,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直直盯着陈晚荣食盒中的鱼,又叫了两声。 陈晚荣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将阿虹从地上捞了起来,抱进怀里。 阿虹刚要在她怀中挣扎,就听陈晚荣幽幽地威胁了它一句。 “阿虹,安分些,要是不给我抱,那这条鱼,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说来这猫当真是个通人性的,闻言果然安分下来,乖乖窝在她怀里,任她怎样抚弄都不再动弹。 陈晚荣心道阿虹这猫儿还真是馋嘴,看它那模样,想来回去这几天应该没少吃好的,现在竟然还要来馋她这点子肉沫碎屑。 她一面想着,手一面摸上那个多出来的项圈,将木葫芦取下后,又把阿虹从怀中放了下来。 顺手将那条鱼上的肉拣了几块到盒中,陈晚荣将剩下的鱼和刺都丢到地上,待阿虹低头吃鱼之际,她环顾下四周,见并无他人,终于放心地将木葫芦上的塞子拔下,里面果然有张被卷着放进去的字条。 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沈见知的笔迹,大意 就是日后让阿虹作为信使穿梭宫中,互相传递她们写给对方的消息。 陈晚荣观之不敢耽搁,迅速回屋中取了纸笔,将清晨与无遗商议一事简要书写其上,卷好塞进木葫芦中,又把木葫芦重新挂回到阿虹的脖子上。 做完这些,阿虹的鱼也吃得差不多了。大抵是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只见它甩下脑袋,冲着陈晚荣叫了两声,又跑开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地消失在了冷宫的转角处。 陈晚荣闭上眼。 她能做的也仅止于此,剩下的,只希望无遗和沈见知搭配得当,能顺利将她从冷宫中救出去吧。 …… 晚间的时候,她又去了趟旃檀宫。 卮夫人今天状态很好,见陈晚荣来了,便领着她去了院子里。二人一边赏花,一边随意地闲唠家常。 卮夫人原本就对陈晚荣很好,自从知道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好的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晚荣则是本以为自己已经孤身一人,谁料意外竟寻回了她在世上唯一的亲眷,那人还是她的母亲,因而更是对卮夫人充满了依恋,三天两头就往这旃檀宫跑。 这会儿她们刚给花浇完水,卮夫人闲来无事,索性开始教她一些养栀子的技巧来。 “晚荣。”卮夫人拨开叶柄,将两朵花苞被叶子包裹着的茎部显现出来,指给陈晚荣看,“这一处可以看作是栀子花的‘脖子’,脖子长得越长,越说明它快开了。” 她又仔细对比了一下两朵花苞,笑吟吟道,“左边的要更长些,不过,具体开的日子应也隔不了很久,约莫两三天的功夫罢了。” 除去这些,卮夫人还教了陈晚荣怎么修剪枯枝,和让栀子花扎根更深的种法。 陈晚荣认真听着,心头也默默记下。 等这一片都收拾得差不多,卮夫人这才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温柔地投向那些栀子花,看着它们在晚风中摇曳。 忽而,她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不经意将视线从花上挪开,落在陈晚荣身上。 今日这孩子的眉目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变了,只觉得她整个人的气息,像是绷紧许久的弦,忽然松快了几分。 卮夫人没有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放回那些栀子上,轻声感慨了一句。 "这花我种了太多年,有时候我也在想,倘若它们能长在外头的泥土里,该比在这几个盆中,活得舒展多了。" 顿了顿,她又笑了,转头看向陈晚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似是盈满了天上的月光,温柔得让人心醉。 “你也是一样,晚荣。” 陈晚荣莫名心中酸涩,但她没有哭,将手中的花浇放下来后,她走到卮夫人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了她肩上。 卮夫人没有推开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晚荣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若是有一天……”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天空,那儿有一轮明月,正缓缓从云间升起。 卮夫人继续说了下去。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那就离开,不要回头。” “母亲……” “我在这宫里生活了许多年,外头我认识的,认识我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出不出去,都没甚么两样。这儿的生活,我早就习惯了,但——” 她再次将目光放在陈晚荣身上,带着一种衷心的祝愿与祈福。 “我的女儿,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还会有很广阔的世界。所以,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逃出这里,然后,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 20. 谶言 这夜没有月亮,通往景阳宫的这条甬道,黑得几乎看不清伸手以外的路。 一个小太监缩着脑袋,一手提灯,另一手则紧紧攥着拳,从远处的宫道上,一步步往面前那扇暗色的朱门挪去。 丽嫔娘娘历来有个习惯,用完膳后总要在宫中择处散步。而今日途经之处,就有这景阳宫。 据娘娘亲口说,她素来对这些灵异之说有些兴趣,经过景阳宫的时候,就顺势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好巧不巧,回去的时候就发现皇帝赏给她的那根紫檀木簪不见了,宫人们遍寻别处无果,簪子遗落之处,便只剩这景阳宫了。 景阳宫前朝时死过人,阴气甚重,连靠近都觉得寒意侵骨,且据说近日来又有颇多异象,宫人们皆推来推去,无人敢去。 因而这份差事,也就十分不幸地落到了他头上。 小太监抹了把额上的虚汗,站在景阳宫门前犹豫了好久,终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伸手去碰那狮锁下垂着的铜环时,一阵阴风忽从背后吹来—— 下一刻,宫门竟是自他眼前,无声自开。 小太监的腿霎时一软,定睛看向门内,可因宫灯能照明的范围太过有限,透过微弱的光亮,似乎也只能看到不远处笼罩在阴影中的宫殿,朦朦胧胧地,似乎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尽管他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此生他并未做什么坏事,跟这座殿里的死人们更是无冤无仇,不存在鬼神寻自个索命的情形。 可迈过门槛时,眼前还是忍不住会生出目眩的感觉。他不得不软着腿走至宫道右边,几乎要靠着扶墙的动作,才能够勉强走下去。 灯光照亮了脚下踩着的青石砖,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够看清这一路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被遗落。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偶尔会有些孤禽的鸣声。 小太监能感觉到自己撑着墙壁的那只手已逐渐沾上灰尘,随着他动作的挪移,指缝间那种粗糙发涩的感觉也愈发明显。 直到掌心传来些粘腻感,他以为是墙壁受潮所致,放下手,就着昏暗的宫灯一看—— 整只手掌内侧,竟全染上了暗红色,乍看之下,竟好似血迹一般! 小太监瞬间跌坐在地,宫灯脱手掉落,骨碌碌滚出一段路,停下的刹那,烛火也随之熄灭,四周登时又回到黑暗之中。 不,准确来说并非全然黑暗,视线所及之处虽极有限,却还是能隐约辨出一点微光。紧接着,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竟有两团绿莹莹的光,鬼火似的。 那两团绿光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竟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缓缓移了过来。 小太监僵在原地,想要起身,四肢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寸一寸地逼到了面前。 不,这哪里是什么鬼火!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两点绿光之下,分明藏着个东西,裹在一匹长长的白布里,微微拱着。模模糊糊的轮廓,活像一个横躺着飘过来的死人! 小太监肝胆俱颤,瞬间尖叫起身,拔腿不要命地朝宫外疯狂跑去。 长春宫中。 景阳宫近来的诸多异动,私下底已被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前朝宠妃曾缢死其中,现下要出来寻人索命。也有人说是景阳宫中曾诞下死胎,那婴魂不得安息,要影响这后宫龙嗣的气运。传到宋贤达耳中时,已成了后头那个更为邪乎的版本。 此刻他靠在床榻上,一只手微微支起脑袋,目光落在背对他,下床灭烛的沈见知身上。 自从一年前的锁门事件后,她的性子似乎变了许多,面向他时,态度也更为恭谦和顺,好像真的对沈家灭门之事想开了似的,也不再与他较劲。 进宫的时日越长,她似乎也在逐渐与这座宫城同化。偶尔他也会想念从前她刚进宫时,瞪着眼与他较劲的样子,便是嫌恶的神情,在他看来也可算作一种别样的情趣。 那时的她是那样鲜活且热烈,好似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现在虽然少了些趣味,但那股猫抓人的野性也终归是收敛了些。 所以有时他也会觉得,眼下这样的她就很好——他终究是将她养熟了的。 待室内彻底陷入暗夜,沈见知终于回到床榻上,沉默着掀开被褥,在他身旁轻轻躺下。 宋贤达未有太多睡意,眼前虽是一片黑暗,脑海却始终还在浮现他白日无意从宫人交谈中听来的对话:景阳宫闹鬼,而那鬼很可能是奔着害他后宫的嗣运而来。 想着想着,竟有些恐惧,将一旁的沈见知搂入怀中后,他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 身边传来沈见知刻意放低的嗓音。 “陛下何故叹气?可是近日又多了烦心事么?” 听她主动关心自己,宋贤达心中一喜,忙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也放缓了些。 “无事。左不过是听了些无稽的传言。”顿了顿,又道:“朕本不信这些,可宫中传得煞有介事,现下骤然想起,故而略有些心悸罢了。”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神情,宋贤达自然也无法瞧见沈见知嘴角那抹无声的笑意,只听她声音放轻,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方才想的……可是与那景阳宫有关?” 宋贤达一愣。 “爱妃怎知是景阳宫?” 黑暗中许久再未传来回应,他等了一阵,等到的却是她将脑袋伏在他胸膛,指尖抵在他心口处的动作。 “臣妾……前几日曾路过附近,似乎也瞧见……” 她欲言又止,似是怕的厉害,身体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 多数时候他见到的她,总是一副无畏无惧时的样子,此时观她如此,宋贤达不由心生怜爱,将手覆到沈见知背后,轻轻拍上一拍。 “爱妃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跟朕说来,莫怕,朕绝不会治你的罪。” 闻言,沈见知终于放松一些,继续道。 “臣妾也瞧见一些,但不敢确定,连着几日都睡不好,又怕说了惹陛下心烦,便没敢提。” 她细声细气地说了些自己路过景阳宫时的一些“遭遇”,一面说着,一面往他怀里靠得更近,指尖抵着他心口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些。 待她讲完,宋贤达沉默良久,方才道。 “既连爱妃都如此说,这景阳宫之事还真是不得不管。也罢,明日上朝,待朕问问国师,想来他应有对策。” 沈见知闻言便不再动作,任凭宋贤达搂着她,温声安抚。 “有朕在,爱妃不必恐慌,朕是天子,鬼神也讲究这些,你且安心呆在朕身旁,便不会受它们侵扰。” 他只注意着自己说话,以至于忽略了她的神情,当然,暗夜里,他也未必能看清——否则,他一定能看到,沈见知方才听到“国师”二字时,脸上浮现的刹那放松,还有她随后看向他脖颈时,那抹在眸中一闪而过的森森冷意。 次日晨。 天色尚暗的时候,宋贤达就已醒了。身旁的沈见知还阖着眼,呼吸绵长,似是睡得极沉。 他怔怔看了她一阵,终是没有惊扰,起身由宫人服侍着换了朝服,便往金銮殿去了。 昨夜到底没睡好,因而宋贤达上朝时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面对朝臣启奏之事,也表现得兴致缺缺——当然,平日对这些,他也不甚感兴趣就是了。 待诸臣言毕,李公公照例要喊退朝时,却见宋贤达朝他抬了下手,又看向金銮殿内的朝臣,目光终于有了些神采。 “诸位爱卿,朕近日有所耳闻,宫中似乎有些异象。此等流言朕本不欲管制,奈何宫中私下已闹得沸沸扬扬,如若放任,怕会变本加厉,不利宫中太平。此事,诸位爱卿如何看?”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就像锅中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紧接着,有几位朝臣也纷纷站出,先后奏言。 第一位道:“陛下,臣认为,宫中殿宇年久失修,夜间偶有异响实属寻常,况流言总有夸大部分,臣以为不必理会。” 宋贤达的眉毛跳了一下,挥挥手,召了下一位。 第二位道:“臣也有所耳闻,确有宫人提及景阳宫一带近来不甚安宁,陛下圣明,此事需慎重行之。” 后头几位所奏也与前二者大差不差,左不过车轱辘话来回说,却迟迟敲不定意见。 宋贤达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更为心烦,眉心也皱得越来越紧。这些人说来说去,竟没一个能给他拿出个准主意来。 他不耐地敲了敲龙椅的扶手,目光也从座下那些聒噪的面孔上移开,偏向了一旁始终不语的白衣道人。 座下渐渐安静了。也不知是谁先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已经不在自己这头,随后便如水纹扩散一般,越来越多人也都跟着噤了声,一起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宋贤达终于开口,语气郑重。 “此事,国师如何 看?” 朝中诸臣也随着皇帝的话,一起将注意力放到无遗身上。 这位国师总是不苟言笑,浑然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平日里话少得可怜,除非皇帝主动询问,否则绝不开口。即便出声,也是惜字如金,还尽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 但,听闻他做国师前是个道士,道士嘛,总爱说些故作高深的言论,也无外乎会如此。 偏偏当今皇帝最信那鬼神之事,对他青睐有加,凡国师所言,几乎无有不应,因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师年纪虽轻,可说的话,在这朝中却是有分量的。 此时满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国师在面对皇帝所说之事时,究竟会作何应答。 无遗却只是沉默,并未立刻出声。 即便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中的铜钱,也不看皇帝。 良久后,他才抬起头,平静地迎上那位的眼神,道。 “景阳宫中,确实有异。” 闻言四下又是一片哗然,宋贤达却摆手,让无遗继续说下去。 无遗道。 “景阳宫,地处东六宫最北,北面属水,水主阴,因而阴气甚重。加之前朝旧事,怨气久积不散,若置之不问,长久以往,恐损国祚,确需镇煞。” 宋贤达一听,面色瞬间变了,连忙追问无遗,该寻怎样的法子,才能镇住他提及的那股煞气。 这次无遗没再开口,重又低下头,沉吟一番,方才道。 “此煞非寻常阴气,且与宫中某中未了之缘相关,主在化解,仅凭驱邪符咒,恐不得行。破解之法……需寻一命格相符之人长居此地,以活人之阳镇死人之阴,方能使煞气散去。” 宋贤达没想到此事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些,一时担忧,只得强定心神,又问:“方才所言‘命格相符’之人,都有哪些特征?国师可否再说得明白些,朕也好依其寻人,尽快了结此事。” 无遗却是没急着和盘托出,而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朝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仍是用的平日里那股舒缓的调子。 “其一,此人命格需得属阴。” “其二,此人需身在宫中,但需与此宫无怨,若否则会为煞气所噬。” “其三……”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了,目光再次看向皇帝方向,如古井般,无波无澜,好似此事与他无关般,不咸不淡地道了句。 “其三,此人需得历劫重生,且曾遭大喜大悲。以上三条,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满朝却仍是寂静,不仅因他方才所言,还因为这三个条件,众人虽未敢言及,可心底却不约而同的,都想到了同一个人——两年前本要入主中宫,却因其父造反,被囚冷宫的陈相独女,陈晚荣。 宋贤达很明显也想到了。 他的手指放在龙椅的把手上,有意无意地轻叩着。 他在犹豫。 先前亲口玉言颁下的圣旨,打入冷宫,永不叙用,如今,却要将那个逆臣的女儿重新放出来,面子上实在不太好看。 可…… 宋贤达的目光又落在了无遗身上,对方此时也向他看过来,眼中仍是如往常一般—— 什么都没有,唯一派清明。 自无遗做国师后,凡依他所言去办之事,皆无差错。 这样的人用起来,他很放心。 况那陈氏女并非被赦免,不过是从冷宫挪去了一处更凶邪的地方,用活人的阳气镇死人的煞气。 且那地如此邪乎,这等决策,说是惩罚也不为过。 何况她一个罪臣之后,在冷宫中困了两年,外无旧党相援,内无半分倚仗,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思及此,他终于看向满朝文武,状若无奈地开口道。 “既是国师所言,此煞不镇有损国运,为宫中太平,也为我大宁昌世,遂拟旨——择黄道吉日,接陈氏女,入景阳宫。” …… 消息传到冷宫时,陈晚荣正坐在屋檐下,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礼节周到地送走宣旨太监,她虽面上不显,可眼里分明多了丝轻快的笑意。 沈见知说得对。 出了冷宫,那些在这方寸之地想过无数遍的事,终于可以一件一件去做。 而她人生中的冬天,也终于要过去了。 21. 火灾 次日是个晴好天。 旃檀宫内,卮夫人手中的剪子对准了那些栀子上的残花败叶——花期已经过了,再留着这些,也只会抢了剩下这些主干能摄取的养分,倒不如剪掉来得省心。 陈晚荣在旁侧帮着她一起。有卮夫人的悉心教导,如今她处理起这些花儿的手法已熟练了很多,此时她正忙不迭地将那些修剪过的栀子连盆一同端起来,一一放置到阳光更好的地方。 终于等到这些花儿处理完,卮夫人将工具放到一旁,缓缓走到这一簇簇栀子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过去。 “这盆先前开得最好。”她的手指贴在盆壁上,轻轻敲了敲,待沉闷的回声响起,卮夫人扭头看向陈晚荣,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你把这盆带到新住处去,到了那头若是想我,就闻闻这花,香气儿和我这是一样的。” 陈晚荣笑着应下,走上前将那盆被选中的栀子端起,又透过栀子花叶间的缝隙,朝着卮夫人眨了眨眼睛。 “还是母亲想的周道,只是,仅凭一盆花儿,终究还是不及母亲陪在我身边。” 卮夫人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翠绿的花叶间,同样一双桃花眼,同样一张与她相似的面容。 她的女儿,简直就是上天赐予她,最好的一份礼物。 她本以为就要在这冷宫中,心如死灰般了却残生,未曾想,命运虽对她残忍,却也愿意在痛苦中给予一份最后的善意,让她在这么久以后,还能见到长大成人的女儿。 看着晚荣对她歪头笑,撒娇似的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卮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温声道。 “莫担忧我,晚荣,宫中人心易变,诡谲难测。你此去只顾自个好好的,不必惦记我。我呀,在这旃檀宫也住惯了,有这些花儿陪着,不会觉得闷的。听见没有,嗯?” 陈晚荣摇了摇头。 “不,母亲等我,等女儿以后找准机会,一定会带您出去的,您放心。” 卮夫人见她坚持,倒也没再提,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去吧,回头路不好走,还有,天黑前要记得用饭,别饿着了。” 闻言陈晚荣鼻头有些发酸,但还是一一应下。随后,她便抱着那盆栀子花,转身,向着甬道的方向走去。 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弯腰浇水的卮夫人身上。 阳光给她的渡了层金边似的暖光——她的母亲,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留给她的,依旧是一个温柔的背影。 正如她第一次来时那样。 …… 就寝前,陈晚荣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下,譬如出去后要做些什么打算,又应该想些什么法子,才能悄无声息地将母亲接出宫去。 许是将出冷宫的消息让她有些兴奋,这几日身心格外放松的缘故,不多时,一阵困意便涌上来。她索性也丢了那些琐碎想法,安然进入了梦乡。 深夜。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整个人豁然睁开眼睛。 进这冷宫已快两年,最初的日子她总做噩梦,梦里反复重现父亲被斩和哥哥坠崖的画面,又因担心皇帝会不会改了主意要来杀她,因而自那时起,她的睡眠就不大好了,夜间只要一点点声音,都足已让她从梦中惊醒。 陈晚荣从床上坐起身,侧耳细听。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又是在这常年安静的冷宫中,因而那些“噼啪”爆开的声音,在此处就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动静,却远比生火做饭的炉灶里的声响要大上许多。 陈晚荣心中隐隐产生了些不好的预感。 她迅速更衣下床,推开门,夜风灌入时,带来了一阵焦苦的,呛人的气息。 是烟。 而那风来的方向…… 是旃檀宫。 陈晚荣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下一刻,她忽然发了疯似的,朝旃檀宫的方向跑了过去。 离甬道越近,那烟的颜色也就愈浓。 浓烟灌进她的口鼻耳眼,可她已全顾不上拿东西去捂,只是拼命地,在通往旃檀宫那条狭窄的甬道中狂奔起来。 脚下的石板已开始发烫,热度透过鞋底,无声地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但她不听。 甬道的尽头逐渐出现在眼前。 她曾在那一线天中看到过晚霞,看到过层云,还看到过——母亲被渡上暖光时的金色剪影。 可此时能望见的,唯有漫天火光。 烟越来越浓,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能很明显感受到有颗粒被吸入了肺里,身体也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出了甬道,她终于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旃檀宫的轮廓,火舌也已从窗棂和门缝里一寸寸窜出来。 后院那片栀子花也没有幸免于难,花盆被高温炸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在夜里听起来则格外清脆。 愈烧愈烈的火势让陈晚荣心急如焚,她再顾不上如平日般冷静思考,只是不顾一切地,寻着进殿的梯道,冲进了火光之中。 她能闻到头发穿过那片火时被烤焦的味道,可此刻的她已无心暇顾,而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母亲。 后殿的门被锁住了,她试了试,锁烫的她的手燎出个泡,但没办法打开。 确认这个事实以后,陈晚荣转身,朝廊道的转角处跑去。 只要拐个弯,她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绕到侧殿,那里还有一扇门不曾设锁。 她跑的速度过于快了,至转角处时甚至没刹住,“砰”地一声,就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陈晚荣猛地抬头。 是卮夫人。 她的母亲,正用那双和她一般的桃花眼,回望着她,神情又哭又笑。 “晚荣……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陈晚荣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想要回应,可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了二人的处境。 这座宫殿在燃烧,她们没有一秒的时间可以被耽搁。 她要救母亲出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迅速抓过卮夫人的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掉头又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浓烟已经开始填满整条廊道,陈晚荣只能模糊地辨认轮廓,但速度根本不敢减慢分毫,只是尽力跑着,因此也忽略了脚下的路。 “砰!” 慌乱前她似乎踢到了什么,脚尖一阵钻心的痛,小腿也随之一软,竟是整个人一下子向前扑去,身体也跟着跌倒在滚烫的地板上。 握着卮夫人的手松开了。 那一瞬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火在烧,梁在裂,可落到她的耳朵里,竟全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边蒙了一层厚厚的棉。唯一真切的触感,来自刚才与母亲十指相扣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可指间已经空了。 陈晚荣趴在滚烫的地板上,反应了整整两秒,才终于意识到——她松手了。 她挣扎起身,努力睁开双眼,任凭黑色的浓烟钻进来,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 母亲! 她想喊,嗓子却被烟糊住了,呛得她只能咳嗽,任是半点声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黑烟中似乎勾勒出一个轮廓。 下一秒,卮夫人的脸面容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陈晚荣大喜,连忙伸出手要去够她。 卮夫人也伸出手——忽然间,她从余光中似乎瞥见了什么,脸上的神情瞬间从欣喜化成了一种骇人的恐惧。 陈晚荣还来不及去追究为什么,下一秒,她只觉得身子被重重一撞,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到了三尺之外! 但这不是结束。 耳朵随即听到了一声巨响。 “轰隆!” 陈晚荣猛地抬起头。 眼前出现了一根极重的横梁,而卮夫人,已在刚才用自己的身躯推开她时,被压在了下面。 “母亲!” 陈晚荣扑到她面前,使尽了浑身解数,试图将横梁搬开。 没有用。 她的十指已深深抠进了梁木中,指缝间因为用力过猛迸裂开来,鲜血顺着横木间的缝隙蜿蜒淌落。 可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一遍遍,一遍遍,使劲地去推。 即便那只是徒劳。 恍惚间,她的一只手腕忽而被人扣住了。 陈晚荣低头。 卮夫人的脸映入眸中。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动了动嘴唇。 “走。” 陈晚荣恍若未闻,只是拼命重复着推横木的动作。 卮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晚荣!” 陈晚荣终于停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夺目而出。 “晚荣……听母亲的话,走!” 陈晚荣哭着摇头。 “不要……我不要跟母亲分开!” 泪眼朦胧间,她忽然看见卮夫人笑了,那双极美的桃花眼也随之弯起,里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晚荣。” 她的声音忽然不再颤抖,语气也变得更加平和安定,甚至带着些许释然。 “母亲这辈子,被人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想把笼门打开的人。” 火光在她面上明灭,映出她毫无恐惧的神情。 “我没能走出去,你父亲也没能走出去。可是晚荣……” 她松开了陈晚荣的手,然后反过来,用尽她最后的气力,将她往那道燃烧着的门口重重推去。 “你是栀子,不是盆里的。” “去外头的土里扎根。不要回头。” “母亲——” 她的身体终于离开了烈火燃烧的区域。 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面容消失在了火光之中。 她所能见的一切都在眼前訇然坍塌。 再看时,火与烟已经埋没了一切。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回过神的。 眼前的火势似乎小了一些,身旁来来往往的,全都是宫女,太监和侍卫——旃檀宫的火势太大,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泼水,喊声,跑动,这些声音已经离她太远,像是隔了一层雾般。 她听不到,也无意去听。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母亲刚刚抓住她,又用力推开她的时候,指甲在手腕上太过用力形成的抓痕。 那是母亲留在她身上的,最后一道痕迹。 陈晚荣用手轻轻覆在上面,似乎想要借此去触碰最后一点母亲的余温。 她没有再流泪。 泪已经流尽,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似乎在方才的那场大火里,悉数被烧干了。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再也没有栀子花的香气了。 …… 天一点点亮起来。 火也已经灭了,留在视线里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轮廓则被笼罩在天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大火吞噬了一切。 旃檀宫,栀子花,母亲。 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陈晚荣站起身,胡乱地抹了把脸。 手上一片黢黑,就像她内心被燃烧完后,留下的那堆灰烬一样。 她整个人都失了魂,如行尸走肉般,僵硬着挪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她恍惚记起,今天好像是皇帝要接她出冷宫的日子。 陈晚荣踉跄几步,走到门口的水缸前,举止僵硬地捧了些水。 她在水缸中看见自己面上的灰和土被一点点洗去,直到最后,露出她洗干净的白皙面容。 从今往后,她只能从自己的脸上,去找那些与母亲相似的地方,来怀念母亲了。 不,或许还有—— 陈晚荣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台上,那里还放着那盆卮夫人昨日给她的栀子花。 她缓步向前,用几乎依恋的姿势,将脸埋在栀子花叶上。 是母亲的气息。 母亲替她修剪过这盆栀子花,她要将这花儿带出去。 带到新的住处去。 那样就好像可以假装,母亲还在通过花儿,盈盈浅笑着注视她了。 门外接应她的宫人已至。 陈晚荣擦了把泪,将先前收拾好的包裹系在自己身上,又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栀子花抱入怀中。 临走时,她将无遗给她的判词又从心口处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曾经旃檀宫的方向。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场火绝不是自然引起,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陈晚荣攥紧判词的一角。 空气中没有了栀子花的香气,只余下一片焦灼的苦味,久久不散。 …… 陈晚荣跨过冷宫的门槛。 这道门槛里,她待了两年。去时她被宫女扯去凤冠,然后押送进去。 可出去时,她却是自己走出来的。 身后是冷宫,和远处旃檀宫尚未散尽的焦黑残迹。身前是宫道,和她从未踏足过的前路。 她没有回头。 母亲说过,不要回头。 22. 美人 养心殿内。 宋贤达靠在宝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旁的宋清平闲话家常。 “朕有阵子没见着章儿了,近些日子他可好,还像从前那般夜啼,嚎得你睡不着觉么?” 宋清平摇摇头:“没有了,我如今睡得很安稳,章儿向来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她转念又似想到了什么,眼中也多了些光彩,对上宋贤达的目光,笑吟吟道。 “对了皇兄,章儿最近终于开口说话了,今日我离府时,他还跟我说了句‘母亲一路平安’呢,等下次我将他领过来,给皇兄你仔细瞧瞧。” 宋贤达拊掌大笑:“朕先前怎么同你说的,让你不要忧心,孩子晚说话聪明。母妃在世时,曾同朕提过,说你小时候说话也极晚,她当时担惊受怕,还以为你会是个哑巴。” 话锋一转,他又道,“也好,等含章下回进宫,恐怕就能听到他喊朕舅舅了。” 宋清平连声应下,微微起身,去够桌上的茶盏:“我回去便教他‘皇帝舅舅’四个字该怎么念,等来日见着了,必叫他好好唤一下,以讨皇兄欢心。”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已碰上了杯壁,指尖猛地一烫,杯盏顺势从手中滑落,摔在了案上。 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沿着杯壁洒出来,有不少溅到了一旁摊着的奏折上头。 宋清平一惊,连忙就要跪下请罪,然而膝盖还没弯下,已先被宋贤达扶了起来。 “无妨的,茶水滚烫,失手也是常有的事。清平,方才没伤着你吧。” “并未……谢皇兄开恩。”宋清平见状,便顺了宋贤达的意思,没有再跪。但她很快想起什么,赶紧将浸了水的奏折拿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擦拭上面的水珠。 宋贤达嗔怪道:“这份折子恐怕不能要了,清平你还管它做甚,回头待朕再写一份就是。” 宋清平并未依从,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皇兄此言差矣,臣妹是想抢在字迹还没晕染开前,赶紧将上头的水都擦干净些,也省得皇兄之后再费心思去想这封写的什么,直接抄一份即可。” 一面说着,她又低下头,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行字迹上——令陈氏女迁至景阳,册位贵人。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皇兄,这份折子上写得……可是陈氏册封位分一事?” “是,她如今去那景阳宫,虽说是为了镇煞,但若没名没分住在那,还是有些不像话的。” 见宋清平还在看那折子,宋贤达关切地又问了一句。 “清平,你怎么还在看那折子,可是有何处不妥吗?” 宋清平的手抚上纸面,下意识摩挲着“陈氏”二字,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她从前与陈晚荣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忍不住闭目。 一别两年,在冷宫中受了那许多苦,昨夜还……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还有…… 宋清平睁开眼,目光落在“贵人”这两个字上。 “无事,臣妹只是觉得,这贵人的位分,是否给得太低了些?” 宋贤达不以为意:“她一个罪臣之女,朕能将她放出来已是天大的恩典,谁还计较这位分给的高还是低?何况……给高了,难道她就配吗。” 宋清平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定心神,又坐回到宋贤达身旁,低声劝诫。 “并非配不配得上她的问题,臣妹只是觉得,她既是前往景阳宫镇煞,身份上总得……” 顿了顿,她又道:“位分太低的话,会显得皇兄对此事不太上心,皇兄你想,人尚会欺软怕硬,况那煞……臣妹怕一个贵人的位子太低,恐不利此行。不若再往上掇两位,教她做个美人如何?既不会太低显得卑微,也不会太高惹人非议,皇兄觉得呢?” 见她言辞恳切,宋贤达也在心头揣度一番,觉得宋清平此言有理,便允了她的请求。 “那就依皇妹的意思办吧。” …… 陈晚荣再一次切实地踏在了外头的宫道上。 这路的青石板与冷宫中的不同,没有那样多的坑洼,也没有裂隙间钻出的杂草,踏上去也就平整许多。 但她无心去顾及这些,只抱着那盆栀子,低头跟宫人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其他宫人,见着她的模样,都识趣地规避几分,散到四周,等她走过,才会在后头窃窃私语几声“罪臣之女”“冷宫出来的”“要去景阳宫镇煞”诸如此类的闲言碎语。 陈晚荣恍若未闻,身边的声音似乎都跟她隔了一层,听不太真切。她只顾着保护好怀中那盆已经过季的栀子,小心地踏在青石板上,力求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到景阳宫时,陈晚荣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其他人。 领她来的宫女有些为难,说因这景阳宫的缘故,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手能派给她。 陈晚荣倒不介意,她在冷宫早已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何况没有外人,她也落得个清净,行动也相对自由许多。 送走了宫女,陈晚荣这才余出些心思,转而看向四周——生活用品瞧着倒都是新备上的,原先的一些器具也被擦拭过,看上去很干净。 但空气里那些挥之不去的霉味,灰尘味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是让她意识到,这里应当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 从前的冷宫虽然破败,但因她住得久,总算还有些人气,譬如她不喜叠被褥,早上起来总是任其乱糟糟地团在一处。阿虹在冷宫陪伴她时,墙上也有它磨爪留下的痕迹。墙角的柴码得齐整,缸中的水也都是满的。 景阳宫虽然什么都是新安置的,但终归不属于她自己。 现在是午时,虽说景阳宫总体采光很差,但在她这间卧房,光还是可以照进来一些。推开窗,甚至还能看到外头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 陈晚荣将那盆栀子花放在了窗台上——这是整个景阳宫里,能照到最多阳光的地方。 她又转了转花盆的角度,让枝叶尽可能多朝着光,而后便站在那盆栀子花前,呆呆地看了很久。 直到一位传旨太监来到宫中时,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传旨太监瞧着年纪不大,一板一眼地给她念了遍圣旨上的内容,大意是皇帝体恤她镇煞辛苦,给她封了个美人的位分,让她以后安心在景阳宫住 下,好好配合国师做法、皇家安排云云。 陈晚荣全程没有说过一个字。即便这个美人的位分和她两年前的皇后之位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她如今实在是没有太多心力去应付这些——她的母亲昨夜死在了火海里,可她今日竟还要接受那位随手抛给她的位分,还要因此感恩戴德,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待传旨太监终于念毕,陈晚荣垂下眼,淡淡道了句“谢谢公公”后,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送出了景阳宫。 屋内终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陈晚荣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天边已开始泛起暮色,淡橘色的光一点点洇开,像来时经过的池中,那些沉在水底的锦鲤脊背,隐约而温暖。 白天的她一直在做事,譬如走路,看房间,接旨,收拾行李,安置东西。这些繁琐的事反而帮她挡去了一部分悲伤,好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别的。可现在整个人彻底放空下来,那股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也更加猛烈地涌了上来。 这宫中静谧得可怕,冷宫里好歹有虫鸣和风声,可景阳宫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外照进来,将屋子里的东西都覆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调。 陈晚荣屈膝坐在窗台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盖中。 先前在冷宫寂寞时,她至少可以去旃檀宫寻母亲,可现在,连母亲也不在了。 她是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陈晚荣的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又滚,但她死命地咬紧了嘴唇,想让它们不要掉下来。 可越是这样,心中的苦痛就越无处释放,那些悲伤从昨日就开始层层蓄力,到今日,已沉到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而她身边,此刻没有任何人。 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孤独。 陈晚荣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旧时光景,有父亲摸着她的脑袋说她不愧为他的女儿,有云岚一边数落她一边偷偷帮她抄《女戒》,有兄长带来她最爱吃的烧饼,同她说“晚晚一生平安喜乐”。 还有母亲。 母亲笑着看向她,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答应过母亲的。 陈晚荣努力平复下心绪,将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没有栀子花香。 也没有别的气息,除了那股久无人住的沉闷气……等等。 似乎有一缕松柏的香气飘了过来。 陈晚荣瞬间回过神,眼中还有着残余的泪,但她没有去擦拭,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 对方也回望着她,目光却不似从前那般无悲无喜,而是带着一种她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陈晚荣想要说话,但喉咙似乎被堵住了,几乎发不出声,浑身也颤抖得厉害。 这一次,却是来人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臣,来为娘娘,看一下景阳宫。” 23. 依靠 他对她的称呼改了。 陈晚荣想起自己如今的美人身份,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抬起手,擦了下眼角的泪,扶着窗沿慢慢站起来。 蹲了太久,她的腿酸麻得厉害,起身时动作也有些踉跄。 但她还是努力站稳,抬起头,看向无遗的眼睛。 “国师来得……正好,我想问问……景阳宫这窗……这般开着,没问题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可断断续续的词句,和语调中压不住的颤意,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得莫名,可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找补,索性低下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无遗沉默几息。 “无妨,此地阴寒,娘娘多开窗,也有益这宫中之气流通,毋需担忧。” 然后他环顾室内,确认并无异常后,才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些,最后停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上。 松柏香隐约漫了过来,很淡,似是被他刻意隔在了三步之外。 “关于景阳宫……”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景阳宫的注意事项,和风水禁忌那些她不太熟悉的内容。 陈晚荣垂着头。她状态不太好,因而无遗说的那些也没怎么过到脑海里去,只有意识还在捕捉一些不需费力去想的东西。 …… “景阳宫地处东六宫最北,夜间寒气较重,娘娘起居需多加留意。臣会在北面廊道额外布几道符,但符咒之力终究有限,御寒之事,还需娘娘自己上心。” “嗯。” “法事不可间断,臣每隔数日便会前来。” “好。” “届时日期会提前写在符纸上,与从前一样。” “……” 没有应答。 起初她也想集中注意,会偶尔抬头看上他一两眼,但说着说着,她的心神就飘移到了方外,或是看向他身后的角落,又或是看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总之,不在他说话的内容上。 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无遗顿了顿,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方才叮嘱的那些,她恐怕也未听进去。 他没再多说,略略思索一番,温声道。 “……是臣疏忽,方才所言,不若由臣一一书于纸上,供娘娘过目。” 陈晚荣这才回过神。父亲从小就教过她的,与人对话要用心去听,可方才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情绪里,一时竟把这点给忘了。 见无遗又开始打量起室内陈设,陈晚荣猜测是这屋中光线太暗,他要寻一盏灯烛照明,好将刚刚那些她忽略掉的内容记录下来。 她心中有些愧疚,主动开口道。 “国师坐,我这就去寻烛火来。” 她转过身,从一旁的梨花木柜中翻出一根蜡烛,用火柴擦亮。 朝他坐下的案几处走去时,陈晚荣注意到无遗在看那盆窗台上的栀子花。 她没有点破,正要将烛盏放在案几上,一阵晚风忽从窗外吹进来,没吹熄烛芯上的火焰,却将蜡油吹偏了几滴,落在她捧着烛盏的手上。 一个不留神,那烛盏便脱手而落,摔在了地上。 她赶忙弯腰去捡,动作间,有什么东西也从她的衣襟中滑落出来。 ——是那张无遗曾写给她的判词。 陈晚荣没有注意,捡起蜡烛正要起身,才发现无遗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侧,弯下腰,将那张被她不慎遗落的判词,从地上捡了起来。 待看清手中之物是什么时,他顿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了纸面掉落在地时沾染的灰尘,再将那物重新递还给她。 不知可是她的错觉,无遗的目光似乎在那张判词上多停了一息,面上依旧平静,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情绪。 也罢,那不过是当年他应她所求才写下的东西,如今若非她疏忽,恐怕他早已忘了此事。 陈晚荣强行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即便心口闷得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她还是竭力平稳了一下心神,将那些带着泣音的哽咽都吞回了嗓子眼,伸手—— 接信的时候,她的手指不慎擦过了他的虎口处。 有些滚烫,比她的手要暖和一些。 他的手在原处停滞一瞬,指尖像是要蜷起来,又忍住了,然后才慢慢缩回袖中。 陈晚荣重新擦亮烛火,又将其稳稳放至案上。 无遗也坐下来,从袖中掏出纸笔,低头认真在上面写些什么。 殿内很安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空气中唯余笔尖经过纸面时留下的沙沙声。 陈晚荣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他执笔的手上——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笔的力度也很轻,像是怕写重了那纸会痛似的。 然后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写完,捋平纸面的褶皱后,他轻轻拿过案上摆着的陶碗,小心地压在纸面的一角。 他起身,朝她行了一礼,然后立在原处,低声嘱咐道。 “所有注意事项已书于纸上,娘娘可自行翻看,四日后,臣会再来。” 犹豫片刻后,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平静开口。 “……臣告退。” 闻言,陈晚荣的心颤了一下,意识到应该要说些什么送他离开。 可言语还没出口,声音已断在了风中。 她只听见自己呜咽了一声。 “国……” 喉咙里的潮汐再次涌了上来。 他马上也要离开了。 这个幽暗的,空寂的屋子里,很快就只会剩下她一人。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行作出了反应。 陈晚荣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没有因为理智而停留,她的心在叫嚣着要将他留下。 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如果再不抓住些什么,她想,她一定会因为过度悲伤,在来景阳宫的第一个暗夜里,就被恐惧彻底吞噬。 于是她迅速上前几步,趁他没反应过来,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一下—— 扑进了无遗怀中。 松柏香再次充盈了她的整个世界。 但不是清淡的,因为她此刻离他极近,近到她的面颊,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噗通,噗通。 她听到了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极快,声音在她耳畔,震得鼓膜都有些微微发麻。 她第一次知道人的心脏可以跳这么快。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只是个凡人。 和她一样。 陈晚荣的泪掉了下来。 “国师。”她哽咽道。 “我的母亲……她死了……” “旃檀宫被烧了……她在里面……我没能救她出来……” “我的父亲死了,哥哥也不在了,母亲也……” “国师,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起初她的手还只是攥着他的道袍,后来她越说越激动,动作也演变成她伸出双手,紧紧锢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湿润的感觉贴着心口,也不知是她的眼泪,还是她此刻那双带着潮气的眼睛。 哭的时候,她的脊背在发颤,抱住他腰的力度也在收紧,好像他怀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供受伤的她全部蜷缩进去,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心脏会疼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碎了才吐出来。 断断续续地,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说了很多。 最后她说。 “国师,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就像在冷宫时他不用回应她让他带烧饼的话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熟悉到不必多此一举。 因为答案都心知肚明。 无遗的身体僵硬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很久都没有落下来。 他不知道那只手该放在哪儿,于是他只能沉默,沉默着听她哭,听她说着每一句无法被拼凑起来的话语。 但陈晚荣知道,她说得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夜风很安静,只有偶尔掠过栀子花叶时,才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叶片响了几次。 他们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 待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时,她却像心有所感般,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双含着泪的桃花眼。 记忆里这双眼睛总在笑,笑起来的时候像天上的月牙儿,弯弯的,带着点她独有的狡黠。 可此时她不再笑了。 但她眨了一下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无遗到嘴旁的话瞬间卡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认命似的,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落在她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蜡烛也燃尽了,室内重新归于黑暗。 他们用这个亲密的姿势相拥了很久,久到她手臂都有些发酸,久到她已闻不到殿里任何其他气味。 不知什么时候,他放在她脊背上的手不再拍了,掌心安静地贴在那里,再没移开。 空气中只有他身上的松柏香。 浓郁的,又轻柔地,像他掌心的温度一样,环绕着包裹住她。 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约是他先于她恢复了一丝神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浓到像墨一样的夜色。 他的声音,也终于在她头顶再次响起。 平静的,带着一丝疲惫——似乎连说这句话,都要用尽他所有的气力一般。 “娘娘。” 她没有动,脑袋仍伏在他胸口,埋在那片已经彻底湿透了的衣料里。 但他没有放弃将话说下去。 “您的依靠,从不是臣。” 停顿。 “……是您自己。” 陈晚荣终于动了。 放在他腰上的力道逐渐松了——她慢慢放开了手。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的崩溃需要在这场夜里,有一个出口。 而他给了她出口。 但同时也在告诉她。 你不能停在这里。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很明显能看出,状态已比方才要好了很多。 无遗静静地看着她。 “夜深了,娘娘早些歇息,明日天晴,窗户可以照开。臣……” 他的目光掠过她面颊尚未干透的泪痕,顿了一下,再道。 “臣告退。” 说完这句后,他转身,白色的衣袂也随夜风鼓起。 再看时,那人已连同他的松柏香,一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陈晚荣在原地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想他刚刚那个拥抱。 想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月光顺着窗户照进来时,她才隐约记起,自己已有一日都未曾用饭。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进门的案几处,那两个用素布裹着的烧饼上——大约是无遗进门时随手搁在那儿的。 掀开素布,因为被包得太好,烧饼上甚至还留着些余温。 她慢慢坐下来,在这座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人的殿中,一口一口地,将那两个烧饼仔细啃干净。 母亲说,天黑前要记得用饭。 国师说,她要靠她自己。 她都记着的。 24. 阿岚 接下来一周,陈晚荣逐渐熟悉了在景阳宫的日子,除了送饭的宫人和五日来一次贴符的无遗以外,这景阳宫平日都只有她一人,而她能做的,也无非就是守在殿中,等饭,养花,做那些本该宫人经手的杂事。 陈晚荣并不介意,这些事她在冷宫中就早已做习惯,况手头有活,她的脑子也可歇息上片刻,而非去追忆那些不该碰的往事。 唯一庆幸的,就是景阳宫虽是个不祥之地,但打扫时她却意外发现了一处书阁,里头是一些她少时就爱读的经史子集,谋略兵术一类,倒也为她打发去了不少时间。 这日过了午时,她用完饭,靠着榻上的扶手晒太阳时,忽听外头的走廊传来些许脚步声。 不是无遗,今日并未到约定的期限,况他走路的步子也不是这样的。 陈晚荣竖起耳朵。 “就是此处了,待会儿你直接进去就是。” 是太监的声音,紧接着,另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有劳公公了。” 隔了些距离,她听得不甚清楚,但听那语调,对方应是个女子。 会是谁呢?沈见知?还是其他宫妃? 外头的人却迟迟再没了动静。 太监已经走了,外头那女子,此时与她,应只有一门之隔。 她正想着要不要主动去开门,那人却主动挪了几步,然后,她听到了三声轻叩。 咚,咚,咚。 陈晚荣起身,来到门前。 也不需什么心理准备——不过是会会来人,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她自信都能泰然面对。 门开了。 陈晚荣的目光落在门后那人身上,然后,她愣在了原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来人也静静地回望她。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午后的屋子里。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时光——彼时自己还是丞相府的小姐,而云岚,是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侍女。 就好像她们从未分开。 “小姐!” 一别经年。 云岚朝着陈晚荣走了一步,将她颤抖的双手拢进自己怀中。 “小姐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凉,小姐……小姐怎么瘦了这样多,小姐……”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直至语不成调,泣不成声。 “云岚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小姐一定受了很多苦……那些人一定没有好好照顾小姐,对不对,对不对?” 双手被云岚攥得更紧了些。陈晚荣想说些什么,可喉中像堵了什么似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望着面前的云岚,哑然道。 “阿岚……” 她的手被云岚揣在怀中捂了好久,直到恢复温热后,云岚才松开她,又用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痛心疾首道。 “我刚随宫人一路走过来时,就觉得这殿里头不好,这都什么采光,什么布局,就这环境,能住人吗?他们把小姐接出来镇煞,再怎么着也得将这儿布置得好一些,或者多派几个人手过来,就这么把小姐不管不顾地扔在这,那煞还不知是何等厉害,这样的待遇,不明摆着是让小姐来送死的吗!” 她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风风火火在殿中忙活起来。 “这屋里怎么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宫中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这陶碗放在这……是小姐用来浇花用的吧,这群人怎么连这点都考虑不周,就因为宫里头采光不好,就觉得连花浇都不用备了?” “小姐还是老毛病,早上起来了不喜欢叠被子……不过这褥子也真是的,这么薄,小姐夜里睡上去一定硌得慌,等回头云岚出宫,定要给小姐采买些新的回来。”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逐渐红了,但手上动作仍是没停,就像从前她在丞相府做的那些一样。 陈晚荣的目光始终放在云岚身上,良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阿岚,这地方不好,你不该来的。” 闻言,云岚转过身,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而后梗着脖子道。 “好不好的,我都来了,倒是小姐……现在已过了午时,你用饭了没有?” 陈晚荣点了点头,云岚终于放心下来,继续做着手旁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不觉就提到了分别的这些年。 “大婚那日出城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小姐,辗转又回了城中,然后就听闻了丞相府的事……” 云岚顿了一下,眼圈又开始泛红,见状陈晚荣连忙伸手,轻轻握住她。 云岚深吸一口气。 “我四处寻人打听,得知小姐还活着时,几乎都要喜极而泣,还好,还好,总算小姐没事,只是可惜了老爷和公……” 言至此处,云岚意识到不妥,迅速转了话题,谈起自己的经历。 “我知小姐进了冷宫后,便想法子进宫做了宫女,只可惜冷宫那头有侍卫,我身份低微,轻易进不去,若强行闯入,恐怕也只会害了小姐。” 云岚说到这里,又没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晚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在冷宫的那些日子——夜里惊醒时,以为全天下只剩了她一人,白日里得数着送饭的间隔,才能确认时间的流逝。 可原来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宫墙的另一头等着她。 “我一直在等,等了好久……一听到小姐你迁入景阳宫的消息,就赶紧托宫监领了我过来……小姐,你知不知道,云岚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两年,小姐,这次不要再赶云岚走了,好不好?” 云岚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上前几步,像大婚那日一样,用力地抱住了陈晚荣,一边流泪,一边呜咽道。 “小姐从前说过的……说把云岚当至亲的话……小姐还记不记得?” 她哭得太厉害,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几乎要听不太清。 “云岚也是……云岚也是把小姐当最亲的人……那种,失去亲人的感觉,云岚再也不想……再也……” 云岚把脸埋进陈晚荣的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这次不要再赶云岚走了……好不好?” 怀中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晚荣双臂缓缓收紧,将她拢得更近了些。 她的个头比云岚略高些,此时下巴搁在云岚发上,两行清泪也终于怆然落下,手放在云岚背部,轻轻拍了拍。 “好……阿岚说不分开,那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 等二人终于歇了拥抱的动作,陈晚荣拉着云岚的手,在床榻旁坐下。 云岚没有追问她这两年的经历,只拣了些陈晚荣会感兴趣的事,低声讲给她听。 “宫里这两年变了不少,皇上提拔了一群没本事的人,那群人成天除了在朝上吵架,就没做过什么实事。” …… “长公主这些年倒是风头正盛,宫里上上下下的人,基本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也都知道她在皇上面前说话的份量,比任何人都要重些。”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陈晚荣微微一怔,从前那些事也涌上心头——入冷宫后,宋清平仍在风口浪尖上替她求情,衣物与糕点也是她派人送进来的。 她心下感念,便追问了句。 “阿岚……你可知长公主身边,如今都有些什么人?” 云岚见她模样,想起从前陈晚荣与宋清平情同姐妹,会关心对方近况也实属平常,便很快 在脑中组织了语言,将自己知道的悉数告诉她。 “要说她身旁的……还是老样子,仍是那曾害过辞白姑娘的张莘。” 云岚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嫌恶。 “小姐你不知道,那人现在可神气着呢,仗着长公主的名头在宫中横着走,前几日我亲眼见他冲一个小宫女摔了整盘茶盏,就因为人家给他上茶时手抖了一下。偏偏一转头到了长公主跟前,立马换了副嘴脸,殷勤得恨不得能把地都给舔了。宫里好多人背地里都骂他‘狗仗人势’,也不知长公主是怎么想的,竟会把这种人收在身边。” ……也许是为了借张莘之手做些她不方便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晚荣吓了一跳,尽管情感上仍然偏向宋清平这边,可一想到张莘曾对她的态度,心底多少还有些芥蒂。 云岚见她不语,只当提了张莘让她不高兴,索性转了旁的话题。 “对了,国师——就是那个穿着白衣服,曾经给小姐算过命的道士,好像很受皇帝器重,但他看着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轻易也不跟人说话,宫人们都觉得他高深莫测,神秘的很。” 陈晚荣下意识抚了抚心口的判词,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在他怀中的画面——他身上的松柏香,那阵跳得极快的心跳声,还有他最后落在她脊背上的那只手。 她面上忽然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看向掌心,努力不让云岚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好在云岚并未注意,絮絮叨叨又提到了宫妃身上,大有要将近两年见闻尽数倾吐之意。 “长春宫的沈嫔这阵子好像不太出门,有人说是身子不大好,也有人说是皇上最近没怎么去她那了。” 陈晚荣一桩桩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两句,一番畅谈后,她忽然想到什么,握住云岚的手,语气郑重道。 “阿岚……我瞧着你对宫中事,明显比我知晓得多,若是……若是你日后在宫中走动时,听到些什么……也不必刻意去探,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番言辞后,方才开口。 “只是如果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回来记得同我多讲些。” 云岚笑道:“小姐的心思我岂会不知?放心,小姐想知道的,云岚定会想办法了解,并告知小姐的。” 说到这,她冲陈晚荣眨了下眼睛,“小姐你不知,旁的不行,探听消息这等事,在宫中云岚可是一等一的在行,你就放心都交给我吧。” 不知不觉,二人竟从白日聊到了晚膳的点,用完饭后,又聊至深夜。 这一夜,景阳宫里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的声音。 脚步声,碎碎念声,器皿被轻放的声音,水壶烧开时的细微响动。这些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琐碎,但它们一点一点地,填进了这间空了不知道多久的屋子里。 陈晚荣素来睡眠很浅,可今夜她听着这些,竟有些困了。 于是这一夜,她睡得很安心。 自云岚来后,景阳宫的日子便不再似从前那般难捱。多了一个人的声响,这座宫殿也渐渐有了住过的痕迹——窗台旁的栀子花被打理得越发齐整,床也换上了云岚从外头采买来的新褥子。偶尔云岚出去时,还会捎些外头的吃食回来,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嘴,但于陈晚荣而言,已是许久未曾享过的滋味。 就这样安宁地过了两月。一日,陈晚荣正坐在廊下,看着外头的天空时,一声猫叫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晚荣扭头,见阿虹好整以暇地坐到了自己身旁,脖子上还带着先前她在冷宫见过的桃木葫芦。 这次她已轻车熟路,偏头见四周无人,便自然地将阿虹抱入怀中,取下木葫芦,掏出里头的纸条,小心展开。 这次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 明日巳时,长春宫见。 25. 怀孕 次日巳时。 因身份敏感,陈晚荣轻易不出景阳宫。此番有云岚陪着,总算能自在些,走在宫道上,几乎可算得头一回。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陈晚荣觉得双腿近来隐约不适,偶尔会有些酸胀。此时走在外头,这种感觉似乎又明显了一些,但有云岚一路搀着,且疼痛时有时无,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深秋的宫道上萧索得很,一路走来,周遭的树木多数只剩了光秃的枝桠,偶有残叶被风吹落,无声地坠在脚边。 终于到了长春宫门口,陈晚荣让云岚在外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然后踏入长春宫的大门。 不比景阳宫终年暗沉,长春宫里日色敞亮,满殿的光落在地砖上,亮得人微微眯眼。 陈晚荣驻足,见长春宫来往的宫人皆绕着右旁那条廊道走,无人敢近——依沈见知的性子,旁人避之不及的所处,多半就是她在的地方。陈晚荣便顺着那条长廊,一路往尽头走去。 辨着方向,这条路应是通往后院的,走了不过三分之二,她便遥遥听到一阵铮然之声,清越中带着几分肃杀。 联想起曾经沈见知同她提及的那些,陈晚荣估摸着她是在后院练武,便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直至过了转角,视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连带着后院的情形,也整个呈现在了陈晚荣面前。 长春宫里种了许多木芙蓉,而深秋正是这花开得最好的时节,远远望过去,院中最大的那棵树上,木芙蓉花已竞相开满了枝头,阳光洒落在花瓣上,有一些颜色也从微粉悄然转变至浅淡的红。 一阵气流迅速掠过花树,瞬间逼下来不少花瓣,又裹挟着它们往更远的空中散去,荡起一阵粉色的风。 寻着那风的源头看过去,很容易就能看到院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沈见知正在舞剑。 她动作极快,剑式流畅如行云流水,明明是极美的身法,可她的剑招偏偏又锐意至极,有花瓣顺着她舞剑时带起的气流飞过,迎上她剑刃的那一刻,便迅速被折作了两瓣。 日光下,沈见知的红衣袍袖在空中翻飞,脑后艳红的发带,连同胸前两根以红绳束着的发辫,此刻也被剑风一并带起,扬出一道极美的弧。 利刃破空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长春宫后院显得格外清晰。每当一式结束,飘荡的芙蓉花瓣就会悉数落下,纷纷扬扬撒在沈见知的发梢,衣间,和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上。 陈晚荣静静立在原处,注意到她的每招每式,几乎都是干净的,精准的,漂亮的——她的剑术太好了,连快慢缓急的分寸,都是旁人苦练也难以企及的。 只是她从头到尾动作都极快,极烈,像一团霹雳火在燃烧,莫名的,却让陈晚荣生出些许不安。 这一路剑看下来太烈了,每招都好像……要在下一秒就将自己烧尽似的。 沈见知大概也注意到了陈晚荣,但她手中动作没停,直到最后几招过完,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弧度,红色的衣摆猛然扬起又落下时,一切才归于平静。 沈见知缓缓转身,目光终于看向陈晚荣。 方才她动作太快,陈晚荣并未得空看清,因而此时才注意到她手中的那柄剑——剑身比寻常宝剑要更长些,舞起来恐怕也更费功夫。剑柄是黑金配色,与那落下的鲜红剑穗凑在一起,互衬得好看极了。 沈见知却只是将剑往旁的花坛中随手一插,冲着陈晚荣扬了扬手,示意她进殿。 二人在殿内坐下,沈见知的目光又落在阿虹身上,见它并无异常反应,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转向陈晚荣。 “我有孕了。” 陈晚荣的眼神瞬间一滞,目光自然而然向下,落在了沈见知掩在红衣后的小腹上。 “……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见知默了一瞬。 “三月前,但我却是前天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目光像在看一样脏东西。 “是我低估了宋贤达。看来他早就知道此事,却封锁了消息,连我都被蒙在鼓中,还当是自己近来精神不济,才会总觉着疲乏嗜睡。谁曾想……” 她忽然伸出手,迅速朝自己的肚子抡了一拳,然后皱起眉,硬是将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陈晚荣大惊失色,瞬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绕到沈见知面前,蹲下身,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护住了她的腹部。 “见知,你这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上沈见知坚定的眼神。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沈见知冷笑一声。 “笑话!宋贤达灭我沈家,是我沈见知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又怎么会愿意给这种烂人生孩子!不想要又如何,如若可以,我真想用方才那剑直接划开我的肚皮,将那东西剜出来,撕烂扯碎了才好!” 见她如此激愤,陈晚荣心底已有了猜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她。 “所以……你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对吗?” 沈见知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此时也慢慢紧握成拳。 “我今日唤你来,就是为了此事。晚荣……你可有办法,寻到些堕胎的物什,譬如那红花,水银……” 陈晚荣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又迎着她殷切的目光,心底挣扎许久后,叹了口气。 “见知要听听我的意见吗?” 沈见知一愣。 “……你说。” 陈晚荣定下心神,抬起头看向她,言辞恳切,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惧意。 “我的意见是……留下这个孩子。” 她的手还覆在沈见知的小腹上,而当她说完这句后,沈见知的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哗啦!” 桌上的瓷盏猛地被人掷下,在地上摔裂成几片。 “陈晚荣,你被鬼迷了心窍吗?你在说什么荒唐话!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留在那个昏君身边,每一时,每一刻,想的都是怎么让他去死!他不仅要死,还要死得痛苦,死得惨烈!可你现在让我怎么做?怀着仇人的孩子去复仇?你自己听听,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陈晚荣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许是怀孕一事对沈见知的刺激太大,又或是一直背负着的东西太重,在这一刻才终于崩溃爆发。 她没有吱声,任凭沈见知发抖,哭喊,怒骂,摔东西。好一会儿,等沈见知终于声嘶力竭,再没了力气时,陈晚荣这才牵起她还在颤抖的手指,缓缓拢入掌心。 “见知,你安静些,且听我说。” 沈见知转过头怒视她,可对上陈晚荣冷静的眼神,心中不知怎的就像被浇了盆凉水,连带着面上的怒意,也跟着去了几分。 陈晚荣却不再与她争辩,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知你心中痛恨,恨不得将那个人,和这个孩子一起除之而 后快,可是见知,你想过没有,你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沈见知哑声道。 “三个月怎么了?让我生下仇人的孩子,我宁可去死!这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不堪!光是想着这个孩子得从我胯/下出生,想着它是宋贤达对我做的那么多恶心事后的产物,我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殿中,一了百了!” 陈晚荣无声笑了,下一秒,她甩开沈见知的手,迅速起身,指着离沈见知最近的那一柱,缓缓道。 “那你去。来,这里就有现成的,撞啊。” 沈见知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却见陈晚荣指着柱子的手,此时也微微颤抖着,瞬间噤声,当然也没有作出什么极端的举动来。 “你死是死了,许还能在九泉下与你的亲人团聚。可是,见知,你甘心吗?甘心看着那个你全家因他而死的男人,在你死后,依然高坐庙堂,跟没事人一样享受万民供奉,甘心他对你极尽所恶,却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活得还比你快活吗?来,沈见知,你告诉我,你甘心吗?你甘心吗!” 沈见知果然沉默下来,再没作声。 陈晚荣深深吸了口气,走回她身侧,蹲下身,重又将她的双手握起。 “我建议你留下这个孩子,原因有三,我知你现在很疲惫,很愤怒,很痛苦,但,你先听我说完,再来反驳我,好吗。” 沈见知闭上眼睛,不再出声,默许陈晚荣继续说下去。 “你要复仇,总得保全自己。我知你自幼习武,底子比寻常女子好上许多,但药流这种事,倘若你月份小日子浅倒也好说,可如今胎相已然安稳,若贸然用药,很容易有个三长两短,况那药性猛烈,不论你底子好与不好,伤身都是一样的。至于生孩子,虽也是道鬼门关,可无论如何,宫中总还有稳当的接生婆,无论怎么看,风险总要比前一种要小一些。” 见她不语,陈晚荣继续道: “其二,你这一胎,宫中必然已有人知晓。宋贤达既封锁消息到三个月才叫你知道,便说明他想要这个孩子——那它如今便是皇嗣。见知,残害皇嗣,是死罪。你如何确保自己做了之后能全身而退?一旦事泄,你的仇,便永远也报不了了。” 沈见知没有说话,但攥紧的拳头已微微松了些。 “其三——” 她抬眼望着沈见知。 “见知,这孩子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它姓什么,叫什么,认谁做父亲,日后走什么样的路……都是你说了算。只要你想,它就只是你的孩子,不是宋贤达的。” 沈见知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久到陈晚荣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才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 陈晚荣默默看了她一眼。 沈见知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向小腹,像在审视一件尚未拿定主意该如何处置的东西。 陈晚荣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行了礼,然后往殿外走去。 穿过廊道时,她朝后院瞥了一眼,方才那柄被沈见知随手插在花坛中的剑还留在原处,黑金色的剑柄没入泥中,红色的剑穗低低垂着,上面还沾了几瓣落下来的芙蓉。 风过,花瓣轻轻一颤,却没有落。 云岚已在宫门外候了许久,见她出来,忙迎上去搀住。 陈晚荣回头,往长春宫的方向望了一眼,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走进了深秋的宫道里。 26. 梨花 大约是看胎相稳固,不再刻意隐瞒后,沈见知有孕的消息很快就在宫中散播开来。 宋贤达登基五年,后宫一直无有所出。而沈嫔有孕,几乎可算作近年来头一份的大事。 皇帝赏赐了许多东西,又拨了人手去长春宫,还有心安排旁的嫔妃作陪。可沈见知性子高傲,素来与他人不甚亲近,其他妃嫔纵然有心,想借机掇些位分,可一想到沈见知冷淡的态度,心知恐怕不易,也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此当她主动向皇帝提出,希望景阳宫的陈美人前来长春宫陪伴时,宫中上下倒都觉得稀奇。 宋贤达本就因她有孕一事欣喜,加上沈见知从不主动求些什么,因而这次开口就显得格外有分量。 思及宫中嫔妃里陈晚荣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又因他想讨沈见知欢心,对这要求自然也就应允下来。 就这样,从深秋至冬日,陈晚荣开始频繁出入长春宫,宫人们在路上看到她,也不再稀奇,都知道她是要去照顾沈嫔娘娘的。 虽说此事被包了个皇帝下旨的壳子,但实际上,照顾沈见知一事其实是陈晚荣主动向她提出的——一来把沈见知交给旁人照顾她不放心,二来她是宫中唯一一个知晓沈见知真实想法的人。沈见知为了这个孩子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旁人不知道,陈晚荣却清楚,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观。 为了让沈见知平安生下孩子,陈晚荣私下翻了不少医书,甚至跟在太医后头学熬药,从选材到火候,问得事无巨细,弄得太医几次都欲言又止,大约是想说娘娘您不必亲自来,但到底没敢开口。 这日陈晚荣又亲自跟着小厨房学着做了鸽蛋炖燕窝,刚做好就忙不迭端着去了长春宫,送到沈见知面前。 沈见知对口腹之欲没甚兴趣,淡淡扫了一眼那碗里的东西后,面无表情地评了一句。 “你倒比他那些太医还要殷勤些。” 陈晚荣不以为意道。 “太医那是奉命行事,我做这些,可没人命令。” 沈见知淡笑,倒也没拂了她的面子,将那碗鸽子汤端起来,悉数用尽了。 放下碗时,她下意识将手搁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但不过一瞬,很快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 岁寒已至,大约是在冷宫里落下的后遗症,陈晚荣的腿也疼得愈发厉害。 初时还只是酸胀,走路比寻常要慢些,云岚很早就注意到这点,提醒过她几次,但陈晚荣每回只敷衍应了,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随着气温寒凉,腿疼之症也逐渐加重,每到长春宫殿门前,她总得扶着墙歇息好一会儿,才能够慢慢踱进去。 再往后,她甚至都做不到在沈见知面前掩盖那些异常,越来越慢的步伐,和因为忍痛不自觉紧皱的眉心,都很容易就出卖了她的难处。 沈见知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又或者是知道即便说了,陈晚荣也不会因此就歇了来长春宫的念头,遂在陈晚荣要来的日子里,偷偷吩咐下人们将宫中的地暖烧得更旺些。凡是那些琐碎的,需要陈晚荣大幅移动才能做的事,也都尽数交与了旁人。 有一日陈晚荣来这长春宫,还没坐稳,就有宫人端来了一碗热汤,搁在陈晚荣手边。 陈晚荣看了看汤,又看了看沈见知,见她似是低头在翻找些什么东西,但余光瞥到了陈晚荣递过来的眼神,便头也不抬地就回了一句。 “别问,快喝。” 陈晚荣没有推辞,端起来就喝了,腿疼虽没因此好多少,但至少那汤是热的,饮进肚里,身体也就跟着暖和了几分。 所幸熬了许久后,冬天终究还是过去了。 天气渐暖后,陈晚荣的腿也有了些起色,虽不至于痊愈,但至少不再痛到每走一步都要皱眉。 这日天气正好,她从窗外望过去时,忽然发觉院中的梨花开了。 陈晚荣难得起了赏花的心思,便与云岚一起去了院内,仰头向那满树梨花看去。 温暖的阳光自枝桠间漏下来,刚好够照亮她的面容。 那些梨花似雪一般堆叠在枝头,却不像雪那般冷。日头照上去时,花瓣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暖光。 时不时地,还会有几片花瓣悄然飘落,轻柔地停在她的发梢眉间。 ——宋贤达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美人似玉,雪肤花貌应如是。 一旁的李公公见他立在原处,往那梨花树的方向多看了几眼,立马明了皇帝的意思,适时解释道。 “那位就是景阳宫的陈美人。” 宋贤达点了点头。 “原来是她,朕从前还真没见过。” 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梨花树的方向,随口道。 “景阳宫的梨花,今年倒是开得不错。” …… 皇帝要留幸的旨意是申时传过来的。 彼时陈晚荣正在用饭,当消息传到景阳宫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连筷子都要握不住。 云岚陪在她身旁,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一惊,看向自家小姐时,眼底也不自觉带上几分隐忧。 陈晚荣深深吸了口气。 纵使她做下要出冷宫的决定后,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真正面对时,她的心头还是生出些许恐惧,以及,彻头彻尾的恶心。 那个下令将她父亲斩首,追杀她兄长坠崖,灭她全家的罪魁祸首,今夜竟然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还要过来临幸她。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手头上的饭也没心思再用,匆匆扒了几口后,她迅速放下碗筷,携云岚一同进了内间,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提前做准备。 焚香。沐浴。更衣。 每做完一件,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即将到来,避也避不掉的时刻又近了一步。 云岚服侍着她在镜前坐下,开始为她敷面上妆。 整个过程里,她几乎都保持着低眉敛目这一个姿势,只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终于舍得抬头,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说来可笑,她几乎每一次打扮,都是在自个最不情愿的时候,大婚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她承认镜中的自己很美,但一想到这样精心的妆扮,全是为了待会儿将自 己作为礼物似的送到那人面前,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可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能做的也只有顺从。而顺从这件事本身,恐怕也是宋贤达最不屑去在意的。 陈晚荣咬了咬唇。 罢了,还是先将今夜熬过去,至于旁的,暂且按下不提。 …… 宋贤达走了以后。 陈晚荣裹着被子,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纱帐,看那月光投出的影子,一点点从边际移到中央,映得殿内一片惨白。 她脑中还残留着方才那人伏在她耳旁,说得最后一句话。 “原本清平提议给你从贵人掇到美人时,朕还有些异议,今夜看来,你长得倒也担得上这位子。” 陈晚荣缓缓闭眼,没有哭,只是默默将收在身侧的五指并拢。 宋贤达。 她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很平静地,将它放在了和她父亲,兄长,和所有她需要一笔一笔去清算的账目那方。 帐中的月影逐渐重回了边际。 她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对方走后直到现在,竟然没有吩咐任何人给她端碗避子汤来。 她与沈见知不一样,沈见知是他灭门前就最为宠爱的妃子,可她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身上始终贴着的一个标签,就是逆党之后。 那人再蠢也是皇帝,不会不明白一个临时起意幸过的罪臣之女,若怀上龙嗣,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没有赐她避子汤。而这当然不能称之为好心,只怕是巴不得让她怀上孩子,然后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将她赐死罢!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晚荣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也不顾身体还有些不适,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迅速披衣起身,推开殿门,声音压得极低地唤了一句。 “云岚。” 云岚一直守在门外,闻声立刻凑上来,却见陈晚荣面色惨白,心下一惊。 “小……” “去熬一碗避子汤来。”陈晚荣打断她,“要快。” 云岚愣了一瞬,迅速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头也不回地往小厨房跑去。 ……直到热腾腾的避子汤终于下肚,陈晚荣才终于放下心来,躺到床上时,身体几乎已经疲累到了极点,之后也没怎么辗转,很快就沉沉睡去。 次日仍是个好天,陈晚荣难得睡到很晚,才渐渐转醒过来。 起身时身体有些发僵,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只如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将所有不该在她身上出现的东西一一抹去,包括昨夜所有的痕迹。 这不是她头一回学会把痛苦收拾干净。冷宫两年,已经教会了她很多,有些事情越想,除了叫人更难过外,没有任何作用,倒不如就当它从没有发生过。 但“没有发生过”这句话,她在心底重复了三遍,才终于勉强信了。 只是她还在犹豫,今日究竟还要不要去长春宫中。毕竟沈见知目光敏锐,她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模样能不能瞒过她。 正犹疑间,忽听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长公主驾到——” 27. 晋嫔 长公主? 陈晚荣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自从求情一事后,宋清平为了避嫌,应当不会再来见她,未曾想,今日宋清平竟亲自来了。 只是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一声拉长了的呼唤。 “荣儿——” 陈晚荣闻声抬头。 许久不见,宋清平倒是并未有太多变化,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仪态要更雍容些,看起来也越发有长公主的气度了。 陈晚荣定下心神,深深屈膝,低头垂目,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长公主万安。” 宋清平走到她身旁,顺手就将她扶起来,盈盈笑道。 “果是许久不见,荣儿竟与我这般生疏了,以你我二人的关系,哪里还需要荣儿行如此大礼,快起来罢。” 陈晚荣也没争辩,依言做了,又见宋清平伸出手,亲昵地覆上了她的面庞,语中全是疼惜之意。 “冷宫那些日子,荣儿真是受苦了,从前这脸上掐着还有二两肉,现在就只剩这皮包骨了。”又转过头,吩咐后头的内侍道,“张莘,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本宫给荣儿妹妹准备的东西一并送进来。” 语罢,宋清平又领着陈晚荣在窗边的案几旁坐下,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盆栀子花上,随口问了一句。 “这花是从哪来的?” 陈晚荣心头一惊,但很快在脑海中想好了说辞,很是自然地回道:“是从冷宫里头带出来的,因养了些日子,有了感情,所以也没舍得扔。” 她提到冷宫时,宋清平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道:“倒是养的不错,瞧着长势喜人,估计过段日子花苞就出来了。” 说话间,张莘已是将宋清平带来的一应物什都搬了进来,其中多是些日常能用到的,如上好的衣料,药物与补品一类,还有一个精致的双层木质食盒,随后也被摆放到了二人面前的案几上。 放下食盒的那瞬,陈晚荣无意中与张莘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上虽是作出一副恭敬姿态,但眼底还是隐约流露几分不屑。 陈晚荣懒得理他,淡淡移开眼,又见宋清平将食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神色十分坦然。 “我还记得荣儿从前爱吃的那些个糕点,来之前特意叫御膳房备了一份。荣儿若是还有旁的什么想吃的,记得同我说一声,等下回再进宫,姐姐都给你带过来。” 她言辞如此恳切,陈晚荣心底也不自觉有些感动,低声应道:“这样久了,姐姐还这般记挂着我,荣儿当真是感激不尽。” 宋清平闻言笑了。 “那是当然,毕竟,我与荣儿向来都是最好的姐妹,我牵挂你,也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借着阳光,一眼便瞧见了陈晚荣脖颈上那层傅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这次入宫,想必用意荣儿也猜的到。荣儿,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虽说女人的初次总归会有些……但你也不小了,这一步迟早得迈,也难为你忍到了现在。不过话说回来——皇兄他……昨夜待你,还算温存吧?” 陈晚荣端茶的手抖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地微笑回她。 “多谢姐姐关心,我还好的。” 宋清平这才放下心来,牵过她一只手握在掌中,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委屈你了,荣儿妹妹,但换个角度来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皇兄他既然肯来你这景阳宫,说明他心中总还有你的位置。往后的路无论如何,总比你从前在冷宫要好走些。” 陈晚荣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杯底那几片茶叶上,没有吭声,又听宋清平问道。 “听闻这阵子沈嫔有孕,一直都是荣儿在照顾着的?” 陈晚荣点了点头。 “是陛下的意思,我也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 宋清平笑道:“荣儿不必同我自谦,虽说是份内之事,但瞧你所作所为,就知应当为此费了不少心思。你如今服侍沈嫔有功,皇兄也宠幸了你,两样加在一起,这位分掇一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再者你我打小的交情,你在宫中过得好,我也才放得下心。” 想来宋清平今日来寻她,应当就是为了这掇位分一事,又忆起昨夜宋贤达说的那句话,她心中也跟着明白了些。 宋清平如今风光无限,结合云岚说的,朝堂上恐怕有不少她的势力,至于后宫,自己作为与她交情最深的人,如今背后一没依靠二没势力,只能依附于她。若是日后能得高位,于宋清平而言,自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思及此,陈晚荣微微笑了,只是那笑未达眼底,就已无声湮灭了去,唯听她温声附和,如从前一般道。 “那便多谢姐姐了。” …… 方才的热闹好似昙花一现。送走宋清平后,景阳宫重又归于寂静,让人心中也不自觉生出几分空落来。 陈晚荣站在檐下,望着宋清平离去的方向,独自发了会呆。 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只听得见那棵梨花树上的枝叶被风拂动的声音,细碎又呢喃,仿佛在同谁低语。 有凉风吹过面上,带来些微寒意,还有—— 一丝极淡的松柏香。 陈晚荣瞬间回了心神,抬眼望去。 远处的宫道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一排路旁种满了梨花,而他就立在树下,任凭风将他束冠上的素带吹得扬起,如两缕萦绕在远山腰际的烟云。 注意到她的目光,无遗也遥遥向她看过来,微微颔首,又朝她缓缓走了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他的肩头与衣袍上沾了不少梨花瓣,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这是在外头等了多久? ……还是说,宋清平来之前,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陈晚荣压下心头疑惑,待他走近,这才对上他目光,问了一句。 “国师今日怎么来了,不是还没到贴符的日子吗?” 无遗顿了一下。 “回去后查看符阵,发现前几日所布一处似有纰漏,今日得空,便提前来布上。” 陈晚荣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国师进来罢。” 她随着无遗去了廊道,目光却注意到,无遗虽很快就走至了那符阵布置的方位,可先前他进门时,第一眼看得,分明并不是那些符。 但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专注地盯着他的侧颜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眼下不知何时,竟多出片淡淡的乌青。 话还没经过脑子,就下意识被她问出了口。 “国师昨夜没休息好吗?” 无遗揭符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无碍,昨夜误了时辰,经卷翻得太晚了些。”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多问,正要将目光移向旁处,却听那人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在景阳宫,住得可还习惯?”< /p>陈晚荣一怔,看向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带上几分探究。 一般而言,聊日常这种事总是她源源不断在说,而他向来都是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从不过问。 如今日般主动提及,倒也少见。 “还行,日常有云岚照顾着,都挺好的。” 说话间,贴符的步骤大致做完,他的手也从明黄色的符纸旁移开,无声地落在了身侧。 “难为国师专程跑一趟。进去坐坐吧,就当是陪我喝杯茶。” 他从善如流应了。 进了屋,云岚一早就出去采买,故而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陈晚荣亲自泡了壶茶,坐到无遗对面,又低下头,给他也倒了一杯。 做这些时,她的衣领顺势往下滑了一点。 那些脖颈上能看到的红痕,晨起时便被她傅粉遮去。 但掩在衣下的那些,却还未消。 无遗的目光掠过她颈侧,忽然,他似是被什么给灼了一下,近乎逃也似的移开了双眼。 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符纸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些。 陈晚荣也觉察到了他目光的骤然回避,原本从壶嘴规规矩矩注入杯中的那道水柱,此时也因她手上的动作略歪了些。 放下茶壶,她没有如往常般先将茶盏推到无遗那头,而是伸手,将衣领往上合得更拢了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她低着头,将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敢看他表情,只敢在做完这些后,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 那只素日白皙修长,除去贴符和拨弄铜钱外,几乎从不作他用的手——此时上头却赫然出现了大片鲜红的印子,从指骨一直蔓延到手背,还裂了几道泛着鲜血的口子。 翻起的死皮如糙纸边缘倒竖的毛刺,将那些伤痕欲盖弥彰地遮了起来。 陈晚荣心中又是一惊,但此情此境,她自然也不好再出声询问。 照进屋内的阳光挪了些位置,二人杯中的茶,也在这一阵无言中被悉数饮尽。 无遗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盆栀子花上,然后淡淡开口,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娘娘,这盆栀子……入春后就能再多见些日头了。” 陈晚荣没有应答,也没有目送他,只等那阵松柏香淡到屋内再也闻不到时,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空落落的,好像从没人来过。 …… 几日后,宋清平果然在宋贤达面前提了陈晚荣的事,称赞她照料沈嫔有功,又得了皇帝恩宠,理应有所嘉奖。 宋贤达想起梨花树下那惊鸿一瞥,倒也没有推拒,大笔一挥,便掇了个婕妤的位分给她。 此后数月,陈晚荣又被召幸过几回,每一次她都会如那夜一般,焚香,沐浴,更衣,在事后让云岚去熬避子汤。 同样的事做多了,竟也逐渐生出些麻木来。 与此同时,沈见知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太医都说沈嫔这一胎养得极好,宋贤达听了自然高兴,加之宋清平也时不时在旁吹些耳旁风,几次下来,陈晚荣的位分便也跟着一阶阶地往上升——先是昭仪,再是嫔。 从美人到嫔,旁人要走上三五年也未必走完的路,她竟用了不到一年就走完了。 宫中对此自然有些风言风语,但好在有长公主在旁为她撑着,那些声音便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紧随而至的,是沈见知的产期。 28. 宴居 深夜。 陈晚荣洗漱一番后,躺到床上准备入睡。困意袭来时,正处于朦朦胧胧间,她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在扒门,整个人霎时就惊醒过来。 她起身下床,刚推开门,就见一团棕色的身影如飓风般扑到了她面前,绕着她一边转圈,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定睛一看,竟是阿虹! 自她出冷宫后,阿虹从来只待在长春宫内,除非传递消息,否则轻易不会来这景阳宫中。 可此时它深夜出现,状态还十分反常,莫非,是沈见知提前…… 陈晚荣迅速披衣起身,又去隔壁叫了云岚。二人连宫灯都顾不上找,急匆匆就往长春宫的方向赶去。 晚间气温比白日要寒凉许多,因而没走多远,陈晚荣的双腿就有些吃不消,步态也显出几分怪异。 云岚见状,忙不迭想要上前扶她,却被陈晚荣轻轻甩开,然后她继续勉力支撑着,让自己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行走在宫道上。 直至写着“长春宫”三个字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时,她才终于扶着墙,喘息片刻,又快步往宫内跑去。 长春宫内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被撞歪了几个,殿前淋了一地的水也没人收拾,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宫女,每个人面上皆是一派惊惶失措。 陈晚荣心道不好,迅速进了殿门,见太医稳婆在屋内齐刷刷站了一片,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一处——也就是此刻死死抓着被褥,面色十分痛苦的沈见知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扫了一眼大殿,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站着的几名太医身上,眼神十分凌厉。 其中一位战战兢兢道:“陈嫔娘娘息怒,沈嫔娘娘现在的情况……是因羊水过多,婴儿浮游致使的胎位不正,看上去不甚乐观……若是再拖下去,臣等也不敢保证……” 胎位不正。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时,陈晚荣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也下意识按在了心口处,那里跳得又快又急。 可眼下情况危急,更是容不得她有半分慌神,她也只得强稳心志,转向众人。 “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如今这般,能用的能使的法子,且都快说出来,兴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年纪最长的稳婆道:“法子也不是没有,老身曾学过一招倒转术,即趁宫缩间隙,抓住时机强行将胎儿体位拉正,只是此招风险极高,如今陛下不在宫中,老身实在不敢擅自做主,拿沈嫔娘娘的性命冒险啊!” 几位太医也是神色为难,陈晚荣这才想起来,宋贤达昨日说是要为这个孩子祈福,亲身带近侍去了宫外。谁也没想到沈见知的预产期会提前了半个月。如今消息传过去,即便再快,没个半日也断然回不来。 既没了圣旨,如此凶险之事,也难怪这些人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在场之人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更声滴漏,床上的沈见知面色已愈发苍白,原本她还能强撑着不出声,可如今痛得厉害,她口中已逐渐溢出些含糊不清的轻呼。 不能再拖下去了,倘若试了那法,沈见知还能有一丝生机,若真等到皇帝回宫再做抉择,别说孩子,只怕沈见知的命也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陈晚荣下定了决心,又抬头看向方才出声的稳婆,沉声道:“老娘【注】,适才您说的那方法,倘若用在沈嫔娘娘身上,大约能有几成把握?” 稳婆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沈见知,思索片刻后道。 “如今看来,此胎偏得还不算太过,若让老身一试,能有六成把握,况听闻沈嫔娘娘是习武之人,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如此算来,七成也是有的。” “那就试。拜托……” 话还未完,一名太医就出声打断了她。 “陈嫔娘娘,非我等不愿尽力一试,只是如今若无陛下旨意,陈嫔娘娘此举可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晚荣却明白他语中的警示之意——以她如今一个小小的嫔位,却要代替皇帝越职下令,若是沈见知和皇嗣有一个出了意外,等待她的,恐怕就是死期。 但她还是仰起头,语声出奇地平静,只听她一字一句道。 “传旨的人还没回来,沈嫔娘娘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难不成就这样一直干等下去?等到旨意来的时候,这长春宫还有能接旨的人吗?” 闻言,众人皆是噤声,又听她缓了语气,可说出的每一句话,摆出得却分明都是那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倘若有任何意外,罪责全都在我一人身上,与在场任何人无关。沈嫔娘娘若保不住,那我也以死谢罪。” 她顿了顿,语气也沉下来。 “动手吧。” 话音落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后,也没有人再出声反驳,纷纷动作起来。 环顾四周,确认已经没有再需要她帮忙的,陈晚荣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余光中她瞥见了阿虹,这只猫儿似是知道主人正身处危急关头,也不添乱,只安安分分地趴在殿外的台阶上,耳朵竖得笔直,一双莹绿色的眼睛时不时就会往殿内瞟上一眼。 殿内却不断传来各异声响,有稳婆的喊声,水声,器具碰撞声,响了许久后,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终于重归寂静。 先是一声微弱的泣音,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殿内传了出来。 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太医出来时脚步匆匆,陈晚荣的心也不由漏跳了一拍。 直到对方开口,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陈晚荣扶着柱子的手也霎时一松,膝盖先磕上了廊下的石砖,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但她很快就站起身,快步进了殿内,移到了沈见知床前。 沈见知面色苍白,额上细碎的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绺,紧紧地贴在了脑门上。 和平日里一身红衣,充满生气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的她,看上去整个人都虚弱极了。 但当沈见知睁眼,发现候在床旁,离得最近的人是陈晚荣时,她还是努力冲着她,笑了一下。 孩子被稳婆抱到沈见知面前。沈见知半伸出手,正想要去 抱她,动作间忽然想起什么,手也停在了半空。 她的面上露出些迟疑之色,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碰这个孩子。 却在此时,这孩子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朝自己的母亲伸出手,用小指与沈见知悬在半空的手轻轻碰了碰,尔后咯咯笑了起来。 稳婆在一旁,面上虽也挤着笑,语气里却能听出些遗憾。 “是个女儿。” 沈见知反倒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然后她看向陈晚荣,轻声道。 “你抱抱她。” 陈晚荣一愣,连忙将孩子从稳婆手中抱过来,其间还因为姿势不对被稳婆纠正过一次,整个人也更加手忙脚乱了些。 好在这孩子乖得很,出生后哭了一阵后就再没闹过,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笑起来像两道月牙儿,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陈晚荣也不例外,抱着她坐到沈见知旁边,一边哄着她,一边同沈见知说着话。 “见知你看,她长得很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大呢。” 沈见知却作出一副嫌弃表情。 “……哪里像,丑死了,皱得跟包子似的。” 话虽这样说,她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孩子面上移开过。 她如今精神头瞧着比刚才要好些。太医叮嘱沈嫔娘娘要注意休息,沈见知却不肯,只说还想跟陈晚荣再单独说几句话。 陈晚荣心领神会,连忙找借口将其他人打发出去,又让阿虹进了殿门,然后才抱着孩子坐回到沈见知面前,低头看了眼襁褓中还在笑的婴儿,又看了眼沈见知,轻声问。 “孩子的名字,你有想好吗?可别把取名的机会让给他。” 沈见知闭目,想了一会儿。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阿虹趴在地上熟睡时发出的鼾声。 “宴居。”她忽然开口。 陈晚荣有些好奇。 “是哪两个字,取的意思是?”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居安思危,不可忘也。” 这两句话一出口,陈晚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时,她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小宴居当然看不懂她的眼神,反而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哼唧出声。 “这个释义你知我知。只是宋贤达那头,总得换个说辞,不若就说是希望她幸福安乐生活下去的意思,也省得他疑心。” 沈见知淡笑。 “……行,都听你的。” …… 陈晚荣从长春宫出来时,天边已隐隐翻出一抹鱼肚白。 腿部仍有些酸胀的感觉,因而这会儿她没再拒绝云岚,任由云岚搀扶着走上宫道,往回走去。 她今夜做了件越权的事,而此事无论她想与不想,都势必会传到宋贤达和宋清平耳中。 但好在,她保下了沈见知母女的命,而她在这宫中最坚固的盟友,此刻也终于可以安然歇下,不用再有性命之忧。 单凭这一点,无论皇帝最终会怎样处置她,她也绝不后悔。 29. 封妃 半日后。 宋贤达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长春宫,得知沈见知母女平安的消息,他龙颜大悦,当即下了口谕,给沈见知晋了妃位,并拟封号“顺”,册封大典择日进行。 至于沈见知给大公主取的名字,也因按陈晚荣所给的表义被宋贤达欣然采纳,从此,这位公主也就正式被命名为“宴居”了。 直到回养心殿时,宋贤达嘴角仍带着笑,甚至还让人去请国师前来,准备根据大公主的八字,为其拟一个合适的封号。 等无遗前来这段时间里,宋贤达手头无事,便拿起了先前礼部呈上的生辰帖子,一边看,一边与李公公继续聊着大公主的事。 “朕瞧着宴居面相生得极好,性子也亲人,见了朕都不带怕的,朕抱她时她还冲着朕笑,倒与她母亲还不甚相像。” 李公公见皇帝眉眼舒展,言语间也毫不吝啬于对大公主的喜爱,忙不迭地顺着皇帝的话恭维下去。 “陛下说得不错,大公主眉眼生得像她母亲,打娘胎里就能看出来,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至于旁的,公主天庭饱满,吉人天相,又和蔼可亲,这些陛下觉得不似顺妃的长处,那自然都是随了陛下的。” 相谈甚欢间,殿外却忽有一名太医求见。而他向宋贤达汇报的内容,正是陈晚荣昨夜在长春宫越过圣旨,擅自下令之事。 宋贤达闻言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淡淡对太医道了句“下去吧”,便不再多言。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可先前捧在手中的生辰帖子,此时已被他搁在了一旁,不再看了。 一旁侍候的李公公将这些看在眼中,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好在太医走后,外头就适时传来另一声通报,说是国师已经在外候了一会儿,此时见前头汇报的人走了,这才好请太监转达他觐见之事。 宋贤达一听是国师到了,自是不敢怠慢,忙差人将他请了进来。 无遗入殿以后,先是朝皇帝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得宋贤达赐座,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 他的仪态无可挑剔,整个人就好似齐云山上那些挺得笔直的松柏一般。 落座时,他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眼,见皇帝面上似有不悦,便没再出声,只端坐在一旁,静等宋贤达开口。 “朕请国师来,是希望国师为公主看一下她的生辰八字,朕也好扬长避短,早日为她定下个合适的封号。” 无遗应了,跟宋贤达确认完年月日时后,他沉吟一番,择了合适的说辞,与宋贤达就此议论起来。 谈及宋宴居的命格时,无遗先是拣了些粗略的说与他听,以便为公主册拟封号。宋贤达也听得专注,时不时还会附和着说上几句。 聊着聊着,又谈到公主出生时命中星象,无遗手中拨弄铜钱的速度不觉快了几分,话锋一转,状若无意提起另一桩事来。 “公主此命,降生时恰逢天刑与天德交会,此相主险中有救,危而不殆。此乃贵人入命之兆——公主命中这位贵人,非人力所能及,而是天意使然。若对方能常伴公主身旁,对公主也是大有裨益。” 宋贤达饶有兴致地听着无遗阐释,乍听此言,心中也不由动念。 若真如国师所言,公主此格有贵人入命的话,那么方才太医报上的那些陈嫔所为,莫非就是…… 思及此,他心中也有了几分判断,但看无遗如往常般神态自若,到底没忍住追问一句。 “国师方才所言的那位贵人,可有兆象佐其身份?” 无遗淡淡道。 “此非臣所能断言,只知陛下所惑,命中自有安排。” 宋贤达见状也明了几分,不再深究,又问了些旁的,便挥挥手,让无遗退了下去。 …… 次日午时。 养心殿东暖阁处,宋清平得旨与皇帝同桌而食。二人用完午膳之际,宋清平置下碗筷,朝向宋贤达一方,二人很自然地就将话题转到了大公主身上。 宋清平面上带笑:“臣妹方才已经去长春宫看过了,大公主生得当真是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甭说皇兄了,臣妹瞧着都忍不住抱上一抱,心里也喜欢得紧……” 宋贤达听她这般说,更是喜形于色。宋清平见皇帝面色越发和悦,心下也松快几分。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轻叹口气道。 “不过大公主出生那日情形确是凶险。臣妹听闻那夜危急,皇兄又不在宫中,好似是荣儿做得主?” 没等皇帝回应,她已先一步以袖掩面,轻讶出声,言语中也带了些责怪之意:“荣儿那般身份,来决断此事确实逾越了些,只是……” 见她神色犹疑,宋贤达知她在顾虑什么,正好昨日因无遗那番话,他也对如何处置陈晚荣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缓了语气,安慰她道:“无妨,你我二人是什么关系,哪里还需如此谨慎,清平若有想说的,直言便是。况清平向来明辨是非,你的话,比之旁人都要可信些。” 宋清平这才放宽心:“多谢皇兄厚爱,臣妹不过是想起那夜的事,觉得有些后怕。此事虽说是荣儿自作主张,但若当时当真无人做主,如今皇兄要做的,恐怕就不是给大公主拟封号了。” 她说得虽委婉,可宋贤达又怎会听不出那层言外之意,正想着如何应答,忽见宋清平将目光转向他,笑盈盈道。 “臣妹倒是觉得,荣儿身份低微,她能做出这等事来,背后自然少不了皇兄的调教有方,她自己的本事虽有,但若论功劳大小,终究还是不及皇兄的。” 宋贤达听罢,先前微沉的面色已缓和不少,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道。 “清平当真是这样想的?” 听他语气比明显比方才松快几分,宋清平自知这番劝诫已有了用处,坦言道。 “自然。不只臣妹,旁人都是如此想的。且最后顺妃母女平安,既预示荣儿决策无误,又证明大公主确是吉人自有天相,是得上天庇佑的。荣儿此举,也算是有功,皇兄不若再给她掇一位?不然这功不赏过不罚的,宫中上下要是都看在眼里,日后再遇急事,只怕更是人人推诿了……” 听到那句“得上天庇佑”,宋贤达又想到昨日无遗面圣所言,心中更加信服,因而等宋清平说完后,他也随口补了一句。 “国师前日也同朕提过,说公主命中有贵人庇佑之兆。” 闻言,宋清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被她用笑意掩了下去,只听她温声道。 “既然国师也这样说,那恐怕还真是天意了。” 既有了前面那些理由的铺垫,陈晚荣被封淑妃这个结果,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恰逢陈晚荣犯了腿疾,云岚正帮她一同锤腿,得听此讯,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转头却见陈晚荣面色如常,颇有些疑惑。 “小姐那日之举,不罚反赏,如今非但没了性命之虞,还被封作淑妃,可我怎么瞧着觉得小姐没有很开心?” 陈晚荣叹了口气。 “此事定然少不了长公主的手笔, 如今这般,我便欠她更多。况从前咱们低位时,尚可安生地呆在这景阳宫中,如今做了淑妃,再想同从前一般,只怕是不能了。” 云岚听她所言,自是想通了其中关键,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 “是啊,既晋了位分,陛下怕是日后传召小姐的次数又要更多些,要是能寻个法子,将这份所谓的恩宠避去就好了。” 陈晚荣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心中忽然就有了对策。 一日云岚扶着陈晚荣在宫道上散步,意外竟遇上了李公公。 对方客客气气向她行了一礼,陈晚荣也顺势与他寒暄两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也十分温和,仿佛只是闲来无事散步消食,恰好遇上了熟人一般。 将要离开之际,她的脚步忽然一滞,身子也随之一歪。 李公公一惊,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好在云岚眼疾手快地先扶住了陈晚荣的手臂,这才没让她真的失了仪态。 陈晚荣却已站稳了,再回过头时,面上也浮出几分歉意。 “让公公见笑了,旧疾而已,不碍事的。” 语罢她便领着云岚,缓缓离去。 李公公站在原处,目送她走远,只见那身影虽极力维持着端正,步态中却仍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迟缓,左腿落地时似乎总要比右腿多停一瞬,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什么。 这番异状被李公公看在眼里,自然也记在了心上。 终于,有一回皇帝传召,景阳宫的宫人却声称淑妃娘娘腿疾发作,恐仪态有失,未敢前来,只叩请陛下恕罪。 宋贤达有些不悦,搁了手中朱笔,一时也没说话。 李公公在旁侍候,见状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斟酌片刻后,方才开口:“奴才多嘴一句,前几日在宫道上,奴才也曾遇见过陈淑妃娘娘,瞧着她腿脚……确是不大好,走路都似有些不稳当,想来是从前在冷宫落下的毛病。” 宋贤达闻言,面上的不悦倒是消了些,转而多了几分索然,半晌才摆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 此后虽也偶有传召,但每回见陈晚荣行动迟缓,落座时还需云岚从旁搀扶,宋贤达便觉兴致寥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传了。 这日陈晚荣又照例去了长春宫——为了维持人设,她如今出行都坐轮椅,由云岚一路推着走。 到了长春宫,宴居刚睡醒不久,正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见人来了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朝这边望。 陈晚荣伸手去逗她,小丫头便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见知在一旁看着,笑道:“她每回见你都这样,我这做母亲的在她那,都没有你这般得她欢心。” 陈晚荣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弯了弯眉眼,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的发顶,将那几缕堪堪长齐的胎毛也抚顺了些。 待宴居又犯了困,被乳母抱下去哄睡后,殿中也安静了些,二人这才说起近日的事。 谈到宋贤达时,沈见知提了一嘴,说听闻近日有几位武将频繁出入养心殿,不知是为了什么。 陈晚荣也觉得奇怪,又追问了旁的,沈见知却只说还在打听,具体涉及的内容,她也不太确定。 出了长春宫,外头不知怎的由晴转了阴,陈晚荣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时,心中也多出几分隐忧。 不知是错觉还是旁的什么,她莫名觉得接下来一段日子里,恐怕这时局,也要如今日的天色一般了。 30. 传闻 秋分已过,行在宫道上,甚至能听到轮椅碾过地上秋叶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云岚在后头推着轮椅,仍不忘跟陈晚荣絮叨先前从宫中得来的也不知是几手的消息。 “有传言说齐军已到达大宁边境了,不过也有人说还没开打,但齐国那头确实在屯兵。” 谈到这等有关战事的消息时,云岚脸上也浮现几分忧色,转头却见陈晚荣正专注盯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她有些困惑。 “倘若齐国当真与大宁开战,小姐难道不害怕吗?” 陈晚荣收回目光,无声笑了一下。 “怕也没用,况那般担惊受怕的日子我过了太久,如今看旁人也难得有这般遭遇,只觉得有趣,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云岚在后头推着轮椅,虽看不见陈晚荣此刻的神情,却还是从那几句话里,听出些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淡然。 云岚心中有些酸涩,正想说些什么,可陈晚荣却已低下头,瞧着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她便也不再提了。 …… 至长春宫时已是傍晚。 陈晚荣进门不久后,就听到一声通报,说是国师奉皇帝之命,今夜前来长春宫为大公主祈福,如今人已在外头了。 无遗进殿时,沈见知起身向对方行了一礼。 陈晚荣愣了一下,也想站起来时,无遗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他朝向沈见知,简单回了一礼。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动作,只安静坐在一旁,看无遗取出随身的物什,按部就班地进行祈福仪式。 乳母将宴居抱了过来。小丫头刚睡醒没多久,一双眼睛尚带着些朦胧的水气,被人抱到无遗面前时,也不哭闹,只仰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看。 无遗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砂绘就的平安符,符上的笔触极细,一看即知是花了心思的。 他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系在乳母备好的长命锁上,动作很轻,指尖几乎不曾碰到宴居的肌肤。 宴居却不怕他,反倒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缕衣带,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 无遗手中的动作瞬间一滞,垂眼看向那只攥着自己衣带的小手,随后极缓地,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指头一根根掰开,用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拨一片花瓣。 沈见知在旁看着,弯了弯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她跟国师倒是亲近,头回见面就抓着人不放。” 无遗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将扯松的衣带重新拢好,又朝沈见知欠了欠身。 仪式既毕,他便不再逗留,正欲起身离开。 沈见知却一反常态,唤住他后,转身又看向陈晚荣,弯眉一笑。 “我提前打听过,说陛下今夜又召了几位将士去了御书房,就最近的局势来看,不到子时应是出不来。难得他近日不来后宫,两位何不趁着今夜松快松快,去我后院喝上几杯?” 陈晚荣自是连声答应,无遗初时虽是沉默,但架不住沈见知与陈晚荣的盛情相邀,最终还是跟着一同去了。 长春宫的后院十分宽敞,加之秋夜不比夏夜,略有些寒凉,三人于是找了些柴木生火,又各自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沈见知还备了些酒,先是给陈晚荣倒了一杯,轮到无遗时,见他推拒,倒也没强迫,只叫宫人拿了壶茶,让他以茶代酒替了。 两杯热酒下肚,陈晚荣的身子也暖和了些,转头偏向沈见知,两个人很自然地谈起近来从各处听到的那些齐国传闻。 “来的时候我听云岚说,齐国似乎已经在屯兵了,见知你那边的消息呢?” 沈见知抿了一口酒,笑道:“还能有什么消息,宋贤达不来后宫,左不过知道的也就是宫里头传烂的那些事。” 语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朝着无遗的方向,下巴微扬,又看向陈晚荣,两颗小虎牙也不自觉露了出来。 “晚荣你要是关心这些,那头不就坐着位现成的么,直接问他不就是了。” 无遗持盏的手略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倒是陈晚荣觉得她说得有理,笑眯眯地就朝他的方向望过来,问了一句。 “说得也是,那国师觉得,齐国此番是真打还是试探?” 她目光移过来的一瞬,无遗就迅速垂了眼,低头看向杯底的茶叶,缓声道。 “齐国若只是试探,便不必等到今日。” 陈晚荣颔首。 “国师既这样说,那看来就是要真打了。” 顿了顿,她又道。 “先前听闻齐国一举灭了周边六国,直将边境线都扩展到了大宁附近,大宁疆域辽阔,资源丰富,齐皇本就虎视眈眈。因了那位的缘故,如今的大宁不过是外强中干,他会生出觊觎之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沈见知笑道:“打过来也好,我还没见识过齐国的部队,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反而有些好奇,倒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里说得那般所向披靡了。” 四下除了无遗并无他人。两个女孩子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又是挚友,恰巧新仇旧恨结在一起,聊起这些时简直一拍即合,很快就挨到一处去,就时局分析畅谈好些时候,几乎都把无遗晾在了一边。 酒过三巡,政治类的内容能说得也都说得快差不多,话题自然而然的,也就引到了一些旁的事情上。 “我听闻齐国那位皇帝陛下很是年轻,算起来年纪和咱们都差不多,就是不知长什么样。” 陈晚荣顺势接话道:“长什么样确实没听说过,旁的怪事倒是听过一桩。这齐国不拘男女之别,外头来的种族也不少,风气据闻十分开放,按理来说这位陛下身边应当不缺人才对,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沈见知却是没陈晚荣那般顾忌,快言快语道:“你是想说他身边没听过有什么后妃?” 话音一落,陈晚荣就与沈见知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二人的八卦之心就如身前这堆篝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沈见知放下酒杯,又与陈晚荣挨近了些,眉眼弯弯。 “晚荣你说,一个年轻皇帝,有权有势,竟然没有后宫,要么就是心里有人爱而不得,要么就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给了陈晚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晚荣心领神会,眨了眨眼,也将酒杯放下。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个断袖?” 沈见知耸了耸肩,“依齐国那边的风气,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旁边传来一阵瓷盏磕碰的清脆之声,原是无遗手抖了一下,但二人此时正聊在兴头上,自然也没人在意。 “可不是,他身边亲近的人都是些男性幕僚,而且有传闻说,齐国的朝臣们从他登基第二年就开始提议选秀,要是旁的皇帝,早都求之不得,可见知你猜怎么着?那位齐国的皇帝陛下,竟毫无例外地把这些全推了去,还说什么国本未固,后宫之事不宜再论,把人家老臣都给说懵了。” “还有这事?那岂不更坐实了咱们方才的猜测!也不知道那些朝臣要是知道了自个陛下的真实取向,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恐怕连仗也不想打了,每日只顾着上奏劝他纳妃生子罢!” 两个人论着论着,皆是笑出了声。一旁的无遗虽从始至终一语未发,但面上的表情,也随着二人对这个话题的深入,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陈晚荣甚至想到了什么,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如果是真的,倒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对外扩张,后宫空着,精力总得往什么地方使。” “唔——咳咳……” 话音刚落,一旁忽传来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二人瞬间收了笑,齐齐看向出声之人——竟是无遗难得失了仪态,瞧着模样似是被呛着了,险些将茶都喷出来。 见她俩的目光很自然地都移到自己身上,无遗干脆低下头,让阴影掩去了他的神情。 可他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颤着,瞧着仍有些不大稳当。 沈见知的目光在无遗身上停了一瞬,率先开口。 “国师在笑些什么?” 陈晚荣的眼神则落在他手里那盏茶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杯中荡开的浅浅涟漪。 她歪头笑笑,也补了一句。 “瞧这模样,国师似乎对我二人的说法不太赞同?” 无遗放下茶杯,再看时,面上已是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情,但嘴角那一抹弯起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贫道只是觉得,方才二位的推断,甚是……独道。” 沈见知轻笑。 “国师是方外之人,恐怕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等荒唐事,也难怪会有这么大反应。” 陈晚荣道 :“那倒不一定,恐怕是因他自己是男子,再听我们提及断袖之事,方才有些听不下去。不若换些旁的聊聊。” 无遗索性彻底不再接话,只低头继续饮着手中那茶。 沈见知则是又饮了几杯酒,有些微醺,话锋一转,就谈起她从前在草原上的一些往事。 说到马头琴时,她忽然来了兴致,起身去宫里头拿了把马头琴过来,五指搭在琴弦上,拉了一首二人从未听过的曲子。 马头琴的声音十分悠扬,萦绕在半空,一瞬间好似三人身处的不再是深宫曲院,而是随着琴声,一起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自由辽阔的草原上。 一曲毕,沈见知搁了琴,又问陈晚荣在乐器里有没有擅长的。 陈晚荣道:“从前父亲曾请人教过我古筝,可惜这长春宫没有,不然我就同你合上一曲了。” 说着她似有些遗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在裙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似在演练从前那些在弦上的指法。 沈见知注意到了,笑道:“既无古筝,你就在那儿敲着,我来配你,好歹也算合了半曲。” 陈晚荣被她说得也笑起来,当真就以指代弦,在膝上叩出几个零星的音节。 沈见知见状也很快跟上。马头琴的声音起得有些匆忙,两人的节拍虽对不太上,却也你来我往地磨合了一阵。 磨合到一半,陈晚荣忽然转头看向无遗,见他闭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膝上搁着那串惯常拨弄的铜钱,手指搭在上面,却没有动。 她下意识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又道。 “我瞧着国师平日里拨铜钱时,动作十分利索,兴许这乐器也会上一二?宫里头应当不缺笛子箫管之类的,差人去取一支,凑上三人不是更好?” 无遗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见知手中的马头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贫道善听不善奏。” 陈晚荣笑笑,倒也没再为难他,继续与沈见知合奏起来。 只是她与沈见知那半曲少了第三个声部,到底也没能凑成什么像样的调子,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曲终人歇时,陈晚荣低下头,又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 恰此时一阵夜风袭来,带来些许凉意。 陈晚荣平日本就畏寒,现下被这冷风一吹,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 无遗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注意到陈晚荣的动作后,便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篝火拨得更旺了些。 火光照亮了陈晚荣的面庞,有一抹绯红浮现在她白皙的脸上,也不知是火烤的,还是酒喝多所致的。 却在此时,无遗忽然淡淡道了一句。 “娘娘少饮些酒,当心伤身。” 陈晚荣一愣,手还放在酒杯上,一双眼睛却已不自觉看向了他。 这次无遗没有避开,而是平静地迎上了她的双眼。 两人不知何时已挨得很近,近到陈晚荣甚至能看到他睫毛在脸上落下的阴影,和他眸中跳动的,那一点篝火的光晕。 还有另一抹清晰的—— 她的影子。 一时间心跳如鼓,她连忙低下头,看向自己杯中清澈的酒液,状若平静地开口。 “……知道了。” 这一幕落在沈见知眼中,但她没说什么,只低头抿了口酒,目光落在火堆上时,嘴角也带了一点笑意。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木头散出的阵阵焦香。 三人就这么各自沉默了一阵子,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见知才先开了口,却没再提方才那些话题,只是就着酒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宴居今日学会了翻身,翻了半天还把自己给翻哭的事。 陈晚荣闻言笑了起来,说她下回来的时候定要亲眼看看。 无遗仍是没怎么说话,只在听到宴居翻身那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三个人就这么断断续续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说的也都是些寻常琐碎。但或许正因如此,倒显出几分寻常人家深夜闲话的意味来。 …… 远处传来更声,不知不觉间,竟已至亥时。 云岚来接陈晚荣,沈见知也开始收拾起酒器,端着打算往屋里去。 无遗是最后走的。临行前,他将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拨了拨,让余烬在长夜里发出些暗红的光,又燃了一会儿,然后才沿着廊道,转身离开。 31. 红鸾 自齐国向大宁下了战书后,近来宋贤达倒难得地勤政起来,朝臣们被传召的次数都比从前多上一些,连无遗也不例外。 这日因宋贤达白日里传召了无遗,为景阳宫换符一事也只得推迟到了夜里。 无遗至景阳宫时,陈晚荣已经用过了晚膳,正坐在院子里梨花树下的石几旁,翻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旧书,见他来了,微微颔首,嘴角也浮现一抹笑意。 待无遗将符咒悉数更换完毕,陈晚荣并不急着让他走,而是十分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眉眼弯弯道。 “今夜月色不错,国师若是没有旁的事,便随我在院中坐坐吧。阿岚,备茶。” 无遗没有推辞,应她的话在她对面坐下——近两年的后宫生活里,他们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每次无遗定期来景阳宫更换符纸后,陈晚荣总会邀他多留一会儿,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至于原因,二人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 阿岚奉了茶后,无声退下。 石几上点了一盏灯。院中无风,那灯便也落得个安稳,静静吐着光焰,照明这院落的一角。 梨花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此时落在石桌上的,也不过几截横斜清瘦的影子。 正如端坐在石桌那头的人一样。 寻常他也总是这般静坐无声,只有陈晚荣问他时,才会淡淡答上几句。后来相处久了,二人逐渐熟悉了彼此的节奏,隔案对坐时若无话,便会各自做些自己的事,只消知道对方还在,便已足够。 今夜亦是如此,陈晚荣翻书,无遗则从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低头专注地在纸面上写些什么。 偶尔书看得乏了,她便会以手支起脑袋,目光静静落在对面的白色身影上。 他的坐姿很端正,写信的时候稍稍低头,烛火照亮他半张面容,勾勒出一段极为流畅的金色线条。两根系在发冠上的素缨此时也垂落下来,十分服帖地沿着他的长发蜿蜒向下,好似两条无声的溪流,衬得他整个人都安静极了。 陈晚荣的目光顺势向下,最终落在了无遗那只写字的手上。 他的手生得十分好看,烛火照在分明的骨节上,隐隐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挥笔之间,纸面上便又多出了几行齐整清隽的字迹。 定睛看去,用的却不是他平日画符的朱砂墨——看来此刻写的并不是符。 无遗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凝视,但没有动,任凭她打量自己。 只是他落笔的速度,比方才慢上了一些。 从陈晚荣的角度,只能隐约看到字迹背面的墨痕,虽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她能注意到无遗落笔的节奏,和那字迹大致的形样。偶尔写到某处时,他的笔会短暂地停上一会儿,瞧着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陈晚荣看出些门道,随意问了一句。 “国师是在给你那位友人写信吗?” 无遗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尔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陈晚荣笑了笑,倒也不再追问,低下头,重又去看那本史书了。 月夜静谧,偶尔无遗不知写什么时,会略略抬头,陈晚荣若是注意到,便会仰面冲他笑笑。 然后他就会收了目光,低头继续去写那封信了。 过了一会儿,无遗的信已经写完。陈晚荣再看向他时,那封信已被叠成了一个规矩的形状,被他收进了袖中。 大约是要走了,他与她对视时,目光下意识落在她手上捧着的那本旧书上,微微一顿,然后问出了今夜,他向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娘娘在看些什么?” 陈晚荣扫了眼摊在面前的那页,答道。 “一些前人的典故。方才在看的那则,讲的是白登之围。” 她将书放在石几上,平摊开来,指尖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思索着他是否听过此事,又组织下语言,完整地将其概述了一遍。 “讲的是大汉的天子带着几十万兵马,去讨伐匈奴,却被匈奴用计引上白登山,困了七日,断水绝粮,外援不至。最后是他手底下一个叫陈平的谋士进了敌营,说服了单于的妻子阏氏,让她去劝谏单于,汉军这才趁机得了一个缺口,突围出去。之后两边各自撤兵,两国也结了和亲之约。” 无遗略一颔首,又见她眉心微蹙,手指停留在那句“其计秘,世莫得闻”上面,神情似是有些困惑。 他思索片刻,便接过话道。 “民间多传,是陈平让人画了汉朝的美人图派人送给了阏氏,诓她说汉天子欲将这些美人献与单于求和,阏氏怕自己会因此失宠,故而才拼命说服单于,使其退兵。但看娘娘神情,似是不认同这个说法。” 陈晚荣有些讶异,转而静静笑道。 “国师原来知道,倒显得我方才白费了一番口舌。” 她的目光又落在纸页上,“只是觉得,其中秘辛不会似传闻中那般简单。单于怎么会凭着几句枕边风就被吹退?只怕是忌惮。于外,困兽犹斗,他怕汉军临末死战,折损他太多兵马。于内,原本与冒顿单于约好会合时间的几支军队没有按时到来,加之草原的部落势力本就错综复杂,万一单于在此战中有个三长两短,其他部落势必会反扑。此三者,怕才是单于退兵的真正缘由。” 她顿了顿,忽又抬头看向他。 “如此看来,瞧着坚不可摧的强敌,内里往往才是最脆弱的。若要破局,刀锋不该向外,而该向内。”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回书页上,而是越过院墙,望向了西面的天际。 夜空无云,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并无端倪。 但她的眉心却蹙了一下,似是透过那片天幕,看见了些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陈晚荣收回了目光,语气也比方才要放轻了些。 “如今齐国陈兵在侧,倘若当真有那么一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摊在面前的书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句“其计秘,世莫得闻”。 无遗没有接话,而是拿起茶壶,为她添了一杯热茶,又推到她手边。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略略抬眼,看了她一瞬,眼中浮起些许笑意。 “娘娘方才说的那些,已经足够了。” 他起身,行了一礼,缓声道。 “臣告退。” 陈晚荣没有出声挽留。 但无遗方才那句话,让她心中忽然生出些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并不像一个国师,或者说,不只是个国师。 再看时,那人已走入了 月色中。唯有他的影子投在宫道上,被月色拖得很长。 …… 齐国,御书房内。 案前那人正襟危坐,目光掠过桌上那张平铺开来的地图,上面有朱笔批阅过的痕迹——围绕齐国的六国已被挨个圈起,各自打了一个“×”,唯有一道赤色箭头,指向地图正中的那一片区域,即大宁王朝。 何辞白已来了一会儿,正立在他御案旁不远处,低着头,面上神情专注,似在等他示下。 却在此时,一声通报从御书房门口传来,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大宁国师来信。” 听到“大宁”二字时,一旁的何辞白下意识抬起眼,见内侍恭恭敬敬将信呈给了案后那人——也就是如今的齐国皇帝,祁自缘。 祁自缘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接过信,挥手令内侍退下,随意将信拆了展开。 何辞白屏住呼吸,用余光留意着祁自缘读信时的神色。 前半截应当没什么要紧内容,因为祁自缘从始至终都如往日一般,面无表情。 直到看到后半部分时,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清楚地听到祁自缘冷笑了一声。 “一派胡言。”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起伏,但那言辞里的不悦之意还是让她心惊了一下,忙不迭问道。 “大宁国师在信中写了什么,竟惹得陛下如此动气?” 祁自缘将信重重扣在案上,抬头迎上何辞白的目光,嘴角那抹冷笑的弧度似乎又向外扩了一些。 “朕本以为,成日里被人传作断袖已经够荒谬了,谁曾想信中竟还有比这更为荒谬之事。” 何辞白又是一惊,反复斟酌了措辞,又见他面上并无怒极时的阴沉之色,方才敢开口。 “是……怎样的荒谬之事?” 祁自缘顿了一瞬,语气十分平淡,言语间却不难听出讽刺之意。 “他给朕算了一卦,说是朕的红鸾星动了。” 尔后嗤之以鼻,又补了一句。 “朕看他是在大宁国都待太久了,脑子也跟那大宁皇帝一样,变得不大好使。” 何辞白嘴角一抽,随后迅速低下头去,任侧脸的碎发落下来,掩去了她的神情。 这等百年难遇的事,竟会落到自个效忠的君王头上,何况面前这位还是个冷心冷情,成日为着政务废寝忘食的主,这一卦算下来,便愈发可乐了。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好在祁自缘并没有注意到她大不敬的行为,只是很快又提起笔,束发金冠垂下的几缕流苏遮去了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那人锋利的下颚,和行笔时仍如铁画银钩般凌厉的气势。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停了笔,又将信搁在一边,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辞白。” 听他冷不丁这一声唤,何辞白端正了仪态,从容不迫地应道。 “臣在。” 祁自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欣慰之意,但很快又越过她,落在了御书房门外那片广阔的天空,语声冷冽。 “即刻吩咐下去,明日让兵部将粮草辎重再核验一遍。” 32. 皇后 “小姐小姐!”云岚前脚踏进景阳宫的殿门,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声音已先行而至,“大事不好……雍门关,雍门关沦陷了!” “雍门关”三个字一出,陈晚荣本在给栀子花浇水的手霎时顿住,面上有一瞬失神。 前些时候从外头得来的消息,还是在说凉州,平远县等地失守,如今这才多少日子,竟连雍门关——扼守从西北进入京畿腹地的唯一通道,也这般迅速沦陷了。 陈晚荣强自暗下心神,努力不去想以现在这般速度,齐军大抵会在什么时段就可能攻进京师,可握着陶碗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地细细颤着。 轻叹一声,她正欲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同样惊惧着的云岚,门口却传来一声通传,原是已至正午,宫人将今日的午膳送到了。 见状,陈晚荣走至云岚身旁,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阿岚,齐军的兵马本就精锐,又是有备而来,如今这般局面,其实也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先别想了,随我去用饭罢。” 她语气里的平静,让云岚心底也不自觉安定几分,索性不再出声,只伴在陈晚荣身旁,一同出了景阳宫。 膳食送过来时,并不见腾腾的热雾,想来已是凉了。 陈晚荣并不介意,但当云岚看到摆在宫门前的食盒上竟然只放着三根筷子时,还是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办事的,饭凉了才送来也就罢了,好端端的连筷子都少了一根,再怎么说,小姐如今也是个淑妃啊,怎能容得如此轻慢……” 陈晚荣的目光却从食盒上移开,从景阳宫门口,能望到不远处种满梨花树的宫道——然而那素日里都有禁军驻守着的路,今日不知怎得,竟连一个士兵都没有,连岗亭里都是空的。 陈晚荣收回目光,又看向身侧提着食盒的云岚,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重又回景阳宫去了。 …… 最近这几夜,陈晚荣都睡得不太安分,因她总能隐约听到有重物碾过宫道,往神武门那边去的动静,偶尔还有一些零碎的脚步声和物件碰撞的声响。 她能从最近宫中的异动里隐约猜测到什么,但并不十分关注,反正无论如何,终归是与她没太大关系。 又过几日,正当陈晚荣和云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忽见一个小太监捧着圣旨,没有按部就班通传,冒冒失失地就跑了进来。 云岚正欲斥责,小太监却先她一步,含混不清地对着圣旨念了一通,因为语速太快且有些混乱,主仆二人根本没来得及听清他所念的内容,就见他已匆忙丢下圣旨,慌慌张张就出了景阳宫的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昔日代表皇家威严的明黄色圣旨,如今竟如破烂一般随意落在了地上。陈晚荣只觉得奇怪,刚想吩咐云岚,就见云岚已走到了那张圣旨前,将其捡起后,迅速回到了陈晚荣身边,挨着她一起,把那张圣旨展了开来。 上面确是宋贤达的笔迹,只是行书十分潦草,甚至还有些余墨未干,很明显是匆匆写下的。 来不及生出疑惑,陈晚荣快速过了遍黄帛上的内容,呼吸登时一滞。 云岚见她神情有异,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待瞧清楚那些字在讲什么时,面色白了一下,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起来。 “昏君,昏君……他怎能如此对待小姐,怎能……” 云岚平复了一下呼吸,几乎按捺不住激愤的心情,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直接怒骂出声。 “弃城逃亡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小姐做皇后——这算什么!他什么意思,他把小姐当什么了!小姐……” 说到此处,云岚几乎哽咽难言,一双眼睛盯着陈晚荣,泪水在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陈晚荣没有说话,默默地将手中的圣旨一点点卷了起来,转头看向云岚,声音里却没有恐慌,只有一丝令人害怕的平静。 “阿岚,帮我去把压箱底的那件绀青织凰翟衣拿出来。” 绀青织凰翟衣还是四年前她出阁时,父亲留给她做皇后的嫁妆之一。出冷宫后,宋清平将那些大多都归还给了她,其中就包括这件衣裳。 云岚一愣,瞬间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小姐,你真打算留下吗?我们完全可以趁局势混乱的时候,寻着机会趁机逃出去,反正连那个狗皇帝都打算……” “留。”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即便逃,我又能逃到何处去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轻笑一声。 “何况齐军入境是早晚的事,逃出去也未必就比留在宫中更安全。倒是云岚你,趁着现在还有时间……” 她话还没说完,云岚立刻上前一步,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就用手心捂住了她的唇。 “小姐,云岚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云岚不会走的,你赶得了云岚第一次,却赶不了第二次,这一回,云岚就是死,也要跟小姐死在一起。” 说完这些后,云岚终于松开手,没有去看陈晚荣骤缩的瞳孔,也没再给她劝留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就往储物阁的方向去了。 傍晚。 景阳宫一切如常,陈晚荣靠在摇椅上翻书,云岚则坐在对面,手里正照着花样子勾线,连运针的速度,都与平日里没什么分别。 两人都在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样,就能将景阳宫里的一切,与外头纷纷扰扰的嘈杂声彻底隔绝开来。 案上的灯火暗了一下,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在这一瞬被阴影覆盖,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恰巧陈晚荣的眼睛也有些酸胀,索性抬起头,目光顺势就落在了卧房门口。 然后她睁大了双眼—— 沈见知一身红衣立在不远处,烛火将她的轮廓渡上一层暖光,见陈晚荣看过来,面上也浮出一抹浅浅笑意。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陈晚荣还没答应,沈见知已十分自然地走了进来,速度很快,只几步就站到陈晚荣面前,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被烛火晕染成了浅棕色,定定地注视着她。 云岚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瞬间静下来,几乎能听到灯花偶尔在烛火中爆开的声音。 “见知,你来我这是……” 沈见知握住了陈晚荣的手,忽然歪着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来陪你,晚荣。” 她的神情很温柔,语气也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陈晚荣没注意到她常年齐整绑在脑后的红发带,此时却系得歪歪斜斜,险些就要从乌发间坠下来的话。 “见知,你今夜,是偷跑出来找我的,对吗?” 沈见知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草原上的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是绝不会独自逃离,弃自己的同伴于不顾的。” 感受到沈见知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和她此时万分珍重的语气,陈晚荣当然知道这样的发誓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眼底也漫上来一层极薄的水光。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 “不可。见知,宴居还小,你如何放心将她独自丢给宋贤达,况长途跋涉本就辛苦,她身边若是没有母亲陪着……” “如果我留你一人在这座孤城里,那我与那昏君,又有什么分别 ?” 见她迟疑,沈见知趁机挨得更近了些,又引着陈晚荣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你是我沈见知的盟友,唯一的,最坚固的盟友。我绝不能丢下你,留下来,哪怕齐皇打进来时,至少有我陪伴在你身边,你不用独自面对这一切。你明白吗,晚荣?” 陈晚荣默了一瞬,就在沈见知以为她的沉默就要化作默许的意思时,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沈见知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的手背上掰了开来。 “回去罢,见知。” 她顿了一下,又道。 “不必管我。” 沈见知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陈晚荣。”她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真的想送死是不是!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齐皇是个怎样的人,万一他是个极为凶残之辈,一至京都就要血洗城中,下令屠城怎么办?我留下来,就算当真到了那等境地,我也总能护你一程,即便死,我二人起码能死到一……” “不会的。” 陈晚荣打断了她,目光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你要活下去。去宋贤达身边,帮我盯着他的动向,为了我,也为了你的女儿,最重要的……” 她闭上眼睛。 “为了你自己。你说过,你要报仇。留在他身边,你才有机会,否则,我们先前筹谋过的所有计划,付出过的一切心血,都将化作泡影。趁着他还没起疑心,回去吧,见知,我等着与你重逢的那一日。” 灯火在窗纸上投出的影子晃了一下。 而陈晚荣坐在原处,岿然未动。 沈见知抬袖,胡乱抹了下眼睛,尔后深深看了陈晚荣一眼。 “答应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昔日里直截了当从口中吐出的言语,此时尾调也染上了些许泣音。 “答应我,回来之后,一定要让我见到一个活的你——听见了吗!” 陈晚荣看着她上挑眼尾处多出的那抹绯红,默了一瞬。 迎上她的目光,她终于笑了,应了很轻的一声。 “嗯。” …… 送沈见知出景阳宫后,陈晚荣余光中似乎捕捉到了一抹白色身影,但定睛看过去时,宫道上却空空荡荡的,并无他人。 她疑心是自己近日没休息好,才因此产生了错觉,没再追究。加上已是冬日,夜间寒冷,她也不欲在外多待,转身回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丝松柏香顺着夜风飘过—— 陈晚荣蓦然回头。 先时看到的白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月光从空中洒下时,也照亮了他出尘的面容。 无遗静静地回望她一会儿,并未开口,而是动身往廊道的方向走去,重复他两年如一日在景阳宫做的那些。 撕去旧符,再换上新的。 他做这些事时如往常一般专注,而陈晚荣也站在离他不远处,也如往常一般,静静地注视着他完成整个仪式。 再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时,光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陈晚荣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出声。 擦肩而过的一瞬,夜风再起,将那两条她注意过无数次的素缨,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松柏香,轻柔地掠过她的脸颊,并在她眉眼间停留一瞬。 她下意识伸出手——满目都是素净到极致的白——可那抹白却只在她掌心蜻蜓点水似的轻触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再抬眼时,庭院深深,万籁俱寂。 偶有远处孤鸿的鸣声,也只是在空旷的皇城里,静静地荡了一阵。 未有回音。 33. 弃城 次日晨起,云岚照例打开了景阳宫的大门,意外发现门前竟多出一只红布包裹。 那红布包裹的方式十分讲究,四角叠得整整齐齐,系法是宫中女眷常用的“福结”样式,很明显,送东西的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得了陈晚荣的应允后,云岚将包裹从地上抱起,又小心翼翼将红布拆开。 等那物露出本来面貌时,二人皆是一惊——竟是一顶凤冠,金凤,点翠,珠串流苏,工艺俱属上乘,在晨光下这么一照,流光彩溢,晃得人几乎移不开眼。 凤冠中还夹着一张字条,陈晚荣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写的是“凤冠乃陈氏旧物,理应物归原主”。 陈晚荣认出是宋清平的字迹,垂眸静立片刻,很快就将字条折起,和凤冠一起放进红布里,交与云岚收好。 晨光愈发明亮了些,陈晚荣并不急着出发,而是信步先走至无遗昨日来过的廊道处,去看他昨夜布下的那些符。 在景阳宫待了两年,对于这些符咒,她虽不通此道,可见得次数多了,也总能看懂几分。 目光扫过那片布阵区域时,陈晚荣敏锐地察觉到,符阵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竟比平日多出了一张符。 那张符的尺幅看上去比寻常符纸要大上一些,符面上的纹样也与往日不同。 陈晚荣盯着细细看了一阵,大致能从上面的星象辨认出来,这应是一张与特定生辰八字绑定,用于护身延命的符。 她愣了一瞬,手已下意识抚上了那张符纸的边缘,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朱砂从那人手中绘制时残余的痕迹。 但她也确实感觉出了不同,这次的朱砂下笔比寻常要更重些,从边缘抚过时,甚至能感受到笔触压在纸面留下的微微凸起。 符面上没有日期,大约撰符者也不知何时将归,便也未多此一举。 但那留白的边缘处,还是让陈晚荣的心跟着空了一下,手指也停在符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 收拾妥当后,主仆二人便出了景阳宫,等穿过那扇宫门后,陈晚荣便重新坐回了轮椅,由云岚推着,往养心殿的方向去。 路面上有不少车辙碾过的痕迹,沾着零星的泥点,辙痕的去向,皆是通往玄武门。 沿途走过的朱红廊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才能看见一二因行动不便,又或是太过年长而没有离开的宫人。 宫人们见着她,皆是一惊。可一望见那把轮椅,便也明白几分——这是被陛下舍弃的人。于是行过礼,就各自散去。 来到养心殿门口,陈晚荣让云岚先去寻其他宫人打探消息,自己则对着养心殿的大门,恍惚了片刻。 先前她来此处,多半是因皇帝召幸。而今却是她独自一人,面向这扇朱红色的殿门,缓缓从轮椅上坐起身,走至门前,用力推开—— 殿内看上去有些混乱,临走前虽也有宫人着手打理过,可地上被打翻未来得及擦去的朱墨,御案上叠得不甚齐整的奏折,和那些半开着的抽屉,无不显出殿中主人逃走时,究竟有多么的仓促和匆忙。 陈晚荣扫了一眼,很快将那些她目之所及,散落在各处的折子一一捡起,叠齐放回到御案上,自己则走至后头那把由紫檀木制成的宝座,扶着把手缓缓坐了下来。 她开始细细翻阅起那些文书,并从中找出那些她需要的部分。 她先看的是兵部军报,上头记下的齐军南下路线,比从宫人口中听来的要清楚得多。 陈晚荣将涉及要紧城池的几份择了出来,平铺在案上。 再看齐国的国书与战书。她不识齐文,幸而有鸿胪寺附上的译本,可放在一处两相对照。 译本的末尾照例盖着鸿胪寺的官印,而经手之人的签押字迹,她一个也不认识,大抵都是跟着皇帝一起走了的。 看着看着,她也看出一处蹊跷。 译本比原文长出许多,多了润饰,原文却简短且措辞冷硬,不似大宁行文那般爱用骈句。 陈晚荣将这处默默记下,等这些文书也收拾妥当,她才最后翻起那堆朝臣的折奏。 其中多是些不重要的内容,但陈晚荣依旧看得很仔细,试图从中寻出一切可用的线索。譬如奏折中那些有关齐国虚实,可乘之隙,与应对之策。 当然,朝臣所献之策也多半都是割地,求和,和亲一类,但显然这些对齐国并不奏效。 翻阅完最后几份,陈晚荣从中挑出真正有用的,又将它们和挑拣出来的齐国文书,军报等堆放到一处,准备等云岚回来时一齐带回到景阳宫去。 许是坐了太久,她的肩膀也有些酸痛,抬起头,目光忽然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一幅疆域图。 想着方才折子里看到的种种,陈晚荣心中默默推演计算一番,随后起身,将那张地图从墙上取下。 地图铺平放在御案上,陈晚荣又从挂上取下一支毛笔,自己磨了朱墨,细细在地图上批注起来。 在地图上标明齐军进攻的路线后,云岚也回到了养心殿,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里,选了些有用的汇报给她听。 “午门那头我碰上了一个留守的侍卫,说皇帝他们逃跑时走的是西南方向,应是往川蜀那边去了。禁军主力也跟着离开了六七成,剩下的那批人要么是些不入册的散兵游勇,要么就是自行逃散的。” “宫中的粮仓几乎都被搬空了,但有一处偏僻的库房里还有些余粮,大约是走得太急,匆忙间落下的。” “剩下来的宫人去外采买时,遇上过一些从别处逃过来的流民,据他们的消息,以齐军的速度,不出半月,齐军就会攻到京城来。” …… 陈晚荣仔细听着,偶尔会挑出一两处在意的地方询问云岚,问完后,又让她帮忙去把那一处未搬空的库房找出来,顺便清点一下还留在宫中的人数。自己则继续留在养心殿内,将那些有用的文书分门别类摆好。 期间她想起方才那些译本中的润色痕迹,觉得若要同齐国周旋,只看鸿胪寺转译过的东西恐怕远远不够 。于是她又起身在殿内搜寻一番,果然从多宝格的角落处翻出一本有关齐国风物的册子,看了几页,便果断决定打包带走。 等云岚再次返回时,外头天色已晚,她从殿外向内望去,只看见自家小姐端坐在御案前,手中翻阅着那些本该由皇帝处理的奏折文书,神情十分专注。 灯火照亮了她的面庞,恍惚间,云岚甚至生出错觉,好像那位置,本就不属于那位声色犬马的帝王,而应该是她家小姐的。 却在这时,陈晚荣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云岚,随手将朱笔搁置到一旁。 “阿岚,帮我将这些一起打包起来,带回景阳宫。” 云岚愣了一下,并未追问,依着陈晚荣的要求如实做了。 此后数日,景阳宫再没有人来送过膳。云岚每日去宫外采买,带回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少。最后一次,她只说了句“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了”,便不再多言。 直到这日清早,消息传来——齐国的大军,已经抵达城外。 陈晚荣闻言,起身,面色如常地吩咐云岚为自己更衣。 轩窗开着,远处的天空微微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有风从窗外灌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紧随而至的,还有冬日清晨那股冷冽而清新的气息。 陈晚荣换上那件绀青织凰翟衣,由云岚帮她整理衣襟,系上腰带,理顺裙摆。 然后她坐到铜镜前,让云岚为她略施薄妆。 最后,她取出凤冠,亲自为自己戴上。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皇后的模样——从十五岁,到十九岁。 那么长的一段历程,她竟真的一个人走完了。 临行更衣前,陈晚荣去了一趟廊道,将那张护身符揭下来,指腹从那道更重的朱砂上抚过一遍,又将其折好,贴身收进了衣襟,和那张判词安放在一起。 诸事皆毕,二人动身前往正殿。 云岚推着她的轮椅,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一路上没有太监通传,没有宫女列队,只有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这条路,她从前从未这样走过。 终于到了金銮殿。偌大的殿内静得有些瘆人。最高处的那把龙椅是空的,一旁本该百官站立的位置,如今也是空的。 陈晚荣没有坐到龙椅上,环顾四周,她最终让云岚将轮椅推到了大殿中央,又吩咐云岚退出殿外,自己则在轮椅上坐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来时合上的朱门,耐心地等待着。 远处,极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那不是风。 陈晚荣下意识抚了抚心口的护身符,那是无遗临行前为她多压的一笔朱砂,比往日的份量都要重。 她想,这样也好,至少这一程,不全算只有她一人。 凤冠压在头上,沉甸甸的。 陈晚荣迎着那扇朱门坐定,静静地,等待着门后的人。 等待着他亲眼来看——大宁最后留下的,这一位皇后。 34. 齐皇 浩浩荡荡的齐军进入大宁国都时,何辞白再次听到了那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上次行过这条路,还是她离开大宁前往齐国那日。陈晚荣雇的马车载着她驶过城门,车轮曾碾过同样的石板,发出过同样的声响,只是要轻上许多。 而今日,数千匹战马同时踏下去,整条街都为之震颤。 一路上,家家户户皆是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地上都只余下散落的尘土,偶尔才能看到百姓逃跑时不慎散落一地的物什。 昔日繁华的大宁国都,如今几乎沦为了一座空城。 而这里,曾是少年时的她最为向往的地方。 经过京都书院时,何辞白侧过头,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移开了双目,又将视线投向远处,那里矗立着整个京城最至关重要的存在——也就是皇宫。 冬日的天光白得有些刺目,何辞白微微眯了眯眼,只觉得那朱红与明黄交错,本该气势恢宏的殿宇,今日在这白光的笼罩下,都好像褪色几分,流露出几分惨淡的意味来。 齐军向皇城逐渐逼近,直到最后一支兵马也在午门前停下,队伍也自觉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齐落在御道的中央。 何辞白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看向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 他的背影虽也在天光下,却与这座皇城的死气沉沉不同,更像是一道劈开天际的闪电,横亘在皇城与齐军之间。 今日他没有穿盔甲,而是换回了寻常穿的那身玄色衮服。 隔得有些远了,她并未看清那人的举动,只知他应是下了什么命令,于是齐军便重新行进,缓缓穿过午门,将整座皇城的体面,和马蹄下的青石板一起,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 进门的那一瞬,何辞白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几桩旧事。 上一回出这扇门时,她还是被人架着赶出去的。可今日,她却骑在马上,跟随着齐国的大军一起,自然而然地就进了这门。 何辞白悄悄将身板挺直了些,手中的缰绳也握得更紧,目光遥遥地看向正殿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紧。 来之前她已从齐国的情报中得知,大宁的皇帝携百官和嫔妃,弃城逃跑,唯独将一人落在了宫中。 而那个人…… 何辞白闭上眼,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也在这一刻绷到最紧,最终化作唇畔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别经年,不知她如今人在宫中,可还无恙? …… 按惯例,齐军在进入皇宫,探明并无危险后,第一件事应是清扫各处的宫殿。 何辞白远远看见祁自缘下了马,很显然,他不会等齐军清扫完毕,才动身巡视这座皇城。 她不敢怠慢,从马上下来后,便朝着祁自缘的方向,迅速跟了上去。 同时,她也在下意识观察着祁自缘此时的步伐。这是她长年累月待在他身旁养出的习惯,知道他若是走得快了,说明前方不值得停留,若是走得慢了,则是他在审视四周。 先时他走得很快,但此刻,他整个人忽然慢了下来,视线也落在了正前方。 何辞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那片宫阙,是金銮殿所在的方位。 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虽掩着,可若走得近了,就会发觉,门内留着一道缝,并未阖严。 她跟在祁自缘身后来到殿门前,忽见他停下脚步。 那身玄衣上的金色暗纹,此刻在日光的照耀下隐隐流动。 他伸手,光华在袖上流转一瞬。 然后他推开金銮殿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很重,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丝低沉的摩擦声,光线从外面涌进殿内,在地面上切出了一片逐渐扩大的扇形光影。 金銮殿很大,空旷到他的靴底在金砖上踏过时,甚至产生了清楚的回音,像是踩在一具庞大的,已经死去的尸身之上。 龙椅是空着的,百官站着的位置也是空着的,整座大殿空得出奇,如一副抽走了骨架的皮囊。 祁自缘的目光自上向下,神态自若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这座本该尽数空着的高堂上,此刻却端正地,坐着一个人。 绀青织凰翟衣,金凤凤冠,那是大宁皇后才有的规制。 她没有坐在大殿的任何一处,而是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在这座所有人都逃了的皇城里,不可能有人会自愿留守,很显然,她是被皇帝抛下的。 祁自缘缓缓抬眸,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跟这身皇后行头极不相配的脸。 太年轻了。 凤冠下的那张面孔,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未完全褪尽的少女气息。 这不是一个久居高位,历经沧桑的皇后该有的面容,更像是一个十八九岁,待在闺阁里绣花的女孩子的脸。 可对上她视线的那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判错了。 因为她的眼神很安静,也很沉稳,跟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没有无知的懵懂,没有惊惶的失措,没有连声的哀求,甚至不是在故作镇定。 她也在看他,目光里的那份审慎,像在看一个钻研许久,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确认的对手,究竟是何等模样。 …… 殿门大开的那一刻,光线从那人身后悉数涌进来,因而陈晚荣最先看到的,是一个逆着光的身影。 宽肩,身形挺拔,光线在他肩头和冠顶,勾勒出一道极为耀目的金边。 与无遗那种素冠垂带,飘逸出尘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以鹰冠束起,没有一缕多余的散发。 之后是他的脸。 他的眼形极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两道磨利的刀锋。鼻梁高直,整张脸便更显锋锐逼人,下颔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再往下——他甚至没有穿盔甲,不过进一座空城,或许也确实不必穿。那一身玄衣瞧着应是帝王衮服,上头的金色江海暗纹因他的动作随光线明明灭灭,像潮水一般在他身上涌动。 也没有佩刀,玉,香囊,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简洁到不像一个帝王该有的装束。 陈晚荣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但她很快就迎上了他的双眼。 二人相对无言。 大殿里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祁自缘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回响时,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那音节短促,硬朗,与大宁话的婉转曲折完全不同,落在金銮殿的穹顶之下,有一种金石相击的独特质感。倒与她先前在那些齐国文书的笔画间隐约感受到的气质如出一辙。 陈晚荣听不懂齐国语,但能大致从他的语气中分辨出,那一句不是质问,也不似威胁。 他说了什么? 好在她并不需要为此困惑太久,因为很快,陈晚荣就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跟在齐皇身侧大约半步的位置,身着齐国官服。 她注意到了陈晚荣的眼神,上前一步,朝着她微微欠身,用极为流利的大宁官话,将祁自缘说的那句话转述给她 。 “齐皇陛下说:你在等朕。” 陈晚荣将目光从祁自缘身上移开,落在女子脸上时,愣了一下。 几乎只用了一瞬,她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何辞白。 那个她分了一半烧饼,亲自送去齐国的那个女孩子,如今身着齐国的官服,站在齐国皇帝的身侧,以译官的身份,重又回到了这片她们共同失去过一切的土地上。 陈晚荣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其中有欣慰,有喜悦,还有一抹最为深切的——挂念。 但她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到祁自缘身上,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气,镇定地回答他。 “是。” 何辞白把这个字翻译成齐国语转述给祁自缘。 祁自缘向前走了几步,离陈晚荣更近了些。 他面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 “大宁的皇帝弃了城,却留了位皇后。”(齐语) 陈晚荣直视着他的眼睛。 “齐皇陛下说反了,是大宁皇后留了城。” 这话一出,何辞白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了,连翻译的速度都明显比方才慢了半拍。 祁自缘双眼微眯,本就上挑的眼尾也随之扬起,目光倏地收窄了几分。 “一个人?”(齐语) 陈晚荣颔首。 “一个人就不能留城吗?” 祁自缘微愣,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尔后迅速移开,视线在空荡荡的殿内环顾一瞬,语声冷冽。 “朕攻城拔寨数十座,还是头一回见到大殿里头等着朕的,不是降书,而是活人。”(齐语) “降书是死物,齐皇陛下若只想要一封降书,本宫这便可以写给你。” 祁自缘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身上,嘴角微勾。 “你倒是干脆。”(齐语) 陈晚荣微微一笑, “齐皇陛下带了数万大军,千里而来,只为了一纸降书,是大宁不值这个价,还是齐皇陛下觉得与大宁此役,打得太过容易了些?” 何辞白将这话翻译给祁自缘时,殿中很明显安静了一瞬。 他的目光停留在陈晚荣脸上,还有她那双带笑的眉眼,并在那多停了一息。 然后,他没有再转向何辞白说齐语,而是直接看着陈晚荣,用并不流利的,带着齐国口音的大宁话,慢慢说了一句。 “不容易。” 只有三个字,说得并不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竟然会说大宁话。 陈晚荣怔了一下,当即明白了他亲自用大宁语说这句话的分量,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绀青色衣料。 何辞白也是一惊,虽说祁自缘略通大宁语这一事她素来清楚,可同时她也知道,他的大宁语说得并不好。作为一个骄傲的帝王,他的自尊从不允许他在任何方面露出短板。 可今日他竟…… 祁自缘并未在意二人的反应,最后看了陈晚荣一眼,又朝向何辞白用齐语交代了些什么,大概是军务安排之类。 临到殿门前,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明日,再谈。” 又是一句不甚标准的大宁语。 下一刻,他走出了殿门,只给陈晚荣留下一个玄色的颀长背影。 何辞白回望向陈晚荣,目光里有一瞬的挣扎。 陈晚荣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微微启唇,无声道了句。 去吧。 何辞白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朝着祁自缘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35. 谈判 晚间的时候,何辞白来到了景阳宫中。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云岚甚至没有认出来,等何辞白报上名姓,云岚才想起她的身份,又看见她如今身上穿的齐国便服,一时间也有些百感交集。 云岚引着何辞白进了内间。三人围坐一桌,各自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陈晚荣打量着她这身行头,笑着先开了口。 “……辞白瞧着,气色比上回我见你要好了些。” 何辞白点点头,又道。 “齐国的饮食与大宁这边不甚一样,更补气血。倒是晚荣你……” 她的目光落在陈晚荣清瘦的下颌上,欲言又止,再看周遭景阳宫的布局,放在桌上的手,也在无意识中紧攥成拳。 “大宁的皇帝,待你很不好。”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似从牙关里生生挤出来的。 陈晚荣失笑,将何辞白的手牵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我没事,不必管他。” 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何辞白的身子也跟着一僵——恍惚间,她好像重回了数年前那个月夜,彼时陈晚荣还是丞相府的小姐,却已主动握住了一无所有的她,温言细语地予以了安抚。 如今时过境迁,可在宽慰旁人这件事上,她竟一点没变。 何辞白垂眸,掩去眼底泛起的泪光。 陈晚荣看出了她的心绪,没再出声,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辞白此番来寻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对吗?” 何辞白怔了一下,抬起头,重新对上陈晚荣的目光。 “是,我没想到,晚荣你竟会想要与他谈判……”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方才道。 “不瞒你说,无论是战场还是政局,齐皇陛下都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晚荣若是想与他周旋,可千万要慎之又慎……” 后半句“不可意气用事”还未出口,何辞白已先看见了陈晚荣那双沉着的眼睛,索性不再多言,话锋一转,就谈到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用意。 “我如今在陛下身旁当差,身份微妙,能告知晚荣的内情也不多,但求尽可能给你提供些有用的,以便晚荣日后对上他时,也好有所准备。” 听她语气郑重,陈晚荣也敛了笑,吩咐云岚将内间的门窗都关严实后,这才将目光重转向她,正色道。 “辞白想要告知我的,现下可以放心说了。” 何辞白顺势与她挨近,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些。 “我做了四年臣子,知他行事最重时效,与人说话时,从不喜旁人与他兜圈子,听了三句若是还没听到要紧的,再想要与他说上第四句,恐怕就难了。这一点,晚荣在与他谈判时,一定切记。” 陈晚荣点头,又听何辞白继续道。 “他这个人还忌讳一点,就是不喜欢被人把话说尽,那样会拂了他的面子,因而很多事,晚荣点到即可,不必同他白费口舌。” …… 她陆陆续续说了一些,陈晚荣皆是点头应下,又见何辞白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桌面那幅地图上,盯着红笔圈出的“雍门关”那处,静静地看了一瞬。 “我随他千里至大宁,大约是从雍门关到京城的这一段,他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快上许多。晚荣,我言尽于此,剩下的,恐怕要劳你多费些心神了。” 说完,何辞白终于将手从陈晚荣掌心处抽了出来,正欲起身,不巧青色鞓带上挂着的腰牌却卡在了椅子的缝隙间,行动也跟着受了牵制。 陈晚荣见状,忙从位上起来,走到何辞白身侧,帮她将那块腰牌小心从缝隙中取出。 目光掠过上头刻着的齐国文字时,陈晚荣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何辞白,先时在大殿上被压下去的那份挂念,此刻没了顾及,也终于可以被诉之于口。 “辞白,这些年,你在齐国待得可好?” 何辞白一愣,沉思片刻后,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齐国那边的风物典制,我很喜欢。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带晚荣亲眼去看看。” 陈晚荣这才放下心,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好。” 看着她含笑的眉眼,何辞白心头也涌上几分暖意。 临行前,她最后转向陈晚荣,目光里隐隐流露出几分不忍,但还是开口道。 “明日在殿上,我只能是齐国的译官。”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陈晚荣听懂了——何辞白想说的是,在那个场合里,我不能帮你,甚至你说错了话,我也只能如实翻译。 陈晚荣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她补了一句。 “辞白,你照常翻译即可,旁的不必多想。” 何辞白会意,眼眶也有些湿润,深深回望了陈晚荣一眼后,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景阳宫。 翌日。 陈晚荣依旧坐在轮椅上,由云岚推着来到了金銮殿中。 令她有些意外的,祁自缘竟比她先到了一步。 她进来时,见他仍着那身玄色衮服,姿态随意地靠着殿内的一根朱柱,盯着她的目光如头顶那冠上的鹰,锐利得像是能在她身上戳出个窟窿来。 何辞白则站在他身旁,离了约半步的位置,此时的她已恢复了昨日在殿上做译官时的神态,只在祁自缘全然注意不到的地方,才会往陈晚荣的方向,迅速地瞥上一眼,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不远处还站着一两个人,瞧着服饰都是齐国的,见陈晚荣竟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面上也皆是一惊。 陈晚荣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等自个被推到离他近一些的地方,云岚也退出殿外后,祁自缘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先开了口。 “昨日你说在等朕,朕今日来了,大宁皇后要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齐语) 陈晚荣却未立刻接话,只用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后,才落回到祁自缘身上。 “齐皇陛下不坐吗?” 表面听来像她在客气,祁自缘却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这是一场郑重的谈判,他站着她坐着,本身便已分了高下。若要与她谈,他就得先坐下来,与她平起平坐。 祁自缘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微光,倒也没说旁的,扫了眼四周后,就寻着一处略高的台阶随意坐下,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她。 他在等她开口。 陈晚荣抬起头,用那双桃花般的明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神,含笑道。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齐皇陛下的大军,是打算在京城过完这个春天吗?” 祁自缘的目光瞬间又锐利了几分,人虽是与她隔着些距离,可那股自他进殿时便无处不在的威压,此刻似乎又重了几分。 陈晚荣稳住心神,用的仍是平稳和缓的语气,好像她此时并非在跟一位帝王对峙,而是在同寻常街坊谈天。 “齐皇陛下秋日发兵,一路所向披靡,据坐在这座大殿里,前后甚至不过半年光景。但恕本宫直言,打下一座城固然容易,可陛下从齐国至此的千里粮道,再过一月有余,待春汛一来,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此话一出,何辞白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翻译的速度都跟着慢了半拍。 祁自缘仍是沉默,目光却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此刻放在轮椅把手轻叩着的指尖上,随后又看向自己垂在膝侧的手——那儿不知何时,也呈现出一个微微收拢的姿势。 他不接话,陈晚荣只能试图从表情里读出他的态度。 见他此刻眉心微皱,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晚荣心下也生出几分快意,索性在已经堆好的筹码上,风轻云淡地又加了一码。 “况汛期一过,便是春耕时分,齐皇陛下的将士固然愿随你长途跋涉,千里作战,可齐国的那些百姓……秋分是丰收时节,故而他们尚有余粮可供给齐军,但若是至了来年春……那敢问齐皇陛下,届时你是要一座空城,还是要你齐国明年的收成?” 祁自缘抬起头,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嘴角也多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继续。” 这句是用大宁话说的。 二人的目光再一次在殿内交汇。 陈晚荣轻叩的手指停了,转而双手交叠,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本宫在养心殿翻阅军报时,注意到齐军南下的路线,经过永宁关,云朔城,雍门关至京师,几乎是一条直线。齐皇陛下打得果断,沿途都不曾分兵。” 她斟酌了一番,又道。 “只是这般倾力而来,齐国本土的东境和西境……想来齐皇陛下已有了万全的安排。” 东境是袤国,西境是缨洲。< /p>她没有提具体的名字。虽然齐国近些年如日中天,但这两国,无论哪一个对现下的齐国而言,都绝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何辞白翻译时,几乎没敢看身旁那人的神情,但她握着袖口的指尖,已微微颤抖起来。 殿中静默了良久。 祁自缘没有说话,陈晚荣也没有催促。 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一次仍无声的交锋。 祁自缘终于起身,用齐语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 陈晚荣没有听懂,但她注意到何辞白和旁的齐国将士面上,此时都出现了一抹惊色。 何辞白没有翻译那句话。 临行前,祁自缘朝陈晚荣的方向走了几步,视线又落在她那双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但骨节看上去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细,中指的指侧,甚至磨出了一层很厚的茧,瞧着应是常年握笔行书时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绕过她的轮椅,阔步离去。 何辞白走到门口时,终于有机会与陈晚荣对视一眼。 二人没有说话。 何辞白转身离开。 云岚来接陈晚荣回去时,下意识问了陈晚荣一句。 “小姐与那齐国皇帝谈得如何?” 陈晚荣想了想,最终道。 “他没有说不。” …… 自第一场谈判后,又过去了几日。 一夜,陈晚荣如往常一般去了养心殿,缘由很简单:养心殿的灯火比景阳宫的要亮堂许多,况她和云岚二人之力有限,不可能搬走所有的奏折。 所以陈晚荣特意留了一些在养心殿,尤其是关于齐国文书的部分。 近来她正暗自摸索着学些齐国话,以期日后与那齐皇周旋时,手里至少能多一件趁手的东西。 她在试图将敌国的语言,变成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每当指尖抚过那些齐国文字,她的神情总会变得十分专注。 今夜亦是如此。 …… 何辞白每次随祁自缘在宫中走动,都会下意识去观察他的步伐。 在她看来,祁自缘像一只鹰——她发现他每打下一座城,总要新得的疆土上来回逡巡几趟,恰如鹰隼据地后训睃自家领地一般。 这夜,祁自缘如往常一般,走得很快,因而她跟着他时,步子也不得不加快几分。 这一点她素来清楚,毕竟眼前这个人向来不会为了迁就旁人就放慢自己的脚步,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但路过养心殿时,何辞白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祁自缘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她不需要小跑,也可以轻易跟上。 何辞白抬起头,见他的目光竟难得未直视前方,而是微偏了些,看的是养心殿的方向。 她略感诧异,也随之看过去。 陈晚荣正端坐在御案前,一手捧着卷宗,另一手握着笔,时不时会在上面批划些什么。 自这处望去,她半面浸在灯火里,半面隐进阴影,轮廓被烛光勾勒的十分柔和,好似一尊供于神龛中的神女像。 何辞白顺着祁自缘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发觉他视线落定处并非那半面烛光,而是陈晚荣执笔的那只手。 一道道朱批下去,蘸墨,然后再批,她的手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停过。 白日殿上那层来历不明的茧,原是这般来的。 何辞白不知祁自缘可曾想到这一层,但见他盯着那只手看了须臾,约莫数十息,才将目光收回,继续向前走。 何辞白嘴角不知何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忙敛了去,低下头,快步跟上。 …… 夜深了。陈晚荣回到景阳宫中,把今日在养心殿整理出的那些齐国文书重新翻开,逐字逐句地看。 云岚已经睡下了。 景阳宫外头偶尔能听到齐军巡逻的脚步声,那般沉重而齐整的步点,和从前大宁禁军的轻步快走截然不同。 陈晚荣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 纸页上的齐国文字,她大半还是看不懂。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陌生,从有些字的笔画间,她已隐约能猜出几分意思。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还是没有抬头。 36. 把戏 齐军第一次将早膳送到景阳宫时,云岚看着桌上那些与大宁截然不同的食物,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了陈晚荣一句。 “小姐……这,齐军送过来的这些,真的能吃吗?” 陈晚荣闻言也看过去,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份早膳并非行军用的干粮,有热汤,也有主食,甚至连肉菜的搭配都不算敷衍。 只是其中许多菜品,她与云岚都叫不上名字,做法看着也是与大宁这边大相径庭。 陈晚荣坐下来,将其中一份推给云岚后,自己也取了一份,尝了一口,又道。 “无妨,从前在冷宫时,有时连这都吃不上,如今咱们余粮不多,有得吃总比没有强。” 语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碟用的规格后,便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 云岚端起瓷碗,凑近闻了一下,眉心也随之皱起,但看陈晚荣都没抱怨什么,倒也没再开口。 二人用完早膳后,云岚开始收拾桌面,见陈晚荣还盯着那碗碟看,颇有些不解。 “小姐从方才看到这些时,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是这齐国用的器具样式与大宁不同,让小姐觉得新鲜吗?” 陈晚荣的目光再次落在碗碟中的一处,盯着上面玫瑰样的花纹,摇了摇头。 “并非,只是在想,云岚,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碗碟的规格,其实比你我预想中的,要好上一些吗?” …… 数日后,第二次谈判。 这一次的会谈比上回要长一些,主要商议的也都是有关两国战后的相关事宜。眼下二人谈着的,正是陈晚荣主动提出的第三条,涉及雍门关驻军一事。 她今日仍是坐在轮椅上,与之前一般,直视着祁自缘的眼睛,侃侃而谈。 “齐皇陛下若撤军回国,雍门关便成了一座空关。如今大宁无力驻守,若被袤国或他国趁虚而入,大宁受损自不必说,只是可惜了齐皇陛下千里征战换来的成果,怕是也将付诸东流。不若留一支齐军驻守雍门关,如此既为大宁守了北境门户,也为齐国保住了南下的通道。日后若是互市开通,这支驻兵亦可充作护商之用。如此也算是两全之策,齐皇陛下觉得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陈述的理由全是对齐国有益,实则每一条都对大宁好处更多——齐军若当真驻守北境,等于直接替大宁挡住了袤国,大宁不仅因此省了一笔军费,还白得了一道防线。 好在祁自缘答得很快,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那刻,就点了头,用大宁话应了一句。 “可。” 一旁的何辞白全程密切关注着二人,当然没有错过祁自缘点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欣赏之意。 他如今看陈晚荣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委屈求和的弱国皇后,而是真正把她当作了一个被他认可的对手。 大约又过了几刻钟,谈判诸事议定,众人也准备各自散去。 祁自缘本已起身,经过陈晚荣身侧时,目光下意识在她坐着的轮椅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她那张带笑的,却看不出任何心绪的脸,忽然用不太流利的大宁话说了一句。 “陈皇后,朕打下这么多座城,投降的,逃跑的,殉国的,朕见得多了,倒也不稀奇,但坐在轮椅上等着朕的,你是头一个。” 他说得虽是磕磕绊绊,可每一个字却是咬得极为清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陈晚荣没有忽视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看向她时,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就像鹰锁定猎物后,在权衡着要不要下手。 几次与他交锋下来,她都表现得太过聪明了,聪明到让眼前这个敌国的君主,已经对她产生了警惕,甚至可能是……杀机。 陈晚荣心下一惊,脑中极快地将所有方法都盘算一遍后,便迅速作出了决定。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缓缓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示意云岚不必推轮椅,而是扶着把手,极为缓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刻,她的身子有一瞬的不稳,似乎需要扶着轮椅把手,才能够勉强维持住平衡。 这一招她对宋贤达用过很多次,几乎每一次都管用——他看见她那双近乎废了的双腿,就会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猜疑。 陈晚荣如是想。 ……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祁自缘没有说话,甚至就在陈晚荣以为他会直接离开时,他忽然动了。 方才经过她时,他是漫不经心,姿态随意的,可现在,他却朝着她的方向,目的十分明确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何辞白和在场的齐国将士们都没有动,殿内安静到甚至可以听见他靴底踩在金砖上时,那阵迈得极稳,又极沉的声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腿上,再是她扶着轮椅的那只手,并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最后才抬起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二人的距离已经挨得很近,近到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必须要仰起头,才能够看到他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 金色的江海暗纹在视线内晃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下巴已经被他捏住,因而她不得不顺着那人的动作,微微抬头,看向他锐利的眼睛。 陈晚荣面上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那股厚重的,沉水香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 二人此时呼吸交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起的温热气流,洒在她面上时,鬓旁碎发也随之轻拂。 她的呼吸瞬间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别过脸,偏偏下颌处隐隐传来的力度,既让她动弹不得,又再次将他的意图,向她转述了一遍。 不准逃。 陈晚荣能听到胸腔深处的狂跳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重,重到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几乎用了半晌,她才勉强稳住心神,方才停滞的那寸呼吸,也在此时尽力地,极慢地,被她一点点从唇缝间吐出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在她的唇畔停留一瞬,喉结滚动,但很快又转向她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还是用的大宁语,发音并不标准,但他说得极慢,像是在故意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 “腿不能动的……更得趣。”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全程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似是不愿意错过她每一个反应。 陈晚荣的呼吸再次停滞了一瞬。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除了最开始他逼近时泄出的那一丝惊惶,之后都可以称之为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害怕,没有回嘴。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头走近了闻她气味的猛兽,没有再做那些无谓的逃跑和呼喊,而是在安静地等它作出反应。 祁自缘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 松手的速度,比他捏上来的时候,明显要慢上一些。 沉水香的气息也随着那股压迫感,逐渐从她周身散去。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终于离开大殿。 陈晚荣则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的手还扶在轮椅的把手上,掌心已生出了微微的潮意。 但云岚过来时,她还是重新坐回了轮椅上,面色也恢复如常。 …… 夜晚,陈晚荣坐在案前,侧头看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脑中迅速掠过几个闪回。 是白日在殿上,有关前两则条例的谈判画面。 第一则。 她提出互市条件时,并未先行提及通商一事,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告知祁自缘,齐军入城致使百姓逃散大半,市集几乎停摆,城中物资几乎全靠齐军补给维持后,这才话锋一转,对着他说出了那句。 “齐皇陛下的辎重养得活军队,却养不活一座城。” 之后她便顺势提了解决方案,即以雍门关为口岸,开放两国商路。大宁出丝绸、茶叶、瓷器、药材;齐国出矿石,皮革,马匹,军火——除了扩张外,齐国就是靠这个发家的,这一点,她在情报中了解的很清楚。另外,双方可各设榷场,税收按比例分成。 祁自缘并未拒绝,但反问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雍门关至京师,水路几月可通?”(齐语) 问明白后,他又否决掉了她提案中对齐国无益的部分,譬如大宁的丝绸齐国用不上,要求换成粮和铁。然后,他对税率分成也提出了修改,要求齐国分六成,大宁四成。 她没有当即表示同意,只是笑着回应他说,□□之数,她记下了。 陈晚荣在心底默默复盘。 他问水路通航的问题,说明他也在认真考虑,至少在通商一事上,他没有拒绝的意思。六四分成他也提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明这个比例在他来之前就想过了——他在谈判前就预判到她会提通商一事,这个人的思维速度,并不在她之下。 第二则。 她提了齐国与大宁互不侵犯的期限。 这一则承接在通商条约之后,也是她有意为之的结果。 她记得自己说的原话是—— “既为通商,则商路需安。若两国边境朝夕不宁,纵有再好的货物,商旅恐也不敢行。” 她把互不侵犯的政治议题转化成了经济议题,如此一来,她提的和平提议,就成了保护齐国贸易利益的说辞。 而谈判历来就是如此,要的就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在其中占到了好处。 但这一点提出后,祁自缘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齐语。 而何辞白转达给她的意思是…… “十年太长。” 她注意到祁自缘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放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迎上她的目光时,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停了动作。 他没有拒绝,只说“太长”,说明他也认同她的提议,只是在期限上有所顾虑。 至于顾虑的原因,她想到了两层,一层是十年之内齐国可能还会再次用兵,他不想因为约定束缚手脚,而另一层—— 则是他在计算着她的政治寿命。 他不确定这十年,又或是十年后,大宁的掌权者会不会是她,如果不是,那这些约定,无异于一张废纸。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微微一沉。 如此看来,她与沈见知先前的计划,在齐国退兵后,就得尽快提上日程。 不能再拖了。 重新在脑海中回顾一遍后,陈晚荣只觉得整个人浑身也松快了一些。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令她不安的事。 这一次谈判中,祁自缘的问题比先前要多上许多,而且有时会追问得十分具体,譬如某个数字,某条水道的通航能力,亦或是某个关口的驻军编制。 这不是一个只想听大致方向的帝王在问话,更像是一个人在做可行性评估。 但真正让她无法忽视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上一次谈判,他的目光更多带着好奇和打量;这一次,好奇虽还在,却多了另一层东西——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锋利程度,以判断它到底应该被收为己用,还是当场折断。 思及这一点,她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她碰到的那一寸皮肤上,他今日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尽,仅在指尖落下的那一瞬,便顺着那处攀了上来。 陈晚荣指尖一颤,迅速收手,低头,继续去看面前摆着的那些齐国文书。 却在这时,一阵叩门声忽然响起。 陈晚荣让云岚去开门,看见是何辞白后,略松口气,但很快又注意到她那身齐国官服,心下又是一惊。 两人对面而坐,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后,何辞白看着她,郑重开口。 “明日,陛下想与陈皇后单独一叙。” 她顿了顿,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又道。 “也没有安排翻译官随行。” 陈晚荣猛地抬起头。 没有翻译官,那将不再是一场正式会谈。 她沉吟片刻。 “辞白,麻烦你帮我传达——本宫腿脚有伤,出殿而行怕是多有不便,若要会面,还是在殿中更为合适。” 谁料这话一出口,何辞白面上却多了一层微妙的情绪,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但沉默几息后,她还是开了口。 “并非辞白不愿,只是陛下的原话是——” 她停了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道。 “她站得住。” 陈晚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穿了。 这意味着她今日以腿疾示弱的策略,在他面前彻底失去了效果。 如此看来,他想要的东西,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若是拒绝,也会失去了解他意图的机会。 而且,既然他已经知晓她的腿疾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再这样装下去,也毫无意义,倒不如赴约,也好在新的场合里,重新建立起博弈的规则。 思及此,她抬起头,语声和缓,看向何辞白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镇定。 “那辞白便替我转告齐皇陛下,就说——明日,本宫赴约。” 37. 春信 次日晨,景阳宫内。 这次,陈晚荣没有再穿那身绀青织凰翟衣,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袍衫,就连头上的簪子都只选了支寻常木纹的。 这不是一场正式会谈,她不想让祁自缘误认为她把这次会面看得太重,索性就穿得随意了些。 临行前,云岚忧心忡忡地提醒了她几句,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莫要与那敌国皇帝起了争执”“保全自个”“小姐千万要当心”。 陈晚荣一一应了,伸手拍拍她的肩,笑着安抚两句,便随门口候着的何辞白沿宫道往外走去。 会面的地点是一处杨柳堤。 如今已是二月,堤上的杨柳大多刚抽出嫩芽,枝条还是偏褐的,只有尖端冒出一点鹅黄。 大约是天晴的缘故,连风里都携了一丝暖意,比起前些日子,已柔和了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寒得难耐。 快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那抹玄色身影。 于是她与何辞白分别,二人擦肩而过时,何辞白对着她,迅速说了一句。 “晚荣,小心。” 陈晚荣看着她,眉眼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段,与那人并行。 何辞白站在原处,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青衫离得愈来愈远,在目之所及处缩成一点模糊的影子时,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陈晚荣走到祁自缘身边。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但上面绣着的江海纹路,颜色瞧着似是比之前亮上一些,领口袖口的样式也换过了。 二人隔了约半步距离,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祁自缘先开口,用的是他那不甚流利的大宁话。 “这条路,是你选的?” 陈晚荣微微一怔,摇头。 “并非本宫所选。” 说完后,她扫了眼四周,见此处杨柳依依,碧波轻漾,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忽然笑了一下,又道。 “不过,这处倒选得不错,确是个适宜说话的地方。” 祁自缘挑了挑眉,也没再说些什么。 简要寒暄完后,二人并行了一段,话头很容易就转向了昨日未完的公事。 只是这次没有何辞白陪同在侧,因而他只能以大宁话与她交谈。没了译官的润色,他的言语也比往日里要更直白些,措辞也更短,几乎不带任何修饰。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耐心听着,时不时回应上几句。 当然,因为二人是在用她擅长的大宁语相谈,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她在说,而他则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唯恐她神情里任何一丝变化逃出自己眼底似的。 谈及昨日有关期限的条约时,陈晚荣有意将年限往下压了压,试着提出五年,又问他可愿答应。 随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祁自缘仍是盯着她,可那双上挑的,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十分难得的,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过了一息,他才开口,其中一个词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去形容,他下意识就用了一个齐国的词语去替代。 好在陈晚荣这些日在殿堂上听何辞白翻译得多了,加之自己一直有在学齐语,倒也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是看祁自缘此时有些窘迫的模样,她也明白他此时面临着怎样的困境。略略思索片刻,便又转向他,将方才那句话用更易理解的语言重新说给他听,一面说,一面比了个简单的手势。 比如提到“五年”这个词时,她就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向祁自缘展示给他看。 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纤细白净,指尖因为初春的寒意微微泛着淡粉,在日光里近乎透明。 他忽然笑了,眼尾也随之上扬了些,又看向她,点了点头。 就这样谈了半个时辰,大约在二人聊完上一项通商事宜,陈晚荣正欲再起一桩朝务时,祁自缘却主动开口,打断了她。 “够了,先到这。” 陈晚荣听懂了他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提任何公务相关的事。 空气中一时安静下来。 二人仍在并行,步子却比方才谈正事时要慢上一些。 风从堤上吹过来,将她耳畔几缕碎发拂到了面前。 陈晚荣抬手将碎发拢至耳后,手落下的瞬间,指尖也无意识沿着祁自缘的衣袖处擦了过去。 那截玄色的袖口晃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侧头,只是目视前方,步子也未变。 不用商议正事,陈晚荣索性也不再看他,微微侧身,仰头去看那些生长在堤岸旁的杨柳。 她注意到这一段的柳树似比来时那段要更绿些,甚至有些枝条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被笼在春日的暖阳里,融融地落至水中时,好似几道从天光里倾泻下来的春溪。 陈晚荣驻足,看着那些碧绿的丝绦,下意识道了句。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祁自缘一愣。 陈晚荣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那些杨柳,轻声解释。 “是我们大宁人写的一句诗,讲的是这些柳树长得很快,叶子的颜色偏金,枝条很轻很软的意思。” 说起这些时,她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她的侧脸被初春的光线照得明亮,微风吹动了她鬓边那些轻软的碎发,她的眉眼也好似在顷刻间舒展开来,像春日里那一簇新长出的,在枝头摇曳的杏叶。 为什么是杏叶? 他没有深想这个问题。 大约是来时在路上看见杏树,这才想起的吧。 祁自缘回过神,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已盯着她看了太久。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转向堤岸另一侧的水面。 好在陈晚荣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柳树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神情十分专注。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看些什么?” 陈晚荣指了指水畔,那儿正亭亭立着一只鸟儿,通体雪白,身姿优雅,此刻它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瞧着似是在准备捕鱼。 “观鸟。”她道。 “这是什么鸟,朕在齐国没见过。” “白鹭。” “白鹭。”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也仔细看了那只白鹭一会儿,发现那鸟应着春时求偶的缘故,头顶竟长出了两条细长的白色饰羽,像飘带一样,静静地垂在颈后,更添了几分仙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也有了些笑意,看着那鸟道。 “巧了,朕有一位友人,长得倒与它有几分相似。” 友人? 陈晚荣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又想到无遗也曾说过自己有位友人。 她心神微微一动,正想再看那白鹭几眼,却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只鸟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只余水面上一点模糊的白影。 她收回目光,没再提那只白鹭,他亦没再提他那位长得与它有几分相似的友人。 沿着杨柳堤又走了一段路,陈晚荣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祁自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步子不知何时也慢下来,慢到几乎与她齐平。 走到一处土坡时,她有一步没有踩稳,身子虚晃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试图去扶住什么。 恍惚间,陈晚荣想起了从前在丞相府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回逛完街,回来时若体力不支,就会伸出手,撒娇要陈怀仁扶着她回去。 可眼下手伸出去时,指尖只穿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日光,什么也没有碰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有些失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却先行一步,被她低低唤出了口。 “……哥哥。” 这一声唤,让身旁那人的步子也随之一顿,敏锐地捕捉到她眉梢间流露出的那抹哀伤后,他微微皱眉,追问一句。 “什么人?” 陈晚荣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底沾上的那一点泥,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无事,只是想起了……家中的兄长。”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此时不知怎的,竟松动了些。 “会再见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了前方的一处,语气十分平静,倒不像在安慰,而像在说一个已经被核验过的事实。 陈晚荣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困惑。 他这些日子,想必早把她的底细探了个清楚,知道她有个哥哥,并且在被追杀时坠崖,这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说这话时,语气为什么这样笃定? 但好奇归好奇,这疑问她自是不会问出口。 他亦未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 大约是走到后半段,陈晚荣的腿终于再支撑不住,手扶上身旁一棵离得比较近的柳树后,她便停在了原地。 祁自缘很快意识到她被落在了后面,转过身,却见她低着头,碎发从耳侧滑落,露出半边淡粉的耳廓,和一段莹白的脖颈。 他的目 光在那处停留了一息,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 这么细的脖子,究竟是怎么承起那样重的凤冠的? ……又是怎么在这座空了的皇城里,独自撑到他来的? 他几乎是在念头冒出的同时就将其摁灭,面上也未显出任何波澜。 她没有看他,恐怕是觉得自己此番模样在他面前露了短,方才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神情。 空气中很安静,静到他都能听见她因疼痛隐忍着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崩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断开。 祁自缘顿了一瞬,迅速朝陈晚荣走了过来。 那截如墨一样的衣袖垂在她面前。 然后是他的手。 骨架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都有一层薄茧,那是一只常年握缰执剑的手。 陈晚荣愣了一下。 “不——” 那个“必”字还未说出口,那截玄色衣袖已从她面前移开,经过她身旁时,荡起了一阵凉风。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腰部一紧,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生生拽到了那人身侧,他竟是用了一种近乎半搂着的姿态,强行扶住了她。 沉水香的气息再次铺天盖地涌上来时,她也被这层厚重的香气笼罩进去。 陈晚荣登时一惊,动了几下,可浑身却被他箍得死紧,像被鹰的利爪钳制住了一般,根本无法挣脱。 颈后覆上来一层滚烫的吐息,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原是他的唇近乎贴在她耳畔,语声低沉,甚至带着些许喑哑。 “陈皇后。” 三个字,每一个都被咬得极重。 和他那日在殿上威胁她时用的语气如出一辙。 感受到她全身已经开始细细地发颤,她听到颈后那人的呼吸似乎变得舒缓了些,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笑意漫开时才会有的气声。 然后他用大宁语,无耻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再动,朕不介意把你抱回去。” 大宁的皇后。 被齐国的皇帝。 抱回去。 她的大脑嗡了一瞬,心中迅速闪过了这件事如果发生究竟会对她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身体也随之一僵,咬着唇恨恨瞪了他一眼后,便迅速扭过头去。身体虽是被动地接受了他的搀扶,目光却拒不看他。 她这般犟得厉害,眼看着这段路也要走得别扭,他索性收紧了在她腰上的力度,让她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几乎一侧头,面部就会硌到他衣料上凸起的金线纹路。 也不知是真的为了迁就她的步伐,还是他故意为了折磨她,他用了他平日里绝对不会如此的,一种慢到出奇的速度,慢到甚至让她觉得被他搀扶这件事,比腿部的疼痛还要难熬。 沉水香的气息从始至终萦绕在身侧,她甚至分不清那股热度是从他掌心传过来的,还是她自己的体温在某一刻不受控制地升了上去。 他把她送到了景阳宫门口,才堪堪停下。 松手的动作极为缓慢,他的指尖从她腰侧一寸寸地撤离,隔着衣料,那种似有若无的触感,反而比方才箍着她时更为清晰。 几乎是放手的刹那,陈晚荣便迅速从他怀中退开,向后撤了三步。 “多谢齐皇陛下送本宫回来,告辞。” 祁自缘还未来得及回应什么,就见陈晚荣转过身,不顾腿脚疼痛,逃也似的快步进了景阳宫。 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指微微蜷着,还是方才扶着她腰部时保持的姿势。掌心处残留的那一点温度,尚未来得及被风吹走。 祁自缘将手握拢,垂眸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目光在景阳宫紧闭的朱门上停留一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景阳宫。 …… 晚间去寻祁自缘议事时,怕耽搁时辰,何辞白特意去得早了些。 难得的,她并未在营帐内见着祁自缘。 守值的侍卫告诉她,陛下去了后山沐浴,约莫要再等些时候才会回来。 何辞白闻言抬了下眉。 入了夜山泉还是凉的,这时候去沐浴? 恰巧此时一阵夜风袭来,不似白日那般暖和,而是带来些许寒意。 她顺势裹紧了自己的衣衫,又往去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还没来。 白日里的杨柳堤上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也不会问。 何辞白在心底叹了口气。 行吧,那她也只能在这冷风里,再多等上一会儿了。 38. 退兵 经过数日休整,反复磋商之后,终于,自柳堤独叙之事过去的第七夜,祁自缘宣布退兵,并决定与大宁签订协议,互不侵扰,以五年为期。 齐军退兵前夜,陈晚荣独坐案前,将这些日与祁自缘谈判达成的几条协议,一一书于纸上,便于她日后整理筹谋。 第一条,互市通商。 写下这四个字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脑中浮现的是祁自缘听到她提出通商条件的反应——虽未拒绝,但提了齐六宁四的分账。 而她当时没有应下。 并非四六分利不可接受,而是因为这个数字只要有一日悬着,大宁和齐国之间就还有一条需要她亲自去结的线。只要有这条线在,她就不是一个征服后被遗忘的敌国皇后,而是一个还能与齐国讨价还价的对手。 第二条,雍门关驻军。 此条是她主动提出的让步,但让步的背后是另一层算计。这些日子从军报和与齐国的交涉里,她已了解到除齐国外,离得更远的袤国对大宁同样存了觊觎之意。齐军在雍门关驻兵,短期来看,等于替大宁挡住了袤国,可长此以往,齐军在大宁北境便有了一支常驻力量。 因而她必须赶在这几年内自建边防线,否则来日若齐国要撤军或翻脸,大宁将毫无还手之力。 第三条,五年互不侵犯期限。 她还记得提出这条时,祁自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句“十年太长”。 但五年不长。他给自己留了余地,说明他并未放弃对大宁动手的可能。 但他真正在意的,恐怕不只是年限本身,而是她如今在大宁的朝堂上,究竟有多少份量。 只要宋贤达人在川蜀,就仍是名义上的皇帝,她如今的一切权力,也都不过是代行而已。 想起宋贤达,陈晚荣不由看向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冷笑。 那个位子,她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坐太久了。 陈晚荣提笔,迅速记下几条迫在眉睫的事——与沈见知的计划必须在宋贤达回京前完成,京中民生与市集亟待重整,以及齐军攻城时若掳走了大宁的兵士或官员,她还需尽早设法,经书信往来将人讨回。 写完这些,她将纸折起,小心地夹入先前看的那本史书中,再置于案上,方便随时取阅。 收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旁的一份齐国文书上,忽然发现,连着这些日的学习,上面的文字,如今的她已能读懂大半,假以时日,恐怕她也可以掌握这门语言,来日与齐国使节往来交涉,也能畅通无碍了。 …… 退兵当日清晨,何辞白最后一次来到了景阳宫。 这次会面,她们没再提那些家国政事,说得都只是些朋友间的体己话,如晚荣在宫中的生活,以及辞白在齐国的近况。 谈及如今张莘仍在长公主身边,甚至比从前还要嚣张跋扈时,何辞白难得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陈晚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 “他现下不在京中,辞白也不必太过介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静候时机,待日后他落于我手,我自当知会辞白一起,届时他的下场,全由你来决定。” 何辞白本有些失神,但看陈晚荣笃定的目光,自然也对她所说之话多了几份信心,点了点头,又道。 “好,那便按先前所说那般,日后我们就以书信联络,期限为半月一次。我如今身在齐国,还需麻烦晚荣在此事上为我劳心费神了。” 她又想起什么,低下头,将腰上挂着的那枚齐国令牌取下,交到陈晚荣手中,面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晚荣,这枚令牌还请你收下,日后你若在大宁有难,或需要齐国帮助时,可随时以此物找到我。” 那令牌边沿皆以玫瑰绕枝饰作图案,正面的“辞白”二字是用齐国文字写成,背面则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瞧这样式,就知非齐国位高权重之臣不能佩。 陈晚荣没有推辞,妥善将令牌收好后,又看何辞白如今一身官服,举手投足间俱是气度,眼中也多了几分欣慰。 “齐皇陛下如今这般重用你,说明辞白的才华总算没再被辜负,这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闻言,何辞白却是一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才道。 “这四年来,辞白在陛下跟前办事,倒也算得他身旁近臣,但有一事,辞白至今却未想明白,但苦于在齐国无人可诉,好在如今有晚荣在,也终于可以说与你听,以解辞白心头所惑。” 见她眉心锁紧,陈晚荣也不多言,只等何辞白说下去。 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何辞白心底也像是被外头的日光照进来一寸,斟酌下词句,便缓缓开口。 “是这样的,辞白一直……困惑于陛下对我的态度。自辞白至齐国,这四年里,我自认为也算对他有些了解,知道他待人向来严苛,赏罚分明,从不会因私情有所偏袒。可对我……偶尔会做出并不符合他性子的事来,譬如——” 见她表情似是有些为难,陈晚荣心下一紧,忙将何辞白的手握过来,温声安抚。 “没事,辞白慢慢同我说……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何辞白摇摇头,目光在陈晚荣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一瞬,略有些诧异,但并未深究,转而继续说下去。 “晚荣不必担忧,我自身并无大碍,不过是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小事,譬如有一回我在齐国生病,陛下派人给我送了药,其中有一味却并非太医院所开,而是一种只有齐国皇室才能用的珍稀药材。我问太医缘由,太医也只是含糊其辞,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以及,大约是我到齐国的第二年,彼时我在一次外交中犯了翻译上的差错,按齐国律法应当责罚,但陛下却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句‘下次仔细些’便过去了。但事后我听旁人说,上一回犯同样错误的人,曾被陛下降了两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辞白总觉得陛下看我的时候,似乎与对旁人不同。但辞白看得清楚,这份不同绝非出自男女之情。坦白来说,他看我的眼神,与晚荣每回看我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 闻言陈晚荣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思及近日与祁自缘接触种种,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得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半开玩笑道。 “辞白也不必想那么多,他待你好,你受着便是,况我看你在他身边也累得很,许是他良心发现觉得亏待你也说不一定。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有些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或许也就明白了。” 听她这样说,何辞白心中也宽慰许多,又看日头逐渐升起,意识到自己该走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晚荣的手。 陈晚荣与她一起出了景阳宫,送她直到宫道时,何辞白忽然回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粲然一笑,连带着眉眼间的清冷意味,也都消散许多。 “晚荣,等大宁好了,记得告诉我,我带你去齐国看看。” 陈晚荣颔首。 “好,到时候我必然过去好好玩个十天半月,另外,辞白记得替我盯好那位齐皇陛下,别让他有机会再打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那一抹跨越千山万水后,依旧未改的默契与情谊。 …… 当日将暮未暮,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绵延的赤金色,从远处的城楼一直铺向西边的天际,像是一匹极长的锦缎展开来,横亘在整座皇城的上方。 齐军已经完成了调度。 来时马蹄震天,走时却秩序井然,十万铁骑分作数列,依次从午门中穿过,玄甲在暮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如同一道缓缓退去的铁色潮水。 陈晚荣站 在午门旁稍高一处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那些队伍一支接一支地从她面前经过。 暮风很大,她绀青的广袖都被吹得向后翻卷,凤冠上的点翠流苏也跟着晃了几下。 她没有伸手去拢,只迎着那阵掺了沙尘与汗马气味的风,微微眯起眼,一直看到最后一支队伍的旗帜也从午门处消失。 面前忽然暗了一瞬。 她微微抬头。 祁自缘骑在马上,整个人逆着西边的天光,面容被阴影掩去大半,只有侧脸的轮廓被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色边线,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那匹马显然被他驾驭得很好,四蹄钉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在低头看她。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的边沿处,最后一截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玄色衣袍上的江海暗纹都照得隐隐浮动。 他们的影子被这一截低斜的光拉得很长,长到在石阶上交叠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目光锁住她的瞬间,他面上仍如平日般冷峻,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只执缰的手,却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 “朕此行带了十万兵,原想最多在此留七日——”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陈晚荣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话,只在暮风里站着,安静地看着马上那个沉默的人,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有说完,只是居高临下地重新审视了她一遍。 那目光从她的凤冠开始,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终落定在那双桃花眼上,并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风又吹过来一阵,将玄色的衣摆都拂到了她在的方向。 那句未完的话终究没再被他说出口,只听他重新唤了她一声。 “陈皇后。” 三个字,用的是大宁话,发音比几日前好了一些,许是私下底练过。 陈晚荣静静地看着他,凤冠上的点翠流苏在风中轻轻地晃。 握缰绳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那截玄色的衣袖从马背上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她甚至都能闻到那一缕随风飘过来的沉水香—— 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它在她头顶半寸处停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重新握上了缰绳。 这次他握的比方才要重些,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好像在用那根绳子,拽住什么试图脱缰而出的东西。 就在她以为他还要沉默时,头顶忽然落下来一句。 “等朕。” 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极重。 说完这句后,不待她反应,他便迅速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似是不能容忍自己再多看她一刻。 然后他坐直身体,面朝前方。 西天最后那一层光恰在此时沉下去,霞色也从赤金转为暗红,浓烈得像是炉中烧透了的炭。 玄衣上的江海暗纹也在这一刻亮起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数条真正的河流从他的衣袍上涌过,裹挟着碎金与暮光,从肩头一直奔流向袍尾。 马蹄声起。 那抹玄色的身影带着身后一整片燃烧似的天光,迅速汇入了远处那支玄甲铁兵的末尾。 陈晚荣站在原处,看着那条铁色长龙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马蹄翻起的尘土,还悬在暮色里,久久未散。 风还在吹,空气中也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方才离太近时,那气息已经沾到了她的衣料上。 陈晚荣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掀起的袖口后,就从台阶上走下来。 见到云岚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再感慨,只迅速吩咐了一句。 “阿岚,替我备好纸笔,我要给见知写一封信。” 39. 筹谋 自齐军走后,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百姓回来,甚至云岚出宫采买时,已能看到不少重新开张的商铺。 而陈晚荣孤身留京退齐军一事,也在民间传开,光云岚带回来的,就有不下三种说法——有说皇后会法术的,有说齐军本打算到京城就撤退,皇后碰巧赶上的,甚至还有更荒谬的,说是皇后以身相许,迷了敌国君主的心智,吹枕边风才让齐皇下令退兵的。 云岚越说越气,碎碎念了好一会儿,末了忍不住又补一句。 “什么嘛,小姐明明是凭自己的本事劝退齐军的,到了他们口中怎么就变了味儿?还以身相许,简直是胡说八道!若换个男子做了这般大事,这会儿怕早就被写进书里,立碑歌功了。” 陈晚荣却笑道:“阿岚,你往好处想,至少这也说明百姓的生活逐渐开始恢复秩序了,要不也没心思传这些不着调的闲话,不是吗?” 云岚努努嘴,也没再提,转而汇报旁的一些陈晚荣更在意的事,譬如粮食,百姓,市集一类。 悉数听完,陈晚荣面上也松快了许多,照云岚回禀的情况,京中秩序确是在向好。如今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川蜀那头,宋贤达大抵会在什么时候归京了。 却不料她还未等到沈见知那头的回信,川蜀那边却是先一步来了消息。 宋贤达派人传来了圣旨,措辞大致意思如下:齐军退兵乃大宁之幸,皇后留城镇守有功,特召赴行面圣叙功,另有要事相商。 在陈晚荣身旁服侍了这些年,云岚如今于政事上也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来,当然知晓宋贤达此举并非真要对她家小姐论功行赏,恐怕只是见陈晚荣此次功劳太大,心中不安,要将人召到他眼皮子底下看管罢了。 陈晚荣自然也看出了这层用意,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将圣旨收好后,便转向云岚,平静地道了句。 “既是陛下所召,我也自当前往。收拾行装吧,阿岚,等明日我们便动身。正好,我也许久没看到见知和……” 后头那两个字还未出口,便被她先行咽了下去。 陈晚荣转向窗外,廊下那张无遗走前换过的符纸,边角被这些日子的风吹得久了,此时已微微翘起。 “对了,阿岚,待会收拾完行李,你去趟外头,将那几位留守的官员请进宫来,我有些关于京城善后的要事,需同他们相商。” 云岚应下后,陈晚荣再次看向天边的流云,嘴角也多了抹笑意。 也好,去川蜀本就是她所期,他既下令,倒还省得她再去找旁的借口了。 …… 去往川蜀的路途遥远,粗略算起来,几乎在路上辗转了一个月的光景。 临到外围的崇山峻岭时,几乎连马车都不能通行,又为了不露破绽,因而陈晚荣不得不坐上颠簸的肩舆,如此便又费去许多功夫。 等终于到了地方,她自是先行面圣,将这些日她在京城所做之事,挑了些能讲的汇报于他。 未免猜忌,齐军退兵一事,她特意择了个民众间流传的说法,只道是齐军本也有撤退之意,正好碰巧被她赶上,顺水推舟劝了几句,方才成就了齐军退兵一事。 宋贤达面上嘉奖几句,旁的倒也不再多提。 陈晚荣注意到他自来川蜀后身形发福了些,眼底下也有乌青,衣上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酒渍,许是来时太匆忙,又或是左右的人已不如京中那般仔细。 她垂下眼,余光扫过自己一路颠簸至此、已被轿杆磨得起了毛边的袖口,面上仍是恭谦之态,只待宋贤达令她退下,这才让云岚搀着她离去,回了安置的行宫。 没多久,沈见知便得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进门后连礼都没行,直接上手抓着陈晚荣的两只胳膊翻过来看了一遍。摸了摸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手腕,见她全须全尾不见有被虐待的痕迹,才松了口气,顺手把方才翻乱的衣领也给她拢了拢。 “算那齐国皇帝还有几分良心,总算没让你出什么事,你不知我在川蜀这头,每回京城那边一传消息过来,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陈晚荣笑了笑,粗略提了一嘴自己在京城的经历后,便开始向她打听宋贤达这些日在川蜀的近况。 闻言,沈见知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方才开口。 “他么?自打来了川蜀,便成日泡在那温泉池子里,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先前有朝臣上书,请他回京中主持大局时,晚荣你可知他是如何说得?” 见陈晚荣摇头,沈见知的语气也加重几分,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面对那份上书,他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京中有皇后守着,急什么’。齐国入侵,他不战而逃也罢,现下你好容易替他收拾了烂摊子,又千里迢迢来了川蜀,他倒好,将你的功劳一概无视,这会儿,怕不是又往哪处寻欢作乐去了。” 语罢她看了眼陈晚荣,又看了眼廊外——外头山势险峻,密林丛生,不由想起先前二人的计划,面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些。 “也好,他越是这般,咱们便越有余地,等回头寻个合适的时机,把国师一起叫上,咱们差不多就可以开始筹谋了。” 陈晚荣点头应下,斟酌了一会儿,道。 “来时我留意过,他在川蜀的排场远不如京城,禁军不齐,群臣也散落四处,没有京中那套严密的耳目,对我们而言,行动倒是方便许多。” 沈见知闻言一笑,又往身后靠了靠,随手摘了根草茎衔在嘴里。 “何止是方便,他如今连折子都懒得批,先前有个地方官呈上来的账目对不上,搁京城早该查办了,他如今却扫一眼就丢到一旁,转头又去听曲。这样的人,想引他往哪走,还不容易?” 陈晚荣没接话,只看向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见知读懂了她的沉默,眼下她们最需做的,就是安静等着,只待时机将至,方才好动手。 二人就此闲聊一会儿,话头渐淡,各自都有些意兴阑珊。 沈见知翘起腿,将红发带缠到指尖上,绕了好几圈后,似是终于忍不住好奇,转向陈晚荣,道。 “先说正经的——齐军的兵力果真如传言中那般精锐?” 陈晚荣想起那日齐军入城时如黑云压城之势,和齐军离开时井然有序的样子,答。 “不可小觑,齐国治军确实有方。” “能得你这般评价,看来齐军还真是了不得。” 说完,沈见知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两颗小虎牙也跟着露出来。 她往陈晚荣身旁挪了挪,压低了声音,语调和从前在长春宫后院喝酒时几乎一模一样。 “那接着咱们上回没聊完的,你这些日和他面对面接触下来,可算知道那位齐国的皇帝陛下……究竟是不是断袖了?”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陈晚荣便又想起那日在杨柳堤上的情形,还有临别时从她头顶收回去的那只手。 陈晚荣稳了稳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按回去。 “我与他接触不深,瞧他模样成日里念着的都是公务国事,恐怕也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很坦然,坦然到连沈见知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于是嘀咕了句“那还真是可惜了”,便没再追问。 …… 如此又过去半月,待到川蜀已隐隐有入夏的意思,三人总算寻着了时机,重又聚在了一起,地点选的是行宫外的一处山溪。 初夏的夜晚凉爽宜人,但因川蜀树密林茂,为免蚊虫叮咬,三人照例拾了柴木生起火堆,各自择地坐下。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远处隐隐还能听到溪水淌过山间时发出的响声。 沈见知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些早苞谷,用银签子插上,放到火堆里翻转炙烤;无遗则坐在稍远处,双眼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中的铜钱。 陈晚荣过来时,在沈见知和无遗之间看了一眼,之后紧挨着沈见知坐了下来。 这般宁静的时刻,难得她脑子里没有想事,便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川蜀的夜与京城的不一样,山 高天近,星子看着也更亮更密些。 沈见知烤着苞谷,目光落在火堆上,忽然道。 “他近日又派人在当地寻了些歌姬,其中几个听着好似又是强夺来的。” 陈晚荣还在看星空,一时没有听见,反倒是无遗侧头,朝着沈见知淡淡地回了句“嗯”。 柴木上烧着的火焰忽然暗了些,原是一阵山风拂过,恰巧陈晚荣今日那根簪子上坠着个水滴状的物什,那垂链在风中晃了几下,不知怎的就与沈见知扬起的红发带钩到一起,缠得难舍难分。 沈见知先察觉后,便放下手中的签子,伸手去解二人缠绕的饰物,岂料解了几下竟没解开,不由开玩笑道。 “哎,这要是让人看到,恐怕还要以为是咱俩结发呢,毕竟世间总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这会儿还是晚荣你的簪子先勾上来的,可不能赖我。” 说这话时,她却并未看陈晚荣,而是不着痕迹地朝无遗那头望了望,见他此时收了铜钱,大约也是听到了这句戏言,偏头往她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就收了目光,看向别处,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沈见知在心底暗笑,恰陈晚荣此时也伸出手,与她一同去解发带,还顺势接了她方才那句,用的也是开玩笑的语气。 “那见知是做夫呢,还是做妻?” 沈见知闻言,乐得眉眼都弯起来,从陈晚荣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她面上都被篝火映得多了层暖光,两颗小虎牙也随着她的笑无意间露出来。 “我骑射打猎样样在行,自然我做夫,如此也能好好护着你。” 头饰在这时终于被解开,沈见知将簪子递还给陈晚荣,手指碰到一处时,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气氛重又安静下来,直到那苞谷在火堆中也逐渐变得焦黄时,陈晚荣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围猎。” 话音一落,无遗的手重又伸回袖中,沈见知烤苞谷的手也随之一顿。 二人皆看向陈晚荣,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陈晚荣道。 “川蜀多山,地势比京中复杂许多,围猎是唯一名正言顺的,能让他只身进入密林的缘由。” 见二人认同,陈晚荣便接着道。 “他这个人,越是旁人追不到的东西,便越要亲手去夺,因而只需要一个饵——一个能让他觉得非追不可的饵,我们的计划就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沈见知低头,重新开始烤起那根苞谷。 “他一贯如此。” 一旁的无遗则沉默片刻,手中的铜钱在掌心翻了两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了句。 “古人云,白鹿现世,国运昌隆,陛下若得此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陈晚荣和沈见知已明了他的意思,纷纷表示认可。 只是白鹿向来难得,三人商量一番后,最终还是决定人为制造一只比亲自去寻来得更好。 议定了对策,接下来就是再探此法可不可行。 无遗提到在齐云山修行时,知道有一种草药可将鹿的皮毛染成白色,沈见知说自己在敕勒川时曾亲眼见过白鹿,又讲了一些白鹿在林中移动时可能的方式,以确保白鹿足够逼真。 陈晚荣想到的则是另一层——白鹿不能太容易被发现,未免惹人生疑,最好提前几月散些风声,先让“山有异兽”这件事在民间传开,之后宋贤达所作所为,大抵便不出所料了。 白鹿的问题解决后,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向了动手时机。 火堆里的苞谷已经彻底烤焦了,沈见知也没去管它。 沉默片刻后,无遗开口。 “最适合围猎的时节是秋季,山林茂密,变数多,也容易出意外。” 他顿了一下,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 “只是他身边护卫不少,若无十足把握,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动手之人——” 话音未落,沈见知已放下了签子,转向二人,面上表情虽十分从容,言语却是坚定到不容置疑。 “我来。” 40. 国瑞 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接下来需她去做之事并非弑君,而是要她去烤一颗新的苞谷似的。 陈晚荣皱了皱眉。 “见知——” “我的箭术你是知道的。”沈见知却已知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出声打断。 “我在马背上长大,射术是我的看家本领,这事若真找旁人去做,我反倒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顺手将烤焦的苞谷丢在一边,换了颗新的来烤,嘴上继续道。 “他身旁禁军再多,密林中只要拉开距离,于我而言也不过一箭的事。况我是他的嫔妃,这事由我来做,最为干净,日后追查起来,也不过算作宫闱之变。若换了旁人,真查起来就是谋反大案,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语罢她抬头,冲陈晚荣盈盈一笑,像极了在冷宫时与她初见的模样。 三人一时安坐在火堆前,彼此皆是沉默。 火堆中偶尔会迸出一点火星,但谁也无暇去在意。 直到沈见知将新的苞谷烤好,放在嘴旁吹了吹,确认没再那么烫之后,方才递给陈晚荣。 陈晚荣沉默着接了,又见沈见知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时候不早了,宴居那丫头这会儿估计也醒了,若是没见着我,恐怕又要哭闹。”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陈晚荣,笑着叮嘱一句。 “苞谷别只拿着,仔细待会儿放凉了不好吃。” 她再次转身,红色的发带在月色里晃了两下,很快便消失在了林间的暗影中。 面前的火堆逐渐暗下去,无遗伸手,捡起一旁的木枝将快要燃尽的火堆拨了拨,目光落在陈晚荣身上后,他淡淡开口。 “娘娘近日瘦了些。” 陈晚荣低头,看着手中的苞谷,勉强勾了勾唇。 “这头的饮食太辣了,有些吃不习惯。” 她举起苞谷,轻轻咬上一口,又偏头看向无遗。 “见知她……” 无遗将手中的铜钱收入袖中,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下去,这才开口。 “她心意已决,娘娘劝不住的。况……” 沉默一息后,他终于补上后面半句。 “此事由她来做,确是最为稳妥,贫道也曾想过别的法子,但……” 他没再说下去,陈晚荣也没再追问。 二人对坐了一会儿,待那篝火终于熄灭,无遗起身,走到陈晚荣身旁。 “娘娘,时辰不早了。” 陈晚荣应了一声,一手撑着旁边的青石,一手十分自然地拽过他的袖子,站了起来。 无遗垂眸,看了眼自己道袍上她的手,没有吭声,任由陈晚荣牵着,自己则走在她身前半步,替她挡着山路上伸出来的那些低枝。 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有夜风拂过,白色的束带触及她面上时,也将他身上的松柏香一起渡过来。 虫鸣声,脚步声,都在这一刻离他们远去,天地间一时竟好似只剩下她与他。 而她则被整个包裹在了他的气息里,心底也随之生出几分安宁的感觉。 到了路口,无遗停下脚步。 陈晚荣会意,缓缓松开握住他袍袖的手,又见他侧身,朝她微微欠首。 “娘娘早些歇息。” 她点了点头,冲着他弯眼一笑,转身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 几日后的清晨。 远处还萦绕着岚雾时,沈见知已独自来到了山中,将方才随手从旁处猎来的鹿用绳子栓在树上后,又从袖中掏出无遗先前配好的染色草药,一点点仔细抹在鹿的皮毛上。 那鹿倒也温顺,任凭她动作,直到全身都被染作白色后,沈见知满意地看了它一眼,牵着鹿去了她先前就选好的一处溪谷——那儿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开口,把鹿养在此处,也方便后续定期给鹿补色和喂食。 她松开栓绳,看着那头白色的鹿走进密林深处,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眼中也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 川蜀一处山脚。 几个樵夫围坐歇脚,一边听着树上极响的蝉鸣,一面随意闲聊。 其中一位说起前些日子进山砍柴时,似乎见到过一团白影,行动十分迅速,并不像寻常的獐子或山羊。 身旁有同伴笑他眼花,不料一旁竟有另一人附和,说自己昨日似乎也曾见过此等生物,但没看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山下茶肆。 台上站着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正讲着一则古代帝王因捕得白鹿而国运大兴的典故,台下忽然有人提及近日山中有异兽出没的传闻,说书先生索性也借此发挥几句,一时引得满堂议论。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一白衣道人正安然端坐其中,往台上看了一眼后,很自然地掀起面前茶盖,云淡风轻地抿了一口。 行宫廊道。 川蜀的山头已开始转黄,李公公走过转角时,正听到几名扫着叶子的宫人在谈着白鹿的事。 声音虽不大,但其间内容,皆被李公公暗自记下,并准备回头禀报给宋贤达。 陈晚荣寝宫内。 彼时她收到了来自京中官员的信,信中提到市集已重新运转,百姓也陆续归城。 她看完写了一封回信,叮嘱官员关注粮价一事,转头却见云岚进屋,又给她递上了另一封信——这一封则是何辞白写的。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将信妥善收好,起身理了理衣袖,看了眼窗外,又道。 “该去给陛下请安了,阿岚,我们走罢。” …… 时光飞逝,转眼间竟已至了八月末,此时白鹿一事已在蜀地广为流传,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如此自然也瞒不过上头那位。 这日宋贤达按例召无遗来问卦。 行宫内,二人对坐,宋贤达将一份地方官呈的折子掷于案上,又转向无遗,状若随意道。 “这上面提到的有关民间白鹿现身的说法,国师怎么看?” 无遗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案上的折子,纸张的边沿微微翘起,显然是被翻阅过多次。 他没开口,只将袖中从不离身的那串铜钱掏出,动作不紧不慢,当着宋贤达的面即刻起了一卦。 三枚铜钱在掌心翻转数次后,被他依次掷出。 六爻既成,无遗垂目看向面前卦象,指尖在最后一枚铜钱的边沿停了一瞬,再抬头时,眉心竟是微微动了一下。 “……山火贲,上九动。” 宋贤达虽不通易理,但在长久相处里,还是能察觉到他此刻神情中 的异样,不由追问一句。 “这是何意?” 无遗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上九爻辞曰:白贲,无咎。贲者,文彩昭然;白者,瑞色也。上卦为艮,艮为山——此兆当应在山中。” 见宋贤达若有所思,无遗停了一息,顺水推舟道。 “动爻变颐,颐者,养也。若此白色异兽确存于山中,帝王亲获,可得国运昌隆,龙体安泰。” 宋贤达听到最后四个字时,面上神情微动,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送走无遗后,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对着身边的李公公吩咐一句。 “去把那几名负责猎事的官员召过来,朕有要事寻他们相商。” …… 皇帝定下九月初九秋猎之事,很快就在行宫中散播开来。 消息传到陈晚荣这边时,她正在沈见知殿内,垂头看向怀里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宴居,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沈见知在一旁席地而坐,手里擦拭着一把弯弓,听到宋宴居含糊的说话声,抬头朝陈晚荣的方向看了一眼,两眉如柳叶般舒展开,声音里也带了些许欢欣。 “她最近学会叫‘母妃’了。” 陈晚荣微愣,眼里也多了抹笑意,轻轻将怀中的宴居转个身,朝向沈见知,又看着她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逗弄一句。 “那边就是你母妃,来,宴居,叫一声母妃给陈娘娘听听。” 宴居被沈见知吸引了注意力,方才还睁得圆圆的眼睛,此刻也笑眯成了一条缝,脆生生对着沈见知就唤道。 “母妃!” 沈见知擦拭弓箭的动作一顿,目光里也多了一份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却被她生生按了回去。 小宴居从陈晚荣怀中下来,噔噔噔地就跑到沈见知面前,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眼里满是好奇,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 “母妃在做什么呀?” 沈见知偏头看向她,面上难得竟多出几分温柔。 “打猎,母妃在准备打猎的事。” 小宴居不解其意,一旁的陈晚荣也在此时走到她俩身侧,耐心解释道。 “就是你母妃要用这把弓,去猎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回来。”陈晚荣看了眼木筒中放着的几支箭,想了想又道,“等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箭,又看向不远处,恰巧阿虹正趴在门口晒太阳,不由问。 “那可以用它来射阿虹吗?” 阿虹的耳朵抖了一下,身子也往更远处挪了挪。 陈晚荣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以哦,那样阿虹会受伤,之后就没办法陪你玩了。” 小宴居失望地“哦”了一声,转头往屋外看去,正好看见了挂在高空中的红日,忽然又问。 “那母妃可以用它把太阳射下来吗?” 闻言,陈晚荣和沈见知皆是一愣,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沈见知将弓放下来,手放在了宴居的脑袋上,轻轻捋了捋她头顶的碎发。 她没有回答,只望向远处的红日,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最后落在宴居那双懵懂的眼睛上。 一旁的陈晚荣却注意到,她方才搁在弓弦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 41. 射日 泰安一年,九月初九。 清晨,猎场已悉数安排完毕,隔老远就能听到动静。战马的嘶鸣,猎犬的吠声,号角的音调,全在这一刻齐聚在了这处秋山里,排场虽不比在京城时那般,可也绝对称得上是声势浩大。 开猎前的祭祀仪式自是由国师主持,而那位素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衣道人,此刻也难得出现在了台上。 秋风吹动他束冠上两条长长的素缨,使其肆意翩飞,道袍也被风灌得鼓起,袖摆在他身侧轻扬,一时竟让人生出错觉,好似台上那道士并非尘世中人,而是天外来人间走一趟的飞仙。 众人皆将目光转向他时,无遗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猎场的喧嚣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安静了些,而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落下时,都清晰得好似直接敲在了耳骨上。 祝祷的内容不过廖廖几句,无非是告山川以敬,祈猎事以安一类的套话。末了,他垂目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声音也听不出任何起伏,只淡淡收了一句。 “天佑圣躬,猎有所获。” 语罢,他便转身向台下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国师祷告完毕后,按惯例就到了皇帝发话。 宋贤达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骑射装束,精气神倒是比往日足了许多,甚至还亲自登台试弓,意欲彰显龙体康健。只是连日酒色到底亏了底子,拉弓时手腕微有发颤,两支箭射出去,都只是勉强上了靶,表现自然没那么尽如人意。 好在他并未因此折了兴头,摆手让内侍把弓拿下去后,便随意说了些场面话,只在最后提到“白鹿”二字时,眼神里骤然多了一抹兴奋的神采,声音也洪亮了些,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今日若猎得此鹿,便是天佑我大宁,诸位在秋猎里务必尽心尽力,以重振我大宁士气。” 台下又是一番叫好之声,遥遥隔着几里外都能听见。 仪式既毕,秋猎也终于正式开始。 陈晚荣坐在猎场外围的观猎帐中,听到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她也下意识往账外瞥了一眼,见人群如潮水一般向密林涌去,心知秋猎已经开始。 收回目光的同时,她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不远处静坐着的白衣道人,又迅速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盏云岚刚为她沏好的茶,眼中有一瞬失神。 云岚站在一旁,她服侍陈晚荣多年,自然看得出她此刻的心神不宁,便没有再出声打扰,只在陈晚荣偶尔将视线转向她时,才会报以一个安抚的笑。 外头的山风也比先前大了一些,远处猎场的声响传到营帐时,都似隔了一层,听起来不甚真切。 陈晚荣的目光反复在营帐外的密林和面前的杯盏中来回流转。忽然,有一阵异常大的动静响起,连密林中的鸟群都被惊飞。 她持盏的手瞬间收紧了些,尔后迅速松开,快到除她自己外,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她抬头向异动的方向看了一眼,再次收回来时,却意外与无遗对上。 二人相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无遗垂下眼,很自然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营帐内仍是一片沉默,只是远处的动静,似乎也变得更大了些。 …… 猎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猎手们各自追逐着猎物,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直到一名斥候在密林的边缘看到一抹白影跃过,确认其身形并不似除鹿外的其他生物后,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吹响了哨声。 白鹿现身的消息禀告到皇帝这头时,宋贤达正在饮酒,闻讯瞬间就搁下手中杯盏,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动作之快,竟连身旁的侍卫一时都没能赶上他。 浩浩荡荡的大队很快就进入了山中,逐渐向刚才那名斥候通报的地点逼了过去。 山中往日总是静谧的时候居多,此刻被皇家猎事闹上这么一番,自然惊动了许多山中的生物,鸟群惊飞,野兔和狍子也跟着四散逃窜。 混乱的动静中,一只白鹿忽然出现在了谷口,趁着众人不备,沿着山路,迅速朝背对众人的方向奔去。 金黄的树叶中,那一抹白色速度虽快,却也显得格外惹眼。 宋贤达心思本就全然系在这白鹿身上,此刻亲眼得见,自然不肯放过。 待看清那白鹿逃窜的方位后,他双腿夹紧马肚,猛地一扯缰绳,沿着白鹿离去的方向迅速追了过去。 白鹿在丛林里时隐时现,却迟迟没有现出全部身形。如此这般更加激起宋贤达的好胜心,身后护卫喊的“陛下小心”“陛下等一等”之类的提醒,也被他全然抛却脑后,只一味骑马追着白鹿跑了几里,将来时带的大批人马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并不担心,国师的卦象说得清楚——帝王亲获,国运昌隆,龙体安泰。此鹿既是天意所赐,那他今日便一定能猎得。 很快至了密林深处,侍卫的呼喊声,号角与狗吠声,几乎都消失不见。马蹄声也由先前的纷杂渐次稀落,直至只剩他身下的一匹。 四周除去马的喘息,踏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响,以及林中偶尔被惊飞的鸟声,几乎再没了其他动静。 马儿已经跑出了汗,宋贤达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仍未放慢动作。 那白鹿似通灵性一般,总比他的马跑得要快上几分,每逢他的目光锁定到鹿的身影,那鹿就会加快速度,将他甩在身后。 可待宋贤达以为要追赶不上时,它便又会出现在他视野不远处,自林间的枝干后一掠而过,又或是在溪流对面的石头上闪现一瞬,总之就是诱着他往山中更深处去。 不知不 觉,周围开阔的林地已变成了更陡、更窄的山路,两侧的乱石也逐渐增多,但宋贤达此刻满心都是那只白鹿,四周环境的变化,他自然也无暇去关注。 …… 山崖高处一片开阔地带。 周围零零散散有几棵枫树,而此时,一袭红衣正立于其中,手指搭在弓箭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其上的雕花木纹。 秋风携着几片残叶,悠悠落于她肩上时,她脑后的红发带也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沈见知的目光往下——来时的山路从这里看过去一览无余,若有人沿路而来,几乎无处遁形。 不远处就是一片乱石林立的坡状山溪,而通往那儿的来路,唯有她眼前这条。 先时她已用白橡子磨碎的渣滓,沿着溪谷一路撒至此处,因而那白鹿寻着食物气息,便只会往这条道上来。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那鹿出现的时候了。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白鹿自她眼下掠过的刹那,她的目光也随着那抹白色动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转角处骑在马背的宋贤达身上。 他正策马沿着山路疾驰而来,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那抹白色身影。 沈见知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手则稳稳地放在了弓上。 那弓已被她拉到极致,绷紧的声响在静谧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瞬,她的肩上也似乎多出了一种熟悉的触感——很多年前,在敕勒川的草原上,她第一次挽弓射中猎物时,父亲的手就是这样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而宋贤达的马在此刻,也终于抵达了她心中那个测算过千百次的位置。 那达慕的箭术第一,逢出箭便绝无失手之时。 松弦的一瞬,那只手的触感也随之消失。 耳畔只剩下利箭破空的风声。 随后是一阵马的嘶鸣。 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马的前腿,恰好在马蹄踏上山溪边沿,也就是急转弯处,那处陡峭的乱石下坡前。 那匹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栽倒,刹那间,宋贤达也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失了骑手的马重心不稳,沿着乱石滚落下坡,棕色的身躯翻滚了几转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 一声极沉的闷响从坡下传来,紧接着是纷飞的尘土,和一群被惊起的林鸟。 尘土在半空中缓缓落下,那群鸟盘旋了一阵,便重又飞回了密林之中。 四下里再没了其他动静。 沈见知放下弓,微微扬起下巴,朝坡下看了一眼。 远处的白鹿早已不知所踪。 她也没再看第二眼,收弓,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林间的日光落在她背上,红衣也在金黄的秋色里渐行渐远。 42. 诏书 秋猎当日傍晚,宋贤达寝宫外。 一盆盆血水被宫人从殿内端出,李公公立在门口,面色惨白地望向殿内。 几名太医围在榻旁,为首的那位年纪最长,胡子已白了大半,正端坐一侧为皇帝施针,时不时就会摇摇头,叹息一声。 据前去寻救的侍卫回报,他们发现人时,陛下已昏迷在了乱石之中,身下的血浸透了秋猎的骑装,而那匹马则摔在了更远的地方,前腿折断,已经死了。 待到施针完毕,那名太医终于起身,转向屋内众人,神色凝重道。 “陛下从乱石坡坠落,右臂骨折,肋下也被碎石刺穿两处,内腑损伤极重,目前虽暂时以针将血止住,但伤及心肺,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陛下伤势过重,药石难医,恐怕时日无多。 其他太医又下意识朝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即便偶尔睁眼,也是瞳孔涣散,言语含糊,不知是否还有意识。 却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是长公主闻讯,连仪态都再顾不上,一路小跑着就赶了过来。 进殿的那一刻,宋清平终于看清榻上之人如今已是何等情形。 她在原地怔了数息,方才回过神,跌跌撞撞向前几步。 甫一见她,太医们皆识趣地退到一旁,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宋清平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宋贤达的面容,直至走到榻前,她终于再忍不住,也顾不上地上有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床前。 她小心翼翼地握过宋贤达的手,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哭腔。 “我早便说过,让皇兄……不要轻信民间那些个捕风捉影的传闻,这下可好……白鹿没猎着,你却是……” 几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滑落,一滴滴落在了被褥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 宋清平却浑然未觉,只将宋贤达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哽咽着继续道。 “皇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犯下大错,父皇气不过,随手抄了案上的玉镇尺就朝我甩过来,还是你挡在我面前,生生替我受了一下,自那以后,你面上这里就……” 她的目光顺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寸寸往上,最后停留在了额角,那里有一道暗色的,如蜈蚣般细长的疤痕,因年岁太久,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正当她的视线要从那道疤上移开时,掌心内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随后,榻上之人终于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宋贤达的眼神依然是涣散的,足足过了两息,才重新将目光凝聚到她脸上,嘴唇微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宋清平还是听懂了他说的那两个字。 是“清平”。 她一瞬泪如雨下,又拖着裙摆,在地上挪动了些,将面颊轻轻地贴上他的手。 “皇兄,我在,清平在这里……” 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宋贤达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想要去触碰她的鬓角。 “朕……朕会替你……留……” 话还没说完,床上之人又失去了意识,那只伸出去的手,也颓然从半空垂落下来。 …… 陈晚荣赶到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并非皇帝,而是跪在他床前泣不成声的宋清平。 她心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就将其重新压下去,只在面上维持着她来时作出的悲痛神情,缓缓走到宋清平身旁,手落在她肩上,低声安慰了一句。 宋清平显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里,几乎顾不上去理会她,仍伏首将脸埋在榻前,一动不动,只留给陈晚荣一个不断发颤的背影。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打扰,退至一侧,低声向太医问过宋贤达的伤势,又转向站在另一旁的李公公,眉目间那抹哀戚神色虽在,声音却是有条不紊。 “陛下如今需得好好静养,身旁若是没个可心的人服侍,自然是不行。而顺妃素来细心,这几日陛下的汤药起居,不若就由她来照料,如此本宫也才放心。劳烦公公替本宫走一趟,将她请过来。” 李公公连声应下,待诸事安排妥当,陈晚荣便道要回殿中为陛下抄经祈福,遂告辞离开。 回寝殿的路上,她脑中仍在想着方才种种,思绪也一时难平。 依太医所言,她与沈见知的弑君计划是成了的,宋贤达确实重伤难治,至于何时咽气,不过早晚罢了。 只是他死事小,关键在他死后,宫中的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宋贤达没有皇子,宋烨则被先帝贬黜,如今能继位的,唯有宋烨膝下独子,宋扶行了。 一旦宋扶行继位,宋烨定也会跟随回京,若想在宋贤达死后确立以她为首的辅政格局,不叫旁人分权,她势必得先一步下手,以确保宋烨没有任何机会获得实权。 思及此,她转向云岚,吩咐了一句。 “阿岚,去一趟孙侍郎那边,就说我问他一句——先帝当年废太子的那道旨意,礼部的档案里,可还寻得见原本。” 孙侍郎是她离京交代善后事项时看中的一名官员,此人官至礼部右侍郎,性情正直,在宋贤达弃城时也未跟随逃跑,而是主动请缨留守京城,办事也十分稳妥。 更重要的是,这位孙侍郎对她劝退齐军一事很是欣赏,而陈晚荣也有心培养根基,于是从京城动身来川蜀前,她便带了这位孙侍郎一起,而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场。 当夜,陈晚荣让李公公召了几名随行在宋贤达身旁的重臣,还有宋清平,聚在行宫偏殿商议拟诏一事。 继位人选没有争议,先帝当年虽废宋烨,却未削其子籍,宗室中血脉最近者唯有恭郡王宋烨之子宋扶行,因此钦定新帝一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但宋扶行尚且年幼,因而朝臣们须得议定辅政的人选。除太后外,作为新帝生父的宋烨自然不可能被忽略,不多时,就有老臣开口提议道。 “恭郡王乃先帝长子,新帝生父,于宗法大义而言,理应回京辅政,臣以为当封摄政亲王,总揽军国大事,以安社稷。” 闻言,陈晚荣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迅速完成了一番推演。 摄政亲王意味着宋烨作为皇帝生父,加上摄政之名,在法理上甚至可以压过太后,若按历朝历代的惯例,那便是摄政王主外政,太后主宫务。 而这一条如果通过,那她从此就会被锁死在后宫里,所有的政治抱负也将悉数落空。 但她又不能自己反对——一来她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夫君垂危,即将新寡的皇后,若站出来争权,定会让朝臣警觉。二来反对宋烨回京,也就相当于反对新帝的亲生父亲回来照顾儿子,这在道义上也说不通。 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静坐一旁,等着她先前安排好的暗棋出手。 果不其然,短暂的沉默后,孙侍郎就站了出来,扫了一眼众臣,便沉声开口。 “宋宗正所言有理,只是孙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诸位。先帝当年亲下旨意,废恭郡王太子之位,又贬其至边境。如今陛下尚在弥留,我等便要将先帝亲手贬斥之人召回京师,委以摄政重任。那敢问诸位,这是遵先帝之意,还是违先帝之意?” 他顿了顿,又道。 “况恭郡王当年被废太子,其中缘由想必诸位比我也更清楚。若其为摄政,日后若朝野议论起来,说陛下方薨,废太子便重掌大权——这话传出去,先帝颜面何存?” 闻言,几位老臣都不由想起当年之事,心下暗惊。连先前那位义正词严的宋宗正也垂了脑袋,一时也再未有人出声相驳。 毕竟孙侍郎那番话摆得太明白,谁替宋烨出头,谁就要担上一个违背先帝遗志的名声。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索性也不再多言。 陈晚荣不着痕迹地看了孙侍郎一眼。 先前只知他办事得力,如今看来,倒是小看了此人。 此人可重用,陈晚荣在心中暗自记下。 最终敲定的方案,是宋烨回京封“贤亲王”之位,可参与议政但不可摄政。 见此事已定,陈晚荣方才开口,语气温和。 “贤亲王到底是新帝的父亲,日后在京,也好有个亲近的长辈照看着。至于朝政之事,既有诸位大 人尽心辅佐,想来也不必太过忧虑。” 话虽柔和,实则却是为宋烨回京一事定性。他只能作为新帝亲近的长辈存在,而不是一个真正有实权的政治角色。 除去宋烨回京后的地位,另一条,也是陈晚荣最关心的一条——是有关太后辅政权限的。 多数朝臣皆认同太后辅政,这令她心下稍安,但涉及到权限范围,朝臣中的保守派和务实派却存在不同的看法。 保守派主张太后辅政仅限内务,军国大政由朝臣合议决定;务实派则觉得新帝年幼,内外事务均需太后与朝臣共决,即“太后临朝称制”。 而陈晚荣需要的自然是后者,临朝称制,但此事争议太大,容易落人口实,叫人说一句“太后干政”,因而不能由她来提,甚至不能由她的人来提。 所以她只能等。 朝臣们对此争执不下,直到有一位颇有威望的务实派老臣缓缓起身,拱手后道。 “新帝年方八岁,朝中政务数以百计,若事事合议方可定夺,只怕政令积压,贻误的是国事。依老臣愚见,不若由太后临朝听政,裁决日常,遇军国大事,再行合议。”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晚荣。 陈晚荣没有接话,只微微低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安然。 最终太后辅政这一条,被定为“太后临朝称制,得裁军国大事,朝臣辅议”。这是陈晚荣能够拿到的最大权限,也在她的预期范围以内。 定诏过程中,有人提议长公主也应列入辅政名单,理由是她在朝中威望素高,但更多人对此持反对意见,毕竟公主参政于制无据。双方争论不下,最后只得搁置,打算先将其余条款供皇帝御览后,再作决定。 整个定诏过程中,宋清平几乎未发一言,只在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时,才会略略抬头,看上对方一眼,然后重又低下头去。 唯有陈晚荣注意到,她眼尾那抹红犹还未消。 诏书拟定后,趁宋贤达难得清醒之际,李公公便偕几位重臣,将定稿呈到了御榻前。 李公公将诏书上的条例一点点念给他听时,宋贤达全程都没有太多反应,仍只是闭目躺在榻上,竭力地维持着愈发微弱的呼吸。 诏书已经念到最后一条,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垂死的皇帝再不会有旨意时,宋贤达垂在一侧的手却动了动,下一瞬,他忽然睁开了双眼,动作极慢地转向朝臣,几乎是费尽全力,才勉强开口。 在场之人皆屏住呼吸,一起往皇帝的方向凑近了些,直听他继续说下去。 “清平……封……镇国……赐……宝印……准她……与太后……共……”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朝臣们还是从零碎的言语里拼凑出了皇帝想要表达的意思——即封宋清平为镇国大长公主,赐镇国宝印,赋予她与太后共同决策朝政的权力。 说完这句后,宋贤达的目光在众人间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分辨这其中有无宋清平的身影。 只可惜他还未看全,身体却已是虚弱至极,让他先一步失去了意识。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违抗一个将逝皇帝的遗命。 事后,负责拟诏的官员将这一条补录在了诏书中,并将最后的定稿很快呈到了陈晚荣面前。 陈晚荣逐条看过去,继位,亲王,太后称制,这些都在她的预期范围内,因而她的神情也没太多变化。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一条。 “封皇妹宋清平为镇国大长公主,赐镇国宝印一枚,凡军国大事,与太后共决之。” 陈晚荣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瞬。 在她本来的计划里,宋清平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但现在她的手中却多出来一枚与她同等分量的印,这意味着日后在朝堂上,宋清平完全可以与她平起平坐。 但遗诏不可违,朝臣们亲眼看着皇帝口授了这一条,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只能接,先接下来,旁的等日后再想办法。 陈晚荣将诏书放回原处,神色平静,面向拟诏官员,只说了一句。 “陛下思虑周全。” 43. 弑君 宋贤达寝宫内,一袭红衣正忙前忙后,为榻上之人擦拭清理,动作十分娴熟。 又一碗汤药送来,沈见知将其端到唇畔,先吹了吹,试到不烫后,才坐到宋贤达床头,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嘴边。 喂完汤药后,她发现宋贤达的嘴唇似有些干裂,很快便从旁拣了一方帕子沾水,仔细替他润了润,起身时,还将褥子往上扯了一些,替宋贤达掖好被角。 一旁服侍的宫女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都忍不住赞叹一句。 “顺妃娘娘当真是温柔贤淑,照顾起陛下来,比我们这些专事的下人都还要仔细些。” 沈见知闻言微微一笑,侧头又看向榻上之人。 若是九泉之下的那些人能看到她此刻的样子,大约也会觉得她演得很好。 …… 宋贤达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偶尔醒来时看见她,目光也是涣散的,口中会含糊喊上那么一两句,有时是他给她封的那个字,有时则是她的名字。 大约他自己也想象不到,最后这些日子服侍在旁,细心照料着他的,竟会是她。 这日清晨,太医照例来为皇帝诊脉,沈见知则主动退至一旁,同往日一般安静等待着。 今日与前几日都不同,太医诊完后,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凝重,而后与沈见知简单交代几句,措辞虽然委婉,但沈见知却听得出其中深意——许是今夜,许是明日,总之,他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沈见知面色如常应下,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一日,她已等了太久。从敕勒川到这座皇宫,从婕妤到沈嫔再到顺妃,她等了这么久,如果他就这样自己咽了气,那她这些年的等待和隐忍,又该算作什么。 她绝不会允许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日头挂在中天时,沈见知回了一趟自己的寝宫。 那把黑金配剑被她从剑匣中取出时,她恍惚了一下,手自然而然握上了剑柄。 那时她还在敕勒川。父亲对她说,这剑只能拿来看,却不能拿来用。她却不信,转身就在院子里,舞了一整套她平日里练习的剑式,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曾受阻。 这柄剑被她一路从敕勒川带到宫中,如今又带到川蜀,她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身旁一日。 后来她在宫中时也曾用过这把剑起舞,次数太多,她记不清,有印象的那几回,几乎都是舞给晚荣看的。 晚荣喜欢看她舞剑,每每舞给她看时,她总会坐在台阶上,侧头托腮,鬓旁的点翠流苏也在半空中轻轻地晃。 晚荣的眼神总是十分专注地追着她起舞时的每一个动作,每当一剑舞毕,她都会听见晚荣对她说那句—— “见知你舞剑的样子,真好看。” 于是她就又舞一遍,只舞给她看。 沈见知垂眸,手仍握在柄上,剑身锋利,闪着寒光,映出她自己的脸。 很好看。 她已经很久没觉得自己好看了。 沈见知将剑身擦拭一遍,重新归于匣中,只把剑匣挪到了枕边。 很快就会用到它了。 …… 临近黄昏,陈晚荣来到宋贤达的寝宫中。 来的时候她照例给沈见知带了些吃食,又问她累不累,今夜要不要换个人来替她。 沈见知拒绝了,语气很随意,只道自己守着就行,让旁人来看顾,她放不下心。 陈晚荣清楚她的性子,也没再劝。 又坐了一会儿后,陈晚荣起身,正欲离去,沈见知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陪我到院中坐一会儿吧。”她说。 陈晚荣应了,又与她移步殿外。如今恰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她们也因此择了一棵桂花树的位置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陈晚荣头上那根簪子与沈见知的红发带都碰到了一起。 但此刻她们谁也未曾察觉。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见知开口。 “晚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后,打算做些什么。” 陈晚荣微微一愣。 她已经很久都未想过“以后”这个词了。自进冷宫后到现在,她几乎将心力全都耗在了“怎么活下去”和“向上爬”这两件事上,至于之后的事…… “大概……会很忙吧。”陈晚荣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朝中那么多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沈见知闻言,轻声笑了一下。 “早猜到你会这样说。” 一阵晚风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斑驳的树影摇曳时,桂花香也随风一起飘了过来。 沈见知将手枕在脑后,顺势靠在了那棵桂花树上,仰头又看向夜空。 月亮已不知何时从天边升起,清辉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的侧颜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我原先也想过,等报完仇后,我会去做些什么。” 陈晚荣注视着她的眼睛,并不出声打扰,只安静听着。 “想回老宅看看。”沈见知的声音放轻了些,眼中也多了些浅浅的微光。 “灭门的时候正是秋天,家里的院子中有一棵从前我爹在南方带回来的,养在盆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长得比我要高,每年开花的时候,院子里总是香的。我小时候最爱在那棵桂花树下练箭,射不准就赖树挡了我的眼,阿爹和哥哥也总拿这件事来取笑我。” 说到这里,沈见知低下头,睫毛和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影一般,轻轻颤了颤。 “也不知那棵桂花树,如今还在不在了。” 陈晚荣鼻头一酸,将她的双手放到自己掌心,轻轻合拢。 沈见知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了一句。 “不说了,说这些没用。” 她转过头来看陈晚荣,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清冷冷的眼神。 “你替我记着就好了。” 又一阵桂花香飘过,沈见知抽出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吩咐一句。 “宴居这两日有些咳嗽,晚荣,你记得替我留意一下,我这头走不开。” 陈晚荣注意到她此时看上去神情似有几分哀伤,正想说些什么,猝不及防地,却对上了沈见知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冲着陈晚荣浅浅一笑,两颗小虎牙就又在无意间冒了出来。 “今夜夜色不错。晚荣,记得早些歇息。” 语罢,沈见知没再看陈晚荣的神情,只将目光再次落在方才那只被握过的手上。 她将那只手收回袖中,转身,重新往回殿的方向走去。 天边的夜色已浓得如墨。 远处遥遥有更声传来。 一更。 沈见知走过廊下,目光看向映着昏黄灯火的窗纸。 什么也看不到。 她神色未变,脚步一转,便换了方向,往小厨房那头走去。 二更。 沈见知看了一眼灶上的汤,锅盖边缘已冒起腾腾的热雾。 她的手轻抚了一下袖口。 那把匕首从第一日就在那里了。 沈见知熟练地将汤从锅中盛到碗里,又将那碗端起,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路过值守的侍卫时,她如往常一般吩咐道。 “你们都去外间吧,今夜还是我守着。” 这几日每到二更时,顺妃娘娘就会屏退他人,独自在内殿看顾陛下。这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侍卫也很清楚,因而也不疑有他,朝她行了一礼,便各自无声地退了出去。 进殿后,沈见知将那碗汤随手搁在一旁。 不需要了。 她走到榻前,静静看了那人一瞬。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她想过无数次这一刻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有很激烈的情绪,就像她刚得知灭门的消息时那样——哭,笑,骂,质问。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竟只剩下了平静。 沈见知将手搭在袖口处,闭上 了眼睛。 她想起了敕勒川,那片连绵到天际的草原,那阵总是拂到她面前的风,那段骑在马背上的日子。 紧接着是沈家的府宅,她走的时候,院中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 再是她从敕勒川被带进宫的那段路。离家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回去。 然后是她躺在榻上,他压在她身上的画面。每一次她都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床帐上绣着的龙纹,一针一针地数。 之后是冷宫,陈晚荣握住她双手的一瞬,那回是她在宫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最后一幕是—— 午后,宴居被乳母抱过来的时候。 宴居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妃”。 她当时把宴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又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说母妃晚些时候就会回去。 宴居信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就信了。 沈见知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 袖口处,匕首旁边还贴着一根小小的红绳,是宴居午后系在她手腕上的,此刻被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面前那个人。 宋贤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那双涣散的眼神看向她时,甚至还带了一丝依赖的神情,大约是以为她又要给他喂药。 他的呼吸声已经很微弱了。 沈见知对上他的眼神,忽然开口。 只有一句。 “敕勒沈氏,沈虹归。” 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而她也没有再给他回神的功夫。 …… 第一刀下去的位置是腹部。 扎下去的那一刻,刀口带动了裹好的伤处,连带着皮肉也一起迸开,鲜血涌出,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袖口上。 他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眼中满是惊骇错愕,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挣扎。 但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将匕首抽出,又转向其他位置。 胸腹,脸面,手足,她避开了要害的部位。 每一刀下去,她都在心中暗自默数。 一,二,三…… 十……五十……一百…… 数到某一个数字时,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名字,是她最小的侄女。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她的动作还没有停。 时间太长,长到连她的手都开始发抖,袖子上因为被鲜血浸透,已经有了隐隐沉坠的感觉。 但她的计数还未乱。 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六…… 一百六十七。 最后一刀落在了心口处。 停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感受到了手臂处的酸麻,呼吸也从最初的舒缓变得有些急促。 沈家的一百六十七口人命,她数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而她那身红衣,颜色也比进殿时要深上许多。 沈见知偏头去看榻上那人——死相凄惨,已经分辨不出人形。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匕首。 鲜血从她的衣袖,面颊,指缝之间缓缓滑落。 沈见知转身,向殿门的方向走去。 三更。 推开门,有夜风涌进来,带着九月山间才有的那抹凉意。 沈见知走下台阶,和平日里一般,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循着夜风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是从北面来的。 再往北,翻过很多座山,过了黄河,就是敕勒川。 风又吹过一阵,将她的红发带也扬起来,和从前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见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将她身后那扇门吹得更开了一些,里面的灯火摇了摇,只映出一地暗红。 44. 虹归 夜半三更。 陈晚荣尚未就寝,方才她让云岚备了些治小儿咳疾的药,自己坐在案前,不觉又想起傍晚沈见知坐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那句“你替我记着就好了”,和沈见知最后离去时的那个笑,不知怎的,总让陈晚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这种感觉,她曾在长春宫廊下看沈见知舞剑时历过一次,那时沈见知刚刚怀孕,正对腹中胎儿怨念颇深,甚至想要以自毁的方式将孩子除去,而今日…… 等等。 电光石火之间,这些日子她有所察觉却并未多想的异样,霎时间如散珠得线,在脑海中串珠成形,最终指向了一个她不愿确认的结果。 难道沈见知要—— 陈晚荣猛地从轮椅上站起,因起的太急,身子虚晃了一下,险些没稳住。 但现下她已顾不上这些,连外袍都未披,推开门就往宋贤达寝宫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赶了过去。 走到半路,宫道上忽然传来些许异动。 此时已是深夜,加之川蜀行宫不大,因而那些喊声,脚步声,刀戟相击声传到她耳中,便显得格外清晰。 临近宋贤达的寝宫时,地上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血迹,如一条暗红的长蛇,蜿蜒着从殿门伸进了如墨一般的夜色里。 陈晚荣心底骤然一沉,抬头见不远处有几名神色慌张的宫女,连忙上前几步,寻着最近的一位问了情况。 那宫女也被眼前情形吓到,冷不丁被陈晚荣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道。 “奴婢,奴婢其实也不大清楚……只看见刚刚顺妃娘娘浑身是血,被侍卫追着,往那头去了。” 陈晚荣脑中“嗡”了一声,下一瞬,她也不管自己的腿还能不能支撑得住,迅速就朝着宫女所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路过宋贤达寝宫时,她匆匆往里头瞥了一眼,只见殿门大开,灯火摇晃,有侍卫和太医在里头,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但她没有停留,仍是费力小跑着向前。 道上偶尔会出现倒在地上的侍卫,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所为,也无暇顾及。 此刻的她,只想知道沈见知身在何处,又是否还……安好。 路上的人开始逐渐变得多起来,四周嘈杂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少,待到彻底安静下来,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时,陈晚荣终于看见了她思之心切的那抹红衣。 沈见知站在她的寝殿门口,那把黑金配色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直直指向了面前众人。 侍卫在她三步开外站定,将她包围起来,几乎形成了一道人墙,密不透风地堵住了沈见知的所有去路。 隔着重重人影,陈晚荣几乎用了三息,才看清楚沈见知的脸。 此时她已换了个姿势,斜斜倚在一根朱柱上,仍是惯常那副做派,神色安然,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看向围住她的侍卫。 “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不如这样,我剑术好,你们从中择一个出来,与我单挑如何?”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的同她比试,最后还是那名在旁的禁军头领上前,沉声说了一句。 “顺妃娘娘说笑,我等本不欲与娘娘刀兵相见,但娘娘犯的是……”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将“弑君”二字说出,话锋一转,向沈见知道。 “还望娘娘不要为难我们,且将武器放下,随我等走一趟。” 沈见知嗤笑一声。 “真没意思。” 她从柱子上挪开一些,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重重禁军,落在了更远处。 当她透过人群,遥遥看见一身蓝衣的陈晚荣时,忽然再次笑了。 和几个时辰前在桂花树下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那两颗虎牙,也将将好在此时冒了出来。 陈晚荣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凉了个彻底,瞬间明白了沈见知要做什么。 “见知——” 她的声音被自己的喘息撕成了碎片,双腿本能地想要往前冲,却被层层叠叠的甲胄挡了回来。 陈晚荣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拨开侍卫,指甲甚至在一人的甲胄上刮出了声响。 但沈见知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朝着远方的天望了一眼。 长夜漫漫,但历时太久,东边的天已隐隐浮现了一丝微光。 可她看的却并非光所在的方向,而是风吹来的地方。 风从北面来,吹起她鲜红的发带,长长地扬在了她的脑后。 那儿是敕勒川。 她故乡所在的地方。 剑起—— 鲜血似无数条红线,瞬间织满了目之所及的半边天空。 热烈的,绚烂的,壮观的。 一道赤虹的落幕。 ……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在场的除了陈晚荣,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而唯一反应过来的人,却再来不及去阻止她。 …… 陈晚荣推开侍卫,跌跌撞撞地上前。 前半夜还在冲着她笑,问她一切结束后打算做什么的人,如今已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地上。 那把她曾经数次看沈见知起舞时用的剑,此时也悄然落在了她身侧,鲜血顺着锋刃,缓缓流淌下来,像暗红的泪。 阿虹不知何时已从殿中跑了出来,围绕着沈见知走了几圈,甚至还凑到沈见知脑袋旁,蹭了蹭她的脸颊,似要借此将主人唤醒。 陈晚荣缓缓蹲下身,注视着沈见知恬静的面容。 她的睫毛低垂着,再不会抬起来。那双极美的眼睛,从此便永远掩在了其后。 而她的嘴角,仍挂着那抹淡淡的笑,一如冷宫时与自己初遇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会睁眼。 ——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陈晚荣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不知过去了多久。 夜风渐渐小了,四下的喧闹也在此时彻底归于寂静。 头顶的天色比方才更亮了一些,远处的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天要亮了。 宋清平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乍见宋贤达寝宫内的惨状,又得知沈见知自刎的事,她气急攻心,险些昏死过去。 打小相依为命的皇兄竟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弑杀,她惊怒交加,而在这惊怒的最深处,却又不自觉渗出些寒意来。 皇帝竟死于妃子剑下,身中百余创,死状之惨,骇人听闻,此事一旦传出去,宋氏皇族颜面扫地事小,万一动摇了国本…… 除了这层最深的担忧外,对于陈晚荣,她也不自觉多出几分戒心。 宫中谁人不知,与顺妃沈见知最为交好之人就是皇后陈晚荣。如今皇兄之死看似尘埃落定,可又怎知,陈晚荣在其中扮演的,究竟牵涉几分? 不多时,陈晚荣便被宫人领着,与宋清平在行宫偏殿会了一面。 这次,宋清平再没了往日同她说话时的那番温言细语,只用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后,才冷冷开口。 “你与沈氏素来亲近,她所做所为,你事先当真毫不知情?” 陈晚荣在来时已整理好了心绪,可此时乍听宋清平提到“沈氏”二字,还是忍不住失神一瞬,尔后回过神来,斟酌片刻后,方才缓声道。 “殿下,顺妃所为,本宫亦是赶到方知。但眼下最要紧的,并不是去追究顺妃的罪,而是——此事若传出去,该如何收尾。” 宋清平的眼神略微闪烁了一下,虽未表态,但也未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见她不答,陈晚荣索性也不再等,继续与她平静地剖陈利害。 “陛下伤重驾崩,此事朝野早有所料,百官心中也皆有准备,可若传出陛下并非病故,而是被一名嫔妃……以那般方式弑杀……殿下,这话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天下人议论的,又会是谁家的宗庙?” 陈晚荣蜷在袖子下的手已经开始发颤,面上仍作出一副恭敬模样,就连那眉目里,也多了几分哀戚,一时让宋清平辨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听她柔声继续道。 “何况新帝尚未登基,朝局未稳,此时若再闹出弑君案来,定然人心惶惶,只怕连宋氏社稷都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虽未再说下去。但背后的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而宋清平顾虑的,也正是这点。 “依本宫来看,不若对外只说陛下伤重不治,龙驭上宾,顺妃哀痛殉节,如此,陛下走得体面,顺妃也走得体面,百官不会追问,百姓亦不会议论。至于真相——知道的那些人,本宫会料理妥当。殿下若觉得此事尚有不妥之处,一切但凭殿下定夺。本宫只是想替殿下将这其中的利害先理一遍,以免日后麻烦,徒惹殿下生忧。” 殿中安静了许久后,宋清平终于抬起头,对上陈晚荣的目光。 “殉葬?呵,她配吗。也罢,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就按你说的办。但——” 她扬起下巴,冷冷地又看了陈晚荣一眼。 “她的尸首不入皇陵。这点,你不必再提。” 陈晚荣颔首。 不入皇陵好,见知也不会想葬在那等地方。 回京后,便找个她能望见故乡的地方吧。 “自然。” 语罢,宋清平似不愿再与她多言,转过身,愤然拂袖而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陈晚荣也再撑不住,扶着朱柱,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 再回到沈见知寝殿时,外面的天已完全亮了。 陈晚荣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自己一人在殿内,接了热水,又用干净的帕子蘸湿,一点点为沈见知拭去血渍,擦净身体。 阿虹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安静地蜷缩在沈见知枕畔,尾巴搭在她的发丝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它大约以为,沈见知只是睡着了。 先前触碰时,她的身体尚有余温,现下却早已凉透了。 手触到红发带的那瞬,陈晚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个画面——月夜,篝火,晚风,她的簪子与沈见知的红发带缠到了一起,彼时沈见知还笑吟吟地,同她说着那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陈晚荣低首,看向沈见知安宁的面容。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下来。 红发带已经散了,但陈晚荣还是将它取下,又重新为沈见知在脑后绑好。 待沈见知的仪容恢复整洁时,陈晚荣将她那身红衣小心褪下。 衣料比想象中要沉得多。她攥了攥袖口,才意识到那沉坠的分量,是因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凝结在了丝线之间。 为沈见知换上新红衣时,陈晚荣在那件旧衫的内襟里,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的一瞬,几乎耗尽了陈晚荣毕生的力气。 信的内容不多,但每一行,陈晚荣都无比珍惜地一一看过去。 晚荣亲启。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虹归应当不在了罢。 重义轻生一剑知,白虹贯日报仇归——这是我的本名,沈虹归,敕勒沈氏之女。 进宫前夕,我给自己改了名字。 “见知”二字取自此诗,跟了我太久,如今大仇得报,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日后你若愿意,想起我时,便唤我一声虹归罢。 阿虹托付于你。宴居也是。 我知你定会好好待她,不需我再多嘱咐,唯有一句——别让她像我一样长大,让她自在些。 晚荣,你往后要走的路,比从前更长,也更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腿疼的时候就歇一歇,不要逞强。 不必替我悲伤,细想起来,除去进宫前的岁月,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几乎都是与你一起度过的。 得友如此,而今恩怨又了,虹归此生无憾。 你的彩虹,如今已安然归去了。 …… 陈晚荣读完遗书,将纸重新叠好,贴在心口处。 然后她低下头,再次看向沈见知的脸。 很久很久。 最后,她终于在沈见知面前,轻声说出了那两个字。 “虹归。”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有晨风从窗外进来,红发带的末梢也随之微动。 却再未扬起。 45. 新帝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川蜀山脚出发,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陈晚荣坐在马车内,侧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正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如今是秋末,许多叶子已经落了,时不时就能听到车轮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宴居已在她怀中沉沉睡去。阿虹则蜷缩在陈晚荣身旁,尾巴还搭在襁褓旁,偶尔会轻轻颤一下。 云岚与陈晚荣坐得很近,正低声向她回禀近日打听来的消息。 其中一则,是民间不少百姓听闻“顺妃殉节”一事,私下设了灵位,焚香祭拜沈见知。 说到最后,云岚也有些感伤,不由慨叹一句。 “顺妃娘娘到底是个好人,小姐您说是不是?连百姓们都念着她的好。” 陈晚荣闻言,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百姓们祭拜的,是“殉节的顺妃”,可她知道,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沈虹归。 这般想着,陈晚荣便又将目光落在了宴居面上。 这孩子的五官明显随了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此时闭目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小的沈虹归。 在沿路驿站歇脚时,云岚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手上便多出了一碗汤药。 没等陈晚荣询问,云岚就将那碗汤端到了她面前,先行开口。 “小姐,这是国师大人方才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山路颠簸,怕小姐的腿又不舒坦,特意熬的。” 陈晚荣接过汤药,并未喝下,只将目光转向车外,往远处随行的队伍望了一眼。 直到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她心中这才安定了些,放下帘子,又端起汤碗,很快饮了个干净。 …… 快要进京时,沿途的氛围明显与她离开时不同,郊外一些地方挂了白幡。路上行人见着车队,都纷纷垂首让在道旁,就连孩童都安静了许多。 马车在城门处停稳后,陈晚荣被云岚搀扶着下来,再抬头时,便看见了前来迎候的仪仗。 为首的两人一大一小,一看即知是宋烨和宋扶行。 至于身后随行的一众人等,有些她留在京城时曾见过,也有些不大认识,许是宋烨回京时从边境带过来的。 宋烨见了她的装束,便已识得身份,先一步上前,向着她行了一个周全的臣礼,姿态不卑不亢,随即开口道。 “臣宋烨,携犬子扶行,恭迎太后銮驾回京。太后凤体安否?” 陈晚荣顺势看向宋烨,目光不自觉多停了一瞬。 这五官,这侧颜…… 即便三年过去,可母亲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几乎只看了一眼,她便从宋烨面上,捕捉到些许卮夫人的影子。 陈晚荣定了定心神,目光从宋烨面上移开,又看了他身后那个半大的孩子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来,客气道。 “贤亲王一路辛苦了。路途遥远,扶行年幼,多谢贤亲王替本宫照拂。” 宋烨淡淡一笑,并未接话,转过头,就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扶行拽出来,向前推了推。 宋扶行尚且年幼,大约也是生平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有些紧张,照例行了一礼后,又被宋烨用眼神暗示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道。 “扶行……扶行拜见太后。” 他的声音不大,面孔瞧着还稚气得很,说完甚至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陈晚荣看着这孩子的面孔,又忆起方才在宋烨面上捕捉到的那几分熟悉,心中登时一软,抬手覆上宋扶行的发顶,轻轻抚了抚,低声安慰一句。 “好孩子,莫怕。” 收手的时候,她又看了宋烨一眼,见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眼底也不觉流露出一抹倦色——不像是连日赶路累的,而像是积攒了太多年。 陈晚荣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给宋烨下了个粗浅的定论。 这个人,不会成为她的麻烦。 至于真正棘手的…… 陈晚荣侧头,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宋清平。 宋清平从方才下车时就一言不发,举手投足仍是她平日做公主的那番气派,沉稳,得体。只在陈晚荣与宋烨交谈时,她才会往二人的方向看上一眼,眼里却明显比从前多了层审视意味。 陈晚荣在心底叹了口气。 因了双亲的缘故,她对宋氏皇族始终有怨。但宋清平不同,纵然自她入宫后,二人关系再不复从前那般纯粹,可心头到底还存着几分姐妹情谊。 若非万不得已,她应当还是会跟宋清平维持着眼下这般,近而不依,信而不尽。 …… 钦天监很快择定了吉日。 登基当天,新帝即位,百官临朝。 八岁的孩子坐在一把于他而言太大太高的龙椅上,手搭在边上,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悬在半空,不自觉地就会晃上一下,看上去活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在扮演家家酒。 在他前方,太后和镇国大长公主分坐两侧,满殿朝臣则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就在所有人低头的一瞬,那孩子目光却未平视前方,只偏过头,求助似的,朝宋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晚荣注意到了这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叹息。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求他在这等场面仍保持镇定,姿态沉稳,委实是强人所难。况且眼下看来,这孩子行止倒也挑不出什么大错,只有一点实在不好——他对自己的父亲,明显比寻常孩子要更依赖一些。 但太过依赖旁人的皇帝,往往也容易受到身边人影响。 不过他初进京城,周围什么人都不认得的情况下,如此行径倒也有迹可循。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掰过来就是。 这一恍神的工夫,陈晚荣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也随之向下,落在前头那些朝臣身上。 朝臣在底下跪了这么久,上头坐着的那小子怎么还迟迟不出声? 陈晚荣抬头,看向宋扶行,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红了脸,嘴唇张了几回,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心下了然,忙低声提醒一句。 “陛下,这时候该说的是‘众卿平身’。” 宋扶行这才反应过来,用稚嫩的嗓音,急急忙忙补上一句。 “众……众卿平身。” 陈晚荣松了一口气。 登基大典也终于在此时正式开始。 一切依着仪程进行:百官朝贺,宣读遗诏,新帝受玺,钦定年号——虽说今年未尽,仍需沿用先帝的年号“泰安”,但仔细算来,距改元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新年号也确该早做准备。 一番仪式既毕,临到最后,仍由国师依例诵祝时,陈晚荣的目光也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无遗站在金阶下方,声音平稳,仪态端庄地诵念着那段长长的祝祷词,两根白色的飘带垂在他脑后,偶有 穿堂风过,才会微微拂动一下。 细细算来,她与无遗相识虽有六年,但像今日这般,在朝堂大典上见他,却还是第一回。 陈晚荣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登基大典上。 除了起初那点小岔子,整个登基仪式倒也算得上顺遂。 至于太后居住的寿康宫,经宫人连日打理,总算赶在这日前收拾了出来。 当夜,陈晚荣便自景阳宫迁了过去。 甫一从景阳宫转至寿康宫内,陈晚荣还有些不大适应——寿康宫比她从前住的地方宽敞太多,日光也更足,屋内陈设皆是新换上的。 云岚正在殿内忙前忙后,纵然如今殿内已多了些新安排下来的宫人,可涉及陈晚荣的种种事宜,她仍是不肯假手他人。 现下她正在整理陈晚荣从川蜀带回来的那些行李,其中一样,就是陈晚荣自冷宫带出来后,就再未离开过她身旁的那盆栀子花。 栀子花并不是耐折腾的植物,一路跟着她们从京城至川蜀,又从川蜀回京城,一路折腾下来,已有些蔫蔫的,叶子也黄了许多。 云岚将花端到陈晚荣面前,又问她该放在何处。 陈晚荣仔细看了那花几眼,环顾殿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朝南的一处窗台上。 “这殿里南边日头最好,就搁在那儿吧。” 说完这句后,她伸出手,抚了抚那些边缘泛黄的叶片,又想起从前母亲叮嘱的那些,转头同云岚吩咐一句。 “对了,阿岚,你记得明日寻些橘皮,泡了水浇给这花。” 云岚连声应下,便端着那盆栀子缓步离开。 亥时前,陈晚荣去偏殿看了一眼。 宴居已被妥善安置在了偏殿,现下睡得正香,呼吸声听着也很安稳。 阿虹窝在她那张小床下,见陈晚荣来了,探出脑袋,抵着她掌心蹭了蹭,然后重新缩了回去。 陈晚荣将有些下滑的被角替她掖了掖,盯着宴居那张小小的脸,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看了一会儿后,她便轻手轻脚地从殿内退了出去。 重新回到卧房,陈晚荣坐到案前,案上已撂着一沓文书,皆是亟待批阅的。 是朝臣呈上的第一批折子。 从今日起,她终于能以太后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处理这些政务了。 翻开第一份,上面写的是登基大典的后续事宜,第二份则是关于各地朝贡的安排。 都是些不要紧的事情,但陈晚荣还是每一份都认真看了。 翻到其中一份公文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国师呈上的折子,奏报登基大典祈天诸仪,并拟了新年号。内容公事公办,末尾是无遗的签名与印章,端正得挑不出错处。 陈晚荣垂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新定的年号是天和,听上去太平祥瑞,是个好兆头。 可无遗是道门中人,因而这两个字落在陈晚荣眼里,也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天道自和,不假人力。 他在告诉她,顺势而为。 陈晚荣闭了闭眼,将折子翻到背面。 纸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形印痕,恰是一枚铜钱的大小。 陈晚荣的指腹在那处印痕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然后她将折子放到一旁,继续看下一份。 46. 辅政 新帝即位一月后,辅政格局初定。 太后临朝称制,日常朝政由她裁决。大长公主持镇国宝印,军国大事须两枚宝印一同盖下方可生效。贤亲王宋烨有议政之能而无决策之权,因而多留在府中,偶尔才会现身早朝。 朝臣呈上的折奏,最先经陈晚荣过目,哪些是日常,哪些是大事,界定权便也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手中。 自成为太后,陈晚荣便再不能同从前一般迟起。每日卯时前,她就得动身去上早朝。 日出前往往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加之寒冬已至,陈晚荣的腿疾也犯得比一年其他时候要严重些,每每上朝前,云岚都得替她热敷上小半个时辰,等到她自己试着站起来后,膝下那阵尖锐的疼痛才会勉强退成一片沉钝的酸胀感。 早朝时,宋清平坐在左侧下方,太后则坐在右侧的珠帘后方,中间是小皇帝的龙椅。 从朝臣的方向看过去,很容易联想到三足鼎立的格局。 朝中大多人很快便适应了新局势,并对此安然处之,但亦有部分人心存顾虑,暗中观望。 一日清晨,有臣子奏报边郡一处水患后需拨粮赈济,小皇帝大约是听见了“饿”字,忽然坐直了身,张口欲言,脱口而出就用了“我”字。 宋清平闻言抬眼,先是看了宋扶行一眼,随后提醒道。 “陛下,自称时要用‘朕’。”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八岁的孩子脸皮还薄,被她这么一说,微微一愣,红着脸赶紧改了口。 陈晚荣面上不显,心中却松了口气——无论是论理还是论亲,此情此境,都该由宋清平出面才是,若换自己出了声,恐怕明日传出去就成了“太后管教皇帝”,徒惹猜忌。 纠正一事过后,朝议方步入正题,此时一名资历颇深的保守派老臣忽然起身,面向珠帘方向,出声发难。 “臣启奏,自新帝即位时,臣便有一事存惑。本朝祖制中,从无女子临朝之先例,虽说先帝遗诏犹在,但太后称制实在于礼不合。臣斗胆,请太后退居帷帘之后,主宫内事务,朝政大事交由朝臣合议。” 这位老臣姓杨,如今已是三朝元老,两朝天子在位时皆得到重用。宋贤达离京时,这位老臣因年岁太长并未随行,自然也未参与先帝的遗诏拟订,否则,那份诏书还真不一定能这般顺利地颁布下来。 此话既出,满殿鸦雀无声,宋清平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 宋扶行则不大听得懂这些,下意识又偏过头,想在殿内寻找自己的父亲。 几位老臣也顺势偷偷观察起太后和大长公主的反应。 沉默了约有一息,珠帘后终于传来了动静——一道温和却不失坚定的女声,此时缓缓在殿内响了起来。 “杨老所言甚是,祖制中确有此论,本宫身为女子,于此条上也确实有所不便。” 连着这些日,太后在朝政诸事上,表现出的都是一种近乎温和的态度,因而这话一出口,朝臣们几乎都以为,她会选择退让一步。 毕竟这位杨大人资历极老,且素来不轻易开口,就连庆裕帝在位的时候,都要避其锋芒,给他几分颜面。 谁也没想到片刻后,那道女声却再次响起。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还请杨老为本宫解惑。先帝临终前,最为牵念之人便是大长公主,因而为其封镇国名号,并赐宝印,特准大长公主与本宫共决军国大事。若依杨老所言,女子不得预政,那敢问大人,祖制与先帝遗命,孰轻孰重?若是祖制,那太后临朝称制,和大长公主共决这二条,是否也该一并废去?毕竟大长公主……也是女子。”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顿时哗然一片,那位杨大人也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想要攻击太后,却没想到太后竟顺手一引,把矛头转到了大长公主身上。 宋清平不着痕迹地往珠帘后看了一眼。 她当然知道陈晚荣不是在攻击自己,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将话题顺理成章引到她身上,如此她不仅方便开口,也好在稍后回击这位老臣时,与陈晚荣同枝一气,配合着唱一出双簧。 这位杨大人一时进退两难,若要继续进言,便等于同时得罪了太后和大长公主双方,偏偏这二位,如今正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那道女声却似是犹嫌不够,不紧不慢地又补上一句。 “不过杨老若当真如此以为,不妨当着大长公主的面再说一遍,本宫也想听听,殿下会作何回应。”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细听下来,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 与她的和风细雨显然不同,宋清平在朝上向来端着一副威严做派。陈晚荣既已将话头递了过来,她自是乐见其成,顺势将那份威严继续端了下去。 “先帝遗诏乃驾崩前亲口所授,在场诸公皆亲耳所闻,亲笔所录。杨大人既援引祖制以驳太后,便也是在驳先帝——不知大人这番话,可是在质疑先帝的遗诏拟错了不成?” 杨大人的脸瞬间一白。 “臣……不敢。” 他既如此说,陈晚荣也不再纠缠,顺水推舟地就给对方递了个台阶。 “本宫忽然想起,先帝拟诏时,杨老似乎未曾跟随在侧,对遗诏所书内容,有所不明也是难免之事。杨老为官多年,于国鞠躬尽瘁,对祖制礼法,自然也比本宫要清楚太多。日后若还有哪处本宫做得不妥,还需倚仗杨老多多指教。” 杨大人闻言愣了一下,向着珠帘的方向多看一眼,面色微霁,随后很快告罪退下。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陈晚荣也在此时微微侧头,与宋清平的目光交汇一瞬。 宋清平嘴角微弯,那一刻,陈晚荣几乎觉得自己的视线透过的不是这层珠帘,而是那段漫长的光阴。 她还记得数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因偷听父亲议事,被父亲关了禁闭。但那时她已与宋清平约好要一同上街,她没法出府,只好沿着院墙找了处稍矮的地方,踩着旁边的石台爬了上去。 墙那头,宋清平已候在外面,仰头看见她,便伸出手,迎着温暖的日光,言笑晏晏道。 “荣儿莫怕,只管跳下来,姐姐无论如何都会接着你,绝不会让你摔着的。” 陈晚荣回神,才发现宋清平不知何时已重新正襟危坐,便不再分心,也将目光移向前方,继续认真听取朝会上的内容。 散朝后,陈晚荣本由云岚搀扶着,准备往寿康宫那条道上去时,忽听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荣儿。” 陈晚荣还未来得及回头,宋清平已是主动上前,向着云岚,微微颔首。 云岚会意,松开手退到一侧,宋清平便走到陈晚荣身侧,伸手扶住她,继续沿着刚才那条道向前走。 陈晚荣微微一怔,正欲说些什么,宋清平却先她一步开口道。 “荣儿,方才在朝堂上,你做得很好。” 陈晚荣一愣,但很快就回应道。 “殿下谬赞,若非殿下出言相助,那位杨大人怕也不会那么容易便善罢甘休,场面恐会闹得更为难看。” 宋清平笑道。 “那位杨大人年纪大了,想来也是老糊涂了。不过日后这等事若是再出,你我也不必次次亲自出面,寻个嘴皮子利索的臣子,替咱们挡上一挡便是。” 说完这些,她似是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便将话头引到了宋扶行身上。 “今日朝上,扶行那声‘我’……我原也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纠正他,只是不纠又实在不成,到底是在边境长大,贤亲王又是男子,教导方面有所疏漏也是在所难免。这孩子身旁没个知礼懂规矩的伴读,光靠你我在朝上盯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陈晚荣接话道。 “我久居深宫,这些年几乎再未与外头联络。殿下与京中臣妇走得应比我近些,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宋清平沉吟片刻。 “我倒是想着,含章今年六岁,年纪也与扶行相仿,他自小被我带在身旁教养着,倒也称得上是知书达礼……若是进宫来做个伴读,一来能陪伴扶行,二来也好在礼仪规矩上与他互相督促。荣儿觉得如何?” 陈晚荣颔首。 “既是殿下的儿子,礼仪方面自是无可挑剔。何况扶行在宫中人生地不熟,身边若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作伴, 也能让他安心些。” 话虽这样说,她脑中却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宋清平方才那句“我倒是想着”,显得有些太随意了,随意到并不像是刚刚想到的。 如此想来,她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宫中,明面上是做伴读,实际却是在她身旁安了一颗自己的棋子。 只是眼下这颗棋子太小,况还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倒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宋清平见她应下,眉目也随之舒展了些,温声道。 “说起来,自打含章出生,荣儿还从未见过他呢。等进宫那日,我领他来给你瞧瞧。” 这话很容易便勾起陈晚荣的回忆,虽未亲眼得见,但二人尚在公主府时,她还曾隔着宋清平的肚子感受过这个孩子。 思及此,她微微一笑,连带着回应宋清平的语气,都多出几分少有的轻快来。 “那我可得好好备些东西,省的这孩子头回见我,就被这身太后的架子给吓着了。” 宋清平闻言也有些动容,下意识偏头去看陈晚荣的脸,思绪也飘至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一身蓝衣的小姑娘曾从墙头探出脑袋,朝着她的方向,目光里还带着几分犹豫。 直到看见自己伸手,她面上神情才放松了些,一双桃花眼也随之眯起。下一瞬,她便从墙上跳下来,猛地扑到了她的怀中。 她记得自己当时被扑得闷哼了一声,却因怕她被摔到,手环在她腰侧,硬生生将那痛忍了下来,没有放开。 彼时的荣儿在怀里小小的,瘦瘦的,这么多年过去,每每想起那幕,掌心都仿佛存了她身上那一缕余温,如同那日午后照进手里的日光,过了这些年,竟迟迟未散。 宋清平也笑起来,重新将目光落回到陈晚荣面上。 就这样便好,像数年前的午后,像今日在朝堂上,她会一直这样保护着她。 而她只需要乖乖地,继续做自己无忧无虑的小妹妹就好。 …… 当晚,无遗来了一趟寿康宫。 却不像从前那样要以换符为由,如今他来找她,无论出于什么意图,面上皆可套一层公事的壳子。 不过今日确有公事,内容是下月祈福的仪程。 禀毕,临行前,无遗却未同往常一般行礼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轻轻搁在了案上。 他放下木匣的速度很快,但陈晚荣还是注意到,他松手的时候,指尖明显在匣面上多停了一瞬。 没等陈晚荣询问,无遗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臣有一位故交,偶然得知娘娘的腿疾有时会发作,特意托臣转呈此物。这是齐国出产的一味药材,于关节寒症颇有奇效。”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话也愈说愈急,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连着吐出来的,不像在回禀公事,倒像是急于结束掉这个话题。 陈晚荣将木匣取至手中,见上头的木纹和大宁常见的形制瞧着不同,做工也明显要精细上许多,又听他提及“故交”二字,心中微微一动。 她正想追问,无遗却已侧过身,显然不打算多作解释。 于是她没再多问,只低下头,轻轻将那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小罐药膏,揭开盖子时,有一股陌生的香气也从中散出。 陈怀仁素来喜好钻研医药,陈晚荣自幼跟在他身旁,耳濡目染,寻常草药只消一闻,便能辨出十之八九。 但这一味草药却与她闻过的那些都不同,想来应是齐国特有的,她未曾见过。 陈晚荣将盖子合上,目光在那罐药膏上多留了一息,才抬起头来,语气平和道。 “替本宫谢过国师的这位故交。” 无遗颔首,竟连礼也忘了行,转身便退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的那瞬,陈晚荣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木匣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遍。 那封带“缘”字的信,二人口中如出一辙的“友人”,“偶然”得知的腿疾,齐国出产的药材…… 无遗的这位故交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但她没有点明,既然无遗不愿提及,那她便也佯装不知好了。 47. 伴读 天和一年春,宋清平领着七岁的叶含章进了寿康宫。 二人出现在门口的那刻,陈晚荣终于第一次见着了这个由自己命名的孩子。 他是被宋清平牵着走进来的,临到陈晚荣跟前,手依旧与母亲的手紧紧握着,似是不愿意松开。 这孩子身着一袭红白交领的短袍,头发扎成马尾样式,高束在脑后,衣着十分规整,就是眼神不太敢看人,一直往宋清平身后缩。 陈晚荣定睛看他,只觉得这孩子五官应是随了他父亲,明明年纪尚小,面上已是能看出些英武之气,只在眉眼处,隐约还有一些宋清平的影子。 宋清平将手扶在叶含章肩上,将他转向陈晚荣,弯下腰道。 “含章,这位便是娘亲曾与你提起的晚荣,她是娘亲最好的姐妹,往后你在宫中,就叫她一声干娘。” 闻言叶含章终于抬头,看了陈晚荣一眼。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双桃花眼也微微弯起,轻声唤了句。 “含章。” 小含章虽自幼跟在母亲身旁,见过的人也不算少,可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唤他时,面上含笑,眼尾也微微上挑,弯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形状,就像戏本子上画的那种。 他记得之前偷偷翻过的,那些母亲不让他看的话本子,里头说但凡长得太好看的女人,都是妖精变的。她们会笑,会弯眼睛,然后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她的目光转向他时,身子也下意识向前倾斜了一点,将那股他进殿时就闻到的香气又带过来一些。 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花香,但很好闻。 而她说话时的声音——她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和母亲睡前给他念故事时那种低喃有一些像,但似乎要更好听一些,就像话本子里妖精说话的声音。 小含章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悄悄将脚重新迈了回来。 母亲的目光还盯在他脸上,等着他叫出那声“干娘”。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可嘴巴张了又张,那两个字却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磕磕绊绊说了一句。 “太……太后万安。” 宋清平微微皱了下眉,进宫前她曾提醒过儿子一回,当时叶含章还答应的好好的,可如今这副表现,显然让她不太满意。 但她很快笑了笑,重新看向陈晚荣,替儿子圆场道。 “这孩子认生,许久未进宫,怕是有些被吓着了。荣儿你莫要见怪,待回头他多见你几回,就不会如此了。” 陈晚荣也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并未勉强,轻轻一笑,从位子上站起来,又走到叶含章身边,缓缓蹲下身。 她蹲下来的动作有些不稳,云岚见状,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扶她,却被陈晚荣用眼神制止。 然后她迎上叶含章的目光,与他平视,用了一种比方才更温和的语气道。 “不叫干娘也无妨,喊太后就好。往后你若在宫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我,知道吗?” 叶含章一愣,眼神中虽仍有几分怯意,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陈晚荣见状,伸手将叶含章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目光又顺势看向宋清平。 宋清平正温柔笑着,神情与从前在公主府头回告诉她怀孕时无异。 陈晚荣也回以微笑。 临走前,宋清平弯下腰,摸了摸叶含章的脑袋,将他发顶上那一撮翘起的毛发轻轻抚平下去,又同他叮嘱道。 “含章,在宫里要听太后的话,不可以淘气,明白吗?” 叶含章再次点头,人虽小小的,目光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可目送母亲离开时,他的嘴唇还是不自觉抿起来,垂在身侧的那只小手,也握成了拳头的形状,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小含章的肩膀,转头吩咐云岚几句,便让宫人领着叶含章去了伴读的地方。 …… 自叶含章入宫伴读后,因年纪相仿,两个孩子很快便成了好友。只是二人性子不同,上学堂和日常相处,表现自然也不甚相像。 譬如在太傅授课时,叶含章总是坐得笔直端正,宋扶行则不大能安分待在位子上。 一日太傅抽二人起来背诵《论语》中的《为政》篇,宋扶行背着背着,就把《雍也》的内容给背串了进去。 太傅摇了摇头,又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倒是没有犯和宋扶行一般的错误,流利地将通篇背了出来。 宋扶行有些不服气,趁着太傅背过身时,伸长了脖子去看叶含章的书,却见上头空白处竟密密麻麻地做满了笔记,甚至每一篇下面都有着对应的注释,心中讶异。 自那以后,每日下学时他都会多留一会儿,向叶含章借书,把遗漏的笔记悉数补全。 陈晚荣得空时,便会去向太傅询问二人的课业情况。 今日亦是如此。检查完二人的功课后,陈晚荣捡起一旁的《论语》,随意翻了翻,原想看二人近日学到了何处,不料却翻到《里仁》篇中“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这句,目光也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又看向两个孩子,柔声问道。 “如果有一日,你们的父亲做下了一件错事,你们会怎么做?” 宋扶行眨了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父王是不会做错事情的,因而这个问题在朕这里不成立!” 陈晚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则低头想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行动间虽还有些拘谨,声音却沉稳道。 “我会劝他,要是劝不动……就继续劝。” 陈晚荣追问道。 “那如果含章劝了很多遍,他还是不听呢?” 此问一出,叶含章沉默了更长时间,再回答时,声音已变得很轻。 “那也不能不管他。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闻言陈晚荣失神一瞬,再看向叶含章时,眼神里也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含章说得对,是不能不管的。” …… 很快一月过去,太傅给两个孩子批了假,准他们回去休息两日。 宋扶行自是欢天喜地,他在边境时,还从未在学堂中待过如此长时间。叶含章虽面上不显,但下学后整理课业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要轻快上几分。 收拾完回家的东西后,叶含章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准备出宫回公主府。 只是四周皆是朱红殿宇,条条宫道落在半大的孩子眼中,几乎分不出哪条是来时走过的。 一不留神,他就在转角处跟丢了领路的宫人。 宫墙很高,廊道又那样长,叶含章走了好久,都再未遇上旁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宫灯也还未完全点亮,有些廊道里几乎只剩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条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宫道上,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他没哭出声,因为母亲曾跟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叶含章咬住下唇,把那股泪意拼命憋回去,又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 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终于走不动了。 白日高大巍峨的殿宇,此时全隐入了夜色,只剩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像伏在暗处的鬼影。 叶含章蹲下身,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轻轻埋进去。 不知蹲了多久,连腿都开始有些发麻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乍见这光,一时竟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便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起头,与提着宫灯的那人对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太后娘娘。 他下意识就想退一步,但背后抵着宫墙,已是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陈晚荣看清了蹲在角落的他之后,并未说什么令他恐慌的话,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蹲下身来,就和初次相遇那样,与他平视。 之后,她柔声问了一句。 “含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叶含章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道。 “宫,宫里头太大,我跟着宫人出去时,一不小心,就……就跟丢了。” 说完,他的头便又低了些,迟迟不敢抬头看她。 片刻后,一阵温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宫里头大的很,莫说你了,我当年刚进宫时,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叶含章一愣,又见她掌心向上,朝着他,缓缓伸出手—— “天这般黑,你母亲此时见不着你,恐怕要着急了。起来罢,我送你回去。” 她就这般言笑晏晏望着他,分明这模样比先前更像话本上的妖精,可不知怎的,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 叶含章把手放上去,起身重新站稳时,他注意到陈晚荣站起来的动作比他要慢一些,腿也有些使不上劲。 他头一回意识到,太后的腿似乎不太好。 陈晚荣从云岚手中接过宫灯,又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位置,以领路的姿态,引着他往出宫那条道上走。 叶含章跟在陈晚荣身后半步,抬起头,入眼就是灯火映出的,太后娘娘侧脸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 有时她会问他一些话,都是些寻常的问题,譬如问他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书读得累不累,饭菜味道合不合口。 叶含章老老实实一一答了,只有在最后那个有关饭菜口味的问题上,他犹豫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宫里的饭菜很好,只是……跟家里的味道不大一样。” 她闻言转过头,那双桃花眼不知何时,又微微上扬了些,像此时悬在他头顶的月牙儿,弯弯的,好看极了。 “含章是想家了罢。”她轻声道,“等回头我同太傅说一声,每个月给你们多准几天假。” 就这样,她将他一直送到了宫门处,又安排宫人把他送回公主府。 临上马车前,叶含章回头,最后看了陈晚荣一眼。 她的眼尾依然是上扬的,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眼神温柔地向他看过来。 他忽然就觉得太后不像话本子里的妖精了。 因为妖精不会在天黑的时候,把一个迷路的小孩送回家。 迎上陈晚荣的目光,叶含章鼓起勇气,终于开口,声音很清脆地唤了一句。 “谢谢干娘。”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热,连忙转过身,逃也似地钻回了马车中。 …… 公主府内,宋清平接到儿子,又听闻是太后派人将他送回来的,一时有些惊讶,伸手接过叶含章的行李时,不经意便问了一句。 “太后这一路上,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叶含章想了想:“就是问我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我都认真答了。” 宋清平注意到,叶含章这次提起太后时,语气里那份惯有的拘谨,似乎淡上了一些。 她没再多问,将叶含章送回卧房,一直等他就寝后,宋清平替他吹熄灯火,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躺在床上的叶含章也闭上眼,脑海中头一回浮现的不是母亲的面容,而是另一张被灯火照亮的侧脸。 叶含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于是他就一直想着这个画面,最后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48. 碰壁 这日陈晚荣照例去学堂检查二人课业时,意外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岁的宴居坐在石阶上,手里抱着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书,正歪头专注看着。 离得近了,陈晚荣才发现,宴居原是将书拿反了——她尚未到开蒙读书的年纪,没人教她识字,自然也就不知道书该如何拿。 看着她满脸费解的神情,陈晚荣不知怎的,想起一桩自少女时就记在心头的事来。 从前她在街头,常能看到卖身的女子,有因灾荒的,有因欠债的,也有被夫家转手发卖的。 每每怜其无处可去,她便将人买下,带回家中安顿。 父亲曾因此事数落过她数回,要她别总当那活菩萨,说天下有难之人何其多也,轮不到她一个一个去救完。 可她总不甘心,甚至想过,如果这世道待女子更宽厚些,譬如放宽女子读书的限制,是不是那等命如浮萍的女子就会更少一些。 后来见过何辞白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坦白来说,她步步为营筹谋至今,除去保全自个以外,也有一部分缘由,是存了这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陈晚荣蹲下身,将宴居手中的书扶正,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已是暗暗做了决定。 几日后的朝会。 近些时候恰逢各地官学修缮请银的折子都递了上来,此事涉及民间教化,朝臣们自然争相进言,议论纷纷。 陈晚荣听了一会儿,忽觉眼下就是个不错的机会,索性也将这些日埋在心底的想法,借着这桩事引了出来。 “说起教化一事,本宫倒是想到一节。京中官学所收,历来皆为男童,官宦人家的女儿若要识字,除去个别能就读书院者,多半只能靠府中延请教习。然这教习并非每户都能请得起,更遑论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本宫想着,可否在京中另设蒙学一处,收适龄女童入学,先教以识字、算术与基本礼仪,费用由太仓拨给,不必太多,且试行一年看看成效。” 她自认措辞十分小心,只将“允许女子入学”裹成一个很小的,看似无害的提议,想在这延续了多年的旧制里,撬出一道缝隙来。 但朝臣们何许人也,自然能看明白这桩提议背后,她的真正意图究竟为何。 果然,没过多久,最先反对的人就站了出来——是礼部左侍郎,其人姓周,是朝中保守派里的顽固势力之一。 此时他恭恭敬敬朝着珠帘方向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 “太后容禀。《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女子教化自古皆在家由母训完成。此乃圣人之制。另设女学,于制无据,于礼不合。况男女有别,学堂乃育才取仕之所,女子不应科举,入学所为何事?恐徒增靡费,无益于国。” 陈晚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模样,颔首应道。 “大人所言甚是,女子确不应科举——至少眼下如此。但本宫所提的蒙学,教的不过是识字算术,与科举取仕无关。一个识字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与一个目不识丁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大人觉得哪个于国更有益处?” 说到“识字的母亲”这个词时,她顿了一下,纵使心中并不认同女子读书只为做得好母亲,可眼下阻挠重重,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下去,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位周侍郎闻言悻悻退下,岂料陈晚荣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忽见另一头竟又有一人走出——这次反驳的,是户部的一名臣子。 “太后虽言‘不必太多’,臣斗胆细算:学舍修缮、教习俸禄、笔墨纸砚,一处蒙学一年少说也得数百两。京中一处倒也罢了,若各州府效仿,数十处便是上万两。新朝初立,太仓尚需拨付赈灾修堤之资,边境防务亦不可松懈,此时增设新学,臣以为时机未到。” 这一驳比上一驳更难应付,对方甚至没说此事“不该做”,只在指出“时机不对。” 况依大宁如今的状况来看,钱财所需部分,确是那板上钉钉的难题。 这次,陈晚荣的回应比上次要慢上一些,言语也简短了许多。 “本宫说的是京中试行一处,又何来各州效仿之说?” 那名臣子却不肯就此作罢,目光直直地逼向珠帘方向,声色俱厉道。 “此例一开,地方上请设者必多,那敢问到时,太后是批还是不批?” 这一声质问响彻殿内,掷地有声,直教陈晚荣默了许久,竟难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两轮争辩形成僵局后,殿内短暂安静下来,满殿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投向了同一处。 大长公主从方才太后开口时,就再未发一言。 他们在等大长公主开口。 陈晚荣也将视线转向宋清平,只见她面上平静如水,直到注意到陈晚荣的目光后,她嘴角终于多了一丝笑意,尔后,她缓声开口。 “荣儿这番用心,本宫是明白的。女子识字,于国于家,确有裨益。” 听到“荣儿”这个称呼后,陈晚荣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宋清平在肯定了她的说辞后,又看向座下群臣,继续道。 “只是此事关乎教化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施行恐有疏漏。不若先交由礼部同太常寺拟个详细的章程,将所需银两、学制规矩、教习来源等诸事一一理清,呈上来后再行定夺。” 礼部和太常寺中,几乎是清一色的保守派人士,这份章程最后投进去会如何,结果不言而喻。 大长公主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立刻明白了风向,原本还有几个想要支持太后的朝臣,此时也默默将踏出的步子重新收了回去。 陈晚荣闭上双目,认命似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模样,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殿下所言甚是。便依殿下之意,交由礼部办理。” 没了再争辩下去的需要,不多时,朝会也就散了去。 下朝时,云岚已候在殿外,见了陈晚荣,立马上前一步,扶着她往回走,但见她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只是回去的这段路上,陈晚荣始终未发一言。 回到寿康宫后,她照常坐下批折子,可落笔时,才发觉笔尖是干的,原是她竟连墨都未蘸。 …… 正午时,无遗来到了寿康宫中。 国师没有每日觐见太后的惯例,况无遗每次寻她,几乎只为公事。 因而陈晚荣乍一见他,还当是有什么事情亟待处理时,却见无遗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递到她面前。 陈晚荣定睛一看,那纸包边角还沁着几点油星,应是无遗给她买的烧饼。 她微微一愣。 “国师哪来的这个?” 无遗道:“娘娘曾托臣带过此物,因而路过时见有人在卖,臣便顺手带了些。” 从国师殿到寿康宫之间的这段路,并不经过任何市井。 但陈晚荣还是笑了笑,接过烧饼,为他倒了杯茶后,便打开纸包,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烧饼了。 自打做了太后,御膳房准备的都是精致宫膳,当然不会有这等市井吃食。 咬下第一口时,她又尝到了曾经那种熟悉的味道。 从前在相府时,她就格外喜食此物。陈怀仁清楚这一点,因而每次外出回府时,他总会记得给她带几个烧饼回来。 陈晚荣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涌上心头的那股酸涩重新咽回去。 烧饼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听到无遗开口。 “娘娘今日,心绪似是不大好。” 陈晚荣将烧饼放下,抬眼看他。 “国师是怎么看出来的?” 每回心情不好时,她都自认掩饰得很好,也不知今日他是如何发现的。 无遗顿了一下,淡淡开口。 “娘娘今日散朝回宫时,在长廊拐角处停了两回。” 陈晚荣挑了挑眉。 “那又如何?” 无遗继续道。 “平日里娘娘即便腿脚不便,也至多在柱子后面停一回,不教旁人看见。今日却停了两回,第二回是在无遮无挡的地方。” 陈晚荣从未想过他会注意这些,一时也多了几分好奇。 “还有呢?” 无遗的目光落在她膝侧,那只方才她没有用来拿烧饼的左手上,犹豫了一瞬,又道。 “……娘娘心绪不佳时,左手会按一下膝盖,但往往只按一下就会松开,不会再按第二下。”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碗。 “今日,从臣进门后数起,娘娘已按了三次。” 这一句出口后,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就在陈晚荣以为他已说完,正欲接话,却见他的唇动了动,再次开口时,声音也比前两次要轻上许多。 “还有一事。每逢娘娘心绪不宁,寿康宫的灯,总会比平日熄得要晚一些。” 话音刚落,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动作仍如平时一般从容。 只是今日这份从容,颇有些刻意。 陈晚荣低下头,兀自沉默了一会儿。 国师殿与寿康宫间 隔着数重宫墙,他知道她的灯几时熄,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思及此,她嘴角微微上扬,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烧饼,忽然用纸包着递过去,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无遗的指尖,示意他接过。 无遗伸出手来,陈晚荣便将纸包放到他手中,指尖也随之碰到了他的掌心,停了约有半息。 察觉到她的动作后,无遗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接过烧饼后,便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陈晚荣将这些尽收眼底,又看向他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眼中不自觉地,就多出几分戏谑的意味来。 “国师平日里,都是这般留意旁人的吗?” 闻言,无遗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也比方才要低了一些。 “观人知象,道家分内之事。” 陈晚荣轻笑一声,倒也没再为难他,话锋一转,便提了今日在朝上那桩事,笑意也在说到这里时,慢慢地从她脸上退了下去。 “今日早朝,本宫说‘女子识字于国有益”,用的理由是‘识字的母亲能教出更好的臣子’。” 她顿了顿,看向他时,眼底却流露出几分哀伤,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国师觉得,这个理由好笑吗?” 无遗迎上她的目光,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道不同,则言不同。对听不懂的人自然要换一种说法。况……”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气,郑重道。 “娘娘,这世间有许多正道,起初也都是以歪理走通的。”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陈晚荣却听明白了背后深意,一时被逗得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国师竟也有这般风趣的时候。” 无遗颔首,低头去饮茶时,背后的素缨也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一荡,不知怎的,竟未循着惯常的方向垂落,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朝着陈晚荣这一侧飘过来,末端堪堪悬在茶碗上方,眼看就要沾进茶水里。 无遗察觉到了,抬手欲拨,不料手还未抬到一半,另一只手却已先一步伸了过来,再回过神时,那条飘带的末端已被陈晚荣攥在了手里。 无遗的手僵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得缓缓收回,重新扶住茶碗。 “道家不是最讲究清静无为么?”陈晚荣捏着那截飘带,眼底也多了一丝笑:“怎么偏国师这缨子,总爱往我这头飘?” 无遗扶在茶碗边沿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些,并未答话。 但陈晚荣也不需他答,只盯着他略微窘迫的模样,坏心眼地多瞧了几眼后,这才抬起手,替他将素缨往肩后拨去。 经过他颈侧时,她的指背擦过了那一小片皮肤。 无遗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但那阵透过皮肤传来的震颤,还是顺着指背传到了她这里。 飘带被拨到肩后,本该就此收手,可她的指尖却仍勾着那飘带末端,稍稍带了一段。 丝滑的触感从指腹滑过,她的手指也无意识收拢了些。 殿内彻底静下来,几乎只余了二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陈晚荣抬眼望去,见无遗似乎比方才坐得要更正了些,像是连呼吸都在算着分寸,唯恐多出的那一缕会顺着飘带,泄露到她指尖上去。 陈晚荣弯了弯眼,内心也在此时浮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颇有些孩子气的念头。 摸到了。 她心心念念盯了这飘带好几年,这会儿终于摸到了。 飘带被她的手指勾住时,无遗的半边身子也因为这一丝微弱的力道,极轻地朝她这边偏了一点。 然后她松手,任飘带无声地垂了回去。 无遗端在手中的茶碗轻轻晃了下,茶水险些漫出碗沿。但很快,他就稳住了自己的动作,将茶碗放回到案上。 碗底与桌案相触,磕出一声难得的脆响。 “臣告退。” 他向她行了一礼,仪态仍如往常一般,带着修道之人独有的端方。 但他转身离开时,陈晚荣还是注意到,他的步子似比往日要快上一些。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陈晚荣收回目光,正要去拿搁在一旁的折子,余光却扫到了方才他坐过的位置。 案上空着的纸包中,此时多出了半块烧饼。 是她递给无遗的那半,但并非完好无缺,露在纸包外面的一角,有被咬过的痕迹。 他吃了一口,就一口。 陈晚荣拿起他剩下的半边烧饼,歪头笑了一下,就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慢慢将那烧饼吃完。 49. 新年 自无遗替他那位友人送过一次东西后,这样的事情在同一年里,又发生过许多回。 仲春,无遗带来了一瓶花露,瓶身是齐国样式的琉璃,做工精致,可用于调茶或熏香。 这一次,“臣之故交”从无遗口中说出时,语调已不似上回那样匆忙,但仔细听去,那份平静之下,仍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陈晚荣收下时顺势闻了闻,认出了那是齐国的国花——玫瑰。 她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随手转递给云岚,让她找个地方收起来。 炎夏,无遗带来了一盒龙脑,这次的说辞是“臣之故交托臣带来此物,说是齐国那边夏日常用的”。 龙脑香产自齐国南海,是极为名贵的香料。陈晚荣打开盒盖时凑近闻了闻,只觉其气味清冽,确是夏日研成粉末点在额间,用以清神醒脑的好物。 这回陈晚荣收下时,没再将其束之高阁,只顺手放在了桌案旁,这东西比花露要实用些,偶尔夏日燥热时,确能用到。 金秋,无遗带来了一方齐国宫廷特制的松烟墨,墨身上刻有鹰纹。 此时的无遗俨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送东西时,几乎比呈递公务还要自然上几分。 陈晚荣照例收了,但看到鹰纹时,目光稍稍顿了下,随口道了句。 “齐国这鹰还真是刻得哪哪都是。” 说完,她拿起那方墨,在砚台边沿试研了两下,只见其色泽浓而不散,附着力也比大宁的墨要好上一些。 闻言无遗也看了那墨锭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很快他就回过神,如往常一般,行礼告辞。 这方墨后来也被陈晚荣用了个干净,确是很适宜批阅大量文书的时候使用。 初冬,无遗再次来了,这回带的是一只沉重的木箱子,里头装着一只暖炉和配套的炭盒。 木箱看着便不轻,无遗却没有唤旁人帮忙。将木箱置于案上时,陈晚荣听到了他难得不稳的喘气声,似是拎着这东西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放置木箱时调整了下方向,令开口对准她那头后,这才同往常一般行礼,并再次使用了那句老生常谈的托词,只是声音已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异样。 “入冬后天寒,臣之故交听闻京中冬日尤冷,特意备了此物,望娘娘御寒时能用得上。银丝炭需配此炉方可使,旁的炭不宜混用。” “臣之故交”这个词用了太多次,二人皆对此心照不宣,陈晚荣也见怪不怪,吩咐云岚将木箱打开后,便将暖炉从中取了出来。 这暖炉做工精致,摸起来手感温润,大小也恰好能放在膝上。 铜面上有着细密的镂空花纹。陈晚荣认出那是齐国特有的样式,目光也在上面多停了一息。 倒不是在惊讶东西的出处,反正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只是在想,某人在给她送礼一事上,倒确是费了番心思,甚至摸透了她的喜好,送的东西也是一样比一样更实用,一样比一样能留在她身旁更久。 她示意云岚将银丝炭取出来,直接当着无遗的面就把暖炉点上,搁在了膝侧,并无半分忌讳。 暖炉放在她膝旁后,无遗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膝盖处,然后才是那座点燃的暖炉。 只看了一眼,他便迅速将目光收回。准备告退之际,陈晚荣忽然叫住他,语气十分随意地道了句。 “替本宫谢过国师的这位故交。今岁劳国师转交了这许多,待明年有机会,本宫亲自谢他便是。” 无遗沉默一息,微微颔首,未再接话,行了一礼,便恭敬退了出去。 转眼便至了除夕。当夜,宫中照例设了宴席。 宴会上,众人的位置与平日上朝几乎无异,依旧是小皇帝居中,叶含章作为伴读在旁,左侧是大长公主,右侧是太后娘娘。 两个孩子虽被安排到一处,表现却是各不相同。宋扶行好动,案上的东西吃了没两口就开始东张西望,叶含章则一直记着宋清平同他交代过的事,即使在正式场合,也保持着规矩,因而他只端正坐着,像平日里在学堂时一般。 难得不用处理政务,又逢佳节,陈晚荣也放松了些,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酒,脸颊上也浮现一层薄红,衬着灯火,倒比平日精心梳妆的模样还要艳上三分。 叶含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今日的太后娘娘与往日格外不同。从前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已经很好看了,但今日她笑起来时,脸颊红扑扑的,好看得他一时连菜都忘了夹。 最后还是宋扶行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方向,猛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叶含章这才回过神来,耳根也渐渐红了,忙低头继续用饭,假装无事发生。 过了一会儿,一道桂花糕被宫人呈上来,端到二人面前。 这桂花糕是叶含章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此时乍见此物,他眉眼都弯了一下,夹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时,忽又想到了什么,将那块桂花糕放到了另一处干净的碗碟里,借着给宋扶行递菜的工夫,将碟子推到了陈晚荣面前,然后偷偷看了她一眼。 陈晚荣低头时,很容易就瞧见了这块桂花糕,愣了一下后,顺着碟子推来的方向看过去,恰好迎上叶含章躲闪的目光。 她没说什么,笑了笑,收下了这份好意,拈起那块桂花糕吃了。 叶含章用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后,紧攥的拳头也在桌下瞬间松开,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稚气的笑来。 宴会进行到中段时,教坊司安排了戏班子登台献艺。 第一出照例是场吉祥戏,锣鼓喧天,热闹应景。 第二出则换了一折文戏,是有关前朝一位太后的,大意讲的是贤后垂帘,教子有方,还政于帝,满朝称颂的故事。 陈晚荣平日里就爱听戏,加之这几个戏子唱功确是不错,因而从戏子登台时,她便再没移过眼。 只是演到第二出时,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上并无异样,但握着杯盏的手,却是不自觉用力了些。 一曲唱毕,宋清平第一个拍手称赞,其他朝臣也紧随其后,殿内的气氛一时也热闹到了极点。 满座叫好声中,陈晚荣低下头,轻轻抿了口茶,嘴角的笑意也不自觉淡了几分。 这一出“贤后功成身退”的戏演在她面前,用意再明显不过——几乎是等同于有人在告诉她,朝臣眼中的“好太后”究竟该长什么样。 他们认为,她也得是这个样子。 再抬起头时,她面上已恢复了先时那抹温和的笑,目光也落在了那处即将退场的戏班上。 几个年轻的戏子在台下行礼,其中一个旦角扮相因刚卸了半边妆容,面上残余的脂粉与眉目交映,显出几分介于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来。 陈晚荣的目光扫过退场的戏子们,最后落在那名旦角上,停了约有一息。 那一息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在台上唱什么,全取决于台下的人到底想听些什么。 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再看。 …… 宴至后半,殿内也逐渐热了起来。 见陈晚荣起身,云岚刚要跟,就被她摆手拦了下来。 “不必。”她道,“我就是想去廊下透透气。” 语罢,她便一个人出了殿门,寻了处没人的廊角,扶着栏杆,仰头向远处看过去。 夜色已至,有大片的烟花在空中盛放,落下时,那些明灭不定的光也渐次暗淡,与方才的灿烂相比,直教人心中也生出几分寂寥来。 有冷风吹过时,陈晚荣只觉得整个人被吹得清醒了些,头脑也不再那般昏沉。 不过冬日的风比其他时候都要寒凉许多,没过多久,她就打了个寒颤,身子也随之轻晃一下。 却在这时,一件披风忽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陈晚荣回过头,先认出的是那件披风的料子——粗厚结实,是军中才有的样式。 再抬眼时,便见段伶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自从出了冷宫,二人几乎再未有机会单独会面,但她也一直在暗中留意,知道他在这几年间,已一路从最初的金吾卫千户,升到了如今骁骑卫指 挥使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来,先前进殿时还曾看到过他,彼时他分明还在殿内值守,心中不由有些疑惑,便多问了一句。 “你不是在值守吗?” 段伶看着她,沉声开口。 “这会儿换了班。” 陈晚荣笑了笑,没再追问,又将那披风裹紧了些,与他并肩站在廊下,继续看那烟花。 待到又一阵焰火散尽时,陈晚荣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明初哥哥,这烟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放的时间有些太短了。” 没等段伶接话,她便继续道。 “……要是能一直亮着就好了。” 段伶的目光从烟花转落到她脸上,轻声开口。 “……一直亮着的,那就不叫烟花了。” 陈晚荣转头看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下,又将肩上的披风拢了拢,转过身,重新往殿内走去。 没走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殿外风大,段将军,你也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暖和暖和吧。” 段将军。不再是明初哥哥了。 段伶在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两个称呼之间的距离。 也不知这究竟算是一种亲近,还是另一种疏离。 又或者,两种都是。 重新回到殿中时,陈晚荣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束目光。 清清淡淡的,从臣席前列遥遥传过来,先是落在她面上,然后才是她身上那件披风。 陈晚荣没有回望,只等那一瞬被注视的感觉消失后,才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他看到了。 他不会认不出来,这是军中的样式。 重回到坐席上,她才不着痕迹地,朝无遗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于礼貌,不时会有旁的臣子向他敬酒,此时自然也是。 无遗一一回了。 只是回的动作,明显不如先前自然——那些人朝他敬酒时,他的目光只在对方面上掠过一瞬,便会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碗。 她记得他每回想事时,总会用看茶碗这种方式,以掩饰他的心不在焉。 陈晚荣收回目光,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比先前要上扬几分。 不久便至宴终,众人也各自散去。 陈晚荣起身,经过两个孩子身旁时,忽见叶含章站了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小脸涨得通红,大约是鼓起全部勇气,才终于开口说了句。 “太后娘娘……新年安康。” 陈晚荣被他这番举动逗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 “含章也是。” 等她重新起身,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刻,小含章才如梦初醒般,迅速侧过头,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 回到寿康宫,坐在梳妆镜前,陈晚荣看到了自己仍带薄红的脸,想来酒意还未消尽。 云岚替她卸去钗环,取下发簪时,目光也落在她膝旁的暖炉上。 先前燃着的炭在此时发出暗红的光,炉上尚带着些许余温。 “小姐,这暖炉今夜要搁在卧室里吗?” 陈晚荣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就放在这儿吧。” 妆卸完后,陈晚荣倚在窗旁,听着远处最后几声零星的爆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又对云岚吩咐道。 “阿岚,明日替我查查今日宴上那几名戏子,看看究竟都是些什么来头。” 云岚应下后,见陈晚荣有了困意,便扶她进了内间,服侍她睡下后,又轻手轻脚地替她灭去卧房里的灯火,只留下厅堂中的一盏,用以迎接新年的到来。 …… 不远处的宫道上。 白衣道人已在暗中静立良久,直到看见寿康宫卧房那处的灯火灭了,这才动身,往国师殿的方向走去。 夜风掠过,吹起他束冠上那两条长长的素缨。 他走得很快,不多时,白色的飘带在转角处闪了一下,便随他一起,彻底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50. 控鹤 寿康宫内,今日的奏折已悉数阅完,陈晚荣坐于案前,手上拿着本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一边听云岚同她禀报近日宫内与朝中的动向。 谈及最后一桩时,云岚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如实同陈晚荣道。 “小姐近来设的……那个什么,控鹤阁,私下已多有宫人议论。昨日,听闻礼部的周大人出宫前,还当着许多官员的面,对小姐此举痛斥了一顿,说的话实在是……” 云岚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陈晚荣一眼,见她仍翻着手头那书,神色未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又道。 “总之那位周大人嘴里,也向来对小姐没有半分好话。只是……外头的动静如今闹得这般大,小姐当真不打算公开为自己说上几句?毕竟奴婢知道,小姐设那地方并非是为了……” “不必,且任他们说去。”陈晚荣打断她,又合上书,嘴角也抿起一丝淡笑。 “除去这些,可还有旁的吗?阿岚。” 云岚摇了摇头,见陈晚荣似是不打算再看那书,便顺手将书接过来搁在一旁。又沏了一杯热茶,端到她面前。 陈晚荣接过茶盏,尚未饮,窗外便隐约传来几声调嗓的戏腔。 是西偏殿那几个戏子在练功了。 那声音嘹亮清越,穿过重重宫墙后虽已听不清词句,却仍有一缕辨得出的余韵,如溪水流过山涧,临到末了,还带了几许缠绵的尾音。 她的目光落在杯底尚未舒展的茶叶上,思绪也随之回到除夕那夜之后,云岚向她禀报那几名戏子来历时的情形。 戏子在三教九流中属下九流,查问过的那几名戏子也不例外,身份皆是低微。 里头有个旦角因嗓音极好,闻之如涧下溪水,人们便称他“枕流”。其人是雍州人士,据说幼时家境艰难,又因长相清秀,父母便将他卖给了戏班,这才入了戏子这一行当。 听完这名旦角的经历后,陈晚荣低下头,沉默良久。 雍州人士,幼时家贫,因长相清秀而被父母卖给了戏班,说来倒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恢复平静,只简单同云岚吩咐一句。 “阿岚,替我从那戏班中择几个唱功好,相貌过得去的,留下安排到寿康宫的西偏殿去。” 陈晚荣回过神,窗外的戏腔比方才更清晰了些——申时已过,戏子们练功也练到了正戏部分,此刻已隐约能听出些曲目的调子来。 见她的视线飘向窗外,云岚自然明晰了她的意思,不由笑道。 “小姐忙了一天,想必也累了。不若由我扶小姐去西偏殿那头散散心,也好看看那几个戏子的唱功有没有长进。” 陈晚荣点了点头,随即起身,任云岚搀着她,慢慢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公主府偏厅内。 宋清平正在品茗,一旁侍立的张莘仔细观察了她一阵,见她心情似乎不错,索性也不再顾忌,直言开口。 “近几日奴才在宫中,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传闻,只是事涉太后,奴才也不知当不当讲……” 宋清平看了张莘一眼。 “你既想说,直言便是。说吧,太后最近怎么着了?” 张莘见状松了口气,转而换上一副为难神情,又道。 “是这样的,奴才听闻太后娘娘前些日子,似养了几个年轻男子在寿康宫中,宫里人都说,是为供那消遣取乐之用……” 他顿了一下,又想起宋清平素日并不喜下人过多议论太后,便没再说下去,只低了头,姿态瞧着十分恭顺,只在宋清平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才露出些鄙夷之色来。 闻言,宋清平沉默一会儿,将茶盏缓缓置于案上,声音却方才要平和了些。 “原是这桩事。也罢,荣儿年纪尚轻,却早早守寡,会有这等念头也是人之常情,本宫理解。” 张莘微愣,似是没想到宋清平对此竟是这般宽和。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忙跟着附和一句。 “殿下果真宅心仁厚。” 宋清平倒没理会他这番奉承,只低头饮了口茶,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心微蹙,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只是荣儿如今这般身份,到底还须顾及着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做出对不起九泉下皇兄的事。面首可以养,但孩子——却是万万不能够有的。” “殿下所言极是,那殿下接下来打算……”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清平自知他在想些什么,摇了摇头。 “此事你不必费心,早在当年她进冷宫时,我与皇兄就想到了这一层,因而已预先给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手指缓缓沿着茶碗的边缘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抚摸一件自己颇为满意的旧物。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厅堂外那片辽阔天空,轻轻笑了一下。 张莘登时会意,也跟着笑起来。 “是奴才多心了,还是殿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否则太后怕是要……”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瞧见宋清平收了嘴角笑意,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复先前那般温和,而是多了些警告的意味。 他心下一凛,“扑通”一声,就在宋清平面前跪了下来。 “奴才该死!奴才……奴才不该忘了殿下训诫,更不该妄议太后,还请殿下恕罪!” 厅内沉寂良久,直到张莘在地上跪的连膝盖都有些发麻,才听见宋清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些许冷意。 “张莘,本宫知你素来不喜太后。但荣儿纵有万般不是,也终归是本宫最亲的妹妹,更是一国的太后,无论如何,都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置喙!” 张莘本来心情已平复了些,闻言又是一个激灵,吓得连连叩首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还望殿下看在奴才侍奉这么多年,又对殿下忠心耿耿的份上,这次就饶过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以额触地的闷声回响在殿内,宋清平扶额,抬起另一只手。 “行了,本宫也无心与你计较这许多,但下次若再让本宫从你口中,听到有关太后半句不是……” 她虽未再言,但话语中那抹威慑,张莘听在耳中,自是心知肚明,连连摇头称再也不敢。 宋清平也似是被扰得有些心烦,便也没再令他继续跪着,只挥挥手,就让张莘退了下去。 待偏厅终于只剩她一人时,宋清平伸手抚上心口,轻叹一声。 “荣儿啊荣儿,姐姐都是为了你好……有姐姐在,你只需要乖乖做姐姐无忧的小妹妹,就好了。” …… “袤国上月于西海新辟了两处商港,规模尚小,暂不足为虑。缨洲使臣已于三月初抵达袤国,据密探回报,此行应是为了造船一事。” 祁自缘听着这些,朱笔不停,批复的速度也丝毫未减,想来这几桩都在他意料之内。 何辞白翻到密报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时,一口流利的齐国语难得出现了一丝卡顿。 但很快她就稳住了声调,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下去。 “另有一事,大宁太后于寿康宫偏殿新设了一处所在,坊间称为‘控鹤阁’,内养了几名年轻的……” 话还未完,她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划开才有的声音,视线也从密报上移开,悄悄朝祁自缘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面前铺开的奏折上,竟是难得多出了一条长长的,看着十分突兀的墨痕。 “……陛下?” 祁自缘状若无事地将那份奏折放到一旁,察觉到何辞白的视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无事。” 顿了一下,他再次出声。 “说完了吗?” 语调同方才并无太大分别,只是那句话落下来时,何辞白还是听出了其中那抹微不可察的冷意。 她点了点头,看了眼那份被移到旁 边的奏折,又看了眼脸色微沉的祁自缘,面上虽一本正经,心底却已笑出了声。 陛下啊陛下,您要是真的“无事”,方才那份奏折上,也就不会多出那一笔了。 大约批了两份奏折后,祁自缘便将朱笔搁下,换了支沾黑墨的笔。 见这架势,何辞白即知,祁自缘又要开始给他那位大宁友人写信了。 她索性也不再出声,只低头站在一旁,静候他将那封信写完。 偶尔抬眼时,她留意到他的神情竟比方才批阅奏折时还要专注,落笔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时不时就会顿上一顿,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掂量些什么。 中途有一回,他似是写到了某处,执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久到何辞白以为他不打算继续时,那一笔终是落了下来,力道比写前面那些字时都要重上一些。 殿内的香燃尽两柱时,祁自缘停笔,再看向何辞白时,也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辞白。” 何辞白听他语气郑重,心知这次应是正事,自然不敢怠慢,忙恭敬回道。 “臣在。陛下有何事吩咐?” “将原定四月的大宁出访,改定到三月份。” 何辞白眨了一下眼,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若提前一月出行,准备的时间怕是不甚充裕……” “通商之事已耽搁许久,此涉国事,不宜再拖。” 秉持着齐国第一使官的体面和涵养,何辞白自是面不改色地应承下来,连语气都听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走出御书房,拐到无人的转角处时,她才扶住了廊旁的朱柱,弯下腰,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什么通商事务不宜再拖。 陛下忍了一年有余,如今听闻晚荣殿内另置了新人,怕是连一月都等不了了。 何辞白抬起手,又捂嘴笑了一会儿,直起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只是今日她往外务殿走去的步子,明显比平日要轻快了些。 …… 暮色四合时,寿康宫西偏殿内的灯笼已尽数亮了起来。 陈晚荣倚在控鹤阁的软榻边,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一旁的戏子正唱着一首她极为熟悉的戏文。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不愿官人皱着眉——”【注】 那嗓音极为动听,每一声末调都似带了钩子,水袖翻转间,那戏子的眼神也朝她的方向频频顾盼,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缠绵意味。 陈晚荣微微颔首,面上含笑,算是给这殷勤的目光一个客气的回应,但她的视线并未在那人身上多作停留。 曲至下半阙,调子转低,那旦角一甩水袖,又一句唱腔随之荡开。 “你看呐鸳鸯戏着水,再相陪颠簸的年岁——” 陈晚荣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再相陪。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入了耳后,忽就化作了另一幅模样。 不再是面前那甩来甩去的水袖和描过浓墨的眉眼,而是另一段被风拂起的白色飘带,不经意掠过她肩头,落在她尚未回神的呼吸之间,又在她伸手之前,悄无声息地垂了回去。 说来自她设了这控鹤以后,那人来寿康宫的次数,似也比从前要少了一些。 算起来,自他上回来,已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台上的戏子唱到一句收腔处,嗓音忽地拔高了一瞬,又缓缓落下来,如一片叶子在半空中旋了几圈,最终落回水面。 满室都是曲声。 陈晚荣低下头,看了看杯中那几片已经沉底的茶叶,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淡上几分。 窗外暮色渐深,她忽然觉得,这控鹤阁中的人虽多,却到底不及那一缕松柏的气息。 只是这念头仅在心底浮现一瞬,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陈晚荣抬起头,对着台上的旦角微微颔首。 “再唱一曲罢。” 51. 会晤 清晨,云岚一面为陈晚荣梳妆,一面如往日般同她碎碎念,说些她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 “小姐,听闻齐国此番来了不少人,想来应是很重视此次会晤,只是……” 说及此,云岚似是想到了什么,梳发的手也顿了一下,有些惴惴不安。 “此次是齐皇陛下亲自率队,奴婢听闻他从前在与他国谈判时一向强势,从不愿舍了半分好处,实在是个难对付的主儿……想来这次谈判,小姐恐怕又得劳神费力了。” 陈晚荣不以为意,镜中映出的她,眉目间唯余一片淡然。 自上回齐国那头的密报传来,原定四月的出访,改定到了三月,她便已猜到,那人此行,怕不只是为了通商。 待云岚替她将发髻梳好后,陈晚荣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阿岚不必忧虑,好歹与他对峙过,我也多少琢磨出点经验,况这会儿朝臣们都在,情况总不会如上次那般棘手。” 说完陈晚荣转向镜子,又左顾右盼一番。 “阿岚梳发的本事又进步了些。瞧瞧这会儿给我梳的发式,多好看,比我自己梳的要好看多了。” 云岚见状,知这是她放松时才会有的姿态,索性也放心下来,继续为她今日的会晤做些衣着上的准备。 …… 午门处,齐国使团各自下了安车,陈晚荣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玄色身影。 他仍是一身帝王衮服,那些由金线织成的江海暗纹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无数道金色的水脉,在玄衣间暗暗涌动。 沉水香的气息渐近,比她先前预想的要浓重些,大约是齐国的水土更宜蓄养此香,又或许,只是因为今日离得比上次要更近些。 陈晚荣迎上他的目光。 两年不见,那双上挑的眼尾仍是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是这回,他眼中却似藏了许多更深重的东西,以至与他对视的刹那,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何辞白,她如今在齐国官居要职,专掌邦交与传译之事,仪容气度与数年前街头卖身葬母时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看见陈晚荣时,何辞白笑了一下,算作致意。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陈晚荣身后,大约半步处的宋清平身上,目光微微一滞。 宋清平也注意到了何辞白,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面上恢复如常。 宋清平并未认出她。 待祁自缘在陈晚荣面前站定,陈晚荣终于开口,用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不卑不亢道。 “齐皇陛下远道而来,大宁上下,深感荣幸。” 祁自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从她面上移开,此时听了这句迎辞,神情未变,颔首回道。 “太后盛情,朕铭感于心。两国通商之议悬而未决,朕此番前来,正为此事。”(齐语) 何辞白将他的话翻译给大宁这边后,一旁的宋清平也适时开口,语气言辞俱是得体。 “齐皇陛下一路辛苦,大宁这边已为陛下备了歇处,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翻译这句时,何辞白面色如常,声音平稳,但那只掩在广袖下的手,却还是在翻译途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午后,议政殿。 大宁这边落座时,陈晚荣注意到祁自缘进殿时,先扫了一眼殿内格局,然后才落到她的位置上。 仍是鹰的习惯,先看地形,再看人。 谈判进行一阵后,此前几桩循例之事已逐一议定,包括齐国使团在京期间的行程安排、两国信使的往来通道、以及雍门关商路的初步规划,双方进展倒还算顺利。 直至谈到互市税则一事时,殿中气氛才微妙变了。 这一回,陈晚荣成了主动出击的那方。几次谈判下来,她也算摸透了齐国这头的行事做派,索性也不拐弯抹角,坦然开口道。 “当年退兵之际,齐皇陛下曾提□□之数,彼时大宁百废待兴,本宫权且应之。如今两年已过,大宁商路渐通,百姓渐安,若仍以□□计之,恐非两国长久之道。本宫以为,五五分成,方为公允。” 何辞白翻译这番话时,心底也暗暗一惊。 陈晚荣一上来就亮了底价,若换作旁人如此,定然是因为鲁莽。可这话从陈晚荣口中说出,就意味着她虽未给大宁留退路,却也同样没给齐国这边留。 五五之数,想来她此次势在必得。 果然,等她翻译完这段话后,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 祁自缘的手指屈起,轻轻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何辞白,说了一段齐语,不长,但听着并不像在对陈晚荣的提议进行回应。 何辞白听后神色微妙,但很快就转向大宁那边,将那段齐语翻译成了流利的大宁官话。 “齐皇陛下说,大宁这两年的恢复速度,确实超出了齐国的预估。陛下对太后的治国之能,深表钦佩。” 见对话方向忽然从税率分成变成了对她治国之能的称许上,陈晚荣微微一怔,但几乎在何辞白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听出这段话背后的用意——他在拖延,不想这么快将五五之数应下来。 但陈晚荣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洞悉了他的意图后,不过思索片刻,她便再次出声。 “齐皇陛下过誉了。大宁能有今日,全赖朝中上下齐心,本宫不过居中调度而已。只是通商之事关乎两国百姓生计,还请齐皇陛下明示——五五之数,齐国可有异议?” 宋清平与她本是同声共气,此时见陈晚荣如此说,自然也开口帮腔,但她的言辞还是沿袭了往日风范,因而也比陈晚荣说的话要直接些,也更带锋芒。 “本宫以为,太后所言甚是。当初□□之议,是念在齐国退兵,大宁需恢复元气之故。如今时过境迁,若仍沿旧制,于大宁而言未免有失公允。齐皇陛下若当真诚心通商,五五之数,想来也并非不能接受。” 何辞白将她的话悉数翻译成齐语时,语速虽与方才并无二致,但握着袖口的手,却是不自觉攥得用力了些。 听完宋清平这番话后,祁自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只是这次他并未转向何辞白,而是面向大宁,直接开口道。 “五五——可以。” 他用的是大宁话,咬字比两年前要准确上许多,只是尾调仍带着些许西地才有的腔调。 宋清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位齐国君主竟会通晓大宁语。 而让陈晚荣意外的并非这件事本身,毕竟上回谈判时,她已知悉此事。 她只是在意外,没想到这两年祁自缘练这门语言下的功夫,竟远比她想象中要深。 何辞白也难得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如常般理了下袖口,恢复了先前的姿态,即便此刻并不需要她翻译些什么。 祁自缘却没在意大宁这边投来的各色目光,只接着方才所言,继续说下去。 “但朕有一个条件。雍门关口岸,朕希望增设一处齐国商驿,由齐国派驻商务官员,专司两国互市诸事的调度。” 此番何辞白不用翻译,倒也让她的脑子腾出了余裕去思考祁自缘此番决策背后的含义。 齐国商驿,齐国官员,驻于大宁境内,名义上是为互市而设,实则是一只落在棋盘上的活子。眼下看确能使互市便利许多可若从长计议,这便是齐国在大宁境内埋下的一枚暗桩。 然而真正让何辞白心底微动的却不在于此,而是她立刻想到的另一层——有了这处常驻之所,祁自缘日后来大宁便不必每次都以“会晤”之名行事,一句“视察商务”,便是现成的理由。 思及此,何辞白不由多看了祁自缘一眼,迅速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陈晚荣自是听懂了这一层,没有拒绝,只看向祁自缘,含笑开口。 “齐国商驿一事,干系大宁疆土之治,不可轻议。但若是两国共设商署,各派官员同掌其事,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之法。” 她虽应下,却把其中最要紧的一处换了,只留了个空架子给他 祁自缘听完后,目光在陈晚荣的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下头,重新转向何辞白吩咐道。 “朕没有异议。联合商署的具体章程,可由双方官员后续拟订。”(齐语) 竟就这样快的答应了? 何辞白心里清楚,按照祁自缘平日议事的做派,这种涉及主权和管辖权的条款,他至少要和幕僚商议一轮才肯松口。 可今日,他几乎是在太后话音刚落时就点了头。 见他答应,陈晚荣也乘胜追击,顺势引出了她想要商议的另一条例。 “除互市税率外,本宫另有一事相商。大宁如今的北境防务尤需加强,若齐国愿在马匹和冶铁之术上予以援助,大宁自当以丝绸,药材,茶叶等特产相酬。” 这回祁自缘并未像上条那般应得干脆,再看向陈晚荣时,他面上也多了一丝似笑非笑。 “马匹之事可议,至于冶铁之术……”他顿了顿,眼神也比方才锐利几分,“太后想用几船丝绸茶叶,换朕的国器?”(齐语) 何辞白传译这句时,殿中大宁一侧的几名朝臣皆是面色微变。 陈晚荣却像是早就等好了这句话,唇畔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齐皇陛下说的是,方才那些,自然只当得添头。大宁愿以织造之术相易,即缫丝、洛纬、机杼织锦之法,许齐国遣匠人入大宁研习,学成归国。” 殿内霎时一静。 织造之术乃大宁独步天下的看家本领,历来蚕桑机杼之法不出关,齐国商船纵横四海,独独这一样,千金难求。 何辞白一面传译,一面心下暗服。 术换术——想来她是一早就备了这一手,方才那几样特产,不过是拿来引他入瓮的话头。 祁自缘盯着陈晚荣看了片刻,忽而低笑一声。 “太后果然好手段。”他缓声道,“只是朕若没记错,大宁的规矩,蚕种桑苗,从不出关。”(齐语) 陈晚荣坦然应道:“陛下记得不错,但大宁授的是术,不是种。齐国的机杼织得出锦,丝,还须向大宁买。” 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反倒教人无从辩驳。 祁自缘的手搭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末了道。 “冶铁之术亦然。授 术之匠由朕派遣,炉法几何,也是朕说了算。”(齐语) 两方都留了一手,彼此也都心知肚明。这一条最终也未当场敲定,只议定了“术换术”框架,余下的,留待后议。 待到最后,祁自缘提了一条,以作收尾。 “通商既定,往后两国官员往来,想必也会更频繁些。朕以为,不必每次都以会晤为名,日常的商务巡视、使节互访,皆可纳入常例。”(齐语) 言下之意,他要把这条写进常例里,为日后来大宁铺路。 这一条陈晚荣也很快应下,但加了一个限制条件,使节互动的礼数和频次,仍需由双方礼部共同拟定。 祁自缘笑而不语,倒也没有强求。 他起身时,衣袍上的金线纹路在日光下又闪了一瞬,沉水香的气息也随之散开。 陈晚荣跟着起身,余光注意到何辞白已经开始收整案上的文书,动作极快,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干练做派。 …… 入夜前,云岚替陈晚荣换上赴宴的衣裳,顺嘴问了句白日谈得如何。 陈晚荣将发间的簪子取下,随手搁在妆匣旁,想了想,回了一句。 “还行。” 云岚闻言也不再多问,手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起来。 她跟了陈晚荣多年,深知“还行”在她嘴里的意思是,事办妥了,但还有没看明白的地方。 晚宴设在议政殿旁的偏厅,气氛比白日要松快些。 没了需要商议的正事,陈晚荣也难得与祁自缘寒暄几句,意外发现他的大宁话竟比前两年要好上太多,不止是咬字准了,连措辞都比从前要自然,偶尔甚至还会用上一两个颇为地道的俗语。 她一时想起杨柳堤上那日,他连一个“五年”都要她伸手比划才能明白的窘迫模样,再看看今日这副对答如流的架势,心中也有些疑惑。 他若只是为了通商便利,又何须练到这等地步。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只淡淡道。 “齐皇陛下的大宁话进步不少,本宫倒也该将齐国语捡起来了。” 与此同时,坐在祁自缘侧后方的何辞白趁着觥筹交错之际,悄悄往宋清平处看了一眼。 宋清平正握着酒盏,朝身侧之人微微颔首,一旁的张莘便主动上前一步,替她将空着的酒杯斟满。 何辞白的目光随着张莘的身影移动一瞬,手中的筷子也不自觉捏紧了些,手背上那几根淡青的筋络,也随之凸现出来。 大约是因通商之事大致议定,宋清平今日兴致很好,宴至过半时,甚至还对着齐国使团这头说了些客套话。 待她把那番话说完后,何辞白也很快将那段话翻译完毕。 寻常人学了数年都难以精通的两门语言,到了她嘴里,说起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般,其流利娴熟,连土生土长的两国人,都未必能及她说得好。 有这样卓绝的言语天分和传译之能,宋清平不自觉多看了她两眼,重新坐回席间时,她转向陈晚荣,随意道了句。 “齐国果然不拘一格,竟也有女子在朝堂上做官。” 宋清平并未特意放低音量,因而这些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何辞白耳中。 何辞白举杯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酒液都倾洒出来。 再低头时,她忽然感觉身侧有一道视线短暂掠过,旋即移开。 …… 宴席接近尾声时,陈晚荣起身,朝着祁自缘隔空敬了一杯,温声道。 “齐皇陛下不远万里而来,今日又承蒙陛下于通商一事上的诚意,本宫谨以此酒,敬陛下,也敬两国之交。” 大约是饮了几杯的缘故,陈晚荣的面上也泛起些微红,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也比白日要明亮一些。 祁自缘的手摩挲着酒盏边沿,眼底也多了一丝笑,用大宁语回敬道。 “太后的酒,朕……自然要喝。” “朕”字落得很正式,可后面那句“自然要喝”,语气却是有些微妙。 陈晚荣举杯的手一顿,本能地想要回一句得体的客套,但迎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句话便不自觉被她咽了回去。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仍摆着太后的端庄姿态,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是夜。 陈晚荣坐在案前,将白日里谈判的几条关键要点逐一落于纸上时,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 今日谈判时,祁自缘让步得似乎有些太快了——五五分成刚开口他就答应下来,联合商署的提议他也几乎没有还价,连马匹贸易这等关系兵备的买卖,他都表现出了可以商量的态度。 以他的心性和齐国的国力,大可在每一条上都同她慢慢磨。 陈晚荣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微微蹙眉。 他今日这般配合,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通商对齐国而言,利益远大于所让之数,此举不过是以退为进;要么就是他此行本就志不在此,通商只是顺带,他另有图谋。 至于是哪一种…… 眼下端倪太少,她暂时不敢断言,且再等几日,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52. 闲游 亥时,何辞白按例来到祁自缘的临时书房,向他禀报白日议定诸项条款的进展。 祁自缘听着,手上仍翻着随行带来的奏章,偶尔听到要紧处,才会淡淡应上一二。 待诸事禀毕,何辞白也不忘提起他素来留心的大宁境况,其中一项,便是大宁如今的辅政格局。 几位辅政重臣的名姓,出身,一一从她口中道出,何辞白的语气皆是如往日般冷静镇定。 直到说起“大长公主”四个字时,她才顿了一下,头也顺势低了些。 “大长公主在朝中的根基,一为皇室血脉,二为镇国宝印,三为她与太后早年的情谊。但臣观今日朝上,二人虽配合默契,但大长公主的态度却并非全然出自信任……更像是……” 她闭了一下眼睛,六年前在金銮殿上的情形忽然自面前闪过。 宋清平站在丹陛之上,用那种看似怜悯,实则看轻的眼神注视着她,压抑多年的恨意霎时在心底翻涌起来。就连手中的宗卷,也被她攥出了几道细褶。 察觉到何辞白的停顿,祁自缘也停了翻奏章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着的脊背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何辞白强稳住心神,方才将那句话重新说下去。 “……更像在……为太后划界。大长公主在大宁的威望极高,但观今日此状,臣以为……日后她与太后之间的分歧,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祁自缘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微蹙的眉心。 “一个公主的名号,倒让她管了不少不该管的事。” 何辞白不语,右手虽仍捧着宗卷,左手却悄悄收回了广袖中,五指攥着袖口边缘的布料,脸色苍白,身子颤得也比方才要厉害了些。 深吸一口气,她正欲行礼退下时,案边忽然再次传来祁自缘的声音,语气仍然平静,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公主何妨。” 见她向自己看过来,祁自缘神情未变,只用那种与平日在朝中下旨无异的语气,不徐不疾地接上先前那句。 “日后让你也做公主,杀杀她的锐气。” 何辞白攥袖口的动作瞬间停了。 自她来到齐国,站到他面前的第一日起,她的来历,她的过去,早已被眼前这人查了个干干净净。 他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份。 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为她打抱不平? 可齐国君主向来以冷心冷情和铁血手腕闻名在外,纵使她现下是他手下的能臣之一,也绝无可能因此便受得这份殊荣。 何辞白摇了摇头,嘴角也挂上一丝自嘲的笑。 “陛下说笑了,臣本布衣,又如何能担得起公主二字。” 话音落下后,殿内也陷入一片沉寂。 祁自缘没有再接话。 何辞白见状也不再逗留,微微躬身,朝祁自缘行了一礼。 “若陛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语罢,她转过身,步子迈得迅速,很快就走出了祁自缘的房间。 廊外夜色深深,何辞白抬起头时,看见了悬在了远天处的那轮明月。 她下意识伸出手,银色的月光落在手背上,衬得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也隐约可见。 与此同时,祁自缘方才对她说的那番话也在心头涌现出来,愈发让她感到困惑。 左思右想,她还是得不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论。更高的官职,更大的权柄,这些才是合理的。 可为何偏偏是那“公主”二字? 想不明白,她索性不再去想,权当是祁自缘一时兴起,同她说的安慰话罢了。 又过两日,因通商事宜皆已议毕,落纸成文,今日午后便依礼定了半日闲游——陈晚荣亲自陪同祁自缘游赏宫苑,何辞白则随行翻译。 此番以外交客人的身份行走在这座皇城里,祁自缘倒也余出几分闲心,路过御花园的千秋亭时,甚至还对上头的藻井工艺赞了几句,称大宁的建筑仅凭榫卯相接,斗拱相扣,便能承载千钧之力,实在精绝。 陈晚荣闻言也有些微讶,未曾想两年不见,他平日忙于政事,竟还能腾出余裕去研习他国言语风物,心中也不由生出些钦佩之意。 无论在谈判桌上,还是谈判桌下,祁自缘都是她平生所遇,最值得交锋的对手。 何辞白随侍在二人身后,起初还会帮忙翻译上两句,后见两人相谈甚欢,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退至二人身后,循着她多年的旧习,开始留意起祁自缘的步速,偶尔才会抬起头,往周遭的环境看上两眼。 此番游苑,大长公主并未随行,也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另有旁的安排。 第一次踏入大宁时,她已随祁自缘摸清了整个皇宫的大致布局,此时见脚下的路逐渐往寿康宫的方向偏去,心底也多出几分了然。 他们是在未时过半出来的,现下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申时了。 这次来大宁前,齐国的探子报上来的情报中,除去那些与政事相关的,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 譬如,大宁太后爱在申时过后,去控鹤阁那头听戏。 这点还是她亲自同祁自缘禀报过的。 眼看路已走到寿康宫附近,果不其然,西偏殿的方向已隐约传来练功的戏腔,听着似乎是哪个戏子在吊嗓子。 声音穿过宫墙时,其实已模糊了大半,但调子仍能够听得出来。 祁自缘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向陈晚荣,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边是何处,在唱些什么?” 陈晚荣一愣,看向他的时候,目光越过他肩后,正落在三步外的何辞白身上——她已经开始憋笑了。 还能是什么?你齐国的耳目遍布天下,不可能不知道控鹤阁的事,又怎么可能不清楚那边到底在唱什么? 陈晚荣心底只觉荒谬,面上却不显,只如先前与他讨论其他问题那般,淡淡答了句。 “是本宫平日里听戏的所在,养了几个嗓子不错的戏子。” 说完后,她继续往前走,恰巧前面是一处分叉口,她正打算把祁自缘往远离寿康宫的那条路上引时,却意外发现那人竟没有跟上来。 陈晚荣心道不好,连忙转身,见祁自缘立在原地,目光看的仍是那处戏腔传来的方向,直到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才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十分正式,听上去和他平日在谈判桌上提外交要求时没什么两样。 “朕在齐国时便听闻大宁戏曲独步天下,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既然今日就在近旁,不知太后可否赏朕一观?”(齐语) 听到这句齐语时,何辞白脚下险些打了个趔趄。 陛下,你那是想听戏吗?你分明是想借此去控鹤阁看看大宁太后养的那些…… 但何辞白终究谨守了译官的本分,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面色如常地将原话用大宁语翻译了出来。 陈晚荣听完后,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旋即恢复如常,很自然地答应下来,甚至还主动引路,面带微笑地将这位齐国皇帝请进了西偏殿。 殿内人数不多,只有两三个戏子在练功,见陈晚荣来了,皆是停了动作,向着她行礼请安。 陈晚荣笑着一一回应,又朝他们吩咐道。 “本宫身后这位,是远道而来的齐皇陛下,说是远远听着觉得你们唱得不错,本宫便领他过来,让你们几个唱一曲,也让他欣赏一番。” 几个戏子面面相觑,但很快便定了神,如平常般登台献艺。 此时好戏开唱,祁自缘也顺势看向台上,目光像是在检阅仪仗一般,一一从那几个年轻脸庞上扫过去。 落在枕流面上时,他的目光多停了一息,但很快就移了开来。 台上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唱着,不一会儿便唱至酣处。 “爱焉——爱他自风流 不沾红尘捕梦装明眸—— 恨焉——恨他无情久 端得断肠人虚度春秋——”【注】 整场戏中,祁自缘的神情几乎未变,只在唱到这一段时,他闭上双目,低头轻笑了一声。 一曲终,祁自缘并未做出评价,只面向陈晚荣,用大宁语说了句“多谢太后”,便迅速起身。 路过何辞白的时候,他难得放慢了半步,偏头用齐语冷冷说了句什么,不等何辞白反应,便甩袖而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控鹤阁。 陈晚荣没听清他说的话,只等祁自缘消失在门口时,才唤住何 辞白,主动问道。 “辞白,方才齐皇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何辞白面上那抹意外之色未消,此时听陈晚荣这样问,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用她平时译述外交言辞的语气,将那句话完完本本地翻译了出来。 “齐皇陛下说,太后阁里这些人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怕伺候不好太后。” 说完后,何辞白也有些尴尬,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看向陈晚荣。好在对方听完后并未生气,甚至走到她身旁,笑盈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 “替本宫谢过齐皇陛下的关心。也请辞白替我转告陛下,本宫的人,本宫自会照料妥当。” …… 深夜,国师殿内。 案上的茶已经煮好,无遗取下茶壶倒了两杯,待丝丝缕缕的茶香在殿内散开时,外头也响起一阵脚步声。 无遗面色平静,搁下茶盏,轻轻将其推到了案几的另一侧。 殿门是开着的,祁自缘走进来,径直在无遗对面坐下,端起泡好的茶饮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尔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地方倒是清净,比朕初见你时,你待的那座破庙要好得多。” 语罢,他重新看向对面的白衣道人,又道。 “数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没变。” 无遗不置可否,淡淡回了句。 “你也是。” 顿了一下,无遗再次开口。 “齐国近来如何?” “还是老样子,版图又扩了些。你呢?从前你就跟朕说过,不喜拘束,如今却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可还习惯?” 殿内沉默了一阵,茶水声再起时,祁自缘听到了无遗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和他泡的茶一般。 “道在何处不可修。” 看似答非所问,祁自缘却听出了他想表达的那层意思——我待在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位老朋友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倔。 祁自缘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而与无遗谈起了些旁的,只在评价这次谈判时,难得多说了一句。 “她比前两年难对付多了。” 无遗侧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窗外,又看向祁自缘,平静道。 “娘娘这几年殚精竭虑,朝务日繁。” 祁自缘冷哼一声。 “日繁?朕看她倒是比从前自在了许多。” 想起白日种种,祁自缘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手攥紧杯沿的同时,声音也随之低沉几分。 “朕倒是没想到,她竟喜欢那种长相的。” 无遗目不斜视,低头饮了口茶。 “哪种?” “瘦的,文气的,和……” 祁自缘斟酌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目光再次落到无遗脸上时,忽然道。 “大概就是,长得像你这样的。” 话音刚落,对面便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紧接着,无遗抬眼看他,目光仍是淡淡的,只是多了丝警告的意味。 祁自缘毫不在意,举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后起身。 “朕说笑的。夜已深,朕久留此地,于国师清誉无益。下回朕来大宁时,你我还是约在宫外吧。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茶,随手搁在了案上。 “你这儿的茶太淡了,难喝。朕给你带了些齐国的,你得空尝尝。” 无遗看了一眼那茶,没说什么,站起身,随祁自缘一同走到门口。 祁自缘已经向前走了几步,那身玄衣几乎同夜色融在一起时,他忽然回过头,轻声唤了句。 “无遗。” “嗯。” 他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声音却是罕见地放轻了些。 “……替我看着她。” 无遗微微颔首。 目送着祁自缘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才转过身,回到殿内。 喝过的茶盏还摆在案上,那包齐国的茶也被搁在一旁。 无遗看了一眼,便重新坐回原位,目光也再次飘向窗外。 窗外,远处,犹有一处殿宇还亮着灯火。 ——那儿是寿康宫的方向。 53. 暗箭 转眼已至了四月,宴居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因合宜的教习一直未寻到,陈晚荣便让云岚每日将宴居带到正殿,抽些闲暇功夫,亲自教她习字。 这日午后,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打着满头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开了,白的正盛。 云岚如往常一般将宴居带过来。因她个子小,陈晚荣便给她垫了个软垫,又站到她身后,弯下腰,握住宴居的手,一笔一画开始教她写字。 每当陈晚荣倾身同她说话,宴居就会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杏儿一样圆。待要落笔了,还要絮絮叨叨念上几遍,记牢了才肯下笔。 只是她年纪小,手腕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常常东倒西歪,歪了之后也不用旁人催,她自己会先不满意,要划掉重写,非要每一笔撇捺都写到端端正正才肯罢休。 念及她是初学,陈晚荣便从最简单的“人”字开始,再教到“大”,最后才是“天”,教法也择了个易懂的。 “‘人’站直了就是‘大’,‘大’上面加一横,就是‘天’。” 宴居趴在案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晚荣写字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歪着头,冲她笑了笑。 “太后娘娘的字写得真好看,比皇兄的先生写得还要好看些。” 闻言,陈晚荣手中的笔也随之一顿。 宋扶行有名师开蒙,宴居却连个自己的先生都没有,想到这里,心底也有些泛酸。 但她并未表露出这份心绪,只是暗自在心头记下,然后笑着继续教下去。 那日领着宴居写“人”字时,陈晚荣握她手的力气比寻常要重一些,见最后那一捺立得稳了,方才松了手,又道。 “这个‘人’字,两笔撑着,少了哪一笔都站不住。宴居记着,做人也是如此,要站得稳。” 宴居认真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陈晚荣的左腿上,孩子气地问了一句。 “那太后娘娘站得稳吗?” 陈晚荣笑道:“你太后娘娘的腿虽然不太好使,但人站得稳不稳,不是只靠的腿。” 宴居听了,又点了点头,虽说未必全然听得明白,但那双杏儿似的眼睛里,却像是记下了什么。 练了一会儿后,宴居犯了困,陈晚荣也不迫着她,任她靠在自己怀里沉沉睡过去。 云岚在一旁收拾着案上的纸笔,见宴居在陈晚荣怀里睡得正香,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轻声道。 “公主今日又多认了三个字,进步可真不小。” 陈晚荣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孩子。 宴居年岁渐长,眉眼间愈发有故人的影子。每每看着她时,陈晚荣总会有片刻恍神,好似沈虹归只是换了副稚气面孔,仍陪伴在她身边一样。 …… 又过几日,陈晚荣在朝会上提了公主的教育一事。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这次她换了个说法。 “宫中为皇子们延请的教习一应俱全,公主却连个正经启蒙的人都没有。堂堂大宁的公主殿下,传出去让其他国家怎么看?” 话是这么说的,所求的却不算多——只是为宫中适龄的宗室女童延请启蒙教习,用度由内务府拨给,其制可从简,但须有专人司掌其事。 大约因为这次说辞拿捏得当,朝臣们的反对远不如上次激烈,甚至有不少人出言附和。 此议终是定了下来,后续筹办诸事,也一并交办了下去。 宋清平在朝会上未置一词,但在散朝后,陈晚荣准备回寿康宫时,宋清平却在宫道上唤住了她。 “荣儿,你若觉得宴居身边缺人教导,同姐姐说一声,我来替你安排就是了,又何必去朝堂上多费口舌?” 宋清平这话虽说得温和,陈晚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陈晚荣掩去眼底晦暗,没有解释,只笑着回了句。 “殿下说的是,是荣儿思虑不周,待有下回,定先与殿下一同商议。” 第二日午后,宴居照例来了正殿,陈晚荣也照例教她写字。 …… 自三月初那次会晤后,齐国使团在入夏前又来了一趟。 云岚向陈晚荣回禀使团到访的消息时,语气颇有些微妙。 “齐国使团这回来,说是为了看商署的筹备。” 陈晚荣正在批折子,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句:“商署不是还没选址吗?” 云岚顿了一下,没接话,陈晚荣也未再追问。 …… 关于太后亲自过问公主教育一事,宫中私下多有议论,但更多是赞太后娘娘教子有方,仁善贤德。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一日,张莘照例与宋清平禀报宫中近务。 说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后,张莘抬眼,见宋清平不紧不慢摇着手中的美人扇,垂眸浅笑,便知她心情尚可。于是他将腰又弯了些,开口道。 “殿下,奴才近日在宫中走动时,留意到了一些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 见宋清平的目光悠悠向他瞥过来,张莘忙摆了摆手,声音也急了些。 “不,不是太后的事,奴才不敢妄议太后,只是近来宫中确有些变化,奴才觉着还是跟殿下禀报一声为好。” 宋清平没有出声,张莘便用方才回禀公事的语气,继续道。 “是这样的,奴才听闻,大公主殿下这几月几乎日日都在寿康宫正殿,太后亲自教她识字。上回奴才路过寿康宫时,无意中看见大公主正被宫人带着走出来……” 宋清平换了只手,继续摇那美人扇,面上神色未变。见他停顿,微微颔首,张莘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上月朝上关于公主教习那桩事……朝中似有几位大人已私下往寿康宫递了折子,像是在商议银钱度支的章程。” 说到这一桩时,宋清平面上的笑意已消失不见,摇扇的手也顺势停了下来。 张莘感觉掌心已微微生出些汗意,但见宋清平沉默,一咬牙,索性硬着头皮把话讲完。 “还有户部的贺大人,月初时也被单独召去了一趟寿康宫。” 第三句落定后,宋清平终于搁下美人扇,看向张莘。 “荣儿对宴居上心,本是好事。” 语声虽然平和,但张莘在宋清平身旁服侍多年,又怎会听不出“本 ”字背后,那半句隐而未发的“只是”? 张莘面上不显,仍维持着往日里的谦卑神情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宋清平再次出声。但这一回已没了上次愠怒的斥责,只有一句平和的吩咐。 “这些事,本宫知道了。日后你在宫中走动时,若有旁的留意到的,也可一并同本宫报上来。” 张莘低声应了句“是”,毕恭毕敬退出殿门后,抬头见四下无人,弯了一路的腰终于直了起来,嘴角也慢慢翘了上去。 殿内,那把美人扇仍搁在案上。宋清平望向窗外,兀自沉思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去拿它。 …… 入了六月底,一场风从窗外吹进来,最后一朵栀子花也悄然败落。 今日陈晚荣因政事耽搁,教宴居的时辰也就往后推迟了些。 宴居倒是早早来了,见陈晚荣在忙,也不打扰,自己先备上纸和笔,开始练起陈晚荣昨日教她认过的字。 陈晚荣忙完走到她身后时,宴居正好写到了“母”字。 她如今已懂得拿捏笔下的轻重,因而那一个“母”字写得虽称不上好看,但间架却十分舒展,底下仅用那一钩,就撑起了整个字形。 宴居写完后,察觉身后站了人,很快搁下笔,转身抱住陈晚荣的腰,手也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太后娘娘,宴居刚刚写‘母’字时,就想问您一个问题。太后娘娘,您见过宴居的母亲吗?” 说这话时,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像乌梅一般,黑得发亮,未等陈晚荣回答,就用那稚气的嗓音,又追问一句。 “宴居还想知道,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陈晚荣闭目,面前浮现出那抹红色身影。 她记得第二次见到沈虹归时,对方扬起下巴,一身红衣飒爽,冲着她骄傲一笑。 “以我沈见知的功夫,虽在世间算不得顶尖,但绕过区区几个侍卫来看你,还是没问题的。” 之后是月下,篝火前,二人饮酒闲话的时光。 最后一回,是她自刎之前。虹归冲她笑了笑,而后望向北面的天空,挥起了那把曾舞给她看过无数次的剑。 陈晚荣睁开眼时,面前仍是宴居仰起的那张小脸。那双乌梅般的眼睛正看着她——大约是注意到了,太后娘娘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不知何时已泛起一抹晶莹的泪光。 “你母亲……” 陈晚荣稳了一下心神,伸出手,抚了抚宴居头顶柔软的发,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轻上一些。 “你母亲是我见过,最美丽,也最勇敢的人。” 那日宴居走后,陈晚荣看着窗台上那盆败了的栀子,一个人静坐了许久。 她想起了许多人。母亲,虹归,哥哥,父亲。 这些人,她至今都不曾好好祭拜过。 云岚推门进来时,见她还在对着那栀子花出神,正想轻手轻脚退出去。 “阿岚。” 云岚停住脚步,见陈晚荣已经转过了头,面色如常,只是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 “中元的纸钱和供品,今年记得备上,要多备一些。” 54. 中元 中元那夜,圆月高悬空中,却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而是透着一股惨白的意味。 寿康宫后院一处偏僻角落,陈晚荣独自跪伏在地,取出提前备下的几张纸牌位,以木架支撑,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后,又将竹篮中的素饭、时果、清酒逐一取出,轻手轻脚地摆在地上。 纸钱和锡箔银锭也从篮中取出,和着黄草纸一起,被她拢在青石板上点燃。 纸钱燃烧的刹那,院中也变得明亮起来。纸钱的边沿被火舌吞噬后,很快就卷成灰黑色的薄片,夜风一起,就在空中扬了大半,又碎成无数烟烬,像黑色的细雪般散落下来。 许是中元的缘故,虽在夏日,但夜风也好似比往日阴冷几分。 陈晚荣下意识裹了裹衣衫,目光落在最左边父亲的牌位上,手上烧纸的动作不停。 “爹爹,女儿如今在朝堂上做的这些,您若还在,大约是要骂我鲁莽的。” 她笑了笑,又转向兄长的牌位,声音也比刚才更轻了些。 “哥哥,今年京城的夏天,好像比往年要热一些。” 她抬袖,抹了一下眼睛,继续道。 “先前一直不肯为哥哥烧这些,总想着……万一你还在呢。只是如今数年过去,我托人找了你无数次,都未有音信。哥哥,你前些年若在下头锦薄衾寒,还望不要怪罪小妹,今年这份,小妹替你多烧些。” 转向沈虹归时,陈晚荣倒了杯酒,轻轻放在她的牌位前,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一抹笑,语气轻快道。 “虹归,宴居如今认字认得可快了,我瞧着似比她皇兄还机灵些,这点定是随了你。你知道吗,每每看见她时,我总会想起……”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与先前为沈虹归倒的那杯轻轻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你若知晓,定会欣慰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夜风掠过院中草木,沙沙响了一阵,除此外,便只有纸钱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月亮往西边又偏了些时,一阵脚步声忽在她身后响起。 很轻,很慢,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等了一会儿,待那脚步声在身后落定,陈晚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黄草纸,缓缓回头。 一身白衣的道人站在不远处,微微低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她。 许久不见,他的身形又消瘦了些,夜风吹起他身后洁白的素缨时,好像下一刻,就要携他一同乘风而去。 陈晚荣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悉数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常般平静。 “你来了。” 无遗没有说话。 陈晚荣笑了笑,没再等他开口,已转回身去,重新捡起地上的纸钱,一张张往火堆里送。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些,与此同时,她也在缭绕的烟气里,闻到了一丝由远及近的松柏气息。 他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提起道袍的下摆。 一声布料落在砖石上的闷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他竟是同她一起,在她的至亲面前跪了下来。 陈晚荣心中微微一惊,手上仍做着烧纸的动作,并未转头去看。 无遗跪下后,将地上被风吹落的纸钱一张张捡了起来,齐齐叠好,神态比他平时做法事时还要专注几分。 收起纸钱后,他一摞摞将其分成几沓,又递给她。 陈晚荣沉默着接过时,注意到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不似二人之间离了半臂距离。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了些,靠得很近,但并未重叠到一起。 纸钱烧了一摞又一摞,烧完的纸灰飘起来时,又重新落回到她身上。 他亦是如此。那身向来不染尘埃的道袍,和他惯来梳理齐整的长发间,此刻也夹杂了许多灰白或焦黑的碎末。 但他从始至终都跪在那里,没有停止过替她递纸钱的动作。 她忽然意识到,他跪在这里替他烧纸,或许不仅仅是陪她——他是道士,他在为她的亲人做的,是超度。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时,她也觉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寒凉了。 …… 烧到给母亲备的那一份时,陈晚荣从袖中取出了一枝栀子。是她来时从那盆栀子花上剪下来的,枝上无花,只有几片被养的很好的绿叶。 栀叶被掌心托着举到半空时,陈晚荣张了张口。 “母亲,女儿……” 后面的话被哽咽生生拖断,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再不能吐出。 她的另一只手本是放在膝上,此时却攥紧了那处的布料,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遗的目光终于从火堆处移开,落在了陈晚荣身上。 火光照亮了她的轮廓,也给她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碎发因为低头的动作从耳后落到面前,挡住了她半边侧脸。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楚地知道,面前人此时应处在何种状态。 火光沿着她微微弓着的脊背勾勒出一道亮线,像面前燃烧的纸钱边沿渗出的,最后那一点暗红的光。 伶仃,孤独。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雏鸟,羽毛被雨打湿了大半,想要哭,却连悲鸣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她有多悲伤。 ——你知道她有多无依。 ——你知道她有多痛苦。 你如何忍心无动于衷。 无遗闭上眼睛。 手中的纸钱放下了,膝盖也挪了挪,面朝她的方向。 就像一只白鹭在伸展翅膀,他的双臂也在夜色中为她缓缓张开。 然后他在心底默念了两个字。 过来。 只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她的人就跟着挪了过来。 他听到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她的气息逐渐靠近他时,膝盖也蹭过了他的道袍下摆。 下一刻,他的怀中便多了她全部的重量。 …… 当那些呛鼻的烟火气被松柏的气息悉数占据后,陈晚荣的呼吸也慢慢匀了下来。 于是她放心地将自己埋入那件道袍中,柔软的布料蹭过她脸颊的同时,也将他胸腔的温度一起渡了过来。 那阵极快的心跳又出现在了她耳畔。 他的心跳从来都比他更诚实。 陈晚荣抬起头。 火光从下方映着他的下颌线,他的喉结,他脖颈侧面的轮廓。素缨从他肩后垂下来,末端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暖色,拂在她的肩头。 他们的距离,在这一瞬近到密不可分。而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时,连这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弭了。 当她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后,他的下巴也压了下来,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怀抱,此刻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你的眼泪,你的重量,你的悲伤…… 全部交给我。 陈晚荣闭上眼睛,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 她整个人倾倒在怀中的一瞬,他的心跳也骤然失了节奏。 那处跳得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像殿中的罄钟被人不停地撞,一声叠着一声,每一声都震得整个胸腔发颤。 而她的脸颊,此时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她一定听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身体也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拍。 他应该克制。 他应该把心跳压下去。 他是修道之人,他不应该让她感受到——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息,就被另一个更危险的念头从心底顶了上来。 让她听到。 让她知道他不是神仙,不是道士,不是那个永远面如止水的无遗。 他只是一个心跳会为她失控的,普通的,卑微的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烧了不到一息,就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但它烧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是留下了隐秘的灼痕。 她在哭。断断续续的字句压在他的胸腔上,一声声的,像烧尽的纸灰落在心口,很轻,却烫得厉害。 她在说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和景阳宫那次一样。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夜风拂过,有纸灰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拂去发梢鬓边的烟烬时,目光也越过她,落在了一旁的牌位和供品上。 故显考陈公讳复之位。 故显妣卮夫人之位。 他在心底将这两个灵位默念了一遍。 心声落下时,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他此刻跪在这里,和她一起烧纸钱,一起祭拜她的双亲—— 算不算,和她一起去见过了她的父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拍她后背的力道几乎变成了按,指尖也在顷刻间深深嵌进了她衣料的褶皱里。 他想,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再原谅他自己。 在丧仪之中,在他仍是道士的前提下,他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绝不该有的—— 关于婚仪的念头。 …… 纸钱燃烧的火光逐渐暗了下去。 廊柱旁,似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但地上那对隐隐绰绰的影子,仍互相依偎在一起。 无遗拍她背的频率逐渐慢下来,手掌也从背上滑到她肩头,力道在变轻,身体也微微向后仰了一点。 他在试图与她重新拉开距离。 陈晚荣感觉到了。 但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怀里,开口时的呼吸拂在他心口处,大约是隔了一层衣料的缘故,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再抱一会儿。” 无遗收手的动作顿住了。 “娘娘,宫中恐——” “再抱一会儿。” 她用同样的话打断了他,声音比第一次轻,却更不容质疑。 话音落下后,陈晚荣未再听到任何回应。 但她能感受到,无遗的手臂重新收紧了几分,下巴也再次抵上了她的头顶,压得比先前要实一些。 贴着的胸腔处,有一口气被深深吸了进去,又被他缓缓吐了出来。 那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顶时,她的手也顺势环紧了他的腰,重新赖在了他的怀里。 那种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的唇也贴在他心口处,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她在说—— 不要分开。 …… 再分开的时候,两人都默契地未再提方才之事。 无遗站起身,垂手整了整道袍的衣襟,如往常般向她行礼。 “夜深了,娘娘早些歇息。臣……臣告退。” 说完这句后,他转过身,没再回头,唯有素缨扬起的幅度,瞧着似乎比往日要大上一些。 陈晚荣目送他消失在廊道深处,院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纸钱已悉数烧完,火光早已灭了,唯余几缕青烟还攒在灰烬中,缓缓生起。 她低下头,看向他方才跪过的地方。 地面的砖痕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 55. 新政 天和三年,春。大宁与齐国通商,已将近一年。 这日寿康宫内,陈晚荣正在批折子时,忽听一声通报,原是户部掌管榷场事务的贺郎中求见。 对方是她这两年暗中扶植起来的一名务实派官员,虽非心腹,却是朝中倒向太后一系的得力之人。 陈晚荣让人请他进来后,贺郎中先是行了一礼,又呈上一份近半年的通商纠纷记录,恭敬道。 “禀太后,近日榷场中有一事引得轩然大波,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其案为,齐国商人柳氏携丝绸三百匹至榷场,欲与我朝布商签订长契。然柳氏身为女子,按我朝律法不得独立签署商契,须寻一男子为其代办。但代办人索价极高,柳氏不允,双方争执不下,这桩买卖终是作罢。柳氏已致函齐国商会,扬言要缩减对宁通商。类似之事,半年内已发生十余起。” 说及此,他似是想起什么,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齐国方面也已向鸿胪寺递函,措辞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倘若大宁于商契一事迟迟无所更张,齐国将考虑转向袤国通商。” 陈晚荣放下手中折子,从旁翻出了一本榷场通商的账册,看了几页,又问了句。 “这些纠纷造成的具体损失,户部可有核算?” 贺郎中答有后,陈晚荣点头。 “行。整理清楚。待明日朝会,本宫亲自提。” 官员退下后,陈晚荣低头,手指沿着那份文书的边沿轻轻划过。 自上回提女子蒙学遭遇碰壁后,她也从中学到了教训:仅凭理想不够,得有实据;光有正义不成,还要有利益,而如今——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亏损的数额上,嘴角微弯。 这一次,她两样都有。 …… 次日上朝前,陈晚荣并未如往日那般闭目养神,而是拿着一本文书,仔细翻看。 云岚照例用热帕子替她敷腿时,见那文书上写得密密麻麻,还尽是些教人头大的数字,瞥了一眼,便没再多看。 很快就到了朝会。等一名臣子奏完通商事务后,陈晚荣也终于找到机会,在珠帘后顺势接话。 “既说到通商一事,本宫这里恰也收到了一些奏报。齐国商路开辟至今将满一年,诸位大人想必也看到了,关税与商贸所入,确较去岁为丰。然近半年来,所增之数渐不如前。究其原因,不在货品,不在运路,而在商契。” 她顿了顿,只等朝臣品出这层意思后,才缓缓道。 “齐国商贾之中,不乏女子自掌门户,亲操商事者。此乃齐国惯例,非大宁法度所能约束。然她们到我朝榷场后,按我朝律法不得独立签契,须另寻男子代办。此举不仅增加了交易成本,也多次引发纠纷。为此,齐国已向鸿胪寺递函表达不满,甚至有商人扬言将转向袤国通商。” 她语气平和,但言语中的隐忧,本身便是另一层威胁——若不解决商契问题,齐国或许会退出商路,转而去跟大宁的竞争对手做生意。 而这个局面,是在场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本宫拟了一则便商之令:在指定的榷场区域内,凡参与两国贸易者,无论男女,皆可自立商契、自持商号。此令仅限榷场,不涉其余。” 这一番说辞拿捏得十分妥当,既限定了范围,不提“允许女子”,只说“无论男女”。听上去便不像在替女子争权,倒像只是革去一桩碍事的旧例。 此言既出,朝臣们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方才有人出列反驳,定睛一看,果然是保守派那位素日就看不惯太后的周侍郎。 此时他也没了上次那般恭敬态度,只面向珠帘,疾言厉色道。 “臣启奏。女子抛头露面于市井之中,既于礼不合,又于风化有损,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他一番言辞铮铮,目光如锥子般直逼珠帘后的陈晚荣,只是还未等到太后回应,就听身侧另一人反驳道。 “大人说的是大宁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可在榷场经商的是齐国女子,大人难道还管得着齐国人吗?” 殿内响起一阵低笑。周侍郎有些下不来台,却又不甘心这般轻易放弃,干脆面色铁青着补了一句。 “无论出于何理由,女子出入市井,签契经商,终是于礼不合。纵是在榷场之内,但日后宣扬出去,百姓只知太后准了女子经商,谁还记得什么‘仅限榷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还望诸位三思。” 这一条比先前精明得多,不再空谈礼法,而是直指利害。 但这一次的反驳比上一回来得更快,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鸿胪寺的官员站了出来,看向周侍郎的方向。 “周大人所忧,下官以为是多虑了。榷场乃两国通商特设之地,本就有独立章程,与寻常市井不同。况榷场远在边境,京中百姓未必知晓其中细则,何来传扬一说?倒是齐国若当真转道袤国,这关税损失,才是满朝上下都要知晓的事。” 此话一出,殿内几名朝臣也低声交谈几句,有人已微微点头。 只是支持者还未表态,另一道声音已在殿内响起。 “太后方才言,此令仅限榷场。臣斗胆请问——榷场内齐商女子可独立签契,那大宁女子呢?若同在榷场内经商,是否也适用此令?若适用,此令实则已许我大宁女子经商矣;若不适用,则同处一地,齐人可为而宁人不可为,岂非有厚此薄彼之嫌?” 说话的人是户部的柳尚书,此人平日行事低调,在朝堂中向来以中立自持,又官至二品,因而说话也格外有分量。 他提出的问题实在太过尖锐,朝中上下也不由安静下来,往太后所在的方向看去。 沉默了数息后,陈晚荣终于开口。 “柳大人问得好。本宫的意思是——榷场之内,一套规矩。凡在榷场内从事两国贸易者,不论齐商宁商,男女一体遵行。” 说完这些,陈晚荣状若随意地又补了一句。 “毕竟,若同在一处做买卖,齐人能签契而宁人不能签,传到齐国那头去,倒显得我大宁的商人不如他齐国的了。面子事小,生意事大。” 柳尚书听完后沉吟片刻,没再追问,拱手便退回了列中。 既见此状,先前想要表示赞同的数名朝臣也先后出列,附议太后之提。 朝堂上支持声渐多,局势倾向太后这头时,大长公主也终于开口。 “荣儿此议用心良苦。通商便利,于国于民,本宫自是别无异议。” 又是这声“荣儿”。 陈晚荣心下一凛,果听宋清平又道。 “只是本宫有一虑,想请诸位大人同思。太后方才之意,是要因齐国惯例,修我大宁之法,此论虽务实,却需慎之又慎。” 宋清平顿了一下,将手中绫绢折扇搁于膝上,环视群臣。 “我大宁修律改制,历来以自身国情为据。今日我等因齐国惯例而改女子立契之法,是为了通商便利,本宫理解。可此例一开,日后齐国若有别的惯例与我大宁相悖,我们是否也要一一照改?长此以往,这大宁的律法,究竟是我大宁自己的律法,还是跟在齐国后头改出来的律法?” 说完这些后,她重新拿起折扇,缓缓展开,不着痕迹地往珠帘后看了一眼。 陈晚荣的手下意识想去按膝盖,最终还是忍住,只攥了攥膝上的布料,就松了开来。 好一个宋清平!这招用得当真厉害,不过短短几句,就将她方才苦心立起的“便商利国”的名目,改换成了“大宁向齐国低头 ”。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支持新政就等同于支持对外妥协,朝堂上的风向也会立刻回摆。 陈晚荣闭上双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大长公主的这一番言论,让殿内一时也安静了些。方才附议的几名朝臣,此刻也面面相觑,虽未收回前言,但此情此景之下,却也不再出声。 如此僵持了数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要暂且搁置时,一道声音忽在殿内响起,不疾不徐,清淡得像是在自语。 “大长公主所虑,臣以为甚是。然臣有一言,或可供诸位大人参详。” 闻言,朝臣们纷纷面露惊色,往出声之人——也就是国师的方向看去。 这位国师大人虽日日上朝,但几乎形同摆设,只在涉及祭祀、天象等事务时才会开口,且从不参与政务讨论。 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 无遗没有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面色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注】天地万物,皆因阴阳交汇而生,内外相济而成。若一味拒外而守内,便如独阳不生,孤阴不长,非但无益于守,反倒有碍于成。” 仍是他一贯的说话做派,听上去高深莫测,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 朝臣们面上不显,心中大约也是如此以为时,忽听无遗再次开口。 “两国通商,各取所需。因彼之制而修己之策,非是受制于人——” 他微微一顿,语气也随之郑重了些。 “不过是择善而从。【注】” 说完后,无遗垂眼,不再多言,仿佛方才讲的那些,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此番所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宋清平“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折扇,目光也落在无遗身上,停了约有一息的时间。 殿内鸦雀无声,几道目光在国师与珠帘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顷刻后,方才沉默下去的几名朝臣中,也有人率先出列,重新附议太后之提。此后又有数人相继跟上,经由国师这番话后,殿中附议之声竟比先前还要多上几分。 陈晚荣坐在珠帘后,目视前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她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总是这样。 替她观星,替她挡风,替她谋划,替她送烧饼,替她在中元夜跪下来烧纸钱…… 可那些都是在暗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今日是头一回。 头一回,他为了她,站到了明面上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他那副超然物外,与世无涉的语气,替她把最后一道关隘推开。 而他的表情,虽说自始至终如常,好像他只是在说一段寻常的道理,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这一开口,从此他在所有人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国师了。 …… 附议者过半。珠帘后,陈晚荣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时,已恢复如常。 “既如此,便拟旨——即日起,于指定榷场内,凡参与两国贸易者,不论男女,皆可自立商契,自持商号。具体章程由户部同鸿胪寺合议拟定,呈上后再行审定。” 散朝后,朝臣陆续退出。 宋清平却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往殿外走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两条白色的素缨自他身后垂落,随着他远去的步伐,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宋清平眸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她起身,将折扇放回袖中,往殿外走去。 56. 国师的一日 (无遗视角,记录陈晚荣在后宫时期某一个普通的日子。) 寅时·醒 他向来醒得很早。 身子里那具走了十几年的更漏,每每到了时辰,自会把他从浅眠中拖出来。 国师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习惯这样,哪怕冬天也开着。 这是师父在齐云山上时教他的规矩:卧房不可全封,留一线,通气,也通天地。 窗外,廊下的那几只雨燕醒得比他更早,偶尔已能听见几声细碎的喃鸣。 该起了。 起身,叠被,束发,净面。 国师殿并无伺候的太监,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跟宋贤达说自己是修行之人,不需要旁人近身服侍,宋贤达就允了。 他喜静,这是一个缘由,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有人看到晨起时,他做的第一件事。 束好发之后,他从枕下取出那枚金镯子。 每天早上都是如此。白天的时候,镯子会被他收在袖中,贴着小臂内侧放好。晚上入睡前,他才会将它取出,置于枕下。 夜里偶尔会醒,手伸到枕下碰到冰凉的金镯,知道它还在,他才能放心继续入眠。 镯子在他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温度也慢慢从冰凉变得温吞。 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一种仪式。把它捂热,再收进袖中,然后才是开始新的一天。 这时候他会想——她大概也起了吧。 景阳宫在东六宫最北面,北面日出晚些。她怕冷,应当是等太阳照到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时候才会起来。 也或许更晚。她的腿不太好,凉的日子起来会更艰难些。 卯时·朝 从国师殿出来,沿着宫墙下那条窄道往南走,穿过两道门,就是金銮殿。 这条上朝的路,他走了三年。 路上偶尔会遇到其他朝臣,大多数人见了他会微微颔首,以示致意。 他也还礼。 通常没人会跟他说话,倒不是怕他,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需要被搭话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大约就是年纪轻轻,面冷话少,成天穿一身白,手里捻着铜钱,不笑的时候像山上的雪,偶尔笑了也让人觉得是客套。除了皇帝主动问话外几乎从不开口,就算开口,也是些云里雾里的、道士才说的东西。 总之,看上去不好接近。 他对此并无不满,甚至这副样子,可以说是他一手经营出来的。 一个不好接近的国师才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不好接近的人每天在想什么。 因而也无人会注意到,他每日走这条路的时候,会在某个拐角处微微放慢脚步。 而那个拐角,恰好能看到景阳宫的飞檐。 只有飞檐。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台,看不到院落。 当然也看不到她。 只能看到一角翘起的飞檐,衬着寅卯之交那种还未完全亮透的天色。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金銮殿里已站了不少人,他也站到自己的班位上,那儿偏左,靠前,在武将班列的对面。 一个国师站进文臣的班列,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宋贤达说国师位同三公,就站在那好了,方便他问话。 无遗站定,手中的铜钱在指间翻了一面。 朝会开始了。 宋贤达坐在龙椅上,面色欠佳,大约又是一夜没睡好,也不知昨夜歇在了哪个妃子宫里。 他知道昨夜不在景阳宫。 宋贤达身旁的李公公嘴碎,每日早朝前都会跟身旁的小太监嘀咕几句,“昨儿皇上在某某宫歇的”“某某妃子今早让御膳房多备了碗参汤”之类。 他耳力好,站得也不远,想不听见都难。 因而每日早朝前,他都会知道,昨夜皇帝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景阳宫,他那天的呼吸就是正常的。 如果是景阳宫—— 他不想说那天的呼吸是怎样的。 今天不是。 今天可以正常呼吸。 朝臣们在说的那些,赋税,水利,边防。他听着,偶尔记一记,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些事跟他没太大关系,他是国师,管的是鬼神之事,不是国政。 当然,他管的也从来不是鬼神。 他管的是她。 他在这座金銮殿里站了三年,这三年里,他说的每一句话、算的每一卦、编的每一个谶言,都只有一个目的。 这个目的,满朝文武除了他外,无一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国师话少,算得准,皇帝信他。 足矣。 他也不需要他们知道更多。 辰时·药 下朝后,他照例去了趟御药房,取了几两薏仁。 这东西不是什么珍贵的药材,御药房里常备着,太监们也不会对一个国师来取几两薏仁感到大惊小怪。 他需要薏仁来做一味香。 香以松柏为底,加一点薏仁,一点白芷,点在国师殿里,旁人闻到的只有清冽的松柏气,不会有人注意到其中的薏仁。 薏仁祛湿,焚烧后的烟气有微弱的驱寒之效。 国师殿离景阳宫不远,宫中的风多半从北往南,穿过甬道时会折一道弯。 他算过,从国师殿焚出的烟气,借着这道回风,恰好能飘进景阳宫甬道的入口处。 虽到不了她的窗台,中间还隔着一进院子,但至少,那条甬道里的湿寒气息,会被稍稍压一压。 她每日进出景阳宫都要走那条甬道。 她的腿不好,寒气重的地方走着会格外疼。 因而每日取完薏仁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香。先把昨日烧尽的香灰清理掉,换上新的,点燃。 再打开国师殿朝北的那扇窗,让烟顺着风走。 那样她就会觉得——今年冬天,这条甬道似乎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巳时·铜钱 回到国师殿之后,他有大段的空闲时间。 宋贤达不会每天都召见他,不被召见的日子里,他这一日便是空着的。按理他应该在殿中研习道法,或者为宫中的法事做准备。 他确实在做准备,但并非为了宫中法事。 他摊开一张舆图,上面绘着大宁朝的全境,并用极细的朱笔标注了许多记号:兵力分布、粮道走向、各地官员出自谁的门下、算谁的人。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国师该看的,可他日日都在看,只因她日后会用到。 她现在还只是景阳宫里的一个美人,可他知道,她不会止步于此。 他不知她后续的计划是什么,她亦未曾告诉过他,她只对他说过一句:“我要出冷宫。” 就这一句,但他却能从这一句里,听出后面的一百句。 她要出冷宫。 然后呢? 然后她要往上走,一步一步地,从美人到妃,从妃到后,从后到太后,从太后到…… 他虽不知她最终要走到哪里,但他清楚,不论她走到何处,她都会需要这些东西——兵力、粮道、人脉、棋局上的每一颗子都在哪里。 所以他替她先看,替她记下。等到她需要的那一天,他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她:这颗子可以动,那颗子碰不得,这条路走得通,那条路,是死胡同。 他在替一个美人,做一个谋臣的功课。 看罢,他将舆图依原样折好,收回暗格中,再坐回蒲团上,拿起铜钱,开始一枚一枚地拨。 有时是在算卦,有时只是为了让手有事做。 今天是后者。 铜钱在他的指间翻转,金属的边缘已被他摩挲得极其光滑,从他指腹上划过时,触感几乎可称之为温柔。 他在想她。 想她今天在做什么。 想她的腿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昨夜也不知睡得好不好,那盆栀子花浇水了没。 他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想的时候,手里的铜钱也会跟着翻得快一些。 午时·饭 国师殿的饭食由御膳房按例送来,本是一荤一素一饭的搭配,应他的要求改成了两素一饭。 他吃得很快,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之欲。 吃饭的时候,他会想她今天吃的什么。 景阳宫的饭食他打听过,托词是“需确认镇煞之人饮食是否犯忌”。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并未起疑,如实告知了她每日的饭菜单子。 很一般。 有时候有肉,有时候没有。虽比冷宫好些,但好得很有限。 他无力改变这件事,他不能跑去御膳房说“给景阳宫多加个菜”——一个国师,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美人吃什么?这种事传出去,对她是祸不是福。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每天午饭的时候,看着自己碗里的菜,想一想她碗里的菜,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碗里的也没那么好吃了。 吃完,收拾,洗碗。 他连碗都是自己洗的。 送膳的小太监私底下大约觉得,这位国师有洁癖。事实上他确实有,只是这份洁癖并非针对外物,而是对他自己。 他需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规整,每件事都有定时,有定规。 起床,束发,净面,调香,上朝,看舆图,拨铜钱,吃饭,洗碗,午后研习,傍晚—— 傍晚。 一天中他唯一允许自己期待的时刻。 申时·符 今天是去景阳宫贴符的日子。 每隔五日一次,这是他定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定的限度。 五日见她一次,每次不超过一柱香,只谈公事。 五日,刚好是他忍耐的尽头。 再短些,譬如三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多留一刻。再长些,到七日,他怕第六天夜里自己会睡不着觉。 五日是他掐算过的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出门前他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冠带正,衣襟平,面色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他带了朱砂、黄纸、毛笔,和一摞新写好的符。这些东西他昨夜就备好了,他了解自己,倘若留到今日,一想到要去见她,他就已经没法安心做别的事了。 昨日的前半夜,他一直在写符。 写了太多,景阳宫用不到那么多符。多出来的那些,就被他叠好,收在了袖中。 没什么用,就是写的时候心里踏实一些。 走在去景阳宫的路上,他的步速仍和平时无异,不徐不疾。 经过那个能看到景阳宫飞檐的拐角时,他亦未放慢脚步。 今天不需要只看飞檐了。 今天可以看到她。 酉时·她 景阳宫的门虚掩着,他轻叩了三下,里头传来她的声音。 “进来吧。” 听着精神还不错,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他推门进去。 她站在窗台前,正用手中的陶碗给那盆栀子花浇着水。 那是她吃饭的碗,景阳宫里没有花器,她就用饭碗替代了。 浇完水后,她转过身看他,双眸微弯。 “国师来了,今日是贴符的日子?” 他点头。 “嗯。” 他走到上次贴符的那面墙前,动手揭下旧符,再贴上新的,之后用朱砂在边角处写明下次的日期。 这些事他做起来很熟悉,也不需要思考,手会自动完成。 所以他的心思其实全不在符上。 在她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他身后的几步外,大约在看他贴符,他能听到她偶尔挪动的脚步声,听上去比五日前要更稳当。 看来她的腿今日确实好些。 符贴好了。他收起工具,转过身。 她果然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姿态坦然,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同她的语气一般,似也多了几分欢欣。 “国师。”< /p>“嗯。” “今日在朝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她总问他这种问题,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自有旁的门路打探消息。 她只是在找话跟他聊。 “今日有一位大臣上奏请陛下修缮城南的河道。”他如实回答。 “然后呢?” “陛下说,先放放。” 她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她太了解宋贤达了,“先放放”三个字,就是这个皇帝对所有他不想管之事的一贯答复。 她笑的时候双眸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嘴角先翘起来,再是眼睛,眼尾微微一弯,就像两瓣落入水中的桃花。 他看着她笑,面上神情如旧,只将手里的铜钱又翻了一面。 “国师今日话好少。”她歪头看他。 “臣……素来话不多。” “也是。” 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显然是腿站久了,有些不舒服。坐下之后她看着窗外的梨花树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看看栀子花,最后才抬起头,看向他。 “国师不坐吗?” 他不该坐。他应该贴完符就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坐一会儿吧。”她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 他坐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在意这个距离,只继续看着窗外的梨花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她说景阳宫最近好像没那么阴冷了,说院子里好像有只野猫来过,说御膳房昨天给她送了一碗还不错的粥。 他一一听着。 偶尔回一个“嗯”,或者“是吗”。 她从不觉得他敷衍。因为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一直在听。 他确实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认真。 她说景阳宫不那么冷了。他在心里想:薏仁有用。 她说有野猫来过。他想着下回得来看看,是不是哪处墙洞破了——野猫无妨,但如果墙有洞,冬天灌风她会冷。 她说粥不错。他在心头默默记下:哪一日,什么粥,往后能不能多上几回。 她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只知道国师今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了一些琐碎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他起身。 “臣告退。” 她点头。 “国师慢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她已重新转向窗外,手搭在花盆边沿,不知是在拨弄栀子花的叶子,还是在出神。 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余晖从她的额角开始,直至下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线。 他看了一息后,收回目光。 出门。 戌时·夜 回到国师殿。 关门。 今天没有需要落闩的理由。今天是好的一天,他见到了她,她的精神不错,腿也好些了。 坐回蒲团上,他开始调息。 这次的调息比多数日子要顺利。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所有的杂念也依次渐沉。 但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的那一幕,却始终浮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金色的线,从额角到下颌。他在调息的黑暗里能反复看到这条线。 他的脑海里,也在此时浮上来一个念头。 不是欲,不是那种一想到就让他恶心自己的东西。只是——美。 她很美。 在今天傍晚的那个角度、那缕夕阳下,她美到了一种让他觉得不真实的程度,像他在梦里编出的一幅画。 无遗睁开眼。 调息结束了,他从蒲团上起来,走到窗边。 国师殿朝北的窗户还开着,白天焚的薏仁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余味。 他站在窗前,朝夜色中景阳宫的方向看去。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辨的宫殿轮廓。 她现在大概已经歇下了。 或者还没有,也许她也站在窗前,也许她在看那盆栀子花,也许她还在想事情——想她的未来,想她的谋划,想那些她还没有告诉过他的、更大的棋局。 她不会想到他。 在她的一天里,他只是傍晚时分来贴了一回符、坐了一炷香、听她说了几句闲话的国师。 他走了之后,她的日子照常继续,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少了什么。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她想到他。他只需要她好好的,腿不疼,不受冻,有粥喝,窗台上的栀子花能活着。 该睡了,他从窗边退回来。 熄灯,更衣,躺到床上。 金镯子被他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镯子是冰的,他闭上眼睛,等它一点一点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镯子其实不必捂。金子并无火性,离了掌心,终归还是要凉回去的。 可他还是每天都捂。 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仅剩的那一点名正言顺的联系。 她给了他这枚镯子,不管她当初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只是觉得要付一笔算命的报酬罢了。 可他从她手里得来的,就只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不能碰她的手,不能碰她的脸,不能碰她的头发,不能去想碰她的嘴唇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只能碰这枚镯子。 每天碰,每天捂,每天在晨起和入睡前,感受金属从冰凉变成温热的过程,再告诉自己。 足够了。 他这辈子能拥有的,就是这么多了。 掌心里的镯子渐渐暖了。 约莫同它当年戴在她腕上时,是一样的温度吧。 无遗闭上眼。 明日还有朝要上。 明日还要调一炉新的香。 距离下回去景阳宫贴符,还有四天。 他可以等。 他很擅长等。 57. 童言 新政颁布过去一月,成效渐显。 这日午后,宴居照例来到正殿——虽已为她寻了教习,但宴居的功课,仍是由陈晚荣亲自过问。 学了一年,常用字宴居已识得大半,所学的功课自然也从认字转向启蒙文章一类。 陈晚荣忙罢过去看顾宴居时,她已做完了教习留的功课,可手中的笔依旧未停。 陈晚荣定睛一看,见她在反复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只是“宴居”二字,字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还是有些复杂,因而宴居练了许久后,也有些泄气,转头见陈晚荣站在自己身后,掷了笔,便一头扑进她怀里。 “太后娘娘,宴居的名字好难写……母亲为什么要给宴居起这样的名字呀?” 陈晚荣伸手接住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 “因为宴居二字,有安乐闲适之意。”她低头,看了宴居一眼,“你母亲希望你能活得安稳自在些,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 小宴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重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陈晚荣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功课,目光不经意落在宴居与虹归日益相像的眉眼间。 罢了,虹归给她名字的另一层深意,还是等宴居大一些,再告诉她吧。 …… 检查完宴居的功课,云岚过来通报,说是宋扶行和叶含章来了,正等在寿康宫外。 陈晚荣放下笔,让云岚引二人进来。 宋扶行进殿时呈上了一份策论,是太傅近日所命的课业,太傅要求他写完先递给太后过目。 陈晚荣接过策论看了一遍,内容与最近的新政相关,写得倒像是那么回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她合上策论,并未作评,从旁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一旁宴居写字的沙沙声不知何时也停了,陈晚荣未曾回头,只待宋扶行看完,方才开口。 “榷场新政施行才数月,便已有本地商人联名上书,说齐商占了他们的生意。若此事报到你面前,你打算如何处置?” 宋扶行回答:“朕会先让人去查。” “那查完之后呢?” 宋扶行一愣,显然没有想到陈晚荣会追问,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是答不上来,便随口道了句。 “这事不是有户部和鸿胪寺在管吗?让他们拟个章程呈上来便是。” 见陈晚荣不为所动,大约小皇帝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不像话,想了想,又择了个说辞。 “这……新政是太后提出来的,处置这等事,朕觉得,太后定然比朕想得周到些。” 陈晚荣搁下策论,掩去眼底的失望和不耐,目光落在了案上摊着的另一本册子上。 是宋扶行的札记,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旁边还附了批注,至少看上去态度还算认真——如果陈晚荣没有认出那些笔迹是出自叶含章之手的话。 合上册子,她的指尖也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如常点评了几句,语气温和,让他回去继续用功。 宋扶行点头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宋扶行离开后,叶含章也随之起身,行经宴居案旁时,他忽然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她握笔的那只手上。 宋宴居浑然不觉,叶含章走过去,如太傅平日纠正他那般,伸手帮宴居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动作自然,带着几分照顾妹妹的意思。 岂料宴居抬头看清面前人,忽然笑起来,侧身让出自己的位置,又将笔塞到他手里。 “含章哥哥,宴居怎么都写不好这两个字,你的字好看,写一遍给宴居看看,好不好?” 叶含章替宋宴居写好后,宴居低头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赞道。 “你写得好整齐。” 她笑得眉眼弯弯,叶含章便也冲她回了一个笑。 见两个孩子如此亲近,陈晚荣只觉得有趣,又看叶含章个头渐长,五官也生得愈发周正,心下一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逗了他一句。 “含章,你觉得宴居怎么样?日后她长大了,若太后做主把你许给她做驸马,你可愿意?” 叶含章闻言微怔,尔后迅速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带着孩子独有的认真。 “太后娘娘,我不想当驸马。” 陈晚荣有些意外。 “那含章想当什么?” 叶含章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比方才要明亮一些。 “我想……我想以后当很厉害的将军,像父亲一样,然后……” 他顿了顿,耳根泛上一层薄红。 “然后……保护太后。” 陈晚荣笑了笑,只当是一个孩子说的天真话,并未放在心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便随口回了句。 “好,那太后就等着含章来保护。” …… 叶含章走后,宋宴居拿起笔,却未再继续写字,而是转向陈晚荣,歪头问道。 “太后娘娘,为什么皇兄可以看那些东西,宴居却不可以?” 陈晚荣本想说她年纪太小,但见宴居问得认真,便也答得诚实。 “因为他是皇帝。” 宋宴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字。 过了一会儿,宴居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眉眼间也多出几分认真。 “太后娘娘问皇兄的问题,宴居方才也想了想。如果有人说别人抢了他的东西,那就得先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抢了呀,万一是他自己弄丢的呢?” “太后娘娘,我答得是不是比皇兄好?” 见陈晚荣不语,宴居只当她在默认,趁热打铁道。 “太后娘娘,那宴居也要当皇帝!” 陈晚荣看了宴居一眼,目光在她稚气的眉眼间多停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宴居,当皇帝很累的。” 小小的宴居愣了一下,蹙眉思考了一会儿,一双杏眼也随之弯起来,声音清脆。 “我不怕累!太后娘娘,我现在一天可以写一百多个字,背两篇文章,还能一口气爬三棵树!” 陈晚荣没有接话,伸出手,将一簇宴居说话时跑到额前的碎发,轻轻替她拨到了耳后。 做完这些后,她的手停在宴居鬓边,又盯着她的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宴居肩头一点点挪过去,最后攀至宴居仰着的那张小脸上,将她的睫毛也照亮了些,像是撒上了一层盈盈的金粉。 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应宴居那句要当皇帝的话,只道。 “好了,来,继续写你的字。” 但那日宴居走后,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陈晚荣未如往常般让云岚收拾,只整齐地叠起来,搁到了自己案头的一角。 …… 次日,云岚照例将宴居识字的课本拿来给陈晚荣过目,发现里头多了几页新抄的内容——上面写的并非千字文那等启蒙文章,而是一段摘自史书的小故事,讲的是一位国君如何处理两位大臣之间的争端。 云岚问起时,陈晚荣只说了句“宴居识字快,千字文读多了她嫌没意思,我便换些有趣的故事来给她读。” 之后宴居在寿康宫正殿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仅陈晚荣批折子的时候她在,甚至有朝臣来寿康宫找太后议事时,陈晚荣也不避着她。 偶有人问起,陈晚荣只道公主年幼粘人,离了她便闹得厉害。 朝臣们不疑有他,来寿康宫时,也习惯了宴居总留在太后身旁,甚至有几个和善的见了宴居,还会冲她笑笑。 陈晚荣与朝臣议事时,宴居也从不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在一旁写着自己的字。有人对她笑时,她就会适时抬头,一边回以微笑,一边以陈晚荣教她的方式,向他们一一问安。 又过几日,原先教公主 的那位因身子不适,辞了教习的差事。 陈晚荣顺势让云岚去物色新教习,表面上仍是那几个条件,须是女子、识字、通晓礼仪。 但除此以外,这次她额外加了一条。 “若有熟读经史者,先取。” 云岚略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认真答应下来。 入夜,寿康宫。 宴居被送回住处,云岚也已经退下。 陈晚荣独自坐在案前,从一摞文书中翻出了宋扶行当月的课业单。 身为太后,过问皇帝功课是分内之事,没有人会起疑。 她将安排表上的篇目逐一看过去,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将其中几篇亲手摘抄下来。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史记》项羽本纪、《大学》格物致知章…… 抄完后,她将纸笺叠好,小心地夹在了宴居明日要用的识字课本中。 …… 齐国,御书房内,何辞白同祁自缘禀报近日有关大宁新政相关的线报与一干事务。 提到大宁通过通商新政,允许女子在榷场独立签契一事时,祁自缘并未立刻回应,仍批着手中的折子。 就在何辞白以为他没有特别关注此事,正打算翻到下一页时,祁自缘忽然开口。 “这新政,是太后一个人推的?” 闻言,何辞白将线报上那项事务重新看了一遍,据实回答。 “是。大宁朝堂上对此有过争辩,大长公主持反对意见,但最终附议者过半。” 祁自缘停了手中朱笔,沉默片刻。 “她以一人之力,在那样的朝堂上,竟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何辞白不难听出他言语中那份欣赏之意,也笑了笑,接了句“太后确非常人”,随后递上那份与新政相关的通商文书。 祁自缘认真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注意到需齐国通商署批押之处,仍是一片空白,不由问。 “江千还那头还没过?” 何辞白摇头。 “还没有。事关新政,臣以为当由陛下先行过目,至于通商署江大人那头……”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辞白微微顿了一下,但语气未变。 那位江千还是通商署三品掌事,办事勤勉,为人也算可靠,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每回她去通商署办事,对方总要多说上几句与公事无关的话。有一回甚至追她出了署门,就为了问她一句大宁和齐国的茶叶究竟哪个更好喝。 “……臣打算明日再送过去。” 祁自缘看了一眼那文书,提起朱笔。 “不必了。” 随后他在齐国需要配合的条款旁,亲自批复道。 “大宁既开此先例,齐国自当全力配合,凡通商事涉女商者,一应从速从简。” 何辞白接过文书时,注意到他用的是大宁文字。 就在祁自缘拿起下一份折子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 “他最近没再烦你?” 何辞白一愣,很快意识到他问的是江千还。 她摇了摇头。 “并未。” 祁自缘的目光在何辞白面上多停了一瞬,确认她说的是真话后,才随口道。 “算他识趣。若再有上回那等事发生,你就告诉朕,朕把他丢到边境去。” 何辞白忍住笑,理了一下袖口,面色如常道。 “陛下,江大人办事向来尽心,通商署那头也暂时离不开他。” 祁自缘颔首,没再多问,复又批起下一份折子。 何辞白走出殿门时,下意识展开文书,又看了一眼。 他的字一向刚硬锋利,但今日这一行,笔锋却收了几分力,落墨处竟瞧着比平日要柔和些。 何辞白合上文书,摇了摇头,笑着往通商署那头去了。 58. 劝谏 五月已至,暑气渐盛,又逢方泽之典将近,因而几日前,陈晚荣便吩咐国师拟个草章,将夏祭的日期和流程尽快报上来。 这日,无遗带着拟好的祭典章程来到寿康宫,却未能在正殿见着陈晚荣。 云岚出来迎接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而后迅速低头。 “国师大人,小姐方才吩咐,说今日天气太热,正殿闷得慌,还请国师移步西偏殿那头说话。” 说完后,她移开目光,走在前头为他引路,谁料几步后并未见无遗跟上,不由回头。 无遗仍站在原地,似是有些出神,直到注意到云岚望过来的目光,方才跟了上去,面色也恢复如常。 …… 廊下阴凉处,陈晚荣倚在美人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了一壶酒,她却未饮,只笑着将目光放在台上,听那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唱着一段缠绵的曲目。 一曲唱毕,戏子们纷纷从台上下来,有几个平日里就爱献殷勤的,此时已凑到陈晚荣跟前。 枕流往上捋了捋戏服的袖口,替她斟上一杯酒后,又跪坐到她身边,距离挨得很近,近到他的衣袖几乎都要蹭上她的裙摆。 另一个戏子则在旁为她打扇,扇风一开始还规矩地落在她肩头,可过了一会儿,扇沿便缓缓向下移去,最后似有若无地贴上锁骨,挨着颈侧,一寸寸轻扫过那片莹润肌肤。 “娘娘,奴方才唱的那曲,可还合娘娘心意?” 柔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枕流也顺势凑得更近了些,一双含情目微微上抬,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缱绻意味。 陈晚荣轻抿一口酒,将杯盏放回桌面,又若无其事地将身子偏了半寸,余光注意到那抹站在廊柱旁的白色身影时,她的唇角也缓缓勾了起来。 “不错,听着比月初那曲唱得要好一些。” 见她肯许,那抹用胭脂晕染勾画出的妖娆眉目,此时承了枕流面上越发恣意的笑,连带着也生出许多靡丽来。 而他再次为陈晚荣斟酒时,举止也比上回更放肆了些。将盛满酒的杯盏递过去后,他的指尖也似有若无地掠过陈晚荣的手背,从这一侧缓缓划到那一头,又慢慢地再划回来。 察觉到背后那束目光,陈晚荣并未收手,只任由那戏子放纵。 直到枕流的手指沿着她腕侧缓缓向上,几乎要探入那截衣袖中时,无遗的声音才终于在院内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 “娘娘,纵欲伤身。” 话音落下后,戏子们的动作瞬间收敛了些——枕流的手缩了回去,打扇的那个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晚荣回过头,目光缓缓落在无遗身上。 他的面上仍是一派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却是在她目光向他投来的刹那,就迅速收回了袖中。 但他袖口垂下的那一小截白色衣料,却还在半空中微微颤着, 院中无风。 陈晚荣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握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几滴酒液险些溅出,又重新落回到杯底时,陈晚荣抬起手。 “好了,今日就到这,你们都退下吧。” 几个戏子颔首后,便各自行礼退了出去。 院中一时只剩下二人,和桌上那半壶未喝完的酒。 陈晚荣再次看向无遗,目光在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停了一瞬,歪着头,笑盈盈道。 “国师今日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无遗沉默片刻,缓声开口。 “……臣只是照实说了。” 陈晚荣面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照实说的?” 她撑着榻沿,身子也微微前倾了些。 “那国师方才说的那句‘纵欲伤身’,到底是在劝谏本宫,还是在……不高兴?” 这次,无遗没有回答。 他既不语,陈晚荣也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后,她又倒了另一杯。 见他还在不远处站着,从始至终都与她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陈晚荣便将那杯倒好的酒朝他所站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随意道。 “过来陪本宫喝一杯?” 无遗仍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臣不饮酒。” 似是早料到他会有此说,陈晚荣等了一会儿,发现无遗果真像棵松柏一样杵在那儿,整个人一动不动,于是她拿起酒杯,自己先饮了一口。 外头的蝉鸣传了进来,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又绵远,衬得院中也愈发安静了些。 “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再次在院内响起,语气虽是不紧不慢,却像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说说,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他还是在沉默。 他总是这样,高兴时沉默,不高兴时也沉默;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说。 他永远都在沉默。 她给了他三次机会,都被他用同样的沉默打了回来,以示拒绝。 事不过三,所以,她不打算再给他留第四次机会。 陈晚荣站起身,手中还握着那半杯酒,面上笑意不减。 但她开始一步步地,朝他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他约三步,也就是无遗惯常站在她身旁选择的位置时,她停下来。 “不说?” 陈晚荣举起酒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完后,她伸出手,随意抹了下那片沾着酒液的红唇。有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时,她也无暇去顾。 她只顾对上他的眼睛,轻轻一笑,脚下又向前迈了半步。 “那本宫自己看。” ……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西偏殿等着他,故意放纵那些戏子的轻浮举动,故意在他面前饮酒,故意不擦去唇上那道水渍。 而她故意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他已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正常,可当她凑到他身前时,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 或者也不能称之为乱,他的身体只是自行调整了节奏,让呼吸变得更轻更浅了些。仿佛减少了呼吸次数,就不会吸入太多她的气息。 但那是没有用的。 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他不呼吸也可以闻到她,她的气息长成了千万株带着倒刺的藤蔓,缓缓勾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攀附上来。 连他身上清苦的松柏香,都拦不住这缕酒气,反倒被它缠了进去,分不出彼此。 那些倒刺扎进了他的皮肤里,将她的气息一点点渗透进去,每一寸面对着她的皮肤,都在近乎贪婪地替他吸收着,接受着他不该接受的一切。 她踮起脚,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温热的,甚至还带着一缕从她口中逸出的,尚未散尽的酒气。 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此刻她面上浮现出一抹胭脂似的绯红,那双桃花眼底也漫上来一层极薄的水光,隐约透露出几分迷离。 可她看他的眼神,却与她此时刻意呈现在他面前的那副皮相截然不同。自他踏进西偏殿起,那份清醒就被她敛在了眼底深处,从未有一丝动摇。 ——她在审视他。 这样的审视之下,他好像也变成一本刚刚出土,亟待辨认的古书。 而她在逐字逐句地看。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他的睫毛有没有发颤,呼吸有没有不稳,还有他的喉结,指尖…… 她在找每一个被他强行压住,却又不自觉从他行为中泄露出去的,足以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的…… 破绽。 最可怕的是,每一处她想要获得的东西,她最终都能从他身上寻到。 当这些念头滑过脑海时,她已微微仰起脸,朝他又凑近了些。 近。 太近了。 近到她的鼻尖几乎都要与他的相抵,近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时,位置也从他的下巴逐渐移到了他的唇齿间。 她的唇甚至离他的只有一寸。 一寸。 而他只要微微低头—— 不。 这个念头像他在国师殿内日日点着的那根香,只在浮现的瞬间,就被他用平生修来的所有定力掐灭。 但那根香在掐灭前,还是狠狠地灼了他一下。 那一灼带来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些,伴随着这份清醒一起的,则是另一种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自厌情绪。 此时他的目光也终于能越过她的唇,落在自己那身素净的道袍上。 他穿着道袍,他手中本该持着拂尘。 他是国师,他理应是这世间离欲最远的人。 可他此刻满脑子里都只有—— 他闭上了眼睛。 …… 陈晚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而当无遗闭上眼时,她终于笑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让自己身上的酒气与体温,都离他稍微远了些。 “我平日夜里,都是歇在自己寝宫。”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方才绷紧的肩线立刻松了下来。注意到这一点后,陈晚荣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里,带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怜惜。 但这还不够,她并不打算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手中的空酒杯被她随意掷回榻上,在锦褥间滚了半圈。 然后她伸出方才擦拭唇畔用的那只手,食指上还残余着些晶莹的酒渍。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会注意。”她的食指按在他的心口,轻轻点了点,“毕竟,国师的话,本宫向来听得进去。” 最后那句的尾调被她刻意咬得暧昧,如先前呼在他唇畔的那缕热息,所经之处,皆牵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来。 他胸前那片白色布料因了她的动作,留下一道以酒晕开的浅浅指痕。 她盯着那道指痕看了一会儿,随即接过那份夏祭奏章,又从他身侧退开。 “好了,你回去吧。” 无遗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朝她行了一礼后,迅速转身。 离开时,他那条素缨的末端拂过了门框,随即与他一起,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待他走后,陈晚荣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目光扫过那杯她先前为他倒上的,他始终没有碰过的酒。 然后她将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下去。 …… 张莘到公主府书房时,宋清平正坐在案前处理公务,见他来了,她略略颔首,张莘就会了意,例行向宋清平回禀起宫中事务来。 如今他已摸清了宋清平的脾性,有特别关注的事,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不知轻重,要特地同宋清平强调,只在每每禀到最后,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几句。 “殿下,奴才近日听闻,说是齐国又递了来函,似是在商议下一次遣使来访的日期。算起来,这已是半年内的第三回了,可比从前要勤快上不少。” 宋清平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份折子上。 “商路事繁,齐国皇帝愿意多跑几趟,也省的大宁这头派人过去,倒也没什么不好。” 张莘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方道。 “这……殿下,还有一桩事——奴才听外头传言,说上回太后推的那桩通商新政,齐国那头应承得极快。据说文书是由齐皇陛下亲批,用的还是大宁文字。” 闻言,宋清平指尖一颤,手上翻页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 大宁文字。 堂堂齐国皇帝,批阅他国文书时用的却是对方的文字,除去有意迁就外,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祁自缘对陈晚荣这个人的重视,远超对两国通商事务的本身。 一旁的张莘本已禀报完毕,只等宋清平示下,却见她迟迟未语,便在这份沉默的空隙间,趁机补上一句。 “奴才不懂政事,只是觉着……齐皇陛下对咱们太后推的这些事,似乎比对自个齐国的事还要上心些。” 宋清平沉默了一会儿。 齐国使团来大宁的频次越来越高、齐国皇帝亲自用大宁文字批复配合、先前早朝上,新政在她的竭力阻拦之下,仍被顺利通过…… 种种迹象联系起来,都指向一条让她不安的可能:陈晚荣正在以一种她难以接受的方式,迅速成长起来。 至于齐国此举,又是否在佐证,陈晚荣已对她产生不满,因而要借着齐国之手来架空她? 如此想着,她手中的力道也不由收紧几分,面上却不显。 “知道了。去把上月的府中账册取来,本宫要过目一遍。” 待张莘走后,宋清平搁下手中公文,目光不自觉落在书案最右处,那个小小的泥制陶人身上。 陶人的做工并不十分精细,臂膀处捏得歪歪扭扭,头上的饰物也拼得七零八落,只面上那双桃花眼被塑得极好,细看过去,甚至能隐约看出几分那人的神韵来。 这是陈晚荣送她的十二岁生辰礼物,此前她曾偶尔提起,说自己在宫里多数时候总是无人相伴,陈晚荣便做了这个陶人给她。 她还记得陈晚荣当时仰着脸,笑盈盈同她道。 “姐姐,你总说在宫里觉得孤单,我便捏了个自己出来,姐姐若想我,只用看看她,就知道是荣儿在陪着你啦。” 只是一番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她把这泥人留在了身边,从皇宫一直带到了公主府,细细数去,竟已过去十三年。 宋清平闭上眼,身子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荣儿,你我相伴数年,同舟共济,虽无血缘,但也早已情同姐妹,可如今你却屡屡与外人勾搭在一处,处处与我作对。你如何对得起我这些年殚精竭虑为你所做的一切,又怎可如此负我?! 59. 还俗 自上回劝谏之事后,陈晚荣本以为无遗会同前次一样选择回避。未曾想他仍如往日一般,按时来寿康宫,递呈公务,探讨政事,偶尔捎来一二那位“故交”的礼物。甚至连她惯用的那些把戏,即以各种借口多留他一会儿,他也如从前一般,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 日子就这般细水长流地过着,明面上她与他仍是太后与国师,可私底下,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不声不响地,就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 譬如——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一直由陈晚荣亲自照料,偶尔她顾不上时,才会由云岚代劳一二。 京中并非适宜栀子的生长之地。有段时间她忙于公务,忘了此事,那花也因此长出许多黄叶。 待她忙完了这阵,再去看那花时,意外发现上面的黄叶已被人尽数摘去,花盆旁还放着一罐用橘皮泡的酸水。 陈晚荣就此事问起云岚,见她摇头,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能在寿康宫出入又不被人注意,还知道她养着这盆栀子花的,只有一个人。 自此以后,再与无遗相处时,陈晚荣也有意多留了些心思,几番下来,倒也看出许多她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 他来寿康宫递文书时,折子总会搁在她右手拿得最顺的方向。她的膝盖不好,他送东西时,便将那些物件放到她不必弯腰也能够到的位置上。 还有一回他来得晚些,汇报完公务将要告退时,忽又停住,道了句。 “昨夜风大,娘娘早些歇息为好。” 说完,他才行礼退了出去。 陈晚荣看着他的背影,正想无遗是如何知晓她昨夜晚睡时,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心下微动。 入秋逐渐转凉后,她的腿也比夏日更不好受。今秋寒气尤甚,寿康宫内炭火烧得再足,也很难照顾好她那双腿。 云岚将能试的法子都使遍了,可效果都微乎其微,只得作罢。 直到某日,陈晚荣照例坐到案前批折子时,却发现脚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木制样的圆桶。 圆桶高不过膝,由竖排木条围成。桶底安了个小炭盆,炭盆上方则架着铁丝编制成的隔火网。 因先前上头覆着一层旧褥,盆底的炭火也烧得很温,掀开褥子时,蓄久的热气便顺着桶沿一点点蒸上来,捂得人身上也跟着暖和了许多。 陈晚荣没见过这东西,问起云岚时,云岚只道。 “是国师大人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徽州那边冬日里家家都用的物件,叫‘火桶’,专门用来暖手脚,比炉子要柔和些,不容易烫着。” 陈晚荣把脚搁进去,又盖上那褥子,只觉得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不似直接挨着炭火取暖时那般灼烈,双腿就像是被热气轻柔包裹住了,很是暖和。 她下意识多看了那木桶几眼,注意到桶壁之间的木条拼得不算特别齐整,边角也留着细微的刨痕。 但整个木桶结构很稳当,每一根木条都被仔细刨过,摸上去是光滑的,不会扎到手。炭盆的位置安得讲究,隔火网的高度也恰到好处。 宫里没人见过这东西,做工也不像是出自宫中匠人之手——若是匠人所制,就不会留下这样的刨痕。此物一看即知,得是用过它、熟悉其构造的人,才做得出来。 陈晚荣的手抚过桶上的那些刨痕,再收手时,心中也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又过几日,恰巧徽州府供上了一批祁门红茶,陈晚荣想到那是无遗的来处,寻思这茶也可赠他些,于是临时起意,借着这个由头去了趟国师殿。 来的时候无遗不在。陈晚荣在殿内多等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他日常起居的那些陈设上去。 国师殿很安静,空气中有一丝他身上独有的松柏香,书架上的道家经卷摆放得错落有致,拂尘挂在架子上,茶具也洗得很干净,无论何处,都与他这个人的气质颇为相符,显得克制而又整洁。 目光掠过一旁的书案时,她忽然注意到案上摊着的那本书下,竟不知何时压了一幅画。画的边角微微泛黄,看着已有不少年头。 陈晚荣将书挪到一侧,看了眼画上的内容。 画的是云海,松林,和一座她未曾见过的山。笔触很淡,像是随手画的,但构图很好,山势和云气被那几笔勾勒下来,显得十分灵动。 画上没有题款,只有两行小字。 欲说行藏舒卷意,洞天惟有白云知。 那笔迹清淡,从容。陈晚荣认出是无遗的字,对画中那山也有了几分猜测。 正想将书重新放回去时,耳畔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原是无遗已从外头回来,见她在看那幅画,手上推门的动作也不由一顿。 陈晚荣笑盈盈地说明了来意,又指了指桌上那画,道。 “这幅画看着不错。上头那山画得可是齐云?” 无遗看了眼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陈晚荣接着问:“国师,你上一次回山,是在什么时候?” 无遗沉思片刻,然后道。 “……应是天会三年。” 天会三年。 正好是她进冷宫的时候。 陈晚荣在脑海中迅速换算了下,发现不知不觉间,距她二人相遇,竟已过去将近八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看向他时,面上也多出几分动容。 “齐云山的秋天,应与京中不甚相像吧。秋天的时候,山上会是什么样?” 这次无遗想的时间比上回要长一些,最后他道。 “齐云山的秋天……松多,雾也多,雨后初晴时能看见云海。但这样的日子,在秋天不算太多。” 陈晚荣顺着他的话想了下,笑道。 “听着倒像个适合偷懒的地方。” 无遗唇角微弯,没再接话。 如此聊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晚,陈晚荣起身告辞,无遗送她出殿。 至台阶下时,陈晚荣忽然停了脚步。 她看向眼前这个人——照例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面上无悲无喜,眼神也是一派清明。 陈晚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双目,望向了远方。 然后她终于开口,问出了这段时间内,一直盘桓在心口的那个问题。 “国师有没有想过还俗一事?” 她的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些。 …… 听她问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里也跟着空白了一瞬。 还俗? 他是正一派的道士。正一不忌荤酒,不禁婚娶,本就不算出世,自然也没有还俗一说。 因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她不知道这些。所以她大概以为,他对她的种种克制,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和从不主动的行止,皆是因为道派的规矩。 所以她才会问他,要不要还俗。 那便顺着她的意图去想。 如若他还俗,不再做国师,那他的身份会是什么? 太后身边的男人? 她已经有控鹤阁了,再加上一个还了俗的前国师,朝臣们会怎么说?大长公主会怎么做?世人会在她背后怎么编排? 他的道袍从此会变成满朝文武攻讦她的把柄,他口中从前说出的所有卦象、天意、谶言,皆会被人看穿埋在其下的种种私心。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还俗前尚可称之为是“国师尽忠”。 可还俗后呢? 还是四个字。 只是变成了“妖道惑主”。 想到这些时,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那身道袍。 她不明白。 她不会明白。 如果他脱掉了这身道袍,他今日连站在这里送她的资格,都不会有。 无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远方,但眼神是凝滞的,大约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还是想起她每一次看他时的眼神——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全身心信赖着他的眼神。< /p>在人前时,她向来将这一点隐藏的很好,只有在他们两个人相处时,那一点柔软的光,才会不自觉从她眼底流露出来。 他从不害怕她面对他时那份毫无保留的柔软,甚至有时,他会为此感到庆幸,庆幸在这天地间,至少还有他这一处,可供她短暂休憩片刻。 他怕的是别人也看到这一点。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如果他主动应了她,依她的性子,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迎上来,与他站在一处。 他从来都知她想从他身上求得什么,也知她从不在意那些目光。 可若是有一天,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并用抽掉他的方式来伤害她—— 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沿着脊骨寸寸攀附上来时,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目光还在看远方,可右手的衣袖已下意识向前挪了挪,落在了膝盖的方向。 这是她心绪不佳的前兆。 她已经等了太久。 他该回答了。 回答她刚刚问出的,那个她一直在等的问题。 无遗张了张口。 他想说“愿意”。 如果说“愿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安排一切。以她的手段,她可以让他以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她身旁,或许是幕僚,或许是客卿,总之不再是国师。 而他们之间,也终于不再是三步的距离。 可之后呢? 所以这两个字只在他舌尖滚了一下,就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秋风中响起。 清清淡淡的,很平静,也很陌生。 他说—— “道在人心,不在山门。” “出不出山门,贫道都是修道之人。” 我不能脱掉道袍。 道袍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唯一方式。 我不能还俗。 不是我爱道胜过爱谁。 而是因为还俗意味着失去你。 …… 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其实问出口前,她已知道,他应会如此作答。 可知道和亲耳听他说出来,终归是不一样的。 陈晚荣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回到无遗身上。 秋风掠过他的束冠,并再次将那段极长的素缨,吹落到了她的肩头。 此情此境,一时竟让她想到了出冷宫前的那段日子。彼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风也是这样将他的素缨吹落到她身上。 八年前如此。 现下亦是如此。 他永远守着他那该死的道,永远把自己放在臣的位置上,永远害怕着给她带来哪怕一点负担。 也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 陈晚荣侧目,看向落在肩头那段洁白的素缨,忽然笑起来。 他不敢吗? 好。 在心底默默应了一句后,陈晚荣转过身。 素缨脱肩而落。 她走了几步,将要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忽而再次回首。 无遗仍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朝她望来。 而那段素缨,依旧扬在风中,飘往她的方向。 “天冷了,国师早些休息。” 无遗微微颔首。 而在他点头的瞬间,陈晚荣也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又何妨? 既然他不敢——那就她来。 …… 回到寿康宫后,陈晚荣坐回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注意到新到的文书里,有一封带着鸿胪寺的印记。 是齐国的来函。 她脑中虽还想着方才那场对话,手上却没有怠慢,利落地拆开了函件。 这些年,两国的文书互递过数次,因而上头那几行锋利的字出自谁之手,她已再熟悉不过。 但当她读清上面的内容时,还是愣了一下。 是祁自缘邀她访齐。 60. 月下 陈晚荣定下心神,目光一一扫过对方给出的几条理由。 第一条,通商协议升级。 陈晚荣很清楚,祁自缘把这条摆在国书首位,是在为她铺台阶。 这条理由够硬,任何一个朝臣都不可能说“派个使臣去就行,太后不必亲往”。毕竟此次正式贸易条约所涉及的不只是商务细则,还包括两国在边境的管辖权,商路军事保障,违约仲裁等问题的重新定义。 这种级别的事,使臣做不了主,毕竟条款里的每一项都需当场拍板,使臣带着训令去,谈到一半就得回京请旨,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唯有她亲往,谈判桌上落下的话才算数。 第二条,齐国商业体系考察。 国书上的措辞很简单,只说齐国愿邀大宁太后实地考察齐国榷场的运行体系,以便两国在通商协议升级的基础上进一步对接标准,减少摩擦。 但读到这一条时,陈晚荣的眼神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自她年初推出新政,即榷场内“无论男女皆可独立签契”的改令落地后,齐国的女商们得到便利的同时,大宁这头也有一批女子被带动着走进了商贸:其中有些是从前就在做买卖但苦于没有签契资格的,还有一些是新政之后才入场的。这本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可时日渐长,问题也接踵而至。 就在上月,她还看过一份折子:涿州榷场有一名做皮货生意的女商,商号登记的文书递上去三个月,经手的小吏变着花样挑错,一会儿说画押不合规制,一会儿说保人身份存疑。后来同样一份文书换了个男人去递,七日便批了下来。 各地报上来的,类似的事还有许多。商务纠纷仲裁时,女商人的证词也往往被默认为不如男商人可信;甚至有些地方的榷场管事还私下底给女商人设置了更高的保证金门槛,明面上说是恐其货款无着,可实际不过是不想让她们做大。 这些阻力并非靠一道改令就能消除的,因为它们不在律法之中,而在执行人心里,在大宁延续了千百年的,对女子的偏见里。 陈晚荣也深知这一点。 律法她可以改,但人心她改不了——至少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过来。 所以她需要一个东西:范本。 一个已经成功运转了很多年、女子可以自由经商的体系,一个能摆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亲眼看到“你们担心的问题,人家早就解决了”的活范本。 而齐国恰好就是这个范本。 齐国的女商人有完整的商号登记流程,有成熟的契约签署制度,还有专门处理商务纠纷的仲裁衙署。这些东西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沿用与验证,早已成为了一整套在实际中顺畅运行的体系。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这套体系是怎么运转的,回来之后,她手里自然也就多了一把最有说服力的武器——倘若再有迂腐之人在朝堂上拿那些“于礼不合”“后患无穷”的混账话来搪塞她,她就可以直接把齐国的实例往桌上一拍。 这才是这条理由真正精妙的地方。 祁自缘的国书上一个字都没有提她的新政,也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大宁女商遇到的种种阻力。但他写下这条时,心里一定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也知道她读到这一条时,又会想到什么。 所以他把这些都摆在她面前,无声告诉她:你来看。 看完之后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陈晚荣把这条反复读了几遍后,得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有些惊异的结论。 祁自缘甚至在用他的国家,为她的政治蓝图背书。 心底涌现出些许感动的同时,她的目光也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后一条访齐理由上。 五年互不侵犯条约的续签预谈。 如今五年之期将满,按例也需由双方高层重新面谈,商定续约与否及条款增删。 此条乍看之下平平,陈晚荣却明白它放在最后的用意。 若朝中有心之人仍想挑刺,说派个高级别的使臣去便可,不必由太后亲往时,这条说辞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五年条约是先帝在位时与齐国签的,级别极高。中期评估按外交对等原则,齐国由齐皇亲自出面,大宁就必须派同等级别的人去。 而大宁如今能在外交上与齐皇对等的,只有她本人。 陈晚荣轻笑一声,合上函件。 三条理由,条条指向公务,条条站得住脚,然后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严丝合缝,教她寻不出半点拒绝余地的局面。 她当然知道这个局面是由谁一手设计的,也当然知道,那人此番煞费苦心请她亲往齐国,背后绝不只是为了公务。 但她也同样清楚,无论他这份私心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这三条理由于她而言,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和好处。 通商协定要升级,新政需要范本,条约需要评估——这些事她本就要做,而他此举,也不过是替她把时机、理由和台阶全部备齐了而已。 所以这趟齐国,她必须去。 至于他在这三条理由背后藏了什么——且先到齐国再说。 …… 次日早朝,三条理由摆出之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果然极少,就连近年来屡屡与陈晚荣唱反调的宋清平,在她提出访齐一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选择了沉默以对。 至于她离京期间的朝政,陈晚荣在朝上一并定了章程:日常政务由六部同大长公主共理,非常之事,八百里加急报她亲裁。 这番安排下来,宋清平那头果然再无半句异议。 陈晚荣对此并不意外。她走这几个月,京中便是宋清平一人独大。送上门的东西,她没有理由往外推。 转眼数月过去。终于,在天和四年,二月下旬一个天光正好的日子里,陈晚荣开始了她的访齐之行。 出发时,宫里头来了很多人。许多朝臣都自发为她送行,一时间午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片。 宋扶行按礼数说了几句“太后一路珍重”的场面话,字句都是太傅教过的,说完便规规矩矩退回原位,目光却早已飘到仪仗前那几匹高头大马上去了。 陈晚荣笑着应了,并未多留他。 叶含章则跟在宋扶行身边,身形站得很直,老远就眼巴巴地盯着陈晚荣一路走来,直到走到自己身前时,忙不迭地朝她行了一礼,姿态虽不算标准,动作却十分认真,大约是从他在军中任职的父亲那儿学来的。 陈晚荣被他这股认真劲逗乐,冲他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宴居一路跟着她直到马车前,见陈晚荣将要上车,忙扯过她的袖子攥在手里,怎么都不肯放,小脸一抬,眼泪汪汪道。 “太后娘娘要走多久啊,你不在,宴居会很想你的……” 陈晚荣俯下身,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替她擦了擦眼睛,末了,还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 “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你太后娘娘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宴居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径直往她怀里一扑,眼泪掉得更厉害,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闷闷的。 “不管,宴居从来没跟太后娘娘分别这样久,太后娘娘等忙完了,一定要早点回来,还要记得给宴居写信,呜……” 陈晚荣失笑,伸手拍了拍宴居的后背,轻声安抚道。 “好好好,都依宴居的,宴居乖,好好读书,认字,太后娘娘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小宴居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中出来,又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队列将要出发时,陈晚荣掀起帷帘,最后朝人群中看去。 她的目光来回扫视几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抹心心念念的白色身影。 其实她原也没指望他会来。出发前议定随行名单时,还是她亲手把国师的名字划掉的。 她可以离京数月,朝中却不能没有一个替她盯着各方动静的人。 这是公心,她落笔时没有犹豫。 可此刻车驾将行,陈晚荣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把那抹白色寻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她一语未发,只在放下帷帘后,那只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才用力攥了一下。 …… 马车内,陈晚荣翻着随身带的那些文书,批了好几份后,忽然想起方才之事,一时觉得这车内的空气都有些闷,索性让云岚将帘子都掀了上去。 现下虽是早春,但车外大多仍是一派枯败之相,只有少许树木,如山桃、梅花一类,枝头才会冒些微粉,泄出点滴春意。 风有些凉,陈晚荣却不在意,往帷窗处又挨得近了些,阖上双眼,迎着风过来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枯枝落叶掀起时的干草味,还有冻土初融的潮意,偶尔会掺着一缕将谢未谢的梅花暗香,以及…… 陈晚荣豁然睁眼。 是松柏的气息。 她下意识又吸了一口,再细细去闻时,那丝方才还清晰可闻的香气,此时却已没了踪影。 许是她近日太过疲乏,才会有了此等幻觉。 陈晚荣如是想。 日头渐渐过了正午,队伍在一处短暂歇息。 陈晚荣也由云岚扶着下了车,正打算四处走走,活动一下腿脚时,忽有亲卫上前回禀,说后方数里处有一道人远远随行,行迹虽不上前,方向却始终与车队一致,问是否要拦下盘问。 陈晚荣往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不必。”她语气随意,“出家人云游,走的本就是官道。且由他去。” 亲卫领命退下。陈晚荣偏头,继续与云岚说着话,可嘴角那一抹笑,却还是在悄无声息间,缓缓浮了上来。 入夜,车队在官道旁择地扎营。 陈晚荣示意云岚不必跟随,又独自从车上下来,缓缓向营地的边缘处走去。 走到一片开阔的枯草地时,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天空。 今夜虽不是满月,但月色极好。轻柔的光洒在枯草地上,似铺了一地碎银。 陈晚荣负手而立,面朝月亮的方向,含笑开口。 “出来吧。都跟一天了,不累吗?” 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片刻后,无遗从暗处走出。 月光落在他身上,素衣白缨,与在宫中瞧着似乎并无两样。 可细细看去,他向来纤尘不染的衣摆上,此时却染了许多零星的泥点。袍底袖口及素缨处,也沾了不同程度的草灰木屑。 陈晚荣收回目光,又看他这副对比平日,几乎可称之为狼狈的模样,心底忽然觉 得有些新鲜,连带着,也生出几分难与人道,却万分隐秘的欢喜来。 原来,你也会有被弄脏的时候。 还是因为我。 她嘴角弯了弯,看了眼四周,随意择了块石头坐下后,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她说。 无遗未动。 “娘娘,这不合……” 话还未完,就被她出声打断。 “怕什么?”她笑盈盈看向他,“又不是在宫里,这儿都是我的人,还是说,你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时,那道白色身影明显顿了一下,但不过片刻,他就缓步挪了过来,依言在陈晚荣身侧坐下,只是隔了半臂距离。 落座时,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扭头,移开目光。 陈晚荣心中暗笑,面上却作出一副无辜表情,故意拉了拉他的袖子,偏要示意教他看她。 被她的动作扰得太过,他也不得不偏过头,不料迎面就对上了一双漾着笑意的桃花眼。 盈盈的,在这样好的月色下,她眸底也像一面落了蟾光的镜湖,她一笑,湖面便漾开阵阵涟漪,携着那点令人心醉的亮意,一路直逼到他心里去。 “国师。”她语气轻快,“你从前在民间游历时,有去过齐国吗?” 他犹豫片刻。 “去过。” 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歪着头,眼里又多了几分好奇。 “那儿和大宁这头比,你觉着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他想了许久,最后道。 “……人。那儿的人,比大宁要热情……许多。” “这样啊。”她笑了笑,与他挨得更近了些,“那我就不担心了。热情的人,总比不爱说话的要好相处得多。国师,你说是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冲他眨了眨眼,那个初见时在宰相府追着他跑了半个后院的女孩子,也好似在这清朗的月光下,一瞬从太后的壳子里钻了出来。 她只在你面前这样。 只有你。 而当她说出那句“要好相处的多”时,眉梢眼角也带上了那份惯有的狡黠。 她又在逗他。 偏她逗他时,唇也和那双桃花眼一般,是微弯着的,水润着的,看上去十分动人。 他想—— 他又想闭眼了。 …… 闲聊几句后,见无遗瞧着已比方才放松了些,陈晚荣面上仍带着笑,话锋却是一转,半开玩笑地将话题拐到另一桩她早就蓄谋好的事上。 “听闻齐皇陛下至今后宫空悬,朝中传言不少。你说他此番邀我去,不会趁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闻言,无遗方才松下去的肩线瞬间绷紧了些,那张向来清净的脸上,难得也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偏过头,素缨从脑后垂下,落至肩侧,末端也因他呼吸的节奏被带起,不经意飘往她的方向。 见无遗半晌未语,神色也愈发有些不自在,陈晚荣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将手中那截白色衣袖又拽过来些。 他的臂膀被这番动作引得离她更近,而后她挪了挪身子,待二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弭后,她微微侧头,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层层递过来时,他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好了,不逗你啦。”她十分安然地抱住他半个臂膀,又将脑袋抵在他肩侧,轻轻蹭了蹭。 “陪我看会儿月亮吧,国师大人。” 那句“国师大人”的尾调被她拖得很长,语气也有些软,像是在撒娇。 因了这一声唤,无遗的耳根也逐渐红了起来。 陈晚荣注意到这一点后,笑了笑,没再说话,仰头望向空中那轮明月。 月亮爬到二人头顶时,身侧那人也放松下来,只偶尔微微挪一挪身子,大约是想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有夜风掠过,将他身上的松柏香一阵一阵送过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整个人也好似被这香环抱进去,将她与天地都隔绝开来,圈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一隅。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时,地上的影子也终于依偎在了一起。 无遗将视线从天边收回来,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还在看月亮。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很自在,也很安然。 “今夜的月色真美。国师,你说是吗?” 他低头,目光锁住她浸在月辉里的半边侧颜,轻声应了一句。 “嗯。” …… 月过中天时,陈晚荣终于从他身上起来,又转向他,言笑晏晏。 “天亮前赶回去。”她开口,像是在给他下命令,用的却是开玩笑的语气。 “毕竟,本宫的国师若不在,明日朝上可就没人替本宫说话了。” 无遗颔首,姿态如常,唯有耳根那抹才退不久的红意,在那几个字落下后,又如潮汐般重新漫了上来。 然后他转身,在月光下越走越远,到最后,几乎只能看见那段长长的素缨,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化作视野里一抹纯净的白。 陈晚荣抬手,抚了抚鬓侧。 那儿还残存着他身上的一抹余温。 61. 相迎 巳时,齐都城外十里长亭处,百官列队中,几名站在角落处的朝臣正在窃窃私语。 “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现在在城外吗?” “陛下要亲自出城迎太后。” “出城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是十里?上次缨洲倭王来访时陛下连屁股都没从龙椅上抬一下。” “你拿缨洲倭王跟大宁太后比?一个是外交,一个是——” “是什么?” “……罢了,个中分寸,你自己揣度。” “不是,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十里这般排场,是谁定的?” “陛下亲自定的。据说还是昨夜临时加的行程。” “临时加的然后拉着我们早起迎到城外十里?” “能有现在这个距离你就知足吧!听说陛下最初的意思,是要亲赴港口去接。” “港口?天子出迎至港口,史官的笔怕是都要把竹简戳穿了!” “所以礼部的王大人当场摘了官帽,说陛下要去,他即刻告老还乡。” “后来呢?” “后来谈了足足三日,直到昨夜才谈成了这个‘十里’。” “……所以这十里,还是咱陛下跟自己的礼部,谈判谈出来的。” …… 与此同时,朦胧的晨雾间,一辆海船缓缓停在了港口处。 陈晚荣负手立于船头。连着赶了一周的路,她虽有些疲惫,但目光仍不忘在齐国的海岸线与港口之间来回几遍。 齐国国都据码头不过百里,因春日风行北上,除最初一段,后半程她走的皆是水路,顺风时船行极快,远胜陆路,故这一程虽赶得急,倒也不算太累。 云岚来唤她时,陈晚荣最后看了一眼港口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心中暗暗赞叹一句后,她便理了理衣服的褶皱,由云岚扶着下了船。 一连数日都在海上,因而终于踏上齐国国土的这一刻,陈晚荣恍惚了一瞬,抬起头时,已一眼看见了站在岸边来迎接她的齐国使臣。 为首那人竹簪挽发,一袭青衫,如一棵新生的翠柏,立在众人间,一时竟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对方甫一见她,忙行了一礼,又用大宁语道。 “下官通商署三品掌事江千还,奉旨于此恭迎太后凤驾,太后一路……一路……” 他卡了一下,耳根微红,干脆一拱手:“回太后,这套迎辞下官背了三日,方才船一靠岸,一激动,全给忘了。太后海上劳顿,先上车暖暖脚,剩下的那些,下官路上慢慢补。” 陈晚荣闻言多看了他一眼,笑着颔首。 “无妨,想来江大人在此久候,也是十分辛苦。接下来这些,也要有劳江大人了。” 江千还连声说了几句“不辛苦不辛苦”后,见陈晚荣语气和善,他便也放开了些,又同她寒暄了些旁的,面上始终洋溢着明朗的笑。 从港口到车驾的这段路,陈晚荣注意到这位江掌事似是人缘极好,码头上扛包的力夫、记账的小吏都与他熟络,因而他一路走一路被人招呼,与陈晚荣交谈的空隙,甚至还能余出功夫同唤他的人唠上两句,丝毫没有身为官员的架子。 陈晚荣心道齐国果真民风开放,又想起某人先前在月下同她说的那些,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一路行至码头尽处,陈晚荣上了为她安置的马车,意外发现车内空间极为宽敞,四周都备着烧温了的暖炉,进内只觉得温暖如春,连从海上带来的几分寒气,此时也被驱了个七七八八。 车内正中的案几摆了各色糕点与瓜果,案旁还设了矮榻,榻上铺着一层看上去十分厚实,且光泽感极好的褥子。 陈晚荣坐上去时,只觉得那褥面触感柔软,似与大宁的织物不同,不由好奇,便多问了江千还一句。 江千还笑道:“这是陛下从袤国那头贩来的料子,说是用天鹅身上最柔软的绒毛织成的。” 语罢,他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份从袖中取出的奏折,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但不过片刻,他就转向陈晚荣,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陛下对太后此行极为看重,单是下官手里这份接驾章程,前后就改了四道——第四道还是昨夜快马加鞭送到港口的。” 说到这儿时他压低了声音,又很快收住:“听说……咳,听说礼部近来很忙。具体的下官不敢妄议,总之,太后入城便知。” …… 午时,日头已经过半, “说起来,诸位有人见过大宁太后本人吗?” “没有。但我读过邸报。” “邸报上怎么写的?” “说是十五进宫,在冷宫里待过两年,先帝薨逝时她才二十出头,仅用了两年就把大宁四位辅政大臣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罢官,两个主动交权。” “主动?你信吗?” “不信。但邸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所以这位太后,她现在多大?” “按周岁计法,二十三。” “二十三?!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手段吗,那也太厉害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这位太后应该长什么样?” “我赌一个字——凶。” “我觉得不止凶。你想啊,冷宫两年都没死,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眼神可不得跟刀子似的?估计跟咱陛下一个德行。” “有道理。所以我现在脑海里浮现的形象是,身高至少七尺,面如铁壁,走路带风,看人连眼皮都不用抬。” “……你形容的那个是我们的镇北将军。” “哎呀气质上我觉得差不多。能镇住大宁满朝文武的女人,你跟我说她能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 “也是。” “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诸位做好准备,都别失仪。” “我倒想知道谁会先失仪——是我们,还是陛下。” 此话一出,周遭陡然一静,无人再敢接腔。半晌,才听方才那人讪讪补了句。 “我什么都没说。” …… 此时马车这头,陈晚荣正弯着她那双桃花眼,笑盈盈地接过江千还递过来的一袋零嘴,又听他解释道。 “这是下官自己渍的蜜青梅,海上下来口中容易发涩,吃这个开胃,手艺粗陋,太后凑合用。”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眼里忽然就多出几分光彩:“不过,何大人倒是说过还行,想来味道应不至太差。” 何大人? 听他提起这三个字时,声调明显比说旁的要上扬三分,陈晚荣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往口中塞了一颗梅子后,她先是真心实意地夸了几句对方的厨艺,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听江千还说下去。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段路,陈晚荣又从这位江大人口中,听到了数次她那位好友的名字,譬如—— “船舱里的厚毡是提前三日就铺上了的,何大人交代过下官,说太后腿畏湿寒,海上风毒,万万马虎不得。” “茶是在齐国雨前,下官托商队特意捎的今年新茶。何大人说太后吃茶挑水,所以下官特意打了城西玉泉处的水来,何大人提过,说那儿的水最软。” “前头那段路新垫过黄土,车会稳些——这个倒不是何大人交代的,是下官自己想的。” 说完这句后,他自己都愣了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此特意区分。 陈晚荣却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些门道,心道抛开别的不说,他对辞白倒确实上心,甚至在意到了连功劳簿都要替她单立一页的地步。 她面上仍带着浅笑,但再看向江千还时,眼中已多出些审视的意味。 行至半途,大约是看她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江千还难得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太后,下官斗胆,想请教一桩悬了许久的公案——大宁的茶与齐国的茶,究竟哪个更好喝一些?” 陈晚荣失笑,给了一句外交辞令:“各有千秋。” 江千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何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到了这个份上,陈晚荣也不会看不懂他对辞白怀的是什么心思,笑了笑,状若无意地问了句。 “江大人平日和辞白很熟吗?” 江千还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对何辞白用的是近称,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脑袋,又道。 “回太后,下官与何大人在政务上确常有往来,至于私交,私交……呃,大约比普通官员还是要熟悉一些的……” 说到后头,他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瞧着似是不大有底气的样子。 陈晚荣笑着摇头:“江大人毋忧,本宫与辞白是故交,故而会有此问。况听江大人所说种种,本宫就知她在齐国过的不错,便也心安了。” …… 未时,齐国朝臣在城外等候已逾两个时辰,此时已是好奇与怨念齐飞。 “张大人呢?” “靠着拴马桩睡着了。” “来了来了!” “刘大人眼花了吧,那是风卷过来的土。” “话说有一件事你们注意到没有?陛下今日好像换了衣服。” “他天天穿他那身玄色衮服,有什么好换的——等一下,他今天那件衮服是新的?” “新的。金线暗纹的花样跟以前不一样,袖口的收边也换了。” “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管御衣局。这件是半月前下旨赶制的。陛下还对纹样提了修改意见。提了三次。” “……你是说,咱陛下,对纹样,提了三次修改意见???” “他以前别说纹样了,连衣服尺寸变了都不会注意到好吗。” “现在他竟对袖口金线的走向都讲究起来了,你品。” “……我品出来了,以及,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何大人今日话格外少。” “何大人哪日话多过?” “不一样。今日她一直在望官道。” …… 马车经过一处闹市时,陈晚荣掀了帘,往车外望了一眼。 江千还也顺势看过去,注意到她目光看的是一处榷市,登时笑起来:“从港口到都城这一段,恰要经过两处榷市,此为第一处。太后若不嫌闷,下官能不能斗胆同您讲讲我们署先前推的契册联保之法?” 他这话本就与陈晚荣访齐的意图不谋而合,陈晚荣自然不会拒绝:“齐国通商署的折子,本宫来时也曾看过,可是说一季共增了五十六家女商入册?” 闻言,江千还的眼睛倏地亮了些,语气也有些激动。 “太后竟然当真看过我们署的册子?” 陈晚荣笑着颔首。 得了她的应允,江千还自然欢快地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从前女商寻不到保人,我们便想了个法子,让在册的老商号们彼此担保,绑作一处,一损俱损——太后您猜怎么着?头一个月,就有十七家女商入了册!十七家啊!”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何时话题就转到了陈晚荣推的新政上。 言及此,江千还沉默了片刻,难得收了笑。 “下官十五岁从盐镇出来,头一份活计就是在码头替人记账,那时节,连个保人都寻不着。所以听闻大宁那道‘无论男女皆可签契’的改令时,下官打心眼里觉得高兴,毕竟这世道能往前挪一寸,不论挪在哪国,总归是好的。” 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下官失言,在太后面前班门弄斧了。” 陈晚荣闻言,心头也生出几分感动。 在大宁第一次因推新政碰壁时,她当时只觉着沮丧到了极点,想着这世间或许无人能理解她近乎荒谬的理想。 却不想两年过去,新政不仅在大宁见了实效,竟连异国他乡,都有人懂得了她所做的这一切。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时,车身却忽然晃了一下,随后,一声通报也自厢外响起。 “报——前方距都城十里,太后,请下车。” …… 将暮未暮时,天边已隐约出现几缕霞光,伴随着一阵尘土飞扬,数辆马车也停在了城郊的十里亭处。 祁自缘执缰的手猛地收紧了些。马车停稳的一瞬,他忽然松开手,翻身下马,步行迎上前去。 他走得很快,玄色衮服的下摆扫过官道,扬起了一阵浮尘。 这条道他执缰策马走了二十余年,又何曾用脚一步一步仗量过。 百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把帝王的车驾、仪仗、规矩,悉数撇在了身后,终究还是没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晚荣下车时,看见祁自缘逆着天光,站在几步外,只在她出现的瞬间,就用目光锁住了她。 夕阳裹挟着远天处的几缕霞光,徐徐从他身后漫了过来,照亮了他玄色衣衫上的金线纹路。定睛看去,这次织的却是云纹样式,与落到他身上的霞光和在一起,映得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一时竟成了天地间最明亮的一点。 陈晚荣的目光在那片新织的云纹上停了停,又望了眼不远处站着的齐国群臣,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 步行上前,百官同往,十里相迎……这人是疯了吗? 但她并未表露这份心绪,而是重新看向了他。 祁自缘上前一步。 沉水香迎面而来的一瞬,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四年前,朕在大宁,曾见过太后如何治国。今日——也请太后看看朕的齐国。” 陈晚荣静静地看着他,随后笑了起来,回了一句。 “齐皇陛下厚礼相迎,大宁感念于心。两国通商以来,正需如此诚意。本宫此来,也是为了不辜负它。”(齐语) 她用的竟是齐语。 短短两句外交辞令,咬字还略生,尾音压得也不够稳,一听便知是为了这一程特意学的。 可祁自缘还是怔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垂下眼,极低地笑了一声。 想他平生踏过的疆场不胜其数,又有几时如现在这般立在原地,只为了区区两句外交辞令。 再抬首时,他眼底也闪过一丝极亮的光,细看过去,天地之大,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却只映了她一人的影子。 “太后的齐语,比朕的大宁话学得要快些。”(齐语)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官列队里也传来几缕气若游丝的叹息。 “……这下完了。” “什么完了?” “我是说咱陛下,这辈子算是真的完了。” …… 登车前,陈晚荣用目光在队列前寻到了何辞白。 何辞白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她,此时见陈晚荣终于向自己看过来,嘴角微弯,眼底也多了几分雀跃。 二人相视一笑后,陈晚荣上了马车,又掀开帷帘,意外发现祁自缘不知何时已御马行到她所在车厢的不远处。 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祁自缘也偏过头,朝她回望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陈晚荣带笑的脸,最后落定在那一双弯着的桃花眼上,微微一顿,随后开口。 “朕本想去港口亲自……” 话一出口,他已意识到不妥,轻咳一声,又冷冷补了一句。 “齐国规矩多,至于那些,不提也罢。” 陈晚荣在心底笑了两声,暗道齐国的朝臣愿意让这位君王出城十里去迎一个人,已经算是很纵容他了。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只客客气气回道。 “陛下守齐国的规矩,本宫敬重。” 末了,却又淡淡添了半句。 “何况,码头那边,江掌事接得也很好。” 听到“江掌事”三个字后,马背上那道玄色身影似是僵了一瞬,许久,才听他出声。 “他话多。这一路恐怕扰了太后不少清净。” 远处的江千还此时打了个喷嚏,颇有些不明所以。 陈晚荣吸了一下鼻子,也不知可是错觉,除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外,似乎还隐约闻到了一丝酸意。 她笑了笑。 “江掌事办事勤勉,通商署的章程他都烂熟于心,本宫这一路亦受益良多。” 顿了顿,她又状若无意地补上一句。 “何况,齐国能有这样的臣子,也是齐皇陛下的福气。” 祁自缘彻底不再接话,只将手中缰绳攥得更紧,让那马跑快了些,行到了队列最前。 城门出现在眼前时,他终于回首,看了一眼身后,陈晚荣乘的那辆马车的方向。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阵阵闷响。 这一瞬,祁自缘忽然觉得,这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官道,如今来看,实在太短。 62. 玫瑰 安车队驶入齐都城内时,陈晚荣掀开帷帘往外望去。 她自幼未曾远行,此番出得这样远,竟也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好奇地打量着车外。 齐国依海而建,通商往来频繁,街道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商铺,道上则有许多吆喝生意的小贩,还有不少金发碧眼又或是白袍缠巾的异邦人。 陈晚荣注意到齐国街头几乎随处可见的女商人,她们有的在同人讲价,有的贩卖各类小玩意,有的则热情地招揽着生意,面上神情皆是十分快活。 她正欲收回目光,却见道旁不知何时已站了许多齐国百姓,个个仰着头朝车驾的方向张望。偶有百姓迎上陈晚荣的目光时,就会冲着她善意一笑,面上是藏不住的热切。 还有一些孩童追着仪仗队,其中一个甚至将要追到陈晚荣车旁,正捧着瓜果想递,最前头的祁自缘却似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冷冷瞥了一眼,那孩子便被生生吓退了回去。 至齐国皇宫时已近戌时。体谅陈晚荣连日赶路舟车劳顿,祁自缘便也省去了其余繁文缛节,与她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让何辞白引路领陈晚荣去住处。 等祁自缘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后,何辞白终于按捺不住,一把牵过陈晚荣的双手晃了晃,看向她时,满目里俱是欢喜。 “晚荣,你不知这段时间我都是掰着指头数日子,日日盼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数月不见,陈晚荣自然也难掩激动,两人双手交握,各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后,何辞白才想起祁自缘吩咐的事,松开陈晚荣的手,失笑着摇头。 “瞧我这记性,一见你就把正事给忘了。你这一路下来想必累得慌,陛下为你备了歇处,我这便领你过去,咱俩边走边说。” 不同于大宁的朱墙黄瓦,齐国的宫殿多以白石垒砌,由数道廊柱支撑而起,穹顶高悬于上。有些地方还开了天窗,仰头望去,竟能透过琉璃,望见如墨夜空中几颗零散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陈晚荣一路走一路欣赏齐国迵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又随着何辞白穿过几重宫苑。 过了一处转角后,她忽然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起初极淡,可越往里走,那花的香气也愈发浓烈起来。 陈晚荣隐约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但身旁有何辞白作陪,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去想。 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整座宫殿出现在面前时,陈晚荣脚下也忽地一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涌泉。四周由白璧玉石围造,正中是一座长身玉立,神情温柔的女神像。 数道水流自神像身后涌出,又洒落至池中,如此反复下来,遥遥看去,竟像是背部多生了一对晶莹的翅膀。 再望远些,陈晚荣终于知晓了先前那股花香究竟从何处而来——这座宫殿不论园中还是道旁,墙头还是廊柱,皆开满了鲜红的玫瑰。 随着她步步向前,殿中的宫灯也次第亮起,其中许多盏都挂在花间,暖黄色的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映得那些花儿也越发娇艳,瓣上的红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枝头滴落下来。 何辞白侧头,见陈晚荣神色怔愣,双眼微弯,轻声问了句。 “喜欢吗?” 不等她回答,何辞白笑了笑,又道。 “是陛下吩咐布置的。你仔细看看可还住得惯,若是有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一声就好。” 陈晚荣将目光从那些玫瑰花上收回来,点了点头,随何辞白入了殿内。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后,何辞白见陈晚荣面露倦色,没再多言,只叮嘱一句。 “今日你赶了一路,乏得很,记得早些歇息。这齐都有的是热闹,等你休息好,明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保管比你在邸报上看到的那些要有意思得多。” 陈晚荣笑着应了。 送走何辞白,云岚早在码头时便被遣去私下打探女商境况,此时身边没了旁人,她想着左右无事,索性又去了趟外头的玫瑰园。 这次陈晚荣在转角处发现了一面爬满玫瑰的墙壁,仔细瞧去,那些玫瑰藤看着并不似长了许多年,墙缝间许多供它们生长的泥土甚至都是新填上的。 陈晚荣笑着摇了摇头,往前又走了一段,转进了宫殿偏外处的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照例与旁处一样种了许多红玫瑰,唯一的不同,就是院中多了一架秋千,两道绳索自高处的横木垂下,系着一方藤座,十分结实。 陈晚荣盯着那秋千看了一会儿,最终忍了想要坐上去的心思,又见那支撑秋千的杆木上竟也攀缠了许多玫瑰,不由失笑。 玫瑰是齐国的国花,那人却大张旗鼓地在殿内为她布置下这许多,想来恐怕费了许多心思,只是…… 一阵风过,玫瑰丛微微摇曳,在地上投下数片朦胧的花影。 玫瑰的香气也好似随这风在院内散开,递到陈晚荣身旁时,不知怎的,她却恍然想起另一阵松柏气息。 陈晚荣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那弯明月。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打坐,翻书,抄经? 又或者,会不会他也在仰头观月,什么都不做,如她一般静静地在想念她? 思及此,陈晚荣笑了笑,自夜空里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往来处踱了回去。 翌日午后,何辞白早早忙完手头公务后,便去了陈晚荣的住处,寻她一起出宫。 正当二人有说有笑地往宫门的方向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人!太后!等等,等等下官——” 这一声唤得何辞白与陈晚荣齐齐回头,原是江千还不知何时从后头追了上来,手中还提了一个看着不大的竹篮子。 待他在二人面前站定,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将放在篮中的两节竹筒取了出来。 陈晚荣定睛一看,那竹筒瞧着似是个可随身携带的饮器,上头还各自插了支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这是下官新捣鼓的香饮子,用竹筒装着,拿这管子小口抿,边走边喝也不会洒。城中风大,逛久了容易口干,拿这个可以垫一垫。” 江千还先将其中一节竹筒递给陈晚荣,又道。 “这杯给太后……”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眼何辞白,“何大人说太后偏爱这个味儿,所以下官特意多渍了两日。” 陈晚荣还没见过这等饮法,颇有些新奇,加之昨日对这位江掌事印象不错,此刻自是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笑眯眯地就接了过来。 轮到何辞白时,陈晚荣注意到江千还的声音似乎放软了些,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这杯……是何大人的,选的还是何大人平日惯用的口味。” 何辞白接过,淡淡一笑:“江大人有心了。” 只得了这一句,江千还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望着何辞白想要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了回去,最终拱手道。 “那下官也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望二位今日玩得尽兴。告辞。” 待他走远后,陈晚荣不着痕迹地朝何辞白那杯瞄了一眼,见竹筒下方用毛笔写了两个小字‘辞白’,一撇一捺皆十分端直,没有丝毫连笔的痕迹。 若非心中惦念,又怎会将对方的名字写得如此方正。 陈晚荣看破不说破,只端起香饮子,轻抿了一口。 浓浓的栀子花香在唇齿间漫开时,她愣了一下,再看向手中那杯香饮,眼底也多了一抹怀思。 “江掌事的手艺倒真不错。” 何辞白颔首:“江掌事手巧,人又大方,署里上下多少都尝过他的手艺。” 陈晚荣笑了笑,并未接话,心道对方做这些,又岂是区区一句大方可以解释的?只怕是为博一人欢喜,故而平日常常借着由头,把旁人都请上一遍,倒也算是煞费苦心。 何辞白显然没在意这些,见陈晚荣似是还有些发愣,在她面前扬了扬手,又顺势牵过她。 “别管这些了。走,今日我便带晚荣你在这齐都好好逛上一逛。” …… 齐都最大的街市设在海边。放眼望去,街头挂着成排的花灯,杂耍的鼓点,说书的醒木声此起彼伏,各色小食的香气也在风里飘散开来,抛圈套物的,卖花的,开胭脂铺的,一处接着一处,瞧着热闹极了。 陈晚荣挽着何辞白的手臂走在街头,忽然忆起上回在街上闲游 ,还是在相府时,由陈怀仁陪着她一起。 岁月如梭,一晃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陈晚荣摇摇头,将那些浮上来的伤感心绪悉数抛在脑后,又偏头看了何辞白一眼,道。 “辞白,你瞧着又比上回我见你要瘦了,可是最近没好好用过饭?” 何辞白笑着摇头:“并非,是近日有些忙,累的。头几年刚来齐国,有时在陛下身边忙,用膳的点确实不太准,不过近两年有江——” 说及此,何辞白这才惊觉失言,忙将后半截话噎了回去。 见陈晚荣笑盈盈朝自己看过来,眼底也带了点戏谑的意思,何辞白轻咳了一声,将这个话题掠了过去。 “好了,不提这个,晚荣你看到喜欢的想要的直接拿就好,今日我请客。” 陈晚荣笑着颔首。 “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于是,半刻后,一处炙烤摊前。 何辞白坐在陈晚荣对面,见她丝毫不摆架子,正对着一条烤鱼大快朵颐,付账的手都抖上三抖,惊得险些连钱袋子都要从手中滑脱了去。 “……晚荣你竟爱吃这个?” 她本想带陈晚荣去齐都最繁华的酒楼点一桌菜,未曾想陈晚荣听闻她请客之后,二话不说,竟把她拖到了这等街边摊来。 陈晚荣却不在意这些,咬了一口烤鱼,又递到何辞白嘴边,笑道:“尝尝嘛辞白,这烤鱼很香的。” 何辞白闭了一下眼睛。 堂堂大宁太后和齐国第一使官,共坐在齐国街头吃街边野食这等事,竟活生生在她眼前发生着…… 但陈晚荣既然递过来了,她也不好拒绝…… 何辞白视死如归,姿态僵硬地咬了一口。 一旁的陈晚荣以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望向她。 “如何?” 何辞白睁开双眼,再看向陈晚荣时,忽然也笑了。 “好吃。”她说。 …… 酒足饭饱后,二人又逛起了形形色色的首饰与成衣店。 陈晚荣注意到这类铺子的掌柜都是清一色的女商人,伙计也都是女子。 她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叹了一声。 什么时候,她才能让大宁的女子,也如齐国的女子一般,这般自在地生活着呢?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何辞白已经带着她,自如地穿梭在各个铺子间,开始比划着为她挑起首饰和衣物来。 因而这一圈逛下来,一旁那女伙计手中已多出好几件不同样式的衣裙。 临到会账时,何辞白神色仍如平时般清淡,语气却比从前有气势了不少,细听之下,竟能听出几分豪迈的意思。 “这个,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陈晚荣站在她身旁,笑得前仰后合。 “辞白你这架势,简直像极了我从前在戏文里听过的那些贵公子做派。” 何辞白想了想,道:“是有些,改明日我就让说书的写一段,就写,齐国第一使官豪掷千金,包下整个成衣铺,只为博大宁太后一笑,你且等着,传出去指定有人爱听。” 说完她自己也没忍住,与陈晚荣站到一处,一起笑了好一会儿,才从女伙计那头接过包好的衣裙,从成衣铺走了出来。 “接下来晚荣想去哪?” “先前看到的那处海边的夜市吧。想给宴居捎些小玩意回去,来的时候我看到有商贩卖异邦的西洋镜,贝壳手串之类的。” “我同你一起挑。小孩子没见过这些,指定喜欢。” 陈晚荣点头,目光却在那一架架琳琅摊子前停了停。只见卖镜的,卖串的,多数皆是女子,正笑着同往来的客人招呼着,声音爽利,半分不见怯。 她忽然想,等宴居再大些,也要带她来这样的地方走一走,又或许,终有一天,她也可以让大宁的女子,也如齐国的女子般,自由地行走在这片天地间。 陈晚荣收回目光,笑着挑了一只贝壳手串,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风从海上来,串上的碎珠也随之轻晃一下,叮当作响,像在无声地回应着她脑海中那个逐渐成型的念头。 63. 共骑 自与何辞白逛完街市回来,近两日陈晚荣一面忙着与齐国这头敲定通商协议的细则;一面又与云岚一起整理走访女商的见闻,想着回去好有个参照。 不觉间已至三月。一日清晨,陈晚荣正对着铜镜梳妆,忽听外头有宫人来报,说是齐皇陛下今日请太后前往海边校场,一同检阅齐国水师。 陈晚荣手上动作未停,只多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偏稚气,寻常为了撑起朝堂上庄严太后的仪态,往往会吩咐云岚将妆施得浓一些,眼角也会刻意往上扬一扬。 但今日她自己上手,便只略施了薄妆,脂粉气淡下去后,眉眼间尚存的稚意也就不自觉流露出来,瞧着倒是有了几分昔日在丞相府时的影子。 陈晚荣没在意这些,冲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又想起方才祁自缘的邀约,心中已暗自揣度了起来。 同观水师检阅一事,恰好能跟这两日的议题对上,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这份“恰好”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心知肚明,也乐得顺着那人的意思演下去。 这般想着,她随手就从柜中择了件妃色的衣裙换上。 这件还是几日前何辞白亲自为她挑的,说是衬她肤色。此时上身,穿起来确比大宁的衣裳要松快些。 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并无疏漏后,陈晚荣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临行前,她照例同祁自缘会了一面,注意到他的视线似在那件妃色的齐国裙裳上反复停了好几回,心中好笑,面上却仍保持着平日那份淡然,简要交谈几句后,便上了那辆为她备好的马车。 齐都靠海,气候温暖湿润,沿途的花也比大宁开得要早些。 经过一处街市时,陈晚荣掀帘,见道旁的海棠已开作一片,远远看去,好似从天边落下的粉色云雾,一片一片簇拥着,竞相开在了枝头。 这几日她在齐国待着,倒也待出了几分闲心,此时既起了兴致,索性差人往祁自缘那头的马车知会了一声,便自个提着裙摆,下车赏花去了。 …… “太后说,想在城中赏一赏花,大约要晚些到,还请陛下先行。” 侍卫这头话音刚落,祁自缘已将手中呈报放下,随手搁在了一旁。 “朕去寻她。” 语罢,他叩了叩车壁,等驭者停稳后,他便掀帘,径直下了车,全然不顾后头侍卫一脸惊异的神情。 齐都现下海棠正盛,甫一入眼,满街都是盈盈的粉。 他记得她今日身上穿的也是这个色,唯恐寻不见人,步子也下意识放慢了些,目光掠过那一片片海棠下,急切地搜寻着那抹妃色身影。 临至街头的一处转角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软软的,带着齐国的乡音,听着似是哪家的孩童。 随后是一截妃色的裙摆,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也缓缓在他面前铺开。 “姐姐,放在这儿。”(齐语) 祁自缘抬眼,几步外,陈晚荣正背对着他站在花树下,身前则多了个刚及她腰身的小姑娘,手中还拿着一朵新摘的花。 暖阳透过枝叶悉数洒下,恰在她面上落了一片海棠花影,风过时,花影便携着那点碎光晃啊晃,晃过那半边姣好的侧颜,最后轻轻地,拨在了他的心上。 小姑娘仍在絮絮叨叨同她说些什么,她没听懂,微微弯腰,似是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却在这时,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将那朵粉色的海棠别在了陈晚荣鬓发间,然后拍手笑道。 “好看,真好看,姐姐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儿!”(齐语) 她愣了愣,但看小姑娘面上神情,倒也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嘴角微扬,一双桃花眼也随之弯起。 祁自缘的脚步不知何时已停下来,立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抹妃色身影看了许久。 好看。 他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应了一声。 再回过神时,陈晚荣已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身,神情也恢复如常。 “齐皇陛下。” 她唤了他一声,声音平静,客气得如惯常待他一般。 祁自缘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闻地蜷了一下,随即走了几步,站定在她身前。 “这海棠是齐都一绝,太后既有兴致,朕便陪太后走一趟。”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也没拒绝,轻轻一笑,便道了声。 “好。” …… 大约是二人这身行头太过惹眼,并行不过片刻,便吸引来不少齐国百姓的目光。 陈晚荣并不在意,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好整以暇地仰头欣赏着四周那些海棠花。 路过一处花铺时,卖花的女掌柜看了二人一眼,忽而笑了,弯腰就从摊上挑了枝开得最艳的,隔着人群就想往陈晚荣那头递,可惜被祁自缘身旁的侍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道旁有不少年轻的女子结伴而行,应都来赏春的,瞧见二人后,纷纷开始与同伴交头接耳,时不时的,就会有几句带笑的齐语随风一起飘过来。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但能猜到那些笑声里,多少都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又一阵齐语传到耳中,这会儿总算有了几个她能听懂的词汇,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大意说的是—— “瞧见没?陛下的目光一直胶在太后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呢。” 她下意识就去看身旁那人,他却已偏过头去,侧脸神情看着虽冷,可耳后沿着脖颈的那一小块皮肤,不知何时已泛上了一层薄红。 陈晚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移目继续去看四周那些海棠了。 走至城门附近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号角,听着应是从水师校场那头传来的。 祁自缘脚步一顿,似是终于想起今日来的正经事,侧头看了她一眼。 “太后,花看够了吗?” 陈晚荣颔首。 “走吧。” …… 近海处,迎面最先来的是一阵海风,比在城中时刮得要烈,吹得她鬓角的海棠都摇摇欲坠起来。 陈晚荣下意识眯起眼,又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就看到了蔚蓝海面上的数艘战船。 那些战船与旌旗上绣着的战鹰一般,如数只铁铸的巨鸟,黑压压的一片,伏在海面上,颇有压城欲摧之势。 祁自缘引她登上一处高台,站定后,她的视野也开阔起来,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除却不远处的礁石与沙滩,便是整片齐国的海。 远处号角长鸣,鼓声骤起时,海面上的战船也动起来,原本一字排开的战船,竟在短短几声鼓点的间隙里,就齐齐调转了船头,迅速收拢成一道锋矢阵形,箭头直指外海。 陈晚荣盯着那海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齐国水师现有战船多少?” 祁自缘并未立刻作答,只等那阵鼓声彻底过去后,方才开口,语气随意。 “在编的,三百余艘。” 他顿了顿,眸光在战船和她身上流转一瞬,又道。 “太后方才看到的,不过是近海巡防的一支。” 陈晚荣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笑,赞了句。 “齐国水师精锐,纵览当今,四海列国,无人敢出其右,本宫知晓。”她说着,复又看向更远的那片海,“只是本宫还有一问,从齐国至大宁新开的这条海路,水匪之患严重吗?” “从前严重。”祁自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这条航道上,每隔一百里便设有一处齐国水寨,常年驻有巡船。” 两年前。 陈晚荣在心底迅速把这条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若当真依他所言,那自两年前祁自缘亲赴大宁签下协议的那刻起,他便已事先考虑到了这一层,并为她提前肃清了这条海道上可能存在的所有隐患。 她心下一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身侧那人沉声道。 “太后想要的通商之路,朕护得住。” 陈晚荣抬眼看他。 “这条商路上,没有朕护不住的船。” 那双如墨般深沉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唯独看向她时,眼底才会多出些翻腾的暗涌,好似熔岩下滚烫的岩浆。 被他这眼神看得不自在,陈晚荣索性偏过头,重新看向远处那些还在变阵的战船,沉默良久,才道。 “两国协议既成,大宁的商船日后走这条海道时,还需齐皇陛下多费些心。”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与她平日在议事殿上的时候毫无分别。 祁自缘仍盯着她,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近乎无奈的了然。 她总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她总能风轻云淡地接过去,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给他还回来。 海风又大了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半分。 “水路,商船,通商协议——太后想要的这些,朕都能给。”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身上,确认她真的在听后,才一字一句道。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朕都能给你。”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唯余远处浪花拍岸,和海风灌耳的声响。 风将她鬓旁的海棠吹歪了些,陈晚荣抬手,顺势扶了一下后,终于看向他,盈盈一笑。 “齐皇陛下若说的是齐国的水师,和这条商路的话,那确是好东西。本宫此行,求得也是这些。” 她说着,目光也坦然与他对上。 祁自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没再接话。 …… 操演既毕,水师将领登台复命,祁自缘只简短应了几句,便将陈晚荣送上了马车。 酉时已至,潮汐也沿着滩涂,一层一层徐徐漫上来。 走了一段后,前方的路逐渐变窄,直到车架的轮辙也陷进松软的沙地中时,驭者终于在前头为难地勒住了马。 祁自缘策马上前,看了一眼后,迅速调转马头。 再行至车驾旁时,陈晚荣已从车上下来,正仰着头朝四周张望,一抬眼,便迎上了他的目光。 祁自缘勒马,在她面前停下。 “前头那段,车驾难行。” 尔后他低头看她,伸手,近乎命令道—— “太后,上来。” 陈晚荣看了眼他的手,又不着痕迹地往车驾后方看了一眼,注意到那些争相朝这边看过来的齐国将士和朝臣们,心下不禁暗叹一声。 想来他在马上时,就应算准了此刻,知道依他对她的了解,她绝无可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所以才会在此时邀她同骑。 不过眼下,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也罢,那她这便遂了他的意。 没再犹豫,陈晚荣伸出手,借着他掌心的力道,配合着往上一跃,便与他同骑在了一匹马上。 …… 她的手搭上来时,很轻,很暖,几乎要让他疑心,究竟是她真的握了上来,还是天边的夕阳垂怜,落了一寸光在他掌心。 却在他失神的片刻,她已在他身前坐定,目光也向前看去,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神态安然。 她的身板挺得很直,后背与他隔了些距离,足够一层薄薄的海风穿膛而过。 可偏偏是那一截距离,却反让所有的触感都更为清晰。 他的小臂此时沿着她的腰身,环过她握住缰绳,低头看去,就好像他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好香。 她的腰好细。 原来抱着她,是这样的感觉。 风将她鬓旁那几缕碎发拂过来,带着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花香,同他在杨柳堤上初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香气他曾魂牵梦绕过无数次,如今却终于近在咫尺,轻轻扫过他的喉结、下颌,最后留下那一点令他心悸的痒意。 ——她的头发好软。 她的发顶堪堪抵在他下颌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埋进去,深深吸上一口。 风再次过来时,也吹动了她别在耳畔的那朵海棠。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一瞬,随后一点点向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她的耳尖,她沾了夕光被染作金色的眼睫,和那一点翘起来的鼻尖。 再往下,是她的唇,淡粉色的,唇缝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看上去似乎能用什么撬开似的。 他没敢让视线在那处停留太久,略略往下移了一寸,恰在此时,她微仰起头,这一仰,便将整条颈线都从领口送了出来。 线条很细,从下颌一路滑至喉骨,再沿着脖颈的侧面缓缓没入衣襟—— 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她的颈侧有一粒痣。 很小,搁在那一截白瓷似的皮肤上,像是谁不小心落了一点墨,从前他并未见过。 又或许见过。只是以往隔的太远,远到他并不被允许注意到她身上这样细微的部分。 可此时他们离得这样近。 近到他如果低下头,那粒痣与他的距离,甚至不够他念完一道奏疏。 他忽然想,如果他真的低头了呢? 那这粒痣绝不会再这般安生地留在她的脖颈上,而是会被反复厮磨,吮咬,直至被迫淹没在一片靡丽的绯红中。 缰绳在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痕。 祁自缘艰难地移开双眼,看向远方。 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沾上他的靴面,凉意漫上来时,总算将烧到喉头的燥意压下去几分。 她浑然不觉,仍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前,看着她的海。< /p>海风将她妃色的裙摆也吹得扬起来,长长的一截,甚至扬到了身后他看不到的地方。 刹那间,脑海中又浮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看不见,那他身后的将士,和那些朝臣们呢? 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们会看见这截妃色的裙摆——不,远不止这些。 他们会看见她穿着齐国的衣裳,坐在他的马上,被圈在他的怀中。 她此时看起来,多么像一个皇后。 ——他的皇后。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时,他的手无意识将缰绳扯得更紧了些,许是力道太过,引得身下那马都长嘶了一声。 她似是被马惊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又掠过他,目光在不远处骑马跟着的朝臣和将士身上停了一停,再收回来时,眼底也多了些赞许之意。 “齐皇陛下治下的齐国,当真是人才济济。旁的不说,就方才那水师变阵,令行禁止,这般精锐,绝非朝夕功夫可成。” 祁自缘盯着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看了许久,似在辨认其中到底存着多少真心。 确认完后,他才道。 “太后谬赞。” 陈晚荣颔首,正欲重新转回去,身侧环着她腰身的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不过说到人才济济,太后治下的大宁,近些年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太后宫中,那座控鹤阁。” 陈晚荣浑身一僵,在那道烫人的目光移过来前,就迅速垂眼避了过去。 他却恍然未闻,低下头,一只手也从缰绳上撤下,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按得更深,温热的气息也从耳后拂过来,一寸接着一寸,每一寸都比上回要更近半分。 “朕听闻,凡入阁之人,皆为太后亲自所选。然,朕有一事,始终不解。” 他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的耳畔。 “太后的遴选标准里——究竟是哪一条,将朕排除在外了?” 陈晚荣豁然抬眼。 他用的分明是玩笑的语气,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认真到几乎可称之为虔诚。 就好像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而是一个向神明祈求垂怜的信徒。 陈晚荣默了一瞬。 她承认,这一刻,她的心底确实翻涌上来一些隐秘的,阴暗到了极致的快意。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如今只余了最后一点亮光。 她知道那点光该叫什么。 只可惜,她并不打算给他这份希望。 再看向他的时候,她已恢复了往日从容的姿态,只客客气气地,冲他回了一笑。 “齐皇陛下若对大宁的选才之法感兴趣,可以改日去大宁了解一番。” 这话一出,四周温度陡然一降。 扣在她腰侧的手松了些,而她也顺势转过头去,重新坐直了身体,再未回头。 ……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可他的目光还留在她身上,留在她头顶那一涡浅浅的发旋上。 她拒绝了他。 拒绝了让他入控鹤阁的请求。 可在她扭头的瞬间,他几乎想将她的脸生生掰过来,逼她只得看他的眼睛,容他质问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卑微的戏子可以留在你身旁,亲近你,亵渎你,可你却单单容不下朕? 他们能给你什么? 朕能给你所有,给你一切。 脸,身份,权力,真心——究竟有哪里,朕比不得他们,以至连入你眼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说,你在顾虑? 可你在顾虑什么?是觉得朕舍不下身段,舍不下皇帝的虚名,还是舍不下这万里江山? 他们能做的,陪着你,照顾你,服侍你——朕都能做,朕从不在意这些,朕甚至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可你为什么,独独不要我。 心在这一刻几乎被撕作两半,痛到他执缰的手都在发抖。 前方的浪涌拍在礁石上,碎成满天飞沫,凉意溅上面颊时,那一瞬的燥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他垂下眼,开始在心底逐一思量她拒绝的缘由。 是因为他的身份?——可她从不怕得罪他。 是因为两国之间的顾虑?——可他已经表明了会善待大宁。 是因为她舍不下权力?——可他从未想过夺她的权。 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够真心?——可他分明已经空了这么多年的后宫。 为了她,他日日辗转,只因睁眼她不在身侧;夜夜苦熬,只因那些唯她能召的隐秘欲念。 可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曾经命暗探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一条条只与她相关的密报。 她及笄那年,满门被灭。被弃冷宫,足有两年,每一子都落得心惊胆战,每一程都走得举步维艰。 或许,她只是在恐惧里待的太久,又失去过太多,才让她这般难以交付真心。 毕竟世人所言,戏文所唱,总是那帝王无心,薄情寡义。 而他看上去,偏又像极了史书中那些最后辜负情谊,罪该万死的负心君王,所以她才不肯信他。 那就是他做的还不够。 这个答案在内心落定时,他忽然觉得那些翻涌的躁意也都安静下来。 不够,那便再多做一些。 商路也好,水师也好,通商之策也好,她想要的,他都已经做了,日后还会接着做。 她若还不肯信他—— 那他便一年一年地,继续证明给她看。 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浅滩,前方的路重新变得平坦起来。 祁自缘勒住缰绳,将马停稳后,翻身先一步下了马,转过身,又向她伸出手。 “到了。” 他的语气和来时并无分别,仍带着些许做东道主的周全。而那些方才翻涌的,灼烫的,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的心绪,也好似化作了海风里一阵转瞬即逝的潮气,来时无声,去时更无痕。 陈晚荣搭上他的手,借力落地后,便迅速松开,冲他点了点头。 “多谢齐皇陛下。” …… 目送着陈晚荣的马车渐远后,何辞白策马跟上了祁自缘。 他的侧颜看上去和往日一般,仍维持着那副略显冷淡的帝王仪态。 但目光掠过他的掌心时,她忽然发现,上头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勒痕。 勒痕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应是缰绳攥得太紧,勒出来的。 何辞白没吭声,只默默令自己的马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陛下今日心绪不佳。 她移开双目,又望向远处。 西边落日已沉,霞光铺满整个城道时,也映出一地海棠。 64. 女商 结束了这些日的议谈,陈晚荣终于得空,便将先前就打算探访女商一事着手安排了起来,地点择的是通商署下辖的西市榷场。 临行前,陈晚荣怕女商们对她的身份心存顾虑,本想微服私访,不料何辞白却劝她道。 “晚荣你有所不知,女商中许多人都听说过你,也知道你在大宁推的那道新政,若得知是你亲访,她们也会很高兴,届时你想问些什么,也比微服去要容易得多。” 她既这般说,陈晚荣便也从善如流,次日一早,便由何辞白与江千还陪着,一同往西市榷场去了。 …… 西市榷场是齐都规模最大的商市之一,临海而建,内设商铺百余间,另有露天摊档,仲裁公堂,契册登记处,女商数目也是几处榷场中最多的。 江千还一路走一路为陈晚荣介绍:“太后请看,这一条街,如今全是女商开得铺子。您猜五年前有多少?只有三家。”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话音里藏了一点得意,“去年光入册的,就有五十四家了。西头那家做琉璃生意的,则是齐都头一批拿到联保资格的女商号,下官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签契时那天的表情,笑得像是中了头彩。” 陈晚荣随着他所指一一看过去,见女商铺子门口,无一不挂着块木牌,上头依次写了商号名,掌柜名和联保组号。如此一来,哪家商号担保了谁,路过的人一眼便知。 “铺面门口那两个签契箱,分了男契和女契,不是有意区别对待,只是通商署每季都要呈报入册数目,分开放了方便清点。” 过了转角,忽见一名年轻的女伙计正在与男客人大声争论着商品的价格,女伙计言辞利落,气势十足,半分不肯让利。女掌柜倒也不拦,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女伙计同客人争辩。 望着眼前这幕,陈晚荣目光微微一滞。 她忽然想起大宁那些终其一生被困在内宅中的女子,一辈子不曾踏出过几步远的门槛,更遑论像眼前这般,站在自己的铺子前同人争价,半分不肯让。 一时间,她竟说不清心底涌上来的,究竟是哀伤多一些,还是羡慕多一些。 何辞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在无人注意时,牵过她的袖子,又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握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便过了正午,在江千还的盛情相邀下,三人进了街角一处食肆。 食肆的掌柜是一对夫妇,甫一进门,未等江千还开口,东家娘子已是先一步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道:“是小江大人啊,多久没见着你了,今儿是带朋友一起来的?” 江千还笑道:“近来署里头事多,实在抽不开身,还望婶子勿怪。今日正好来这西市有事,婶子手艺好,我便带上二位朋友一起来尝尝了。” 他顿了顿,偏头往食肆外的亭台处望了一眼,又道:“还是老位置,来壶热茶,拿手的菜都上来些。今儿我请客,婶子也别给我留情面。” 东家娘子连连应下,很快就领着他们去了食肆外的那座高台。 他们的位置选在凭栏处,往外一瞥,便能看到远处那片蔚蓝的海。 菜上齐后,见他二人都不动,陈晚荣索性先伸了筷子,尝了离得最近的那道菜,意外发现味道不错,便让坐在一旁的何辞白也尝些看看。 何辞白依言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不错。” 说着,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江千还,忽而想起什么,问:“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道菜江大人上回是不是也做过?” 江千还受宠若惊:“何大人竟然还记得……” 何辞白莞尔:“江大人手艺了得,同样一盘菜,我尝着江大人烧的倒是比这盘味道还要好一些。” 语罢她又转向陈晚荣,弯眉浅笑,“晚荣你若尝过江大人的手艺,依你前几日在摊上的馋猫德性,定能理解我。” 她语气十分随意,却未瞥见江千还眼底,不知何时已比方才亮上许多,连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何大人喜欢的话,明日我便起早些,做几道给你送过去可好?” 转头就对上江千还那双发亮的眼睛,何辞白的心跳都漏上一拍,忙低下头,轻咳两声。 “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一旁的陈晚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也浮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却未多言,只默默又夹了几筷子菜。 用完膳后,江、何二人便引着陈晚荣去了仲裁公堂旁的议事间。 这会儿正值午后小憩,先前由江千还安排的几名女商也歇了手中事赶过来,此时已在议事间内等了一会儿。 见她三人进来,女商们自然一眼认出了陈晚荣的身份,纷纷向她见礼。 陈晚荣回礼,目光也从几人面上依次滑过去。 为首的吕掌柜瞧着四十出头,做的是布匹和染料生意,是齐都最早一批入册的女商之一,性格直爽却不莽撞,说话也很有条理。 另外几名女商中,还有一位给陈晚荣留的印象很深,据闻是因丈夫去世,差点被族人收去商号,所幸后来靠着联保法保住了。 双方介绍完各自情况后,陈晚荣没再绕圈子,面向吕掌柜,直奔主题。 “吕掌柜入册时,保人是如何寻的?” 先前只顾着行礼,此时终于看清陈晚荣的面容,吕掌柜略有惊异,先前她虽对这位大宁太后有所耳闻,但此时见了本人,才发现她竟如此年轻。 但陈晚荣既已发问,吕掌柜也不敢怠慢,回想片刻后,便道。 “回太后,草民入册时尚无联保之法,当时在齐都做布匹的大户有七八家,还全是男商。草民去寻保人,头两家直接闭门不见,第三家收了草民一笔银子,答应担保,可第二日又退了回来,说是怕牵连。” 陈晚荣蹙了蹙眉,有些意外:“那后来呢?” 吕掌柜道:“后来通商署推了联保法,不需要再找大户担保了,只需三家以上的小商号愿意绑在一起,互相担保就行。草民便和另外两家女商号一同入了册,头一个月签下来时,草民记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陈晚荣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一面听她说,一面飞快在册子上记了什么,而后抬起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入册之后,吕掌柜有没有遇到过纠纷?仲裁时又是怎么处理的?” 闻言,吕掌柜神色微变,似是想起了一桩往事。 “有过一次。大约是两年前,草民跟一家男商签了一批染料的供货契,我这头的货交了,可对方却翻脸不认账,非说草民契上画的押不合规制,但其实就是看草民是女人,不想付钱而已。草民去通商署告了,签契档案一查,画押合规,对方也因此败诉。” 陈晚荣暗暗一惊,追问:“倘若通商署没有留档呢?” 吕掌柜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那草民这官司,十有八九打不赢。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对簿公堂,没有留档为凭,衙门里十个胥吏九个会偏向男商。倒也算不上有意偏袒,只是世道上至今仍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觉得女人做买卖不靠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总要先赖到女人头上。” 待这一席话落定,陈晚荣目光也微微沉了下来,侧过头,下意识看往旁边那座仲裁公堂的方向。 原来,齐国也并非天生就对女商友好。 世道对女子的偏见从未消失,但齐国所做的,是用制度把偏见堵死。 这样偏见虽在,可制度却让偏见无法发力。 如此可见,她要做的也不该是试图消除偏见,而是合理应用制度,架空人心。 这般想着,陈晚荣自然也有了头绪,又转向江千还,正色道:“通商署的签契留档制度,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江千还道:“回太后,凡入册商号签订的每一份契,通商署都会留一份,格式也全是一个样:甲方、乙方、数额、违约怎么算,一项不少,不管是男商还是女商,用的都是同一张契纸。” 他顿了顿,见陈晚荣低头记得认真,又补了句:“这套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格式统一了,胥吏就没法再拿契约不合规矩刁难人。从前女商最怕的就是这个——明明画了押,到头来人家一句格式不对就给你打回来了。如今有了统一的格式,没法用这个做文章,仲裁自然也就公道了许多。” 陈晚荣一面听着,一面在册子上飞快记下要点,待江千还说完,她又低头,细细将那册子上所记再阅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册子合上,收回袖中。 尔后她环视在坐的几位女商,颔首道:“诸位今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还要感谢诸位。” 女商们纷纷起身行礼,口中连道“不敢”“无事”之类的话。 陈晚荣正打算起身,却见吕掌柜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陈晚荣会意,立在原处。而吕掌柜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女商,见其中那位丈夫去世险些被夺去商号的年长女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被叠齐整的契纸,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的字迹也洇染开来。 纸面则被压得很平,能看出契纸的主人一直仔细保管着。 “太后,草民斗胆。”吕掌柜将那张旧契用双手呈着,递到陈晚荣面前,“这是草民当年入册时签下的头一份联保契。” 陈晚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上头契约的格式与江千还方才所述一致,甲方乙方,数额等一样不少,契约的末尾,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女商的名字。 吕掌柜郑重道:“草民虽是齐国人,但也对太后的事有所耳闻,太后在大宁推了一道改令——无论男女皆可签契。” “草民联保组中有一位姐妹,她娘家是大宁人,听到这则消息时,哭了好一会儿。” 陈晚荣的目光落在吕掌柜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上 ,但见她斟酌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 “草民等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太后与我等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无一不听说过您,也打心眼里佩服您在大宁做的这些事。太后今日肯来,只为看看草民这些人是怎么活的……草民便觉得,这世道……兴许真的有一天会好起来。” 陈晚荣心中狠狠一震,又低下头,看向落在契约末尾那三个名字,指尖有些颤抖地一一抚了过去。 那三个女商的名字写得虽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皆落得极重,好像落笔太轻,就会被旁人抹去。 看过后,陈晚荣将那张纸重新叠好,也用双手,递还给了吕掌柜。 “吕掌柜过誉了。”她的声音虽然平和,可眼底不知何时,也染上了一抹笑意,“本宫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而已。” 吕掌柜接回那张契纸,珍重地收入袖中。 待一行人走出公堂,天边的红日已开始西沉,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点融融的余温。 何辞白走到她身侧,挽上她的小臂。 陈晚荣转头,只听何辞白轻声说。 “晚荣想做的那些事,总有一天都能做成的。” 次日,齐国议政殿内。 因了上回的共骑之事,陈晚荣和祁自缘这二位正主如今只要同处一室,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僵。正如眼下这般,偌大的议政殿内静得可怕。 二人隔案对坐,可彼此但凡有机会对上,总会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但僵归僵,该谈的事,总还是要谈的。 不多时,陈晚荣便主动出声,先一步打破了殿内这层静默的气氛。 “昨日本宫考察了贵国通商署的榷市运行与女商契签制度,收获颇丰。故今日有一事,本宫也想与齐皇陛下商议——既然两国通商协议将重新拟订,不妨在新协议中增设一条。” 见她停顿,祁自缘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齐国的联保之法与统一签契之制在贵国已行之有效,本宫有意将其纳入两国协议,即大宁女商走齐国商路时,可直接援引齐国的联保与签契章法;齐国商人走大宁商路,亦享受同等之便。如此一来,这套制度便不止于齐国一国之政,更可作为两国协议共守之则。” 这话她说得堂皇,可意图却很明确,倘若这条当真写入两国协议,便凌驾于大宁一国之政之上。回到大宁之后,若有小吏想刁难女商的签契,她都可以说:这是两国协议的标准格式,齐皇亲自认可的制度,你改还是不改? 何辞白翻译完这段话后,殿内也比方才更静了些。 齐国这头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虽未敢言,可各自心底却都看的明白。 这一条颁出来,面上是替两国通商添了一层保障,实则却是借他们陛下的政治威望,替她的新政担保。这位大宁太后果真好手段,此番访齐,也远非他们陛下往昔那般,只是走走而已。 与此同时,朝臣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祁自缘。 祁自缘沉默了好一会儿,再迎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时,迅速移了目光,落到她案前摊开的那本册子上。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条目也陈列分明,而齐国联保法的分组规则,也被她用红笔抄录在内,批注清晰,可谓一目了然。 “太后今日在通商署,看来看得很仔细。” 陈晚荣笑道:“难得来一趟齐国,自然不能虚行。” 祁自缘抬眼看她。 她坐的位置临窗,几缕春光泄进来时,只寥寥数笔,就将外头那片江山风月,悉数点映在了她的眉眼间。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场杨柳堤上的对话,彼时他看着她,她也是这般言笑晏晏同他对谈,模样自信,坦然,眉目间写着的,除却盎然的春意,更惊艳他的,仍是那几分势在必得。 彼时他便无法抗拒,心甘情愿地就应了下来。 现下亦如是。 …… 散会后。 待陈晚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祁自缘才将目光收回,缓步走到她先前所处的位置。 那本册子仍安然摊在案上,大约是她走得急,又或是知道会有人替她收拾,方才在不经意间落下。 祁自缘将册子从案上拿起,翻了几页,指尖也从那些笔迹和批注上一一抚过去。 不知不觉,他已将册子拿得极近,近到他都能闻到那册子上的墨香,以及一缕似有若无的—— 她的气息。 祁自缘猛地将册子合上,呼吸也隐约有些不稳。 “辞白。” 何辞白会意,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册子,又想起什么,道。 “陛下,明日国宴的祝酒辞,臣已为陛下拟好,晚些时候臣就为陛下送……” “不必了。” 何辞白微微一愣,及时噤声,忽听他开口,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日的祝酒辞,朕自己来。” 65. 祝酒 两国协议的细则已议定七七八八,为答谢大宁太后此番出使,齐国特设国宴款待。 这是陈晚荣来齐国最隆重的一场宴席。梳妆更衣完毕,陈晚荣便随着何辞白一同赴宴。 甫一入内,只见殿内白石立柱,高穹为骨。穹顶以深蓝琉璃铺就,殿内的烛火倒映上去时,也在上面晕染开无数模糊的光点,好似一片倒悬流动的海。 立柱之间以轻纱相连,有风灌入时,纱幔便一齐涌动,恍若日落月海,潮生汐始。 殿内用的是一种以鲸油燃着的铜盏灯,火焰偏蓝白色,瞧着比大宁的烛火要略冷些。数百盏铜灯分散高挂在穹顶之下,光落在白石柱面上时,就会被反射回来,衬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带着一种海滨之国独有的清冽之气。 座设也不似大宁那般分设高低几案,而是以一张极长的石案横贯殿中,朝臣两侧对坐。案面铺了酒红色的绒毡,每一座间隔不远,便摆了一捧鲜红的玫瑰。 案上的用具也多以银器和贝壳釉陶为主,茶壶的壶嘴细长弯曲,像海鸟的喙。 陈晚荣落座时,目光也顺势扫过群臣,见他们大多面色轻松,有些已开始饮酒交谈,气氛与平日并无两样。 收回目光时,她下意识朝不远处的祁自缘看了一眼。 玄衣帝王正端坐案前,低着头,手中握着酒杯,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杯沿,瞧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日共骑之事发生后,二人私下几乎再无往来,寻常议事时,他也会刻意避开,不欲与她对视。 也罢,便是那日他难得说出哀求之言,可骨子里,毕竟还是那个骄矜自傲的帝王,被她这么一拒,没翻脸仍与她维持着表面平和,如今还尽着宾主之谊,已算是很好了。 …… 宴至半酣,角落处的几名齐国朝臣聊了还没一会儿,话头就又拐到了宴会那两位正主身上。 “……今日的宴席是谁拟的座次?怎么我瞧着,陛下的位子离太后比上回议事又近了一些?” “还是礼部拟的,不过听闻陛下看完后自己又改了一版。” “改了什么?不会是……” “如你所想,改近了三尺。” “……行吧,咱陛下一见太后就犯痴的毛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提也罢。但话说回来,太后今日这身衣裳选的倒是真不错,好看得紧,也难怪陛下自她入席后就再没落过筷子。” “那是衣服的缘故吗?还不是因为人长得好,这才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有一说一,咱陛下这眼光,倒确实是挺好的。” “眼光好有什么用?人家太后又没看上他。” 话音刚落,说这话的官员就被旁的同僚猛踩了一脚,“这话你也敢随便说,也不怕传到陛下耳朵里,回头你就等着被发配到边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被踩了一脚的官员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朝祁自缘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庆幸陛下并未注意到自己这头的动静,忽见对方攥紧手中酒杯,缓缓起身。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连一旁的琴师也奏低了乐声。 众人纷纷看向祁自缘,却见他一手持杯,并未如往常那般环视朝臣,只径直朝陈晚荣的方向看了过去。 虽都对自家陛下的心思心知肚明,但眼下他这般架势,朝臣也知是这等场合历来要走的礼数,祁自缘作为东道主,对着客人敬上一杯,说一段祝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当他的目光锁住她时,陈晚荣也下意识坐得更端正了些,余光瞥向何辞白,全然已经做好了听她翻译的准备。 …… 祁自缘盯着她的脸。 她也在看着他,桃花眼无意识弯了一下,弯成了一道月牙似的弧钩,只一挑,就仿佛能将他整颗心,生生从胸膛中钓出来一般。 那一瞬,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大殿上镇定自若同他谈判的她,杨柳堤上言笑晏晏同他比划的她,海棠花下春风拂面同他共行的她……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如今变成了怎样一个英雄气短之人。他知道他对她的痴恋荒唐到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也知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及她在他心中的万分之一,可那又如何? 她嘴角不知何时已挂上一抹浅笑,那抹笑他见过很多次,是她待他独一份的。 ——独一份的客气,独一份的疏离。 祁自缘闭上双目。 也罢,她既想不知,或故作不知,那就不知吧。 他只要旁人都知道,他待她的这份心意就好。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变得平静。但见他迎上她的眼睛,缓声开口,说出了在心底盘桓不下千百回的,那段无比郑重的誓词—— “在齐国,有一种古老的敬酒礼。” “当一个人在宴席上向另一个人举杯,说出接下来的这些话时,意味着他愿意将自己的冠冕,领土,和余生,都押在同一个赌注上。”(齐语)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离祁自缘不远的几名老臣,乍听此言,纷纷放下了筷子,面上也多出一抹难以言喻,近乎恐慌的惊异。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可也觉得他今日的语速与往日在议政殿不同,听着要慢上许多,似是有意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何辞白起初还在心中打着腹稿,但当这些句子滑过脑海时,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呆住。 陛下这是要…… 祁自缘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 “我见过这世上最辽阔的疆域,踏过最高的山,渡过最深的海。” “但我从未见过一座城池,让我想要停下来。”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年轻官员的手抖了三抖,酒液都沿着杯壁流淌下来,可也无暇去管,只顾着看向祁自缘,但听他沉声续道: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和我谈她的国家该如何存续。” “从那天起,世间的版图上多了一块我永不会攻占的领土——因为我希望她自己守住它。” 所有齐国朝臣已经认出了这段祝酒辞的格式和寓意,先前那几位年迈的朝臣望向祁自缘时,已然红了眼眶。 陈晚荣也彻底察觉到了异样,殿内此时静得可怕,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在她和祁自缘之间反复流转,每个人望向她时,都带着无法言表的复杂神色。 祁自缘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侧头看向何辞白,可对方也似愣在了原地,甚至连她投过来的视线,都浑然未觉。 却在她恍神之际,那截玄色的衣袖已悄然抬起,金色的江海纹在灯火的辉映下,晃过一抹灿烂的光华。 他举杯,迎着她,沉声说完了最后一句祝酒辞。 …… 殿内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 待祁自缘语毕,朝臣们也齐齐看向了另一人——也就是负责翻译的何辞白。 可便是向来沉稳自如的何辞白,平生也未曾见过如此阵仗。 眼看着齐国朝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而对面,陈晚荣也在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何辞白闭上双目,暗自腹诽。 陛下啊陛下,我知您对晚荣是认真的,只是您这一番剖心畅快是畅快,可畅快完后,您难道就不曾想过后果吗? 若这一段祝词的意思仅是表白也就罢了,可您偏偏用的还是…… 臣若替您翻了,无论太后应或不应,此事都将成为齐国史上一桩绝无仅有的外交祸事;可臣若不替您翻,您这一生最郑重的誓词,也将葬身于臣之口,您当真甘愿么? 天可怜见,臣也不想里外不是人,可恕臣无能,臣现下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臣有苦说不出啊! 何辞白重新睁开眼,正好迎上祁自缘的目光,却见他眼神如常,眸中空落落的,既未恳求,也无暗示。 可在这对视的瞬间,她却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一震。 她跟在祁自缘身旁四年,从来都知他是个怎样的人,无论何事,纵有千般困难,只要他想,也总会有法子做成。 而这四年来,他一直有私下研习大宁话,如今说起这门语言时虽偶有滞涩,可若事先做了准备,用大宁话说出同样的誓词,并非难事。 可他偏偏用了齐语。 那就意味着…… 这段话,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听到。 何辞白定了定心神,再看向陈晚荣时,面上已恢复平静。 她开口,语气和她平日里翻译外交辞令时别无两样。 “齐皇陛下说的是——敬太后,祝两国邦交永固。” 整段祝酒辞被砍得只译了最后一句,朝臣们先剜了一眼何辞白,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大宁太后。 她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举杯回敬,微笑颔首。 “齐皇陛下盛情,大宁感念。也敬陛下,愿两国邦交稳固,永结同好。” 再得体不过的外交辞令。 祁自缘却似早有预料,听她说完后,无声一笑 ,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朝臣们看看自家陛下,又看看另一头的大宁太后,纷纷痛心疾首。 痴情狗! 呆头驴! 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 宴散后,转角的廊道,何辞白抬步欲走,忽听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唤。 “辞白。” 何辞白转身,果见陈晚荣立在不远处,一线月光自廊檐漏进来,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见她回望,陈晚荣往前走了一步,平日里带笑的桃花眸中,此时难得多出几分严肃。 “方才在宴上,他到底说了什么?” 何辞白沉默良久,道。 “晚荣,那些话……我以为,不该由我来转述。” 话音刚落,垂在身侧的衣袖忽被陈晚荣轻轻扯住,一只微凉的手,也顺着她的指尖轻轻覆了上来。 抬起头,那双桃花眸仍凝着她,虽未言语,却用眼神无声表达了追问的意思。 如此僵持片刻,何辞白长叹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先前要滞涩了些。 “晚荣,陛下方才说的那段话,如你所想,不是寻常的祝酒辞,而是……” 她闭了闭眼,终艰难道。 “那是齐国最郑重的古礼中,婚宴上,男方对着心仪之人,才会当众说出的求婚辞。” …… “方才我没听错吧,陛下说的是……” “你没听错,就是古礼婚宴中才用的誓词,所以何大人才只翻了最后一句。” “真是可惜了,那么赤裸裸的一大段,无异于剖心之言了吧。你说,他这是何苦呢,都追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会耻于说出自己的心意?况咱陛下这些年的大宁话,已经说得很好了,可他偏偏要用齐语……” “你以为他在求婚?不,他是在向我们,向在场的每一位朝臣宣告——他这辈子就只爱这一个人,非她不娶。他要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把自己绑给了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这话一出,礼部的人日后可再没法提后宫的事了,毕竟这等古礼可是在同天地发誓,如有违背……” “他这样的人,当年连弑君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不得好死?说到底,他其实只是想让天地,让我们,都做个见证罢了。” “……那咱们这种的算什么?主婚的吗?” “屁,你我顶多算个看热闹的。” …… 何辞白语毕已久,陈晚荣仍是心潮难定。 直到夜风又吹过来一阵,脖颈已泛上些凉意时,她才努力勾了勾唇。 “……那么一大段,你就给我翻译了一句?” 何辞白安静地看着她。 “晚荣,我若全翻了,你便不得不当场回应。” 见她一语不发,何辞白睫毛轻颤了下,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还是补上一句。 “陛下也知道。” …… 与何辞白分别后,陈晚荣回了住处,沿着院中的小径,在殿内缓步踱了两圈。 有些玫瑰已经谢了,可有更多前赴后继扑上来,扒着凭栏,开的比先前还要娇妍一些。 陈晚荣别过头,不去看它们。 可那缕因玫瑰而起的愧意,始终挥之不去地萦在心头。 何辞白虽未告知她,用齐国古礼说出那段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并非不知他待她的这份情深,这些年他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虽未让她对他生出那方面的心思,可又如何能全然无动于衷。 况她也确实利用过这份好感,暗中达成过数次自己的目的。她不信以他的能耐,会看不出其中算计。 可他还是每回都应承了她。 陈晚荣轻叹一声。 有时她甚至宁愿,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可偏偏他如此真心,教她利用起他时,便是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也再无法视作理所当然。 大抵他与她确是一类人,因而所求之人越不可得,越容易起那追逐执念的心思。 待反应过来时,也早已泥足深陷,再无法抽身。 只是可惜…… 一枝玫瑰越过栅栏,无意间勾在了她的裙裾上。 陈晚荣弯下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重新给它拨了回去。 本就无果之事,何必强求。 倒不如就决绝一回,干脆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66. 秋千 归期将至,陈晚荣手头的事务也彻底空了下来,这些天她得了空,不是整理连日来的所得,就是去寻何辞白,抓紧一切机会与她相聚。 如此一来,她几乎都没怎么再见过祁自缘。至于那夜祝酒辞的事,她虽早已下定决心,却迟迟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开口,索性刻意回避,连着他的人,也被她一并避了过去。 这日云岚出去采买,而何辞白也因公务忙得不可开交,陈晚荣闲来无事,正欲独自在近处走走时,忽听外头宫差来报,说是大宁那头来了信。 陈晚荣接过来一看,见两封信上的日期一前一后,心知应是路途遥远误了时日,又扫了眼署名,见右下角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小字“宋晏居”。 她心头一软,忙坐回案前,将日期在前头的那封先展开,熟悉的字迹登时映入眼帘。 【太后娘娘亲启! 我今日又比昨日多背了五首诗,夫子今天夸我了,说宴居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小孩,宴居好高兴! 我还新学了一句诗,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宴居看不懂什么意思,问了夫子,可是夫子的解释我不满意,如果两个人彼此,很喜欢很喜欢,就应该每天待在一起呀,就像我跟阿虹,还有我跟你之间一样。太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对了,太后娘娘,你知道嘛,你不在的时候,仙人哥哥有时会过来,有一回宴居看书犯困,他还给宴居盖了小毯子呢,仙人哥哥是个好人,就是不太爱说话。】 仙人哥哥? 陈晚荣微微一怔,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无遗,会心一笑,继续看下去。 【你和云岚姑姑都不在,宴居好想你们,等我长大一点了,太后娘娘去哪,宴居就跟着去哪!】 透过稚嫩的字迹,陈晚荣仿佛看到宴居握着笔,认认真真在信上落下每一笔,一股暖流也油然心生。 她将这封轻轻搁在一旁,又拆了第二封看起来。 【太后娘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宴居好想你好想你,你一定要早点回来,跟宴居说说你在齐国的事,宴居想听! 仙人哥哥最近又来过几回,偶尔他会给宴居讲一些故事,里面有一个叫庄子的人,爱说很多奇奇怪怪的话。宴居听不懂,但仙人哥哥的声音很好听,所以每次宴居都听了下去。 昨天我拉着仙人哥哥陪我写字,他问我想学什么,我说我想学你的名字,我还告诉他,宴居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是太后娘娘了。然后我就问仙人哥哥,你喜不喜欢太后娘娘? 仙人哥哥沉默了,他为什么不回答宴居呢? 可是,每次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温柔很温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仙人了。所以宴居觉得,他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太后娘娘,早点回来呀,宴居好想你,宴居,阿虹,仙人哥哥都在等你哦。】 陈晚荣抬起袖子,拭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泪意。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叹他平日里东掖西藏,她想方设法才探得一二的东西,却被一个孩子这样轻易地看了出来。 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放到一旁,陈晚荣提笔写完回信,抬眼时,见外头天高云阔,花影摇曳,便又起了先前的心思。 陈晚荣起身,移至殿外庭院。 院中小径上已落了许多花瓣,被风吹得堆叠在一处,踩上去时有一种绵密柔软的触感。 便是凋零了一些,可走在玫瑰丛中,花香却依旧袭人,浓烈得几乎让人有些头脑发闷。 步转回廊,恍惚间竟已快要走出宫殿,猝不及防地,那架玫瑰秋千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杆木上开着的那些玫瑰,如今已悉数枯萎,风一吹,便有几片边沿焦枯的花瓣悠悠飘落下来,落在那方藤椅上。 上回见这秋千时,陈晚荣就有坐上去耍耍的念头,此时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她不由玩心大起,手扶着两旁的绳索,靠着椅背,稳稳地窝进了那方藤座中。 另一头,御书房内。 祁自缘看着案上,那本陈晚荣国宴前不慎落下的册子,指尖沿着纸页边沿摩挲了不下三遍,终将那册子收入袖中,起身。 上回他本可让何辞白代为转交,临到末了,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又将这册子从何辞白手中要了回来,多留了几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回避,连着几日,他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听辞白说,没有他在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很快活,时不时就会去寻何辞白与江千还小聚一二。 自她访齐,细算下来,连那江千还见她的次数,都比他要多上些。 祁自缘走到镜屏前,再次将镜中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发冠束得齐整,鬓边不见一丝乱发。一身玄衣利落,腰上的系带过去这么多年了,仍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挂。 香囊,佩玉,结络…… 这些身外之物,他从来就无甚兴趣,可若是她…… 无论是什么…… 祁自缘收回目光,压下眼底那抹黯色,朝窗外玫瑰宫的方向看去。 她现下在做什么? 今日何辞白在忙,她的贴身侍女也有事出去,若要去见她,眼下就是极好的机会。 何况,凭什么她不想见他,他就要遂了她的愿? 他如她所愿了那么多回,如今他想见她,那便也该让他如愿一回了。 祁自缘的手抚上袖口,确认那本册子放好了,终于向着殿外,阔步而去。 临到那座宫殿门口时,有宫人发现了他,正要通传,却被他拦了下来。 “朕想亲自去寻太后。”他说。 宫人识趣退下后,祁自缘往里走了几步,正想着往何处去寻时,几句零碎的言语,忽而顺着风,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怎么这么重……” “你动一下呀……” “干嘛只让我一个人使劲……” 祁自缘循声走了几步,刚拐过墙角,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正背对着他,坐在那架玫瑰秋千上,双手握着一旁的绳索,脚尖蹬着地面,似是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只可惜那秋千太重,她腿脚又不好,使不上劲,因而那秋千只轻轻晃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她似是跟这秋千犟上,并不肯这般就轻言放弃,脚尖又用力蹬了两下,可那秋千还是不动,一时竟上了脾气,怒而道。 “这什么破秋千!我都这么迁就你了,你却这么不识抬举!” “快荡呀,再荡不起来,我就不和你玩了。” “你动一下呀……我都好多年没玩过秋千了……唉,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时而抱怨,时而呓语。偏她今日还着了一身桃夭色,遥遥望过去,倒显出几分不似她平日做派的娇憨来。 祁自缘站在墙角的阴影下,盯着这幕,眼中也难得多出些许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在谈判桌上,她是运筹帷幄的太后。在国宴上,她是端庄得体的外交家。自他见她第一面起,她的笑就永远恰到好处:三分温和,七分周全,分毫不多,一寸不让。 可此刻,她却嘟着嘴,跟一架秋千较劲,那模样,像极了…… 像极了一个还未出阁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待她再一次尝试无果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放慢了步调,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而当她的脚尖点上地面的那瞬,他也伸出手,用一分不至惊到她的力道,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秋千发出了一声轻响,向前动了半寸。 她一愣,待秋千将落回地面时,也顺势借力一蹬。 秋千果然又比先前荡得更高了些。 如此几番下来,秋千终于不负她望,将她送到了半空中。 而在秋千真正荡起来的一瞬,她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荡起来了,荡起来了!” 她甚至还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好棒!”语气毫不设防,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骄傲。 ——她甚至不知道秋千是他帮她推起来的,她以为是她自己的功劳。 秋千上下晃悠时,也将四处的风一同携了过来,将那一头青丝与半截桃夭色的裙摆,一起徜徉在了她身后,肆意流泻在了半空中。 院落中四散的花瓣也随同飘起,荡起一阵玫瑰香风,又零零碎碎飘下来,有几瓣恋恋不舍地绕着她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她的发丝和衣袂间。 而他就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触及她的地方,双手仍时不时轻轻帮她推一下。 秋千荡回来时,她的发梢连同那半幅桃夭色的裙角,会一齐朝他扑过来,擦着他的衣襟堪堪停住,又转瞬荡远。 每一次,他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抑住自己想要伸手接住她的念头。 秋千再次落下时,见她鬓间落了片花瓣,他正欲抬手帮她拂去,却忽然想起什么,生生停了下来。 倘若他一伸手,眼前这个如梦般稍纵即逝,天真烂漫的她,顷刻就会在他面前,碎成一地镜花水月。 他该如何才能留住此刻的她? 他该如何才能日日看见这样的她? 或许,若她能成为他的皇后,他的妻子,这样的日子就能是寻常了。 这本该是每一个午后都可以发生的事。她坐在秋千上,他会帮她把秋千一次次推起来。等她玩累了,犯困了,他再将她抱回殿中,让她得以安稳睡去。 如此寻常,如此平凡。 可—— 祁自缘抬眸,又看了眼逐渐荡至半空,离他愈来愈远的她,心头蓦然一痛。 她不会嫁给他。 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皇后。 怪就怪,命运让他们相遇太晚。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已历经了太多磨难,独自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姑娘。 而他所求之事,除非时光倒流,能许他回到过去,否则绝无可能。 日头从院落边角一点点挪过来,桃夭色的衣角拂过他身侧时,他再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春光如那年柳堤下的溪水,自她面上缓缓淌过,映得她嘴角那抹笑愈发盈盈,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在这样好的春光下,人又该如何才会不生出绮念呢? 他不由回想起数年前,在她还应是丞相府小姐的时候。 彼时他刚刚弑君不久,根基不算稳固,朝中还有太多事亟需他去做,每日双目一睁便要开始处理半人高的奏折,思虑该提拔哪位朝臣,下一个要攻打的国家又是哪处。 他对此并无怨言,可也不得不承认,那确是段忙到天昏地暗,甚至可称为是噩梦般的时日。 可他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回到那段过去。 只因回到那时,他才有机会,在她还未经历所有风雨,遭遇任何苦难之前,提前带走她。 带走她。 便是如此,只怕也不容易。 朝臣们不是问题,真正麻烦的,是他一个异邦的皇帝,该借着什么名目去出访那时的大宁,又该用什么由头,才能够亲自上门,见到陈相? 对了,她还有个哥哥。为人兄长,向来是最看不上妹妹的追求者的,这点他深有体会。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说服她父亲,又该怎么应对她兄长,才能够把小姑娘娶回家? 万一……万一她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长相,不喜欢他的性情,他又该怎么办? 想起她控鹤阁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男子,一股无名火也自他心底蹿了上来,连着手上推秋千的动作,都下意识用力几分。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他,他必会把她捧在掌心,让她做这世上最快活的小姑娘,让她永远都可以笑得这样开心。 她爱吃,他会为她单独设一间膳房,每天让人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吃食与她;她喜欢荡秋千,他可以每天理完政事后就来陪她。 等她再长大一些,他会手把手教她怎么批折子,待她能独当一面的那日,他便将手中一半的权柄都分与她——不,那本就属于她。 不知怎的,他竟在白日就开始做起梦来,想象自己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那只手,想象教完后她扭过头,用先前同秋千较劲时,那种拉长了尾调,又娇又赖的声音,唤他一句—— 恰在此时,坐在秋千上的她亦回首—— “齐皇陛下。” …… 方才那般毫无防备,如孩子般开怀的笑,只在她看见他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抹客气的,属于太后的笑,和那声疏离至极的称呼。 祁自缘的手从秋千上撤下,无声地垂回了身侧。 她从秋千上起来,站定在他面前,恢复了往日端庄的太后姿态。 “齐皇陛下怎么来了?” 祁自缘将那本册子自袖中取出,转手递与她。 “太后那日落在殿中的东西……朕替太后收着了。” 陈晚荣接过,顺手翻了几下,随后笑道:“巧了,本宫还道怎么四处寻不见这册子,还有劳陛下亲自跑这一趟,怎么不叫个宫……” “不巧。”他却是沉声开口,打断了她未完的半句,“朕来此还有旁的公事,须得亲自同太后说。” …… 虽说是谈公事,可随意聊上一二,却迟迟套不出什么要紧事后,陈晚荣心下自然明了,他来此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倒也没拂了他的面子,悠然地就陪着他,在这园中散起步来。 这么多日与祁自缘共处,她早已习惯了将他的注目视若无物,闲庭信步时,也只将视线放在午后这片园子里,静赏着四处风光。 大约是那面花墙种的最早,再次行经时,上头的花已凋零大半,唯余一些藤蔓,和稀稀落落几朵还开在其中。 陈晚荣仰头,忽见略高一些的地方,竟还攒了一朵玫瑰,此时花瓣尽情地舒展着,瞧着开得竟比墙面上任何一朵都要更艳些。 她不由驻足,踮了下脚准备去够,旋即反应过来那人还站在身旁,正欲收手—— 腕间忽被一阵力道制住,沉水香的气息也顺着那道广袖带起的风,一层一层自她身后压上来,很快便将人困住,笼进了他与花墙之间。 背后就是他温热的胸膛,陈晚荣一惊,踮起的脚跟落地不稳,身子向后一仰,正好跌入他怀中。 他抬手在她腰间一扶,一手仍维持半揽着她的姿势,另一手已伸高了些,将那朵开得最好的玫瑰给折了下来。 覆在她腰部的手一松,他也往后退了些,垂眸望向手中玫瑰。 正猜不透他意欲何为时,祁自缘忽然伸手,将玫瑰的长茎折去大半,仅余的几根利刺,也被他悉心逐一拔去。 有尖锐的刺划过皮肤,留下浅浅血痕,他亦无暇去顾,只将那朵玫瑰处理干净时,才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玄色的衣袖随之抬起,那朵安放在他掌心的玫瑰,也离她愈来愈近。 玫瑰开得灼目,可他的手伸过来的一瞬,指尖上那一点殷红,还是不期然落入眸中。 心口蓦地一揪。本欲偏头的动作,也因了那滴血珠,生生止在了半空。 身体也立在了原处,任由他携着那朵花临近。 四下静得出奇,只听得风过花墙,落下簌簌轻响。 那朵玫瑰轻轻别入她右耳鬓发时,有一缕发丝也缠上了他的指节。 他一顿,拨开那缕发的动作,也比先前要慢上许多,似是怕扯疼了她。 他的指尖烫得厉害,掠过她耳廓时,一缕细小的酥麻也自那一点皮肤漫开,沿着耳根一路烧了下去。 待那阵热意稍稍退去,祁自缘终于收回手,目光在她鬓旁的那朵玫瑰静静流转一瞬,忽而笑了。 一种可称之为柔软的情绪,也逐渐从他眸底漫了上来。 “你……” 他先是用齐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见她不解地望过来,才意识到她没听明白,便又开口,用大宁语,将那句话重新转述了一遍。 “你……比花好看。” 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好看”一词钻入她耳中时,也似变作只雏鸟,用翼下柔软的稚羽,在她心头轻轻拱了一下。 那一拱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镇定,各种避重就轻的话在喉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择了真心实意的一句。 陈晚荣抬手扶了扶鬓旁的玫瑰,头回认真迎上他的视线。 墨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玫瑰与她的影子。 她冲他微微一笑。 “陛下的大宁话又进步了。” …… 再回到殿中时,陈晚荣坐于案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铜镜,很容易又看见了鬓旁那朵玫瑰。 她抬手碰了碰,花瓣软得像丝,茎上的每一根刺,也被他仔仔细细全掐干净了。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要做? 一瞬的松动闪过脑海,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摇了摇头。 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倘若她再不狠下心来拒绝,他就会一直这样:空着后宫,远赴大宁,学大宁话,为她种花。一年一年,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 这不是他的错,是她的,是她从未给过他一个足够决绝的答案,这才让他还怀抱着希望,残余着念想。 而这对他,对自己,都不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事,她已对他生出些心疼,这让她恐惧,也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远非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他不该再这样下去,而她,也不想再这样心疼他了。 陈晚荣将花从鬓旁取下,翻转花茎,看着那些被指甲掐断的刺根,那滴指尖上的血珠,恍惚间又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她闭上双目,深吸口气。 既然先前那些都劝不退他,那她也只能让自己成为那根刺,亲自对他下手了。 67. 夜话 不觉间在齐国已待了一月有余,用完今夜这顿饯别宴,明日便是陈晚荣启程回京之时。 宴散后,何辞白扶着陈晚荣,照例要同往常般送她回去,不料刚出了殿门,就被一人在转角处拦了下来。 “辞白。” 何辞白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色自白石檐顶漏下,在地上铺开几片碎银似的亮光。玄衣帝王倚着廊柱,长身玉立,落在阴影里的半面侧颜迎着如水月华,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何辞白跟在他身旁多年,自是明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只默默将目光转向身侧的陈晚荣。 陈晚荣也停下脚步,看了几步外的祁自缘一眼,松开与何辞白交叠的手。 “辞白,你先回去吧。” 这几日每回与祁自缘相遇时,对方看着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今夜他既主动在此留候,想来应是做好了准备,要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而她也正好可趁今夜,彻底把话摊开同他说明白。 何辞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后,祁自缘上前几步,与陈晚荣并行。 各自都怀揣着不可与人言的心事,因而从宴厅至她住处这一段路,难得的,二人竟是谁都未曾开口。 穿过宫苑向内,笼着轻纱的宫灯也在花丛间亮起,给玫瑰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风过时,花瓣与枝叶交叠相掠,窸窣作响,好似情人间互道爱意时的低声喃语。 临到最后一扇宫门前,陈晚荣站定,转向祁自缘。 “多谢齐皇陛下相送,本宫……” 话还未完,她的袖子忽被一扯,旋即,一只手也沿着袖底往上,寻到她腕部的位置,用力握住。 那只手被轻轻一拽,就从袖底露了出来,又被他牵引着缓缓向上,绀青色的广袖也同海水退潮般,层层自腕部滑至手肘,露出一截藕玉般光洁的小臂。 不待她反应,他已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瞬间覆了上来,吻住了她腕部那一小片微凉的肌肤。 陈晚荣一惊,正欲抽手。 腕上的力道却顺势加重几分,钳制住那节小臂,让她不得不立在原地,受了这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一吻。 那人高挺的鼻梁压在她腕间,灼热的吐息扫过肌肤,落在筋脉那处柔软的凹陷时,已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就这样静静地吻了她一瞬,随后抬头,难得的,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竟没了往日里令她心惊的侵略意味。 唯见他迎上她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自上次从大宁回来后,朕的心神便有些不听使唤。” 他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可若仔细听下来,还是能品出其中那丝淡淡的苦涩。 陈晚荣眼神闪烁,心中叹息。 她又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可情之一字,自古总是无解。祁自缘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确实如她所料,欲要在今夜表露心迹,只是现下抛来的话头还是太过委婉。而她先前备好的那些诛心之语,此时火候不够,恐也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既如此,她也只得替他再添上一把火。 将手腕从他掌中挣了挣,陈晚荣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嘴角也扬起一抹客气的笑。 “陛下若心神不宁,应该找齐国太医。” 话音落下,祁自缘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倏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心头好似落下一场细密的针雨,泛起难言的疼痛时,也渗出几分近乎窒息的绝望。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四两拨千斤的语气。 又是这个让他所有真心都落空的客气笑容。 他认识了她这么多年,太熟悉她这一套了——一旦她笑着接了话,话头就会轻描淡写地被她略过,再转移到旁的地方去。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进殿,看着她渐行渐远。 然后又是几个月的等待,漫长到遥无归期。 她已转身走出几步。 裙裾拂过石阶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却还是清晰地令他心中发冷,像是有什么在被一寸寸抽离。 月光照在她背上,映出一片惊鸿孤影。 她每走一步,那片光就会更往前移一些,也离他更远一些。 ——如果让她走进那扇门。 未容许自己想完,脚下的步子已先迈了出去。 她亦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茫然回首。 原是他朝着她的方向,步步逼来,靴底踏在玉石阶面上,发出数声沉重的闷响。 “太后可知,这四年,朕仍空着后宫,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和夜风一起在半空中响起。 步子却仍在向她逼近,只是每进一步,她便也跟着往后退一步。 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此消彼长,一进一逼,月光携清风一荡,恍若玉壶光转。 没再等她答复,他已冷声开口。 “因为朕一闭眼,便只能看见你。” 颀长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近。陈晚荣一时慌乱,脚下连退数步,想要距他远些,却听“砰”地一声轻响,后背已贴上一堵冰冷的石墙。 还未来得及张望,那身玄衣就与如墨夜色一起,朝她的方向压了下来,双臂一撑,便将她困在了这方唯有他的一隅。 她退无可退,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 先时的沉静早已不复存在,黑漆漆的眸中骤然豁开无底深渊,似是下一瞬就要将她吞噬进去,化作骨血,与他生生相融。 “太后不是很能躲吗,现下,还想要躲到哪里去?” 她默然不语。 “不急,今夜还长,太后且安心站在此处,听朕把话一句句讲明白。” 见她仍在沉默,他便也不再等,亲手以言作刃,划开胸膛,奉上剖心之语。 “太后大抵还觉得,朕学你们大宁话,是为了谈判罢。” 他嗤笑一声,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怆然。 “朕现在告诉太后,不是。学大宁语,是因为朕想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字,不想在这中间隔着任何人。” 他低首,目光也随着呼吸一起,缓缓自她发顶落了下来。 他忽然好想看看她。 想看看在这等困境里,她慌张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呼吸乱了也好,目光躲闪也好,只要有一丝痕迹,证明她并非那般郎心似铁就行。 可是,没有。 那双桃花眼依旧平静,依旧带着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太后的温和。 好像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又是一桩需要她得体应对的外交辞令。 他的心一瞬坠入冰窖,可沿着窟壁攀上来的,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绝望。 ——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不要用太后看邻君,盟友看盟友的目光。 你就不能,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好好看我一次吗? 夜风拂过,她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除此外,别无动静。 按在墙面上的十指微微蜷起,祁自缘移目,眼前竟有些发潮,视线里的她,也跟着蒙上一层迷离水色。 “通商、会晤、巡视商署——太后当真以为朕每次来大宁,是为了这些?” “朕是齐国的皇帝,朕有十万件事要做。但朕每隔两三个月就往大宁跑一趟,太后觉得,朕的朝臣怎么看朕?” 他俯身,附唇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心酸,些许癫狂。 “他们觉得朕疯了。” “朕也觉得自己疯了。”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似乎也随之一滞。 是他的错觉吗? 祁自缘忍不住从她耳畔移开,就着清冷的月光,重又去看向那张脸。 没有。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心底无端生出一阵躁火,心一横,忽而垂首吻过去。 束冠上的鹰翅随他一起垂落,越落越低,越落越低。待金翅硌在她发顶之时,他的鼻尖也终于与她的相抵。 好近。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她的睫羽轻轻颤着,眼尾有些泛红,眼底的水光也在他逼近的瞬间彻底漫了上来,好似青山烟雨时,周遭萦绕的那层朦胧云雾。 倘若他此时吻下去,那双桃花眸中会下起雨吗? 却在这时,那两瓣红唇微微翕张,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几乎不用思考,他也能分辨出她将要说出什么。 刹那间,千万种思绪如烟花般一同炸开,碎片汇聚在一起时,脑海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吻下去。 用力吻,撬开她的唇齿,掠夺她的气息,堵住她的言语,让她的声音因为他变得缠绵含糊,让她再也喊不出那句反复令他心碎,客气到仿佛与他毫不相干的“齐皇陛下”。 他的呼吸分明已与她的交缠在了一起,每一次她呼气时,那点残余的温度和吐息就会扑在他的嘴唇上,甜美而又芬芳。 迷迷糊糊中,他想。 她今夜喝过什么? 是果子酒,葡萄酒,还是玫瑰酒? 总之她一定喝了什么,不然她怎会如此芳香醉人? 不管是什么,先吻下去,勾一些她口中的酒涎尝尝,就会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覆唇。 可还未尝得那片温软,一双手便抵在了他的胸膛前,随即,她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响起。 “陛下没有疯。” 她的语气很温柔,比从前他听到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么? 祁自缘怔怔地停住了动作,心中又惊又喜,忍不住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心声,如他所愿,温声再道。 “陛下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了。” 是比之前更为温柔的声音。 可他却悚然睁眼,惊惧地看向眼前人。 她在笑,回望着他笑。 笑容从容,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本宫记得,齐皇陛下自登基起,后宫便一直是空着的。细数至如今,应已有九载。” 温热的呼吸携着她身上的香气拂过来,仍扑在他的面上,痒痒的,像春日的暖风。 可他只觉得心里发冷。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无视祁自缘骤然失了血色的脸,陈晚荣轻轻将他推远了些,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好言相劝道。 “似你我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他皱起眉头。 “朕不……” 她却缓缓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随后她唇角勾起,盈盈笑道。 “本宫自己,不是也有控鹤阁么?” “控鹤阁”三字一出,祁自缘的呼吸霎时一窒。 随即,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他收回撑在她两侧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薄唇轻启,泠泠道。 “太后不必再言。朕知道了。” 她还未开口,便见他转身,衣摆回旋,步履生风,片刻间便自视线中远去,将那身玄衣也带入夜色之中。 一丝疼痛后知后觉自心头涌了上来,陈晚荣抬手覆在胸口,仰头望月。 夜风又一次穿过花丛,花叶依旧窸窣作响。 本就是她伤害他,辜负他,蹉跎他,欠了他满身风流情债,还既不愿再欠,也不能再还。 那便教他恨她吧。 从今起,他做他的明君,她做她的太后。 自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两不相欠。 68. 送别 明月已行至中天,白石殿宇绵延在无边夜色下,如一连片沉寂的礁石,被月光一层层刷洗后,泛出冷玉似的微光。 风自远处的海面上来,掠过层叠的宫檐,又沿着回廊一路卷入深处,吹得廊间悬挂的许多纱幔如月生海潮,齐齐往尽头的凭栏处涌去。 平日空荡荡的高台石案上,此时却多出一壶孤零零的酒。 案旁有一人独坐,长发散落,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面容掩在发下,本看不清眉目,然时有风过,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墨发肆意扬起,便露出冷峻侧颜,承了半面明月光。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酒盏,那人却往远天处望了良久,方才举杯饮尽, 有酒液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流经脖颈时,喉结一滚,那点晶莹似也被惊动,颤抖着迅速淌了下去。 夜色逐渐深重,石案为冷露侵袭,浸得微凉。那股凉意逐渐漫过袖口衣料,渗进撑在案上的小臂时,他亦没有挪开。 凉些好,他想。也省得去思些旁的。 杯中酒已经空了,祁自缘抬手,自顾自又斟上一盏。 又是一杯下肚,辛辣的余韵在舌尖化开时,他好像又闻到了自她呼吸时带出来的那缕酒气,似有若无,缠人心扉。 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总不能是因她饮下的那口酒,比他此时在饮的这杯要甜些罢? 祁自缘自嘲地笑了笑,手执杯盏,再度抬眼。 远天之下,潮生汐始,目及之处,千里明月光。 可他偏只愿看头顶那一轮明月。 饮完第二杯后,意识昏沉了些,他便也在混沌中开始放任自己想她。 想她的柳眉,想她那一双桃花眼。 想他们的初遇,想她这些年与他的每一次来往,想她来齐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她来齐国,是为看齐国的版图,齐国的女商,齐国的港口和市集…… 唯独不是为了看他。 抬手,第三杯。 酒意渐深,意识也变得更加薄弱。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先前还能勉力支撑的理智,此时却彻底失守,任凭今夜发生的一幕幕,如开闸的洪水一般,自脑海中倾泻涌出。 他想起先前吻过的那段皓腕,想起她被困在他怀中时温软的触感,想起他抵着她鼻尖时,她眼睫轻颤时扬起的弧度。 酒意似乎比平时来得更猛烈了些,身体里也有一种异样的热在往下走。 他没在意,只以为是酒饮得急了些,随手将杯盏扣回到石案上,又扯了扯领口,抬起头。 风扬起他的长发,凉意扑上他的面颊,贴上他的脖颈。 可体内那股热非但没有退下去,反而因为这一层凉,衬得愈发分明。 待那股热沉沉往下坠去,祁自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霎时变了脸色。 旋即他起身,一拢玄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殿,猛地带上了门。 踉跄着在寝殿中走上几步,直到路过那张摆了公文的案几时,他似是再忍不住,一手扶住案沿,这才堪堪支撑起半边身子。 几步外就是镜屏,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长发顺着肩头散落,身形颤得厉害,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颓然狼狈到了极点。 那股热也变本加厉地在他体内逞凶,痛感每胀一分,心中自厌的念头便也跟着多一分。 又来了。 又是因为她。 那一瞬,祁自缘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憎到了极点。 她刚刚才用最体面的话,说尽了“我不会爱你”的意思,你却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 然而固执地僵持片刻后,他终是败下阵来,伸手撩开衣袍,闭上双目。 从前或许还有旁的法子,冷水也好,练剑也罢,再不济便是在奏折堆里熬至天明。 可不知何时起,当那些法子愈发难奏效时,他也不得不舍去那些帝王的自尊,开始逐渐接受,甚至说习惯于这种屈辱的方式。 又能如何呢? 起初还只是想她,想看到她,想听她说话。 于是他开始往返于齐国和大宁,一次又一次去见她。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有关她的记忆层层堆叠,积在脑海中,慢慢酿成了另一种更为隐秘龌龊的欲望。 不止一次地,他想吻她,想碰她,想——弄脏她。 这三个字跳出来的一瞬,眼前也不由浮现出今夜,她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羽,和眸中几乎要落下雨来的水光。 他的喘息又深重了几分。 在这样不堪的时刻,偏偏脑海中想的还是她最脆弱的样子。 饮鸩止渴。 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平添的怒气也让手中动作变得更为粗暴。几年下来,这早已成了他变相惩罚自己的一种方式。 更快,更用力,从来都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能够尽快结束。 ……好像这样就能够证明,他对她的感情不止于此,不只是一具贪婪的皮囊。 云翳散去,月光照进来时,祁自缘终于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息。 清辉洒落掌心时,也更显污浊刺目。 结束了。身体终于安分了。 该感到松快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却一如过去数次那般……只觉得更想她了? 分明她已拒绝了他那么多次,分明她已将他的感情贬得一文不值,分明她已教他吃了那样多的苦头,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仍记得她,脑子里也只念着她? 大抵这才是最让他感到绝望的——被她拒绝一事,本就在喂养着他对她的迷恋。 于是她越不可得,他越沉沦。 他的身体已经在痛苦中找到了快感,在心碎中找到了渴望。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她心碎,还是在为她心动——这两者在他身上,早已是同一回事。 洗净双手后,他重又坐回了案前。 点灯,蘸墨,提笔。 信是寄给无遗的。这么多年了,那些满腹无法言说的心事,也只有在昔日老友面前,他才能够自如吐出。 只是这封信与往日都不同,不再有那些拐弯抹角地打听和曲折迂回的问候,头一次,他向老友直白地袒露了对她的情感。 洋洋洒洒数行落下,临到末了,提笔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犹豫良久后,他终于写道。 【她让我纳妃。】 【她说,像我们这种人,身旁不可能没有人。】 写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笔尖也在纸上洇开一道墨痕。 【我头一回发现,她和我从不是同一种人。我身旁可以没有任何人——】 【除了她。】 心又开始痛起来,痛到执笔的手都在发抖。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终于愿意看到我?】 这是最后一句。 写完后,他将信封好,搁在案头。 窗外已透出一线灰白。 而他独坐案前,听更漏滴声。 神志清明后,有些事,自然也比前夜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说那番话,其实不为伤他,为的只是教他死心。 可他若当真就此死了心,依言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他所谓坚定不移的心意,也未免太过荒唐可笑了些。 而他意决之事,又岂会因三言两语,就轻易更改了去? 不知不觉,心念渐固,复又看向窗外时,天也将要亮了。 祁自缘起身,没有再召宫人,而是自己更衣,洁面,最后来到镜屏前,束发,将那顶象征帝王身份的鹰冠,重新戴回到自己头顶。 该想的,昨夜都想明白了,该做的,他也都已经做完了。< /p>金色的鹰翅在朝光中闪了一下,推开殿门,迎面是微凉的晨风。 现在,他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去送她。 …… 浩浩荡荡的车驾出行时,远方的天已彻底亮了。 祁自缘骑在马上,于陈晚荣车驾的斜前方引路。跟在后面的,是随行的齐国百官。 来时迎十里,去时仍送十里。 大约也是看出来自家君主心绪不佳,朝臣们俱不敢再多嘴,因而今日的队列也比寻常要安静上许多。 到了十里亭处,祁自缘下马,挥退左右侍卫,独自来到陈晚荣的车驾前。 陈晚荣也从车上下来。 二人在晨风中相对而立,各自无话。 她望着他,面上仍是那抹客气的笑,好像昨夜的一切,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此番出使齐国,承蒙陛下款待,本宫铭感于心。一月之余,本宫在齐国所见所得,远不止邦交通商之利——齐国女商之制,港市之法,皆有大宁可鉴之处。齐国之开阔包容,远超本宫所想。此行本宫受益匪浅,他日陛下若至大宁,本宫自当同礼相待,以还今日之谊。” 客气至极,体贴至极,滴水不漏,毫厘不差。 祁自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底已静如无风海面。 “客气话免了,只是朕亦有几句旁的话送给太后,还望太后听完再走。” 见陈晚荣颔首,他便继续说下去。 “太后昨夜说,朕只是孤独太久了。可朕的后宫虽空了九年,朕却从未觉得缺过什么人。” “是认识太后之后,朕才知道,原来想见一个人而不得见,是这样的滋味。” “太后把这个叫做孤独。可朕很清楚——这不是孤独。” “太后劝朕纳妃,说似你我这般的掌权者,身侧不可能无人。”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眸,用生平最郑重的语气,沉声道。 “可朕跟太后不同。太后,你的身旁可以有很多人,而朕,选择没有。” “朕此生唯爱太后一人。倘若太后不愿来,那朕的后宫,也只会一直这样空下去。” “此一诺,永矢弗谖。【注】” 无视陈晚荣骤惊的眼神,他肃容依旧,目光不闪不避,恍如初见那日,高立庙堂之上。 “太后不必忧虑,也不需现在给我答案,我等得起。” 陈晚荣听得分明——他用的是“我”,而非“朕”。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帝王,确是已为她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以至一向巧舌的陈晚荣,也终于在他奉出的这片赤诚真心里,失了言语,甘愿认输。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祁自缘以为她又要四两拨千斤的略过去时,陈晚荣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随即,她敛衽提裾,朝着祁自缘的方向,缓缓躬身,郑重一拜。 琳琅珠饰随拜势垂落额前,珰然一声清响。 “陛下的心意,晚荣……受之有愧。” 她素手交叠于心口,拜姿依旧,似要将这么多年对他的歉疚,都凝在这一礼中。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 “望陛下此后,岁岁无虞,常得欢喜。” “也愿齐国国祚,福延绵长。” …… 车轮碾过官道时发出的辘辘声渐远,远到几乎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车声,还是风声。 日头渐高,晨间的凉意也一点点散去。 而他站在十里亭外,目送车驾逐渐融进远方的边际。玄衣在晴光中被照得分明,像一截嵌入白昼的夜色,久久未退。 …… 数日后,信至大宁。 又数日,回信辗转入齐,又至祁自缘手中。 薄薄的信笺展开,笔迹如其人一般,清瘦端正,上头唯有二字。 “会的。” 69. 裂痕 一路风尘仆仆,再回到寿康宫,看到案上积了足有半尺高的折子时,陈晚荣竟觉得有些许恍惚。 随手摊开几册,墨香随着纸尘扑面而来,齐国的海风与玫瑰残香,也在这一瞬悉数散了去。 将那些纷乱思绪抛之脑后,陈晚荣定下心神,不敢再耽搁,只将那些折奏逐一分好,挑了些紧要的先看起来。 先前在齐国,这一月她所得大宁之讯,只说朝堂上风平浪静,然此时她翻阅起积压折奏,却逐渐发觉,这份“风平浪静”之下,似乎藏着些不对劲。 起初还只是些细微之处。有几份她离京前就已经批复过的折子,此时不知怎的,又出现在了这摞待阅的文书里。 她原以为是有人分理时放混了,并未在意,只将它们挑出来放到一旁,继续往下翻。 直到,那份榷场签契增补细则,也被她从中翻了出来。 这份细则她记得很清楚,离京之前,分明已由她亲手拟定,盖过了太后印,交由户部照章施行,可为何却又摆在了她案头? 仔细翻开一看,文书右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行朱批,至于字迹的主人,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太后离京期间,重大政令暂缓推行,待銮后再议。” 落款处,大长公主印赫然映入眼中。 陈晚荣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可谓之体贴——太后不在,重大政令确实不宜贸然推行,等太后回来再议,原是稳妥之举。 可这份方案既已盖过太后印,便是她亲手批准过的,何来“再议”。 宋清平此举不显山不露水,做的却分明是同一件事:否决她已经做下的决定。 陈晚荣压下心头暗火,唤了云岚,将这份折子递与她,又道。 “阿岚,将这份方案送去户部,交给贺郎中,即日起照原议施行。至于大长公主那头,不必再报。” 云岚应下,然此去不久,再回来时,面上却平添了几分怒意。 “小姐,那份折子奴婢交与了户部尚书柳大人,至于负责督办新政的贺大人……在小姐离京期间已被人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奴婢打听到,贺大人眼下居的是一个远离榷场的闲职,而贺大人原先的位置,现在待的是大长公主的人。” 话音落下时,陈晚荣已变了脸色。 离京前她留过章程,说“日常政务由六部同大长公主共理”,但这等人事调动按理应属“非常之事”,需报由她批准后方可执行,但宋清平显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费了好一番功夫,陈晚荣终于将那份调令从奏堆中翻出,垂目再度看见熟悉的字迹时,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失望和疲惫来。 近两年朝堂上种种,她还可以理解为两人立场不同,因而政见相左。可这两件事摆在一处,一件压她的政令,一件动她的人,便不是一句政见相左就能够遮得住的了。 陈晚荣将调令置于案头,暂按下不表。 贺郎中的事急不得。宋清平既是用了“另有任用”的名目调走的人,那她便也只能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才能将人再调回来。 又阅过数份折子后,天色将暮。临到用晚膳之际,外头却传来一声通报,说是段将军来了寿康宫,有事求见。 太后回京,禁军统领前来复命原是分内之事,云岚也未多想,很快将人引进来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段伶将离京期间宫禁值守之事逐一报过,又等了一等,直待确认殿中再无旁人时,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先前娘娘吩咐末将去查的那桩冷宫旧事……已有眉目了。” 闻言,陈晚荣饮茶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她搁下茶盏,抬手朝下首一引:“坐下说。” 早在数年前出冷宫时,她便怀疑过,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定有蹊跷,因而成为太后以后,她便一直让段伶在暗中追查此事,但始终无甚进展——当年冷宫一带的值守记录被人清理过,相关的宫人也在火灾之后陆续被调走或遣散,线索断了很久。 可眼下,竟有眉目了? 段伶会意,将这些日追查到的那些也都和盘托出。 原是自陈晚荣离京之后,宋清平忙于独揽朝政,无暇他顾,他便趁机加紧了搜查,这一搜,竟追查到了一名当年在冷宫任职的管事太监。 此人在火灾不久后,就被调出宫,安排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段伶找到他时,他缠绵病榻已久,说话也有几分不大利索。 在段伶锲而不舍地追问下,老太监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火灾当夜,有人提前调走了旃檀宫附近的人手。寻常冷宫虽然偏僻,但旃檀宫那块区域,总还会留一到两个人轮值巡夜。 可那一晚,值守的人却因一道调令,说是宫中有急事需要人手,临时被派去了别处。 而这份调令,是从宫外递进来的。 而第二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旃檀宫后殿那扇门,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听到此处,陈晚荣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中指指根处,一道棕色的疤痕蜿蜒向下,如雨后被太阳晒蔫的蚯蚓,干瘪而又丑陋。 烫出的泡虽早已好了,可这道疤痕却永远留在了身上,但凡瞧见,那些过去的记忆便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当时她还以为,那把锁是因火烧的变形,才会打不开,又或是那把锁本就在旃檀宫处,只是她从前未曾留心。 可现在她却知晓,原来那把锁不是出事前就有的,而是有人在火灾前,故意把它加了上去。 陈晚荣闭上双目,母亲温柔的面容也在这一瞬浮现眼前。 如此看来,放火的人不只想烧旃檀宫,还想要确保旃檀宫里头的人出不来。 那把锁,是冲着卮夫人去的。 又哪里是什么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在借机蓄意谋杀。 母亲本就身负皇家秘辛,最有可能对她下手的,便是皇室中人。 调令来自宫外,值守之人事后尽数被调离,桩桩件件,未必能就此坐实,可无论有没有宋贤达授意,此事都绝对脱不开与公主府的干系。 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指根那道旧疤,也隐隐有些发烫。 宋,清,平。 她的姐姐,她从前视为亲骨肉的好姐姐。 段伶与她相对而坐,见她面色苍白,沉默许久仍是一语不发,正欲出声,陈晚荣却先睁开眼,平静发问。 “那名宫监,现下如何?” 段伶道:“尚在,只是末将瞧着,他怕是捱不过今年。” 陈晚荣颔首:“照顾好他。” 段伶走后,陈晚荣起身,挨着窗旁坐下,去看母亲在世前,亲手交与她的那盆栀子花。 那花如今已打了满头的花苞,虽过去数载,依旧活得很好。 可先前养它的人,却为人所害,早已故去多年。 母亲,母亲…… 压抑已久的思念后知后觉涌上心头,陈晚荣埋首膝间,盈泪于睫。 西边的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窗外已换了另一片如墨夜色。 晚膳照例摆了上来,又几乎原样撤了下去。 案上还剩着大半撂折子,可今夜无论如何,都再难处理下去了。 陈晚荣起身,唤人备了水,在汤池中泡了许久,皮肤都被热水浸得发红,好像这样,就能将今日那些不堪之事通通烫去一般。 可合上眼,母亲的面容仍挥之不去。 沐浴之后,她没有再唤侍从,随意披了件外衫,便散着半湿的头发,独自一人去了国师殿。 殿内没有点灯,想来无遗也不在殿中,她便循着小径,往殿后那片空地走去。 路还未尽,那抹心心念念的白就映入了眼帘。 那人席地而坐,背影清瘦出尘,素缨垂落肩后,如寒塘旁独栖的孤鹭,正安静着仰头望天。 恍然间,竟给人一种他本不属凡尘,却不知为何跑到人间之感。 正想着该择个什么语气唤他,无遗却已先回首,看了她一眼。 “娘娘。” 淡声唤了这一句,他便转回去,重新看向那片夜空。 好想把他困在只有她在的一隅,由她独占那份旁处都再觅不得的安心。 这般想着,陈晚荣不由动念,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那缕独属于她的气息,也随着脚步声,从身后越挨越近。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衣袖,见他未动,另一只手便自肋下绕过来,慢慢收紧,直将他半边臂膀都拢入了怀中。 肩窝处蓦地一沉,旋即,温热的下巴便抵在了他的肩头。 几缕半湿的发也合着出浴后的暖香,缓缓散落,搭在了他的心口处。 “国师。” 声音慵懒,带了些倦意,像是在水里泡睡着了,刚刚才醒过来一般。 “许久不见,国师有想我吗?” 她的吐息 洒过耳根,一瞬连天地都安静下来,就连远处的虫鸣声,都比先前听着要清晰了些。 几乎用了半晌,无遗才调匀了呼吸,可当真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娘娘,臣……贫道修的是清净心。” 她笑了一声,胸腔隔着那一层薄衫,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震了一下。 “那就是没想咯。” 无遗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清净心……若当真清净,娘娘便不会有此问。”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又笑起来,没再吭声。 夜风拂过,携来另一阵草木香时,陈晚荣低下头,将半张脸都埋进了他颈窝那处衣料里,任由松柏香将她淹没。 “……好香。” 她的声音隔着道袍传过来,闷得几乎教他心头发紧。 “……好安心。” 说完这句后,她便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逐渐平稳下来,好像要这么靠在他肩上睡着似的。 大约她是真的累了,连日的路途奔波,回京后应接不暇的事务,朝堂上那些政敌的暗斗…… 虽然这般亲近总归不妥,可她既然累了,便让她靠着,好好歇一歇吧,他想。 视线再次回到眼前这片夜空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极亮的光。 那道光太过耀目,亮得她哪怕半闭着眼,也能察觉到星子在眼前的一闪。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一点脸,下巴还搁在他肩上,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掉了一颗。” 无遗却未接她的话,目光仍落在星辰消失的方向,身子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感受到他的异样,陈晚荣终于从方才的慵懒里回过神来,偏头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 无遗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 “今年这片天的星气,比往年要躁动。” “什么意思?” 见她不解,无遗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 “井宿对应的分野,是西南。那一带的星气近来不太安稳,时隐时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顿了顿。 “今年西南方向的消息……娘娘记得多留心些。” 陈晚荣点了点头,亲昵地继续靠着他,扬首去看头顶那片天。 今夜的星辰很密,像华美衣衫上的碎玉珠饰被猛地抖落下来,散得整片夜空到处都是。 观星一事她所知甚少,因而望了片刻便有些索然,偏头看向一旁的白衣道士,见他神情专注,忽而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国师既然这么会算,不妨替我看看——” 她抬起手,指了指满天星斗。 “这漫天的星辰里,我是哪颗?” 这次无遗沉默了更久,久到陈晚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却侧头看向她,素来无波的眸底,此时竟多了些淡淡的温柔。 “娘娘不是星。” “还记得初见时,臣与娘娘说过的‘覆灯’二字吗?” 陈晚荣怔了一下,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两个字,只是当年听不懂,后头的话,竟也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无遗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目都似染上点滴暖意。 “星辰再亮,天亮时也要隐去。但覆灯不同,覆灯之火,生来便是为了暗处而燃。天越暗,火越明。” “娘娘就是那盏覆灯。” 她顷刻间心跳如鼓,再不敢看他双目,只轻声追问。 “那你呢?你又是哪颗?” 无遗又道。 “臣也不是星。” 她惩罚似的在他颈侧拱了一下:“怎么和我一样,国师,你是在糊弄本宫吗?” 无遗低首,正迎上她佯怒的脸,分明眉眼弯弯,唇畔带笑。 从前他下山,静观人间烟火,只觉红尘离他很远, 而今,红尘正伏在他肩头。 “星辰各有定轨。夜夜悬在天上,从不偏移。” “而臣如今,既已下山……那便不在天上,自然也做不成星了。” 这话听着分明是好的,可不知为何,心口却没由来地一紧。 陈晚荣说不上缘由,只得将环住他的手臂,又默默收紧几分。 夜风再起时,松柏香也愈发清冽,而她枕着他的肩,再度望向头顶—— 满天星子仍亮得热闹,唯有方才那颗坠落之处,黑沉沉的,空出了一小块。 70. 棠梨 自访齐回来后,陈晚荣过的每一日都好似上了弦的弓,一刻都不曾松过。 榷场签契细则重新递到户部的第三日,地方就报上来另一桩签契纠纷,比先前那桩更棘手。待陈晚荣批完那份折子后,案角的灯油几乎也跟着见了底。 至于从齐国带回来的那些商制条陈,她共拟了三版方案,头一版直接被六部打回,第二版在朝上议了两日,仍有人拿“于礼不合”来搪塞。而当她将齐国的实例摆上去时,反对的声音虽小了些,可又出了另一套说辞,称“远邦之制未必适于大宁”。她只得将方案再改,逐字逐句研磨,磨到第三版时,指尖起茧的地方也比先前更厚了些。 段伶那头的消息更不容她安心。那名老太监如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段伶再次上报时,说老人已有些认不清人了。陈晚荣只得叮嘱他务必将口供落实,可她心下也清楚,便是落了文书,人证若是没了,纸上的字也不过是死物。 入了六月后,暑气渐盛,寿康宫的冰鉴一日要换上三回,有时批到后半夜冰融尽了,烛火烤着额角,只觉连呼吸都燥得令人发慌。 云岚不止一次劝她早些歇息,她也只是口头应着,笔下却不停,只道再批几份就作罢。可这折子前头批完,后头就又接着添上,一道跟着一道,似是怎么也批不到头似的。 六月将尽时,祁自缘又亲自来了一回,道是商船海路之事添了几则新约,要同她这头议定,照例仍在议政殿。 散会后,祁自缘与陈晚荣并行出殿,见她两颊又削瘦许多,整个人恹恹的,眉眼间尽是倦色,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太后瞧着面色欠佳,可是最近太过疲累,歇息的不好?” 这话分明是关切,可连日这般耗神下来,陈晚荣只觉得连回应都成了一种负担。 但她面上未显,只微笑道。 “……多谢齐皇陛下关心,本宫无碍。” 祁自缘皱眉看她,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 …… 回到寿康宫又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后,陈晚荣只觉手腕酸痛,便将朱笔掷在一旁,抬头向窗外看去。 夕阳将至,天边有几缕云被染作橘色,屋子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现下她又累又困,还偏逢上一日里最孤独的时分,思及近些天桩桩件件堵心事,她胸口闷得难受,索性起身,仍未吩咐侍从跟随,轻车熟路地便往国师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傍晚的宫道上人很少,暑气也退了些,可还是能感受到草木蒸腾后,夹杂在风中的那股闷热潮意。 每离寿康宫远一些,她便觉得肩头的担子也卸下一些,又想起很快要见到的那人,身子松快下来的同时,心也不由砰砰跳了起来。 至他院中时,廊下石几处,小炉上水声细细,几缕茶烟氤氲而起,一旁的白衣道人低首,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未注意到她。 他身侧不远处有一株老棠梨,如今花期已过,叶间累累结了许多青果,夕光自枝干照下来时,也在地上铺开一大片阴凉的树影。 陈晚荣径直走到棠梨树下坐了,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许是有了支撑,也让她生出几分踏实之感。 头顶枝叶密布,替她挡去了大半暑气。偶有风过时,还能闻到一二青果的涩香。 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再睁眼时,见无遗正好向这头望过来,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国师,这头凉快,到这头来。” 无遗起身,将那壶煮好的茶和那只杯子放到茶托上,端着走到她身旁,俯身轻轻放下,又直起身要往廊下折去。 她唤住他:“国师,你干嘛去?” 无遗停步:“臣去为娘娘再取一只杯子。” 陈晚荣笑起来。 “何必那么麻烦。” 她伸手就取了他用过的那只,无视他眼底那抹惊色,自己倒了茶,仰头饮尽。 无遗瞥了眼杯沿上那抹淡淡的口脂,眼底微暗。 他默默撤了往外迈的步子,也坐下来,仍与她隔了半臂。 陈晚荣将杯子放到一旁,扯了无遗半边袖子,身子一歪,顺势便靠上他的肩,仰头看向满树青果,随口道。 “国师,你说这些果子,大约什么时候能熟?” 无遗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要等入秋。” “那还早。这果子熟了可以吃吗?” “会有些酸,需煮后方可入口。”他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娘娘可是饿了?” 陈晚荣摇了摇头:“不饿,就是累,困得很。折子批多了,手腕酸得厉害。” 无遗没有接话,只将身子向她那头轻轻挪了一点,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她口中还在嘟囔着,什么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臣好烦,御膳房送过来的东西好难吃,最近夜里总做梦…… 他一一听着,偶尔回上一二,最后有风过时,她说了句“这风好凉,好舒服”。 声音含含糊糊的,几乎听不清。 无遗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再偏头去看时,她已扒拉着他的袖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流云自天边一点点漫过来,夕光自棠梨叶间漏下,零星散在她发梢眉间,像是点了几笔鎏金花钿,明艳如昔日棠花。 她的呼吸也渐次变沉,沉到每次吐息时,胸腔的起伏都会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压在他的臂侧。 夕光又暗了一层,她的身体也逐渐失去支撑,开始一点点向下,从上臂滑到肋侧,每滑一寸,离他的心口就更近了一寸。 无遗的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身旁的女子,眼见着她沿肩线一路滑下,搭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蜷起,似在犹豫要不要去扶她。 而当她的面颊贴上他的胸襟,无意识蹭了下时,他的手终于从膝上抬起,落在了她的腰间。 起初还只是虚虚扶着,怕她滑下去后惊醒,可她在睡梦里觉出了依靠,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他怀中更深处蜷了进去。 无遗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扶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夕光已经暗了大半,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最后那一点橘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时,她的眉头已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弯起,应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她睡得这样沉。 此刻便是对她做些什么,她怕是也会无知无觉。 却在这时,她的唇动了动,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呢喃传入耳中,像是小动物在窝里蹭完后发出的鼻音。 他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再也忍不住,他俯身,将人用力往怀中揽了揽,随后低首,下巴便抵在了她蓬松的发间。 淡淡的皂角香气,鼻尖埋进发丝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发根处传来的温热气息。 无遗闭上眼,脑中的声音开始告诫他。 “这不合你的道。” 心却抢了一回先,替他轻声应答。 “我知道。”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而她每在睡梦中挣一下,身体往外偏了一些,他的手就会轻轻用力,重新将她带回到自己怀中。 白鹭收拢了他的翅膀,将最心爱的东西,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最后一次带回来时,她换了个依偎的姿势,几缕额发便顺着这一蹭,从他的下颌拂到了唇缝间,搁在那儿,顺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无遗没有去拨,只将鼻尖往她发里埋得更深了些,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未及察觉的弧度。 …… 暮色沉了大半时,祁自缘来了国师殿。 为避人耳目,他没带侍从,亦未寻人通传。 原本也只是想寻无遗坐坐,说上一两句闲话,顺便—— 祁自缘下意识看了眼手中那一小瓶玫瑰花露,先前听辞白提过,此物最是补气养血,他便想着托无遗代为转交。 遣人直接送去寿康宫也不是不行,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觉得不大妥当。 殿门未闭,他循着石径往里走了几步,知晓无遗惯爱清修,殿中除了他再无旁人,正想开口唤上一声,目光却穿过回廊尽处半掩的月门,在那一方小院中定住了。 棠梨树下,白衣道士低首,几乎将半张脸都埋进一人发中。 而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此时睡得正熟,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安然。 暮色模糊了二人的轮廓,道袍的下摆与 青色的衣裙交织,远远望去,竟像是两枝连理,生生长进了彼此。 祁自缘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 那个人,也就是他唯一的挚友,此时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中,手臂在她腰侧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跑似的。 头顶棠梨的枝叶,还在最后那一点天光里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景很美。 美到几乎不像是真的,更像是水墨丹青上,一对璧人成双。 画意点到而止,美得恰到好处,再多一笔,都是累赘。 祁自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晚荣面上,她阖着双眼,看上去心安到了极点。 心头后知后觉地泛起疼痛,握着瓶身的指节太过用力,已有些发白。 那些她曾同他说过的话,一瞬如飞矢般,一箭一箭朝他心口刺来。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似我们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本宫自己,也有控鹤阁。” 你不是劝朕和你一样吗?你不是说自己无情吗?你不是不爱任何人吗? 那你如今靠在他怀里,任他这般抱着,这般护着,又该算作什么? 强忍住眼底酸涩,祁自缘移目,重新看向他那位相识数载的挚友。 那些他先前从未深想,可隐隐困惑的念头,此时也如涨潮的海水,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为何每回问起她的近况,无遗总是知道的那般详细? 为何每回无遗替他转手赠物时,从不曾多问过一句? 为何每回在信中提起她时,无遗语气中的那股坦然,总会有种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还记得昔年策反时,白衣道士与他相对而坐,眉目疏淡而清明,仿佛尘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彼时他问他:“道士,事成之后,你想要些什么?” 无遗只道:“兄无所求,只望弟成事后,好好做弟的明君即可。” 送别时他又挽留了一次:“道士,此番你助朕良多,不若从此留在齐国,朕许你高官厚禄,参赞机务。” 无遗淡淡一笑:“兄素来不喜拘束,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实在不愿长居宫中。” 然不过两年,他便听闻无遗去了大宁,去了一个他看不上的宫廷,做了国师。 当时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也曾在信中追问过无遗几次,可无遗皆是避而不谈。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与她相识,虽称不得早,但至少一直在爱她,哪怕隔着山海,哪怕要借着无遗。 可原来他来得这样晚。 晚到他终于在金銮殿上见到她时,无遗早已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暗处默默地守了她很多年。 那他还有何资格去嫉,去妒。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有些许温热涌了上来,被他用眨眼硬逼了回去。 他遥遥看着她在无遗怀中的样子——那样安心、那样放松、那样毫无保留。 这般的信任,需得多少年岁,多少心血,才能在无声无息中长成这样? 从外头看过去,他能看到的,只有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插足的关系。 无遗和她之间的根,早已深深种进了彼此的骨头里。 而他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二人在初夏开作明艳的花,独他一人于暗处结成酸涩的果 祁自缘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兀自沉去,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消失在了那棵棠梨之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 像是怕惊动了他们,他一步一步,无声地退了出去,直至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 次日,陈晚荣下完早朝,正用着膳,却听云岚随口提了一嘴,道齐国使团今晨便走了,说是国中有事须齐皇速归。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一瞬的困惑,也很快便被案上那摞新送来的折子盖了过去。 大约当真有急事罢。 71. 灾讯 八月暑气已近尾声,可寿康宫案上的折子却仍不见少,因而每日天还未明时,陈晚荣就已晨起点烛,伏案理折。 先前那版方案磨到如今才算勉强通过,贺郎中之事的善后仍在收尾,段伶那头老太监的消息也不容乐观,诸多事一起压过来,催得她一口气总悬在心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而今日,手头折子批了还没几本,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的,就是通传太监拔高了几分的嗓音。 “八百里加急,川蜀急报——” 听到“川蜀”二字,陈晚荣脑中倏忽闪过那夜观星时,无遗同她说过的那些话,手中的朱笔也随之停了下来。 接过那份被汗与尘渍洇得发皱的折子,陈晚荣将其缓缓展开,只见上头写着: “天和四年八月廿三,川蜀茂州并邻近数县发生大震,山河俱裂,屋宇倾颓,百姓死伤无数,流民遍野,请朝廷速拨赈灾银两,遣使查勘……” 陈晚荣逐字读完,才发觉朱笔仍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坠下,正落在“死伤无数”四字旁,红得刺目。 她将笔搁回笔山,抬手按了按额角。 先前无遗让她留心西南方的消息时,她还有些不以为意,未曾想不过两月,星象就真的应验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可偏偏西南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便是心底再焦灼也无用,且先放着,看明日朝臣们怎么说。 …… 次日早朝,陈晚荣命人将急报当廷公布——灾情严重,川蜀数县受灾,折子里的措辞,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朝臣们虽震惊,但川蜀地形特殊,自古便是地震多发之地,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陈晚荣安坐帘后,只等朝臣们低声议了一阵,才出声道。 “眼下这般,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还未等群臣出列,宋清平就将手中摇着的美人扇搁下,先是看了一眼群臣,尔后才转向珠帘方向,从容道。 “赈灾一事,一日都耽误不得。昨日收到消息后,本宫便已命人先行拟了个章程,太后过目后若无异议,今日便可下发各部着手筹办。” 帘后,陈晚荣捻着折角的指尖也随之一停。 急报昨日才至京城,她竟今日就把章程拟好了? 如此迅速,甚至都等不及与朝臣和她共议。 这般高调,既是拟给灾民的章程,也是摆给她看的下马威。 宦官将章程条目一一宣读,陈晚荣起初还在听着,但等念到赈灾银两的数目时,心思却已不在上头了。 这笔银子数目不小,从国库拨出,又经六部调度,再经驿站辗转送至川蜀,中间要经由多少双手?等最后落到百姓头上的,又能剩几成? 上回她去齐国不过月余,贺郎中便被人调走了,倘若这次的钦差再是宋清平那头的人,等银子到了地方,进了谁的口袋,她怕是问都没处去问。 待钦差人选出口,陈晚荣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果然。 那名户部沈侍郎资历够,能力也不差,可在朝堂之上,从来向着的都是宋清平。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陈晚荣没有急着开口,视线隔着珠帘扫过殿内诸臣,最后又落回到手旁那份被汗渍洇皱的急报上。 从齐国回来后,她便深有体会,若只是这般高坐明堂之上,远离实地民情,那么再多的折子批下去,也不过徒然。而她,也永远不可能借此做出真正的实事和政绩来。 “沈侍郎的能力,本宫不疑。殿下既费心拟了章程,银两调度与各部筹办一事,便也照着殿下的意思办。只是……” 她顿了顿,终于出声。 “只是此次灾情来势凶猛,本宫以为,还是本宫亲往一趟为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礼部有大臣上谏:“太后千金之体,如何能够亲赴灾地?万一有事,岂不动摇社稷,还望太后三思!” 帘后静了一瞬,再响起时,声音已然沉了下来。 “灾情如火,百姓死伤无数,本宫若连走一趟都不肯,那些拨下去的银子究竟花到哪里去,谁来替本宫盯着?” 另一头,又有宋清平的人接着反对:“太后若要亲往,这随行仪仗、护卫、起居都需从长计议,恐非一时半刻能定。” 陈晚荣直言:“仪仗从简,护卫由骁骑卫调配,五日内启程。此事本宫已有决断,不必再议。” 殿中一时无人再接话。 见她意决,宋清平沉默片刻,便没再跟着阻拦。 “太后忧心百姓,亲赴灾地,实乃仁德之举。至于京中诸事——本宫会替太后照看,太后且安心去着便是。” 陈晚荣当然知晓她这般迅速应承究竟为何,上回她不在京中,宋清平已经尝到了独揽朝政的甜头,她此番再去又是数月,宋清平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有更迫切的事在眼头,她也无心再与之周旋,便遂了她的意,再没提旁的。 散朝后,张莘照例侍在宋清平左右,随她出宫,待四 处无人,忽听她长叹一口气。 “荣儿自去了趟齐国回来,心思真是越发野了。从前还未出阁时,便听闻她总爱往相府里带回些不相干的人。如此倒也罢了,今个儿已经是太后了,偏还总爱操心些她不该管的事。到底还是太年轻,存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心性。赈灾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让她过去吃吃苦头,也长个教训,免得总不让人省心。” 听出她语中的不悦,张莘眸中闪过一丝快意,连忙躬身,姿态低顺附和道。 “太后年轻气盛,凡事总要亲力亲为。殿下也不必为此忧心,奴才只觉得,太后此去也未必是坏事——京中之事,有殿下在,自然万无一失。” 宋清平颔首,唇角微勾,目光却往寿康宫的方向看去,眼底殊无笑意。 …… 川蜀某处山路上,一老一少两个行医之人,正背着药箱,往灾区的方向赶去。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地带,两人卸了行囊,点上篝火,席地而坐。 夜色四合,江声隐隐从山下传来。 老者须发皆已花白,此时正阖着眼,靠着山壁歇息。 一旁的青年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老者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盯着那一小簇燃起的篝火发呆。 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睁开双眼,见他欲言又止,开口道。 “怎么,有心事?” 青年犹豫:“……是。等赈灾事了,我想独身去一趟京城。” 老者直接否决:“不行。” 青年霍然抬头,语声里也带了几分急切。 “师父,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便回。离开京城太久,这些年有关她的消息……都只能靠道听途说。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她如今……过得可还好。” 老者摇了摇头:“早年我曾见过你父亲,你这张脸生得与他年轻时太像,身形也是。即便蒙着面,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以你这个身份,进了京就是一颗活靶子,连自保都勉强,去了不是看她,而是害她。” 见青年神色黯然,老者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目光已重归温和。 “有缘自会相见。眼下时机未到,你且再安心等等。” 青年沉默下来,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望向远处。 江风携着几缕凉意扑面而来,吹得篝火也暗了些。月光铺在空旷的野地上,照出远山层叠的轮廓,像一重又一重半掩着的门。 他并不知门后面是什么,更不知还需走多久。 但路既在脚下,便只能向前。 72. 夜燃 启程前日,陈晚荣召无遗来了一趟寿康宫。 交代完那些老生常谈的旧事后,无遗便起身告辞,待行至门前,他忽而回首。 “川蜀路遥,山道多险,娘娘此行还需多加留心。” 望着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陈晚荣的心不知怎的,也好似跟着空了一块。 此去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时。 垂首看向案上那盏无遗用过的茶,陈晚荣兀自沉思片刻,心头已做了决定。 入夜。 沐浴完后,陈晚荣并未同往常那般换上寝衣,而是挑了件天青色的罗裙穿上。 随后她坐到铜镜前,又让云岚为她梳妆。 云岚不解:“小姐这是要去做甚,怎的好端端的,大半夜的还上起妆来?” 陈晚荣欣然笑道:“是去国师殿。阿岚,等明日清早,你再寻几个侍从,去国师殿那头接我。” 云岚眨了眨眼,心领神会,连忙替她着手打扮起来。 一番梳妆完毕,镜中人眉若远黛,一双桃花眼里似盛了秋水,笑时云破月来,如花弄影,回眸间顾盼生姿。 饶是如此,陈晚荣仍是有些不放心,又转向云岚,面上难得多出几分羞赧之色。 “阿岚,你说我现在这样,好不好看?” 云岚捂嘴偷笑:“以小姐现下这般,保证国师大人见了,魂儿都要被小姐勾了去,小姐且放心吧。” 陈晚荣放心下来,起身欢欢喜喜向前走了几步,又想起来叮嘱一句。 “明天记得去接我呀,阿岚。” 云岚笑着应下,见自家小姐一瞬跟小姑娘似的,蹦蹦跳跳就出了殿外,有些好笑的同时,心底也多了几分欣慰。 她见过陈晚荣的少女时期,又亲眼看她从当初的天真烂漫,一步一步变得这般沉稳持重,如今,也只有在那人面前,小姐才得以流露出几分昔日模样。 …… 夏末初秋的夜晚,宫道上洒满了月光,隐约还有几声虫鸣传入耳中,更显幽静。 陈晚荣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往国师殿的方向走,行到半路,还不忘把风过时吹乱的几缕碎发仔细理好。 终于行至国师殿,她轻轻叩了两下,未等里头人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只点了几盏长明灯,光线在壁面投下摇曳的影子,明暗流转,稍有动静,影子便也跟着变形。 无遗正坐在案旁,面前铺着一卷道经,手中捻着那几枚铜钱,似在起卦。 灯火照亮他半面侧颜,清冷眉目也染上一层暖光,瞧着分外温和。素缨自他肩头垂落,顺着衣襟缓缓向下,牵着她的目光一路滑到道袍领口,那里露出一截新月似的锁骨线条。 听到她的脚步声,无遗停了手中动作,抬头望来。 “……娘娘。” 书案不远处,设着一方铺了丝褥的美人榻——访齐回来后,陈晚荣来国师殿的次数渐繁。有回睡醒了,嫌他那张旧榻硌人,他便寻了这方来,专供她用。 陈晚荣径直走到那方榻前,随手捞了个软枕放在腰下靠着,又转向无遗,见他还在拨弄那几枚铜钱,不由好奇。 “国师在算些什么?” 无遗道:“赈灾一行,路途遥远,臣想替娘娘看看此行吉凶。” 陈晚荣笑了笑。 “看出来了吗?” 无遗未应,只将那几枚铜钱轻轻一掷,任其在案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叮叮当当停住。 他低头看了片刻,眉心微动,随后将铜钱一枚一枚拾了回来。拾到最后一枚时,指尖在铜面上多停了一息,再一并收入袖中。 “此行无碍。” “可你方才皱眉了。” 无遗抬眼。 陈晚荣正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灯火里映得分外明亮。 “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可直说,你我之间,何时还需打哑谜。” 无遗淡淡道:“娘娘多心了,卦象确无凶兆,只是……” 他停了一息,似在斟酌措辞。 “路上当心。” 陈晚荣静静看了他半晌,忽而弯眉一笑:“好,我信你。” 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慢慢敛了回去。 案上的灯焰轻轻跳了一下,她望着那点火光,忽然想到,今夜过后,这盏灯还要独自亮上多少个夜晚,才能等得她再次推门进来。 “国师。”她语气微沉,面上也有些低落,“川蜀路远,我这一去,又是好几个月,好几个月,我都不能来国师殿……” 夜风从开着的窗里进来,吹得殿内灯火也明暗了一阵。 她的榻离窗近,又穿得单薄,夜风带进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听着声音似也抖了些。 “我又要好几个月看不见你了。” 无遗沉默,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微动的裙角,起身,走到窗边,将两扇开着的窗合上,又去柜中取了干净的薄褥,铺开覆在她膝上。 “夜里凉。娘娘,先盖上这个。” 陈晚荣仰头看他。 灯火从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仙人似的五官也更显清隽,他的眼睫低垂着,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素缨再次垂落,末端悬在她视线所及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截她看了无数遍的素缨,忽然伸出手—— 素缨的末端被她拢入掌心,而他也低下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灯火的倒影。 无遗凝着她双目中那点灯火,喉间无声滚动一下。 “……娘娘想让臣做什么?” 陈晚荣的手指在素缨上轻轻收了收。 “做什么你都愿意吗?” 壁上的烛影摇曳一瞬。 而他并未作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眼睛缓缓向下,掠过他的鼻梁,他的唇,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微敞的道袍领口,轻笑一声。 “如果我说,我想和国师,有肌肤之亲呢?” 没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的指尖蓦地攥紧了那段素缨,一寸一寸,缓缓将他拽了下来。 他弯腰,像一截落了雪的松枝,酝着浓郁的松柏香,越压越弯,越弯越低。 她看着他的脸从高处一点点靠近,看着灯火在他瞳仁里越发清晰,感受着他的呼吸愈渐变急,落在她面上时,已烫成将沸的雪水。 她的手还扯着那一段素带,分明不再用力,可他弯腰的动作,却未止息。 一种比理智更古老的本能,正在驱使他俯下身去。 地砖被磕出一声闷响,松枝应声而断,白衣道士终于跪在了她膝下。 道与欲的戒线,也就此消融在她锁骨间。 他的吻很轻,像一片花瓣,徐徐贴上了那片肌肤,带着克制、带着敬畏,以最虔诚的态度,向她缓缓叩首,恍如顶礼朝拜。 鼻尖蹭过她领口的边缘,温热的呼吸浸得连空气都开始发烫。他的嘴唇也因此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很快合上,像是在进退之间来回挣扎。 却在此时,她松开了那段素缨,抬手覆在了他的脑后,指尖嵌进他的发根,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已删】 理智刹那如丝线崩断,先前无处安放的手,此时猛然扣上她的腰。 她的五指瞬间没入他发中,平日束得齐整的青丝,也从道冠上散下几缕,轻拂上她的手背。 就在他倾身,欲要离她更近时,一阵熟悉的感觉自道袍间传来,他的身体随之一僵,倏地从她锁骨处抬起头,惊恐地向身后退去。 膝盖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道袍的下摆也因他的动作被带起,他下意识就将其拽平,膝盖上的衣料被他攥得死紧,便是离了她一段距离,指尖仍颤得厉害。 陈晚荣低头看向锁骨间,一点绛痕艳得灼目,随后她从榻上起身,略略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永远清冷苍白的脸,此刻像是被人用朱砂泼了一层,那点赤色从鼻尖开始,一路蜿蜒向下,烧得几乎连耳根都在泛红。 他不敢看她,只能将视线死死地钉在地面上,呼吸短促,即便试图调息,也无济于事, 反让喘声更急。 仙人的脊梁在发颤,发丝散乱在两侧,在她面前跪得笔直,活像是犯了滔天恶行的罪人。 想起方才隔着道袍感受到的轮廓,陈晚荣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他总要保持着与她距三步的距离,是因为这个。 不是清净心不动,而是动得太多,多到每一次,他都要靠自己的意志力,才能生生将其压回去。 如此想来,他一人在这国师殿的深夜里,独自压着这些“不堪”的动静,究竟痛苦了有多少年? 可心疼的情绪还未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隐秘的欢喜给压了下去。 心跳可以是紧张,脸红可以是体热,拥抱可以是安慰,可这个没有任何别的解释,只能说明—— 他想要她。 他修了一辈子道,全天下都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可他的身体却在告诉她,不是,他从不是仙人,他只是一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凡人。 而这份凡心,独她一人能勾动。 他只对她是凡人。 这个认知让她动容到了极点,也让她忍不住地,低低唤了他一声。 “看我,无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风拂过他耳畔。 “看我。” 他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灯火照在她面上,现出一种坦荡到近乎赤裸的温柔。 “我许你僭越到底,你却只走到这一步吗?” 不待他应答,陈晚荣便伸手握住他的腕。 他被烫得一抖,猛地撤回手。 殿中烛影绰绰,一点明光落他修长指尖,如上好美玉,温润有泽。 陈晚荣目带怜惜地凝着他。 “你看,你不需要以此为耻的。” “我也一样。” 无遗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微屈起,将那一点润泽,轻轻拢进自己掌心。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星灯花,烧出几声细响。 无遗闭上眼。 他想,如果他当真应了她—— 那他会如拜三清祖师般,专注到近乎虔诚地,一寸寸把她记进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这辈子做的最认真的事,全是与她有关的,倘若要开始,他绝无可能草率。 可正因如此,那将会是一整夜的事。 而明日,她还要赶很长的路,去那么远的地方赈灾。她的腿不好,还曾在冷宫中落下过旧疾,她经不起一整夜的…… 热意仍在体内逞凶,他却把这一卦,算得前所未有的清楚。 她的身体,承不住他想给她的那种温柔的、绵长的、不肯停下来的夜晚。 于是他开口,将所有旖旎的念头,都包进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体贴中。 “明日路远,娘娘还要赶路,今夜不宜过于疲累。” 他看见她眸光闪烁了一下,面上多出几分了然,应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可下一刻,陈晚荣忽然双手托腮,桃花眼中携着无边风月,朝他望来。 尔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上锁骨间那处吻痕,微微的刺痛让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等它淡了,我差不多也就回来了。”她朝他眨了眨眼,“等我回来,我们再……好不好?” 他听懂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先前好容易恢复清净的脸,不过一瞬,又重新烧了起来。 就好像面红耳赤的少年郎,情窦初开,偏又迎面撞上了此生最放不下的心上人。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点了点头,哑声应她。 “……好。” 陈晚荣笑起来,脉脉眼波在他面上流转,恍惚间,昔日在相府后院,那个眼睫低垂,为她算命的少年道士,也在这一瞬与面前的他重叠。 “无遗。”她喃喃唤他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你为我入宫,为我带烧饼,为我起卦,为我筹谋……你说你以身入局,是为他人,我信。但,我还是想问一句,这些年来,你为那个他人做下的一切……” 她蓦然抬首,迎上他清明双眼。 “你……后不后悔?” 73. 可道 殿中的长明烛已燃了大半,光线也比先前更暗,也更暖。 无遗仍跪坐在她面前,灯火映出他清冷眉眼,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神像。 许久,他攥紧的手终于松开,落回膝上,指尖虚虚拢着布料,与她相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恍如诵念,清静中带着一丝渺远。 “道可道,非常道。” 陈晚荣扑哧笑出声。 “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道德经》?” 话音刚落,她却觉出一丝不对,垂眸凝思片刻后,猛地抬起头,嗓音微颤。 “你的意思是……” 他仍在静静注视她,目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温和,眉眼中隐含赞许,朝她微微颔首。 《道德经》开篇的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能够用语言说出来的,就不是真正的道。 此一问,我无法用是或否回答你。 我对你的感情,早已超出“后悔”一词能承受的所有范畴。 你问我后不后悔下山?后不后悔入世?后不后悔爱你? 这些问题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因为你,就是我的道。 陈晚荣勾唇,泪却如不尽的雨,簌簌自眸中落下。 “你真是……” 哭了半晌,泪渐止息,她抬手胡乱蹭了一把脸,蹭完又疑心自己会不会哭花了脸,不大好看,便转过头,不许他再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烛火轻轻一跳,引得壁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陈晚荣垂眼,伸手去够方才被她推到一边的软枕,想靠着歇一会儿,可在挪动身子的瞬间,一丝细微的酸胀也自小腿渐漫了上来。 她的手指在半空僵了一瞬。 怎么会…… 她还以为那感觉已经随着泪水一起消退了,可原来没有,不过是被方才更汹涌的情绪暂时压住,此刻情绪退潮,它便又浮了上来。 无遗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脸色微变,盯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娘娘……还难受吗?” 陈晚荣翻过身。 白衣道人低垂着眼,清隽的面庞上浮现着一抹不太自然的红晕,大约问出这话时,已泄尽了他所有的胆气。 不知为何,越是看他这般,她越是想要逗弄他。 “当然难受。”她托腮看他,桃花眼底也多出几分促狭,“国师帮我?” 他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娘娘,臣……臣不会。”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她轻轻笑起来,再唤他时,声音已温柔到令人心醉。 “手给我,我教你。” …… 她的腿一向都不太好,夜里一旦受了凉,就会开始酸痛,在冷宫里落下的毛病过去这么多年,还一直如影随形。 好在云岚平日帮她按腿的手法,她也都用心记了下来,此时正可传授给他,也好让他帮她疏解一二。 握着他的手腕,她引着他将掌心按在她小腿外侧。 “先从这里开始,用掌根,顺着这根筋,慢慢往上推。” 他依言照做,力道却太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蹙了蹙眉,低头看向他的手。 “国师,你平日里握铜钱用的可不是这个力气,要再用力些,我又不是用瓷做的,没那么容易碎。” 他颔首,白色道袍的下摆铺在地砖上,素缨自肩头垂落,末端几乎触到她的裙摆。 “这个力道呢?” “太轻了。”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往下压了一些。 “这里的筋结得厉害,你得用点力,才揉得开。” 他的手指很快就找到了那条绷紧的脉络,指腹慢慢揉开那处结节。 约莫是按得狠了,酸胀感不减反增,她的腿软了一瞬,微微有些发麻。 “国师……你学得倒快。” 他抬眼看她:“是娘娘教得好。” 她刚想笑,那处结节就被他揉开,那声笑也从鼻尖处哼了出来。 因怕她再为腿疾所累,他每一寸都按得极认真,有一回心急了些,在一处结节上没收住力,害她的腿猛地一颤,膝盖并拢了些,险些夹住他的手。 他被她的反应吓到,立刻停手,声音里也多了些紧张。 “……疼了?” 她摇头。 “继续。”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就是这里。” 大抵精于术数之人,一通百通,连这推拿之术都学得比旁人快上几分。 本是她在教他,可不知何时起,他的指法已从生涩变得流畅,力道也从小心翼翼变成了恰到好处,已不需她再出声指点。 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不再引导,只轻轻搭着,指尖微微蜷起,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收紧。 “国师——” 她的手扣住他小臂上的道袍,直将那片衣袖攥出褶皱时,她终于喘了口气,歪头看他。 “好了,不疼了。” 无遗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耳尖却悄然泛起一丝红。 他的手指还搁在方才的位置上,没有动,似是在等她的下一步指示。 但陈晚荣还未开口,便听他低声道。 “娘娘方才教了臣那么多。” 他抬眼看她,目光清明,声音却比方才要哑了几分。 “那么现在,投桃报李——也由臣来教娘娘起卦,可好?” 不待陈晚荣反应,另一只手已穿过她腰下,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抱到他腿上。 松柏香从四面八方裹了过来。 她被他兜在怀里,后背是他的胸膛,腰侧是他的手臂,耳畔是他的呼吸,而他的手指已探至她身前,掌心摊开,上面放着三枚圆形方孔铜钱。 他缓慢而有章法地拈起铜钱,一枚一枚,做与她看。 “三枚握于掌心,合拢,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待心念澄明,方可掷出。” 他示范完后,就将铜钱递给她。 “娘娘自己试试。” 她太过紧张,手心已出满了汗,慌乱要掷,却是一个不稳,沾了汗的铜钱脱手而落,擦过他的道袍,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几抹暗色的洇渍。 她为此羞愧到了极点:“我,我……” “没关系。”他将散落在道袍上的铜钱一一拾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其中一枚的边沿,金属的光泽也被磨得更为锃亮,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只作未觉她在怀中的颤抖,他将铜钱重新递还给她。 一卦起。 “铜钱翻面了。”她低低道,声音有些不稳,“这一次,是阴,还是阳?” 无遗低头看她一眼。 “这一卦是……动爻。” 铜钱在掌心翻转的速度快了些。 她不欲再看卦象,猛地想要侧过身,想把脸埋进什么地方藏起来。 可他这样从后面抱着她,她又能去到哪里? 只得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露出一截被薄汗浸湿的脖颈,锁骨间那枚灼印也红得愈发惹眼。 铜钱再次被放回 到她掌心。 一卦又起。 “是坎卦。” ——大凶之卦。 她恸哭出声。 修长的手温柔覆上她双眼,任她的泪水浇在他的指腹上,从指缝间漫过来,盈满了他的整个掌心。 “别哭,这卦象既不好,那再起一次便是。” 他的手替她搭上那枚铜钱。 “无遗——” 她的声音已带上些颤:“可以了……这一卦,够了……后面的事,我不想知……” 无遗淡淡道。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道之运行,往复循环,从无半途而止之理。况,坎者,水也。”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缓,像在殿内诵经。 “水之性,就下不止。一注未盈,则续注不休。” 他停了一息。 “娘娘的这一卦在告诉臣——” “还不够。” 也不知她所想何事,这一卦的结果竟如此凶,吓得她瘫在他怀里,手软绵绵垂下来,已无力再起卦,几乎只靠他的臂弯承托,才不至于落到地上。 如此想着,白衣道人低着头,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惜。 素缨从他肩后拂过来,蹭着她的脸颊,微凉的丝质料子扫过滚烫的肌肤,惹得她又是一阵颤栗。 他的面容还是清冷的,仿佛不沾染人间烟火,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仙人。 只是仙人的手仍覆在她脸上,感受那盈泪长睫扫过指腹的触感,掌心托着她流出来的一切。 不过一卦而已,安抚安抚她吧。 他将三枚铜钱掷出,再开口。 “坎虽为险,然卦辞亦云——‘维心亨’。” “心虽诚,则险亦可渡。” “娘娘……信臣。” 三枚铜钱落地,珰然三声清响。 怀中呜咽声不止。 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淌过他的掌心,淌过他的手腕,一直洇到他道袍的袖口上。 她哭得更凶了。 哭到嗓子哑了,只得变成无声的抽噎。她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他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十指嵌进道袍,攥得死紧,像是怕他松手,怕他把她放下来,怕这个裹着她的温暖怀抱会瞬间消失。 无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另一只手——那只掌心盛满了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从她眼下撤出来。 掌心微微泛着潮意,烛火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琉璃釉。 最后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把自己袖口的料子拉出来一截,轻轻擦去她面颊淌下来的眼泪。 陈晚荣翻了个身,面上还带着未退的潮红,顾不得遮掩,一头埋进他胸口,那片被她蹭得皱巴巴的道袍里。 松柏香兜头盖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哑声道。 “国师。” “……臣在。” 她的声音已带上几分咬牙切齿:“我记得你方才说过,你不会。” 殿内陷入寂静,烛影不知何时矮了一截,将两人依偎的身影叠在墙上,几乎分不出彼此。 “……臣确实不会,是娘娘教的。” 她哼了一声:“我教了你第一次,后面两次是谁教你的?” 他给出的答案,是将她更深地拥入了怀中。 她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道袍上,仙人的白衣托着她软成一汪水的身体,松柏香包裹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暧昧的、属于女人的气息,两种气息纠缠在一起,盈满了整间清修的道殿。 74. 结发 过了好一会儿,陈晚荣才从无遗怀中撑起一点身子,侧首去看他。 他的面容仍是往日那副清冷模样,面如冠玉,眉目疏淡——倘若能忽略道袍上那几处水痕的话。 白色的衣料被她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宣纸上洇开的水墨,偏他本人浑然不觉似的。 她还瘫在他怀里呢,浑身的力气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被人抽了去,他倒好,一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仿佛只要换件衣服,下一瞬又能去给人起卦似的。 只是越看他这般波澜不惊,方才那些旖旎画面,也就越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手是怎样探进裙裾的,他的呼吸是怎样落在她耳后的,她说“够了”以后,他是怎样引经据典不肯停的…… 一想到那双素来只用于拨铜钱、执朱笔、翻道经的手,方才竟然——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正常看他起卦! 陈晚荣脸上烧得厉害,猛地一下又扎回到他怀中,嘴角却偷偷弯了起来。 ……她让仙人的手做了那样的事。 那双全天下最清净的手,此刻沾上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搁在膝侧的手,见那片淋漓还未干透,灯火一照,指尖还泛着潋滟水光。 她忽然生出些恶作剧的念头,将他那只手捉过来,又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国师,你能不能……” 无遗垂目看她:“嗯?” 陈晚荣登时有些面热,但还是一本正经道:“你尝一下,好不好?” 不待他反应,她连忙给自己描补:“我小时候跟哥哥上街,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要央着哥哥给我买,有一回不慎买到了几本不正经的话本。” 她特意加重了“不慎”二字,故作镇定道:“我看里头说,每回小姐和书生私定终生,做完这种事情后,书生都会如此。所以我才好奇,你呢?国师,你也愿意这样吗?” 嘴上虽还带着笑,可她心底已暗自打好了算盘:但凡他流露出一丝嫌弃和迟疑,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开玩笑的”将话头立时转走,并假装无事发生。 无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被她握着的那只手上,停了几息。 陈晚荣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就在那声“开玩笑的”将欲出口时,却见他缓缓低首—— 掌心触及唇缘的一刻,他眼睫一颤,舌尖轻轻拂过指腹那层薄薄的水光。 陈晚荣呼吸微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动静。 无遗闭着双眼,眉心微蹙,整个人全神贯注到像在品一盏茶。 他的神情看上去太认真了,认真到几乎可称之为虔诚,与往日待她一般,别无二致。 殿中极静,良久,陈晚荣再忍不住,轻声问他。 “……我是什么味道的?” 无遗睁开双眼,迎上她好奇的目光,耳尖终于泛起那抹迟来的红。 “像……雨后的山泉。”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似在回味。 “每年入夏,齐云山上会有一场大雨,雨后山涧里的泉水会变得比平时更清,也更凉。幼时臣常去饮,泉水会从石缝间渗出来,入口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可咽下去后,喉间会慢慢泛上一点回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面上。 “很干净。” “……是臣这辈子尝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最干净的东西。 她本意只是想同从前任何一次那样,调戏他,让他窘迫,看他脸红,可万万没想到,他竟当真尝了,不仅尝了,还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告诉她,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她那点难以启齿的隐秘,竟被他拿来与齐云山的甘泉相比。她何德何能。况且,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为什么有人能把这种事,说得好像在讲道一样?! 陈晚荣猛地松开他的手腕,又将脸死死埋进他胸口,耳根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几乎要将她皮肤烧穿。 “不许再说了。”她的声音闷在道袍里,含糊又恼怒,“……不许了。” 耳畔果然没再传来任何声音,唯有他的手落于她脑后,指尖从发顶一路向下,细抚到发尾,以作安慰。 殿中残烛结起灯花时,无遗替她理了理衣裾,将那些堆叠在腰间的裙裳悉数放下,又把她抱回到美人榻上,起身去寻了帕子和温水。 温热的帕子覆上她的肌肤时,她闭上眼,感受着布料拂过的那一缕酥麻,身子微微一颤。 大抵是知道她此刻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他帮她擦拭的动作也做得仔细且克制,从始至终,那双手都只是隔着帕子,才敢小心翼翼碰她。 清理完旁处后,注意到她两颊那几道斑驳泪痕,他便换了一方新帕,用温水浸透后拧至半干,覆上她面容。 帕子自眼角拂过时,布面上也多出几道晕开的脂粉颜色。 无遗一愣,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一侧已被他用帕子拭去,露出本来肤色,另一侧还残余着画好的精致妆容。 灯火一照,半面昭春逢花,半面红苏欲融。 他正欲将另半面也拭去,却被陈晚荣按住手,又偏过头,只用还没擦过妆的半边脸朝向他,将另半边素净的脸,缩进了烛火的阴影里。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我今晚……在你面前失控成那样,又……” 她咽下后半句,嘴角勉强勾了勾:“等卸了妆……一定更难看了。” 无遗的视线在她面上流转一瞬,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困惑。 但那抹困惑,很快就转为了然。 他从她掌下抽出手,又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托起她下颌,让她将脸转过来。 烛影绰绰,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眸中,不知何时已漫起了泪光。 他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先是看了那半面素净侧颜,又看了另半面残妆,最后落回到素颜的一边,定定地凝着她眼角,那处卸完妆的细薄皮肤,上面还残余着干涸的泪痕。 没了脂粉的掩饰,那儿看起来比旁处要更白一些,也更脆弱。 “卸了妆也好看。” 是他的声音。仍清清淡淡的,如山间晚风。 她一怔,正欲抬头,仙人却俯身,倾首向她而来。 一吻落下。 落在今夜所有泪水流经的源头,也是方才他替她擦去脂粉的来处。 吻着她的眼角,他低声呢喃。 “娘娘怎样都好看。” 泪水瞬间盈满她眼眶,应声落下。 尝得唇畔那抹咸涩,他却似想起什么,贴着她眼角那一小片皮肤,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娘娘,你是水做的吗?” 她隔着泪眼看他,有些茫然。 无遗向后退开一点,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如雪霁初晴。 “怎么流这么多。” 他说的是眼泪。明面上,只能是眼泪,她今夜确实哭了太多次。 可此刻他眼中,分明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笑意。 陈晚荣登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如点了火的灶膛,蹭地一下,又烧起来。 “你——” 她气得将他向前推了一把,又伸手想要去打他,他却敛了唇角那抹笑,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微沉 ,重新安静下来。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低首,目光落于她盈泪长睫。 “水是至善至柔之物,天下莫能与之争,因其甘居卑下,却能包容万物。”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腹抚上泛红眼尾,将那一滴未落的泪,轻轻为她拭去。 “娘娘的水……亦是如此。” 这话一出,陈晚荣也再气不起来,向前一靠,脑袋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道。 “你怎么总这样……” 这样温柔。 这样用心。 这样珍而重之待我。 无遗却重新托起她的脸,修长的指节搭在她那半面残妆上,轻捏了一下,又道。 “现在,可容臣替娘娘卸另半面妆了吗?” 陈晚荣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 铅华洗尽后,无遗望向她头顶有些散乱的发髻,又见她眉眼间染了些倦色,温便声道。 “娘娘的簪子……也由臣帮娘娘取下来吧。” 她闻言转过身去,任由无遗的手指探入乌发间,将固定发髻的簪子一一取出。 每取一支簪子前,他都会用指腹先摸到簪尾处,再顺着走向拔出,生怕扯痛了她一缕头发。 待最后一支簪子也被取出,满头青丝流泻而下,散在她肩背处,有几缕垂至他掌心。 无遗从旁取了木梳,从头顶开始,一下一下,轻柔为她梳起发来。 梳子穿过发丝的触感让陈晚荣有些发怔,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还记得,第一个为我梳发的人,是我哥哥。” “母亲那时已不在我身旁,父亲也成日忙于朝务,家里唯有哥哥和我最亲。因而每日清早,他总会先替我将头发梳好,然后再去私塾。” “再后来阿岚来了,便是她替我梳。” “你是第三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国师。”她向他勾勾手,“坐下来,坐到我身边来。” 无遗不解,但还是停了手中动作,依言挨着她坐下。 陈晚荣托腮看他:“国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等他回答,她自顾自道:“我们这一夜,跟做了夫妻也差不离了吧。” 无遗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她却顺手取了一缕他垂在心口的长发,又取了一缕自己的,手指翻转间,青丝也渐次相缠。 “好了。” 她低下头,咬断了那两缕悬在空中的发。 一枚小小的,用发丝绑成的同心结落在她掌心,她再次向他看来,眉眼含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无遗盯着那枚同心结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埋首于她肩头,呼吸打在她颈侧,又烫又急。 “娘娘……” 她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 唯有肩上那一小片衣料,正在一点一点洇湿。 过了许久,无遗才从她肩头抬起脸,眼尾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低头,看向她掌心那枚同心结,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把那枚小小的结包进她掌心。 尔后他抬手覆上她手背,十指嵌进她指缝,用力握了一下。 “好。” 陈晚荣鼻头一酸,偏不肯教他看见,只闷哼一声:“就一个‘好’字就把我打发了?” 无遗未答,只将她重新拢进怀中,下巴抵上她发顶。 松柏香兜头落下来,裹住她,也裹住她掌心那枚小小的结。 75. 别难 更漏声残,不觉间,已过子时。 陈晚荣靠在无遗怀中,头枕在他膝盖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捻着那条自他发间垂下的素缨。 眼皮已开始打架,可今夜种种,如她这二十余年做过的最甜的一场梦,她实在舍不得合眼,便强撑着困意,仍想同他再多说几句话。 “国师,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不等他回答,陈晚荣先扯了他一截袖子过来,盖住自己半边脸。 松柏的气息从袖口的布料溢出来,她下意识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皮得厉害,我爹又忙,没空管教我,所以没事我就爱往府外跑。有一回被我爹发现了,他很生气,给我在府里关了一日禁闭。不巧的是,那日云岚病了,也没人送饭来,给我饿得要命,恨不得把桌腿都啃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也添了几分笑意。 “好在哥哥疼我,晓得我嘴馋,下私塾时总不忘给我捎些吃食回来。那天他给我带的就是烧饼,热乎乎的,毛肚上淋了酱汁,香喷喷的。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味儿。”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后来哥哥不在了,这世上还记得给我带烧饼的,也就只有国师你一个了。” 无遗的手落下来,搁在陈晚荣发顶,轻轻抚了抚。 她十分受用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一双桃花眼也满足地眯起来。 “我小时候还爱养猫,就是在街巷随处可见,身上带虎斑纹的那种,每回在外头看见流浪的,我就忍不住抱回来。可惜,野惯了的猫养不熟,往往吃饱没多久,第二天就跳墙跑了。每回猫跑了我就哭,可是下回看见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把它们往回抱。” “再后来大一些,哥哥他越来越忙,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在这时候我认识了新朋友……嗯,就是现在的大长公主。我俩那会儿走得近,有事没事总爱腻歪在一起。有一回她来找我,我被爹关在府里出不来,爬墙出去时还是她在墙下接着我呢。每回她来,都会给我带几块宫里才有的糕点。那时的清平姐姐对我可好了……” 她眼里多出几分怀思,停了捻素缨的动作,抬眼向上看去,望着无遗那张出尘的脸,忽而笑道。 “说了这么久我的事,国师,我有些好奇。你呢?你在山上长大,小时候都做些什么?” 无遗沉吟了一会儿。 “臣从前在山上……每日卯时起身,先做早课,再是挑水,劈柴。” “你?挑水,劈柴?” 无遗淡淡一笑:“娘娘很惊讶?” “嗯,总觉得……不大像你。”她蹙着眉,大约实在是想象不出他做起这种事会是何等模样。 “唔,那之后呢,你接着说。” 无遗道:“……之后,巳时前需将当日经文抄完,午时练剑,黄昏下山采药,入夜后温习道经。” “日日如此?” “日日如此。” “听着可真累。” “习惯了便不觉得。” 她眨了眨眼,想到什么,又问:“那,国师,我看你平日在宫里都是独来独往,你从前在山上时也这样吗?有没有别的关系比较好的师兄弟?” 无遗颔首:“臣有三位师兄。大师兄长臣十岁,性子沉稳,幼时臣多是他在照看。二师兄好动,常带臣去山涧抓鱼。三师兄话最少,但做饭最好。” “你呢?你会做饭吗?” “……臣做得不好吃。” 她笑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膝盖处有些酸胀。 想着许是夜里凉才犯了腿疾,正欲起身,无遗却先一步注意到她的异样,取过先前搭在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而后他的手隔着薄毯覆上她膝盖,关切道:“娘娘的腿……” “不碍事,我这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离冬日越近,犯得越勤。” 瞧见他眼底黯然,陈晚荣不欲败了今夜兴致,忙转了话头:“话说回来,齐云山比这边要靠南,冬天的时候,山上也会和京城一样冷吗?” 无遗一愣:“会。入冬后常有大雪封山,雪最大的那几日,晚上就寝时,师兄弟们会挤在一间屋里,围着火盆取暖。” “你也挤吗?” “……不。臣睡最靠门的位置。” 她皱眉:“门口风比屋内要大,那你岂不是很冷?” “臣不怕冷。” “骗人。”她从他怀里微微起身,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双清明的眼里,此刻分明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以后不许再冻着自己。” 无遗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她这才重新躺回去,手指也再次拢上那段素缨。 “不过,国师你先前一直只待在山上吗?山下呢?你们平时会下山吗?山下是什么样子的?” 一连好几个问题砸下来,这一回,无遗想得比方才更久些,才道。 “偶尔采买时会下山。山下的风景很好。春时……田旁会开满一种黄色的花,连成片,一直铺到山脚下。天气好的日子,如有风过,整片山谷都是那个味道。” “是油菜花吧,我听哥哥跟我讲过。”她接话。 “……对。”他顿了一下,“很好看。臣每次下山都会多看几眼。” 见陈晚荣眼里满是好奇,无遗便循着记忆,继续道。 “山脚下有几个村子。房子是白墙黑瓦的,沿着溪水盖。下过雨后,墙面上会渗出一层水气,远远看去,就像用墨在山水间点了几笔。” “溪旁常有村人浣衣,孩童戏水。臣路过时,偶尔会有小童跑过来,问臣是不是从天上来的,会不会飞。” 陈晚荣“扑哧”一下笑出声:“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摇头。”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跑了。” 她笑得更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追问一句:“对了,山下有什么好吃的没?” 没等无遗回答,她自己先反应过来,撇撇嘴:“差点忘了,你是道士,不像我对口腹之欲那么感兴趣,问你也白问。” “……臣虽不食荤腥,但听闻山下有一种鳜鱼,味道不错,肉质鲜美,应是娘娘会喜欢的口味。” 陈晚荣想了想:“可我嫌鱼刺多,我不喜欢吐鱼刺。” 无遗却望着她,目光温和。 “……鳜鱼的刺很少,只骨架上有几根,娘娘日后若是想尝,臣会替娘娘挑干净。” 陈晚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成。鳜鱼什么时节最肥?” “……桃花开的时候。” 她顿时来了兴趣:“桃花?山上也有桃花吗?” “山上没有。但山脚下的村子里种了几棵,花期比较短,只开七八日。” “那山上有什么花?” “春天的时候有玉兰,会开满整片山头。” “那应是山上最好看的时候了吧?” “……臣倒是觉得,山上有云海的时候最好看。” 不等她追问,他自是知晓她想听些什么,温声道。 “臣每每下了早课,便能看见云海从山腰漫上来,一层推着一层,漫过一座又一座峰。日出时,云脊会先镀上一线金,而后整片云海都烧起来,金色的浪从天边一路滚到脚下。松林在云间隐现,一忽儿沉下去,一忽儿又浮上来,好似入了洞天。” 他望着灯影,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站在崖上望下去,尘世都被盖在了云底下。那时臣以为,云下的事,都与臣无关。” 陈晚荣手中捻素缨的动作停了。 “……好想看。” “有机会,臣带娘娘去。” 她弯眉浅笑,眸中映着灯火。 “那我要春天去!” “春天?” “你刚不是说了吗,春天山下有油菜,山上有玉兰,我要看。”她理直气壮,“我想先去山下住几天,看看你说的那些白墙黑瓦的村子,到溪边走一走,然后再上山。” 无遗有点意外,本以为她只是想看齐云山,却没想到她连山下的行程都想好了。 “……住几天?” “哎呀到时候再说,你就当陪我。再说了,你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山下的村子,你肯定也没好好逛过吧?正好,我们一起逛。” 她越想越期待,眼底的欢喜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等我回来。我已经想好了,等明年一开春,你就带我去。” 无遗低头看她,面上那抹清冷也如春日雪水,徐徐自他眉目间化开。 “好。”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别的话,声音也越来越低,末了含糊嘟囔了半句“你说好……”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呼吸已变得舒缓绵长。 怀中人阖着双眼,嘴唇微张,侧脸贴着他的道袍,整个人几乎嵌进了他怀里,似一只倦极的鸟,终于归了巢。 瞧着她如此心安的模样,无遗搁在她鬓侧的手也缓缓向上,轻抚过那如画眉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少女径直拦在他身前,头顶朱翠轻晃,仰面向他望来。 “道长是哪里人,此番又要往何处去?” 于是他留下来,给她算了一卦,而后就为这少女所引,如红线相缠,从此再密不可分。 后来他入宫做了国师,日复一日路过冷宫,只为求得一眼,看她可还安好。 彼时的她时常躲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每回趁着侍卫不在,就会脆生生唤他。 “国师——国师——给我带个夹素毛肚的烧饼!” 他起初并不知此物为何,但还是绕路去了宫外,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过去,最后总算给她买了回来。 第一次将烧饼递过去时,她的手已冻得发红,和炖锅里煮的萝卜似的,颤得厉害,可还是接过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 他就这样静坐着,把这些年的记忆翻出来理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这半生,竟已记不得太多事,而留有印象的,细数过去,竟无一不与她相关。 不由又想起今夜,那枚以两人发丝绑成的同心结,先前已被她安安稳稳裹好,放在了心口处,此时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结发。 夫妻。 妻。 无遗垂眸,目光掠过她眉梢,鼻梁,嘴唇,那点难抑的柔情涌上来,涨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好想…… 好想亲亲她。 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下了这份冲动,只伸手拈起她垂在耳旁的一缕发,像她之前捻他的素缨一样,缠在指尖,慢慢地绕。 也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灯油将尽,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挨他极近,呼吸打在他腰间的道袍上,温热地,均匀地,一下一下熨着他的腰腹。 身体的反应来得太快,几乎教他猝不及防。 无遗僵在原处,却不敢动——她睡得虽沉,但动静若大了,怕是还会惊醒她。 他咬着牙,正暗自调息着,一声极轻的嘟囔声却在此时入了耳。 “唔……硌……” 他没听清,还以为她梦见了她的兄长,可俯身离得更近,又听了几声,才明白她说的,原来是“硌”。 耳根一瞬又烧起来,他整个人几乎臊到了极点。 她察觉到了,她又察觉到了。 为何总是屡屡对她起这等不可为人道的念头,先前那些也罢了,可现下她还在睡着,他的身却仍有所应,他实在……实在枉为修道之人。 黑暗中,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脑袋,却没有远离他,只是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寻到一个更柔软 的位置窝进去后,便重新安定下来。 她的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仍选择了离他更近。 无遗闭上眼。 耳根仍烧得厉害,身体也还在难捱,可此时的他,却已再顾不上这些。 她选了他。 哪怕在梦里,哪怕在这样不堪的时候,哪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仍然选了他。 无遗睁开眼,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心底那股滚烫的浪潮也逐渐退去,退尽之后,余下的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思绪也落到不久前,她说的那句“你带我去”上。 于是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他真带她回了他的山,会是什么样? 她会站在山顶的那块大石头上,看山与天之间连绵的云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时,她定会一边拂一边笑。 她大概会嫌山路不好走。山上有几段石阶太陡,她的腿不便,得让师兄弟们重新修一下……不,她大约不肯走,那也无妨,他可以走慢一点,一路背着她上去。 她一定会嫌山上的饭不好吃。三师兄的素面还行,可天天吃她会受不了。要不要提前去镇子上买些甜口的糕点? 她那么爱吃烧饼,他记得徽州有一种梅干菜馅的烧饼,皮薄酥脆,可以买些回来,她一定会喜欢。 住的地方也要收拾。他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自己的那间寮房,但转念又觉得不妥,那屋子太小,也太素了,窗朝南的那间更好,她畏寒,腿又不便,清晨可以晒到太阳——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在想怎么安排她在山上的起居。 就像在想怎样安排一个人,才能让她长久地居住在自己家中。 无遗微微笑起来。 低头看她,她仍枕在他膝上,睡得很沉,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袖袍。 他想——等她回来吧。 等她回来,再说。 …… 天边泛起一尾鱼肚白时,陈晚荣睁开眼,入目还是昨夜临睡前,最后留在视野中的那一抹素净的白。 她的头仍枕在他膝弯处,手中还拽着那一截袍袖,而他的手则落在她鬓旁,指尖还松松缠着一缕她的发。 没有立刻起身,她抬眼向上望去,瞧见他垂在胸前的素缨,清隽的侧颜,和闭着的双目,不由动容。 他竟就这样任她靠着,静坐了一夜。 察觉到怀中动静,无遗睁开眼。 “……醒了?” 陈晚荣点头,终于起身。 收拾妥当后,她推开殿门,秋日的晨风携着凉意,扑面而来。 身后响起一阵衣料的窸窣声。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肩上已多出一件干净的新外袍,带着他身上那阵好闻的松柏香。 “清早露重,娘娘先披着。” 他的身量比她要高,两只袖子被他交叠着挽了个结,悉心系在她颈前,因为衣袍太长,在地上还拖出了一截。 陈晚荣看了一眼身上的道袍,一双桃花眼都窃喜得眯了起来。 她太喜欢这种被全身包裹住的感觉了,披着这件外袍,就好像他仍在她身旁,紧紧地抱着她一样。 “国师,你看你这件道袍在我身上,像不像一件披风?” 她提起那两截衣袖,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盈盈地看着他。 无遗垂眸。 过大的素色道袍罩着她,衣摆拖地,袖口垂坠,她整个人几乎被埋进那片素白里,只余一张笑盈盈的脸。 她整个人,都在他的衣服里。 领前的结,是他亲手系的。发在她心口,袍在她身上——今夜过后,她里里外外,竟都缠着他的东西。 他忽而想起,殿中原也备着她自己的斗篷。 方才他分明看见了,却只作未见。 殿外天光已亮,她的侍女和侍卫就候在不远处。太后披着国师的道袍,从这间殿里走出去,一路到她去往蜀地,谁都会看见。 按理,他该慌的。 可他非但不慌,心底反倒无声无息地,浮上来一丝隐秘的餍足。 就让他们都看见。 念起时,他自己也有些发怔。修道二十多年,喜怒不形,进退有度,这还是头一回,他盼着被人看见。 但他面上未显,只伸手扶住她的小臂,低声道了句。 “……娘娘小心些。” 由他送着走出几步,殿外不远处,已能看到云岚和侍卫的身影。 她却没有再往前走,只转过身,忽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无遗微微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双臂缓缓收拢,将她和那件外袍一起,拥入了怀中。 “国师。” “臣在。” “要记得给我写信。” “嗯。” “要记得想我。” “嗯。” “等我回来。” 他将她用力往怀中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应了句。 “好。” 又依偎了一会儿,她才终于从他怀中退出来一点,仰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舍,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促狭的笑意。 旋即她踮脚,贴到他耳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 “别忘了你昨晚对我做过什么。” “你要对我负责。” 无遗一愣,耳后又烫起来。 “娘娘……” 陈晚荣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忽而再次踮起脚,迅速在那只红透的耳朵上啄了一口。 无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却已经退开两步,笑得眉眼弯弯,冲着他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晨光。 临到末了,陈晚荣最后回了一次头,看着那抹素净的白立在原地,素缨依旧和从前任何一次那样,飘往她的方向。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76. 蜀地 从京城一路向西南出发,行到蜀地这一段,已不止是地势险峻,路面上多出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缝,有些缝里已冒出了草芽。 行经一处小镇时,街上空落落的,几乎看不见人影。铺面的门板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却无人去管。 出镇的路上倒着一棵老树,连根拔起,树冠压塌了半面矮墙,正好拦在了路中,仪仗也不得不因此绕行。 而离灾区越近,见到的场景也越是触目惊心——沿途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往往只剩一两面墙还立着,余下的已彻底垮塌,屋顶歪斜着悬在半空,瞧着随时会再塌下来。 路旁零零散散搭着一些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布拼接成的,很矮,要弯着身才能够进去。偶尔能看到一些灾民,有的坐在废墟旁,有的则在翻找些什么,面上皆是一派木然之色。 想来经历这一场大震,足以摧毁人的所有意志,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自然也无暇再顾其他。 无意间瞥见土墙下露出的半截小鞋后,陈晚荣终不忍心再看,伸手拉下帷帘。 空气中仍残余着方才从车外带进的,那股闷甜潮湿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里沤得太久,沤烂了的味道。 陈晚荣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道袍,对着身旁的云岚吩咐一句。 “阿岚,这一路没安置到的村子,待会到了地方,替我把地点一一记下来,回头我还得再来一趟。” 云岚应下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唯听得远处几只乌鸦在叫,哑哑的声音响了一阵,便再没了声息。 终于到了安置之所,陈晚荣由云岚搀扶下车,入眼便是候在道旁的一众地方官员。 为首的当地知府甫一见陈晚荣,忙领着众人跪迎。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川蜀遭此天灾,臣等惶恐万分,幸得太后亲临,百姓无不感念天恩。” 陈晚荣颔首:“都起来吧。本宫奉旨代天子巡视灾情,一路行来,所闻所见,令人痛心。此番前来,也只愿亲眼看看百姓安置得如何,你们也不必拘礼。” 那一句“所闻所见,令人痛心”虽说得温和,知府仍听出了言外之意,忙不迭解释道。 “太后所言极是。沿途偏远之处,确有不少村落受损严重,臣已调派人手陆续前往安置,只是山路难行,进度较慢,还望太后恕罪。” 陈晚荣闻言倒也没有深究:“路上的事,本宫心中有数。先看看这边的情形吧。” 知府一愣,大约没想到这位太后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先安顿好自身,而是要去巡视灾情,不由劝阻:“太后这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去臣为您安置好的去处歇一歇,等明日再看不迟。” 越是急着请她歇息的,越是不想让她多看。 陈晚荣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歇息都行,眼下天色还早,还是请知府先带本宫去看看受灾情况吧。” 知府见状也不再多劝,遂引着陈晚荣往安置灾民处去,一路走一路同她汇报。 “此次地动波及三县,以青川、平武二地最为严重。据臣等清点造册,受灾百姓共计约三千二百户,一万四千余口。” 陈晚荣心底一痛,半晌,才问:“具体伤亡几何?” 知府神色凝重:“回太后,截至目前,确认遇难者一千一百余人,受伤者两千余人,且尚有部分村落因山路阻断未能核实。” 见她垂眸不语,知府继续道:“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臣已按户分配,住棚的灾民就食粥棚,有灶可炊的按户领粮,每户每日可领粮两升,目前库存尚可支应月余。” “每日两升,够一家几口吃的?” “若是三四口之家,勉强温饱。若是人口多的,委实有些吃紧,臣也在想办法从邻县调拨一些补上。” 知府这话说得诚恳,陈晚荣也寻不出什么错处,索性不再追问,另起了话头:“每逢大灾,疫病防治都是头等要事,这点你们可注意到了?” 知府回道:“太后放心,灾后臣最担心的就是疫病。目前已将病患单独隔离,水源也已一一查验,所幸尚未见疫病蔓延。” 陈晚荣点头:“这一点做得及时,水源的事不可松懈。” 一连好几个问题下来,知府都答得面面俱到,陈晚荣也适时给了肯定,可越是这般问下来,她心头那丝疑虑,反而越攒越深。 出了这等大事,倘若当真为此奔波,地方官早该忙得焦头烂额才是,又如何能将什么事都安排得这样妥当? 陈晚荣面上不显,但看向身旁知府的眼神,却暗自多出一份审视。 知府领她先去了粥棚。乍一眼望过去,棚子搭得齐整,棚内架着几口大锅,有人在为灾民分粥,灾民们则排着队,瞧着秩序还不错。 “太后请看,粥棚每日辰时、申时各开一次,每人每次可领一碗。” 陈晚荣走近时,状若随意地瞥了一眼灾民碗里的粥——粥很稀,米粒不多,与其说是粥,倒不如说是汤里多盛了几粒米。 朝廷拨了那么多粮食下来,再怎么说,分到这些灾民手里,也不至这般寒碜。 她眉心微蹙,又见路旁有一妇人怀抱稚童,正排队等着施粥,陈晚荣便走到妇人身旁,温声问了句:“大娘,这孩子多大了,可还吃得饱?” 妇人受宠若惊,不待陈晚荣反应,先将孩子往旁一放,“噗通”一声跪到她面前,眼睛飞快往官员们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慌忙垂下去,连连叩首道。 “回……回太后娘娘,孩子、孩子三岁了……吃得饱的、吃得饱的……” 陈晚荣却没再管跪地的妇人,只侧首去看妇人身旁的孩子。 那孩子面颊凹陷,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显得很大,看着人的时候既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又呆滞,哪里像是能吃饱的样子。 强忍住想要当场发作的念头,陈晚荣命妇人起身,又转向知府,轻描淡写道。 “可有本次安置登记灾民的册子?本宫要亲自过目,清点一下人数。” 知府自是应承下来,引陈晚荣去了一处临时搭好的棚子,请她在案前坐下,很快就让手下官员把账册呈了上来。 “这就是此次灾情安置登记的册子,每户灾民的姓名、人口、领粮记录都在上面。太后若要核查,臣可逐项说明。” 陈晚荣铺开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账册每一页都登记了若干灾户,分条依次写着户主姓名、家中人口数、所在村落、安置棚屋编号、每日领粮画押记录。瞧着齐整有法度,画押也都齐全。 翻到其中一页时,陈晚荣停下,指尖在某行轻轻一点,又转向身旁知府,语气随意:“今日领粮的登记可做好了?” 知府恭敬道:“回太后,今日这一轮已经登记好了,就在册子的最后几页。” 陈晚荣依言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今日的领粮记录。 此处在册共一百二十户,可方才粥棚前排队领粮的人,哪怕按一家一户来算,至多不过六七十人。 若当真如她所想,余下的那些粮食,恐怕…… 只这一处、这一日便是如此,推及别处,累月计之…… 陈晚荣神情未变,只将账册递还给地方官,面上温和:“做得仔细。” 看完账册后,知府带她去了灾民住处,一排排棚屋皆搭得整齐,并挨个编上了号。 “每户一间,太后别看这棚屋建得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够的。等屋舍陆续修起来,臣等再逐步安排百姓搬回原籍。” 陈晚荣行走在棚屋间,前面几排,门口有人进出,也挂着衣服和锅碗瓢盆,瞧着确有人烟气。 但越往后,她却发现,不少棚屋的门是关着的,且门口没有衣物,没有锅碗,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似是刚搭好就没人住过。 注意到她视线扫过的那片区域,知府神色微变,主动补上一句。 “后面几排是新搭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等再过几日,臣等会安排从山里接出来的百姓住进去。” 方才她边走边默数,有人住的棚屋,前前后后不过六七十间;后排那四五十间干干净净的空棚,恰与对不上的户数相合。 想来余下的那些户,只在纸上。 陈晚荣嘴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已经沉了下来。 “辛苦了,想得很周全。” 得她这番赞赏,知府喜不自胜,连连自谦。 巡视完这一圈,知府引着 陈晚荣回到入口处,拱手长揖。 “让太后劳心了。此次灾情,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绝不负太后亲临之恩。” 陈晚荣微笑道:“本宫此行,原就是代天子来看看你们的辛苦。百姓遭了难,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你们做得好,本宫回宫后也自会禀报陛下。只是——” 她收了嘴角那抹笑,目光也从这些蜀地官员身上一一扫过去。 “赈灾的事,不到百姓都回了家,都吃上了饭,那就不算完。还望诸位莫要松懈。”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瞬。 随即知府率先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还要响亮几分:“太后教诲,臣等谨记!必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后众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跟着长揖下去,应诺之声此起彼伏,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齐整恭顺。 陈晚荣的目光淡淡扫过——有人俯首时,飞快地同身旁之人换了个眼色,有人垂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还有个站在末位的年轻县丞,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秋风一吹,竟微微打了个哆嗦。 她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笑意却重新浮上来,仿佛方才那句,当真只是一句寻常勉励。 “好了,都散了吧。本宫这一路,也确实乏了。” 入夜,陈晚荣独坐灯下,将今日之事在脑中悉数过了一遍。 路上那些还没被安置的村落,粥棚锅内的稀粥,账册上那些对不上号的数字,棚屋后排那些还空着的居所…… 如此看来,这些地方官或多或少,都从赈银赈粮里捞了油水,至于贪墨数额…… 陈晚荣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乍来蜀地,其一形势未明,其二证据不足。仅凭她目前察觉到的这些端倪,还远远不够。 只能按兵不动,慢慢看,耐心等,待攥住了实据,再一举发难,直取七寸。 正想得出神,却听门口一声欢快的呼唤。 “小姐,小姐!京城来信啦——” 陈晚荣定睛看去,只见云岚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将袖中信取出搁在案上。 “是国师大人寄过来的。小姐离京已有大半月,国师大人一定也念小姐念得紧。这不,咱们前脚刚到川蜀,后脚就有信送到了。小姐快拆开,看看国师大人给你写了什么。” 一听是无遗的来信,陈晚荣眉梢一弯,心也不由自主跟着跳快了些。 云岚见她此状,眨了眨眼,很快便笑着退出去,将屋内留给她一人。 陈晚荣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清隽端正。 【娘娘亲启】 【路上可还顺利?蜀道多山路,马车行至险处,望娘娘嘱咐车夫放缓。 听闻震后余震时有发生。若遇地动,切勿在屋内停留。 腿疾近日可有再犯?秋深了,夜间怕是凉得快,娘娘的腿入夜后当多加留意。 出发前臣备了几帖药,已交予云岚,若膝处酸胀,可于睡前热敷。 饮食切莫将就,纵然忙碌,也需按时用膳。】 陈晚荣摇头失笑,平时倒没看出,他在信里,竟是比寻常要啰嗦一些。 但这些再平淡不过的字句,还是让她心中生出融融暖意。 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她继续看下去。 【京城这几日渐冷,银杏已黄了大半。 殿中新换了炭,比去岁要好些,不大有烟气。 朝中近日无大事,娘娘安心料理蜀中之事便是。 臣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挂念。 万事当心。】 信末落款,仍是“臣,无遗”。 陈晚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不由又生出逗趣的念头。 从旁取了信纸,她洋洋洒洒写了近两页,至末尾落款时,她笑起来,将方才想到的挥笔题上,一直到那封信被封好搁至案头,嘴角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数日后,国师殿。 白衣道人展信,一一看过去。 临到末了,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耳尖也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落款处,唯见一行飘逸小字。 【卿之娘娘,晚荣。】 77. 重逢 既觉出端倪,陈晚荣自然也再坐不住。次日一早,她便以自个颠簸一路,需要静养为由,推拒了所有应酬。 而后她换了身便装,照例披着无遗那身道袍,带着云岚和几名侍卫悄悄出发,去看来时经过的那些偏远村落。 走过两处村子后,陈晚荣心里也大致有了数。这些地方与知府特意带她看的那处安置点相比,情形要糟糕得多。非但见不着粥棚,就连棚屋都只有寥寥几处。 行至第三个村子时,灾民们几乎只能挤在半塌的房屋内或露天搭的草棚下,不少人身上的伤因未及时得到处理,有些已经溃烂。更多的人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分明已是饿了许久。 陈晚荣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下自是愤懑难平。 好一群欺上瞒下,粉饰太平的庸蠹! 若非她陈晚荣向来凡事亲力亲为,又看得仔细,岂不就被这一群为虎作伥的恶鬼尽数瞒了去? 掩在袖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陈晚荣失了魂似的,游荡在村中小道上,目光掠过眼前一幕又一幕惨状,心底只恨自己先前居庙堂太久,竟不知民间已悲苦至此。 正走着,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孩子低低的呜咽声。 陈晚荣循声望去,在路旁一间草棚前停下脚步。 这样一个村子里,竟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放着一只药箱,正屈着身,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 陈晚荣下意识看向老者的手,见他包扎的手法利落且老练,并不似寻常游方郎中,不由生出些好奇,只等老者给那孩子包扎完后,方才上前。 “老先生,您是这里的大夫吗?” 老者头也没抬,手上还收拾着药箱,随口道:“不。只是听闻这头遭了灾,便过来看看。” “您是从哪儿来的?” “远着呢。”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一句:“姑娘瞧着不像本地人。也是专程来的?” 陈晚荣点头,又见老者提着药箱起身,步履虽缓慢,但行得很稳,有些感慨道:“老先生是大善之人,这些天一人走这山路,不容易吧。” 老者捋着霜白长须,朗然一笑:“老夫行医几十年,天南海北哪里没走过?早习惯了。头发虽然白了,可这腿脚却还硬朗得很,恐比这些娃娃都要结实些。” 陈晚荣闻言心下一动:“老先生,那您走了有几个村子了?这一带伤病严重吗?” 老者沉吟片刻:“……七个了。腿能走到的,多多少少都去了一趟。那些走不到的……也只能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喽。” 跟着他走了一段,直到又回到那些灾民休息的地方,老者放下药箱,重新开始忙碌起来。 陈晚荣在旁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些灾民的伤……可都是地震震出来的?” 老者摇头:“并非。外伤倒是其次,地震过去一月有余,骨折的,该接的老夫也都接了,接不上的……也不用接了。眼下来找老夫看的,十个里有七八个是肚子的毛病,说是拉肚子,吃不下东西,娃娃的脸都饿得脱了形。” 此时坐在老者面前的,就是一个面颊凹陷的孩子。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垂眸不语。 倘若赈灾粮按时足量发放,灾民们又怎会饿成现在这个样子? 见老者从药箱里拣了几味药材,陈晚荣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老先生,您的药材还够用吗?这些天可有官府的人过来送药?” 老者动作一顿,斜眼看她。 “官府的药?姑娘说笑了。这几个村子连个当官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药了。老夫这药箱里的东西,还是自个儿翻山越岭采来的。不过好在这地方山多,山上草药也多,缺什么自己采就是了,倒也不必劳动他们。” 陈晚荣眉心一跳:“一个送药的都没来过?” 老者道:“要说一个都没有,也不确切。前些天倒是听说官道边的大镇上设了个药棚,但那是给安置点的灾民用的。至于这几个穷山僻壤的村子……不在人家册子上,自然也没人管。” 陈晚荣眉心蹙得更紧,正想着还有哪处遗漏的没有问到,却见老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到她面上,眼底也多出几分意味深长。 “……听姑娘这口音,京城来的?” 陈晚荣一愣,但还是点头。 老者将药包塞到那孩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教他回去后该如何煎药。待孩子走远,又见四下无人,老者忽然起身,朝她拱手,郑重一拜。 “草民见过太后娘娘。” 陈晚荣大惊,伸手就要去扶:“老先生怎知……” 老者轻轻推开她的手,直起身,淡淡一笑。 “姑娘问话的样子,不像是路过的善人。至于旁的……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陈晚荣默了一瞬,索性坦然道:“老先生好眼力。既已看破,便不瞒您了。” 老者闻言,捋须笑了笑,也未多问她此行来意,只又打量了她一番,才道。 “太后若是不急,不妨在此稍等片刻。老夫这里有个人,想请太后见一见。” 见人? 这样的地方,萍水相逢的陌生老者,能有什么人要让她见? 陈晚荣好奇之余,不免有些戒备。 老者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未解释,面上仍带着笑意。 “太后放心。此人……老夫觉得,太后定然是想见的。” 他既如此说,陈晚荣又怎会推拒,便依言在原地候着。 等人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因着从前学过的那点草药知识,便帮着老者一起分拣药材,或替他递些布带棉纱之类。老者也不客气,使唤她使唤得理所当然,倒像是带了个随叫随到的徒弟。 待日头渐次偏西,陈晚荣正依老者所言,蹲下身在箱中挑拣着需要的药材时,忽听耳畔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师父。” 陈晚荣循声望去,见一个高挑青年覆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远处快步走来。 至老者身旁时,他伸出手,扶老者到一旁坐下,又将对方手中的药材悉数接过来。 陈晚荣只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便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青年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向她望过来。 这一望,却教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你……” 老者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捋着长须。 “太后,这便是老夫想让你见的人。” 他转向青年,又道:“念了她这么久,这会儿人就在眼前,还不快摘了面具让她瞧瞧?” 青年这才伸手,指尖发颤着,将面具缓缓从脸上揭下,抬眸再向她看去。 陈晚荣蓦地睁大眼。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的脸——那张贯穿了她整个童年的、熟悉的脸,此刻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哥……哥哥?” 呼声从喉咙脱出的那瞬,尾音还带着些余颤。 青年的眼底染上泪意,笑着朝她颔首,如幼时无数次下学回来那般,温声唤她。 “晚晚……” 陈晚荣小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有些恍惚地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时,她终于确认了这一幕非在梦中,泪也无声地从眼里滚了下来。 “我以为,以为……” 陈怀仁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发颤的脊背。 “这些年……我托人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哪儿都没有你的讯息,哥哥,你可知……我以为……我谁都没有了,我以为……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陈怀仁低声道:“我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听说了许多你的消息,知道你在京城过的难,不想给你徒惹祸患,便一直没去寻你。在外头行走,也尽量遮着面,唯恐教有心人认出来,连累了你……对不起,晚晚。” 陈晚荣反应过来,从他怀中挣出一点,像小时候一样摇着头。 “别……别说对不起。”她含泪,嘴角却弯了弯,“你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也不知过去多久,情绪平复下来后,二人也终于开始谈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原来陈怀仁当年确是被人逼得落下山崖,万幸那片崖下是一处溪水,摔下去后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顺着溪水漂了半日,再醒过来时,已被老者,也就是他如今的师父给救了起来。 也是从陈怀仁口中,陈晚荣才得知,他师父本名沈长青,在民间却另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号——百草翁。 “这十年来,我跟着师父去了太多地方。师父他对我有恩,又悉心授我良多,说是待我如亲子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 “况学医救人,本也是我心之所向。因而这些年虽然远离朝廷,可真论起来,倒也算过得自在。” 陈晚荣本想问问陈怀仁这次赈灾后的打算,听他如此说,一时摸不透他什么想法,便没再问,只顺着聊了些自己的近况,也好让他放心。 聊着聊着,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眼下的蜀地灾情上。 谈及在川蜀行医的这段日子,陈怀仁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天我看了不少人,外伤倒还好,更多人的症状是面色发黄,手指浮肿,头发干枯,孩子的肚子也是鼓着的,瞧着更像……” 陈晚荣会意:“可是营养不良所致?” 陈怀仁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灾民身上,叹息一声:“是。若只是饿了几日,尚不至于此。朝廷的粮食若当真足量发下来,怎么也不该饿成如今这样。” 见她沉默,陈怀仁继续道:“先前有个老人跟我说,粮食是发了的,只是每回领到手的,和官府贴出的数目不太一样,而且越到后头,粮食的质量也越来越差。起初还是正经米面,后来掺了糠,再后来,甚至在糠里掺了沙。” 想来这些地方官起初还不敢太过分,后来应是摸清了朝廷不会随时来查,这才敢越贪越狠。 陈晚荣依次记下,心头还在盘算着回头该怎么才能好好治一治这群狗官,就听陈怀仁又道。 “还有一事。晚晚来此既为督办,我便也将能想到的都说与你。这样说吧,我走的那些村子里,有几个从没见有官府的人来过。” “……可是没有登记?” “我想不是。先前我到过的那个村子叫黄泥沟,村里有三十几户人,地震时这个村子塌了大半,活下来的二十来人,全都挤在一处没塌的祠堂里。我问他们可曾有官府的人来过,他们说没有。我又问有没有人来登记造册,他们还是说没有。” 话说到这般地步,陈晚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村落应是全从赈灾册中被抹去了,徒挂个虚名,官府只当他们不存在,这样这些村子对应的那份赈灾粮和银子,自然也就多了出来,想来也是直接进了地方官的口袋。 想起昨日看过的那些空棚与账目,陈晚荣心下难平:“也不知这些贪下来的粮银都被挪去了何处,回去我便让人严查。” 陈怀仁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前两日在路上,我与师父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车队在运粮,都是正经的马车拉的,押送的人看着不像灾民,也不像官差,倒像是……商队。” 陈晚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商队?运的是什么粮?” 陈怀仁道:“看不太清,但车辙压得很深,量不少,瞧着方向是往外走的。” 陈晚荣沉思一番。 “看来还是得做个局,引蛇出洞,否则只凭眼下这些,想定死他们的罪,恐怕难。” 民间只道这位太后在朝堂上,向来只是面上和善,实则手段凌厉,坊间传言——笑面菩萨心,落到不留情。陈怀仁多少也有所耳闻。 但为人兄长,总归还是担忧居多,此时见她 下了决心,他便也不再多言,只叮嘱一句。 “你一个人在这头,还是要小心些。这些人既然敢贪,自然不会乖乖任你来查。” 秋风吹起陈晚荣额前那一缕碎发,夕光落在面上,似有日落长河,照得她眉目间一片乾坤朗朗。 却见她坦然一笑,眉目间一派沉稳笃定,眼底也多出几分势在必得。 “哥哥放心,我都知晓的。” 一面说着,她将碎发撩至耳后,顺势按住那向后翩飞的长袖,把身上的道袍下意识裹紧了些。 因着她手中动作,陈怀仁的视线也落在那件不合她身的素色道袍上。 他皱了皱眉。 这件外袍他先前就有注意到,只是碍于正事不好开口。 此时既得了空,他自然也要问上一句。 “晚晚,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穿道袍的习惯?” 陈晚荣一愣,忙低头看了眼自己。 自打从宫中出发,一直来到蜀地,她已习惯去哪都披着这身道袍。 这衣服也不知怎的,只要穿着它,她整个人就会莫名很安心。 此时被陈怀仁冷不丁一问,她这才觉出,这道袍穿在她身上,落到旁人眼里究竟有多扎眼。 陈晚荣的手扯着垂在身前的两截袖口,想起在她颈间系结的修长双手,面上一红,下意识将脸又往道袍里埋了一点。 “是……蜀地天凉,路上随手披的。” 陈怀仁凝着她,虽未追问,眉心却蹙得更深。 妹妹这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可身上这衣衫仍长得过分,很明显,这道袍的主人是个成年男子。 袖口和下摆的边沿也染上些薄灰,浸得比原色都深了一层,想来她已是穿了很久,仍舍不得脱下来洗。 至于为何不洗的缘由,和她提起这衣服时躲闪的神情…… 纵然分别了有十年之久,可他是看着自家妹妹长大的,此时见她如此,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 道袍。 道士。 陈怀仁在民间待了这些年,道观里的,云游的,来来回回也见过不少道士。总之,这个群体给他留下的大致印象,不外乎是清淡自持,不染红尘一类。 真修行也好,假修行也罢,总归是难与世俗情爱染上关系的。 到底是他对妹妹也有意,还是妹妹在一厢情愿? 不管是何等情况,想想都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究竟是哪方山里来的野道士,竟值得他妹妹如此上心?! …… 入夜。 白日耽搁太久,陈晚荣走不得,便也由着陈怀仁安排,在此处歇下。 许是山路走多了,陈晚荣的腿病便开始发作,幸得云岚还随身带着对症的药包,便在门外的灶上架了一口小锅,又将药包放在锅口上,等着它慢慢蒸热。 里头的药材受了热,气味也逐渐散了出来。 陈怀仁回来时闻到药香,又想起白日里妹妹走路时的步态,步子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这就是晚晚平日在用的药?可还有备用的,能拿给我看看么?” 云岚点头,从旁拿了一个没蒸过的,递到陈怀仁手中。 陈怀仁接过药包,似是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 “这药是谁给她开的?” 云岚的眼神往屋内飘了一下,而后才小心翼翼道。 “回公子。是……是京城的一位大人,出发前备好带来的。” 话音一落,陈怀仁的面色登时有些不大好看。 若是御医,云岚定会直接说了,又怎需这般含糊其辞? 莫不成就是白日里他猜测的…… 他心中对那道士仍存记恨,因而很快就将布包解开,把药材倒在手心,细细分辨起来。 艾叶,桂枝。 寒湿痹症热敷的常规底方,不足为奇。 透骨香、伸筋草。 舒经通络,开方之人应是知道她病灶在膝关,方才对症下药。 再是乳香、没药、细辛,制川乌—— 制川乌。 陈怀仁皱眉。 制川乌是有毒之物,外用虽比内服要安全,但用量仍需极其精准,一般大夫轻易不碰这味药,尤其是给贵人用。 可此人非但用了,而且用量分毫不差——说明开方之人不止医术高明,更对她的体质了如指掌,知道她能承受多少,寒湿深到什么程度,才敢用,才知道要用多少。 看到最后一味白芥子时,陈怀仁整个人已沉默下来。 白芥子,专门搜剔皮里膜外的深层寒湿,不是膝痹的常规用药。加了它,开方之人已意识到,她的寒湿不在表层,而是渗入了关节深处。 见他眉心皱得几乎要拧出川字,云岚还以为有哪里出了岔子,忙问:“如何?公子可是觉得这药有哪里不妥?” 陈怀仁将药倒回去包好,重新还给云岚。 “没什么不妥,让晚晚继续用着。” 云岚应下,很快就将药包蒸好,往屋内送了进去。 陈怀仁却独自一人留在屋外,静立了许久。 一人愿为另一人经年累月的沉疾备药,且每味药的取舍,都透露着反复斟酌的痕迹…… 虽不敢定言,但此人对晚晚的身体了解入微,已是将她的一切,都当作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陈怀仁屈指攥拳,握了一会儿,又缓缓松开。 仰头望向空中,唯见一轮明月高悬。 月洒长空,遍地生辉。 这些年他没能替妹妹做的事,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默默都帮他做了。 屋内隐约传来几声笑语,似是妹妹在与云岚欢快地说着些什么。 陈怀仁轻叹口气,终于转身。 月色铺在他身后,照得他身影的同时,也映出一地雪白。 78. 冬青 因想着多探一下这头的民生,陈晚荣便在这村里多留了几日,顺便也帮着沈长青和陈怀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她不急着回安置点,只让云岚传了句话回去,说是太后偶感不适,需静养些时日,其余一切照常。 至于知府那头会不会起疑,陈晚荣并不怎么担心。依此地官员的做派,只怕是巴不得她多歇几天,也省得她去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现在待的这处村落靠山依水,名儿也取得简单,就叫山溪村。 村子里统共三四十户人家,地震后房子塌了不少。好在入秋尚浅,还不算太冷,灾民们便也用竹竿和油布凑合,自己搭了些简易的棚子。远远望过去,好像一簇簇歪歪扭扭的蘑菇。 沈长青的义诊也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头两日还只有几个胆大的来瞧,见这老者和善,开得药也好使,因而后几日每每见他开诊,村民们便呼啦啦来了一片。陈怀仁也被他师父支使得团团转,成日里不是采药熬药就是记脉案,偶尔还得帮忙按住一两个不肯喝药的小孩。 陈晚荣则每日都在村中走动,披着那身道袍,不施粉黛。起初村民们见她生得好,气质也与旁人不同,自然对她生出好奇。但后来看她常去沈老大夫那头走动,只当她是神医的人,便也没再多问。 如此一来,陈晚荣白天便可自在地在村里各处走动,时不时去给沈长青搭把手。日暮时便回到住处,将这些日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同时也想想对付那群庸蠹的法子。 偶尔有些疲累时,她会翻翻随身带着的那些书——经史,诗集,话本……什么都有,杂得很。 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倒也不拘泥于类别,手头上有本东西就能看。 这些杂书与她的公文笔记放在一处,都凌乱搁在案上,云岚怕理完后陈晚荣找不着,便也未曾替她收拾。 一日午后,陈晚荣刚从神医那头回来,正要进门,望见屋内情形时,忽然顿住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瞧着约莫十二三岁,正靠着书案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出神。 她翻页的时候很小心,动作轻且慢,像是怕把书翻坏似的。 日光一寸寸挪进屋内,直照得书页都亮起来,刺得眼睛也有些难受时,女孩才终于放下书,不想一抬头,便迎上了陈晚荣的目光。 女孩一惊,登时将搁在膝上的书往身后一藏,低下头,哪里还敢看她的眼睛。 陈晚荣见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知她是吓得狠了,也不走近,就站在原地,轻轻柔柔唤了她一声。 “莫怕,这里没人要罚你。” 又看向她背在身后攥着书的手:“你在看什么书?是讲什么的?” 女孩儿抬眼,见对面那人一双桃花眼微弯,盈盈笑着望过来,方才的惊惧登时没了大半,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回了句。 “就,就是讲的一个故事……” 陈晚荣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与她平视。 “是什么样的故事?” 女孩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我,我有好多字都不认得……但好像是……讲的一个女的,有人要害她家里,然后她自己去找……找那个人报仇……” 她说得磕磕绊绊,陈晚荣也不介意,饶有兴趣地追问道:“然后呢?后面怎么样了?” 女孩儿却摇摇头,神情沮丧。 “后面的字太多了,我看不懂……” 陈晚荣了然:“有多少认不得?” 女孩儿道:“大部分都认不得。” 陈晚荣微讶:“那你是怎么看得?” 女孩儿想了想:“认得的字就先看,不认得的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有时候看到后面,猜着猜着就能猜出意思了。” 她神情认真,讲到后面还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冲陈晚荣腼腆一笑,露出两排白贝似的细齿。 望着她这样笑,陈晚荣心里却有些不大好受。 是她忘了,在这般的世道,这样偏远的地方,女子能认得几个字已是不易,更遑论读书了。 “……你想认更多字吗?” 女孩儿抿紧了唇:“想,但没人教。从前我去问过,夫子说书院只收男孩儿,女孩不收。” “那你认得的这些是……” “阿爹教的。”她一顿,犹豫道,“以前……他闲的时候,在地上划过几个字给我看。我学得很快,每回学会了,爹就看着我叹气,说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陈晚荣心底一疼,伸手抚上她发顶。 “想学字的话,你往后每天就到姐姐这里来,姐姐有空就教你,好不好?” 女孩儿眼睛一亮:“真的吗?” 陈晚荣笑道:“真的。姐姐这里的书,你要是有喜欢的,就跟姐姐说一声,姐姐都借给你看。” 女孩儿终于将书从身后拿出来,抱在怀里,两眉一弯,像春日柳梢上新长的嫩叶。 “谢谢姐姐!” 她的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拘谨,听上去很是清脆。 陈晚荣将她扶起,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老老实实道:“于招娣。” 听到“招娣”二字时,陈晚荣皱眉。 “……谁给你起的?” “我爹起的。阿嬷说这个名字好,能给家里招个弟弟。” 闻言,陈晚荣整个人也沉默下来。 见她似有不悦,于招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不安,小声补了一句。 “姐姐,招来弟弟……不好吗?” 爹和阿嬷都觉得,招来弟弟是一件好事,可为什么眼前这个好看姐姐,听她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却突然不说话了呢? 看着女孩儿稚气的眉眼,陈晚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陈晚荣最终还是未发一语,只摇了摇头,便让她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女孩儿每天都会来陈晚荣的住处。起初还会在门口徘徊犹豫,后来次数多了,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一进屋就搬个凳子坐在角落看书,既不吵也不闹。 每当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女孩儿都会攒起来,留到陈晚荣有空时再问,问完就坐到一边,小声念到自己记住为止。 云岚一开始还担心这小丫头会打扰陈晚荣,后来却发现,她每回坐在角落里看书时,就好像一棵长进土里的树,比谁都要安静,便也随着她去。 偶尔云岚会给女孩儿倒杯水,塞几块糕点。女孩儿也不推辞,只睁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弯着眉说一声谢谢。 有一回于招娣来得早,陈晚荣起来还没多久,正拿着梳子梳头,乌黑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腰侧,很快就被她梳齐,随手用簪子盘了起来。 于招娣下意识也伸出手,在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抓了一下。 陈晚荣注意到她的动作,朝她招招手。 “过来,到这儿来。” 于招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乖乖坐了过去。 随即她觉得脑后一松,原是陈晚荣将她平日随手扎得发鬏拆下,正在慢慢解她发丝里缠的结。 女孩儿浑身一僵:“姐姐……不,不用给我梳,我头发上好多结,糙得很。阿嬷说我长得黑,扎什么都不好看的……” 陈晚荣手上动作没停,仍慢条斯理寻着她发丝里的结,一一解开,又道。 “缠了结,慢慢解就是,不急。” 指尖理过女孩儿的发丝时,恍惚间,她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手也是这样,自她发间一寸寸理过,不紧不慢,温柔至极。 就好像她那一头青丝,是他在这世间捧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赶在那缕思恋呼之欲出前,她赶忙将其迅速压了下去。 待那些结解完,陈晚荣又拿起搁在一旁的梳子,将她的头发细细梳顺,随后取了半边,又替她编发,一面编,一面道。 “你头发厚,适合编双辫。从头顶正中分,要直……” 编到最后,陈晚荣找云岚要了两根红绳,替她在发尾绑了两个漂亮的结,随后拍拍她的肩。 “好了。外头不远就是溪水,快去照照,看看喜不喜欢。” 于招娣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辫子尾端系着的红绳,站起身,小跑出门,来到溪水边。 陈晚荣也跟了出去,见小姑娘蹲在溪畔,摇头晃脑地照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转向陈晚荣,又欢欢喜喜地转了个圈。 新扎的两条辫子甩起来,红绳像两只赤色的蝶,在清晨的风里翩飞不止。 女孩儿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在空中欢快地荡了一阵。 “好看吗?姐姐。真的好看吗?” 秋日的阳光洒下来,映出女孩儿红扑扑的脸。而她身后,数不尽的苍木长满了整片山川,便是黄了大半,也有些仍郁郁葱葱,显得一派生机盎然。 陈晚荣看着她,心头蓦地一颤。 “当然好看。要是喜欢,明日过来,我教你扎。” 女孩儿连声应下,手搭上辫尾的红绳,忍不住又摸了几下,忽听陈晚荣唤她。 “招娣。” 几日下来,这还是陈晚荣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女孩儿一愣,乖乖点了下头:“姐姐,怎么了?” 陈晚荣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转而又望向她身后那些竹与树。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于招娣一愣,犹疑着开口。 “没,没想过。我身旁的人,好多都叫这种名字。招娣,喊娣,引娣,盼娣……不都只是个名字吗?”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陈晚荣的眼神便沉下去一分。 于招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名字?” 陈晚荣不置可否,只将她揽到怀里,让她轻轻转了个身,面向远处的青山,和那片黄绿交织的群树。 “招娣这名字,不好。也不大配你。” 她的声音在招娣身后响起,泠泠的,如旁侧的溪水,缓缓淌流过山涧。 “姐姐给你起个新名字,你听听喜不喜欢,再决定要不要改,好不好?” 女孩儿眨巴眨巴眼:“……姐姐起的名字当然是好的,不管取什么,我肯定都喜欢。” 陈晚荣失笑:“你这孩子,还没听是什么名呢,怎么就知道喜不喜欢?” “因为是姐姐起的嘛。”女孩儿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般孩子气的话从她口中说出,陈晚荣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抬起手,指了一棵苍翠挺拔的冬青树,又同她道。 “每年秋天到的时候,许多树的叶子都会变黄,掉落。但总有一些树,一年四季叶子都是绿的,纵使严冬落雪,依然郁郁苍苍。” “霜霰不凋,四季长青。雪花拂香,林意自凉。” “亦有诗曰: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注】” 陈晚荣收回目光,低首看向怀中女孩,言笑晏晏道。 “你往后,就叫冬青可好?” 79. 哥哥 女孩儿垂眸,学着陈晚荣方才的腔调,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冬青……” 念完后,她扬起脸,冲陈晚荣灿烂一笑。 “好。” 陈晚荣之后又问她认不认识“冬青”这两个字,见她摇头,便拣了块尖石头,将“冬青”二字,一笔一划地写在了溪畔湿润的泥地上。 冬青蹲在她身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也寻了根树枝,照着陈晚荣留下的痕迹反复练了几遍,很快就学会了写自己的新名字。 …… 山溪村这地方不大,于冬青每日都在陈晚荣的住处进出,自然也很容易跟她身旁的人混了个脸熟。 云岚姐姐和善,每回来时都会为她留几块糕点;沈神医成日乐呵呵的,平日见着了,总爱逗她说几句话。 唯独那个常常覆着面的青年,冬青有些摸不透他。 那人话不多,成日里不是背着药箱出门,就是在院子里整理药材,偶尔路过她身边,也只是点个头,便匆匆走了。 但冬青注意到,这个青年与晚荣姐姐的关系很亲近,每回陈晚荣见他时,眼睛都会眯起来,用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唤他一声—— “哥哥。” 于冬青很喜欢陈晚荣,自然对这青年也多留心几分。 青年不出诊的时候,于冬青时常能看见他在院中拣药。这时候他就会把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和晚荣姐姐一样好看的脸,凝神去对付那些不同种类的药材。 他与冬青打小见过的男子皆不同。村里的男人多半不高,长年干活晒得黑,嗓门也大。可青年却身形修长,肤色白净得不像话,往那一站,就像震前她家院子里种的那棵玉兰树,枝干清清瘦瘦的,却挺得很直,平白在这秋日里多添了一抹春意来。 平日无论是与她说话,还是问诊看病,青年的声音也总是温温柔柔的,跟家里那些吃酒发疯,举止粗鲁的男子浑然不同,莫名就让人觉着心安,生出亲近之感。 一日,冬青如往常一般来到陈晚荣住处,寻了个阳光好的角落,正抱着书安静在看,面前却落下一片阴影。 于冬青从书中抬起头,只见一枚红彤彤的柿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托着,直递到她眼前。 “这是给你的,冬青。我尝过了,很甜。”陈怀仁望着她,温和一笑。 于冬青盯着那枚柿子,犹豫着伸出手,又想起什么,迅速收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将柿子接过来。 “谢,谢谢……” 她不知该用什么称呼他才比较合适,索性扭捏地低下头,将柿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 恰好陈晚荣从屋里头出来,甫一见陈怀仁,便像平常一样,一声声“哥哥”唤得甚是欢快。 哥哥。 两个字落在于冬青耳中,教她也无端生出些许羡慕来。 好看,温柔,可靠,对自己好,哥哥一词,就是用来形容像姐姐兄长这样的人吧。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于冬青悄悄向陈怀仁的方向瞥了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才下定决心,望向陈晚荣,怯生生问。 “那个……姐姐,我可不可以也叫他‘哥哥’?” 说完这句,于冬青后知后觉有些羞耻,猛地把书挡在自己脸上,抖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 陈晚荣转头就见到她如此情态,觉得有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冲陈怀仁那头扬了扬下巴,笑道:“这个问题问我可不成,你得问他。” 于冬青一怔,好半天才从书后面抬起半张脸,转向陈怀仁,因为太过紧张,下唇都被她咬出两个浅浅的齿痕来。 “哥哥。” 陈怀仁闻声看她。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像一只在窝里出生没多久的小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满眼期待地朝他望来。 陈怀仁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喊都喊了,我还能不认?” 得了这一声允许,自那以后,冬青每回一见着陈怀仁,就能听到她扯着嗓子,喊出那一声“哥哥——” 声音清脆,落在空中时,隔老远都能够听到。 又过几日,山间落了一场雨。 次日晴光大好,可陈晚荣等了半日,却未能等得冬青前来。 她觉得不对,忙让云岚去了冬青的住处,等云岚回来,才得知冬青因昨夜那场夜雨受了凉,病得缩在棚屋里发烧。 陈晚荣心下担忧,便让陈怀仁去冬青棚里,为她看病。 陈怀仁先为冬青把了脉,再是看诊,开方,叮嘱完药的吃法后,他正欲起身,一只小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攥住了他袖口垂下的那一小截衣料。 他低头一看,冬青的脸烧得通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 她有些不好意思,视线便不敢看他,只低着头,盯着自己拉住他袖口的那只手,含含糊糊地说。 “哥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似是怕他不愿,小姑娘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 “就……一小会儿就好。” 外头其实还有旁的病人需要照料,但不知为何,许是见这孩子烧得可怜,又许是她眸中的水光太亮,陈怀仁看了一眼那只抓他袖子的手,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行,那你睡吧。”陈怀仁温和地注视着她,“我不走。”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冬青闻着熟悉,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哥哥,我这个病……要几天才能好呀?” 陈怀仁想了想:“两三天吧。” 冬青吸了下鼻子:“那还有好久。” “这么急做什么?” “我还没看完那本书……就,姐姐借我的那本……” 陈怀仁没忍住,笑了。 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惦记着看书。 “书又不长腿,跑不了,等你病好了再看。” 冬青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你给好多人看过病吗?” 陈怀仁颔首:“算是吧。怎么了?” “那他们生病时……也害怕吗?” “怕的多。你算胆子大的。” 冬青咧开嘴,可目光移向天花板,看见棚屋顶部那几根歪歪斜斜的横木时,又不笑了。 她这般安静,陈怀仁有些疑心她是不是烧糊涂了,正想出声,袖子上那只手忽然攥得更紧了些,只见她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斑驳的篷布,低低自语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安稳,很害怕,一直在哭,吵醒了阿嬷,阿嬷说带我去邻屋找阿爹阿娘,可没想到刚刚走出去,地就开始摇,然后阿嬷就带着我跑……” “阿娘因为有身子,跑不动,爹为了护着她,所以……也没能跑出来。” 外头传来一两声孤禽的鸣声,于冬青也收回视线,透过篷布间的缝隙,向外看去。 “阿嬷说,如果活下来的不是我,是阿爹阿娘就好了。可是哥哥……” 她的发散在被褥上,尾端仍松松系着那根红绳,侧脸显得恬静,目光凝着远处那片绵延的青山,眼睫轻颤。 “我也想活着。我想读书,想认字,想从这片大山里走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怀仁闻言沉默了很久。 药箱搁在他身旁,里头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药材。 陈怀仁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味,蓦然想到什么,重新看向冬青,温声问道。 “冬青,你可知有一味药,叫‘独活’吗?” 冬青茫然地摇了摇头。 陈怀仁道:“这药长在山里头,不挑土,也不挑地。旁的草木到冬天都枯了,它还活着。冬青不妨猜猜,它为何叫这个名?” 冬青想了想:“因为它不借风力,独自便能立住。” 陈怀仁笑着看她,顺势替她掖了掖被角。 “是,在风里能站得住脚的,都活得长。” “你想活着,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旁的……慢慢来就好。” 冬青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心安下来后,她的双眼也慢慢阖上,呼吸也渐渐变得舒缓绵长。 陈怀仁在原处坐了一会儿,见她睡熟了,又伸手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确认一切无虞,这才缓缓起身。 行至门前,他回首,往榻上看了一眼。 冬青蜷在被子里,两根红绳扎成的发散在枕头 旁,脸颊虽还红着,却睡得很安稳。 陈怀仁安下心,终于转身离开。 入夜。 陈晚荣独坐案前,想起白日里陈怀仁回来后与她说得话,仍是有些心潮难定。 面前是她写的手札,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她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 每一桩拆开来看,俱是些不算起眼的小事,可若连在一处看下来,便会觉得字字刺眼。 陈晚荣缓缓合上手札,目光又落在另一份东西上——是她先前拟好的追加拨款清单。 沉思片刻后,她吩咐云岚。 “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回安置点。” …… 一回到安置点,陈晚荣便召知府前来,等他汇报完日常赈灾进度后,陈晚荣颔首。 “知府大人辛苦了。这些天本宫虽然抱恙在身,但赈灾一事不宜再拖,本宫在此一日,就需当一日之责。” 她顿了顿,状若随意地提起另一桩事来。 “听闻此处之外,山中还有几个偏远些的安置点?路虽远了些,但好歹都是灾民,本宫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合该也得去看看才是。” 知府一惊,面上也多出几分为难。 “这……太后仁德,臣感佩至深。只是那几处安置点路途偏远,近日据闻又有余震之险,山路也不大好走。太后凤体方愈,若是途中有任何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不若还是由臣遣人前去代为巡查,回来再将情形一一呈报给太后?” 陈晚荣面上带笑,语气温和:“知府说得也是。不过——” 她斟酌片刻,方道:“本宫来时,曾亲眼看到这边的灾民面黄肌瘦、缺衣少食,心里实在放不下。那些偏远处的百姓,情况只会更差……本宫若不亲眼看到,夜里只怕连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她既以如此姿态示弱,知府还能说些什么? 说“太后别担心,那边挺好的?”可这边情况都如此差了,那边又怎么会好? 又或者说“那太后别去了?”可她方才已用“睡不安稳”将自己架到了道德高位,他难道还能再推脱不成? 知府额角已冒出冷汗,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太后既有此意,臣自当安排妥当。只是还需些时日准备车马人手、打点沿途落脚之处,还请太后宽限三五天,容臣筹备。” 三五天。 这三五天要用来做什么,陈晚荣自是心知肚明。 想来知府定会匆忙调配物资和人手,去补给那些偏远村落,而她,不仅可顺理成章借陈怀仁之手,去观察知府这几天的所有动作,还能腾出些余裕,从容地去部署下一步。 她面上不显,仍端着那副太后的架子:“也好,不急。本宫且在此再住几日便是。其余的,就有劳知府了。” 知府哪敢不应,又献了番殷勤,这才起身告辞。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陈晚荣也收了笑,目光渐渐冷下来。 次日,陈晚荣亲自将那份拟好的单据交与知府,上头的品类、数量、规格,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知府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数字上,面色微变。 陈晚荣却只作未见,笑着解释道:“此番赈灾,朝廷虽已拨了银两,但本宫这几日看下来,只觉得物资仍有缺口。因而本宫已从太后私库中拨出了一笔款项,用于追加采购。此为清单,品类数目都在上头了,还请知府照此办理,务必尽快。” 这笔钱既从太后私库拨出,那么来源、数额、去向,自然也由她全权掌控。 清单之上,每一项都是她亲定的数字。等物资到位后,暗线去实际清点,倘若对不上数,那便是铁证。 况这笔钱数额巨大,如此好的机会,她赌的,也就是这帮硕鼠会收不住心。 入夜,陈晚荣屏退左右,唯留云岚在侧。 “去跟哥哥说一声,这份清单,让他照着逐项核实。等物资到了安置点,实际收到多少,缺了多少,都让他一一记下来。” 云岚应下,又问:“可小姐,倘若数目对不上呢?” 陈晚荣拿起案上那只笔,将烛台往近前挪了挪。 烛火一跳,映得她脸上半面明,半面暗。 “那便让他们对不上。” 80. 落网 自清单交与知府后,接连又过去两日。陈怀仁那头的消息尚未传回,京中的来信便已先一步而至。 展开信笺,入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清瘦峭拔,行距疏阔,一如那令她牵肠挂肚的写信之人。 视线落在首行—— 【听起来倒像是臣会说的话。】 陈晚荣轻笑出声。 思绪也被这句牵着,一路回到与他写信的那夜。 彼时秋雨淅沥,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又隐秘的气息,直扰得人昏昏沉沉。倚枕小憩,身也好似飘至凌云,行尽千里,才得入片时春梦。 梦中夜雨依旧,偏不觉半分寒凉,反而有躁意自小腹渐生,十分难捱。 想要动弹,四肢却被猛然扣住,挣扎不得。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松柏香气,清苦,浓郁,像是误入了山间的柏林,沉沉地将她拥裹起来。 有白衣仙人欺身而上,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并不想推开,双手一揽,便勾住他脖子,径直对上那清冷眉眼。 昔日沉静如水的眸中,此时却带着些令人心颤的意动。 一只手也被他引着搭在束腰处。那绳结素来系得繁琐,可今日不知怎的,指尖不过堪堪搭上去,就迅速散开,道袍也顺势垂落,盖在她腿间。 欲望脱离了道与自持,明晃晃映入她眼底,教她惊惧之余,又隐隐生出些不自知的期许。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又烫又急。先前的克制从容也仿佛不复存在,她的后脑只能随着他的节律,在软枕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想唤他慢些,可偏偏身子也软得厉害,全然不听她使唤。 恰在此时,冠后束着的那段素缨也垂落下来,轻扫过她的面颊,引得她战栗连连。 正欲伸手去抓,可指尖刚碰到那丝制缎带,就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攫去了所有力气。 再顾不上常有的羞耻心,她双腿紧紧缠上他腰身,将他抱得死紧。眼角胀得难受,被他这样一逼,满腔的泪便再无处发泄,止不住地淌落下来。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那张出尘的脸也望着她,目中有怜惜,有餍足,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旋即他俯身,清冷喘息也被情欲浸染,附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吻落在她耳廓,轻啄慢含,极尽缠绵之意。 “娘娘此刻——” “就是至柔。” …… 陈晚荣猛地惊醒过来。 心跳声急促如擂鼓,后背的寝衣也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又湿粘。 怔了好一会儿,她才恍惚过来,此处是蜀地,并非国师殿。而他,则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不能帮她抒解此时的煎熬难耐。 她试着自己动手,明明都是仿的他来取悦自己,可在榻上辗转几番,却怎么也找不回那夜的感觉。 最后她终于选择放弃,起身,披衣,净手,点烛,气急败坏地开始给那人写信。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梦里做了什么?你竟然又引《道德经》来欺负我,说甚么“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之类的话,你家道祖知道他的经文会被你用在这等事情上吗?” 她洋洋洒洒写下许多行,不厌其烦地描述他在梦里究竟是怎样欺的她,写到最后,又想起方才未能尽兴之事,存着几分想要他为难的调戏,又安着几分不自知的好奇,便在信中问他。 “……为何同样的事,我自己来总是不行?那夜你分明也是初学,为何你却无师自通?可是你们道士都有哪些独门的秘法吗?” 写完这句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匆匆给信封了口,寄信之后的那段日子也努力将这事抛在脑后。 直到她今日收到了这封回信。 本以为信中的他也会如从前那般窘迫,避左右而言其他,或用道经含糊过去,未曾想他竟这般坦然。 信纸上“听起来倒像是臣会说的话”这几个字仍历历在目。想起梦中他贴在她耳旁说的那句道德经,陈晚荣面上便又烧了起来。 ——他还真是什么场合都能引经据典。梦里梦外,一模一样。 陈晚荣深吸一口气,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信纸。 【臣于此道亦初学,本不敢妄言。 然据臣所知,掌心之温,指腹之力,翻转之节律,缺一不可。 而三者中,节律最难自习。 待娘娘归来,臣再为娘娘详解。】 陈晚荣迅速将信纸往下一扣,耳根也烫得厉害。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教她……不,他怎么又在用讲道的口吻跟她说这些?! 而那最后一句,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看似写得冠冕堂皇,实则说的不就是“等你回来,我亲自来”吗? 羞耻和欢喜一起涌上心头,一时恨不得能日行千里,径直推门入殿,不管不顾与他尽享那一夜贪欢。 可惜笑意还未收尽,就听一阵叩门声响起。 “晚晚,你在里头吗?” 听得熟悉的温润嗓音,陈晚荣忙将那封信往案角公文里一塞,努力让自己回到平日那副正经模样。 “哥哥,我在,你直接进来吧。” 陈怀仁推门进来,见她正襟危坐,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瞥见她耳根那层薄红。 自与妹妹在蜀地重逢,他多少也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每隔六七日,京中便有一封不走官驿的私信会送过来。 信封上从无署名,唯有一枚鲜红的朱砂印。 每回这信一到,他妹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关起门半天都不出,即便出来,也是要么眼神飘忽对着药碗发笑,要么找他说话动不动就走神。 至于那件过大的素色道袍,她到现在仍披在身上,洗也不洗,换也不换,走哪都穿着,几乎都快成了她形影不离的行头。 暗自腹诽完后,陈怀仁眉稍一挑。 “又在看京中来的信?” 陈晚荣一僵:“没,没有,我在看公文……” 陈怀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案角那叠公文,最底处露出的一角,上头那枚朱砂还艳红灼目。 他没有拆穿她,只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脸很红,不舒服的话我给你把个脉。” 陈晚荣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身形一颤,猛地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是刚喝了些热水才这样的,没什么大碍。哥哥你还是快跟我说说,你这几日都有些什么发现吧。” 她有意岔开话头,陈怀仁便也不去深究,转而提起追查到的那些线索。 其一,太后私库拨款采购的物资现已到了新的安置点,但陈怀仁逐项清点后,却发现粮食缺了近四成,清单上写了一千石粮,可实际入库的只有六百左右,布匹和药材也短了有两到三成的样子。 其二,陈怀仁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跟踪知府的人手调配,发现知府连夜派人往几个偏远的安置点运了一批粮食,但这批粮食的数量,远不够覆盖先前欠下的那笔亏空。 陈怀仁将所得一一述完,才道。 “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差了近一半,他们甚至没费心把账做好看,约莫是觉着你不会真的花心力去查。” 陈晚荣沉默一瞬,追问下去:“那批补运到偏远村落的粮食呢? 陈怀仁道:“用的是你追加拨款时买的新粮,等于是在拿你的钱去填自己余下的旧窟窿,且还没填满。” 陈晚荣冷笑一声,手指搭在案面上,轻叩两下。 “足矣。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 此地知府名叫韦长丰,这些日为了替太后那笔拨款善后,着实忙活了一番。眼下见各处安置点已补得七七八八,账目也重新修饰了一遍,他才终于歇了一口气。 入夜,韦长丰在府中设了一桌酒,又邀了几个心腹下属。因都是自己人,无甚忌讳,嘴上自然也没个把门。 酒过三巡,席上有人提起太后到蜀地后的种种举动,面露忧色。 韦长丰兀自拣了一块肥鸡,不以为意道。 “怕她做什么?不过一个深宫里养出来的妇道人家,过来赈灾,名头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来做做样子,走一圈回去好跟陛下交差。你们瞧她第一天来时的模样,在粥棚前就走了一圈,便再不往前了,就连灾民的住棚都未曾进去过。想是心里怕得紧,可偏偏面上还要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来。” 众人哄笑,可不过片刻,又有人压低了声音:“但下官听闻,说几日前她带人去了山里头的村子,大人难道就不怕她当真查出什么来吗?” 韦长丰慢悠悠抿了一口酒:“查什么?她一个女人,身边只跟了几个丫头和侍卫,在这蜀地人生地不熟,她拿什么来查?”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之人,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 “况你们算算,除了她自个,朝廷上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这桩差事?这趟差办完,回京后她必然要写折子报上去,还不是得往好里头写?写差了,她自己面上也是无光” 一人谄媚笑道:“大人说得是。倒是那帮村里的穷鬼,饿了这些日,见着太后的车马,还跪在路旁叩头谢恩,请求垂怜,着实好笑得很。” 韦长丰嗤笑:“村人嘛,就跟那地里刨食的蚯蚓似的,给把土就能活。死几个,来年自然又生几个,世代如此,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一番话说下来,他自己也觉得痛快,扬声又叫人来添了一壶好酒。 那酒是今年新酿的剑南春,用的正是从官仓调来的上好米粮。 甘冽入喉,韦长丰闭眼品鉴一番,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酒,好酒。” …… 两日后,韦长丰来报,称车马人手皆已备全。 陈晚荣颔首,由云岚扶着起身。 “那便走吧。” 韦长丰带陈晚荣去了一处偏僻村落,那儿运了粮食,搭了新棚,灾民们身上换得也都是干净衣物,表面来看,一切像模像样。 陈晚荣笑着夸了韦长丰几句,见他神色放松,面上笑容不变,状若随意道。 “本宫来时路上,有听灾民提起附近还有个叫河口的村子,离此处似乎不远?既然来都来了,便一起顺道去看看吧。” 韦长丰神情一变:“那处路不好走,太后还是——” 陈晚荣温声道:“不妨事,本宫走得动。” 韦长丰还来不及阻拦,陈晚荣便在亲卫的陪同下,往河口村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河口村,画面与方才截然相反——棚屋破烂,灾民衣衫褴褛,孩子瘦得肋骨分明。 陈晚荣在村中走了一圈,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便蹲下身,低声询问:“阿婆,你们上一回领到朝廷发的粮食,是在什么时候?” 老妇道:“前几天……官府那头有人来发过一回。” “那再往前呢?” 老妇忽然想到什么,闭上眼睛,泪水也从沟壑纵横的面上滑落下来。 “再之前……再没有了。就地动那会儿来过一次人,发了些粮,之后就再没人来过。可怜我那命苦的孙子,饿得吃不上饭,前些天撑不住了,已然……去喽……” 她哭得凄切,可人死再难复生,陈晚荣只得拍了拍她的后背,待老妇情绪稍安,才扶着她,缓缓起身。 一旁韦长丰的脸色已白了几分。 陈晚荣却未看他,扶老妇回棚屋歇息,又同亲卫吩咐几句,派遣人手来安置此地灾民后,便匆匆上了马车,折返主安置点。 待回了主安置点,陈晚荣立刻召了知府及一干官员,只等人都到齐了,才转向韦长丰,语声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知府大人,本宫有一事不解。此番从太后私库追加拨款购来的物资,清单上列了一千石粮,敢问知府这边验收入库的,是一千石吗?” 她有陈怀仁清点的实据,倘若韦长丰答“是”,那便是在撒谎,若答“不是”那么他就必须解释清楚,差了的粮食究竟都去了哪里。 因而韦长丰怎么答,都再难为自己辩清。 韦长丰额上已然冒出冷汗:“臣……臣确是照太后吩咐的去做的……” 他既不认,陈晚荣便也不愿再卖他这个面子,继续发难。 “可据本宫所知, 实际入库的粮食,只有六百余石。知府大人,你来告诉本宫,剩下近四百石粮食,究竟都去了何处?” 韦长丰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种种,应都是这位太后布下的陷阱,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可他不甘这般认罪,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这……太后有所不知,这途中损耗,运输折损……” 陈晚荣打断他:“知府大人方才说损耗,可如此一来,本宫就又有一事不解了。那偏远村落的百姓告诉本宫,几日前有人送了一批粮。这批粮,从何处而来?” “自,自然是库里先前存的……” 陈晚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可有意思的是,本宫追加采购的粮食品类里,有一种是蜀地没有的黍米——本宫特意选了这个品类。而那批补运到偏远村落的粮食里,恰好就有黍米。知府大人,这批黍米,不会恰好就是本宫拨款买来的那批吧。” 见韦长丰不语,陈晚荣也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相逼。 “最后一事。那偏远村落的百姓说,前几日才收到了粮,而在此之前,自地动以来,只在最初发过一次粮,此后再无人问津。知府大人就在当场,想必也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月的赈灾款项,朝廷可是按月拨付的。钱到了,韦知府,粮呢?” 贪污之事证据确凿,韦长丰还能有什么话说?只得恨恨咬牙,立于原地,十指深深嵌入掌心。 而他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皆噤若寒蝉,不敢再出一声。 陈晚荣目光扫过群臣,忽而甩袖,绀青色衣袂也在空中一扬。 “本宫不想再听尔等解释。来人——将在场诸官就地拘押,封存府库账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应人等,候审待查。” 身后求情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明鉴,此事并非臣一人所为……是,是上头有人授意……臣也是身不由己……” “太后饶命,物资确是按清单采买的,只是从州城运到安置点途中……” 陈晚荣抬手一顿,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最终落回到知府面上。 后者正抬眼看她,眼底除了惊惧,竟还残存着一丝不甘,大约仍不愿相信,自己当真栽在了她的手里。 陈晚荣同他对视一瞬,忽然笑起来。 “韦知府方才说,‘上头有人授意’,这话本宫记下了,回京后,本宫自会向上查。不过——” 她缓步走至韦长丰面前,垂眸,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他。 “授意归授意,可银子是你贪的,粮是你克扣的,百姓也是饿死在你治下的村子里的。韦知府觉得,这些难不成也是上头授意的?” 韦长丰面色灰败,嘴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陈晚荣收尽眼底笑意,再次抬手。 “带下去。” …… 人被押走后,陈晚荣又亲自看着人封存了账册与库房,直到暮色四合,才带着云岚离开。 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 陈晚荣推门,屏退云岚,换下外出的衣衫,又习惯性将那件道袍披在了身上。 拢起一点布料凑到鼻尖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松柏的气息已散了大半,如今只残了一点淡淡的余香。 她心中一空,又想起先前那个飘渺无痕的梦境,只觉孤寂感也如潮水般向她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于是她提笔,又给他写了一封信。 【见字如面。计划很成功,蜀地的事暂且告一段落,那些该办的人和事,我都已办妥。你不必担心,我安好。】 落笔后,她搁下毫尖,一时竟觉得茫然。今日之事道完,剩余的话都与公务无关,却又不吐不快。 拢了拢肩头滑下的那一截衣袖,她继续写下去。 【你的道袍我还穿着,只是上头的香气已经快散了,每晚披着它入睡,从前闭眼就能闻到你的味道,可这些日,只得埋到衣领里,才能勉强闻到一点点。 大抵它同我一般,总爱想家。离开你太久,香气自然也就淡了。】 写至此处,陈晚荣搁下笔,忍不住将无遗先前寄过来的那几封信翻了出来,摊在案上,就着烛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只是看着看着,眉头却蹙了起来。 【有一件事,等回京后,我要亲自同你算账。 你写了那么多封信给我,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发现,竟全是些正经话。 “蜀地多雨,望娘娘添衣”,这是公文。 “臣一切安好,娘娘勿念”,这也是公文。 就连上次回我的那些什么掌心之温,指腹之力,经你写出来,都跟写医书没什么两样。国师大人,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思及他近来虽有所长进,可怕他难免还跟从前那样像个木头,不解风情,索性又写道—— 【算了,怕你参得透天机,却堪不破这些儿女情思,我还是直说好了。国师大人,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话哄哄我吗?】 写完这句,她将笔杆在唇边抵了抵,自个儿先红了半边脸。 片刻后,她目光一转,又想起另一桩不大正经的事来。 【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还有一事,那日走得急,我有件小衣似乎落在你殿里了,就素色的,上头绣着栀子的那件,你可有帮我找着? 若找着了,任君处置,收着也成,做些旁的也成,别被外人瞧见就好。否则,你这清白了数十年的好名声,可就要教我毁个一干二净咯。】 那件小衣是她那晚悄悄塞到他枕下的,这么多日过去,似他这般爱洁之人,想必早已注意,只是不好在信中提起。 可她偏偏要在信里点破,就是想看他会作何反应。 思及他寻见时可能手足无措的模样,陈晚荣没忍住,偷偷笑了几声。 烛火在纸面上投下暖黄光晕。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很容易便想到了离别前夜,他殿里点着的那盏长明灯火。 于是敛了笑意,再次落笔,字迹也比前几行要端正了些。 【秋深了,京城应当比这边更冷。你记得添衣,还有——】 她弯了弯唇。 【等我回来。】 81. 狐与鹤 【壹·初遇】 湖边的老松上住着一只白鹭。 他与旁的白鹭不大一样。旁的白鹭总是成群结队,吵吵嚷嚷,抢鱼时恨不得把整个湖面都掀翻,他倒好,永远独来独往,成日栖在最高的那根松枝上,有时一站就是一整天。 这只白鹭脖颈修长,双腿纤细,一身羽毛雪白,不染一丝杂色。据说他每天天不亮,就会飞去上游最清的溪水里梳洗,每一根羽毛都会被他用喙仔仔细细捋顺,像人类的道士做早课那样认真。 山谷里的动物都叫他“仙鹤”。 白鹭曾纠正过它们几回:“我是鹭,不是仙鹤。” 但这些动物们并不听劝,一个个仍叫他仙鹤。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只白鹭看上去太不食人间烟火,每每在松枝上看见他,总是站得笔直,目光清远,即便偶尔去湖边叼一两条鱼回来,端得也是一副仙姿——小动物们没见过传说中的鹤,很容易就将他错认。 白鹭很少与其他动物说话。而小动物们天性爱热闹,自然也不会来打搅他。 白鹭觉得这样很好,很清净。 直到有天,松树下来了一只狐狸。 — 狐狸是春天来的。 她很小,却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起来比她整个身子都要大。毛色也很漂亮,行走在林间时,像极了一团赤色的火焰。 山谷里的动物们喜欢漂亮的生物,住在柳树东边的獾,和湖畔水杉上的松鼠,都盛情地邀请这只狐狸来自己这安家了。 狐狸微笑着拒绝了它们,悠哉悠哉地甩着自己的大尾巴,在这片山谷中晃荡。 路过白鹭住着的那棵松树时,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向树顶的白鹭,歪了一下脑袋。 “你是住在这棵松树上吗?” 白鹭扭过头,假装在看风景,并不答她的话。 狐狸秀气的吻部咧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几乎眯成月牙状的细线。 “不说话?那我猜咯。你就是大家口中的那只仙鹤?站在树上的样子,确实有点像。” 他终于低头,看向树下那只赤色的小狐狸。 “我是鹭。” 狐狸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哦,白鹭呀。来的时候,我在山那头见过你的同伙,你怎么不和它们住在一起?” “……我喜静。” 她了然地点头:“原来是怕吵。行,那我不打扰你了,继续看你的风景吧,白鹭先生。” 抬步欲走时,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却意外发现这棵松树底下,竟有个废弃已久的树洞。 狐狸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我改主意了。你这棵松树看着挺好,我一眼就相中了。白鹭先生,我要做你的邻居,你有意见吗?” 白鹭静静地看着她:“……随你。” 狐狸是个急性子,得了白鹭的允许,很快就开始用尾巴扫起洞里的落叶。 偶尔白鹭低头时,便能看见那条甩来甩去的大尾巴,有灰尘扬起时,她就会打一个小小的喷嚏。 第二日,白鹭从上游的溪水飞回来,发现树洞口多了一条鱼。 鱼很新鲜,甚至还带着水草的腥湿气。 他盯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忽听洞口传来一阵窸窣声,下一瞬,火红色的小狐狸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给你的,不用还。”她的声音很慵懒,带着一丝笑意,“都做邻居了,这是送你的搬家礼。” 白鹭沉默半晌:“……多谢。” “嗯,才发现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她的眼睛又眯起来,“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呗。” 白鹭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条鱼叼走了。 【贰·暗生】 白鹭的生活向来很规律——日出前起来,去上游梳洗羽毛,洗完回来发呆。上午去浅滩捕鱼,下午站在树枝上继续理羽毛。傍晚再发呆一会儿,等月亮升起来了,就缩回羽毛里睡觉。 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你的生活好无聊啊。”狐狸趴在树洞口,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仰头看着枝头那团白色的身影。 “……是清净。” “清净跟无聊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差的是心境。” 狐狸噗嗤笑出声:“你上辈子是道士吗?跟我吵架跟念经似的。” 他低头看她。 小狐狸的红毛被月色照得泛着橘色的暖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像是刚凝结而成的琥珀。 白鹭移开目光,看向头顶的月亮。 “我没有在跟你吵架。” “我知道。”她打了个哈欠,尾巴绕到身前,团成一圈放在脸下,含含糊糊道:“你只会讲道理。晚安,白鹭先生。” 他在松枝上站了很久,久到再低下头时,树下的小狐狸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又绵长,偶尔耳朵会抬起来,轻轻抖一下,很快又会蔫蔫地矮下去。 “……晚安。” — 狐狸其实是一个非常烦人的邻居。 虽然她很安静,不像山谷里那群成天吱吱乱叫的松鼠们。但她会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任何地方。 譬如—— 这天白鹭在捕鱼,一只腿站在浅水里,脖子弯成S形,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水下的鱼影。 捕鱼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毕竟机会转瞬即逝,而鱼和光阴一般,总是不爱等人。 就在白鹭锁住湖下某一条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截红色的尾巴尖。 ——狐狸正蹲在岸旁的石头上,前爪并拢收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捕鱼。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回了,也不知这究竟是她的爱好,还是她的恶趣味。 但莫名的是,每回她一在那儿,他就捕不着鱼。 他总会不自觉分神,去注意她耳朵的方向,去注意她尾巴尖摆动的弧度,去注意她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像蜂蜜一样剔透的光。 “扑通。” 鱼跑了。 狐狸在岸上歪了一下脑袋:“又没抓到呀,白鹭不应该很擅长捕鱼的吗?” 白鹭将修长的脖颈从水中拔出来,又理了理翅膀上被水溅湿的几根羽毛,神情有些窘迫。 “下回……可以不要在捕鱼的时候围观我吗?” “为什么?我又没乱动,也没说话。” “可你一在这里,我就……” 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忙将后半截咽了回去。 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背后那条蓬松的尾巴就欢快地摇了起来。 “白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让你分心了吗?” 他闻言一惊,猛地拍了一下翅膀,展翅飞起。 白色的影子从湖面上掠过,蓝天与青山叠着鹭影,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水墨丹青。 — 大抵狐狸的天性就是调皮捣蛋,摸清白鹭只是看着冷,实则脾气很温和时,她也就开始调戏他。 比如趁他在湖边低头饮水时悄悄走到他身后,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他的腿。 白鹭的腿很细很长,被她一扫就抖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 “你——” “嘿嘿。”她一甩尾巴,像他每回展翅飞走那样,迅速逃之夭夭。 再比如他站在矮一些的枝头理羽毛时,她会无声无息地爬上树,然后突然从后面,把尖尖的嘴吻搭在他背 后最柔软的那片羽毛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身上好暖和呀。” 白鹭一僵,翅膀也微微张开一些。 他们这个种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护着幼崽,或有信任的同伴靠近时,就会张开翅膀,把对方护在羽翼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而白鹭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收回了翅膀。 迟了,狐狸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翅膀盖在我身上?” “……没有。” “你有。你信任我,你喜欢我亲近你对不对?” 白鹭的身子僵得更厉害了。 “没有,刚才有一阵风吹过去了,我就想抖抖羽毛。” “你骗人,我没感觉哪里有风。” 她将脑袋从他背上抬起来,绕到他面前。 阳光从树冠间隙落下,在她身上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而这只狐狸正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 “你的翅膀比你的嘴诚实多了,白鹭先生。” 【叁·陪伴】 秋天的时候,狐狸连着好几天都没出洞。 白鹭站在松树顶上,每日都盯着那个洞口。 一天,两天,三天…… 洞口积满了落叶,却没有看见爪印。 第四天的时候,白鹭终于按捺不住,飞下了松树,站在洞前,歪着脑袋往里看。 树洞很深,光线照不到最里面,只能模糊看见角落处,缩着一团红色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缩起自己的脖子,这才勉强一步步走进了洞里。 鸟类在地面上走动的样子并不如飞起来那般优雅,在这样矮小的洞里则更甚。即便他已经很小心,可他的翅膀还是会不断蹭到两侧的洞壁,爪子踏在干草上时,踩出嘎吱的声响。 狐狸缩在最里面,整个身子都蜷成了一团,浑身都在细细地发颤。 白鹭用翅尖,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还好吗?” 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终于睁开眼。 眼底那层琥珀色也不如往日明亮,在洞里灰暗的光线下,看上去雾蒙蒙的。 “白鹭……” “你好几天没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很担心你。” “嗯……吃坏肚子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好难受……” 话还未完,眼前这只仙气飘飘的鸟儿忽然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喙冰冰凉凉的,激得她眨了眨眼,鼻翼微动,很容易就闻见了他身上那股溪水和松柏的气息。 “你好凉……好舒服……” 于是他继续将喙尖抵在她两耳间的额顶上。 一只鸟,一只狐狸,像在额吻。 “白鹭先生……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他忽然张开翅膀,轻轻盖在她身上,羽毛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将她整只狐狸,都拢在了羽翼之下。 洞穴里那股潮湿的,带着些许阴冷的空气,也被他的体温驱散。那双洁白的羽翼紧贴着她的脊背,柔软,轻盈,带着那股令她安心的松柏香。 狐狸慢慢不再发抖了。 “白鹭先生。”她的声音从他翅膀下闷闷地透出来,“你的羽毛好暖。” “……嗯。” “以后每天都来给我这样盖一下,好不好?” “……你先把病养好。” 她在他的翅膀底下笑了一声,很快,他就听见了一阵均匀又绵长的呼吸。 他在她的洞里站了一下午,用翅膀一直盖着她。 松树顶上第一次,空了整整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