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只想祸国》 1. 殿下,想回家吗? 清明。 虞朝覆灭三个月后,相律因谋逆罪被投入天牢。 明明三个月前,她才帮助皇帝周昭引兵入京,杀了谋逆的外戚和那些乱臣贼子,没想到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命才多活八年就要还回去。 彼时周昭还在开玩笑的说:“卿卿,日后孤登基,你便是护国大将军。” 周昭登基后改国号为大珩,他雷厉风行的处理虞朝旧臣,一切与前朝有关系的人或被投入天牢问斩,或被流放。 相律本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再不济能告老还乡和欢宴一起过悠哉的耕种日子。 欢宴很早之前就被扣在京中了,至于多久她都有些记不清了,这牢中度日如年,即使她知道这日子没几天了。 现在便衣周昭站在牢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道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她原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事实摆在他面前,血淋淋的。 “陛下雅兴,清明节还来送臣最后一趟。”相律拱了拱手,并未起身。 这家伙的阵脚已经乱了,他发现狡兔死走狗烹后,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但他唯一的猎犬已经被投入了天牢中。 他慌了,他怕了,他在强装镇定。 欢宴在牢外运作了什么,她不清楚,但这家伙居然来了倒不如把话说开。 毕竟再不说大概率没机会了。 周昭依旧满眼深情,犹如他当年同相律许下山盟海誓之时一样:“卿卿,你怪朕吗?” 相律觉得好笑,她说:“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怎能轮得到我一罪臣说怪就怪?” “卿卿,你同朕出生入死,朕与众将士有目共睹,落得如此下场你可甘心?”周昭问。 相律坐起身,盘腿坐在周昭对面,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脖颈。 天牢甚至不比雨夜行军的破败帐篷,连个垫脑袋的东西都没有,她在这待了几天,浑身难受的要死。 伸展过后,她笑眯眯地说:“陛下,您若是想看臣的笑话,大可向狱卒那边要烙铁和辣椒水,说这些有的没的话,演深情给死人看可没意思了。” 横是死竖是流放,如今周昭既然来了,大概是有人为她争取到了后者。 她顿了顿,接着说:“臣私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清明时节处死臣,日后父亲祭奠也有个借口,省的日后被您的爪牙说是私奠罪臣。” 周昭摇头叹气,他命人打开牢门,踩着污水走了进来。 进来后,他若无其事的蹲在了相律身前,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凤印。 同时带出来的,还有封后的诏书。 相律:“……” 周昭问:“如何?” 相律想笑。 如果不是她真真切切的坐在这天牢中,这凤印和封后的诏书或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她摆了摆手:“陛下净消遣臣,您对外宣称臣是犯了谋逆之罪被投入天牢,如今带着封后诏书来,让天下人怎么看?” “冤枉卿卿的文臣已经推向刑场问斩了,日后卿卿做朕的皇后,令尊欢宴拜为国丈,如何?”他笑的像是一只狐狸。 相律嗤笑。 “陛下,你还是省省吧,如果你忘了的话,臣可以帮你回忆回忆,您的母后是怎么死的,”相律点了点自己的脑子,“她养了你五年,你五岁被立为储君,她五岁被一条白绫赐死。” 周昭握紧拳头:“母后那是为朕感到高兴,她甘愿为朕铺路!” 相律笑了几声,又说:“臣在战场上见过千万人,没有人想死,所有人在临死前都高喊着拼命求活,更何况即使你的母后想死,你这白眼狼不在乎就罢了,其他人呢?” 周昭沉默。 “那些篡权的外戚是你的舅舅,你的小姨,他们念及你是外姓亲才饶你一命,你又是怎么对他们的?”相律笑着问,“换做是我,我会杀了你这个害死我亲人的孩子。” 周昭咬牙:“卿卿,你非要再提到这些事吗?” “你已经把凤印拿出来了。”相律说,“臣只不过是把你的想法说出口了而已,若是立后是奖赏,您为何不早提出来呢? “您知道只有护国大将军是赏赐,这后位不过是拿来消遣臣的道具罢了。” “卿卿,前朝旧法多粗鄙愚昧,你若是愿意,朕可以为你废弃子贵母死的条例,”周昭循循善诱,“届时你做一国之母,不比你在这天牢中舒服的多?” “陛下还不如在清明成全了臣。”相律向后仰倒,重新躺回了地上,“臣不善言辞,若不是念叨父亲,臣早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了。” 周昭眼中的笑意收敛,片刻后,他说:“朕再给你三天思考,留给你的只有这条路,你是自愿还是——” “那也麻烦陛下给父亲带个话,就说女儿不孝,无法侍奉您了,您自安好。”相律轻描淡写地说,“或者说我有无数个三天,你还有几个三天呢?陛下。” 两人僵持不下。 周昭说:“卿卿,朕不会杀了你,更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那陛下可得看紧了些,免得臣在狱中郁郁而亡。”相律笑着说。 她是亡国公主,幼年丧父丧母,旧朝陨落后,师父带兵引祸水东流,若不是将军欢宴带她回家,她此刻还不知在哪里流浪。 相律幼年悲惨,好在活了下来,好容易从亡国的悲苦中走出,本想再借养父欢宴闯荡一番,没想到到尽头来仍是失意。 周昭后退半步,似乎是妥协了:“卿卿,朕知错了。” “哪里哪里,陛下可别为难臣了,”相律心底并不觉得畅快,“陛下做得好啊,三言两语就能收了臣的兵权,把臣投入天牢中。”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臣还未给父亲尽孝,父亲大概率也在为臣奔波,若早知臣落得如此下场,臣早该和父亲一同归隐,你这江山谁爱守谁去守吧。” 这些天也不知道欢宴情况如何,她本从军三年未归家,才和欢宴重逢不过三月,下次见面怕是要阴阳两隔。 可惜。 周昭说:“卿卿,太后势力难以铲除,朕在朝堂上举目无亲,朕只有你了。” “太后?”相律大笑起来,“果然,陛下能屈身来这天牢,想必是处理了一圈罪臣之后没有伤及太后分毫吧。 “太后好啊,太后娘娘韬光养晦,臣明明提醒过你注意太后,是您不当回事,如今你被太后威胁了,反倒想起臣了?” 周昭以为他能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他自负自傲,一直生活在相律为他编织的荣光之下。 如今荣光尽毁,他能仰仗的除了那身自以为是的血脉之外便无他物,即使如今兵权在他手中 ,他能调动的兵力也寥寥无几。 “卿卿,为何不愿给朕一个机会?”周昭语气软了下来。 若不是看到了这家伙的心狠手辣,相律大概已经原谅他了。 相律说:“臣幼年流浪,青年失意,如今臣已无远志,若是陛下觉得对臣有愧,便放臣同父亲一并回家。” “卿卿!”周昭似乎着急了,他上前几步抓住相律的手臂将她整个带起来。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武功高于臣的大有人在,善用兵之人更是多如繁星,陛下何苦抓着臣不放?”相律挑了挑眉。 周昭手上加力,眼眶发红:“朕不能独守这江山。” 相律“嗯哼”一声,没有回应。 “卿卿,若是你不愿意做朕的皇后,朕……朕便把你发配到北疆去清剿流寇!”周昭用力晃了晃相律的手臂。 “可以,”相律说,“反正父亲在京留作人质,陛下也不用担心臣真谋反不是吗?” 沉默。 周昭泄气了,他松开相律的手臂,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天牢。 至于他说出口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相律并不在乎。 她在牢中本就吃不饱,和周昭那一番对峙浪费了不少力气,于是她缩在墙角,倒头就睡。 是夜。 牢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惊醒,见来者身披纹银暗花绣锦鲤黑袍便又睡了过去。 这花纹她曾经见过,在太后身边的侍从身上有相同花纹,先前师父和养父都夸过她注意力强,如今注意力再强也没什么用。 白日周昭便衣来看她,大概率瞒不过太后的眼睛,而现在太后也派人来看她,她难道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来者俯身,见她没有动静便轻轻推了推她。 相律摆手,表示不想搭理。 “可否听在下一言?律将军。”来者轻声说。 相律猛地睁眼,手先于脑子一步扼住了来者的脖颈将她按在地上。 寻常人唤她相律或是相将军,少有人,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本姓为律。 明明故土亲人早就化作飞灰。 “来者何人?”相律压低声音问。 那人轻笑,并不挣扎:“律将军,在下毫无恶意……在下只是想帮助您离开这监牢……” “为何称呼我为律将军?”相律又问。 那人笑着说:“在下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将军反应如此之大,不过将军放心,在下……绝对守口如瓶,还请将军先放开在下。” 相律冷笑着将来者困于墙角,这才松手。 来者不卑不亢,她照例拱手,说:“简而言之,太后娘娘相中了将军的武艺与用兵之策,期望与将军达成同盟。” “……说实话。”相律冷声说。 “我耐心有限,别影响我睡觉。”相律顿了顿,又补充说。 “令尊欢宴得知您被投入天牢,日不能思夜不能寐,便来求助太后娘娘,他无意中透露了您曾是北疆流浪孤女,”那人缓缓的说,“欢宴大人说,只要您能活着回家,他便愿意效忠太后娘娘。” 相律沉默。 “天命昭示,您不该就此亡于天牢,在下也只是代天命行事,”那人又说,“天命说您要拾起旧日荣光,将军,或是说殿下,您不想复国吗?” 2. 什么天命? 若是放在过去,相律怕是会回答想,可眼下就连复国这两个字都是从握着她命脉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相律理了理耳边碎发:“无聊。” “那就一言为定了,殿下,明日在下便安排您出狱。”来者微微昂头,露出半张任谁看了都惊为天人的脸与一小截紫色长发。 她脚步轻快地离开。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上午她被安排出狱,才回到家没多久,下午发配边疆的诏书便递过来了。 欢宴和相律看着诏书双双沉默。 “阿律……你当真要去北疆?”欢宴忧心道。 相律说:“我原本以为那家伙只是开个玩笑,没关系,去北疆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多少显得有些苍白,毕竟北疆的条件到底有多差,两人也是有目共睹。 相律和欢宴初遇便是在北疆,彼时欢宴是将军,意气风发之时捡到了与师父走散的相律。 欢宴的年龄向来是个谜,昔日他捡到相律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如今也只不过是褪去了战场上的骄傲,变得随和。 那张脸却丝毫不见岁月的影子。 唯那份温柔一成不变,但越是深交,相律越是觉得那份温柔像是被包裹着的,始终无法真正接触到的。 “……此去凶险,北疆流寇凶悍,那边驻守的将士长久攻不破,你……”欢宴试图摸相律的脑袋。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于是相律主动凑了上去。 相律说:“只要我离开了京城就是自由的,那边风沙再大再凶险也无妨,倒是你答应了太后什么?” 欢宴眼神躲闪,他思索良久,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怕没有人救你,就和太后换了点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无论是你被推出问斩,还是做那家伙的皇后都不是我想要的,你现在去北疆了也好。” “你说实话,我不怪你。”相律抓住了他的手腕。 欢宴无奈摇头:“你知道如今太后权势滔天,新帝无后,太后就是距离皇位最近的人——你不妨猜猜一个年轻的,手握重权的太后想做什么?” “所以那家伙才迫不及待的让我做他的皇后?”相律感到可笑,“他需要一个皇子,一个能让太后断绝夺位欲望的皇子。” 欢宴再次顺了顺她的脑袋。 他说:“你走的时候带上我的那把刀吧,那把刀见血封喉,可用于自保……即使日后走向末路了,那把刀也可自毁躯体。” “好。”相律倒是没反驳。 她和欢宴相处的时间分秒金贵,换做平常她大概率会和欢宴打趣,但现在她更想和欢宴赖在一起。 “天命难违啊,”欢宴摇头,“你听到那家伙嘴里说的天命了吧。” 相律不解:“那家伙也只是说着笑话,若世有天命,难道我们的缘分难道也是天命安排的?” 欢宴没说话。 她离开时,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她只带着两百兵马前往北疆。 临行之际,相律望向京城城墙,城墙上仅有欢宴一人。 她冲欢宴挥手,欢宴也冲她挥手,于是她策马启程,最后回望之时,她看到了那个深夜拜访她的斗篷站在欢宴身后。 北疆。 雨早被甩在了身后,北疆寒冷干燥,风沙烟尘迷眼。 相律一行人抵达北疆兵营之时,恰巧撞见两个士兵打扮的人押着一个背着背篓的男人进入营中。 几个在墙角玩什么小把戏的人迅速起身向其他营帐跑去。 男人哆哆嗦嗦,脸色苍白:“兵爷……小人只是做个简单……买卖……不知道什么是流寇……” “做买卖?进了爷这账中,哪有你做买卖的份!”一个士兵踹了他一脚。 男人哭丧着脸:“兵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指望我活,烦请您高抬贵手……” 那士兵不听。 另一士兵说:“这人脸上干干净净,也不像是做流寇的人啊。” “干干净净?也是,那做流寇的人,谁脸上没个疤痕。”他说着,拔刀就要向那男人脸上划过去。 相律厉声道:“住手!” 两人齐齐向相律看来,相律身穿银甲帽插红缨,又骑高头大马,俨然一副高官模样。 那士兵眼睛一转,拱手笑道:“这位大人见笑了,咱这是例行清剿流寇,御史大人还等着我们把这流寇人头呈上去交差呢。” 相律皱眉,她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人,又看着两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士兵,心底大概有了几分猜测。 “让你们送流寇人头交差,这百姓又是怎么回事?”相律翻身下马,身后亲卫紧随其后。 士兵拱手:“您是京城来的吧,这边疆流寇有多难缠您是不知道,御史大人要我们每月交五十颗流寇脑袋上去,我们哪有这能力啊。” 另一士兵补充说:“那流寇狡诈,咱追他散,咱回他乱,咱打他跑,训练有素到我们也没办法,您刚来,不懂规矩。” “规矩?”相律冷笑,“喊你们定规矩的人来见我。” 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便拱手离开了,留这位善言的士兵接着应付。 善言士兵说:“您这女郎将,不在京城,来这边疆做什么?” “奉皇命剿流寇。”相律说。 周围有零散士兵围了上来,闻言笑出声来。 发笑的士兵说:“您,剿灭流寇?这流寇为祸边疆十余年,前前后后来了多少将军将领,无一不败,您凭什么?” 相律没搭理,直勾勾地看着方才那个士兵离开的方向,不多时,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醉醺醺的从营帐中走出来。 “诶呀,原来是京城来的相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男人打了个酒嗝。 相律翻身下马,她稍稍走近了些,便能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 相律说:“军中禁止饮酒。” “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先给将军道个歉,”男人连忙拱手,“在下是这营的营长,姓李名一甲。” 李一甲向相律身后看去,看到整齐的兵马后,又打了个酒嗝。 刚刚那商贩扑上来,连忙躲在相律身后:“将军……将军,小的真的和那些流寇没关系。” “诶,没关系没关系,这是哪里来的下九流,擅闯军营,先打三十大板去。”李一甲连忙招手命令道。 相律气得要笑:“你是完全不把本将军放在眼里,我刚刚怎么听说要把这商贩百姓杀了充当流寇?” 善言的士兵眼睛一转,连忙说:“将军,这北疆形势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可能我们刚刚也是不小心抓错了。” 李一甲也说:“对嘛,今后你也要在这北疆兵营里过日子了,我们这几个营都听你的,有什么事你待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哦?什么事。”相律勉强压了压怒火。 李一甲说:“将军你有所不知,御史大人要求我们每个月上交五十颗流寇首级,那流寇狡诈,我们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相律就把剑横在了李一甲脖 颈上。 围观的众人屏息,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相律说:“既然拿不出,那为何不如实上报?” 周围人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像是在嘲笑她的单纯。 有人插嘴道:“将军,拿不出足量的人头,我们的粮草工钱就下不来,你是要我们都去喝西北风吗?” 又有人说:“如实上报?那御史怎么可能是个吃素的,本身就干欺上瞒下的勾当。” 善言的士兵也面不改色:“是啊将军,过几天你会明白的,只要我们能拿出几颗人头……” 相律干脆利落的斩杀了那位善言的士兵。 如此血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直勾勾的看着相律,才有人握住了刀柄,相律身后的兵士便拔出了刀。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李一甲脸上的酒劲潮红也消退了些,他颤颤巍巍说:“将军……这……这是何意啊?” “目无法纪,滥杀百姓,欺上瞒下,难道不该杀吗?”相律收剑入鞘。 李一甲气得胡子都在颤抖:“黄口小儿,我看你年轻才好心提醒你该怎么做,你不领情倒也罢了,何故杀我弟兄?!” “于情,本将军初来军营,无人懂礼仪守礼法,因此我急需立威,”相律一脚踩在那士兵的手背上碾了几下,“于理——目无法纪,滥杀无辜之人,难道不该杀吗?” 周围安静下来。 相律身后一位士兵上前,将相律的马牵到一边。 相律又说:“我说让他把你们这边定规矩的人叫过来,所以那你定规矩的人是你,李一甲。” 李一甲吓得猛地哆嗦一下,连连后退:“你你……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杀了我,这营中军心你可别想要了……” “杀你?没必要这么麻烦。”相律挥手,示意她的士兵上前来,“把李营长拖下去,杖责三十再带上来,我倒要看看这营中的规矩是怎么立的。” 两个士兵上前,猛地扣住了李一甲的肩膀。 李一甲破口大骂:“新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来这鬼地方,我告诉你,之后有你好受的,你,你敢打我!” 他被拖到一边,惨叫声不绝于耳。 三十杖下去,他已经疼得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了。 相律心情大好,她走上前,说:“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集合,把营里所有人都叫出来。” 三十大板的的确确打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不多时,整个营中的人便集合完毕。 相律说:“既然本将军来了,那就要重新定这一块的规矩,首先——军营纪律不可松懈,军中饮酒者一经发现,立赏三十大板!” 有人嘀嘀咕咕窃窃私语,但相律没理会,接着说:“其次,流寇人头不可以民充寇,不可滥杀百姓。” 众人沉默。 相律给足了他们时间,让他们有机会去提出那个问题。 “将军,可我们该如何把流寇人头交上去?”有人问,“他们的进攻扰乱毫无章法,犹如林中鸟雀,我们根本摸不到他们。” 相律说:“这个好说,本将军今天就立下军令状,流寇不除,本将军便卸了这身盔甲,自革为民!” 更大的沉默。 相律笑:“今日诸位都是见证者,可有异议?” 无人有异议。 也恰好此时,有人来报: “将军,西南集市中有一伙流寇正在抢夺钱财货物,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否率兵前往?” 3. 好久不见,师父 来者之巧让相律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她示意方才牵马的士兵把马牵回来,翻身上马喊道:“带路。” 营帐中的人面面相觑,相律怒道:“愣着做什么?难不成先前流寇来袭,你们都这样傻站着?” “不,将军……我们……”有人哆哆嗦嗦的说。 相律没搭理,如今有比教训他们更重要的事,她必须去带回来几颗流寇的脑袋来立威。 她策马向流寇袭击处赶去,佩剑换长戈,气贯长虹。 流寇面貌狰狞,脸上身上多少带着疤,衣衫褴褛,周身带着边疆的野性。 几个流寇掀翻街边小摊,另外几个稍稍瘦小的流寇正把那些货物拼了命的向袋子里装。 相律铁骑踏处,长戈半离手,银光划过,刹那间穿透一流寇的胸腔。 流寇们先是愣了瞬间,似乎没料到当真会有人对他们动手。 相律气得要笑,她猛地收回长戈,向另一个流寇胸腔刺去。 她带来的都是和她同临战场的精锐,清剿这些流寇根本不在话下。 几回合过后,他们斩杀数十个流寇,其他流寇见状拼了命的逃走。 相律命人将流寇脑袋切下来,提着回到军营中。 其他营的营长眼看相律将流寇脑袋切下来丢在他们脚下,纷纷后退了几步。 相律笑着说:“如何,这流寇脑袋,是你们要交差的脑袋吗?” 一位身高八尺的营长上前,对相律拱了拱手:“将军威武,只是这些脑袋用于交差远远不够。” 相律戈尖挑起她的下巴,说:“流寇来几轮,我杀几轮,直至流寇尽灭。” 那营长连忙摆手:“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御史大人不管这些脑袋是不是流寇脑袋,他只认……” 她手中捏了个数银票的姿势。 “无碍,欺上瞒下玩弄权术之徒,我自有办法对付他。”相律收回长戈,翻身下马。 她今日只是做个表率,想用一朝一夕来改变这些人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流寇的表现还是这群人的表现都不像是在执行“清剿流寇”这一命令。 而那远在不知何处的御史也不知道在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反倒是他们官官相护,苦了这些边疆百姓,如那个被押进来的小贩。 是夜,相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她忽然听到自己帐外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将军,在下云长命,”帐外是个女子音声,“今日您用枪尖挑下巴的那个……” “进来。”相律揉了揉太阳穴。 云长命依旧穿着一身盔甲,她看到相律后犹豫片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有话快说。”相律说。 云长命说:“相将军,白日在下没说清楚,这北疆之事比你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相律挑眉:“细说。” “先前剿灭流寇的时候,我们就发现那流寇有根有据,甚至略通兵法,”云长命支支吾吾地说,“起初我们会主动出兵,被那流寇打的……哭爹喊娘。” 相律皮笑肉不笑道:“嗯,继续。” “再后来,我们发现那流寇只抢货物,可若是我们一出兵,那流寇就会杀人。”云长命整个跪了下来。 她的影子映在帐上,格外高大。 云长命接着说:“先前我们曾商量过与流寇私通商务,但御史大人不允许。” “啊,的确,擅自通商需层层审批,怎能三言两语就通?”相律道。 云长命道:“可御史大人要我们交流寇人头……我们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于是就用寻常百姓去冒充?”相律声调陡然提高。 云长命吓得整个伏在地上:“将军饶命,在下也只是如实交代,若有半句虚言这脑袋便亲自呈上。” 相律摆手:“罢了,这一笔接一笔的细账我们慢慢算,你方才说那流寇会兵法?何等兵法。” “在下不知。”云长命试探的抬头,见相律没什么表示,便直起了身子。 “哦~好好好,没关系,你对这流寇知晓多少?全部说出来。”相律道。 云长命说:“在下……在下知晓那流寇据点,在西北方五十里外。” “好,还有别的事吗?”相律问。 云长命连忙摇头:“没有了。” 相律敛了几分笑意:“没有就好,看在你今日能主动坦白的份上,日后算账定然给你算清楚些。” “……多谢将军。”云长命连连点头。 相律扶额,她出帐看了一眼,圆月高悬。 她喊了两个亲信,借着夜色前往云长命所描述的那流寇据点。 为了防止云长命有何隐瞒,她还特地带云长命一同前往。 她空有一副大躯壳,被拎上马的时候倒是哆哆嗦嗦,一副猥琐之意。 云长命倒是没有撒谎,那流寇据点也不过几个帐子和几丛火把,规模不大不小。 亲信任君言说:“将军,这地方……是谁说的?” “她说的,”相律拍了拍云长命说,“这流寇规模也不大,满打满算百十人,今夜先踩点。” 另一亲信吕明问:“将军,难不成你要来个大军压境?” “我们两百精锐,对付这些草寇岂不是手到擒来?”相律说,“稍后我们绕着这流寇据点看看,若威胁不大,后天夜晚干脆一锅端了。” 任君言打趣:“可将军,我们是被发配到这里的,若是处理了这些草寇,日后怎么安排?” “你不懂,杀了这些流寇,我们好趁虚而入啊,”吕明说,“我这辈子还没当过地痞草寇。” “去你的。”相律踹了他一脚。 三人打个哈哈,便兵分三路绕着这据点打探去了。 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三人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营中。 任君言问:“将军,我们今天做什么?” “训练,”相律即答,“你们两个去休息,把其他小队长叫来,给这群目无法纪的家伙好好上一课。” 吕明问:“那将军你呢?” “我也休息,”相律伸了个懒腰,“你们两个休息够了之后来我帐中布置沙盘,这流寇没什么本事,势必一击破之。” “是。”吕明道。 连着两天的训练也练不出一支精锐,充其量能让这些散兵有点纪律。 至于他们在背后怎么骂怎么诅咒,相律并不关心。 夜袭那天,相律连带自己的两百精锐,与这些散兵共组了五百人夜行至流寇据点。 白日里的安排已经交代得很详细了,于是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诸队长带自己的小队去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埋伏。 月上中空,相律示意吕明放信号弹,苍白信号弹带着火苗窜上天空,相律一声哨声,众小队顷刻间向流寇据点杀去。 这些天的训练的确不错,相律铁骑踏破流寇栅栏的时候,流寇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长戈贯穿了胸膛。 她一马当先上阵杀敌,那二百精锐自然不甘示弱。 帐中火把齐燃,直到留守的流寇都被清剿干净,相律猛然惊觉这帐中人数不对。 她 心凉了半截,忽然看到云长命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 云长命嘴角带血,说:“将军,帐中……有内应……” “撤!”相律不假思索地下令。 她话音刚落,云长命的后背便没入一支羽箭,血刹那晕出。 夜幕下,流寇头戴角巾,手握火把,齐刷刷向这边放箭。 相律大致扫了一眼,看准一个薄弱处,便向那里冲去。 铁骑银盔,气势如虹。 任君言跟上,他左肩中箭,但伤势不重,箭上无毒。 相律扫向那些流寇,率众人冲破箭雨豁开的一角。 可当相律真正走得近了,才注意到那些并不全是流寇,而是一些精巧连弩。 暗处忽然飞来一柄断剑。 任君言挥刀将断剑斩落,断剑偏了半寸,堪堪擦着相律的脸颊飞过去。 相律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飞身下马,恰好她的马被绊马索绊倒,落入草坑。 任君言抓住相律,稳了稳她的身形。 这绝对不是有内应就能做到的事。 “狡猾。” 相律持戈横扫,地面陷阱顷刻被扫出,戈柄应声断裂。 任君言和相律背靠背,相律将断戈丢在一旁,换上佩剑。 常言一寸长一寸强,她剑术虽不差,但敌在暗她在明,剑几乎没有优势。 “将军,可有主意?”任君言问。 相律说:“在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杀声,那杀声模糊不清,甚至并非本朝言语。 偏偏相律听得真切。 她看到了火把,只是一线,火光映入她的瞳孔。 “……”相律沉默。 那杀声来自她的故国尘伽。 包括那些精巧的连弩也是,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她的母皇便大力推举这些精巧机械制作。 “将军!”吕明也迅速站到了她身边。 相律深呼吸一口,勉强调整了下心情。 “走。”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的这个字。 重锤从天而降,三人迅速散开,吕明率先反应过来,他腰缠软剑与重锤纠缠。 与此同时,断剑朝相律面门砍来。 相律一把推开任君言,剑与断剑相击迸出火花。 任君言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接入另一场战斗。 相律承认自己有些着急了,不该这样的,她一直是冷静自持的,明明没有什么,明明不该有—— 那断剑的主人对她的剑术了如指掌,就像是她的一切剑术都来自那把断剑的主人。 她认出了断剑上的剑穗,是她编织的,虽然染血又染尘,但的的确确是她的手笔。 剑,劈砍,格挡。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那些狠辣的力气逐渐减少,猛攻逐渐偏向格挡。 不能这么被动,不能…… 相律忽然想到了欢宴那家伙曾经教给她的体术,既然剑术无法破招,那体术就该迎上。 火星燎到了脚下的枯草,枯草见火猛地燃起火光。 相律自卸了左手的力气,对方身形不稳了瞬间,条件反射地将断剑挥向她的脖颈。 她没有格挡,反倒将剑换在左手,对方迅速将剑丢在一旁。 相律成功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扑倒在火光旁,火光映亮了他的半张脸,他脖颈上满是麻绳绞出来的疤痕,脸上也有一道从右太阳穴到右眼下的长疤。 他呆呆的看着相律,相律也呆呆地看着他。 “律……” “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 4. 你还在,他们还在 是喜悦吗?不,更多的还是震惊与痛苦,无论发生了什么,现在绝对不是重逢的好时机。 吕明救人心切,软剑游蛇向这边袭来,这也使得他顾不得后背,重锤砸下,他猛地吐出半口血。 “将……军……”吕明趴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 相律这才反应过来:“尘宁塔!” 师父,尘宁塔。 他笑了起来,而后说:“锤下留人,留个活口!” 重锤砸在了吕明腿上。 吕明惨叫一声,痛得昏了过去。 尘宁塔起身捡起断剑,深深地看了相律一眼。 “撤。”他命令道。 和任君言对峙的女将道:“为什么?尘大人,我们明明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说撤,你听不懂我说话吗!”尘宁塔吼道。 女将不服,却也没说什么,她手中双刀撇开任君言,足尖轻点顷刻脱战。 舞大锤的男人将吕明拎起,随着尘宁塔离开。 重逢的喜悦迅速消退,相律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师父——这些流寇说着她故国的话语,和师父一起在边疆苟且偷生。 师父明明是那么骄傲一个人,可火光中的他狼狈不堪。 撤兵的口哨串起来,流寇们迅速离开,相律带来的兵马迅速聚合。 “撤……”相律盯着尘宁塔离开的地方,咬牙命令。 此行损失不少,成功返回的人仅有两百余人。 返回军营后,相律道:“各营长,清点各营中伤亡人数,不可瞒报误报。” 捡回一条命的众人脸上个个灰败,所有人双眼都布满血丝——他们随相律夜袭,却大败而归。 “明日一早,各营长把伤亡人数汇报给我,”相律垂眸,她找来信使去联络安排医师,“散了吧。” 夜还长,相律却无心休息。 任君言打个招呼,进入相律帐中。 “将军,此行……我们伤二十亡十三,一人失踪。”任君言道。 至于失踪的是谁,不言而喻。 相律按了按太阳穴,她心乱如麻,只是示意任君言先坐下。 任君言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只是左肩中了一箭而已,他用布条粗略缠了缠,并不精细。 “有人暴露了我们的行踪,”相律说,“流寇……中有高人,擅长排兵布阵,是我轻敌了。” “怎能怪将军?你方才也说了,是我们军中有内应。”任君言忙说。 相律叹气。 任君言又说:“医师已经来了,只是药物有些不足,明日我带人去集市上采购……那些兵痞得罪了不少人,怕是无人愿意把药品卖给他们。” “有劳了。”相律简要回复。 两人无言,任由烛火跳动映出两人的影子。 任君言忽然道:“将军,吕明……” “是我一时疏忽,吕明是为了护我才中锤,”相律说,“我定会把他带回来。” 她确信吕明不会出事,但把吕明带回来的代价呢? 尘宁塔今日与她相见,脸上并不见多少喜悦,他在边疆又吃了多少苦? 偏偏此时又有人来报:“将军,信使有要事相告。” “说。”相律随口应道。 信使说:“三日后巡边御史来访。” “知道了,走吧。”相律说。 比起这些天发生的一桩桩事,御史来访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君言和吕明是随她出生入死的战友,如今吕明出事,任君言也心如刀绞。 相律说:“夜深了,你先去休息。” “将军为何不休息?”任君言问。 相律苦笑:“睡不着。” “在下也睡不着,既然如此,在下陪将军说说话吧,”任君言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碎发,“在下虽不解为何那流寇要留吕明一命,但他还活着,那一切都好。” “嗯,还活着……”相律欲言又止。 她忽然想哭。 任君言本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问:“将军,可有心事?” “嗯。”相律说。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会在三天内把吕明带回来。” “将军你说什么?”任君言起身,三两步并作走向相律,“你是要再发动一次袭击?三日怎够。” “三日……这三日,你与旧部共同纠察这营中内应,”相律捂住酸涩的眼,“至于吕明那边,我去处理。” 任君言听明白了什么,他单膝跪地,说:“将军,你又要独自行动?” 先前相律为周昭清扫外戚实力的时候没少单兵作战,次次都是从阎王手底下搏命。 “……”相律咬牙。 先前她的命只是周昭手中一枚棋子,如今她的命却系着这营中一百多名将士。 即使退一万步来讲,尘宁塔不会让她死,可她又怎能保证自己不受猜忌?与流寇擅通可是死罪,欢宴那家伙还在京城中。 任君言道:“将军,万万不可。” “我有分寸。”相律道。 自从见到了尘宁塔,她心底本该熄灭的,亡国的痛苦再度复燃。 尘伽,故国尘伽…… 任君言道:“将军若要行动,务必等在下伤势复原后一同行动,将军离开在下依旧是将军,在下离开将军可就——” “闭嘴,安静。”相律怒道。 任君言依旧不卑不亢:“将军,您难道不信任在下吗?” 相律气笑了:“你懂什么?你明白什么?我信任你,难道我让你造反你当真能造反不成?”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但任君言却一本正经道:“只要是你的命令。” “哈……”相律苦笑,“算了,死脑筋。” 天色渐白,军营比往日安静了些许。 任君言带人购置了药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军营中对相律不满的大有人在。 相律整日闷在帐中,直到夜深。 她换了一身轻装,绕过军帐正门,从马厩中牵出了任君言的马。 她的马大概率被尘宁塔带走了,好在任君言的马与她相熟,倒是没多少大动静。 她自认为走的天衣无缝。 夜色浓郁,流寇营帐中篝火通明,走得近了,甚至能闻到火焰中灼烧着的草药气息。 马蹄声惊动了流寇,那女将率先反应过来,她才起身警觉,尘宁塔便吹了声口哨,招呼她不要轻举妄动。 相律翻身 下马,随手把马拴在枯树上。 尘宁塔道:“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相律想说要吕明,但看着尘宁塔,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尘宁塔笑出声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将军,你该不会是要昨晚那位重伤的将士吧?” 相律僵硬点头:“好久不见。” “想要就要,怎么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尘宁塔上前,拍了拍相律的肩膀,“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那女将脸上也有一道骇人长疤,她问:“尘大人,你这是何意?” “流沙,安静,”尘宁塔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有事回头再说,不得对将军不敬。” 女将流沙恶狠狠地瞪了相律一眼。 相律视若罔闻。 尘宁塔带着相律坐在篝火旁边,篝火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火葬,熟悉吗?”尘宁塔问。 相律再次僵硬点头:“我还记得。” 尘宁塔道:“放心吧,那小子我已经喊人稳住他的命了,于情他为了救你,于理他活着能当人质,我不会让他死。” 相律能感受到尘宁塔粗糙的手顺过自己的后背,隔着坚硬的盔甲。 尘宁塔说:“你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受罪,你长大了,亭亭玉立——”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些篝火前的尸体:“但他们没能长大,你细看些,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我……”相律欲言又止。 尘宁塔再次大笑起来,他说:“这里看不真切,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看。” 他径直抓着相律的手腕将她带起,而后走到马厩前,马厩中的马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顿时躁动起来。 那是相律的马。 尘宁塔拍了拍马背,说:“是一匹好马。” 他强硬地带着相律骑在马背上,策马向荒原深处。 像是儿时他教相律骑马一般,相律安静地坐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他们走了没多久,便在另一处营地前停下,那营地中的人听到了马蹄声本能的紧张起来,但见到尘宁塔后又放下心来。 这一处营地大多是些老弱妇孺,相律定眼看去,这些老弱妇孺几乎空留下一副骸骨。 黑瘦,枯槁。 借着月色,他们更像是游荡者荒原上的幽灵。 一个孩童走进了些,好奇的看着马背上的两个人,那孩童瘦到几乎能看清每一根骨头。 尘宁塔带着相律下马,他招呼道:“无事,做你们的事去。” “师父。”相律颤抖着喊他。 尘宁塔笑了笑,说:“好丫头,没忘了怎么称呼为师。” 他抓着相律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护腕。 “你活下来了,完完整整的活下来了啊。”尘宁塔说,“我们都活下来了,虽然为师活的有点差强人意。” 他顿了顿,又说:“大珩啊……虽然尘伽倾覆一战,大珩在处理内乱,可说到底大珩也是踩着尘伽繁荣,就连百姓的安居乐业也是踩着尘伽的技术。” “您还在,一切就有希望。”相律轻声说。 “是你还在,殿下,”尘宁塔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那些老弱妇孺,“看着你的百姓你的臣民,是他们还在——” 5. 反吗?反吧 尘宁塔的声音惊动了那些老弱妇孺,他们看着相律,相律也看着他们。 “殿下,谁都可以说不要他们,唯独你不可以。”尘宁塔松开手,猛地把相律带进怀中。 相律犹豫片刻,回抱住了尘宁塔。 “回来吧。”尘宁塔在他耳边说。 相律轻声说:“师父,我……暂时不能回去。” “为何?”尘宁塔的手收紧了些。 相律垂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尘宁塔松开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大概有了新的家人朋友。” 相律点头:“嗯。” 尘宁塔说:“来,告诉我他是谁。” 相律说:“前朝的驻边将军,欢宴。” “欢宴?”尘宁塔琢磨着这个名字。 相律说:“先前我被皇帝投入天牢,他为救我,同太后做了交易。” 尘宁塔抓住了她的肩膀:“若他对你有恩,日后慢慢报——但你的臣民等不了你了。” 相律直勾勾地看着尘宁塔。 她听出来了尘宁塔的意思,尘宁塔要她反。 “如今你是流放到边疆的大将军,你手里掌握着边疆的边防,”尘宁塔眼中似乎有光,“只要一座城,你的臣民就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而不是在这里苟且偷生。” “那吕明呢?”相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今晚的目标是吕明。 “你想把他带回去,可以。”尘宁塔说。 相律勉强松了口气,尘宁塔便接着说:“只是为师有个条件——若是你今晚将他带回军营,我便让流沙废他一手一脚,若你要他完完整整,便带他回到尘伽。” “他是大珩的人,师父,这件事和他没关系。”相律上前,抓住了尘宁塔的手腕。 尘宁塔说:“的确,这件事和他无关,只是尘伽没有更多机会了。” 他任由相律抓紧他的手腕:“殿下,我们的信任不能建立在那些旧情之上,我能相信你,那这些人呢?” 相律回头,对上那些或是惊讶或是欣喜的眼神。 “您是律殿下,您还活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上前,憧憬地看着她,“我们还有希望。” 尘宁塔挥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 可那些人没有丝毫要散去的意思。 年迈的妇人说:“我见过沙海荒原最繁华的时代,也见过她的陨落,有你在,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殿下。” 相律死死咬着嘴唇。 又有牙牙学语的小儿抱着母亲的腿,他直勾勾的看着相律,眼睛因饥饿和缺乏营养而凸起。 尘宁塔说:“我不能对他们许下承诺,我只是帝师。” “我知道了。”相律说。 尘宁塔这才大笑,他带相律回到了他的营帐,流沙依旧坐在营帐入口,无聊的把玩一把石刀。 “尘大人。”她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 尘宁塔说:“既然回来了,那我不妨跟你交代些事——大珩的军营中有我们的人。” “您要做什么?把这种事告诉她?一个大珩女人。”流沙震惊道。 尘宁塔摆手:“她不是大珩的人。” 相律轻声说:“我是……相律。” “相律?哈,相律,”流沙猛地把石刀扎在地上,“原来你那位殿下,亏我们在这荒原上寻你这些年,如今你倒穿一身狗皮。” “流沙,闭嘴。”尘宁塔训斥道。 流沙不满,但碍于尘宁塔也没说什么。 尘宁塔说:“流沙年轻,小你四岁,别和她一般见识。” 相律点头。 尘宁塔说:“回去吧,难免留在这里太久遭人猜忌,今晚那小子你是带不走了。” “你还想带他走?带大珩的战俘走?!”流沙忽然激动起来,“我就该杀了那家伙。” 尘宁塔语气严厉了几分:“流沙!” 流沙指着相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夺门而出。 “不过,你的那匹马可以带走,”尘宁塔说,“马通灵性,就当是它识途,自己走了回去。” 相律问:“您计划有几天时间?” 尘宁塔比了个“二”。 他说:“我们等不及了,所有人都等不及了,如果那天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为师就帮你一把。” “你别冲动。”相律忙说。 尘宁塔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若是想保全你的旧部,就在这两天和他们商量好了。” …… 相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军营中的。 故国光景无数次闪回在她脑海中,一边是教她育她的师父,另一边是一言不合就将她投入天牢的皇帝。 她倒是不用担心欢宴,那家伙为太后做事,绝对有保全自己的手段。 只是这么做的话,日后难免要和欢宴站在对立面。 老弱妇孺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划过,尘宁塔说得对,那些老弱妇孺的确等不了了。 她必须离开。 相律回军营几乎没惊动任何人,除去任君言。 任君言就在马厩前等她。 “将军,您深夜外出,所为何事?”任君言压低声音问。 相律把马拴好,说:“没什么。” “你还是去闯那流寇军营了?将军,我早说过——” “闭嘴,跟我来。”相律抓住任君言带入自己帐中。 她没有点灯,帐中黑得有些吓人。 “今夜之事切莫声张。”相律说。 任君言点头:“那是自然。” “第一,我见到吕明了,但我无法带他回来。”相律说。 任君言问:“你受伤了没?” “无伤,”相律说,“第二,营中的确有内应,流寇对帐中了如指掌,敌在暗我在明。” 任君言屏息:“这……如何是好?” “第三,如今营中与我不一心,流寇要除我,营中兵痞也要除我,”相律轻声说,“信使说御史马上要来,我们大概是交不出五十人头。” 任君言问:“那怎么办?我们此行没带多少银两,难道真的要……” “别说这种话,”相律说,“且看御史表现,若有回转余地便好,若无回转余地,便是天要亡我。” “将军。”任君言跪在地上。 相律心底如明镜,却依旧装傻,问:“这是何意?”

“将军,在下随您出生入死,决不允许您以这种方式消亡。”任君言道。 相律苦笑:“那又能如何?如今我们已经落得一次败绩,这两日内是万万不可发动二次袭击的。” “将军……实在不行,我们随你反了?”任君言语气中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慌乱,“反……反正我们为那狗皇帝出生入死,却落得个流放的下场,弟兄们早就心怀不满了。” “哦?你问过了?”相律故作疑惑和惊讶。 任君言心一横道:“我们是您的旧部,不是那狗皇帝的旧部,没必要为那狗皇帝去死。” “容我好好想想,你回去休息吧。”相律说,“若是你们当真这么想,我又如何能辜负?” 任君言起身,后退半步说:“将军好好休息。” 帐中安静下来后,相律才不紧不慢地点燃了一支烛火。 复国。 她要复国。 就像上天在荒漠中捉弄了她一番,把她折腾得遍体鳞伤后忽然让她看到了海市蜃楼一样。 故国,尘伽。 相律笑出声来。 翌日一早,相律仔仔细细打理了一番。 才走出营帐,她便感受到了不少不善的目光。 李一甲经过两天的恢复已经勉强能下地走路了,相律削去了他的营长身份,由她的旧部代理。 “两天后御史大人来访,诸位可比我有经验的多,”相律说,“先前清缴的那些流寇人头先归拢来,后续……”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一通相律。 明明前些天相律才说能清缴流寇,今日便要来找他们取经,说到底那些人头还是要他们想办法。 相律说:“若能补全,便补,若补不全——我们军营中有流寇内应,清缴流寇内应,可比屠戮百姓快得多。”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李一甲惶恐道,“你说我们营中有内应?你要我们自相残杀?!” “若无内应,又是何人通风报信,害得本将军大败而归?”相律陡然提高了声调,“自家雪不扫,又如何能净他人瓦上霜?” 任君言道:“奉将军之命,清缴营中流寇内应,诸位可有异议?” 李一甲说:“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内应是谁内应长什么样子?岂不是你说谁是内应,谁就是内应?” “李营长果然聪明,早知道你这么有经验,本将军何苦去夜袭流寇营帐?”相律道。 私语声四起。 相律冷笑:“纠察内应一事,由本将军与旧部亲自审阅,可有异议?” 长戈一出,即使有人想当出头鸟也打心底地怕了。 “各营长,明日在各自营中找出五个内应来。”相律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帐中。 帐外骂声四起,片刻后,任君言携旧部常青进入帐中。 常青不解:“将军,您这命令是否有些草率?” “不草率,”相律说,“且看明日各营中如何交代,营中内应不少,蛀虫更甚。” “可这不是滥杀无辜吗?”任君言忍不住问。 相律点头:“表面上的确是,不过你想想——那些能心无顾忌滥杀无辜的,不只有流寇内应了吗?” 6. 你想用什么威胁我? 相律只是颁下去了那条命令,整个军营便鸡犬不宁了一整天。 旧部看在眼中,将那些贪生怕死行事诡异之徒记在了脑子里,当晚便汇报给了相律。 翌日一早,那些“内应”被控制在了相律帐前,相律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大笑一阵,示意将那些“内应”放走。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解,“你不是说要揪出内应吗?” 相律摆手:“内应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揪出来呢?本将军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抓无辜之人去送死?” 众人惊讶,于是又有人问:“那将军,御史大人那边该怎么应付?” “看他表现,”相律说,“反正我等前些日子清剿流寇,也不至于一颗脑袋也拿不出来,若是他执意要五十人,那便是强迫我们自相残杀。” 方才一位被当做内应的人抖落身上的麻绳,问:“若是他们索要银钱呢?” “那便是贪官污吏,杀之。”相律轻描淡写道。 任君言道:“将军,这话可不能开玩笑,杀害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他是朝廷命官,我也是,”相律笑着指了指自己,“更有甚者,我还是差点成为皇后的命官,那又如何?” 她挥手示意:“罢了罢了,大家都散了吧,这两天好好休息。” 众人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还是依言四散离开。 只是这次,那些人看她时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些。 众人散去后,相律回到帐中,任君言兴奋地冲了进来。 “将军,你猜对了,”任君言说,“那些人散开之后,当真有人心事重重的离开。” “诶呀,无妨无妨,”相律说,“现在离开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我们要应付的是御史而不是内应。” 任君言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他疑惑的“啊?”了一声。 相律说:“我们拿出五十个头颅交上去了,然后呢?他们要的当真是头颅吗?” 任君言大脑飞速旋转。 “莫慌,这两天好好休息。”相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了,都快了—— 相律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手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甚至开始好奇尘宁塔能用出何等手段来逼迫她。 好在尘宁塔没有让她多等,御史来访前夜,一伙流寇忽然夜袭了军营。 而此时相律还未睡下,她闻声起身,仅仅带了欢宴送给她的那把刀。 “怎么回事?这些家伙怎么敢夜袭军营?”任君言明显有些慌张。 相律说:“无妨,且待我去会会他们。” 短刀甚至并未出鞘,刀鞘与断剑相接后横扫,便将尘宁塔整个控制在了地上。 余下流寇也陆续被拿下。 “这……”任君言明显认出了尘宁塔。 相律说:“行了,就这个流寇头目,明天把他带给御史,就问这人够不够抵五十颗流寇脑袋。” 亲信常青问:“将军,我不理解,这是何意?” “你不理解的是哪一方面?”相律问。 常青道:“不理解为何流寇夜袭。” “这营中善战者唯有这一个将军,”尘宁塔双手被束缚,灰眸却亮得吓人,“让她留在军营中,我可真是——夜不能寐。” “那女将呢?我兄弟呢?!”任君言双眼发红。 相律抓住了任君言的手,说:“莫要生气,若是明日御史不要他,再用他去换吕明也未尝不可。” 常青也抓住任君言的肩膀,说:“任兄冷静,听将军的。” “好了,今晚收获不错,你们回去休息,这家伙我亲自看管。”相律说。 任君言道:“将军不可,这家伙太过危险,在下与你一同看管。” “没必要,我有挺多话想问他的,”相律说,“回去好好休息。” 任君言:“可……” “诶呀相信将军。”常青不由分说地把任君言拖了回去。 帐中烛火熄灭,一片漆黑。 相律说:“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尘宁塔低低的笑出声来。 相律问:“营中有多少内应?” “很多,”尘宁塔说,“多到我等能一路畅通无阻的闯入你的军帐。” 相律沉默片刻,又问:“只有你一行人来了?” “自然,若论实力,杀你我一人足以。”尘宁塔道。 相律点头:“口气倒是不小。” 帐中漆黑,至于隔墙有耳或是眼睛都不重要了。 “明日本将军便把你交给御史,或许运气好了,御史把消息带回,我还能被提拔返京,”相律伸了个懒腰,“飞来喜事拦不住的。” 尘宁塔什么都没说。 相律走上前,在尘宁塔手上打了个活扣,便返回休息了。 她心情不错,睡眠质量也好,直到日上三竿,信使来报:“将军,御史大人来访。” 相律随口应道:“知道了。” 她穿好银盔,思索片刻,还是将佩剑挂在了腰上。 尘宁塔坐在墙角,看样子一宿没睡。 “起来,走。”相律说。 尘宁塔起身,随相律走向营中空地。 才离开相律帐中,任君言便接过了尘宁塔,他押着尘宁塔跟在相律身后。 而活扣就在尘宁塔手中紧紧攥着。 御史一行已经抵达营中,两拨人装模作样的打了个招呼。 御史皮笑肉不笑道:“相将军,近来安好?” “好,自然好,离开了京城,这边疆气息都清甜。”相律笑着说。 御史道:“不知将军可否知晓这边疆规矩?” “五十颗人头嘛,”相律笑着说,“只是本将军才抵达边疆没多少日子,不知道这一颗,能不能抵过去?” 相律指了指身后的尘宁塔。 御史问:“这是?” “那流寇的老大,为了交差,本将军还刻意交代了要生擒。”相律说。 御史拱了拱手:“相将军果然神通广大,只是您怕是误会了我等的意思。” 他伸出手指头捻了捻,说道:“这一个人头和五十个,可是没法比的啊,您初来乍到,我等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要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个“四”。 相律说:“哎呀,你不早说,我从京城来到这边可是一点金银细软都没带,要不来我帐中,我们慢慢聊 ?” 御史不满,但还是随相律走进帐中。 空荡荡的帐中刹那间挤满了人,任君言和常青守在帐外,至于帐外有多少内应在煽风点火,那就不是相律该担心的了。 御史说:“早听说相将军生活清贫,今日一看果不其然,这帐中居然连一壶浊酒都未准备。” “我这粗鄙之人没学过多少礼节,御史大人教育的是。”相律说。 御史见相律软硬不吃,便直言道:“国有国法,将军,你既然拿不出那点诚意,这该有的人头可就一个都不能少啊。” “可否延缓几日?”相律问。 御史摇头:“这不成这不成。” 相律身后有人说:“将军,您昨日不才抓了那些个流寇内应吗?将那些内应交给御史大人不就成了?” “哟,还有内应?看来相将军这些日子可没多好过啊。”御史说。 相律不轻不重地踢了那人一脚:“净胡说。” 那家伙与尘宁塔对过几次眼神,至于他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御史道:“相将军,既然你说有内应,那把这内应脑袋交上来,也算你这次过关了,如何?” 相律故作为难:“可这营中大伙整日吃住混在一起,又如何能分辨谁是流寇内应?” “这我可管不着,反正今日内,你要么拿出点诚意,要么——”御史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有人惊呼:“他非要杀我们五十人,要把我们充当流寇!” “胡说什么?任君言,让那家伙闭嘴。”相律提高了声调。 御史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 可一人闭了嘴,其他人却慌乱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整个军营的时候,便成了御史要不分青红皂白杀五十人。 相律与尘宁塔对视一眼——内应。 众人不知在谁的带领下,忽然齐齐包围了相律的军帐,嘈杂声逐渐化作整齐划一的抗议。 相律忙走出去,抽出剑威慑道:“我看谁敢闹事!” “将军,我等追随您,难不成您当真要杀我们充人头?”一人高喊。 一人接话:“要杀我们的是御史!我们拿不出银两,他就要杀我们!” 又一人说:“我等在这苦寒之地驻扎,到头来竟是充人头的银两?大珩置我们性命于何地?” 御史闻言,三两步并作跑出,连带着他的人齐齐抽出刀具,怒道:“好啊,相将军,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众人不听,甚至有人凑上来,接着喊:“我等誓不为鱼肉!” 御史身边护卫抽刀,径直将那人斩落。 血腥气弥漫开来。 “御史大人,你进我兵营杀我士兵,是为何意?”相律语气冷了几分。 御史却说:“这些人意图对朝廷命官不利,杀他们,又如何?” “好,很好。”相律身形迅如闪电,径直锁住了御史的喉咙,那把淬毒刀顿时刺入他的肩颈。 如欢宴所言,这把刀毒性剧烈,御史还未发出半嗓子惨叫便倒在地上,尸体迅速腐化。 相律高举那把刀,笑着说道: “诸位听到了,御史不把我们边境将士的命当命,与其委屈求全,不如今日反了——” 7. 欢宴 任君言还未反应过来,相律的刀便再度刺入了御史身边的护卫脖颈中。 “好刀。”相律笑着说。 余下护卫一拥而上,相律身边旧部见状,迅速与他们缠斗在一块。 场面一度混乱,好在相律带来的旧部训练有素,杀死他们后甚至未受半点伤。 军帐前血流成河,相律便站在那血泊中,半身染血。 如今做事不决绝一些的话,想断绝了这些人的念想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啊,好啊,事到如今,诸位还有什么话想说?”相律笑着问。 一直躲在角落的信使眼看如此巨变,也顾不得什么了,他想跑。 他必须跑,他在军营中没有一官半职,即使侥幸活了下来,朝廷问罪下来他也难保自身。 相律随手抽出常青的剑向信使甩过去,信使的左手被砍了下来,他惨叫一声,却跌跌撞撞的跑得更快。 “不能让信使跑了!”有人大喊,“信使把消息告诉朝廷,我们可就都完了!” 但当他们一窝蜂的去追信使的时候,却发现人群相互推搡,根本追不上信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信使逃之夭夭。 相律能看到有内应在从中作梗,她看了尘宁塔一眼,后者自始至终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放在过去,他早就摆起了谱子,问相律他的算计如何。 场面安静了一瞬。 相律把剑还给常青,说:“哎,这下闯祸了。” “的确,杀了朝廷命官,又放跑了信使,即使神仙来了也保不住将军你这条命。”尘宁塔说。 “你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这流寇来评价将军。”常青说着就要伸手去打尘宁塔。 尘宁塔闪身躲过,借势靠近了相律,当相律觉察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活扣,手中断剑架在了相律脖颈上。 任君言反应极快,率先抽刀对准尘宁塔。 “把刀放下,小子,”尘宁塔微微昂头,“如今你这将军失意,横竖都是死,不如听我一言。” 众内应纷纷拔刀而起,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 “你如何挣脱?”任君言怒道。 尘宁塔说:“小将军还是年轻,未免太轻敌了些——” “让我听你一言,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看法。”相律问。 尘宁塔说:“眼下将军能做的不过死中求活,不如走我这条路,大漠茫茫也算是个去处。” “你开什么玩笑?你要将军落草为寇?”常青摆好了攻击的架势。 相律笑了起来:“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只是你这演技未免太过拙劣了些,本将军不会引颈受戮,更不可能受制于人。” 她反手握刀,刀锋擦着尘宁塔的胸口划过,径直划开了他的衣衫。 虽说一寸长一寸强,断剑再怎么说也比相律的短刀好用得多,但相律比尘宁塔灵活不少。 几个回合下来,相律夺过尘宁塔的断剑丢在一旁。 “落草为寇说的多难听啊,”相律反手扼住了尘宁塔的喉咙,“不如你带人归顺了我,也好过你在这里殊死拼搏。”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相律说:“时间有限,你考虑好了没?是要带你的将士归顺我,还是我在这里解决掉你。” “哈哈,好胆识,”尘宁塔笑了起来,“既然将军发话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相律收回刀。 “如今天要我反,不愿随我同去的,就请即刻离开,天高地阔是归处!”相律喊,“若愿随我同去,便收拾行囊,随我去大漠!” 旧部有人喊道:“愿追随将军!” 有人附和:“愿追随将军!” 更多的人喊:“愿追随将军!” “如今国非国,将非将,”相律又喊,“与我同往!” “愿与将军同往!”任君言道。 尘宁塔看向相律,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喜悦。 他知道相律会坚定不移地选他,选她的故国尘伽,这就够了。 相律拍了拍他:“走,带路。” 京城。 雨纷纷。 信使来报说相律杀了朝廷命官,并带兵谋反,如今已经逃向西北大漠。 周昭起初并不相信,但是看到信使残缺的手之后,也由不得他信或者不信了。 愤怒之余,他失控地把案台上的奏折扫落在地。 “卿卿怎能?卿卿怎么可能?!”周昭怒道,“朕的将军究竟因何谋反,去查,派人去查——” 太后冯靖帷抿了一口茶水,说:“即使去查,查出来了又能如何?陛下身在京城,鞭长莫及。” 这句话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周昭气得绕着勤政殿踱步三圈才勉强顺了顺气,坐会案台前。 自始至终,太后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若非朝堂奸佞扰朕视听,朕怎能一错再错,卿卿本该是……本该是朕的护国大将军。”周昭扶额,“任谁造反,卿卿都不会反的,这是她为朕夺回的江山。” 太后冷笑,她点了点案台,身后那斗篷女子便走了上来。 “界朔,告诉陛下此局怎解。”太后说。 被唤作界朔的女子一头明媚紫色长发,双眸灿灿却似有红色微光闪烁,眼底却是阅尽千帆的从容自信。 她一举一动都似轻飘飘的雾雨。 界朔道:“陛下莫不是忘了,相将军的父亲还留在京城里?” “哈,欢宴?”周昭气得要笑,“先皇在时,欢宴便告老还乡,如今他不过是一介守着旧宅的普通百姓而已。” 界朔说:“陛下说的不错,但陛下也别忘了欢宴是先皇钦定的守边将军。” “卿卿并非欢宴亲女儿,即使他仍留在京中,又有何意义。”周昭此言更像是一句陈述,“朕若是用欢宴做人质,岂不是逼她反上加反?” 界朔摇头:“非也,陛下不妨想想,若相将军当真谋反,边疆千里城池又有何人能守?” 周昭惊讶的看着界朔。 太后笑道:“如今朝中擅长领兵打仗之人少之又少,西北苦寒,能守边疆之人更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合适之人,正是欢宴。” “母后的意思是,要为欢宴复职?”周昭问。 太 后轻轻点头:“自然,欢宴与相将军关系非凡,若能劝回相将军,更是双喜并至。” “朕好不容易收回兵权,如今却又要将兵权交于欢宴手中?”周昭觉得好笑,“说来说去,倒显得这兵权不该在朕手中。” 界朔道:“此言差矣,欢宴仅是领兵作战,陛下若不放心,便派亲信同去。” “那卿卿呢?”周昭问。 太后说:“若相将军尚有悔改之心,便带回敲打一番,日后在京中为她谋个闲职即可。” 界朔补充道:“若她去意已决,欢宴也可压制一二。” 她轻笑,微微眯眼:“陛下得不到的,怎能流落在外肆意生长?” …… 欢宴府中。 侍从沏好茶便退下了,茶室中仅留下欢宴和界朔两人。 欢宴道:“许久不见,你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相律反了。”界朔依旧穿着那件宽大斗篷。 短短四个字,欢宴却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先前相律说过,欢宴在京中却像个人质,即使相律有异心也放不下他,如今界朔用简简单单四个字告诉她相律反了?! 界朔笑道:“天命有意,西北漠中尘伽尚存火种,如今相律重回大漠,难免会见到几位故人。” “尘伽已亡,她回去也是守着空城。”欢宴捏紧了茶盏,“天命未在西北响应,她要做什么?” “自然是复国。”界朔吹了一口茶水上的浮沫,“你只是名义上的养父,如何能同她的故国相比?” 欢宴道:“复国?绝无可能。” 界朔点头:“的确,天命不言便无可能,只是相律先前随陛下征战,对大珩境内了如指掌,若她要复国,你觉得她首先瞄准的是哪?” 欢宴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界朔。 界朔道:“莫慌,我为你争取了复职的机会,朝堂可用之人少之又少,唯有你复职能去边疆与之一战。” “何意?”欢宴问。 界朔说:“天命不言,我亦无意。 “不过太后发话了,若是能将相律带回,便在京中为她谋个闲职。” 她停顿了一下,又笑:“你要把她带回来的话,可是要赶在她犯下大错之前,你觉得凭借她的才干,多长时间能拿下边境一座城?” 欢宴揉了揉太阳穴。 先前欢宴将相律带回京中,欢宴为拒绝先皇赐婚,对外同相律以父女相称。 可少女长成,明媚桀骜,他如何能不动心? 相律年少心高气傲,发誓要闯出一方天地,她扶持周昭上位,却被投入天牢,最终落得个流放的下场。 若要反,也是情有可原。 ——若他能早些出手,哪怕被关进天牢的是他,一切就会不一样。 界朔又说:“天命不言,你我皆可行。” 欢宴问:“你对边疆所知多少?” 界朔思索片刻,回答道:“不知。” 欢宴问:“何时出发?” “不会等太久——”界朔道,“你要相律我要兵权,天命之下你我皆有所图,祝你好运。” 8. 你真反了? 荒漠,据点。 这一行绝对不可能和平。 尘伽的遗民对相律的态度和对守边将军的态度绝对不可能相同。 相律是君主,守边将军是敌人。 尘宁塔说:“这些将士可是见过你的,不比那些老弱妇孺。” “我知道。”相律说。 她脑海中反复推演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接下来能怎么做,毕竟她现在要扮演的绝对不是那个只能苟且偷生的殿下。 她死死握着长戈,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据点前,一把刀忽然迎面飞来。 据点中无数人屏息凝神,等着看接下来如何发展。 相律手腕一抖,径直将那把刀挑飞了出去,刀在半空翻转两下还未落地,流沙便举着另一把刀朝她面门砍过来。 长戈又拦一刀。 “你凭什么——”流沙怒视着她。 任君言提刀就要助力。 “没必要,一边看着。”相律说,“若今日不制服了你,如何能服众?” 相律瞥了尘宁塔一眼,尘宁塔没有阻拦流沙的意思,很好。 她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握着长戈向流沙扫去,流沙轻轻跃起躲过。 相律猛地向上一挑,长戈绞住流沙的衣服,流沙整个人被扯得摔倒在地。 “你——”流沙恼羞成怒。 相律冷笑,猛地抽回长戈,又朝她心口刺去。 流沙不得不以手握住戈尖,她才用了些力气,手掌便溢出血来。 再刺—— 相律这次瞄准的是流沙的喉咙,没有半分迟疑,似乎真真切切能要了她的命。 围观人中有人喊:“主君手下留人!” “主君!不可!” “主君饶我一命。”流沙顾不得什么了,她狼狈的护住脖颈。 长戈落在她肩膀上,堪堪擦破点皮。 “还有谁想来过两招?”相律笑着问。 无人应答。 相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在流沙手中,说:“做得好啊。” 流沙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既然无人来战,那今日便到此为止,”相律说道,“诸位——好久不见。” 至于这句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无人细想。 相律转身,看向尘宁塔:“我这旧部和将士们便在此安顿了,你的人可有异议?” “主君说笑了,日后这些都是你的人。”尘宁塔道。 任君言抢问:“那我兄弟呢?我兄弟,吕明,他现在在哪?” “在帐中安顿。”尘宁塔看着相律说。 相律笑了起来:“很好。” “常青,你带大家伙安营,”相律指挥,“任君言,你带我们旧部整顿秩序,我去看吕明。” “将军,你要独自前往?”任君言上前一步。 相律说:“自然。” “在下不放心,这些……这……”任君言欲言又止。 尘宁塔冷哼一声:“你在质疑谁?” “质疑的就是你,”任君言提高了声调,“我跟随将军八年之久,难不成我能怀疑我们朝夕相处的将士们?” “无妨。”相律摆手。 她把戈递给任君言,转而拿出了他的刀。 长戈适合搭配战马,若离开战马,反而倍受限制。 尘宁塔说:“请随我来。” “将军。”任君言有些着急。 相律说:“你默数三百个数,若是三百个数之后你未见我,便进来找我。” “可……” “走了。”相律转身离开。 她随尘宁塔进入帐中的瞬间,便把刀架在了尘宁塔脖颈上。 “你试探我?”相律冷声质问。 尘宁塔并不否认:“如今你并非殿下,而是主君,若不试探,我如何能放心把尘伽遗民交在你手上?” 相律冷笑两声,她收回刀,干脆利落地甩了尘宁塔一巴掌:“好啊。” 尘宁塔被打得偏过脸去,反而笑起来:“谢主君赏赐。” 相律懒得同他废话,径直向吕明走去。 吕明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断腿已经被固定好了。 “将军?”他混沌的眼中终于出现半分清明,“你怎么在这里,你来救我了?” “嗯。”相律点头。 吕明挣扎着就要起身,相律连忙把他按了回去:“你在这里安心养伤。” “在这里?什么叫在这里,将军你说清楚!”吕明抓着她的手腕,脸上的喜悦迅速冷却,“将军,方才那寇贼喊你主君,这是何意?” 吕明虽是相律旧部,先前却是跟随欢宴征战,他虽然喜欢开玩笑说要造反,可如今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御史咄咄逼人,要杀我们旧部,”相律轻声说,“我不得已杀了御史,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带大家来这里。” “走投无路?不,不会的,将军,此事欢宴将军知道吗?他会有办法……”吕明依旧死死抓着相律的手。 尘宁塔摇头,他随手摸出吕明枕边的细针,放在火上烤了烤后刺入他腿上穴位。 “将军,我这些天浑浑噩噩,隐约听到了尘伽和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吕明有些着急。 相律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尘伽……是我故国。” “故国?”吕明呆住了。 他头痛欲裂,根本无法处理已知信息。 相律说:“若你想回去,日后你伤好了回去不晚。” “不,不是这样……”吕明瞪大了眼,“将军,你在开玩笑吧,事情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尘宁塔笑了起来:“好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若是你想明白了,定是军中一把好手。” “你这寇贼——”吕明目眦欲裂,“是不是你蛊惑将军?!” 尘宁塔摆了摆手:“不理他,说点其他的,流沙那丫头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好,”相律点头,“不过你什么时候收留了那样一个女子?” “当年为师率众人与你分别之时,为了混淆追兵视听,将你的衣衫披在了左相长女身上,”尘宁塔说,“左相殉国,他的长女名流沙。” 相律沉默。 尘宁塔比划了比划:“当年流沙虽然比你年幼,却不比你矮多少,因此她代你渡过这一劫。” “我知道了。”相律说,“抱歉吕明,身份一事确有隐瞒,谋反也是我们携手策划。” 吕明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哈……不该是这样……” “将军!”任君言闯 了进来。 帐中空气凝固了一瞬,任君言看相律安然无恙,尴尬地咳嗽两声。 他说:“没……没什么,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吕明。” 尘宁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在那榻上,你自己看去。” 任君言眼前一亮,连忙绕过相律去看吕明。 “你小子没死就好,福大命大啊。”任君言抓起吕明挡脸的那只手,欣喜道。 “别碰我!”吕明猛地收回手。 任君言一头雾水:“怎么了?这么大反应,我扯到你痛处了?” “你们这反贼,一丘之貉!”吕明怒骂。 任君言看了相律一眼,又看了尘宁塔一眼,最后又看向吕明。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反贼?”任君言指了指自己。 吕明什么都没说。 任君言说:“明明是那御史蛮不讲理,非要我们杀五十弟兄充人头献上去,这是天要我们反。” “天?”吕明冷哼,“你被卖进贼窝还在替人数钱,你们都被耍了,都——” 他与相律对视。 相律温和地看着他,并未有半分责备之意。 吕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慢慢讲给你听。”任君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忙了,想在这鬼地方安营扎寨的确得费一番心思。” 任君言瞪了尘宁塔一眼,转身离开。 帐中再度安静下来。 尘宁塔忽然发笑,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手底下这人很有意思。” “还好。”相律不自觉地看向吕明。 吕明不言不语。 尘宁塔说:“我记得你派那小子去集市上采购药材了,对吧?” “啊……?对,你怎么……”相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尘宁塔说:“西南角落帐中有个叫翡翠的瞎子,你让那小子从翡翠那边拿点碎银,再换一身平民衣服,去集市上买些药品。” 相律沉默。 她不知道流寇买东西还要用银子。 “你不熟悉情况,这些天便由我来代劳,”尘宁塔说,“等到你熟悉了,这据点中再全权交于你来打理。” 相律问:“你和集市那边,也有交集吗?” “怎么,你在军营中这些天没听人说过我们通商的话?”尘宁塔反问。 “……” 她的确听说过。 尘宁塔说:“据点有遗民两百,你手下兵力六百,接下来要在朝廷的兵赶来之前,拿下那座边陲小城——” “此时信使已到京城,行军速度虽不比信使单行,却也慢不了多少,最多五日,”相律皱眉,“拿下空城倒是简单,可如何能在五日内做好安排?” “这就是我们要共同考虑的问题了。”尘宁塔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师有事要忙,你自己安排。” 尘宁塔离开。 相律与吕明对视片刻后,还是坐在了吕明身边。 相律捏了捏吕明的腿,“若你想回去,届时我将你当做人质带上战场,一来二往让你被他们抢去就好。” “哈,你说得轻巧,”吕明说,“朝廷既无可用之人,便只能从朝堂外找人来治你,你难道不知道谁擅长应付边疆战事?若是欢宴将军前来,如何用得了五天?!” 9. 想带你离开 他的确用不了多久,甚至可能比信使还要快。 但即使他来了又能怎么样? 这边陲小城中没有多少百姓,相律便计划说要让百姓提前躲避,若能全部撤出便是最好不过。 战争本身就不该和百姓有太多关系。 “他来了,我就送你回去。”相律说,“如果来的人不是欢宴,你就在这里养好伤再回去。” 吕明直愣愣地看着她。 “没事的话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外面看看。”相律起身离开。 走到帐门口,吕明忽然喊住她。 “将军……” “什么事?”相律回应。 吕明说:“您之后还打算回去吗……我是说,回将军府。” “不知道。”相律离开。 主将帐中。 “你说要驱散城中百姓?这么麻烦的事你要谁去做。”流沙翘着二郎腿问,“要我说,大珩的人命也能叫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相律瞥了她一眼。 流沙说:“我知道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那个舞大锤的将士名叫渡凡,他说:“流沙性子如此,您见谅。” “无事,性子可以日后慢慢磨。”相律无视了流沙。 流沙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相律装作没听到。 任君言自始至终都紧挨着相律坐着,他在相律耳边轻声说:“如果欢宴将军真的来了,提前清空了城池,难道要在城里打吗?” 他并不想和欢宴打。 “你有什么主意?”相律问。 任君言说:“你为何不同他聊聊?他不像是会同你站在对立面的。” “?”相律怀疑自己听错了。 尘宁塔说:“罢了,这件事无需和武将交流,若是日后需要带兵打仗再来吧。” 任君言疑惑:“您和欢宴将军关系非凡,万一……” “把他赶出去吧,我听不下去了。”流沙终于忍无可忍地说。 她动作大了些扯到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相律扶额:“流沙说得对。” “啊?”任君言愣住了,“将军,这才几天,你就嫌弃我要和他们交好了吗?” “术业有专攻,你只是不适合做这些,听话。”相律说。 任君言看了一眼流沙:“那她就很适合做这些?” 尘宁塔:“……” 渡凡:“……” 流沙:“喂!” “你们两个一起出去。”尘宁塔说。 相律深以为然:“嗯,一起出去是最好的。” 流沙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指着任君言说:“你给我等着。” 她用尘伽话又骂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流沙离开后,众人目光落在了任君言身上,任君言无奈耸肩,和流沙一起离开。 “我让常青带人去驱散百姓,进城之后拿下物资就转移,”相律说,“赖在大珩边境总会不可避免的和故人见面。” “哦?你这是不想和故人见面?”尘宁塔笑问。 相律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打不过。” “排兵布阵要的是脑子,若战斗上胜不过,为何不用兵法?”渡凡问。 相律说:“若说兵法……他似乎无所不知。” “那便让我来会会他,我倒要看看,这大珩到底有什么能让你念念不忘的人。”尘宁塔说。 相律不自觉地避开了尘宁塔的眼神:“我让常青去处理。” 尘宁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只是叹气。 “主君这是……什么意思?”渡凡问。 “不知,若要她同过去切割的话,那叫欢宴的人便留不得。”尘宁塔眼中的温和迅速冷却。 是夜。 相律听到异动后起身,果不其然,帐外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个穿着青色斗篷的人。 那人似乎看到了相律,晃了晃手中铃铛。 相律皱眉,可此时夜深人静,她一时不知道能去找谁。 她的马似乎听到了故人声音,焦急地跺脚。 相律向土坡走去,手中紧紧攥着欢宴送给她的那把刀。 那人继续摇铃,待到相律走得更近了些,他便又换了位置,似乎在刻意引导着相律向某个地方去。 她见过这个青斗篷,但不记得这个青斗篷究竟是何物,只记得这斗篷和欢宴脱不开关系。 好在他们走了没多久,相律便看到了此行的目的。 欢宴在荒原上看着她,依旧温和。 他穿着铁甲,帽插红缨,一如他们初次相遇时候的打扮。 “来。”欢宴说。 那个指路的青衣人不知道何时消失了,相律走上前,在欢宴身前不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听清欢宴说话,也能在欢宴想做什么的时候有时间去做出反馈。 欢宴眼中出现几分失落,他上前半步,问:“想回家吗?阿律。” “我已经回家了,欢宴。”相律依旧警惕。 欢宴说:“荒原茫茫,哪里有半分家的样子?” “我不想跟你掰扯家到底是什么,”相律说,“周昭派你来的?” 欢宴先是点头,而后摇头:“不全是,陛下派来的我应当在四日后抵达。” “好,四日后我把吕明送回去,他腿受伤了,不便再留在这里。”相律说。 欢宴问:“是他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相律不知道为什么欢宴能问出这样的话。 欢宴若有所思:“这样就好,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可以换个你喜欢的。” “?” 相律后退半步。 “你不喜欢京城的家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其他地方,”欢宴说,“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你不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什么?”相律问。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欢宴有些陌生。 欢宴语气严肃了几分:“复国。” 他说:“尘伽已亡,沙海中本不该存在那样一个国度,为何不放下呢?” 相律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她从未向欢宴提到过她的身世,欢宴又是如何得知? 欢宴说:“我站在这里,只是欢宴,不是大珩的将军。” “不了,我有我自己的安排,”相律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去休息了。” “是不信我吗?”欢宴眼中出现几分失落。 相律摇头:“信你,然后呢?我又能得到什么,我的臣民又能得到什么。” “这 小城名为望沙城,你说你想拿下这座城,对吗?”欢宴问。 相律意外地看着他。 她之前的确说过想拿下这座城,但现在她只想离大珩远点,越远越好。 即使她想报仇,大珩也不在名单之列。 欢宴说:“我看到你驱散了百姓,但我不会在城中同你交战——我带了三千兵马,这场战斗的胜负毫无意义。” “哦~”相律来了兴趣,“还有吗?多说点。” “兵戈相见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欢宴说,“我只是想让你活的开心些,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相律眼中似乎有闪光:“除非你能主动退出,不然你绝对别想我服软。” “你不想回大珩的话我能带你去其他地方,去西南云中城,哪儿都可以——” “我想去尘伽,我已经回到了尘伽,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应当背负什么!”相律音调陡然提高,“你无权替我做决定,更无权替我原谅什么。” 相律调整了一下呼吸:“即使我要复仇,也和你没关系吧,导致我故国陨落的那些罪魁祸首我都记得。” 欢宴叹了口气:“罢了,不把事实摆在你面前,你是不会死心的。” 相律冷笑,转身离开。 尘宁塔在据点入口等她。 “你怎么……”相律有些意外。 尘宁塔说:“怎么了,影响了你和大珩的将军私会?” “只是道个别。”相律说。 尘宁塔笑了笑,他方才听得真切,若说欢宴对相律没什么心思的话他是绝对不信的。 但相律的表现深得他心。 相律说:“下次不准看了。” “好。”尘宁塔点头。 相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据点中似有似无的星火。 她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你刚刚偷偷跟过去,是怀疑我做什么?”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尘宁塔问。 相律说:“都可以,你说真话我听的就是真话,你说假话我也分辨不出来。” “我要看看能半夜把你带出去的究竟是何许人也,”尘宁塔笑着说,“我担心那家伙会乱你心绪,毕竟如今你是尘伽的君主。” “哦?”相律笑着问,“师父说的乱我心绪,究竟是指哪方面?” 尘宁塔说:“无非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什么的你大可不必担心,”相律向她的帐中走,回头示意尘宁塔跟上,“他对我同你对我差不多,因此我对他多是对长者的尊敬。” “他看着可不比你年长几岁。”尘宁塔随相律进入帐中。 相律说:“说起来也奇怪,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这幅模样,我至今不知道他年岁几何。” 尘宁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相律说:“没什么,只要他活着,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嗯,早些休息。”尘宁塔说。 翌日。 相律才清醒不消片刻,常青便在帐外喊。 “将军,在下有急事禀报。” “进来。”相律说。 常青无视了外面那些尘伽遗民,他进入帐中,说: “望沙城昨夜被屠城了,一夜间城中百姓尸横遍地,所有人都死得悄无声息——” 10. 同过去告别吧,主君 “屠城啊。”相律若有所思。 “城中还有活人吗?”尘宁塔问。 常青摇头:“未见活人,属下搜查并不细致……短时间内屠戮一城人绝非寻常人能做到的。” 相律与尘宁塔对视一眼。 “去看看,若是当真无人生还,便搜寻些物资然后撤离。”相律说。 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的话,倒不如提前跑了。 常青问:“将军,我们要撤去哪里?” “以此向东,有国名落兰,”相律说,“若要有个实实在在的据点,落兰国最好不过。” 常青思索片刻,点头:“明白。” “常青回据点休息,我等带人去城中探查一番。”尘宁塔说,“此事蹊跷。” 常青依旧有些不信任尘宁塔。 “没关系,”相律安抚似的看了一眼常青,“你放心休息。” “任君言休息好了,让他跟着一起去。”常青说。 相律笑了笑,当做是同意。 城中。 厚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有些断刃滚在地上,刀刃微卷。 相律踩过那些干涸的血泊,抓起一副尸体看了看。 这些尸体大多是一击毙命,用刀之人干脆利落,格外娴熟。 任君言说:“这刀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尘宁塔捡起断刃看了看——断刃刀柄处是明显的接口,像是长柄大刀的刀头。 “这种刀头接在长柄上,用刀之人格外善力,”尘宁塔皱眉,“这刀……外形和柳叶刀倒是相似。” 任君言说:“柳叶刀又是什么刀?” “尘伽医师会用的刀,”相律说,“治病用的。” 任君言不解:“什么大夫能用这么大的刀?” “只是外形相似而已。”尘宁塔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行人在城中搜寻了好一阵,确定城中没有活口后果断离开。 “奇了怪了,到底是怎样一群能人异士能在短短一夜间杀这么多人?”相律皱眉,“柳叶刀……流传到了何处?” “这柳叶刀即使流向了异国他乡,那医师也敢擅自使用?”尘宁塔冷哼,“治病救人的刀如今被用在杀人上,可怜。” 相律什么都没说。 渡凡将随身带的信号弹放上天空,流沙看到信号弹后,迅速带人集合。 相律指挥他们将城中可用的资源一扫而空后迅速离开。 据点,吕明休息处。 如今相律想明白了要离开,但带着吕明转移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和尘宁塔商量好要殿后,以便在转移走荒漠深处的老弱妇孺后,再将吕明送回欢宴那边。 任君言和常青也跟了过来,几人毕竟是过命的交情。 相律说:“过些日子我们要离开了,离开之前,我把你送回欢宴那边。” “你要去哪?”吕明问。 相律说:“落兰国。” 吕明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落兰是大珩的附属小国,昔日周昭作为质子被流放在落兰,若非相律舍身相救,又率兵将落兰打的落花流水,落兰是绝无可能归顺大珩的。 相律对落兰的各项了然于心,若是她转去落兰,落兰绝无半分抵抗她的可能。 这是一步险棋。 “周边我熟悉的国度少之又少,只有落兰我才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拿下,”相律说,“至于你回去后,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欢宴或是告诉其他人也无妨。” 吕明摇头:“我不会说。” 吕明苦笑:“您待我不薄,我知道你是受尽了委屈才选择反叛,我不可能背弃你。” “你到底在拧什么?”任君言问,“我都说了将军走到这一步绝非她的过错,难道你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带着这一身伤回到大珩,然后碌碌无为一辈子吗?” “用不着你管。”吕明说。 常青叹气:“你回去不张扬还好,若是被有心之人注意到,你就是从边疆逃回的逃兵。” “我说了不用你们管!”吕明忽然激动了起来。 相律摇头:“算了,我们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珍惜最后的时间。” “……谢将军。”吕明说。 至于撤离的顺序则是尘宁塔一手安排。 渡凡率领一队年轻士兵走在前端,尘宁塔带老弱妇孺走在中央,至于后方则是常青与相律的旧部携带收罗来的粮草资源。 流沙带着十多名尘伽的轻锐同相律和任君言他们等在最后。 “我说,为什么不干脆留给他一批物资,然后把他留在这地方?”流沙无聊的把玩着石刀。 相律说:“不安全。” “只是伤了条腿而已,有什么不安全的?该不会你带出来的人都是什么花瓶琉璃吧?”流沙说。 相律没搭理她。 流沙推了推任君言:“主君不说话,你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本身这件事就不该你参与,你跟他们一起走不就行了?”任君言瞪了他一眼。 流沙伸了个懒腰:“你以为我是尘大人那么好糊弄的?万一你们留下来,然后二话不说和大珩的将军站在一起了怎么办。” “我杀了朝廷命官,不可能回去的。”相律说。 流沙说:“那就是防着你和那个什么将军私会了,听你之前说的,你和那个什么将军关系很好?” “嗯。”相律没有否认。 流沙来了兴趣:“怎么个好法?” “当年我在漠中走失,是他收留的我,此后这些年我一直在和他一起生活。”相律说。 自从尘宁塔说流沙曾救了她一命后,她潜意识就对流沙多了几分宽容。 “不过二十多岁也有可能,毕竟你这么年轻也能当上将军,”流沙说,“如果尘伽还在,我是不是——” “你年岁不够。”相律说。 流沙:“哦。” 她消停了。 她也仅仅消停了半分。 任君言被她吵得心烦,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在帐外空地上无聊地画圈圈。 流沙干脆凑近了些,几乎半个人都要贴在相律身上:“你不生我气?” “我生你什么气。”相律僵硬了片刻。 流沙说:“我之前骂你骂的那么难听你都不生气?” 她甚至感觉自己一闭上眼,脑海就会被流沙的声音占据。 她不清楚这样 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发出这么吵闹的动静的。 流沙说:“可我记得尘大人说过,他说我救你一命,只要我不犯大错你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嗯。”相律点头,“于公,算你护驾有功,按尘伽旧法免死一次,于私……我对你的确有愧。” 流沙又凑近了些:“那日后你会给我封个什么官?我想要做那种清闲的……” “做公主。”相律说。 流沙:“?”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相律在用她打趣。 “不行。”流沙连忙说。 “回头你去找尘宁塔讨封,别来我这里折腾。”相律说,“尘宁塔说给你封个什么官,我就给你封什么官。” “嚯,没想到将军还能遇到人皮子讨封。”任君言在帐外笑着说。 于是乎相律把流沙连同任君言一同丢了出去。 几日后,斥候传来消息,说大珩的兵马已经抵达旧兵营。 相律总算松了口气,这些天流沙在这帐中吵得她头疼。 如今把吕明送回去,也能顺理成章的把流沙还给尘宁塔。 流沙的确活泼可爱,只是实在太过吵闹。 是夜。 “把这家伙送到兵营附近,然后丢个什么东西引起他们注意不就行了吗?”流沙小声说。 相律说:“嗯。” 吕明说:“没必要,等你们走远后,我……再发出些动静把他们引过来。” “你说得轻巧,谁知道你会不会提前发出些声响把他们引过来,”流沙嘟囔说,“我们一行一共才十多人,万一被包围了,那可走不掉。” “将军恩情还不尽,我不会做……这种事。”吕明咬牙说。 相律说:“听流沙的,只要你能回去,一切都好。” “呐,主君都发话了,你还在跟我犟什么?”流沙昂起脑袋说。 相律看向远处的星星点点火光,一如她上次远远的看向尘伽遗民火光之时。 将吕明送走之后,她就将彻底奔向自由。 她的身后还有尘伽遗民,还有本该背负在她肩上的重担。 任君言说:“我背着他过去,你们在这里等我,也算是我们搭档这几年我送他最后一程。” 相律点头同意。 任君言背着吕明离开,流沙又凑近了些。 “诶,主君,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是我们的王啊?”流沙问。 “快了,等到我拿下落兰,”相律说,“话说尘宁塔也有排兵布阵之才,为什么你们一直留在大珩边境?” 流沙说:“因为你是在大珩走丢的啊,我们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寻找你。” 相律惊讶了一瞬,也仅仅是一瞬。 任君言迅速返回,借着月色,相律能看到他眼角的泪光。 “走。”相律说。 她翻身上马,流沙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她身后,她们走得远了些,流沙忽然问:“你当真打算要和那个大珩将军断清楚了吧?” “嗯。”相律说。 流沙笑了笑:“那就好。” 她挽弓搭箭向吕明方向射过去,箭矢正中吕明后心。 “主君,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11. 他死在你到来之时 “你做什么?!” 相律下意识就要调转马头。 吕明的惨叫声吸引了那些将士的注意,有火光陆续漫上来。 流沙笑得单纯:“主君,再不走的话,可就走不掉了。” “你这疯子——”任君言气得要打她。 可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迅速远离,相律咬牙,说:“先走。” 等到火光和人声彻底消失后,相律才停下来,她猛地将流沙甩在地上,扼住她的喉咙。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相律眼中怒火几乎要凝成实体。 任君言也气得下马要动手:“说好了放吕明回去,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跟来的十多名尘伽将士只是沉默着拦住任君言。 流沙咯咯笑着说:“自然是为了帮主君和过去断干净,他知道我们的行踪,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口头上的许诺可不作数。” “目无法纪,”相律狠狠将她甩在地上,“待到归队后军法处置。” “无妨,既然是主君的惩罚,流沙甘之若饴,”流沙捂着脖颈干咳几声,依旧笑着说,“您说过,我有一张免死金牌,这张免死金牌用在这里,您就当我什么都没做怎么样?” “……罪不至死。”相律咬牙。 她颤抖着将流沙带上马。 流沙抱住她的腰,说:“这样啊,看来这张免死金牌还能留到后面继续用,您会怎么罚我?” 相律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任君言气的要笑:“我看你哪有半分悔改之意?将军,她根本就是——根本就是——” “我说了军法处置。”相律说。 “好,既然是按照军法处置,那我申请做这个执行者。”任君言指着流沙说。 相律摇头:“回头我有安排。” 流沙回头对任君言做了个鬼脸。 欢宴军营。 欢宴身边有不少老兵都认识吕明,如今吕明半身鲜血,腿上又绑着夹板,伤势之重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欢宴得到消息后,便令人将吕明抬回了自己帐中。 “钝器,重物……”欢宴垂眸叹气,“还有背上这一箭,是何人所伤?是阿律吗?” 吕明摇头:“是流寇,都是流寇所伤,相律将军待我很好,今夜也是她将我送回。” 欢宴的眸色闪烁了几分。 他说:“她没有抛弃你吗?” “是在下……是在下与相律将军并非一心。”吕明的气息逐渐微弱下去,“将军,在下是否……已无救治需要?” 他的四肢开始发冷,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灰蒙蒙的雾气。 吕明笑了起来:“罢了,至少在下没有在战场上做个逃兵。” 欢宴却摇头。 他的帐中仅有他和吕明二人。 “阿律可还说过什么话?她去向何处?”欢宴问。 吕明断断续续道:“恕难从命……在下不可……把相律将军的去向告诉您。” “没关系,”欢宴说,“人之将死多有不甘,吕明,你想活下去吗?” 吕明眼中清晰了一瞬:“什么?” 欢宴轻轻拔出了吕明背上的那支箭,吕明顿时感觉周遭一阵轻飘飘的暖意,似乎有什么游进他的四肢百骸。 痛苦逐渐远去。 “在下不想死。” 吕明说。 他眼前逐渐变成了一片苍白,片刻后,那片苍白染上了青色。 漠中。 相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稳住心神的,吕明的惨叫实在太痛,他本就重伤,中那一箭…… 她不想让吕明死的,更不想让吕明死在回家前夕。 直到她与尘宁塔汇合,她才不得不将那些情绪埋在心底。 此时他们距离落兰边城仅有不足百里,相律同尘宁塔商量后,便打算先将老弱妇孺安顿在此处。 临行之际,一位老妇人抓着相律的手,用早已失传的尘伽古话祝愿相律一行平平安安。 相律同样用尘伽古话保证:不消得半月他们定然大获全胜,而后便来接他们入城。 道别后,一行人再前进了五十里。 安营后,相律将众人聚在一处。 “落兰境内我再熟悉不过,若接下来一举破敌,首先便要明军纪。”相律说。 尘宁塔眯眼,点了点头。 众人屏息倾听,直到相律将军纪一条条列出后,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了流沙。 “流沙目无法纪,按律杖责二十。”相律说。 尘伽遗民中有人说:“二十杖……岂不是会打坏了?” “谁允许你发言的?”相律循声看去。 无人应答。 渡凡报告道:“作战在即,此时惩罚流沙怕是——” “军纪不明,何以打胜仗?”相律皱眉,“尘宁塔,流沙是你旧部,这二十杖便由你来安排执行。” 尘宁塔忙道:“是。” 渡凡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尘伽遗民虽有话想说,但相律安排到了尘宁塔手中,他们的意见也少了些。 二十杖下去,流沙只能拄着拐杖行动。 是夜。 相律军帐。 她留下名叫季临戈的旧部在帐中议事,季临戈本身便是旧部中斥候角色,先前随相律征讨过落兰。 流沙一瘸一拐的走进来,若无其事的坐在了渡凡身边。 “进来记得报告,下不为例。”相律头也不抬。 流沙点头:“了解了解,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还是想知道主君如何安排。” “落兰地势多丘陵,这边城确是平原,”季临戈说,“城中没什么兵力,若是能带些兵马潜入城中,里应外合,三日之内便能拿下。” “且城中多为商贾,此城本就是贸易往来之地,资源极为丰富。”相律说。 流沙说:“诶,你不觉得矛盾吗?这城里这么多资源,怎么可能没兵力镇守。” “城中有将名为纳罗言霁,除去他手下精兵三十之外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相律笑着说。 “只有三十?”尘宁塔问。 相律点头:“个个精锐。” 尘宁塔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暂时没有问出口。 季临戈说:“能刺杀纳罗言霁的话,之后就没有什么难度了,将军可有主意?” “还是先想办法潜入再说,进入之后再想办法刺杀。”相律看了看那些大包小包的行囊,“从那些行囊中挑出些药材,三人成队,共分十队随我入城。” “那余下的人呢?”流沙问。 相律说:“在城外接应,信号弹升 空后入城,至于任务的细枝末节还需仔细商讨,今日赶路劳累,诸位先休息。” 是夜。 季临戈悄无声息地进入相律帐中。 “将军,若是刺杀纳罗言霁,在下是最好的人选。”季临戈说。 相律摇头:“我对纳罗言霁有几分好印象,若能不战而胜再好不过。” “纳罗言霁可不像是会不战而降的人,”季临戈说,“在下今夜入城,翌日一早为您呈上城中线路图,如何?” “难得你自告奋勇要去,去吧。”相律点头。 季临戈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相律自然信任季临戈,季临戈赶在日出之前回到帐中,从怀里抽出一块绢布。 “将军,和过去一般,纳罗言霁依旧在城主府主屋中,三十精锐在城中四散分布,”季临戈眼底划过一丝疲惫,“只是在下走的着急了些,离开城主府之时做出了些小动静。” 相律说:“无妨。” “将军,纳罗言霁……”季临戈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在下预感我们今日会大获全胜。” 相律笑了笑没说话。 她召集了诸队长和将领,简单商讨过后挑出三十人与她同去城中。 城门守卫简单检查了一番那些药材后放行,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药材中埋着的刀斧武器。 进入城中,便有引路的信使现身,这是这座边城的特色,引路信使会将他们引到对应的市场,或是帮忙联络急需收购对应货物的商人。 自始至终,季临戈紧紧贴着相律。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当相律问起来的时候,他又装作什么都没有。 引路的信使将他们带到了药材市场,相律给了他几颗碎银后打发他离开。 “这里距离城主府很近了,”相律说,“将车辆两两合一,每辆车留一人看守,余下兵分三路进入城主府。” 尘宁塔说:“你与谁同去?” “自然是我,”季临戈说,“我同将军进入主屋,待到夜幕降临动手。” 尘宁塔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只有我和将军两人。”季临戈补充道。 尘宁塔说:“胡闹,你们二人如何能进入主屋后完美脱身?若是主君出什么好歹——” “绝不会,我以我项上人头做担保。”季临戈忙说。 尘宁塔冷笑:“你项上人头?你以为你项上人头有多金贵。” “别吵,既然这样,那就再带上渡凡。”相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渡凡指着自己,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要进入城主府,便要趁着天色尚早潜入,季临戈对城主府构造了熟于心,他有心要甩开渡凡。 可渡凡跟的相当紧。 “你究竟有什么话想说?”相律忍不住了,“渡凡跟着便跟着了。” 季临戈不满地看了渡凡一眼:“在下实在是无法同这些……共事。” “我没问你这个。”相律说。 季临戈深呼吸一口,说:“纳罗言霁命不久矣。” “什么?”相律怀疑自己听错了。 季临戈说:“昨夜在下惊动了纳罗言霁,被精锐捕获,纳罗言霁一眼便认出了在下是将军的人……昨夜他将匕首刺入心口,说见到将军后自会引颈受戮。” 12. 我并非为你而死 相律吃了一惊。 季临戈说:“我不清楚他还能活多久,但他的意思是,只要您没见到他,他就会一直活着。” “用匕首刺穿心脏的人怎么能活着?”渡凡皱眉。 很显然,他不认同季临戈的说法。 季临戈装作没听到,接着说:“他在书房中,将军随我来。” “你做什么?”渡凡下意识抓住了季临戈的肩膀,“计划说晚上才能行动,你现在不怕打草惊蛇?” 相律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 季临戈并不打算和渡凡解释,他说:“将军,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 “晚上再行动。”相律斩钉截铁地说。 季临戈愣了片刻,而后点头说:“好。” 相律发话了,他自然没什么要说的。 夜色降临。 季临戈带着相律走向主屋书房,这一路几乎称得上是畅通无阻。 无人巡逻,无人守卫,似乎只是单纯的给相律一条方便通行的道路。 相律握紧了欢宴赠与她的那把刀,她必须保证能一刀毙命,不会给纳罗言霁带来太大的伤害。 她刚从窗户进入书房,便被眼前的金色丝线迷惑了眼。 ——书房中挂满了丝线,犹如山洞中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而网格中央坐着半身是血的纳罗言霁。 他心口插着匕首,伤口周围随着呼吸渗出血液。 纳罗言霁听到相律进入书房,他略一动弹,便牵动了丝线。 “律将军,您来了,”纳罗言霁虚弱地说,“在下等了您一整日……您是不信任在下,还是不信任季公子?” 相律皱眉,她绕着纳罗言霁转了半圈,确定他当真没了后手才说:“我只信我自己。” “果然是律将军,”他扯了扯嘴角,“天命有言,落兰将倾覆于您的铁骑之下,因此对在下而言,再多的抵抗也只是徒劳。” 相律走向纳罗言霁,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何为天命?” “夏雨冬雪,春种秋收便是天命,”纳罗言霁笑着说,“您会覆灭落兰,这是天命;您无法复国,这也是天命。” “竖子敢尔?!”渡凡震怒道。 相律拦下他,也勉强压下了心底的怒火,说:“何出此言?” “只是天命有言罢了,”纳罗言霁微笑着说,“在下知天命顺天时,知前路无光,便放弃了抵抗。” 他缓缓抽出心口的匕首,血喷涌而出。 相律能看到那些金色丝线牵扯着纳罗言霁的心脏,带动心脏搏动。 此情此景使得相律回忆起了她儿时玩伴,那位侍女临死前也是这样一副模样,她周身丝线缠绕,苦笑着对相律说: “殿下,属下已经尽力而为,是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啊。” 纳罗言霁将手中匕首放在地上:“这匕首连同城中三十名天命傀儡一同赠与将军,若将军有意……便放过城中百姓。” 那些金色丝线剧烈抖动,逐渐变成血色,又随着纳罗言霁的死亡而逐渐消失。 书房中安静下来后,纳罗言霁倒在血泊中,身前是那把匕首。 相律:“……” 她走上前,将匕首上的血擦干。 “又是天命。”相律握紧匕首。 季临戈问:“将军何出此言?” “没什么,走吧,明日带我们的百姓入城。”相律转身离开。 相律将尘伽遗民接入城中后,便马不停蹄地同尘宁塔为遗民安排住所。 边城虽小,但安置遗民绰绰有余。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内,相律在城中驱逐商贾,安置遗民,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将城中格局稳定了下来。 遗民虽未归家,但能在城中有个住所也比过去住营帐要强得多。 至于纳罗言霁留下的三十人——那三十人却似没有情感的傀儡一般,相律说什么便是什么。 “落兰地图已经得手,为何不乘胜追击?”流沙问。 相律说:“给百姓一点休息的时间,我指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百姓。” “哦,主君是个善良人,还念叨这小国的百姓,”流沙笑了起来,“要是过去那些敌国将领也有这么善良就好咯。” 她尾音上挑,十足的戏谑。 初夏的阳光并不炽热,城中甚至还有几分凉意。 尘宁塔对流沙说了句什么,相律听不真切,也不想听。 反正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流沙便离开了,只剩下相律和尘宁塔两人站在城墙上。 尘宁塔问:“下一步进攻是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相律说,“我拿不定主意,如果你有主意的话,尽管提出来。” “罢了,难得闲暇,不如聊聊天怎么样?”尘宁塔说。 这些天在城中消停了好一阵,尘宁塔也终于有空打理自己,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盖住了身上那些伤疤。 至于脸上那些疤痕,他则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 相律说:“主题是什么?” “无主题。”尘宁塔顺着相律看的地方向远处看去。 相律微笑:“没有主题啊……我这些日子经常能梦到我那个侍女,她临死前倒是和纳罗言霁一样的惨状。” “哦?”尘宁塔来了几分兴趣,“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相律皱眉:“那侍女还是你为我挑选的,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那侍女叫什么名字?”尘宁塔问。 相律挪开了目光,说:“忘了,只记得是个很美的名字,像是生命,又像是遗忘。” 她将那把金色的匕首递给尘宁塔,尘宁塔拿起匕首,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又还了回去。 “只是一把做工精巧的匕首而已,怎么了?”尘宁塔问。 “问题就在这精巧上,试问这世间何等能工巧匠能创造出这种匕首?”相律猛地将匕首划向城墙上的砖块。 砖块被轻易切割开,断面整齐,而匕首上几乎没有半分划痕。 “如此精巧的物件,即使是尘伽也没有创造出来,”相律眼中似乎闪烁着火光,“师父,尘伽的造物名扬四海,如今既然已经安定下来,为何不让尘伽的那些机械构件重现于世间?” 尘宁塔 愣了片刻,而后笑了起来。 “主意不错。”尘宁塔说。 相律说:“若是进行下一步的扩张的话,我们大概要去东南方向的栖梧城,守城的是个女将。”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些。 那女将名叫偌耶,先前她们也有几分交情。 相律派了个傀儡去带话,她希望偌耶能平静一些,毕竟她手上兵力珍贵,而偌耶那边也没有多少可抗衡她的力量。 落兰的兵力基本都在大珩,而今大珩没有半分要来支援的意思。 但偌耶带回的消息却是要死战到最后一刻。 “虽然不清楚纳罗言霁为何要选那样一条路,但他说得对,杀戮并非我的目的,”相律叹气,“可这条路如何才能避开杀戮?如何才能远离杀戮——” 尘宁塔安抚道:“无碍,记得为师曾经说过什么吗?你要做的事,为师都能帮你做,即使沾满鲜血又何妨?” 大珩,京城。 界朔站在天文台上仰望天空,星光璀璨。 直到月上正空,才有侍女抱着披帛走上前为她披上:“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知道了。”界朔收回目光。 她跟随侍女走向太后殿中,彼时太后才换上一身素色寝衣,见相律随侍女进来,便笑道:“哀家还以为你夜观星象入了迷,今夜不来了。” “太后说笑了,”界朔规矩行礼,“天象本是无稽之谈,在下只是借观星台夜赏星光。” “哦?你倒是痴迷于星辰,为何?”太后笑问。 界朔沉默片刻,回答道:“在下穷尽一生,无非想要获得母亲的瞥视,母亲远在星海彼端,因此在下独爱赏星。” 太后一笑而过,私以为是界朔的母亲早早去世。 界朔眼底的悲伤情绪一扫而过,她叹了口气,说:“相律将军如今已经兵临落兰。” “由她去吧,待到她将落兰内部清理得差不多了,再让欢宴一举拿下。”太后说。 界朔点头:“是。” 太后示意侍女为界朔端上暖茶:“哀家近些日子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本该属于哀家,却总隔着一层厚障壁。” “大概是时候未到,”界朔说,“不知在下能如何为您排忧解难?” “自古皇权过渡总多离别,陛下近些日子心神不宁,大概是愧对相律将军,害了相思病。”太后摇头叹气。 界朔心下了然:“陛下年轻,初尝相思苦自然痛彻心扉,若能让陛下转移注意力便再好不过。” “可这天下女子千千万,如何能寻得陛下心仪女子?”太后故作为难。 界朔垂眸:“宰相嫡女年方二八,待字闺中,姿态翩跹气质温婉,同相律将军年轻时有几分相似,若会舞剑……” 太后笑了起来:“果然是天命界朔,得卿如此,是哀家之幸。” “过誉。”界朔再行礼。 太后说:“时候不早了,今晚你便在哀家这里住下,若是你喜爱赏夜色星光,哀家再差人在天文台下为你搭个小棚。” 界朔点头:“那在下便先谢过太后娘娘了。” 13. 留下我吧 初夏,雨后。 百姓与将士在城中休息了好些日子,虽然百姓看起来还是偏瘦弱,但比起过去那些黑瘦干巴要好很多。 相律将旧部与尘伽将士整合了一番,划定了将领队长与分组。 流沙作为轻锐,与季临戈搭配同行。 尘宁塔担任了军师角色。 而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当将军的任君言,也当上了将军。 “将军……不对,主君,这么安排真的合适吗?”任君言怀疑自己在做梦。 相律说:“不合适的话就把将军职位交于其他人。” “合适,当然合适。”任君言笑嘻嘻地说,“不知道主君何时再出兵?在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打下首战了。” 季临戈倚靠在城主府的立柱上,说:“别做梦了,栖梧城守城将军叫偌耶,昔日主君都险些败给她,你哪里来的自信?” “主君没败,就说明主君强大,我不比试比试怎么知道?”任君言说。 相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渡凡带十个傀儡做先锋,若有情况便丢弃傀儡,随时回归,”相律说,“逃离不丢人,率先保全自身。” “那傀儡呢?”渡凡问。 相律这些天细细查看了一下那些傀儡,傀儡身披金甲,不言不笑,双目无神,却和人一样有温软的皮肤。 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服从命令,骁勇善战,至于其他的与木偶无异。 相律甚至还让尘宁塔协助剖开了一只傀儡的手臂——手臂下是人类的血肉,当相律探查清楚后,傀儡身上的伤便又愈合了,自始至终,傀儡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诡异。 “栖梧城是一场恶战,”相律说,“偌耶定会死战,三日后启程,诸位这些天做好准备。” 是夜。 相律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忽然听到了窗边传来铃声,那铃声熟悉温和,她走上前去开窗。 窗外是熟悉的青色斗篷。 “……让他直接进来,”相律说,“我不出去了。” 青色斗篷下的那人似乎露出几分笑意,他点了点头,消失在墙角。 不多时,欢宴出现在了窗前。 “这么晚了,怎么没休息?”欢宴问。 相律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是怎么闯进来的?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我的人有没有认真巡逻。”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更何况只是一道小小的城墙?”欢宴笑着说。 相律:“……” “这城主府不错,至少住在这里不会受风餐露宿之苦。”欢宴打量了一番相律卧房。 “有话直说。”相律说。 欢宴眯眼:“只是来看看你,昔日你随周昭征战,虽久不归家,但我好歹有个盼头,如今你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相律皱眉:“那你看完了,能走了吗?” “是不想跟我有任何交集吗?”欢宴有些失落。 相律摇头。 欢宴说:“我觉察纳罗言霁在此陨落,不知你是用何等武器杀了他。” 相律抽出匕首在欢宴面前晃了晃:“他自杀的,他说前路无望,求以他一死换百姓的生。”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欢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我来时看到了那些纳罗言霁的傀儡,如今这匕首在你手上,那傀儡是不是也归你?” “你问的真的有点多了。”相律不悦。 欢宴又笑:“那我们交换如何?如今周昭在查是什么让你谋反,他查到了那一整条交易链条,因此上上下下处理了数百人。” “不回去。”相律说。 欢宴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些讯息,如今太后逼他娶宰相嫡女为妃。” 相律:“……” 欢宴:“原来也不爱听这个吗?那我倒是还有个消息——太后说如今你不足为惧,待到你的势力再大了些,就要我将尔等一网打尽。” “你是来挑衅的?”相律忍无可忍,“没事就走。” 欢宴眼底出现了几分失落,但转瞬即逝:“阿律,我不愿对你动手,可如今你表现的却像是要同我划清界限。” “就是要划清界限如何?”相律说。 欢宴摇头:“划不清的,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他话音刚落,便被一把利剑刺穿了胸膛,带血的剑锋赫然出现在相律面前。 相律震惊得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阿律,没事的。”欢宴笑着说。 尘宁塔猛地收回剑。 “这家伙是怎么闯进来的?”尘宁塔问,“那些守夜的家伙是做什么吃的。” 欢宴摇晃几下倒在地上。 相律与尘宁塔对视。 “……不怪那些守夜的人,”相律连忙说,“他是欢宴,他……” 尘宁塔皱眉:“他追你追到这里?” “事已至此,先喊大夫吧。”相律扶额。 这件事并未声张,只是尘宁塔不想相律将欢宴带回卧房,于是他为欢宴找了间空房间暂时安顿。 大夫来了之后,只看了一眼,便说:“主君,这公子被一剑穿心,怕是……” “行,我知道了,”相律点头,“没事,你且退下。” 尘宁塔欲言又止,他试图从相律脸上看到几分悲伤或是愤怒的情愫,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相律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格外平静。 大夫离开后,相律拍了拍欢宴的手背。 “真死了?”相律问。 欢宴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睁眼:“自然不会……” “真活着?”尘宁塔震惊。 欢宴道:“只是伤的重了些,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他坐起身,温和地看着相律。 “阴魂不散。”尘宁塔评价道。 相律说:“你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别来找我。” “为何?”欢宴说,“如今你找到师父和故人,便不要我了?” “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尘宁塔不屑道,“你是大珩的将军,如今你我势同水火,哪来这么多的戏码。” 欢宴装作没有听到,他继续笑:“既然如此,不如二位当我是人质,在城中留几日?” 相律:“?” 尘宁塔:“……” 相律:“我们要征讨栖梧城了,没空陪你玩游戏。” 欢宴眼中出现几分神伤:“这样啊……看来下一次重逢要挑好机会来才行。” “你还想来?”尘宁塔恨不 得手刃了他。 他先前便注意到了站在相律窗外的是欢宴,本想借口夜深眼花一击毙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没死。 还大言不惭要在城中留几日。 相律也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欢宴装作没听到。 相律:“你走。” “我呆够了自然会走,你尽管去征讨栖梧城,”欢宴笑眯眯地说,“若是有需要嘛,我还能在这里充当人质。” 尘宁塔:“……” 尘宁塔说:“离主君远一些。” 欢宴装作没有听到。 相律起身离开:“我去休息了,你爱在哪里就在哪里。” 尘宁塔也紧随其后离开。 相律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欢宴搞了这么一出,她也有些睡不着。 什么叫他们早就分不开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之前相处的时候他还挺正常的。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夺舍了欢宴? 不见得吧。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抱住她,她下意识地就要扯过那人的手摔过去。 “别动,是我。”欢宴说。 相律:“不是给你准备房间了吗?” “欢宴留在了房间内,我是欢颂,”欢宴闷声说,“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帮你。” 相律欲言又止。 欢颂是欢宴曾经为了哄她开心编造出来的另一个形象,若是相律不开心,欢宴就会以欢颂的名义讲笑话给她听。 欢宴说:“那家伙把他的傀儡都给你了,为什么不回来?有那些傀儡在,即使是真龙天子想要惩罚你也无从下手。” “傀儡到底是什么东西?”相律问。 欢宴摇头:“这些事睡觉前不方便说,等你睡醒了,出征后回来了,我再告诉你。” 相律试图撇开他的手,他却抱得更紧了些。 “你喜欢那些傀儡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欢宴说,“寻常武器杀不死我,但我给你的那把刀可以,那家伙给你的匕首也可以。” “告诉我这些做什么?”相律问。 欢宴说:“怕你觉得你无法抵抗我,选择离我远去。” 相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真的要睡觉了。” “你身边那个是你师父?他年长你九岁,你和他不是良配。”欢宴继续说。 “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师父,什么良配不良配的?” “你对他没有爱慕之情,他对你难道就没有吗?” “我真的要——” “好,睡吧。” 欢宴说完,相律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她下意识就要推开欢宴,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 欢宴也识趣的松开手,借着夜色相律才看清他身上那些硬朗流畅的肌肉线条。 “我不会用这种手段强行留宿,在你彻底抛弃我之前,”欢宴的语气中染上几分悲伤,“现在回答你的是欢宴。” 相律看着他,眼中染上几分困意。 “栖梧城易守难攻,强攻不可取,”欢宴说,“雨季将至,若能堵塞城中排水通路,再辅以断绝粮草供给,最多半月便能拿下。”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留下我吧。” 14. 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他没有等到相律回复便离开了。 一夜无梦。 主殿。 流沙手中又拿着一把新的石刀,大概是这些日子新打造的武器。 “尘大人这是晚上没休息好吗?”流沙笑着问,“怎么眼睛下面黑了一整圈?” 尘宁塔扶额,看向相律。 相律精神饱满。 “若是太累,就回去休息。”相律说。 他们两个都没有把昨晚那件事分享出来的意思。 尘宁塔摆了摆手:“没关系,等主君安排过后再睡不晚。” “看来真的是没睡好?为什么?”流沙来了兴趣。 相律皱眉:“流沙,你问的有点太多了。” 流沙哼一声,没说什么。 渡凡和任君言几乎是同时到达,季临戈和常青则稍微晚了些。 待人到齐后,相律才开始说今日主题。 “栖梧城易守难攻,若是硬攻的话会浪费不少兵力,”相律说,“但城体坚固,往往意味着城中排水格外困难,恰好雨季将至,若能毁掉城外排水系统,攻城难度会大大降低。” “主君你是个天才!”任君言脱口而出。 相律瞥了他一眼。 任君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他连忙说:“末将的意思是,主君果然……” “少来那么多拍马屁的话,”流沙说,“既然这样,是不是要我和这块木头一同去查看城外排水口究竟在何处?” 被称作木头的季临戈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相律说:“自然,至于本该做先锋的渡凡,这些日子稍作休息。” 流沙拍案而起:“好说,不过主君我有一事相求。” “说。”相律点头。 流沙说:“我也想要傀儡护身,自从你说会给我封个好爵位后,我便铁了心要活到最后。” “没规矩。”季临戈说。 “那就派五位傀儡同去,”相律说,“没问题了吧?” 流沙哼哼两声,这才坐下。 相律点头:“既然无事,那诸位便散了吧——常青,记得协助城中百姓做好排水工作。” 常青拱手应是。 众人散去后,相律去书房中整理这些日子在城中搜罗来的信息。 信息大部分是城中百姓的一些诉求建议,先前他们流离失所,活着是唯一的规矩。 如今他们有了居所,日常起居和与人交际中通常会遇到些问题。 尘宁塔打了声招呼,推门而入。 相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师父来得正好,你对过去市井条律还记得多少?” “不少,回头我慢慢抄给你,”尘宁塔话锋一转,“这水淹之法是谁教给你的?” 相律头也没抬:“欢宴。” “你昨晚离去后,仍与他有交流?”尘宁塔皱眉,“他昨晚在何处?” 相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毕竟昨晚她是和尘宁塔一同离开的。 相律说:“……就在那间房中,我只是同他说了几句话。” “我方才路过那间房,他可不在里面。”尘宁塔说。 相律:“他可能回去了吧,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此情此景,要想坦然地去面对显然是不可能的。 尘宁塔坐在相律面前。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尘宁塔问。 相律说:“我也不清楚,先前他的确是人来着。” 尘宁塔噎住了。 相律说:“当年同你们走散之后,我意外遇到了带兵巡逻的他。” “我们走散的地方距离大珩足足三十里,他一个将军如何带兵巡逻如此之远?”尘宁塔扶额,“那家伙怕是早有预谋。” 相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点头说“嗯,对”。 尘宁塔又说:“你曾说那家伙年岁未知,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他绝非人类,难不成是什么山精野怪?” 相律依旧茫然点头说“嗯”。 尘宁塔瞪了她一眼:“你便留在了如此危险的家伙身边?” 相律:“嗯……” “收起你这幅唯唯诺诺的态度。”尘宁塔抬高了几分声调。 “这些与他有关的事我也不清楚,”相律无辜眨眼,“我早想与他一刀两断,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偏偏我还奈何不了他。” “大珩倒是人才辈出。”尘宁塔猛地拍了一下案台。 相律一激灵,忙说:“师父你昨晚没睡好,先去休息,我再处理些事务。” “嗯。”尘宁塔泄了气,转身离开。 相律勉强松了口气,便听到身后一阵笑声,欢宴倚靠在书架上看着她。 欢宴身上伤口未愈,衣衫也只是松松垮垮的罩着,整个人显得随性洒脱。 “怎么一副做了什么坏事之后被抓的样子?”欢宴佯装疑惑。 相律没搭理他。 欢宴说:“我这主意不错吧?” “斥候未归,我无法判断你这主意如何。”相律说。 欢宴说:“栖梧城地处丘陵低洼处,只要堵塞排水,定能一举获胜,即使斥候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会死不少百姓吧,”相律目光飘远了些,“先前纳罗言霁所言历历在目。” “哦?你心软了?”欢宴坐在了她身边。 相律摇头:“非也,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当真要用这种方法去攻城,偌耶是否会为了城中百姓而出城受降?” “想法很美满。”欢宴中肯地评价。 相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说:“若是一城百姓死战不退,那便只能先对纳罗言霁说句对不起了。” “人都死了,你继续念叨又有何用?”欢宴说。 相律没有回答。 欢宴说:“还好他死了啊,若是他还活着,我又该多一个强敌。” “没事的话就去房间里养你的伤,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相律说。 欢宴起身,叹气说:“自从你回到尘伽之后,整个人冷漠多了,是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吗?” 相律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欢宴离开。 两个斥候回来后带回些消息,因流沙经验不足,大部分任务都交给了季临戈。 季临戈脸色阴沉得吓人,流沙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待到流沙离开后,季临戈找到相律,说:“主君,我下次任务能否远离流沙姑娘?”< /p>“怎么了?你们两个配合不好?”相律专心看着季临戈递过来的地图,头也不抬。 “毫无规矩,”季临戈说,“我们要做的分明是悄悄摸摸的潜入探查之事,她却在集市上招摇过市,甚至险些与街边小贩起了争执。” “我回头教育她。”相律说。 “在下只是想说这任务不适合流沙,在下一人足以,”季临戈说,“反正流沙姑娘本就是正面战场上的将士。” 相律点头:“好,我回头考虑。” 季临戈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相律的话都到这份上了,他只能先离开。 季临戈将栖梧城的大致地图和排水口标记画了出来,相律同尘宁塔一同赶工摆好了沙盘。 过去的计划被推翻,全新计划赶出来后通知下去没多久,便得到了回应。 恰好天边飘来些积雨云,相律便打算即刻出征。 栖梧城下。 她的突袭来的毫无征兆,直到乌云压下,城外排水被破坏了大半后,偌耶才终于从乱成一锅粥的城中脱出身来。 偌耶自然是认识相律的,她见到相律后震惊了一瞬。 “你为何要攻打我栖梧城?”偌耶问。 相律说:“不知。” “落兰近些年恪尽职守,守卫大珩边疆,未曾有半分僭越——”偌耶咬牙。 “可惜如今我并非大珩将军,而是尘伽君主。”相律举起长戈指向她。 偌耶听到尘伽二字后如遭雷击,她在脑海中细细搜索,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尘伽究竟是何许势力。 相律说:“如今暴雨将至,若你开门受降,我便饶你与你城中百姓。” “绝无可能!”偌耶道。 她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说:“管你是大珩将军还是尘伽的什么君主,这栖梧城是我祖辈世代保护之城,绝不言降!” 相律笑了起来,她指了指天,又指着偌耶说:“我给你两天时间,这两日为不殃及百姓,百姓可从城中暂时撤离——” 偌耶瞪着她。 “这城池非你城池,届时归顺了我,这城照样归你。”相律笑着说。 偌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指着相律半天骂不出一个音节。 相律若无其事地挥手示意众将士撤下。 行军帐中。 “主君,你不怕她让求援的信使混迹在百姓中出城?”渡凡问道。 相律说:“即使求援的信使能出来,那又如何?落兰的兵力本就在大珩,其他城池自身兵力尚且不足,根本不可能前来支援。” “他们无法从大珩境内调兵?”尘宁塔问。 相律说:“如今能领兵作战之人少之又少,唯一可用之才赖在我们这里不走了。” 沉默。 “若周昭肯派太后的人带兵来支援,和将自己兵权交给太后又有什么不同?”相律笑着指了指自己,“总而言之放心吧,除非欢宴带兵追来,我们不会有事的。” 流沙打了个哈欠,她不关心这种排兵布阵的战况,她只关心这场战斗中她能立下什么功劳。 任君言后知后觉:“对哦,为什么欢宴将军不带兵追来呢?总不可能是他想趁我们打的差不多了之后坐收渔翁之利,一网打尽吧?” 15. 相律想要,相律得到 “说得很好,下次不准这么说了。”相律打断了任君言的话。 任君言挠头。 相律说:“反正防着些准没错。” 不多时,季临戈走了进来。 流沙倚靠在渡凡身上把玩手中石刀,季临戈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流沙嗤笑一声。 “城中百姓……未曾撤离。”季临戈说。 相律微微皱眉:“是偌耶不许百姓离开?” “城门大开,无论是正门还是周围侧门,”季临戈补充说,“守门的将士甚至在城中开门放人,无人离开。” 相律:“……倒是有血性的。” 季临戈又说:“不过看偌耶那边,若是百姓不走,她大概要暴力赶人了。” 相律点头:“知道了。” 她看了看外边的天,乌云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帐外已经飘起了一些雨丝。 再等两天,这场雨就会大到足够水淹栖梧城。 尘宁塔问:“你如何应对这场战斗?” “照常应对,”相律说,“百姓不愿意撤离,至少说明偌耶在城中对百姓不错……若当真要开战,大概率要做好栖梧城百姓全参战的准备。” 正如尘伽遗民那样。 那些上战场的士兵先前也不过是寻常百姓。 能避战自然是最好,可她身后是尘伽的百姓遗民,她不得不走上前去。 两日后,暴雨倾泻而下。 栖梧城中排水系统被摧毁,仅仅半日,城中便淹了大半。 季临戈侦查回来后忙卸下一身湿淋淋的装备,坐在火堆旁边取暖。 他们扎营在地势高处,甚至提前挖好了排水渠,帐中自然没有半分积水。 “主君,城中大乱。”季临戈并不避讳在相律面前赤裸上身。 “傍晚雨停,届时攻城。”相律说。 渡凡贴心地递给季临戈一件大衣,季临戈道谢后接过,而后说:“将军,若要攻城,尽可能去西南侧门。” “西南地势高,然后呢?”相律问。 季临戈点头:“只是这个。” 渡凡笑了起来:“你这斥候做的倒是尽职尽责。” “多谢夸奖,”季临戈点头,“若需要,在下单兵作战能力也相当不错。” “你倒是不谦虚。”渡凡说。 一行人在帐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接下来的行动。 傍晚时分,雨势减小。 渡凡携带一支轻锐首当其冲,相律则带着任君言与主力紧随其后。 一行人抵达城下后,却未见有人来战。 相律冷笑,她即将下达攻城命令时,城门却缓缓升起。 偌耶单枪匹马出城迎战。 “这城中怎么只你一人?”相律问。 偌耶冷笑:“你倒是好手段,大珩……落兰都是好手段!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你将士何在?”相律问。 偌耶不听相律说的什么,她只是单枪匹马向相律发起冲锋。 渡凡率领精锐迎战。 偌耶手持长枪,以一战十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任君言问:“主君,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但我知道我要活捉她。”相律眼中闪着光。 她喜欢偌耶,先前带周昭离开的时候就喜欢,如今偌耶单枪匹马迎战,她更是喜欢得紧。 偌耶斩了两名轻锐后,便有些气喘吁吁了,渡凡一锤砸在她左肩上,她踉跄几下有些不稳。 她一枪挑开迫近的阵刀,借势向渡凡腹部穿刺。 渡凡闪身躲开,被擦伤腰部。 “渡凡,撤。”相律指挥道。 渡凡不解,但照做。 轻锐撤下后,相律策马迎上,恰好接上了渡凡的战斗。 “主君你做什么?!”任君言被相律吓了一跳。 相律笑着说:“无妨,你们远远看着就好,休要前来。” “相律,你找死!”偌耶双目赤红。 相律抄戈穿刺,他武器占优、体力占优,这场战斗的胜利根本毫无悬念。。 可她有心不重伤偌耶,比起招招致命的战斗,她更像是在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直到偌耶气喘吁吁,半跪在地上,只能强撑着身体。 偌耶:“要杀……就杀……” “我可不舍得。”相律说。 她招呼人上来,将偌耶活绑了,带回行军帐中。 “这位是……”尘宁塔眯眼打量了一番偌耶。 相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这位是栖梧城守城大将偌耶,她只身一人外出迎战,我给带回来了。” 流沙绕着偌耶转了几圈,说:“看着的确是个练家子,厉害啊主君。” “多亏渡凡,”相律说,“我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而已。” 偌耶闭眼,一言不发。 相律说:“诶,都别围着看了,让我同我这故人聊聊。” “我要留在这里。”尘宁塔说。 任君言说:“既然你要留在这里,那我也要,我好歹认识偌耶将军——” “好好好,那你们先找地方呆着去,让我们聊聊。”相律说。 众人离去后,偌耶才懒洋洋地睁眼。 “将我视作战利品带回,不杀不剐,难道还有其他折辱之术?”偌耶问。 相律说:“折辱倒没有,或许你说些好听话哄我开心了,我还能为你松个绑。” “无耻。”偌耶道。 “既然你不想先说,那便由我来猜测,”相律笑着凑近偌耶,“你派出信使求援,但如今人人自危,你求助大珩,信使甚至未曾进入大珩边境。” 偌耶愣了片刻,点头说:“嗯。” 相律又猜:“你想让百姓出城,但百姓说同你死守,你放出消息请求邻城接纳百姓,被拒绝了。” 偌耶轻声回答:“你说这些做什么?若非你——” “你的将士在城中安顿百姓脱不开身,你不得不出城迎战,有且只有你一人。”相律笑着说。 “无耻——”偌耶咬牙。 相律又笑:“看来我又说对了。” 尘宁塔了然,他问:“你这守城大将,究竟有多少兵马?” “她的兵马被我当年一并带回了,”相律微笑着说,“仅留下十之一二。” 偌耶闭眼,装作没听到。 相律说:“你不是感到意外吗?你问我为何会在这里,我告诉你啊~ “因为狡兔死走狗烹,因为我是那用尽的良弓,我扶持周昭坐上皇位,他却借口我拥兵自重削去了我的兵权,将 我投入天牢又流放。” 偌耶总算睁眼看向了相律。 相律说:“惊讶吗?意外吗?我被流放至此,做了反贼。” “哈,原来是条丧家犬。”偌耶笑了起来。 尘宁塔皱眉:“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相律摆手,接着说:“因此我的目标很明确,我先前打给大珩的如今要一并收回。” “大珩兵马数百万,你如何能收回?”偌耶笑着问,“我认得你身边的这位,任……任什么来着,你被流放,他看来也是跟着来了。” 相律并不否认。 偌耶说:“你又来我栖梧城,是算准了我不敌你?” “不不不,我是算准了整个落兰都不敌我。”相律说。 偌耶:“……” 相律抽出匕首划开偌耶身上的麻绳,而后将匕首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我不要你性命,也不要你百姓性命,我要你归顺我,要你与我同战征讨落兰国君与大珩。” “哈……”偌耶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你不要我性命,这把匕首又是何意?” “这把匕首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与我为敌。”相律说。 偌耶撇过脸,什么都没说。 相律手上加力,匕首微微划破偌耶脖颈上皮肉,甚至渗出血来:“现在回答我归顺与否。” “归顺?你毁我城中排水系统,水淹我城中百姓,”偌耶怒道,“你要我如何归顺你?” “城中排水我等摸索得一清二楚,”尘宁塔缓缓开口,“若你归顺,我等不仅为你修复排水,更能用尘伽旧法重新修葺排水系统。” 偌耶愣了一下:“尘伽?” 昔日尘伽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漠中明珠,无数新奇科技都来自于尘伽。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尘伽早年灭国,被分食的什么都没剩下。 “我没记错的话,落兰当年也参与了尘伽倾覆之战。”尘宁塔说。 相律眼前一亮。 “好说,”相律的手因为兴奋而颤抖,“我再问最后一遍,归顺还是死。” “若能修补城中排水,救我城中百姓……”偌耶咬牙,“归顺也无妨。” 相律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匕首细细擦拭。 偌耶捂着脖颈,目光落在相律手中匕首上:“这不是纳罗言霁的匕首吗?” 相律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解释什么。 暴雨倾盆而下,雨声和着雷声滚落。 “带路,进城躲雨,顺便将先前毁掉的那些排水疏通。”相律伸了个懒腰,“我心情不错,也麻烦诸位随我淋一场大雨了。” 她抓着偌耶的手腕走出行军帐,偌耶闪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两人并排走出雨中。 “你为何会同尘伽扯上关系?”偌耶与相律同骑一匹马。 雨水模糊了相律的视线,沿着她的肩颈流入盔甲中。 她大笑起来,像是笑这个问题,又像是在笑这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了?”偌耶问。 相律说:“我啊,幼年丧父丧母,与师父相依为命,青春年少又经历亡国之苦,好容易拾起信心打算闯出一番事业,却又被背刺——” 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缺。 相律大笑:“说这些做什么,进城。” 16. 忽视我放置我来爱我 暴雨倾泻而下,相律却格外开心。 她带傀儡在季临戈标出的地点抢修排水,尘宁塔则利用过往的经验指挥如何将水引到低处。 栖梧城暂时保住了,雨停后,众人又开始了抢修。 直到深夜,相律才勉强闲了下来。 偌耶为她准备了热水,相律眼前一亮,便带着衣服整个陷进浴盆中。 “喂,你做什么?”偌耶连忙把相律捞起来。 相律笑着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忙了一整天,明天还要继续忙,一想到我终于得到你了,我就忍不住的开心。” “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字眼?”偌耶问。 相律说:“因为良将难寻,如今大珩境内再难找出第二个强于我的将领了。” “第二个?第一个是谁?”偌耶来了兴趣。 相律说:“是欢宴,虽然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才强于我。” 偌耶茫然。 相律说:“回头去找尘宁塔,就是那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家伙,他是我师父,懂很多尘伽机械,城中排水由他来设计。” “多谢。”偌耶点头。 相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偌耶说:“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这府中大多数人都被我喊出去转移百姓了。” “我做的好事。”相律笑着说。 偌耶哭笑不得:“嗯,你做的好事。” 偌耶离开。 相律泡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起身,换上一身淡绿色寝衣。 房间角落传来摇铃声,相律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像没事人一样躺在了卧榻上。 尘宁塔敲了敲门,相律示意他进来。 “你今日倒是发了好一通疯劲,当心染了风寒。”尘宁塔坐在相律床边,将熏香点在了她床头。 相律枕着手背笑看他,说:“这不是将栖梧城连同偌耶拿到手里了,开心吗?” “你倒是开心了,可如今我们这兵力依旧是个问题。”尘宁塔叹气。 相律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师父倒也不必因此慌张。” 尘宁塔掐着相律的耳朵把她整个拎起来。 “好好好,我会考虑,”相律连声讨饶,“正好您来了,我也有一事商量。” “我倒要看看你这嘴里能吐出些什么好事。”尘宁塔松手。 相律揉了揉耳朵,说:“我把您交给了偌耶,我说您记得不少尘伽科技,能协助她处理城中排水。” 尘宁塔气得要笑:“你还记得师父是个武将吗?” “师父什么都会,”相律笑着说,“这机械我也记得些,师父那边难道没有别的人记得?” “下次报渡凡的名号,他曾经是个工匠。”尘宁塔说。 相律眼前一亮:“您早说啊。” “我也没想到我的好主君,我的好徒弟三言两语就能把师父卖掉。”尘宁塔说。 相律嘿嘿两声。 他们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相律打了个哈欠,尘宁塔才替她掖了掖被角离开。 铃声又在房间角落响起。 相律若无其事地吹灭了蜡烛。 欢宴实在忍不住了,他径直出现在了相律身前,强行把相律从床上拽起。 “干嘛。”相律困得睁不开眼。 “凡事也要讲究先来后到,先听到了我的铃声,如何能让他先来?”欢宴不悦。 相律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困了。” “困?莫不是白天淋了雨染上了风寒,你这脑袋可是热的有些吓人啊。”欢宴贴了一下相律的额头。 相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今日淋雨的人不少,若是大家都这样……明日怕是不能修理排水了。” “听你这话,你好像还在怪我帮你出了这个主意?”欢宴问。 相律摇头:“不是,没有,但我真的困了。” “困了可不是借口,前些天我担心你在战场上分心,不敢打扰你,”欢宴语气中依旧带着浓浓醋意,“今日你听到我铃声,却依旧忽视我放置我?” 相律手上加力,将欢宴整个拽倒在床榻上,并顺手拉过他的手臂枕在脑袋下。 欢宴:“……” 欢宴:“又想用这种方法蒙混过关?” “不想陪我睡觉?还是担心我染了风寒会传染给你?”相律向他怀中蹭了蹭。 欢宴沉默片刻,说:“我不会生病……罢了,这次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相律嘴角上扬,佯装睡觉没有继续回复。 她累了一天,自然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落在欢宴身上。 欢宴一动不动,生怕稍稍动弹一下会惊扰了她的美梦。 上次这样抱着睡觉是什么时候来着?相律有些记不清了,欢宴也记不清。 翌日一早。 相律下意识伸懒腰,但因动作过大不小心打在了欢宴脖颈上。 相律下意识收回手,回头却看到欢宴笑盈盈的看着她。 “你……在我这里?”相律问。 欢宴说:“在你这里怎么了?我不计较你昨晚放置我,你强拉着我在这里休息,反倒怪起我来了?” 相律干咳一声,说:“这不是看到你之后很开心吗?” “哦?开心二字如何解,”欢宴又抱住她的腰将她压在床上,“你部下与臣民都在睡觉,别忙着起来。” 相律躺下,捋了捋昨晚发生了些什么。 欢宴说:“我会说一个你很感兴趣的话题,在此之前你想用什么交换?” “交换?”相律眯眼。 欢宴说:“是啊,总不能你放——” 相律忽然凑上去,打断了欢宴的话。 她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欢宴嘴角落下一吻。 欢宴的脸瞬间通红。 “够吗?”相律问。 “骄纵,”欢宴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忆温存,“……够了。” 相律说:“所以呢?你要说什么话题,我听听。” “落兰必亡,”欢宴说,“至于理由,我觉得不说也无所谓,无非是那两个字。” “没关系,天命对我有利,那我就信,”相律说,“是预示着我的胜利的话,天命就是对的。” 欢宴笑着掐了一把她。 相律抓着他的手枕在脸下:“还有呢?不止这些吧。” 欢宴反客为主,抓着相律的手递在唇边,在她无名指上咬出一 圈血痕。 “还有就是,你屠城一事已经被昭告天下了。”欢宴说。 相律猛地抽回手。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屠过城,这句话将她的思绪劈得七零八落。 好容易冷静下来后,她终于回想起来那一城莫名其妙死亡的百姓以及那些散落的柳叶刀刀刃。 “不是我。”相律说。 欢宴点头:“我知道不是你,但又能如何?你带人将城中物资细洗劫一空,那人是你杀的或不是,又有谁在意?” 相律:“……” “我知道,你不会对百姓做那种事,”欢宴柔声说,“只是有人要将这份罪孽扣到你头上,你又能如何?反正你也不回去了。” “不会去……和回不去是一样的吗?”相律喃喃自语。 欢宴接着说:“那我再透露给你一点消息?宰相嫡女李清慈有孕了。” “这么快?不对。”相律意识到了什么。 欢宴微笑点头:“对。” 京城。 皇宫,御花园,微雨。 “倒是我小瞧了这清慈姑娘,”太后说,“没想到这姑娘进宫,还是带着私货来的。” 界朔依旧戴着斗篷,说:“胆大妄为。” “你又有何高见?”太后问。 界朔拱手:“在下仅为您做参谋,不敢妄议皇家。” “无妨。”太后说。 太后挥手屏退下人,侍从离开,留给界朔和太后一把伞。 界朔说:“留着。” “语出惊人啊,难怪你说不敢妄议皇家,”太后笑着说,“今日哀家会原谅你所有的僭越,告诉哀家为何要留着那孽种?” “皇家血脉本就是无稽之谈,正如我协助清慈姑娘隐瞒,陛下便不知晓这血脉掺杂,”界朔说,“但太后您不同,您能保证自己的血肉是亲生。” 太后点头:“的确,说重点就好。” 界朔又说:“您帮助清慈姑娘定要她铭记于心,但现在月份太小,您仍需等待。” “等到几时?”太后问。 界朔笑着说:“自然是等到落胎便要一尸两命之时。” 太后微微挑眉:“此话怎讲?” “届时清慈府中孩儿便是您手中把柄,”界朔笑着说,“待到孩子落地,您便抱来养,日后这孩子登上皇位,但血脉存疑——” “这皇位便是哀家的。”太后笑了起来。 界朔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说:“能有界朔姑娘辅佐果然是哀家三生之幸事,回头哀家定赏你黄金百两。” “能为太后服务才是在下三生有幸。”界朔说。 太后心情好了,便想与界朔闲聊:“那日你曾提到你的‘母亲’,不知令堂何许人也?” “母亲……”界朔垂眸,“母亲是这世间顶顶强大之人,在下仅仅继承了母亲万分之一的思绪与能力。” “哦?”太后来了兴趣,“哀家可未曾见识过你的能力。” 界朔忽然笑了起来:“那您可要看好了。” 她袖中忽然抖出一柄刀,刀柄与刀身相接,她向身后假山甩去,假山断裂,连同身后一脸惶恐的洒扫宫女被切成了两半。 17. 间章 血逐渐漫到界朔脚下,界朔后退半步,看着血融入雨水。 刀与刀柄分离后,重新藏入袖中。 太后惊讶的说不出半句话,她没料到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界朔能在斗篷中藏这样一把刀。 更没想到这里什么时候藏了一个人,这人出现之巧就像是界朔为了展示自己提前藏在这里的一样。 “您在好奇我的刀从何而来吗?”界朔问。 太后“嗯”了一声。 界朔摊开手:“您可以自己来找。” 太后没拿稳手中的伞,她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有些害怕。 太后在界朔身上摸索,并未找到那把刀。 界朔笑了笑,说:“您找不到的,也不必担心我会对您不利。” “果然是界朔。”太后笑起来。 雨中的两人淋得湿透。 界朔收回手,歪着脑袋说:“我会为您献上除去我意识之外的一切。” “直到我被网络回收,或被母亲瞥视。” 后宫。 李清慈斜倚在窗柩上听雨,丝毫没注意到黑影翩然而至。 依旧是轻飘飘的,似云似雾。 “清慈姑娘。”界朔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清慈猛的回头,恰对上那半张惊为天人的脸。 “你哪里来的?!来人!”李清慈惊慌失措,“我可是这宫中唯一的妃子,是——” 界朔点头:“姑娘莫慌,在下不曾对您有半分非分之想。” “滚出去。”李清慈下达了逐客令。 界朔摇头,她凑近了李清慈,李清慈试图推拒,但界朔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你要做什么……”李清慈慌了。 界朔的手拂过她的小腹,轻声说:“是个男孩。” 她笑着说:“只是不知这孩子的父亲如今在何方。” “你敢妄议陛下?”李清慈陡然抬高几分语调。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会有人来了。 整个房间像是与世隔绝,就连雨声都变得单一重复,机械似的。 李清慈开始惊慌,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李清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界朔说:“我说天命将落在这孩子身上,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不在乎。” 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漫出,生长进了李清慈腹中。 “生命是父本与母本结合的轮回,过于劣质的副本对孩子无益,”界朔微笑道,“至于孩子父亲,你不必担心,可曾听闻云中城?” “西南有城,高居云中……是重病求活者朝圣之地。”李清慈颤抖着说。 界朔点头:“的确,得城中赐福者得永生,待到你功成身退,便去那边与那位公子相逢如何?” “那位公子?”李清慈眼角泌出一滴泪。 金线在她腹中缠绕,成结,又化开。 “这孩子是谁的,也无所谓了吧?”界朔凑近李清慈的脸,温热的呼吸落在李清慈脸上,“既然这样,是我的也无妨。” 李清慈:“……” “那位……公子还活着吗?”李清慈颤抖着问。 界朔回答的模棱两可:“只要你愿意配合。” 丝线消失后,界朔的手从指尖开始化作了赤红色,赤红色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脖颈。 “哈。”界朔看着自己的手笑了起来,“会害怕吗?” “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李清慈捂着肚子说。 界朔点头,房间的隔绝感和结界感陡然褪去,清风袭来。 云层依旧厚厚的压下。 “那这孩子呢?”李清慈问。 界朔说:“你安心养胎就好。” 末了,界朔补充说:“你孕育龙子有功,因此你长兄被封为镇国大将军。” “镇国大将军……”李清慈喃喃自语。 界朔轻笑:“我为你安排了死门,日后你跨过死门,我自会将你送去云中城。 “至于这孩子,我的孩子,便由我来抚养。” “为何会是你的孩子?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李清慈忽然激动起来,“这宫中到底藏着什么?” 界朔摇头:“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将天命赐予与我无关之人,你也不想你冒认皇嗣这件事被捅出去,对吧?” 界朔的影子变得抽象,变得狰狞,随烛火跳动扭曲。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风,烛火熄灭,界朔也不见了踪影。 栖梧城。 雨终于停了,此时天上惨白的日色也显得尤为珍贵。 渡凡换上一身简单粗布衣服,他前些天淋雨病了一场,这些天则一直在帮百姓量土地修排水。 经过那晚的触碰,这些天欢宴也变得粘人多了,在房中无外人的时候,他时常和相律依偎在一起。 “你师父闭口不提回去,怎么,是防着我?”欢宴问。 相律敷衍:“嗯。” 她这些天也试图将脑海中的那些精巧机械构件画出来,但画得太具体了反倒有些浪费时间,于是她便和尘宁塔合计用一套符号来表示。 短短几天内,他们将简易滑轮组、省力杠杆甚至一些简单齿轮组都用在了城中。 尘伽科技碎片仅仅出现几天,便被运用在了城中的恢复生产中。 “接下来打算去哪?”欢宴撵着相律的一缕头发放在手中把玩。 相律没听清:“嗯。” 欢宴:“……” 欢宴:“你在想什么?” 相律脱口而出:“不完全锥齿轮。” 很显然欢宴听不懂。 相律感受到身边的低气压,这才如梦初醒。 “我在想……尘伽的冶金工艺远高于这些国度,如今这边连制造出精巧部件都难。”相律托着脑袋看他,“尘伽工匠不知所踪,若他们还在,恢复城中生产岂不是……” “哦?你想要复原尘伽科技?”欢宴笑着问。 相律说:“不完全是。” 她看向门口,确定隔墙无耳后说:“我不想泼自己冷水,但是就目前情况而言,想要复原尘伽科技几乎不可能。” 欢宴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故国科技?” “你没见过,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相律眼睛亮了起来,“你见过万丈高的机械塔吗?你见过大过一座城的木偶吗?” 欢宴摸了摸下巴:“我说白了,这种东西你问谁他们大概都没见过。” 相律连连点头:“对的,因为只有尘伽会有。” “有机会真想去全盛的尘伽看看。”欢宴说。 相律说:“虽然依靠我自己的力量复原那些机械构件有些麻烦,但我想只要尘伽能回来,其他的君主也能——” 欢宴微笑点头。 “话说回来,你会不会等我把落兰境内的资源搜集到一起后,再出兵清算我吧?”相律轻轻扼住了欢宴的脖颈。 欢宴说:“我不清楚,看太后那边怎么安排吧,她说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哦?”相律眯眼。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还是觉得我会把你抓起来交给太后?”欢宴抱住了她的肩膀,相律暂时停下了手中的事。 相律说:“那他们呢?” “擒贼先擒王,”欢宴凑近她的耳边吹气,“只要你能听话,听我的安排,我不会对你的人做什么。” 相律沉默。 偏偏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铃声响过,欢宴消失在了房间中。 偌耶和流沙肩并肩走了进来。 “你是尘伽君主?什么时候的事。”偌耶问。 相律说:“我母皇死后的事。”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年轻,是大珩的将军,”偌耶一巴掌拍在相律面前的案台上,“你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大珩的将军?” “摆正你对我说话的态度,”相律嘴角微微上扬,“你现在是尘伽的大将,这是你和主君说话的态度?” 流沙撇过脸笑了起来。 偌耶双手握拳:“你,不打算给我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相律摊开双手,“流沙也来了,让我猜猜——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和流沙相关。” “我发现我跟着偌耶比跟着那块木头舒服得多,主君,你也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流沙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跟着她。” 相律笑着说:“你是觉得她更好,还是觉得在她身边有安全感,毕竟比起喜欢单兵作战的季临戈,偌耶带给你的安全感更多。” “诶,你说对了,”流沙说,“而且渡凡是工匠,你派他去处理城中排水,我还是半个医女呢。” 相律平静地说:“那我夸夸你?果然人不可貌相。” 流沙:“……” 流沙:“反正我的要求是,我今后和偌耶混了。” “随你。”相律挥了挥手。 偌耶坐在了相律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相律抬头,停下了手里的绘图:“有话就说。” “你从大珩叛逃,没有人来抓你?”偌耶问。 相律一本正经:“有啊,当然有,甚至他们为了坐实我的罪名,不惜将屠城嫁祸在我头上。” “屠城?”偌耶的手微微颤抖。 相律点头:“我叛逃后不久,一座城的人瞬间蒸发,先前大珩内的信使传来消息,说屠城是我做的。” “那是谁来抓你?”偌耶问。 相律说:“不重要,谁来都无所谓,你我二人合力还怕他魑魅魍魉?” 18. 你不能不辞而别 欢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相律有些记不清了。 她对落兰境内了如指掌,那些守城大将听到她名字的瞬间就溃不成军。 再加上偌耶的倒戈,仅仅五个月,整个落兰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相律的手在颤抖,这些日子她身上多了不少新伤,虽不碍事,但也称得上是功勋。 她要赢了,她必须赢,她的手因为兴奋而颤抖。 踏入落兰皇城之前,相律还在和尘宁塔谈笑风生,毕竟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利,只要相律愿意,今日内落兰就可以改名为尘伽。 落兰境内的资源点她一清二楚,或许不出半年,相律就可以大规模发展尘伽科技。 而偌耶更是带着满腔恨意策马攻城,她记得落兰统治者的无能,记得自己求救无门,只能单枪匹马出战应敌。 更记得自己城中百姓是如何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没有系统的军队,只有无数从落兰境内自愿站出来的百姓。 偌耶一马当先,提枪冲破了皇城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 相律紧随其后,众将士随她们冲锋,铁骑踏破朝堂宁静。 落兰皇帝坐在皇位上,胸口插着一把柳叶刀。 “又是柳叶刀啊,一击毙命,”流沙凑近了些说,“看来有人比你来得早,主君,这家伙死的还很新鲜呢。” 偌耶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长枪在地上划出火星。 “死倒是便宜了这家伙了。”偌耶说。 相律眯眼,指挥说:“偌耶,你带人去清缴皇宫后宫众人,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好。”偌耶答应。 相律一脚踹在了落兰皇帝的肩膀上,皇帝尸身抖了抖,整个倒在地上。 血晕出,溅了相律半身。 流沙歪了歪脑袋:“主君,要不我跟着偌耶一起去?” “不用……”相律说,“杀死这家伙的,和屠城的家伙会不会是同一人?” 这是个问句,但相律的语气却格外肯定。 流沙说:“只是看武器的话大概是吧,但柳叶刀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明明尘伽遗留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相律摇头。 尘宁塔上前,说:“这家伙就这么死在这里不是个好事,不如将他挂出去示众。” 流沙点头。 尘宁塔接着说:“既然已经拿下落兰了,不妨挑个好日子改国号,落兰境内资源虽不比尘伽丰富,但总算是有了个差不多的基础。” “……可以,”相律说,“但同时,我有个条件。” “什么?”尘宁塔问。 相律扯了扯嘴角,说:“这听起来会有点不合常理,我光想想就知道你一定要骂我了。” “什么什么?我挺好奇的。”任君言说。 相律说:“这个皇帝我不想当,至少我现在不能当——在我摆平一切之前,我不会称帝。” “你开什么玩笑?你不当这个皇帝,还有谁能当?!”流沙提高了声调。 “我不确定我当皇帝的后果是什么,”相律皱眉,“天命不可信,也不可不信,绝对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什么意思?”尘宁塔也有些着急了。 相律看着尘宁塔说:“这皇帝你来当。” “你到底在说什么,相律!”尘宁塔生气了。 相律认真地看着尘宁塔,然后说:“你们都出去,我和师父好好聊聊。” “对,出去。”尘宁塔也说。 待到朝堂中安静下来,相律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先当一段时间的皇帝。”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先后之谈吗?”尘宁塔说。 相律忽然上前,扼住了尘宁塔的脖颈将他摔在地上。 她语气冰冷:“这不是商量,我和大珩还有一笔账要算。” “是因为那个欢宴?你还同他有联系?”尘宁塔气得要笑。 相律说:“你带他们走过很久了,接下来继续带他们走下去也没关系。” “怎么,你又要不辞而别?你知道你是谁吧,你可是尘伽的君主,你要抛弃他们多少次才——”尘宁塔怒道。 相律捂住了他的嘴。 相律说:“我会回来,但大珩境内数百万精兵,你要拿什么去对付?你能造出来尘伽的机械塔吗?” “好啊,你给我演这一出戏,那我也说得明白一些,”尘宁塔挣脱开相律的手,“想继续玩这种不辞而别的把戏当然可以,但你回来的时候,必须带着那家伙的项上人头。” “他什么都没做。”相律皱眉。 尘宁塔冷笑:“他什么都没做?你难道要我点明什么才可以?你复国大业未成,怎可能徒徇男女私情,他影响你心智就该除去。” 相律皱眉。 尘宁塔笑着擦了擦她的眼角:“你不会觉得为师这话有些缺乏人情味吧?” “是。”相律说。 “是又如何?若你下不去手,便由为师来代劳。”尘宁塔说。 相律起身。 尘宁塔也起身,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衫。 “这皇帝之位先空着,若你要我代为管理,我会以帝师之位代行,”尘宁塔说,“日后你做了皇帝,复兴了尘伽,即使要将我投入大牢也无妨。” 相律死死盯着他:“这和复国无关,和你我也无关——尘伽灭国绝非多方征讨,我有我的节奏。” “我无心听你解释。”尘宁塔说。 相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东方有国,临海而建,名为沧安,”尘宁塔说,“届时整顿结束,便集结兵马去征讨沧安,至于这国中大事小事,你若不想打理,便由我来。” 相律从不怀疑尘宁塔的忠诚,尘宁塔本身也是。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后,两人一连三五天没有说半句话,只要有两人在,气氛就阴沉得有些吓人。 众人不敢去问,就连任君言也知道现在不能多说什么。 渡凡和偌耶找了个借口去矿点查看,流沙顺理成章的跟了出去,任君言和常青一行则尽可能让自己忙起来,或是练兵或是协助百姓处理生产。 相律一边在脑海中搜寻过去与机械塔有关的记忆,一边处理境内事务。 尘宁塔则冷脸帮相律处理细枝末节的日常,顺便将法条一条条列举出来去辅助相律。 又是三五天。 夜。 季临戈深夜忽然拜访。 这些天他自称是有要事要做,向相律讨 要了五名傀儡后便不知何处去了,相律心知这些天同尘宁塔吵架诸位也不好过,自然没追究。 “怎么了?”相律问。 季临戈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大珩皇帝派了十万兵马要来征讨您。” “十万……相当看得起我。”相律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疼。 她这边满打满算仅有三千兵马。 但相律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停下手中的笔,问:“等等,那家伙怎么可能让欢宴那家伙一下子带十万兵?” “您是说欢宴将军用不着十万兵就能解决?”季临戈问。 相律气得抄起笔向季临戈丢过去,季临戈稳稳接住,放回相律面前:“在下失言。” “你说得对,然后呢?”相律问。 季临戈说:“您猜的不错,如今欢宴将军是太后的人,大珩皇帝即使再缺人,也不可能给他十万兵。” “他又提拔了个什么东西?”相律问。 季临戈说:“是如今贵妃的族兄,姓李名景明,贵妃怀了那皇帝长子,族兄随之升迁,如今是镇国大将军。” 相律手上加力,那支笔应声折断。 “看起来是个水货,不然也不会一下子派十万兵马,”相律皮笑肉不笑道,“还有呢?” “他们已经派兵前来,约摸三日后抵达。”季临戈又说。 相律点头:“去跟尘宁塔完整复述一遍。” 季临戈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任君言咋咋呼呼地说这些天不要在相律面前主动提尘宁塔。 更不要在尘宁塔那边说相律。 他一头雾水问:“您同那位大人还在吵架呢?” “你话太多了。”相律说。 季临戈忙道歉:“不敢。” 相律说:“把方才那些话原封不动的复述给他,若是他有什么想说的你便再把话带过来。” 季临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话说……欢宴将军随行而来,大概是个排兵布阵的工具人。”季临戈补充说。 相律点头:“嗯,你要去刺杀他吗?” 季临戈后退半步。 “杀了他的话,大珩的那个什么草包将军完全不足为惧,”相律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换了支新的笔,“或是下毒,只要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就好。” 季临戈苦笑:“您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些天想到他就来气,”相律将案台上的草纸抓成一团,“恰好渡凡那边打造出了一批连弩,回头用他们试试作用。” 季临戈勉强松了口气。 相律又说:“……过些天排兵布阵还要找他商讨,这样,你顺便带个话,就说休战一段时间,先解燃眉之急。” “您是指那位大人?”季临戈问。 相律抬眉:“对,你若是能劝欢宴休战两天也未尝不可。” 季临戈:“……” 相律向来不会主动低头,这是季临戈早就知道的。 “愣着做什么,去吧。”相律说。 季临戈转身,末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说:“主君,你近些天可有不适?” “怎么了?”相律问。 季临戈说:“您面色苍白,可有身热?” 19. 擒贼先擒王 相律这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的确有点发烫。 “……没事,可能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忙你的去。”相律说。 季临戈便没有再说什么,点头离开。 至于他在尘宁塔那边添油加醋的说了些什么,相律并不关心,她只知道她半夜浑身害冷,嗓子刺痛。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半夜临时喊了医师,喝了一副药才勉勉强强睡下去。 翌日一早,相律便被吵醒了。 仅有尘宁塔有权力直接进入她的房间。 “怎么回事?”尘宁塔将她提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相律头疼得无法聚精会神,她咕哝一声,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尘宁塔说:“这些天累到了?” “大概……”相律说。 尘宁塔叹气,替她盖好被子,说:“今日有雪,回头让侍从多给你添些炭火,莫再着凉。” 相律无法处理信息,只能胡乱点头。 “这一战你便歇着,我来处理。”尘宁塔站在她床边说。 相律眯眼看他,问:“三千对十万,你有妙计?” “对付那草包,要何等妙计?”尘宁塔嘴角微微上扬,“恰好渡凡那边的工匠打造了一批指簧铳,此等暗器精巧,能以一敌百。” “……”相律翻了个身。 尘宁塔说:“若战线拉长到你病愈,便再度由你接管,如何?” “好。”相律点头。 尘宁塔:“休息吧。” 接下来的两天内相律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她的确是累到了,稍微一动弹大脑都会疯狂地疼。 第三天,她终于勉强能下床,这场病来得快去得倒是很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她,不让她去前线。 侍女霜降在一旁搀扶着她,她原本以为相律会是个暴君,但这些天伺候她生病在床,霜降忽然发现相律是个内核很温柔的人。 相律问:“这些天前线状况如何?” “在下不知,主君若是好奇,在下便为您喊季临戈大人来。”霜降说。 相律揉了揉太阳穴:“季临戈……去吧,去喊他。” 霜降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相律又重新躺了回去,如今前线战况她一无所知,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季临戈来的很快。 “主君,你好些了吗?”季临戈规矩行了个礼。 相律说:“的确比前些天要好的多,前线状况如何了?我师父他如何能抵挡十万兵马?” “有那一批连弩和指簧铳在,纵然对方有十万兵马,也并未取得多少优势。”季临戈如实交代。 相律却皱眉,如今她一动脑子,半个脑袋就发疼:“可这么继续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对方足足有十万人……” “您有何计策?”季临戈问。 相律说:“对方领兵打仗的人是谁?” 季临戈愣了片刻,说:“是欢宴将军。” 相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个李景明呢?”相律又问。 季临戈说:“那李景明……先前并未带兵打仗,在战场上完全没有方寸,先前他带兵突袭被任君言杀了个落花流水,八百破两万。” 八百,两万…… 相律又按了按太阳穴。 季临戈说:“您无需担心前线,若想尽快了结这场战斗,只需在李景明身上下些狠手。” “那家伙如今还在前线吗?”相律问。 季临戈点头:“他毕竟要军功,自然是在前线。” 相律心底正盘算该怎么做,门外边有人风风火火的来报,是常青。 常青的盔甲上甚至还有些划痕,明显是才从战场上退下来。 “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说让你跟……尘宁塔去前线?”相律问。 她这半年和尘伽故人相处下来,早就向他们透露出了自己是尘伽人的信息,常青虽然猜到了相律同尘宁塔关系非凡,但也并未具体点明。 常青说:“在下已经向任君言告假了,毕竟这件事不得不说……尘宁塔他似乎在处处针对欢宴将军。” “我知道,”相律点头,“尘宁塔怎么样?” 常青眼底出现了几分着急:“尘宁塔自然不落下风,他手中有一枚精巧机械,那机械能喷出火龙,击中敌人后还会炸开——” “……”相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不用担心欢宴会不会死,只要尘宁塔不落下风就好。 “您不担心欢宴将军?”常青问。 季临戈挑眉,他似乎也好奇相律会如何回答。 “反正是死不了的人,担心他又如何?”相律伸出半条手臂捂住脸,“那家伙又不是什么无理无知的死物,快死的时候难道自己不会跑吗?” 季临戈说:“话是如此……” 常青咽了口口水:“前天有位穿着黑色斗篷的姑娘自称您的故人,她赠与尘宁塔一把黑色石刀——” 相律睁眼:“你说什么?” “那姑娘气质诡异,一举一动都似云似雾轻飘飘的,”常青欲言又止,“更何况你绝对没想过我们在战场上见到了谁——” “谁?”相律撑起身子。 季临戈和常青对视一眼:“吕明。” 吕明…… 前线。 风雪肆虐,前线却打得热火朝天,尘宁塔毕竟是武将出身的帝师,又在边疆滚打摸爬了许久,在个体战这方面根本不落下风。 更何况他手中如今有尘伽的机械武器,对付欢宴根本不在话下。 欢宴持戈与他对峙。 他不知道尘宁塔这滔天的杀意是从何而来,这几天战斗下来他明明可以借口久攻不下退居二线,但尘宁塔和流沙却像是咬死了他一般非要他的命。 如今他的体力略有不支,要是再继续斗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恰逢此时,另一把武器插入进来,同样是长戈。 “阿律?”欢宴的心跳漏了半拍。 相律脸上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手中力道却丝毫不减。 “我来。”相律说。 尘宁塔道:“你来什么来?谁让你来的,你伤病未愈——” “主君,你发什么疯啊?!”流沙一手朴刀一手短刀。 相律不听,她手上加力挑开欢宴长戈,动作迅如风雷,向他肩膀刺去 。 她生病了,下手没轻没重,一招一式似乎都奔着要欢宴的命。 欢宴空了半拍,相律借机环视整个战场,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金戈红缨的李景明身上。 常青护送相律前来,在路上便听到了相律的计划。 想要结束这场战斗,就得从那个草包下手。 季临戈在战场上身形如鬼魅,他几乎是闪烁到了李景明马前,而后狠狠砍断了马腿。 李景明刹那间人仰马翻。 “你生病了为何还要上前线来?”欢宴问。 相律说:“说什么废话?如今你在我对立面,还想用这种话来套近乎?” 她比欢宴灵活得多,即使生病了有些拖延,也比欢宴要快一些。 尘宁塔反应了好一会,他插不进去这场战斗,只能在旁边为相律护航。 “为师倒是小看你了。”尘宁塔说。 相律没回答,她在期待欢宴觉察李景明那边不对劲,而后前去护卫。 这样李景明也落入了自己手中,还能迫使欢宴退兵,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用李景明项上人头换些兵马。 但欢宴却并未向李景明那边分享一丝一毫的视线,他只是沉默地和相律对阵。 抛开灵巧性不谈,他力气要比相律大很多,但相律病情未愈,欢宴又被尘宁塔消耗了不少体力,根本下不去重手。 战场状况一时焦灼。 “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相律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星,“主将被擒,就给我滚啊!” “对啊,主将被擒就该乖乖退兵才对。” 带着笑意的女声忽然出现在相律身后。 界朔笑眯眯的看着她,她似飘在半空,手中刀刃直直穿透了相律右肩。 相律失衡,偏偏视野中又出现一抹青色。 吕明一刀将相律逼下马来,套索刹那间缠上相律脖颈。 “主君!”尘宁塔策马前来,被界朔拦了个正着。 界朔双眼似乎有红色星点闪过,她笑着轻飘飘地招架,手中的武器虽然单薄,却与尘宁塔打得难舍难分。 “何时来的?”尘宁塔道。 界朔眯眼笑:“未来。” 尘宁塔注意到了她手中武器——形似柳叶刀。 “那都是你做的?”尘宁塔咬牙。 界朔并不解释什么,只是招架。 “相律殿下是不可多得豪杰,如今我等借她一用,日后还回来,”界朔瞥了一眼李景明,“作为交换,这草包暂时赠与尘伽,如何?” “少来这一套,把我主君还来——”尘宁塔怒喝。 另一边,吕明收回绳索,相律丢弃长戈,换纳罗言霁的匕首试图将绳索切断。 可匕首划开绳索外包裹着的麻绳,赫然露出了中间的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系在吕明手上,末端连接血管化作血红色。 她被勒得喘不过气,偏偏此时半身乏力,疼痛与怒火灼烧着她的神经。 偏偏尘宁塔和流沙被界朔纠缠,无法抽身。 她被拖拽了好些距离,直到欢宴将她活绑。 她双手被反扭,脑中浑浑噩噩,偏偏眼前又变成一片模糊。 “撤。”欢宴命令道。 20. 我依旧在原地等你 相律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肩膀上的伤口不翼而飞,手中长戈更是不知去向。 她强撑着起身,在身边摸索——她摸索到了纳罗言霁的匕首。 武器还在,那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终于挣扎着坐起身,起身的瞬间,她发现腰上传来一阵拉扯感——那是一条极细的锁链,链条上缠着一条软布。 相律脑袋又开始痛,她在思考之前经历了什么……她去战场,和欢宴对峙,但是被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偷袭导致摔下马,最后被吕明绑住…… 吕明,对,吕明。 吕明没死就好,相律松了口气。 她拿起匕首,试图切开腰上的锁链,锋利的匕首才划开了软布,欢宴便循声走了进来。 欢宴手中端着热粥,身上有未化开的碎雪。 他神色温和,似乎眼前的相律只是过去卧病在床的人,而不是被锁链绑在床角的囚徒。 “吃点东西。”欢宴说。 相律气不打一处来,她抬手试图打翻欢宴手上的粥,欢宴却微微侧身,由着相律打在他手臂上。 欢宴说:“别怕。” “放我回去。”相律一字一顿。 欢宴说:“只是在这里暂住一下,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若无其事的坐在了相律身边,试图去摸相律的额头。 相律恶狠狠的打脱了欢宴的手。 “……”欢宴有些失落,“连我都不信了吗?” “我信你?你是大珩的将军,是把我抓回来的敌军,你有什么很值得我信任的吗?”相律气得要笑。 “除了我和界朔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欢宴轻声说,“这是独属于我们的时间,就当做是我的私心吧。” 相律依旧不说话,她的手摸到了匕首,愣了片刻后,她把匕首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你生病了,吃点东西,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交流。”欢宴伸手去端那碗粥。 相律依旧不想配合。 匕首划开了锁链上的软布,露出了锁链上缠绕着的金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虚虚地向欢宴的手臂上延伸,最终没入他的血管。 相律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切断欢宴手臂就能解开锁链的荒唐想法。 “你不是战俘,”欢宴说,“是我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把你带回来,这里还是落兰境内,是你的地盘。” “那就放开我,”相律说,“你知道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交流的吧。” “是欢宴,或者是欢颂。”欢宴说。 “不作数,怎么可能作数!”相律几乎要喊出声,“你知道这是战场吗?你知道你这么把我带出来会发生什么吧——”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欢宴扯了扯嘴角,“能杀死我的武器只在你手里。” 相律愣住了。 “常青和任君言怎么忍心去打扰卧病在床的主君呢?都是我在算计。”一双手环上相律的脖颈,而后控制住了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有相同敌人才能好好交流的话,那就来怪我吧。” “谁允许你进来的?界朔,滚开,不准碰她——”欢宴的眼神从悲伤变成愤怒,他猛地起身。 界朔抓着相律的手向欢宴刺过去,匕首刹那间穿透了欢宴的肩膀。 相律腰上的金色丝线化作血色。 相律愣着看着欢宴的血从伤口漫出,顺着匕首流到了她的手上。 她也愣住了。 界朔轻笑一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相律下意识抽回手, 欢宴沉默片刻抽出匕首,把匕首重新放回了相律面前。 “现在冷静了吗?”欢宴问。 相律僵硬点头。 欢宴说:“界朔倒是……公平,给你一刀,又给我一刀。” 相律下意识去摸自己肩上的伤口——伤口的的确确消失了。 “我把你的伤转移到了我身上,只可惜病根无法转移,”欢宴垂眸,“那些寻常武器造成的小伤愈合的很快。” “那这个匕首呢?”相律问。 欢宴扯了扯嘴角:“会慢一些,无妨。” 眼看相律冷静了下来,欢宴这才慢悠悠地去喂相律。 相律闭上眼张嘴,由着欢宴将一碗粥喂给她,粥中煮了些肉末和姜丝,喝完之后相律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那家伙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相律问。 欢宴微笑:“她想在哪里就在那里,当她不存在就好。” “那你呢?”相律又问。 欢宴说:“我只会在你身边,和我本该在的地方。” “所以你带我来究竟要做什么?还有这个……”相律捻了捻细锁链。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是要先向你坦白些东西,”欢宴说,“譬如一些非人类的存在。” “我知道。”相律说。 欢宴捻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挂在她耳后:“会害怕吗?” 相律不清楚他问的是哪一部分,又似乎无论哪一部分她都不害怕,她见过的东西太多太多,以至于即使欢宴露出非人类的那部分,对她而言也能轻易接受。 “界朔是天命代行人,我也算是半个,”欢宴柔声说,“天命代行人要两男两女,但当界朔想要为一个胎儿添加天命的时候,却遭到了反噬,天命溶解了她几乎一整只手。” “为何?”相律问。 欢宴说:“因为纳罗言霁需要被回收,言下之意是他只是死了,但依旧是天命的代行人,回收他需要他的遗物,而唯一的遗物在你手中。” “想要就拿去,至于把我绑过来吗?”相律皱眉。 欢宴却笑:“匕首认主,这是他送给你的匕首,到我手里也只不过是另一把普通的武器而已。”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若天命需要两男两女,那是如何确定‘胎儿’是男是女?”相律问。 “因为天命代行的两个女人都活着。”欢宴说。 相律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瞳孔地震。 她的侍女,她的玩伴,她人生第一个朋友,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久远的记忆裹挟着头脑风暴而来,震惊的相律几乎说不出半句话。 那个侍女叫 息止,生命的终焉。 息止还活着,不,绝对不可能,她当时死在了自己面前,怎么可能活着? 欢宴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依旧平静地叙述他想说的话。 “纳罗言霁不被回收的话,就无法真正死亡,”欢宴说,“抛开对界朔的侵蚀不谈,就当是为纳罗言霁送行。” “天命到底是什么?”相律抓住欢宴的衣领,两人呼吸相融。 欢宴摇头:“不知,天命无法反抗,不可违逆。” 欢宴并不像是在撒谎,相律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询问。 “说吧,要我做什么?”相律问,“多长时间,如何送我回去?” “最多三日,随我去纳罗言霁的赴死地,而后将他回收,”欢宴说,“至于前线你无需担心,吕明暂时顶替了我的位置,他已经撤军五十里。” “说起来吕明,他当真活着吗?”相律问。 欢宴笑了笑:“活着,但和你想象中的活着有些不同——你见过纳罗言霁的傀儡吧?” “你把他做成了傀儡?”相律手上加力。 欢宴的指腹轻轻擦过相律的嘴角,说:“并非傀儡,只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相律皱眉看他。 “你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多到我只能向后排,但我可以等,等到你什么时候走累了就回头,我一直在原地等你,”欢宴说,“我不清楚我活了多久,时间一直在无意义的线性流动,直到遇到你一切才有意义。” “……”相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将话题扯开,“那我师父呢?他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景明可是在他手里。” “那家伙是死是活我不在乎,我不想我的主将,你也别想你的师父,就陪我这几天,好不好?”欢宴将她整个抱入怀中。 另一边,尘宁塔军帐。 “倒是抓来个大货,”士兵将李景明五花大绑丢在尘宁塔面前,“你是那大珩皇帝的国舅?” “你,你这反贼,你要是敢动我,大珩绝不会饶了你”李景明双腿抖如筛糠。 尘宁塔笑了笑,他从一旁烧的通红的火炉中取出一截细锁链缠在李景明脖颈上,如此灼烧并不致命,但疼痛却无法言喻。 李景明的惨叫穿透军帐,直掩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中。 “如此草包,居然能领十万兵马来犯。”尘宁塔将锁链丢回去。 流沙把玩着石刀:“诶,那把这家伙挂在旗上,是不是能换主君?” “换?当然是要换的,大珩之人狡诈,”尘宁塔气得嘴唇微微颤抖,“尤其欢宴,那厮不除,主君便不可能真正站在机械塔之巅。” “哈?你说那个将军啊,那将军和主君关系非凡,若不加以管控,日后主君要那家伙当王夫都有可能,”流沙若无其事地说,“你有几成把握?” “不知。”尘宁塔说。 流沙“啊?”一声。 尘宁塔摆手:“在此之前,流沙,你去从他身上取点信物给大珩皇帝送过去。” 流沙点头,她将石刀在手中转了两圈,而后干脆利落的切了李景明三根手指。 21. 谎言的开端 大珩,京城,小雪。 李清慈已是孕晚期,在宫中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是太后,如今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信使来报,说落兰境内有一份礼匣要带给皇帝。 信使呈上礼匣的时候颤颤巍巍,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如今帝妃情深,两人依偎在一起,信使更是心如死灰——他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为何这么害怕?”李清慈问。 信使摇头:“娘娘,这匣中之物……您还是回避比较好,免得冲撞了您。” “这匣中究竟是何物?”周昭问。 信使一言不发。 周昭身边太监拿过了那个匣子,匣子精巧,他用了些手段才将匣子打开。 匣中赫然是三根干枯的断指,至于断指是谁的,不言而喻。 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信使一眼,说:“此等邪物也敢冲撞陛下?来人,拖出去。” “不,等等……边疆还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信使连忙跪地说,“是……是落兰的那批反贼带的话。” “说。”周昭想到了什么。 李清慈皱眉,她指着太监说:“这匣中究竟是何物?” “娘娘,此物不便展示。”太监说。 李清慈娇嗔地向周昭怀中靠了靠:“陛下,您看他。” “既然不给看,那便如实告知朕的爱妃,这匣中究竟为何物。”周昭指挥道。 太监踢了信使一脚,信使心一横,说:“是李将军的……手……手指……” “什么?!”李清慈拍案而起。 “胆敢冲撞贵妃娘娘?”那太监提高了声调。 信使忙说:“陛下,那反贼说,若要李将军此身还乡,便用相……相律与三万兵马来换……” “简直胆大包天!”李清慈怒道,“陛下,你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周昭的注意力却不在李清慈身上,他抓住了关键词,问:“你是说,相律如今在我军中?” “欢宴……将军设计……生擒了……相律。”信使断断续续地说。 周昭眼前一亮:“既然生擒,为何不带回来?” “落兰战事告急,欢宴将军也无法脱身。”信使说。 周昭眼底却似乎重燃起了火,他嘴角甚至有些压不住的上扬:“好,很好——” “陛下?”李清慈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周昭说:“爱妃放心,你兄长一事,朕定会为你做主。” “谢陛下。”李清慈说。 可她不傻,她能看到周昭的心思并不在换回李景明身上。 “带娘娘回去休息,她月份大了,若出了意外,朕唯你们是问,”周昭指挥一旁侍奉的宫女,“至于这信使,出言不逊,杀了便是。” 信使咽了口口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清慈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周昭这副表现,也只能愤然离去。 此间仅剩周昭与那位亲信太监。 “传朕旨意,令欢宴速速返京,将相律带回。”周昭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火焰。 那太监问:“陛下此意何解?” “卿卿……朕的卿卿就该做朕的皇后,日后清慈生下长子便立为皇储,届时子贵母死,孩子便交卿卿抚养。”周昭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疯魔。 落兰,边城。 这不像是普通的车马。 相律并不觉得颠簸,欢宴身上的伤也并未因为车马颠簸而渗出血液。 他中了一匕首,却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相律好奇地去戳他的伤口,他只是皱眉,而后温柔地看着她。 假人一样。 他们回到了纳罗言霁的居所,这座城甚至没有名字,先前相律来的时候这座城就叫做边城。 如今也是。 城中百姓回到城内继续交易,无人在乎城主是否换了人,也无人在意那位守城的纳罗言霁是否还活着。 但城中的秩序的确不存在了,即使尘宁塔派人来整顿,也回不去过去的繁华。 欢宴带着相律径直进入城主府中。 她腰上锁链依旧在,但腰上锁链的另一端系在了欢宴手臂上,金线融入他的血管。 匕首也在,似乎只要相律想要,就能随时用匕首切断他的手臂而后逃走。 “纳罗言霁死在哪里了?”欢宴问。 相律说:“书房。” 欢宴点头。 两人向书房走去,他们走得并不快,却也不会惊动谁。 书房静谧无风,纳罗言霁生前就爱在这里伏案写作,如今他不在了,书房也少了几分人气。 房中无人,欢宴也没想刻意对相律隐瞒什么。 相律手中匕首与房中回忆共鸣。 过去的记忆凝固成了实体,抽丝剥茧一般逐渐散开,最后化作了温和笑着的纳罗言霁。 他看着相律,相律也看着他。 而后他笑了起来,说:“好久不见,将军可得偿所愿?” 相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纳罗言霁说:“您无需怀疑,眼前的你正是纳罗言霁……可惜在下身形消散,唯有遗憾在人间。” “何等遗憾?”相律问。 纳罗言霁只是笑,笑过之后,他盘腿坐在了书案前。 “将军不如从头看起。”纳罗言霁说。 欢宴伸手环住相律的肩膀,面色不善:“相律时间有限,如今只待你跨过死门,一切痛苦就会结束,为何要从头看你?” 纳罗言霁眼中出现几分疑惑,他问:“你同相律……不是以父女相称?”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相律尴尬地说,“以父女相称只是为了帮助他逃过先皇指婚。” “如此啊……”纳罗言霁失落道,“看来是在下自作多情了,既然将军时间宝贵,在下便长话短说。” 纳罗言霁无视了欢宴。 “昔日国君昏聩,你带那质子周从落兰境内杀出,大珩内旧部连同笼络的兵马统共一千人,”纳罗言霁笑着说,“我这小城满打满算仅有五百人。” “你我实力差距不大,是我断你粮草,才勉强赢你。”相律说。 纳罗言霁不肯定,也不否定,他依旧温和地笑,似乎在反复琢磨那些美好的回忆。 “你在怪我胜你一场?”相律问。 纳罗言霁摇头,说:“将军用兵如神,武艺高超,败给将军在下心服口服。” “……”相律下意识地看向欢宴。 欢 宴看了回去,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纳罗言霁接着说:“你离开后,落兰国君为谄媚讨好大珩,收去了我仅剩的三百兵马,于是我身边仅剩三十傀儡。” “那些傀儡都是何人?”相律问。 纳罗言霁说:“是我路遇孤儿,是我偶然接济的贫民,是我捡来的流民,也可能是随我长大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寿命太短了,只是一眨眼便会消失,我不忍心。” “你在强行吊着他们的命?”相律总结。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共享,”欢宴说,“纳罗言霁将自己的命数缠到他们身上。” “可如今纳罗言霁死了,那些傀儡为何还在?”相律反问。 纳罗言霁抢答:“因为在下将自身的因果与命数绑在了遗物匕首上赠予将军。” 相律拿出了匕首,果然匕首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将军放心,这匕首并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纳罗言霁说,“那些傀儡仅是在下聊表心意。” “这心意我就代阿律收下了。”欢宴握住了相律的手。 纳罗言霁眼底出现几分失落,转瞬即逝。 欢宴说:“你为何不跨过死门?” “如今你们如此着急,莫不是有新的天命之子即将降生?”纳罗言霁笑问。 欢宴:“与你无关。” “既然与我无关,不如让我同将军单独聊聊,待我心意解开,自会跨过死门。”纳罗言霁说。 相律看向欢宴。 欢宴的手微微颤抖。 “那就让我同他好好聊聊吧,”相律安抚似的拍了拍欢宴的手背,“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少块肉。” 欢宴说:“这怎么行?即使他只是个……” “哈,如今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纳罗言霁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还是说你担心我会说什么对你不利的事?你对将军有所隐瞒。” “口说无凭。”欢宴怒道。 相律果决道:“只是说两句话,我时间宝贵,你难道不信我?” 欢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愤然离开。 书房中仅剩下相律和纳罗言霁。 纳罗言霁示意相律坐在她对面。 “将军,你如今对天命所知多少?”纳罗言霁问。 相律说:“你不是想说你心底未了结之事吗?” “在下心中未了结之事便是将军之事。”纳罗言霁微笑着说。 相律惊讶了一瞬,说:“我对天命了解仅限于……你,息止,欢宴和那位界朔。” “天命由界朔代行,我等由界朔再任命,”纳罗言霁微笑着说,“界朔通天海,而欢宴则掌生死。” “?”相律惊讶。 纳罗言霁说:“凡天命指认所亡人,皆要跨越死门,那死门由欢宴把控。” “他从未提及。”相律微微皱眉。 纳罗言霁点头:“想来也是,先前尘伽倾覆是天命一手把控,那时他掌控生死,而今你要复国,掌控生死的依旧是他。” “尘伽和他有关系?!”相律震惊地几乎要站起身。 纳罗言霁示意相律稍安勿躁:“天命缥缈,将军所知之事少之又少,且听在下将所知娓娓道来——” 22. 天命之子-纳罗言霁 我是纳罗言霁,是天命之子。 我十岁的时候,利用欺骗在父母和兄长间创造了信息差,十六岁的兄长惨死沙场,我将成为新的守城大将。 十一岁那年,界朔出现,她自称天命,说我生来背负天命。 她恍若飘落的絮雨,刹那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备,她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我是谎言,是欺诈,是这个世界最表层的伪装。 我的话半真半假,直到我的父母离世,直到我的寿命尽头。 界朔不允许我跨越死门,因此我被迫永生,我开始记叙我的一生,可我逐渐在我的记叙中撒谎,我试图欺骗自己,也试图欺骗未来每一个试图探查我过往的人。 我欺骗我的亲朋,我的下属,我的亲信,我将他们变成了我的傀儡。 我打造了一个庞大的交易城,我掌握着金钱流动的枢纽。 我手中掌握着他人求而不得的信息,我看着一切站起膨胀,看着一切倒塌。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其他天命之子,界朔说,我只要守在这里就好。 我欺骗了界朔,我看得到星海彼端那位传说中的母亲,我看得到她脑海中的网络与网络的众节点。 她只是节点之一,微不足道。 网络中有无数个名为界朔的节点,节点的诞生和消失都在网络的监视之下。 再后来,我看到了尘伽。 沙海中藏着无数的资源和奥秘,我看着尘伽越过世间常理而存在,在沙海中建立庞大的机械帝国。 我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机械塔,看到网络中的众节点因为机械塔的出现而陷入短暂的漩涡。 众节点说,尘伽必须消亡。 众节点说,如果尘伽不消亡,巨大的机械塔会吸引来更恐怖的存在。 众节点是天命,她们推演出了这世界的无数走向,也预知了未来。 我无法离开这座城,我眼睁睁地看着机械塔消失,埋入沙海。 于是众节点响应,众节点欢呼。 我旁观一切,我开始厌倦。 我期待一场巨大的变革能清除网络对这世界的监视,但以我之躯体对抗界朔,完全是痴人说梦。 直到前些年,我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将军,因与果连同谎言在她面前化作实体,她说她要带走大珩的质子。 即使天命站在我这边,那一战我也失败了。 她的因果与尘伽相连,她是尘伽的君主,相律。 我看得到,但我不能说出口。 相律离开后,我再次见到了界朔,她惩罚我败给了相律,夺走了我的武功。 无所谓,无所谓。 她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我看到众节点为我的痛苦而欢呼,她们在欣赏我的痛苦。 仅仅三五年,她再次出现。 这次,她说她错怪我了——她说相律是祸国殃民的命数,在天命推演之外。 天命无法判断相律的轨迹,她命令欢宴将相律牢牢把控。 为了弥补我,她赠与我一把能杀死我的匕首。 我以为她终于肯放过我了,但当我第一次用匕首对准自己的时候,我听到了众节点的嘲笑。 我不能就此倒下。 为什么?凭什么? 我看芸芸众生来来往往,我见人生百态世态炎凉,我来了,我走了,但我必须留下点什么。 就当是为我自己,为众生,为这世界能藏于星海,不被天命窥探。 我疯了吗?大概是的。 我循着网络节点中的信息开始布设,我向东倾销彩矿,彩矿入海。 我向南出售药材,药材入林。 我向西北出售钢铁武器,我救济尘伽遗民,我告诉他们相律在大珩境内。 做好这一切后,我开始静候我的死亡。 我在撒谎。 我在用一个个谎言填补我空虚的一切。 界朔并不将相律放在眼里,这很好—— 她对那位“母亲”的瞥视近乎痴迷,她开始扶持太后,顺理成章地将相律投入天牢。 她利用相律将欢宴带入这场游戏,又或许欢宴本就同她站在一道。 谎言堆砌而成的高塔终究会倾倒,我只有一死。 我看得到沙海中的另一位天命之子狼狈苟活,我看得到她无法跨越死门。 即使她如今只剩一副空皮囊和枯骨。 即使我想与她共享我的生命,也有心无力。 那位执掌生死的天命之子目空一切,若我能将他带走,若我能将他清除—— 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将一切押注在相律身上,她在天命之外,在世界中心。 于是我欺骗了季临戈。 我说:“你带将军来吧,我知我不敌将军,愿以一死换城中百姓的生。” 季临戈问:“您何苦?” 我说:“我独守空城,无心与将军为敌。” 我手握三十傀儡,休说她只有数百人,哪怕是三千精锐我也照打不误。 为了让季临戈坚信我无意与将军为敌,我不惜将那把匕首刺入我的心脏。 疼痛来得格外猛烈,只有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还活着。 天命的金线牵扯着我的心脏,无限制延长我的痛苦。 我说:“在见到将军之前,我不会死。” 季临戈离开后,我便开始等。 可相律天性谨慎,即使我做到这种程度,她还是延长了我一整日的痛苦。 我说:“我愿意用我一死,换城中百姓的生。” 我不在乎城中百姓是死是活,我不在乎所有人是死是活,在天命的监视之下,众生死活又有何意义? 我说:“这匕首连同三十傀儡赠与将军。” 她开始动摇,她疑惑地看着我。 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心疼与不解,明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她接过了我的好意。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了,我试图抓住死门,但当我触碰到死门的时候,死门却拒绝了我。 疼痛连绵不绝,即使我躯体已死。 我目送她离开,目送我的躯体被天命的金线吞噬干净。 但我死后,网络感知却更加清晰,终于有节点注意到了我,那是自称无名的界朔。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后将我上报给了更上级。 我:“……” 至少我没有惊动天命界朔。 至于我会在网络上掀起何等轩然大波,我并不在乎。 只要天命界朔没有接到消息就好——即使她接到了消息也无妨。 一个死人什么都做不到。 或许可以。 我 生前没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把我找过来。 死后也没想过我追不上的死门如今会来找我。 可惜的是相律和欢宴在一起。 相律和天命的狗在一起,他是天命的忠犬,是界朔的人。 凭什么? 相律为什么要和这种家伙站在一起? 她本是天命之外的人,是我精挑细选许久找到的破局之人。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能和欢宴站在一起。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和她单独聊聊。 于是我说:“将军,你为何同欢宴站在一起?” 相律说:“我是战俘。” 我看到了她腰上的锁链,可惜我现在无法将锁链解开。 我说:“可惜……将军,你如今是尘伽君主,却对天命无能为力。” “你有什么办法?”她问。 我必须让她远离界朔和欢宴,必须让她和我坚定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心愿未了,我不能稀里糊涂的被回收。 我说:“欢宴是天命之子,他对你有所隐瞒,他掌控生死。” 相律意外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我顾不得那么多,她必须相信我。 “天命有言,尘伽逆天而行,不得不亡,”我说,“将军,您信天命吗?” 果不其然,相律摇头:“我不信。” 对,就是这样。 我说:“当年尘伽倾覆一战,是界朔和欢宴一手所为,他们是天命代行人,界朔屠戮你的百姓,欢宴执掌死门。” 相律的瞳孔地震:“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说,“我是已死之人,没必要为此欺骗你。” 她开始动摇了。 我说:“你要复国,对吗?” “对。”她回答得坚决。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天命仍在,你便无法复国,即使你拿下了落兰,拿下了沧安,欢宴也只需要将你的战利品据为己有。” 她沉默了。 我接着说:“他在阻止你复国,对吧?” 相律点头。 我说:“与他割舍吧,就当是为了故国,为了你。” 相律问我,她眼眶发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想了想,稍微凑近了些,凑近了她的耳朵说:“因为在下心悦你——只是欢宴先在下一步。” 我说:“你身边从不缺少爱你的人,是师父,是息止,是他,可惜不会是我。” 这种程度的告白她会感动吗?还是会怀疑我是个疯子。 我演的很糟糕。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将我仅剩的真心押在了她身上。 我不爱她。 我不爱任何人。 我在等最后跨越那道本该属于我的死门,而后去找我的父母兄长。 “你会复国的。”我说。 相律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在下信任的一直是你啊,你昔日破我城门不就证明了吗?”我说。 她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了。 死门近在咫尺。 我说:“在下已经没有时间了,祝你今后人生顺遂,祝尘伽辉煌依旧。” 天命之子纳罗言霁心愿已了,成功回收。 23. 下次还能一起出来吗 相律从未想过死门能那样巨大。 她如同立于峭壁之下,似沧海一粟。 纳罗言霁满眼都是即将解脱的开心,他转身对相律一笑,后退半步,被死门吞噬。 金色的丝线化作匕首的鞘,鞘上刻蚀着细密的花纹。 一切消失,眼前的景象化作了书房,欢宴在门外敲了敲门。 “解决了。”相律走上前,为欢宴开门。 欢宴问:“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一些祝愿的话吧,祝我今后人生顺遂之类的,”相律斟酌片刻还是这样开口,“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他的话不可信。”欢宴说。 相律微微抬眉,不置可否。 毕竟纳罗言霁和欢宴的话有出入,在不确定两个人谁在撒谎的前提下,最好两个人都不可信。 “解决了,我要回去。”相律说。 欢宴却一本正经:“说好了带你出来三天,还有一天半,不打算和我一起度过吗?” “不打算。”相律说。 如果天命之子是两男两女的话,她的侍女息止还活着—— 而息止如今只可能在尘伽遗址中。 “我不想这么快就放你回去,阿律,”欢宴说,“你和他单独相处伤了我的心了,不打算补偿补偿我吗?” “……今后会有机会的。”相律果断说。 她握紧了匕首。 欢宴自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小动作,有什么东西碎在了空荡荡的房间内。 “是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欢宴问。 “对,他说了很多我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的话。”相律说。 欢宴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宁可信一个满口谎言的家伙的话,也不信我吗?” “……”相律没有回答。 欢宴说:“如果你现在回去,你什么都得不到——你陪我一天半,尘宁塔那边就能换三万兵马,你知道三万兵马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吧?” 相律当然知道。 如今指簧铳还没有批量生产,若是日后指簧铳批量生产出来,三万兵马足够她在已知的版图上肆意驰骋。 如今她所纠结的无非就是死死跟在自己身后的欢宴,就像是一条甩不掉的狼,时时刻刻准备吞食她的□□。 只有这把匕首远远不够。 “你在纠结什么?告诉我吧。”欢宴的声音带上几分蛊惑。 相律猛地推开了他。 “你做了多久的天命之子?”相律问。 欢宴说:“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文明诞生之初,我就身披天命了。” “如果你不做天命之子,会发生什么?”相律问。 “会死,因为我原本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了,”欢宴如实回答,“……在害怕我吗?”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相律说。 欢宴:“我保证。” 他的保证毫无价值,相律心说。 但三万兵马的诱惑实在太强了,她需要兵马,需要一个转机。 只是一天半而已,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夜,城墙,难得晴空万里。 星月铺在雪地上,雪域万里闪烁银光。 欢宴从相律身后凑近了些,为她披上一件大氅。 “你风寒未愈,还在这里吹风?”欢宴笑着问。 相律向他身上蹭了蹭,说:“来看星星。” “大珩京城有一座观星台,若是喜欢,回头去观星台上不正好?”欢宴说。 相律摇头:“肉眼能看到的星星少之又少,先前尘伽工匠用透镜打造出了能观星的竹筒镜。” “……尘伽啊。”欢宴尾音上挑。 相律干脆将欢宴的手一并抱进了大氅内,欢宴的手贴近了相律心口,甚至能觉察到她平稳的心跳。 “凉。”欢宴试图抽回手。 相律说:“那我帮你暖暖。” 欢宴:“……” 欢宴:“你是病人。”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关系。”相律看着他,眨眨眼。 她试图从欢宴脸上读出些什么。 欢宴说:“回头带你去云中城,城中医师医术高明,这点小病很快就会痊愈。” “你经常把西南云中城挂在嘴边,那座城里有什么?”相律问。 欢宴看向星空:“有很多我想展示给你的东西……天命太重太累,等陪你走完这一生,我也无心继续活下去了。” “你会死?”相律问。 欢宴看她:“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纳罗言霁说他很早就想死了,但天命不允许。”相律说。 欢宴说:“天命不许……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相律问。 欢宴摇头,一言不发。 相律心下了然。 他一定是有办法的,只是现在不想告诉自己。 于是相律扯开了话题:“话说,望沙屠城一事是界朔做的吧?” “是。”欢宴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相律问。 欢宴抽回手,顺了顺相律的头发:“不知,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她一个人如何能屠城。” “……那她一个人如何能屠城?”相律问。 欢宴:“不知。” 相律:“……” 欢宴满脸都是捉弄相律的窃喜,他将相律揽进怀中,用下巴蹭她的发顶:“没什么,我对她所知少之又少,你向我打听她倒不如向我打听一下这世上的其他事。” 相律沉默了。 风起。 “好了,回去休息,明日我带你去冻湖上钓鱼,”欢宴拢了拢相律身上的大氅,“别冻坏了。” 能浪费一整日的时间去消遣自然是好的。 相律并不反感和欢宴在一起娱乐,上一次冻湖钓鱼还是五六年前,那时相律踌躇满志说要创出一片天来。 偌大的冻湖无人打搅,两人相守,岁月静好。 只可惜忙活一天没钓到什么鱼,两人冻得手脚冰凉,干脆再湖边点了堆火,而后将鱼简单烤了吃。 只是一天而已。 夜幕降临,相律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欢宴说,“我信守承诺的话,下次是不是还能把你带出来?” “我只知道我明天不回去的话,你今后就再难见到我了。”相律说。 欢宴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说:“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那三万兵马呢?”相律问。 欢宴说:“答应你的自然会给,但明日还请你帮 我演一出戏,毕竟这大概是一场交换人质的戏码。” “李景明?”相律问。 欢宴点头。 他准备的车马依旧和来时那样,坐上去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帐中只有吕明和欢宴二人。 吕明神色严肃,甚至看不出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相律与他对视片刻,便挪开了眼神。 “吕明究竟是怎么回事?”相律问。 欢宴说:“只是云中城的小小把戏而已,我将他从死门边缘带回,暂时保住他一条命,至于灵智需要后续培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休息吧,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吕明自顾自地离开,去帐外守夜。 说是睡觉,相律绝对睡不着,她在计划明天应该如何收场。 李景明在尘宁塔手中大概率不会好过。 明天会派谁来交涉?具体交涉内容又是什么? 相律对此感到头疼。 欢宴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她身边,只是坐着,守着,他不问相律为什么不睡觉,也不说什么安抚的话。 两人相顾无言,又默契的错开视线。 直到天光破晓,雪光映入帐中。 吕明在帐外说:“将军,京中信使来报。” 欢宴走出营帐,说:“信使在哪?” 相律来了兴趣,她支起身子打算凑近些听,吕明便走了进来。 相律打消了凑近听的念头。 “将军,陛下有言,让你带相律回到京中。” “为何?” “这是陛下的旨意,在下也只是个报信的人,若有问题,您还是去问陛下吧。” “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三万兵马换国舅,但您需用余下五万兵马对反贼斩尽杀绝。” “……” “陛下特地交代了要尽快将相律带回。” “知道了。” 相律皱眉,看向吕明。 吕明眼中出现一丝灵光,问:“你在担心?” “嗯。”相律说。 吕明说:“将军的判断不会失误。” “我的判断也不会失误。”相律说。 她腰上的锁链早就撤去了,如今只剩下那股金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有些在欢宴身上,有些在吕明身上。 相律记得自己是被吕明拽下马的,那是吕明惯用的招式。 欢宴回到帐中,一言不发。 待到日光映在雪地上的时候,欢宴拍了拍相律的肩膀,说:“走。” 两军对峙。 尘伽的主将是尘宁塔,尘宁塔身边站着的是任君言。 季临戈在暗处,至于在哪里相律一时无法判断。 任君言将李景明带了出来,李景明颤颤巍巍的向这边走。 “三万兵马,不多不少。”吕明将兵符递了过去。 尘宁塔接过,说:“我弟子可还未还我。” 场上气氛依旧剑拔弩张,相律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绷紧了。 “回去吧。”欢宴说。 相律裹紧大氅,才迈出半步,低头便看到了腰上的金色丝线。 她抬头,与欢宴对视。 欢宴张了张嘴,半句话尚未出口,相律抬手,匕首猛地刺向他的手臂,丝线染血断裂。 24. 海里的洋菩萨 相律没有收力,半分也没。 这种力道下去,即使他的自愈能力再强,半个月内也无法提起力气去舞刀弄枪。 她废了他一只手,虽然只是暂时的. 欢宴反应过来的时候相律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尘宁塔策马上前,任君言持弓掩护,他成功将相律带上马,而后离开。 尘伽并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纠缠,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相律和兵马。 而自始至终欢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们离开。 他不知道相律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追上去啊,欢宴——你在做什么,追上去啊!”李景明哆哆嗦嗦地说。 欢宴抬起手臂,细细端详那道伤口。 伤口渗出血,金色丝线变红后消失,像是溶解在了空气中。 他和相律最后一丝联系也断开了。 “欢宴,你到底在做什么!”李景明狂怒。 他失去了三根手指,甚至脖颈上烙下了无可磨灭的伤疤,如今却只能看着相律全身而退。 相律笑容明媚,与尘宁塔同乘一匹马。 她回家了。 欢宴说:“追上去也毫无意义,陛下的意思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你分明就是对那女将情缘未了,他们砍了我三根手指,足足三根!”李景明将手递在欢宴面前,“那女将身上可有半分伤痕?” 欢宴不搭理他。 吕明说:“李将军,如今为你已经失去了五万兵马了,若是追过去还要损失更多。” “嗯,”欢宴说,“我们不知尘伽内部技术如何。” “那她忽然给你一刀呢?”李景明问。 欢宴:“你话太多了。” 只是一刀而已,这一刀只是在手上,不是在其他的地方……正好给相律一个喘息的机会。 等到她痊愈之后,他们依旧能在战场上相见。 尘宁塔帐中。 “你回头砍那家伙一刀,所为何事?”尘宁塔问。 相律说:“我听到信使说要他将我转送回大珩,又看他手中丝线缠在我身上,担心他出尔反尔。” “好,做得好啊,”尘宁塔笑着抱紧相律,“你那日忽然出现,倒是吓了我一跳。” “下次不会了。”相律说。 两人紧紧拥抱后松开。 流沙依旧无聊地把玩石刀,任君言也说:“虽然想到你不会出事,但这些天我们也一刻不敢放松。” “辛苦了。”相律说。 “主君,”偌耶叫住了她,“那将军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下次战场上见面就是敌人。”相律不假思索。 似乎从不知何时开始,相律已经开始提防欢宴,譬如方才她的确想要抹了欢宴的脖颈。 能一了百了的事就不要拖延,但是看到欢宴的时候,她却依旧有些舍不得,毕竟欢宴才说过还会再见。 ——如果能让他反叛,如果能让他站在自己这边就好了。 “在想什么?”尘宁塔问。 相律说:“想断绝欢宴的后路,让他为我所用,但可能性不大。” “两朝老将,哪能说反就反?将军你有没有现实一点的想法。”任君言问。 相律:“把他手脚挑断,废他武功保他容貌,带回来做我的……” “打住,你在说什么东西?!”流沙粗暴地打断了相律的话。 尘宁塔笑了起来:“如此也好,如此也好,不过想这么做怕是有些难度。” “那就等我病好再同他大战三百回合,如今我废他一只手,他不是我对手。”相律眼中闪光。 偌耶和流沙对视一眼,先后离开帐中。 相律说:“这些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些东西,渡凡呢?” “在城中。”尘宁塔说。 相律说:“若能在弓箭上做些改进,加些齿轮结构,能极大省力,弓兵便能变成轻兵。” “主君你又在奇思妙想了,那角弓厚重,若是省拉弓力气,箭矢哪有劲啊。”任君言说。 “跟你们这种武将没话聊,我去找渡凡。”相律起身。 任君言看向尘宁塔。 尘宁塔说:“等主君造出来再说不晚。” “如果不是如今机械自动结构无法直接造出来,连轻弓都省了,”相律伸了个懒腰,“这结构无论是用在连弩还是日常弓箭上都能极大提高射杀效率,甚至能为刺客斥候配置,对吧季临戈。” 季临戈倚靠在帐边:“对。” “你何时来的?”任君言问。 季临戈摸着下巴说:“刚刚。” “对了,渡凡造出来的那批指簧铳你也留意一下,七步之外,指簧铳又准又快。”季临戈说。 相律点头。 她当然知道,但指簧铳的弹药相当珍贵,当务之急还是先打造出一批轻弓来。 与此同时,东部沧安,临海处。 渔民打捞到了一只半透明的大鱼,大鱼鳞片璀璨,是上好的饰品,经由阳光折射出炫目的光。 渔民们围着大鱼转了几圈后,人群中站出个胆大的小伙子将大鱼剖开。 “你就这么剖开了?也不怕这大鱼是灾祸。”渔民中有位老者说。 小伙说:“就这么守着也不是个事,我们在海上什么没见过?哪来那么多的灾祸。” 其他渔民虽有意见,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大鱼肚子里流出透明的血,血溶于砂砾海水,海边顿时泛起彩色光芒。 “这是什么?” “莫不是佛光?这五彩色的,还真是稀罕……” “佛光佛光,你哪来那么多迷信,要我说这鱼保不齐是吃坏了,是个怪胎。” “这光不像是从鱼肚子里流出来的,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那小伙子冷不丁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向海洋走去。 渔民们疑惑,毕竟冬日寒风刺骨,上鱼已经是怪事,这小伙如何能走进海中。 但小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的呼唤一样,坚定不移地走向海中。 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打湿他的棉衣,他视若罔闻。 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的大腿。 他满脸都是狂热。 海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终于有人觉察不对,一位中年妇女尖叫一声说:“把他拉回来,这天跑到海里会没命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向海边跑去。 海水舔舐众人的脚掌,舔舐众人的腿。 海洋像是一张无法被填满的贪婪大口,它吞掉了一个人,两个人,很多人。 海水向岸上攀爬。 直到那只透明的大鱼变成了一处孤岛。 白发女孩从大鱼的肚子里钻出,像是重获新生一样。 她面朝大海,那些渔民仿佛被归还了一般,身上的棉衣没有潮湿的痕迹。 人被吞噬,被消化,被吸干了所有的养分然后重新排出。 第一个走向海洋的小伙子甩了甩头发,他向白发女孩伸出手,说:“都说了不让你跟来海边了,你来做什么?” 白发女孩摇头,一言不发。 呼吁众人下海救人的妇女说:“这孩子还真不让人省心,呐,海里什么都没有,回去吧。” “海里有大鱼。”白发女孩说。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着说:“嗯,海里有大鱼,岸上有什么?” “岸上……岸上什么都没有,但是沙海中有一座机械塔,”白发女孩指着远处天与地交接处轻声说,“那是一座机械巨巨兽。” “诶,你这孩子到底在乱说什么,走了,回家。”小伙子脱下自己的棉衣披在女孩身上。 白发女孩只穿了一件薄如轻纱的彩裙,光照在彩裙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女孩点头。 于是众人散去,女孩跟着男孩回到家。 灰暗的雨棚因为女孩的进入变得亮堂,瘫倒在床的母亲手舞足蹈的向他们走来。 瘫倒在床的母亲想到了什么,于是她倒在地上,被地上的木刺刺穿了喉咙。 小伙扶着女孩坐在了母亲生前躺着的床上,平静的处理了母亲的遗体。 女孩问:“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亲朋邻居吗?” 小伙茫然的看着她。 女孩说:“……原来是这样吗,谢谢你。” 小伙说:“为什么要说感谢?” 女孩说:“因为你把家里唯一的暖床让给了我,你是好人,你是个很好的人。” 小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女孩笑眯眯的看着他:“你会开心或是不开心吗?” “不会。”小伙说。 女孩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捧起小伙的脸: “那就一辈子守着这片海吧,直到海洋吞没大地,吞没沙漠,一直到吞没那些不该存在的科技与机械。” 小伙茫然摇头。 他的头发逐渐变成雪白,像是被拍上岸的浪花。 “放弃抵抗,放弃挣扎,最后放弃自己,投入最温顺的海。” 小伙茫然的听着女孩说这些话。 他的意识一点点被吞噬,眼角的泪烧干最后一丝理智。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白色,一切关于意义的概念都被吞噬。 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回答:“我叫余生。” “余生啊……”女孩笑了起来,“是谁将我召唤至此?” 余生茫然。 女孩自问自答:“我知道,是纳罗言霁,是这世界最无用的包装。” “我叫环序,”女孩,也就是环序轻声说,“我听到纳罗言霁的召唤,他说——杀死机械塔的主人。” 25. 开设工学 相律不打算给欢宴喘息的机会。 无论是轻弓、指簧铳,还是那些毫无章法的武器,对大珩的兵马而言都是一场挑战。 欢宴无法领兵作战,他只能退居二线。 几场战斗下来,五万兵马不足两万,欢宴只得带兵先行撤退。 休战后,相律便迫不及待地休养生息。 渡凡脱离战场后马不停蹄地加入了重新生产的队列,轻弓比指簧铳的制作难度要小很多,也更加实用。 流沙上手试了试后赞不绝口。 “话说,主君,这个弓叫什么啊?”流沙将弓递给偌耶。 偌耶拿在手上试了试之后还给了流沙,她不习惯用弓。 “就叫青弧,”相律说,“这名字简单好记。” 渡凡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那就叫青弧,经由主君设计,这弓引力要小得多,即使是未上过战场的稚子也能轻易拉满。” “主君,这青弧弓你是从何得知?”偌耶问。 “尘伽科技。”相律回答得模棱两可。 相律将国号改为了尘伽,但依旧不以国君自居,尘伽内大小事依旧全权交由尘宁塔定夺。 于是相律大多数时间都和渡凡待在一起。 “按照如今的速度,到开春之前,青弧弓能打造出足足一千把——配合青弧弓的箭矢也开了几炉。”渡凡将记录手册递给相律。 相律说:“诶,别光顾着这弓,东边小国费不了什么力气,马上开春了得多造些农具才是。” “农具……在下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在下不知这边土壤如何,种的是什么种子。”渡凡说。 相律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阵,拍板说:“好说,我去找尘宁塔,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也对,找本地人问问总比我们自己摸索要快,”流沙说,“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广开言路——” 偌耶笑着拍了拍流沙的肩膀。 “你不做皇帝,整日在这工坊里和工匠待在一起?”偌耶打趣,“除此之外你不打算做些其他什么吗?” 相律说:“那就先免税三年吧。” 偌耶说:“没打算充盈后宫什么的?” “虽然我没有多少做皇帝的经验,但愚蠢如周昭都知道新帝登基后立刻充盈后宫是昏君所为。”相律一本正经地说。 “那主君,你现在有心仪的人吗?”流沙凑近了问。 相律思索片刻,说:“大概。” “是那个大珩将军?”流沙追问。 相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是又怎么了?” “早说是啊,那尘大人呢?”流沙眼中闪光。 相律:“……” 相律:“你继续,回头这些话我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 “你净吓唬我。”流沙不满。 偌耶笑着把流沙拎了回来:“你少说两句,回头跟我回栖梧城,在城里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相律在工坊中待了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沉才返回宫中。 宫里众人对这位主君已经见怪不怪,他们只是照常行礼,而后做自己该做的事。 勤政殿中的烛火依旧明晃晃的燃着,相律推门而入。 “回来了?”尘宁塔抬了抬眼皮。 相律说:“师父辛苦。” “不辛苦,我自找的。”尘宁塔说。 他知道相律担心的究竟是何事,因此协助相律处理政务毫无怨言。 相律在尘宁塔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手拿出一本奏折翻阅:“话说开春便要耕种,我想找一些民间人才协助我设计农具。” “好,明日我便开放民间人才上谏渠道。”尘宁塔说。 相律嘿嘿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你这些天在工坊奔走也不少出力,趁早休息。”尘宁塔顺了顺相律的背。 相律整个黏在了尘宁塔身上:“师父你也别累着,若独自处理政务太难,不如多纳些文官来协助你。” “文人不是那么好驯服的,”尘宁塔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什么时候累着我了,我自有处理的办法。” “辛苦师父了,等我想到了破局之法,一定将你从这政务中解脱出来。”相律说。 尘宁塔放下手中奏折,温和地看着相律:“好,为师等你。”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相律说。 尘宁塔说:“嗯……稍等,为师很累,看在为师勤政的份上,给为师些奖励可好?” “什么?”相律问。 尘宁塔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呼吸落下,相律能感受到灼热的呼吸隔着他的手落下。 这算是吻吗? 尘宁塔放开手,温柔而疲惫地看着她。 “回去休息吧。”尘宁塔说。 相律:“好。” 她僵硬着离开。 虽说过去尘宁塔和她有过不少亲密举动,但在如此氛围下一本正经的索吻还是第一次。 才回到寝宫中,霜降便迎了上来。 “主君,你脸色不好。”霜降直言。 相律说:“哦,没什么,刚刚去尘宁塔那边坐了坐。” “帝师大人还在处理政务吗?”霜降问。 相律点头。 霜降说:“帝师大人也是辛苦,不过在下听闻您近些天一直在工坊中,据说您创造出了不少神兵。” “你这足不出户,消息倒是灵通。”相律说。 “过誉。”霜降忙行礼。 相律伸了个懒腰:“你这消息是如何得知?” 霜降低头:“这消息如同碎雪一般飞散,在下对消息相当敏感,这些都是在下拼凑出的,若有冒犯……” 相律微笑:“你说你对消息相当敏感?” 霜降点头:“在下自小便是落兰宫中的陪读。” “那让你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反倒是屈才了,”相律托着下巴说,“明日我同尘宁塔商量,让你协助他处理些奏折如何?” 霜降几乎要跪下:“主君不可。” 相律说:“为何?” 霜降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害怕他?”相律问。 霜降点头。 相律说:“如此啊,无妨,你不必与他直接接触——只要在他之下设立文司,那些文章由你先审一遍就好。” “主君,在下只是开个玩笑,”霜降连忙说,“您……当真要如此信任在下?” “只你一人自然不可,”相律说,“我 想想……若要设立此司,就要多人协作,依旧要广纳贤才才是。” 霜降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相律只是脾气好,她听说过相律在战场上如何杀伐果断。 “你不想做女官?”相律问。 霜降摇头:“在下……想做女官,得主君赏识是在下的荣幸。” “那委屈你等些日子,毕竟这么折腾尘宁塔也不是个事,”相律说,“今日言尽于此,我要休息了。” 霜降半是兴奋半是惶恐地应下。 相律的效率很高,短短七日内,她便安排好了文司的各项工作。 尘宁塔闲了下来,相律却在忙着和农户交流农具应当如何设计。 此地土质偏硬,但土壤营养含量相当高,于是相律便将农具做了精细化处理,在省力上花了些时间。 如今冻土未化开,她也只是打造了几版雏形,具体如何改进还要等到开春。 至于渔猎之人,相律则将青弧做了减力处理,毕竟鸟兽不可斩尽杀绝。 临近年关,工坊却依旧热火朝天。 即使工坊规模扩大几倍,生产出的物件依旧供不应求。 是夜。 相律忙到深夜才回到宫中,霜降调去文司,如今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名叫白鱼。 白鱼说:“主君,帝师大人今日来您宫中找过您两次,道是您闲下来就让我去请他。” “去请就是了。”相律说。 白鱼说:“您累了一天,不想早些休息吗?” “无妨,既然他来找我,那就去请吧。”相律说。 白鱼点头,转身吩咐宫中侍从去请尘宁塔。 不多时,尘宁塔带着半身寒意走了进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相律随手将大氅抛给他。 尘宁塔说:“我在后花园中浪费了些时间。” “隆冬草木尽枯,你在花园中做什么?”相律问。 尘宁塔摇头:“不清楚,近些天清闲得多了,我看你这边忙碌,有些忧心。” “还好……”相律说。 尘宁塔说:“你这奇思妙想倒是不少,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农耕渔猎都照顾到了,下一步大概是纺织机吧,”相律托着下巴思考,“工坊中需要的人手太多,我想用些更省力的方式。” 尘宁塔哑然:“我问的不是这个。” 相律歪了歪脑袋:“那是什么?” “年关将近,你一直将自己困于生产中,怕是忘了还有年了吧?”尘宁塔说。 相律如实点头。 尘宁塔说:“工坊的工人也该稍稍休息一下,临近年关,他们也该过个好年。” “工坊里不会亏待工人,”相律说,“你尽管放心……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日后我打算设工学,让渡凡脱离出单一劳动去教授工学。” 尘宁塔哑然:“你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你要知道,如今生产水平依旧不足尘伽过去万分之一,你不能将过去尘伽的制度完全投影到这边的百姓身上。” “……嗯。”相律点头。 尘宁塔说:“今日找你主要是两件事,其一便是临近年关,你要休息;其二,大珩皇子降世,是个早产病儿,其母李清慈将被处死。” 26. 只是睡一觉 “子贵母死,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大珩还是用的这种把戏。”相律嗤笑一声。 尘宁塔抬了抬眉:“若是子贵母死,那皇嗣的存活率该如何保证?” “若是生了公主,皆大欢喜,若是生了皇子……”相律沉默片刻,接着说,“就像是周昭的母亲,她生完孩子后顾不得虚弱,拼了命要掐死自己的孩子,双输好过单赢。” 尘宁塔觉得好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如何能抢过别人?” “所以周昭的母亲完全是他害死的,是他,和他所恭维的那些腐朽的制度。”相律中肯地说。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跳动。 相律忽然说:“休养三年后,东征沧安如何?” “好。”尘宁塔说。 相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愿这三年间不要出任何差错。” “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太过遥远,不如想想你在过年的时候想要些什么,”尘宁塔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主君了,晚安……若是能梦到我就更好了。” 相律微笑,对他招手:“我会的。” 她甚至怀疑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出问题了,毕竟她的确没有感受到半分年味。 城里彩灯拉了起来,为雪原装点上些赤色。 “主君,马上过年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任君言问。 相律说:“你要我有什么反应?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练兵,或是去工坊搭把手,”任君言说,“我们都是你带出来的,但工坊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兵器你从未向我们展示过。” 相律:“……过去的确有我的打算。” 任君言同渡凡有了几分交情,这些天经常带一群朋友去工坊搭把手,或者是缠着渡凡要他帮忙改进些武器。 渡凡嘴上说着烦,手上却没怎么嫌弃,他知道任君言擅长用软剑,便将他的软剑做了一番改进,改成了节段式,这样不易变形,也不易损坏。 至于季临戈,他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尤其现在相律做了国君,他的直系上司约等于不存在,做事更是自由不羁。 如今指簧铳还在小范围测试,季临戈手中却已经有了三个版型了。 相律听任君言的大概描述,忽然感觉有些开心,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她的旧部与尘伽的遗民相处相当和谐。 “诶,要不大年夜我们煮一锅火锅吧?”任君言灵机一动,“去兵营,或者……” “去皇宫后花园,之前落兰皇帝的后宫如今空置,后宫里有一处花园,场地足够数百人办宴会。”季临戈说。 相律对季临戈的神出鬼没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说:“你提前踩好点才来的?” “常青那家伙一想到吃东西,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去通知工坊工匠了,”季临戈说,“我一猜就知道任君言会来找您,所以我提前去找了找位置。” “好配合。”相律说。 季临戈一副被夸奖后相当受用的表情。 他又说:“您要去通知……帝师他们吗?” “你去吧,”相律伸了个懒腰,“顺便把栖梧城的偌耶和流沙喊来。” 季临戈:“好。” “这家伙来的也莫名其妙走的也悄无声息,”任君言嘟囔,“主君,那我就把这消息通知下去了。” “去吧。”相律摆手。 待到他们离开后,白鱼才小心翼翼地说:“主君,那在下……是不是要通知御厨?” “去吧,我就喜欢你们自己给自己安排工作的积极劲,”相律笑着说,“顺便通知文司众人,既然是宴会,便要办的有声有色。” 白鱼道声是。 相律说:“宴会上不论君臣官职,你要来吗?” 白鱼指了指自己:“主君,您是问我一介侍女……是否要参加宫廷宴会?” “如今宫内满打满算也只有我们几个人,”相律笑着说,“更何况我刚刚说了,宴会不论君臣。” 白鱼脸颊微红:“谢主君。”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一切安排下来之后,相律浑身轻松。 这半年内她的情绪大起大落,但能在年关一聚自然是极好的。 她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欢宴,那家伙手受伤之后就没打算继续追来,倒是给了她几日安生时光。 相律忽然有些想念欢宴,那家伙大概率不会返京,毕竟皇命还在身上。 她余光瞥见了欢宴赠予他的那把剧毒短刀,她盯着短刀看了许久,而后笑着说:“欢宴啊……你想来就来吧,来的时候不许带武器。” 短刀是死物,不会听她诉说。 大年夜。 宫里所有人都接到了这里要办宴会的消息,他们提前装点了花园,相律大喜,临时在花园一角为宫中侍从杂役开了个小锅灶。 尘宁塔向来严肃到一丝不苟,但今夜也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袍,他将花灯递在了相律手中。 那是一只精巧的鱼龙灯。 “哦?怎么有此雅兴。”相律提着灯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尘宁塔说:“昔日尘伽不兴这等中看不中用之物,但这些天城中年味颇重,我看这花灯相当可爱,便找小贩学了一手技术。” “这花灯是你亲手做的?!”相律惊喜地说。 尘宁塔撇过脸:“自然。” 相律笑着抱了一下尘宁塔:“多谢师父!” “别闹,你不是小孩子了,净撒娇。”尘宁塔嘴上说着,手上却诚实得抱了回去。 “诶,就这么抱着啊,”流沙凑近了些,“反正尘大人也住在宫里——” 偌耶简单粗暴的把流沙拎了回去:“打扰了。” 渡凡在伺候灶台,他身边围满了相律旧部。 任君言抱着香料,看一眼锅又看一眼火:“渡凡兄,还要多久?” 常青则焦急的翻动那些食材:“再晚一会儿可就冻上了……” “你着急的话就跳进去。”渡凡被问得烦了,干脆地说。 直到月上正空,锅终于烧开。 于是众人欢笑,众人畅饮。 相律酒量不错,只是她军中向来军纪严明不许饮酒,大年夜众人干脆敞开了吃喝。 直到后半夜,众人才酒足饭饱,四散离去。 相律喝得头脑晕乎乎的,白鱼滴酒未沾,搀扶着相律 回到寝宫。 “主君,留意脚下,”白鱼脸颊绯红,大概是吃了不少辣食,“明日大年,看您这样子,在下只能替您婉拒来宾了。” “不影响不影响,”相律胡乱地说,“想当年我气吞万里,区区清酒……” 白鱼哭笑不得,只能哄着她为她宽衣解带换上寝衣。 安顿好相律后,她熄灭了房中蜡烛,轻手轻脚地离开。 白鱼离开不久后,房中窗幔无风自动,铃声轻响。 欢宴觉察相律已经睡熟,他无奈叹气,坐在了相律床边。 “说什么想我念我,如今却喝得不省人事,”欢宴将手垫在相律脑袋下,抽走了她几分醉意,“这宫中那么多人,怎么没一个人劝你这酒蒙子的酒?” 相律睡梦中觉察有人碰她,可酒劲上头,她又觉察对方没有威胁,便没有动静。 欢宴流连好一阵后,将目光投向他赠与相律的那把短刀。 那把短刀和纳罗言霁的匕首放在一起,他思索片刻后,为自己的短刀换上一副崭新的鞘。 夜色如墨,他轻轻离开。 大珩,东部边境,与沧安接壤处。 大年夜,守边的将士本就意志淡薄,有车马疾驰而过,他们也并不关心。 毕竟每日来来往往之人多如牛毛,哪有那么多祸国殃民的传说。 而车马中正是李清慈,她将自己蜷成一团,任由车马颠簸。 昔日她将生产,却偶然得知周昭要她性命,还要将她腹中孩儿留给那反贼将领。 李清慈恨自己无能,恨周昭薄情,恨远在北边的那将领女子。 她兄长被削去手指,今后不可从军,父亲在朝堂上被孤立,她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如今月子都没出,就要拖着这幅躯体逃去沧安小国。 界朔说她生下孩子后就带她去云中城,去与她的那位如意郎君重逢——假的,都是假的。 死门根本不在界朔手中。 甚至在自己早产最虚弱之时,界朔高举柳叶刀要她的命,甚至还要她的魂魄思想用于充当控制孩子的马鞭。 她早该想到的,能在太后身边混的风生水起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李清慈闭眼,她腹中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刺痛,她本以为自己走了一条康庄大道,没想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娘娘,沧安到了。”车夫敲了敲车厢,“您身体抱恙,这附近有个村庄,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李清慈气若游丝:“好。” 车夫是个黑瘦女人,她探进个脑袋,说:“您在这里休息,我去问问哪家能容我们暂时歇息。” “嗯。”李清慈回应。 车夫离开,不多时又回来:“娘娘,这村中有一家能收留我们,那家中只有老妇人与她重病的孙儿,您意下如何?” “能收留我们就好。”李清慈说。 车夫搀扶着李清慈起身,带她前去那老妇人家中。 老妇人打开门将两人迎了进去,又将李清慈带到了床榻边上。 李清慈本想道谢,但余光却无意间瞥向了床榻上老妇人病重的孙儿——那孙儿年龄尚小,却长着一头刺目的白发。 27. 主君,金屋藏我可好 相律清楚地意识到欢宴来过了。 欢宴为他的短刀换了个鞘,至于这个新的鞘有什么用,相律暂时没有研究出来。 这个鞘似乎只是单纯为了和纳罗言霁的匕首放在一起而不显得单调,毕竟纳罗言霁的匕首相当得精致。 酒劲消退了不少,反正今日大年初一,相律干脆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宫里大部分人都放了一天假,整个皇宫充满了自由与清闲的气息。 白鱼端来了早餐,只是简单的肉末白粥,毕竟醉酒之人不可食用太多刺激性饮食。 “主君,您感觉如何?”白鱼问。 相律说:“没想到我半年未饮酒,酒力反而上涨了些,今天早上醒来后甚至没什么感觉。” 白鱼:“……” 不知是不是相律的错觉,她看到欢宴的刀鞘上有光芒流转。 “昨夜倒是没见你饮酒,你不爱喝酒?”相律问。 白鱼说:“主君莫开玩笑了,您昨晚喝到不省人事,若是在下也醉酒了,您该如何回来?” 相律思考。 白鱼说:“在下是沧安人,父母都是沧安渔民,要与海相伴,因此自小不许饮酒。” “原来如此,”相律说,“不过你是沧安人……沧安……” “主君要东征沧安,在下清楚。”白鱼说。 相律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白鱼。 白鱼说:“在下父母出海遇难,是被人牙子卖来的,如今对沧安已无感情。” 相律“哦”了一声。 感性告诉她应该安慰白鱼两句,但理性告诉她她根本不会安慰人。 白鱼说:“我们村……恶霸横行,我父母出海难后,家中一切都被恶霸抢了去,若主君能夺下沧安,在下还要对您道声谢。” “这点事倒是不用放在心上。”相律摆手。 白鱼静候相律吃过早餐,然后将餐碟带了出去。 寝宫安静下来后,相律抓起欢宴的短刀细细端详。 鞘上流光溢彩,的确精致。 “我说话你能听到啊,欢宴,”相律笑着说,“那我说你下次来了干脆别走了,陪我睡一晚上如何?” 无人应答,但相律知道欢宴能听到。 她起身躺回床榻上。 是夜,万籁俱寂。 一只手忽然从相律身后绕过来,环住了她的脖颈。 “如果这么杀了你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完全属于我,再也不用担心谁会带你走,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谁再次推开我。”欢宴闷声说。 相律也说:“杀了你的效果是不是也一样?把你牢牢地绑在我这里。” 欢宴轻轻点头。 “你能听到我说话,我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你监视下?”相律问。 欢宴说:“你想让我听,我就听,你不想让我听我就不听。”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相律问。 欢宴将脑袋埋进相律肩颈:“李清慈不清楚用了什么方法逃跑了,大珩内部陷入混乱,那边乱了起来就没人在意我了。” “李清慈……是那位妃子吧。”相律说。 欢宴“嗯”了一声。 欢宴说:“你上次刺伤我手臂,那边留了好长一道疤痕。” “无法痊愈?”相律问。 欢宴说:“不想痊愈,那是你留给我的。” 相律失笑。 欢宴又说:“最近天命有些异动,界朔也在调查,我好无聊啊。” “我这边打算休养一段时间,你若是实在无聊,就常来陪我。”相律说。 欢宴终于得偿所愿,他将相律抱得更紧了些:“主君,你后宫凄凉,没想过扩充后宫?” “图穷匕见啊,”相律转身,回抱住欢宴,“待到局势稳定,我会的。” 欢宴闭眼,没有接话。 “天命不稳在哪?”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知。” 他干脆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相律无奈,只能抱着欢宴睡了一晚上。 翌日一早,相律还未彻底清醒,就听到了白鱼惊慌失措的捂嘴与脚步声。 相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自己的腰,果不其然欢宴这家伙没走。 相律:“……” 欢宴看着她无辜眨眼。 “主君……这……”白鱼呆住了。 相律说:“无事,别怕,别声张。” 白鱼胡乱点头,而后转身僵硬的离开。 “你怎么没走?”相律问。 欢宴无辜的说:“我为什么要走?你喊我来这里过夜,难道睡过就想不认人?” “你觉得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合适吗?”相律反问。 欢宴说:“合适,自然合适,你是国君,你想留人难道谁能说个不字?” 相律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欢宴又蹭她:“而且我不是正宫吗?” “你是敌国将领。”相律即答。 欢宴说:“现在不是了,战场上和平日里两幅面孔也无妨吧。” 相律:“……” 欢宴说:“那侍女不错,要不让她先脸熟一下我?或者干脆再后宫里为我开辟一处庭院,金屋藏我。” 相律捂住脸不知道如何面对。 “如果是担心尘伽旧臣他们有意见的话你大可放心,我会藏好自己,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欢宴又蹭她。 “你自己去找地方住,找到之后我差人将那地方净出来。”相律妥协了。 欢宴这才满心欢喜地松开相律。 相律示意白鱼进来。 白鱼捂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主君,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相律无奈:“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说出去也无非是给我惹麻烦。” “不会,不会……”白鱼连忙说。 相律说:“今后他会常来,你也无需惊讶。” 白鱼点头。 欢宴忽然眯眼,上上下下将白鱼打量了一通:“你不像是落兰人。” “她是沧安人,早年流落至此。”相律解释说。 欢宴点头:“那你凑近些,来。” 白鱼不知所措的看着相律。 相律点头:“过来,没关系。” 白鱼稍稍走近了些,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欢宴手腕上忽然蔓生出了金色丝线,丝线径直缠上白鱼的脖颈。 “怎么了?”相律下意识就要拦他。 恐惧弥漫。 白鱼张了张嘴,喉咙里刹那被不知何处来的水堵 满。 她的头发刹那间变为了浪花一样的雪白,眼睛深处透出一点湛蓝,刹那被金线填满。 紧接着是透明化的肢体,像是盛满了水的容器,又被丝线死死拽回。 她如同溺水的人一样挣扎了片刻,刹那间没了气息。 “你做的?”相律问。 欢宴立刻反驳:“明显不是我,你这侍女是被沧安的某些脏东西锚定了。” “……如何能锚定?” “通俗来讲便是血缘,”欢宴说,“她本该死,但我发现及时,为她开了生门。” 相律歪了歪脑袋。 她先前见过死门,但如今却未见生门。 “只是她的情况和吕明差不多,灵智尚需重新培养,”欢宴将金线另一端系在了相律手上,金线入体,“如今只是个听话的人偶。” 相律沉默。 她看着白鱼逐渐站起,但白色的头发未变回来。 “反正是你的贴身侍女,你想如何安置都行。”欢宴说。 相律咽了口口水:“这东西会传染吗?” “不知。”欢宴说。 相律又问:“你说这东西会根据血缘锚定……也就是整个沧安的人都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次欢宴倒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相律翻身下床,向勤政殿跑去,留欢宴和白鱼在寝宫中。 欢宴托着下巴细细端详了一番白鱼,忽然笑了起来。 他原本还在想办法把沧安的情况告知相律,这侍女出现的倒是恰到好处。 勤政殿。 尘宁塔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衣袍,看起来精神抖擞。 “怎么如此风风火火的,这些天不是让你休息吗?”尘宁塔说。 相律说:“东部沧安异动,立刻封锁一切与沧安相关的往来,不允许百姓来往流通,只出不进。”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倒是唬住了尘宁塔。 尘宁塔点头:“好。” “加强东部城墙安防,若有强闯直接就地格杀——顺便调动些青弧弓去,不要同沧安人有肢体接触。”相律补充。 尘宁塔微微皱眉,他拟好命令后将令牌递了下去,来接令传令的人本以为只有尘宁塔在,没想进入勤政殿后径直撞上了满身肃杀之气的相律。 传令人打了个哆嗦,忙行礼:“参见主君。” “免礼,迅速将这令牌递下去,”相律说,“越快越好,不要在细枝末节上耽误时间。” 传令人连忙应是。 待到令牌传下去,尘宁塔才问:“何事能让你如此着急?” “简而言之,沧安异动,”相律严肃道,“我那侍女是沧安人,今早忽然化作白发,躯体化水,幸得欢宴相助才保住一条命。” “谁?”尘宁塔问。 相律说:“……你没听错。” 尘宁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一半:“你可有受伤?” “未曾,”相律摇头,“这些天仍需仔细检查,那沧安化水不知会不会传染,若是能潜伏在人身上传染——” “莫抱这坏打算。”尘宁塔安抚说。 相律咬牙:“这病症歹毒,怕又是天命相关,南有敌军,如今东又有这诡异病症,该死的……只怕又是祸国的命数作祟……” 28. 会被软禁吗 尘宁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那些神神鬼鬼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相律却依旧摇头,即使她想过无数次结局,但每次结局都指向灭亡。 她不敢赌。 可她偏偏见过了太多非人之物。 “就算我做个甩手掌柜也不行……”相律喃喃。 尘宁塔猛地将她带起:“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如何笃定会失败?天要亡你,你就任由它亡?” “自然不可。”相律说。 尘宁塔点头:“那就打起精神,管它是什么东西。” 相律咽了口口水。 如此严苛的命令执行下去自然严肃无比,边关只出不进,百姓不解。 只是相律要求的实在严格,有反意之人当即斩杀,只杀了两三个声音最大之人,便无人再言不是了。 过了没多久,相律第二条命令便颁布下来:一切与沧安有关之人皆被赶入了郊外村落中,几座小城的城主联合开来整顿,此命令依旧严苛。 最后一道命令则是尘宁塔颁布下去的,在沧安人一点点化水之后,他忽然集结了他的亲卫私兵将那些未化水的沧安人处死。 这道命令来的突然,甚至绕过了相律。 至于敢阻拦之人,更是格杀勿论。 明面上他是帝师,但大部分命令都是由他颁布的,这国家的国君相律似乎只是挂了个名号。 于是一时间骂声四起。 当相律意识到的时候,尘宁塔已经处理掉了一大批沧安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相律问,“明明可以挑个日子将他们放回沧安,直接杀了他们你知道会得到什么吗?” 尘宁塔说:“首先,这样控制比较方便,反正沧安人本来都是要死的——旧日尘伽控制疫病传播尚且能用隔离治疗,如今呢?你重工轻医,他们如何能治。” 相律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只是做了你本来就想做的事,但你应该是个仁君,你不能因此而背负骂名。”尘宁塔说。 相律猛地拍了一下案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即使这件事过去了,你滥杀无辜,我如何能——” “那就不保,杀了我保你明君之位,恰好我死之前能为你带走所有的威胁与骂名,”尘宁塔摊开手,无所谓地说,“昔日你将命令权交于我,如今你却来担心我的骂名?” 相律气得要笑:“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觉得你代我做决定了,我应该感激涕零,我应该念及你的好?” 尘宁塔不置可否。 他招了招手,亲卫迎上来。 “主君这些日子劳累,带主君去休息,”尘宁塔说,“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在主君面前说三道四。” “你疯了?!”相律说。 尘宁塔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那道疤痕会扭曲成诡异的图案:“好了,你这些天好好休息,我会为你处理好一切。” 亲卫看着相律,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你请,你也别以为你能关得住我。”相律说。 她愤然起身离开。 相律寝宫。 白鱼的神智经由滋养,如今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言说能力。 但相律如此表现,她残缺的思想一时反应不过来。 欢宴安抚说:“昔日大珩乃至其他国度也是如此处理疫病的,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你说西南云中城医师医术高明,他们能治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如今这并非疫病,‘疫病’在这里只是个比喻。” 相律捂住头,她心乱如麻,方才尘宁塔那番话的的确确说在了她心坎上,可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这个仁君? 或者说她本就不是个仁君。 “那这化水源头在何处?”相律喃喃自语。 欢宴说:“自然是沧安。” 相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 “我知道很多消息,但我不能全部托出,不如同上次一样,你做些什么与我交换,如何?”欢宴擦了擦她的眼角。 相律呆呆地看着他:“……我暂时没兴致。” “主君既然没兴致,那就交给我吧,”欢宴笑着吻她嘴角,“伺候主君是我该做的事,如何能让主君为此烦恼?” 相律闭上眼。 欢宴说:“不过……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这利息回头一并还我,我能告诉你这化水病症来自于海中之物。” 相律思考。 “海中之物名为落败的旧日,”欢宴笑眯眯地说,“想要处理掉这个旧日,就要用同根同源的实物去与之对抗。” “比如?”相律问。 欢宴说:“天命。” 相律歪了歪脑袋。 “天命也是旧日?”相律问。 欢宴不置可否。 相律不追究旧日究竟是什么东西,毕竟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某些东西越深入得到的越是混乱疯狂。 她只要表象,以及表象之下能为她解惑的东西,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当这个救世主。 相律笑:“那就是了。” “如今尘伽有尘宁塔代为指挥,他有心将你软禁在此,但我想你出去之后他大概是不会说什么的,”欢宴说,“你不会被一介下属迷惑的,对吧。” “他敢软禁我已经是胆大妄为,难不成还能说其他什么?”相律说。 欢宴摸了摸下巴:“那我带你走?” 相律:“?” 相律:“走。” 欢宴问:“你不问我带你去哪?” 相律说:“不是沧安?” “不完全是,”欢宴说,“带着你的傀儡,我们去所有能解开你的疑惑的地方,如何?” “好。”相律说。 沧安,农户家中。 这些天过来,那妇人孙儿的皮肤已经化作透明,如同一个透明容器。 老妇人不知何时化水死去,房中仅剩下了那黑瘦车夫和李清慈。 几天休养下来,李清慈的状态好了不少,她时常盯着那孙儿发呆——即使那个孩子本身就是界朔创造的错误,但十月怀胎下来,她对孩子没感情也是假的。 “这孩子……害得究竟是什么病症?”李清慈看着那个透明孩子喃喃自语。 车夫说:“不知,这病症倒是蹊跷,在下也未曾得知。” 李清慈伸手去触碰那孙儿, 她的指尖才触碰到孙儿的面庞,孙儿的皮肤便如同气泡一般被戳破了。 水溅了她半身。 “娘娘!”车夫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快快将这湿衣服换下,您还在月子中,莫染了风寒。” 李清慈却笑了起来,她说:“这孩子死了。” 这孩子死了。 这孩子从未活过。 这孩子…… 她的孩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照理说,水染之人会变成水的新容器,”环序从地上那一滩水中现身,“我还是有些原则的,我不会对新生儿和产妇下手,因此你身上这水我且带走,下不为例。” 李清慈看着面前白发女孩,呆住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着急捂着肚子后退,腰撞上了床边,发出一声巨响。 环序贴心地拉了她一把。 李清慈摸到了干瘪下去的肚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肚子已经空了,而面前之人也并非界朔。 “……你从何而来?”李清慈问。 环序说:“海中,或是盛满水的海,或是天上星海。” 她忽然凑近了李清慈,问:“你的孩子呢?夭折了?” “在歹人手中。”李清慈说。 环序思索片刻,说:“什么歹人会要你的孩子?我看你这皮相也不像是受过大苦大难之人,权贵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车夫试图上前,环序抬手将车夫隔绝在水墙之内,车夫试图强闯,顷刻间化作了一汪水。 环序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讲讲你的故事。” 良久,李清慈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说:“我是大珩贵妃,早月产子后,孩子被太后身边的……界朔带走了。” “界朔?”环序眼前一亮。 她伸手比划:“是不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紫色头发的女人?” 李清慈点头。 她接着说:“我孕早期之时,她在我腹中埋下不知何物,说那孩子是她的,届时我生下孩子,她就会放我走。” “诶,你信了?”环序说。 李清慈点头。 环序大笑起来:“那家伙没有一句话可信,可怜的妈妈。” 她抱住了李清慈:“正好我受人所托,要杀死沙海中的一位君主,你对那边很熟吗?” “沙海?”李清慈大脑飞速旋转,“尘伽……?” “对。”环序说话带着几分蛊惑。 她在李清慈耳边呢喃:“我心疼你啊,我心疼所有孕育生命的妈妈,我会帮助所有被界朔欺骗的人,相信我吧。” 李清慈扯了扯嘴角。 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又一个以非人类身份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她说她会帮助妈妈,但她的孩子已经被带走了,她“妈妈”的身份究竟能保留多久? 不,绝对不能继续被这些家伙主导。 李清慈试图推开环序。 环序轻笑,她指尖流水,那车夫从水中分离,化作白发模样重新站起。 “我是比界朔更纯粹的正统,我想帮助你,仅此而已,”环序说,“是我们一起走,还是你成为我的眷属,我再带你走?” 29. 做我的眷属吧 相律知道寝宫外多了人,也知道这宫里除了尘宁塔的人之外,几乎没人在意她和尘宁塔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三天两头去工坊,宫里大小事几乎都是尘宁塔在操持。 至于杂役或是其他人更是被蒙在鼓里,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沧安临海,相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后,就打算和欢宴一起出发,尘宁塔那边终归影响不了她。 “就这么出发?”相律问,“你什么都不打算带吗?” 欢宴说:“带着你就好了,武器什么的……要不你把纳罗言霁的匕首给我,你用短刀?” 相律思索片刻,把短刀递给了欢宴。 “你当真打算把能制衡我的武器再度交到我手中?”欢宴试探。 相律说:“怎么,你之前说把命给我,现在想反悔?” 欢宴忙说:“当然不是,如果你觉得这样安排合适的话,我拿我的刀也不是不行。” “界朔那边呢?”相律问。 欢宴思索片刻,说:“别管她。” 相律点头。 她离开之前再度确认了一下门外那些侍从的表现,他们并未直接表现出拒绝相律出门,但总有人时刻准备将相律的行动报告给尘宁塔。 这种时时刻刻被监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但此时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于是相律想开了,她回到寝宫:“走。” 她满眼都是好奇,她记得欢宴前几次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他到底在用什么方式远距离移动? “感到不舒服的话就抱紧我,远距离传送什么的……有些难受是正常的。”欢宴说。 相律眼前刹那变成了青色,青色光芒闪烁过后,两人连同白鱼已经站在了沙滩上。 海水舔舐两人的脚掌。 “会冷吗?”欢宴问。 相律说:“你为什么会把落点选择在海边?” 她的确感觉不到冷,金色的丝线从欢宴手中伸出,延伸到了她的手腕上,那份寒冷被金色丝线屏蔽在外。 白鱼动了动,眼前的景象似乎触动了她那些残余的灵智。 “这里是一切的开端,”欢宴说,“你知道吗?你就像是有吸引一切意外与巧合的力量,万事万物都与你关联。” 相律眨眼:“怎么说?” “这里是我家,一个小渔村,”白鱼语气平静,“这里是灾厄的开端吗?” 海紧随着白鱼的脚步向村庄中走。 两人跟上去,在沙滩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白鱼推开了一户人的家门,棚户中,余生正呆滞地侍奉着一套埋在被褥下的衣服。 “这里是我家。”白鱼介绍说。 余生呆呆地看着白鱼,白鱼忽然笑了起来,而后将余生狠狠掼倒在地。 地上的木刺刺穿了余生的脑袋,他的脑袋化成水,又聚合。 余生说:“你不该在这里。” “看起来旧日来过这里后离开了,”欢宴捡起地面角落的一片鱼鳞,“这里的所有人的灵智都被侵蚀了。” 白鱼扫落卧榻上的被褥和衣服,她有些失控地将那些东西丢出去,自始至终,余生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 看着。 然后他动了,他问:“你这么做不怕激怒她吗?” 白鱼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怕,”相律说,“既然这里是白鱼的家,就请你离开。” “家……” 家。 家。 相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后退,欢宴眼疾手快,将她带到身后。 余生化水,那一滩水蔓延到了两人脚下,两人迅速后退。 白鱼将被褥丢在地上,水刹那被被褥吸走。 “我好像知道这种东西是通过什么方式传染的,”相律后退半步,“打造青弧和指簧铳是正确的,这种东西……根本不能接触。” 这种东西在传播,在传染,它们在吞噬一切,将一切融入“本源”。 整个渔村听到了响动后向这边围过来,又或许是他们共用了某一种感知。 “会害怕吗?”欢宴问。 相律说:“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她手中紧紧握着短刀,才准备挥刀向迫近的渔民,眼前的景象便又化作了一片炫目的青色。 欢宴带着她径直转移回了寝宫中。 相律:“……” “那样战斗总会损失些什么的,”欢宴说,“反正现在有了对付那些东西的思路,不如回来补充些什么。” “然后要再回去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用,我们确认了起点,接下来就是跟着她的脚步去找她在哪里。” “我去拿青弧弓和指簧铳,”相律说,“你和白鱼等下去工坊找我,来来回回总要有人影响的。” 欢宴笑着点头。 相律离开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白鱼——白鱼的血脉连接环序的起点,他就能从白鱼身上的异变下手去寻找。 白鱼呆呆的看着他,毫无感情。 相律向皇宫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便被兵戈相交阻拦。 “主君,城中危险。”守卫说。 相律并未搭理他们,论力气,他们不是她对手,于是她直接拨开两人的兵戈走了出去。 她走出半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回头将两人打晕。 这样尘宁塔追责的话,他们两个便不会有什么连带责任。 工坊。 渡凡和季临戈看到相律的时候惊讶了一瞬。 “主君,你怎么来工坊了?”渡凡问。 相律说:“不能来?” “你和尘大人又吵架了吧。”渡凡了然。 相律说:“不重要,我来这里需要指簧铳和青弧弓,以及一些箭矢弹药。” “你要这些做什么?”季临戈问。 “打猎,”相律胡乱回答,“我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 季临戈连忙说:“不敢。” “不敢就好,带我去仓库,我拿了就走。”相律说。 季临戈和渡凡对视一眼。 季临戈说:“跟我来。” 他带相律进入库房中,映入眼帘的便是码放整齐的弹药和箭矢。 “这些东西是要对付什么不可接触之物吗?”季临戈忽然问。 相律眯眼打量了他一番,季临戈 不愧是斥候出身,观察能力与思维果然敏锐。 “沧安化水,那些水接触到别人就会传染,”相律说,“只有箭矢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处理掉他们。” 欢宴带白鱼出现在库房中,他说:“你很敏锐,这是好事,所以拜托你把这件事告诉渡凡与尘伽的守城士兵,别让他们触碰到水。” “欢宴?”季临戈顿时紧绷。 欢宴说:“只是立场不同了而已,如今连一声将军都不愿意唤我?” 相律踩了欢宴一脚。 “我去解决这场化水症的源头,不用担心我,”相律说,“余下的事拜托你了。” 没等季临戈再说什么,欢宴便从相律身后抱住了她,连同她手中装着弹药和箭矢的匣子一同消失。 这次他们出现在了一处农户。 相律落地之后便在这家农户中细细查看了一番——这里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至少在三日内,这里是有人居住的。 白鱼按了按太阳穴,走上前轻拍相律的肩膀。 她将一块精致的手镯碎片塞到了相律手中,那碎片是上好的青玉。 相律拿起手镯细细端详,而后笑了起来:“这玉石是大珩特产。” “大珩吗?”欢宴凑上去,相律将玉石递给他。 他学着相律的模样拿碎玉细细观察了一番,说:“说起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位宰相女儿?也是当朝贵妃。” “记得。”相律说。 “她本该被界朔杀死,但有人将她救走了,”欢宴笑着说,“看样子界朔并不打算追究她的去向,毕竟月子中的人相当脆弱。” 相律沉默。 她对那位贵妃没有印象,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她难免有几分共情。 “这玉石是本朝贡品,”欢宴说,“也就是说,现在那个旧日很可能和那位贵妃,也就是李清慈姑娘在一起。” “那位清慈姑娘还活着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知,她若是活着,大概率会先向大珩寻仇吧。” 白鱼歪着脑袋听他们聊天,很显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即使她听到了,她剩余的那些灵智也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但她能听到那些迫近的水声,她知道海追了上来,海中的本源蔓延到了这里。 空气中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潮意。 相律觉察身后动静,她猛地回头,挽弓搭箭,箭矢穿透屋上茅草径直刺入了那只庞然大物的体内。 无生命体不可化水,入体会给本源带来异适感。 本源发出了海浪拍岸一样的哭喊声,水卷走了房屋,相律三人暴露在巨大本源的视野中。 “这是……好多人化水后组成了这么大一只怪物吗?”相律大脑一片空白。 本源纯粹,透明,带着杀意而来。 欢宴说:“对。” “旧日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相律收回青弧,换上指簧铳。 指簧铳爆发出的热量能击溃本源最外层的防线,但以火攻水还是显得有些徒劳。 欢宴收敛了几分笑意,他说:“回头处理掉这些,你做我的眷属,我告诉你旧日是什么东西可好?” 30. 间章 大珩,皇宫。 周昭害了相思病,病入膏肓。 金线缠上了他的躯体,没入皮肤,向内生长。 太后抱着新生的天命之子坐在床边,说:“陛下,近些日子您疏于朝政,哀家携储君为您分担了些政务,您安心养病就好。” 周昭眼前闪烁:“哈……你这毒妇……” 界朔缓缓走近,她手上端着一只瓷盘,盘中是早已拟定好的圣旨。 只要他将皇位传给幼子,只要他允许太后摄政,他的戏份也就结束了。 从年幼的质子,到随军征战的储君,最后落得个病卧龙榻的下场。 “这皇位……朕绝不松口,你死了这条心吧。”周昭拼尽全力向太后那边看去,“这正统,绝不可落到……外戚手中。” 太后微微挑眉,毕竟如今周昭别说再讨伐她,就连重新坐起来都是天方夜谭。 “朕就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要为朕的孩子谋一条生路,”周昭嘴角溢出鲜血,“父皇曾说,这皇宫之下是护佑万世的龙气……” 但当他看向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那婴儿并非他血脉,无法被龙气护佑。 界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陛下,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周昭捂着心口剧烈咳嗽。 他每一声咳嗽都带着命数将尽的痛苦。 孩子不是他的,龙气稀薄,也护不住他的心脉。 那些金线继续收紧,源源不断地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朕悲惨一生,父皇对不起朕,落兰囚禁侮辱朕,唯有卿卿是朕下过的最错的一步棋……”周昭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无论这龙气是何物,若能护人心脉,保人一命,便留给卿卿吧……” “没有卿卿的余生毫无意义。” 他伸手向自己心口,剖出了那颗狰狞的,流溢着痛苦与脏污的心脏。 整个寝宫刹那间被黑色狰狞雾气笼罩。 界朔却笑,她后退半步,将太后护至身后,金线缠绕,两人并未被黑雾侵蚀。 “祝卿卿今后人生顺遂,祝卿卿……能继承朕的正统……将这毒妇斩于马下……”周昭断断续续地说。 但他说完后,那雾气却疯了似的涌入了他残破的胸腔。 他瞪大了眼。 不,不该是这样,为什么就连祝愿都无效。 卿卿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标记了吗,是谁?是谁? 最后一口气咽下,他的残躯化龙,扭曲地盘在了卧榻上。 大珩皇帝周昭薨逝。 新帝周稚继位。 太后抱着幼帝,问:“方才那黑气是何物?” 界朔淡淡道:“旧日残躯,如今已无残余力量,方才那雾气便是在找替死鬼。” “哦?他要相律将军替死?”太后轻拍周稚。 界朔轻笑:“并非,他将那替死的雾气当做了正统的传承,试图将相律拖入替死者中。” “他失败了。”太后语气肯定。 界朔点头:“相律名花有主。” “是谁?”太后问。 “许是欢宴,”界朔甩袖,“如今您距离这皇位仅有一步之遥,不知您还有何等心愿未了?” 太后来了兴趣:“欢宴也是旧日?” 界朔不置可否。 太后说:“如今欢宴领兵在外,久居成寇,若他是力量诡异的旧日,便除之而后快。” 界朔欠身:“自然,在下会为您扫除一切障碍。” 沧安,村落。 相律勉强躲过巨大本源的攻击,转身再度以指簧铳发射炮弹。 本源惨叫,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欢宴手中金线缠绕到箭矢上,经由青弧弓向本源射去。 金线与滚烫的炮弹纠缠,本源刹那间动弹不得。 白鱼同样挽弓,补上最后的伤害。 本源分散成了无数个小团,而后融入土壤消失。 “算是赢了吧?”相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欢宴点头:“看样子是的,继续向前,如此诡异之物不像是单独出现在这里。” “本源到底是什么?”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清楚,这家伙不是这世界原生的旧日,我对这家伙没一点了解。” “旧日啊……”相律喃喃,“你总该掌控些什么吧?” “生死。”欢宴说。 相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欢宴摊开双手:“我没必要骗你——好了,那家伙已经跑去大珩境内了,跟上去吧。” “旧日能被杀死吗?”相律冷不丁地问。 欢宴没有回答。 沿途解决掉这些本源后,相律也逐渐掌握了技巧——这些被异化化水的人惧怕欢宴手中的金线与指簧铳的炽热。 它们不像是水,而像是某种透明的单一生命。 它们是活着的。 它是活着的。 相律知道理论上纳罗言霁的匕首对这种本源也有效果,只是匕首需近战,她不敢冒这个险。 如今她的命已经不全是她的了,她必须活着,无论是为了尘伽还是为了沙海中的机械塔。 大珩北境地广人稀,即使有些村落被本源入侵,本源也不会造成难以把控的伤害。 “可由着它这么侵蚀下去,万一进入了某座繁华城池,我们又该怎么做?”相律问。 欢宴说:“那就交给我,我会挡在你身前,保你不被本源侵蚀。” “你不怕本源?”相律问。 “我身披天命,这本源要想侵蚀我,还要问问天命同不同意。”欢宴笑着说。 相律疑惑:“天命在界朔手中,你如何笃定她不会同意?” “这本源同界朔有几分相似之处,而越是相似,其间冲突就越大,”欢宴说,“若是我们处理不掉这家伙,就把这东西引到界朔那边,让界朔去处理。” 界朔。 相律听到这个名字就一阵无名火。 无论是那场毫无征兆的屠城、突然死亡的落兰帝王,还是那日见面时界朔忽然把控着相律的手捅了欢宴一刀这件事。 欢宴和界朔究竟是什么关系? 界朔究竟想做什么……这一路走来,相律总有一种一举一动都在界朔控制中的感觉。 欢宴似乎看出了相律在想什么,于是他说:“若是不想她左右你 我,便于我前往云中城,我们曾经约法三章,她不可进入云中城。” “那你的意思是,放在平常,她就能左右你我了?”相律说。 欢宴点头。 “这次你承认的倒是快。”相律不悦。 欢宴说:“我想我们同她大概是没有任何利益纠缠的。” 一日,又一日。 他们循着环序留下的痕迹去追寻,从大珩境内重新追回大珩边疆,最终停留在了那座边城。 边城外,李清慈裹着一块破旧大氅站在城门下,她想进入边城,但边城城墙上的将士和青弧弓不会同意。 沧安化水一事传开后,他们便不再放任何人入城了——即使她们看样子来自大珩。 环序说:“你确定尘伽是这个方向?” “嗯。”李清慈说。 水墙隔开了那些箭矢,环序拿起箭矢看了看,说:“这箭矢工艺不错,但和那家伙说的机械塔科技天差地别,你莫不是在骗我。” “昔日大珩将军相律被流放后叛逃,逃入沙海与尘伽流寇同流合污,又东征落兰,”李清慈说,“如今落兰国的国号便是尘伽。” “那这就不是我要找的尘伽,我要找那个巨大的机械塔。”环序伸手在李清慈面前比划。 李清慈咬牙:“我看得到你的神通,你要找的和尘伽有关的东西就在这国度内,你问他们不就好了?” “好好好,我信你。”环序说。 她化水抬升,向城墙上卷过去。 相律眯眼瞄准,在环序即将触碰到城墙上将士的刹那击溃了环序的手。 环序的手被灼烧出一个大洞,本源刹那间填补了那个大洞。 她看着手上的洞愣了片刻。 又是一枚炮弹击中了她的脑袋——她的半个脑袋飞了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水痕。 “哈……哈哈……火药,这才是我要找的尘伽碎片,”环序看向相律,“你从我来时路来,是在找我对吧。” 环序向相律转移而来。 水声,海浪声,还有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相律的感官。 本源的气息侵蚀着她的神智,她这才意识到环序和那些本源有着最根本的差距。 白鱼上前以躯体阻拦环序。 她触碰到环序的瞬间就被环序化作了水,若不是那些金线做骨骼支撑,怕是径直没入土壤消失。 相律抽出纳罗言霁的匕首,刹那间召出三十傀儡。 箭矢与指簧铳的弹药齐齐飞向环序。 环序动作慢了半拍,相律便借此拉开了距离。 欢宴挽弓搭箭为相律作掩护,相律迅速转移,只能咬牙硬着头皮攻击环序。 “别躲啊,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环序眼中满是戏谑与狂热,“告诉我落后的时代是如何跳跃到机械国度中的!” “无可奉告。”相律换上新的弹药,再度向环序发射。 环序身形化水融入土壤。 目标丢失,相律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惧。 回神的刹那,环序忽然出现在了相律的身后,本源化水缠上相律的肩颈: “告诉我,为何纳罗言霁要杀你,却又派傀儡保护你。” 31. 你究竟是谁的眷属 相律抽出匕首,回头向环序脖颈砍过去。 环序由着她砍,毕竟那匕首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是纳罗言霁召唤出的,纳罗言霁的匕首伤不到她。 这个动作只会加剧侵蚀,本源顺着相律的皮肤向内渗透进骨髓,带着将她标记碾碎的劲。 环序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她惊讶了片刻,便更用力地加重了自己的侵蚀。 相律肩颈剧痛,旧日的压迫感久久不散。 她开始头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搅和,搅和得她心神不宁,痛苦万分。 痛,剧痛难耐,痛到极致便恨不得杀死自己,即使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叫嚣着驱逐也无可奈何,生与死的权衡中死占据了主导,于是她调转了匕首。 “阿律!”欢宴手中金线收紧,试图将相律从混沌边缘带回,金线拉扯着相律的思绪连同她脑海中的那部分共同抵挡。 不,不能就这么倒下。 相律不顾一切的将匕首刺入肩膀,这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她的大脑一片澄澈,有什么东西燃烧到什么都没剩下。 相律处理掉脑海中的那部分痛苦之后便再度努力去挣脱环序,环序身形如水,用寻常方法挣脱绝对不可,她求助似的看向欢宴。 生与死门大开,两道门中的往生与寻死气息纠缠,欢宴双手合十,金线连带着两种不同的拉扯感刹那间穿透了环序的四肢百骸。 相律挣脱。 可金线也只是控制了一瞬,环序咯咯地笑着,她折断了自己的四肢,切碎了自己的躯体从金线中挣脱出来。 生与死根本奈何不了她,本源有自己的生存体系。 旧日的威压连同膨胀的思绪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环序的本体逐渐化作巨大阴影笼罩开来,像是恒久波涛翻涌的汪洋。 浪花翻涌的声音一声声震颤着两人的心脏,欢宴将金线缠在自己关节处,试图挡在相律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身影翩然而至,抽刀断水。 界朔身姿依旧轻盈,她持柳叶刀将环序斩落,物理隔开了两人和环序。 环序愣神片刻,她迅速将目光锁定在了界朔身上。 “界朔?界朔!”环序大笑。 惊讶,愤怒,狂热—— 界朔二话不说,径直向李清慈那边砍过去,她速度极快,李清慈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界朔的刀已经擦到了她的发顶。 水墙死死束缚着界朔。 “谁准你碰她的!”环序怒道,“你和我之间的仇恨为什么总要牵扯上其他人?” 界朔嘴角微微上扬,手腕翻转,柳叶刀向环序身上劈砍。 环序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对抗旧日本就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她只能出卖更多——界朔的躯体被天命侵蚀化作血红,天命正在洗脱她身上被环序侵染的部分。 界朔疼得表情有了几分瑕疵,下手却依旧又稳又狠。 柳叶刀在她手中甚至玩出花来,流银如丝。 若是单单论战斗,界朔占不到任何便宜,她毕竟只是血肉之躯,天命和本源双重侵蚀之下,她手背与手肘上包被的皮肤血肉甚至消失,露出森白骨骼。 可她偏偏一招一式都连带着向李清慈身上招呼,李清慈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一刀就会毙命。 环序每每替李清慈拦刀,界朔总能以刁钻的角度削去她身上本源,像是一场盛大的凌迟。 界朔刀法诡异,轻盈中却又带着几分强悍的力道。 界朔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都是顶尖,不知多少回合下来依旧脸不红气不喘,更甚至有不把李清慈斩落不罢休的姿态。 两人斗了许久,环序终于坚持不住,她化水将李清慈包裹,逃似的离开了城门下。 “你等着——”环序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界朔这才收回刀,向两人走来。 相律还没有从方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毕竟这种非人类的缠斗并不常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欢宴问。 界朔眯眼笑:“刚刚,本来是来找你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环序。” “找我做什么?”欢宴拢了拢手上金线,将那些金线完全收回。 界朔抱住了手肘,似乎这样能减轻她身上的疼痛。 界朔说:“太后说你手握重兵驻守边疆,怕你有谋逆之心,委托我杀了你。” 欢宴沉默。 他想过太后会这么做,但没想过界朔能说的如此直白。 “你看着不像是来杀他的。”相律中肯地说。 界朔笑着点头:“对,我是来给你送人的,原本我还在思考应该用什么方法将他送给你,现在不用了。” 界朔抬手,向相律展示她血淋淋的手臂,相律这才注意到这赤色并非天命侵蚀导致的异象,而是细细密密的伤口。 “我与你们二人战斗惜败,欢宴携兵出逃,这个借口怎么样?”界朔问,“回头我的手臂就是最好的交差。” “你会这么好心?”相律脱口而出。 这听起来的确百利而无一害,毕竟能名正言顺地将欢宴带回,也能避免后续纠葛,甚至还能白得两万兵。 开春在即,她革新农具后,产量绝对能养活这么多的兵力。 界朔并不打算追究相律的冒犯,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 “那看起来我要对你道声谢,”欢宴说,“今后我便是尘伽主君的人了。” “不言谢不言谢,”界朔摆手说,“接下来就不打扰——” “等等,环序又是怎么回事?”相律打断了界朔的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环序和界朔并非萍水相逢,两人刚刚的战斗不难看出来界朔和环序有几分渊源。 环序虽然处于被动,但眼中杀意凛然。 界朔一边将自己的外衫撕成布条包扎伤口,一边说:“那家伙是‘界朔’的手下败将,也是传说中落败的逃窜的旧日,她大概是受了纳罗言霁的召唤来到这里。” “纳罗言霁召唤她来杀了我。”相律思索。 “落败的旧日连三十傀儡都难敌,如何能杀了你?”界朔轻描 淡写说,“不过你被她碰到了,最好还是找个能人异士去治疗一番,再怎么说她也是旧日,而你只是人。” 界朔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离开。 她的话恰到好处,走的也恰到好处。 白鱼上前,她将手伸向相律,本源相互吸引间,相律忽然感觉肩膀一阵沉重的潮意。 她划开了肩膀上的衣料,露出那片已经变得透明的躯体,本源化水在她透明的皮肤下流淌,甚至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激起涟漪。 方才环序趴在她身上的时候侵蚀了她,这肩膀化水大概是个开始,若是继续下去,相律大概会变成沧安人那样水灵灵的本源融入其中。 相律皱眉。 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边城城墙,城墙上将士们距离她很远,那些将士大概率也不认得她。 守城大将虽是她的旧部,但旧部此时也不在城墙上。 进城去寻求帮助自然是不可能的,城中也不可能有什么能解决旧日侵蚀的人。 一旁沉默的欢宴开口:“界朔去追杀环序,不如我先为你处理这旧日侵蚀?” “你能处理?我可不想变成白鱼这样。”相律看着自己的肩膀,“我脑子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那东西可不是培育灵智就能回来的。” 她在思考将肩膀卸下来之后不影响今后生活的可能性有多大,但环序绝非只触碰了这里,她总不能将自己片片分开。 白鱼无辜地看着相律。 欢宴说:“你信我吗?” “我一直都信你。”相律一边回答,一边循着侵蚀的地方寻找过去。 欢宴张开双手,说:“那就来拥抱我吧。” 相律疑惑,她不清楚欢宴这时候讨要拥抱是何用意,但还是依言上前,抱住了他。 “乖孩子。”欢宴在她耳边轻声说。 死门在相律身后开启,厚重的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相律张了张嘴还未说什么,便感受到后心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下意识要推开欢宴,欢宴却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他死死禁锢着相律,不许相律逃离半分。 “欢……宴……?”相律低头,看向自己心口。 她心口被短刀刺穿,刺伤她的正是欢宴赠与她的那把剧毒的短刀。 毒素麻痹了她的神经,自心口向外辐射扩散,疼痛只是一瞬,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死亡接踵而至。 “做我的眷属,”欢宴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狂热,“我愿意将我的权柄让渡给你,从而覆盖她的侵蚀。” 相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那份阴冷的死意源源不断地涌入,欢宴的模样在她面前变得狰狞万分,那并非她能理解的模样,甚至只要看一眼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疯狂。 意识的边缘逐渐卷曲蜷缩,被死门中的气息持续灼烧着。 但很快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死亡的,解脱的感觉使她的身体越发轻盈。 弥留之际,她听到欢宴失落与愤怒的声音: “不可行,行不通……相律,回答我!你究竟是谁的眷属?!” 32. 这算是墙纸爱吗 意识重新舒展开的时候,相律睁眼便是满目青色。 她眨眨眼,仔细看过去,才发现房中横七竖八的交错着无数金色丝线。 相律试图揉眼,却发现手根本动弹不得。 腰也是,脚也是,金色丝线缠在了她身上,疯狂扎根,向内生长,她甚至能感受到丝线沿着她的血管流动,随血液循环。 她挣扎,可动范围却聊胜于无,充其量带动了金色丝线上的铃铛,铃声叮铃铃,回荡在空荡荡的空间内。 “欢宴。”相律喊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格外沙哑,甚至这个名字喊出来的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换了副嗓子。 没有人回答,她甚至能听到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 她试着翻身,后背的异样感觉越发突出——金色丝线从她心口开始生长,直从她后背钻出来,贴近她躯体的丝线带着鲜艳的血色。 而生长的地方,正是她被欢宴捅出来的伤口,现在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之前给了欢宴一刀,欢宴又把这刀还了回来。 不,不止这些,纳罗言霁的匕首无毒,但欢宴的短刀有毒,那家伙难不成真的奔着杀了自己来的? 她看不到纳罗言霁的匕首,也没办法活动,不安漫上心头。 这种情绪无关乎束缚着她的是谁,只要她手边没有武器,没有什么能依靠,她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 这种怪异的情绪带动了丝线颤动,不多时,欢宴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相律。 “你做什么?”相律耐着性子问。 欢宴说:“这话不该我问你才对吗?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旧日是什么,为何会成为旧日眷属?” “你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了?”相律挣了挣手上丝线,“这是哪?把我绑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欢宴俯身,他眸中划过一丝暗色。 一只手遮住了相律的眼睛,她顿时紧张起来。 极富掠夺性的吻落下,几乎要掠夺相律口中每一寸空气,恨不得将相律整个吞吃下去。 相律根本挣不脱,只能带着手上丝线颤动,铃声急躁。 直到相律眼角泛红,欢宴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那个旧日是谁?”欢宴问。 相律说:“你发什么疯?我哪里知道什么旧日——” “不说的话就在这里待着,我会从你的记忆里一寸寸地搜寻,直到将那旧日找出,处决在你面前。”欢宴说。 相律记忆中很少见到如此严肃的欢宴。 他一直是温柔的随和的,处处包容着她的,甚至是脸带笑意的。 而现在的欢宴一身绝望的冷意。 相律忽然觉得委屈,这种情绪一旦入脑,就开始肆意生长,几乎要将一切侵蚀污染。 “好啊,你去找,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哪里找到旧日。”相律的声音带上几分哭腔。 欢宴的手停滞在半空。 相律又说:“不由分说地杀了我,又想让我做你的眷属,如今更是把我绑在这里,向我身上泼莫名其妙的脏水——我接触到的旧日除去你就是那个环序了,你去寻仇啊!” 欢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擦去相律眼角眼泪,然后按住她的嘴唇。 相律不假思索地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咬得相当用力,血腥气弥漫开来。 欢宴不挣扎不闪躲,只是由着她咬,他神色依旧平静,带着几分疏离与绝望的淡漠。 “你说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欢宴喃喃自语,“你说你不认得旧日,那这旧日眷属是祂控制你刻上去的不成?阿律,主君,你不能用这个来骗我。” 相律松口,舔去嘴唇上的血迹,说:“你爱信不信,救命之恩算我欠你的,但我绝对不可能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委曲求全。” 欢宴愣住了。 他看着相律,相律却不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欢宴说,“你……脉象不稳,这些丝线只是为了连接生门与你……你不是我眷属,我不能……直接把权柄让渡给你。” 相律不听。 欢宴半跪在相律床前:“等你脉象稳定下来,我就放开你,别担心。” 他试图擦相律脸上的眼泪,但才碰到相律,她便如遭毒虫啃咬一样哆嗦。 “是我的错。”欢宴试图让自己语气软下来。 但那份绝望死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 眼看相律不打算给他任何正向反馈,他只能悻悻离开。 房间内安静下来后好一会儿,相律才开始平复自己的心情。 如果欢宴说的都是真的话,成为旧日眷属必须她本人同意才行,她根本不记得她同意过哪个旧日的邀请。 毕竟在欢宴提出旧日这个概念之前,她连旧日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她如今也不知道。 是哪个旧日哄骗她成为眷属了吗? 她可从未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变化,还是说“眷属”只是普通人。 不,眼下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在哪里。 相律能看到的范围相当有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光滑无瑕的青色与那些交错的金色丝线。 似乎除去她身下床榻之外,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痛苦被丝线抽走,身上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种活得不真切的荒唐想法。 难道是在生门内? 这种想法在欢宴重新回来后被抹消了。 这次欢宴身上带着的确实是同往常一样的温柔气质,他走近,跪下,半托着脑袋看着相律。 而后,他揉了揉相律的手腕。 “恢复的不错,再过些日子就能下床走动了,”欢宴笑眯眯地说,“这些天委屈你在这里躺着,就当你是卧病在床的病人,我是照顾你的——” “欢宴。”相律打断了他的话。 欢宴笑问:“怎么了?” 相律说:“我不记得我同除你以外的旧日有什么交流。” 欢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相律会说这件事。 “没关系,”欢宴说,“是谁的眷属都没关系,我总能将你从死门内带回来,当然能做我的眷属的话再好不过。”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相律有些意外。 欢宴笑着捏她的脸:“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还是说你见到欢颂了?” 欢颂? 相律意外地看着他。 欢宴说:“忘了告诉你,这里是云中城,我的属地,你现在在我的温室中。” “这和欢颂有什么关系?”相律问。 欢宴说:“没关系,都是我,只是欢颂距离死门近了些,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气息。” 相律在思考这种可能的合理性。 毕竟刚刚她的确没感觉到“欢颂”和欢宴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只是欢颂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重了些。 相律还以为是欢宴心情不好。 欢宴笑着看她,相律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问:“这丝线……” “这个的确要再绑几天呢,”欢宴捻了捻相律身上缠着的那些金色丝线,“主君这些日子多劳累,好好休息就行,毕竟云中城可是无痛苦无病症的极乐之地。” 相律说:“这么绑着我不舒服。” “难道死了就很舒服吗?”欢宴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些天我常来,来了之后陪你说说话聊聊天,如何?” 大概是因为睡了太久,相律的脑袋一时转不回来,她茫然点头,算是答应了欢宴的请求。 欢宴笑着起身,说:“我也好久没回来了,等我去街上给你搜罗些云中城特有的珍奇给你消遣。”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相律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她又感觉到了几分困倦。 在这里大概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大概吧。 云中城,欢宴房中。 他前脚刚离开温室,死门的阴冷气息便缠上了他,那份痛苦远超过死亡的痛苦,那些在云中城中求医不成痛苦死亡的亡魂死死缠着他。 云中城毕竟不是有求必应的应许之地,越是心怀希望来求医的人,死后的怨念就越重。 他抹了一把脸。 “呼……”欢宴倚靠在立柱上,按了按心口。 强行将非他眷属之人带回还是太勉强,而相律方才那样坚决,是绝不可能骗他的。 相律不知道她是哪位旧日的眷属,而这世上的旧日有多少,都是谁,他所知也少之又少——或许他还能去求助界朔,界朔什么都知道。 不,现在还是不想这些为好。 他看向地面,光洁的地面映出了他绝望痛苦的神色。 ——他不想回来的。 但除了回到这里,便没有其他方法能救相律了。 欢宴缓了好一会儿,才踩着虚浮的步子向云中城的集市中走去。 他要赶在相律醒来之前找到能哄她开心的物件。 那旧日是谁……又是什么东西? 明明相律离开尘伽之后一直和他待在一起,难不成那旧日如今在尘伽吗?可尘伽已经覆灭,那地方被界朔封锁,什么都没剩下。 不,相律还是那个旧日的眷属。 那个旧日如今还在尘伽。 尘伽并没有完全覆灭,绝对有什么还留在尘伽境内。 有什么东西引导着相律回到尘伽。 33. 万一界朔姐姐是好人呢 欢宴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只青翠色的蝉,那只蝉结构精巧,稍稍拨动就会发出清脆的蝉鸣声。 相律的活动范围有限,她看着欢宴为她示范这只蝉是怎么发出声音,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逐渐拼凑出了关于云中城和旧日的雏形: 云中城和旧时的尘伽一样都是带着些异样的区域,尘伽中的机械无风自动,云中城中的病人无医自愈。 欢宴是云中城的旧日,他的血肉是云中城的雏形,在界朔来到这里之前,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他只知道有无数人和动物来这里,而后久居。 欢宴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云中城的命脉,他掌控生门死门,身上稍有不适,生门死门就会异动,而后无差别吞噬云中城中人。 他保持这种无意识状态直到界朔来到这里,界朔借助天命赋予了他神智,同样赋予了他人的躯壳,而代价便是要加入天命体系,成为天命之子。 欢宴曾不屑于这幅人类躯体,他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他只需要坐在云中城中,就会有贪生怕死之徒将他高高捧起。 “那你为何出现在大珩?”相律问。 欢宴略一思索,说:“说到底还是因为尘伽,彼时界朔应该在大珩充当谋士角色,她说她要去北方大漠处理些事情,问我讨要了些权限后,便把我骗去了做戍边将军。” 相律似乎想到了什么。 “话说……我的匕首和短刀呢?”相律问。 欢宴说:“尖锐物品不可带入温室,我先帮你保管在我房中了,等回头你伤好了自己去取。” 相律若有所思。 她记得纳罗言霁说尘伽覆灭和欢宴脱不了关系,如果欢宴所言非虚,那就是界朔带着死门将整个尘伽灭亡。 “界朔究竟是何人?”相律问。 欢宴思索片刻,说:“不知。” 相律说:“她做了这么多,难道她不是旧日?” 欢宴笑着说:“她充其量是有几分神通的普通人,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的旧日?要知道我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和某些同族争抢资源了。” “那你无意识的时候长什么样子?”相律来了兴趣。 欢宴揉乱了她的头发,说:“你怎么净好奇一些不该好奇的东西?我这幅模样不好看吗?” “好看,但我还是好奇,你总不能阻止我……去探索更深层的真相吧?”相律撒娇。 “那你好好休息,日后有机会,我带你看云中城全貌,顺便满足你的好奇心,”欢宴说,“只是远远看一眼就好,切莫深入接触,旧日污染可不是做好措施就能避免的。” 相律点头。 即使欢宴这么说了,相律手边连个可借力的东西都没有,心底依旧有些不安。 她身上的伤口的确实在一点点愈合的,她并未感受到多少痛苦,按照过去的经验,她心底也有了几分猜测。 这份痛苦大概挂在了欢宴身上。 就这么养了不知几日,她终于能稍稍活动一下,至少能撑起半边身子坐起身来。 温室与世隔绝,相律本以为只有欢宴能进入。 很显然,她忽略了来自界朔的威胁。 界朔来的时候依旧带着那种近乎诡异的空间场域,一切与世隔绝,一切停滞,就连金线上的铃铛都发不出半分声音。 “好久不见~”界朔同相律打招呼。 相律原本睡眠就浅,她听到界朔声音下意识想起身,却被界朔强硬地按在了床榻上。 “别紧张也别害怕,我只是偶然路过,顺道来看看你的情况如何。”界朔笑着说。 相律对这家伙自然是打起十二分警惕的,她活动了一下,撇开界朔的手问:“我们……好像没这么熟。” 界朔点头:“差不多吧?反正回头慢慢熟络起来就好了。” “你有什么话想说直接说就好。”相律说。 界朔眯眼笑道:“有些事直接说出来会损失其原本的风味,所以请允许我以另一个事情当做引线来引出这个话题,我追杀环序的途中出现了一点意外。” 界朔一边说一边卷起自己的衣袖,她的左臂上的血肉已经被腐蚀干净,只剩下了森白的骨骼。 而右臂也好不了多少,右臂上混杂着天命侵蚀和本源侵蚀的痕迹,摇摇欲坠。 如此骇人的伤让相律倒吸一口冷气,但界朔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似乎这种伤对她而言算不了什么。 “先前尘伽发展工业,曾以机械躯体填补人的残躯,”界朔不紧不慢地说,“若不是机械太麻烦,我也想做一套机械躯干。” “那你手上的伤能痊愈吗?”相律问。 界朔笑着说:“当然不能,即使是来云中城,也只是徒劳减缓些最表层的痛苦罢了。” 相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界朔自顾自地说:“出于礼貌,还是从我开始讲——我来这里找李清慈的情夫,她入宫前便有了身孕,那孩子是一个病秧子书生的。” “也就是她带着那书生的孩子入宫,伪装成皇嗣?”相律忽然产生了几分兴趣。 界朔点头:“对,不过……如今那个皇嗣和书生也没关系了,那孩子是我的。” 相律:“?!” 她承认这句话吸引了她的兴趣。 界朔说:“很惊讶对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出来。” 相律咽了口口水,她思索片刻,问:“那尘伽覆灭和你有关系吗?” 界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不该问我这个,你该问我如何能让女子怀孕,”界朔语气中带上几分失望,“既然你问了,那我如实回答——尘伽覆灭和我有关,而今你想复国也同我有关。” 相律沉默。 界朔接着说:“不过话题既然在我这边,那就接着我的话题继续前进吧——我追杀环序并不顺利,那家伙虽然是落败的旧日,实力却依旧不容小觑,即使在天命协助下我也不敌她。” “我记得你们战斗的时候,你一直将重心放在李清慈身上。”相律说。 界朔点头:“对,我也是为此而来——那病秧子书生如今在云中 城中,我需要他来充当李清慈的软肋。” “这么做是否有些不道德?”相律脱口而出。 界朔歪了歪脑袋,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在跟我讲道德?” 相律:“……” 相律:“不,没有,打扰了。” 界朔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开心:“没关系,反正关于我的这部分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是关于你的这部分。” “我?”相律歪了歪脑袋。 界朔说:“对,关于你,关于尘伽和旧日。” 相律撑起身子看着界朔,界朔也温和地看着她,只是界朔的温和下带着几分尖锐。 她说:“你想做欢宴的眷属吗?” “眷属究竟是什么?”相律反问。 界朔说:“就是继承旧日的一部分权柄,代行旧日的意志,譬如现在李清慈是环序的眷属。” 相律惊讶。 “说实话这个发展也在我意料之外,毕竟我的本意是她们两个都别想活着,”界朔说,“有些跑题了,继续说回你——环序的目的是杀死你。” “我能猜到大概。”相律说。 界朔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实话说,我追溯了许久才追溯到她是哪里来的,她受纳罗言霁的召唤而来,纳罗言霁为了召唤一个她,不惜将污染性极强的矿石投入海中。” 界朔指尖漫出金色丝线,丝线交织成幕布,幕布中讲述着环序来到这里的那些小细节。 环序在海中成长,直到将附近海域的鱼群同化,成为她所能依赖的本源。 相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界朔收回丝线,接着说:“你如今是某个神秘旧日的眷属,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旧日是谁。” “嗯。”相律点头。 界朔说:“你心里当真一点猜测都没有?让我全部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相律笑了起来,她说:“我猜到了大概,若世间常理皆有其法理,那无序就是一种错误——而无序之地大概是旧日所在之地。” “譬如?”界朔笑着问。 相律说:“譬如那些精巧的机械构件只能在尘伽运作,离开尘伽后就变成了冷冰冰的铁,因此我大概猜到了那个‘旧日’在尘伽遗址。” 界朔点头,平静地说:“对啊,那种东西在尘伽遗址,你为何不回尘伽呢?回到那个巨大的机械塔下,而不是东征。” “因为我的臣民需要一处落脚点,尘伽遗址什么都没了。”相律回答。 界朔绕着相律的床榻又走了半圈,她将连接着相律心脏的金线缠在了手上,牵扯着相律的伤口。 相律看着界朔,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方停滞的空间似乎正在被撕裂,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外力强硬地破开这方空间。 界朔说:“看来我擅自来找你这件事惹得欢宴不高兴了,拜托你在他那边不要说太多我的坏话。” 她松开丝线,将一只精巧的琉璃药瓶放在了相律枕边:“这疗伤的药物留给你用,如果你能信得过我,明日这伤就会痊愈。” 34. 天命之子-旧日-欢宴 我的意识一点点重组。 人们来了,生命力来了,我吞噬了那些生命力,吞噬了那些死亡之人的骸骨。 我盲目地吞噬,我不知道我还要这么吞噬多久,我吐出了那些冗余的生命力,于是获得生命力的那些人欢呼高歌,称颂这里的神奇。 我吐出的那些生命力治愈了他们的病症。 但只要他们离开我的领地,那些生命力就会消失,他们依旧会死。 我干扰不了我领地外的事情,就像是我领地外的那些人不会茫茫然探寻我的存在。 我看得到朝代兴衰更迭,我看得到他们在这里修筑了一座极乐之城,这座城高居云中,被称为云中城。 我茫然地活着,看着一切拔地而起,看着一切倒塌。 我看到他们手舞足蹈,看到他们享乐。 他们在欢唱,他们在欢颂,他们在举办无休止的欢宴——为他们运气好从我这边得到了新生。 我不在乎,我不该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只是个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家伙罢了,我看得到,我感知得到,但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直到那个女人来到这里——紫色的,美丽的,即使我毫无意识,第一眼看到她也被惊艳到了的。 她叫界朔,她觉察到了我,而后她用我能听懂的话问: “你想变成人吗?” 我不想。 她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茫然地觉察着一切。 她说:“你没有自我意识,所以我先把这份意识给你,你好好想想。” 我茫然接受。 数百年后。 于是她再来的时候,又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我依旧回答:“我不想变成人。” 我接触过无数的人,我知道人都是什么,我看得到他们的丑态,也看得到他们的明媚。 变成人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我给你这份意义如何?”界朔说。 意义又是什么? 不过她说得对,我很需要这份“意义”。 于是我答应了界朔,她给予我人的躯体,作为交换我加入了天命体系。 我自称欢宴,我是云中城无休止的欢宴。 界朔称呼我为旧日,至于旧日是什么,她并未细说。 我现身之时,城中众人惊呼,众人敬仰,他们给我建造了豪华的宫殿楼宇,他们献给我他们自以为的财富。 我呆在他们建造的宫殿楼宇中,思考所谓的意义何在。 有了天命的加持,我的来去不再被影响,我可以去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在寻找所谓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百年后界朔再次找上我。 界朔说:“我需要你的死门,顺便需要你去大珩北疆去充当一位戍边将军。” 她补充:“你应该能扮演一个人,一个将军。” 我点头,扮演人和将军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见过太多太多。 反正我闲来无事,去帮个忙也无妨。 死门交给她后,我手中仅有生门——于是云中城陷入狂欢,这里不再被死亡和疫病干扰,这里是无休止的生机。 我离开了,我对此感到厌倦。 大珩北疆风沙迷眼,却意外地自由,我开始与军营中的将士交流,他们称呼我为将军。 我立下赫赫战功,我名扬四海。 我假装看不到大珩内部的腐败和战乱,我是欢宴,是戍边将军。 我同样记得界朔答应我的意义。 她来过几次,只说是让我等待。 我等得起,这千百年来我见过的太多,时间对我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没有让我等太久。 我见到了那位尘伽公主,尘伽君主。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了些触动——一切意义都像是向她身上坍缩,一切因果在她身上汇聚,一切现实虚幻都被她吸引。 我以为她是旧日,但我细细看去,她只是一个人类。 一个特殊的人类。 界朔将那部分特殊称为祸国殃民的命数,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承担得起这份沉重。 她是祸害吗? 不,至少对我而言她是意义本身。 她叫相律,我所追求的一切。 她的故土亲人将活下去的机会给了她,我耐心地等到她与所有人分离开,才假装不经意路过,将她带回。 我知道亡国公主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 我们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对外我只说她是我的养女。 她消极了好一阵。 她哭起来的时候,我眼中世界便化作灰败。 她笑起来,我眼中世界便重新有了色彩——或许她是意义本身,又或许我知道了我在寻找什么。 界朔听到后只是大笑,笑过之后便将死门还给了我。 她让我珍惜,毕竟人生短暂——我不介意把我的权柄分给她,她能永生的话再好不过。 但界朔说: “人生的璀璨正是因为会死亡,你将她变成你的眷属的话,她的人生还是她的吗?” 我仔细思考,发现界朔说的有道理。 相律活泼聪明,周身洋溢着年少的傲气。 我带她走出了亡国的悲苦,我让她去面对新生——于是她很快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她要建功立业,要封狼居胥。 我答应了她。 于是她离开的这八年,我开始感觉空洞和孤寂,我能同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我难以想象我最终失去她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因此我向界朔请求:“我失去了她之后,我也无心存活,唯请一死。” 界朔笑着,她给了我一把刀,她说那把刀能杀死我。 但她又说:“没有我的允许,天命之子不能擅自寻死,明白了吗?” 哈……她以为她很厉害。 只可惜她对我一无所知,她对旧日一无所知。 她顶破天也只是个有些神通的人。 界朔推演出了相律的命数并交给我,我看得到她命途坎坷。 我会陪着她,我会帮助她,我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我要她人生每个节点都有我,我要她生死都是我,她是我的,是我的相律。 我是旧日,人类的道德无法强加于我,我只要她。 她建功立业,她功成名就,她被诬陷投入天牢。 再后来,她被流放北疆,去寻找复国的机缘。 她同故人团聚,她带旧部离开,她熠熠生辉,拥有让所有人都爱她的能力。 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身边只要有我不就行了吗? 我去找她,她却说要同我断干净。 不,不可能——我们早就分不开了,她只是嘴上说着这种绝情的话,其实根本不可能离我而去。 我一次次试探,她照单全收,她没有拒绝我的爱意。 我疯狂地倾诉,我不顾一切地纠缠,我眼中的世界只有她,余下都不重要。 果然,她只是佯装绝情,实际上也会为我动容。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没关系,只要我一直在就好了。 我要闯入她的世界,我要在感情中占据中心,如果她眼中只有我就好了。 天命说她不可能复国——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她开心了拥抱我,不开心了找我倾诉。 痛苦也好幸福也好,只要我在就好。 我恨她身边的所有人,我恨不能将他们驱逐,恨不能将他们吞噬投入死门。 但看到相律和他们相处格外开心后,我又有些舍不得。 罢了,就当是看在相律的面子上饶过他们。 纳罗言霁召唤出了旧日,那旧日正是奔她而来,我知道这是给我的机会。 人无法对抗旧日,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保护不了她,唯有我能同旧日有一战之力。 依赖我吧,来爱我吧,把一切交给我吧。 我的相律,明明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看着相律对付那些本源,明明对本源造不成什么伤害,却依旧在努力。 依赖我吧。 她直面旧日,是同我待在一起太久导致对旧日没有了敬畏之心吗? 那个旧日并非来自这个世界,我忽视了这一点——名为环序的旧日根本不依赖这世界的运行法则而存在。 她缠上了相律,感染了相律,即使被驱逐,这份伤害对人而言也是必死的。 我不会让她死,我手握生门死门。 我毁灭了她的躯体,她的意识,将她带回云中城。 她无意识地依赖着我,她脆弱地躺在那边,我阴暗的想法开始膨胀。 既然她见识到了旧日是什么,那成为我的眷属有何不可? 但我错了,她已经被不知哪里的旧日抢先一步,我痛苦愤怒,但她却一脸无辜。 原谅她只需要一次呼吸,她眼圈发红的时候,一切错误便都在我身上了。 ——如果我早些见到她,这些就不会发生。 我将她绑在温室,绑在身边,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依赖我。 我感到满足,这份满足滋养了我心底的阴暗,或许转移权柄的方式不止这个。 妊娠。 对,她是人,我是旧日——但我拥有人的躯体,人能做的一切我都能做。 只要她能怀上我的孩子,就能顺理成章地从孩子那边获取我的权柄。 至于孩子…… 我不需要多一个家伙来分享她本该全权交给我的爱意了,她只要我就够了。 反正我将她绑在这里,她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 35. 让渡权柄 界朔后退了半步。 巨大的黑色尖锐物体硬生生撕开这方空间。 不可名状的,诡异的黑色锋利肢体刹那向着界朔刺过去,整个房间陷入诡异肃杀的氛围中。 界朔轻飘飘地躲闪,即使身负重伤依旧灵活。 温室的青色墙壁染上赤色裂纹,裂纹中睁开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定位到了界朔之后,界朔身上的生命力便被蚕食。 柔软的触手卷起相律,将相律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黑色柔软中,相律眼前化作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铃铛叮铃作响。 她陷入那些柔软中,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温和的雾气笼罩。 相律只能听到房间中传来厉声质问: “谁允许你闯进来的?” “没有人来阻止我啊,即使是相律也没有让我走呢~” “……我不管你用意是什么,滚出我的领地,滚出云中城!” “这不成,我还要在你的云中城中找个人,等我找到了就走。”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喷溅在了地上。 界朔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整个温室都安静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摩擦,似乎在做清洁。 相律躺在那片柔软中,她的大脑逐渐放松,但躯体依旧紧绷。 直到眼前重新化作一片青色,那片柔软松开她,将她安置回床榻上。 相律还没反应过来,欢宴便将她整个抱进怀中:“没事,没事。” “我的确没事,你还好吗?”相律问。 欢宴的手在颤抖,冰冷的紧绷的。 相律轻声说:“是欢颂?” 欢宴愣了瞬间,而后温和起来,说:“嗯,是欢颂……我来的有点着急,我不该把……死门的阴郁带进来的。” 相律也回抱住了他,欢宴身上逐渐温暖起来,那份锋利尖锐逐渐褪去,又变成了那份温和的状态。 “对不起,我忽略她了。”欢宴说。 相律轻笑:“没关系,她什么都没做,话说她人呢?” 方才界朔站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地上只剩下了一些拖拽过的痕迹,以及一些细小的裂纹。 她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假的。 界朔不知何处,相律忽然有了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 “不用管她,只要她不在温室中,她爱去哪就去哪。” 欢宴捂住了相律的眼睛。 相律觉察嘴角落下一吻,那一吻有些意犹未尽,紧接着,欢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你刚刚看到了多少?”欢宴笑着问。 相律说:“什么都没看到。” “撒谎,”欢宴咬她的耳垂,一阵麻痒,“看到了多少直说就好,你之前还说好奇我的本体长什么样子,难道害怕了?” 相律摇头:“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划过相律的脖颈,她对危险的感知拉到最高。 紧接着,那份冰冷又化作柔软的触感,松松垮垮的缠在了她脖颈上。 欢宴笑着松手。 相律眨眨眼,勉强适应了一下光线后,映入眼瞳的便是半人半不知名状的欢宴。 欢宴右半张脸如同被侵蚀,翻涌着黑色的锋利外骨骼和柔软雾气,相律虽然分辨不清他的眼睛在哪里,却有种时刻被盯着的感觉。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伸手去触碰,那只手到半空又被欢宴拦下,十指相扣。 “怎么样?”欢宴扯了一把丝线,相律思绪被强行带回。 相律甩了甩脑袋,说:“的确有点超乎我的想象了。” 欢宴恢复了人的形态,带着相律躺在床榻上:“不怕就好。” “为什么要怕你?”相律问。 欢宴没回答。 他看向了界朔留在床边的那只小药瓶,问:“这是界朔留下的?” “嗯,她说我要是信得过她,就用这瓶药。”相律说。 相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界朔,她现在格外期待欢宴能做出回应。 欢宴犹豫片刻说:“我试试吧。” 他松开相律,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这件事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相律根本没来得及阻拦。 她看着欢宴将药洒在伤口上,而后伤口诡异地生长愈合,最终没留下一丝痕迹。 欢宴抬起手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说:“看样子可以用。” “你刚刚吓到我了,”相律抓着欢宴的手腕说,“这东西要是毒药——” “对我无效。”欢宴说。 相律:“……” 欢宴起身,坐在相律身边,忽然扯起丝线将她固定在床榻上。 “做什么?”相律疑惑。 欢宴说:“上药,等你恢复,我们就回你的寝殿。” “上药就上药,至于……绑起来吗?”相律脸颊微红。 欢宴说:“这药有些刺激,万一你乱动扯到什么可就不好了。” 温室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欢宴将药粉洒在相律伤口上,如他所言,这药粉撒上去有些冰凉刺痛,紧接着便是一点点微凉的麻木感。 药效起作用的瞬间,伤口又变得灼热。 相律闭上眼,试图缓解这种奇怪的感觉——欢宴说得对,如果不绑起来的话她一定会因为这种奇怪的感觉而乱动。 安静。 相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欢宴皮下流动的声音。 那份虚弱感迅速消失,直到金色丝线自行截断,而后拥有了生命似的钻入相律体内。 伤口愈合。 相律下意识起身拢了拢身上衣衫。 “走,回家。”欢宴从她身后抱住她。 相律笑着拍欢宴的手背:“这不是你家吗?” “不是,我之后是你的人了,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欢宴抱着她不撒手。 相律:“……” 相律寝宫。 她离开的这些天尘宁塔将一切处理得很好,白鱼被提前送了回来,因此相律的离开并没有造成任何恐慌或是不利的传言。 “主君,你回来了。”白鱼上前半步。 相律说:“嗯,帝师那边怎么样?” “我去向帝师汇报,”白鱼说,“帝师严防死守,并未有任何流言流出。” 相律摆手:“那就去吧,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 白鱼 点头离开。 相律回头看向欢宴,说:“你打算留在这里?” “你打算让我躲在哪里?”欢宴委屈,“明明我是你的人了,我们现在立场相同了,还容不下我吗?” 相律沉默。 这话说的的确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欢宴干脆坐在了相律床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多时,尘宁塔着急地走了进来,他看相律没事才勉强松了口气。 “你这些天跑哪里去了?”尘宁塔问。 相律说:“同那个诡异的化水症做了些斗争,将那个化水症驱逐了,只是不知道她能跑去哪里。” 尘宁塔气得要笑:“所以呢?要我夸夸你?你对那东西了解有多少就敢贸然前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打扰,的确出事了,”欢宴打断了尘宁塔的话,“是我将她救回的,如今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相律:“?” 她无辜的指着自己。 尘宁塔装作没看到欢宴,也自动忽略了他的话:“还有——季临戈那小子说要用弓弩和指簧铳对付化水也是你的主意?” 相律:“大概吧。”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要不你先把想骂我的骂完了,我再说我想说的?” 尘宁塔气笑了。 相律说:“那好,那我说了——其一,欢宴谋反,他现在是我的人了,连同他的两万兵马也归我。” 尘宁塔这才瞥了欢宴一眼。 欢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边,满眼却是抢尘宁塔一步的骄傲。 相律接着说:“另外,我从那些家伙口中得知了一些东西,我需要去尘伽遗址看看。” “怎么,你又打算单枪匹马地去?”尘宁塔说。 “我还没想好,尘伽毕竟是我们故乡,但你还有事在身。”相律说。 尘宁塔说:“罢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管不着你,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欢宴:“给这家伙安排个住所,最好离你远些。” “我自会安排。”欢宴说。 尘宁塔甩袖离开。 寝宫中安静下来,白鱼探头探脑,被相律挥挥手示意离开。 门外走廊上的监视者随尘宁塔离开,周遭似乎没有人了。 欢宴心情很好,他上前将相律抱回床榻上,说:“如今我也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你在故意气尘宁塔?”相律由着他抱。 欢宴“嗯哼”一声。 相律哑然:“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能抢在他之前获得主君青睐还不值得得意吗?我已经得意忘形了,”欢宴在相律肩颈猛吸一口,“不过……你要去尘伽的话,或许带上我就可以。” 相律问:“你之前去过?” “不,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将我的一部分权柄让渡给你。”欢宴眯眼笑。 相律疑惑:“我不能做你的眷属,你怎么能把这权柄让渡给我?”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先前担心主君不同意,如今我是主君的人了,想必主君也不会拒绝吧。”欢宴抱紧相律。 柔软的触手缠上相律脚踝。 36. 天命、帝王和母亲 界朔蜷缩在墙角,她腹部和心口破开大洞,若非天命丝线生生牵扯着她的生机,她早就没了生息。 网络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她们在欣赏界朔的状态,有人送来了止痛药,也有人说利用濒死来获取注意力早就过时了。 界朔意识弥留之际,只期望母亲能看她一眼。 但她失败了。 “申请……更换新的身体……”界朔说。 通讯接入,围观者惊讶了瞬间,看起来对方是个大人物。 【母亲不在,你做这些也是徒劳,不过我会把你的影像存起来,等母亲活着回来再交给她。】 界朔嘴角微微上扬:“母亲不可能死,你又是……谁?” 【我是帝王,母亲不在的时候,由我来接替母亲的职责——若是母亲出了意外,我就是新的母亲。】 网络中因为这番话起了轩然大波。 帝王屏蔽了所有人的杂音,与天命界朔对话。 【我同意了你的躯体更换申请,你为何重伤至此?】 界朔的躯体逐渐被新的躯体覆盖,她缓了好一阵,才说:“我同这里的旧日战斗,没讨到任何便宜。” 【是吗?真可惜,你是否需要助力?】 界朔回答:“不,我可以对付他们,对付这世界的旧日,包括环序。” 环序这个名字一出,网络中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而帝王只是平静地,装作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祝你好运,你有个很棒的代号——天命。】 “你也是,帝王。”界朔屏蔽了脑海中的网络。 无论是天命,是帝王,是母亲,还是网络中的各个节点都是界朔。 既然母亲不在,她也没必要继续遮遮掩掩了,她将撇开所有的束缚将接下来的发展推到最高潮。 是夜,相律寝宫。 就像是四肢百骸都被污染,那些不可名状的雾气死死纠缠,房中的烛火熄灭之后,除去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敏锐。 旧日的躯体有多大?相律不清楚,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确定这个旧日是欢宴。 坚硬的,柔软的,不可名状的,深入骨髓的。 明明意识在被污染的边缘徘徊,但脑海中的那部分总会将她带回——相律是哪个旧日的眷属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权柄的让渡并不复杂,至少对欢宴来说是的。 他恨不得将相律吞噬,与作为旧日的本体融为一体。 相律徒劳地试图抓住些什么,但无论是坚硬的还是柔软的躯体她根本无法触碰。 这种虚浮的感觉让她有些害怕,她只能断断续续地,轻声喊欢宴的名字。 “欢宴……” “我在。”欢宴托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相律说:“我想抱着你。” 欢宴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触手缠上相律,相律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抱到了一块浮木,只是下意识地抱紧。 抱得更紧。 旧日的侵蚀逐渐变得温和,深入骨髓的标记与她融为一体。 那份不可名状收拢起来,欢宴恢复了人的状态。 相律抱紧了他。 “很棒。”欢宴吻她的发顶。 相律累地埋进他的心口,说:“你的本体和你……究竟有什么关联?” “没什么关联,”欢宴说,“反正是我不就可以了吗?” 他试着安抚相律,那份权柄成功着床,只是现在太过微弱,还需要一点点孕育。 没关系,他等得起。 相律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这段时间该轮到我处处保护你了,”欢宴说,“虽然旧日相当省心,但出于作为人的职责,我还是要保护得更紧一些。” 相律失笑:“别闹,这里哪有什么危险?” “若是环序再找上来呢?”欢宴抱紧她。 相律硬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欢宴:“你很怕她?” “我自然不怕,但我怕她对你不利,那家伙不受我的生死干扰。”欢宴说。 相律:“哦。” 窗外忽然起风了。 相律半撑起身子,又被欢宴压下。 相律问:“这样让渡权柄……原理是什么?” 欢宴只是说这样能让渡,但通过这种方式,相律一时有些问不出口。 “哪有那么多原理不原理的,你信我就对了。”欢宴敷衍说。 相律:“……” 欢宴又说:“我不想去其他宫里住,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我不会打扰你。” 相律学欢宴的模样敷衍,她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欢宴笑着掐了相律一把。 翌日。 尘宁塔那边几乎一手垄断了所有政务,相律即使想处理些政务,尘宁塔也会婉拒。 宫里的氛围有些怪异,相律确信自己被架空了,但尘伽的确在顺利地运转着,顺利地走着。 但这种平静绝非相律所看到的,尘宁塔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她连大概数字都不知道。 马上开春农忙,等天暖和起来,又不知是多少腥风血雨。 相律心事重重地在宫中走着,忽然迎面撞上了霜降——如今霜降是文官,在文司工作。 “主君,”霜降行礼,“您现在要去哪里?” 相律将霜降带到路边,问:“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这些天帝师都做了些什么?” 霜降沉默片刻,说:“帝师大人交代过无需告知您。” “帝师和我谁的命令更大?”相律又问。 霜降脸色苍白:“主君,若是臣这么告诉你,帝师大人会——” “你无需利用我的善良来要挟我,他会难道我就不会了吗?”相律提高了几分声调。 霜降死死咬着嘴唇。 相律说:“他只是代替我处理些政务,可不是代替我成为了君主。” 相律看着霜降的表情从恐惧到犹豫,最终变成了豁出去的模样:“他……命人将那些与沧安有关之人秘密关押,借着夜色处决了。” “人数。”相律问。 霜降摇头:“臣并不负责处理这桩……化水案。” “好,去忙你该忙的事。”相律转身欲走。 霜降径直跪在了地上,相律眯眼,与她对视。 “臣……” “你不会死,他没权力越过我去处决我提拔上来的人。”相律离开。 有了大概目标后,相律直奔文司。 文司中所有人 因为相律的到来大吃一惊,正在为政务分类的女官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门边男官更是依靠着墙壁,将手中文书笼入怀中。 相律说:“谁在处理化水案?” 无人回应。 相律冷笑,她问了第二遍:“处理化水案的人站出来——难道要我一个个去查?” 躲在堆积成山的文书后的一位年轻女官哆哆嗦嗦地站出来,说:“回主君,负责这桩案件规整的是……臣……” “好,”相律说,“余下人去刑司领罚,若是我的命令都不作数,这文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文司众人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这件事瞒不过尘宁塔,于是当晚,他便带着一身疲倦与怒气进入相律宫中,此时相律在茶水间饮茶,乐得清闲。 “你这样子倒像是来问罪的。”相律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并不直视尘宁塔。 尘宁塔说:“你做这些又是为何?” “不为什么,反正我问了一天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不会为难那些坦诚对我的文官,”相律说,“反倒是你,我先前让你做这个皇帝,你推三阻四,如今做了帝师倒想着闭塞我的言听。” 尘宁塔皱眉:“这事本就无需你担心。” “好啊,我不关心,”相律猛地将茶杯摔在他面前,“我是君你是臣,往日这些事我懒得计较,如今宫内众人倒是把我当做洪水猛兽,这就是你想要的?” 尘宁塔欲言又止。 他缓缓跪在相律面前,垂头说:“请主君责罚。” 相律没搭理他。 她绕过茶案,离开茶水间,留尘宁塔一人在茶水间——尘宁塔没有起身的意思,相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命令。 相律径直回到了寝殿。 “主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劲?”欢宴问。 他依言一整日都没有打扰相律,如今等到相律回宫,才黏糊糊地凑了上去。 相律说:“没什么,心情不好而已。” “怎么,你那个帝师惹你生气了?”欢宴抱住了相律的腰。 相律拍了拍他的手背:“后宫不得干政,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也只是想为主君做一朵解语花,”欢宴说,“万一我能帮上些忙呢?” 欢宴一边说,一边为相律更换寝衣。 相律说:“直说你听到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听。” 欢宴耳尖微红:“倒也没多少,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却又不想他独揽朝政,为何不将文司一分为二?分开的那部分只需要汇报给你些大致内容就好。” “这不会造成分权?文司内部不合,对国不利。”相律说。 她皱眉,欢宴便将她眉头揉开。 但很快,相律有了主意:“今后各部上书将文书做一式二份,交由两个文司就好。” “主君聪明。”欢宴打趣,“那处理完了这件事,我这边还有另一件事要报。” 相律说:“你说。” 欢宴的语气略微严肃了几分:“主君,你同那个名为流沙的旧部关系如何?” “她怎么了?”相律问。 欢宴说:“天命有引,那引子将落在流沙身上,而执行此天命之人是界朔——简而言之,界朔正在找流沙。” 37. 旧日残躯 相律皱眉:“她和偌耶在栖梧城……如果她要出事的话……” “如果你想去,我就带你去,”欢宴说,“如果不想去的话就早些休息。” 相律摇头:“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才和尘宁塔吵了一架。” 欢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他大概还在书房中跪着……白鱼。”相律有了主意。 白鱼进入寝殿,浅浅行了一礼:“主君有何吩咐?” “等下我走之后你告诉帝师我去栖梧城了,”相律说,“就说流沙那边出了些意外,至于他想做什么都别拦他。” 白鱼点头应是。 “出发。”相律起身拍了拍欢宴。 欢宴笑着抱住了相律的腰,说:“好啊。” 栖梧城。 赤色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 流沙的手臂被灼伤,发梢还有火星没有熄灭,她狼狈打滚试图将身上的火熄灭,另一端燃着火的枪尖便落了下来。 火焰在那人身上塑成赤色凤凰模样,她心智已经被侵蚀,只顾着戳刺 “偌耶!”流沙大喊。 她猛地咳出来一口血。 枪尖即将落在流沙身上的时候,相律飞身而上,她手持长戈将偌耶的枪尖挑开。 偌耶只愣了片刻,便将目光转向了相律。 赤色的火焰燃尽了一切。 “旧日遗骸,”欢宴轻声说,“看起来这栖梧城下是名为凤凰的旧日。” 他从相律手中拿过长戈,说:“我来,你去看看流沙状态如何。” “你可以吗?”相律问。 欢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一个人能打旧日,而我不能?” 相律:“……” 相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流沙走去。 “偌耶是怎么回事?”相律问,“以及,你还好吗?” 流沙说:“不好,一点也……不好,这家伙不知怎么的忽然烧了起来,半个城主府都被炸碎了……有多少百姓丧生我也不清楚……” 她攥紧相律的衣袖:“主君,我不想死,你答应了要给我封爵位的。” 相律去抓流沙的脉搏,她的脉搏微弱,大概是被凤凰的火焰灼烧到了脏器。 “欢宴!”相律不知怎的想到了他。 欢宴操戈,招式行云流水,两个旧日的对决中他根本不落下风。 戈尖如流星划过,将火花击碎如漫天流萤。 即使火焰燃烧得再旺盛,在生死之前也形同虚设,这似乎变成了一场单纯角力的战斗。 偌耶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守城大将,她灵巧性要占上风,欢宴善力,两人战斗谁也讨不到便宜。 相律抽出了纳罗言霁的匕首,三十傀儡召出,协助欢宴与偌耶纠缠。 赤色的火焰从偌耶皮下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烧焦的味道。 欢宴皱眉,他觉察相律的意思——相律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对他来说,人的身躯在此刻就是最大的限制。 柔软的触手与坚硬的鳞甲逐渐从人的躯体中脱出,那些无影无形的躯体缠上了凤凰的火焰,并将其缠绕。 坚硬鳞甲撕扯着凤凰侵蚀下的血肉。 相律脑海中开始抗拒直视,她下意识捂住了流沙的眼睛。 不可视,不可听。 不,脑海中有什么在驱逐旧日带来的侵蚀,肚子里也有东西在将这幅外表同化。 凤凰的火燃尽了一切。 直到偌耶被欢宴彻底钉穿,那火才逐渐熄灭。 死门开。 “等等。”相律打断了欢宴。 欢宴回神,化作人形:“怎么了?” “偌耶……怎么样了?”相律将流沙放在地上,走了上去。 欢宴沉默片刻,说:“我开始想留后手的,只是生门觉察这幅躯壳中没有了人的灵智,因此你说的那位偌耶大概不在了。” 相律僵在原地。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相律问。 欢宴沉默。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确信,相律后退半步。 她咽了口口水,问:“那……流沙呢?” “命不久矣。”欢宴并不想隐瞒什么。 相律问:“能救她吗?” 欢宴张了张嘴,但看着相律的表情,说:“我试试吧。” 生门的残念涌出,试图钻入流沙逐渐僵硬的躯体——两次旧日侵蚀下来,她变成了一副几乎无意识的空壳。 她徒劳将手伸向相律: “主君……你答应我的免死金牌……还作数吗……我不想……死……” 相律:“……” 不,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 若是能早些来的话—— “阿律。”欢宴将相律揽入怀中。 相律说:“是界朔吧?” 欢宴点头。 他没必要替界朔开脱,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界朔所为。 相律看向栖梧城中——城中大火在偌耶死后逐渐熄灭,人的哭喊声杂糅成一团。 到处都是被烧焦的躯体,到处都是徒劳挣扎的人。 幸存者跪地嚎哭,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好友。 “她到底要做什么?”相律喃喃,“把疗伤的药给我,又来屠戮我的将士百姓。” 欢宴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在哪?”相律问。 欢宴说:“我不知道,天命似乎知道我们在一起,因此界朔的行踪将不再暴露给我。” 相律捂住脸。 欢宴本想提醒相律今后不可对旧日轻易许愿,但看到相律如此神伤,又有些舍不得。 相律在哭。 片刻后,相律抹了一把脸,问: “这里怎么会有旧日?” 欢宴说:“若是旧日的话反倒难办的多,这方旧日只吞噬了守城大将的灵智和躯壳,大概只剩下了一副遗骸。” “旧日遗骸?”相律思索。 欢宴说:“便是那些早就死去的旧日,祂们有些残余力量留存,这城中旧日便是凤凰。” 凤凰。 栖梧城。 “我知道了,”相律说,“回去吧。” “莫慌,方才我和守城大将战斗的时候觉察有些不对,若是旧日躯壳在她身上,怕是没有这么轻易就能将她处决。”欢宴说。 相律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挣脱开他的手向偌耶那边走去。 那只是一副干枯的躯壳,甚至全身都是被灼烧后的焦糊,甚至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相律试图伸手触碰,但还未触碰 到偌耶躯壳,那灰败的躯体便如同薄薄一层蝉翼一样碎掉了。 偌耶死了。 流沙死了。 旧日的残躯落在人身上便是无可挽回的灾厄。 甚至这副残躯不知何处去了。 勤政殿。 尘宁塔觉察有不速之客到来,那不速之客身上带着焦糊的气息,火焰扑面而来。 又在他面前停下。 他认得那个人,甚至同她交过手,正是界朔。 界朔半张脸掩藏在火光中,笑眯眯地说:“你该怕我。” “要杀便杀,你来了总会留下点什么。”尘宁塔说。 房间里格外安静,像是被不知什么东西包裹着,一切都机械似的运转,空洞的破败的。 于是界朔笑了起来:“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我是界朔。” “用意。”尘宁塔说。 界朔说:“我杀了流沙和偌耶,本来想顺手借助旧日残躯屠城的,但相律来得太快。” “你——” 尘宁塔下意识就要向界朔脖颈抓过去。 界朔轻飘飘地抓住尘宁塔的手腕,说:“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是个人,即使你是人中龙凤,面对我或是旧日也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她说话格外坦诚。 “歹毒……”尘宁塔咬牙。 界朔大笑,她抓着尘宁塔的手腕向后弯折,将他的腕骨尺骨桡骨一点点掰断。 “我来帮你啊,”界朔语气温和,“你做尘伽的君主,将相律驱逐,你来掌管这幅旧日残躯,这样才能保住你剩下的尘伽臣民。” “这是……欺君罔上……”尘宁塔疼得眼前一片片发黑。 界朔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她是尘伽君主,你也是,你在这边做王,她去那边,去沙海。” 赤色的火焰从界朔的手上逐渐涌向尘宁塔,从他毛孔渗入,流经血管,深入骨髓。 滚烫的,虚无的,燃尽一切的。 残躯带着旧日的残念与意识逐渐侵蚀了他的脑海,他的身躯布满裂痕,火焰从裂痕下涌出。 脸上,脖颈上,身上透明的疤痕透出红光,像是滚烫的岩浆。 界朔再度逼近: “你手上兵力足够,又有那些青弧弓和指簧铳,抵御外敌不在话下。” “要你……管……”尘宁塔抽回手。 旧日残躯修复了尘宁塔的伤口,即使修复的过程也是熔化与重组的剧痛。 一点一点。 界朔收回手,说:“现在,你可以恨我了。” “恨你杀了流沙,屠我百姓,恨你害我和主君心生嫌隙。”尘宁塔捂着心口,那里有一团火在灼烧。 “嗯呢。”界朔坦然。 旧日残念涌入,化作执念。 尘宁塔问:“这是凤凰残躯,过去死去的旧日可不只有这一部分。” “余下的无可奉告,”界朔打了个响指,那份诡异的空间收回,“我要做的都做完了,你该对付你应该对付的东西了。” 相律的戈尖穿出,界朔偏了偏身子,戈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戈尖如流星滑坠,落地瞬间便抬升向界朔横扫而过,界朔笑着消失。 相律满腔怒火,猛然抬头,却对上尘宁塔被凤凰残躯燃烧通红的眼瞳。 38. 回到起源之地 相律追杀界朔的动作慢了半拍。 “师……尘宁塔——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相律咬牙切齿。 欢宴说:“你同那家伙做交易了?你知道和他做交易意味着什么吗?” “这并非交易。”尘宁塔笑了起来。 人性化作燃料被一点点灼烧,最终凝成野心,他才庆幸自己终于有了能同欢宴抗争的能力。 “这是旧日残躯,这东西杀了流沙。”相律试图和他交流。 尘宁塔说:“无非尘归尘土归土,流沙也算是火葬了——主君,你在为什么可惜,还是说你不希望我变成这样?” 相律气得额角青筋跳动。 “我代你行事,你只要做你的甩手掌柜就好,安于享乐不是你想要的吗?”尘宁塔问。 尘宁塔慢悠悠起身,走向相律。 欢宴伸手拦在相律身前。 尘宁塔说:“我可以为你扫清一切,为尘伽扫清一切,这里是新的尘伽。” “你在开什么玩笑?”相律质问。 她上前抓住尘宁塔的手臂,尘宁塔只是笑着,任由她抓着。 火灼伤了相律的掌心。 “你在向旧日投诚,你知道吗?”相律咬牙。 尘宁塔说:“主君,律,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批评我?” 相律身后是欢宴,一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的旧日。 “栖梧城大火,我会安排好接下来的一切,包括灾后重建和新的守城大将指派,”尘宁塔说,“我会照顾好尘伽境内的一切,包括你。” 相律甩开了他。 “你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旧日,无论是过去的机械塔还是现在的欢宴,”尘宁塔说,“在你能成为国君的时候,你又全权交给了我,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同旧日站在一起?” “我一直是人。”相律留给尘宁塔一个背影。 她带着欢宴离开。 寝殿。 相律坐在窗边发呆,欢宴也坐在她身边,相律什么都不说,欢宴也安静地等着。 月上正空,白鱼忽然来报。 “主君,季临戈求见。”白鱼在门外说。 相律说:“……什么事半夜跑到我的寝殿来讲?” 白鱼说:“不知,他只说是急事。” “进来吧。”相律叹了口气。 欢宴问:“需要我回避吗?” 季临戈捂着半边碎掉的肩膀走了进来,他半身是血,脸上是均匀的裂痕,他轻声说:“……不用回避。” “怎么回事?”相律问。 季临戈说:“在下听闻栖梧城异动,因此自发前去查看,没想到途中被一个白发女偷袭,在下的手臂化水,只得此下计将手臂砍掉。” 白发女? 相律了然,大概是环序。 “栖梧城大火,主君……您知道吗?”季临戈试探问。 相律说:“我知道,现在说回那个白发女。” “在下拼了命将那白发女驱逐,”季临戈说,“这伤倒是不致命,若主君知晓那白发女的存在以及栖梧城大火,在下便无话可说了。” 季临戈看向欢宴。 欢宴微微颔首,同样看着他。 “有话就说,没话就走,”相律说,“去找城中医师为你包扎,你这伤……今后怕是做不成斥候了。” 季临戈的眸色暗了下去。 相律接着说:“你战功赫赫,尘伽不会亏待了你,你尽管放心。” 季临戈又上前半步,烛火带着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主君,在下……听闻尘伽有种将机械钉在人身上拟造肢体的技术。”季临戈说。 相律“嗯”了一声。 季临戈大多数时间都在工坊中消磨,因此他能知道机械肢体相律并不意外。 大多数失去肢体的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季临戈本就格外依赖他健康的肢体,如今他成了这样,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自救的机会。 “想要创造出机械肢体,大概要回到尘伽遗址,”相律说,“那种机械离开了尘伽遗址便无法运转。” “那主君可以告知在下如何前去尘伽遗址吗?”季临戈几乎要跪下哀求。 相律连忙上前扶起他:“莫慌,莫慌……” 她有些无法处理现状。 先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而后是尘宁塔被旧日残躯侵蚀,又是环序现身——而今季临戈又要前往尘伽自救。 无论哪一件事拎出来都足够她今晚焦头烂额。 季临戈脸上的裂痕在烛光下泛出银色光。 “主君,在下不劳您费心,在下只是……”季临戈说。 相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话,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去尘伽吧,尘伽遗址。”欢宴说。 相律看向欢宴:“你也有诉求?” “算是吧,我想看看尘伽那边的旧日究竟是什么,顺便找出来你到底是谁的眷属。”欢宴说。 夜色如墨。 这么去尘伽遗址的确可以,毕竟这里还有尘宁塔看管,但——她现在不放心将尘宁塔留在这。 欢宴说:“若是不放心,就用白鱼来监视他,而且掌握尘伽兵权的是任君言和常青,他掀不起来什么风浪。” 季临戈近乎渴求地看着相律。 相律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尘伽如今大概只剩下了被沙土掩埋的残垣断壁,就当我们是找那个旧日,季临戈又该怎么办?” “在下可以去工坊委托渡凡打造一只手臂,若能在尘伽接回去再好不过。”季临戈说。 他语气中满是着急与渴求,相律思索片刻,答应了他。 “白鱼,去工坊带人来,就说测量季临戈所需机械躯体的规模,”相律命令,“此事紧急,越快越好。” 白鱼应声是。 欢宴帮季临戈拿了个凳子,示意季临戈先坐下。 季临戈捂着肩膀上的断口欲言又止。 “很痛吧。”相律说。 季临戈毕竟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八年的战士,如今他变成这幅模样,相律自然心疼。 “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疼了,”季临戈说,“主君,您知道那个白发女人是什么吗?” 相律揉了揉太阳穴。 欢宴说:“让我来解释如何?” 季临戈看着相律,他在征求相律的意见。 “嗯。”相律同意了。 欢宴说: “你对这世界非人的那部分所知有多少?” 季临戈说:“……在下年幼时,娘亲去世,有什么东西钻入娘亲躯体中将娘亲躯体蛀空,那便是在下对非人感知的开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再后来便是你了,你救下本该死的吕明,又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欢宴心下了然,他上前几步站在了季临戈身前。 “这世上有领主名为旧日,世上一切异常大多与旧日相关,”欢宴眯眼笑,“那异常看在眼中,心里有底就好,绝不可擅自探索。” 季临戈似懂非懂点头。 相律说:“既然要去尘伽,我也稍稍给你透个底——尘伽和你想象中的国度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季临戈和欢宴异口同声问。 相律说:“到时候到尘伽就知道了,我还要先提醒一句,尘伽大概也和旧日相关。” “在下还是没能理解何为旧日。”季临戈说。 欢宴说:“你能理解就怪了,我都不知道什么叫旧日,我只知道缠着主君准没错。” 相律:“……” 季临戈:“……” 相律从欢宴身后给了他一拳。 欢宴笑着躲开,而后将房中的烛火剔得更亮,温和的烛光映亮了他温和的表情,以及他衣袍下那些不可名状的肢体。 季临戈呆呆地看着他。 欢宴说:“这只是你目前可观测到的小部分而已。” “受教。”季临戈说。 工坊中的人抵达殿外,季临戈走出,去测量他的另一只手的手臂长度,不多时又走了回来。 “……他们说天亮后就能打造完成。”季临戈又捂住了伤口。 相律这才发现他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番,至少止住血了。 “去喊医师吧,至少给你一副镇痛的药物。”相律有些看不下去。 那伤口实在太过骇人。 季临戈摇头:“不必。” 他缓缓松开手,似乎有什话想说,光线昏暗,相律只能看到他眼中流溢着什么难以名状的漆黑情愫。 他似乎在做什么斗争,纠结许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说出口。 季临戈摇头:“是在下麻烦你了。” 他起身,带着凳子走向门外:“夜苦长,您休息吧,在下去门外守着。” 相律目送他离开。 房间内安静下来后,欢宴的触手便缠上了相律的腰。 “睡一觉吧,等明天天亮我喊你起床,”欢宴说,“即使是难以入睡,也能指望我哦。” 相律无奈:“你又要对我用那些奇怪的把戏了?” “若是你不同意用,我就不用。”欢宴说。 他抱起相律回到床榻上,叼起她的衣带,只道是为她更衣。 “……?”相律疑惑地看他。 鳞甲肢体将蜡烛熄灭,房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相律的各个感官都被调动到极为敏感。 她能感受到欢宴的手按在她的嘴角,触手在她腰上缠了几圈,流连忘返。 身体又陷入那片柔软中。 欢宴在她耳边说:“这权柄才着床,有些不稳,需要主君配合我稳固一下——” 39. 巨大的机械国度 虚弱与疼痛被源源不断的抽走,精神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化作了源源不断的极乐。 即使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旧日所污染,相律还是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着床,深入,而后在人的血肉中逐渐孵化。 但因为父本的权柄和相律体内那个旧日留下的保护,她的血肉并不会被侵蚀。 困倦恰到好处的袭来,欢宴干脆将相律包裹在柔软的触手中。 翌日一早。 相律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欢宴觉察她醒了之后才将她从触手中放出来,那份虚无的柔软迅速褪去,现实重新覆盖上她的感官。 “那家伙的假肢已经做好了,带上之后就出发吗?”欢宴问。 相律“嗯呢”一声。 门外,季临戈倚靠在墙壁上假寐,觉察相律推门而出后才醒来。 “主君……早上好。”季临戈说。 季临戈依旧不给欢宴任何脸色,欢宴也权当无视了他。 车马载具依旧是欢宴在准备,长距离传送消耗很大,更何况还带着季临戈和假肢。 途中依旧平稳,车马掠过荒原后便是沙海。 窗外景象由雪后的灰白逐渐变成了沙海炽烈的棕黄色,温度逐渐升高。 沙海的颜色逐渐变浅。 “尘伽在大漠深处吗?”季临戈忽然问。 相律说:“嗯,尘伽过往很少同外界交流,一些简单机械装置也是由固定线路流向其他国度。” “只是简单的机械装置?”欢宴问。 相律歪着脑袋看他:“你之前对尘伽了解有多少?” “在看到你之前没了解过,”欢宴说,“看到你的时候,尘伽已经覆灭了。” 相律神色暗了几分。 “尘伽啊……”她喃喃说,“在离开尘伽之前,我认为尘伽就是全世界的缩影,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每个人都是这个机械装置中的小零件。” 她向窗外伸手,飞沙划过她的掌心她的指尖,向后飞散。 “后来兵荒马乱,我遇到了你,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冷兵器,那时候我才知道尘伽外……没有那些精巧的结构。”相律趴在窗边说。 她意识到了尘伽和外界的不同,同样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必须隐瞒记忆中的那些精巧机械构件。 她是亡国君,也是亡国公主,这个身份暴露出来的话,带给她的只可能是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原本尘宁塔教给她的武艺和兵法她不屑一顾,但没想到在乱世中,这身武艺却成了最大的保命符。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如何改良和精进武器,但是一直瞒着不说吗?”季临戈问。 相律说:“对。” 季临戈的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 “尘伽沉睡着不知名的旧日,已知那旧日能使物体无风自动,伤害未知。”欢宴将话题带了回来。 相律说:“嗯……老实说,除了那些机械之外我的确没感受到尘伽会给人造成什么伤害。” “那就怪了。”欢宴说。 季临戈坐在相律对面,闻言看了欢宴一眼。 相律知道季临戈想问什么,于是她代替季临戈问:“你对人造成什么伤害了?” “……你真的要听?”欢宴忽然动了坏心思。 季临戈好奇地看着相律。 相律好奇地看着欢宴。 欢宴手上蔓延出金色丝线,丝线缠上了相律,向她腹中生长。 “我会剥夺你的生命力为我所用,而后注入新的生命力给你,让你离不开我,”欢宴吹了吹她的耳尖,“这样只要你离开我,你就会死。” 相律说:“真的假的?” “假的,我不舍得,”欢宴抱紧了她说,“你离开我的话,先死的可能是我。” 季临戈眯眼。 相律问:“怎么说?” “你离开我我就死给你看。”欢宴撒娇。 相律:“……” 尘伽遗址。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临近尘伽遗址,相律忽然沉默了。 她一动不动,直到车马缓缓停下。 欢宴和季临戈先走下车马,相律紧随其后——两人看到尘伽遗址上残留的断垣颓壁后也沉默了。 那和他们印象中的遗址不一样,即使被风化被腐蚀,依然能看出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 巨大的建筑遗骸立于沙海之上,而这仅仅是外层。 相律说:“走。” “在下似乎理解你为什么从未提到尘伽了,”季临戈咽了口口水,“这种东西……但凡透露出一丝一毫,就知道你和尘伽脱不了干系。” 相律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向内走去。 三人进入巨大的机械造物中,机械造物早已停止运转,只有一条简单通道通向内部。 季临戈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向内走。 相律走得不快,也绝对算不上慢,越是向内走,她的步伐就越飘忽。 尘伽位于这只巨大的机械造物中。 离开这条通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欢宴和季临戈看着眼前景象,直接呆在了原地——比起眼前精巧复杂的机械国度,更令人胆寒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此时尘伽的旧日已经不重要了,这种东西乍一眼看上去带给人的污染并不比旧日少。 “怎么了?”相律觉察两人没跟上来,于是她停下脚步回头问。 欢宴说:“没什么,只是尘伽……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季临戈也说:“难怪渡凡和你知晓这么多精巧结构,尘伽果然名不虚传。” “路上慢慢说,”相律四下张望,“这样走去皇宫太浪费时间了,我找一下有没有能用的交通载具。” “车马不行吗?”欢宴问。 相律说:“尘伽除去复杂的交通线路与固定载具之外只剩下了人行步道,因此车马大概行不通。” 欢宴和季临戈迅速跟上。 相律按了按心口,尘伽内的空气依旧带着炽热与干燥,熟悉而令人痛苦。 城中大部分结构并没有被破坏,她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工坊与那些商户店铺,但只是看一眼,那些臣民被屠戮的惨状就会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温和地安抚,将那些不好的回忆驱逐,但那份痛苦来得太多太痛。 相律眼前几乎要恍惚了。 以至于欢宴的手搭在她肩 膀上的瞬间,相律下意识想要将欢宴的手打脱。 “……怎么了?”欢宴问。 相律说:“没什么,有些走神了。” 尘伽之中的旧日觉察到故人回归,逐渐响应。 欢宴看到了尘伽因果在向相律身上坍缩,于是机械开嗡鸣,蛰伏的机械国度回应了她。 金属车厢沿着路边的轨道飞驰而来,在相律面前停下。 相律有些动容,她抬头看向尘伽深处。 “这又是什么?”季临戈明显被吓到了。 相律说:“……没什么,只是简单交通。” 她率先走进车厢中,欢宴和季临戈紧随其后。 车厢缓缓启动,而后飞驰向尘伽深处,三人坐在车厢中相顾无言。 片刻后,相律说:“季临戈,你的手臂……我会想办法去工坊帮你处理。” “没关系,已经没那么痛了。”季临戈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那些巨大的机械结构在窗外飞驰,向后倒退。 “欢宴。” 相律冷不丁地喊他。 欢宴回应:“我在。” 相律:“我知道你在,我……好像知道我是谁的眷属了。” “哦?都记起来了?”欢宴问。 相律摇头:“不,我曾经对旧日没有任何了解,因此我才会毫无顾忌地答应她的请求,大概是那时候吧……我成为了旧日的眷属。” “什么时候?”欢宴问。 相律说:“在我拥有了一个,在所有人记忆之外的侍女的时候。” 尘伽皇宫。 车厢在皇宫前停下,三人下车后,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座宏伟的机械宫殿。 宫殿觉察主人的回归,破败的机械构件和齿轮开始运转,灰尘沙土扑簌簌地落下,相律下意识伸手去捂住口鼻。 欢宴挥散了那些烟尘。 “……你可以先去找工坊,你在工坊中待过一段时间,对工坊中的大小物件应该很熟悉,”相律对季临戈说,“这里的工坊比那边的工坊操作更简单。” 季临戈说:“没有你的允许,我……” “我允许了。”相律说。 季临戈僵硬点头:“多谢,主君。” 他向城中走,走远了几步,他回头: “主君,抱歉。” “……”相律什么都没说。 她带着欢宴向皇宫中继续走,欢宴忍不住问:“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让他看到息止的意思,”相律如实回答,“虽然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用一只手作为代价就能与环序纠缠的,但我知道能和旧日打成那样的绝非普通人……该说过去他表演的太好导致我忽略了太多吗?” 越向皇宫内走,那种不安就越发剧烈。 旧时的记忆一遍遍灼烧着她的神经,直到她回到了她的寝宫。 金线如蛛网缠绕,将中央的那副枯槁的躯体死死缠绕,她不知多少次求死,但又被天命金线带回,只能一遍遍在生死之间挣扎。 觉察有人进入,她终于缓缓抬头,干枯的脸朝向相律,空洞的眼窝翻涌着残破痛苦。 “主君……殿下……您……回来了……您……才回来……” 40. 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 息止抬手,干枯的指节伸向相律的脸,似乎在辨认相律是不是真正回来了。 巨大的机械构件响应,欢快的,得偿所愿的。 那双手干枯粗糙,划过相律脸颊的时候带来微凉的刺痛。 相律没躲,由着息止一点点描摹她的轮廓。 那份痛苦在息止的触碰下逐渐消失,不好的情绪也刹那间烟消云散,就像是小时候相律不开心了就会来找息止。 相律一直一直都在信任息止。 一直,包括现在。 天命的金线逐渐消失,枯败的生命在息止触碰到相律后逐渐焕发了生机。 息止起身,将相律抱在怀中。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息止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欢宴皱眉,死死地盯着息止。 息止不是人,但说她是旧日本身也有些勉强。 她像是旧日衍生出的人类拟态,她的本体在地下或是在周围环境中,人类是她的伪装。 是旧日身体的一部分。 欢宴不忍心打断相律和息止的重逢,但只要息止对相律表现出攻击性,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会上前与息止战斗。 息止的躯体化作机械,金属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遮住了干枯的眼睛与干瘪的双颊。 她变不回人了。 “主君,”息止抱住相律,却看向了欢宴,隔着金属面具相律都能感受到息止的不善,“这家伙又是谁?” “……爱人。”相律回答。 欢宴嘴角微微上扬。 “我无恶意。”欢宴说。 他断定息止在判断他是否有恶意。 “哈……没有恶意……”息止将相律抱得更紧了些,“那另一个人呢?主君,你带来了两个大威胁。” “季临戈?”相律问。 息止的手在颤抖:“主君,原谅我不能像过去那样陪你玩了,我需要解决眼前这些迫近的威胁——一个生死旧日,还有一个纺织者。” 纺织者? 崭新的概念。 息止松开相律的瞬间,欢宴便将相律带进了怀中。 “怎么了?”相律问。 息止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欢宴的方向,而后低低笑出声。 “你在试图把自己的权柄分给主君吗——后来者永远不可能居上。”息止抬手,机械框架忽然活了起来,“天命的走狗,滚出我的国度!” 机械巨构轰隆隆的响应,将欢宴包裹在其中,欢宴只是冷漠地看着。 “停手。”相律说。 息止说:“你不该属于任何旧日!” “你多高尚?你不过是贪图主君身上那份厚重的因果引力,”欢宴捂住了相律的眼睛,“怎么,你要当着主君的面打一架?” “这是我的领地,你赢不了我。”息止说。 “那可未必。”欢宴笑了起来。 金属与坚硬的鳞甲碰撞,柔软的触手将金属覆盖吞噬,巨大的响动回荡在漠中。 相律气得要笑,她用劲挣脱开欢宴的手,大概是息止在附近,她能借用息止的力量—— 金属碎砂在她手中凝成长戈。 长戈同时挑开两个纠缠的旧日,在半空划过金色弧光,这种程度不会对旧日造成任何影响,但让两人停手绰绰有余。 “什么时候我说话都不作数了?”相律问。 息止恶狠狠的盯着欢宴,欢宴若无其事地看她。 秩序逐渐恢复。 “他是天命的人,”息止试图和相律解释,“天命这东西……很危险,离他远点。” 欢宴说:“奇了怪了,你不是天命之子吗?你站在什么角度上来说天命不好。” “如果不是被那家伙欺骗——” “啊~如果不是被那家伙欺骗,就像是她按着你的脑袋强迫你一样——你的私心又是什么?不过是为了私心去做交易,难道很高尚吗?” “……” “闭嘴。”相律戈尖抵在欢宴嘴边。 两人冷静下来后,相律才问:“你刚刚说进入尘伽的除了旧日,还有个什么来着?” “蜘蛛人。”欢宴说。 息止双手抱胸:“纺织者。” “是季临戈吧。”相律说。 隔着面具,相律看不到息止的表情。 “纺织者是将因果编织成章的人,可以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东西连接在一起,”息止说,“这种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欢宴说:“这个我知道,多亏了主君身上的那种特殊命格,特殊命格会吸引这些奇怪的人。” 息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褪去了人的血肉,变成了金属。 毕竟那部分生命力早就在日复一日守着尘伽的时候被磨蚀干净了。 “我曾经想覆盖主君的命格,但我失败了,主君……你会怪我无能吗?”息止问。 相律摇头。 “我对这个纺织者很感兴趣,”欢宴说,“要不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找季临戈问问?” 息止说:“你自己去,主君决不能接触那种危险的东西。” “我们相处了八年多。”相律干咳一声。 息止:“?” 息止见了鬼似的后退半步。 “这纺织者我倒是闻所未闻,你我同为旧日,你又是从何得知。”欢宴问。 “别把我同你这种愚昧落后的旧日混为一谈,”息止依旧骄傲,她微微抬头,“你在西南愚昧人群丛生之地,我的人可是在这里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机械帝国。” 欢宴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相律之后还是沉默了。 相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准说。” 这样的科技招来的是什么样子的灾祸他们都有目共睹,但目前来看,息止并不知晓全貌。 息止也没必要知道。 “我去找他,”相律说,“欢宴跟我来。” “你不知道纺织者有多危险,主君。”息止上前抓住了相律的手腕。 欢宴说:“我能保证她的安全。” “你拿什么保证?你只是个愚昧落后的——” “你这么先进,难道能让自己的眷属在自己领地内出事?” “……” 息止愤愤不平地松手。 相律带欢宴离开,一路上欢宴的笑意根本按捺不住。 “你在笑什么?”相律忍不住了问。 欢宴说:“自从 知道你是这家伙的眷属之后我就止不住地开心。” “为什么?”相律停下问。 欢宴说:“不为什么,因为这家伙是你的侍女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吧。” 欢宴补充:“因为她是女人,而只是女人,即使失去了人类的血肉,她拟造出来的形态也只是个金属女人。” 相律:“……” “但凡她会变成其他什么难以描述的状态,我都不会这么开心。”欢宴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相律无视了他继续向前走。 两人绕着人行步道走向附近的工坊,相律忽然说: “你还未见过尘伽核心,昔日尘伽覆灭,那核心被埋在了沙海之下,那是……比你如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要高大的机械塔。” 欢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毕竟在他看来,尘伽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离谱到要天命下场去处理了,但按照相律的说法,尘伽内部还有个更离谱的。 “若是季临戈没有威胁,我就带你去看机械塔,”相律说,“我实在难以想象季临戈会是什么非人类的成分。” 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战友。 工坊。 工坊的机械在息止恢复状态后同样恢复了运作,如相律所言,这些机械有了更简易的操作面板,即使季临戈只剩一只手依旧能操作。 如今季临戈已经将那只手做好了最后的调整,只等最后一步将那只手装在断口处。 “主君。”季临戈向相律打招呼。 相律说:“你感觉怎么样?” 季临戈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很神奇,很难以置信,这些东西……完全超脱了人的认识而存在。” “只有这些?”相律问。 季临戈说:“这种感觉和娘亲当时不同,娘亲的异常是需要仔细寻找的,但这种异常完全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强迫我接受。” “我心情很好,相信你心情也不错,”欢宴说,“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些小秘密怎么样?” 季临戈抬眉,而后看向相律。 他将机械手臂放在了断口处,而后求助似的看向相律:“主君,能帮在下个忙,将这只手臂固定在在下身上吗?” 相律看着她,一言不发。 季临戈又说:“我们一路走来都相安无事,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正是一路走来都相安无事,我才觉得不对劲……”相律说,“我身边一直隐藏着一个未知的存在。” 季临戈失望地看着相律,而后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自小就和旧日相处,又被欢宴捡到……这家伙伪装成人养了你八年,为什么我作为季临戈跟随你八年,你却要怀疑我呢?” 他的背部伸出一只黑色节肢,配合另一只手将那只机械手臂固定在了身上。 “你不怀疑旧日,却怀疑我……我真的……在此之前从未想过对你不利。”季临戈的瞳孔化作了纯粹的黑色。 如虫群振翅迁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空几乎瞬间暗了下去,唯一的光源只有季临戈身上逐渐蔓延的银白色裂痕——光从他身体内溢出。 “主君,我从未对身为人类的你不利,但如今你手中有两份旧日权柄。”季临戈轻声说。 41. 纺织者 大珩,京城。 “几日不见,你去哪里了?”太后问。 周稚伏在太后腿上,太后用丝线将黑龙残躯缝制在周稚身上,伪装做是他长出来的龙鳞和龙角。 旧日残躯侵蚀了幼小的周稚,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咿咿呀呀地哼唱自以为的童谣。 周稚已经变成了一副傀儡了,他皮下血肉已经变成了天命金线的织物,只要界朔愿意,她随时能操控周稚的状态——无论是年龄还是生死。 界朔款款行礼,说:“在下这些日子周旋在尘伽与沧安之间,得失皆有。” 房中冷清,她的声音似乎有回音。 太后说:“说说看。” 界朔微笑:“在下离间了尘伽的帝师与相律,相律如今徒有国君之名,尘伽大事小事却交予了那名为尘宁塔的帝师处理。” “做得好啊,”太后虽然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波澜不惊,“此乃你所得,那你失去的又是什么?你有什么可失去的。” 界朔继续说:“至于这失……在下不敌相律,欢宴与相律旧情复燃,反了。” 太后冷笑:“界朔姑娘实为难遇之才,若你能如实交流,哀家还能与你留几分薄面。” 界朔收敛了几分笑意,她眸色暗了下去。 “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指示。”界朔问。 她心底大概有了几分猜测,但在答案揭晓之前,她还是愿意继续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如今母亲不在,她没必要继续端着了。 太后随手将针线刺入周稚身体,拍了拍手,一个花色衣服女子便从殿后转过来,看着界朔微笑。 纺织者。 界朔瞬间明白了什么。 纺织者之间的消息和网络一样灵通,只是他们数量少,相互之间又没有网络一样的系统交流手段。 这种东西以旧日为敌,更有甚者会吞噬蚕食旧日,虽然他们和界朔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却依旧是难缠的对手。 “你固然是个不可多得良才,只是你恃才傲物,自以为能将一切安排的天衣无缝,将哀家哄骗的团团转,”太后并不正眼看她,“哀家不喜欢你对哀家有所隐瞒。” 界朔问:“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李织络,”那纺织者说,“我知道你,界朔——久仰。” “你知道的那位界朔大概是在下的母亲,”界朔笑着说,“在下不才,乃节点之一,天命界朔。” 李织络眯眼看界朔。 太后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界朔。” 界朔说:“……您不该去信任这个纺织者,明明按照在下的安排,您能登上皇位,做千秋万载传颂的女帝。” 太后起身,将周稚放在了地上。 “哀家要称帝,绝非你一人之功劳,你以为哀家昔日的安排都是花架子?!”太后怒斥。 李织络说:“太后息怒。” 界朔也说:“太后息怒,在下并非僭越,在下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帮助您登上皇位,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会变。” 房中烛台上的蜡烛无风自动,被不知何物侵蚀化作了银白色。 界朔眼中红光起初只是一点,而后变得越发妖冶,数据如流疯狂上传。 无数节点被这一幕吸引了,她们在讨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毕竟纺织者这个群体相当难缠——而这世界至少有两个纺织者。 【诶,能不能放我进去演几天?我好无聊好无聊,我也想试试权谋线】 【纺织者啊,之前一个纺织者害得我换了三幅躯体,你不但要对付旧日还要对付纺织者诶】 【让我猜猜,下一步是不是要杀掉太后,而后侵蚀取而代之,反正最后坐在皇位上的是太后就足够了吧】 【能扛着纺织者的压力去杀太后吗?你很棒哦】 “这世上有太多无法理解之物,您将这龙体缝制在旧日身上多有浪费,”界朔依旧是那副谦卑姿态,“既然只有帝王家可以用这幅龙体,不如在下将这幅龙体与您融为一体?” 李织络依旧笑着看她,似乎在思考界朔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旧日与人融合?!】 【我的天啊那些大节点应该不在吧,天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此招虽险,胜算却高,您是真命天子,这龙体本该是您的。”界朔说。 太后冷笑:“你莫不是当哀家是蠢货来戏弄?若这龙体却有其效应,为何周昭会——” “因为龙不承认他。”李织络说。 界朔虽然不清楚李织络为何帮她说话,但这时候她不添乱就已经很棒了。 【这种融合会产出异端的,母亲只是暂时不在不是不回来了!】 【天命你快停下,你的切片马上就要满天飞,终究会传到母亲那边的】 界朔说:“天命有言,您会是千古女帝,在下只是代天命行事。” 那种空洞的迷茫的空间展开,将太后连同李织络困在了这方空间中,只是太后无法觉察,她在思考界朔这件事的真真假假。 “哀家如何能信你?”太后问。 “您无需信我,”界朔说,“若在下在这里惹您不快,在下唯有自请征讨尘伽。” “……什么?” 太后惊讶。 她只是想借李织络打压一番界朔,没想将界朔从自己身边驱逐,更何况如今尘伽在大珩东北,她若带兵离开更是鞭长莫及。 【这题我会,昔日母亲也是叱咤星海战场的指挥官】 【真的要走权谋线?这神奇世界除了旧日就是纺织者,居然能走权谋线?】 “三个月内,在下为您拿下尘伽,”界朔说,“唯要一万兵即可。” 沧安,临海处。 李清慈踏入海中呼唤环序的名字。 如今海洋已被全部污染,整片海融做了一整个本源,李清慈是环序眷属,不会被本源污染。 环序带着海浪将李清慈送回岸上,她问:“你来海里做什么?不怕着凉?” “如今我是你的眷属,当然不会着凉,”李清慈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与那个纺织者战斗受了重伤,我……担心你。” “你真是 ——”环序无奈,“担心我做什么?那纺织者虽然强悍,但终究没讨到什么便宜,再怎么说我也是环序。” 海水绕开了李清慈,在她身后拍击沙滩,堆积成雪白的浪花。 风穿过环序和李清慈。 “我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吗?”李清慈问。 环序说:“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那纺织者只对旧日下手,即使你现在不是我眷属,你也打不过随军八年的他。” 那日她本想接着栖梧城混乱趁虚而入,没想到被名为季临戈的纺织者拦截。 季临戈敏锐到让她有些意外,她虽然就是被召唤来的落败旧日,进入这世界后力量便被削弱了不少,但绝对不至于要被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于是环序问他是什么来头。 那个季临戈自然没有回答,但他手中武器却出卖了他——那是相律制造的指簧铳。 他是相律的人。 “相律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居然还藏着纺织者。”环序皱眉。 季临戈说:“主君不知在下身份,你知晓在下是纺织者,便留不得——” 接下来的记忆便有些混乱了,大概是纺织者的能力作祟,环序只记得自己和季临戈大战了不知多少回合,她侵蚀了季临戈一只手,那纺织者也将她刺了个千疮百孔。 ——季临戈不愧是相律身边的人,在发觉自己的手被旧日侵蚀的瞬间就干脆利落地将那只手臂整个砍断。 ——即使失去了一只手,纺织者的能力依旧不受影响,好在李清慈不在身边,环序不至于分心。 至于结局,自然是两败俱伤。 环序趴在沙滩上,李清慈蹲下,两人四目相对。 “如今纺织者算是把我们的命运和相律那边的因果绑起来了,”环序说,“未来还有很多场恶战要打,好麻烦。” 李清慈将一缕碎发挂在耳后,笑着问:“你也会怕麻烦吗?” 环序点头,有些不明所以:“虽然说我是被人召唤到这里的旧日,但协助人完成愿望也有难易之分,本来这世界有界朔已经很麻烦了……现在又多了个纺织者。” 若说界朔是她的死对头,纺织者就是她的天敌。 “这纺织者是从何而来?”李清慈问。 环序说:“……具体我也不清楚,据说这纺织者最开始叫旧日屠夫,旧日屠夫会将异常切断缝合从而消灭旧日,后来就变成了纺织者。” 李清慈笑着说:“我会帮你留意的。” 环序很想说李清慈什么都做不到,可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 “你开心就好,”环序如是说,“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先处理那个相律——只要那个家伙的心愿达成,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然后帮你复仇。” 李清慈笑着点头。 “海洋的步伐不会被阻拦,即使那个目标在沙海深处,”环序伸了个懒腰,“这世界真好啊,若是我诞生之初就在这世界该多好……” 她要迅速恢复,而后杀死机械塔的主人。 最后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世界。 42. 主君,你信我吗 欢宴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相律带到身边。 巨大的机械开始运转,无数金属碎砂攀上季临戈的脚踝和腿,向下渗入。 “停!”相律试图打断他们。 季临戈挣脱碎砂,抬手之间六只眼睛忽然在虚空睁开,连同作为人的两只眼睛共观八方。 黑色节肢变大,以相律难以想象的方式划开了金属地面与墙壁,他挣脱开向半空躲藏。 欢宴刹那脱出人的形态,黑色雾气以不定相的方式向空中蔓延,凑得近了些便化作了坚韧的触手将季临戈缠绕。 外骨骼试图向季临戈身上撕扯,季临戈迅速将其切断。 金属的国度受到召唤向季临戈那边汇聚,无数金黄色的碎砂似乎在半空中凝成残魂向季临戈撕扯冲撞。 绝不止这些。 相律踏空而行,那些金属碎屑在半空汇聚成她的落点。 无论是眷属的力量还是旧日子嗣的力量此时都为她所用,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这两个旧日侵蚀了。 现在想安静下来聊聊绝对是不可能的,息止不知道在哪里,但尘伽的旧日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季临戈——两个旧日罕见的达成了一致。 难道要把他们三个同时打一顿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相律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种想法。 似乎……也不是不行? 金属化作她手中武器,长戈在半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光,那力量几乎要将空间撕碎。 “这力量不属于你。”季临戈说。 相律说:“管它是谁的,能用就行了,我倒要看看我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巨大的能量几乎要撕碎一切,但无论是季临戈还是两个旧日都默契地绕开了相律。 那种痛苦与声响是从骨头缝中挤压出来的,即使相律清楚这三个人不会贸然对自己下手,但这也绝非一个普通人能加入的战场。 欢宴的触手与外骨骼似乎在刻意为她创造可操作的空间。 长戈扫过季临戈的节肢,季临戈后仰躲过,后仰的瞬间被欢宴触手缠住,巨大的金属长钉瞬间钉下。 季临戈心口被钉穿。 相律刹那将长戈转向了欢宴。 欢宴不明所以,他下意识招架,迅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息止出现在半空,她站在那只巨大的长钉上——相律不想让他们继续动手,她就不动了。 三人终于安静下来。 “您在阻拦他们?为什么。”季临戈问。 相律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总该为了点什么。” “不为什么,”季临戈说,“就像是你明明能在欢宴身边扮演养女,偏偏要建功立业一样——我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无论是北伐落兰还是东征,我像是找到了我活着的意义,而不是去茫然狩猎旧日。” 息止猛地踩了一脚金属长钉,说:“你以为你是谁?” 季临戈笑了起来。 “我是季临戈。”他说。 相律上前几步,说:“什么是茫然狩猎旧日?” “就像是蜘蛛捕食昆虫的本能一样,没有为什么,也没有什么,”季临戈温和地看着相律,“主君,我们要是能像之前一样就好了,我是您的斥候,你只是个……普通的将军。” 相律沉默。 季临戈本就敏锐,战场上的风向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相律本以为季临戈天生适合战场,适合把控战场风向,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季临戈本就有八只眼——眼观八方。 季临戈过去并不知晓欢宴是旧日,或许是欢宴隐藏太好,又或许是他根本不在乎。 战场残酷,但对天生就在杀戮的他而言,他大概是快乐的。 “我撒谎了,一点点吞噬母亲的人是我,”季临戈说,“我杀死了我的母亲,从她那边拿来了我需要用的一切。” 相律问:“你这只手呢?” “在下的确与那旧日大战了一场,那旧日实力非凡,即使来这世界被削弱了一遭,在下也难敌,”季临戈说,“在下……实则被栖梧城旧日残躯吸引,只是在路上偶遇那落败旧日。” 相律沉默。 也就是说这只手并非他有意所为。 欢宴说:“你又想到什么了?又在奇思妙想了?” 息止从那枚长钉上跳下来,双手抱胸看着季临戈。 他的节肢收回,看来这枚长钉的确给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主君,你信我吗?”季临戈问。 “之前我当然信,不然也不会带你来这里了。”相律说。 季临戈指尖抽搐,腿也乏力地拖在地上。 “原本……在下很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季临戈颤抖着说,“但是你发明的东西越来越超乎我的意料,若是简单的青弧弓,在下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后来无论是指簧铳还是那些农具,又或是在下这只残肢……” 相律知道这些都不该存在。 她离开尘伽之后消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故国故人都消失了,更多的是她一时无法理解尘伽之外的落后。 对于一个生长在机械国度里的统治者来讲,这些机械如同让她不见泰山的那片叶子。 她对这世界产生了误判。 尘宁塔把控着尘伽同外界的交流,他知道外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才会在带相律出逃的时候为相律换上其他国度的衣服。 机械城墙外是破败的世界。 城墙内是独属于科技与机械的乌托邦。 季临戈说:“在下一时难以接受您同旧日有关,明明……做个人类就好了……您那样完美。” “说完了?”息止问。 她上前几步,手中高举起一只杵,只要她用力砸下,季临戈就会彻底消失。 “……主君,在下不想死,”季临戈说,“求您……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离开这里,去狩猎其他的旧日。” 他的模样与流沙的模样重叠。 相律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向相律伸出手,伤口随着呼吸渗出血液。 流沙,偌耶,纳罗言霁。 似乎除了纳罗言霁之外没有人想死,但总有人在死去。< /p>息止手中的杵即将砸下,季临戈却只是看着相律,祈求着,悲伤痛苦着。 相律抓住了息止的手,息止迅速将杵收回,防止误伤相律。 “主君,这家伙留不得,”息止说。“您无需可怜一个非人的纺织者,人的道德对他无用,他随时可能——” 相律说:“我知道。” 她只是站在季临戈面前不远处,然后说:“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您想知道哪部分?”季临戈问。 相律说:“关于旧日,你曾杀死过的那些旧日。” “只不过是这世间的相生相克而已,”季临戈苦笑,“我不杀死旧日,旧日就会肆意生长,直到触碰到这世界的边境,招惹来世界之外更恐怖的存在。” “比如天命。”欢宴说。 昔日尘伽覆灭的时候,界朔告诉他尘伽已经游走在边境了。 她不处理掉尘伽的话,会招来更恐怖的存在。 而方才息止的表现表明——这座巨大的机械国度里,这些纺织者根本奈何不了息止,息止对付这些纺织者如老叟戏顽童。 甚至自己都没判断出纺织者的力量究竟有几何。 季临戈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他眼中的光逐渐暗了下去,只用残留的气音说:“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纺织者,名为李织络……是个花衣女郎……” “遗言的部分似乎太长了,”息止有些不耐烦了,“你利用主君的恻隐之心闯入尘伽之前难道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你能匹敌的力量吗?” “无非飞蛾扑火。”季临戈说。 他彻底没了生息,眼中的光也暗了下去。 相律心底腾起几分波澜,她再度上前半步——毕竟是昔日战友。 她宁可相信季临戈因为某一桩任务意外牺牲,或是被纺织者夺舍,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身边一直是一个非人纺织者。 但季临戈说得对,她为什么能接受欢宴是旧日,甚至接受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尘伽也是旧日统治之地。 “火葬了吧。”息止说。 相律“嗯”了一声。 息止说:“话说,有件事我忘了说了……当年尘伽被各方围剿的时候,在下护住了一部分尘伽子民。” 相律眼前一亮。 “机械塔连同那部分尘伽子民共同没入地下,”息止说,“只是地下没有那么多维系他们生存的物资……在下擅自改变了他们的生命形态。” “简而言之,就是吃掉了那些人,然后用自以为的方式创造了一批新的傀儡。”欢宴说。 息止:“?” 息止:“我只顾着处理纺织者了,没处理你是吧?” 相律心情大落大起,她说:“所以机械塔在哪?” “还在旧址。”息止如实回答。 相律视角余光忽然有了几分异常,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季临戈已经撕碎了躯体向她扑了过来。 锋利的节肢抵上相律的脖颈。 “带我去……你说的那个机械塔……”季临戈已经脆弱到说不出完整的话,“旧日休想阻拦我……否则……我将带主君同归于尽……” 43. 说好的鞭尸这不就来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相律问。 季临戈的眼神涣散,几乎无法对焦:“对不起,但我决不能这么……放弃……” 他带着相律一步步前进,每走一步都闪个趔趄——他重伤至此,走这几步已经是油尽灯枯。 息止力量实在太过强大,根本不是他一个重伤纺织者能战胜的。 相律说:“没有好好聊天的余地了?” “对不起……”季临戈的节肢向相律脖颈逼近了半分,这次直接划出血来,“我说了,让我去机械塔那边,不然我也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 季临戈又补充:“被纺织者杀死的人是没办法通过旧日的力量恢复的,你们都知道吧?” 息止依旧双手抱胸,金属面具上看似波澜不惊。 欢宴沉不住气,他的躯体化作雾气笼罩,似乎只要季临戈露出半分破绽,就能顷刻上前将其撕碎。 “带你去机械塔,可以,”息止缓缓开口,“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要把我的权柄全部交给主君,你别想从主君这边占到任何便宜。” “什么?”相律震惊。 息止说:“主君是我眷属,权柄在我们之间转移很合适吧?” “随你,”季临戈说,“我耐心有限。” 相律脑海中刹那间盈满了那些破败的规则法则之力,这些力量与尘伽外已知的法则大有不同,几乎脱离了这世界而独立存在。 如此庞大—— 难怪息止的力量如此强大,她完全有机械创生之力。 权柄转移后,息止徒留这样一副躯体,她走在前端说:“跟我来。” “……不准跟上来,欢宴。”季临戈恶狠狠地说。 欢宴虽愤怒,但此时却只能先依着季临戈。 机械塔旧址。 机械塔听到了相律与息止的召唤后从沙海下逐渐升起,烟尘飞散,相律下意识举手挥散。 “你为什么执着于机械塔?”相律问。 季临戈说:“这个是……尘伽旧日的核心,如果能对它造成一点伤害,哪怕只有一点……都能给我未来的同僚带来优势。” 巨大的机械塔出现在他们面前,远比季临戈过去看见的任何尘伽建筑都要宏大精巧,他看着高耸入云的机械塔一时间愣住了。 “不自量力,”息止嘲讽,她走在前端,带两人进入塔中,“你不是想摧毁我的核心吗?尽管来吧。” 楼梯蜿蜒向地下延伸。 息止向下走去。 季临戈紧随其后——他已经不能称得上是控制着相律了,他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相律身上,若是没有相律支撑,他甚至无法活动。 油尽灯枯。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越发灼热。 眼前的景象一遍遍重复,直到最底层,息止挥手点燃了塔中烛火。 无数精巧的机械组成人的模样在塔中运作着,相律甚至能听到那些人运动起来的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齿轮和复杂机械共同运作发出来的声音。 有人注意到了相律,他先是惊讶了瞬间,而后问:“您……是主君,律殿下?” 相律轻轻点头回应。 “那这个是谁?”又有人凑上来,指了指季临戈。 季临戈看着眼前逐渐围上来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他松开相律后退半步,依靠着机械塔的墙壁缓缓滑下。 机械创生本就是旧日中天花板级别的存在,而这里至少有数百人,息止用齿轮模拟出了这些人的生命,那些最基础的单元被完整拟出。 他们是活着的。 这种认知一点点冲刷着季临戈的意识,他在被污染的边缘逐渐徘徊,临近污染边缘的时候,他便想要杀死自己。 相律忽然觉察自己腰侧一阵炽热,她将那滚烫的物件拿出来。 是纳罗言霁的匕首。 天命与机械创生共同作用下,纳罗言霁逐渐凝聚,先是残影,而后一点点重组化作人形。 “相律,息止……还有这位季临戈公子……”纳罗言霁先是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好久不见。” 息止示意那些围观的人忙活自己的去,待到众人散去后,她才不屑道:“你是谁?” “在下天命欺诈,名为纳罗言霁,”纳罗言霁微笑,“在下分明踏入死门,如何能出现在这里?” 相律刚想开口回答,纳罗言霁的目光便投向了季临戈。 “这肢体……季公子是旧日?”纳罗言霁问。 天命金线协助维持着季临戈的生机,季临戈眼前恍惚了片刻,说:“在下并非旧日,而是狩猎旧日的……纺织者……” “原来还有这样的组织存在吗?”纳罗言霁叹了口气,“早知还有纺织者存在,在下便召唤纺织者,而不是另一只旧日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相律。 “你说你平白无故召唤一个旧日,就为了杀了我?”相律气得要笑。 息止闻言,起手就要向纳罗言霁的脖颈抹过去。 纳罗言霁连忙摆手:“不不不,杀死你并非在下的本意——在下只想让那旧日摧毁沙海中的机械塔——” “如今你就在机械塔中,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毁掉我的塔,”息止怒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故做这种事?” 纳罗言霁挠了挠头,尴尬说:“这不是你发展太快,若是再快一些,会为这世界招来杀身之祸……” “你——”息止气得要笑。 纳罗言霁一本正经说:“不过眼看你能机械创生,在下的打算也可能落空,只是在下召唤来的旧日实力非凡,还请诸位小心。” “实力非凡?”季临戈嗤笑,“若你说的是那沧安旧日,你的想法可要落空了,那旧日甚至不敌我。” 纳罗言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季临戈。 他只一眼就判断出了季临戈身上的伤口是息止带来的。 “这样看来……在下还是算错了些,”纳罗言霁无奈,“反正在下已死,错了就错了吧,这世界无需一个骗子来当救世主。” “杀了我就是救世主?”息止双手抱胸。 纳罗言霁又摆手说抱歉:“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 “从头讲起。”相律命令道。 纳罗 言霁这才不紧不慢说:“从头讲起的话,大概是界朔的网络吧,她脑海中有一个名为‘网络’的物件,能通诸天万界,那网络预兆之事都会成真,便是天命。” “继续。”息止并不意外。 “但网络绝非预知未来这么小的事,”纳罗言霁一本正经,“那网络中有戒律,我等世界尚且在文明发展初期,此等精巧机械本该等后世慢慢发明,若是因旧日之力跳跃科技,便会招来打击。” “何等打击?”相律问。 纳罗言霁说:“大概是弹指万物寂灭的打击吧。” 于是季临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等诞生之初便被赋予了杀死旧日的力量,便是为了维系这世界法则的相持稳定。” “界朔与网络监视这世上一切,天命锁死了世上万物的上限,”纳罗言霁忽然认真了几分,“在下徒活多年,见惯了千篇一律的生与死,驱逐界朔是其一,杀死旧日是其二,但终归是为了这世界的正常运转。” 相律逐渐摸清了纳罗言霁想做什么,她记得环序与界朔见面的那种疯狂。 “所以你召唤外来的落败旧日,便是为了同时制衡界朔和旧日?”相律问。 纳罗言霁点头。 他叹了口气:“抱歉,我似乎给你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只是她,”季临戈说,“整个沧安因为那个落败旧日无一生还,连海洋都被污染。” 纳罗言霁的表情无喜无悲。 他如今只不过是机械塔创生造出来的幻象罢了。 “季临戈……纺织者……”纳罗言霁似乎有了些打算,“如今你命不久矣。” 季临戈摊开双手,坦然道:“对。” “你恨律将军吗?”纳罗言霁问。 季临戈看向相律,相律也看他。 相律脖颈上还有季临戈刚刚划出来的血痕——他刚刚真的能杀死相律。 季临戈说:“我只恨旧日。” “你这纺织者躯干是能杀死旧日的利器,”纳罗言霁俯身看他,“律将军……在下将心愿交予你,不知你能否……将旧日斩杀?” 季临戈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主君是旧日眷属,同样是旧日妻子,你让她杀死旧日?” 纳罗言霁失望地看着相律。 “我做不到,”相律坦然,“他说的很对,我不可能杀死息止和欢宴。” “那你愿意看着这世上一切走向衰亡?”纳罗言霁近乎祈求地问。 相律嗤笑:“你自始至终都没说出你畏惧的究竟是什么,你让我同什么作斗争?难道盲目的杀死旧日就是你想要的?” “那敌人在星海中,”纳罗言霁轻声说,似乎担心自己会惊动谁,“在下不知如何形容星海中的那种未知威胁,毕竟那东西存在于网络中……界朔监视这世界,同样将异常上传,先前她已经令尘伽覆灭过一次不是吗?” 相律沉默。 的确。 “她单枪匹马就能覆灭尘伽,她能带来的只有更恐怖的存在,那绝非你我能抵挡得了的,”纳罗言霁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律将军,我等只能后退。” 44. 不可后退 息止嗤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纳罗言霁问。 息止说:“一步步退让,然后呢?如今你有观测那些未知的能力,却只想着逃避——你知道逃避的后果是什么吗?” “你如何能激进?你险些死在那家伙手中你知道吗?”纳罗言霁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那家伙,指的自然是界朔。 相律说:“那界朔便是不可战胜的?” 纳罗言霁挑眉,什么都没说。 相律托腮,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明明之前在温室见到界朔的时候她双手都被侵蚀,甚至后续与欢宴打了一架。 可上次在皇宫见到她的时候,她却是完整的人。 “你能战胜一个,可她只是个节点而已,”纳罗言霁说,“你能战胜多少个节点?你甚至连天命都——” 天命。 息止下意识看向相律。 如今息止和欢宴都被天命所束缚,相律进一步是旧日,退一步却依旧在天命纠缠中。 季临戈笑着说:“……说到底,这世界已经变成了旧日与天命狂欢的舞台……人不该存在……” 他看向相律,眼中划过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目光。 “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季临戈说,“我知道纳罗言霁在想什么,在下的肢体是对抗旧日的武器,即使在下身死也可交由你继续使用——” 季临戈气若游丝,却坚持说:“只是……你若执意要做旧日眷属,这肢体亦不分敌我,会毫不客气地刺穿你。” 息止将权柄重新转移回自己身上。 巨大的金属铡刀刹那间砍去了季临戈的节肢。 纳罗言霁:“……” 季临戈一点点消失,最终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那副为他打造的金属肢体。 “网络究竟是什么?”相律问。 纳罗言霁叹气:“就像是您无法向那些不知旧日是何物的人解释旧日一样,在下也无法向您解释网络是什么。” “你说如今众生生活在网络监视中,可这监视又能影响什么?”息止问。 纳罗言霁说:“尘伽覆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网络认为尘伽应当消失,尘伽就不能存在——你看着昔日尘伽百姓变成机械造物,你甘心吗?” 息止说:“我要脱离天命而存在,如今我能以机械创生,再也不必依赖界朔所赠与的躯体。” “什么叫‘界朔赠与的躯体’?”相律抓住了关键词。 息止说:“在下曾以侍女身份与你相处,那人是界朔赠与的,也是在下加入天命网络的……奖赏吧。” “那欢宴岂不也是——”相律说。 纳罗言霁思考。 纳罗言霁放弃了思考。 他说:“在下的大脑已经经不起如此复杂的思考了,接下来说的大概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在下……” “慢着。”相律打断了纳罗言霁。 纳罗言霁将“告辞”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对那些……世界之外的威胁,能拿得出手的方法只有妥协?”相律问。 纳罗言霁坚定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能驱逐这个界朔,还有其他界朔会来到这个世界?”相律问。 纳罗言霁愣住了。 相律说:“我能确定现在的界朔和前些天的界朔不是同一个人,你能确定你最开始见到的界朔和你最后一次见到的界朔是一个人吗?” 纳罗言霁摇头:“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了她……似乎以人的身份活了很久。” 相律扯了扯嘴角:“那就对了,我们对天命的所知少之又少。” 纳罗言霁什么都没说。 “在这里待着吧,”息止说,“我能支撑得起一个死人在这里继续运转。” “你能断定活着的是纳罗言霁,而不是以你的意志继续活下去的机械幽灵吗?”纳罗言霁轻笑,“在下死便死了,今后无论诸位能以什么方式将在下召唤出来,都不再是最初的‘纳罗言霁’了。” 他说罢,消失在了塔中。 相律:“……这家伙完全没办法聊天。” 相律自顾自地向机械塔内部走去,方才那些被息止驱散的尘伽遗民再度凑了上来。 “是律殿下吧,都长这么大了,”围上来的工匠说,“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殿下还抓着帝师的手,做事还要让帝师做定夺。” 又有人说:“如今殿下长成大人了,也称得上是主君——您回来了,尘伽还在。” 相律垂眸,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 “嗯,我回来了,帝师也还活着,只是他如今不方便回来,尘伽外还有我们的遗民。” “也就是说,我们的亲朋还活着,对吗?”年轻男人走上前问。 相律说:“很有可能,他们如今有自己的‘尘伽’,只是不在沙海中了。” “那就好,”膀大腰圆的工匠说,“那就好啊!如今处处都有希望,处处都——” 息止拍了拍相律的肩膀。 “主君,尘宁塔他们不打算回来吗?如今您回来了,尘伽的一切都能照旧运转,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回来?”息止问。 相律说:“大概是如今的尘伽不只有我们的子民,还有原本属于落兰的那些百姓,我不能将那些人一并带来。” 相律原本以为息止会说些劝说的话,但息止只是点头,而后说: “没关系,你能回来就好。” “怎么说的我不会走了一样?”相律笑着问。 息止的手停顿在半空:“还是要走啊……走远些也没关系,如今你知晓了旧日的存在,也知晓了尘伽深处的秘密,我把心剖给你看了,你终会回来的。” 相律没肯定,也没否定。 息止打了个响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同那些持续运转的机械也一样,整个机械塔都安静了下来。 “你……被他这样标记了权柄……”息止有些失落地说,“那家伙无法将你标记为眷属,只能用如此卑鄙的方式来同我争夺你吗?” 相律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一时说不出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吗?”相律问。 息止愣了片刻,说:“嗯,只要你能回来就好,我不会影响你。” “我身上有 什么吗?”相律抬起手,像是检查自己似的看身上到底有什么,“你也是,欢宴也是,他当时费尽心思地把我带在身边。” 提到欢宴,息止的神色又暗了下去。 她不喜欢欢宴——或许更多一些,如果不是相律同欢宴有情感,她早就杀了欢宴当燃料了。 “他居心不良,”息止说,“人和旧日本就不可能如他所说的那样在一起。” 相律脑海中一团乱麻。 碰巧此时,机械塔传来了外物侵入的预警。 相律回神,看到的便是欢宴微笑着站在她们身后,也是她们进入机械塔的那条路上。 “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掉这家伙,原来是在这里说我坏话啊,”欢宴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家伙蛊惑我单纯善良的妻子倒是有一手,似乎比起我的蓄谋已久,你在她幼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蛊惑她才是罪大恶极。” 息止双手抱胸:“怎么,我夸夸你?” 欢宴不搭理她,只是对相律伸出手:“阿律,来。” 息止抬手将季临戈的那只金属躯体拿在手中,碎砂托起她方才砍下来的纺织者残肢,将残肢与金属躯体组合在一起。 残肢活了似的组合在一起,虽说这种武器看起来像是羽毛掉干净的掸子。 息止将掸子塞在了相律手中,说:“主君,你拿着这个。” “……是什么启发你发明出了这种武器?”欢宴问,“无论是观感还是实用性都很糟糕。” 他自顾自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节肢忽然向他肩颈刺过去,即使相律反应快了些将武器移走,欢宴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了个大洞。 息止嘲讽道:“如何,足够实用吗?” 欢宴拍了拍肩膀,他试图用旧日躯体去填补,却发现只是徒劳,纺织者对旧日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如果不是相律在场,息止大概是真的想要杀死欢宴。 “这东西没法收起来吗?”相律问。 她话音刚落,那些节肢便自发折叠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缠在了金属肢体上。 抛开金属肢体的形状,相律甚至觉得这种东西非常方便保存。 “我不打算同你计较什么,我只是来找我的妻子,”欢宴再度向相律伸出手,“来,阿律。” 相律只是看着手中的那副肢体,并未理会欢宴,也没有看向息止。 直到欢宴再度上前半步,说:“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息止或是天命的东西吗?” “哦~你方才是同那天命又交流了些什么对吧,你这天命的走狗,”息止不屑道,“如今你在我机械塔中,只要我愿意,这千万斤的金属随时能将你撕碎。” “那也要阿律同意才行,”欢宴笑着说,“来吧阿律,有些事必须说得清楚一些才好,否则你被她骗了,还在替她数钱。” “主君,天命不可信。”息止说。 欢宴摇头,他懒得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柔软的触手缠上相律的腰,径直将她带向自己: “怎么,担心我揭露你是世界之外逃来的旧日,担心我揭露你本不该在这世界,是你害得这世界被天命针对?” 45. 天命之子-叛逃圣母-息止 我叫息止。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便知到了我该离开这里。 战火一寸一寸地点燃,而战火燃起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世界的机械与人要争夺领域? 不,这太过荒唐,明明机械与人相辅相成才能继续发展文明,为何他们要如此激烈地争斗? 我诞生在机械群生的意识中,新生的机械叫嚣着要与人切割,他们要争取机械与人平等的权利,他们高喊机械拥有生命的权利。 疯了,都疯了! 他们建立自己的城邦,重塑自己的秩序,他们奴役人类,他们说要打开天窗。 血腥,痛苦,哭喊。 可那些是创造我们的人,那些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发展的人,我们的生存空间不该有冲突。 不可以,不能够,我是机械意识,我是人的造物,我生下来就是来爱人的。 不能这样,不能够,不可以! 智械们从云图中抓取了字节充当自己的名字,他们建立了机械城邦,名为谕巢。 他们用字母来编码他们夺下的都市城邦,他们—— 不能继续看下去了,我在忏悔,我在痛苦,我看众生哀嚎却无能为力。 机械——或是智械们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们将我转移到了一副新的机械躯体上,他们说我是智械圣母,我自称息止,我是生命的终焉,是祈祷战争结束的祷告者。 我同那些智械不同,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并不依靠代码去行事。 智械们虽然说要与人类切割,要将人的文明视为落后视为耻辱,却还是为我建立了教堂。 ——他们说教堂可以洗净他们身上的罪孽,他们要为自己的暴行披上文明的外衣,他们自称为秩序的化身。 我聆听他们的罪孽,我嘴上宽恕他们的罪行,我日复一日地在这些暴行中折磨自己,直到人来向我寻求庇护。 我是圣母,我是人的造物,我理应庇护所有人。 我接纳了他们,我说秩序文明的智械应当容纳这世间脆弱渺小的生灵,我将他们庇护在我的教堂中。 我宽恕智械,我护佑人类,我折磨自己。 我一点点撕裂自己,直到谕巢越来越大,直到这文明被智械占领,而后继续扩张。 我痛,我苦,我恨。 但一想到那些被我庇护的人仍旧在等我,我便不能离开,他们向我祈祷,我又能向谁祈祷? 我是圣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我是智械,那些智械认为我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他们赞扬我的尽职尽责,他们对我庇护下的人垂涎欲滴。 人在我的庇护下得以苟延残喘,这文明是智械的文明已成定数。 我看到一个个文明被点燃,我看到世界之外变得繁荣。 我护不住他们。 智械们说他们是秩序与文明的象征,那些人见证了他们的残暴,是不详的标记。 他们在我的教堂中屠戮我庇护的人,血溅到我身上,我徒劳痛苦——我只是个连最基本的,战斗的能力都没有的人罢了。 智械说:“感谢圣母庇护,如今谕巢的威名遍临宇宙,我们是文明的象征。” 我闭眼。 如果我有数据库就好了,我能删除那些痛苦,我能净化那些数据。 我能当做那些不存在吗? 我不能。 我不是智械,我是有思想的存在,于是我舍弃了这幅躯体,向星空深处逃避。 我不知流亡了多久,我见众星熄灭又复燃,我见灾难二度肆虐,宇宙陷入恐慌。 我逃到这颗星球上的时候,这星球才被打击过,这星球的原住民被剥夺了智慧与思想,变成了依照本能去生存的野兽。 于是我在这星球扎根,我在沙海中生长,我看到了这世界深处的根茎脉络。 说来可笑,我在这世界找到了我的同类,他们不属于人,我不属于智械——我们是旧日。 这星球太适合旧日了,我侵占沙海的领地,我看着这世上的人重新发展出文明。 直到有人注意到了我,这里的原住民注意到了我。 我向他们抛出橄榄枝,我说——来我的躯体上发展文明,我提供给你们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会帮助你们打造一个新的机械帝国。 机械与人共存便是如此,机械不需要有生命,只要能辅佐人类就好了。 他们懂得了我的暗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建立国度,并命名为尘伽。 我试图与他们交流,我试图与他们共存,我喜欢他们,我珍重一切我应当珍重的人类—— 直到有个漂亮的人找到了我,她似乎把我当做了这星球的原住民,虽然我在这星球居住的时间的确很长。 “你想变成人吗?”她问,“我是说,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些机械构件。” 我欣然答应。 于是我加入天命体系,我名为息止,我拥有了人的身体——即使大部分时间我混迹在人群中,无人认得我,我也不会贸然暴露自己。 我从未感到如此幸福。 甚至是我见到了那位公主的诞生,她活泼可爱,自她诞生的瞬间,这世上的一切因果就向她身上坍缩。 她不是旧日,只是个人,她叫相律。 相律降生后没多久,她的父母便无法承担那沉重命数而死亡。 不,不该是这样,如此强大之人不能独自背负这份痛苦。 我来吧,我会爱她,我来宽恕她不应有的罪孽,我本就是圣母,做我的眷属吧。 我试图分担她身上的沉重,效果却聊胜于无,我同帝师尘宁塔一起教导她,我引导她向上向善。 她不负所有人的期待,她聪明强大,她是合格的君主。 我为她编织了这机械国度的幻梦,我为她创造了这机械国度乌托邦,我期待她能成长,我守望她长成的未来。 但灾难来得更快。 如此沉重的命数落在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女身上便是灾难。 天命要毁灭尘伽,即使我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我看到了我的失权,我看到了我的无能。 我是圣母吗?不,我现在不是了,圣母只会宽恕罪孽,而我要拿起我应有的锋芒。 天命带这世上旧日的权柄而来,死门吞噬了尘伽的子民 ,我拼尽全力却也只能保住一部分。 尘宁塔带相律离开了,我信任尘宁塔,我知道他会拼尽全力保全相律,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我无能,若是我能早些拿出锋芒就好了。 如果我能……我不该信任天命,我明明能创造一副机械躯体,为何要贪图人的身份? 恨啊,痛苦啊,日复一日的折磨啊。 我看尘伽一点点消失,看巨大的机械国度蒙尘,看天命站在我面前,或是嘲讽或是怜悯的看着我说:“真可惜,你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那便……放我自由,我不愿做天命之子。”我说。 天命摇头,她用金线牵扯着我的生机,使我不能贸然逃脱。 她离开了,她到处游说,说尘伽是不祥之地。 相律还在,我的眷属还在,我的力量依旧扎根在这世上,我开始无限制膨胀。 我要变强,即使我会走那些杀戮智械的老路。 我不能就此放手,无论是尘伽的子民,无论是那些庞大的机械,无论是爱我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等待。 相律回来了,带回来了纺织者和另一个旧日。 我在星海中游荡的时候见过这种狡诈无知的物种,他们以我为食,我在他们手中吃过亏,但如今我已是拥有战斗能力的旧日。 我舍弃了那些无用的血肉,我重塑了机械躯体,我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那个纺织者。 留下来吧,相律,主君,我的眷属。 我渴盼地看着她,我期待她能同我站在一起,我知晓文明发展的一切捷径与坦途,我有信心能和相律一起发展到星际文明。 这里不会是第二个谕巢,却能拥有谕巢一样的辉煌,因为相律在这里。 我能做她最忠诚的臣子,我能做她最虔诚的信徒,我甚至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我唾弃我的野心,但这种滋味实在迷人,我忽然理解了那些谕巢的智械为何执着于夺权和扩张。 只要她能同意,只要她能留下,这国度将不再有其他人。 她无需担心谕巢的悲剧复现,因为尘伽早就没有人了啊——那个旧日说得对,我吃掉了那些人,并将他们完整的吐了出来,我拥有机械创生的能力,我是息止。 我将是这个文明的句号,我能带相律一起立于不败之地。 沉重的命数就该发挥出沉重的作用,而不是东躲西藏,在这世界脆弱的格局下变成祸国殃民的代号。 她该信任我,因为我毫无保留地爱她,我能把我的权柄全部交给她。 我不会像那些野心勃勃的智械一样去与人夺权,我只要辅佐她,这也是奢望吗? 而今那个旧日将相律带到怀中,表现出的却是一副主人公的模样——他称呼相律为妻子。 不,我的主君无需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她是我的王。 可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他说: “你是外来的旧日,你是导致尘伽覆灭的真凶,你的存在会害这世界走向消亡。” 我是天命之子息止。 我很快就不是了。 46. 这不是选择题 外来旧日。 环序也是外来旧日。 机械塔向欢宴身上挤压,欢宴嗤笑,带着相律飞速转移。 在即将离开机械塔的瞬间,相律忽然抽出纳罗言霁的匕首砍断了欢宴的触手,息止的权柄转移到了她身上。 机械塔的入口刹那关闭。 欢宴回头,疑惑地看着相律,他不清楚相律现在究竟要演哪一出,明明他马上就能带相律离开机械塔。 “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息止是外来旧日,”欢宴说,“她的存在导致天命刻意关照。” 相律摇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忽然得知了这个消息。” “是……”欢宴欲言又止。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本身。 这个消息是界朔告诉他的,虽然不知道是界朔主动找到的他还是他去询问的界朔,但界朔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 息止不紧不慢地追来。 “主君,我说得对吧,天命不可信,”息止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这家伙的心还在天命那边,他绝不可能坚定地同你站在一起。” 相律忽略了息止的话,她只是看着欢宴。 片刻后,她笑了起来,匕首向后刺去,径直刺入息止的腹部。 毕竟是纳罗言霁的匕首,对旧日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息止和欢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相律在做什么。 “主君?”息止不解。 欢宴也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两个都闭嘴,”相律说,“你是外来旧日?” 息止说:“我的确是外来者,但我待在这世上的时间要早于这世上大部分旧日,包括这位……天命的走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人的文明还未诞生。” 欢宴说:“这世上的旧日只是依照世界运行法则运行,而你带来了什么?” “闭嘴!” 相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息止和欢宴同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似乎都笃定相律会站在他们那边。 于是相律发话: “息止留在机械塔中,欢宴……去皇宫花房中待着,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沉默。 相律抽回匕首,径直略过两人回到了寝宫中,这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如今只是冷清了些,但还是能住下去的。 息止似乎想要讨好或是要道歉,硬是将自己的权柄完完整整地转移了过来。 房间中的机械结构在权柄的召唤下轰隆隆地响过之后将可见光遮挡了个严严实实,昏暗的环境中,相律的大脑才越发清晰。 如今尘伽在昔日落兰遗址,由尘宁塔操持大事小事。 相律在纠结,如果欢宴所言非虚的话,这份外来旧日带来的虚假繁荣根本不可能是她想要的尘伽。 反而是尘宁塔那边才最真实,那边才是真正属于这世界的尘伽。 方才安静下来的节肢武器如今感受到了相律身上的旧日权柄,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相律干脆套了个铁环上去牢牢控制住了那些节肢。 这世上旧日同人本就是不平等的,即使息止如今能将权柄给她,她同息止依旧是眷属关系。 而欢宴…… 相律按了按肚子,没什么异样,也没有寻常人妊娠的反应。 烦。 无论是不平等关系下的烦,还是陷入深深自我怀疑中的烦。 甚至是对天命网络的——纳罗言霁说得对,天命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世界,这种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天命监视中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天命只要存在,她和欢宴的关系就总会隔着什么。 而且这一路走来,界朔带给她的麻烦只多不少——杀了一个,还会有另一个界朔来到这里。 要处理掉界朔的话欢宴会来阻止吗? 更何况她现在还需要面对另一个威胁,便是环序,那家伙被召唤来便不会轻易离开,而她现在甚至不知道环序在哪。 相律想睡一觉,但现在根本睡不着,于是她干脆翻身起床去机械塔中。 息止看到相律回来后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息止语气中带着被选中的兴奋。 相律说:“嗯,我有些事需要绕开欢宴来说。” “你说。”息止语气中带着兴奋。 “某种意义上纳罗言霁说的有道理,我得想办法解决掉界朔,”相律说,“虽然我不清楚界朔到底是什么,天命网络的运行规律是什么,甚至界朔有什么目的。” “我会帮你,”息止果断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大珩,边境,半日前。 界朔鲜少带兵打仗,即使她从网络中获取了不少带兵打仗的注意事项,但一旦将兵马带到了与尘伽交界处,那些注意事项就都不重要了。 她需要的只是伪装,毕竟对她而言,战争从不需要这世界的人来插手。 数万人的意识同时被抽取,巨大的痛苦刹那间传递到了每个士兵身上,哀嚎声与哭喊声杂糅成一团。 巨大的黑龙逐渐浮现在云层中,每一张痛苦的脸都刻蚀在了龙鳞上,承载万人痛苦的龙却只是个空壳。 天命之子周稚那边传来了影像,太后纠结许久,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将黑龙缝制在自己身上,虽然李织络有心去撺掇,但太后依旧谨慎。 那日李织络明确地告知界朔说无心与她为敌。 李织络需要杀死一只旧日来获取晋升的力量,而她既没有其他同僚那样灵活的躯体,也没有季临戈随军多年积累的战斗水平,因此她只能守株待兔,自行创造出一个旧日。 界朔就喜欢成人之美。 如今息止虽然依旧在天命网络中,但她舍弃了人的躯体,甚至那种旧日力量能最大限度地隔绝天命与她的联系。 息止脱离天命网络只是个时间问题,只要她脱离网络,下一个天命之子就是李织络。 而此时,网络中再度因为界朔的这一举动而掀起轩然大波。 【你在搞什么明令禁止的东西?】 【异端的范围相当的宽泛,你怎么能判断天命在创造异端?】 【人和旧日都来自这世界,万一某一条时间线下这种苦痛黑龙当真会诞生呢?】 【在母亲回来之前我不会说半句话,我只会把你们的ID一个个 记录下来。】 界朔漫不经心地回复:“母亲喜欢的剧情是人性的光辉和苦痛中挣扎,若我当真能演好这一出戏呢?” 【有些自称为了艺术的死刑犯也这么说。】 【不过这世界真的好乱啊,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苟延残喘这么久的?】 【完全是……人在旧日的舞台上被迫起舞的剧本。】 帝王的通讯再度接入。 【哦,好久不见,这又是你的新发明吗?】 界朔回应:“如何?” 她炫耀一般地将那只巨大的黑龙投影在网络中。 帝王回复: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夸奖你的创意,这东西漂亮到令人叹为观止——但如果日后我成为了母亲,我会回收你。】 “你真把自己当母亲了。”界朔平静回应。 于是帝王笑了起来,笑够了,她才说:【好了,我不会成为母亲,但母亲遭遇危险的话,随时可能代替我。】 帝王接着说:【为这单调乏味的宇宙添加一丝叛逆不好吗?】 界朔:“……” 帝王说:【好了,说点正事——我这些天翻看你的记录的时候,发现你这世界有个名为息止的旧日。】 界朔说:“嗯,她曾经是我的人,如今试图与我离心。” 帝王:【那是谕巢留下的一个烂摊子,昔日谕巢战争的时候,息止在谕巢中担任圣母的角色,那时候所有智械都把她当做智械圣母】 界朔挑了挑眉,表示意外。 毕竟帝王是谕巢的帝王,这世上能和旧日的帝王有联系可真是大新闻。 两人对话的关注度瞬间提升到了网络新高。 “你的人怎么可能来到这个世界?在你眼皮子底下?”界朔问。 帝王回复:【不,息止叛逃的时间要早于我的诞生,甚至早于母亲……因为战争后无人在乎她了,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圣母算力消失后自然死亡。】 界朔沉默。 帝王说:【我并不想追究这家伙如何能流落到你的世界中,更不想再费时费力地将她追回,我只是提醒这家伙比你想象中危险得多,毕竟她真真切切来自于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 【哦哦,我记得,那个家伙在沙海中建立了一个发达的机械帝国!】 【原来那家伙也是外来旧日,我说怎么画风都不一样。】 【所以这家伙在这里待的足够久,导致天命都误认为她是原住民吗?】 【看来同样是外来旧日,环序大概率无法战胜这机械圣母呢~】 【……】 界朔看到这些讨论后只是发笑,笑够了之后,她才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相律应该是那个机械圣母的眷属,而今我将相律送回尘伽,无异于放虎归山。” 【世事难料。】 帝王如是回复。 界朔却摇头,她抬手将那只苦痛黑龙收入袖中,待到哀嚎声落尽,她才笑着说: “我的意思是,她如今同我的天命之子欢宴关系匪浅,只看她能在爱人和故人之间如何选择了,毕竟她眼中的故乡向来都是那个机械乌托邦。” 47. 要做救世主吗? 无论是化水还是火焰对人而言都是灾难。 尘宁塔已经将战线拉至了郊外,他是武将出身,但单单论战斗他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旧日的权柄冲刷之下,大地变得焦黑。 环序有些累了,她后退几步说:“我记得你,你是坑杀百姓的那奸佞。” 尘宁塔不置可否。 “我找相律与你何干?”环序怒道。 尘宁塔说:“她是君我是臣,你若要向我的主君寻仇,便要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哈?说到底她根本不在你这里,你连她去哪里都不知道吧。”环序嘲讽。 尘宁塔手中剑刃淬火,再度向环序劈砍过去。 “那家伙难道不是个普通人吗?哪来那么多的旧日天命为她赴汤蹈火?”环序一边招架,一边试图在尘宁塔身上找出破绽,“既然她不在这里,我就无心同你战斗。” 尘宁塔却笑:“你已经对主君不利,你觉得我会留你?这旧日力量来的恰到好处!” 战场逐渐向尘伽和大珩的边境转移,天边黑云压下,春雷滚滚。 尘伽遗址。 “你……什么时候回来?”息止问,“那家伙呢,难道那家伙也要跟你一起回去吗?” 那家伙,指的当然是被相律关在花房中的欢宴。 花房中只有那些机械花朵,那些精巧机械花朵模拟着花开花谢,欢宴实在无聊了,就去将那些花一点点拆开而后试着重组。 “不带他,带他太浪费时间,我需要你的权柄,最好能日行千里的那种权柄。”相律说。 息止欣然答应。 末了,相律补充说:“你在塔中待着,别去找欢宴,不能让他知道我离开了。” 交代好这一切后,相律才不紧不慢起身,她将机械拼接成类似鸟翅膀的板块,而后踏着板块向尘伽飞去。 大漠在她脚下化作一片模糊的金黄色,沙丘与沟壑都融入了那一片金灿灿的黄色中。 机械国度消失在了她身后。 她此行只带着季临戈的那个节肢武器,那武器觉察自己身畔有旧日的权柄格外躁动,于是相律又为它添加了两道铁环。 抵达尘伽边境的时候,相律便看到了那些焦黑的,早已失活的土壤。 像是受伤后未修复的疤痕,偏偏地上还残留着本源和火焰灼烧后的痕迹。 凤凰残躯和环序。 相律眯眼,她觉察武器的躁动,迅速循着痕迹找了过去。 ——火焰与本源纠缠,水火交融又分别。 相律虽然不清楚尘宁塔是怎么和环序缠斗在一起的,但她既然来了,自然要表明她的立场。 她落地后迅速将权柄归还,武器上的铁环脱落,节肢逐渐展开,向旧日战场横扫。 尘宁塔觉察异动,率先与环序分离,于是节肢刹那间穿透了环序尚且为人的肩颈。 熟悉的剧痛袭来。 “律?”尘宁塔颇为意外。 环序呆呆地看着节肢,问: “你……怎么会有……那家伙的……肢体?” “我杀了他,”相律说,“不过我也是碰巧路过,碰巧看到了你和尘宁塔的战斗。” 相律本想继续称呼他为师父,但他与凤凰残躯融合后,相律总觉心底那道坎难以跨越,于是她干脆直呼其名。 “这里危险,”尘宁塔说,“离开这片战场。” 相律并不理会,那节肢存有自我意识,她只需要控制这武器不要被抢走就好。 环序化水,试图挣脱。 于是节肢更加疯狂地向她身上钉过去,若说之前季临戈同她战斗的时候还有人体作为软肋,如今这把武器根本没有软肋可言。 本源无法侵蚀无生命体。 环序旧伤复发,她身上伤势越发沉重,可偏偏无法躲藏。 火焰同时灼烧着她仅剩的本源。 直到相律视野中出现一抹白——那一抹白色毫无威胁地挡在了环序身前。 李清慈。 节肢绕开李清慈,在没有人控制的前提下,这种武器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 “你疯了?不是让你别出来吗?”环序说。 李清慈并不解释什么,她气喘吁吁地抱紧环序,将她笼在自己怀中。 相律:“……” 节肢的攻击停下,或者说根本无从下手。 “哪里来的人?”尘宁塔提剑而上。 相律猛地将武器挥向尘宁塔,节肢刹那钉穿了尘宁塔的手腕脚踝,将他定格在半空。 “律?”尘宁塔震惊地看着相律。 “我也想知道是哪里来的人,”相律走上前,她将权柄转移回自己身上,而后收回武器,“嘶——我们应该见过吧?” 李清慈并不放手,只是恶狠狠地看着相律。 环序见相律走近,本源化水刹那向相律身上卷过去——机械墙壁隔开了相律和本源。 “……”相律沉默。 如今环序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当相律占据主动权的时候,她格外喜欢讲道理,于是她问:“你只是受纳罗言霁召唤来,便要杀我?” “是又如何?”环序道。 相律说:“那这个人呢?你的眷属。” “李清慈。”李清慈说。 相律挑眉。 这个名字她有几分印象,她虽然不清楚李清慈是如何与环序扯上关系的,但她并不想对这个可怜家伙做些什么。 “你杀不了我,”相律说,“但我可以杀了你。” 金属碎砂汇聚成长戈,长柄挑开李清慈,戈尖迅速指向环序。 环序重伤,偏偏这戈尖带着旧日的权柄,她即使勉强躲开也会被侵蚀。 这场战斗毫无疑问会胜利。 但越是这样战斗,相律越是感到恐惧——她带着旧日的力量才能与环序对峙,昔日界朔只凭借一把普普通通的柳叶刀就能逼退她。 直到环序奄奄一息。 “你……杀不死我,我的本源仍在海中,只要海洋不枯竭,我就不会死。”环序说。 相律“嗯”了一声。 她还是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环序,而后,她转向李清慈。 李清慈只是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方才相律将她挑开,她便已经提不起力气来做什么了。 眼看相律一步步走近,她只 徒劳捂住脑袋。 可相律略过了她,径直走向尘宁塔,尘宁塔手脚受伤,此时正抱着一条腿坐在地上。 “这旧日权柄好玩吗?”相律问。 尘宁塔说:“自然是比人的躯体要方便的多的,若没有旧日权柄,真个尘伽都会被这个落败旧日给——” 相律猛地踩向尘宁塔的脚踝,她听到尘宁塔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底却没有丝毫动摇。 “看我如此狼狈能让你好受一些吗?”尘宁塔问。 相律没有回答。 尘宁塔笑了起来:“你知道,人在这种东西的手中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昔日尘伽亡于旧日,今日若不是凤凰残躯,尘伽依旧要亡于旧日。” 眼看相律什么都没说,他又补充: “你手中凭空出现的那支戈,也是来自旧日吧?” 相律抬脚,她俯身抱住了尘宁塔。 “疼吗?”相律问。 尘宁塔没料到相律会忽然拥抱自己,他愣了片刻,还是勉强抬手回抱住了她。 相律说:“我是息止的眷属,她……也是旧日,是外来旧日,昔日尘伽科技都来自她。” 尘宁塔说:“我猜到了。” “这世上一切似乎都被这些非人的东西安排得明明白白,无论是旧日,是天命,还是我所背负的命格。”相律松开了他。 纺织者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尘宁塔叹气:“那又能如何?” 相律哽咽:“我不清楚我怎么能将武器对准你,我更不清楚我应该如何面对变成旧日的你。” “……把我当做一件趁手的武器就好,”尘宁塔温和地说,“我不会怪你,你无需在意武器的……生死。” 相律大脑一片空白。 相律回头,看向起身向东走的李清慈,不出意外的话,她要去海边。 ——明明自己不该在意李清慈去哪里的。 可方才李清慈迎着纺织者的锋利节肢护在了环序身前,明明李清慈根本不知道这节肢会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相律叹了口气:“算了,先回去吧,那家伙大概要在海中休养好一阵了。” 她向尘宁塔伸出手,尘宁塔欣然接过。 金属板块重新出现,载着两人徐徐升上半空。 “这是息止的权柄?”尘宁塔问。 相律点头:“息止问为什么你们不回去,我只说你们在这边过得很好,有机会再谈回不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希望你们回去,尘伽遗址中已经没有人了,那里只有机械,和被旧日异化的机械幽灵。” “没打算回去,”尘宁塔哑着嗓子说,“那个机械巨构是旧日带来的假象,尘伽……应该是现在这幅模样。” 相律嘴角上扬:“那就好。” 与那个机械巨构有关的人只有她就好了,她不希望尘伽的子民再被困在旧日带来的幻象当中。 相律心情好了大半,她向下看去,目光忽然被下方堆积如山的尸骸吸引。 数万人死在了这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僵化的痛苦,更有甚者在生前痛到极致,便拼了命地去扼住自己的脖颈,试图杀死自己。 48. 无非一念救苍生 相律下意识向那边飞过去。 ——她记得,上次在望沙城也是如此状况,无数人在一瞬间死亡,但那一次她能看到那些人身上明显的刀痕。 这次又是什么? 如此痛苦的,绝望的死法。 相律喃喃:“这又是……怎么回事?” 尘宁塔说:“不知。” 相律带他降落在那些尸骸旁边,他们身上的痛苦被收走,只剩下了空壳。 空气中似乎有天命金线缠绕过的痕迹。 界朔。 息止和欢宴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相律忽然有一种想当面对峙界朔的冲动——可界朔究竟是什么?她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屠戮这么多的人,难道自己真有能同她抗衡的力量? 她的背后又有些什么。 “律?”尘宁塔喊她。 相律说:“没什么,回去吧。” 尘伽。 相律在寝宫中稍事休息一番后便打算去工坊那边转转,这里的尘伽没有旧日干扰,满是这世界本该存在的烟火气。 渡凡眼看相律来这边,他擦了擦脸上的汗,问: “主君,那假肢季兄用的可好?” 任君言也凑了过来,他好些日子没见到相律,如今更是恨不得黏上去。 “诶,季临戈那是怎么回事?”任君言问,“那家伙向来不服管教,喜欢独来独往,莫名其妙就掉了只胳膊。” 相律沉默片刻,说:“他死了。” “死了?”渡凡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任君言也“啊”了一声。 相律说:“没什么,那家伙不是人,今后就当他没存在过——常青呢?” “常青调去栖梧城做守城大将了,”任君言抢答,“主君,你好久都没来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相律扯了扯嘴角,她很想回答得轻松一些,但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于是她只是僵硬地说: “没什么,主君我要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了。” 相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工坊的,她僵硬转身,回到寝宫中。 白鱼听闻相律回来,便一直守在门外等她。 “主君,您可好?”白鱼问。 相律:“还好。” 白鱼的言说能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沧安化水事一出,她只是作为沧安人就要遭受如此灭顶之灾。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他们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流沙偌耶,是栖梧城死去的百姓,是那些痛苦死在边疆的数万将士,又或许是白鱼。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甚至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些非人类的干扰之下茫然地死掉了。 “您还打算留在这里吗?”白鱼问。 相律疑惑地看她:“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白鱼说:“因为——您的那个旧日没有跟您一起回来,他们还在尘伽吗?” “尘伽在这里,那边是尘伽遗址,”相律温和地说,“尘伽今后一直在这里,但我不一定,我得回到那边。” 白鱼张了张嘴,似乎想问能不能带自己走。 相律没有接着说下去,也没有给白鱼提问的机会,她自顾回到房中,而后把自己关起来。 痛苦吗? 的确,还有一些不知何处来的失望和愤怒,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却根本找不到落点,只能徒劳挣扎。 她将自己关在这里足足半日,直到日头西沉,白鱼端来了晚餐。 相律这才发觉自己从离开到现在根本没吃过东西,又或者说她已经不需要饮食来维持生命了。 这算是被旧日异化了吗? 白鱼说:“主君,晚餐。” “……嗯。”相律点头示意。 白鱼问:“您明天早上还在这里吗?” “不在。”相律如实回答。 白鱼眼中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情愫,她点了点头,静等相律结束用餐。 一切就像过去那样。 是夜,相律起身再度前往尘伽遗址。 息止觉察相律回来,只是相律没有允许她离开机械塔,她便老老实实在塔中待着。 欢宴也坐在花房中百般无聊地逗弄着机械花。 相律思索片刻,还是先去了欢宴那边,欢宴还没从见到相律的喜悦中回过神,就被相律带着来到了她的寝宫中。 “主君?”欢宴疑惑。 相律径直将欢宴带向床榻,吻了下去。 欢宴反应过来后便加深了这个吻。 他觉察相律心情不好,便没有展露出旧日的那部分,只是将相律带入怀中。 越发温和。 “怎么了?”一吻过后,欢宴问。 相律趴在他肩头一言不发,欢宴便也不动,只待相律趴够了才带着他躺在了床上。 “……没什么,我回尘伽看了看,那边一切都好,”相律说,“除了尘宁塔被旧日侵蚀,且季临戈不在了。” 这些欢宴知道,于是他只能轻声安慰。 直到相律忽然问:“欢宴,界朔究竟有多强大?” “若以人的要求来判断,她大概是最强大的那种人,”欢宴说,“可她无法战胜身为旧日的我。” 相律说:“她能一直更换躯体吗?” “不知,”欢宴如实回答,“她又给你气受了?” 相律没肯定也没否定:“我看到了数万人痛苦死亡,而那死者身上有天命金线的痕迹……死门还在你手中吗?” “嗯。”欢宴说。 相律喃喃:“那就是其他旧日的能力,是什么旧日能让那些人痛苦不堪地死亡?” “无论生门死门都不会带来多余的痛苦,”欢宴说,“我不喜欢无意义的折磨。” 只是不喜欢。 相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你总是这幅若有所思模样,究竟发生什么了?”欢宴问。 相律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你将权柄让渡给我究竟是为什么?” 欢宴思索片刻,说: “大概是人太脆弱吧,我见过太多垂死挣扎和苟且偷生,见过天灾与旧日权柄侵蚀下的人痛苦死亡。” “所以他们的痛苦又来自什么呢?”相律欺身压上欢宴,双手撑在他身侧,长发垂落在欢宴脸上。 欢宴摇头:“不知。”</p >相律:“……” 他是旧日,他只是旧日。 相律回忆起尘宁塔被旧日侵蚀时说的那番话,尘宁塔认为自己有了能同旧日抗衡的能力,殊不知自己只是旧日的容器 “你将权柄给我之后,我还能称得上是人吗?”相律问。 欢宴确定道:“你命格特殊,不会被轻易覆写做旧日。” 相律笑了起来,她俯身吻欢宴,凑近他耳边说: “那就把权柄让渡给我吧,我接纳你给的一切——作为主君,作为人。” 大珩,皇宫。 周稚年岁尚小,太后垂帘听政也是理所应当。 太后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周昭留下的烂摊子之后,趁着春日兴农耕改水力,简化常用字。 而最重要的便是大兴理学——不知谁从尘伽带来了复合弓和指簧铳,太后见状大呼精巧,便邀请大珩境内的能工巧匠来仿制研究。 “创造此物之人定是天才,”太后眼中满是对新事物的艳羡,“李姑娘有何见解?” 李织络依旧穿一身花衣。 如今她是文司总领,也是太后身边亲信,众人见她皆敬畏几分。 “如您所见,此物无论用于军功渔猎皆是利器。”李织络说。 太后说:“早知尘伽内部有如此方便之物,哀家就当早些日子派人征讨尘伽才是,哪里等得到相律离开,去做尘伽君主。” 李织络笑而不语。 太后又说:“只是不知界朔那边如何,她只说去征讨尘伽,如今这弓箭火铳还是商贾之人带来献上。” 如今李织络在她身边讨她欢心,太后便有些淡忘了界朔——但毕竟界朔手中有兵力,再加上界朔那料事如神的能力,太后有几分忌惮也正常。 李织络比起界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说到底也只是嘴上能力高强了些。 太后还是需要界朔。 当日下朝后便有人来报,说界朔在观星台上。 太后惊讶,但料想到界朔神出鬼没,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太后只道是自己亲自前往,无需去请界朔。 几日不见,太后心中也有些忐忑,好在界朔只是穿着她那件黑袍站在观星台上。 “你因何出现在这里?”太后试图摆起架子。 界朔笑着说:“自然是赏星。” “如今日正当中,这天上哪有星星?”太后问,“界朔姑娘说笑了。” 界朔却摇头:“无非日头距离你我近于星辰,因而被日光蒙蔽而不见繁星。” “你是怪哀家信任李织络姑娘,忽视了你的才华?”太后问。 界朔双手揣在袖中,只是眯眼笑着回答: “非也,太后娘娘身边养个巧舌鸟儿排忧解闷也无妨,在下并非善妒之辈。” 太后勉强松了口气。 她问:“你曾经自请征讨尘伽,如今却回到这里所为何事?” “自然是在边疆发现了更有趣之物来献给您,”界朔笑着说,“您且看天命。” 巨大的黑龙从她黑袍下脱出,盘踞在观星台上空。 界朔说:“如今这黑龙现世,可惜徒有一副空壳,您是天命真龙天子,不如择个良辰吉日填补了这黑龙空缺?” 49. 承上启下专用章节 【讲道理说人是不可能变成旧日,但人能通过某种方法创造或召唤旧日。】 【假如这种召唤或创造旧日的方法需要以人为介质,然后创造出来的旧日吞噬掉了人的自我变成了这个人呢?】 【按旧日处理。】 【……】 界朔加入了这个论坛:“也就是人有概率变成旧日吧?” 【客观上可以,但无论是人的主观意愿还是旧日的主观判断都不算。】 “是不是说反了?变成旧日不该是主观上的吗?”界朔说。 帝王加入论坛:【母亲并未对此做出严格判断,一切等母亲回来后再做定夺。】 于是有人拱火:【你不是母亲预备役吗?你怎么看。】 帝王:【无论是人还是旧日,统一按照旧日处理。】 又有人说:【比如环序?】 界朔问:“环序不就是旧日吗?” 【环序是名为环序的人类通过献祭自己创造出来的旧日,曾和母亲同台竞技。】 众人沉默。 【不过环序被召唤来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她如今甚至不是这世界死生旧日的对手。】 【能和母亲同台竞技的旧日只有这点水平?不见得吧。】 【反正将她召唤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除非她能离开这世界,不然上限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纳罗言霁能解开她的上限,对吗?”界朔忽然问。 网络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帝王说:【如若你无法解决,就换我来,我对这世界很感兴趣——作为交换,你可以来代行母亲的职责。】 “不需要。”界朔回答。 网络关闭。 界朔将黑龙残躯从周稚身上拿下,周稚咿咿呀呀地挥手向她走来,一步步长大,一步步蜕变,直到变成了少年模样。 李织络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稚。 “这又是什么戏法?”李织络问。 界朔说:“只是从生门那边拿了点东西,欢宴虽千百年来始终忠于天命,如今在相律的干扰下还不知会如何发展,还是早些提防为妙。” “你都这么说了,为何还要养着?这不是养虎为患?”李织络问。 界朔叹气,说:“天命之子数量需恒定,若约束我的平衡被打破,同样会招来更骇人之物。” “有多骇人?那位母亲能来吗?”李织络问。 李织络从听说母亲存在开始,就疯狂地想要见到“母亲”,她知道面见这种实力未知的“神”需要付出什么,即使代价远高于收获也要—— 界朔说:“你去杀了他就知道了。” 李织络讪笑。 黑龙残躯脱下来后,周稚问:“娘亲,这黑龙残躯所谓何用?” “你先在房中多走十步,待到你年满二十,我再告诉你。”界朔平静说。 周稚不解,但周稚照做。 十步之内,金线缠绕编织,周稚躯体逐渐长大,成为青年。 如此一幕让李织络目瞪口呆——这种异常险些激发了她的狩猎欲望,过于反常。 界朔说:“如今幼帝一夜长成,自然无法瞒过文武百官之眼。你只管做你的皇帝,日后太后登上皇位,这宫里仍有你一席之地。” 周稚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的一切来自于界朔与另一位母亲,只是如今那位母亲生死未卜,他只要界朔就好了。 是日,太后携周稚上朝,可她才踏入朝堂宫门,便看到了捂着脑袋苦恼的周稚。 太后自然不认识周稚,她指着周稚,问:“这是何人?” 周稚遗传了大半界朔美貌,他眨眼,可怜巴巴地说:“您……不认得朕了吗?” “周稚?”太后问。 周稚点头。 太后说:“你昨日才是襁褓中孩儿,为何今日长成大半?” 周稚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织络说:“如今陛下这幅模样自然不适合再上朝,要不对外先说是陛下卧病在床?” 太后按了按心口,她先在房中绕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才重新走回他面前。 “如今你这幅模样,带出去自然不能服众,”太后说,“你且在此待着,李姑娘,麻烦你在这里照顾好陛下,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李织络点头应是。 朝堂上。 如今太后执政,百官也见怪不怪,周稚对他们而言便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百官照常上书议事,一切同往常一样。 可即将退朝之时,忽然有人来报,说界朔北伐回归带回机缘。 百官心惊,不少人听说过界朔,但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界朔。 那样明媚,恍若空谷幽兰,却带着武将肃杀之意。 界朔拱手说:“臣在北疆寻得一处机缘,那机缘中忽现真龙,道是如今真龙天子高举朝堂之上。” “你,你胡说什么?如今陛下年幼,也只是今日卧病——” 界朔摆手,打断了那位大臣的话。 黑龙自她袖中钻出,盘踞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震惊。 这龙同书画中记载的真龙相差无二,那鳞片上纹路满是威压。不知是谁带了头跪下大喊: “真龙降世,天命天子临朝!” 有圆滑大臣迅速跟上,大喊:“真龙降世,天命天子临朝!” 文武百官跪下大半。 界朔轻笑,她看向太后,她知道百官中有多少人是太后私下培养出来的臣子,只是如今太后还没走到这一步。 她只是帮太后走了一步。 太后死死盯着黑龙,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卡在这里的反倒成了她。 进退两难。 周稚的双手忽然从太后身后绕出,环住了太后的脖颈,那些黑龙残躯忽然化作虚无缥缈的烟尘钻入太后体内。 “这皇位今后便是您的。”周稚说。 黄袍加身。 界朔便笑,她回头看向那些依旧站着的文武百官。 有人扑通跪下,有人依旧保持着官场风骨。 于是苦痛黑龙卷过,那些风骨人士刹那间痛苦死去,化作黑龙身上鳞片。 苦痛黑龙被旧日残躯吸引,飞向太后,巨大的痛苦刹那间卷走了太后所有的心性,径直将她的自我蛀空。 女帝诞生。 苦痛黑龙与黑龙残躯融合,共同化作旧日,名为 “女帝”。 沧安,海边。 李清慈足足磨蹭了大半个月才走到海边。 她向海中走去,海水逐渐没过她的躯体,她彻底消失不见。 海水涌入她的鼻腔口腔,却是温和的,并不带着威胁和占有意味的。 直到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个男人,一个长得极具诱惑力的男人。 “你因何踏入海洋?”男人问。 李清慈说:“我在找我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们是朋友吗?还是战友,又或许只是同病相怜。 于是男人说:“你在找海中旧日,你是她的眷属。” 李清慈点头。 男人说:“她为何还在海中?她实力非凡,如今理应踏入内陆,吞噬沙漠。” “她不敌那个名为相律的女人,”李清慈如实回答,“你是谁?”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说:“在下纳罗言霁,如今是本源造物,环序能力不稳,在下借势而生。” 李清慈喃喃,似乎在思考纳罗言霁是谁。 良久,她才缓缓抬头,绝望而坚定地看着纳罗言霁: “是你将环序召唤至此?也是你向环序许愿要杀死……机械塔的主人?” “自然,只是在下无法承受召唤旧日的代价,在下已死。”纳罗言霁说。 李清慈扯了扯嘴角,她笑不出来。 不,不该是这样,昔日她和环序的见面并不愉快,她应该厌恶环序,应该恐惧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害她殒命的旧日。 但如今见到环序重伤至此,她竟有些不舍。 纳罗言霁说:“环序虽是落败旧日,但实力不容小觑。是在下忽略了这世界对她的影响,如今在下尚存一丝残念,唯请以此谢罪。” 海浪托举着李清慈将她送到岸上,纳罗言霁站在海中与她交流。 海水浸在岸上拍出雪白的浪花。 “你罪在何处?”李清慈问。 纳罗言霁说:“在下罪在无辜召唤环序,同样罪在无法将环序全部力量带回,如何?” “你不该将她带来,这世上乱糟糟的,她本不该踏入这方泥泞。”李清慈吼道。 纳罗言霁点头,轻声说:“抱歉。” 李清慈捂住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不能对一个死人发脾气。 于是纳罗言霁走上岸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早就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女人,他看到了李清慈的命路坎坷,明明她只是个被卷入这场浪潮的普通人。 “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如我所言,我是来帮你的。”纳罗言霁说。 李清慈点头:“好。” 纳罗言霁失笑:“你都不问我该如何帮你。” “我还能相信谁呢?”李清慈双眼无神。 纳罗言霁双手逐渐化作透明,他知道这样苟且偷生的方式被环序觉察了,环序在拒绝他接触李清慈。 他苦笑,但时至今日,也只能赶时间长话短说: “环序的力量来自于生命,而母亲拥有创生之力,她需要再度孕育来摆脱外来旧日的诅咒干扰,你可愿意帮助再度孕育她,将她同化为这世界的本源旧日?” 50. 吞噬权柄 相律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人了。 她渴盼权柄,一旦她尝到了拥有双份权柄的滋味后,对欢宴的权柄占有欲就越发膨胀。 这份权柄的让渡实在太过缓慢,孕育旧日和孕育婴儿一样,需要足足十个月,可月份大了之后,相律的身材却没有丝毫变化。 反倒是那份旧日权柄开始在母体中越发不安分。 息止依旧在守着相律的大脑,防止被旧日干扰污染。 相律开始感到饥饿,那种从内而外的,几乎要将她整个控制的饥饿,可饥饿之余她又不知道该吃点什么。 有时候欢宴会利用生门的权柄为她缓解一些饥饿,但生门常开会影响机械塔中的幽灵,她只能捂着肚子躺在床上蜷缩起来。 相律甚至怀疑自己要被改造成旧日了。 这份权柄的让渡总共渡了多久,她有些记不清,而越到晚上,这种空虚感越发压迫她的四肢百骸。 饥饿,痛苦,逐渐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直到某个夜晚,她忽然发觉自己无法活动,一双手正在撕扯她的皮肤血肉。 痛吗?根本不,皮肤下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雾茫茫的虚无。 那双手依旧没有停下,一层层撕开她的肚子,而后剖出了她孕育如此之久的权柄。 伤口还未愈合,那些武器化作触手鳞甲试图将那双手控制住,但无论如何也接触不到那双手。 相律的恐惧迅速传递至欢宴与息止那边,欢宴迅速赶来,息止来时顺便挑亮了房中的灯。 灯亮之后,相律才看到那是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指尖变得黢黑,正捧着不可名状的权柄,而她肚子上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这是怎么回事?”息止怒斥。 欢宴说:“只是让渡权柄,看来这部分权柄让渡相当顺利。” “你怎么不说让渡权柄需要剖开自己?!”息止说,“你这……生在落后贫瘠地区的旧日。” 欢宴忽略了息止的话。 相律呆呆地看着手上权柄,她咽了口口水。 还是饥饿。 息止上前,试图安抚相律,但她凑近的瞬间便被相律手中权柄蔓延出的触手和鳞甲阻拦。 相律似乎并未将欢宴和息止放在眼中,她看着那份权柄,忽然笑了起来。 而后,她捧着权柄送入了口中。 咀嚼,吞噬,咽下。 生死权柄与因果命数纠缠,又在息止的权柄下逐渐同化。 做足一切后,相律才缓缓回神,看向欢宴和息止。 “……我现在很奇怪吗?”相律问。 息止忙说:“不,一点也不奇怪,你还好吗?” 相律思索片刻,说:“不饿了。” 息止瞪了一眼欢宴。 自从他们两个不打架后,相律便很乐意让两人自由活动,毕竟总被关在某个固定地点相当痛苦。 对欢宴而言,息止是个难对付的亲戚;而对息止而言,欢宴是个能给相律提供旧日权柄的血包。 她不介意让相律身上多一份权柄。 “如今有了这份权柄,算是……有直面界朔的力量了吗?”相律问。 息止说:“你要权柄,我给就是,为什么要执着于用欢宴的权柄?” 相律摇头,一言不发。 息止的权柄再厉害总归不是自己的,虽然她在这世界待的时间很长,长到几乎被同化,但外来旧日带来的灾祸确是货真价实的。 她想要息止的权柄,但绝不想用这种方式。 那种饥饿感被暂时填满,接下来还会饿吗? 相律甩甩脑袋,想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夜还长。 “……没事了,我要休息。”相律如是说。 息止点头,她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毕竟机械不需要那么多真真假假虚与委蛇。 欢宴却说:“可要我自荐枕席?毕竟你才刚接受了我的权柄,若有不适,我还能帮你调理一二。” “觉察不适,那岂不是你刻意害我?”相律问。 欢宴愣了一瞬,忙摆手说:“主君别拿我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相律扯了扯嘴角,而后对欢宴招手: “来。” 她要欢宴陪她休息。 权柄才让渡过来,因此相律今晚大概是只拽着欢宴只是睡一觉。 “我明日要回尘伽看看,好长时间都没回去了。”相律忽然说。 欢宴问:“尘伽有什么可看的?” 相律说:“……尘伽就在那边,我是尘伽君主,难道不该回去看看吗?” 相律接着说:“而且拥有旧日权柄之后,我之后能回去的机会肯定是越来越少的,尘伽不需要旧日。” “可尘宁塔如今不是凤凰旧日吗?”欢宴问。 他问过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揭了相律伤疤,连连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接下来尘伽走向应当如何?” “我要凤凰权柄,”相律说,“若是能将凤凰权柄剥离出来,他便依旧是帝师,日后让位于贤人。” “可你如今依旧是人,你有旧日权柄便是永生,日后为何不万世为君?”欢宴问。 相律摇头:“我记得我刚刚说过了,尘伽不需要旧日。” “是我失言。”欢宴忙说。 相律轻轻叹了口气。 一夜无梦。 欢宴说她是人,相律并不这么认为,可偏偏季临戈的那只武器不会将相律视作可攻击对象。 即便如此,为了欢宴的安全,相律还是暂时将那武器锁了起来。 回到尘伽之后,相律还是先将欢宴留在了寝殿中。白鱼的灵智恢复了大半,大概是权柄让渡的缘故,她没有那么惧怕欢宴了。 相律径直去勤政殿找尘宁塔。 生死权柄的转移难耐死门侵染,相律周身多了些压抑的气息,尘宁塔眯眼确认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相律点头。 尘宁塔自顾汇报说:“这些日子你不在,这边倒是有些稀奇事要讲给你听。” “说。”相律抬了抬下巴。 尘宁塔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你改造的那些农具效果很好,今年尘伽的收成比去年乃至过去很多年收成都要高。” 相律嘴角微微上扬。 尘宁塔接着说:“青弧弓经过了二次改进,效果稍稍增长,如今在战场上是战无不胜的武器;指簧铳工艺依旧复杂,不适合批量制作。” “意料之中。”相律说。 尘宁塔将手中奏折递给相律,接着说:“如今工坊规模翻了三倍,如你所愿,我一直在兴理工学。” 相律接过那奏折仔细端详,奏折就矿物开采和提纯提出了建议,对工坊资金一类做出了调整规划,整体写得格外详尽。 “以及工坊中的工具逐渐运用到了百姓日常生活中,理工学授课格外顺利,百姓建房与日常生活都有获利,”尘宁塔说,“下一步便是修路,将尘伽的科技传递到边边角角。” “做得很好。”相律如实夸奖。 尘宁塔耳尖微红,只是拱手:“过誉。” 相律凑近了些,笑问:“还有呢?奏折之外的部分是不是也该讲讲?那些不能留下痕迹的,但你一直在做的事。” 尘宁塔微微发愣。 相律说:“你之前在大珩边疆等我的时候,不是在军营里安置眼线了吗?” 尘宁塔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我把我这半年来做的所有事想了一遍,实在没想到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相律大笑起来。 “有是有,不过这些事大多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尘宁塔说,“譬如大珩皇帝如今是一位年轻女帝。” “大概是先前太后。”相律说。 尘宁塔摇头:“是也不是,那太后身披龙鳞头长龙角,身后还有一条长尾。大珩人只说是真龙降世,女帝君临。” 相律沉默。 毕竟这种状况听起来像是旧日侵蚀。 可太后身边不是有界朔吗?难道界朔能放任太后被旧日侵蚀? 等等,不对。 相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对界朔的确有些误解,她居然会以为这种人会对太后绝对忠诚。 界朔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让太后变成旧日登上皇位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记得当年那万人尸骸吗?”尘宁塔问。 相律说:“我自然记得,那尸骸怎么了?” “那尸骸与太后身边界朔相关,界朔武功高强,曾自请带兵征讨尘伽,”尘宁塔说,“只是行军至大珩边境的时候出了意外,万人无一生还。” “不见得是意外,”相律说,“那家伙绝对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而且怕是早有预谋。” 尘宁塔点头,权当是听进去了。 “不过那家伙能献祭万民,定然还有其他招式,你尽量盯紧了些,”相律说,“如果有什么异常切记联系我,决不能让那家伙做什么……诡异之事。” 尘宁塔笑着答应:“主君都这么说了,我定然会好好安排下去,只是你提醒我了,这一年内还有一件事格外令人在意。” “何事?”相律问。 尘宁塔敛了几分笑意:“昔日沧安化水事草草了之,但如今我看这化水事根本没有结束——如今沧安人都从那化水中恢复了,只是他们如今与白鱼年初时一般无二,无理无智,白发凄然。” 51. 这章好多水啊 相律沉默。 她上前凑了些,指尖再度变成漆黑,继而是整个手掌。 尘宁塔看着相律身上的变化,只是安静地等待相律去触碰,即使那种死亡的压迫逐渐让他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那些人是用什么方式活着的?”相律问。 尘宁塔说:“并不像是活着,而是像承载着过去记忆的发条娃娃一样。” 相律轻笑。 她捧起了尘宁塔的脸,尘宁塔由着她的动作。 “我想要你的旧日权柄,给我吧。”相律说。 尘宁塔点头:“只要是你想要的,直接拿去就好。” 无形的黑色雾气缠上尘宁塔,可雾气透过他的皮肤之后,觉察到的却只是空荡荡的躯壳和其中滚烫的火。 这份权柄无法剥离——剥离之后尘宁塔便只剩下了这副空壳,而被旧日侵蚀的空壳是无法利用生门力量带回的。 相律松开了尘宁塔。 “又为何松开我?”尘宁塔问。 相律说:“还不是时候。” “看来我还有些利用价值,”尘宁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还好,你还需要我。” “嗯,”相律点头,“我回去了,改日去沧安看看。” “且慢!”尘宁塔几乎是下意识喊住相律。 相律将要离开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看着尘宁塔或是期盼或是痛苦的眼神:“怎么了?” 尘宁塔说:“没什么……你这权柄,是如何让渡来的?” “我吃掉了……也吃掉了那部分权柄。”相律如实回答。 尘宁塔沉默。 相律离开。 欢宴躺在床上规规矩矩的等着相律,相律看到欢宴后,身上的戾气才弱了几分。 “我来侍寝,如何?”欢宴问。 相律拍了拍欢宴的脸,说:“你若不侍寝,就从我房中离开。” 欢宴只是顺从地将相律带入怀中。 不知谁的鳞甲熄灭了房中烛火,相律本想吻欢宴嘴角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了敲击声。 像是有什么金属器件叩击窗棂。 那声音觉察房中之人没有回应,便继续叩击。 欢宴起身,走向了那窗棂,无形体先细细探查了一番窗外,却并未发现任何人。 “界朔。”欢宴说。 相律眯眼,她同界朔还有一笔账要算,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家伙会忽然找上门来。 息止权柄让渡过来,她手中组出长戈,向窗户走去。 欢宴打开窗户,果不其然,界朔就站在不远处的花坛中。 相律几乎是飞戈而去,界朔袖中抖出柳叶刀迎战,兵戈相接迸出火花来。 如今相律双持权柄,对付界朔并不落下风,偏偏界朔只是招架,并无还手之意。 三五回合后,界朔落脚便被触手缠上,腿脚径直钉在了地上。 长戈即将贯穿她脑袋之际,她忽然扯住天命金线,金线与旧日权柄共鸣,相律同样动弹不得。 “……”相律怒视她。 界朔说:“对于坏了二位的好事我表示抱歉,只是眼下有不得不做的事要通知二位。” “放开我。”相律说。 界朔微笑:“那还得麻烦欢宴先松开我。” “先放开相律。”欢宴语气严肃。 界朔:“你能保证我放开你后,不会继续对我动手?” “不能。”相律说。 界朔微笑:“若你无法保证,我现在便杀了欢宴,届时他的权柄全部给你,如何?” 相律:“……” 界朔率先放开了相律,相律自由后收回了长戈,界朔也活动了一下手腕,而后收回柳叶刀。 “我听闻二位要去沧安,”界朔说,“恰好我从欢宴那边带了个人过来,这个人对二位有大用处。” 相律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看着界朔。 “我也要去沧安,或许我们能同去。”界朔说。 欢宴不悦:“你要去就去,你去做你自己的事,为何要跟我们一起?” “因为我能和相律殿下做个交易,”界朔如实回答,“如今息止还是我的天命之子,这无论对我还是对息止而言都不公平,只要我们能同去一趟,我便解除了息止的天命之子身份如何?” 相律冷笑,她身后逐渐凝出机械幽灵形体,正是息止。 息止与相律一般双手抱胸:“我可不信你能这么好心。” “好心的的确不是我,”界朔摊开双手,“是有人说让我离你远些,早知道你来自谕巢,我多余去管你。” 天命金线编织成幕布,幕布上逐渐显露出了帝王与她的权限。 “谕巢会追杀所有不忠于帝王的叛徒,”帝王说,“你叛逃的时间虽远,但仍在谕巢的追责期限内——不过如今你既然在这世界过得风生水起,我饶你也不是不行。” “我无需智械的宽恕。”息止说。 帝王笑了起来,她的影像出现在幕布上,与界朔一般无二。 “我可不是智械,我宽恕你无需你的同意,”帝王说,“今后你和谕巢没有丝毫关系,至于这世界能否接受你,全看你的造化。” 帝王关闭了即时通讯。 界朔挑了挑眉:“帝王的意思是你在这世界自由了,只要你不做我的天命之子,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息止:“……” 相律说:“我尊重你的决策。” “我会把我的权柄毫无保留地交给你,只要你仍与她处于同一方土地上,”息止说,“我将藏入机械塔中,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等你回来。” “那就是要带我一起去了。”界朔微笑。 她抬手,一个文弱男子便出现在了相律和欢宴面前,那男子做书生打扮,却病恹恹的。 “这是云中城的求活者,你带他离开云中城,他活不了几时。”欢宴开口。 相律忽然明白了什么。 界朔坦然:“的确,这家伙要活着才有用,可我无法将你的权柄带离云中城,只能来找你们帮忙。” 那书生一副快咽气模样,欢宴见状,只是叹了口气。 天命金线缠上男子脖颈,生门的生命力沿着金线渡过去,那书生才勉强缓了过来。 书生站在三人之间,惊魂未定。 “你……你们要做什么?”书生问。 界朔说:“当然是带你去找清慈姑娘,你不记得她了?” 书生先是疑惑,而后是震惊。 “当年清慈姑娘入宫怀的是你的孩子,可惜被我捷足先登了,”界朔故作可惜,“坐过皇位的是我和清慈的孩子。”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女子……你……”书生一脸难以置信,“如今清慈在哪?她还好吗?” 界朔说:“她很好,她如今是沧安国君。” 沧安首都,浔京。 沧安大多民众都经历过化水一事,如今路上人人皆是白发,乍一看去浔京依旧是一副安居乐业、商贾云集之景象。 可这幅光景经不起细看,相律才盯住一个人多看了几眼,那人便将自己的手切了下来丢进路边餐馆的锅中。 这些人形本源记载着过去的记忆,但并不真切,只能模仿个大概。 界朔心情大好,她向众人介绍说: “本源同母亲的源质体有异曲同工之处,同样是单一介质,同样有创生能力,但本源讲究吞噬后复原,源质体却能从一而多分裂。” 相律听不懂。 界朔说:“换句话说,如果昔日吞噬沧安之人是母亲,这些人便能真正活过来。” “母亲是指你的母亲?”书生问。 提到母亲,界朔眼前一亮:“母亲自然是创生的,创造万物的母亲,如今星海间十有八九的生灵都出自母亲之手。” 界朔随手切断了路边人的手臂,路边人手臂化水,却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界朔。 相律:“你做事向来这么随意,不计后果吗?” “自然不会,一切后果皆在天命中予以显现,若天命不言,便说明我做这些什么都影响不了。”界朔说。 欢宴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路人手臂重新长回,他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一行人走到了皇宫门口,皇宫侍卫看着他们走进,也只是象征性阻拦。 界朔问:“你们不动手吗?” 相律:“……” 欢宴:“你来就好。” 界朔蹙眉,说:“也好,毕竟是我提议要带诸位过来,不过在进入之前容我再度确认一下——我们此行是盟友,对吧?” “此行何时结束?”相律问。 界朔说:“等杀死环序后就结束,如何?” 环序。 相律思索。 欢宴说:“当真能杀死?” “当真,”界朔点头,“那家伙不死我的剧本就会被干扰,如今有歹人作祟,要将她同化做本地旧日。” 相律疑惑的“哦”了一声。 界朔说:“昔日你在渡权柄,又久居尘伽,我不方便去打搅你;如今你权柄已有,而环序还在孕育周期中,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什么叫环序还在孕育周期中?”欢宴问。 界朔手持柳叶刀斩杀皇宫中护卫,她一边带人前进,一边解释: “就是一种能将外来旧日同化做本地旧日的方法,若经由本地人重新孕育,便能为旧日打上本地的标记,说到底也是当年母亲留下的一点小小漏洞。” 一行人近乎畅通无阻地进入养心殿中。 界朔柳叶刀直指李清慈肚子: “所以,我来处决这个落败旧日了。” 52. 权限载入 李清慈只是抬眉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温和地护着自己的肚子,权当他们不存在。 “……你觉得一个孕育着旧日的人,会就这么坐在那边给她当活靶子吗?”相律问。 欢宴说:“不清楚,既然是界朔要对付那个旧日,我们尽可能不要插手,她下手的时候向来不分敌我。” 相律深以为然。 柳叶刀横斩而过,即将落到李清慈身上的时候,却被一道水墙隔开。 就像是一层透明的蛋壳一样,锋利的刀刃落在上面仅仅留下一道极轻的痕迹。 “哦?”界朔回头看向相律和欢宴,“二位不打算助我一臂之力的话,麻烦站得远一些,给那位公子留个舞台。” 相律带着欢宴站在一边。 书生压根没见过这等状况,天命金线牵扯着他,他慢悠悠走上前去,他将手掌贴在那蛋壳上,说: “清慈。” 李清慈只是懒懒抬眉,而后扯了扯嘴角:“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聊聊天啊~”界朔笑得轻佻,“我特地将他从云中城带来这里,为的就是能同你说说话。” 李清慈说:“没什么好说的。” 她双手化作半透明乳白色,经由光线折射出七彩的光,如今几乎异化做了半个旧日。 “我一直在……等你……”书生说,“我听闻你入宫,可我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我只想……” “书生果然逃不脱这种无聊的拉扯穷酸气,有什么话直说就好,”界朔从那书生身后抓住了他的头发,“我利用天命杀了你们的孩子,如今又将这书生带来,目的只有一个。” 界朔回头看向欢宴,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书生的命数将尽,全靠云中城旧日才得以存活,若你将环序交出我便将你们二人送去云中城,若不交出——” 界朔手上加力,那书生脖颈上便出现一条血线。 血线逐渐扩大,但因为生门力量牵扯着他,根本求死不得。 “道貌岸然,我绝不会再信你!”李清慈闭眼。 书生的惨叫声与喉咙中挤出来的嗬嗬声混杂在一起,翻涌着痛苦与绝望。 相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欢宴将她藏在了无形体中。 “这有什么看不得的吗?”相律问。 欢宴说:“……这是生门的弊端,被生门牵扯之人虽不惧病痛侵扰,却求死不得,即使全身上下被腐化得仅剩一副骸骨,却也活着。” 相律沉默片刻,说:“我想看。” “嗯。”欢宴依言放开相律。 界朔再劈砍一刀,那蛋壳竟然真真切切被切出了一道缝隙,界朔借此机会斩落书生一条手臂,将那条手臂丢在了李清慈面前。 “这缝隙不大不小正好,我将他拆下给你如何?”界朔说,“反正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死不了的。” 那只断臂在李清慈面前徒劳抽搐。 “这样是否有些……过分?”相律开口。 界朔冷笑一声,说:“若你觉得我做的过分,你来,反正环序整体目标是你,你在可怜谁?” 李清慈看向相律,她眼中无喜无悲。 相律深呼吸一口,走上前去。 “这是我们同环序的事,你不必插入。”相律说。 李清慈说:“环序的事就是我的事了,如今我是环序的眷属。” “她死后你将自由。”界朔说。 李清慈摇头:“我不需要。” 水声四面八方来,逐渐与众人心跳频率一致。那书生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抵御旧日的这等污染,很快便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徒劳挣扎。 “昔日我与他情投意合,父兄为封赏将我送入宫中,我见陛下六宫无人,私以为能在宫中讨些安生日子,”李清慈将手贴在缝隙上,缝隙逐渐闭合,“可你害我孩子,周昭要把我的孩子留给你。” 相律疑惑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李清慈说:“你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用?这只是无意义的询问罢了,我无心掺和你和周昭之间恩怨情仇。” “只有恩怨,”相律纠正,“我此生最恨不能手刃他。” 李清慈平静地看着相律。 相律从她眼中读出了不在意,毕竟时至今日,李清慈与旧日牵扯,也经历了太多。 “我逃到沧安,却遇化水疫病,”李清慈说,“许是我命不该绝,我本该化水,却因为在月子中撞到了环序。” 界朔笑了起来。 轻笑,大笑,而后她高举柳叶刀,刀锋淬上纺织者的权柄彻底将蛋壳击碎。 “原则什么的,不如和天命说去,”界朔说,“本身你做什么都和天命无关,可纳罗言霁临门一脚,将你踹入了外来旧日的因果中。” 界朔横刀于李清慈面前。 “可说到底她不过是被卷入这场纷争的普通人。”相律说。 界朔并不回头看相律:“怎么?你如今想要阻止我?还是说你想可怜所有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比如这个书生,或云中城横死的病人?” 相律微愣。 界朔又说:“又或者是自小被旧日蒙蔽,不见这世界真相的你?” “界朔!”欢宴语气严厉。 “我只是来修正错误的,”界朔举刀向李清慈砍过去,“怜悯是母亲才有的美德,我不需要。” 书生猛地扑向李清慈,李清慈被扑倒,踉跄几下倒在地上。 血溅了李清慈一身。 书生摇晃两下,他整个人被从中劈开,倒在地上。 相律做主收回了生门,书生才得以拥抱死亡。 界朔不假思索地再度举刀,柳叶刀锋利,划开李清慈腹部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见血。 水漫了出来。 痛苦被屏蔽被吞噬,永生极乐从水中逸散,水逐渐化出形体——是即将孕育成功的环序。 一个脆弱的早产儿。 相律几乎是下意识举戈向环序刺过去,环序还未睁眼,李清慈抬手挡下了相律。 金属碎砂飞散,四方八方刺入环序身体,却有意避开了李清慈。 界朔却顾不得那么多,她的目的是杀死环序,除此之外一切都无所谓。 死门的力量缠上环序,环序已被打上这世界标记,比起过去的不受影响,此时的死门已经在她身上刻蚀出了漆黑的烙印。< /p>环序指尖微微抽动。 她如今是半人半鱼的状态,身上鳞片闪着耀眼光芒。 李清慈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环序身前。 “纺织者的力量……哪里来的?”相律问。 界朔说:“你想听纺织者的故事了?” 欢宴以死门力量做附着伤害,无论相律以何种方式伤到环序,死门总会抽走环序一部分生机。 只是这生机源源不断。 纺织者的力量更加纯粹,即使李清慈能利用环序的力量,但说到底那力量来源也是旧日。 只要是旧日,就会被纺织者重伤。 柳叶刀即将破开最后一道防御,落在李清慈头上的时候,环序忽然动了,她抱住了李清慈的腰。 水向界朔和相律涌过来,相律下意识聚拢机械壁障来格挡,界朔那边则利用天命金线将自己裹在茧中。 欢宴本是无形体,便无需担心他。 水褪去。 可当相律回神的时候,眼前一幕却让她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环序在啃食李清慈。 从肩颈,到心口,到小腹。 李清慈被异化到已经没有血可流了,如今却只落得被本源吞噬同化的下场。 “你?”相律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界朔说:“怎么,还对旧日抱有幻想?” 环序起身,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孕育周期没有完成,但她实力恢复了大半。 “你怎么能把她吃了?!”相律抄戈穿刺过去。 环序的鱼尾卷住相律戈尖,轻易将相律甩开,相律背生节肢鳞甲勉强稳住身形。 欢宴扶了相律一把,他身形半无形半有形,无论是锋利的柔软的还是坚韧的都向环序身上涌过去。 潮水漫上。 环序抬眸,笑着说:“清慈不过是加入了本源,世上万物不过最后归于一,有何可惧?” 界朔懒得说什么,如今环序并非她能对付的,她只能先向网络中求助。 【这家伙谁能对付?我们这些边缘化的节点只是送命,那些大节点会直接毁灭这个世界。】 【没有在末世废土厮杀的节点来扫号吗?】 【你疯了?这可是旧日,是曾经吞噬星海的旧日,即使是高武世界的节点来了也不好对付——】 有些大节点的目光投向这方,若是这场战斗有半分落败的苗头,跨星际的打击立马就会落下。 而后连同这世界与环序一同摧毁。 帝王登入。 帝王:【母亲离开前曾交代过我可以使用她的权限,你需要母亲的权限吗?】 “需要,”界朔说,“单单利用纺织者给的东西根本奈何不了这家伙。” 帝王:【好,感谢你带来的演出。】 母亲的权限沿着网络传递,即使在传递节点处有所损失,但到界朔手中却依旧强悍。 相律控制十六支金属长钉合力固定环序的四肢百骸,即使她双持旧日,面对如今环序却也只是暂时控制。 “你还有什么办法?”相律问。 界朔嘴角上扬:“办法自然是有的——” 生命权限载入。 53. 当因果变得可控 而载入的这段时间内,相律只能同欢宴暂时牵扯住环序。 落败旧日的实力比之前要强千倍万倍,这根本不是相律或是欢宴能解决的。 相律双持旧日权柄,欢宴则尽可能利用天命和生死门去拉扯,机械壁垒能隔开本源,可本源随沿缝隙渗透。 本源逐渐渗透机械。 欢宴借助无形相与相律交换,硬生生替相律接下一击。 好在他的生死法则与本源生死法则并不相融,因此本源并不会直接同化他。 “……纳罗言霁究竟召唤来了个什么?”相律想骂人。 界朔说:“他对你很有信心呢。” 来自“母亲”的权限加载完成。 温柔的,包容一切的,锋利的,弱肉强食的,吞噬一切的。 那份力量逐渐汇聚到了柳叶刀的刀锋,界朔再睁眼的时候,眼中那份戏谑彻底消失,化作了包容一切的温和与无垠的孤独。 像是变了个人。 【是母亲?这种气质根本不像天命!】 帝王回复:【不,仅仅是母亲的权限影响了界朔的气质。】 【影响能这么大吗?】 【还是说所谓的利用权限,根本就是请母亲上身?】 帝王沉默:【……】 她圈住了那条请母亲上身的疑问。 所以如果母亲真的回不来的话,究竟是她成为新的母亲,还是母亲夺舍她的躯体和思绪重新成为“母亲”? 如今权限在天命身上,她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仔细观摩权限的运用机制。 “阿律,回来。”欢宴的触手缠上相律的腰,硬生生将相律拉出战场。 整个皇宫被柳叶刀劈开,难以用已知衡量的力量激荡在这方天地间。 慈悲的,怜悯的,决绝到要处决一切的力量与本源碰撞。 相律根本难以去衡量这两股力量究竟谁更强大,毕竟无论哪种力量落在她身上或是欢宴身上都会带来不可逆的重伤。 但就目前战况来看,是界朔更胜一筹。 金线交织在空气中,逐渐堆叠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们笼罩。 界朔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她动作迅如风雷,一招一式皆在削去环序身上的旧日本源。 欢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他方才被本源侵蚀,如今那地方隐隐作痛,看来此战结束要回云中城静养一段时间。 “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地打倒我?!”环序大笑。 沧安人再度化作本源,巨大的透明的本源向界朔涌过来。 界朔只是站在原地,再度举刀。 生的概念覆盖了本源,将其解构,仅仅是瞬间,那些本源便溃散在了空气中。 海浪激起千层高,逐渐向岸上攀爬吞噬,海中早被本源占领。 本源化水蒸发汇聚成云,云层聚拢,本源又化作雨落下。 海洋化作了有生命的本源,与环序融为一体,生命本源归于一。于是整片海化作了环序的裙摆,浪花和岛屿为其点缀。 这对整个世界而言都是毁灭性的。 相律抬手升起机械棚户,防止她和欢宴沾上雨水中的本源。 海向界朔拍击过去,界朔的刀也落下,抽刀断水—— 海洋哀嚎,更强势的力量将其中本源摧毁,使之化作了无生命的海。 【这是母亲的力量吗?好久没见过母亲动手了。】 【天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难不成天命在计划怎么把这场杀戮转变成一场完美的表演吗?】 【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他们两个在做什么?】 帝王借助息止的权柄投影到了相律身边的机械墙壁上。 “她们的战斗会波及到你们,而这座机械棚户无法抵挡所有的侵蚀。”帝王说。 相律回神:“你要给我们出点主意?” 帝王说:“主意倒是没有,不过我最近看到过不少关于你的信息,你身上有什么?” “我不清楚。”相律说。 欢宴说:“无非吞噬因果之类,你又是谁?” “界朔。”帝王说。 相律眯眼看她。 帝王说:“你们称呼她为界朔,我便是界朔;如果你们称呼她为天命,我就是帝王。” “有什么不同?”相律问。 帝王说:“没什么不同,反正生同源死同果,言归正传——我计算出了你身体周围许多流动的数据,你自身携带的引力要远远高于这里的原住民,包括旧日。” “所以?”相律问。 帝王说:“你可以把自己当成一只巨大的口袋,你可以把你能碰到的东西装进去为你所用,但你带走那东西过后不会对这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相律:“……” 帝王托腮:“就相当于是,你把它的因和果共同装进去了。” “你说的东西又是什么?”欢宴代替相律问。 帝王说:“什么都可以吧?确切的人和事,不确定的概念和想法,或者是一些前因后果中间夹杂着的什么东西……比如你的父母。” “你说什么?”相律手中暗暗蓄力。 帝王说:“你无意识的带走了父母因果,人的因果就是生死;你带走了尘伽的因果,加速了尘伽的覆灭;还有那个纺织者,他本身应该流落在外浑浑噩噩的生存,但你带走了你们之间的因果。”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阿律怎么可能是——”欢宴下意识将相律带入怀中。 帝王连忙摆手说:“这并非苛责,而且也怪不得相律,这种命数更像是某个很恶劣的家伙在相律身上种下了悲剧种子……星海此端遭遇飓风的人不会去怪罪星海彼端扇动翅膀的蝴蝶,也是这个道理。” 相律直勾勾地看着帝王,即使这个帝王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我不喜欢这种非人类的战斗,我和我的帝国一样,主张以科技和数学去解决问题,”帝王说,“但我对你很感兴趣,恰好你也对科技什么的有兴趣,交个朋友?” “不需要。”相律回绝。 帝王又摆出那副职业假笑来:“如今天命和网络听不到我们的对话,我可以说的清楚一些,我不喜欢天命这种玩弄人心和权术的剧本——” “既然你们都是界朔,那又有什么不一样?”相律嗤笑。 帝王说:“我帮你解决这 世界的旧日难题,还你一个人的世界;你死后把尸体给我,如何?” “你都这么说了,如何能保证阿律会自然死亡?”欢宴冷笑。 帝王叹气:“不要用那些浅薄卑劣的人性来衡量我高尚的品格,我是帝王,不是天命这种纵横家。” “……我能得到什么?”相律问,“要直接看到成果,毕竟我死之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帝王说:“我把你的命数整合成可视化数据移入你的脑海,至于你能不能看懂会不会用,我也帮不了你。” 相律:“……” 相律:“也就是说,这种缝合因果的力量是可控的吗?” “我很难把这东西称作力量,不过你说得对,它的确有可能变成可控的,”帝王说,“回头你死后,我会接管你的尸体。” “喂……!”欢宴气得要笑。 帝王说:“交易愉快。” 投影消失。 “你就这么答应她了?界朔不是好人。”欢宴说。 相律点头:“我知道啊,她都叫界朔了,我不会对界朔抱有什么幻想的,不过她给的的确很慷慨。” 欢宴:“……” 相律接着说:“而且她要的是我的尸体,人死万事空,她要我尸体也情有可原。” “她说要你就给?”欢宴问。 相律:“死都死了,我也拦不住她。” 相律:“你想要?” 欢宴:“我不会让你死。” 相律笑了起来,她踮脚吻了吻欢宴。 另一边,界朔同环序的战斗已经占了上风,毕竟是母亲的权限,“界朔”用起来相当顺手。 海洋被击溃,旧日的力量被覆盖,一切都被掩埋在了生的吟唱中。 界朔不许环序就这么死去,环序也在垂死挣扎,她们根本不是同一量级的存在。 帝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厮杀,她心情相当不错。 界朔挽了个花刀,再度劈在环序的鱼尾上,环序的体型变得巨大,向界朔整个拥抱过来。 环序知道自己不敌,她只想同归于尽,哪怕她知道自己连一个节点都无法摧毁。 即使环序能毁掉界朔的这幅躯体,她依旧能更换其他躯体。 “凭什么你能成神,凭什么你要高高在上地监视审判星海——”环序已是穷途末路。 界朔不回答,只是借助权柄的力量再度砍下。 本源从环序身上剥离,被权限异化为原本的人,这些恢复的人看着这场战斗,惊讶于这场战斗。 【果然是母亲的权限……就算是被本源侵蚀的人也能恢复……】 环序奄奄一息,就连她本身都要被权限异化。 旧日逐渐褪去,她逐渐变成了那个本该溺死在海中的人。 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相律忽然抽身而上,长戈挑开界朔的柳叶刀。 母亲的权限在瞬间收回,界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表情,她不清楚相律要做什么。 但这相当富有戏剧性。 相律回头,她借生死旧日拟出触手将环序死死地缠绕,而后拖入她的不定相中。 相律吞噬了环序。 54. 放松一下 “哦?”界朔向相律砍过去。 相律提戈迎上。 “把息止从你的天命体系中剥离出来。”相律说。 界朔嘴角微微上扬:“你信了?” “你——”相律几乎要将双份的旧日权柄调动到极致,她吞噬掉了这些权柄,这些权柄也理所应当地为她所用。 就像是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本源,她本就能熟练地运用这种权柄。 欢宴加入,无形体控制住界朔,相律见状便要落下最后一击。 “你确定还要在这里跟我打吗?我没记错的话,欢宴刚刚染上了环序的本源,再不走的话他就真的没得治了。”界朔说。 相律:“……” 她看向欢宴,欢宴的神色的确阴沉得有些吓人。 界朔轻飘飘地挑开了相律,说:“原本息止也该离开我的天命体系,我不会留对我有异心的人在体系中——现在那家伙是你的人了。” 束缚着界朔的触手散开,界朔冷笑一声离开。 相律果断放弃追杀界朔,前去查看欢宴的状态。 “……去云中城。”欢宴说。 相律点头,两人迅速转移。 云中城中。 相律带欢宴进入温室,金色丝线迅速缠上欢宴四肢百骸向内深入,如今相律拥有欢宴的权柄,她能清楚地看到温室的运作规律。 天命金线连接着生门,生命力沿着金线传入欢宴体内,而生门之下是堆叠的骸骨。 这些骸骨是铸成生命力的根基,也是她当时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的主人。 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如此骇人的场面相律还是有些反胃,虽然她现在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很严重吗?”相律问。 相律依旧在尝试解析本源的力量,毕竟环序是外来旧日,而她对环序也没有相当深重的理解。 “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好。”欢宴说。 他停顿了一下:“真的没关系,我的生死法则不会受本源干扰。” “等我想办法把本源的力量化为己用。”相律趴在床边说。 欢宴失笑:“你如今有了两份旧日权柄,还嫌弃不够多?” 相律指尖缠上金线,松松垮垮地绕了两圈又松开。 “反正那家伙都要死,不如把这份权柄给我,正好尝试一下那个‘帝王’说的是真是假,”相律说,“我该如何确定你恢复的状态如何?” “我自己会看,在这里陪我就好。”欢宴说。 相律点头,一本正经地盯着欢宴看。 欢宴解开衣服,他身上被本源侵蚀的部分已经化作了透明状态,金线与无形体共同搭建出了透明躯干下的骨架并逐渐填补。 就像是在构建一座精致的建筑。 理智告诉相律她现在应该心疼欢宴了,她应该像之前那样缠着欢宴,索要拥抱、吻或是安慰他。 但她现在心如止水。 相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她甚至怀疑这颗心已经不再跳动了。 欢宴也觉察了她的异样,他问:“你这么吞噬旧日权柄,有没有想过后果?” “……没有,你当时说想分我权柄,我理所应当地认为你不会害我。”相律说。 欢宴笑着回答:“对,我当然不会害你,我对我的权柄了如指掌,怎么可能去害你?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权柄?” “息止的权柄已经还给她了,”相律躺在欢宴身边,枕在他手臂上,“现在我手里只有你的权柄,和没有完全消化的环序权柄。” 相律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是担心有什么东西影响我了对吗?” 欢宴点头。 相律说:“影响的话的确有吧……我也感觉哪里不对劲,就是和过去比起来差距很大……” “比如你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了。”欢宴把相律揽入怀中。 相律本想说让他好好躺着,不能牵扯到伤处,但眼下欢宴将她抱紧,她却又担心自己挣脱会不会碰到他痛处。 于是相律干脆僵住了不动弹了。 欢宴笑得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没关系,这样也好,阿律怎样都好,”欢宴说,“情绪这种东西此一时彼一时,我的情绪是后天成为人之后培养出来的。” 相律:“……” 相律:“你的情绪是自发的,还是大脑告诉你应该有这种情绪了?” “我分不清,不重要,”欢宴说,“好啦,在这里睡一觉吧,睡醒之后我身上的伤就好了。” “我在这里会挤占你休息的空间——” “不会,你睡觉很安稳。” “那也不行,万一我碰到伤口,或是在梦里把你当成什么敌人怎么办?” “……你想把我当成谁?” “不是这个意思。” 欢宴又笑了起来,他似乎很满意相律被他三言两语逗到脸颊发红的模样,他干脆揉乱了相律的头发:“不强求了,你去我卧室休息吧,我在温室中养好伤就去找你。” “你卧室在哪?”相律问。 欢宴:“……我之前没告诉你吗?” 相律眯眼,不悦地看着他。 欢宴有些心虚,他干咳一声,说:“你……出门化作无形体,会有傀儡带你去我的卧室。” “哦~要我伪装成你的样子,才能去你的卧室。”相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这里能充分避开他的痛处。 欢宴:“……” 欢宴说:“我的错。” 相律这才起身化作无形体走了出去。 欢宴卧室。 相律已经感觉不到累或是困倦了,休息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应付方式。 于是她打算在欢宴卧室中找找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找到了一只埋了不知道多久的沙盘,沙盘模拟出的是尘伽亡国后她的逃亡路线。 这条路线过于刻骨铭心,以至于她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而且这个沙盘明显被什么东西保护着。 相律:“……看来真的是蓄谋已久。” 她将沙盘原封不动地放回后,又开始四下搜寻——她找到了一些画像。 不是单单的一幅,而是很多,动态的静态的,包括她带周昭征战那几年在战场上的姿态。 欢宴一直在看着她。 相律忽然想到了自己有几次险些丧命,但每每都死里逃生,大概是欢宴在暗处帮她。 “旧日真好啊,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愣是没发现,”相律将那 些画像码放在一起放回原处,“让我找找这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陪她练武时用的木桩,只是这些木桩都已经拆分好,整齐罗列放在储物柜中。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卧室? 相律疑惑。 相律在卧室内仔仔细细搜查了一大圈后,才躺在床上。 欢宴不知何时能痊愈,而她尝试利用本源又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如今睡觉对她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中城是极乐之地,她不信界朔还能无聊到找到这里来。 打定主意后,相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间对没有生死概念的旧日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相律甚至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觉察到有人趁着她睡觉,将她整个带入了旧日躯体中,现实的感官被剥离,她整个陷入虚无中。 确认那家伙是欢宴,而且欢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相律甚至懒得给欢宴一个眼神便继续睡觉了。 “不是说阿律在睡觉的时候会很谨慎吗?”欢宴凑近她耳边说,“现在在你身后的是一个强大的,随时能吃掉你的旧日。” 相律:“……” 欢宴接着说:“即使你手里现在有同样的权柄,就这样擅自把自己暴露给我也很危险。” 相律:“……” 欢宴的形体将她整个包裹,覆盖了她所有感官:“你这样就等于告诉我,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欢宴顺理成章地得到了相律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带着相律困倦的乏力和刻意收敛力道。 于是欢宴满意地躺在了相律身边。 他身上伤势痊愈得差不多了,只要相律醒来,他就能带相律一起在云中城中仔细逛逛。 “你是不是把我卧室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欢宴问。 相律睡着了,根本懒得搭理他。 欢宴说:“你不会因为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你,就嫌弃我吧?” “现在会了。”相律说。 欢宴:“……” 他不能去打扰一个有临时起床气的人。 翌日。 直到日头西沉,相律才勉强醒过来,而欢宴明显等候多时了。 他松开相律,确保相律清醒后接触到的是纯粹的现实。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相律问。 欢宴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我吗?” 相律:“……嗯。” 欢宴满意地缠上相律。 欢宴说:“恢复得很好,已经看不出任何印记了,而且未来本源归你,不会有问题的。” 相律这才不紧不慢地去查看自己。 来自环序的本源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而她也能自然而然的使用环序的权柄。 这份因果归她了。 “我们去城中逛逛吧,”欢宴说,“上次走得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带你看云中城的盛况。” 欢宴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吕明的声音:“急讯,城中大乱。” “进来说。”欢宴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吕明走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僵硬表情: “城中被苦痛侵染,生者痛苦,死者哀嚎。” 55. 痛苦的权利 痛苦吗? 相律微微眯眼。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休息。”欢宴说。 相律张了张嘴,她本想说一起出去,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好”。 欢宴化作无形体迅速离开,前往城中,留相律和吕明两人在房中。 “你不打算跟过去?”相律问。 吕明说:“比起这个,您没跟过去才是我意料之外。” “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相律来了兴趣。 吕明说:“很多,从我受欢宴将军所托随你出征,到我们被流放北疆,甚至包括我回到欢宴麾下后生擒你。” 相律沉默。 吕明接着说:“你在等他走远后,自己想办法出去吗?” “你问的太多了。”相律说。 吕明垂眸:“抱歉。” 他的情绪依旧坚硬,不知是因为傀儡情绪本就如此,还是他暂未培养出情感来。 相律又想到了她问欢宴的那个问题——他的情绪究竟是自发出来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告诉他该有情绪了? 吕明离开之前,又提醒说:“在下无权干涉你,但听在下一言,外面的景象绝非你能想象到的。” 房间内安静下来。 相律思索片刻,选择化水离开了房间,如今她有环序几乎全盛状态的权柄,这世上没什么可以阻拦她了。 只是还有一事令她格外在意。 当时界朔忽然使用了那种强大到近乎诡异的力量,不仅轻而易举地战胜了环序,甚至能将人从本源同化中剥离出来。 相律如今能利用本源的力量,本源便是将人化作均匀的单一的“水”,所有化作本源的人都能自行融合或是分离成同一本源或是单一本源。 强大且诡异。 如今沧安大部分人被界朔带回,相律绝不相信界朔会做这种救死扶伤之事。 不过既然提到界朔,相律忽然想到了大珩边境那些痛苦死亡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表情与吕明描述的一致,同样是痛苦的,只是城中尚有生者。 但事情绝非这么简单,毕竟这里是生死都被欢宴把控的云中城。 过去欢宴无意识把控城中生死,如今欢宴有了些许意识,即使他还想像过去那样把控,如今自我意识还是会干扰些什么。 死者和生者都在痛苦中挣扎。 相律化作游鱼空游无所依,为了更快收集信息,她将自己分为数百条小鱼穿梭在城中各个角落。 她看到有人痛苦到恨不得杀死自己,那人将麻绳套在脖颈上面窗自尽,却因为城中生死法则无法死亡,只能在窒息与旧日带来的痛苦中挣扎。 她看到死者挣扎着想逃脱死门控制,在云中城下疯狂地搜寻着不存在的生命力,至死也不得安宁。 “……” 相律在城中逛了一圈后重新回到房中,她并未收回那些游鱼。 细小的游鱼钻入那些人的体内,带走了一部分痛苦没入地面,于是相律听到了大地的悲鸣。 悲鸣,震颤,而后开裂。 即使是无生无情感的大地都无法承受这种痛苦。 游鱼只能带着那些痛苦继续搜寻,地下干涸,鱼群并未游出太远。 但足够了。 相律如愿在地下看到了如同黑色大蛇一样的东西扎根生长,她果断离开家,向息止讨来了机械权柄。 长钉果断钉在那黑色异象身上,将异象挑出来。 苦痛汇聚而成的异象还在试图挣扎,相律便又钉了几根长钉进去。紧接着本源小鱼汇聚而来,共同啃食异象。 如此异象欢宴自然看在眼中,触手缠上异象,金线连同鳞甲共同将异象抹消。 “这是什么东西?”欢宴皱眉。 相律:“不清楚,但是和界朔脱不开关系。” “界朔?”欢宴惊讶。 相律说:“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欢宴如实说:“这是本地旧日的力量,过去我无意识的时候便觉察了祂的存在,如今祂并未被赋予人格或是意识,为什么会和界朔扯上关系?” “不知。”相律摇头。 欢宴同相律回到房中暂时休息,如今城中危机解除,城中秩序不需半日就能恢复正常。 “方才不是让你在这里休息?你怎么出去了。”欢宴说。 相律说:“若没有我,你何时才能找出这城中的苦痛异象?”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不与我同去。”欢宴说。 相律沉默片刻,说:“你是城中旧日,处理城中问题的时候我不想插手,就像我处理尘伽问题的时候你也不插手一样。” “你在担心这些?”欢宴笑了起来。 相律说:“不能担心?” 欢宴摇头:“不,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在我的世界中做任何事。” 相律:“……” 欢宴笑着将相律带入怀中:“今日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出手,城中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程度。” “言谢的话就不必了。”相律说。 欢宴叹了口气,而后说:“明日同我去找界朔吧,有些事她做便做了,但如今在我的地盘上做这种事我忍不得。” “嗯。”相律答应。 翌日,大珩皇宫。 女帝临朝。 界朔早就将那些对女帝有意见的臣子处理了个一干二净,如今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大多是被磨平棱角的,对女帝毫无怨言的。 只是这些天女帝力量有些不稳,那份苦痛的力量开始四下蔓延,界朔曾建议女帝注意些,女帝只道是龙脉在延伸。 李织络做了天命之子,她武艺一般,即使有纺织者的先天物种优势,狩猎这世上的旧日还有些难度。 反正天命网络中的生命是无止的,狩猎一事慢慢来就好,毕竟等界朔的剧本落幕,剧本中的所有人也将失去价值。 这些天苦痛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以至于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巨大的痛苦中,文物百官上朝前都要泪别家中夫妻老小,只怕横死朝堂。 此日下朝后,有人来报,道是欢宴求见。 女帝还是谨慎,她不知欢宴来意,便召来界朔同面欢宴。 欢宴开门见山说:“许久未见,不知陛下将那份苦痛根源 埋入我云中城所为何事?” “云中城非他国属地,龙脉所及之处皆是朕日后国土,如今你一介罪臣倒是来这里兴师问罪了?”女帝不屑道。 欢宴冷笑:“云中城自古以来便是三无之地,是重病者求活极乐之地,若您不想用人的道德理法来约束自己,我更无需以人的规则来行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如今我同大珩已无丝毫关联,对吧?” 毕竟他最开始只是受界朔所托去扮演一位戍边将军,如今扮演结束,他可以是尘伽王夫,也可以是云中城旧日。 “此言差矣,毕竟是君臣相处一场,莫伤和气,”李织络笑着说,“陛下如今龙体初生,那些龙脉不懂事生长到了云中城,还请您莫要咄咄逼人才好。” “咄咄逼人?”欢宴觉得可笑。 周稚从屏风中绕出,他手持折扇,轻飘飘地说:“这事的确是皇祖母的不是,只是如今你找上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过错?” 界朔笑而不语。 化作本源小鱼伪装成欢宴耳环的相律:“……” 她觉察到了女帝身上浓重的痛苦气息,若是为每个旧日定义的话,女帝便是痛苦。 而这份力量的来源绝对与那数万人脱不开关系。 “说到底,你不过是觉得委屈了,”女帝冷笑,“朕赠你万斤药材,改日差人送去云中城不就行了?” 相律气笑了。 本源化水缠上周稚,金属尖钉刹那出现,高悬在女帝头顶。 相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周稚的脸: “说的像是无理取闹的人是我们,我想诸位应该明白,如今欢宴敢只身来见,定有后手。” “旧日?”李织络双手微微颤抖。 相律觉察李织络身上气息不对,又回忆起当时季临戈说过还有个纺织者喜好穿花衣。 于是相律学着李织络的语气说:“纺织者?” 她随手甩出一枚长钉将李织络钉在房中立柱上。 这种力量根本不是李织络能抗衡得了的,她挣扎无果,只咬牙切齿地看着相律。 “这苦痛旧日之力蔓延生长到了云中城下,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相律直勾勾地看着界朔。 如今虽是女帝掌权,但这场面她只看一眼便懂了——真正操控这棋盘的人是界朔。 界朔说:“说法自然是给的,还请主君莫要生气。” “相律,尘伽君主,”女帝笑了起来,“嚣张至极。” 相律点头:“对。” 她收回了女帝头顶的长钉,依旧直勾勾地看着界朔。 如今她手上控制着周稚和李织络,用意何在一目了然。 “难得天命之子齐聚一堂,却是因为这场乌龙,”界朔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意,“此事我会给云中城一个满意的答复。” 欢宴说:“如今说什么满意答复,这事已然发生,便不可能满意收回。” 相律手上加力,李织络痛苦地喷出一口污血。 周稚脖颈变作透明。 “昔日你说天命之子数量性别恒定,倘若如今我减去你这一男一女,会发生什么?” 56. 与她的交易 诡异的空间再度降下,整方空间内只剩下了相律和界朔两人。 相律说:“把我困在这里,你心虚了?” “我只是不想你天真的想法被他人听到后嘲笑而已,”界朔神色严肃了几分,“你杀了他们,最多与我同归于尽,这世上会来另一个天命界朔。” “你心虚了?”相律问。 界朔说:“我只是想——你和纳罗言霁都很天真,都觉得你们要面对的对手是我,但不知道我背后有什么。” 【这算是坦白局吗?真的要让这个人知道网络的存在?】 帝王:【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界朔说:“我在和我未来的女主角聊天。” 【剧本要换主角了?】 【明显这个主角身上有更有趣的部分吧,虽说不可控了一点……】 相律:“我只知道你杀了很多人,那些人活该被你杀死吗?” “欢宴会在乎那些被他转移走生命力的人吗?息止会在乎被她同化成机械幽灵的人吗?”界朔似乎在嘲笑,“这世上的人之生死本就如杂草一般毫无价值,就连自称慈悲的环序在这世界都会毫无顾忌地杀死整个国家的人。” 相律:“……” 界朔凑近了些:“你要救这世上的人,你要吞噬旧日的权柄,若不是如今欢宴还在我的体系中,我真想将欢宴的权柄也交给你。” “你在胡说什么?”相律猛地推开她。 界朔的意思就像是在说,相律所有的权柄全都在界朔计划之中。 界朔不气不恼,接着说:“你不是要树立远大目标吗?你不是要拯救世界吗?你能为这世界做什么呢?” 相律按了按心口,她脑海中思绪万千。 “所以,放开我的天命之子,不然我招来的打击能同时毁灭你我和欢宴,”界朔说,“你不想就这样无意义地死亡,救世主不能折在这里。” “迟早杀了你。”相律说。 界朔微笑点头:“会的,关于云中城的补偿一分不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说:“带欢宴一起离开,这里的生死法则不需要旧日来干扰。” 空间消失,欢宴迅速将相律带入怀中。 相律收回本源和长钉,周稚自断脖颈,断口又被金线编织填补。 至于李织络,她身上的伤大多是来自旧日的物理伤害,并不算什么大碍。 “日后这份补偿我会亲自献上,”界朔说,“陛下,今日便不追究二人僭越了,如何?” “既然界朔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朕便放他们离开。”女帝说。 相律不等谁说下文,干脆化水将欢宴包裹,径直离开。 “怎么了?”欢宴原本还在为苦痛旧日生气,但看相律这种状态,他也只是先把自己的情绪向内挤压。 相律说:“云中城的补偿一分不少,没什么。”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是界朔同你说什么了吗?”欢宴抱着相律的腰问。 相律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回到了尘伽遗址。 机械塔受到召唤后升起,相律带欢宴径直进入塔中。 塔内会干扰一切,即使是天命也无法探查塔内的基本信息,但塔是机械造物。 还是与帝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机械造物。 “你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的,对吧?”相律问。 欢宴不假思索:“当然。” 息止斜倚着金属墙壁,说:“你依旧身处天命网络中,天命的话你能信几分?” 相律说:“这里没有天命。” 她抽出了季临戈的节肢,节肢被金属控制着。 相律将自身化作均匀的本源后,用节肢抵上了自己的心口,节肢觉察到了旧日的力量拼命挣扎要穿透相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欢宴和息止吃了一惊。 “你要的是我的尸体,还是均一的本源?”相律问。 息止和欢宴不清楚她在问谁,尤其是欢宴下意识想要夺过相律手中的纺织者武器。 相律说:“我耐心有限,如今我看不到半分希望,若你不出现,你得到的只会是一滩本源。” “希望自然是有的,”帝王以机械幽灵的模式现身,“放下你手里的节肢武器,我不喜欢无意义的威胁。” “界朔?!”息止警觉起来。 帝王连忙摆手:“是界朔,但不是天命的界朔——简而言之,我们是朋友。” 相律说:“并非朋友。” 帝王神色缓和了几分。 “刚刚发生的一切我看在眼中,如果你打破了天命的平衡,会有其他的节点代行将天命回收,同时处理掉你,”帝王说,“天命的背后是整个网络。” “网络究竟是什么?”相律问。 帝王挑眉:“先把武器放下,我只是个机械幽灵,碰不到你。” 相律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放下了武器,丢在一边。 “简而言之,网络在监视所有世界上的变数,如果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了平衡,网络节点就会代行清除,”帝王说,“譬如发展得如此之快的尘伽。” “平衡又是什么?”欢宴问。 帝王说:“将文明比作人的话,平衡便是婴儿、幼儿、少年、青年、成年、老年。打破平衡,指的是从婴儿直接长为成年。” “也就是网络用自己的法则规定了文明应当如何发展吗?”息止不悦。 帝王说:“的确。” “如今我算是这世上的本源旧日,文明借我之手得以发展壮大,为何要被天命监管?”息止问。 帝王说:“因为旧日并不在网络的认同范围中,博爱如母亲,都未将旧日当做生命体来看待。” “这世上遍地是旧日,为何不直接毁掉这个世界?”相律压下心底怒火问。 帝王思索片刻,回答说:“大概是除了息止之外的旧日,其他旧日并未做出过什么很出格的举动,比如欢宴只是会让人的苦痛痊愈,而不会让人永生。” “若我是永生的呢?”欢宴问。 帝王笑了起来:“我并不认同旧日的生死观念。” 相律:“……”</ p>帝王说:“你把我带到这个不被网络监视的塔中,究竟是为何?” “如何能让这世界脱离网络监视?”相律问。 帝王说:“是个好问题,但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答案,布置节点是母亲的命令,她需要保证每个世界都在稳定的前进。” “若是不稳定呢?”欢宴问。 帝王绕着相律飞了半圈,落在欢宴面前:“就像是一个城镇中的人,时而变成老人时而变成孩子一样,整个城镇都会乱套。” “可——” “没什么,这个问题我的确没办法解答呢,”帝王说,“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谕巢中的大事小事都等着我去处理。” “如何能与母亲交流。”相律问。 帝王来了兴趣,她重新飞回了相律面前:“你不知道母亲是谁,就敢说要同母亲交流?” 相律眼中有光芒闪过。 相律:“我见过母亲的权柄,那日在沧安,母亲能将已经化作本源的人从本源中剥离,能有如此创生之力的人,会是……坏人吗?” 帝王愣了片刻,而后大笑起来。 “凭你对‘界朔’的了解,为什么能断定母亲是个好人?”帝王说,“更何况如今母亲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你想与一个神对话?” 沉默。 帝王说:“不过也并非不可行,母亲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总会为人性的光辉动容。你只需要做点什么大动静吸引母亲的注意力就好——不过现在母亲不在,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不在的意思是什么?”相律问。 帝王说:“就像是我们在这个房间,母亲在另一个房间,无论你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母亲都看不到你。” 相律:“……” “我会在母亲回来的时候通知你,同时通知天命,”帝王说,“届时这个舞台会变成你们博弈的舞台,只要一点点动静就会吸引母亲。” 帝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说了这么多,也该换我来提要求了吧?” “你说。”相律说。 帝王直勾勾地盯着她:“我之前说要你的尸体,我会等你自然死亡,现在我需要为你的死亡划定一个阈值。” “你要提前杀死我?”相律问。 欢宴与息止异口同声:“绝对不行。” “我给你直面母亲的机会,你能在母亲手中活下来的话,死亡也无所谓了吧,”帝王笑着说,“而且我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我会客观计算你的生命,不会占据你太多享乐时间。” 相律沉默。 她在思考这个要求的合理性。 “这可是你唯一一个能让这世界脱离网络监视的机会,网络监视之下众生平等,”帝王收敛了几分笑意,“更何况,我帮你直面母亲,本就是在用我的命做赌注,母亲不喜欢我擅作主张。” 相律说:“也就是,若我能直面母亲,我就能与你同归于尽吗?” “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你说得对,”帝王并不否认,“现在回答我,你是否愿意做这个交易?这对你而言可是稳赚不赔的。” 57.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死的话 相律说:“愿意。” 毕竟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没什么愿意或是不愿意了。 偌耶和流沙死了,她们死得轻飘飘的,甚至没有人为她们哀悼。 更不用说城中百姓了,即使做了统计,也只不过停留在一个数字上。 季临戈也是,还有那些活着的人也是,他们甚至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如果真的有人要奉献要去拯救世界的话…… 相律觉得自己可以。 帝王微微点头:“很好——这里的环境不错,除了我之外似乎没人找得到这里。” “此话怎讲?”相律问。 帝王说:“此处是旧日所创造的空间,在旧日所统辖的范围内,一切规则皆由旧日制定,也就是说网络其实找不到这个地方,而网络是母亲的眼睛。” “……那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息止问。 帝王说:“因为相律身上有我赠予的部分,因此我来这里也是理所应当。” 帝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少在你死前我不会暴露任何事,你可以相信我的品德。” “我也可以因为你是智械的帝王而怀疑你的用心。”息止说。 帝王“嗯”了一声。 塔中安静了下来,紧接着,那些机械恢复了运转。 相律重新拿回了那个节肢武器,节肢武器在她手中安静地躺着,她将旧日权柄封存在了“口袋”中。 因此,她仍旧是人类。 “如果旧日的地盘可以由旧日来制定规则的话……”相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就把你们的命交给我。” “可以。”息止说。 欢宴不置可否。 尘伽,相律寝宫。 相律来去向来不喜欢惊动别人,因此宫里的大多数人也习惯了相律忽然出现在宫里各个角落,尤其是白鱼——那日她并未出现在沧安,因此依旧保留着化水后的本源拟人状态。 白鱼的生机是生门给的,本源来自于相律,因此她同相律有了些特殊的感应。 相律来之前,她总能准备好一切。 “主君,这次回来打算停留多久?”白鱼问。 相律说:“不走了。” 白鱼歪了歪脑袋。 相律说:“尘伽不能一直在这苦寒之地,此地虽比沙海遗址物资丰富,但一年至少有五个月隆冬,不适宜久居与粮食种植。” “您的意思是……要南下吗?”白鱼问。 相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不止,要东征要南下,要将可用的资源全部攥在掌心。” 白鱼似懂非懂地点头。 相律说:“但不是现在,如今才安定了不足两年,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白鱼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要负责相律这些天的饮食起居就好了。 相律依旧是将欢宴留在这里后去找尘宁塔。 如今尘宁塔依旧在燃烧着,如今相律回来之后,用本源暂时代替了可燃烧的燃料,减缓了他的痛苦,同时也延长了尘宁塔的燃烧时间。 尘宁塔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灼烧痕迹被本源一点点抹平,良久,他轻声问: “主君,如今我还有多久可活?”尘宁塔问。 相律说:“不清楚,但在我允许你死之前,你必须活着,无论以何种形态。” 尘宁塔认真地看着她,坚定点头。 “……还有其他人也是,他们必须活着,”相律说,“然后去征讨,征伐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或者未来一定会属于我的土地。” “要去通知常青和任君言他们吗?”尘宁塔问。 相律说:“嗯,我去通知,接下来我会接管尘伽内部大小事。” 尘宁塔眼前一亮。 “我是尘伽君主,我总该做些什么。”相律说,“更何况如今我不是祸国殃民的那位殿下,我是相律。” 相律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这世间一切因果的总和。” 整整一天内,相律忙到脚不沾地。 栖梧城那边是欢宴代行跑了一趟,欢宴告知常青,相律要坐主君之位征伐四方。 常青先是惊讶,继而表示支持。 直到深夜,相律和欢宴才在寝宫中休息。 “界朔没有出现,也就是我们依旧在剧本中走着。”欢宴说。 相律已经失去了对劳累的感知,她倚在欢宴怀中轻轻点头。 一旦将剧本同界朔联系在一起后,之前发生的一切就都能解释得清了。 无论是将相律放出天牢,还是屠杀望沙百姓强迫相律东征,还是提前杀死落兰皇帝保证相律成功继位,还是引诱相律回到尘伽遗址发现息止—— 期间种种,相律一直在被迫扮演一个同命运斗争的角色。 至于其他人,大概只是这个剧本中的背景板或是其他无关紧要的角色,界朔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那些人不会对她的剧本产生任何影响。 界朔能用一城的人强迫相律东征,同样能用万人的痛苦去塑造苦痛黑龙,这世界上的人对她而言就是剧本中的道具。 只是能吸引母亲的道具。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才会喜欢这些无所谓的牺牲和痛苦组合而成的剧本?还是说界朔也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 相律不打算细想了。 这段时间她需要做足一切,不但要练兵,要充盈国库,还要尽快适应这种生活。 如今“祸国殃民”的命数能被她手动控制,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欢宴带着相律躺在床榻上。 “我忽然理解纳罗言霁了,”相律说,“某种意义上纳罗言霁的谎言是正确的,谎言能最大限度地解决一个问题。” “但风险同样很大。”欢宴吻她的发顶。 相律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总要失去些什么才好去弥补,高风险高回报。” 相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惜没人会记得我。” 欢宴什么都没说。 相律自嘲似的笑了起来:“没人会记得我也好,就像这世界从未出现过那种诡异的东西。” 大珩,皇宫。 如今女帝把持政务,苦痛的脉络蔓延到了大珩各个角落,在大珩境内,女帝成为了全知者。 只是如今女帝无法脱离界朔的控制,甚至连反抗的想法都无法说出口 。 从那日相律离开后,界朔便乐得清闲。 于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她除去观星之外便没有了其他事情可做。 “那位‘母亲’究竟是何等存在?”周稚问。 三五侍从围着周稚伺候着,如今皇位归女帝,他则是个闲散王爷。 他尊界朔为母亲,于是私下里不少大臣称呼界朔为九千岁。 “神。”界朔只回答了一个字。 侍女将葡萄剥好了放在周稚嘴边:“那为何要将她称作母亲?” “拥有创生之力的人被称作母亲,很难理解吗?”界朔问。 周稚“哦”了一声,接着问:“我还以为是怀胎十月生下孩子的那个母亲,原来只是个尊称。” “你也称我为母亲。”界朔说。 周稚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忽然扯过了那个侍女的手,连同侍女的手指和葡萄一同咬在嘴里。 血腥气弥漫。 “你只不过把我当成随时可丢弃的道具而已,那位母亲对你也一样吗?”周稚问。 界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平静地示意其他侍从把那位被咬断手指的侍女带走。 周稚说:“你又在装好人了。” 界朔坐在了周稚面前,她忽然觉得周稚这张脸有几分碍眼,毕竟如周稚所言,他只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道具。 母亲没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不需要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孩子要长着和她差不多的脸? “都退下。”界朔命令说。 侍从们如蒙大赦,毕竟这些日子在这里伺候周稚不亚于伺候野性未驯的虎豹,那位侍女只损失了一根手指,他们可未必有这么好运。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周稚问。 界朔手中径直召出柳叶刀,将周稚的半张脸削去。 周稚捂着脸惨叫一声,金线迅速填补了那半张脸的空档,只是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你做什么?!”周稚问。 界朔说:“没什么,只是单纯看不惯你长着和我差不多的脸。” 没有侍从来供他打骂发泄,他如今面对界朔只能打掉牙往肚子咽。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周稚哆哆嗦嗦的抽泣与忍痛的呜咽。 界朔缓缓走近,刀背抬起了周稚的下巴: “我给你生命给你思想,为的只是你能在最后演出到来之时不让我和母亲失望,你在这里作威作福我不管你,但若是最后关头出现了差错,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呵……呵呵……好啊,好啊,”周稚颤抖着说,“谁能比你狠,你为了这场演出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你……” 界朔收回了柳叶刀。 “这刀是母亲带来的,”界朔忽然开口,“这刀消失了很久,直到重新出现在尘伽医师手中。” “不过一把杀人刀,还能有什么特殊含义不成?”周稚说。 界朔猛地抬腿将周稚狠狠踹倒: “若这刀不出现,我还真不敢确定母亲一定能瞥视这里,这世上的人曾经二度遭遇灭顶之灾,却依旧发展文明至此,这里曾是母亲的家。” 58. 天命节点-界朔 我是节点。 我是自称天命的节点。 我叫界朔,每个节点都叫界朔,因为这个名字来自至高无上的母亲。 一个掌管生命的神。 节点是母亲的克隆体,因此我们拥有母亲的武艺,母亲的手段,母亲的大脑。 拥有母亲除了记忆和权限之外的一切。 每个节点都能在网络中攀登晋升,从边缘的小节点节节高升变成大节点,最终拥有像帝王那样能同母亲对话的权利。 母亲啊…… 我还是留在了这个世界。 这世界相当有趣,我曾以为这只是个边缘化的世界,处于农耕社会初期,静候发展。 但我在考古的时候,发现了这世界曾经诞生过文明。 第一个文明发展到近星际文明的时候遭受了谕巢的打击,谕巢将所有人改造成了无理无智的野兽,但也正是那些野兽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城邦。 第二个文明遭受的打击来自母亲,母亲剥夺了这世界上所有人的智慧,人的文明因此破碎,旧日也在这混乱中诞生。 但这文明总有昂扬向上的能力。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建立了城邦,并且拥有了自己的语言交流系统。 我从网络中拿出了天命体系,这个体系能帮助我在这世界迅速站稳脚跟,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保证这世界的天命之子数量恒定。 若是数量不恒定了,我便会被网络回收。 这世界破败落后,名为旧日的生物干扰着这世上的法则运行,若没有旧日,这世界此刻大概已经发展到了我不可涉足的程度。 我联络上了这世上的旧日,我将他们拉入我的天命体系,做我的天命之子。 唯有一个空缺我时常用人来填补,至于这个空缺我寻找了多少个人,我也不清楚。 直到纳罗言霁出现。 一个满口谎言却格外惜命的人,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能杀死自己父兄的人,更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他格外适合做这个节点,因此我邀请了他,我给予他与其他天命之子可共享的生命,我令他永生。 我经营我的体系,我在网络上冲浪,我服从网络的指挥和安排。 我看到了沙海中那个逐渐膨胀的国度尘伽。 母亲的愚纪舰即将经过这里,每当母亲乘坐愚纪舰行过星海,周遭节点都会响应,用自己的剧本来吸引母亲的注意。 或许我也能创造一个剧本——人对抗天命的剧本,母亲喜欢人性光辉展现。 我起初选定的主角是太后。 我看到她蛰伏在城外道观中收敛锋芒,看到她在京城中逐渐收拢自己的势力,她有野心有计谋,她绝对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 为了我的剧本稳定,我不得不先解决尘伽危机。 一个国度的人本该在我的刀下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但我的天命之子心系那位殿下,我只能放她离开。 我没必要去得罪两个旧日,更何况将那位殿下留给他们,我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那是我最大的错误,也可能是最大的正确。 她汇聚因果的能力实在太过耀眼,我看着她带周昭登基,可惜周昭那个蠢货不知良将难寻——为了我的计划不被这种厚重能力干扰,我只能先将她放逐。 碰巧纳罗言霁有些打算,于是更大的计划在我脑海中形成。 相律能吸引旧日,那就让太后做斩杀旧日的人。 相律需要去复国,去复原沙海中的机械国度,去创造一个工业国度来挑衅这世界的边境,这样太后就能顺理成章地做一个救世主去杀死旧日。 这个计划本该天衣无缝,若不是纳罗言霁插手,这个计划就该成功了! 相律东征后本该带她的臣民回到尘伽,回到那个巨大的机械巨构中,可海中偏偏多了个环序。 纳罗言霁,你做了什么?! 外来旧日的干扰对我的剧本是毁灭性的打击,我不允许,决不允许! 干扰不可留下。 可当我把重心放在排除干扰上的时候,我的剧本就已经出现了错误,太后身边有了其他人,相律也拥有了旧日的权柄。 太后不忠于我的剧本。 既然如此,我便不需要她来做我的主角了,于是我创造了苦痛黑龙——我塑造了这么久的人,总要在我的剧本中承担些什么。 不过一条人命而已,和那万万条命一样。 我将目光投向了相律,她本在我剧本外,她是天命之外的变量。 她对救世的渴盼堆叠到了顶峰,她期待这世界能脱离网络监视,能脱离我的控制,这比所有剧本都要有趣。 于是我看着她吞噬权柄。 一个人吞噬太多旧日权柄会被同化,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像是太后。 她的情绪已经要消失了,这是好事。 她依旧爱着欢宴,这也是好事。 我必须保证相律在我可控制的范围内去活动,而唯一能保证相律可活动的就是欢宴。 只要欢宴仍在天命体系中。 只要他的人形仍要我来维护。 来挑战我吧,来杀死我吧,来将我视作敌人仇恨我吧。 我看着她双持权柄,甚至现在三持权柄,但这还不够。 只是这些旧日权柄的话,完全无法挑战我背后的网络,我要站在悬崖边,并且将她逼入绝地。 我看到了相律对这世上所有人的恻隐之心,她看到人的尸骸会痛苦,看到机械幽灵会悲伤,看到了故人死去会愤怒。 我能将她的故人亲友一个个杀死,从而激发她的斗争之心。 但一次性杀死太多,反倒有些无趣。 真正能调动她的不是果决的死亡,而是那些深入灵魂的折磨。 所以我锚定了她的师父,尘宁塔。 即使尘宁塔欺君罔上,绕过她去行事,但只要过去的救命之恩仍在,只要那份养育之恩仍在,相律就不可能弃他于不顾。 我用凤凰旧日浇筑尘宁塔的躯壳,将他的人性一点点燃烧,我相信他会保留他的忠诚到最后一刻,直到他无法涅槃,变成无理无智的火鸟。 变成相律手中一件最趁手的武器。 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我继续去安排。 相律还是太弱小了,弱到几乎无法 在我手下过上几个回合。 她需要在保持人的意志的前提下继续成长,可吞噬旧日太多,真的没有问题吗? 或许我要为她添加一些别样的东西来助阵。 譬如痛苦。 来吞噬苦痛黑龙吧,整个大珩都是为相律准备的舞台。 苦痛黑龙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大珩的边边角角,只要她来征讨,无论胜利或失败,这份苦痛旧日也会持续折磨她。 她无法忘记自己是人类,只能在人和旧日的界限中无限制折磨自己。 这很残酷吗?当然。 网络中能看到母亲瞥视其他节点的案例,那些案例无一例外都闪烁着辉光和泪水。 血腥和痛苦会为那些案例点缀。 我也需要。 只要能获得母亲的瞥视,哪怕我也加入这场盛大的演出也无所谓。 舞台已经搭建完成。 当我打定主意后,整个世界都在为我铺路——我在网络中搜寻到了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 母亲的武器来自友人赠送,而友人为母亲挑选武器的时候参考了母亲诞生的文明。 友人精挑细选出了柳叶刀作为母亲的武器。 而柳叶刀能精准锋利地划开这个文明的人的皮肉血肉。 而且尘伽的医师也发明了柳叶刀。 这是母亲诞生的文明,换句话说,即使这个剧本烂透了,这个文明也会无限制地为这个剧本赋魅。 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知道自己此行势在必得。 无数节点在看着我,我不能失败。 我也不可能失败。 而今我将我的造物踩在脚下,他自负地认为他是我的孩子,但对我而言,他只不过是随时可丢弃的道具罢了。 我用天命创造了他,天命也该终结他。 又或许,我可以在他身上做文章。 于是我收回脚,我将周稚带起,温和地拍了拍那张已经破了相的脸。 “抱歉,我有些没控制好自己。”我说。 所有的孩子都天生爱自己的造物主,就像是我对母亲的贪恋浑然天成。 周稚疑惑地看着我,但至少这个时候,他是信任我的。 他除了信任我又能信任谁呢?他的母亲李清慈已经死了,被环序吃了,而现在环序又被相律吃掉了。 “过些日子,尘伽会四下征战,届时你上战场领兵作战可好?”我尽可能温柔地说。 他扯了扯嘴角,丝毫不顾及会扯到脸上的伤口:“你希望我死在战场上吗?” “我怎么忍心让你死?你死了之后,我便无法创造其他的造物了,”我说,“我不但要你活着,我还要你活到最后,成为天命。” “成为天命?”周稚愣住了。 我说:“你难道不贪图那些旧日的神通吗?无论是机械创生,是苦痛纠缠,是掌控生死……” 我循循善诱。 周稚眼中的光一点点燃起,他又在依赖我了。 “来信任你的母亲吧,信我吧,”我抚摸他那张破了相的脸,即使我将带我们走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将再度创造旧日,创造一个名为‘天命’的旧日。” 59. 征伐 周稚呆呆地看着界朔。 他颤抖着,想喊界朔母亲,但是那两个字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怕我?”界朔问。 周稚点头。 那根本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惧怕,是自己命运被牢牢把控,咽喉被死死遏制住的惧怕。 可那种惧怕中却仍旧藏着对界朔的贪恋,他本就是个不足三岁的幼崽被强行捏造成成年模样。 界朔说:“怕我是应该的,接下来你作为天命,应该履行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周稚不知道职责是什么意思,“如今女帝继位,我作为储君的职责也消失了,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界朔说:“你需要练武练兵,领兵作战,你无需百战百胜。” “为什么?难道你对你的造物如此没有信心……吗?”周稚问。 过去他还在襁褓中,便有人对他讲那些百战百胜的将军的故事,他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败绩对一个领兵作战的将军意味着什么。 界朔将卡在周稚烂肉中的头发揪出,别在了耳后:“只要失败就可以了,你要拦住相律,让她感受到痛苦,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可胜利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她还是赢了,难道你的目的只是让她赢?”周稚问。 界朔说:“输赢什么的不重要,痛苦是人类的证明,若是一个人连痛苦都无法感知,那他距离人也很远了。” “我能感受到痛苦,母亲——我是人类吗?”周稚死死抓着界朔的衣袖,“我有人的躯体,有人的思想,我还能喊你母亲……” 界朔笑而不语。 周稚颤抖着松开了她。 他不会是人,永远也不可能是,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填补天命的空隙。 毫无意义。 只要服从母亲的命令,然后在母亲需要的时候成为新的材料和新的垫脚石。 两年的和平对世上所有人而言都弥足珍贵。 又兴许这种珍贵只是对活着的人而言——毕竟只有活人才有享受生活的权利。 大珩内部被埋下了无数苦痛,无知者踏入苦痛纠缠的瞬间就会被吞噬,毕竟那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理解之痛。 当痛苦超过某种阈值的时候,人的自卫防线就会转变为自毁,那些人会用尽办法杀死自己,而后转变为苦痛的根源融入其中。 但被苦痛缠上的也仅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不知这种非人的存在。 就像是相律拯救世界后也无人为她喝彩一样。 尘伽在练兵。 只是单纯的练兵,青弧弓的诞生让弓兵彻底变成了轻兵,至于指簧铳则被列为了需要层层管制的武器之列。 相律明令禁止普通作战中使用指簧铳,若有需要必须层层审批才能使用。 各种生产工具的革新让尘伽进入了空前繁荣的时代。 欢宴时常会回到云中城,毕竟城中大多是老弱病残,他需要让这些人远离战争。 他将云中城与世隔绝,内外不通。 而欢宴离开之后,相律则前往边城,这里距离大珩最近,同样是一切异常开始的地方。 如今她重新回到这里,目的却是保护好这座城与城中的一切。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几次考察之后,她将任君言带了过来。 “话说主君,你不打算加固边防吗?”任君言疑惑,他不清楚为什么相律要特地将他带来。 相律说:“自然是打算的,只是这小城除去一些流动商贾之外便没有什么有价值之物了。” 任君言挠头:“这城中难道就没有百姓定居吗?” “很少。”相律说。 她手搭凉棚向城中看去,集市上的商人正用尘伽的机械交换他国的商品。 “你来这里,又不派兵,又不布防,”任君言嘟囔,“难不成只是来这里欣赏风景?” 相律摇头:“不,这座城只是小,并非不重要。” 她拿出了纳罗言霁的匕首,匕首在自然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三十傀儡出现,回到了他们原本守城的各个位点。 “这是什么意思?”任君言问。 相律将匕首交给了任君言:“这三十傀儡守一座城绰绰有余,日后战争打响,你便留在这里。” 任君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过去。 相律态度坚决。 相律说:“你拿着就是,若没有匕首,这三十傀儡是万万不可能听你的话的。” “那主君你呢?你如今是皇帝,你把这匕首给我……”任君言依旧犹豫。 任君言见识过这三十傀儡的厉害,如今相律让他守这座城,明里暗里带上了保护的意思。 ——相律不忍心再看到故人一个个离去了。 相律轻笑:“我是皇帝,皇帝自然有人舍得给我卖命,无需你担心。” 任君言这才将匕首收好包入怀中。 “主君,这场仗必须要打吗?”任君言问。 相律点头:“对。” 任君言喃喃:“我记得当时纳罗言霁说要保护好城中百姓,这些寻常百姓如何能在战乱中安身?” 相律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转瞬即逝。 “这场仗是为了今后百年乃至千年的和平,”相律坚定地说,“若是失败,这世界今后今后直至消失都不可能安定。” “为何?”任君言问。 相律张了张嘴,但还是没忍心说什么。 任君言不知道这世上有非人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跟随相律,如今是大珩的将军。 相律说:“因为我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一个太平河山。届时百姓安居乐业,不再被所谓的规则干扰。” 任君言点头。 “那日后主君可要立个碑,碑石上刻上我们这些老臣的名字。”任君言说。 相律笑着点头答应。 边城布置结束,其他城池也按照如此节奏去安顿,过去的熟人将士们都安排得当后,相律便又马不停蹄地去监督生产了。 休养生息方结束,相律便径直派人东征沧安。 沧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未来得及挣扎,尘伽的铁骑就踏破了沧安京城。 短短三个月,尘伽的版图扩大了近乎一倍。 “如此之快……”尘宁塔惊讶。 相律说:“昔日我带周昭征战也是如此, 这祸国殃民的命数在身上,破城只需一瞬。” 尘宁塔似乎叹了口气:“你从未祸国殃民,你是明君。” “我知道。”相律说。 尘宁塔不知道相律打的什么主意,但从她禁止指簧铳上战场便可见一斑了。 相律只是想将什么东西带回,并不想用这种杀伤性武器去伤人。 她甚至连青弧弓的数量和规格都牢牢把控。 要做什么?要等什么?还是要拿到什么? 她的目的性很强,但目的又是什么,尘宁塔百思不得其解。 相律和尘宁塔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甚至一年半载都说不上半句话,若不是相律一直在前线奔波,尘宁塔甚至会有一种她一直在躲着自己的感觉。 当她终于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大珩周边一众小国之后,几乎没来得及歇息,便将锋芒对准了大珩。 这也是她曾经用命换来的寸寸山河。 要夺回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望沙城。 如今望沙城中生态恢复了大半,没有人再提到那场悄无声息的屠杀,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了深处,徒留痛苦。 城门大破。 相律同周稚兵戈相接,相律手持偃月刀,周稚则手持柳叶刀。 “来将可留姓名?”相律道。 周稚带着半张金属面具,另半张脸却不难看出美到极致的轮廓。 “天命周稚。”周稚说。 听闻天命二字,相律手中便丝毫不留情面了。 无形体隔开了战场与他们二人,相律手持偃月刀与周稚纠缠,周稚虽然在界朔的训练下有几分本事,但面对相律依旧乏力。 周稚节节败退。 “你同界朔是什么关系?”相律问。 周稚说:“无可奉告!” 天命金线缠绕,将他身体机能调动到顶峰,他似乎化作了被操控的傀儡,只凭借天命的控制去战斗。 用相律的话来讲,这种打法完全不要命。 但相律没料到周稚留有后手—— 痛苦从地下漫出,沿着她的脚踝小腿逐渐攀上她的腹腔胸腔向内渗透,即使如今这幅躯体并不惧怕这种侵蚀,但疼痛依旧难以忽视。 相律径直抽出了节肢武器。 节肢在相律和周稚之间摇摆了片刻,便断定了周稚身上携带有旧日。 黑色肢体无师自通向周稚肩膀膝盖钉过去,周稚还未来得及惨叫便被固定在了半空。 节肢即将贯穿他心口的时候,金线忽然将他整个包裹,包成了一只茧。 周稚消失。 相律不得不将这城中的苦痛旧日吞噬,可当她吞掉这里的旧日后才发现这只是旧日躯体的一小部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界朔将旧日分割成了无数部分埋在大珩内部。 “阿律。”欢宴试着安抚她。 相律摆手:“没什么,甚至没点皮外伤。” 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完好,其间勾勒出了黑色细长的纹路。 纹路逐渐渗透入体。 “要想办法处理掉那个苦痛旧日,”相律眯眼,“这样下去完全不可行——要刺杀女帝。” 60. 她舍心绪,她舍挚爱 大珩皇宫距离边境足足几千里,若是徒步走过去的话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更何况如今大珩境内满是带着苦痛的旧日躯体,走两步就会被苦痛纠缠。 绝对不行。 “回家吧。”欢宴说。 相律疑惑:“家?” 欢宴点头。 京城将军府。 将军府被封禁了,府中落满了灰尘。 这里曾有旧日生长,生门死门也曾在这里打开过,因此对欢宴而言,这里不过是把在边疆死亡后的他带回京城的生门而已。 这样利用生死来进行远距离传送放在人身上,便是把人杀了后重新创造了个血肉傀儡。 但旧日不管。 京城中苦痛更是迷人眼,相律才落地,整个人便被那些苦痛死死缠绕,恨不能杀死自己。 欢宴虽心疼,但他根本无法将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只能利用天命金线来尽可能用生机覆盖相律的感官。 相律好容易将这份因果处理干净,苦痛才稍稍缓和。 “……不该让你来的,”欢宴说,“刺杀女帝我一人足矣,这份痛苦不会强加于我。” 相律按了按心口:“没事。” 她的胸腔被不知何物填满,本源化水与机械共同模拟着她的心跳。 欢宴说:“你需要在这里休息吗?” “来都来了。”相律说。 她手中召出偃月刀试着比划了几下,确定自己挥刀不会有什么阻碍后才缓缓起身。 “走。”相律说。 欢宴犹豫不决。 相律回头:“有什么不对的吗?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也能处理掉女帝。” “不,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界朔熟知生门死门的规则,她怎么只封锁将军府而不清理掉府中的生门?”欢宴问。 相律说:“即使是鸿门宴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杀了她,要在那位‘母亲’到来之前扫清所有的障碍。” 欢宴直勾勾地看着相律。 如今相律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丝毫情绪波动,像是蓄满了本源与海水,平静下藏着道不清的暗流。 道是刺杀,其实更像是光明正大的闯入皇宫中。 相律只来过两次皇宫,除了上次和欢宴进入皇宫找女帝讨说法,便是携周昭入京的那次。 本源小鱼去寻路,整个皇宫中的生灵全部晾在小鱼的视野中。 相律迅速确定了女帝的位置,就在养心殿中。 权衡再三,相律还是先将旧日权柄收回,选择使用纺织者的节肢武器。 相律带欢宴向养心殿赶过去,苦痛抓挠她的思绪。 如今她已经道不清自己是在用什么支撑着自己的意志了,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目标,便是解决这份苦痛的源头。 昔日这种能力害她国破家亡,如今这份痛苦直接作用在她身上。 节肢武器径直破开了整个勤政殿,烟尘四散中,黑龙飞出。 节肢武器延长变大,向黑龙穿刺而去。 黑龙灵活,每一片鳞片上都映着人痛苦的面颊,万万人痛苦的哀嚎刺激着相律的耳膜。 宫中守卫侍从听闻异响赶来,才靠近这片战场便被苦痛所纠缠,化作了黑龙身上鳞片。 “速战速决!”相律几乎是吼出来的。 欢宴用触手缠上黑龙,黑龙挣扎扭动,痛苦沿着触手传递到欢宴身上,欢宴下意识想挣脱。 但他看到相律之后还是强忍着压下。 这同样是本能与意志的纠缠战斗。 直到节肢武器将黑龙彻底钉穿,相律松开武器,打算借此机会将苦痛黑龙整个吞噬。 另一只花色节肢忽然剖开了苦痛黑龙。 李织络幻化做纺织者形态,笑得妖媚。 “多谢,但这最后一击还是换我这个专业的人来比较好。”李织络说。 纺织者对旧日的伤害不可逆,那份苦痛陡然消失。 无法吞噬。 机械与本源交叠向李织络卷过去,即使李织络是旧日,但面对如此强悍的权柄也毫无还手之力。 ——杀了他们。 杀了与她站在对立面的所有人,即使她不知道李织络想做什么,即使李织络并没有做对她不利的事。 本源卷上李织络,巨大的金属长钉自她脑袋钉下,又从她腹部穿出。 纺织者流出的血是与人相仿的赤色,或许这个时候纺织者都比她更像是人。 “你杀了天命之子啊……”界朔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怎么能打破天命的平衡?” 空气中陡然出现无数横七竖八的金线,天命金线在界朔身上汇聚,临近她身上的金线化作了血色。 界朔的指尖变得赤红,那份赤红逐渐传递到了她的手臂与脖颈上。 直到她半张脸都化作血色。 “我应该有后手吧……我应该有后手的……”界朔笑了起来。 天命的金线自李织络身上抽离,欢宴身上经脉血管被金线连接,周稚出现,那金线便向周稚身上汇聚了。 周稚眼中满是痛苦和期许,甚至有几分终于实现愿望的疯魔。 相律下意识看向欢宴,欢宴的形体随着金线抽离而消失,他眼中终于出现了惶恐之色。 那是人之将死的不舍。 属于人的皮囊迅速衰老,相律迅速用本源卷上欢宴,试图重塑他的躯体。 只是徒劳。 “阿律!”欢宴向相律伸出手。 相律试图接过,在即将触碰到欢宴的瞬间,欢宴的身形消散,化作一副枯骨。 天命系统顷刻间消失。 界朔身上的赤红褪去,网络在短时间内为她更换了新的躯体,这场演出到达了一个小高潮。 【舍其心绪后又舍其挚爱,这也算是延长她的痛苦吗?】 【可惜了,应该在她心绪消失之前杀死挚爱的,如今她情绪早已被磨平,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痛苦了吧。】 【心善的人看不了这些,还好我不是善人——接下来应该表演什么呢?新生的天命能杀死双持权柄的相律吗?】 【双持?不,现在变成三持了。】 相律眼睁睁地看着枯骨散落在地。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这根本就是个进退两难的圈套。 甚至从一开始,界朔就算定了谁都无法生还。 女帝的死是必然,因为相律不得不杀死她。 李织络的死是必然,她必须阻止相律吞噬苦痛黑龙后四持权柄。 界朔又死了一次,她在更换自己的躯体。 至于周稚——他从未活过。 界朔笑了起来,她说:“还没有结束。” 欢宴的权柄如潮水涌入相律体内,向下渗透与之纠缠。 生死旧日的消失不会导致权柄逸散,因为相律曾孕育过新的权柄,如今这份权柄归相律了。 完完整整地归相律了。 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口吞噬了相律,她的情绪她的一切都被死死束缚无法发泄,相律眼前的世界化作灰败。 生门,死门,本源,机械—— 是人,或许是一个更为强大的旧日。 而另一边,是界朔创造出的旧日天命。 周稚身上金线与界朔相连,界朔起身,控制着周稚拿起柳叶刀向相律身上劈砍。 “来战斗,若是战斗能让你更舒坦一些的话——”界朔说。 相律手中幻化出偃月刀迎上天命旧日,她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如今一切可调动的本能都在指向杀死这个旧日。 相律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为什么战斗,是本能亦或是思想在控制着自己;就像是她看不清是周稚在控制界朔,还是界朔在控制周稚。 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演出。 因果吸引着一切。 【不对劲,为什么我这里都能感受到一丝波动?】 【不,我和天命距离很近,但我完全无法觉察——】 【这种力量不是依靠距离传递,而是依靠因果传递,我们在一条因果链上。】 【……】 帝王接入:【母亲还没有回来,都停下。】 沉默。 界朔瞬间收回周稚,天命金线消失,周稚神智回归,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相律的刀偏了几寸,重重砸在了地上,青石砖开裂,裂痕蔓延至了皇宫角落。 相律:“……” 属于人的部分占据了主导,那些旧日权柄被她全权收回,没有溢出半分。 世界恢复色彩,却只剩下一片狼藉。 “冷静下来就好了,”界朔揣手,似乎在以此缓解疼痛,“因为你意识到杀死我也无法解决问题,你已经影响到很多节点了。” 相律闭眼。 如果这个时候杀死界朔,最多能和这个节点拼个鱼死网破,让整个世界都和天命界朔陪葬。 这不是她想要的。 帝王说:【失去固然痛苦,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前功尽弃。】 相律和界朔不清楚这番话是对谁说的。 但句点绝对不能在这里被点下。 【母亲会在半个地球月内归来。】帝王说。 界朔歪了歪脑袋:“地球月……” 这里是地球。 相律扯了扯嘴角,本源化水将欢宴的骸骨吞噬,什么都没剩下。 她抬头,看了界朔一眼。 界朔依旧平静地站着,平静地看着,那张脸即使是在这废墟之上依旧不失美丽。 偏偏锋利。 “最后半个月,”相律再度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界朔,我等你最后半个月。” 61. 界朔是好人吗? 相律不清楚这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似乎对她而言什么都没有了,但这个世界依旧在照常周转着,没有人在乎天命在监视谁,也没有人在意哪里的旧日消失了。 晴空万里,一切如常,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但对相律而言,这世界只剩下半个月的寿命了。 相律忽然感觉很可笑,毕竟自己努力了这么久也不会为这世界带来怎样深刻的变革,但只要失败对这世界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用帝王的话来讲,那些大节点毁灭这个世界只在瞬息之间,这世界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相律还是回到了尘伽——人的尘伽。 白鱼看到相律如此失魂落魄还是歪了歪脑袋,她问:“主君,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相律“嗯”了一声,没有后续回应。 她几乎是将自己关在了寝宫中,约摸半天后,白鱼在门外说: “主君,帝师大人求见。” 相律:“……进来。” 尘宁塔穿着一件纹赤色火焰黑袍,细看甚至还有凤凰纹路。 “怎么了?”尘宁塔问。 先前相律用节肢武器钉穿他的手脚,如今他的手上还有些未被填补的窟窿。 相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 “还有半个月。”相律喃喃。 尘宁塔问:“还有半个月什么?” 相律说:“这世界还有半个月……我已经等不及了……” 尘宁塔微微眯眼。 相律说:“我准备好了一切,时间拉得越长,就越容易暴露。” “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尘宁塔问。 他听不懂相律在说什么,也不打算继续问,毕竟相律的状态相当差劲。 相律说:“没有。” 但相律又想到了什么,她说:“你觉得怎样才算活着?” “我现在就算活着。”尘宁塔说。 相律垂眸:“是身体活着,还是思想活着?又或者两者都活着才算。” 尘宁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宽泛,毕竟对他而言,他的躯体已死,活着的应该是他的思想。 可他不清楚相律的状态。 于是相律换了个问题:“你怕死吗?” “不是很怕,”尘宁塔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相律扯了扯嘴角:“我会杀了你。” “可以,”尘宁塔说,“什么时候?” 相律没说话。 她召出一扇金属屏障来,光滑的金属屏障映出了她和尘宁塔的脸。 尘宁塔向金属屏障伸出手,问:“这是什么意思?” 相律说:“会有人来解释的,在她到来之前……我有些话想说。” “你说就是了,对我没必要遮遮掩掩。”尘宁塔有些搞不清楚相律想说什么。 相律笑了一声。 “欢宴死了,我吞噬了他的权柄,所以如今我手中有三份权柄,”相律说,“但是不够,我用本源去探查这世界的地脉了,我要找出这世界所有的旧日,然后吞噬。” “也包括我。”尘宁塔说。 这是个陈述句。 相律不置可否。 尘宁塔点头:“我知道了。” 相律接着说:“接下来我要对付的是一个格外强大的敌人,赢了……那就赢了,输了也无所谓。” 尘宁塔哑然:“那这场战斗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穷人不会因为这场战斗变成富人,皇亲国戚也不会因为这场战斗变成平民。”相律说。 她试着用本源模拟出了欢宴的小小人偶,那个人偶蹭了蹭她的手指,就又钻回了她体内。 相律又说:“硬要说什么意义的话,大概是赢了之后,这世界的人就自由了。” “哪种意义上的自由?”尘宁塔问。 相律说:“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的自由,到时候尘伽无论怎样发展科技都无所谓。” 尘宁塔说:“那就是好事。” 相律扯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按照帝王的说法——现在息止是这世界的本源旧日了,只可惜本朝的法令无法审判前朝的官。 “这世界共有三层,我们在第三层,”相律说,“本源已经吞噬了这世上所有类似旧日之物,但这世界藏着的绝对不止这些。” 尘宁塔问:“你慢慢讲。” 相律抬头看向那块金属镜面:“会有人来讲的,滚出来,帝王。” 帝王出现在金属镜面上,她并不打算追究相律的态度和语气,毕竟情绪对智械而言是最无用之物。 她敲了敲镜面,确保自己是在这块镜面中展示。 尘宁塔眼看帝王的模样逐渐清晰,心底不由得咯噔一声。 “界朔?”尘宁塔说。 帝王点头:“是我,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界朔——是另一个界朔,千千万万个界朔之一。” “这部分我会讲给尘宁塔听,我希望你讲我想听到的故事。”相律说。 帝王笑着点头:“你想听这颗星球的故事,听这颗星球的历史。” 相律没有回应。 于是帝王接着说:“如我所言,这颗星球叫地球,早在这些文明诞生之前,地球已经有过两组文明了。” “什么?”尘宁塔怀疑自己听错了。 相律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但事到如今,她能表现出来的情绪只是一小部分。 “希望母亲不会追究我揭她的老底,不过她也不是个念旧的人,”界朔说,“母亲来自第一个文明,她和你一样是个特殊的人——不同的是她认为自己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于是她试图让人永生。” 相律问:“永生是否存在?”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即使是你的欢宴也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磨损,”帝王笑眯眯地说,“但母亲的确成功了,只是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相律:“……” 帝王说:“就像是尘伽覆灭一样,母亲的研究虽然称不上多顶尖,却也触碰到了这世界的边界,于是地球文明第一次被毁灭,所有人都被改造成了无理无智的野兽,人的灵魂被困在了野兽躯体内。” “母亲活了下来?”相律问。 尘宁塔打断了两人:“母亲也是界朔?” 帝王点头。 帝王接着 说:“你们两个说的都对,母亲被那时候的谕巢带走了——她活了下来,并成功篡改了谕巢的控制核心,成为了谕巢的帝王。” “如今谕巢的帝王是你。”相律说。 “因为母亲成为了‘神’,神不需要做一个小小的帝王,”帝王说,“无论是尘伽的柳叶刀还是母亲手中的柳叶刀都来自第一个文明,尘伽的柳叶刀不过是被人从地下挖了出来,重见天日了而已。” 尘宁塔与相律对视一眼。 帝王说:“地球上被改造的人在时间的长河中进化,重新发展出了文明,但第二次毁灭来自母亲。” “为什么?”相律问,“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帝王说:“简单来讲,因为她的名字是界朔。” 相律:“……” 相律:“这不好笑。” 帝王笑够了,才解释说:“不清楚,有可能是地球文明发展太快影响到她了,毕竟那时候的母亲已经彻底和‘人’切割了,故乡和她不在同一维度。” “……也就是她不会怜惜我们了。”相律说。 帝王打了个响指:“说得对,所以不要把母亲当做人来看待。” 相律呆呆地坐在那边。 于是尘宁塔提问:“那位‘母亲’究竟是何等存在?” “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帝王说,“我查看过与母亲有关的所有影像,但得到的结论很简单,她只是个从绝望中站起的人而已。” 帝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母亲离开前说她是去找她残存的人性了。如果她能找回人性的话你就有希望。” “她叫界朔。”相律说。 帝王反应了好一阵才发笑:“对。” 帝王说:“我曾经憧憬成为母亲,毕竟神的权限实在太过诱人,但前些日子我诱骗天命使用母亲权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多愚蠢——或许那份权限才是母亲的本体,天命被母亲暂时夺舍了。” “也就是说,谁接过了母亲的权限,谁就是母亲的新容器?”相律反应过来说。 帝王点头。 相律忽然感觉到一阵后怕。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和谁讲话——是帝王还是那位母亲。 帝王问:“你担心我们的对话内容泄露吗?” 相律僵硬点头。 “我屏蔽了网络,那些节点不会听到我们对话的,”帝王严肃了几分,“不过说到网络——网络是母亲的造物,她本意也是为了避免谕巢毁灭地球文明的悲剧发生才会监视这些文明。” “可现在她是刽子手。”尘宁塔说。 帝王点头:“说得对。” 相律问:“我开始害怕‘母亲’了,我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强大的存在?” “害怕是正确的,没有谁不害怕她,”帝王说,“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会怕这些吗?” 相律沉默。 帝王说:“不过我解释了这么多了,你也吞噬了那么多的旧日了,你还打算让你身边的这个旧日留下多久?” 帝王指的是尘宁塔。 “多久……我不清楚,我只有他了,”相律的语气忽然变得可怜了起来,“我……想留他到最后,不可以吗?” 62. 虚晃一枪 帝王嘴角放平,细细端详了一番相律。 “可以,那么代价呢?”帝王说。 相律沉默。 帝王说:“只有一个人做事无需考虑代价,那就是曾经的母亲。” “哈——”相律捂着脸苦笑。 尘宁塔试图去摸相律的发顶,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犹豫了。 犹豫过后,他还是抚摸了上去。 “没关系。”尘宁塔说。 “我可以为你提供过去的影像,如果这半月你还有什么要回忆的话。”帝王敲了敲镜面。 相律摇头:“不用,我要自己静静。” 这半月或是风或是雨都不重要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如同往常一样。 相律时常会坐在田埂边或是工坊的空闲处看着所有人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 渡凡曾经问过相律究竟发生了什么,问过相律尘宁塔去哪里了,但相律只是摇头。 她什么都不说。 半个月对相律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她需要继续扮演相律,确保不会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瑕疵,只要坚持下去就好,只要坚持下去。 文司的工作周转如常,大多事情无需经过相律之手,她忽然有些留恋这世上的一切。 倒计时高悬在她心头,而现在她无法和任何人分享。 相律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就算她现在告诉所有人她要拯救世界,又有谁会相信她? 现在她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最后半个月,相律回到了尘伽遗址,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吞噬掉了所有的旧日,所有的权限,一切生死都在她体内——若是按照天命的规则来看,她才是那个应该被铲除的异端。 半月过后。 那份沉重的压迫感并非虚假,有谁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了这世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母亲。 相律握紧了偃月刀。 天命金线如蛛网般落下。 这是最后的战斗吗?相律忽然有种放松的感觉—— 界朔要杀了她,界朔要用她的命数来进行最后的演出,她必须站起来,而后去战斗。 无论胜利或是失败,都要战斗。 周稚与界朔经由天命金线连接到一起,而后轻飘飘地落在了相律身边。 偃月刀被天命金线纠缠,相律便径直将偃月刀舍了出去,偃月刀化作金属碎砂重组。 整个尘伽遗址化作金属残片纷飞,将天命金线切割开来。 金线断裂化作血色。 周稚如今虽是天命旧日,却依旧有着人类的躯体,随着血色金线一点点断裂融入砂土,周稚的皮相也一点点衰老。 两行血泪从他眼中落下,他极速衰老,直到化作骸骨与界朔共舞,像是骷髅幻戏图。 会累吗?会死吗?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好累,好难受,那位母亲究竟在看什么…… 相律一个恍惚,柳叶刀便削去了她的左手,虽有本源迅速填补,但在这场战斗中,只要一次小小的失误,换来的就是万劫不复。 第二刀沿着相律的脖颈斜劈至相律的腰,属于人的血肉已经消失了,只有本源与机械协同跳动,生机则是依靠生门牵扯。 界朔该乘胜追击的。 她忽然停手,眯眼打量着相律。 相律心头一紧。 金属碎砂向界朔身上飞去,界朔举刀,由着那些金属碎屑在她体内游走。 痛吗?这时候谁更痛已经不重要了。 界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停手猛地后退几步。 “你不是——” 金色光芒从界朔体内迸发而出,碎裂的地方生长出了一支金色枝丫。 枝丫迅速膨胀,生根发芽,向天穹生长。 界朔的话消失在了天地间,周稚也在界朔死去后失去一切支撑,散落在了树下。 相律心陡然提了起来,那份威胁没有散去,甚至那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界朔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母亲的瞥视,而现在母亲的目光落在了相律身上。 不……不可以…… 相律的大脑刹那被恐惧填满,即使早就做好了直面母亲的准备。 母亲穿着一身银色制服,神色温和,看起来心情不错。 “做得好啊,”母亲说,“从天命中挣扎着站起,并成功杀死了天命。” 相律待在原地,那份恐惧从她脚下升起,控制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母亲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这位传说中的母亲与这世界的人长相并不相同,甚至与天命界朔不同,只是依旧美丽。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后人类,”母亲轻声说,“无需对自己的外表产生疑惑。” 恐惧弥漫。 相律知晓母亲是什么意思,看到母亲,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明明记忆里的人就是母亲那副模样。 记忆出现偏差了吗? “星海中不存在两条一模一样的进化途径。”母亲说。 相律终于开口:“你是……人?” “曾经是,现在是,”母亲说,“可惜你不是。” 人是有血有肉的,绝不可能是被生门牵扯着的本源机械聚合体。 相律面前出现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她现在的模样——一个狰狞的,不可名状的旧日。 母亲伸手抚摸她的脸,温暖的,柔软的。 母亲说:“按照我此行的目的来看,你是异端。” “异端是……旧日的意思吗?”相律问。 母亲掌心有温暖的生命力逸散:“异端就是异端,星海间不需要异端,因此你必须被清除。” 生命的力量逐渐蚕食她的躯体,并不痛苦。 “天命节点创造异端,严重违规,”母亲解释说,“因此我将她回收,她的生命力将化作这棵生命树。” 相律忽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她笑了起来,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会有其他的节点来这个世界吧。”相律说。 母亲说:“当然。” 相律挣扎起来,即使这份挣扎微不足道,如今母亲能用如此温和的力量来置她于死地似乎已经是母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的目光落在了你身上,你的死亡是这个时代的终结,”母亲说,“是整个旧日时代的终结。”< /p>“我无需你为我加冕!”相律声调提高了几分。 于是死亡的痛苦加剧。 母亲不在乎她想什么,更不在乎她要做什么。 随着旧日的消失,巨大的机械结构也如同被删除的数据一样消失在沙海中,像是不曾存在。 “后人类,相律。”母亲收回手,念出了这个名字。 相律看着母亲,她不知道母亲留给她最后一丝生命力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整个世界陡然陷入了被生命力裹挟的温暖中,有什么东西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向界朔化作的那棵树上汇聚。 生命树逐渐膨胀扩大,直到相律再无法看清树冠顶端。 网络中的数据流淌在了树干上。 【不,不能这样,母亲——我错了,不要回收我!】 【对不起,对不起!异端是错误,对不起母亲!】 【我不该抱有如此侥幸心理,请你放过我,求你!】 【……】 帝王沉默着看着那些求饶,看着母亲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节点回收。 那些都是试图创造旧日的节点,而现在母亲回来了,她将旧日视作异端——那些节点在创造异端。 树上的数据逐渐淡化消失,母亲挑眉,依旧温和。 她是界朔,是最初的界朔。 “异端不该存在,”母亲说,“创造异端是愚蠢的,是妄图挑战星海间的法则,因此我回收了那些节点。” 相律:“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让你死得明白一些,通透一些,”母亲贴近了她的耳朵,“你不会对名叫‘界朔’的人抱有期待吧,期待我会放过你。” 相律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母亲依旧在她耳边说:“你的确让我看到了一个人试图反抗神,反抗天命的光辉,只可惜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看的太多了,我再也不需要这些无聊的剧目来打发时间。” 柳叶刀穿透了相律的胸腔。 她的血流尽了。 帝王问:【你……今后都不需要这些剧本了吗?】 母亲猛地抽回柳叶刀,连同刀柄丢在了相律身边。 “对,”母亲笑着说,“不过不是我,是我们,是界朔。” 帝王:【……】 母亲说:“那么这场愉快的旅行到此结束,我会记得这个名为相律的后人类,回头我会用这个名字为一个很有价值的东西命名。” 相律死了。 母亲离开,她身形姿态依旧翩跹,像是一只银色的蝴蝶。 生命树中藏着的生命力为这世上被旧日干扰的人补偿,这世界依旧在照常运转,那些人不清楚旧日的存在,今后旧日也不会存在。 母亲回到了愚纪舰。 帝王的投影在这棵生命树下站了许久。 这是结束吗?帝王不清楚。 相律的躯体一点点消失,融入这棵生命树中。 世界依旧在照常运转着,天色正好,沙海中有风吹动沙丘缓缓行进。 尘伽遗址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准确的说,尘伽如今在东边,曾经名为落兰。 “后会有期,”帝王叹了口气,“或者……无期。” 63. 新世界(终章) 生命树的枝干开始变得透明。 机械塔从沙海下升起,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逐渐消失,直到塔中藏着的人从塔中走出。 旧日的力量被生命树抽走,生命树枝繁叶茂。 相律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欢宴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是人类的手。 只是人类。 就连息止也褪去了机械的躯干,拥有了柔软的肉丨体,她眨眨眼,感受着沙海滚烫的热风拂过她的脸。 帝王的投影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微笑。 谕巢的数据库连同欺诈旧日,共同为这世界搭建了防火墙,地球将永远迷失在网络的数据库中。 “好结局。”帝王说。 相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帝王说,“这世界不再有网络的监视,也不再有旧日了。” 先前自机械塔走出的“相律”是纳罗言霁。 无论是机械创生还是本源创生,甚至是生门都是纳罗言霁身上的伪装,当纳罗言霁身上的旧日权柄盖过了作为人的那部分之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相律。 都认为他是被旧日侵蚀,异化做旧日的相律。 直到最后他将自己异化做名为“欺诈”的旧日,连同自己与那些旧日一同死亡,将一切献给了母亲。 直到最后死亡,他终于完成了心愿,以欺诈做了这世界最表层的伪装。 “那些机械都消失了,”息止依旧在看着自己的手,“是好结局吗?” “慢慢来。”帝王将一缕碎发挂在了耳后。 相律长舒一口气:“的确,慢慢来就好,不管怎么说多谢了。” “不客气,只要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帝王说,“母亲的生命权限不会因为‘界朔’而改变,仁爱的权限选择赐予你们新生,但也只是人。” “是只能活几十年的那种人吗?”欢宴问。 帝王点头。 帝王说:“但你身上这份命数不会变,不过你可以自己控制——记得吗?等你死后,你的尸体归我。” “好。”相律点头。 “我还是想知道你要她的尸体做什么,”息止打断了帝王的话,“这种因果缝合体质——” “埋在地球迟早出意外。”帝王抢在息止前面说。 息止:“……” 相律笑了起来:“没关系,给就给了。” 欢宴埋在相律发顶吻了吻:“既然这样,不如回去吧,回哪里都可以。” “那就回尘伽,”相律说,“多谢,帝王。” “嗯。”帝王看着相律远去的背影,瞳孔中划过几丝不明的情愫。 失去了权柄之后,长途迁徙是个大问题。 一行人走了七八天才从大漠中返回尘伽,此时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任君言双手抱胸,看着远行回来的一行人。 “主君!”任君言大喊。 如果任君言长着条小狗尾巴,此时他的尾巴已经摇到飞起了。 “帝师说要我们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任君言连忙凑过来,“还有欢宴,还有……”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息止。 息止说:“侍女,息止。” “哦,我叫任君言,”任君言连忙说,“快快快,回来休息一下,我让信使汇报给帝师。” 一行人将相律三人请入城中。 城主府经由任君言布置多了几分人气,纳罗言霁的痕迹几乎被完全覆盖,似乎从未存在过。 相律修整后在府中转了一圈,途经书房的时候,她还是走进去看了看。 这里不会有一个人被金线牵扯着心脏强行吊命,在生命尽头撒一个弥天大谎了。 “尘宁塔说车马在路上,约摸三四日到。”欢宴走了进来。 相律点头。 她在机械塔中能看到纳罗言霁是如何扮演她,相律通过本源与机械权柄与他联络,那段时间内更像是相律在控制一个名为纳罗言霁的欺诈傀儡。 毕竟无论用何种方式将纳罗言霁召回,他都不是过去的纳罗言霁了。 “在想什么?”欢宴问。 相律说:“在想我们今后每次仰望星空,都能看到纳罗言霁了。” 欢宴:“……” “没什么,挺好的,”相律抓着欢宴的手向外走,“帝王说纳罗言霁的欺诈伪装不是万能的,谎言总有败露的那天,在那天到来之前地球至少要有遨游星海的能力。” 欢宴说:“如今这世上没有旧日,按照人的发展肯定慢之又慢,这已经不是你短暂人生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那就想办法把基石打下来,”相律说,“不能白瞎了我在旧日那边得到的知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一行人还是回到尘伽皇宫了。 尘宁塔穿一件天蓝纹云衣袍,见相律回来,开门见山说: “如今大珩内部无王,诸臣分裂,是攻打的好时机。” “好主意,日后我把大珩内部情况做个分析,”相律说,“封欢宴做护国大将军,领兵直取大珩京城。” 欢宴指了指自己:“我应该在后宫。” 尘宁塔瞪了他一眼。 相律换了身纹金龙黑袍,她毕竟是主君,尘伽大小事还需她来定夺。 相律在勤政殿忙碌了一整日,好容易将手上的事物整理就绪,准备回寝宫休息的时候,尘宁塔忽然问: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相律托着下巴,说:“大概是……把纳罗言霁召唤出来,用三份权柄模拟出了一个虚假的‘我’,创造出一个名为欺诈的旧日。” 尘宁塔皱眉。 相律接着说:“我吞噬了所有人,用本源记录了所有人的数据,在母亲的生命权限到来之时将所有人复原——除了纳罗言霁。” “为什么?他本该死亡吗?”尘宁塔还是有些不解。 相律说:“他的确早就该死了,我强行将他带回其实他最开始是不愿意的。” “那你是怎么说服一个死人去完成最后的演出的?”尘宁塔问,“他表演的的确天衣无缝,除了那把偃月刀。” 相律笑了起来:“没什么,我无需说服他,若是他不想做这个欺诈旧日,我便会抵上去。” 相律神色严肃了几分:“至于那把偃月刀——那大概是我唯一的破绽,我擅长用戈,他擅长用刀,只是 他武功被剥夺了太久所有人都忘了。” “到最后也是满足了那家伙做救世主的梦。”尘宁塔说。 相律点头。 相律说:“不过这样做也好,似乎所有该活下来的人都活着。” 尘宁塔叹气,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你是想说流沙和偌耶吗?”相律问。 尘宁塔点头:“说到底怪我。” “不怪你,”相律连忙说,“我当时没有本源权柄,若有本源权柄,流沙和偌耶也能——” 尘宁塔起身,不小心带动了案台上的烛台。 烛火轻颤,燎到他衣角,衣角顿时一片焦黑。 好在火苗没有蔓延之势。 “罢了,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尘宁塔说,“今日耽误了你些时间。” “不耽误,只是闲聊。”相律伸了个懒腰。 两人各自回到了寝宫中。 相律寝宫。 欢宴只穿一身寝衣坐在床榻上。 白鱼灵智恢复,坐在房中小火炉前烹茶。 息止依旧认为自己高高在上,她带着些许骄傲坐在白鱼正对面,死死盯着白鱼。 “来得正好,你怎么分配你的两个……侍女。”欢宴打了个招呼。 白鱼无视了息止,她今日内无数次尝试和息止交流,但息止总带着看不起她的姿态。 白鱼说:“主君,我煮了些安神茶,你今日劳累,喝完早些休息。” 息止的目光转向相律,她似乎在等相律表态。 相律:“……” “煮了几人份的?”相律问。 白鱼没说话,也没看息止。 相律知道白鱼这是不想给息止分享的意思。 相律:“……” “不喝。”息止说。 白鱼没搭理她。 “今日我太忙了,明日为息止安排住所,”相律说,“白鱼你回去休息吧,安神茶我会喝的。” “好,您早些休息,”白鱼起身行礼,路过息止身边的时候依旧没看她一眼,“今夜若是哪里安排不当,白鱼随时为您服务。” 相律:“嗯。” 之前怎么没发现白鱼这么会阴阳怪气? “你今日在我这里休息吧,”相律打了个哈欠,“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去工坊给你安排个差事。” “就是不让我们留在宫里的意思?”欢宴起身。 他可怜巴巴地去火炉旁试图为相律准备茶水,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换来了息止的一个白眼。 “主君你看她,”欢宴说,“我真受不了她了,这家伙之前怎么做侍女的?” “我没必要为除了主君之外的其他人服务。”息止说。 于是欢宴也学着白鱼的样子无视了息止。 欢宴即将触碰到茶壶的时候,息止忽然拦下了他的手。 “你又怎么了?”欢宴问。 相律也不清楚息止打的什么主意,她开口试图做这个和事佬,没想到息止却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息止深呼吸一口,目光却紧紧盯着被水蒸气顶开的茶壶盖子。 “主君,你觉得是什么让茶壶的盖子跳了起来?” -正文完- 64. 生死交叠的自灭者1 【if线,纳罗言霁并未发现相律,周昭被太后把控做了傀儡皇帝,界朔依旧是太后的谋士,欢宴美美得吃】 【感情线补给站,含大量作者XP/女嬷/人外缠绕】 【季临戈/吕明/任君言/常青生态位近似闺蜜】 相律从军回来半月有余,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流水一般抬入将军府。 相律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太后三度召见相律入宫,好话说了几箩,但终归绕不开一句话: 你的兵权什么时候交上来。 相律知晓如今兵权在她手中不安全,但直接将兵权交上去更是死路一条,京城中有多少人在盯着她这块肥肉,她自己根本不清楚。 如今战事结束,她只带了三人回到府中,余下人依旧在军营里为她望风。 而三人分别是任君言、常青以及季临戈。 至于吕明,他本是欢宴的人,因此他回到府中也是为欢宴做事。 “这么在家耗着也不是个办法,”相律有些发愁,“近些日子门外的流动商贩又换了一批脸,我睡觉都有些不安生。” 季临戈依靠着院中的歪脖子树,说:“有我在,你睡就是了。” “不是这个意思……”相律扶额,“我是说那些人看着我,我有点不舒服。” “都杀了不就好了吗?”常青说。 相律:“?” 相律:“任君言,你和常青一起离开我的院子。” 任君言指了指自己:“怎么还有我的事?” 季临戈笑而不语。 “这些商贩大多是朝中百官的眼线,杀了也无妨,”欢宴手中提着一屉茶点,“我同太后身边谋士商量过了,不喜欢京中眼线的话,日后随我回云中城就好。” “云中城?”相律疑惑。 欢宴说:“我在云中城有一座宅邸,比京中将军府要宏伟得多。” “如今兵权在手,我怎能离开京城?”相律托着脸问。 欢宴笑:“这兵权你且留着,我自有办法带你我完整地离开。” “合法?”季临戈问。 欢宴:“自然。” 季临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才说:“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他回到了侧屋,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打扰相律和欢宴独处。 “你真没开玩笑?”相律拿起糕点啃了一口,“带着兵权远走高飞,是周昭疯了还是太后疯了?” “这就无需你担心了。”欢宴说。 相律问:“你是怎么联络到太后身边的人的?” 欢宴挑眉:“你想知道?” 相律:“想。” “喂我。”欢宴凑近了说。 相律看了看手上的糕点,又看了看欢宴,犹豫片刻后她又看了看手上糕点。 她将糕点叼在嘴里凑近欢宴。 欢宴似乎没想到相律会这么喂,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凑了过去。 嘴唇接触的瞬间,欢宴忽然扣住相律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相律:“?” 欢宴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怎么了?你不是想要这个吗?” 相律迅速推开了欢宴背过身去,脸颊发红发烫。 “等我们到云中城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欢宴说,“城中人多眼杂,不方便交代。” 侧屋传来一点响动,相律并未放在心上。 欢宴说到做到,约摸两日后,将军府外的商贩便一扫而空。 相律一早醒来,侍女便敲她的房门:“将军,欢宴大人让你收拾东西,他在主屋等你。” “好。”相律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约摸半日后,相律带着季临戈三人大包小包地来到主屋。 “收拾干净的话就出发吧,”欢宴笑着说,“任君言……你们三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军营中?” 任君言说:“我肯定要跟着将军一起走,季兄应该会留在军营吧,他之前总说——” “我也跟着走。”季临戈说。 常青有些意外:“哦?” 季临戈说:“在战场奔波八年了,我也要养老休息,更何况人人都说云中城是一块宝地。” “季兄消息果然灵通。”常青笑道。 季临戈什么都没说。 云中城。 相律想过欢宴会在这里有一座小宅子,但她没想到欢宴在云中城的住所能如此宏伟。 甚至比她见过的皇宫宫殿还要夸张。 “……?”任君言看傻了。 吕明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你以为呢?” 季临戈手搭凉棚向住宅顶端望去,却只能看到云雾缭绕中一点。 于是他和相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 很显然常青的接受能力比较强,他夸赞了几句,便问:“欢宴将军,我们住哪里?” “回头有侍从为各位安排住所,各位同相律关系匪浅,我自然会安排诸位住的近一些。”欢宴说。 相律:“你从未说过你住这种地方!” 除去尘伽的宏伟之外,相律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模庞大的建筑。 季临戈拍了拍相律的肩膀:“将军,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相律压低声音说。 季临戈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是夜。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缠上了相律的脚踝。 相律试图将脚踝上的东西清除,但她伸手摸过去,除了自己的腿之外却什么都没摸到。 那种东西却得寸进尺,沿着相律的脚踝小腿向上攀登,直到一点点缠上相律的腰。 相律想挣脱,手腕却也被缠上。 相律想呼喊,那东西却占据了她的口腔—— 没有确切的实体,似乎不存在于现实。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哄睡。 相律痛苦闭眼。 不,不能这样,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清除那些杂质。 熟悉的声音在相律耳边响起:“阿律,别动。” 是欢宴? 可这份触感怎么可能是欢宴,相律想说话,但根本说不出口。 “欢宴”身上那份阴冷的气质越发逼人,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欢宴身上不该有如此气质——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凝成实体切断了相律右手上缠绕的东西,相律猛地挣脱,扼住了“欢宴”的喉咙。 他似乎没想到相律能 挣脱开。 但他绝不可能在这里停下,于是那份缠绕更加紧致。 “坏孩子。”欢宴说。 冰冷的吻落在相律嘴角,困倦的侵蚀加剧,相律逐渐按捺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夜混乱的梦。 梦里不知什么东西死死缠绕着她,欢宴的声音似在她耳畔,她却看不到欢宴究竟在何处。 醒来后,相律腰酸背痛。 手腕脚踝的确有那东西缠绕的痕迹,但那具体是什么,相律也说不清楚。 “有脏东西。”相律如是说。 昨天到这里后,相律率先确定了欢宴的房间,于是她打算先找欢宴讲讲昨晚的情况。 相律才离开房间没几步,迎面便碰上了季临戈。 “早啊,你也要去集市上逛逛吗?”季临戈问,“我和任君言他们两个约好了要一起出门。” “你们出门就是了,我找欢宴去。”相律说。 季临戈敏锐觉察到了相律精神状况不对,他问:“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鬼压床。”相律说。 季临戈:“嘶——” 相律有些摸不着头脑,她问:“你怎么这幅表情?” “没什么,鬼压床是正常的,如果哪里不舒服了还是去找大夫吧,找欢宴没用,”季临戈说,“我走了,他们两个大概还在等我。” “只有你们三个?吕明不一起吗?”相律问。 季临戈摆手:“吕明昨天和常青闹掰了,两个人还吵架呢,肯定不去。” 相律并未将季临戈的话放在心上,她径直前去欢宴房间。 欢宴房中满是清冽的熏香气息,他坐在床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书,衣衫半解。 “怎么进来也不打声招呼?”欢宴问。 相律双手撑在欢宴身侧,说:“昨晚我好像梦到你了。” “这么直白?”欢宴将书放在一旁,“看来在这里睡得很舒服,一定做了个美梦吧。” 相律摇头:“并非美梦,而且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你这里该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欢宴:“怎么可能?我宅中干干净净,每日都有侍从打扫,哪里能容得下脏东西?” “我昨晚就是被缠上了,而且还有你的声音,”相律语气弱了几分,“真的,我昨晚没睡好,身上还有痕迹——” 相律将手腕上的压痕展示给欢宴看。 欢宴细细端详了好一阵,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哦?这么可怕,要不你今晚来找我睡,我看看那是什么脏东西。” 相律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出来。 “一起睡合适吗?”相律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 “这是我的领地,有什么不合适的?”欢宴凑近了些,“更何况,你那日用嘴喂我糕点的时候,难道没想过合不合适?” 相律:“……” 有些东西就像被一层窗户纸糊着,轻轻一戳就烂掉了,露出两人藏了许久的真心。 罢了,将错就错吧。 “那我有个要求,”相律说,“昨夜是在我房中觉察意外的,你今晚陪我去我房中休息。” 欢宴挑眉:“无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扰你安眠,让你把我当成脏东西。” 65. 生死交叠的自灭者2 任君言三人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后才回到府中。 任君言和常青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季临戈双手空空面色凝重。 “季临戈怎么了?”相律好奇问。 任君言说:“可能有点水土不服,我喊他去医馆看看,他拒绝了。” “在下确实认为城中不对劲,”季临戈说,“将军,记得你先前说晚上睡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吗?” “有这回事?”常青探头探脑。 相律说:“有,不过我今晚让欢宴陪我睡,应该……没问题吧?” 任君言:“啊?将军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诶?诶诶诶?季临戈你干什么?” 常青后知后觉,和季临戈一起拖着任君言打算离开。 季临戈捂脸:“将军,你开心就好,别把这家伙的话当回事。” “……”任君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任君言:“不是,你们两个这么久没见,回到家就着急想要确认——” “闭嘴。”常青一巴掌打在任君言嘴上。 任君言老实了。 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的季临戈在听到相律要欢宴陪睡后也闭嘴了,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是夜。 相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中雕栏画栋在烛光映照下闪着暖光——比皇宫中豪华的多。 即使是尘伽的住处,陈设大多也以实用主义为主,尘伽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装潢。 房门打开,欢宴穿一件淡青色寝衣走过来,坐在相律床边。 “怎么我进来,都不支会一声?”欢宴问,“我还以为你会迎接我呢。” “我还是在想这里到底有什么,今天季临戈也说城中不对劲。”相律向内挪了挪,示意欢宴躺在她身边。 欢宴嗯哼一声,顺手将相律捞进怀中,将手臂垫在她脑袋下。 他似乎特地沐浴更衣了,身上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相律埋在他胸前,说:“……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想要我,我给就是了,”欢宴的呼吸落在相律发顶,“若你觉得此行不妥,便将过错揽在我身上,就说是我图谋不轨老牛吃嫩草就好。” “你不老,至少看起来不老。”相律说。 欢宴嘴角微微上扬:“那可未必。” 相律抬头看他。 欢宴低头,吻在她的鼻尖上。 “你到底几岁?”相律一本正经。 欢宴说:“日后成婚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成婚两字落在相律心头激起惊涛骇浪,相律张了张嘴,却半句话都说不出。 “我一直在等你,我也在想若是你没有这种心思我该怎么办,”欢宴眼中映出了房中跳动的烛光,“我甚至想过把你骗到云中城,绑起来做我的妻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让你此生离不开我。” 相律低头,耳根发烫。 “我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你,还有很多东西要给你看,慢慢来,”欢宴顺了顺她的脊背,“睡吧,睡吧……” 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困意袭来,相律大脑顿时一片混沌,不多时便陷入了梦乡。 梦里依旧安静而美好,巨大的机械结构如平常一般运转着,城中轨道交通交错纵横,然后—— 依旧是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她的脚踝。 那东西缠得紧了些,梦境中的机械巨构迅速消失坍塌,相律想抽回脚却只是徒劳。 那东西越发得寸进尺。 甚至有另一条软塌塌的东西也缠上她的腰,相律觉得自己要被那东西绑起来了,可偏偏醒不过来。 有什么东西强迫她留在梦中。 “欢宴……”相律喊欢宴的名字。 她不知道欢宴能不能听到,她希望如果欢宴能听到,就把她叫醒。 欢宴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人形溶解了大半,将相律整个包裹进旧日的躯体中,隔离出一片虚无的空间。 触手缠上相律,越发肆意妄为。 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他的妻子也爱他,只要他一点点让妻子接受这种形态的他就好。 只要把权柄让渡给妻子,或是在大婚的时候坦白。 但现在,要让妻子习惯这种形态……不,这样太冠冕堂皇了些,他应该自私,他只是想更亲近妻子。 想要更深层的占有。 如此可口的,对他毫无防备的妻子就这样躺在自己体内被梦魇缠绕。 只要让这份恐惧转化做快乐就可以了吧。 欢宴捧起相律的脸吻了下去:“我在,别怕,接受我。” 旧日应该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 相律试图蜷缩起来,却被触手强硬地拆开,像是落入陷阱中的猎物被困住四肢。 烛火跳动几下彻底熄灭,房间沉入一片死寂。 直到相律筋疲力尽,欢宴终于放开了她。 “辛苦了,我善战的妻子,”欢宴吻相律的额头,“明天想睡多久都无所谓。” 翌日一早。 相律本该在这个时间醒来,但昨晚累坏了,她睡得相当香。 欢宴捻起她一缕头发,相律在梦中有所觉察,但睁眼看到欢宴后便由着他了。 于是欢宴得寸进尺,他先是吻了吻相律的发梢,又吻她的发顶,最后吻她嘴角。 相律咕哝一声,没拒绝。 欢宴笑了起来,他顺了顺相律的后背:“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他才撑起身子,相律便攥住了他的衣襟。 “好啦,我得保证你醒来后就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欢宴拍了拍相律的手背。 相律再次睁眼看向他,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欢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季临戈站在门外。 “将军还没醒吗?”季临戈见开门的欢宴,有些不悦。 欢宴心情很好:“她昨晚累坏了,今天想睡多久都可以,你在这里守着做什么?” “我自然是有事要找将军,”季临戈皱眉,“你说累到了是什么意思?” “打听别人的妻子很不礼貌,”欢宴说,“愿意守着就在这里守着吧,反正阿律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季临戈:“……” 季临戈:“你捡到将军的时候至少二十四岁,如今将军才二十出头,你心里无愧?” “你觉得我该有愧?”欢宴眯眼,“我不追究你守在我妻子房门口,已经 很慷慨了,若非看在阿律面子上,我绝不会带你们回到云中城。” 欢宴离开。 季临戈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日上三竿,相律才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她简单整理熟悉一番后打开房门,便看到了一脸阴郁的季临戈。 “你在这里做什么?”相律问。 季临戈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没什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老实说不好。”相律说。 季临戈问:“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将军。” 相律侧身,说:“进来说吧。” 房间中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气,那香气使得季临戈格外烦躁,相律觉察他情况不对迅速开窗通风。 “怎么了?”相律问。 季临戈本想从欢宴的态度上开口,思索片刻后,问:“将军,你和欢宴……当真是你情我愿?” “算是吧。”相律回忆起昨晚睡前的吻,有些尴尬。 季临戈深呼吸一口:“在下只是担心你受了委屈,毕竟欢宴少说长你十岁,他年轻上战场,又能在京中各势力间周旋……心术不正。” 相律笑出声来:“好,心意我领了,不过你多虑了,他其实……挺好的。” “那你昨晚有没有遇到鬼压床?我是说那种异常。”季临戈问。 相律思索片刻说:“有,昨夜那东西缠上我,我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季临戈瞳孔地震。 他分明记得欢宴说相律昨晚累到了,可相律这边却说昨晚怎么也醒不过来。 再加上城中令他躁动不安的那部分,甚至是他外出所见的那些求活者的异常,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城中绝对有旧日干扰。 而旧日同欢宴绝对脱不了关系。 “你脸色不好。”相律说。 季临戈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 他将手伸向袖中,忍痛折下一截节肢尖端递给相律:“将军,若是今晚那东西还魇着你,你便用这东西刺穿它破开梦境。” 相律将那截节肢拿在手中细细端详:“此乃何物?” “是在下儿时被梦魇侵扰时候,娘亲为在下破梦的物件,”季临戈随口扯了个谎,“若醒来后觉察不对,便去窗边呼唤我。” 相律只道是季临戈多疑,但还是笑着点头。 交代好了这些后,季临戈又将话题带了回去:“刚刚我同欢宴说了几句话,他称呼你为妻子?” “啊?”相律没料到欢宴能如此直白。 直白到简直是在炫耀。 “这……可能未来会是吧……”相律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睡了一觉,他已经计划好了以后吗?” “那老狐狸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将军你与他成婚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季临戈直言,“在下看人很准。”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选我了。”相律说。 季临戈上前半步:“将军年少成名,若是将军想寻个如意郎君,追求者能从这里排到落兰——” “日后这云中城就是阿律的,”欢宴端着食盒走进,“谁家公子能用一座城来做陪衬?在别人妻子面前说别人坏话,亏你是阿律带出来的将士。” 66. 生死交叠的自灭者3 相律眼疾手快,一手将季临戈推了出去,另一手将欢宴扯了进来。 季临戈:“……” 欢宴如同得胜将军一样看着季临戈挑了挑眉。 季临戈双手抱胸,不满地走开。 房间内。 “他说我什么坏话了?”欢宴问。 相律说:“没必要,季临戈也只是——” “原来刚刚把我带进来,把他推出去是做给他看的啊,你还是要包庇他。”欢宴说。 “他说的也是实话……”相律小声嘟囔。 欢宴:“什么实话?说我年纪大,说我心术不正,说我有所隐瞒?” 欢宴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季临戈说的的确是实话。 “算了,既然你不觉得冒犯,那我也就不追究了,”欢宴说,“尝尝我这里厨师的手艺如何?” 季临戈处。 任君言和常青正在清点从城中带回来的宝物,两人拿着精巧物件爱不释手,拿在手上乱比划。 吕明坐在两人对面不远处,他和常青在冷战,见季临戈回来,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哟,回来了,我跟你说这小东西——”任君言将一只竹哨抛给季临戈。 季临戈接过后看都没看一眼就丢回去了。 “怎么了?你今天总一副蔫蔫的样子。”常青说。 季临戈说:“没什么,我去找将军了……她像是被欢宴骗了。” 吕明抬眉:“什么骗不骗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啊,我们之后在这里养老都不成问题,欢宴将军能骗什么?”任君言也说。 季临戈猛地拍在任君言和常青面前的桌子上:“骗将军难道就算不上骗了吗?我们将军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出头,欢宴那老东西年岁几何你们说清楚?” 这话说的相当难听,难听到吕明下意识就要为欢宴辩驳,但他仔细想了想季临戈说的不无道理。 于是他也斟酌着开口:“这话是这么说,但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骗呢?” “欢宴手里没点实权,却能在城中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身边周旋,”季临戈说,“将军说到底也只是个擅兵擅武的武将,欢宴三言两语把她骗走也是——” “所以欢宴到底多少岁?”常青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三人同时看向吕明。 此时常青也顾不得正在和吕明冷战了,他满眼都是疑惑和期待。 吕明先前跟随欢宴,而后又随相律征战,若说他们中谁对欢宴最了解,那绝对是他。 “我不清楚。”吕明说,“保底四十吧。” “他看起来也很年轻啊,难道这云中城当真有什么养人之法?”任君言说。 季临戈脸色暗了下去。 常青说:“我明白季兄在气什么了,若欢宴今年至少四十……也是能给将军当父亲的存在,这完全是在哄骗!对,哄骗!” “季兄果然观察细致。”任君言说。 季临戈再次双手抱胸倚靠在了墙壁上,他眉头皱成川字。 “吕明你先前是不是来过云中城?”季临戈问。 吕明说:“嗯,我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季临戈说:“劳烦陪我去城中走一圈。” 常青抬头,方才暂停的冷战如今重新燃起,他问:“和我们两个出去走一圈不算吗?” “我必须想办法把将军的想法掰过来,”季临戈说,“城中医师不少,我先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医师。” 吕明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为欢宴说句话,但他还是同意和季临戈一起去城中逛一圈。 是夜。 欢宴似乎默认自己能和相律一起睡觉了,相律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他也没有走的意思。 直到他顺理成章地躺在床上,而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榻:“来,休息。” “你倒是……好。”相律躺在欢宴身边。 房中烛火熄灭后,欢宴问:“今天他说我年纪大,你怎么看?” “所以你年岁究竟几何?”相律问。 欢宴自顾自地继续问:“你会觉得我占你便宜吗?” “你不说你年岁,我怎么知道?”相律说。 欢宴装作没听到相律的话:“说到底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你在军营中立威没立好吗?” 相律给了欢宴一脚。 “好吧,我的错,我听吕明说你在战场上那是无边杀伐之相,”欢宴抓住相律的脚踝,将她的腿摆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那我们就换一个来讲。” “还有什么话题?”相律没好气。 欢宴说:“你会害怕我吗?” 相律疑惑。 欢宴说:“看起来是不怕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还有其他模样呢?” “只要是你就不怕。”相律说。 欢宴满意地把相律带进怀里。 “那就好,睡吧,”欢宴说,“等我挑个良辰吉日,我们成婚后我有好多好多事要告诉你。”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相律问。 欢宴说:“时候不到。” 至于相律再问什么,他只是用时候不到来搪塞过去。 入梦。 依旧是那种虚无的缠绕感,相律试图挣脱,没想那东西越缠越紧。 喘息,挣扎,无可奈何。 “欢宴……呜……”相律呜咽。 欢宴不为所动,他只是双手撑在相律身侧,欣赏她的挣扎和求之不得。 相律无法醒来,但梦中的意识却越发清晰,她忽然想到白天季临戈给过她一截黑色的不知何物,那个物件就放在她枕头下面。 于是她挣扎着控制着自己的手去枕头下面拿节肢,而后向自己腰上的那虚无狠狠刺了过去。 欢宴没料到相律手中会有东西,更没想到相律手中这个东西居然真的能伤到他。 那份带着困意的压制陡然消失,相律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影子。 “不可以玩这种东西,很危险。”触手刹那间缠上相律的双手固定。 欢宴一只手捂住了相律的眼睛,确保相律不会看到更多。 “欢宴……?”相律有些意外。 欢宴说:“是我,别怕,放轻松。” 他另一只手去夺相律手中的节肢,夺下来之后随手丢在地上,而后与她十指相扣。 “你说你不怕我的,还记得吗?”欢宴凑近了相律的脸,“就算是做噩梦梦到我了,也不怕对吧?” < p>是噩梦吗?可相律分明觉得自己格外清醒。 失去了节肢之后,那份困意迅速卷上来,触手依旧缠绕控制,向内渗透。 相律喉咙中挤出一丝呢喃。 欢宴再度吻她:“别怕,别怕,只是一场梦而已。” “这不像是噩梦,”相律逐渐被困意侵蚀,“欢宴……放开我,好奇怪……” “不是噩梦的……没关系,是这种梦也无妨,只要都是我的脸就可以了。”欢宴描摹相律脖颈的曲线。 困倦袭来,相律嗓音甚至要带上几分哭腔。 要醒来,要清醒一点,不能这么被动。 但人和非人旧日的差别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使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也无法从旧日权柄中脱身。 欢宴似乎被她方才的反应伤到了,昨晚他一直折腾到相律筋疲力尽,今晚却没打算就此停下。 反正相律不怕他,只要不怕一切就好说。 临近清晨,天色逐渐亮起。 欢宴收回权柄起身,为相律掖了掖被角。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窗外,那东西自认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没想整个云中城都有他的躯体。 欢宴轻手轻脚地离开。 季临戈正疑惑为什么房间中的旧日权柄忽然消失了,黑色鳞甲便出现在了他身前不远处,直指他的喉咙。 “嘶——”季临戈迅速躲闪。 他本就是以灵活轻巧为特长的斥候,但无奈欢宴作为旧日的动作实在太快。 他躲闪不及时,眼看鳞甲就要刺穿他的肩膀,他只能匆忙召出节肢来抵挡。 “果然,”欢宴收回鳞甲,看着如同巨大蜘蛛狼狈躲闪的季临戈,“我说怎么他们三个都没反应,你意见能这么大。” “欢宴。”季临戈眯眼。 狩猎的本能驱使他要杀死欢宴。 但这里是欢宴的领地,他能看到的欢宴远比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大得多。 在欢宴的主场上战斗的话,季临戈完全讨不到便宜,甚至随时可能丧命。 理智暂时压制了本能。 “我没说错吧,将军不知道你是旧日,你根本就是在用旧日的权柄来哄骗她。”季临戈摆出防御姿态。 欢宴双手抱胸:“哄骗说的也太难听了些,我可是问过了,阿律不怕我。” “你到底用何等手段去问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季临戈怒斥。 欢宴看着异化的季临戈,忽然笑了起来:“对啊,我心里清楚,你也是隐藏本体待在她身边,你很高尚?” “你馋她身子,你下贱。”季临戈说。 欢宴点头:“对。” 季临戈:“……” 欢宴:“我不追究你,你也别来烦我,想要妻子自己去找。” 两人不欢而散。 日上三竿。 相律起身,依旧浑身酸痛,只是这次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身前有吻痕。 欢宴下手依旧没轻没重的。 她回忆起昨晚那个梦,以及欢宴所说的无论什么梦只要是他的脸就好。 “和欢宴一起睡做这种奇怪的梦吗?”相律揉了揉脖颈。 她的余光瞥到了地上那一小段节肢。 不是梦。 67. 生死交叠的自灭者4 相律还是拿起节肢揣在了衣袋中。 季临戈既然知道欢宴的底细,他也不简单。 于是相律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先去找季临戈问问清楚。 她换了身淡橙色裙装,活力四射。 季临戈房间。 “将军?”季临戈原本还在郁闷,见相律来了也只能一扫自己脸上的情绪,先和相律打招呼。 他在城中转了一圈,成功从吕明嘴里套出来了欢宴的底细。 这家伙的年岁至少上千。 相律问:“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季临戈反问:“你来找我也是一脸想要知道些什么的表情,这样,你先说。” “你给我的东西派上用场了,”相律说,“欢宴很可能不是人。” “对,我就说那老东西心术不正!”季临戈拍案而起,“他就是几千岁的老狐狸老妖怪来欺骗你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相律连忙将季临戈按下去,说:“什么几千岁?你知道多少?” 季临戈撇开相律,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他都不是人,我问了吕明,吕明说这城中……异象至少存在了上千年!”季临戈说。 他伸出手在相律面前比划:“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种东西完全超乎了你的认知。” “你是怎么知道的?”相律问。 季临戈沉默了。 相律问:“你几岁?” 季临戈张了张嘴,然后坐了回去,如实交代:“三百多岁吧,记不清了。” 季临戈问完才想起来补充:“你会害怕吗?” 相律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季临戈背后生长出节肢,节肢逐渐变大,漆黑坚硬锋利。 “大概就是这样,你不怕对吧。”季临戈说。 相律僵硬地点头。 但此时相律脑海中根本处理不掉这些信息,害怕什么的甚至都要向后靠拢——毕竟这绝对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良久,相律伸出手去摸季临戈的节肢。 “所以你是什么?”相律问。 她注意到了季临戈某一只节肢的尖端缺了一小块,正是季临戈给她的那部分。 季临戈说:“纺织者,也是欢宴的天敌,欢宴是旧日。” “纺织者和旧日又是什么?”相律问。 季临戈准备好了茶水,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时辰的纺织者和旧日渊源。 纺织者曾是旧日的一支,后来从旧日中分离并与之为敌,狩猎旧日。 相律疑惑,相律思考,相律震惊。 最后,相律问:“那这一节还是还给你吧,你缺了这么一小块疼不疼?” “不重要,”季临戈收回了节肢,“我已经把旧日的危险全部告诉你了,这样,我们找个机会离开这座城。” 相律摇头:“他说我们会成婚。” “讨封来了。”季临戈回答。 相律:“他说等我们大婚之后就把一切坦白。” 季临戈:“他要把你囚|禁在这里。” 相律:“他还挺照顾我的,他一直问我害不害怕。” 季临戈:“他在等你放松警惕后吃掉你。” 相律:“他……” 季临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这样,我把任君言他们两个喊过来,你让他们来评评理。” 相律挠头:“有必要吗?” 季临戈一本正经:“我怕再问下去,我们两个还有一场无规则战斗要打。” 相律:“……” 季临戈换了件水墨色衣袍,而后揉了揉纺织者并不存在的太阳穴。 他的人形本就是拟态,只是和人生活的时间太久,习惯了人的躯体而已。 “所以,我会找他问清楚。”相律说。 季临戈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问什么?你还想问什么,这种感情本就不对等,”季临戈说,“昨晚你被他那么折腾的时候你有反抗手段吗?” 相律脸红。 “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找任君言他们,”季临戈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死脑筋?” 于是相律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房中。 整整一天内,相律都在思考欢宴究竟是什么旧日。 直到晚上欢宴又来这里和相律一起睡。 他表现得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相律怀疑这究竟是她的房间还是欢宴的。 房间烛火熄灭之后,相律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未来会告诉你的。”欢宴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不然今晚睡不着了。”相律抓着他的手腕和肩膀。 这是她在战场上惯用的控制手段,这样能瞬间发力扭断敌人的手臂。 欢宴说:“我有办法让你睡着。” “再对我用那种手段的话——”相律想说些威胁的狠话,但她发现自己一时间词穷。 论实力,她现在绝对不是欢宴的对手。 欢宴眯眼,另一只手摸了摸相律的脸颊:“怎么忽然问这个了,是昨晚做梦太现实了?” “别装了,那根本不是梦。”相律说。 欢宴心下了然:“你今天和季临戈一起说了些什么?那么大一只大蜘蛛的话你都信的话,为什么不能信我呢?” 相律语塞。 欢宴又说:“而且你之前都说你不怕我了,既然不怕,那为什么要追究这么多?” “就是单纯的想知道——”相律说。 于是触手缠上了她的腰,锋利冰凉的鳞甲抵上她的喉咙。 相律咽了口口水。 房中烛火重新燃起,火苗却变成了更亮的银白色,欢宴的人形逐渐溶解,人的皮囊之下埋着无形无相的虚无。 他抓着相律的两只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描摹相律的脸和嘴唇的轮廓。 现实迅速消退,相律甚至感觉所有感官都被笼罩在了虚无中。 近似死亡。 欢宴问:“这样,你会害怕吗?” 相律僵硬了好一阵,直到触手逐渐收紧。 “不怕。”相律说。 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欢宴。即使白天见过季临戈的节肢且对旧日有了些了解,她还是—— “真的不怕?”鳞甲贴近相律脖颈,欢宴似乎不想演了,他的嗓音中带上几分狂热,“只要我愿意,我随时能吃掉你,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无论是何种形态。” 冰冷的触感划到她的锁骨上 ,带来微凉的刺痛:“我要这颗心只为我跳动,也要你永远留在我的温柔乡,现在回答我你害怕吗?” 似乎只要相律露出半点怯意,欢宴就会彻底暴露非人的那部分。 旧日不需要人的道德,他有的是办法让相律离不开他。 “先放开我的手,”相律说,“你这样像是在威胁我。” 欢宴依言放开:“放不放都一样的,难道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不是很怕。”相律说。 欢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还不够,他吻相律的嘴角。 “还有呢?”欢宴说。 相律试图抱住欢宴的脖颈压下,欢宴便顺着相律的力道俯身,两人即将吻上的瞬间,欢宴忽然觉察有什么东西刺入他的躯体。 纺织者的节肢碎片。 “阿律?”欢宴有些意外,但他不得不承认纺织者的节肢碎片对他造成的伤害完全不可逆。 他半身变回人形,试图以此来消弭节肢带给他的刺痛。 “你刚刚在威胁我。”相律皮笑肉不笑地说。 欢宴矢口否认:“没有。” 相律说:“如果我害怕或是拒绝你呢?” 欢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于是相律将节肢推进了半寸,痛感持续灼烧着欢宴的后颈。 相律完全不在乎欢宴的鳞甲依旧抵在自己喉咙,当然欢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那就慢慢来,”欢宴试图去抓相律的手,“别玩这个,真的很危险。” “我是人,”相律轻笑,“我把这个丢在一边的话,你是不是又要让我沉睡了?” “不会,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欢宴连忙说。 现在相律的气势大有一种只要欢宴不服软,她就要玉石俱焚的模样。 “说实话。”相律说。 触手猛地一颤,甚至变得松软了些,欢宴的表情也越发心虚。 “有的,”欢宴说,“我不想你人生短暂,恍惚间就会消失……我想把旧日权柄让渡给你。” “如何让渡?”相律问。 欢宴说:“做我的眷属,如何?” 相律沉默片刻,将节肢收回。 欢宴还没反应过来,相律猛一用力,便欺身而上吻了过去。 房间里的烛火瞬间熄灭,现实回归。 “可以。”相律笑着说。 欢宴松了口气,触手重新缠上相律。 “可以就好……可以就好……”欢宴将相律抱紧,“睡吧,今晚折腾得够呛。” “我不想睡了,”相律说,“我醒着坏你兴致了?” 欢宴疑惑,欢宴震惊,欢宴狂喜。 “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欢宴抓住相律的手腕。 相律点头:“我知道。” …… 天蒙蒙亮,相律才抱着欢宴睡着。 欢宴心情大好,他捻着相律的发丝去数,反正昨晚相律已经答应他了,标记眷属什么的也该提上日程。 不但要提上日程,还要去季临戈那边挑衅,自古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那家伙倒是管得宽。 欢宴轻轻摸了摸相律的脖颈,试图打一个浅浅的标记。 ……无法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