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审鬼破大案[九零刑侦]》 1. 第 1 章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啊救、命,救命——!” 环卫工被扫帚绊倒,狼狈地瘫在垃圾堆中,双手支撑着往后退。 “是胳膊...树上怎么可能长了胳膊?!是、是真的...树上长了只人胳膊!” 中年人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不以为然地整理着新到的报纸。 环卫工手脚并用跑过来求救,中年人顺着环卫工手指的方向望去,哈欠骤然停止,揉了揉眼睛:“大清早吵什么?” 距离他仅三米外的马路边绿化带里,一只灰败枯槁的手臂突兀地从粗壮树干里伸出,艰难破土的死亡气息迎面而来。 糟朽的蓝色衣袖下是一截骨茬,裸出的皮肤紧裹着骨节,瘦得如同一段不应该出现的枝丫。 倘若深夜有酒醉的人路过,一时兴起,兴许能将它随手折断。 随着叫喊声和时间推移,人群逐渐聚集,他们仰头观望,顾不上上班上学,或尖叫或倒吸凉气。 粗壮的榕树才开始抽芽,入春涂抹的白石灰颜色还很新。 距离地面两层楼高的树干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诡异场面震慑住他们的脚步。 动物的啃噬和拉扯,让那只手臂终于“挣脱”出来,迫不及待要抓住什么东西。 胳膊伸展出来,一枚海运公司的纽扣被一根棉线吊着,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是成年人的右臂。 五指蜷缩在一起,微微握拳,皮肤像一层薄肉膜。 薄肉膜清楚地包裹出指骨形状,肌理脱水风干,像是被特意蜡制过。 不懂事的小孩闹腾地说:“妈妈,树上有过年吃的腊鸡爪。”随即被大人捂住嘴巴。 惨白的指骨关节从蜡质皮壳里刺破而出,关节粗大,是男性。 尚存的指甲里充满污垢,比一般男性的要长得多,还被啃咬过,边缘并不平整。 人群里有人眼尖地看着一只肥硕老鼠,从掏开的空洞里扭着出来,叼着一块发臭的肉块迅速从树干缝隙爬下,熟练地钻进下水道里消失不见。 这东西不知在这里多久了。 它散发着诡异的、甜腻的恶臭,混合着榕树的清苦气味,让看见它的所有人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这时人们知道了,蜡质手臂为何出现无数细小的毛边,显然有东西不止一日地享受过封存的晚餐,并试图将其从木头牢笼里拽出来。 在它还只露出一个灰白色小尖儿时,无数路人从它旁边路过,却无人发现。 “怪不得老有一群老鼠在这里掏来掏去。” “呕——”有人受不了吐了出来。 “里面肯定有人,有人死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我们却不知道!” “别胡说八道!我们还要在这里过日子...里面不会有人,你们不要乱说!” 吵闹喧哗声无法打扰那只手臂。 它此刻微微伸展的指节,在无数目光下甚至带着一股松懈感,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帮惊慌失措的人。 “今天怎么这么堵?”远处大门出来的男青年看眼时间。 一起出来的女人温和地说:“还是那帮闹单位的吧,你绕小路走吧。” 男青年往人群里望了眼,听到只言片语:“不是闹单位的,好像有人恶作剧把胳膊插树上了。” “真是怪事年年有。”女人说了句,送完丈夫后,她好奇地来到人群外张望着。 有围观的街坊三三两两说着话:“街对面闹事的还没处理,怎么家门口又出事了。” “这下堵的够呛,没法坐公交车去市场了。” “都怪那边闹事的老头老太太,没见过自己儿子不见了,上单位闹这么久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妇女说。 拥堵的路况直到丁字桥才缓和。 再往前五站路,临近滨港火车南站,就是滨港市公安局大楼。 此刻五楼走廊上,跑来一名公安,他来到重案一组:“有新警情出现,南山小区绿化带发现男性断臂,围观群众众多,影响非常恶劣。” 偌大的重案组内,忙碌的干员们停下动作,纷纷看向里间一队队长办公室。 透过玻璃,队长办公室里站着名长相精致秀气的女孩。 她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运动裤两侧,背影干净清爽。 她旁边还站着市局法制总队的刘科长。 “毛斌、老胡你们先去。”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四五的男子,正是一队队长谭风。 “是。” “好。” 谭风气质温和,唇上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锋利伤疤,增添了坚毅气魄。 关上门,刘科长先声夺人:“刑侦队有需求应该从法制部门提出申请统一办理,局党委直接空降一名顾问,这不符合规定。” 谭风知晓的情况,局党委领导跟他进行过说明。 沈思灵刚二十岁,因涉及一起社会危害性极其恶劣的爆炸案,并解救了爆炸现场十五人,被犯罪集团视为绊脚石,很有可能对她实施打击报复。 市局名额紧张,唯有重案组的刑侦顾问还有三个名额。其他支队长直接否决了空降刑侦顾问的意见,谭风因为出任务晚一步知晓,无法拒绝,也没打算拒绝。 “符合规定,属于定向邀请。”谭风说,“她的情况,刘科长不要再问了。她还年轻,积极学习还来得及。” 刘科长不明所以:“谭队,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现用现培养?” 谭风颔首说:“我认为可以。” 刘科长说:“按照聘请流程,我建议给她一个月试用期。如果表现不佳或者跟不上你们队的破案速度,我建议她再去学校读几年书。” 沈思灵一直没说话,仿佛说的不是她。 谭 风知道刘科长已经让步了,想了想点头答应说:“那就给她一个月时间试试看。小沈,你同意吗?” 沈思灵脆生生地说:“我同意。一个月时间,我很有希望!” “思想积极上进是好事。”刘科长走到门口,推开门说,“一个月时间,多一天都不能给。先按照合同制试用期的工资发,也不算我刻薄。刑侦队的顾问,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个我明白。”沈思灵心想着,来之前突击培训过,应该能对付一下。 刘科长走后,谭风敲敲桌面,拉回女孩注意力:“你不是警校出身,先跟他们出警适应外勤节奏,刚出院不要太勉强。” “是。” 刑侦队各部门领导不愿意接受这位烫手山芋,今天尘埃落定,让她到重案一组也就是刑侦一队“正式报道”。 “你的身份必须严格保密,仅有省厅和市局部分领导知悉。”谭风作为一队队长,也是重案组负责人,脸上看不出对沈思灵的看法,平静地说,“感谢你为当地老百姓作出的贡献,我不会交给你太复杂的案件。也请你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积极参与案件侦破。” “队长请放心,我有数。” 沈思灵出了门,坐上桑塔纳后座。 开车的毛斌二十七八岁,穿着皮夹克,掏出红蓝警灯放在车顶,拉响警笛。 老胡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看,问了句:“早上开会说有个新来的顾问,是你?” 沈思灵说:“嗯。” 毛斌打着方向盘,抽空瞅眼后座女孩:“你这也太年轻了。” 他语气轻松,半开着玩笑:“走得什么门路?让哥也升升官嘛。” “没有门路。”沈思灵说,“全凭我有本事。” “......” 毛斌不装了,嗤笑着说:“有的人就是命好,在基层混一混后半辈子就有好日子过了。” 面对不知情的毛斌,沈思灵抿嘴没有反驳。 她有点晕车,病态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戴着的眼镜与扎着低低的独辫,增添了斯文气息,显得温和沉静。 毛斌见前面拥堵,摇下车窗招呼前面看热闹的人让开。 有交警看到刑侦队的车跑过来说:“同志,海运那边还在闹事,你从二塘路后面绕吧。” “可真行。”毛斌低声发了句牢骚,又使劲按了下喇叭。 众人看热闹的热情远大于喇叭的威慑力,哪怕听到警笛声响,拥堵的车辆与行人也无法插着翅膀飞跃到前方去。 沈思灵安静地观察着毛斌,还有气定神闲的老胡。 随后,视线回归到车窗外的人群,那里充满了人世间的嘈杂。 斯文沉静的眉梢下,指尖在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下试探了下,感受到暖阳温度,藏在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窃喜。这副清淡的五官仿佛死水注入了清泉,瞬间活泼起来。 2. 第 2 章 滨港市老城区,南山小区正门。 发现男性手臂的梧桐树前,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分局人手不足,安排物业保安联手围挡住好奇观望的人群。 公交车像是被定在原地,司机无奈打开车门让着急的乘客们下去步行,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伸头看过来。 正在这时,停好车的毛斌敲了敲车门,亮出证件喊道:“师傅,往前挪一点。” “诶诶,我尽量。” 沈思灵站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见他回头,便让了半步,身后传来议论声。 “肯定是妖魔鬼怪作祟,不然谁家的树上长胳膊?” “你说树里不能有个死人吧?” “阿弥陀佛,千万别死在这里,我家正想卖房呢。” “兴许是塑料的,哪家孩子顽皮捉弄人。” “再过一礼拜就是清明节,该不会是谁家的从‘下面’上来找人了?我跟你们说,最近怪事不少......” 沈思灵从众说纷纭的人群里穿梭,周遭还能闻到早餐店的香气。 绿化带并没有用水泥砖砌着,仅用粗糙地砖简单勾勒出形状与人行道作为区分。 杂草、婆婆丁、马齿苋刚冒头就被无数脚印踩在湿润泥土里。 “就是这棵树。”毛斌站住脚,随手指着。 滨港市的梧桐树被修剪得三股六杈,正萌芽展叶。 嫩绿色叶片大而薄,叶片间斑驳阳光洒落,浪漫地与此刻弥漫的恐惧情绪格格不入。 毛斌和老胡前后脚进入现场,沈思灵想跟着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老胡回头看了眼,打了招呼:“一起的。” 沈思灵盯着拦住她的公安干员,天蓝色运动服和双星白球鞋映衬着她像是没出社会的高中生,双眼透出清澈与淳朴。 “重案组?这么年轻。”对方挠挠头,不可置信地让开路。 毛斌冷冰冰地说:“人家还是重案组顾问。” 对方哑然,半天说了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思灵走进去,对方又放下警戒线对围观群众喊道:“不要挤,不要破坏现场。” 说话间,他多次打量沈思灵的背影,嘟囔着说:“八成走后门来的,早晚熬不住。” “谭队刚打电话来,让我先宣布现场纪律。”老胡招呼现场干员们在一起,“第一,不要搞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相信党。也许里面有人、也许是低劣玩笑,再重申一遍纪律,特别是公职人员,一定要不搞封建迷信......” “不搞封建迷信,相信科学相信党......”沈思灵站在最后,一字不漏地认真听记着。 至于树里只有胳膊,还是有个死人从里面伸出胳膊...别说围观群众,就连旁边维持秩序的普通干员也都人心惶惶。 要是真死在树里也太诡异了。 老胡说完,毛斌站在梧桐树边观察着白石灰下的树干:“过来看看,这边不对。” 老胡走过去蹲在树前观察,沈思灵蹲在旁边推推眼镜做笔记。 老胡二八分头,发量稀疏,蹲在地上尤为突出,说道:“有个树洞被水泥封上了。” 沈思灵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句,像培训时一样认真。 毛斌对沈思灵说:“去,要个锤子。” 沈思灵扭头对身后保安说:“去,要个锤子。”说完和毛斌大眼瞪小眼。 毛斌伸出食指点了点沈思灵,半天说了句:“行,真行。” 沈思灵说:“我也觉得我行。” 毛斌:“......” 老胡塞了个锤子给毛斌:“别耽误工夫,手劲要适中,我去让法医同事过来。” “我怎么摊上跟你们一起办案。”毛斌摊开手掌在水泥洞口摩挲了下,右手先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感受到厚度,紧握住铁锤敲击下去。 老胡正好听见,压低声音在毛斌耳边说:“新来的时候都这样,你当年来的时候跟她也差不多。”说着转过头对沈思灵说,“他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沈思灵不解反问:“为什么要往心里去?” 钻到人心里的招数,不是鬼怪才会的戏法么? “看不出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老胡也服气了,“没事,你帮着维持秩序。” 老胡猜不到沈思灵的身份,但绝对不会是顾问。工作二十年,这点经验他还是有的。 既来之,则用之,让人家打个下手不算为难吧? “好。”沈思灵麻利站起来,走向手拉手阻挡人群的干员,掰开他们的手,在他们诧异时,伸手牵了上去。 “你是刑侦队重案组的顾问,不该跟我们一起傻站着。”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有人忍不住提点道,“顾问也要抓住机会表现,能进重案组以后前途无量。” 沈思灵心想,我现在不惹事就能前途无量了。 不过光站着是挺无聊,身后毛斌他们还在敲敲打打,树缝不大,里面的空洞似乎全被灌满水泥,清理起来比较艰难。但从树干颇多的细小孔洞里,能嗅出恶臭气息。 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压抑地说:“树里肯定有人...肯定有人...” “我不敢看了,我要去庙里拜一拜。” “我家还有纸钱,回头烧一些,大家别见怪。” 听闻要烧纸钱,沈思灵耳朵轻微动了动。晌午阳光落在脸庞,面上还是斯斯文文的模样,坚定地说:“大家请相信科学相信党,不要传播封建迷信思想。” “你这么年轻知道个什么。”要烧纸钱的大娘踮脚越过沈思灵纤细单薄的肩膀,继续往里看。 “小同志,过来帮忙。”老胡终于想起外围站着的沈思灵,招手说,“地上水泥块清理干净,要把尸体抽出来了。” 这句话又把现场炸开锅。 “真有尸体!” “老天保佑啊!” “死人了,真死人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抽?”沈思灵瞅过去,毛斌已经将树缝中水泥敲击干净,手电筒探照的树洞上方,赫然露出一只无力下垂的脚。 她表情只有探究并没害怕,不像是初次见死人。 还真行。 老胡看了眼,又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忙。 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随即“树里有个死人”的消息轰地一声传播出去。 惨死尸体杀伤力远高于一只胳膊,众人感受到事态严重,现场的喧哗声低下去后,再也没起来。不远处仅有照相机咔嚓声和焦急的汽车鸣笛声。 “不行,卡太紧。”树缝入口狭窄崎岖,毛斌尝试着探入,却被卡住,“太窄了。” 老胡不知从哪儿掏出量尺比划着,打着商量说:“要不然把后面这块树皮掏开,尸体大概率卡在这一块。” 毛斌果断点头:“行,硬拽下来会破坏尸体状态。” 老胡收起量尺,对沈思灵说:“瞧见没有,出现场是细致活儿,都得考虑到,不然破坏证据、放跑了犯罪分子会——” 沈思灵知道这题的答案,抢答:“会拖人民群众的后腿。” 老胡怔愣了下说:“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思灵知道自己记性好,蹲在回魂街的孤魂野鬼没别的事情消磨时间,经常听那位死了的说书先生讲包拯、宋慈、狄仁杰,一听便是二十年。翻来覆去好些案子,她都会背了。虽然没有实践过,但沈思灵自认为理论基础够踏实。 沈思灵站在跟前又说:“我胳膊细,要不让我掏掏看?” 毛斌大手一摆:“不必了。” “好吧。”现场弥漫的死人气息,让沈思灵有股回家的感觉,阴森的让她亲切。 一群人不知沈思灵所想,围 着树干开始敲打,等了片刻,沈思灵苍白脸颊被午间太阳照射出不正常的红晕。 老胡说:“你先到边上休息会儿,给法医同志们让个地方。” “成。”沈思灵说走就走,还奇怪地揉了揉耳朵。 老胡望着她的背影琢磨着,今天我也没唠叨太多啊? 有热心商户提着折叠椅出来给沈思灵坐,顺便想要打听点一手消息。 奈何小同志一问三不知,问了几句后便打消了念头。 铁锯嗡嗡作响,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不敢多说话,怕打扰破案,可沈思灵耳朵边吵闹声也一声比一声响。 沈思灵趁别人不注意稍稍眯眼,这下耳边刺耳的声线更大声,诡怪尖细,带有幸灾乐祸的阴恻恻感。 ‘哈哈真死了,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 ‘胡八一,胡八一...’ 沈思灵感受到阴森处传来几只孤魂野鬼的讥笑声。 它们没有实体,漆黑扭曲的一团,沈思灵对它们太熟悉了,曾经她也如此。 “你们说他是谁?”沈思灵放低声音问。 ‘你能看到我们?胡八一死了、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 声音愈来愈激烈刺耳,沈思灵伸手摸摸手腕脉搏,稍微放下心。 她作为孤魂野鬼,走了狗屎运与这具身体完美契合。 受地府官员临时指派,吊着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口气。 身体主人的灵魂被炸,受到重创还在下面休整,她要时刻注意,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作为孤魂野鬼,她并没有名字。这具身躯的主人叫“沈思灵”,于是她也跟着叫“沈思灵”。 事情办妥就能拥有地府编制,当孤魂野鬼的日子就到头了。 想到这里,沈思灵窃喜地勾起唇角露出虎牙,眼神里闪过野蛮生长起来的疯劲。 ‘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胡八一......’耳边尖锐齐喝并未停止,沈思灵起身向现场走去。 梧桐树下,穿着海员制服的男性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树干之中,长手长脚,悬挂在中空树洞里,左腿膝盖顶在树壁上,右脚无力垂下,脚面距离地面约有一米高。 得以见天日的蟑螂一窝蜂地钻出来四散开,间杂数只肥硕老鼠,前排围观人群避之不及,鞋面和裤脚眨眼爬上几只,尖叫声此起彼伏。 男尸左臂向上伸展,做出攀爬姿态,向外伸展的右手臂衣袖和肌肉破败不堪,树洞里的其他部位更让人胆战心惊,俨然成为见不得光的生物的天堂。 男尸身上挂着几块破布片,半数肌肉被啃食露出森森白骨。许是梧桐树透气性好,残存的肌理呈现出黝黑蜡色。 古怪的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并没有被强迫捆绑的痕迹,下颌高昂,临死前还做出像是竭力要往上攀爬的姿态。 “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初步断定此处为第一现场。”法医同志做出初检,飞快地补充道,“具体死亡原因需要解剖。” 毛斌守在旁边蹙眉说:“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信息的物品。” “找尸源是个难点。”老胡见沈思灵又过来了,安排说,“借物证相机过来。” 沈思灵温驯地说:“好。” 老胡见她特意看了眼尸体脸部,问了句:“真不怕?” 见多了比这更恐怖的黄泉景象,沈思灵莫名其妙地说:“有什么好怕的。” 毛斌蹲在尸体前面正在研究,头也不回地说:“不怕就好。等找到尸源,这案子就能顺利破了,也算是你第一案有始有终。” “身份信息?”沈思灵也蹲了下来。 老胡说:“对。命案疑难点之一就是找到受害者身份。” 耳边还在循环播放着‘胡八一’,沈思灵微微眨了眨眼。 3. 第 3 章 沈思灵脱口而出:“叫胡八一。” 老胡和毛斌停下动作,连同现场物证人员、法医也都齐齐看向沈思灵。 毛斌蹙眉说:“别乱说。” 沈思灵说:“我没乱说。” 霎时间周遭寂静一片,无人知道初来乍到的小顾问怎么能一眼认出死者姓名。 蚂蚁在白运动鞋边绕行,拿着垃圾准备倒的餐饮店老板在远处发着牢骚。 现场人群低声交谈着。 老胡站起来询问沈思灵:“破案现场不能信口开河。” 沈思灵站在原地说:“这几天的失踪人口封装袋是我整理的,里面有个人跟他长得很像,我仔细看了,叫胡八一。” “失踪人口?”毛斌仔细观察被风干啃食过的死者脸部,脸颊部分被啃食殆尽,不过骨骼轮廓与深凹的左眼能看出部分特征——右眼已经成为空洞。 老胡等人也凑到一边,半晌老胡低声说:“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像。” 毛斌掏出大哥大打电话:“喂,查个人。” 南山小区正门口的梧桐树上发现一具风干男尸。 男尸呈现蜡制质感,不知被什么人用何种手段塞进去,脸颊与手臂内侧、大腿、臀部肌肉被老鼠啃食,犯罪目的暂且不详。 封禁现场扩大范围,抽调派出所二十多名干员维持秩序。 “确认死者名叫胡八一,今年33岁。本市人,已婚,妻子怀孕三个月。海运公司资深海员,家庭美满、邻里关系不错。知道他失踪报案后,大家都帮忙寻找。” 毛斌掐着没点燃的香烟,将材料递给老胡说:“没有仇家,具体死亡原因还在调查。我先到对面通知家属和单位——” 老胡说:“我俩在这边走访排查。” 毛斌瞅了眼沈思灵,点了点头,扭头安排别的工作。老胡见了笑了。 要说老胡比毛斌年长许多,看起来也颇有经验,可他却没有担任主要办案负责人,更像是个日复一日,对明天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 这个念头只在沈思灵脑子里打了个转,她并不在意人世间的事情。 在原身灵魂苏醒前吊住这口气,事成后,她走她的阴关路,他们过他们的独木桥。 应该是沈思灵一眼辨认出胡八一身份的缘故,毛斌对她说话客气了些,指着街边羊汤店说:“你们吃口饭再去。” “人是铁、饭是钢,案子是破不完的。”老胡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午间还在饭点,羊汤店生意不错。 里面坐着不少附近的熟客,大家小声讨论着“腊干男尸”,气氛压抑。 家门口发生诡异命案,让人毛骨悚然。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切实袭来的恐惧弥漫在所有人身上。 这种作案模式不同寻常,是邪教所为还是精神病犯罪? 沈思灵兴致勃勃,眼神明亮清朗。 “我去排队。”老胡扔了包餐巾纸在座位上,转头在窗口等着。 沈思灵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香气,激动地搓了搓手。 她还没真正意义上品尝过人间美食,仅在深夜路边抢过祭拜的食物。 孤魂野鬼们都说,祭拜的食物越吸越没有味道,前三口是最香的。 沈思灵舔舔虎牙,那些曾让她抢到头破血流的美食,现在就要品尝到了,期待感不言而喻。 谁知下一刻,她一个恍惚,阴暗气息瞬间涌入,一股力量出现在她眼前。 看不清面部的混沌物体,发出苍老嘶哑的声音说:‘告诉过你,不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保护好这具身体,你为什么还要引人注意?’ 哦,是来兴师问罪的。 来者是牛头马面大人的下属,大家都叫它黑判官。附身前,黑判官已经多次耳提面命要她多加小心。 虽然对方脸部仅是一团黑雾,沈思灵却能察觉出它的气恼。 黑判官身后跟着四位鬼差,不知什么缘故,盯着沈思灵的眼神充满警惕,刻意保持距离。 她原本没有自己的名字,便跟着这具身体叫了“沈思灵”。 沈思灵揉了揉耳朵,飘荡在半空中望着一无所知还在排队的老胡,不耐烦地说:‘下次会小心。’ 黑判官见她如此不在意,周身气场更加强盛。 狭小美食店内,拼桌的其他人类依旧品尝着美味,时不时交头接耳,对飘着的黑团熟视无睹。 ‘我再说一遍,让你附身是为了吊住沈思灵的生气,万万不可咽气。再则不可让人发现你是假的沈思灵,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知道了。’沈思灵不耐烦地说,“那我不做事,混日子成了吧?” ‘该做的还是要做。还有,你手背的令牌是天机所赐,非到必要不要乱用,事成以后,你会是我的同僚,我必定不会害你。’ ‘多谢提点,一字一句不敢忘。’沈思灵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沈思灵的良好态度让黑判官的态度缓和了些。 它点了点头,轻嗅周遭饭菜香气,心里琢磨着天大的好事怎么落在孤魂野鬼身上了。 临走前还不忘再一次道:‘算你的造化,小心行事。’ ‘哦。’ 沈思灵当初被地府拉壮丁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她对具体缘由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这种天降大饼不是想给谁就给谁的。 地府肯定有隐瞒的地方,那种关系户到处扎根,官员到处伸手讨要“金元宝”的地方,哪会有真的天降大饼给她吃。她又不是真傻。 送走黑判官,她的鼻尖充斥着醇香气息。 四周无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老胡还将自己碗里的羊杂往沈思灵面前的小碟里舀了几勺:“都说冬吃羊汤赛金丹,再晚几天就吃不到了。” 沈思灵是馋的,在漫长的游走岁月里,她的胃空空如也,只有永远无法填饱的饥饿。 记忆里,无人祭奠她。仅会在清明、中元遇到好心人在街边烧纸钱,偶尔会有些食物。 纸钱她是不抢的,抢到了也会被鬼官们收缴去,她便争抢着珍贵食物,能多吸上一两口已经是天大运气,要是能抢到前三口,足以让她回味许久。 三块五一碗的羊汤如今庄重地摆放在面前,对面老胡已经把香醋和油辣椒撒在碗里,满足地吃上一大口。 翠绿葱花和香菜飘在汤面上,鲜而不膻的飘香钻进沈思灵的鼻尖。 颤抖的手捧着大碗,沈思灵心情激动,闭上眼猛吸一大口! 咦,怎么没味? “干什么呢?”老胡捏着筷子往她头上轻敲一下,“赶紧拿筷子吃,吃完还得走访。” 沈思灵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对,她现在是人了! 劲道的面条中滚动着丝丝碎碎的羊杂,她恋恋不舍地又吸一口,才开始吃。 “好吃...真好吃。”沈思灵无法形容的感觉传遍四肢八骸。 见她喜欢吃,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老胡笑着说:“这家羊汤我来过,数一数二的。你不挑食挺好的,嘴壮身体好得快。味道怎么样?” 味蕾的刺激让沈思灵的魂魄都在颤抖,她激动地说:“帝王享受,人间至尊!” “一个羊汤而已。”老胡被沈思灵逗得哈哈大笑,“以后有机会带你吃别的。” 沈思灵年轻,口音不像本地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老胡能理解。 一碗见底,沈思灵在美食的冲击下缓了过来。 老胡话不少,等到沈思灵开始吃第二碗,他还在喋喋不休:“下次汤里加白醋试试,还有这边油辣子里加了羊油,别人家可没有。......对了,你刚到基层,等下走访要注意观察。连亲带故的人不愿意说真话,怕惹麻烦,有的还会真话反说,有仇有怨的更喜欢落井下石,一定要学会分辨......” 老胡吧嗒吧嗒打开话匣子,沈思灵想不到美食也无法堵住面前人的嘴。 哎没什么能比职场遇上啰嗦的老油条更让人心累的。 吃完饭,沈思灵嘴巴美滋滋,脑瓜子嗡嗡的。 走访从报案的商户和周边群众开始。 发现断臂后,环卫工和报亭老板被盘问了一遍又一遍,轮到沈思灵和老胡过去,俩人耷拉着眼梢浑身觉得晦气。 环卫工胆量略大,他做环卫工作多年,清理不少流浪动物尸体,这不是他第一次报警。 三年前,他曾发现一小截断指扔在菜场外面。后来报警得知是某赌徒洗心革面自断一指打算以后好好卖菜才切的。 这次他还存着“只是一截断臂”的想法,可当死者胡八一的尸体呈现在眼前时,他差点晕过去。 谁敢想自己每天清扫的马路上,竟有具尸体卡在树里近百日。 报亭老板更不好了,他距离案发现场更近,夜晚甚至能听到风卷着树叶的声音。 宽阔的额头被冷汗浸湿,眼镜在鼻梁上打滑,报亭老板颤抖着手说:“我说了好多遍,真没听见任何求救声,要不是张师傅敲门,我根本不知道有人死、死在树里。要说杀就杀了,还把人封在树里,这还是人干的事吗?是邪-教,一定是邪-教。” 沈思灵知道办案首 先要有态度,她谨慎记录着他们的证词。 老胡又问:“最近三个月有发现奇怪的人出现吗?” 报亭老板说:“没有,过来买报纸杂志的都是熟客,偶尔有路过打电话的,说的内容也正常...要是不正常我早报警了。” 老胡看向环卫工张师傅:“那你最近还有别的发现吗?” 张师傅撑着大扫帚,否则整个人会歪倒在地。 他叹口气说:“开春以后天暖和了,每年这时候除了洒扫,还要清除老鼠洞、虫子窝,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发现。” 老胡问过他们,看了沈思灵一眼:“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思灵摇摇头:“没有。” 离开后,老胡带着沈思灵走访了南山小区外的商户和保安,信息杂乱,几乎没有有用的线索。 半路上,老胡自掏腰包买了袋牛奶给沈思灵做“加班补贴”。 回到市局。 刑侦队大楼里内勤下班的差不多了。 谭队在大办公室里加班,挂掉电话拿起外套说:“我到隔壁楼开会,你们忙完下班。” 谭队身量挺拔,三十五六岁,有股让人信服的气场。他目如潭水,给人沉稳与安定感。 他从沈思灵身上扫过,见她叼着牛奶坐在一边认真喝,也没说什么。只有一个月时间,自己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一队其实并不需要刑侦顾问,市内重大要案都是一队和二队两个重案组调查,从前没有刑侦顾问,以后也不需要。谭风本来想着顺水推舟帮个忙,没想到法制部门的人能这样反对。 电话边的文件夹里还有沈思灵的照片,不知为何,他直觉觉得面前的沈思灵更活泼些。 “谭队肯定为了胡八一的案子加班。”老胡不着急回家,他收拾了东西,对沈思灵说,“诶,你住哪儿?” 沈思灵说:“临时宿舍。” 老胡笑着说:“那正好,一起。” 公安局宿舍太过老旧,省厅终于批了经费,打算在市局家属院原址重建,目前正在挖土方。 市局的人大多是本地人,不怎么住宿舍。有住宿需求的已经分配了房屋。外面到滨港出差的兄弟单位人员,也去对口招待所住宿。 对住宿没要求的老胡,主动要求去临时宿舍住着,正好跟囊中羞涩的沈思灵一路走。 “这原来不是公安局宿舍,是个老板骗人钱跑了,被没收的。你知道什么叫假楼座吗?以前农村流行过,看起来像二层楼,其实只有一层。围了个院子,外面看起来气派,里面也就那样。” 沈思灵早年颠沛流离,对住也不在乎。沿路掏耳朵,听老胡唠叨。 沈思灵走进简陋的临时宿舍楼,在院子的压水井里打了点水洗了把脸。 老胡传呼机响了,他出去回了个电话回来说:“领导班子开完会了,针对胡八一干尸案下达指示,让咱们加大侦查力度,本月争取破案。哎,真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怎么这么急?” “省政府重点会议要在滨港开,总不能让省里领导看到乱糟糟的一片。上面压力大,也就给咱们施压。” 沈思灵抱着塑料盆,指了指老胡,又指了指自己:“咱们?” 老胡说:“还有毛斌他们。” 有大腿可以抱,沈思灵松了口气。 老胡拧干毛巾,跟身后回来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又说:“不知道谁能得这笔奖金。” “奖金?”沈思灵眼睛亮了。 老胡看得出她身上没钱,说:“破案会有奖金,多少是个激励。你虽然是特聘顾问,按往年惯例没有的,但如果有立功表现,肯定会酌情给予的。” 沈思灵难得有好奇心:“能有多少?” 老胡跟她开玩笑说:“买一百碗羊汤是够了。” “嚯。”沈思灵舔了舔虎牙,激动起来,回到屋里开始琢磨。 老胡见她背影笑了笑,见又有别人回来了,坐在院子里边聊天,边鼓弄一个旧的闹钟。 沈思灵看他的背影,像是看一个按时按点走着的老旧时钟。 晚间,沈思灵躺在简单的小屋里,望着天花板。 黑判官许诺的话,她觉得是给她画饼子。但一百碗羊汤...真的很想喝。 沈思灵摸了摸左手背,上面有一个普通人看不到的令牌符号,这是她前段时间“开智”后突然有的。 想到事成后会当官发财,睡进金元宝堆堆里,沈思灵灵机一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还有谁比胡八一更清楚害他的是谁呢? 4. 第 4 章 3月27日深夜,距离警情发生12小时。 公安局临时宿舍,南面里间小屋。 夜深人静之时,一束魂影从屋顶向半空飞去,转瞬间如同扎猛子,高高跃起后用力往地面扑去。 她紧挨地面,闪电般穿越而过。 几秒钟后,她出现在距离十二公里外的南山小区正门,发现胡八一尸体的梧桐树前。 月光下,游荡的孤魂野鬼纷纷避让。 “胡八一,出来。”沈思灵魂体到达目的地,叉腰站在树前呵斥。 片刻后,没等来胡八一魂魄。 那棵梧桐树发出畏惧的轻颤。 沈思灵亮出左手背上的令牌,令牌周遭发出金色光芒,下一瞬间,刻写的繁复咒文发出一道红光,凌空鞭笞。 这样的场面,更是让周遭鬼物生出恐惧,四下散开。唯有个别心无愧疚或过于混沌的才木然站在一边。 在市局里尽量不惹眼的小顾问此刻手段老辣,眼神肃穆。与秀气脸庞不搭的虎牙此时明晃晃地露出来,主人的野性显露无疑。 ‘谁?...是谁打扰我?’ 胡八一动作缓慢、僵硬地从树干里出来。 他魂体完整,细长,仿佛躲藏在阴暗处的螳螂。全身衣物油腻,衣领污秽,因常年不洗澡,散发着刻在骨子里的酸臭。手肘、膝盖骨骼不正常突出,有频繁磨砺过的粗糙感。 ‘谁?’ 胡八一印堂宽阔发黑,双眼暴突如鱼眼,鼻梁狭窄且比普通人长一倍,下巴尖细。 虽然不知道谁在鞭笞他,他还是露出刻意僵硬的笑容。软塌塌的潮湿发丝随着缓慢动作晃动,像是永远不会干。 沈思灵直截了当地问:‘你被谁害死的?’ 胡八一频频回头看着树洞,似乎里面有他挂念的东西。 闻言,胡八一喃喃地说:‘谁害死我的?谁会害死我?’ ‘不说实话?’沈思灵眯起眼睛,眼中透露出危险光芒。 她凌空甩手,一道红光鞭笞到胡八一身上,他在夜空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胡八一虚弱地蜷缩在地上,昂头乞怜道:‘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鬼话连篇。’沈思灵虽然不擅长跟活人打交道,但跟鬼物打交道是一把好手。 她摊开左手掌心,掌心溢出火焰的光芒:‘要试试真火吗?说谎就会被灼烧得魂飞魄散,要是真不知道自然毫发无损。’ ‘不,我不能魂飞魄散!’胡八一手脚并用向沈思灵爬来,仿佛已经忘记如何用双脚走路。 ‘那你就实话实说。’沈思灵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胡八一再次看向树洞,匍匐在沈思灵面前,身后流出一道骚臭的水渍,像留下爬行痕迹的蜗牛。 沈思灵对他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居高临下看着他,身后浮现一块金色时钟,正在倒计时。 ‘不要浪费时间。’沈思灵一板一眼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胡八一此刻却露出诡异的笑容:‘全说出来?我真的可以都说出来?’ 沈思灵蹙眉。 胡八一在地上撑起双臂,渐渐向梧桐树对面看去,用充满受伤又满足的语气,呢喃着说:‘她真是个□□。’ 沈思灵第一想法是胡八一的妻子。公安通知家属认尸,沈思灵看到对方虽然怀着身孕,也不难看出是一位珠圆玉润的美妇人。 根据培训时的内容,谋杀案有三大分类:仇杀、财杀和情杀。 难道是情杀? ‘你妻子?’ ‘怎么可能。’胡八一咧嘴笑得丑陋,说:‘要是那个女人不勾引我,我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为什么要对我笑,你知道吗?她每次从这里走过,她都会看一会儿叶片。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熬过冬天,却被你们坏了事。’ ‘那个女人叫什么?’ ‘不,我不能告诉你。哪怕她背叛了我,我绝不会背叛她。’胡八一想起爱慕的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她碰过我的手,可惜只是一瞬间,不等我好好感触她就缩回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 ‘什么情况?’ ‘我跟着她很久,发现她掉了一封信,捡起来喊住她,她那次居然没对我笑。’ 南山小区内,某一户人家半夜起来喝水,咔地一声拉开灯。 胡八一浑身一震,浑浊双眼露出狂喜。 胡八一对生前做过不体面的事毫不在意,陷入自己的记忆之中,仿佛回到过去,不由自主地飘荡回树干里。 他手脚的僵硬不复存在,本能地向中空的树心里攀爬,将自己卡在里面。 沈思灵站在榕树旁,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下一刻,树皮暴露的狭小的孔洞里一只突起猩红的眼球骤然出现。 眼球旋转寻找目标,很快定位在南山小区最外面的一号楼里。 灯火转瞬即逝,沈思灵注意力被胡八一吸引,没来得及看清楚是哪一户,灯便熄灭了。 那只眼球意犹未尽地凝视着楼里的某个女人,隔着树干,胡八一嘴里发出吧唧声,仿佛在享用美味。 ‘你另外有个喜欢的女人是吗?’ ‘不是喜欢,是挚爱之人!是能付出生命之人!’ ‘12月3号那天晚上,她穿着睡裙在客厅里。那个可恶的男人抚摸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胡八一手指抠在树干里,又流连地摩挲了一下:‘那条睡裙是我最喜欢的,本来偷出来,可惜再没机会了。’ ‘你一直在树洞里偷窥她?’沈思灵觉得不寒而栗。 ‘我爱她,我爱她!’胡八一忽然嘶吼起来,眼球仿佛要从树洞里掉出来。 整棵榕树与他融为一体,狰狞着伸出枝丫想要触碰那个女人。 他愤怒地撞击着树芯,从敲开的树洞里露出头,残忍地说:‘我不允许任何男人得到她,她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我日日夜夜守在树洞里,可我不得不回家面对妻子和父母。每次从这里离开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心疼和不舍。我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想离开她。’ ‘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吗?’沈思灵问,‘你对得起你的妻子?’ “我根本不爱我的妻子!”胡八一被刺痛,双手扶着树洞两旁,对沈思灵怒吼:‘我是被□□勾引的,我没有对不起我的妻子!对不起我妻子的人是她!她让我刻骨铭心,让我宁愿选择饿死在这里,也不想回那个家!’ 时间一分一秒滴答流逝,沈思灵问出关键问题:‘你是自杀?’ 胡八一阴恻恻地笑着说:‘是也不是,要不是她——’ 沈思灵打断他的话:‘难不成是你口中的她把你塞进来的?’ ‘这倒不是。’胡八一双眼神经质地抽动,皮肤在月光下泛出湿冷黏腻的光。 他扯出古怪偏执的笑容说:‘是我自愿为她而死。从见她第一眼,我便爱上她,我无法再过没有她的生活。’ 他抠抓着手背上的湿疹,机械地展开笑容:‘我知道我不能取代她丈夫,但我可以、我可以永远在这里凝视着她。...哎,可惜他们拆了空调外机,否则此刻我就能蹲在上面欣赏她的睡姿了。’ 他再一次钻入树洞,将自己隐藏在隐秘不见光的角落。 眼球在狭小如昆虫洞口的空间里咕噜旋转,锁定女人所在的角度,喃喃自语地说:‘明天她一定会穿上那件红丝绸睡衣。这个□□、这个□□......’ ‘她叫什么?’沈思灵挡在胡八一眼球视线前,感觉被注视着,皮肤像有黏腻的毒虫在冰冷爬行。 胡八一气急败坏地说:‘让开!’ 沈思灵问:‘砌水泥时,你是活着的,自己不愿意出来对吗?’ ‘那又怎么样?!’胡八一怒吼,‘我死也不会把这么好的位置让给别人!’ 沈思灵抬起手掌,背后倒计时的时钟即将归零。 胡八一狞笑着,说:‘燃烧我吧,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你知道她的姓名。她只能属于我。她抛弃我,但我仍然爱着她!我生也注视着她,我死也要凝视着她!’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沈思灵抿唇微笑,‘你是个臆想犯,是个懦夫。’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我只需要知道我爱她,我只有死了,才能每天每夜注视着她,再不会有人打扰我就好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窥视她的?’ ‘几年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沈思灵见他陷入癫狂错乱,知道询问时间已到。 审鬼有时限,令牌有限制,如此强大的力量,她并非随时都可使用。 胡八一僵硬地笑了:‘如果有一天你知道她是谁,请你帮我告诉她,我爱她。我自愿选择死亡,永远跟她绑在一起。’ ‘不,我不会告诉她。’沈思灵漠然拒绝道,‘你不说她的名字,那你就不会如愿。’ 胡八一垂下头,身上骨骼一根根清晰可见。 他再一次向上伸出手,保持着死亡被发现 时的姿态,恍惚地说:‘她叫什么?她的名字...我、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回忆在脑海里回溯,刹那间,回到初次见到“她”的那天。 海上长途飘摇,本就生病的胡八一下船后颇感不适。从人民医院出来,胡八一再也忍受不了烈日照射,瘫倒在418公交终点站前。 时值正午,终点站乘客不多。 有的见到一个大活人在地上奄奄一息,宁愿选择乘坐下一班公交车,也不愿伸手相助。 在昏迷的前一秒,他模糊看到面前炙热水泥板上出现一双黑色高跟鞋。散发着迷人芳香的年轻女人向他伸出援手,嗓音如同天籁。 “你需要帮助吗?” 苏醒后,父母与妻子守护在病床边嘘寒问暖,胡八一心里头有处隐秘角落开始萌芽。 曾经深爱的妻子也沦为众人了。 知道女人还帮他垫付了医药费,他在医院再没见到那个女人,就去418公交终点站守着。 暑往寒来,日复一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胡八一浑身颤抖,一股股电流从脚腕冲向头顶。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漂亮、温暖、充满芳香。 可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了自己。 胡八一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浑身气味像是发馊的隔夜饭,每次看到她时,控制不住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直到某天,她走进了别的男人的家。 地面的泥泞脏水倒映出胡八一憎恶怨恨的眼神,当初伸出手示好的是她,她那充满玫瑰芳香的柔软肌肤曾让他心驰荡漾。 是她勾引了自己,怎么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躺在别的男人怀抱里? 胡八一在角落里贪婪地捕捉着空气里她的气息,他看着她与陌生男子依偎在一起的笑容,仓皇离开。 ‘她不应该被亵渎。’胡八一揉碎想要送出的情书。即使陌生男子比胡八一年轻俊朗、四肢协调,还有一份体面工作。 对方与缩在阴影里卑微的自己完全是两种生物。 常年在海上的胡八一拥有比常人更长的手臂和腿,皮肤黝黑苍老,所有收入都交给家庭,再无力供养这样的女人。 ‘荡-妇!’胡八一克制不住阴冷视线在她身上徘徊,如同冰冷毒蛇缠绕在她的颈部。 明白自己的卑鄙与无能,胡八一燃起一股扭曲的占有欲,又生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某天男人不堪其扰,与她分手了。 胡八一大肆庆祝一番,自己的目的终于实现了。 可女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男人,俊朗强壮的外表,对她呵护备至,而且没有结婚。 那个男人处处都比胡八一优秀,胡八一控制不住贪恋,想要故技重施,却被新男人猛揍一顿。 他懦弱地离开了。 他回到阴暗而安全的地方。 怨恨与痛苦之中,他只能无能地叫嚣着‘□□、□□’。 沉重而黏腻的目光又开始追随着她,他觉得她属于自己。 渐渐地,胡八一尝到了唯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的乐趣。喜欢上她对别的男人撒娇扭动,幻想那是自己。 又过了几个月,胡八一生日当天给自己送了一份独特礼物。 一次刻意安排的擦肩而过,被撞到肩膀的她先展开歉意的微笑。 她又对我笑了! 我是特别的,我是特别的! 胡八一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肩膀,反复咀嚼着她的微笑和甘甜嗓音,刻意忽视她仓皇离开的脚步,在新男人赶来前躲了起来。 回到家,他觉得枯燥乏味。 他对妻子置之不理,勉强尽到丈夫的责任。 家庭生活和繁重的海上工作让他厌倦。 唯一的乐趣是跟踪她、观察她的生活,全部记录下来,反复回忆他独有的秘密爱恋。 胡八一说,‘我对她的爱已经到达极致高度,食物、水、生命的消逝,都无法阻拦我最崇高的爱。’ 沈思灵手背发出金色光芒,逼迫胡八一重新回到原处,保持着死前姿态。 他趴在树干中,透过孔洞向外注视着。 下一秒,像是又看到了她,眼球暴凸如剥皮鸡蛋,血丝仿佛蜘蛛网迅速蔓延。瞳孔像被黏住的苍蝇,疯狂紊乱地转动。 ‘我敢肯定,世上再无人像我这般爱她。’胡八一说,‘那帮男人都会退避三舍。’ ‘别说的那么高尚。’沈思灵嗤笑着说,‘你只是阴沟里的臭虫,踩你一脚都嫌脏。’ 5. 第 5 章 回到宿舍。 沈思灵蹲在屋顶上,思索着胡八一话里的意思。 他自愿赴死,对一名善良女人的幻想和贪恋扭曲了他的心魂。 孕妻对此毫不知情,每天陪同公婆早出晚归去闹事,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沈思灵在附身前被老鬼们教导过人世间的事情,红尘情爱是它们说得最多的话题。 这些故事往往都是悲剧。 沈思灵手肘拄在膝盖上捧着脸,黎明将至,她却闹不懂这个简单的问题。 胡八一对那个她,是爱情吗? 这样的爱情,对她和那个无辜妻子而言,有存在的价值吗? 胡八一是一个对明天没有希望的人,一个行尸走肉。他的内心早已寸草不生。一切是他咎由自取,玩火自焚。 在公鸡鸣叫中,沈思灵回到房间重新附身,推开门出来洗漱。 也许是昨天喝了羊汤的缘故,她今天脸色稍显红润。 绕着临时宿舍的巷子跑了两圈,沈思灵遇见一堆香气四溢的早餐摊,她身上没有多少钱,买不起大肉包子,买了糖三角啃了一口,糖水从掌心流到手腕,差点把舌头烫到。 老胡拿着牙缸出来,看着她一边急得转圈圈一边不敢舔。 “一大早就见着个馋猫。”老胡转回屋里拿了个饭盒盖子递给沈思灵,打开话匣子,“先掰开吹吹,里面糖水凉了再吃。实在太饿就掰成小块蘸糖水吃。” 老胡剥了茶叶蛋递给沈思灵:“你吃吧,我要控制胆固醇。” 对于眼前的小鬼而言,“胆固醇”显然是先锋词汇,沈思灵不理解,但不妨碍她的食欲。 她接过茶叶蛋瞅两眼,怀疑地说:“壳破了。” “破的才入味。”老胡在水井边刷着牙,含糊不清地说。 还真是。 沈思灵吃到的茶叶蛋极其入味,蛋白上印着棕色斑点,闻起来有浓郁的茶叶卤水香气。啃一口下去,露出青黄色蛋黄,已经沾染了茶叶卤水的鲜香气,香而不腻,堪称人间美味。 老胡见她吃什么都心满意足的表情,笑着说:“吃嘛嘛香好,嘴壮有福气。诶,你老家是哪里的?” 沈思灵说:“洪山县。” 老胡随口套了一句,洪山县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没听说出过什么达官贵人,倒是半年前出了件大事。 他脑子里盘算着,脸上不显,洗漱完,自己煮了点清水面吃了几口。 沈思灵蹲一边看着,发觉老胡比想象的瘦。他放着至尊茶叶蛋不吃,过什么苦行僧日子呢? “老胡,你吃不吃糖三角?” 沈思灵有了点良心,但也不是很多,抠抠搜搜递出去的是已经蘸干净的干巴巴的面块。 “没大没小。”老胡并不介意,在单位大家也都这样称呼,摆手嫌弃地说,“您自个儿吃吧。” 沈思灵三下五除二塞到嘴里。 老胡看着直瞪眼睛:“我又不跟你抢,别噎着。” 临走前,有同住的邻居说:“老胡,回头帮我把收音机修一修?” 老胡说:“放那儿,得空修。” 一老一小去上班。 走在路上,沈思灵忽然说:“叔,你说我要是把树砍了能行吗?” 老胡瞪着眼睛说:“你砍什么树?是咱院子里的?无缘无故砍树可不行,园林绿化都有规划,要罚钱的,你有钱吗?” “我没得钱。”沈思灵踩着马路牙子继续往前走,闷头走了几步,细声细气地说,“叔,要是那棵树莫名其妙死了呐?” 老胡站住脚说:“你说的该不会是胡八一那棵树吧?我告诉你,市局上下领导都盯着那棵树,那棵树要死了,谁让那棵树死了,那个人也死定了。” “噢。”沈思灵嘀咕着说,“我可不能死。” 老胡问:“为什么要砍树?” 沈思灵忘记戴眼镜,藏起视线看着脚尖说:“我就是看不顺眼。” 老胡乐了:“看不出来挺斯文一闺女还挺有脾气。” “我不斯文。” “看出来了。” “诶,老胡快点,要迟到了。”沈思灵不想聊了,跑了几步招手。 “有事叫叔,没事叫老胡。” 一老一少进了市局门岗,上了刑侦大楼。 办公室里有人跟老胡说:“毛斌把重大嫌疑人抓到了,恭喜你又坐了顺风车。”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砌水泥的工人。 老胡笑了笑没在意。 “斌哥真厉害。”沈思灵感慨,昨天离开前还听说那人闻讯逃了。 沈思灵没有座位,拖了个板凳坐在老胡办公桌侧面,双脚踩在横栏杆上,还挺自在。 老胡提着暖水壶准备倒茶,定住动作纳闷问:“你咋不叫他老毛?” 沈思灵老实巴交说:“我不敢。” “真行。”老胡没言语,倒了两杯茶水,摊开笔记本整理昨天的笔录,准备开案情会,“待会开会你仔细听听别人怎么说,重点关注针对犯罪动机和犯罪手段的分析。晚点解剖结果出来了,相信会有更大进展。” “我是顾问,又不是实习生,不需要学重点。” 沈思灵心说,重点就是胡八一是个大变态。 凶手就是他自己。 要说胡八一自杀动机,已经了解得很清楚,胡八一想要一直病态地凝视着“那个她”。 老胡说了句让沈思灵无法拒绝的话:“来都来了。” 沈思灵:“......” 老胡又说:“趁年轻学点本事,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思灵:“好吧。” 谭队从他们身后与人说完话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案情分析会开始,所有参与案件人员坐成一圈。沈思灵拖着板凳坐在最后面听着毛斌发言。 “死者胡八一,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左右。27日凌晨被发现时,死者周身液体流失,呈现干尸状,洞口被水泥封死。因为老鼠拽着死者手臂掏洞,才被环卫工发现。尸体断面参差不齐,非利器导致,符合小型啮齿类动物反复啃咬、撕扯特征。树洞内无他人痕迹。......这次案件很古怪,从前没遇到过,局里非常重视,大会召开在即,月底必须把案子破了。老胡你们那边有线索吗?” 老胡说:“暂时没有发现。” 沈思灵抿抿唇,眼睛转了转。 毛斌合上笔记本说:“今天下午解剖报告能出来,上午时间不要浪费,来两个人跟我去现场,那个水泥工是物业聘请的,是重大嫌疑人,已经传唤去现场指认,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东西。” 说话间,毛斌面前座机响起。 接完电话,毛斌眉头上的短刘海快被气得支棱起来:“得,胡八一家属组织人手到现场闹事了。” 警车呼啸出发,半小时后抵达南山小区正门。 托胡八一的“福”,马路两边的闹事人员聚到了一起,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你们放开我,我要跟他拼命。”胡八一母亲,胡老太泣不成声,指着对面戴着手铐的水泥工叫骂。 “我的儿子死在这里面了,还被老鼠啃得惨不忍睹,你们这帮不干事的,怎么不替他去死!”颤颤巍巍的胡大爷站在一群人最前面,指控公安们办事不力。 他嘶声力竭地说:“足足死了三个月,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把我儿子塞到里面去了?当公安的全是吃闲饭的吗?三个月都不知道人死在这里了?!” 在小区门口,戴着手铐的水泥工不断跟四周人解释:“不是我杀的,我根本不知道树里有人!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杀人!我砌水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你是谁?都知道是你封的水泥!杀人偿命,我要放干你的血!”胡大爷想冲上去打水泥工,被人夺走了手中的砖块。 “我发誓,我真没听见里面有声音。要是知道里面有人,我吓都会吓死,怎么会把人封在里面?!” 胡老太喊道:“那你跑什么?!要不是公安抓住你,你早跑没影了!” 搀扶着她的邻居妇女,也帮忙说:“你跑就说明是你干的!你心虚!你要是不砌水泥,他能死在里面?你就说是不是你砌的!?” “是、是我砌的,我承认。”水泥工满脸恐慌,脚腕发软,好悬瘫坐在地上,百口莫辩,“我没有、我没有!肯定是别人干的,陷害我,我真没有杀人。我害怕才跑的,我发誓......” 水泥工斜对面走来一位法医,对方捏着手里的《法医尸检告知书》找胡大爷问:“家属可以签字吗?” 胡大爷满不在乎地说:“找我儿媳签,她字写的俊。” 孕妻名叫李满月,抽噎着说:“爸,我实在写不了字,还是您写吧。” 胡大爷横了她一眼,抢过《法医尸检告知书》骂骂咧咧地看。 胡老太怒其不争地骂李满月:“平时见你在家里老写东西,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废物!” 胡大爷签 了字,不依不饶地跟法医说:“解剖也要加赔偿钱,回头我都给你们算上。我儿子命苦,被吃完了还得被破开肚子。” 法医见得家属多了,丢了句:“程序问题找我们领导。”说完,快步离开了。 沈思灵维持秩序,见到李满月头一眼,便觉得胡八一配不上她。 李满月人如其名,身材饱满风韵,周身有股柔和温润的气场。 她一下下抚摸着肚子,似乎低声跟肚子里没了父亲的孩子说话。 水泥工还在一边沙哑地辩解:“我都是听物业安排,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们要是找凶手,怎么不去物业找?” 他话音落下,胡家二老闹腾得更厉害了,跳着脚要找物业讨说法。看起来不给个满意答复,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居然还有人指使杀人?好哇,都看我们家孩子孝顺好欺负,居然想把他杀了?” 胡大爷满面通红,斥责叫骂:“小区物业在哪里?杀人偿命!今天不把人都交出来,我们两个老人就撞死在这里!” 李满月乖顺地坐在一旁,半天没有人搭理。沈思灵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喝吧。” 李满月诧异抬头,见到沈思灵,感激地抿抿唇:“谢谢。” 沈思灵说:“需要我陪你去一趟物业吗?” 李满月说:“不必了,我去过了,都在踢皮球。” 沈思灵知道凶手就是胡八一自己,此刻却没有合适的办法说出口。 陪同胡大爷一家过来的还有那帮老邻居,怜悯地看着胡大爷胡老太闹腾,轻声跟周遭人群解释:“他儿子真是个好人,我不说一句假话,死得太冤枉了。” “他平时在家没少帮我们干活,冬天炭火全是他拉车回来给我们备着,这么好的孩子,落得这种下场,换成我也死不瞑目。” “马上就当爸爸了,换成谁能咽下这口气。” 不远处坐着的李满月低头抚摸着肚子,不在意别人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或可怜的视线,对老胡说:“同志,我想再看他一眼。” 李满月抬头,红润眼眶正好与沈思灵相对,沈思灵下意识地说:“我陪你去。” “那你们注意。”老胡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担心二老闹事孕妇出事,正好有理由让对方先离开。 沈思灵扶起李满月,顺手提起李满月脚边的布包。比想象中沉重许多。 李满月看到布包上面的扣子没扣好,欲言又止。沈思灵低下头帮她扣上扣子:“走吧。” 沈思灵扶着李满月上车,感受到对方微微发抖,极力控制着情绪。 李满月说:“...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沈思灵坐到车上,垂下眼眸,越发觉得胡八一可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李满月几眼,被沈思灵凶巴巴回瞪,于是收回八卦的心,一脚油门往市局开去。 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半空中忽然传来鬼魂兴奋的嚎叫声:‘她来了,就是她!’ 沈思灵猛然回头,透过车后面的玻璃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周围,一时无法分辨出他们说的“她”是谁。 “你看什么呢?”李满月被沈思灵的动作吸引,也看了一眼,“我公婆又闹事了吗?” 沈思灵说:“没有。” 李满月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拉回了沈思灵的视线:“听说你们发现他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沈思灵遗憾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身上除了海运制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看起来很年轻,是重案组的?实习吗?” 沈思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是顾问,还在试用期。” “看你挺年轻的。” 沈思灵憋了会儿,往大说年纪:“我28了。” 司机插话说:“嘿,28岁在重案组当顾问,也是很年轻啊。” 沈思灵又横他一眼。 李满月缓缓舒了口气,“那你觉得水泥工是凶手吗?” 沈思灵说:“不像。” 李满月垂头摸着肚子,轻声说:“我也觉得不像,别冤枉人家了。” 她紧抱着布包,小声说:“里面是、是我丈夫单位给的他的东西。” 沈思灵面不改色地说:“嗯,是的。” 李满月怔愣片刻,难以置信的表情一闪而过。接着又问:“遇到这种事,你…你觉得我以后的生活还有希望吗?” “会有的。”沈思灵眼神干净明亮,笑得弯弯的,“因为我来了。” 6. 第 6 章 “诶,新来的呢?”毛斌百忙之中挂断大哥大,对旁边人询问。 分局干员低声说:“陪怀孕家属回市局了。” 毛斌啧一声,老胡走向前,站在树边问:“找她有事?” 毛斌瞅了他一眼,戴上白手套准备继续往树里探。 老胡拦着他:“怎么了?” 毛斌没好气地说:“是谭队问她表现怎么样,副局那边问呢。” 老胡诧异地说:“不就是个小顾问,怎么还惊动局长了?” 毛斌说:“听说不是走正门路进来的,领导之间有争议。” 老胡明白了,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不服气的?” “重案组顾问是什么概念不用我解释吧?”毛斌说,“我就是一科员,案件表现我实话实说,究竟去还是留看她造化。” 见老胡要说话,毛斌手一摊说:“再说了,重案组顾问跟别的岗位不一样,危险复杂,不定因素太多。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突然到咱们重案组当顾问,凭什么?” “别跟我说这么多。”老胡沉下声问,“她发现死者身份的事你也如实说了?” 毛斌被气笑了:“我能隐而不报?” “你瞧你误会了。”老胡点点头,抿唇让开身侧位置,“我是怕你贵人多忘事。” 毛斌看着他说:“别的我不管,在重案组就得靠本事说话。” 见老胡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毛斌揶揄地说:“什么风让您老亲自动手?” 老胡嗤了一声:“怕上面压力太大,案子破不了你丢人现眼。” “少来这一套。”毛斌不大擅长夸奖别人,硬巴巴地说,“看她还算机灵。” 老胡看了他一眼,笑了:“干活。” 老胡探出胳膊往树洞上方掏了掏,都没有发现。 案件当头,身后还有胡大爷和胡老太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毛斌缩回手,比划了一下尺寸,皱眉说:“太窄了,尽头可能是个老鼠洞。”随着他的动作,有几粒老鼠屎落了下来。 老胡觉得有点不对劲,琢磨着要不要听沈思灵的把树砍了。想到这里,自己又笑了,怎么被个小同志给影响了。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正在这时,分局干员走来,小声说,“胃部没有发现食物残渣,身体机能退化,没发现他杀痕迹,法医确定为自杀。” 老胡低声说:“居然是自杀。” 毛斌想要开口询问细节,忽然听到大哥大响了。毛斌接听以后,脸色难看得可怕:“李满月为什么会流产?” 里面传来沈思灵的声音:“当时两名法医带她去的停尸间,局里领导于是找我谈话,我就没跟着。...她从停尸间上来情绪很激动,不小心从楼梯上跌落。已经送往人民医院,我现在也准备过去。” 毛斌接到电话的同时,闹腾的胡老两口也通过传呼机收到了噩耗,接二连三昏厥在原地。 邻居们七手八脚搀扶着他们,现场大乱。 群众喧哗声、救护车的声音、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毛斌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叹口气,对电话那头的沈思灵说:“医院那边完事你就过来帮忙维持现场秩序,必要时会加班。” “是。” 临上担架,胡大爷被人掐着人中幽幽转醒。 他赤红着老脸,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液,悲怆地说:“老天,为什么要我们家断子绝孙!我冤,我们冤!我儿子绝对不会自杀,绝对不会!” 他从担架上滚落,不顾众人阻拦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要以死明志,我要证明我儿子的清白!” 毛斌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他,老胡在后面抱着胡大爷的腰,硬生生将对方按坐在地上。 这一坐可不得了,胡大爷被众星捧月地哄着吃了药、打了针,又开始撒泼打滚:“单位要赔钱!物业要赔钱!公安局也要赔钱!” 胡太婆坐在救护车里打着点滴,止不住抹着眼泪说:“孩子没了,媳妇肯定拴不住了,我的儿,你受尽委屈什么都没留下来。” “老人家,您冷静点。”旁边医务人员动容地劝着。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里人死光了,你能冷静?!”胡太婆张嘴便骂,“我的儿孙们以后能挣多少工资,我还指望吃香的喝辣的,一句自杀全没了,全没了!” 医务人员与同事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让李满月过来。”胡大爷闷闷不乐地说。 有邻居劝着:“她刚流产还在医院。” 胡大爷蛮不讲理地道:“我家的种没了,她还能安心在医院躺着?必须让公家给个道理!你们要不带她来,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没了丈夫和孩子也难受,您老人家也得替儿媳想想。”有好心人看不下去,说了一句。 “我让你在边上说风凉话!”胡大爷弯腰抽出板凳扬手要打。 跟着他们一起过来闹事的有十多人,七大姑八大姨加上街坊邻居们也对那人开骂。 甚至胡太婆扯着脖子喊着:“是她对不起我们家,她要真为我们考虑应该稳稳当当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没了,她算什么东西?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没用的玩意,要是弄不到钱,我们也没钱养活她!” “去市局大楼抗议!” “去政府大楼静坐!” “胡八一绝不会自杀,我们不承认。那么好的孩子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公安局看不起小老百姓,包庇凶手假自杀!” 胡家二老与众亲友团战斗力强悍,海运公司的人甚至躲在人群后面偷看,万幸这家人寻找到新的目标,不用光盯着自家公司。 在人群后面,一台印刷着“红蚂蚁搬家电话27172XX”的面包车进入南山小区正门。半小时后,面包车又载着冰箱离开了小区。 开车的司机还在嘟囔着:“又搬家,一年到头都搬几次了。” “对待老顾客你要有点耐心,而且这次不一样,买了新房,旧家具都不要了。”车后面扶着电冰箱的搬家工人说。 小区临街楼房内,年轻夫妻正在收拾家具配合搬家。 “刚搬过来就要走?”对门的大姐问。 女人说:“嗯。住不舒服。” 对门大姐从大门口回来,知道这对夫妻新婚一年,正处于浓情蜜意之中,于是说:“也是,你们日子还长,碰上凶案,能搬则搬吧。” 年轻夫妻的房子里,客厅阳台正对着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前聚集的人群尽收眼底。 “啊——”女人从沙发上惊醒,她痴痴地说,“车怎么还没回来?” “又梦魇了?”青年轻抚着女人的背,亲吻着她的额角,温柔地说,“快了,你再休息一会。” 女人睨了眼阳台,下方还有嘈杂声。 她感激丈夫的纵容,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露出欢愉的笑容:“没做噩梦,是梦到我在新家做菜,不小心做糊了。” 青年闻言哈哈大笑,压倒她,一寸寸亲吻她手臂上柔嫩肌肤:“故意的是不是?” 女人并不在意青年的压迫,颤抖着拥吻着他,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说:“我住在那边好几天没做噩梦了,也许再也不用搬家了。” 青年无奈地说:“这小区太糟糕,居然还有人偷垃圾。爱妮,不说这个了。” 他倾身吻住金爱妮,给予爱的抚慰。 金爱妮沉浸在爱与宣泄中,全然不知曾经有一股无所不在的视线,对她同样了如指掌。 阳台下面,不远处传来警笛声。 沈思灵搀扶着李满月下车。 李满月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走到胡家二老和亲友面前,不顾沈思灵的阻拦跪了下来:“求求你们回去吧,不要再闹了。” 话音落下,胡老太扬起巴掌要打。沈思灵隔挡住她的动作,将胡老太往后推了一把。 胡老太大声嚷嚷道:“看到没有?公安打人了,公安打人了!” “妈,别闹了。”李满月虚弱地单手拄地,另一只手捂着脸痛哭起来。 沈思灵在边上搀扶着她,小声说:“要不还是回医院吧,医生不让你过来你非来,来了也要受气。” 胡老太叉腰骂道:“受什么气?要不是我儿子喜欢她,我能让她进我们家门?又没有本地户口,还不是城里人,要她有什么用?” 李满月捂着止血没多久的腹部,崩溃地说:“是你儿子要跟我好,难道你们自己儿子什么样都不知道吗?我实在没办法,他那么爱我,我没有选择。” 言语里有几层意思,沈思灵听得皱眉。 胡老太眼神有些躲闪,身后年纪大的邻居大叔指责李满月说:“人都没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胡八一什么为人我们都清楚。” 胡大爷指着李满月鼻子说:“要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能那么辛苦跑船?” “难道我在家里享福了吗?”李满月辩驳道,“我难道没伺候你们吗?你们说过来照顾我,有你们那样照顾吗?” 胡老太怒道:“也不能养你白吃饭,多少海员老婆给他们戴绿帽子,我们过来也是为了看着你,根本不在乎你伺候不伺候!” 李满月嗤笑着抬起头,泪水从脸庞滑落在地上,她使劲抹了把眼泪,踉跄着站起来:“你们一家颠倒黑白,周围一帮人也都瞎了。” 胡大爷身边的大爷大娘们不干了,七嘴八舌嚷嚷着说:“你说什么呢?你要是有胡八一一点礼貌,现在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胡八一肯定是在家被你欺负才躲出去,男人不在家,都是女人的错。” “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有家不回?不是老婆的原因还是因为什么?” 沈思灵知道前因后果,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帮腔,被李满月无缘无故掐了一把。 沈思灵倒吸一口冷气,低下头看着掐自己的手,比想象中有力气。 李满月能自己站住了,仿佛回光返照。 沈思灵目视着他们身后在风中飘摇的梧桐树,有了办法。 分局干员正在打扫现场,沈思灵从人群里轻巧钻过去,越过警戒线站在树洞前面。 老胡正在研究这棵树,他觉得胡八一的死绝对有蹊跷,否则一名正常男性怎么会选择在树里自杀?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进去试试?”沈思灵拿着小棍跃跃欲试。 “你?”老胡左眼皮跳了几下,想到刚才沈思灵也想试试,想了想说:“你试试吧,有的地方很窄——小心点。” 胡八一亲属不承认他是自杀,要是能有证据证明就更好了。光凭尸检报告得出自杀结果难以让人 信服。 “交给我,你放心。”沈思灵灵活闪入树洞之中,向上攀爬。 老胡扫扫眼前扬起的灰土,低头往里看:“慢点,里面有老鼠。回头有人过来砍树,进不去别强求。” “知道了。”沈思灵的声音有点远。 几步外,李满月的话对二老而言无疑火上浇油。 他们谩骂着李满月死了丈夫就翻脸,又叫嚣着要去市政府大楼前静坐,必须讨要说法。 “说得好听,这样闹就是为了钱。”海运公司的人躲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胡八一跑船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打过电话关心关心,反而他媳妇嘘寒问暖,胡八一还爱答不理。” “我瞧着也像父母关系不好的样子,单位说了无数遍胡八一后来没跑船,他们还不信单位解释,非要五位数赔款。”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因为胡家二老和亲友们跟帮李满月说话的几位公安争吵起来,眼瞧着要动起手。 老胡站在他们之间劝着,临时将他们隔离开。 “我儿子肯定是被你害死的,那个砌水泥的是不是你姘头?是你们把他塞进去的吧?” 胡太婆身旁的大娘扯着脖子骂着李满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天天挺胸脯翘屁股,就不是好人家的女人。” 这话说到胡太婆心坎上,从见到李满月第一眼起,她就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天上的天仙也配不上她的好儿子。 “我们不承认胡八一自杀,必须把李满月和砌水泥的枪毙!” “把李满月和砌水泥的枪毙,赔款十万元,不然我们继续跟你们闹下去!”胡大爷通红着脸大声喊。 一条人命五万块,他跟老婆子身体不好,没什么存款,晚年就靠这个了。 好在胡八一从小到大会为人处世,街坊邻居们才愿意帮忙吆喝。 虽然也知道大家有看热闹的成分,但人多力量大。海运公司对他们无可奈何,这招管用。 想到从海运公司讹到的五千元,胡大爷更加卖力,左右手拉着旁人,又哭又闹,纵然他年轻时并没有为胡八一费多少心,但此刻胡八一是他心上的肉,未出生的孙子是他心尖上的宝贝。 李满月寡不敌众,一度昏厥过去,片刻捂着肚子转醒,翻来覆去地说:“他说为了爱我愿意去死...我也爱他...呜呜......” 毛斌接到市局领导电话,开了电话会议,捂着大哥大对胡大爷说:“市局领导得知你们的诉求,现在请你们过去市局,当场给你们二老解释。” “去了就把我们关起来是不是?”胡大爷喊道,“你们这是怕了,你们心虚!你们背着我们家两条人命!” 老胡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说:“处理事情要有个商讨过程,你就算在这里骂上几个月,最后不也是这样?要是觉得法医结果不合理,可以要求重检,甚至可以上级单位介入,空口无凭污蔑公安局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知不知道?” “那你们枪毙我吧。”胡老太伸出头,她头顶发丝稀薄,脸上有大块老年斑。 岁月并没有给她温和的性格,而是让她以此为武器,哭喊打闹,“公安局要枪毙受害者家属了!!” 她嗓音苍老又尖细,像是指甲滑过黑板,刺耳非常。 现场安静了几秒。 胡太婆以为她的哭喊有了威慑力,更加卖力地说:“公安局要枪毙受害者家——” “受害者?”沈思灵从树洞里露出脑袋瓜,拎着一个肮脏恶臭的垃圾袋,捏着鼻子说,“报告,发现胡八一在树洞里的生活痕迹。” 毛斌推开人群,快步过去,接过垃圾袋翻了翻,恶臭让他皱着鼻子:“有食物垃圾和矿泉水瓶,上面有指纹,如果都是他的,自愿进去的可能性非常大了。” 说着,他看到沈思灵胳膊蹭破了皮,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扔过去。 沈思灵感受到他的好意,接过创可贴闻了闻。老胡给她打开贴上:“先凑合,回去再给你消毒——诶诶,怎么又进去了?” 沈思灵飞快地说:“还有呢。” 毛斌在人群前方摊开垃圾袋,里面的垃圾让胡家二老惊愕不已。 胡老太怔愣几秒,颤颤巍巍地说:“不可能,是你们、你们塞进去的。” 现场众人都觉得事情有了蹊跷,有人低声说:“会不会真是自杀?他还是个海员,想要踢开水泥轻而易举啊。” “我想也是,再不济喊几声马路上也能有人听见。” “你说什么?!我打死你!”胡老太闻言,额头气得发红,推搡着人群要跟他们对打。 大家观看许久,知道胡老太德行,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互相笑着推搡,带着事不关己的娱乐态度,不给胡老太逮住人的机会。 “有了!” 就在群众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沈思灵赫然出现,提着又一样东西从树洞里传递出来:“这里还有这卷纸,上面有很多文字。” “有记录?”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巨雷,炸得众人寂静万分。 特别是胡老太、胡大爷等人,脸上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老胡大步流星走过去,打开纸筒看了两眼,拿给毛斌确定。 毛斌匆匆扫过,惊喜地拍了拍沈思灵肩膀:“是胡八一的日记!” 7. 第 7 章 卷筒日记是用许多作业本和工作手册的纸粘在一起卷成的,泛黄粘稠,很脏。 日记藏在狭小的树干内,沈思灵勉强伸出胳膊才把它掏出来。 隔着手套,沈思灵能感觉上面不似纸张的干爽,有一股臭抹布的味道,给人潮湿发霉的感觉。 ‘XX日,阴雨。她前天做晚饭时,肌肤喷溅了油点,她觉得疼,我更觉得疼。...昨晚我把死老鼠塞到油烟机管道里,果然她没做饭了。’ ‘XX日,晴。我实在太激动了,居然从垃圾桶里捡到了她的口红!这是她的唇触碰过的珍宝!’ ‘XX日...又一次看到可爱迷人的她在客厅写信了。我嫉妒她的笔友,我真想拥抱住她,亲吻每一寸肌肤。’ ‘她搬家了。’ ‘找到了。’ ‘那个男人对她动手动脚,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想让她伤心...’ ‘她写信的样子真乖,我也想当她的笔友。’ ‘又有人开始清理老鼠了,该死,我宁愿被它们咬断脖子也要呆在这里......’ ......字迹重重划破纸面,断断续续有湿润晕痕。 ‘你为何要玩弄一个无辜的灵魂。你为什么对我伸出手,还要对路边等车的男人微笑...你又爱上别的男人了吗?’ ‘药店店员递过药盒,差点触碰她的皮肤。我受不了了!我潜入仓库点起火,我想烧死他、烧死他!!’ ‘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她会不会只属于我?...一把火烧毁全部世界,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又找到她了。’ ‘我身上好痒,皮肤长了疹子,心也像长了苔藓。我好丑,我好脏,我好臭,但我无法离开她,我爱她!’ ‘有人要来清理垃圾了,哈哈...我就是最大的垃圾,垃圾永远在角落里。是她束缚着我......我真恶心,我想亵渎她,我要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谁来救救我,一个被老鼠啃噬脚踝却不想离开的可怜人。’ ‘他购买的苹果真他妈恶心,苹果芯居然坏了。就这样他还要抱她,亲吻她,凭什么...凭什么!!’ ‘也许周围老鼠太多了,我闻着她走过的空气,蹑手蹑脚也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能离开她,又无法靠近她。我要想个办法...一个让她独属于我的办法。’ ‘我的宝贝,我想永远看着你。’ ‘想到了!我要与这棵树结合在一起!在无尽沼泽里生根发芽,再也不会有人将我们分开,我的枝叶每一次沙沙作响,都是对她的亲吻。根茎每一次伸展都是咀嚼着她的步伐......’ ‘坚持住,不能出去。我的爱人,我心甘情愿为你奉献生命。我对你的爱会变成永恒。’ ‘卑鄙的女人,你让我为你去死,而你却跟别的男人亲吻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也爱上这样对我无情无义的你。’ ‘我好饿...我快要融化在这里了,你蚕食了我的生命,折磨我的躯体......有老鼠在啃咬、有蟑螂在游走...水泥封得很结实,太好了...太好了...我很快就要拥有你了...’ ‘我要没有知觉了,想到你,我便没有痛苦。心爱的女人,我是被你害死的。所以别想甩掉我。’ ‘让我最后看一眼...我无法动笔了......我动不了了......’ 在胡家双亲强烈要求下,毛斌当场宣读了部分胡八一日记。在场人群寂静无声,有胆子小的女同志指了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给同伴看。 “不要再读了——!”胡大爷发现群众视线微妙起来,抄起屁股下面的板凳,要往毛斌头上扣。 毛斌脾气火爆,抓过板凳抢过来,高高举起,唬得胡大爷连连后退:“你老脸翻的太快,还想打我?” 沈思灵说:“是你们要求现场读的,大家看我从里面掏出来,难道你们又要说不是你儿子写的吗?” 日记内容阴暗,那些如影随形的蟑螂般的恶意,竟然跟着“那个女人”换了三处住址。 “报告,塑料袋里不光有排泄物...呕...还发现女人的口红和一些垃圾。” 这本日记不仅记录了偷窥日常,更是胡八一自愿离世的遗书。 围观群众得此毁三观的八卦,表情都很炸裂。围观群众不由得将目光挪到胡老太、胡大爷以及那帮不管不顾帮腔闹事的人身上。 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神情和无地自容的模样,真比什么表演都精彩。 沈思灵知道胡八一生前最后一个伸手姿势是为了找到日记继续书写。 今天找到机会公之于众,不给闹事者继续闹下去的机会,她轻轻吁了口气。 这树砍定了。 只要砍掉树,胡八一自然没有容身之地,执念也会消亡。 “怪不得不得好死,原来干出这种脏事。” “人家好端端的姑娘躲他都来不及,他居然还想死了以后跟人家纠缠。” “太可怕了,希望我身边没有这种人。” “那姑娘到底知不知道?是咱小区的吗?这里能看见?” “不知道才好,他死了活该。” “这就叫‘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样的还是求放过吧,哈哈。” 高昂的议论声如同巴掌,狠狠地扇在胡大爷和胡老太脸上,让他们如同被灼伤一样,脸上火辣辣的。 南山物业干部是个一米八的大汉,这两天他白头发都出来了。 他委委屈屈地站在毛斌身边说:“看来胡八一是自己躲进去的,总算、总算让我们沉冤得雪了。” 南山小区的业主们也稍稍松口气,比起诡异谋杀,还是自杀要好一点点。虽然自杀的动机也很扭曲就是了。 毛斌收起卷筒日记,交给旁边公安,说:“日记上遗留着指纹,稍一鉴定便能得知确切身份,不容存疑。” 胡老太宛如五雷轰顶,急促喘着气,脸更红了,她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还写这么些鬼东西...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李满月此刻在众人注视中站起来,苍白着脸低声对物业管理干部表态,也是对大家表态:“作为当事人的妻子,我不会找物业索赔,也不会找公安局索赔。海运的钱我会劝二老还回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还...还——”胡太婆唇角干涸,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身边胡大爷一个踉跄正面摔倒在水泥地上。 “老伴,你、你怎么了?哎哟、哎哟...我、我也上不来气了。”胡太婆顾不上搀扶中风的胡大爷,头晕目眩地坐在地上扯着衣领,“救救我啊,两条人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吗,没一个人负责吗?...呜呜呜我老太婆命苦...” 现场仅有她的哭声,陪同一起过来闹事的亲友们相互给了个眼色,在众人埋怨眼神里,缩着肩膀悄悄离开现场。 他们也丢不起这人,边走边骂:“没想到胡八一那小子居然这么变态。” “平时挺会装的,哎,也不知道还看上过谁,我家闺女也成年了。” “这种败类死了就死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物业管理干部见闹事人散了,觉得大快人心之余,又小跑到李满月跟前:“同志,您英明,我代表南山物业和业主们真诚感谢您。” 大家搀扶着李满月坐下来,胡老太和胡大爷上了救护车,她望着越行越远的车辆,低声说:“他以前也对我说过爱我如生命,最后……最后……呵呵……呵呵……男人,善变的男人。” 悲凉笑意传达不到眼底,物业管理干部想了想,觉得李满月实在可怜。死了丈夫还被婆家诋毁,婆家这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唯一的孩子也没了。 物业管理干部拍着胸脯给李满月保证:“我尽量跟您申请点慰问金以表心意。” “我不追究了。”李满月麻木地说。 物业管理干部一怔,钱都不要,这是刺激大了? 他担 忧李满月受不了刺激,一头撞死在物业门口,急忙解释说:“我们是业主频繁投诉才封了小区门口三包树,不过也是怪,今天上午我们配合公安挨家挨户询问是谁投诉的,居然没人承认,可能怕惹祸上身吧。那字写得挺隽秀,三天两头投诉,我们做了许多措施都不满意,最后才封了树。奇怪的是,这几天投诉信也找不到了,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偷走了。” 沈思灵说:“投诉信没了就没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胡八一作为拥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男性,他自己选择了死亡。” 李满月咬着唇,低垂的手死死握着沈思灵的手腕。沈思灵轻轻拍了拍。 物业干部说:“...那个,你不会还想打听‘那个女人’是谁吧?听说是个租户——” 沈思灵说:“那个也不重要,胡八一已经死了,不要再去打扰她。” 物业干部连连点头,瞥着李满月的表情:“对,我也这样想的,保密,一定保密。” 李满月无力地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知道了,希望她从今以后能过上有希望的生活。” “对对对,她也是无辜的嘛。”物业干部简直喜极而泣,卑躬屈膝地搀扶着李满月往马路边走,招呼人开车送她去医院,还不断劝着说,“逝者已逝,我们要往前看,活人也要活下去。有问题可以跟我联系,这是我名片,世界还是很美好,千万不要想不开......” 老胡绕过人群,对沈思灵说:“欸,胡八一还在停尸间,还有结案手续要办理。你陪李满月去医院,别再出事了。” “好。”沈思灵快步过去。 李满月却回头对沈思灵说:“我不去医院了,办完手续我想回老家...我想我爸妈了。” 沈思灵见她态度坚决,回头看了老胡一眼。 李满月深深看了眼沈思灵,勉强抿起唇角,郑重道谢:“谢谢你的陪伴,也谢谢你找到他的东西。” 沈思灵平静地笑着说:“这是应该的。你注意身体,要及时看医生。” 李满月上前一步,紧紧抱着沈思灵,终于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觉得日子似乎能过下去了。” 沈思灵说:“可能我相信,做人还是要对明天存在些希望比较好。” 李满月红着眼圈说:“你说得对,我会记住的。再见了,沈思灵,谢谢你,由衷的感谢你。” “再见,李满月,祝福你。” 不多时,出租车带着受伤的女人远走了。 “哎,这都什么事。”人群里有人说道。 “这闺女倒了八辈子霉嫁这么一人,够恶心人的。” “多好一闺女,日子还长着呢,希望别干傻事。” 人群议论着逐渐散开,毛斌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对沈思灵说:“顾问就是不一样啊,让我们加快不少进度,回去记得划伤的地方上点药。” “小意思。”沈思灵坐上车,老胡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地说,“那么细的地方你还真能掏进去。回家得好好洗个澡,里面不是一般脏......” “知道。”洒下金色光芒,沐浴在夕阳下的沈思灵,指尖雀跃地点了点。 布满金色霞光的街景飞过,沈思灵双手搭在车窗上,琢磨着这场“蓄谋自杀闹剧”里人类们的所作所为。 她知道人是感情动物,可闹不懂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会像胡家二老一样被时间磨平了善良的心,变成自私麻木的行尸走肉。 如果初生的人性底色是善良,那长大以后的人性会瓜熟蒂落般,理所当然地变色吗? 如此一来,爱情底色是什么? 快乐、背叛、痛苦、忠贞、自私、卑鄙、掠夺还是放她自由? 沈思灵摇摇头,人世间的事情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对了,你领导找你谈话,是想问你适不适应我们一队破案节奏吗?”毛斌在驾驶座上转着方向盘问。 沈思灵表现可圈可点,记得尸源身份,找到卷筒日记。 毛斌看她的目光都温和多了。 8. 第 8 章 市局刑侦大楼,五楼。 “死者胡八一遗留日记是他的笔迹,这案子算是结了。”刑侦一队办公室里,有人正在讨论此案。 “躲在树里活活把自己饿死,这种自杀方法头一回见,也算开了眼。” “胡八一生前偷窥、尾随、破坏对方物品、监控生活垃圾等行为已经违法,胡八一已经死了,幸好‘那个女人’不知道,不然真是一辈子的噩梦。” “说句公道话,胡八一现在不把自己害死,按照他偏执变态的劲儿,早晚要害那个女的。” “那个新来的叫沈思灵是吗?没想到不是公安班出来还那么细心,老胡和斌哥都没找到的遗物让她给掏出来了。” “记性也不错,尸源身份就是她确定的。” 毛斌没多解释,破案讲究的就是效率,谁先破案就是谁的功劳,他无话可说。 回来以后,沈思灵被谭队找去谈话。 到时候毛斌或者其他人与她配合,刑侦外勤方面应该会有亮眼表现。 老胡不参与大家讨论,慢悠悠喝茶。忽然听到一个大咧咧声音在前面说:“我还以为她爸妈有本事,让她当关系户进来的。” 这话开了个头,后面大家当个趣事提起来,议论着说:“我也听说这件事了,开始看她年轻,差点信以为真。” “也不怪你,她没来之前传的沸沸扬扬,不少人信了。” 老胡放下茶缸,皱眉刚要打断他们的话,陡然大办公室门口传来沈思灵的嗓音:“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现场气氛被打断,沈思灵大大方方站在讨论的中心,目视着大家。 有实习生跟她年纪差不多,有些不服气地问:“你爸妈有本事不能也是假的吧?” 有想要进刑侦队的校友托他打听消息,大家心里对走后门这件事都很抵触。在一起当战友,心里面至少不能有隔阂。 一时间大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见。 一队重案组足足有二十六人,分成若干小组,除队长谭风,无人知道沈思灵过来的原因。 大家对这个从天而降、年轻得不像话的特聘顾问,都觉得有点不靠谱。 哪怕沈思灵现在立了功。 沈思灵走到办公桌前,单手扶着桌面,嘴角哂笑了一瞬,语气平静地说:“我爸妈有本事也是谣言,我是孤儿,并没有爸妈。” ...真的要这样吗? 现场空气一片凝滞,这话简直太让人意外了。重案组里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一个个都结巴起来。 “孤、孤儿?” “啊...抱歉,真抱歉。” 沈思灵不以为然地说:“关于市局如何选定我当特聘顾问,大家有时间去问问局长,是他通过省厅办公室特批的,...虽然还没完全确定能不能留下来,不过不会占用任何人的名额。如果我表现不好,随时走人,你们不必担心。” 老胡在边上说了一嘴:“市局特聘顾问我记得都是直接走聘用合同,哪里会占我们的名额。说这话的人,不是傻就是坏。” 一窝“傻子”现场静了几秒,沈思灵扫视一圈问:“还有问题可以问我,过时不候。” “没了。”她无父无母这件事够让人揪心的,质疑的几人差点咬着舌头,其中一名叫做大勇的人倏地站起来往走廊走去,接着传来清脆的巴掌声。 啪,啪啪啪。 因为声音太大,而现场又过于安静,甚至有了回音。 大家:“......” 沈思灵:“......” 她咳嗽一声,装出斯文的腼腆样说:“今天谢谢大家畅所欲言。我知道都是眼睛里不容沙子的好同志,更让我觉得到刑侦一队工作是正确选择,以后还是请大家多多关照。” “好说,都好说。”大勇从走廊上“冷静”回来,两颊发红,木然伸出手说,“你好沈同志,我叫周大勇,你叫我大勇就行。有任何问题都能找我。包括聊天八卦。” “谢谢大勇同志。”沈思灵伸出手与大勇握了握,表现得中规中矩,不计前嫌。 老胡在边上笑着说:“叫什么大勇,叫大舌头得了。” 大勇红着半边脸说:“等我去找传谣的算账。” “你好,恭喜你能留下来帮助我们,我叫刘喜成,负责一队后勤工作,谭队管不到的乱七八糟的事都是我管。” “我叫乾进,原来在法医科干了两年觉得不过瘾,调岗过来的。” “你好,王寿海。” “......” 老胡端起茶缸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对沈思灵这两天不合时宜的古怪表现了然了。 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人在身边教导,不知经历过什么,进了市局还能保持不卑不亢,挺让人刮目相看。 他等大家寒暄完说:“晚上带你去吃大肉面?” “好。”沈思灵立马答应下来,小插曲忘在脑后,似乎没什么事情比吃更重要。 一队的大办公室占了半层楼,里面还有一排小空间作为仓库、档案室、休息室、会谈室。 走廊另一头有羁押室、审讯室、保密室等。 作为省会城市的市局一队,也是第一支重案组,这里装备齐全、技术过硬,从这里出去的人有的去了省厅,有的升职到其他地方,还会时不时配合省厅下达的侦破技术帮扶任务,协助其他兄弟城市破案。 沈思灵觉得来得对。 要说安全,哪里还会比这里更安全呢。 “谭队找你谈话怎么说的?领导们意见一致了吗?能确定留在我们队里?”老胡不是探听八卦的人,算是刑侦队里的老人精。 一场不寻常的自杀案,让他感受到沈思灵也有股不同寻常的劲儿。 沈思灵皱起眉,摇了摇头:“说好试用期一个月,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你不怕尸体,还有亮眼表现,比有些实习生表现的都好。”毛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当即拍了下桌子。 沈思灵说:“谭队跟我说签合同的问题不大,主要是法制部门那边有流程要走。” 刚才谭风在办公室里还笑着说:“刘科长问了几次你是不是真的表现的很好,毛斌差点跟他干起来。毛斌这人难得见这么护短,看来你的表现确实很好。” 办公室里的刑侦干员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偶尔有走廊一头嫌疑犯哭嚎声:“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沈思灵分心地想,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当初犯罪时,有没有给过受害者机会呢? “那就有点耐心吧,谭队这样说了,肯定没问题。”老胡嚼着茶叶,在《撤销案件决定书》签字栏上写下名字,递给沈思灵钢笔说,“算第一次参与调查,签漂亮点。” “嗯。”沈思灵憋着一口气,认真写下“沈思灵”三个字。 “字漂亮。”老胡看了眼签名,有种挥斥方遒的势头。 毛斌要去汇报案情,老胡拎起档案袋拦住他:“我来。” 毛斌想了想,让开地方:“等你喜讯。” 老胡走到谭队办公室门口敲敲门。 “请进。” 谭队连续加班,见到老胡进来,捏了捏鼻梁,放下了电话。 胡八一的案子在言论扩散前结案,有理有据,堵上不少胡说八道的嘴。 72小时调查完毕,市局领导们颇为称赞,也有关注的目光落在沈思灵身上。 谭队先开口说:“经过我已经了解了,还有问题吗?” “没有,结了。”老胡递上《撤销案件决定书》。 谭队批复后,会给家属和社会大众出具《调查结论通知书》。 谭风以为老胡会走,谁知道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谭风问:“还有事?” 老胡说:“小沈的顾问合同怎么回事?局长亲自邀请还不够级别?” 谭风说:“上级——” 老胡直接打断:“别跟我兜圈子。”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了。” 老胡眼皮倏地跳动,谭风的话,让他有种“既然你撞枪口上,别怪我不手下留情”的意思。 “你觉得她表现如何?” “小姑娘喜欢装乖。”老胡实事求是地说,“其实鬼精鬼精的,胆子不是一般大。刚把胡八一弄出来,她就敢往里钻。” 谭风问:“你觉得她留下的可能性大不大?” “你问我?这还需要问吗?”老胡说,“第一次出现场,还要人家怎么表现?不要太苛刻。” 谭风在他身后短促笑了笑,说:“挺投你眼缘。” 老胡说:“那又怎么样?你当年也投我眼缘。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不会白跟我说这么多。” 谭风也不想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她涉及洪山县特大山体爆炸案,不能肯定犯罪嫌疑人的目标是不是她,但是她在爆炸开始前,居然出现在爆炸范围内以一己之力疏散三百余人,让蓄谋已久的爆炸案落空。当地公安和爆破队伍清理出巨重炸药,如果爆炸真的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当地公安怀疑,她破坏了犯罪组织的行动,有可能会被犯罪组织视为眼中钉,必须予以保护。但涉及机密,可选择性并不多,所以大老远送到省厅寻求帮助,省厅又送到咱们局里。” “原来如此。”老胡沉思片刻,身体靠向椅背,放松地说,“还要予以监视吧?毕竟她提前得知犯罪组织计划,一般人哪里有这个渠道。审讯过吗?” “审过17轮。”谭风说,“但她当时记忆缺失,测谎仪也尝试过,没有问题。” “如果真没问题,她为了老百姓能干出那种大事,也算天生干这行的料。”老胡皱眉问,“你什么意见?” 谭风说:“我想把她留下。但需要有位经验丰富、能保护、能分析、能信得过的人跟她一组。” 老胡眼皮又跳了,后悔自己送上门。 谭队起身绕到老胡身边,说:“队里女同志少,都有搭档。只有您没有。” “不是没有,是都牺牲了。”老胡嗤笑着说,“不怕她也被我牺牲掉?” 老胡在外人面前是好脾气,唯有谭风和几位老资历的领导知道他是根硬骨头。要不是遇到那件事,他也不会成为今天这副得过且过模样。 “能让她到刑侦队,上面也有上面的考量。”谭风如实说,“您别这么抗拒。” 老胡算明白了,谭风绕这么大圈子,就是要告诉自己,沈思灵能不能留下来,选择权在自己身上。 老胡觉得憋气。 谭风深知老胡不是浪费好苗子的人,循序渐进地说:“胡八一的案子是她主力侦办,要不是她,市局领导窗户下面还有人静坐示威呢。可她就算留下来,队里大多数血气方刚的男同志,时间长了,怕出问题,实在不好搭配。” “就跟我好搭配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就不让我安安生生退休!”老胡猛拍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把她给我留下,我带她就是了!” 谭队笑着说:“好,谢谢师父。” 老胡嘟囔了句:“别叫我师父。我先 带几天,要有别的人合适,赶紧给我换了。” 老胡回到办公桌前,比刚才还气不顺。放下茶缸看着吸果冻的沈思灵,更觉得姓谭的是故意让他带孩子的。 “小沈。” “嗯?” “回头我带你,你得听我的话。” “放心吧。”沈思灵琢磨着事情应该敲定了。手掌在膝盖上偷偷握了起来。 想着她自己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回下面去了,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性格乖巧,肯定能听话。 她这话反而让老胡不放心,他想着沈思灵无父无母,又遇到那种事,自己得多关照她,越发语重心长地啰嗦:“有问题先征询我的意见,不要横冲直撞,不要意气用事,别以为自己本事大......” 沈思灵一口气吃了五颗果冻,舔舔嘴,揉揉耳朵,感觉要起茧子了。 她寻思着,我当然本事大了。 等到原主醒过来,我能到下面当九品官,还能睡到金元宝堆里。别人求我办事,白给我金元宝我都不稀罕办。不过你要是死了,想找我办事,看在这两天同甘共苦的份上,我能略微帮你活动活动。 想到这里,沈思灵自己勾起唇角愉快地笑了。 快下班时,谭队公布沈思灵正式留下来的事,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其中大勇最带劲,仿佛要把手掌心拍断。 老胡本来要带沈思灵吃饭,毛斌非要插一脚,晚上三个人一起到吉祥饭馆里吃了火锅庆祝。 隔日。 刘喜成在办公室里打印材料,见到沈思灵说了句:“海运公司的人打算告胡八一父母敲诈勒索、造谣生事。那边律师找到我,想要对接胡八一离职时间线,你正好帮我看一眼。” “告他们?”沈思灵接过材料,扫了眼。 刘喜成说:“他们在胡八一离开海运公司后,还连续多月在海运公司外闹事,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而且有的报纸标题是《海运公司职员X骚扰女子多年未果,树中自尽》之类的标题,我看是想跟胡八一撇开关系,干脆打个官司。” “这样看来,那胡家二老的晚年算是有事情做了。” “人在做,天在看嘛。”刘喜成说,“都不是海运职员还勒索了千元补偿款,最后干出了脏事,怨不得别人。” 他们想要钱,最后人财两空。 做人啊,还是要知足。 沈思灵深以为然,开口问:“那李满月呢?” 刘喜成说:“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人家没去找她的事。据说李满月已经回到老家养身体,离开那对公婆,以后她的日子还能有点指望。” 沈思灵松了口气:“日子有希望就好。” 后来几天里,一老一小成为办案搭子。 这在大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市局人手不足,清明节期间需要巡逻,关注重点人群去向,简而言之就是遛街。 沈思灵背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了纸、水杯、果冻、笔记本以及一沓通缉犯照片。 老胡夹着个黑皮包,里面装了卫生纸、水杯和茶叶,以及重点人群如出狱人员、吸毒人员名单。 老少配看起来挺惹眼的,有股诡异的和谐。 “哪位领导给搭配的啊?”一老一小出了门,大勇跟毛斌说,“老胡没脾气没冲劲,让老胡带会不会把小顾问性子都给磨没了?” 毛斌说:“谭队既然这样办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大勇是个好奇的直性子,嘀咕了两句走了。 沈思灵不像是出门巡街,像是出门踏青的学生。穿着运动服在楼梯上轻跃,斯文已经装不住了。 老胡这两天更唠叨了,恨不得一言一行都给予教导。 沈思灵左耳听右耳冒呗。 他们下楼穿过大楼前的草坪小路,前面停车场里走来一队人。 中间戴手铐的人被推搡着往前走,身后还传来一群家属的哭嚎声。 戴手铐的嫌疑人不知嗤笑着说了声什么,被刺激到的家属不顾公安阻拦冲上对他拳打脚踢。 “快来帮忙!”有公安干员喊了声。 老胡和沈思灵当即冲过去,伸开手脚帮忙阻拦。 老胡平白挨了两腿,吃痛往身后看去,没看到沈思灵。扭头再一看,好家伙,这些天嘴巴都说干了,她是不是什么都没听见?居然跑到嫌疑人跟前去了! 老胡想着她身体不好,没料到几名受害者家属被她的胳膊肘挡在一步之外,上前不得。 沈思灵非常灵活,见有人冲过来侧身让开,胳膊肘轻巧地在对方后背上点了一下,借着巧劲让对方直接窜到身后去了。 还有人要横冲过来,沈思灵的胳膊肘像是铁打的,冲着人群怼了几下,家属们再不敢过来。 老胡见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他赶紧过去,担心沈思灵再一次激怒家属们。 被众人围打而抱头蹲下的嫌疑人闻到身边有一股好闻的气味,看到是一位小姑娘挡在身前,顿时舔了舔嘴唇,露出饥渴的笑意。 他正要出言挑逗,想看看小姑娘惊慌失措的表情,下一秒,他惊惶了。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大家听我说!嫌疑人交代了!人埋在仓平县眼镜厂三号车间里!”沈思灵的声音顿时压过在场所有人的声音。 骤然之间,混乱戛然而止。 “我、我没有。”嫌疑人震惊得战栗,看着沈思灵的背影,冒着冷汗狡辩,“我没说!!” 沈思灵温和地说:“做人嘛,坦诚一点咯。” 9. 第 9 章 想要找回亲人尸骨的家属,顾不上继续打,纷纷追问:“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见?” 沈思灵很确定地指着自己耳朵说:“我听得很清楚。” 嫌疑人脸上再一次露出诡异恐惧的表情,蜷缩着身体想要距离沈思灵远一点,大喊着:“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沈思灵温温柔柔地说:“你就说了,我分明听你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我没说!” 沈思灵装了三个来回就装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你有说,不光我听到了,我叔也听到了。” “啊?”老胡根本没听到,不过此刻没听到也要当做听到,又不好把话说太满,“...隐约听到点。” “说了就是说了。”沈思灵接过话说,“是你太得意,故意戏耍别人玩,还以为别人都听不清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耳朵可好使了。” 对于沈思灵耳朵好使这件事,老胡却不这样认为。 “可能、可能她说得对。”受害者家属们一个两个相信了沈思灵的话,他们面前的嫌疑人无比狡猾,对方绑架了他们的亲属,戏耍他们给予赎金,结果还是把人质杀了。 嫌疑人瞪大眼睛,露出焦虑神态:“我、我真说了?” 有家属崩溃地喊:“你这个禽兽,到底是不是真的...呜呜呜...” 有公安干员说道:“我相信我们的同志,是不是真的找了就知道!” “对!眼镜厂,快去眼镜厂!”被绑架的两位受害者家属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他们也反应过来了。 虽然人死了,但能寻回遗体,不让遗体在荒郊野外被啃食腐烂,回到家中也算是一种抚慰。 喧闹人群离开后,沈思灵眼前的两抹白色虚影,也随着人群的步伐呼地消失了。 沈思灵望着它们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它们宁愿让自己在太阳下暴露,也想回归亲人的怀抱。 不大会儿功夫,老胡从食堂蹬来三轮车。 “你说的靠谱吗?”一老一小没有配车,换着蹬三轮。 “当然。”沈思灵耍赖,身上划伤已经好了,非要说自己腿痛耍赖皮。 老胡蹬着三轮车在前面使劲,像是位含辛茹苦的老父亲,嘴里不停交代着:“这件事暂且不提...巡逻的事,你记得有几个人可能跟最近入室盗窃有关,待会过去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蹲在烧烤摊子前面不走,下班我给你买两串。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守着就行。” 沈思灵说:“那你使把劲儿,这个时间羊肉摊肯定出摊了,他家鲜羊肉可难买了。” 老胡就知道自己说话,沈思灵不往心里去,怒道:“你有钱买吗?” “叔,你说了给我买两串的。早吃晚吃不都是个吃么?” 老胡蹬着车,拐上马路,罗里吧嗦地说:“我跟你说,他家未必是鲜羊肉。鲜切的羊肉颜色鲜红,脂肪雪白,他们家没那么红。回头吃之前得看羊肉粘不粘手,要是没有羊肉的弹性,太柴了,八成是耗子肉,要是发酸,就是猫肉,你知道的吧,猫肉可吃不得。......还有发涩的怪味,你知道是什么肉吗......诶,了不得,是人肉。《人肉叉烧包》看过没?真实案件改编,还有‘鸵鸟肉事件’,你都得关注一下。” “那你跟我说说《人肉叉烧包》。”沈思灵坐在三轮车后面的小板凳上打着哈欠,晒着暖阳懒洋洋地揉着耳朵。 “《人肉叉烧包》说出来你得睡不着觉......”老胡边蹬边说,还时不时问沈思灵几句,打扰她的瞌睡。 沈思灵觉得阳光正好,要是前面的啰嗦老头闭上嘴巴,再能全自动蹬车就更幸福了。 “...对了,不要长时间盯着那几个有前科的,要是有人手放在腰上可得多加小心,一般身上都带着家伙。要是其中有人跟你搭讪,语调降低的话你得注意是不是被发现了。像是有些犯罪分子会有暗号,‘天气好’代表‘附近安全’,要是说‘下雨了’表示‘有情况’...喂,醒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面睡觉!” 沈思灵嘟囔着睁开眼:“我没睡觉,是太阳太舒服。” 老胡捶捶腿:“都骑这么久了,你让我也歇歇吧?” 沈思灵乖巧地说:“叔,你刚才说为什么监视时,要保持在他们左前方或者右前方呀?” 红灯亮了,老胡叹口气认命继续蹬车。 小死丫头会被他带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自己的身体素质肯定会提高就是了。 “在前面方便你转身逃跑,你个傻妞。” “噢。”沈思灵掏出个果冻,抠抠搜搜地给了老胡一个。 这是上个月某位受害者家属跟锦旗一起送来的,谭队把钱折算了还给人家了。果篮里配色用的五彩斑斓的水果果冻男同志们不爱吃,全都便宜她了,嘿嘿。 老胡已经习惯沈思灵吃几个果冻仿佛捡到多大便宜,闷声不吭骑三轮到了仙华路小商贩聚集地。 这里鱼龙混杂,距离滨港市火车站不远,卖什么小商品的都有。 一老一少摆摊开始卖馒头。 机关食堂里山东俞师傅的拿手大馒头,他俩在火车站对面贱卖,一天一百个,多了没有,少了肯定是被沈思灵偷吃了。 大馒头配疙瘩丝,这么寒酸的东西,让沈思灵吃得香喷喷。 老胡心里酸涩,在旁边买了两荤一素的盒饭跟她一起吃,还把鸡腿给了她。 兔崽子接饭盒前叫“叔”,吃完饭嘴巴还有油光,就开始一口一个老胡叫,没大没小的很。 吃完饭,沈思灵跟往常一样在附近假装溜达,留意街边卖炒面的摊位边多了个卖发卡的。 贼洋气的发卡,贼摩登的老板。 女子比沈思灵大个两三岁,打扮成熟许多。 卷发跟狮子王一样蓬松爆炸,踩脚裤配高跟鞋,嘴里吹着大大泡泡糖,俨然是时尚教主。 特别是对顾客爱答不理,爱买不买,可就是这样生意爆好,随意铺在地上的摊位边围满爱美的女孩子,叽叽喳喳挑挑拣拣,对着小镜子你争我抢的试戴。 沈思灵眼睛不眨地看着她,觉得她酷得很。 “老板——” “叫我玛莉亚。” “玛莉亚,能便宜点吗?” “一分少不了,爱买不买。” 沈思灵对美的追求仅限于毛发“油光水滑”四个字,此刻也动了心,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个发卡别在刘海上。 照着镜子看了老半天,扭头对远处的老胡招招手,老胡正在用塑料袋给顾客装馒头,竖起个大拇指。 机关食堂一元钱两个的大馒头到了他们手里变成一块钱四个,排了老长的队伍,生意火爆得让俞师傅落泪。 沈思灵琢磨着,待会还得摸两个吃,不然就被老胡卖完了! 就在这时,城管队在红袖章大娘的带领下匆匆忙忙赶来。 驱赶无证经营的小商小贩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谁知道城管队后面还跟着工商队,不等他们到面前,玛莉亚伸手捞出一根绳子,绳子一收,发卡哗啦啦地响。 瞬间,摊位收拢在怀里,玛莉亚撒丫子就跑。 速度之快,让头上别着发卡的沈思灵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沈思灵也跟着跑了起来! “发卡,发卡!”沈思灵喊道,“我还没给钱!” 玛莉亚喊:“下次给!” 沈思灵可不能轻易相信她。 有因必有果,欠了别人的必须得还,这是天道定律,她可不能留下因果! “放屁,你贼眉鼠眼盯着我好久了,还跟后面比划手势,肯定是城管的!”玛莉亚咚咚咚踩在地上,高跟鞋质量很好,她也跑得很快。 “别因为我一个,误伤城管同志们!”沈思灵在后面绝望呼喊,“我不认识他们!” 沈思灵后面跟着一帮城管,城管后面一帮工商,工商后 面一群红袖章大妈大爷。 “你放屁。”玛莉亚跑得更快了。 “我、我不能欠你的!”沈思灵呐喊着,偷拿别人的东西是作恶。 有因必有果,你不要报复我。 玛莉亚终于累了,看到城管在很远的地方,便叉着腰靠墙站在巷子口歇了一口气,怒道:“你个土妞,舍得买我的发卡?” “我就是让我叔过来给钱的。”沈思灵理直气壮。 玛莉亚说:“什么叔不叔?他上次卖地瓜,现在卖馒头,我早觉得不对劲。你们肯定是搭档!” 沈思灵:“......” 玛莉亚见她哑口无言,知道自己说对了,在地面转了转脚腕,随时准备起跑。 抄近路的工商人员突然在玛莉亚身后出现,对沈思灵喊道:“抓住她,她卖的是走私货!” 玛莉亚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别动!”沈思灵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把发卡塞到玛莉亚怀里。 “我去!啊——”玛莉亚侧身躲过,谁料高跟鞋崴了一下,她摔倒在人行道边。怀里零零碎碎的发卡落下,接二连三地掉入下水道排水沟深处。 沈思灵整个人僵住了,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我、我还没碰到你。” 玛莉亚趴在地上,排水沟里亮闪闪的批发来的发卡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玛莉亚好半天说了声:“我X。” “下水道的缝怎么这么宽?!”沈思灵自觉闯祸了,颤抖着手捧着唯一剩下的发卡,“我真、真是还你发卡的。”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老天,这时候你还加班? 沈思灵无语望天,欲哭无泪,有了因果羁绊她还怎么去当地府小霸王。 “离我远点。”玛莉亚打掉她的手,神情好像要吃了沈思灵。 沈思灵蹲下来卷起运动服袖口,被老胡传染似的,絮絮叨叨地说:“我这就给你捡出来。我告诉你,我力气其实很大,平时就是藏着。这个铁栏杆一胳膊肘就能撞弯。咱们捡起来洗一洗、晒一晒,明天我陪你看摊子,还给你大馒头吃,事成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 哗啦——! 一阵激烈的冲水声从下水道穿过,席卷着五颜六色的时髦发卡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玛莉亚:“......我X。” 沈思灵:“......” 城管、工商、红袖章:“......” 玛莉亚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指着沈思灵的鼻尖,一字一句问:“报、上、名、来!” 沈思灵双手抱在腰前,老实巴交地说:“我叫沈思灵。沈是三点水的沈,思是——” “闭嘴。” “噢。” “下水道栏杆少一截才让你崴脚,我追你是我不对,我应该等你下次来。但你不能全怪我...”沈思灵细声细气地辩解。 玛莉亚说:“你不追我,我能跑?” “你不跑,我也不能追。”沈思灵又绝望了。 “闭嘴!”玛莉亚指着自己的鼻尖说,“老娘叫玛莉亚,今天我记住你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沈思灵打了个哆嗦。 玛莉亚转身要走,后面众人欲拦住她:“你不能走!” 玛莉亚叉着腰冷冷嗤笑:“说我卖走私货?” 工商队众人齐齐点头。 玛莉亚平静中带着疯狂:“那货呢?” 沈思灵:“......” 城管、工商、红袖章:“......” 玛莉亚大声嚷嚷着,像是头愤怒的狮子王:“捉贼要捉赃,我问你们,货呢!货呢!货呢!!!” 众人:“......” 没、没了。 噔!噔!噔!噔!噔!噔! 愤怒的高跟鞋消失在视线之中。 沈思灵摸摸脉搏,擦了把冷汗。 我的个娘诶,她要是死了,肯定是个厉鬼! 10. 第 10 章 四月十五号,市局统一开工资的好日子。 沈思灵捏着刚发的88块7毛2分的工资,蹲在天台上一遍一遍数着。数完又望望天。 市局真是抠门,试用期一个月就这么点工资。 老胡在她后面晒太阳,端着炸酱面当午饭。看她那副德行,忍不住说:“还没找到人呢?” “没。” 玛莉亚女士神出鬼没,发卡没了也不出摊了,沈思灵想要赔钱都找不到苦主。 88块7毛2分的工资,沈思灵盘算着能不能打商量先赔给她70元。 虽然玛莉亚女士一分钱也不优惠,但沈思灵打听过了,那是零售价。跟她服服软,磨磨嘴皮子看能给个批发价不。 留下15元,沈思灵劳苦大半个月,想吃个传说中的小烧鸡,从前都是有名字的人才能被供奉,她没有名字,也就没人供奉,自然吃不到小烧鸡。 剩下3块7毛2分钱,来都来了,买点纸钱给自己烧一烧。 老胡看她饭也不吃了,又开始数钱,忍不住说:“你这点钱要数几遍?” 沈思灵难过极了,哭丧着脸指着天,憋了半天说:“你知道什么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吗?” 老胡乐了:“我知道我身边有个瓜儿就得了。” 沈思灵不做声了。 老胡想了想说:“发卡那事儿不能全怪你,你追她也是好心,是她先卖走私货。不过她指责你你也别太往心里搁,毕竟与其责备自己,不如责备别人嘛。” 沈思灵更沧桑了,人世间的道理怎么这么荒唐。 耳边再次闪过玛莉亚女士的话,“老娘死也不会放过你”。 沈思灵又打个哆嗦,说:“老胡,我没往心里去,我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老胡惊愕地说:“你心里有老百姓是好事。” 沈思灵说:“何止心里有老百姓,老百姓就是我的命根子。” 老胡放下碗,走上前说:“你觉悟很深刻,别忧愁了。” 沈思灵抽泣着说:“我也是这几天才开始觉悟的。” “觉悟不算晚,你还年轻呢。” 沈思灵带着哭腔说:“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老胡一时不知道如何劝了。 “给,再不吃坨了。”他拿起沈思灵的饭盒,帮她把炸酱面拌了拌,“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焦虑?难不成是当了顾问的缘故?想要为老百姓谋福利,也不在一朝一夕嘛。” 沈思灵心想,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能因为这种事焦虑吗?我只是选择性窝囊而已。 沈思灵吸溜着炸酱面,吃一口,停几秒。 她当流浪小鬼时,最怕的就是这种狮子头厉鬼,曾经亲眼目睹它把同类撕碎,嚼吧嚼吧吞了。 沈思灵期期艾艾、磨磨唧唧吃完饭,下楼刷碗。 看着后院摊在太阳底下暴晒的荠菜,沈思灵叹息,她就跟这小野菜一样,搞不清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正巧遇着二队的同事们堵在门口说话。 见到沈思灵回来,纷纷让开路。 谭队正在跟二队队长陆河说话,对她颔首。 这是什么情况? 陆河主动伸手跟沈思灵打招呼:“沈顾问,感谢你!前几天在眼镜厂找到了受害者尸体,并发现大量证据指向凶手,终于可以定罪了。家属们对此深表感激,要不是你心细,我们会漏掉线索,让杀人犯逃离制裁。” 就是不知道为何凶手变得神神经经,一会儿说自己说了,一会儿说自己没说,还动不动抽自己嘴巴。 沈思灵伸出手,与对方轻握了下,客气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胡在后面顺口夸:“别看她年轻,是真的心系群众。” 话说出口,沈思灵挺直的腰杆又窝囊了。 陆队拍着谭队肩膀说:“你们一队让我眼红,前段时间干尸案也是沈顾问办的吧?既然是顾问,在哪个队里帮忙都一样,不如让沈顾问到我们队里试一试?” 谭队微笑婉拒:“陆队不要客气,你们队下周不是有实习生到吗?带的过来吗?” 陆队往谭队身后的毛斌看了眼,无奈地说:“实习生哪能跟沈顾问比,再说那也是你们抢了先。” 毛斌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表示自己确实抢了人,并且毫无悔过,甚至感到骄傲。 陆队又看了沈思灵一眼:“特聘顾问并非正式编制岗位,我们二队也属于重案组。近年来省厅加强对女警培养,我很看好你。” 陆队当众挖墙脚,谭队回答说:“我们队里对她也格外看重,由胡叔亲自带。” 陆队说不吃惊是假的,市局老资历都知道老胡的本事。他这辈子侦破命案上百起,经验老到,仅带了一个徒弟,就是如今的谭队,谭风。 当年许多人求着要当老胡徒弟,没想到老胡这把年纪,沈思灵成了他的关门弟子。哪怕沈思灵身份是顾问,也会得到不少实在好处。 老刑警带徒弟不光要把自己的刑侦经验传授出去,还会逐渐把自己掌握的市内地下情报和线人交给徒弟。 如何在破案过程中对犯罪嫌疑人“讲、诈、攻”,如何推动案件进行、如何拉动自己的情报网络、审讯过程里的脑力角逐,辨认痕迹物证、锁定嫌疑人轨迹等等,都是手把手教导的。 书本上学到再多,不如一线待几个月。 “恭喜胡叔喜得爱徒。”陆队说了句,又叹气说,“可惜后面的实习生我们也晚了一步。” 老胡客气地笑了笑。 谭队身上有别的任务,队内人事方面交给毛斌办。实习生由重案组先挑选,毛斌挑中了一位退伍的优秀标兵,名叫唐克,各方面都很优异。陆队因为办案再次晚了一步,错失人才。 “陆队,你们的绑架案,我听说嫌疑人跟受害者是亲属关系?”大勇喜欢八卦,伸头问,“不是单纯绑架撕票案?” 陆队说:“是前夫,不满死者要求离婚绑架了对方。另外,把一同出门工作的男同事也绑架杀害了。” 这人间的爱情有点子可怕了。沈思灵看见他们谈案子,自己没多大兴趣,偷偷往办公桌走。 她有了特聘顾问身份,不需要跟老胡拼桌,刘喜成搬了一张办公桌在老胡对面放下给她。 虽然地方大了些,但还是一老一少面对面坐着,方便前辈教导小顾问一些破案常识与经验。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刑侦队还保持着“传”“帮”“带”传统,但小顾问毫不虚心,不愿接受教育,经常揉耳朵、走神。 “对了,你是不是在找人?”二队上次押送嫌疑犯的其中一名干员走到沈思灵身边,压低声音说,“玛莉亚?” 沈思灵大吃一惊,赶紧站起来邀请对方坐下,激动地说:“对,就是那位很时髦的玛莉亚女士。” “我叫李凯。”李凯没有坐下,跟沈思灵说,“我们在那边办案子顺便了解了一下,那位‘玛莉亚’真名叫刘春芳,农村户口,从洞口湖来的。据说欠了不少钱不还,流动性很强。” “刘、刘春芳?”沈思灵念了一遍,不可置信。这名字可真朴实无华。 李凯回头看了陆队一眼,快速说:“你座机多少?下次见到她我通知你。” 沈思灵大喜过望,歪歪扭扭写下电话号码递给了人家。 老胡与李凯擦肩而过,扫了眼电话号码睨着他离开。 坐下以后,老胡问:“你留我座机号干什么?” 沈思灵说:“你不懂,这叫欲、拒、还、迎。” 老胡闭了闭眼,喝了口凉茶清清心:“用不好成语就少用。” “噢。” “人家也是人情往来,不算私事。” 沈思灵说:“明白。” 老胡点点头,不再多说。 下午一老一小继续蹬三轮车出外勤,同事们驾驶着切诺基、桑塔纳、小面包从旁边呼啸而过。 老胡在前面踩车蹬子,路过火车轨道时车子颠了颠,沈思灵在后面吃着果冻“啧”了一声。 老胡解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心里想,他来教导沈思灵也算不错,自己的身心素质都有显著提高。 滨港市属于老工业城市,一路火车道口比红绿灯都频繁,这些道口曾是兴旺时期各大厂区之间运送生产物品的火车通道。 厂区里面有火车道,在别的城市是不敢想的。甚至于滨港市的大工厂比有些小城 市的规模都大。 “这是冶炼厂,看到那俩大烟囱没有?是亚洲最高的大烟囱。冶炼厂下岗不少人,估计不久会拆掉,也不知道大烟囱会不会留下来。这是咱们区里标志性建筑。”老胡身为本地人,走到哪里都要跟沈思灵絮叨絮叨,“当年南边大烟囱发生过一起谋杀案......” 沈思灵望着大烟囱,难以想象当初的盛况,但目前来看附近饭店和商场不算少,街道上飘着菜香味。 途中遇到骑自行车午休后上班的工人们,穿着让人骄傲的蓝制服。 “对了,回头周末你到宫里玩玩,有溜冰场、戏水中心还有许多游戏机。”老胡记起从前带着女儿过去玩的事,说了几句忽然住口不再提了。 “叔,你带我去呗。”沈思灵突然说。 老胡闻言问:“为什么?钱不够?” 沈思灵说:“你看那边都是大人带孩子去的,我自己去不好意思。” 老胡乐了:“那等啥时候有时间一起去,我也好多年没去了。” “成。” “你看那边,以后这里会成为CBD,好多企业争相买地,最大的要数郁氏房企,圈了好大一块地,咱们市内白色房顶的几乎都是郁家产业。”老胡说,“你看后面原先是城中村,许多吸毒人员和卖-□□在里面居住,清剿过多次,后来盖了平房好了一些。我包里还有他们的信息,回头你记一下。” “好。”沈思灵不懂“碎彼迪”,听起来很洋气,她看着一排排平房有点不可思议。 “看到蓝天宾馆和大地商场了不?”老胡歇了口气,捶捶腿说,“附近最高的就数蓝天大地了。哎,现在不行了,一个时代要落幕了。” 老胡的感叹与许多滨港市老百姓的感叹一样。老滨港市人,都见证着历史的翻涌与苦涩。 滨港市作为工业老大哥,带着责任与坚韧帮扶起兄弟省市。如今重工业逐渐转型,老大哥虽然力不从心,却仍拖着笨重的脚步,追赶着时代的浪潮。 广阔天地间,耸立着无数厂区烟囱。 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以工厂为中心生活、生产。这里以滨海为心脏,以铁路线为血管,努力将工业产品输送到全国各地,为新社会的到来甘心匍匐奠基。 空气里弥漫着踏实的烟气,飘进千家万户。 街角餐馆里有喧闹的顾客、路边有匆忙骑车的路人,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社会角色。 “生活”两个字,“生”是存在,“活”是姿态。 滨港,既是工业重市也是全国发展的“老大哥”。年复一年在烟囱的忙碌中输送养分,在脉搏跳动中认真呼吸。哪怕步伐沉重,也会继续行走。 “到了。”老胡擦擦汗,下了车。 沈思灵立马进入状态,与前些天一样,对重点人员进行监控。 守到下班时间,毛斌带人换班。 沈思灵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结束一天的辛苦,坐在三轮车后面啃着芝麻烧饼。 一辆轿车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车里坐着的女人是金爱妮。 搬家后,她为新家买了床头柜,正在跟丈夫商量着台灯如何选择,反正以后不会搬家了,尽量选择心仪的。 “最近没看到你收到笔友的信。”丈夫开着车,随口问:“是不是忘记把地址告诉人家了?” 金爱妮靠在副驾驶靠背上,漫不经心地说:“以后不打算联系了。” “你们之前联系那么频繁,怎么了?”丈夫想起搬家时,金爱妮把笔友的信全烧了,那么多封真挚的来信,字也那么隽秀。虽然他没看过,但觉得可惜。 金爱妮笑着说:“最近出现一个很重要的人帮助了她,并告诉她,要对明天存在些希望。我最近的噩梦源头也没了,我想我也要开始充满希望的新生活。不要再每次写一堆牢骚话给她了,抛开过去、迎接未来。” 丈夫看她脸色红润,透出难以察觉的幸福神态,自己也觉得很幸福:“我希望你的新生活里能有我陪伴。” “当然了,宝贝。”金爱妮微微笑起来,“我不同意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窗外景色与人迅速消失在视野里,余生不再见,还请各自安好。 11. 第 11 章 外勤无事,沈思灵今天回到办公室里点卯下班。 晚上在食堂吃了饭,沈思灵仔仔细细洗了澡,又把走的发胀的脚丫子好好泡了泡,意犹未尽地躺在自己小屋里。 她很珍惜这具身体,在她记忆里第一次拥有了身体。哪怕并不属于自己。 来这里过了大半个月,领导们对她给予高度赞扬。 沈思灵觉得陆队有眼光知道挖角,谭队更有眼光,早早接纳了她。 她盖着薄被拽着被角偷偷乐,忽然半空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眨眼间,沈思灵的魂魄倏地离体。 她飘荡在半空中,分辨出是房顶上的小鬼在背后议论自己。 ‘还当捡了多大便宜,分明被地府的老贼们诓了。只说那闺女救人被炸,偏不说那闺女差点被人害死。’ ‘她救人的功德太深并且死期未到,地府大人们怕被上面责怪,才找了只没背景的小鬼附身吊口气。’ ‘我看早晚还会有人来追杀她,要是她真死了,小鬼还得背黑锅。不但解决了沈思灵的死,还能把回魂街一霸给解决——’ 沈思灵在他们背后瞪着大眼听得清清楚楚。 就说天上不会有馅饼落下来,原来是让她当替死鬼。 ‘如果那口气没吊住,地府难道要处置我?’沈思灵厉声问。 ‘我们不知道。’ 说话间,沈思灵左手亮起一道金色令牌。 两个小鬼差腿发软,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饶命啊,不是我们安排的,都是地府大人们干的。我们听传言,要是你没吊住,就说是你害死了她!’ 沈思灵还想着早点回到下面,生气地说:‘它们说她的魂魄不是很快要养好吗?’ 小鬼之一的小胖鬼说:‘那是诓你的,哪有那么快就养好。’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沈思灵也不是傻子。 小胖鬼委屈地揉着肚子说:‘黑判官要我们来盯着你的,等到咽气了好第一时间通知。其实我们是没有钱才被发配过来盯你的,但凡有点人脉都去吃香火了。’ 沈思灵:“......” 小胖鬼身边蹲着的小瘦鬼突然说:‘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身上还没有功德金光,现在、现在竟然有了。’ 小胖鬼眯着眼:‘真有功德金光了...等大人有肉吃了,记得给小的们喝口汤。’ 这真是莫名其妙。 沈思灵往自己魂魄上看了看,没觉得有功德金光。趁她没注意,小胖鬼和小瘦鬼相互使个眼色,嗖地一声成了一团青烟跑走了。 沈思灵在房顶绕了一圈,没见到它们,只得准备回到身体里去,免得真咽气了。 谁知道,在她回头时,发现角落里站着两个黑漆漆的影子。 沈思灵被吓一跳,警惕地说:‘谁?’ 两个黑漆漆的影子是新生没多久的鬼魂,是一个女鬼和一个男鬼。他们无法说话,对她作揖表示感谢。 沈思灵想了想说:‘你们是被撕票的两位?’ 她那日随口一句话,找到两位可怜人的遗体与证据,也算让他们报仇雪恨了。 两个影子再次深深鞠躬,半天都不起来。身影佝偻着渐渐消失在夜空之中。 四月初的夜还有点凉气,沈思灵却感觉有两股金光闯入她的魂魄,让心魂暖了一瞬。 咽气是不可能咽气的,黑锅也不可能背。 黑判官不来找她,她也找不到黑判官。但附身并不是谁都能行的。 只要地府怕真正的沈思灵死掉,哪怕看自己再不顺眼,她的腰杆就是硬的。 沈思灵隔日醒来,边刷牙边琢磨着换个门锁。 不过这破烂门就是个板子,别到时候昂贵的锁头被偷了。 沈思灵走到乱糟糟的被窝边翻出她的“宝贝”。这是她有意识以后便一直抱着的东西,她经常会在半夜躲在被窝里欣赏它。 翻开看了几页,她心满意足地往被窝里塞了塞,压上枕头拍了拍。 沈思灵本想着速速办完事回到下面升官发财睡元宝,现在看来是个持久战。 事到临头又不能不干,风险与回报成正比,诓骗别人干苦力,上天入地都没有这个道理。 回头遇到黑判官,她必须要求对方把待遇往上提一提。 孙悟空还能大闹天宫呢,要不合作,她就把地府不作为的事往上捅,去南天门搞静坐。 她都是鬼了,别想跟她说鬼话。 沈思灵早上到了办公室,就被勤勉的谭队叫到小办公室。 “最近适应得还不错?”谭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小办公室里有绿植还养了只老乌龟,清新又悠然。只是墙面上贴着重重破案脑图,让人神经紧绷。 沈思灵乖巧地说:“多谢谭队关心,都挺好的。” 谭队像是个邻家老大哥,说:“今天早上找你谈心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你最近表现很不错,副局在昨天会议上重点夸奖了你,说选择人才不能刻板,要以你为榜样。” “谢谢谭队。”沈思灵没被人这样夸奖过,沉默地盯着谭队,心情也放松了。 谭队夸起人来也跟他的办公室一样自然清新,沈思灵觉得灵魂受到了洗涤。 “但是...”可话到关键,谭队话锋一转,沈思灵的心提了起来。 “办事认真值得夸奖,不过这里有一封‘意见信’,建议咱们人员在调查过程中对普通老百姓多些微笑少些刺激。当然我不是批评你,毕竟是‘意见’。” 沈思灵看着封面脏兮兮的“建议信”,还什么“建议”,直接叫“告状信”得了。 “另外作为特聘顾问,案件分析的事情也要学着做,不然容易出纰漏。” “真要学破案?” “对,特别是案件总结要多写多看,可以全面了解侦破方向和技术,对你会有很大帮助。既然背负着特聘顾问的称号,也要做出相应工作。” 简而言之,刑侦队缺人缺得厉害,沈思灵那少得可怜的工资也不能白拿。 谭队知道沈思灵初中毕业,文凭不高,胜在年轻。说到这里,他鼓励的眼神落在沈思灵身上:“罪犯在进步,犯罪手段也在与时俱进,只有不断学习才是抓捕罪犯的有效手段。你还年轻,既然来了,就不要辜负领导对你的厚爱与关照。” 沈思灵应付着说:“明白了。” 临走前,谭队又一次强调:“面对群众注意态度。” “是。” 从谭队办公室出来,沈思灵昂着下巴顶着一脸假笑。 “......”老胡笑问,“谭队刺激你什么了?” 沈思灵假笑着说:“没什么。” 那封“意见信”是谁写的,她心里大概有谱。到这里她只得罪过一个人。 毛斌、大勇他们有个入室抢劫案要分 析,沈思灵听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前,刘喜成叫住她,抱着厚实一摞书放到桌子上拍了拍:“小沈顾问,这是队里给你申请的学习材料,有《犯罪心理学》《犯罪现场报告分析》《尸体异常判定》《国内重大行政案件解读》,都是好东西。你果然有本事,这些书我光看就两眼发黑。” 沈思灵虚弱地拄着墙,假笑着说:“谢谢您诶。” “怎么样?”老胡拿起一本翻了翻说,“谭队夸你了吧,瞧把你高兴的。” 沈思灵拉着驴脸,不大高兴。 老胡笑了:“别整歪门邪道的,胡八一那个案件你试着分析一下。” 沈思灵开口想讨价还价,老胡说:“不写也得写...谭队也是这个意思。” “噢。”沈思灵垂头,磨磨唧唧掏出没写几页的笔记本,灌灌墨水、扣扣指甲,屁股下面像长了钉子。 一上午过去了,沈思灵被老胡盯着写分析报告。 老胡打了两份饭过来一看,被气笑了。 字出奇的漂亮,龙飞凤舞就写了一句话—— “我觉得他有病,分析出他很变态。” 谭队从办公室出来,老胡见状往后让了一步,心想着,不知道现在换人带她行不行。 他一上午喝了五杯茶,嘴巴还是干的。沈思灵明显左耳进右耳出。 沈思灵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想换个话少的师傅。 像毛斌就不错,果敢话少效率高,能学到不少东西。大勇也行,注重现场证据分析,嘴里八卦也多,侦破过程里乐趣多多。 实在不行,刘喜成也可以,作为后勤人员,面包饮料火腿肠少不了。 谭队拿起沈思灵笔记本,一句话看了五分钟。 沈思灵臊眉耷眼拧着钢笔帽。 谭队放下笔记本,沈思灵知道自己要挨批评了。 “写的很好,分析的很透彻。”谭队和蔼可亲地拍拍沈思灵肩膀,大力夸赞道,“一语中的。” 沈思灵倏地抬头,灵动眼睛里全是惊喜:“真的?” 又开始忽悠了。老胡闭了闭眼,捏着鼻梁低下头。 “嗯。”谭队微笑颔首,温和地说,“下午再尝试着扩展研究。比如说为什么看他觉得不顺眼、哪些方面让你有异常感、生长环境还是工作环境影响了变态思维之类的。” 他读懂了我的言简意赅! 沈思灵有了动力:“明白了谭队。” 一个合拍的领导是多么重要。 老胡:“......” 休息时,沈思灵嫌办公室吵,拉着老胡上天台吃饭,吃完饭蹲在天台编写分析报告。 “老胡,胡八一他爸干什么的?” “原先是自行车厂的,下岗以后当了修理工,前年身体不好就在家养着了。” “老胡,胡八一他妈干什么的?” “以前在冰糖厂,跟胡八一父亲前后脚下岗,一直找不到工作,当家庭主妇,偶尔帮人带带孩子。” “看不出来啊,你了解的这么清楚?” “并不难,我们老刑警都有自己的破案体系。” 沈思灵前后看了看:“体系我怎么没看见?” 老胡点了点太阳穴:“体系都在脑子里,不像你看的书能梳理得如此明了,主要靠言传身教。” 沈思灵恍然大悟:“嗐,就是想到哪儿教到哪儿呗。” 12. 第 12 章 “花一个礼拜写了这么个玩意?”老胡眯着眼用铅笔圈出用词不当的地方,将笔记本交给沈思灵,“趁早改了。” 沈思灵坐在谭队门口,费心费力地擦着笔记本,改完以后,自己又读了一遍,说:“不是很优秀吗?” 老胡冷笑:“将你本人的文化水平暴露无遗。” 沈思灵心惊,别是暴露了。 材料上她是留洋派技术生,实际上原身是小县城中专肄业,而她自己当了不知多少年孤魂野鬼,脑子里的东西许多街头巷角学来的,根本没有学历。 但沈思灵认为自己还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只是做人的素质有待加强。 这些天吭哧瘪肚,除了套近乎,就是把“胡八一自杀案”的案件总结整理出来。改是不会再改了,再改也不知道怎么改了。 “待会拿给谭队看一眼,估计也差不多了。”老胡说。 沈思灵松口气,在人间混日子也太难了。 “大家注意!”大勇在办公室中间拍手说:“‘1.24白闯案件’与赌场案件合并,抓捕任务开始,其他小组同志配合一下。” “白闯?”沈思灵不大理解。 老胡在对面站起来说:“就是‘白闯夜盗’,白天闯门偷东西,晚上入室盗窃,你记住,只要涉及到‘入室’两个字,那性质就比较恶劣了。” 沈思灵点点头:“记住了。” 大勇长着张大脸,一米八的个头,偏胖。眼睛小,咕噜一转一个主意。厚嘴唇添了不少憨厚气质,情报网发达,特别是小道消息格外多。准确率存疑。 沈思灵背上书包,里面沉甸甸的,“走了。” 老胡瞅了眼,伸手掂了掂:“这都什么东西?” 沈思灵说:“今天把宝贝带上了。” 老胡笑着说:“你还有宝贝?” “说出来吓死你。”沈思灵说,“快走吧。” 今天一队和二队联合办案,车到了复兴新村。 老胡和沈思灵提前一个路口下车,推着路边准备好的南果梨往城中村方向走。 “今天够兴师动众的。”沈思灵盯着板车上的南果梨,顺势把书包放进筐里,包里除了纸巾、茶杯、果冻和“宝贝”,还有70元现金,用橡皮筋勒个卷儿,保命符似的随身携带。 “这边都是外来人口,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十好几年。你记住了,要是这边有人报警,不是一般的打架斗殴,多数是群体性暴力事件,要注意增援。” “嚯。”沈思灵往城中村方向瞧了眼。 滨港市由三个大城镇和二十二座海岛组成,星棋分布,是通衢要塞,也是国内最大的省会城市之一,曾经也是最发达的城市之一。 改革开放以来,人口向经济发达城市流动。本市常住人口达到两千万两百万,外来人口几乎与本市居民人口相当,流动性非常强。 “你看那边那个男的是干什么的?”老胡找了个合适地方支摊,今天要围剿聚众赌博,涉及七十多名违法犯罪分子,与两起白闯案件有关。 组织赌博的庄家已经发布了照片,沈思灵和老胡在此的目的不是抓人,而是盯准庄家,找到对方老巢。 老胡穿着一身蓝色旧运动服,蹲在地上摆南果梨。一堆五斤三块钱。 “我知道。”沈思灵脆生生地说,“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老胡动作一滞,抢回她要往嘴里塞的梨擦了擦再给过去,耐着性子说:“我认为是包工头。” 沈思灵嗅了嗅南果梨特有的温润梨香,闻够了咬了一口,满足地眯着眼说:“此话怎讲?” 老胡腰上对讲机滋啦一声,他瞧了眼环境,放在耳边说了两句:“你瞧那人穿的虽然体面,一身黑西装,但是脚上穿的运动鞋都是泥点。虽然腰上有车钥匙,却并没有开车出来,显然工作场所就在附近。买了两碗炒饭,证明他胃口大,是干体力活出身——” “我刚听他路过,还说要去歌舞厅招待人呢。”沈思灵说。 老胡说:“该省省、该花花,正是小包工头做派。一块五的炒饭垫垫肚子,是生活。晚上一百五的洋酒不眨眼的喝,那是招待别人的体面。分析一个人要有多面性,明白了吗?” 沈思灵点头:“明白了。” 她看到毛斌坐在轿车上,像模像样地与某个马仔说话,随后大哥大似的下了车,走进城中村里,那叫一个气派。 沈思灵嘀嘀咕咕地说:“老胡,下回你能不能换身不寒碜的衣服?看看别人多有派头,就我跟你要么卖馒头、要么烤地瓜。” 一个多月了,风里来、雨里去。 上回参加行动,里面公安刑警们抓人都结束战斗了,她还在问顾客:姨,烤地瓜要干巴的还是流油的? 老胡忍着笑意说:“你才一个多月,就想往里头冲?让你在外面是让你学习盯梢和抓捕的组织秩序。” 沈思灵哼一声,闲的五脊六兽。 上次她在十字路口桥下面,挽着袖子在塑胶盆里找车胎窟窿眼,由于太过专心,对面抓捕收工都不知道,一天下来贼没看到,挣了十五块八,第二天也上缴了。 岂有此理。 交完钱还挨了批评,顾客非说她把新车胎换成了旧车胎。 老胡自掏腰包给人换了个车胎回来,大勇见了她也不叫小沈了,叫她沈师傅。 鬼都心酸。 沈思灵踢着脚下小碎石,有点想法了。 老胡知道,局里培养沈思灵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人手不够,多个人多个力。 他也深知一个驴儿一个拴法。 谭风那小子当年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骨子里却倔的厉害,让他没少伤脑筋。 沈思灵这闺女干脆在他面前都没大没小的了,也是倔脾气。 哎,算是一脉相承了。 今天,老胡穿了一身旧蓝色运动服,精神得像是个练家子。沈思灵穿了一身红运动服,胳膊上两条道儿,俩人一模一样地蹲守在梨摊前面。 “不是什么人都适合盯梢,每个人定位不一样,没几个人像我,演什么像什么。你也要找准自己角色。” “噢。”沈思灵端正态度,擦了擦嘴巴。 老胡见有顾客多看了眼,马上开始兜售,“大个儿南果梨,一块一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沈思灵有样学样,扯开塑料袋:“大爷,买堆儿回去吧,贼甜!” 13. 第 13 章 复兴村抓捕活动还算顺利,可惜还有几个漏网之鱼。抓捕行动接近尾声,老胡带着沈思灵推着板车慢悠悠地吆喝着往城中村里穿行。 沈思灵在老胡耳边叭叭说:“我刚才那嗓子嘹亮吗?是不是震慑住犯罪分子逃跑的步伐了?” 老胡不打击小同志积极性,鼓励道:“出其不意,有胆魄。” 沈思灵心满意足了,愿意跟着往城中村里探消息。 城中村比沈思灵想象的还要大,四通八达,有务工子弟小学,小学对面摆着十好几个摊位。卖零食、玩具、针头线脑的都有。 还有国营厂区废弃宿舍楼、黑诊所、私人作坊,是一个三教九流的混杂之地。 联合行动动静不小,抓捕了三十六位赌博分子,收缴了赌资,这些人蒙着头戴着手铐接二连三上了警车。 谭队在中央指挥,脸色沉稳。 沈思灵逛完一圈,提着一袋没卖完的南果梨往观看的人群里挤,不大会功夫就和别人打成一片,叽叽喳喳聊起来。 老胡看在眼里,知道她有属于自己的融合群众的方式。 人堆里的年轻小姑娘好八卦,别人骂,她听着吐槽就能听到些信息。 或者别人骂,她说好话。有的人会解释说“你年轻不懂事,这人在我们这里如何如何...” 实在不成,她也跟着一起骂,气愤至极还跺脚。这时会有人主动问她“闺女,你也遭殃了?” 语言艺术配合演技,一来二去,消息就来了。 今天可惜没奏效,城中村容积率非常高,流动人口超过两万人,赌博人员社会关系网在这里盘根错节,有的群众看起来不打眼,说不定便是对方的某个亲属。 沈思灵没打听出来,老胡安慰着她往市局回去,顺便在道上把南果梨全给卖完了。 队里分组对抓捕的人员进行突击审讯,碰到硬茬子谭队亲自攻坚。 沈思灵在办公室里没多久,老胡招呼她下班。 “怎么做线索收集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思灵检查了书包,今天还算配合,“初步查看现场遗迹和遗留物品,找到受害者信息,然后深挖作案手法和特点,进行技术勘察。” 老胡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又说道:“最关键的是,不能犯经验主义错误。每一位嫌疑人都应该具备作案动机,这是基本条件,也是因果条件。” 沈思灵“哦”了一声,算是记住了。 老胡在回临时宿舍的路上,还孜孜不倦地教导:“咱们手上的嫌疑人照片,属于静态特征,在日常办案中,还需要观察和推理动态特征。嫌疑人在实施犯罪行为后,通常会有反常表现,这是个重要特点。” “噢。”沈思灵沿路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好,穿小路回到临时宿舍,竟看到大铁门插销上换了把新将军锁。 里面还有人打扫收拾的动静,热热闹闹的,不像是常住在这里的人干的。 “有人搬进来了?”沈思灵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个新脸盆。 等她看到迎面跟自己打招呼的人时,怀里的脸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鬼,鬼来了!” 玛莉亚瞬间收拢笑容,拄着扫帚瞪大眼睛说:“谁让你来的?你又想干什么?!” 沈思灵说:“我、我住在这里。”说着,赶紧放下书包,顾不上地上滚动着脸盆,把保护费,不是,把赔偿金掏出来。 她眼巴巴地跑上前,递给玛莉亚说:“这是我赔给你发卡的钱。” 玛莉亚看着一卷皱巴巴的钱,接过来瞅了眼,嗤笑一声扔回到沈思灵身上,不客气地说:“不用给我钱了,三天之内给我搬出去。” 老胡捡起脸盆,蹭蹭上面的灰,淡淡地说:“我们是市局安排过来住宿的,这里原来是——” “是个大骗子盖的,本来想盖成二层楼后来跑路了对不对?”玛莉亚火红的唇里吐出冰冷的话语,“我也是被骗者之一,对方欠我钱太多,法院把这里的十年使用权判给我了。我相当于这里的主人,难道不能让她走吗?” 老胡说:“那也不是三天内,租金市局给到月底。” 玛莉亚说:“行,那她月底走。” 老胡说:“我俩一起的,月底我也走。” “......”沈思灵看看老胡,又看看玛莉亚,臊眉耷眼没插上话。她往好处想一想,至少不用再担心债务了。 没想到玛莉亚同志不光名字洋气,人也挺大气。 她走到玛莉亚面前,有商有量地说:“玛莉亚同志,有个事想问问你。” 玛莉亚说:“不行。” “......”沈思灵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要换把新锁头。” 玛莉亚皮笑肉不笑地说:“真把我当佣人使唤呢?” 沈思灵说:“您不是房东吗?” 玛莉亚叉腰吼着:“爱住不住!” 哎,就知道会这样。 沈思灵垂头丧气地来到小屋门前,她是真的怕被人弄死在这里。 “待会吃完饭我给你修。”老胡的声音从隔壁屋传来,他正在修理小闹钟,语气平淡地说,“小事。” “诶!”沈思灵说。 傍晚,沈思灵和老胡吃了鲜肉小馄饨回来,玛莉亚女士还在刷着屋棚下面的公共灶台,撸着袖子埋头苦干,嘴里全是埋怨。 她身后站着一位嗑瓜子的青年人,快三十岁的模样,梳着中风油头,流里流气的,长着大鼻头,穿着大翻领衬衫和大喇叭裤,踩着一双流行的大头皮鞋。 “老叔,你也住这里啊?”青年人冲老胡打了个招呼,递了一把瓜子,自来熟地说,“房租交了吗?提前交打八折。” 玛莉亚回头看了眼,低声说:“他们住到月底就走。” “有现成租客怎么还走?”青年人搔搔头发,见老胡不接瓜子,快步来到老胡边上仿佛老熟人地想要搭老胡肩膀。 老胡让了让肩膀,与他保持半步距离问:“干什么?” 青年人没想到老胡如此警惕,笑着说:“叔,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借点钱花花?” 老胡说:“没有。” 青年人嬉皮笑脸地说:“这里都是我的,你还怕我跑?不然算你入股,也是这里股东,以后就不用走了。” 老胡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青年人说:“我叫费农。” 老胡说:“没工作吧?” 费农一怔,伸手环指着四周说:“这里就是我的工作。” “不借算了。”他见老胡不似一般人好说话,也不跟老胡多说了,瞅着身后沈思灵一脸无知,快步过去,扬扬下巴:“诶,妹儿,上班了?” 沈思灵扬起假笑:“嗯。” 费农说:“借哥点钱呗,哥帮你说点好话,让你继续住着。” 玛莉亚忽然把铁刷子往青年人脚边一扔,大声说:“赶紧换水,我就是欠你的,眼里怎么一点活儿没有!” 费农没想着玛莉亚这般不给脸,踢了脚铁刷子,怒气冲冲地说:“我还不是想把破院子盘出去,你每个月租房子能挣多少钱?” “挣多少也是挣。”玛莉亚自顾自打了盆水,浇到大铁锅里说,“树挪死,人挪活。你瞧不上我小打小闹,我还看不上你眼高手低,总想着发大财。” 这话怼在费农痛点上,他下意识想要扬起手跟玛莉亚打架,陡然间一个影子从他身后闪了过来,掰着他的胳膊压在身后,双膝被踢了一脚,扑腾一下,跪在了玛莉亚面前。 玛莉亚:“......” 沈思灵一脸“看我干得漂亮吧”的表情,扬起下巴等玛莉亚夸奖。 玛莉亚推了她一把,把地上跪着的青年人扶起来,扭头骂道:“你有病啊。” 沈思灵:“......”我看你有病。 费农起来以后拍拍膝盖,骂骂咧咧地说:“我好男不跟女斗,你给我小心点。” 老胡正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敲着门锁,收回视线,对沈思灵招招手:“过来帮我扶着。” “来了。”沈思灵跑过去,把那一对儿的牢骚声抛之脑后。 “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私事,以后你少插手。”老胡一锤定音。 “明白。”沈思灵遭了一次,不会再想遭第二次了。 夕阳逐渐下沉,倦鸟归巢。 与滨港市遥遥相望的三百公里外的渤望村,迎来了村里第一位大学生归家。 刘来希是这座海岛渔村土生土长的孩子,趁着五一期间放假回家。 回家路程艰难,经过七小时的客船颠簸,再坐一小时的渔船,才能上岛回家。这还是天气好的时候。 “二叔,我爸怎么没来接?他还因为我出去念书跟我生气?”刘来希贪婪地嗅着空气里潮腥气息,这是魂牵梦绕的气息。 “你爸没跟你生气,你在省城里头念书,他脸上有光。嘴上说着不高兴,背后跟我们使劲夸你出息。”刘二叔皮肤黝黑发亮,身材精瘦,单手扶着电动桨控制方向,“二狗子丢了,他去帮忙,毕竟是村长。” 渤望村是座岛屿渔村,有七十二户渔民居住在此,村里亲属关系盘根错节,互相帮忙是常态。 刘来希去大学报到前,他父亲还在反对他出岛念书,在老旧观念影响下,他父亲还认为刘来希读书也是白折腾,早晚都要回来继承村长职位。 为此父子俩闹了场矛盾,可刘来希还是倔强地去大学报到,父亲为此表示不快,当着村里人的面骂过他三四次。 “二狗子怎么会丢?又在山上迷路了?”刘来希眯着眼,海风从耳旁刮过,傍晚时分潮水涌动,海浪使劲颠簸着小船。 二叔淡淡回应了句:“咱们这片海海鬼多,不安宁,有人失踪是常事。” 刘来希扶着船舷,身体摇摇晃晃:“都什么年代了,世上没有鬼神之说。” 他打小知道附近几座岛屿上,因为海潮、暗流和礁石的缘故,时常会有游人失踪。特别是在气候恶劣的条件下,丢个把人大家都习以为常。 大家都说靠老天爷吃饭,老天爷不高兴,死人就死了。以前别的村子里开化程度低,还有宗族祭祀,后来82年大严打,狠狠制裁过此类行为,周围岛屿的居民们如今最多只能拜拜妈祖。 随着海岛旅游业开发,其他岛屿人口失踪现象屡禁不止,连带着渤望岛也开始出现人口失踪了。 要按照亲属关系来说,二狗子能算刘来希的堂弟。 海风忽然停了,金红色夕阳悬挂在海岸线边,随时准备下潜。 刘来希沿着贝壳和海螺扣成的羊肠小路往家中赶,不料听到有人吵架声。 见到刘来希回来,父亲刘厚严肃地对聚集的村民说:“都不要吵了,找也找遍了,人没了也没有办法。” 刘来希不喜欢父亲在村里“一言堂”,他快步上前说:“那就报警,让公安同志们牵警犬来找。我听说——” 刘厚对刘来希寄予厚望,见他放假乖乖回家,脸上还有旅途的劳累,大手一挥说:“你个娃子别管大人的事,进屋吃饭。” 刘来希不满父亲的态度,说道:“我出去看到别的地方没这里封闭,我觉得我们应该试着采取开放态度——” 刘厚打断他,推搡着刘来希往门口走:“闭嘴,少说两句!” 二狗妈得知五岁的儿子丢失,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吃,此时奄奄一息。 她见刘来希要走,甩开丈夫的手,扑上去欲下跪:“求求你,来希,你有出息,你帮我想想办法救救二狗!” 刘来希背包里还有给二狗带的大大泡泡糖,曾经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玩耍的小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刘来希站住脚,张嘴要说话。 刘厚一把抓着刘来希的手腕往屋子里带,回头痛骂二狗爸妈说:“你们俩别给我闹事,岛上找遍了没有那就是丢了,他就待几天能帮你们什么?!” 二狗爸看着刘来希的背影,痛心地说:“刘来希,你书都念到狗肚子去了吗?!” 刘厚不给刘来希说话机会,把他关在屋里。 刘来希闷闷不乐地吃了饭,连咸淡都没尝出来。 窗外还有二狗妈的哭声,二狗爸甚至趁着夜色拿着锄头过来威胁,希望刘厚能够发动村民再次寻找,然而刘厚坚持说:“不需要找了,也许掉落海里了。” 这句话让二狗爸妈的脸都青了。 可村子里的人们也只是劝一劝,穷山恶水的地方,人命不值钱,谁家没有夭折过的孩子呢。 刘来希作为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并不喜欢袖手旁观。 刘厚转头见到刘来希推开窗户,怒道:“你给我进去!” 刘来希低声说:“爸,你还记得我弟丢的那天我有多伤心吗?都是同村人,将心比心帮衬一把又怎么样?再如何也不会危害你作为村长的地位。” 刘厚浓黑的脸部皮肤下,满是风霜折痕,他说话声如同洪钟,头发黑白相间,体格中等,四肢粗壮,闻言火冒三丈地说:“你懂个屁!” 刘来希梗着脖颈说:“刚丢没多久,报警吧。” 刘厚按着刘来希的脖子,合上窗户,语气沉闷地说:“真不该让你出去读书,心也读野了。村子里的事都得听我的,你要是眼里没有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刘厚说的是气话,但刘来希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为人耿直,隔着门与刘厚争吵起来。 院子外面,有人劝着二狗爸妈说:“你们还年轻,大不了再生一个。” “是啊,上岛一趟多麻烦,至于让公安同志来吗?多少年咱们岛上都没公安来,传出去丢人。” “二狗生死不 明,你还嫌丢人?”二狗妈嘶嚎着向说话的几个人冲过去,扬手薅住最前面妇女的头发。 很快,妇女丈夫在一旁帮忙,二狗爸也冲上来。一时间,劝架的、打架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的,全都拥挤在一起。 刘来希知道找寻失踪人口有最佳时间,一心想要报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渐渐地,院子里打斗声音小了,二狗妈哽咽声也远了。 渤望村的深夜,与海浪喧嚣携手而来。 刘厚今晚要领渔船出海配合政府打捞任务,不在家,交代刘来希不要出门。 刘来希不听他的话,刘厚前脚走,他后脚翻出窗户,往村办赶去。 那里有电话,是唯一跟外界联系的方式。 不多时,刘来希摸黑到达村办,拨打了报警电话。 诉说完毕,他放下话筒的瞬间,对面窗户闪过一道白光。 霎时间,刘来希止住动作,额头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是刀光。 他身后有人持刀逼近。 刘来希不得不大喊一声:“站住!我是刘来希!不认得了吗?” 对方压根不在乎他是谁,握住刀柄的手高高抬起,看样子想要剜出他的心脏。 刘来希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躲避了两招,推翻办公桌仓皇地逃了出去。 危险的高大身影如影随形,不紧不慢的脚步,似乎有某种追逐的乐趣。 刘来希不小心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夺命逃走,持刀者却越来越逼近。 必须有人帮忙才行! 刘来希沿路叫喊:“来人,有人要杀我!快来人救命!” 他一瘸一拐地往村子里跑,大声呼救。 途中见到有人打开院子门,瞅见是有人持刀行凶,一时间都在犹豫。 刘来希急得大喊:“救命!我是刘来希,有人要杀我!我们一起上,你们不要见死不救!” 在他的呼喊下,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竟是二狗爸。 二狗爸感激刘来希帮忙寻找二狗的心意,见对方持刀,便义无反顾扑了上去要夺刀,大喊:“小心!” 二狗妈在他们身后急得跺脚,虽然害怕,还是回家拿出菜刀,等候时机想要递给丈夫,嘴里还叫喊着:“来人帮忙,快来人啊!” 奈何对方一心想要杀死刘来希,根本不管二狗爸造成的伤害。 刘来希几次差点被割伤,见村民袖手旁观,而二狗爸拦不住对方,心寒之余,连滚带爬往四哥家跑。 四哥跟他关系好,为人仗义,最能打。 沿途有人家打开灯,还有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刘来希和持刀者身上,也有人愿意喊一句:“快跑,前面是四哥家!” 哪知道持刀者紧跟在刘来希身后追去。 夜色如墨,刘来希频频回头,他看不清影子下的面容,不清楚对方来历,只知道对方想要割断他的脖颈。 也许感觉到持刀者的穷凶极恶,再无人出来帮忙。 刘来希恐惧不已,二狗爸不见踪影,他不得不继续穿过小路,往海崖方向跑去。 “谁来救救我...救命!”刘来希嘶声力竭地呼救,然而夜晚的渤望村给他一股陌生冷意,油然升起逃无可逃的错觉。 海边渔船趁夜劳作,刘来希从鹅卵石沙滩跑过,沿着石阶往山上去。 “你、你为什么要杀我?”刘来希上气不接下气,倒退着往台阶上走,出声质问。 “呵呵...”持刀者似乎笑了一声,很享受刘来希表现出来的恐惧。 刘来希心想,八成是父亲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想让父亲断子绝孙。 他脑海里回忆着海崖上错综复杂的小路,试图甩开持刀者。 在他以为自己成功甩掉对方时,可怕的事情在眼前出现,一道又一道身影在月夜下出现——持刀者不止一人。 死、死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刘来希双腿发软,颤抖着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台阶上爬,“是不是我爸得罪你们了?我替他给你们认错,行行好,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多出的两名持刀者,觉得今天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你们认识我吗?会不会杀错人了?...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才考上大学,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持刀者们一声不吭,夜色下,他们的影子透着狠绝的冰冷。 他们手持寸长的匕首,一步步接近刘来希。 刘来希又一次摔倒,他浑身力气被抽空,无力起身。他声音发颤,倒推着往后爬:“为...为什么不说话?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 对方依旧不开口。 就在持刀者包围圈逼近的瞬间,刘来希翻身跃入一道陡坡里,身体滚落! 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回! 持刀者没料到他如此彪悍,绕着树丛仔细寻找。他们一声不吭,井然有序。 刘来希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要被摔断了,好不容易停下来,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忍着脚疼,爬起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 前面是绝路、是悬崖。 他无路可走了。 三道黑影下来了,树林间,三束手电筒的光落在刘来希身上。光线上下游走,似乎要将刘来希千刀万剐。 刘来希后悔自己没听父亲劝告,执意出门。要是死在这里,他真是冤枉。 就在生死边缘,刘来希正前方视线里多了道瘦小身影。瘦小身影站在三人中间,出奇地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刘来希努力分辨对方的姿势,轻声呼唤:“二狗?是你!” 对方没有回答,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 “悬...悬崖?”刘来希顾不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孩童,绝望之下无从选择,不顾安危地向对方指的地方跃去。 有种直觉让他感到落在三人手里,还不如摔死在悬崖下。 似乎对他的自杀行为感到惊愕,三束手电筒的光线乱了。在翻滚坠落间,光线没了。 刘来希闭上眼,等待死亡来临。 让他没料到的是,竟是绝处逢生! 下坠不到五米距离,在光滑陡峭的岩壁下,有一个仅可容纳一人的石台! 他激动地剧烈呼吸,哆哆嗦嗦地贴着岩壁坐着。等到冷静后,他观察四周,能听见头顶上搜寻的脚步声。 刘来希根据方位判断,这是海崖信号塔下方位置,可以遥望隔壁岛屿修筑的灯塔,平时几乎无人过来。 熬到天亮就好了。 刘来希控制自己打颤的牙齿,牙关充斥着血气。他聆听着上方声响,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如此几个来回,天终于蒙蒙亮了。 远处出航的渔船回来了,刘来希看清楚几艘渔船上熟悉的身影,使劲摆手。 14.第 14 章 翌日。 “5.1日夜间21点45分,渤望岛渤望村出现儿童失踪案件。报案人声称这是他所知第二起儿童失踪案件,年龄在五岁左右,无特殊标记,搜寻全岛无果。” 谭风递出报警单,安排道:“小沈顾问麻烦你与老胡去一趟。” 沈思灵明白大会召开期间,滨港市警力不足,又有性质恶劣的“白闯”团伙、储蓄所大额资金抢夺案件等,这起新发生的儿童失踪案自然落在她和老胡身上。 “我记得早先年那附近经常有人失踪吧?”老胡桌面上有张滨海城区地形图,他指尖在上面寻找渤望岛方向,“啧”了声说,“够远的。” 滨海作为全国面积最大的省会城市,城区有11.24万平方公里,形状如同一颗心脏,陆地西向、西北向、西南向、北向、东北向以及正东方向连接五个省区,东南临海方向有22座居民岛、7座面积不足五百平米的袖珍岛。 沈思灵顺着老胡指尖发现了“渤望岛”,在东南角顶端,状若羊角,颇有种山穷水尽之感。 地图上,贴心标明各地名胜景点与地域特产,渤望岛前方几座岛屿皆有,各个岛屿地区负责人绞尽脑汁旅游创收,增加自然景点,而渤望岛仅有一个孤零零的“万佛崖”,连特产都没有写。 “你没记错,东南海岛方向,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由于洋流和暗礁缘故、甚至还出现海底漩涡、甲烷爆炸、磁场异常等现象,经常出现人员失踪,有人甚至称之为‘国内百慕大’,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现失踪者的踪迹。” 沈思灵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舔舔虎牙说:“那还挺危险的。” 谭风温声说:“港口那边我询问过,风平浪静宜于出行,再过一周便要封海,现在过去还能吃到生猛海鲜。” 市局实在抽不出人手,不得已让他们出动。 沈思灵倏地站起来,对老胡说:“还愣着干什么?” 老胡横了谭风一眼。 谭风八风不动,继续说:“过去确定案件类型便可,据渤望岛负责人刘厚说,岛上儿童有失足坠海可能,先去了解情况,后续有情况及时与我沟通。” “涉及到儿童,这个任务还挺重要的。”沈思灵说。 谭风颔首:“自然,你们能者多劳。” 这话只有沈思灵信了,在生猛海鲜的诱惑下,拍着胸脯说:“谭队放心,我们马上赶过去。” 客船船舱内,沈思灵气若游丝地瘫在座椅里,死死掐着手腕脉搏。 老胡在甲板上看完海景回来,给她捎了袋鱿鱼丝。 沈思灵如同嚼蜡,木着张脸:“还要多久?” 老胡坐到她旁边,拧开罐头瓶喝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快了。” “两小时前你就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老胡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办案纪律吗?” 小鬼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船,此刻晕船晕得邪乎,努力转移注意力道:“不要在有人的地方谈论案件。” 老胡又问:“万一发现犯罪人员怎么办?” 沈思灵闭上眼,轻飘飘地说:“‘加一原则’。” 老胡拧上罐头瓶盖,点头说:“‘加一原则’务必刻在心上。历年有不少一线刑警牺牲在这事上。我跟你说过为什么吧?” 沈思灵吧唧嘴,尝不出鱿鱼丝的鲜味,唯有齁咸的感觉。 “面对嫌疑人不要着急逮捕,眼前情况要记得升一级。一个人作案的,要考虑现场存在帮凶同伙的可能性。赤手空拳者,要考虑到持械状态的可能性。多人在犯罪现场的,还要考虑存在一人或以上望风人员的可能性。一般看到拿刀的,就要考虑到持枪的可能性...” 老胡不住点头:“多少还是记得了,我没有白说。等到地方了,要记得——” “‘两条腿、一张嘴’,面对突发状况要保持冷静,不要丢失刑侦人员的水准,现场勘察后确定案件方向,还要及时掌握好基层情况。” “诶诶,对咯。”老胡接连点头,靠到塑料椅背上闭目养神,“你不要光顾着吃海鲜,我问你,打击罪恶——” 沈思灵叼着鱿鱼丝,奄奄一息地说:“责无旁贷。” 老胡右手在膝盖上飞快拍了两下,说:“剩下的到了再慢慢教你。诶,你平时总有点兴趣爱好吧?” 老胡想要了解沈思灵的性格特点,方便后续磨合。 沈思灵想也不想地说:“听人说书讲案子。” “难怪见尸体够冷静。”老胡观察她的表情,“别的呢?” 沈思灵说:“没有了。” 回魂街空空如也,除了狠啸的沙暴与无路可去的鬼魂,剩下的唯有布满黑漩涡的天。 沈思灵犹豫两秒又说:“研究美食。” “正好,我也好这个。”老胡说。 客船再次靠岸,五一期间是旅游好时节,春暖花开,人声鼎沸。 客船再次起航,游客下的差不多了。航行两小时后,有广播提示终点到了。 飘在海上,岛还没到,怎么就终点了? 沈思灵走到甲板上,发现客船下面停泊着一艘渔船。驾驶船只的大娘看到唯二的两人,招呼着说:“这里。” 老胡扔给她背包,顺着楼梯小心地上了渔船,伸出手想要扶着沈思灵,沈思灵灵活地跳了下来。 她鼻梁上的眼镜歪歪斜斜插在运动服领口,视力并没有受到影响,见到远处朦朦胧胧的岛屿,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怎么还有这么远,馆子都要下班了。” “麻烦师傅了。”老胡与大娘打了声招呼,给了包烟。 “你怪客气的。”大娘不抽烟,还是接受了,笑眯眯地揣在兜里。 老胡坐在船尾岔开话题,问沈思灵:“你不戴眼镜也能看得清?” 沈思灵怔愣了下:“嗯。” 老胡并不在意,如今小年轻的打扮他已经搞不懂了,还是告诫了句:“没有近视眼少戴眼镜,戴多了真能近视。” “啊?”这具身体并没有近视眼,被附身后,她眼神过于灵动,一改木讷,沈思灵为了遮掩才戴上眼镜,强装出一副斯文气质,“那我以后不戴了。” “嗯,少戴。”老胡活动了下腿脚,不小心踢到一包塑料袋,鼓鼓囊囊,“什么东西?” “海带。”大娘笑起来模样亲切,草帽下压着红艳艳的三角巾防晒,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你们坐稳,那边船不好走。” “大娘,要多久过去呀?”沈思灵问。 大娘说:“你叫我宝娘吧,看潮头需要两小时。快到了有小船过去,我过不去。” 沈思灵叹气,怎么还要倒船。 大娘控制着方向,观察着海浪,询问:“渤望岛去的人少,也就海带出名,你们怎么想着过去?做生意还是旅游的?” 老胡喜欢跟人唠嗑,接着话茬,半开玩笑地说:“过去吃海带的。” 宝娘扶着船尾发动机舵,熟练驾驶船只离开客船,迎着风说:“渤望岛的海带厚实肥美,蒸出来有韧劲,我们附近的人都喜欢吃这口。” “离这么近买不到?” “他们岛上的东西,他们不卖当然买不到了。” 老胡顺口问:“自己过去摘点也不行?” 宝娘实话实说:“守岛人不在能偷摸摘点,那边不好开进去,礁石多,水流也不好。” 老胡说:“他们自己真不卖?” 宝娘的船只老旧,发出拖拉机的声响,她也遗憾地说:“说是不卖。可换成我,海带虽然便宜,能卖点是点,跟白捡的一样。要不怎么说,他们岛上的人都奇怪呢。” “怎么奇怪?” “不喜欢跟外面人玩,性格也不好。” 老胡说:“那渤望岛好玩吗?” 宝娘说:“我没去过,不过看也知道就一个环岛的石头山,有什么好玩的。” “岛上人不爱跟人往来?” “反正我身边没几个认识渤望岛的人。” 宝娘瞅了老胡和沈思灵一眼,说:“你们哪里知道渤望岛的?要我说不如去葫芦岛,好吃好玩的多着呢。” 她看到老胡和沈思灵手里没拿什么行李,像是出公差。 也许是海鲜贩子。 宝娘又客气几分说:“我家在葫芦岛,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肯定给你们实惠价。” 老胡望着广阔的大海,随口道:“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宝娘说:“咋不像?我在这里十几年了。” “嫁过来的?” < p>“是也不是。”宝娘乐着说,“年轻时候掉海里被葫芦岛的爸妈救了。脑子记不住之前的事,找不到身份,他们又不放心我一个小闺女独自离开,把我收养了。” 说到这里,宝娘拧了拧发动机,笑着说:“后来我嫁到隔壁,公婆丈夫对我也好,平时不让我干活,我也就偶尔这个季节跑跑船,挣的钱也都给我自己当零花。” 老胡视线落在宝娘身上,感叹道:“那你真遇到好心人,没想过出去找找原来的亲人?” 宝娘害羞一笑,抿唇说:“嗐,都这么多年了,上哪儿找去。爸妈带我跟亲闺女一样,谁家媳妇不羡慕我啊。我没找的心,也喜欢葫芦岛,也离不开这里的家人。” 老胡笑呵呵地说:“我记得葫芦岛出虾爬子,这时候正是肥的季节,能挣不少钱吧?你男人舍得你出来跑船?” “当然不舍得了。”宝娘说,“也是怪,每年四五月份我就想出来跑跑,他们也习惯了,也管不了我。” 宝娘话音一转,继续给葫芦岛拉生意:“我们岛的虾爬子,五一前后全带黄。你知道那种黑黄黑黄的,有手指头粗,老肥了。你们既然来了,错过可惜了。” 老胡笑着问:“你平时没少截渤望岛的生意吧?” 宝娘爽朗地笑了起来,开着玩笑说:“一年能截七八桩买卖吧,发不了大财,也够我花一阵了。海带有什么好吃的,我劝你们回头是岸吧。” “那是得尝尝鲜儿,这几天有时间我一定去。”老胡搓着手,真被宝娘说馋了,“我年轻时候也想过来,可那时候听说有人失踪,我就不敢来了。” 这话像是开玩笑,宝娘却往四下看了看。 分明只有他们一艘渔船在海面上飘飘荡荡,海面下能清晰看到一群群银鱼游动,并没有其他人。 宝娘神神秘秘地说:“失踪的事是真的,要不然我们这边旅游怎么发展不起来呢。” 老胡有了兴趣,坐直身体说:“闹得很大?” 沈思灵也有了兴趣,侧耳听着。坐在小船上没有客船憋闷,她吹着风感觉好了些。 宝娘说:“有个外国专家在这一片失踪了,八二严打过,前两年又严打过,可还是没查到一点线索。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有点邪门。”沈思灵看着身侧翻滚的海浪,思考宝娘的话。 阳光打在她脸上,纯净精致的脸,有半边阴影。 “这事我知道,是咱们国家自己的专家。”老胡手握着船舷,拍了拍大腿上蹭到的灰,回忆着说,“她放弃国外高薪挽留,回国想提高暗礁海域经济鱼类培育水平,提高老百姓收益。...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安部调查组安排了七个班子来查,没有任何迹象。哎,七十年代至今,国内那个方向的专家再也没有了。” 老胡回想起当年当刑警的第一件案子,也是第一桩悬案,不禁满腹遗憾。 “看到渤望岛的船了。”渔船摇晃着靠岸,宝娘心里有点发紧,涩涩地说,“太可惜这么个好专家,希望能早点找到她。” 宝娘看着年轻的沈思灵,见她站起来要换船,忍不住又说:“要我说,渤望岛不好玩,还是去葫芦岛吧?” 这话说完,自己也感到诧异。 沈思灵客气地说:“谢谢您,回头有机会肯定去葫芦岛看望您。” 话说到这里,宝娘也就不截胡生意。再说,渤望岛的人就在不远处,她也就闭嘴了。 风从耳边刮过,老胡跳到并排的小船上,沈思灵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又回头觑了眼。 是那个孩子? 海岸线环岛而成,海崖上方,有个幼小鬼影躲藏在湿地灌木丛中,似乎很恐惧。 而它的手,遥遥指向海崖深处。 “看什么呢?”老胡顺她目光眯着眼看过去,没看到东西。 沈思灵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宝娘的船调转方向,顺着风浪很快离开,还冲他们做了个“六”的手势贴在耳边,提醒到时候买虾爬子打电话。 守候在小船上的刘来希,扶着船桨,急切地问:“是公安同志吗?快上船。” 老胡问:“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刘来希双手在裤边搓了搓,压抑着悲痛说:“二狗找到了,死了。” 15.第 15 章 半人高的棕色水缸漆着黑沿,旁边摆放着矮圆的咸菜坛。 院子外围着不少村民。沈思灵初来乍到,不知道他们是在看尸体,还是看自己。 “阿嚏!”浓腥气息飘荡在沈思灵鼻尖,她嗅觉灵敏,这既好也不好。 她拿着标尺,按照老胡要求摆放在压缸的石头旁、缸盖旁还有缸边繁乱的脚印旁。 围观的群众都是渤望岛村民,他们伸长脖子,难得见到陆地公安上岛办案,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极不讲究。旧背心配西裤,橡胶雨裤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村妇们也个个有自己的潮流主张。 沈思灵觉得像是到了另外的国度。 二狗尸体摆放在他们面前,老胡观察一番,半晌说:“尸体脖颈处有按压指纹,这是关键证据。” 他端着照相机,使镜头与标尺、线索保持垂直,对沈思灵说:“法医明天才能到,现场状态不佳,争取把能记录的都记录下来。” “好。”沈思灵说。 二狗的爸妈与乡亲们都被拦在院墙外,他们衣领凌乱,似乎与别人刚厮打完。 刘厚、刘来希和几位村里有头有脸的干部守在老胡和沈思灵身边。 村里人没有保护现场的观念,刘来希得知父亲找到二狗尸体时,赶到现场,其他人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着缸边看了。 院墙内外俱是七七八八重叠脚印,某个村干部先捞出二狗瘦小尸身,二狗爸妈哭过一轮,在得知公安已经到了后,又把尸体重新放了回去。 “这个缸是做什么用的?”老胡问。 刘厚说:“沤肥的。” “房主呢?” “她叫牛立春,今年六十岁。昨天中午发现孩子尸体时,人已经不见踪影。” 老胡抬头:“你找了没有?” 刘厚说:“她精神状态不大好,据说二狗失踪前,有人看到他在这边院子里玩,那天中午二狗爸妈唤不到人吃饭,以为到别人家吃饭去了,这也是村里孩子们经常的事。结果晚上也没回来,大人就慌了。” 沈思灵问:“怎么没及时报案?” 刘厚虽然难为情却坦诚地说:“本来我没当回事,村里家家户户都相熟,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还是我儿子要求报警的。” 不远处,拦着看热闹人群的刘来希闻声看过来,有些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亮时分,刘厚发现他昏倒在沙滩边,海水已浸透其身体。 昨夜三位行凶者仿佛一场噩梦,被叫醒后,刘来希恍恍惚惚回到家,没等向二狗爸询问事实,村里人已经发现二狗的尸体,后面乱乱糟糟的,也没机会问了。 刘厚站着的地方是牛立春种的自留地,小臂长的大葱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沈思灵垂下眼眸,幼童尸体蜷缩着躺在她脚边塑料袋上,皮肤皱缩,呈现暗褐色,手脚掌上的皮肤甚至能轻易剥落表皮。 短短三天时间,小小身体面目全非。 二狗失踪后,被禁锢在沤肥缸内,身躯之上压着石头,腹部膨隆,眼球塌陷,嘴唇翻卷出牙床。 “侧面。”老胡说。 沈思灵蹲下来,轻轻接触尸体,紫红色瘀斑和表面黏糊的腐败混合物出现在眼前。 让人奇怪的是,二狗右手掌少了半截,比成年人小了许多的掌骨呈现深绿色,附着虫卵,切面毛糙。 刘来希不停擦拭着眼眶,视线模糊又很快清晰,他能见着幼态蛆聚集在二狗口鼻四周。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作呕:“...才三天。怎么会这样...” 他往后退了两步,刘厚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 “这边到了五月份中午能到三十度。”刘厚说给他听,也是给不了解情况的陆地公安听。 沈思灵依照老胡所说,在工作本上写下死亡分类——他杀。 按照破案程序,下面要确定侦查方向。 老胡说:“一会找家属过来了解下情况。” “哦...好好。”刘厚连声说。 老胡唰唰几笔,现场方位图画的极其漂亮。尸体所在房屋朝向、大小、所处方位等清晰又美观,字迹如同打印出来的铅体字。 哪怕有照片作为佐证,他更习惯自画图。 老胡对沈思灵说:“看看细录照有没有遗漏,这些有助于定罪,细节决定侦破成败。” 沈思灵知道细录照指的是带有标尺的案发现场遗留下来的凶器或其他痕迹物品,在现场低头检查一圈,说:“都拍好了。” 刘厚插嘴说:“那位是胡干部,这位公安同志怎么称呼?” 沈思灵说:“我是顾问。” 刘厚迟疑几秒,眼神闪过惊讶,不经意地打量着沈思灵,似乎想看出点别的来,漫不经心地说:“这么年轻就当顾问了。” 沈思灵胡言乱语地敷衍:“不年轻,28了。” 刘厚半信半疑,没有继续说话。 牛立春家的院子由正房与东西两间仓房组成,平时有种菜沤肥的习惯,空气里能嗅到强烈的腐败臭和一股氨水气味。 老胡最后观察着二狗尸体,眼神里带有怜悯:“尸体有巨人观初态。” 沈思灵脱口而出:“密闭高湿环境会有产热状态,存在大量菌虫繁殖条件。” 老胡诧异看了她一眼。 刘厚唉声叹气地说:“多好的孩子,哎。两位同志,我们村子里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是他顽皮,不小心翻进去淹死,这里主人是个老婆子,没看清楚就给盖上盖子了?” “不是进去淹死的。”沈思灵笃定地说,“是先死后被扔进去的。” 对命案现场敏感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刑警,一类是犯罪分子。 老胡与沈思灵判断相同。不过,他是靠经验与直觉破案,历经千百案件,可沈思灵怎么知道的? 沈思灵其实比他想的简单多了。 这种抛尸情况,说书的案子里有类似的。 沈思灵当小鬼的时候,要么蹲着发呆,要么在街上斗殴,要么听说书先生讲断案。 听说书先生还给阎王爷讲过,他自己吹嘘了很久,说阎王爷夸他实事求是,不背离正道。 刘厚不喜欢这种结论,哑着嗓子问:“不需要再研究研究?万一搞错了呢?” 沈思灵说:“二狗指甲里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如果是活着在里面憋死,肯定会有污浊物存在指甲内。他左侧面出现的紫红斑和粘液是持续接触缸底形成的,证实石头长时间压盖在他侧身。如果他挣扎,不会出现如此平衡的分界线。” 刘厚怔愣了下,着急上火地来回踱步:“我眼皮子下面居然出现凶案,不能让任何人离开,必须抓到人。” 院墙外,有居民喊道:“肯定是外面来人干的,我们这里都是几十年的乡亲,咋可能杀人,图个啥?” 应和的人有许多,大家议论纷纷。 二狗死得可怜可悲,老胡还等着法医过来进一步确定死亡原因,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圈二狗尸体状态,这才放下照相机。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外面站着二狗父母眼巴巴看着他。 沈思灵也跟他一样,背着手绕了一圈,叽叽咕咕说:“干什么呢?” 老胡说:“这家主人有很大嫌疑。你瞧,院墙内外没有踩踏痕迹,墙顶也没有鞋印,你知道证实什么?” “翻墙必定会在墙侧留下剐蹭痕迹,墙顶也会有踩踏鞋印。”沈思灵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从内外痕迹可以辨别行凶前后的出入口,如果都没有,就可证实凶手是从正门出入。我瞧着大门没有 撬过痕迹,尸体又以这种方式藏匿,凶手是这家主人的可能性当然很大。” 老胡指尖飞快点两下裤缝,点点头说:“好哇,看你平时觉得烦,倒也记得清楚。” 沈思灵昂起下巴,得意地说:“不光你教我,我最近也看了不少书,看一遍能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有些话说一两遍就够了。” 这是又嫌老胡啰嗦了。 老胡不置可否笑了下,冲墙外招招手,走了出去,背着手说:“拇指还在,少了半截手掌,得找到。” 沈思灵跟在他身后,老胡背着手继续说:“命案的侦查方向分为四种,——” 沈思灵答:“财杀、仇杀、情杀、激情杀。” 老胡见二狗爸妈站在另一家院子里,里面坐了不少乡亲。大家议论纷纷,顾及他们还在,便压低了声音。 刘厚对他们破案有很大帮助,他叫来人看守案发现场,并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老胡安排完,边走边考沈思灵:“我刚才问的,你觉得是哪种?” 沈思灵说:“目前来看,我倾向仇杀,但死亡原因还不明确,犯罪动机需要排查走访确定。” “对了。”老胡说。 他们出发前,大家都觉得他俩是过来旅游的,是谭队照顾一老一少。 可谁能想,哪怕发生命案,他们还是很快确定了重点嫌疑人。 天色将暗,老胡接过旁边一名村干部给的香烟别在耳朵上,对方矮胖敦实,操着洪亮的嗓子说:“派人去找牛立春了,找到第一时间跟领导汇报!” 沈思灵在旁瞧着,觉得老胡很会深入群众破案。在这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能及时发动群众。 等她以后当了官,也要学着点。 老胡游刃有余地交谈了几句,等那人走后,他环视渔村,对沈思灵说:“咱们办案,两条腿一张嘴要勤快,所幸这里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走问问去。” 他们讨论声尽量避着其他人,沈思灵早想出去逛逛,这里味道她觉得太呛鼻子了。 依照老胡的经验判断,二狗的尸体若被用来沤肥,同样条件下,一个月内肌肉组织会溶解,半年后,骨骼会软化成碎渣与其他发臭浓浆肥料融合在一起,那时候再来辨别就比登天还难。 凶手比想象的残忍得多。他必须越快破案越好! 可右手半截手掌又代表什么意义? 沈思灵在他身侧,也在搜刮脑子里听过的破案故事,一时没有符合之处。 她走了几步,陡然定住脚,侧目凝了过去。 在她身侧,赫然站立着一位男童鬼影。 他精神受创严重,魂魄并不稳定,站在大人们面前不停地复述着:‘她杀我...她杀我...立春奶奶杀我。’ 可大人们都不理他。 沈思灵从他身边路过,轻轻说了声:“姐姐听见了。” 男童鬼影怔愣了下,看着沈思灵微微对自己点了点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胡还在走访群众。 对面住户是一家五口,齐刷刷表示,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左右,亲眼见着二狗在牛立春院子里偷拔大葱。 牛立春骂了几句,二狗跑了,她便在后面追。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隔壁院落里忽然传来二狗父母的声音,他们与其他村干部厮打在一起。 二狗爸个头不高,穿着褪色的红色边跨栏背心抓着一人的头重重地砸向门:“报警怎么了?!凭什么不能报警!” “怎么打起来了?”老胡掏出一只铁口哨,递给沈思灵说:“没带对讲机,将就一下吧。”说着快步往打架现场去。 二狗妈站在二狗爸和那人面前,她红着双眼睛,非但没有拉开他们,握着擀面杖往那人头上招呼:“去死,都去死吧!!” 16.第 16 章 朝北的正房里,有过几次斗殴过的痕迹,板凳桌椅都不在自己应该的位置上。 老胡扶起椅子,招呼二狗爸坐下。 来了两位有亲属关系的中年男性,劝说着按住二狗爸让他坐下。 二狗爸喊了声:“三伯,八叔。” 沈思灵站在门框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不住皱眉。这里也能闻到腐败的臭气和氨水味。 其他人都被请到外面,老胡视线落在胡子拉碴的二狗爸面庞上:“二狗失踪前两个月,你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农村里还保持着男童为后的落后观念,老胡参与过几起因打击报复、想让受害者家属断子绝孙而杀害对方亲人的案件。 “没有。”二狗爸端起胳膊,袖口蹭蹭眼睛,他还不能接受爱子惨死的事实。 “跟牛立春呢?” 二狗爸说:“我家孩子皮,无聊会去偷菜,每次被发现我们都会赔钱,对方犯不着那样就杀了我儿子。” “听说她神志不好?” 二狗爸默默抽了口烟,搓着烟蒂,半晌说:“还算不错的了,再说都住得近,也都习惯了。” “有没有欠过谁的钱?” “没有,岛上家家户户差不多,也没什么开销。” “你见过牛立春发疯的样子吗?” “见过,刘村长说是老年痴呆,并不打人。” “刚才为什么打架?” “乱开玩笑。”二狗爸忿忿地说,“要把他家三小子过继给我,说我们以后未必能生儿子。” “他们阻止你报警?” “他们觉得公安无能,事情被外人知道丢人。”二狗爸抬头看了眼老胡眼色,重新低下头说,“二狗死那么惨,我相信当公安的无法冷眼旁观。” “家里有被动过的痕迹吗?” “没有。” “你们家人际关系怎么样?” “都很好。”他语气笃定,在老胡几次盘问下,没有任何线索。 沈思灵观察二狗爸,他身后坐着二狗妈,她脚边还有被抢下来的擀面杖。 二狗妈眼神空洞,缓缓靠在墙边,捂着胸口。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大口大口喘息着。 丧子之痛使她在真实与梦境中游走,想要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游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思灵递给她纸。 二狗妈茫然垂下头,看了几秒纸,双手捂着脸再一次哭了出来:“怎么会是我们家遇到这种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老胡见她情绪激动,先走出屋,压低声音对沈思灵说:“首先要找到牛立春。” 沈思灵翻着笔记本,看了眼说:“二狗妈叫牛然,跟牛立春是亲戚吗?” 老胡也有此疑问,正好有帮忙的村干部在,倚在外墙边。 对方说:“不是亲戚,我们村里两大姓,一个是刘,一个是牛。到了他们这辈,也算不上亲戚了。” 沈思灵也走到院子里,能听到院子外面还有说笑声。 死了个孩子、牛立春失踪,再加上频频发生的打架事件。 茶余饭后有了谈资,事不关己的情况下,人能变成愉快的看客和冷血动物。 沈思灵知道有不少农村会叫“刘家村”“李家村”,是因为姓“刘”“李”的人口多。 闻言她说:“‘牛’与‘刘’说快了倒分不清了。” 老胡思考着什么,环视着周围,语速很慢:“是不好分辨。咱们分头走一圈,不要远离。” “好。” 半晌后,两人重新在案发现场集合,按照老胡的话说“现场为王”。 沈思灵倚在墙边,喝了两口水,鬓角发丝散乱:“我问过最后见到牛立春的人,是昨天一起在海边淘过蚬子的几位妇女,按照她们的说法,牛立春中途回家喂鸡,后面就再也没见到了。” 居然养鸡了? 老胡又回到案发现场寻找一圈,蹙眉问这里值守的村干部:“鸡呢?” 村干部到鸡圈看了眼,走到院子边指着看热闹的众人说:“城里领导要看鸡,快点拿出来!” 大家视线落在其中一位五大三粗的妇女身上,她身高至少达到一米七五,眼袋大、嘴唇厚,一说话露出比平常人要大得多的板牙:“我拿了怎么了?牛立春去城里枪毙的话,鸡还不是要给大家分了。” 所有人又在那里笑,沈思灵知道村子里现场不好保留,没想到人还没抓到,鸡先被瓜分了。 老胡斥责吓唬了几句,那位妇女把三只鸡提过来随手扔到院子里,鸡毛顿时满天飞。还有一个背部反弓的老头,把牛立春烧水的铜壶也交出来了,铜壶里还有刚烧的开水。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交东西,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哄笑。 还完东西,村干部拿来钥匙,说:“村子里外没见到牛立春,您看?” “我再看看。”老胡推开门进到房间里。 屋里门窗关闭,有股腐朽气息。 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变慢了,飘飘渺渺的尘土在光束里浮动。 门槛边的地面有并排放置的鞋子,按照痕迹,可见鞋子也丢失了一双。 沈思灵说:“牛立春有老年痴呆,后院就是山,我们是不是得发动群众到山上寻找?” 老胡早有这个打算,他也在村里转悠一圈,没有大家嘴里形容的牛立春身影:“怕什么来什么,准备一下吧。” 渤望岛的山,阴面光秃秃全是悬崖峭壁,有天然岩洞,好躲人但不好寻找。阳面树林茂密,什么都有可能有。 他跟村干部交代几句,准备组织搜索队,又问:“你们电话修好了吗?” 发生命案后,整合好初步信息,还得再一次上报市局。等法医来了以后,可以配合展开下一步工作。 之前老胡问过市局有没有电话打过来下达指示,刘厚说电话线路出了问题,也许是阴雨天的缘故,正在派人抢修。刘来希也跟过去帮忙了。 村干部遗憾地说:“别说电话线,今晚上未必能有电。岛上就是这点不好。” 沈思灵记得男童魂魄指的方向,说不定就是牛立春逃离的方向,于是蹲下来系紧鞋带:“幸好咱们先给谭队打电话报告了这件事,天马上要黑了,先抓紧时间找找。” 他们下船时,在刘来希带领下直接到村办打了电话,那边已经知晓发生命案的事。 本想着老少组合过来一趟还算轻松,没想到脚刚落地就有人命案件了。 老胡是发动群众的好手,村长刘厚和村干部支持工作,当即拿上手电筒表示陪同。还有其他村民也自愿上山帮忙寻找。 沈思灵手脚麻利,上山不费太多力气,还背着背篓,装着补给的水和馒头。她走在刘厚身后,沿着山路石阶往上搜索,回头见着老胡没有落后,忍不住说:“你体力不错。” 老胡气笑了:“我是老了,又不是要死了。” 沈思灵说:“死了我照顾你。” 老胡差点脚打滑,支着木棍擦擦汗说:“死都死了,用不上您老费心。” 沈思灵说:“你别跟我客气。” 老胡当她开玩笑:“行,活着的时候我照顾你。” 说书先生常说,出门靠朋友。 这买卖不亏,沈思灵满意了。 搜索进行到深夜,水和食物越来越少。 深夜的密林变了副猖狂模样,树草风鸟似乎都长出利齿要吃人。 站在半山腰,还能听到海潮拍打礁石的阵阵声响。巨浪包裹着愤怒,撞击着海崖。 沈思灵第一次见到大海,并不喜欢海水气味,有点失望。 走到一处路口,老胡想到村子里马虎的办事效率,递出一个铁口哨,说:“咱们一人一边?” “成。”沈思灵揣着铁口哨,带着两位村民往小路上攀爬,越走越陡峭,按照男童魂魄指引的方向走。 老胡不跟着,正好方便她找人。 “那边不能过去了,滑下去就完了。” 路上过于危险,村民在后面一直劝阻。 沈思灵没老胡在身边约束,谁的话也不听,闷头往前走。 “你别出事了。”其中一名村民见拦不下来,转身找人来劝。 “等等。”在嘈杂的声响里,沈思灵忽然开口,“有声音。” 她掏出铁口哨,面前二十米的尽头是近乎九十度的悬崖。悬崖截面很长,绕行半座岛屿,此处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能走了。”消瘦佝偻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几次指引方向,到后来见沈思灵自顾自往深处走,不得不再次提醒,“前头是悬崖,会有松动落石。你要出危险了,我没法交代。” 他见沈思灵一动不动,又往前挪了两步,步伐很小心。 沈思灵站在悬崖边,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她倏地趴在边缘,耳朵贴在地面上,过了十多秒才说:“有人在下面呼救。” 消瘦男人怔愣了几秒,也趴在地上,定定神,说:“我怎么没听见?” 说话间,沈思灵已经站起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同,猛地吹起铁口哨声。 铁口哨被老胡修整过,比普通口哨大一圈,声音更加尖锐刺耳。消瘦男人忍不住捂着耳朵。 一刻钟后,老胡深一脚浅一脚从树林里走出来,急切地说:“你没事吧?” 他飞快扫过沈思灵全身,又问:“怎么了?” 沈思灵揣好铁口哨,晃动手电筒:“慢点。那个方向有声音。” 老胡顺着她光线照的地方小心望了一眼,沈思灵笃定地说:“下面有人。我听见求救声,声音苍老,很有可能是牛立春。” 刘厚也赶了过来,空气潮湿,他走得满头大汗,质疑道:“那边怎么能有人呢?” 也许是听到上方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下,一截树枝不自然地晃动两下。 “真有人!”沈思灵来了精神,又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过去,接着几束手电筒的光汇聚在那截树枝上。 刘来希监督完电话线修缮,疲惫地追上山说:“电话线好了。” 老胡对他点点头,说:“下山带我过去。” 刘来希说:“嗯。” 他还有话想要跟公安同志说,站在众人之中犹豫着闭上嘴。他下意识往周围观望,昨夜帮他指引方向的男孩已经不在了。 “给我绳子。”老胡打算下去营救,往腰上缠绕着绳索说,“来的时候我观察过,几座岛上的峭壁上都有空洞,大的可以藏人。” 沈思灵跃跃欲试,然而老胡并不把面临危险的机会留给她。 老胡似乎并不在意下一秒是否面对死亡。 沈思灵一时分辨不清,老胡是作为公安人员的无畏还是自己并不怕死。 就在老胡检查绳索时,刘来希不顾阻挠站了出来。 “叔,让我来。” 刘来希不等老胡开口,抢夺过老胡的绳索,二话不说往自己身上打结。 “怎么能让你来。”老胡想出言阻止,再一看不远处站着的,包括刘厚在内都是渤望村的人,而自己仅有一个沈思灵。 刘厚走到刘来希身边,抓着绳子说:“你闹什么?别坏事。” 刘来希的表情沉在夜色里分辨不出,哑着嗓子说:“我是海边人,经常爬,比公安同志有经验。” 老胡也不想让老百姓面临危险,也说:“小伙子别冲动,我也经常做这种事。” 刘来希置若罔闻,扔过绳子一端说:“你们拉好,拉不住我可就死了。” 刘厚赶紧捡起绳子,招呼身后五六个人拉拽起来。嘴上还在劝说着:“好儿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还让别人来吧,再有经验也比不过叔伯们——诶诶,小心点!” 刘厚的话卷入海风中,刘来希已经俯下身探下一只脚。 沈思灵站在刘厚身后,捡起绳索往树上缠绕。其他人也七手八脚拉扯着绳索,缓慢放松。 刘厚一言不发了,伏在悬崖边照着手电筒,时不时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 “你上来吧?” “不。” 一问一答中,不知过了多久。 刘来希的声音若隐若现:“找到了!是立春奶奶!” “好,我的好儿子,绕紧些,把另外一条也绕上去,别让石头切断了。”刘厚吓得血色全无,厚实的手掌拼命抓着绳索,恨不得自己下去替刘来希救人。 沈思灵也拼命拉绳索,多承载一位老人的重量,感觉像是多拽了头牛。 刘厚打着号子喊:“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终于,悬崖上出现一双熟悉的手。 刘来希背着牛立春上来,刘厚冲上去不管不顾往他背上狠狠拍了两下:“冤家,你真是我冤家!” 沈思灵端起水壶喂给牛立春,牛立春气息很弱,尚在人间。 下山后,牛立春昏迷不醒,又被喂了几口米汤,放在床上休息。 老胡守在床边,慰问并感激了刘来希几句。 刘来希没有刘厚那般黝黑,眼神清澈,双手有攀爬时摩擦的血迹,已经消过毒。他不知所措地在裤缝边搓着掌心,小声说:“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老胡想得到牛立春第一手笔录,片刻不离地守着。刘厚一直在旁边陪同,与老胡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老胡知道夸人得夸在心上,当着刘厚的面,对刘来希有了很高的赞扬,还说:“不管牛立春嫌疑是否存在,刘来希的行为我会跟市局领导报告,予以嘉奖。” “胡同志,那我可太谢谢你,我们村还没得过这么大的体面。”刘厚递给老胡一根自卷的土烟,“来希是我们这里第一位大学生,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做事习惯说风就是雨,年轻人嘛,以后当了村长磨一磨脾气就好了。” 刘来希冷静了点,提起声音说:“我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样。我不想当村长,我要走出小岛。” “走个屁,快八十户的人,你说丢下就丢下?少跟我耍脾气。”刘厚瞪着刘来希说。 刘来希说:“我——” 刘厚打断他的话:“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刘来希一度怀疑自己被三名持刀分子追杀是一场梦,不然父亲怎么一点不放在心上。还跟他说,没有人追杀自己,是自己梦游到海边睡下了。 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刘来希打开窗户透透气,打算等两位领导忙完,再跟他们沟通一下。 出外读书的一年,让他大开眼界。许多想法和立场受到冲击。回到岛上,有种非真实的感觉。他想起儿时读过的《桃花源记》,觉得渤望岛有远离社会生活的与世隔绝之感。 但与“桃花源”显然也有很大差异。比如渤望岛没有“良田”。只能靠微薄的政府救济和贫瘠的海鲜资源勉强度日。 晨曦破晓,听说牛立春找到了,村长家来了不少人。他们都想知道,牛立春下场如何。 牛立春在黎明时醒来,喝了两口热水,脸上有点血色了。 此时躺在床上伸手对着前面的青年村民,稀里糊涂地喊:“侄儿...叔,给姨姥...给奶奶...弄点吃的。” 沈思灵蹲在窗沿下面,一手端着白米粥,一手拿着干硬的馒头,嘟囔着说:“怎么稀里糊涂的。” 这状态持续到中午,牛立春还是无法正常沟通。 沈思灵在老胡 的教导下,拓好了指纹。 完事,沈思灵出去了一趟,守在昨天傍晚下船的地方,没发现法医过来的动静。 刘来希跟过来,衣摆被海风吹的猎猎响:“天气好的时候,这个时间客运船会停到十八海里外的黄夹道港口,一天只有一趟。到我们岛还要转小船,差不多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我爸会让人开小船接。” 沈思灵抬头看他,想到宝娘的小船在风浪里穿行,说:“你们怎么没接我和老胡?” 刘来希说:“五一活多,都在海上忙。” “真的?”沈思灵凝视他的双眼。刘来希跟刘厚不是很像,狭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翘,有很深的黑眼圈。是岛上少见的瓜子脸,如果胡子刮干净,算校草一枚。然而回到老家,他没好好拾掇,整个人给沈思灵的感觉乱糟糟的。 “真的。”刘来希躲开沈思灵的视线,莫名觉得这位年轻的刑侦顾问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他心里有个角落,并不想接受如此纯净明媚的视线,会被灼烧。 他们一起往村里走,一米高的白墙染上潮湿瘢痕。红标语油漆斑驳,写着“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 村子里的房子朝向皆不相同,都是随性所建,跟渤望村的人一样,都不是很讲究。 路边的朴实民宅旁,有的妇女趁着日头好,在院落里晾晒着鱼虾。 “娘——!”一个高大影子骤然扑了上来,想要抱着沈思灵的腰身。 沈思灵扭转身体,灵活地躲过袭击,踢到黑影膝窝里! “啊!”黑影踉跄着摔倒,哇一声哭出来,“娘,有人打我!”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哭喊起来却有点哮喘,嗓子眼里发出嘶喇嘶喇的气喘声。 又有三个人冲了出来,两男一女。脑袋比普通人大,脊柱左右弯曲,双眼距离也比普通人长。 刘来希以为会吓到沈思灵,没想到沈思灵并没畏惧,麻利绕过他们,跃在一米高的墙上飞快跑了起来,像是只灵活的猫咪,在逗人玩耍。 那三个人紧随其后,叫嚷着电视里学到的“打倒鬼子”。 刘来希眼皮直跳,冲上前抱住其中的一个,喊道:“九叔,住手,她是公安的人。” 另外两人追不上沈思灵,跑得气喘吁吁。 沈思灵蹲在墙上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歪着脑袋瓜震慑道:“我辅助执法时,你们打我也算袭警哦。” “击毙你!”院子里有人喊了声。 冷不防,沈思灵后背溅了一把沙土,仿佛幼儿打闹的无赖手法。 沈思灵见还有人要拿石头扔她,凌空跃起,胳膊肘撞在那人胸口,又踹了旁边人一脚。 之前摔倒在地的男人,哮喘好了点,奋力爬起来,嘴唇分成三瓣,含糊不清地喊:“娘——!” 晒着鱼虾的妇人这才跑出来,抽出裤腰带系在男人手腕上捆住,装模作样地往他头上敲了一把说:“又闹!” 见他不再动手,沈思灵扭头看向刘来希。 刘来希控制的人并不高,只到刘来希腰的位置。 沈思灵本以为是个年幼的男子,等到对方露出脑袋做鬼脸,才发觉对方至少有二十四五岁,只是脊椎天然向前弯曲,在刘来希身形遮挡下,看起来像个小孩。 “不好意思,沈同志。”刘来希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赶回各自院子里。 刘来希抬手看到自己手背被抓挠的红痕,习以为常地说:“他们有残障,有的话都不会说,沈同志,请你别跟他们计较。” 沈思灵打架打惯了,并不在乎这点小意思。她拍打后背的沙土问:“昨天怎么没见着这些人?” 刘来希说:“怕他们乱跑,一般天气好才让他们出来晒晒太阳。” 沈思灵点点头,看着刘厚家的方向说:“走吧,晚点我再去码头看看。” 刘来希飞快地说:“我陪你。” 沈思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硬是把刘来希看得不好意思,才缓缓开口说:“好。” 他们经过昨天的羊肠小径,绕行往刘厚家去。 走到半路,沈思灵见着至少三个面部畸形的人若无其事地迎面走过,擦肩而去。 这么多畸形? 实在太古怪了。 “是淡水里成分有问题,长期饮用会出现身体问题。”刘来希能察觉沈思灵的疑问,主动解释。 他出生在这里,原来还以为这里的成长环境是正常的,出去读书后,看到别人规矩长在合适位置上的五官,才知道村子里有些人并不健全。 沈思灵仔细打量着刘来希的脸:“你倒是没什么问题。” 刘来希笑着说:“概率问题。还有不少人眼距宽,不仔细看不出来。” “来人看过水?” “不是,是我查了图书馆里的材料认为的。”刘来希说。 沈思灵说:“我也爱看书。” 刘来希腼腆地笑了,脸上浮现两个酒窝:“我知道你们这一行都是杂学家,什么都要懂,还得深入。” “差不多吧,也确实看了不少书。”沈思灵面对夸奖并不谦虚,她跟老胡懂得都不少,“...你爸没酒窝。” 她没头没脑说了句,刘来希愣了两秒,不大愿意提起来的意思,语调低了下去:“我像我妈。” 沈思灵在石墙上拍了两下,边走边四下张望:“我没见到你妈,待会去吃饭能见着?” 刘来希说:“我妈走了,她嫌弃这里又小又穷,私自出岛了。”想到母亲的模样,刘来希的脸色不大好。 吃饭的地方不是刘厚家,刘厚不怎么做饭,是一位村干部做的,刘来希叫他四哥,看起来得有五十岁。 四哥身材魁梧,至少达到一米八五。大脑袋,招风耳,一脸福相。肚子一圈肉,可能酒精喝多了,偶尔手部会震颤,但并不妨碍他热情好客。 堂屋和主屋各支了一张饭桌,应该是刘厚特别交代过,四哥提前把好酒好菜放在饭桌上,好烟散装在小白碗里。 “吃完饭睡个午觉,你们的人就该到了。”刘厚亲自端了大海碗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黄豆炖刀鱼。 主桌当然在主屋里,刘厚、刘来希、四哥和另外三名村干部坐在主桌。其他村里有头有脸的在堂屋。吃得差不多时,堂屋的人便过来敬酒。 老胡办案不喝酒,谁劝也不好使,陪客的几个人就自己喝起来。不多时,嗓门大了起来,气氛还算融洽。 美中不足的是,四哥媳妇四嫂并不喜欢家里弥漫着烟酒味道,脸色不大好。 四哥还让她去自家开的小卖部拿抽真空的猪头肉和鸡爪子,四嫂腿脚不便,来回两趟更不乐意了,把袋子扔到饭桌上,横了沈思灵一眼才走。 沈思灵认为是他们白吃白喝的缘故,想必刘厚不会给报销,最多打白条。 沈思灵晕船的缘故,胃口不大好,难得小口吃着馒头。她发现四哥额头宽阔,眼睛凸出,眼距宽,像一只大脑门的青蛙,忍不住低头偷笑。 四哥不知道她腹诽什么,一个劲儿招呼沈思灵和老胡尝尝海鲜。 他转过来面对沈思灵,沈思灵抿着唇,乐得肩膀发抖。 哈哈二郎神的天眼都能在他脑门上开八个了。 老胡轻咳一声,沈思灵勉强收住笑意,接过大海碗,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四哥。” 渔民招待客人,自然拿出本地海鲜特产,有飞蟹、虾爬子和白虾。摆在沈思灵和老胡面前的,是四哥端来的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刘厚招呼说:“我们这里海带有名,你们来尝尝,海带汤。” 沈思灵注意力集中在四哥脑门上,听岔了,扒拉着自己面前的大海碗,震撼的无以复加:“什么?海龟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