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后不加班》 1. 第 1 章 云溪城的雨已经下了三天,城西老桥的桥洞已经积水了。 殷宁屈膝坐在石板路北侧最干燥的石凳上,旁边是一棵挂着牌子的古树。 喵。 一只野猫路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下那只野猫留下的尿渍,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殷宁,千年前的女战神,当今的地府冥后,而现在身在人间,却无处可去。 昨天,地府第不知道几次的“鬼界工作扩大会议”开到丑时三刻,冥帝冥渊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生死簿,嘴里念着“近三个月收进地府的鬼数量不对,你们……”。 黑白无常早已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孟婆缩在角落里偷偷绣花,判官的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手中的笔尖已经戳在地上,甩了一地墨汁。 殷宁盯着冥渊那张千百年来几乎没变过表情的侧脸,以及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闷得要炸了。 三千年前冥渊把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时曾说过:“今后入了地府,不必打仗,日日逍遥,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意思就是“本王做什么你便跟着做什么”。 他天天加班,她就得一直陪着加班。 殷宁攥紧了手里的玉笏,站起身来,走到冥渊面前。 冥渊抬头看她,眼底有疑惑:“有什么问题?” 她笑了,然后把玉笏“啪”地扣在他面前的生死簿上。 “老娘不干了。” 忽而满殿寂静,睡觉的吓醒了,绣花的针掉了,瞪眼珠子的改张嘴了。 冥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殷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伸手,当着满殿文武的面,一把扇灭了案几上那盏千年长明灯,踹翻桌案。 地府迎来了千百年来第一次全黑。 黑暗中她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听见冥渊的震怒:“殷宁,你!” 她趁机把长明灯的灯油泼在地上,转身撕开阴阳裂隙,跳了出去。 身后传来的是冥渊的怒吼:“殷宁!你给本王回来!” 殷宁没有回头。 回去做什么?继续陪他开会?继续坐在他身边当一个永远只会点头微笑的鬼摆设? 不。 她殷宁的一生,活着打仗,死了做冥后。都不是她想要的,已经三千多年了,她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一回。 于是她来了云溪城。这个当年她战死的地方,历经千百年,已经从满目疮痍变成如今的繁华之境。 桥洞里又湿又冷,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有的亮着,有的暗下去。石板路上的路灯,明晃晃的,映着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然而人间的烟火气浓厚,即便下雨也阻止不了从四面飘来的饭香。食物的香气充斥着感官,清汤面的味道明明很好,可吃进肚子里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她好像没吃饱,肚子里依旧空空的,不如冥渊做的手擀面顶饿啊。 她在心里承认,她冲动了,但那又怎样? 她不后悔,不就是面嘛,人间多得是好吃的。清汤面吃不惯,她还可以吃牛肉面,可以吃酸辣面,一万吃不饱,就吃两碗。 殷宁叹了口气,又回到石凳上坐着。 雨还在下,桥洞处传来脚步声,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有轻有慢。 殷宁没抬头,继续看着街角屋檐下舔着爪子的野猫。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说:“姐姐,雨怎么淋不到你身上呢?” 她转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举着一把破了洞的伞,雨水从那个洞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她的鼻尖上。 但殷宁注意到的不是她的伞,而是她的身后。 小姑娘没有影子。 “姐姐,”小姑娘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你怎么也不回家呢?” 殷宁透过小姑娘的眼睛,看向澄澈的瞳眸深处。看着看着,她笑了。 殷宁伸手一挥,伞上的破洞被修补好了,阻止雨滴的自由下落。小姑娘嘿嘿一声,说了句谢谢。 她蹲下来与小姑娘平视:“不怕我?” “不怕。”小姑娘摇头,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好看。” 殷宁怔了一瞬,笑出了声。 这是三天来她头一次笑,因为眼前的小鬼。 “行,冲你这句话,姐姐请你吃糖,”殷宁手掌出现三颗糖,糖纸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着七色光芒。 小姑娘摇头拒绝:“姐姐,我不是来要吃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可我进不去。”小姑娘指着巷子尽头的那个贴着符纸的门。 殷宁叹了口气,撕开糖纸,喂进小姑娘嘴里。 “吃吧,吃了糖就能进去看看了。” “姐姐能让我进去吗?那个撞人很疼。”小姑娘可能之前受过符纸的伤害,渴望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 “可以,但你要给我告诉我,为什么还不去投胎?”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讲了起来。 她叫小离,生前就住在这座桥后面的巷子里。妈妈在菜市场卖菜,爸爸在工地干活,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生活很温馨。可某一天工地架子塌了,她爸爸被砸死了。她妈妈伤心过度,也跟着没了。 小姑娘唯一剩的亲人只有姑姑,但她的姑姑离得远又不想管她,就留下她一个人在老城区生活。 半个月前也是下雨的一天,她放学回家路过桥头,手腕上系着的红色金刚结突然掉到水里,她想去捞,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掉了进去。 “我在水里飘了好久,”小离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后来我爬上岸,回家一看门锁了。我想进去,可门上贴着黄纸,我碰一下就会被弹出来。” “然后你就一直在这徘徊?”殷宁问。 “我就想回家看看,家里有爸爸妈妈的照片,”小离低下头,泪水从她脸上滑下,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我死了,我想把照片拿出来,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殷宁捏捏小脸,看着天真的瞳眸:“你怎么知道我能让你进去?” “因为你不会淋雨啊。” “姐姐,我就是想回家看看,想再看一眼我的房间。”小离期冀地望着她,销售捏紧了衣角。 殷宁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身上那件穿得发白的粉色雨衣,看着她头顶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心里忽然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让你进去。” 小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真的。但是,”殷宁伸出一根手指,“你得答应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呀?” “我要租下你家的房子,我要在这里待一阵。” 小离十分痛快地点头:“妈妈说房产证写我的名字,是我的保障,不能给别人。所以我就藏起来了,就在我房间的柜子后的砖缝里。我可以去拿给姐姐。” “不用那么麻烦,房产证就放在那里,以后你自己回来拿就行,永远都是你的,”殷宁摇头,“你的房子说的算,只要你答应,我就能租了。” “好,我答应。” “伸手,”殷宁和小姑娘手心相对,一道红光闪现在她们手心相合的位置,“说你自愿出租。” “我自愿出租。” 红光闪过,白光笼罩在两人身上,光圈慢慢变暗直至消散,殷宁满意地收回手。 “好了,协议达成。”殷宁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我把租金换成了功德,均匀分给你们一家三口,下辈子你们还是一家人。” “真的吗?我还能见到爸爸妈妈?”小离跳起来,抓住着殷宁的手,“真的可以吗?” “姐姐很厉害的,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小离等着就好。” 小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歪着头问:“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 “还有机会的。” 殷宁牵起小离的手,大步往巷子里小离家走。 门上的符纸对殷宁起不了一点作用,在殷宁站在门口的时候,就自动然成了灰烬,洒落在地上,被积水冲散。 小离飘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布娃娃的头,翻了翻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我喜欢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相册里一家三口的合照踹进口袋里,便飘回到殷宁身边。 “姐姐,这个送给你。”小离双手递给她一串贝壳做的风铃,“这是我自己捡的贝壳自己串的。” “谢谢你,我会一直把它挂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它的声音。”殷宁亲手把风铃挂在窗前,“现在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你在那里等着,时间到了你们就能团聚了。” 殷宁伸手摸她的头,手指穿过了她的发梢,捏了捏她的耳唇:“那里要是有人欺负你,报姐姐的名字,我叫殷宁。” 小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你真好。” 殷宁翻掌上抬,拇指与中指指腹相捻,指尖似合非合,一道星光从指尖飘进小离的额头。 “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离化作一点光,飘散了:“姐姐,再见了。” 再见,小鬼,祝你好运。 殷宁站在那条窄巷子里,头顶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身后是小离的家,是她未来要安身的地方。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站在门口随手一挥,房子的布局焕然一新,只有刚刚那串风铃的依然挂在那里。 “从今天起,”她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这儿就是我的地盘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间消耗大,殷宁感觉自己饿了。 外面已经是午夜,除了零星的打工人,就是低头飘的鬼,殷宁手掌一挥,墙角的躺椅便挪到了身边。 “睡着了就不想吃了。” 很快殷宁就睡着了。 良久,房间出现一道暗影,伴随着一声叹气。 2. 第 2 章 深夜的巷子很吵,是一群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大得殷宁脑仁疼,随手摆了隔音阵便继续安睡。 直到鸡鸣后太阳初升,她才从深睡中醒来。 殷宁没睁眼但身旁熟悉的气息和不断涌入鼻腔的饭香,已经彻底唤醒她。 果然是阿纸,她的纸人小婢女。 阿纸原本是殷宁顺手救下的阴灵,因为无聊随手裁了张纸,灌入阴气成了活纸人。百年间,一直跟在殷宁身边。 “他送你来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冥渊送来的,屋子里汤面的香味已经溢满了。 就是这个味,不用看都知道清汤手擀面上一定飘着几片暗红色的彼岸花叶子,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正勾着她的味蕾。 殷宁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坐在桌前,左手汤匙右手筷子,静静地开始吃面了。 一旁的阿纸早已熟练地将随身小宝箱里的凉茶和黑色绣暗红色花纹的帕子,逐一摆在面碗的两侧,站在一旁等着主人召唤。 阿纸抿着嘴,默默垂泪。一股悲伤的气息充满房间。 “哭什么?”殷宁怕她把自己哭花,不得不停下来,“不许哭了。” “阿纸还以为主人不想要阿纸了呢。”小纸人纸做的手掌贴在纸脸上,也沾湿了。 沾湿的部分越来越多,再湿下去,她就不得不换纸人了。 殷宁弹指将哭泣不止的阿纸定住。待她吃完面,以凉茶漱口,又执起那方帕子擦拭嘴唇后,才挥挥手撤掉禁制。 “这里是阳间,你会掉眼泪的。哭多了,你的纸身就化了,”殷宁指着阿纸沾湿的地方,“纸身就快毁了。” “啊!不要,阿纸不要变废纸。”纸人惊恐,纸人害怕,“阿纸要一直陪着主人。” “送都送来了,我可懒得再把你丢回去。”殷宁手指轻点阿纸眼睛和手掌,晕染的地方瞬间恢复如初。 “额,我再给你换个着装。”殷宁自己是仿照街上的穿搭,月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金纹的马面裙,温婉大气,她很喜欢这个风格,干脆给阿纸也做成了仿古风。 殷宁手指轻点,阿纸瞬间被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灵动少女,高高的马尾,圆而亮的眼睛,肤色白皙,月白衬衫配着豆绿色裙裤,简洁大方。随后又在纸身上设下一层防水防火的禁制,除非法力超过殷宁,不然谁也无法破解。 “有空我再教你换衣服,阳间的活人是要经常换装的。既然我们停留阳间,自然是要按照人家的习惯生活。” “对了,”殷宁指了指空碗:“他走多久了?” “黎明时分,冥帝大人刚煮完面就被判官爷爷请走了。” 要不说做饭是个熟能生巧的活,三千年练出来的手艺,果然不是阳间厨子能比的。这碗面吃上立马神清气爽,一点都不困了。想到加班狂放下工作来人间给她煮面,殷宁心里那些愤懑,稍微减少了一点点。 “昨天半夜外面什么情况?”她知道鬼差也在外面,就没想着插手继续睡了。 “是一群刚死的年轻人,晚上一起在烧烤摊喝酒撸串,结果楼塌了,全都被砸死了。”阿纸来的时候,外面正热闹。只不过冥帝在煮面,阿纸不敢跑出去看。 这群新鬼胆子大得很,非但没因为死亡害怕,反而吵着要续摊,要庆祝鬼生的开端。可巷子里哪有他们能吃的食物,别说吃了,味儿都闻不到。 就这一群精神小伙竟然敢跟抓他们的鬼差讨价还价,要鬼生的一须尽欢,一群鬼围着鬼差要酒喝。 鬼差搞不定真酒鬼,只好求助上级,离着最近的刚好就是白无常。 “主人,他们是阿纸见过最嚣张的鬼了,他们竟然干拽白无常大人的舌头。” 拽舌头? “拽到了吗?” 阿纸摇头:“被白无常大人挨个敲了脑袋,迷迷糊糊地都给拖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活着都不受管束,随心所欲,如今算化作亡魂,到了阴间依旧桀骜不服规矩。 殷宁都能想到鬼差们的无奈了。 想想未来这样性子的年轻鬼会越来越多,地府会越来越热闹,要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加班狂被一群有一群桀骜不驯的新鬼气得跳脚,殷宁心里又是一阵舒爽。 “你自己到处转转,看看巷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太阳落山了我们再一起出去。”殷宁很享受现在的摆烂,她要窝在躺椅上一整天。 阿纸被开了灵智,性子烂漫,很喜欢看热闹。在地府的时候,每次溜出去都能带回不少有意思的故事。 殷宁把她放出去,也有让她打探巷子情况的意思。果然不负所望,才两个小时就围观了热闹。 “主人,桥洞那里有个算命的瞎子,他说他能通灵,可他根本看不到我。”阿纸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见闻,“但是很多人都说他很灵,为什么呢?” 阿纸不理解,想知道。 “你是我亲手做的,道行不够的怎么能看到你。”殷宁在阿纸眉心处点了一下,由半透明变成了实体化,“现在你就和外面的人一样了,能吃能喝能说话。” “太好了。”阿纸高兴地转圈圈,“主人,那我要再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 她们到的时候,算命摊子吵得正激烈。一个男的说算命的骗人,一个老太太说算命的算得准,她藏了十八年的镯子找到了。 这男的最近总做梦,梦里他老娘让他找东西,他没当回事,昨晚在梦里就被老娘锤了。今天一早就来找算命的。 算命的掐指一算,倒是算到了东西在哪,可这男的在家里根本找不到。昨晚梦里又被暴揍了。 所以今天来骂人,要求退钱的。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算命的坚持自己算的位置没错,可男人往返两次依旧没找到,周围的人也开始质疑算命的在骗人。 殷宁看了看算命的,又仔细观察男人的面相,说,“他不是骗子,也没有骗你,东西确实在他说的地方,只不过被另一样遮住,所以你看不到它。” “不可能,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别的,我全家一起翻了五遍。”男人伸出手掌,反复强调,“五遍啊!” “就这你还说他没骗我,你们是一伙的吧,你是不是他找来的托啊。”男人的脸色像锅底一样,“你们合伙货骗人,,我要报J。” 旁边的大娘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张瞎子在这算命多少年了,这姑娘以前也没见过啊。哪能是托啊。” 边上围观的人也在嘀咕,就连来退钱的男人也纳闷:“我老娘活着的时候总说他算的挺准,不然我也不能找他了。” 殷宁看到张瞎子身上闪着的点点功德光,不多但能表明他是个好人。换句话就是,这人一边靠泄露天机赚钱,一边用这钱做好事。功过相抵后还能剩余些许金光,确实是个好人。 “我说被遮住了,你们看不到。” 这事不好解释,殷宁直接借用算命的桌上符纸,用手指代笔,图案奇特,完成后瞬间消失,折成三角形,又抽了一根红绳系在上面,交给那人,“把这个踹在兜里,回家按照他说的地方再找一次。这次不管你最先看到的是什么,立刻拿到你家院子的东南角连同这个一块烧掉。然后再返回去,就能看到你母亲要的东西了。” “就这?”男人拎着红线,满脸质疑,“小姑娘,你这行不行啊?” “反正你现在没别的办法,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我又没收你钱。” “就是啊,人家连钱都没收,看着也不像骗你的,你回去试试,万一灵呢。”一旁的人劝他。 “你不快点回去找东西,”殷宁指着悬在西南上空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夕阳西下之前找不到,今晚你还得挨揍。” 男人想起梦里被老娘用鞋底子抽的疼,浑身一颤,一溜烟地跑回家。果然不到半小时,那男的又来了。这次是兴冲冲的,还拎着两提水果过来感谢。 众人散了后,男人扭扭捏捏地叫住殷宁,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一对金镯子,“我老娘说这个是给我闺女当嫁妆,我要是不给,她是不是还得揍我?” “不然你之前为什么找不到?” “你重男轻女,但你母亲可不是。孙女是她带大的,这是她的一番心意,”殷宁吓唬他,“你要是敢眛下,老太太每天晚上都会来揍你。” 让他找东西的是他老娘,让他找不到的也是他老娘,说白了就是老太太看不惯儿子的做法,找了个借口揍他。 “那我现在就给我闺女送去。”男人撒腿就跑,不能想象那梦里老太太抽得多用力了。 众人散了,殷宁也准备带着阿纸去巷子里找美食,刚走几步便被叫住, “您留步,”算命的叫住殷宁,双手合十作揖,“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算命的确实有能力,他能算得出,就是没点破,间接帮老太太整治儿子而已。殷宁出手帮忙解围,他自然是要表示感谢,尤其他在殷宁身上能感受到一股与众不同的阴气,重但又让不会让人难以承受。 “你的能力不错,但天机透露多了,总会损你阴德。”殷宁朝着他头上弹出一滴乳白色液滴,瞬时间消散,“看在你救助不少人的份上,这滴凝露可帮你减轻耗功德时带来的头痛。” 殷宁带着阿纸在巷子里搜刮了不少小吃,吃无聊了就窝在躺椅上当个咸鱼,翻着手机刷着剧。要说殷宁对阳间最满意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美食与手机。 “我决定开个铺子打发时间。” “开铺子?卖吃的吗?我们卖麻辣串可以吗?”她们买了不下十种小吃,没想到阿纸最喜欢的是麻辣串。这是阿纸第一次吃东西,但她觉得麻辣串是她今天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你会做?” 阿纸摇头。 “那不就得了,”殷宁耸肩,“我要算命!” “我觉得算命不错,”殷宁指着桥洞子下的算命摊子,“他在这干了十几年都没离开,说明客源稳定。” “算命?” “对,算鬼命。” “可是主人,您不是说阴阳有别,在阳间是不能轻易施展术法的吗?” “所以,我不算人,算鬼。”只要她不掺和活人因果,就不算违背阴阳界制。 “帮助那些停留阳间的鬼完成心愿,早日魂归地府,也算是攒功德了。”功德可以帮活人破业障增运势,可助亡魂还宿债投好胎,对于他们这样的地府差吏而言,对法力提升也能有所助益。 关键是自己当老板,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管不了她,加班?不存在的。 3. 第 3 章 殷宁说干就干,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步把营业执照申请了下来。一家披着茶馆外衣的铺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开张了。 活人看到的招牌是:云间茶舍。 鬼魂看到的则是另一块牌子: “离人归”鬼事办理。 营业范围:专业办鬼事。 营业时间·收费:看心情、看缘分。 阿纸如今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正常人了,往柜台后面一站,端茶倒水像模像样,完全能当服务员使唤。不过茶馆的生意嘛,完全可以用相当冷清来形容。开业三天,只接待了一位客人,还是个找错地方的游客。 小离家两侧的门面都是空着的,周围环境特别幽静,殷宁非常满意。 然而开业的第七天,这份安静被打破了。 殷宁正躺在躺椅上补觉,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吵醒。她打着哈欠,用手指揉着睁不开的眼睛,声音带着起床气的含糊: “隔壁……叮叮当当干什么呢?” 阿纸站在窗边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殷宁,又看了看门口的男人,没说话。 冥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手里还端着一万冒热气的面。 殷宁以为阿纸没听见,又问了一遍,阿纸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隔壁要开面馆……正在装修。” 面馆啊?离她这么近,以后嘴馋还挺方便。殷宁觉得肚子忽然就空了:“哪天开业?卖什么面?” “手擀面。”冥渊走进来,把面碗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利落地把筷子塞进殷宁手里,“趁热吃。” 殷宁转头一看,眨眨眼:“大白天,你爬上来干嘛?” “送面。” “今天的面竟然加了虾?”殷宁夹起一只虾端详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隔壁那个面馆是你弄的?” 以前的面只用彼岸花点缀,今天却多了三只大虾。地府可没有海鲜,这碗面只能是在阳间现煮的。 “嗯。”冥渊应了一声。 “地府缺钱了?” 冥渊看着她,没接话。 “那你不在地府好好加班,来这儿开什么面馆?” “地府联络处。” 殷宁举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最近不太平?” 她知道的。地府的幽冥深处近年来一直不安分,虽然有重兵镇守,但那毕竟是禁忌之地,千百年来镇压着阴阳两界最穷凶极恶之徒。即便是冥渊这位地府之主,只身进入那里也很难全身而退。 “还能控制。”冥渊说,“我在阳间设联络处,方便鬼差穿梭两界办事。” 至于选择这里,当然是因为你。 这句话他没说。殷宁也不问,低头扒了一口面。 “白天店里有大厨,想吃什么他都能做。”冥渊继续说,“大厨是凌霄宗的嫡传弟子张龙,原本就是阴阳两界的联络员。祖上是御厨出身,手艺不错,你会喜欢的。” “先吃面,阿纸说你胃口不好。” 殷宁这两天没什么精神,阿纸买回来的那些小零食都没怎么碰过。是阿纸私下通知了冥渊,这才有了桌上这碗面。 殷宁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今天的味道好像有些不一样。你加了什么?” “土鸡汤熬的,加了两种人间的调味。” 殷宁觉得阳间的调味品真是绝了。一碗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还让冥渊又添了一碗。 吃饱喝足的殷宁动力十足,挥挥手:“你去忙吧,我要去找顾客了。” 开业一周,店里一个鬼顾客都没来过。殷宁决定亲自出门“招商”。 她在老城区逛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晃回店里。 阿纸迎上来:“主人,你身后有个鬼。” “嗯,我看到了。”殷宁头也没回。 准确地说,那个男鬼不是跟着她,是跟着她手里零食袋子散发出的味道——鬼鼻子都快贴到袋子上了。 殷宁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反手捏住男鬼的后领:“跟了我一路,就为了这点吃的?” 男鬼咽了口唾沫:“我饿。” “这是阳间食物,你吃不到。”殷宁从袋子里掏出一根串串,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稀奇道:“你能闻到?” “小吃街上的都闻不到。”男鬼可怜巴巴地说,“但你拎在手里之后,我就能闻到了。好香啊……” 男鬼扯着殷宁的袖子,“我告诉你我的银行卡密码,你把这些给我吃。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谢礼,可以吗?” 殷宁挑眉:“就这点吃的,值得你跟我一路?” 男鬼摇头。 “不是?” “跟在你身后……那个拿铁链子的就不会抓我。” 殷宁转头一看门外正站着一名鬼差,见她回头,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 男鬼惊讶得声音都劈了:“他怎么……向你行礼?你们是一起的?你拿食物诱惑我,帮他抓我?” 他吓得一把抓紧窗帘:“我就想吃顿饱饭,当个饱死鬼,怎么就这么难呢……” “再吵就弄死你。”殷宁嫌吵,随手封了男鬼的嘴。男鬼嘴巴一张一合,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现在我问你答,除了我问的,不许发出别的动静。” 男鬼疯狂点头。 “既然死了,为什么逃离鬼差,不去地府?” 男鬼被松了禁制,小声说:“我是被朋友设计噎死的,属于阳寿未尽。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这种人死后要在地府等到正常死亡的时间才能投胎。我不想在地府干熬着……就逃了。” 殷宁掐指一算,他的确阳寿未尽。她上下打量他:“怎么会噎死?得罪人了?” 男鬼垂下头:“交友不慎……我是做吃播的赚了些钱,朋友嫉妒就把我试吃的产品换成了我过敏的食材,喉咙肿胀,憋死的。” 原来是吃播博主,难怪长得还不错。殷宁问:“你就没想报仇?” 男鬼猛摇头:“我不敢的。我奶奶说,想报仇会变成厉鬼的,会被扔进油锅里炸,还要丢进十八层地狱受折磨……”他打了个寒颤,“我真不敢 。我就想多吃点好的再投胎,当个满足的饱死鬼。” 他眼睛一亮:“我能留在你这儿打工吗?我不要工资,每天吃一顿饭就行。” “不能。”冥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一名鬼差,“把他带下去。” 冥渊没有可以压制阴气和威压,男鬼腿软,缩到殷宁身后:“美女老板,求你让我吃一口再走……” 殷宁摆摆手:“让他吃吧,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鬼,就这点遗愿,满足他得了。” 冥渊看了男鬼一眼:“他吃东西的样子太丑,别脏了你的地。”转头对鬼差说,“带去隔壁面馆吃。” 男鬼一愣:“隔壁……还有面馆?” “吃不吃?”殷宁看道冥渊皱眉,催促男鬼,“隔壁还有别的吃的。” “走走走!”男鬼连滚带爬地跟着鬼差往隔壁去了。 殷宁看着冥渊:“你怎么又来了?” “有鬼纠缠你。” “一个没能力的新鬼,有什么可担心的。”殷宁无语,就是恶鬼也不能把她怎样,“这个时间你面馆还有活人,他进去不会出事?” “我设了禁制,阴阳互不干涉。” 殷宁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上空的一层透明罩:“所以,你这面馆不止是联络站吧?” 冥渊看着她:“也是处理紧急事务的临时办公区。” 殷宁想起他刚才的话:“你之前说,阿鼻地狱那边有恶鬼消失了?” “两名。”冥渊的神色沉下来,“我怀疑他们已经逃到阳间了。” “怎么会?”殷宁绷住脸,“地府有禁制,恶鬼进了地狱会受到压制。他们能逃出去,必定有内应。” “查出是谁了吗?” “还不确定。”冥渊说,“我追查到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是阴阳交界。气息在那里断了。”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在这儿开面馆,是为了就近办案?” 冥渊看着她:“算是。” “……算是什么?” “算是我的假期。” 殷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加班就等于放假?” “当厨子就是你的休息方式?”她上下打量他,“那还真别致。” 冥渊没有否认,转身往面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面馆后面的休息室会一直备着热面。” “你饿了,随时过去吃。” 殷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门帘后面。夜风吹过来,身后窗台上那两串贝壳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她转身回了屋,对阿纸说:“明天开始,咱们‘离人归’要排班了。” 阿纸眨眨眼:“怎么排班?” “让隔壁大厨找个他宗门的弟子来这兼职白班,”殷宁说,“咱们的顾客昼伏夜出,我们以后就上夜班。” 噎死鬼不愧是能当美食博主的鬼,活着时能靠一张嘴赚钱,做了鬼还能帮她的店做宣传。 主动上门的第一位鬼顾客就是从噎死鬼那听说的“离人归”。 4. 第 4 章 七月十五,鬼门开。 夜风卷着雨丝落在老城区的水泥地上,染出一层深色的湿痕。沿街的居民三三两两蹲在路边,画圈、点纸、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殷宁坐在离人归的门槛上,捧着一杯热茶,看街对面的火光明明灭灭。阿纸蹲在她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被压得微微发卷。 “老板,你说那边收到了吗?” “收到了。”殷宁喝了一口茶,“烧得这么旺,鬼差搬运都嫌烫手。” 阿纸“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那……今天会有客人来吗?” 殷宁没答,她的视线落在街角。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灯底下,双手哆嗦地点燃一沓黄纸,嘴里念叨着: “周二柱,周二哥,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张伟吧……不是他轧死你的,他只是替人顶罪。我们不该隐瞒事实,不该收封口费,可那时老人生病我们需要那笔钱救命……求您了,放过他吧,他已经在ICU了……看在两家过往的情分上……放过他吧……往后每年我们都来给您烧纸……” 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殷宁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落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一个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身影,像一张被机器反复碾轧过的碎布片,软塌塌地立在夜色里。碎布片低头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没有动。 直到女人烧完纸,匆匆忙忙地走了。 碎布片才低声地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杀我?” 殷宁没动,只是把茶杯放到了身旁的台阶上,,继续盯着刚刚那个碎布片状的鬼。 街对面,一群年轻人收到烧完的纸钱后心满意足地起身,有人伸了个懒腰:“哎,要是能去离人归求老板娘赏顿饭就好了。” “咱们还能吃活人的饭?” “前段时间那个新来的美食博主说的,他就吃到了。” “离人归?干什么的?” “说是专业办鬼事。” 声音飘远了。碎布片晃了晃,像是被这几个字勾住了。 “办鬼事……办鬼事……” 他晃晃悠悠地飘过街道,穿过阿纸的身体,阿纸“嘶”了一声搓了搓胳膊,惊讶地看道一块暗红色碎布飘到殷宁面前,停住了。 碎布片:“你是……办鬼事的?” 殷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地方,骨头是碎的,肉是扁的,像一张被车轮反复碾过的肉饼。她看着都觉得疼。 “嗯。”她说,“你有什么诉求?”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碾死我。” “展开说说当时的情况。” 碎布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他的故事: “我叫周二柱,是工程队的,三年前就在这个城市修路。” 三年前,城郊高速第三标段开工。周二柱是路基队队长,管着二十多号人。工程进度紧,老板天天催,三班倒连轴转,晚上也有压路机在作业。 出事那天也是七月十五。晚上九点多,工友们休息的休息,喝酒的喝酒,而周二柱一个人留在工地上检查路基平整度。 因为是中元节,他不愿意一个人在工地多待,想早点回宿舍给家里打电话,很快就收工了。 他弯腰收工具时,远处那辆停止的压路机引擎响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整个工地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而且,那不是正常作业的速度。 是油门踩到底的冲撞。 他回头,压路机正朝他扑过来。他拔腿就跑,在泥地里绊了一跤,摔下去。 他想起起身,但压路机的速度更快,钢轮从他身上碾过去了。 “我当时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碎布片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上那些碎肉渣渣簌簌往下掉,“骨头一根一根碎掉的声音,我听见了。疼。特别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自己已经飘在半空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压在钢轮下面,血肉模糊,扁得像一张铺在地上揉搓出了毛边的纸。 “那辆压路机……轧完之后停了一分钟。”周二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然后它倒车,又碾了一遍,反复几次才停下。” 他说完这一句,不说话了。 殷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街上灌进来,门槛上的热茶已经凉了。 “警察没查?”她问。 “查了。说是夜间作业视线不好,压路机司机没看到我,属于生产安全事故。工地赔了我老婆八十万,老板签了字,案子了结。但被警察带走的那个人,不是当晚辗轧我的司机,他只是收了钱的背锅侠。” 碎布片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了,是那种压得太狠之后反而什么都浮不起来的平静: “我不是被误伤的。我是被故意杀死的,像辗轧蚂蚁一样,成了现在的鬼看了都恶心的肉饼。”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碎布片轻轻晃了晃。 殷宁看着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碎布片,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凶手呢?你没去找他?” “找了。”碎布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找的就是承认辗轧的那个人。” “他是我一个工程队的,跟我干了快五年。住同一个工棚,吃同一锅饭。我老婆生病的时候他替我顶过班,他闺女考上大学我借了他五千块钱凑学费。”碎布片停了一下,“我们是好兄弟,我以为是好兄弟的。” 碎布片开始发抖,身上那些碎肉渣渣像墙皮一样簌簌往下掉:“那天确实排了他的班,但他中暑了,一直在宿舍躺着。是有人拿了他的车钥匙,开 着他的车,碾死了我。” “我没想报复他。我只是……想问清楚。”他的声音开始发涩,“我飘到他宿舍门口,趁他一个人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贴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我了。” 碎布片的声音忽然很轻:“他看见我那张扁了的、碎了的、血呼啦的脸,当场就瘫倒在地了。他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往后挪。他不停地逃,一句话也不跟我解释。一辆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没刹住撞了他。” “他没死。但一直昏迷着,腿也断了。”碎布片垂下头,“我……我没想害他。我没想过要他死。他是我兄弟啊。我只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替人隐瞒?为什么让我死不瞑目?” 碎布片不再说话了。夜风里只有那些碎纸屑轻轻落地的声音。 殷宁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安静了很久,才开口: “那人死不了。但收了不该收的钱,这一难本就躲不过。”她语气平淡,“他替人顶了罪,拿了不该拿的封口费,这个因果早就种下了。你的现身只是碰巧开了那道门。” 碎布片抬起头:“您是说……不是因为我去吓他,是他自己该受的?” 殷宁没答“是”或“不是”,她说:“你问完了。现在该我问了。” 碎布片愣了一下。 殷宁开口:“你最想知道什么事?” 碎布片攥紧了拳头,尽管他现在连拳头都捏不实,依旧能看到手掌出的蜷缩状:“我想找那个真正害我的人。那个拿钥匙、开车、碾死的人。我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得罪过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阻拦过谁的财路,为什么会有人置我于死地?”他的声音憋得发哑,“我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下辈子投胎了心里还压着这口气。我不甘心。” “你的事,我接了。”殷宁说,“但我不白做工,你能回报给我什么?” 碎布片犹豫了一下:“我没收到过纸钱,但我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我太奶奶留下的首饰盒。那里面有几样老物件,本来我妈说留着给我媳妇的,但人都跑了。您要是不嫌弃,劳烦您自取一趟,就当给您的辛苦费。” 殷宁看了他三秒。 “成交。” 她转头对阿纸说:“去隔壁给他弄点吃的。” 阿纸脆生生应了一声:“好嘞!”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他吃阳间的东西能尝到味吗?” 殷宁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跟隔壁厨子说是我让煮的。” 阿纸:“懂了。” 碎布片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小声问阿纸:“她……去哪儿了?” 阿纸从门框边探回半个身子,笑了一下:“去给你找凶手啊,你可是‘离人归’第一单正经买卖啊。” 5. 第 5 章 城郊高速去年就通车了。 但这条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条新修的主干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空旷的田野吞掉,转眼就散了。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鸟鸣。 殷宁飘在出事路段的上空,俯视着下方。 路基侧边,护栏围住的一片荒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散着暗光。她落下去,蹲身拨开杂草,看到一道刻在路基混凝土侧壁上的暗符。纹路古朴繁复,像是被人一笔一画用指力硬生生嵌进去的。 是镇压符,而且是很古老的那种。 殷宁的手指悬停在符面上方,没有碰。她感受着符中残存的灵力流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画符的人手法老道,道行不浅。按照这种符箓的强度,镇压一个普通冤魂百年都不成问题。可眼下这道符的边缘已经裂了一道缝,周二柱的魂魄应该就是从这道缝里逃出去的。 “奇怪。”殷宁自言自语。 照理说,这种级别的符箓,不该三年就开裂。 她抬头看了看星斗的方位,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符箓开裂的位置,正好对着她当初从地府撕裂阴阳、跳入人间的那道裂隙。是那一瞬间的震动,刚好把这道符震裂了一道口子。 殷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一步一步踩在路面上。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有一圈极淡的波纹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那道符的裂痕在她的脚步震动中一点一点扩大: 一步,一道新的细纹。 十步,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三十六步走完,符面上最后一笔纹路崩碎成粉末,随风散了。 殷宁站在消散的符灰面前,却没有松口气。 不对。 这条路上,不该只有周二柱一条冤魂。 死了人的工地、被故意碾死的工人、还专门画了镇压符把魂钉在原地……这么大的手笔,如果只是为了要一条人命,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除非,周二柱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某个仪式的开始。 殷宁把疑问先放进心里,转身踏进了夜色。 医院。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王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双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被电动车撞了之后已经昏迷两天,目前处于离魂状态。 这对殷宁来说,反而省事。 她不用强行拘魂,不用违背阴阳法则,只要伸手在床边划一道结界,把王兴的魂魄圈在病床三米之内,就能问话。 “你是王兴?” “是。”王兴的魂魄半透明地悬浮在病床上方,眼神空洞,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为什么要碾死周二柱?” “不是我,我只是收了钱替人顶罪。” “收了谁的钱?” “项目经理刘振。他给了我三十万,说只要我承认是开车时没看见人,做成工地事故的假象就行。我在看守所待一阵就能放出来。”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刘振私下找我的。我只告诉了我媳妇。” 殷宁又问了几句细节,王兴翻来覆去只有这些。她撤去结界,把他的魂魄塞回身体,顺手抹掉了他离魂期间的记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两下,恢复了平稳。 殷宁转身离开病房,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消毒水的味道。 刘振,这个人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刘振如今在南城某高档小区,跟他包养的小三住在一起。 殷宁到的时候,卧室里的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她站在窗台上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等他们结束,干脆抬手一挥,两床蚕丝被从床上飞起来,“啪”地罩住了两个人,裹得像两只白色的茧蛹。 小三刚张嘴要叫,殷宁一个响指,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刘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大头朝下被吊在了天花板的吊灯上。蚕丝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憋得通红。 “别叫。”殷宁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叫了就把你挂到楼外面去。” 刘振浑身哆嗦,冷汗洇湿了蚕丝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您……您是哪路神仙?我、我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我问,你答。”殷宁说,“答错一句,你就在这个茧里吊到明天早上。” “好好好!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敢欺瞒!” “三年前。城郊高速。周二柱。” 刘振的脸瞬间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硬是没发出声。他闭上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殷宁看了他两秒,慢悠悠地说:“不想说?那我只好动动手了。” 吊绳忽然收紧了一寸,刘振像一条被拎起来的鱼,上下弹了两下。 “我说!我说!”他吓得嗓子都劈了,“是孙健!那天开压路机的是孙健!是他动的手!我就是个善后的!我拿钱平事的!” “孙健是谁?” “是……是工程队的一个临时工。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去拿了老马的车钥匙,开压路机碾了周二柱。完事之后他跑来找我,说‘出了事’。我才知道的!” 殷宁看着他:“孙健跟周二柱有仇?” “没、没听说过。”刘振拼命摇头,“他俩都不在一个班组,平时没什么交集。” “那你善什么后?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振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他躲开殷宁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是……是金老板出面找的我,钱也是金老板出的。金老板就是工程背后的大老板。他说这件事不能查下去,影响完工进度……让我想办法按成事故处理。” “那个金老板和孙健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金老板的小舅子来找过孙健。” “金老板的小舅子,叫什么?” “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刘振绞尽脑汁,“周、周朗!对!周朗!” “这人在哪?” “死,死了,当天就死了,听说是酒驾。” 殷宁的手顿了一下。 姓周。 那个从阿鼻地狱消失了的地府恶鬼姓周,周二柱也行周,最近姓周的鬼这么多。 她没有继续追问,松开吊绳。刘振“咚”地砸回床上,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殷宁丢下这句话,从窗台翻了出去,身形没入夜色。 她没有回离人归。 她去了地府入口那道老墙前。手掌贴在门面上 ,一道波纹从手心荡开,向四周扩散。大门轰然洞开,殷宁踏了进去。 她要回去查一查生死簿。 冥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正摆着一碗面。 殷宁推门进去,劈头就是一句:“查一下周朗,这人不对劲。” 冥渊放下筷子,看了她三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你想知道的在这里。” 殷宁翻开卷宗。 第一页就是一张画像:画上的男人眉眼阴郁,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面用朱砂小字标注着一行字:周朗,阳寿享年三十七岁,卒于丁酉年七月十五,死于压路机事故。 殷宁盯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周二柱死的那天,周朗也死了,用的还是周二柱的死法并不是所谓的酒驾。”她慢慢开口,“魂在哪里?” 冥渊端起面碗,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先喝一口。” 殷宁没接话,但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晚空着肚子跑了一整夜。 “周朗的魂魄已经不在地府,去向不知。”冥渊收回勺子,“而周二柱,地府从来就没有过他的记录。” 殷宁拨开他继续喂面的手,看着殿内的长明灯,思索了片刻: “我查过周二柱的生辰。他和周朗同年同月同日生,命格极为相似。” “他们同姓周,死亡时间一模一样,而且有人把周二柱的死因按在了周朗身上。案发现场那道上古镇魂符咒是用来镇压周二柱的,所以地府才找不到周二柱的信息。” “也就是说……”殷宁转过头,目光与冥渊对上,“从一开始,有人就设计了这两个人的换命。” 殿外的血月依旧挂在天幕边缘,像一只幽暗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幽冥之中所有的秘密。 冥渊放下面碗,双手交叉搁在案上:“周朗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脱身。他需要有人替他去死,替他填生死簿上的那个名额。周二柱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姓、同命格,是最合适的‘替身’。” 殷宁接着他的话继续:“而那道镇压符,画符的人把周二柱钉死在高速下,就是为了让地府永远收不到周二柱的魂魄。没有魂魄上报,地府就不会复核周朗的死亡记录。” 殷宁手指点着卷宗上周朗那张阴郁的画像,皱眉问:“那符也是他找人画的?”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殷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卷宗,轻轻拍了两下封面,像在拍一个刚醒过来的东西。 “既然周朗还活着,总是会有痕迹的。”她站起来,把卷宗搁回案上,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她迈过殿门,血月的红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暗纱。 身后,冥渊把那碗面端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口汤。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 殿外传来殷宁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点模糊,但懒洋洋的:“面凉了,汤不好喝。” 冥渊低头看了看碗底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血月依旧悬在幽冥上空,但殷宁离开的时候,它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点。 6. 第 6 章 殷宁离开地府时,血月已沉到天际线的边缘,天光还没亮透,阴阳交替的间隙里透出一种混沌的青灰色。 她没有直接回离人归,而是调转方向拐进了城东山上的墓园。 她要去看看周朗的墓。 墓碑是新修的,三年不到,石料还泛着灰白的生涩。上面的照片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一层色,但那张眉眼阴郁的脸依然清晰: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生死簿卷宗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碑上刻着:周朗之墓,卒于丁酉年七月十五。 殷宁站在碑前,掌心贴在碑面上,闭眼默查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睛,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空的。 里面竟然连个空骨灰盒都没有,真是够敷衍了。 她收手退后一步,看着碑上那张褪色的照片,轻嗤了一声:“虽说是个假墓,也不找个人来祭拜一下,你是真不怕查啊。” 墓碑不语。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 殷宁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了墓园,去了她的另一个目的地,孙健的家。 孙健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的老破小,楼道里连个灯泡都没有,除了个别人家门缝透出的光线,整个楼道像个黑洞。 殷宁穿墙上了三楼,站在孙健家门口的走廊上,没有进屋,只是靠在门边。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弹到门上,哐啷哐啷的,但杂音并不影响屋内一家人的抱怨声。 “这人怎么就能突然疯了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白天看着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就不认识人了,半夜对着月亮傻笑。” “没往家里赚几个钱,精神病院倒还得往里搭。”另一个声音是男人的,语速慢吞吞的,像在算账,“住院费一个月好几千,咱们家哪扛得住?” “要不……再去他那个有钱的朋友家要点钱?”女人的声音提了一度。 “不是死了吗?” “那就找他那个有钱的姐夫,人家是大老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半年的了。” “你找得着人家?别墅区大门你都进不去……” 声音被夜风卷散,殷宁没有再听。 她转了个方向,落入了城南那家精神病院的围墙里。 孙健的病房在四楼最尽头的一间,铁门上了锁,进不去出不来。门上的观察窗用白漆涂了一层,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扇窗户。 月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的瓷砖上切出几条亮白色的细线。 孙健躺在床上,身体被带子绑住,手脚固定在床栏上。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月亮正好从那扇窗的左上角透进来,落在他瞳孔里,把他的目光钉在了半空中。 殷宁站在他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他没有反应,便开口道:“你是孙健?” 孙健的眼睛没有动,还是盯着月亮。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跟月亮对暗号。 殷宁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的神色微凝了一下。 灵魂被抽走了一段。 不是整魂离体,也不是重创魂魄,而是被人精准地“切”走了一截。就像一张纸被裁纸刀裁掉了一条边,边缘齐整,手法干净利落。 被抽走的那一段刚好是辗轧周二柱的全部记忆。 他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是因为灵魂缺了一段,根本补不上。 殷宁收回手,站在月光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种切割灵魂的手法,她上一次遇到还是三千年前。 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这种粗暴的截取,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换了不同的笔,写出了同一个字。 可是三千年前的大战,那个人已经消散于天地,不可能再出现了。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病房,直接去了案件中的最后一个当事人家,金老板的别墅。 别墅区建在南城北郊,新开发的高档楼盘,入住率不高。 尤其是深夜,在这个时间大多数别墅都黑着灯,只有零星几家亮着微弱的夜灯。 金老板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背靠北山,左侧挨着人工湖。所谓依山傍水,风水上挑不出毛病。 但殷宁站在别墅院外的路灯下,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没急着翻墙,先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院子很大,庭院里种了修剪齐整的冬青和月季,石子小径通向门廊。殷宁走到西南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假山。 一座大约一人高的太湖石假山立在庭院的西南角,嶙峋多孔,表面爬着半枯的苔藓。乍一看是造景的点缀,但殷宁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假山底座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像常年渗着水气。 她蹲下身,手悬在假山根部的地面上方三寸处,停了两秒。 有阴气。 阴气是从地底渗上来的。不多,像是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时渗出来。 殷宁扣下手掌,闭眼探查,除了一团向外溢的阴气,什么都没有。 她又绕到别墅旁边的人工湖上空,凌空飘在湖面上方。 夜里的湖水死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湖中心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落在寻常人眼里只会以为是水汽。 但在殷宁眼里,那不是水雾,而是极其稀薄的阴气,像一层被 摊平的纱织,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殷宁透过神魂向水下探查,空无一物。 假山底下的阴气从地底往上涌,湖面上的阴气是浮在水面上。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两处之前到底藏匿了什么? 殷宁从湖面上退回来,落在别墅的屋顶上,俯视着整座庭院的全貌。 从这个角度看,假山、别墅、人工湖的位置恰好形成一条直线。假山在别墅院落的西南角,湖在别墅的东侧偏北,两点一线,刚好穿过别墅的正中央,也就是她现在站着的位置。 殷宁在屋顶站了很久,夜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沿着这条看不见的“线”来回走,边走边在心里把案件里的所有人重新摆了一遍,像是在棋盘上重新落了一次子。 有东西不对。 金老板一家已经迁往南方,可是这栋别墅里的阴气布局不像是一个准备长期离开的人会留下的。 更像是在走之前,把什么东西封在了这里。 封在了假山下面。 封在了人工湖底下。 或许别墅也是封印地之一。 只是现在,突然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不得不挪走。 殷宁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到别墅门廊前,她要印证这个猜想。但她没有进去,只是伸手在门把手上搭了一瞬,感受了一下门内的气息。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扫过一遍,连一丝生活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搬家的那种把家具清理出去,而是连气息都被清理掉的干净。 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在金老板离开之前,把所有可能被追踪的东西全部抹掉了。 那假山和湖面两处残留的阴气,是故意留下的还是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抹去的? 殷宁收回手,看了一眼别墅上方灰白色的夜空和乌云遮住的北斗七星,它们的位置仿佛经过了精密的预设。 她今天查过的三处地方:周朗的墓是空的,孙健被抽走了灵魂,金老板的别墅是人去楼空。 殷宁闭眼,在脑海里标出三个坐标,不对还有第四个坐标,高速公路的案发现场,也就是她震碎的暗符位置。 墓园在城东,精神病院在城南,金老板的别墅在城北,暗符在城西。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齐全,唯独北的位置不够北。 殷宁睁开眼,目光转向北山的山顶,也就是假山、别墅、人工湖连城直线的尽头。 殷宁再次漂浮在人工湖上空,东北方向的那古树,仿佛在这条连城的直线上勾勒出一个箭头,径直指向了山顶。 就是那里,正北方。 夜色中,山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着暗光,跟高速路边那道镇压符的残留光芒十分相似。 7. 第 7 章 殷宁顺着那点光芒的指引,一路攀上了北山的山顶。 山顶的风比山下硬得多,裹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扑在脸上冷而干涩。她落在最高处那块斜伸出去的岩石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身后是黢黑的密林。 而那点暗光,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道刻在山石表面的符咒。 殷宁蹲下身,指尖悬停在符面上方,没有碰。她辨认了一下纹路的方向和走势,眉头慢慢松开了。 不是镇压符,而是隐藏咒。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符面最中心主纹,一道蓝色火焰从指腹冲击符文,符面像一层被揭开的薄冰,从指尖触碰处开始向外龟裂、剥落。 细碎的粉末被夜风卷走,裂痕一路延伸终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壁。 隐藏咒消散之后,岩壁上出现了一道裂隙。 裂隙向两侧无声地滑开,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两扇沉重的石门。 洞口露出来了,不大,仅供一人侧身通过。但殷宁看着那道洞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知道这山洞也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东西在被洞口封住了。 她收回手,侧头唤了一声:“阿纸。” 话音落下,阿纸从她袖口的纸缝里滑了出来,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恢复成人形模样,落在她脚边。 阿纸仰头看了看洞口,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密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老板,阿纸准备好了。” “我进去查探。你在外面守着。” 殷宁弹了弹她的脑门:“眼睛亮一点,耳朵竖起来。有任何动静,不管是你闻到的、听见的、还是看到的,都要立刻传信给我,知道吗。” 阿纸立刻挺直了背,五指并拢敬礼:“收到!保证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会报备!” 殷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面向洞口,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灵力,点向洞口正中央的石壁。 灵力落进去的瞬间,洞口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地面微微震颤,像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那道窄窄的裂隙在两旁轰隆隆地拓宽、抬高,最终变成了一扇可容两人并行的石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殷宁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是暗青色的,不跳不灭,应该是被点着之后就再也没人管过。 光线把壁上的花纹照得明暗交错,那些线条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被冻住的溪流。 殷宁的脚步很轻,但在甬道里还是传出了回响。一下一下,像小球在空旷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甬道忽然开阔了。 是大殿。 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只有一片青灰色的暗光从上方落下来,像天光被压扁了铺在空气里。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是一座圆形的祭台。祭台的边缘刻满了符文,一圈一圈向内收拢,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口半透明的淡红色棺材。 殷宁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万年寒冰棺。 传说中以整块万年玄冰凿成,能保尸身万年不腐如新,能将活人冰封存世千年不醒。 但这口棺材的颜色不对,寒冰本来应该是无色透明的,而它透着一种极浅的、像被血水浸泡过的淡红,从内部缓缓渗出来,像是冰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殷宁没有立刻靠近棺材,而是绕着祭台走了一圈。 祭台右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个石槽。 石槽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槽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沉积物。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是血液干涸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 浓稠、暗沉,干透的血液像一层凝固的漆,那种颜色让殷宁想起了很多东西。 她站起身,又看向祭台。 祭台上的符文跟甬道壁上的花纹是同一脉的。殷宁站在祭台边缘,俯下身顺着符文的走向一行一行看过去。她的目光在靠近棺底的位置停住了,这种画法她见过。 很久以前的在战场上,三千年前的镇魔大战。 敌方最精锐的镇符阵上,用的就是这种方式,异曲同工。画符的人把每一道弯折都刻得极深、极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恨意一并嵌进石头里。 殷宁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背脊僵了一瞬,眩晕来得猝不及防,视野里的祭台和棺材仿佛在晃动。她耳边轰地响了一声,仿佛听到三千年前将士的嘶吼声,震得她心口发沉。 她想伸手按住祭台边缘,低头闭眼等着那阵眩晕过去,此时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连同她伸向祭台的那只手也被包裹住。 殷宁没有睁眼,她认得身边的温度和气息,静静地靠着:“你来了。” 是冥渊,他正怀抱着眩晕的妻子,“是我,你歇会儿。” “这段符文……”她的声音有点哑,低低地说,“跟锁灵阵的手法应该同出一门。” 冥渊站在她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偏过头去看祭台上的 纹路。他看了几息,声音很平:“是。画符的人用了同一套手法。” 殷宁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当初那个锁灵阵,是用三千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童的血炼成的。那场大战里,就这道符嵌在北境防线的中央,镇了我的人整整四个月。”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大殿里只有长明灯暗青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长一短。 冥渊没有再提锁灵镇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淡红色的棺材上,又移向祭台和石槽之间的连接处。 石槽底部的出口顺着一条隐蔽的浅槽延伸进祭台的符文圈内,符文的走向最终全部汇向冰棺的正下方。 “石槽里的血,会顺着这条槽淌进符文之间,再由符文导进冰棺里。”冥渊说,“冰棺会吸血。” 殷宁也看见了那条血槽。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祭坛、石槽、符文、冰棺,整个大殿都是用来饲养这口棺材的。” 冥渊收回目光,看向殷宁:“这道符暂时破不了。” “我知道。”殷宁说,“这符文比锁灵阵要古老得多,硬拆会触发反噬。先封住吧。” 她转头看向冥渊:“这里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不好过多干涉,还是叫阳间的宗门过来镇守吧。” 冥渊没有反驳,掌心摊开,一团蓝色的火焰在他手心跳了几下,凝结成一颗光点。他轻抬手腕,光点从大殿穹顶的暗光之间穿了出去,无声地没入夜色。 祭台前的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冥渊的手还搭在殷宁的肩膀上。他发现她还没有完全站直,微微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大拇指指腹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力度很轻,不徐不疾地揉了两下。 “好些了吗?”他问。 殷宁没有躲开。她只是闭着眼,任他按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没事。就是刚刚想起大战的事,脑子有些乱。” 冥渊的手没有停,但指腹的力度放缓了一点点,像在纸上落笔收尾时拖的那一道轻勾。 “过去的事,”他说,“不重要了。” 殷宁没有应他,但也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了。 她看着那口淡红色的棺材,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想用这个冰棺复活谁呢?” 她都只是听过传说,那几千年后的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 大殿里没有风,但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 8. 第 8 章 大殿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殷宁的指尖还悬在祭台边缘没来得及收回,袖口内侧的黄纸猛地烫了一下,耳边响起阿纸的求救:“主人救命呀!” 殷宁一把攥紧冥渊的手腕,拽着他向外走:“阿纸出事了。” 两人在狭窄的甬道里几乎同时穿过那道石门,风从洞口灌进来,吹起殷宁散落的鬓发。 洞口之外,她看见阿纸正被一个红衣小姑娘追得满山跑。 “你就乖乖下来当我的宠物嘛!”红衣少女双手结印,一只纸折的蝴蝶追在阿纸身后,翅膀扇得哗哗响,直往阿纸头发上扑。 “你变态啊!”阿纸边跑边回头喊,声音都劈了,“我有主人的!我是有编制的!我是有人要的……” 她余光瞥见洞口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开心地在空中翻了个身:“我主人来了!你完蛋了!” 殷宁站在洞口,抬手:“阿纸,回来。” 阿纸脚下一顿,整个人缩成一个纸卷扎进殷宁的袖口里。 她扒着袖口边缘探出一截纸,挑衅得看着气鼓鼓的红衣少女,又仰头看了看殷宁哭诉:“主人!这个坏人追着要收了我当宠物,阿纸都跑成碎纸了!” 殷宁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真伤到,才拍了拍袖口:“别闹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前的小姑娘明显没有伤害阿纸的意图,也不一定能真伤到她,不过就是你追我逃的戏码而已。 阿纸立刻缩回去了,只剩一条纸边还在袖口外面耷拉着,像一根气鼓鼓的耳朵。 红衣少女收了纸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殷宁,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殷宁没有理会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有三个人正陆续从山道两侧的树影中走出来。他们气息绵长沉稳,显然都是接到冥渊那道蓝火传讯赶来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气度沉稳,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凌霄宗张政,见过帝君、冥后。” 他身后三人依次上前。 “北山派,鲁润。”一个壮实的汉子,声音很粗。 “玄清观,清一。”一个上了年纪的道姑,眉眼平和。 最后是那个红衣少女,她笑嘻嘻地补了最后一个礼:“七宝阁,岑雪儿——见过冥后!那个小纸人是您做的吗?好精致呀!我能……” “不能。” 殷宁没等她说完,转身往洞口方向偏了偏头:“跟我进去,先处理正事。” 五个人跟着殷宁和冥渊穿过甬道,踏入了那座穹顶大殿。 灯光落下来,圆形祭台、石槽、淡红色的冰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全部暴露在几大宗门弟子的目光下。 大殿空旷、寂静,只有长明灯暗青色的光芒在冰棺表面缓缓闪烁。 岑雪儿是第一个出声的。 她几乎是冲到祭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冰棺底座的纹路,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上古还魂阵。”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至少两个调。 鲁润皱眉凑上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还魂阵。”岑雪儿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那口淡红色的冰棺,“我师祖在世时提过万年玄冰棺,本身就是还魂阵的核心。棺身吸魂,石槽供血,符文定命,三样齐全,就能把死去的人从幽冥深处拉回来。” 她顿了一下:“可是……它不该在这里。” “什么意思?”张政问。 “我师祖说过,万年玄冰棺在三千年前镇魔大战时就已经被毁了。”岑雪儿一字一句地说,“有人以身毁阵,棺随阵碎。那本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以身碎棺,战神陨落,镇魔于北境。’”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犹豫了:“可是……怎么会在北山?” 殷宁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冥渊脸上。 战神。 三千年前镇魔大战,以身毁棺,碎阵于北境。 她毁过这口棺材吗?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北境战场,十万将士殒身,而她挥剑后倒在旗杆下。就连冥渊是怎么把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又带回冥界的记忆,她都没有了。 她递了一个眼神给冥渊,而他回了一句:“回头再说”。 殷宁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对四个宗门弟子布置:“这里暂时只能封印,北山需要有人日夜看守。符咒的根基比三千年还古老,硬破会有反噬,必须由你们阳间宗门轮流镇守,等找到彻底破除的办法再说。” 张政点头:“我们四人只是先遣,宗门派来的主力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到。” “好。”殷宁说,“等你们的领头人到了,让他到老城区找我。地址,凌霄宗的张龙知道。”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甬道,踏出山洞。 冥渊跟在她身后。 风从山顶灌下来,她迈出洞口的那一刻,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冥渊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安静地跟着她,回了离人归。 离人归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殷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到躺椅上躺着。她站在门内,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 还魂阵、战神、玄冰棺,每一个名字都沉得像块石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路耗了不少。 冥渊从隔壁面馆灶上端了一碗新煮的面,推门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又是那一句:“趁热吃。” 殷宁没说话,低头拿起了筷子。一碗面吃完,汤也见了底,她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纸。” 阿纸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主人!” “叫周二柱出来。” 阿纸跳下来,跑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周二柱从后屋走了出来。这次不再是破碎的布,他换了一个“壳子”,一个纸壳子。 阿纸嫌他原来那张碎布片的样子太吓人,怕吓跑新顾客,就用纸给他折了一套简单的轮廓,把残破的魂魄暂时裹在里面。只是阿纸的手工实在不好,现在的周二柱看起来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影子,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至少有个人样了。 周二柱在殷宁面前站定,垂着手,等她说结果。 殷宁把面前一个旧木盒子往桌面上推了推,周二柱定睛一看,是在他老家院里槐树底下的首饰盒。 殷宁回来的时候,顺路挖出来的。但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把视线转向周二柱。 “你当初的诉求,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碾死你。”她说,“答案我查到了。” “当天开压路机的人叫孙健。但他现在已经被抽走了一截灵魂,在精神病院里关着,不是装疯,是真疯了。夏国法律,精神病杀人不用抵命但终身关着,所以他死不了,你的仇也报不了。” 周二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看上去有些纠结。 殷宁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是他跟你有仇,是有人看中了你的命格。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他需要拿你的命换他自己的命。孙健只是个动手的工具。” 周二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原来是这样啊……”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是那 个周先生吧。在出事前的一周左右,他来过工地,给我送过两次冷饮,还主动跟我聊天。他问我家是哪儿的,父母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当时觉得……人家大老板的小舅子,这么平易近人,真是不错。” 他声音越来越轻:“原来不是看我人好,是看上我的命了。” 殷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二柱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旧木盒子上:“那是我太奶奶留下的,说将来传给我媳妇的。我以为我一辈子也用不上,后来我死了,我老婆改嫁了……也用不上了。”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查原因,这个就是报酬。” “我只要这个盒子。”殷宁把盒子推到桌面上,“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不,”周二柱摇头,“说好的就是你的。”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何况……我回去看过了。她们觉得那笔钱值。我老婆提钱的时候,没有犹豫,很开心的。” 他抬起眼看着殷宁,嘴角还挂着那个苦笑:“我的死,她们都觉得值。” 阿纸“啪”地变回一张黄纸,贴在殷宁肩头,全身都在轻轻发抖。她没出声,但殷宁能感觉到她哭了,因为她的肩头湿了一点。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旧木盒子拿过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我收下了。” 她抬指,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流出来,落在周二柱头顶,像一层温热的雨,把他碎布片一样残破的灵魂边缘一点一点润进去、弥合起来。 “你残破的灵魂,我替你补好了。下辈子投胎,不会受影响。” 周二柱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碎了一地的、缝不上的边角,正在慢慢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边缘变得光滑,不再是撕碎的纸,是他以前的样子了。 “去吧,”殷宁说,“喝下忘情水,前尘往事就不再烦你了。” 周二柱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那道光里走去。鬼门一开一合,光圈收拢,他的影子消失在里面。 离人归安静了下来。 殷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碗已经收走了,桌上只剩那只旧木盒子,木纹被年头磨得温润光滑,隐约还能闻到一点泥土掩埋的味道。 阿纸还贴在殷宁肩头,肩头又湿了一小片,闷闷地说了句:“老板……我今晚不要工资。” 殷宁闭眼:“你本来就没有工资。” 阿纸:“那你明天给我买串串嘛。” “隔壁有面。” “我不要面,我要吃串串。”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行。” 窗台上的贝壳风铃叮了一声,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像有人说了声再见。 后厨的灯灭了,隔壁面馆的门也合上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本摊开的价目表,上面还是阿纸当初歪歪扭扭的字: “专业办鬼事——看心情,看缘分。” 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殷宁肩头滑了下去,变回人形,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伸手把那两串风铃轻轻拨了一下。风铃叮叮地转了两圈,又停了。 她看着窗外说:“老板,你说他下辈子会过得比这辈子好吗?” 殷宁靠在椅背里,依旧闭着眼,声音有点散:“再不好也不会碾成碎片了。” 阿纸嘟嘴:“……老板,你这句安慰纸的话能不能稍微走心一点。” 窗台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殷宁轻声回答:“会。” 9. 第 9 章 殷宁最近添了一个新爱好,躺在摇椅上听古早霸总言情。 窗户半开着,夜风挤进来吹动窗台上的贝壳风铃,阿纸在柜台后面练字,每抄几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生怕错过今晚的生意。 殷宁不习惯看简体字,干脆弄了个音箱循环播放。此刻音箱里正声嘶力竭地传来男主角的咆哮:“女人,你逃不掉的!你永远是我的人!” 殷宁摇椅的节奏跟男主角的咆哮完全同步,像在给霸总打拍子。 冥渊照例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趁热吃。” 殷宁头不抬,眼不睁:“放那儿吧,凉了再吃。” 冥渊没有走,他站她面前看了三秒,然后说:“已经凉了。” “我是鬼,不怕冷,”殷宁摇了摇摇椅,“就当吃凉面了。” 冥渊没接话,又看了她一眼,直接把面端起来转身走了。 殷宁听见隔壁面馆的灶台重新响起来,她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让那个弧度完整地弯出来。 很快,阿纸端着面碗回来了。她把碗放在殷宁手边的矮几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老板,帝君他……他重新煮了一碗,还……”她犹豫了一下,“还多加了一颗蛋。” 殷宁睁开一只眼:“多加一颗蛋怎么了?” “他不让我跟你说,”阿纸小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殷宁看了她那碗面两秒,重新闭上眼睛:“放那儿吧。看店,别影响我听。” 阿纸“哦”了一声,退回了柜台后面。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是离人归开始营业的时辰。阿纸走到门口,从门框旁边摸出三根细香,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点燃,插进砖缝里。 烟柱升起来,在夜风里拉成笔直的三条线,缓缓散向半空。这是离人归开门营业的信号:三炷香起,引四方魂。 就在这时,大门无风自开。 一阵浓烈的、陈旧的花香从门外涌了进来,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只落了三十年灰的樟木箱子,把里面所有的旧时光都倒进了屋子里。 殷宁按下了音箱的暂停键。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外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飘”进来的。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脸上垂着一串珠串面纱。身段纤细如柳,腰肢轻束,走路的姿态像水波一样柔软。 她脚不沾地,裙摆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像一朵被夜风推着走的花。 旗袍的面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丝光,像深潭水面上的月影。面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白玉兰,花瓣从肩头蔓延到裙摆,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痕,像是那些花从布料里自己长出来的。 但殷宁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旗袍上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雾气,像极细的血丝一样在丝绸纤维中缓缓流动。不是静止的,是活的。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柜台上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火焰慢慢变了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暗蓝。 殷宁靠回椅背里,把脚从摇椅上放下来,坐直了身。 “你来了,”她说,“比我想象中要早。” 她下午路过老城区的文化馆时,看见外面电子大屏上正在滚动播放“民国旗袍艺术展”的宣传片。画面切到一件墨绿色旗袍的特写时,殷宁停下了脚步。 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展厅,穿过两层楼,在最里面的玻璃展柜前停下了脚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件旗袍,墨绿色,白玉兰,暗红色的丝线在丝绸内部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 所以她今晚等的就是它。 那“女人”在殷宁面前站定。珠串面纱下面,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清越如碎玉,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压了太久的疲惫。 “我叫沈清晏。”他说,“我是个男人。” 殷宁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出来。你虽然男生女相,但人的骨相骗不了人。”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伸手抚了抚胸口那朵白玉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件旗袍脱下来。”他说,“从我穿上它的那天起,它已经困了我整整八十年。” 殷宁的目光落在那层暗红色的雾气上,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开口:“这件旗袍只能自愿穿上。” 沈清晏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出是泪还是血。 “我是自愿穿的。” 他说:“但我是被骗的。我穿上旗袍的当晚就死了,它还禁锢了我的灵魂。从那天起,我一直困在这件衣服里。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吸活人的血来维持颜色,最近两年越来越频繁了。这两年间已经有三个人的血被它吸干了。” 他的声音越发破碎了:“那种血液的粘腻和腥味……我闻了八十年。我受不了了,求你……帮帮我。” 殷宁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他三秒,然后她伸手把矮几上冒着热气的碗凭空收起。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你要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下来,也可以说是“飘”挂在椅子上。他的脚不能沾地,身体除了旗袍本身不能触碰任何事物,否则就会有针刺一样的剧痛。他悬在椅子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始讲一个八十年前的旧故事。 民国,上海。 沈清晏那年二十岁,是美专的学生。他生得好看,但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画室里一坐就是一天,笔下画的都是窗外的梧桐、巷口的黄包车、江面上停着的船。 他有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话剧社的台柱子唐婉。 唐婉长相清秀,嘴甜,会哄人,经常在画室门口等他下课,拉他去看电影、吃生煎、在黄浦江边吹夜风。她挽着他的胳膊说:“清晏,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老闷在屋里呀?这张脸白白浪费了,就该出来让那些丑东西自惭形秽。” 沈清晏喜欢她,她对他笑了一下,他就把整颗心捧出去了。 他画了很多幅她的画像。正面、侧脸、低头念台词的侧影、笑起来时眼尾弯着的弧度。他从来没给她看过,但他每天画,一直画。 有一天,唐婉说她想和他一起住,只要参加一个旗袍展,就能得到很多钱。 “主办方说了,谁能穿上那件‘白玉兰旗袍’走完全场,谁就能拿到三百块大洋的奖金。清晏,三百块够我们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 了。可以种花,可以画画,可以看江上的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沈清晏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觉得自己什么都愿意替她做。 “那件旗袍有什么特别的?”他问。 “特别好看。”唐婉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料子是江宁织造府的贡品,绣工是宫里出来的。就是尺码有一点小,我穿不上……清晏,你肩窄腰细,你穿好不好?就一次,我们拿到钱就可以了。” 沈清晏笑了:“我一个男人,穿旗袍?” “就一次嘛!为了我们的房子。”唐婉摇着他的胳膊,笑得那么甜,“你穿肯定好看的,比我都好看。到时候我拍张照片留作纪念,等我们老了拿出来当回忆。” 她笑得那样甜。甜到沈清晏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于是他答应了。 那天晚上,唐婉带他去了主办方的公馆,是租界的一栋老洋房。公馆灯火通明,但一楼大厅空无一人。旗袍挂在二楼的展厅中央,玻璃展柜里打着暖光,墨绿色的丝绸在光下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沈清晏第一眼看到那件旗袍,就觉得不对劲。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丝绸的面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那光在流动,像活的,很渗人。 “快试试。”唐婉打开玻璃柜,把旗袍捧出来。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当时沈清晏以为她是紧张,后来才知道那是兴奋。 旗袍穿到身上的那一刻,沈清晏的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丝绸贴着皮肤,冰凉得像蛇的鳞片。白玉兰的花瓣在他低头看去的瞬间好像张合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 “好看吗?”他问。 唐婉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沈清晏从未见过的。惊讶、贪婪、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件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太好看了……”她喃喃道,“清晏,你果然比女人还像女人。” 她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了门边。 唐晚双手合在胸前,嘴唇翕动着。旗袍上的暗红色光芒从布料深处泛出来,把她的半张脸都映成了血色。 屋里突然出现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老太太,穿着同款的墨绿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男人,看不见脸。 沈清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攥紧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手从旗袍内侧伸出来,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见旗袍上的白玉兰正在变红。一根又一根暗红色的细线从丝绸的纤维中浮现出来,像血管一样在布料上蔓延,往他的皮肤里钻。他感觉自己的血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温热的、黏稠的,顺着那些红线往旗袍深处流去。 那个老太太走到他面前。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唇没动,但沈清晏听见了她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好孩子,”她说,“你可真漂亮。旗袍的颜色会更鲜艳了。” 她微微偏头,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画作:“你还在找那个姑娘?她走了。你是替她的。” 沈清晏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他想伸手去够唐婉,但唐婉已经不见了。 灯灭了,而他死在了一件旗袍里。 10. 第 10 章 接下来的几十年,沈清晏被困在那件旗袍里,肉身化为灰烬,灵魂被永远禁锢。 他像一个透明的木偶,被钉在丝绸纤维与暗红丝线编织的牢笼里。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不能闭眼。 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旗袍正前方的那一小片空间里,厅的天花板、玻璃展柜的反光、来来往往的人影,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旗袍挂在展厅里供人参观的时候,他就“站”在展厅中央,看着人们对着自己发出赞叹。 “这件旗袍真美。” “听说是民国时期的珍品,绣工绝了。” “你看这个暗纹,天啊,怎么做到八十年不褪色的?” 沈清晏在心里说:因为它喝血。人血。 一开始,只有穿上旗袍的人才会被吸干。穿上的那一刻,红线就会扎进皮肤,像水蛭钻入血管,直到把一整个人抽成空壳。 但从去年开始,旗袍变了,它学会了隔空吸血。 第一个被隔空吸干的是一个收藏家的太太。 那位太太在拍卖会上花重金买下这件旗袍,爱不释手,舍不得穿,每天都要从展柜里拿出来,在自己身前比量一番。她对着穿衣镜侧身、转身,想象自己穿着它的样子,却始终不舍得真正套上身。 沈清晏眼眶湿了:“我就在旗袍里看着她,她一遍一遍地抚摸丝绸,她的手指划过白玉兰的花瓣时,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别碰快扔掉!” “但她听不见。” “旗袍的下摆悄悄地浮起了三根红线,极细的,像蜘蛛丝一样,从丝绸纤维的缝隙中探出来,无声地爬向她。红线从她的后颈扎了进去,像蚊子吸血一样,毫无痛感。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痒,被她随手拂了一下,便又投入到欣赏镜中美丽的自己。” 沈清宴顿了顿,继续说道:“红线没有断开,一直连在那位太太的身上。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她以为自己是上了年纪,体虚,吃了很多补品,没有任何效果。” “几个月后,她死于重度贫血导致的器官衰竭。” 收藏家悲痛之余,将旗袍捐给了博物馆。 沈清晏跟着那件旗袍搬进了新的展厅,新的玻璃柜,新的参观者。他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了,但他又看到冒出来的红线伸向了讲解员。 沈清宴说:“那是博物馆新来的讲解员,二十出头扎一根马尾辫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工作就是从早到晚对着游客介绍这件旗袍的历史。” “我看见那些红线缠着她的手腕、脚踝、脖颈,一点一点地吸血,可我没办法提醒她,七天,只有七天,她就死了。”他哽咽了,“我看着她从红润变得苍白,从活泼变得枯槁。她的马尾辫松了,眼睛里的月牙不见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她倒在地上。” 殷宁皱着眉问:“这次没碰旗袍,就能被吸血?” 沈清宴点头,继续说着。 展厅换了新的讲解员,也是被旗袍看中的祭品。 这一次,博物馆为了吸引年轻游客,请了一个大学生志愿者来做“旗袍试穿体验”的模特。那男生叫陆舟,二十岁左右,肩窄腰细,站在旗袍面前照镜子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嘿,我真好看。” 沈清晏在旗袍里无声地咆哮,但陆舟什么都听不见。 那条暗红色的线又从丝绸深处浮上来了,这一次格外急切。它像饿急了的蛇,猛地扎向陆舟的后颈。 沈清晏闭上眼,不敢看。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和所有人一样,被吸干,化成灰。 但他没有。 陆舟忽然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样。他猛地撕扯着旗袍的领口,大叫一声:“什么东西!” 他的手抓住自己的后颈,指甲抠进皮肤,血珠渗出来,他竟然硬生生把那根红线从肉里拽了出来。红线在他指尖扭动,像一条被扯断的蚯蚓。他跑到角落,从包里翻出一沓符纸,一把全拍在脖子上。符纸接触到红线的断口,发出一阵细微的“滋啦”声,像火苗舔过纸张。 那截断裂的红线在空气中抽搐了几下,迅速地缩回了丝绸里。 陆舟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脸色惨白。他一把将旗袍从身上撕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冲出展厅,再也没回来。 沈清晏在旗袍里呆住了,“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挣脱旗袍的人。” “那之后,我发觉那些红线的力量变弱了,我能出声,也能动了。虽然还是不能脱离旗袍,但我可以穿着旗袍走路了,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昨天下午,殷宁走进展厅。她站在玻璃柜前,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旗袍上,而是落在“他”眼睛上。 殷宁站在玻璃柜前,没有出声。但她的声音传进了他的意识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想离开这个困境,可以来‘离人归’找我。” 所以他来了,他穿过夜色,飘进了离人归的大门。 “你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沈清宴说,“困了八十年,你是 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殷宁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来都来了,说说你的想法。” “我想离开这件旗袍,”沈清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兰花,双手攥拳,“我不想再喝血了。每一滴血从别人身上抽出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稠的感觉,血液流过我的身体,然后被那些红线吞掉。而我就像那个过滤的机器。” 他抬起头,那双蒙着雾气一样水光的眼睛看着她:“还有那个老太太。我怀疑她还活着,还在做这种旗袍。每一个被吸干的人死后灵魂都被收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留了下来。那些灵魂去了哪里,她想用它们做什么,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个遇到旗袍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殷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老太太叫什么?” “不知道。”沈清晏说,“我对她的记忆就是墨绿色的旗袍上绣着白玉兰,和我这件一模一样。只不过她那件颜色更鲜艳。”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还有一个想知道的事。” 殷宁示意他继续。 “我想知道唐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兰花,花瓣上的暗红色丝线仍在缓缓流动,像血管在呼吸。 “其实……我不甘心。”他说,“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骗我穿那件旗袍。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 油灯的蓝火映在他身上,墨绿色的旗袍泛着幽暗的丝光,那些白玉兰在灯光下像要滴出血来。他坐在那里,美丽得像一尊被供奉了八十年的旧画像,眼眶里盛着两潭没有落下来的水。 殷宁伸手把桌上那碗面重新摆上来,还在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 “我可以帮你脱离旗袍。”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但是,沈清晏,你要知道你已经被困八十年了。唐婉如果没有什么特殊际遇,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她一辈子只伤害过你一个人,她死后会正常轮回,地府不会追究她什么。” 沈清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不理解。是她害了我的。害人的人,不是要经受炼狱吗?” “旗袍吸了那么多人的血和灵魂,地府却完全不知道,这说明背后有人能同时避开地府鬼差和阳间四大宗门。唐婉即使去了地府,肯定走了正常流程,这一世的记忆在喝过忘情水后,就没有了。”殷宁看着他:“换句话说,她不会记得你。” 11. 第 11 章 殷宁的话如同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沈清宴心底,把他八十年来坚持的恨意砸碎。 “我连恨的人都找不到了。”沈清宴自嘲。 “唔,阳间有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可以每天诅咒她,没准老天爷开眼就惩罚了。” 一旁的阿纸撇嘴,她主人的安慰一向这么清新别致。 殷宁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冥渊就出现在她对面。他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开口。 “我要把他剥出来,”殷宁指了指沈清宴,有指了指旗袍,“然后把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当着制作者的面烧掉。” 殷宁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盏油灯上,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了一下:“但他和旗袍已经快融合为一,剥离的痛苦堪比凌迟,需要你临时弄一盏长明灯帮他固魂,我才好下手。” 冥渊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手法专业的。” “废话。”殷宁白了他一眼,“本宫别的不行,拆别人家比谁都专业。” 她说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但他的魂魄残破得太厉害了。八十年被困在旗袍里,被那些红线来回绞着,早就不是完整的形态了。直接用灵力和他对接,会把他撕碎。”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冥渊。 “到你了。” 冥渊没有说话,但像是早有准备,直接从袖口里取出一盏掌心大小的莲花铜灯,灯身青灰,灯芯上悬着一粒极小的、不跳不灭的蓝色光点。 “灯芯长度够吗?”他问。 殷宁看了那盏灯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伸手把灯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看了又看,伸手将灯芯捻了又捻,直到蓝色火焰变得中间成暗红才放下。 “这下够了。”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月光躲进云层。 阿纸在后屋清空了一张矮榻,上面铺了层细麻布,窗子关严了,门帘落下来。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被平摊在榻面上,沈清晏整个人悬浮在旗袍上方约一掌高的位置,像一层被拉薄了的雾。 殷宁把铜灯放在矮榻左侧的地面上。灯芯上的蓝光跳了一下,稳定地亮了起来。 “沈清晏,”她在他面前蹲下,“过程会很疼。你的魂魄碎得太久了,我要用灯芯之光固定你的灵魂,然后把那些嵌在你灵魂中的红线,一根一根拆出来。” 沈清晏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从那个半透明的轮廓里飘出来,很轻:“拆吧,不会比生不如死更难熬了。” 殷宁伸手,手指悬停在旗袍领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 她的指尖凝起一层极细的灵力,像一根看不见的银针,探入丝绸的第一层纤维。针尖接触到暗红丝线的瞬间,沈清晏的整个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张纸被从两端同时撕开。 殷宁的手指没有停,她指尖的灵力沿着丝线的纹理向上走,把第一根红线扯了出来。那根红线细得像发丝,从沈清宴灵魂中剥离后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色。 沈清晏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疼,非常疼,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从他骨头缝里穿过去,把那根骨头硬生生抽出来。 “忍着,”殷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只是第一根。”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每抽出一根红线,沈清宴的身体抖动一下,直到每一根红线全部抽离的时候,沈清晏的轮廓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咬紧牙关,没有喊出来,但那层薄薄的人形边缘变得越来越淡,像水里的墨被反复搅散又聚拢。 殷宁的手没有停,但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 这种剥离术需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控制,道轻一分拔不出来,重一分会把红线扯断,连同沈清晏的魂魄一起撕裂。 沈清晏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手指在矮榻的麻布上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旗袍表面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在他每一次被抽离时都会剧烈地扭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蛇,试图把已经拔出来的念再拽回去。 但殷宁的速度比它们更快。 一根接着一根。 长明灯芯上的蓝火在每一根被抽出时都会轻轻跳一下,像有人在灯里翻了个身。 沈清晏的轮廓已经从雾状变回了接近人形的影子,但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终于到最后一根了,也是最深的一根,这根红线嵌在他心脏正中央。 殷宁的手指悬停在那里,她知道如果这一下拔偏了,沈清晏的魂就会在她手里直接散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那团模糊的轮廓在朝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殷宁深吸一口气,指间灵力凝成针尖,刺入旗袍胸口那朵白玉兰的正中央。 沈清晏的身体猛地反弓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着的、模糊的呜咽,双手在空中乱抓,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瞬,然后瘫软下去。 最后这根最长、最粗的红线被殷宁完整地从旗袍内部抽了出来,尾端带出一缕暗红色的丝线,像从伤口里扯出来的一截被血泡透的线头。 那缕暗红丝线在空气中挣扎了几息,终于彻底断了。 殷宁把沈清宴的魂缩成光球,引入了长明灯芯。 铜灯的蓝火猛地蹿高了一寸,然后缓缓回落。 矮榻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忽然暗了下来。白玉兰的花瓣不再泛光,丝绸的暗光像潮水一样退去,变成了一件普通的、陈旧的、带着线头磨损的老衣服。 沈清晏的身形被长明灯映在墙壁上。他的轮廓清晰,身体完整,手指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 寂静中发出微弱的“谢谢”。 殷宁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她靠着矮榻边缘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在轻微颤抖的食指。 一只杯子被递到了她手边,是温的。 殷宁没有抬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彼岸花瓣泡的茶。 “今天怎么不 是面?” 她抬眼,冥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手里端着另一杯茶,垂着眼看那件失色的旗袍。 “今天,茶更适合你。” 行吧,喝啥都行。无论是面还是茶,殷宁都喝了三千年,早就习惯了味道。哪一种都行,如同上瘾一般,身心舒适。 “沈清晏,”殷宁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的魂魄千疮百孔,暂时附着在长明灯芯里修养。等稳固了,我再送你入轮回。” 铜灯的蓝火轻轻摇了一下,沈清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虽然虚弱,但比之前透亮了许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殷宁没有回答,只是把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冥渊手里,然后站起来。 “我去找那个老太太。”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老太太的消息,凌霄宗下午已经送来了,她只等着剥魂后上门的。 而冥渊已经站在门边上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个时候出门一样,手里悬着那件破旗袍。 “我跟你去。”他说。 殷宁接旗袍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堂堂冥帝给要去我当打手,不怕掉价?” 冥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搭在她肩头的手停了一瞬。 “早在你踹翻本王的桌案时就已经掉干净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想怎么做,我们就去做。” 殷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主动勾起他的手,径直拉着他迈过了门槛。 八十年前的公馆依旧存在,当前的主人姓柳,独居的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殷宁来到二楼主卧时,老太太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身上的墨绿旗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没有一道皱纹,眼睛像两口填不满的枯井。 她的手指抚过旗袍胸口的白玉兰,那些花瓣上的暗红色丝线比沈清晏那件更深、更浓,浓得像凝固的血块。 忽然,灯灭了。 整个房间沉入黑暗。 老太太的手指停在领口上,没有动。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清越如碎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讽:“我应该尊称您一声旗袍老艺术家,还是叫您一声吸人血的恶鬼?哪个称呼您更满意?”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领口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秒室内所有的灯都灭了。 “打不过就熄灯跑路?”殷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屋内的灯全亮了,甚至比之前更亮,“吸了那么多人的血,都不敢正面跟我打一次?” 老太太见躲不掉,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对上殷宁的目光时,没有惊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 她上下打量了殷宁一遍,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品鉴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你要是活人,”她说,“肯定是最好的养料。” 殷宁站在满屋的光里,笑了。 “可惜,”她说,“我是死人,比你身上那些冤魂加起来都死得久。” 窗外,月亮刚好被云遮住了。 12. 第 12 章 乌云迅速漫过月亮,整座公馆瞬间沉入一种被压扁了的暗色里。 与此同时,殷宁指尖微微向下一勾,地底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像有千百条根须在土层下同时翻身。 下一秒,墨绿色的藤蔓从庭院的地砖缝隙、墙角、廊柱底座中疯狂地钻出来,沿着外墙攀爬,彼此交织缠绕,不过几秒钟就把整栋公馆裹成了一只巨大而沉默的茧。没有风,但藤蔓的叶片在微微颤动,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在呼吸。 老太太站在二楼的穿衣镜前,枯井一样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那层虚假的平整像旧墙皮一样剥落。皱纹一条接一条地塌陷下去,皮肤变得干瘪粗糙,像老树皮一样贴着颧骨,眼球深深地陷进眼眶里。 此刻的可怖相貌才是真实的她。 她盯着殷宁,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管你是不是人,你今天都走不出这里了。” 殷宁倚在墙边,连脚都没挪一下,甚至还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好像已经跟我同归于尽了。但那是上古凶兽,你是吗?”她歪了歪头,手指摇晃,“而你顶多算个菜鸡。” 老太太的眼眶猛地缩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瞳孔深处亮起来,接着她猛地甩出双手,十根暗红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射出来,像被抽出的血管一样在半空中绷直,朝殷宁的面门扑去:“今天就把你做成我的养料!” 殷宁嗤了一声:“区区红线,也配近我的身?” 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她唇边飘出来,迎面撞上那十根红线。红线在触碰到蓝火的瞬间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猛地卷曲、扭曲、烧焦、断裂,空气中腾起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像烧焦的头发混着腐肉的味道。 殷宁皱了皱鼻子,用袖子掩住口鼻:“闻闻,你这玩意儿烧了都污染空气。你天天跟这种东西打交道,是怎么忍住不吐的?” 老太太的脸彻底扭曲了。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了一个手印:“红线阵,给我把她围住!” 话音未落,地板、墙壁、天花板等室内所有的缝隙中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暗红丝线,铺天盖地地朝殷宁涌来,前后左右上下,没有一条缝隙可以闪避。 殷宁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偏了偏头,朝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你倒是早点出手呀,想恶心死我啊。”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像被什么人从天空中拎起一层薄纱,不偏不倚地罩在她周身。 金光触碰到那些红线的瞬间,红线像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壁,猛地弹开、蜷缩、尖叫。是真的尖叫,那些红线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尖锐的呜咽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野鸡。 冥渊从殷宁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她肩侧半步的位置,没有看老太太,只是垂着眼看殷宁的侧脸:“你倒是给自己罩个罩子。”他的声音很淡,但那层金光明显又加厚了一层。 殷宁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没有压住那一点弧度:“你不是在边上站着嘛,我着什么急。” 冥渊没有再说话,但他往前站了那半步,刚好挡住老太太朝殷宁方向投射过来的全部视线。 殷宁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看向已经干瘪的老太太:“恶心人的东西,你这以活人献祭血肉织红线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老太太的下颌绷紧了一下,没有回答。 殷宁往前踏了一步:“别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这种手法,本宫三千年前就见过了。”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三千年前那片战场上,她确实见过。有人生剥活人的血肉织成战旗,用鲜血浸透每一寸布料,再把旗插在阵眼上,让方圆百里的魂魄不得安息。 那手法和今日这些红线如出一辙,连针脚的走向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没有给她继续回忆的时间,一声尖啸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双手猛地向上翻起。整间卧室里所有的家具、镜子、灯盏同时碎裂,碎片悬在半空,每一片都缠着一根暗红丝线,像一张被倒悬的钉床。 她要把殷宁压死在里面。 殷宁抬起眼,她甚至没有结印,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一按。 满屋子悬空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落,哗啦啦摔在地上。那些缠着碎片的红线被直接按进了地砖里,动弹不得。 然后殷宁反手一翻,掌心弹出一粒火星,也就只有米粒大小,蓝中带金的业火种子,落在那件墨绿旗袍的下摆上。 老太太低头看见那粒火星落在自己的裙摆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她伸手去拍,但业火岂能被拍灭? 火星一接触旗袍表面的暗红丝线,像火苗舔上一根浸透了灯油的棉绳,噼里啪啦地几声,整件旗袍从下往上燃烧起来。 老太太发出了惨叫,她在地板上翻滚,双手疯狂地撕扯身上的旗袍,但业火燃烧更旺了。 暗红色的丝线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扭曲、断裂、化为灰烬,那些被禁锢在丝线里的怨魂碎片在火光中浮现了一瞬,又消散在空气里。 老太太忽然不动了,她跪在地上,旗袍已经烧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红线反噬得坑坑洼洼的躯体。 殷宁突然环视四周,手心向上轻轻一吹,数十个小纸人从掌心飘下:“去把这里所有的旗袍都找出来,烧了。” 小纸人没有阿纸那么逼真,只有个人形轮廓,但有手有脚,很快便把公馆内翻了一遍,所有的旗袍都仍在地上。 “你还真能干,竟织了这么多件。”殷宁示意小纸人们把旗袍都扔进火中,“带着你的作品,一块消失吧。” “哦,对了,我应该提醒你,你放在其他地方的旗袍,也会跟你一样,在业火中化成灰的,不会有漏网之鱼哟。” 老太太愤恨地抬起头,两只凹陷的眼睛里燃烧着业火的倒影。她猛地朝殷宁扑了过来,是想用最后一股残力拖着殷宁一起死。 殷宁站在原地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业火的火势却猛地拔高了一截,像一朵从地底翻上来的莲花,从老太太体内向外绽开。她的身体在火焰中停住了,悬在离殷宁一步远的地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然后她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在灰烬落定之时,殷宁抬手抽出一缕半透明的暗色魂丝,锁在掌心凝成的光牢里,老太太的魂在光牢里蜷成一团。 殷宁把光牢举到眼前,让它悬在离自己两寸的地方。她盯着那团魂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在光团外侧。 “我要翻翻她的记忆,找找幕后黑手,万一那个犄角旮旯还有呢。” 殷宁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抬头问冥渊,“对了,她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我弄死了不算犯规吧。” 冥渊叹气,“化成灰了你才问,是不是有点晚。” “唔,那你给我判个刑?”殷宁眼眸一转,“罚我在阳间待上五十年?” “你想得美,玩够了就跟我回去,” 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从老太太的魂中涌出来。殷宁飞速地翻阅那些画面:工坊、红线、祭坛、一张又一张陌生人的脸……然后画面到了某个节点,忽然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殷宁的手指猛地弹开,光牢在一声极轻的碎裂声里化为粉末。老太太的魂在一瞬间爆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殷宁低头看着自己收回来的手,指尖微微发麻。冥渊从她身后走上来,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住。 “看到什么了?”他问。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落在刚才光牢消失的位置。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只看到了一个黑影……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魂就炸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堆灰白色的灰烬。 窗外,裹着整栋公馆的藤蔓正在慢慢枯萎、收缩、退回地底,像一场退潮。 月亮从云后面重新露了出来。 殷宁把脸埋进冥渊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闻闻我衣服有没有焦味。” 冥渊低头看了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弯了一下:“有。全是焦味。” 殷宁:“那你背我回去,我要回去泡澡。” 冥渊没有回答,但他直接弯下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殷宁没挣扎,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你下次能不能出手呀,我这个味道真难闻。” “我帮你换衣裳。”冥渊说完,两人身上的衣服瞬间变换,一套暗色系的仿古情侣装便上了身,“衣服上沾了你喜欢的香气。” 殷宁愣了一下,抬眼:“你竟然把这个香带出来了。” 香是在地府时殷宁自己动手调的,是每隔前年彼岸花开的是瞬间采到的花粉和阳间的栀子花等调制,味道似有若无,清新自然,但有个特殊功效,它能提神。 冥渊没有再回话,默默地抱起她,踏进月光中,转瞬回到了离人归。 离人归的桌案上还放着沈清宴的那盏长明灯,此时的沈清晏已经醒了。他蜷在灯芯的蓝光里,远远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月光里走来的两个人。 一旁的阿纸飘到殷宁身边:“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凌霄宗把那个没死的陆舟送来了,但他好像要死了呀。” 13. 第 13 章 回到离人归时,天还没有亮透。 阿纸站在门口张望,一见殷宁就小跑着迎上来。 “老板,陆远舟被送到隔壁了。”她压着嗓子,指了指隔壁院子,“人昏迷着,气息很弱,凌霄宗的人说他快要死了。” 殷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才跨过门槛,眉头拧了起来:“之前凌霄宗的人不是说他没事吗?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阿纸摇头:“他们只说情况突然恶化了。” 殷宁站在门内,静了两秒。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公馆里那场火。她烧了柳老太太所有的旗袍,烧了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之间是有联系的,老太太这边的线烧断了,放出去的那端会感应到。如果陆舟体内还残留着没有被完全清除的红线末梢,那么她今晚这一烧,那些残余的线头就像被点了尾巴的蛇虫,会疯狂往深处钻。 殷宁脸色微微一变:“快去隔壁叫他们把陆舟抬过来。” 阿纸应了一声就窜了出去。很快,两名凌霄宗弟子抬着一副担架穿过夜色进了离人归。 担架上躺着的年轻人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气息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阿纸招呼着把人抬到后屋的矮榻上,殷宁站在榻边俯身看着。 陆舟的眉心微微拧着,眼皮底下还在快速转动,像是正在做一个跑不出来的噩梦。 殷宁看了一圈周围,问:“他是何时昏迷的?” “回冥后,”一名凌霄宗弟子躬身答,“大约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殷宁偏过头,与冥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动手烧那些旗袍,是一个时辰前,而陆舟的恶化在她动手之前就开始了。 那他体内原本藏着红线布置为何躁动起来?这些红线是如何躲开凌霄宗探查的?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 她收回视线,不再多问,直接上前一步,手掌悬在陆舟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她闭上眼,灵力从掌心沉下去,像一层薄冰缓缓铺过他全身。 旁人看过去,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悬着不动。但她掌心之下的景象,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暗红色的线头正沿着陆舟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拱,有的正顺着脊椎向四肢蔓延,有的绕在了颈侧大动脉的外壁,更多的往颅底和心脏的方向钻。线头蠕动时带着极其细微的颤栗,像一根浸泡在血液里的活物正在慢慢舒展开肢体。 这些线是想吞噬陆舟的灵魂,控制陆舟的身体。 “啧。”殷宁睁开眼,手腕轻轻一翻,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从她掌心落下来,如同盖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晶冰棺,从头到脚裹住了陆舟的整个身体。 屏障落下的瞬间,那些蠕动着的红线末梢齐齐停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真够恶心的法子。”殷宁低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等候的那两名弟子,“死不,把线抽出来就行。”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问:“冥后大人,需要我们帮忙准备什么吗?” “不用,安静站着就行。”殷宁重新面向榻上的陆舟,垂手静了一息。 她开始抽线,动作很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其稳当。她先将掌心凝出的一缕蓝火沿着那层透明屏障的边缘推进去,那些被冻住的线头在接触到火焰后开始疯狂躁动。但它们被屏障挡住了去路,只能被蓝焰包裹。 殷宁看着等那些细丝密密麻麻地裹住,她忽然翻掌一提蓝色球体悬在半空,指尖弹出一粒业火种子落上去。线团在业火中剧烈地卷曲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无声地尖叫。几息之后,线团彻底化为灰烬,从她指缝间散落。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榻上陆舟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上的青紫色明显退了一层,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殷宁收手,垂着指尖站了片刻,然后对凌霄宗弟子说道:“可以了,养几天就行。”随后又问:“他一个人去的旗袍展?为什么没有人跟着?” “陆师弟说他在展馆外看到旗袍宣传影像时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那件旗袍在‘喊’他进去。”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弟子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好奇心重,又觉得自己有保命的手段,就一个人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志愿活动。我们一开始拦过他,拦不住。” 殷宁微微挑眉:“保命的手段?” “他是我们宗主的孙子,”弟子说得有些含蓄,“也是七宝阁阁主的外孙,家里给的好东西不少,他觉得就算出事了也能撑到救兵来。” 殷宁默默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到现在还没醒的人,又转头看了冥渊一眼。冥渊正好接住她的目光,传了一道只入她耳的声音过来:凌霄宗宗主和七宝阁阁主是姻亲,陆舟的母亲是七宝阁的嫡传弟子,父亲是凌霄宗宗主之子。 原来是关系大户啊,难怪胆子大呢。 殷宁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这时沈清晏的声音从养魂灯芯中轻轻传出来:“大人,有一件事我观察了很久。那件旗袍挑选女子都是二十二岁,男子是二十岁。还有一个 共同点,所有人都是七月出生的。” 七月,全年阴气最盛的月份。用七月生人的血养出来的阴物,难怪格外厉害。 凌霄宗弟子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背后的人已经被抓住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去追查?” 殷宁摇了摇头:“不需要了。她在和我交手最后自爆了灵魂。”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我本来打算用搜魂术查一查她幕后的人,没想到她的灵魂里被人提前打了禁制。我刚读到一点东西,她的魂就炸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冥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用可惜。” 殷宁回头,看见他掌心里托着一盏小巧的青色铜灯,灯芯里安安静静地浮着一缕细弱的光,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小心取回来的一样。那缕光极淡极慢地在灯芯中转动,像一条受了惊还不肯安静下来的小鱼。 冥渊把这盏灯递到她面前:“自爆之前,我分了一缕出来。” 殷宁看了那盏灯一会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被压着的笑意。她没有伸手接灯,而是先传了一道话过去:可以啊你,表现不错。奖励先给你记着,回头再说。 冥渊面上不动,但接住她目光时眼底沉沉地亮了一下。他把那盏养魂灯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平平的:“养一阵子才能问话。先给你放在柜台上,别弄丢了。” 殷宁终于伸手接过灯,低头看了看灯芯里那缕安静浮动着的光,把它小心地搁在了离人归柜台内侧的架子上。架子旁边就是窗台,贝壳风铃正好垂在养魂灯上方,偶尔被夜风带着轻轻摆一下,灯芯里的光就跟着晃一晃。 殷宁靠在柜台边上,指尖在那盏灯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朝隔壁的方向偏了偏头:“我饿了。” 冥渊已经转身在往面馆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来:“我去做。” 殷宁跟在他身后,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肩头的碎发轻轻扫过下颚。她没出声,只是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顺手勾住他的袖口,动作很轻:“今晚想喝汤,很多面汤才行。” 冥渊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些,袖口内反手勾住殷宁的手指。 两盏养魂灯并排在柜台上安静地亮着,一点淡蓝色的光被风铃晃动的动作筛成细碎的光影。 阿纸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两盏灯,又看了看门口那一对挨着走出去的两道背影,弯腰把灯往里面挪了挪,怕夜风把它吹翻了。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开始发白的天际,小声和沈清宴说了一句: “帝君煮的面可香了。” 14. 第 14 章 天亮时分,镇魂鼎被送到了离人归门口。 凌霄宗两名弟子抬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一掀,满室生光。 镇魂鼎的真正模样露出来时,殷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通体青灰色的青铜鼎,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银色锈迹,锈迹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上古铭文,字迹细如蚁足,却刀刀分明,排列成一道又一道向内收紧的环形,环环相扣形成符咒,细看就只那是上古镇魂咒的符文。 鼎身两侧各有一只衔环兽首,兽目微微鼓出,像是一直睁着眼盯住周身。 鼎的内壁光滑如镜,泛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暗沉温润的光泽,像河床上被水冲洗了千百年的鹅卵石,一丝粗糙也没有。 殷宁弯下腰,掌心贴在鼎的外壁上方一寸,闭眼感受了一下,随即睁开眼:“不愧是上古神器,几千年了,灵气依旧充沛。” 她直起身,绕着鼎走了一圈,歪了歪头:“但这么放太占地方了,得缩小些。” 凌霄宗弟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犹豫着开口:“可若是缩小了,陆师弟放不进去啊。” 殷宁没有回答,她抬手覆在鼎的上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句,掌心随之向下一压。那座两人合抱的青铜鼎在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声里开始向内收缩,边缘的铭文像是被看不见的笔重新写了一遍,渐渐收拢、叠加、压缩。 几息之后,一座原本占了大半个厅堂的巨鼎变成了一只约莫婴儿摇床大小的青灰色小鼎,安静地立在屋中央的地面上。 凌霄宗弟子面面相觑。 殷宁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她转身看向担架上的陆舟,抬手对准他的方向,掌心向外轻轻一提“起。” 一道半透明的魂魄从陆舟的身体中升起来,像一缕慢慢拉长的薄纱。那团魂魄在殷宁的牵引下渐渐缩小、收拢、变薄,最后缩成了和那座小鼎内壁弧度相符的大小。 殷宁手掌向下一按,魂魄便稳稳地落入了鼎中,在铭文环绕的内壁间缓缓沉定下来。 “他身体上的外伤不需要鼎来修复,把魂魄养在鼎里就够了。”殷宁抬手将小鼎挪到了窗台下,让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正好落在鼎身上,“白天晒日头,夜里沐月光。吸足半个月的日月灵气,就能醒过来了。” 看着婴儿大小的师弟,凌霄宗的两名弟子憋着笑意告辞。 陆舟这一睡就是十天。 第十天的时候,他身上的外伤已经看不出痕迹了,魂魄也养得极好,精神得能在鼎里坐起来跟人说话了。 长明灯里的沈清晏被挂在柜台旁边的架子上,灯芯里那团蓝光安静地稳着,有时会从他那个方向飘出一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而另一盏养魂灯里,老太太的残魂被殷宁封得严严实实,但也拦不住她偶尔爆出一两句含混不清的咒骂。 于是离人归的白天就变成了叽叽喳喳的菜市场: 鼎里的陆舟躺着躺着就嫌闷,扒着鼎沿探头跟阿纸搭话,问她今天有没有新来的鬼客,隔壁面馆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阿纸坐在柜台上晃着腿说,“还没到晚上呢,你急什么。”或者就是“你又不能吃东西,问多了还馋。” 沈清晏偶尔会从灯芯里插一句嘴,说你们倒是安静一会儿,老太太又在那里念咒了,好烦躁啊。 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就真的从另一盏灯里飘出来,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在说话,含含糊糊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殷宁躺在摇椅上,眼睛蒙着一块手帕,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半凉的面。她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一个鼎一个灯再加一个纸人,你们这三张嘴凑一起,离人归的房盖都快被你们顶开了。” 冥渊端着另一碗面从隔壁过来,把旧碗收走,新的放在她手边,语气平淡:“嘴碎归嘴碎,但以后都能帮你跑腿。” 殷宁把手帕掀开一角,露出半只眼看他:“你想让陆舟留下?觉得陆舟还不错?” 沈清宴是个鬼品不错的鬼,他们私下说过就让他以鬼魂的形式留在离人归帮忙,一来能帮他休养魂魄,二来也算给阿纸找个魂作伴。 但陆舟,他俩还没商量过。不过这小子更是不错,身手不错,他的关系网更不错。 冥渊没说话,但他温和的表情及弯腰把面碗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殷宁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把碗端过来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过几天我准备放他们三个出去玩玩。” 冥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去哪儿?” “北山。那边现 在不是四大宗门轮流看守么,正好放他们过去透透风。阿纸闷了这么多天,陆舟躺了十天也该动动了,沈清晏那盏灯挂在我柜台上晃来晃去也挺碍事的。让他们累一点,就能安静了。” 她放下碗,目光落向窗外:“北山祭台那边最近一直有轻微的灵力波动,四大宗门上报过两次,但没有查出具体原因。下个月圆之夜是离得最近的极阴之日,如果他们那边真的打算做什么,那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冥渊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窗外,停了一拍:“他们玩得起来?” 一个人,一个魂,一张纸,冥渊只觉得不添乱就是好的。 殷宁靠在椅背里,嘴角弯了一下:“玩嘛,顺便看看有没有热闹,总比离人归有意思吧。” 摇椅慢悠悠地晃了一晃,但后面的话没再用传音,就是让他们都听到,只不过那三个的注意力都在隔壁的饭香味上,根本没听到。 窗台上那盏养魂灯里的沈清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从灯芯里冒出一句:“大人,我也能跟着去玩了?” 殷宁闭着眼:“到时候把你的灯变小,挂在陆舟身上,让他带着你。” 陆舟惊喜:“我能出去逛了?” 阿纸立刻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主人主人,那我呢那我呢?” “去,去,”殷宁说,“你们三个都去。晚上去早上回,遇到任何不对劲立刻传信回来。别打架,别惹事,别跑太远。” 阿纸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鼎里陆舟兴奋得翻了个身,在里面挥动四肢,朝殷宁的方向喊了一句:“冥后大人,到时候抓什么鬼?我可以提前回家准备,我外婆的符纸种类特别多,我爷爷那也有好东西。” 准备?让他们去见世面,锻炼的,怎么会给他机会做准备。 殷宁把眼睛重新蒙上了,不理会那只蠢蠢欲动的魂:“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现在别吵,本宫拒绝在白天加班。”她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习惯性地踢了冥渊一脚,“还有你,你也走,回地府加你的班去。” 冥渊在她踢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殷宁嘟囔着,跑得真快。 窗外的阳光正从离人归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镇魂鼎的侧壁上,那些如同烙印的上古铭文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15. 第 15 章 月圆夜前一天,殷宁把养了十多天的魂稳稳地送回了陆舟的身体里。 魂归原位的那一刻,陆舟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呼吸沉下去又浮上来,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殷宁站在榻边看了他一眼,对旁边守着的阿纸说:“明天晚上,你们三个就可以出门玩了。” 第二天傍晚,陆舟换好衣服,胸口上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质挂坠,是沈清宴的那盏长明灯缩小后的样子,坠子中央嵌着一粒极细的蓝火。阿纸站在门口的月光下转了一圈,月白色的短衫衬着暗红色的马面裙,香云纱的裙摆薄得透光,风一过就轻轻翻起一层,很是活泼。 殷宁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三个人一遍:“今晚你们去北山,那边有好玩的。” 陆舟立刻凑上来一步:“北山不是四大宗门驻守的地方吗?我们能干啥?” 殷宁点头:“嗯,你们过去见见世面。” 陆舟的眼睛亮了:“冥后大人,今晚是不是要打架?” 殷宁看着他满脸的兴奋,又看了一眼旁边阿纸同样跃跃欲试的眼神,再扫了一眼沈清晏那粒在铜坠里跳了跳的蓝火,忽然迟疑了一瞬。 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阿纸领口那根歪掉的红绳重新正了正,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犹豫:“你们三个,今晚只要做到三件事。” 两双眼睛和一个蓝火,频度相似的闪动着。 “不添乱。” “不惹祸。” “平安回来。” 陆舟立正站好,右手按在胸口那粒铜坠上:“保证做到!” 阿纸用力点头:“收到!” 沈清晏的蓝火在铜坠里稳稳地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应允。 唉!这么响亮的保证,殷宁突然不想让他们出去了。 算了,出不了问题,大不了她暗中跟着。 北山的月亮又圆又亮,把整片山坡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陆舟带着阿纸和胸前的长明灯挂坠沿着山道往上走,刚拐过第一道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红衣,手里拎着一只纸折的蝴蝶,看见阿纸的瞬间眼睛亮了:“哎呦,小纸人!” 阿纸嗖一下躲到陆舟身后,只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马面裙边:“她要收了阿纸!” 岑雪儿已经走到跟前了,笑眯眯地伸手想捏阿纸的脸,被陆舟侧身挡了一下:“小姨,这是我带来的小伙伴。” 岑雪儿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陆舟,又看了看他身后扒着他衣角的阿纸,恍然地笑了:“大外甥,你全好了?” “冥后大人出手,必须好。”陆舟挺了挺胸。 “那你们今晚来这儿干嘛?”岑雪儿问。 “主人让我们来见见世面。”阿纸从陆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补了一句。 岑雪儿的目光在他们三个身上转了一圈,正要再逗阿纸一句,一道极轻的传音入了她的耳朵。是殷宁的声音,干净利落:“带他们进去。看着点,别让他们受伤。” 岑雪儿收了笑意,把纸蝴蝶往袖口一塞,单手往后一摆:“走吧,小朋友们。” 山洞入口被伪装过,但陆舟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石壁上残留的符纸边缘。 岑雪儿走在最前面,领着三个人穿过甬道进了大殿。 洞顶上那层暗青色的光落在圆形的祭台上,冰棺还在原处,石槽里的暗沉痕迹被月光照出一点隐约的湿意。 陆舟的眼睛亮了,刚想冲过去,就被岑雪儿勾住后领,“你要是敢踩到符文,我就把你扔到七宝阁后山去喂猪。” 差点踩到祭台边缘符文的陆舟火速收回脚,伸着头看着祭台:“这是什么地方?” 阿纸绕着石槽飘了一圈,凑近看了看槽底的颜色,头也不回地问道:“沈清宴你看这个槽,是不是吸血用的?” 沈清晏的声音从陆舟胸前的铜坠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应该是直接放,像杀猪一样,人往石槽边一放,刀一划,血就灌进去了。” 陆舟凑过来蹲在两个人旁边,看看石槽又看看冰棺:“你们说啥呢?咋不带我?” 阿纸指了指石槽边缘那道连通祭台的暗槽:“你瞅瞅,当初吸你血的时候,是不是比这温柔多了?” 陆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还记得当初那根红线扎进去的感觉,搓了搓胳膊:“确实温柔多了……,但也不能这么比喻吧。” “嘘。”岑雪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只手往后一拦,“来了。” 周围的人同时收了声,隐入祭台侧后方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两个人影先后出现在洞口。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旗袍上绣着白玉兰,花色深沉,针脚密得发黑。她身后跟着另一个老太太,旗袍是暗紫色的,款式相同,白玉兰也开在同一处位置。 两人身后,还跟着八件旗袍,就那么悬空飘着,一排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像赶尸的。 沈清晏的声音从铜坠里飘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旗袍……和我很像。” 陆舟低声问:“你是指它们会吸血?”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我是说,会不会也有魂困在里面。” 陆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八件旗袍上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 阿纸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口:“看洞口,又有人来了。” 甬道入口处,一个穿黑袍的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进来。包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装了很沉的东西。 “都到了?”黑袍人放下包袱,拍了两下。 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动作快些。子时初必须做完。” 八件旗袍在祭台周围依次排开,每件旗袍正面的白玉兰都对准了祭台中央的冰棺,像一个闭合的圆。 黑袍人蹲下去解开包袱,里面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紧接着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闭着眼,呼吸平稳,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阴年阴月阴日生的,还得是男的,找了好久才弄到。”黑袍人把他从包袱里拖出来,把男生的一只胳膊搭在石槽边缘,让他的手腕正好悬在石槽和祭台之间的连接槽上方,“你们摆好了,我就开始放血。” 阿纸趴在岩石边缘,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那是活人……他们要活祭。” 黑袍人一边调整男生的姿势一边抱怨:“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男人真不好找。女的多,下次不能弄个女的放血?” 暗红色旗袍头也不回:“聒噪。你怎么不敢当着大人面说这些话。” 黑袍人脸色变了变,没有再吭声,手脚麻利地把男生的手腕在石槽边缘固定好了,退后一步站定:“我 准备好了,静等子时。” 月光从洞口斜进来一束,正好落在冰棺的边缘上。长明灯的蓝火在陆舟胸口轻轻跳了一下,没亮,只是换了换方向。陆舟把手按在灯坠外面,隔着衣料压了一下。 子时到了。 黑袍人站在石槽旁,从腰间抽出一柄极薄的短刀,刀锋贴着男生的手腕横着划了一道。血珠先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随后连成细线,顺着腕侧淌进石槽底部的暗槽,沿着槽道流入祭台边缘的符文中。符文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亮起一截微光,光线沿着刻痕缓慢地向祭台中心蔓延。 岑雪儿的手掌按在岩石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起。” 洞内所有隐蔽气息的符纸在同一瞬间撤去。岑雪儿人已经跃了出去,人在半空双手已经结了九个印。 落地时一把符纸撒在祭台符文上,符纸落下时齐声一振,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符文以她脚下为中心,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全部停滞了。 北山派的弟子从左侧岩壁后翻出来,凌霄宗的弟子从右侧甬道口冲出。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转身想退,被北山派的鲁润单手拦下了。黑袍人扔下短刀朝洞口跑,玄清观的道姑已经站在了洞口,拂尘一横,把整条甬道封得严严实实。 “救人!”陆舟冲了出去。阿纸紧随其后。两人扑到石槽旁 边,陆舟一把扶起男生的胳膊,阿纸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卷细纱布和一瓶止血散,两人同时上手,一个按住伤口一个撒药。动作又快又密,配合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岑雪儿退了半步,从腰间抽出一只小巧的铜铃。铜铃通体暗金色,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细纹,在月光下泛着极薄的光。她将灵力注入铃身,铜铃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骤然放大,从掌心大小变成巴掌大小,悬浮在她身前。七彩的光从□□倾泻而下,撒向那八件旗袍和两个老太太。 光落上去的瞬间,所有旗袍表面的暗红色丝线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开始蠕动。每一根红线都在抖动,像被抽离时挣扎的蚯蚓。渡厄铃的光越来越亮,那些红线一根接一根地从旗袍上剥离,在半空中卷曲、消散。 旗袍的绸面开始干缩、褪色,从鲜亮的墨绿变成枯叶一样的黄褐色,最后塌落在地,像一堆穿旧了的废布。 两个老太太的身体也在同时干瘪下去。脸上的皱纹像刻刀划过一样一道一道塌陷下来,颧骨突出来,眼眶陷进去,手指蜷缩成枯枝的形状。她们张着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黑袍人想逃,和玄清观的人纠缠时,陆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渔网一样的东西,是凌霄宗的金刚网。他看准黑袍人冲出来的方向手一扬,金刚网张开成一个圆形的网兜,兜头盖脸地罩了下去。黑袍人被罩了个正着,扑倒在地,像一条被兜住的鱼。 凌霄宗的一位师兄走上来,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黑袍人,又看了看陆舟手里攥着的网口,表情复杂:“你这是在抓猪吗?” 陆舟把网口收紧打了个结,抬头冲师兄咧嘴一笑:“这是老头子非让我带着的,说出门在外保命用。我琢磨着那玩意儿砸人不如罩人好用。” 师兄叹了口气,弯腰去拖那团被金刚罩裹住的黑袍人:“行了行了,收了吧。这个我们要带回去,你下次回去再找宗主要。” 陆舟应了一声,把网□□到师兄手里,转身往回走。玄清观的人懂医术,那个被放血的男生面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阿纸站起来看着他:“你刚才扔那个网的姿势,好像捕鱼的。” 陆舟弹指过去:“我那是抓人。” “明明是一条大黑鱼。”阿纸捂着额头说。 陆舟胸口的铜坠里,沈清晏的蓝火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洞外的月光正从洞口斜照进来,把那堆已经干缩成旧布的旗袍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洞内的人来来去去收拾残局,岑雪儿把渡厄铃收回袖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老太太干瘪的身躯,对旁边的人说:“封了魂给陆舟。” 活人归宗门审,魂魄由地府收,这是阴阳法则,所以只让陆舟带魂走就行了。 又嘱咐陆舟:“冥后大人要的,你收好。弄丢了,我就送你去喂猪。算了,等会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陆舟头也不回就冲她挥挥手。 此时陆舟正蹲在石槽旁边和阿纸比划刚才那个网兜是怎么甩出去的,弯了一下嘴角,没走过去打断。 陆舟比划到一半,忽然偏头对胸口的铜坠说了一句:“老沈,你刚才看见了吧?那八件旗袍里有没有魂飞出来?” 沈清晏的声音从铜坠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沉静:“有。渡厄铃的光落上去的时候,她们出来了一下。很短,但看见了。” 阿纸凑过来:“她们长什么样?”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没看清脸。但我肯定她们飘出去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三双眼睛朝迅速飘向洞口,果然殷宁已经等在那里。 “主人。” “大人。” “冥后大人。” “你来接我们啦。” 三个兴奋的声音一起响起,阿纸抛下陆舟迅速扑向殷宁,抱着她的胳膊,“主人真好。” “玩够了,”殷宁倚在石头旁,挥手将陆舟兜里装着的两个魂魄收走,懒洋洋地说着:“那就回去。” 16. 第 16 章 殷宁带着陆舟、阿纸和挂在陆舟胸前的那粒长明灯坠子推门进去时,冥渊正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面。 殷宁的鼻尖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嗯,好香。”她直起身走过去坐下,捧起那碗面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眼睛眯了一下,“你算好时间煮的?” 冥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她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换了一杯温水过来:“刚好。” 陆舟站在门边没进去,后脑勺靠着门框,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旁边的阿纸:“咱们去隔壁吃泡面吧,站在这儿像两盏大灯泡。” 阿纸正低头整理袖口上沾的草屑,闻言抬头看了看柜台边殷宁和冥渊坐着的方向,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转身往外走了一步,冥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缓的:“不用吃泡面,隔壁张龙给你们备好了宵夜,过去就行。” 陆舟惊喜回头:“真的?” “面、菜、汤都有。”冥渊说,“吃完可以歇在那边,不用急着回来。” 陆舟的步子立刻拐了个弯,拽着阿纸就往隔壁走,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朝殷宁的方向补了一句:“冥后大人辛苦了,我们先撤了!”说完就带上门,拉着阿纸颠了出去。 殷宁没有回头,但听见门合上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一些。她把面碗往自己面前拖近了一点,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晚那两个老太太已经被封了魂,黑袍人被七宝阁的人带回去。我只收了两个老太太的魂直接扔在符纸里了,没来得及问话。” 她说着腾出一只手在桌面摸了一下,摸到两张叠成三角的符纸,随手往冥渊面前一推:“她们魂上的禁制估计跟姓柳的一样,问了估计就炸了,还是你带回去审吧。”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回去审自然有规避禁制的法子,肯定能追踪到有用的信息。但殷宁不想回去,她一点都不想回忆天天加班的鬼日子。 冥渊伸手把符纸收进袖口,动作很轻,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正好落在殷宁沾到一星汤汁的手背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点汤渍,从旁边抽了一张帕子,把她手背上那一小片汤汁按掉了,动作不快不慢,但手指一直没离开。 “慢点吃。”他说,“吃完了就睡。” 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擦过的手背和那只搭在上面的手,没说什么,一只手端起汤碗又吸了口汤。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姓柳的那盏灯的火苗孤零零地跳着,窗台上的贝壳风铃被夜风碰了一下,也跟着叮铃铃的响着。 “今晚在山洞里出现的黑袍人。”殷宁放下碗,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他抓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准备在祭台上放血献祭。” 冥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活人献祭。” “对。他把男生手腕割开,让血顺着石槽流进祭台符文。八件旗袍围在冰棺周围,应该是在用血滋养冰棺。”殷宁说着说着目光移向窗台上的月光,“手法很阴毒,但我总觉得这个流程有些熟。” 她偏过头,看向冥渊:“还有一件事,今晚从八件旗袍里散出来的魂,跟沈清晏的情况不一样。沈清晏当初被困在旗袍里那么久,魂虽然破碎,但勉勉强强是黏在一起的,放进长明灯里养一阵就能补回来。可今晚那些魂只剩一点残渣了,连意识都没有,进了地府也只能靠多世转世慢慢修复。” 多次转世修复,通俗说就是肢体残疾程度会随着转世慢慢减轻,直到转生为健康人为止。 冥渊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晚这种旗袍吸魂的方式,和我之前处理的白玉兰旗袍手法不一样。”殷宁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面的位置,指尖在桌板上无意识地点着,“沈清晏那件旗袍的魂是被完整抽进去的,按规律一点一点吸。今晚那些旗袍更像是在抢,抢着在最短时间里把魂里的东西榨干净,就像讲解员和陆舟那样,急切地吸血。背后的人,开始着急了。” “周朗。”冥渊说。 殷宁抬眼:“你怀疑他在接手?” “如果他的魂已经换了芯,那他不会用原来那套慢工出细活的方式。”冥渊说,“他需要尽快恢复力量。” 殷宁还没接话,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不急,三下。 一名凌霄宗的弟子站在门口,躬身说:“大人,有周朗的消息了。金老板一家今晚出了事,别墅爆炸。我们的人在现场看到了周朗的身影,但跟丢了。” 殷宁坐直了身体:“金老板一家三口怎么样了?” “一家三口都烧死了。”弟子答道。 殷宁转头看向冥渊,冥渊微微点头:“鬼差已经到了,魂收进去了。” “三天前有人在酒吧见到过周朗,这是我宗弟子发回的视频。”凌霄宗弟子递过来一只手机,屏幕上是投影打开的画面。 画面里周朗坐在酒吧卡座的正中间,他姐夫金老板坐在他侧面,身体微微前倾,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殷勤。 殷宁把视频往前拉了拉,对比了一下。 “我记得之前看到三年前查到的影像里是周朗坐边上,金老板坐中间,如今位置正好反了。”她把手里的画面定在某个角度,来回看了两遍,“你们发现了什么?” 凌霄宗弟子回答:“同一个相貌,但换了姓氏,他们都叫他郎总。” “这是换了芯了。”她看向冥渊,“那只恶鬼姓周,跟周朗祖上同宗。他要是上了周朗的身,契合度肯定比别人高。” 看着凌霄宗弟子还在低头等她的安排,殷宁想了想:“劳 烦你们四大宗门帮忙,查一下这个‘郎总’最近在干什么,他的活动区域。阳间的事你们比我们方便,门徒多,路子也广。只要跟祭台、旗袍、血祭有关的,都留意一下。” 弟子抱拳:“明白,我们这就去办。” 凌霄宗门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离人归重新安静下来。 殷宁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她在桌面上用指腹抹了两道湿痕,一道是周朗的名字,一道是周鬼。 “周二柱是七月十五那天来的,这个郎总是七月十五后才出现的。”她慢慢说,“在时间上,这中间缝隙刚好卡得死死的。那姓周的恶鬼从炼狱逃走之后一直没有露过面,现在却突然顶了周朗的身份出来活动,而且他不会不知道我们在找他。” “这么轻易的暴露,他图什么?” 冥渊低头看她在桌面划出来的两道湿痕,片刻后开口:“周朗的身体被占了,那他自己的魂魄去了哪儿?” 殷宁的手指停在桌面最后一道水痕的末端:“如果我是那个占他身子的人,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回来。要么直接散了魂,要么……” 她偏过头看着冥渊:“如果他还有用,我会给他找个身体。” “精神病院的孙健。”冥渊接上,“他那段被抽走的记忆,不只是为了让他闭嘴,也可能是为了给另一个魂腾位置。” “周朗的魂在孙健的身体里?”殷宁放下筷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确认。 “之前或许没在,但现在不一定了。” 冥渊没再说话,只是朝她伸了一只手:“去一趟精神病院就什么都知道了。” 殷宁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太阳都快出来了,你还不回去?” 冥渊的手停在那里,掌心朝上,耐心地等她把手放上去。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就变了味:“休假。” “他们说我该放个追妻假。” 殷宁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水,闻言一口喷了出来,茶水洒了一桌面。“啥玩意?”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桌面,耳朵根那一小块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你再说一遍?” 冥渊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了桌角,又把那只空碗摞到了杯子上头,面不改色语气平平的回她:“我说休假,追妻假。” 殷宁无语地拍了下额头,半天没说话。 终于比不过人家的淡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些尘土的衣裙,又抬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只剩半句:“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往后屋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你刚才那句话,回去当着阿纸的面不许再说。” 冥渊站在柜台旁边,把她刚才沾过水的桌面用袖口慢慢地抹干了,没有应声,但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17. 第 17 章 殷宁还是第一次和冥渊在白天出门。 离人归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抬眼看了看巷子上方那片被屋檐裁成窄条的天空,日光比预想中耀眼一些。 她侧过头看了冥渊一眼,他正把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半截小臂,臂弯里搭着一件叠好的外衣,像是顺手从门边取来的。 “带外衣干嘛?”殷宁不理解,“我们又不怕冷。” “坐车的时候盖腿。” 殷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坐着也才能看到小腿的长度,需要盖着? 算了,他乐意拿着就拿着吧。 一开始两人还并肩走着,步幅相近,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此时老城区的早市还没散,路两边摆着菜摊和早点铺子,人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窄道上拎着塑料袋的居民和推着车的小贩交错穿插。不记得从哪步开始,原本那拳宽的间隙被挤填上了。 殷宁的手背碰了一下冥渊的手背,又碰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但手翻了一下,手指松松地挂住了他的指节。冥渊没有低头,但随即张开手掌,两人十指交握。 直到两人穿过早市坐上车时,手都没有松开。 城南精神病院在老城区边缘,一栋灰白色的老楼,楼前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殷宁在门口的水果摊前停了一下,挑了一篮品相还好的苹果提在手上,进了大厅后径直走到护士站前台,把果篮放在台面上,语气自然而随意:“我们探病,三楼,孙健。”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冥渊,低头翻了翻记录:“孙健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探视时间不要超过三十分钟,麻烦登个记。” “好的。”殷宁笑了笑,转身往楼梯口走。冥渊跟在她身后,走出护士视线范围后才开口:“你的演技倒是一直很顺。” “从前在地府开了三千年会练出来的。”殷宁不雅的翻着白眼,她还能睁着眼睡觉呢。 三楼走廊很安静,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推门进去时,殷宁的脚步顿住了。 床上没人,被子被掀到了床尾,床单皱成一团,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沿滴在地板上。床的另一侧是倒地的护士,仰面朝上,一动不动。地上是破碎的试剂瓶,残留的药液在地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色水痕。 殷宁蹲下去探了一下她的颈侧脉搏,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睑:“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先叫人来处理。” 冥渊已经在联系,声音低而简短:“三楼,最里面那间,有人受伤。” 不到十分钟,凌霄宗的两名弟子带着医护人员进来。一人把地上的护士扶到旁边空床上检查,另一人拿了一台平板电脑调出这一层的监控录像。 画面快进了两倍速,走廊里人影来来去去,直到一个穿黑色短外套的男人出现在画面。男人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但他的脸被角度的侧光恰好照清楚了,眉眼阴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殷宁凑近看了一眼,把手点在那张脸上:“是他。” “酒吧的郎总,”冥渊说,“果然是周朗的身体。前天来过一次,今天又来了一次。” 倒地的护士苏醒了,她揉了揉后脑勺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拇指划了几下调出一则便签递过来,“我是凌霄宗的外门弟子,宗门派我负责孙健病房的日常看护。我是今早上进来打针的时候,被袭击的。‘’ 小护士看着屏幕中的人,说道:“这男人这个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以探病的名义来的。” 殷宁接过手机翻了翻。便签上记着日期和时长,最早一次是月初,最近一次是三天前,每次停留半小时左右。探视对象写的是“隔壁病房老太太”。 “他说他是老太太的侄子,”小护士补充道,“每次来先去看老太太,在隔壁待二十五到三十分钟,然后从老太太病房出来,经过孙健门口时停一小会儿,但时间不长就走了。” 殷宁把手机还给小护士,站起来看了一眼隔壁病房半掩的门:“那老太太还在吗?” 小护士点了点头:“老太太住了两年了,长期卧床,子女在外地,来的人很少。但这位郎总每次来都待满了时间,还带水果和日用品,所以之前没人觉得奇怪。” 殷宁站在走廊中间,看了看左手的孙健病房和右手的老太太病房,两间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他每次过孙健门口那一会儿,大概就是来确认孙健还在。”她说完看向冥渊,“现在应该能确定地府逃走恶鬼上了周朗的身,周朗的魂应该是选中了孙健。” 冥渊没有说话,他走到孙健的床边,弯腰看了一眼床脚和地面的缝隙,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人是从这里弄出去的,他还有接应的人。” “打晕她的人就是今早探病的郎总,”冥渊指着窗口,“他应该是从隔壁进来的,我们到隔壁看看。” 小护士扶着墙站起来,快步走到隔壁推开那扇门。老太太还在床上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没有异样。但殷宁走近时停了一下,老太太的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深色的布料边角,她伸手抽出来一看,是一块用过的纱布,上面沾着一点暗紫色的液体。 殷宁把纱布举到鼻尖下方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递给小护士:“这是什么药剂?” 小护士闻了闻,将纱布递回去:“是镇定剂,浓度很高,用了的人至少会睡到明天晚上。” 殷宁偏头对冥渊说,“倒是很谨慎,连神经错乱的老太太都防着。” 冥渊走过来接过纱布看了一眼,放回床头柜上:“通知鬼差扩大搜索范围,把孙健的魂也列进去。”他站直后看向门边的宗门弟子,“另外,让四大宗门全面排查周边城市的极阴体质年轻人。二十岁的男性,二十二岁的女性,全部汇总上报,特别是独居的人。” “是!”弟子转身快步出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吊顶的风扇嗡嗡响着。殷宁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过纱布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个七月的阳间,比在地府加班还累。” “回去吧,”冥渊揽着她的肩,“家里还有三个不消停的等着你呢。” 冥渊的手从她肩头落下来时顺势带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半寸,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回去吧,家里还有三个不消停的等着你。” 殷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把这事给忘了,离人归里还留守着三只,一个话密,一个腿快,还有一个虽然是一盏灯但闪起来比谁都急,出门时完 全没想起来那三位还在家等着“嗷嗷待哺”。 果然,离人归的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就涌了出来。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陆舟的声音率先从屋里蹦出来,紧接着就是椅子被带倒的声响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纸从柜台后面翻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墨汁从笔尖甩到了桌面上,她也顾不上擦,直直地盯着门口。 柜台上那盏长明灯里的蓝火更是夸张,一明一暗地闪了好几下,像是在表达情绪。 “你们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就出去一会儿。”殷宁走进来时看见陆舟已经把倒掉的椅子扶起来了,阿纸正在抢救桌面上的墨渍,灯的火苗终于稳了下来,但依然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大人,你们出去玩都不带我们。”陆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不满,“我们三个在家等了好久。” 阿纸站在他旁边,双手还攥着那支毛笔,也没说话,眼神跟陆舟的角度一模一样地投向殷宁。长明灯的火苗在两人身后又闪了一下,像在配合他们一起表达委屈。 殷宁慢悠悠地坐下来,看着面前三双齐刷刷盯着自己的视线,嘴角动了一下:“是去了个好玩的地方,但你们几个的水平嘛,我琢磨着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陆舟立刻站直了:“我,能打。” 阿纸不甘落后:“我,能飞。” 长明灯里传出沈清宴的声音,慢悠悠地接上了最后一句:“我能照明。” 殷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空了的茶杯,又抬眼看着他们三个,慢吞吞地反问:“你们,真行?” “行!必须行!”陆舟的声音和阿纸的附和叠在一起,连沈清宴那盏灯的蓝火都跟着用力地亮了一瞬。 殷宁靠着椅背,目光在他们三个脸上挨个扫了一遍,终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那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把精神病院那边查到的情况挑着重要的说了一遍。听完后,三个人的表情都认真了一些。 殷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今晚,你们以那家医院为中心,跟着鬼差沿途搜魂。医院附近的街巷、桥洞、废弃工地,只要是能藏人或藏魂的地方都筛一遍。但是天亮之前,不管找没找到,你们都得回来,不然以后就待在离人归,不许出门。” “保证完成任务!”陆舟先应了,声音落下去之后,阿纸已经把毛笔插回了笔筒,沈清宴的灯从柜台上浮起来,沿着桌面滑到了陆舟胸口的位置,自己挂了上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离人归的时候,阿纸回头朝殷宁挥了一下手,陆舟已经拉着她拐进了巷口,长明灯坠在陆舟胸口一晃一晃的。 离人归重新安静下来。 殷宁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闻着风吹来的香味。冥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面馆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碗沿还冒着薄薄的白气。 “你确定他们三个能行?”他问。 殷宁低头先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地说:“行不行都得练,总不能以后事事都我亲自去跑。” 她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串风铃上,停了一会儿说:“万一哪天我累了,他们总得自己上吧。” 冥渊没接这话,只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冒着汤碗上的热气挥开。 18. 第 18 章 三个自以为很厉害的臭皮匠兴奋地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像是去逛夜市。 陆舟走在最前头,胸口的长明灯坠子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沈清宴没有出声,但蓝火偶尔跳一下,感觉就很舒爽。 “咱们三个里有两个是关系户,”陆舟偏头跟阿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你,鬼后的贴身纸灵。我,凌霄宗宗主的孙子兼七宝阁阁主的外孙。老沈,冥帝大人亲自养在长明灯养着的魂。就咱三者身份亮出来,阴阳两界不得横着走。” 阿纸认真地想了那个画面:“横着走会不会太招摇了?” “比喻,我就是打个比喻。”陆舟摆摆手,“我就是想说今晚的活肯定稳了。” 沈清宴的灯没说话,但蓝火闪了一瞬,速度快得像是在翻白眼,但他什么也没说。 精力旺盛的陆舟立刻联系了四大宗门留在城区的人手,又跟附近巡值的鬼差对了暗号。陆舟负责阳间这一侧的地面搜索,阿纸负责空中侦察,沈清宴的灯挂在陆舟胸口当照明,分工明确,理论上没有死角,就等着抓魂。 但两个小时过去,他们汇合在医院后门一条窄巷里时,脸上已经没有刚出发时那种跃跃欲试了。 “什么都没有,”阿纸蹲在巷口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飘了三圈,连一只流浪狗尿了几棵树都数清楚了。” 陆舟靠墙站着,掏出手机翻了翻宗门那边发来的消息:“宗门这边也没有有用的消息,鬼差那边暂时也没动静。” 沈清宴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些:“会不会是我们找错了方向。他们既然能把人从病房转移走,肯定不会留在医院附近,咱们向外圈找找。” 阿纸正要接话,忽然往巷口外面探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定在马路对面,从绿化带缺口看过去,一个身影正从对面小区大门走出来。是一个年轻女生,穿一件薄薄的白色浴袍,穿着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在路上,步伐不紧不慢,有点像在地面飘。 阿纸皱了一下眉,转头朝陆舟招了招手:“你看看那个穿浴袍的女生。” 陆舟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女生走到路边站定,没有左右张望,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直直地站着,像电线杆子。 陆舟盯着看了几秒,低声说:“她眼睛不动啊。她看前面,但眼珠完全没有转。” 阿纸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探不到她身上有第二个魂,不是附身。” “那咱得跟,”陆舟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半夜三点穿浴袍出门打车,眼珠不动,这肯定不正常啊。” 长明灯的蓝火稳稳地亮了两下,像是沈清宴在表示同意,算是相互交换好了意见。 阿纸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怎么跟?打车容易被发现。我带你俩飞吧。” 阿纸一手拽住陆舟的袖口,另一只手凌空划了一圈,一起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飘在了街面上空,此时的高度刚好和路边的路灯平行,就等着跟着车飘了 十字路口有辆出租车已经停了一会儿,女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很快车发动,沿着城区主干道一路向南。 阿纸带着陆舟和沈清宴的灯飘在车后方不近不远的跟着,刚好能看清车的动向。 夜风从侧面灌过来,陆舟压低声音:“她这方向是往哪去?” 阿纸眯着眼看了一下前方远处的地平线轮廓:“好像是南山啊。” “大半夜去南山干嘛?”陆舟解释,“那边以前有一大片旧坟场,后来政府重新规划,居民都迁走了,山荒了,但坟都在啊。” 出租车在山脚下停住,女生下车后拖鞋不见了。只见她赤着脚踩在泥土路面上,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小道往山上走。 阿纸带着两人降下来,落在道旁的灌木丛后面,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跟着。 月亮已经偏西了,山上的光线比山脚更暗,女生走到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前停住了脚。 “她不走了。”阿纸指着女生,“她要干嘛?” 女生站在碑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大概两三秒后,整个碑面朝后平移了一截,像一扇被推开的小门,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 墓碑后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人影,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只伸出来的手一把攥住了女生的手腕,将她拽了进去。 墓碑随即合拢,恢复了原样。 陆舟蹲在灌木后面,眼睛亮了:“又是旗袍。咱这算不算摸到了旗袍的老巢?” 阿纸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道墓碑周围的泥土,边缘有翻动过的痕迹,还不止一处:“也行真是老巢呢。” 陆舟搓了搓手,低头对胸口的铜灯说:“老沈,咱找旗袍报仇去呀。” 沈清宴的声音有种兴奋的不安,尾音微微提了提:“我想报仇,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下面的东西很麻烦。” “那是干还是不干啊?”阿纸问。 “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陆舟拍拍手,“干他丫的。” “那咱们怎么移开那块碑?”阿纸绕着墓碑周围转了一圈,没有碰,只是凑近了看,“没找到机关,我不敢直接碰,万一触发什么动静就提前暴露了。” 陆舟从口袋里摸出两沓黄符,在手里掂了掂:“不用找机关,咱直接炸开。” 阿纸回头看着他:“炸开?下面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炸了要是把里面的东西全放出来怎么办?” “有招,”陆舟蹲下来把符纸摊开在地上,一张一张按顺序摆好,“咱们先在这周围布一圈封堵用的符阵把出口封住,再在正上方贴一张爆炸符。炸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想跑也跑不出这个圈。等它们困在里头了,咱们再一个一个收拾。” 阿纸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符纸的排列方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个阵能封住?” “我外婆亲手画的符,别说封一个坟了,把这片坟封了都没问题。”陆舟拍了拍胸口那盏灯,“再说了,还有老沈呢。他的灯能吸魂也能罩住咱俩。” 沈清宴的灯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但没有反驳。 三个人分工动手。阿纸负责把陆舟布置的符纸按方位贴好,长明灯的蓝火随着她的移动一闪一闪地盯着她。陆舟则退后两步站在阵圈外侧,深吸一口气,把一张贴了引线的黄符拍在了墓碑正中央。 一声闷响从墓碑中心发出,符炸了。墓碑震了几下后,整块碑面从正中裂开,碎石和尘土向外崩散,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内涌出一股陈旧的血腥气,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摩擦声,像布料在地上拖拽。 第一个穿旗袍的从洞口出来了,可能是爆炸威大了,旗袍的下摆像被抽过丝一样,褶皱有毛边。 由于阵起,坟墓周围的金光乍亮,随后第二第三个穿旗袍的人从下面出来。 后面两个的旗袍不如第一个 完整,竟然出现了破洞。 一次性炸出三个穿旗袍的女人,看着都是二十多岁的身材,但布满褶皱的脸至少得七十上下了。 三个旗袍人一起冲向陆舟,狰狞的表情显示着她们此刻的愤怒。 陆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背后的灌木枝上,手已经摸进腰侧的口袋里掏符纸,但第一件旗袍已经冲破符阵,贴到了他面前不足两尺的位置。熟悉的暗红色的丝线从它下摆弹射而出,朝着他的面门直扑过来。 线尖几乎碰到他鼻尖的瞬间,一道白光从侧面切过来,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个身位。丝线擦着他的肩膀落空了,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黑痕。 殷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阵圈正中央,一只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态,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地面上那张爆炸符的残余灵力,将它彻底压灭。她身后不远处,冥渊从月色里走过来,脚步平稳,一只手微微抬着,正缓缓收回一道他们都没看清去向的金光。 “你们三个好样的,”殷宁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但整座山头的风声都像是被这句话按住了,“一个个都很狂啊。” 她朝陆舟的方向迈了一步,手里多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短棍,棍身通体金色,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她拿那根棍子点了点陆舟的肩膀:“我是不是说过,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马上告诉我?” 陆舟往后退了半步:“说、说过。” “那你,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殷宁一视同仁,目光在另外两个身上也停了一会儿,“说说看,你们在干什么?” “在……在执行任务?”陆舟眨眨眼,小声说。 殷宁没接这句话,直接把短棍往肩上一搁,目光再次从陆舟脸上扫到阿纸脸上,最后落到陆舟胸口那盏长明灯上。 灯里的蓝火小幅度地闪了一下后又闪一下,像是沈清宴在无声地表示“我劝过了但没劝住,而且我也想加入”。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三个挣扎不动的旗袍人。殷宁没给它们反应的时间,抬起左手,掌心朝外轻轻一翻,旗袍人同时向后倒退了半尺,领口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上提,悬空固定在了半空中。她右手的短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狠狠地敲了三下后只剩下三件破损的旗袍。 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外围的冥渊。冥渊会意,抬手在陆舟三人外围落下一道极薄的金色屏障。随后他退后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再动。 殷宁收回目光,对着那三件旗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真是又恶心又厌烦的鬼东西,不拆了算我手懒。” 她手中的短棍第一下便落在最前面那件旗袍的领口正中,像敲在一面绷紧的鼓面上,旗袍表面那些暗红丝线像被震碎了一样,从裂缝处向外崩散,化为细碎的红光点点消融在空气里。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从上到下敲了四次。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又稳又准,四次敲击落下后,旗袍便整件消散了。 在她确认墓地里的旗袍都没了后,随手把短棍插在腰后,朝陆舟站着的方向走了两步。 陆舟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姿势一模一样,长明灯的蓝火缩成了平时的一半亮度。 殷宁她看了看陆舟,又看了看阿纸,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轻声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点:“在外面不方便跟你们谈教育,咱们回去再说。” 19. 第 19 章 南山那晚虽然闯了祸,但墓室下面的吸血旗袍被清了个干净,墓底的暗阵也被殷宁顺手拆了。 经沈清宴辨认,那些旗袍从花色到针脚都和困住他那件同出一脉,算是把这一条线上的窝点端了个底朝天。旗袍案到这里,算是彻底收了尾。 但账没算完。 第二天一早,离人归的厅堂被重新摆了一遍。殷宁把陆舟三个从床上薅起来,仍在地上。 原本放着摇椅和茶桌的位置腾出来一大片空地,地上摆了三只搪瓷盆和九只白瓷碗。每只盆里都装得冒尖,红豆、绿豆、黑豆混成一堆,三盆豆子的颜色配比一模一样,分量也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只勺子从同一口锅里分出来的。 盆旁边各放着一双长筷子,比普通筷子长了将近一倍,筷尖细而滑,夹什么都得用巧劲。 “从今天开始,锻炼你们的耐力,”殷宁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音量刚好能砸进三个人的耳朵,让三个迷糊瞬间清醒,“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在这里集合,你们三个用筷子把盆里的三种豆子分开,红的一碗,绿的一碗,黑的一碗。”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限时两个钟头,时间一到就上秤。每个人三堆豆子各自称重,加总得出总数。重量最轻的那个人,当天只能啃馒头。另外两个,想吃什么随便点,张龙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陆舟手里握着那双长筷子,还没开始动手就已经觉得手指发酸:“大人,这个惩罚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文雅了?” “那你想要什么?倒立跑圈还是倒立单手抄地藏经?”殷宁抬眼看他,“选一个。” “……筷子挺好的,筷子环保,筷子锻炼手指灵活度,我支持。” 阿纸站在自己那只搪瓷盆前面,低头看着满盆三色豆子,表情认真得像在面对一场生死决战。她把筷子拿起来试了一下手感,然后又放下去换了个握法,又拿起来比划了一下。 沈清宴则被安排在中间的盆位,由于要接受惩罚,他得到了一个身体。 殷宁用彼岸花的根茎给他塑了一具临时身体,和他生前的身形几乎一致,肩窄腰细,手指修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弯了一下指节,有些迟缓,暂时还不适应这具身体。那双手接过筷子时根本握不稳,试了很多次之后,动作才渐渐自然了一些。 殷宁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走到三个人中间站定,目光依次扫过:“捡豆子不是目的,我是让你们记住,下次再莽撞之前,先想想早上六点端盆子的感觉。” 陆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已经记住了……”但手已经开始动了。筷子插入豆堆,试图夹住一颗绿豆,绿豆滑开了,他换了一颗红豆,红豆滑开了,他又换了一颗黑豆,心想个儿大的总能夹起吧。但黑豆在最底下,他筷子往深里探,带上来七八颗混在一起的豆子,还没等他分,又全滑回盆里。 阿纸那边倒是顺利一些。毕竟她纸灵出身,手指天然比活人稳,一颗红豆一颗绿豆一颗黑豆分得很均匀,速度不快但很少返工。 沈清宴的新身体虽然控制得还不太熟练,筷子在手里总有些生硬,但他耐得住性子,夹不住就停一下重新来,不急不躁。 总的来说,只有陆舟握筷子像打架,夹不到几粒豆子。 两小时后,三人的豆子分别上秤。阿纸第一,沈清宴第二,陆舟第三。殷宁看了一眼数字,指了指陆舟:“今天馒头,但可以配清水。” 陆舟把筷子放下时手指有点发抖,但没有多辩解。 到了第二天,陆舟换了战术,放慢速度提高准确率,重量升到了第二。第三天,三个人轮流垫底,各自啃了一轮白馒头。 离人归倒真是安静了不少,殷宁在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窝了好多天。 到了第六天结束,殷宁没有再提上秤的事。她只是在他们捡完豆子之后,走到三只搪瓷盆中间看了一圈,让他们三个一起去隔壁用锅把每种豆子煮成汤一天内喝完,这场惩罚才算结束。 当晚,离人归的门被叩响了。敲门声有点急,殷宁亲自去开的门。 冥渊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身侧站着判官,袖口还带着地府簿册间的墨水味。直挺挺的站那儿,像俩门神。 “你们就不能直接进来,非得把周围的鬼吓跑才行?” 判官进了门没有落座,直接站在厅堂中央先开口打招呼:“冥后大人,好久不见。” 殷宁一点都不想跟他打招呼,无事不登三宝殿,判官来了,说明她又要加班了。 但判官像是看不到殷宁拒绝的表情似的,公事公办地开口汇报:“冥后大人,最近半个月,地府应收未收的魂魄超过百个了。” 本来还想拒绝听他讲的殷宁,动作顿了一下:“应收未收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死簿上已登记了死亡时间和地点,鬼差按时前去引魂,但到了地方却找不到魂。不是被抢了,不是自己跑了,是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像是从死亡那一刻起就直接蒸发了。”判官说着递上一张薄纸 ,上面列出了首批失踪魂魄的名单,地名和死亡时间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但隔个三五天总能在附近寻到踪迹。这次不一样,头一个失踪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至今没有任何下落。” 殷宁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视线停在了地名那一列:“西南方向。” 判官点头:“大多集中在西南一带。那边山深林密,常住人口少,魂魄失踪很难被及时发现。” 殷宁把纸放在桌面上,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冥渊:“你地盘的事,你自己去处理,送我这干嘛?我现在只管留在阳间的鬼,按规矩办事,地府那边的事也不归我管。” 冥渊没有急着接话,但判官嘴快接得快。他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带着那种被地府文书磨了几百年的、不急不躁的诚恳笑意:“冥后大人,这批魂现在就是丢在阳间的啊。您看,他们都是在阳间消失的,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没进过地府。严格来说,这就是阳间发生的事,地府只是收不到结果而已。” 殷宁像吞了块年糕一样噎得慌:“判官,咱这才没多久没见,你这张嘴咋就变得这么溜?” “自然是跟大人您学的,”判官面不改色的胡扯,“当年您在地府开大会的时候,三句话把牛头马面绕进去的事迹,我们底下的人都记着,并且常温常新。激励自己,向您学习。” 殷宁实在不想搭话了,感觉要被判官那张嘴噎死了。既然加班躲不了,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抬眼看了看冥渊。 冥渊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翻了一面,在背面用指尖划了一道浅痕,把西南方位的几个地名连成了一条线。那道线虽然浅,但画得很稳,方向明确。 殷宁看了那条线几息,转头对判官说:“知道了。你把完整的失踪名单留一份给我,我这边先理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判官躬身道谢,留下一卷薄薄的册子后便退出了离人归。 门重新合上之后,殷宁把册子翻开放在桌面上,自己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冥渊没有走,他站在柜台对面,把自己那杯茶倒了一半放到她手边,语气如常:“明早六点之前不用叫她三个起来捡豆子了。” 殷宁没有抬头:“本来也没打算再捡了。手已经稳了,嘴已经记住了,该翻篇了。” 冥渊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着她把册子翻完:“他们要是知道又能出去玩,会很开心的。” 殷宁白了他一眼:“你倒不如帮我想想,下次用什么方法罚他们。” 20. 第 20 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殷宁正躺在离人归门廊下的摇椅上,半张脸被屋檐投下来的阴影盖住,另半张脸晒着刚出炉的日光。 熟悉的音箱里播到第三十三章,男主角正用他浑厚的音调输出烂大街的金句:“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殷宁眯着眼,隔一会儿伸下手,从椅边矮几上的玻璃碗里摸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是冥渊离开前洗好的,颗颗饱满,还用冰镇过了,凉丝丝的爽口极了。若是能避开刚刚男主的那个金句,这葡萄可能会更甜。 突然后面厢房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紧接着是连滚带爬冲过来的动静,都不用想是谁,这么毛躁的只能是陆舟。 “大人!大人我做噩梦了!” 陆舟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堪堪扶着门框刹住车。 他头发乱得不像话,穿着睡觉时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整张脸写着“我受了惊吓”,看上去像刚从什么诡异现场逃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阿纸,显然是被他的动静吵醒的,头发比他还乱,满脸写着起床气:“你一大早就这么连滚带爬的,我还以为房子塌了。” 沈清宴跟在最后面,他用彼岸花根茎塑造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日常作息,走路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精神明显已经被陆舟的动静调动起来了。他趴在桌案边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副“来,说说发生了什么,我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做噩梦了,噩梦!”陆舟见强调,“很可怕的噩梦。” “做梦而已,怕什么怕。”阿纸一屁股坐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晃着腿,“你不是说你是挂王吗,你无敌吗?就算噩梦成真了,你也能杀个来回吧。” 陆舟深吸一口气,转向殷宁:“我梦到我被放血了,还是吊起来放血。不对,不止是放血,我梦到了好多事。” “我脑子有点乱,等我捋捋。”陆舟两个爪子挠着头,蹲墙角好半天才捋顺了思路。 他开始讲他的梦。 陆舟梦里自己指甲缝里长出一根红线,老长老长的,能带着他飘了起来,一路往西南方向飞。他既控制不了速度,也控制不了方向,就像被那根红线拉着走,穿城过山,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山头和密林,直到落在一座山的山脚下。 就是被传的玄之又玄的那座无尽山。 “那座山跟网上拍的不一样,”陆舟比划着,“网上那些图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荒山,但我梦里那座山是有路的。那条路是挺宽敞的,山脚直通山顶。我刚到山脚,就看到一长队人抬着什么东西往上走。” “什么东西?”阿纸好奇。 “冰棺。一口很大的冰棺。跟北山山洞里那口长得差不多,但棺面上的纹路更深一些。运送冰棺的人很多,排了很长很长一队,打头的已经走到山顶了,队尾还在山脚。我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至少有上百人。” 殷宁剥了一颗葡萄,没有打断他。 “队伍里的人穿得也很怪。不是送殡的那种白色,全是红和黑,从头裹到脚,没有一个人露脸。最前面有人吹乐器,那声音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平时送葬听到的那种调子,更低沉,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那口冰棺上面盖了一层布,血红色的,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和我认知里的符文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那条路很宽,我就贴着路边的树丛往上走,跟着队伍一直到了山顶。山顶不是墓地,是一个寨子,一个建在山顶的老寨,门口挂着红灯笼,但灯光不是暖的,是暗红色的,像血掺了水。寨门敞着,队伍一队一队往里面走,我就在旁边看着。然后我就想跟进去看看那口冰棺里到底有什么。” “所以你就被发现了。”殷宁终于开口,语气笃定。 陆舟颓然地低下头:“我还没凑到跟前,身后就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转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袍的人,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我就被他一下按住了,想反抗都没办法,我的那些外挂在梦里全拿不出来。” “然后呢?”阿纸和沈清宴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我就被倒立着绑在一个柱子上,下面放着一只大海碗。”陆舟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个人拿刀走过来,说‘子时到了,开始放血’。” “所以你没看完寨子里到底有什么。”沈清宴说。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进寨子里面,就被绑起来了。”陆舟搓了搓手臂,“但那个寨子的布局我顺着门缝看到了。寨门进去是一片空地,正中间有一个很高的石台,那口冰棺被抬上去之后,所有穿红穿黑的人就围着石台站成一个圈,像在等什么安排。” 屋里安静了几秒。殷宁把最后一颗葡萄吃了,把葡萄梗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汁水。 “西南的无尽山,”她说,“又是那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里间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四大宗门之前汇总的无尽山相关资料,也有她根据失踪魂魄的方位勾勒的地图,好几个红圈最后都落在了那一片山域。 “我之前就觉得那个方向有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明确的触发点。陆舟这个梦,算是把路标给画出来了。” 她合上文件夹,看了面前三个眼巴巴望着她的人一眼:“我本来打算自己走一趟。但以我对你们的了解,我前脚出门,你们后脚 就能跟上来。” 陆舟立刻开口:“不会的,大人我们保证……” “你们的保证,我是不会信的,所以不用保证了。”殷宁打断他,“我带你们一起去。” 三个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竟然这么顺利”的表情,但各自克制住了没有跳起来。 “别高兴太早,”殷宁的目光挨个看过去,镇住三个躁动的灵魂,“这次去,你们三个负责跑腿和传话。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途中发现任何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要是像上次那样擅自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从陆舟扫到阿纸,再扫到沈清宴:“回来之后就用不捡豆子做惩罚了。” “那用什么惩罚?”三个气人的异口同声。 殷宁笑着:“巷口曾奶奶家的狗子最近身上跳蚤多,你们三个一人一把梳子,去给狗子抓跳蚤。要有尸体作证的那种,一只一只摆在盘子里,按数量验收。” 陆舟后背一凉,小声默念了一句《北斗真经》。 阿纸缩了缩脖子:“那个……狗子凶不凶?” “曾奶奶家的狗子脾气还行,就是跳蚤多。”殷宁说,“所以你们最好不要让我有机会带你们去认识它。” 沈清宴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但他那具新身体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估计已经开始在心里预演给狗抓跳蚤的技术难度了。 殷宁给他们一天时间准备。她准备带着他们午夜走阴路直接过去,省去路上奔波耽误的工夫。三个人各自散去收拾东西,离人归重新安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冥渊端着一碗面从隔壁推门进来。 汤面上飘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碧绿的葱花,热汽把傍晚的光线熏成暖融融的一团。 “今天怎么没用彼岸花?”这是殷宁第一次看到面上的彼岸花丝变成了葱花。 “你昨天说想吃点口味重的,”冥渊拿出一碟蘸料,“彼岸花磨粉拌在辣椒油里,你尝尝味道。” 殷宁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果然还是冥帝牌手擀面,吃了浑身舒爽。” 冥渊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把碗端得很稳,低头吃面的速度不急不缓,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没有多问出行的事,只是在她吃完最后一口面之后,把空碗接过来,起身时顺带把她散落着的发丝拢在耳后。 “午夜出发?”他问。 “嗯。子时走阴路,直接落无尽山的山脚,是最快的路线。” “那座山常年被阴气罩住,里面不知道会出现哪些预料不到的事,”冥渊捋着发丝的手未停,指尖划过的地方隐隐闪过一道不显眼的金光,“有需要就喊我,毕竟熊孩子多,不好带。” 21. 第 21 章 午夜时分,殷宁在离人归后巷的老槐树根下徒手劈开一条缝隙。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路?”陆舟忍不住问。 “嗯,今天带你们长长见识。” 殷宁走在最前面,陆舟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阿纸和沈清宴并排走在最后面。阴路两侧没有光,脚下踩着的地面说不上平整,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像走在被旧棉絮上,又的地方应有的地方软。 周围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脚步声的回响,就是特别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尽头处出现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殷宁抬手示意了一下,步子没有放慢,径直迈了出去,眼前就是山林。 刚刚那条被劈开的阴路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此时,他们站的位置就是无尽山的山脚下。 月光落在这座山上像被削薄了一层,照不亮山体,只在轮廓线上描了一道极淡的银边。山的表面笼罩着浓雾,近处能辨认出巨大而扭曲的树影和斑驳交错的岩石轮廓,再往高处就只剩一片模糊的、不断向上收窄的压迫感了。 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也是断断续续的,很是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土腥味,混着一点极淡的铁锈气息,若有若无的。 “果然是好地方,难怪那么多魂找不回去了,”殷宁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随即偏头看向陆舟,“你的梦里,是从哪个方位上去的?” 陆舟四下张望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我梦里走的那条路很清晰,路是直的,向上走,入口处还蹲着两只兽。但我不记得是狮子还是别的什么,轮廓很大,比真狮子大一圈。” “是石兽,还是活的?” “看着像石头雕的,但我梦里不敢走近看,所以没确定。” 殷宁朝他伸手,三指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闭眼,别抵抗,就顺着梦里的感觉走。”她的指尖极轻地压了一下,像一根细针探入一层薄薄的膜。 陆舟眼前的黑暗涌动起来,沉睡的记忆碎片被一点点翻出来:山路的方向、路口的标志、他当时站在山脚下时的身体朝向。 殷宁跟着那画面里的细微线索向上追踪,最终锁定了东南方向一片密林深处的位置。 “这边。” 她转身向左侧走了七步,又向山上方向走了三步,停顿片刻后再次转向东南方向迈出两步。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正前方是一棵极粗的老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覆满暗绿色的苔藓,看不出原本的树皮颜色。 “挡住了,走不了了。”陆舟说。 “就在这里。” 殷宁没有绕路,站在树前闭上眼睛。 她的指尖弹出一粒极小的红色光点,那光点精准地没入树干正中央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紧接着树身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沉重的机关被启动了。 那些盘踞在树干上的苔藓和藤蔓开始无声地向两侧退开,粗壮的树干从正中间分裂成两半,不像是被劈开的,更像是被人从内部推开的两扇沉重木门。树身两侧缓缓滑开之后,露出了后面的一对石兽。 石兽蹲伏在路的入口两侧,身形比人还高出一截,昂首前视,姿态威压而沉静,双眼的位置被磨得光滑,没有雕出瞳孔,但月光落在上面时,那片光滑的石面上反射出的光像是暗红色的。 石兽身后,就是一条向上的山道铺展开来。 路面宽阔平整,像是被仔细夯过的,两侧的树木在这条路之外自动留出了界限。 殷宁看了那两只石兽一眼,随即手掌一翻,以保护为先,束缚为辅,在三小只身上各自扣了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屏障落下的瞬间,陆舟他们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壳裹住了,手脚还能动,但活动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 “防着你们擅自行动,”殷宁头也没回地往山道上迈了一步,“跟我保持三步距离。” 四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比预想中长得多,脚感坚实,周围的寂静像是被压进地面里的,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响。 两侧的树影保持着一种整齐的间距,像是有人特意调整过每一棵树的栽种位置。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变得开阔,一面巨大的石头寨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陆舟停下了:“就是这里。”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寨门,红色纸灯笼,半开着的暗木门。但此刻寨门是关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得严丝合缝,门缝里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门上方的红灯笼还在,但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只留下干枯的灯骨垂在檐下,好像已经废弃很久了。 殷宁伸手推了一下寨门,门没有上锁,应手而开,寨子里空无一人。 空地正中央那座石台还在,但冰棺已经不见了。 石台的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留下,应该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四周的房屋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已经干透的符纸,纸张卷曲发脆。 殷宁带着三个人把寨子里的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全是空的,空房间,空鸡圈,空牛棚,半个活物都没有。所有的物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搬空的匆忙感,像是住在这里的人集体消失了。 直到他们走到寨子中轴线最深处时,发现了一口井。 井口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 井壁内侧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纹路,纹路的走向是螺旋状的,越往下越密集,像一只正在向内收紧的眼睛。 陆舟往前探了一步,殷宁一把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离远点。这不是普通的水井。” 陆舟被她往后一带,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那是什么井?” “噬魂井或者说是锁魂井。”殷宁的目光落在那圈螺旋纹路上,“由上古噬魂术演变的。真正的噬魂术早在几千年前就失传了,但有人照着残本 仿了一个简化版出来。这口井不会吞噬你的魂,但只要你站到井口边缘往里面看一眼,它会锁住你的魂,让你的魂直接离体。” “这不成了行尸走肉吗?”陆舟赶紧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沈清宴背后。他从沈清宴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大人,站得近就会被噬魂吗?” “正常是没事。上古噬魂术需要阵法和咒语配合才能发动,但仿制的版本有很大的缺陷。它需要固定的载体来维持运转,也需要适合的魂才能吸收。载体就是这口井本身,而适合的魂,不就是在梦里就被引过来的你么?” “相隔千里,我怎么就成了这口井的盘中餐了。” “不止是你,”殷宁还指了指沈清宴,“还有你,你们两个都旗袍选中的,这种井自然也会喜欢。” 陆舟和沈清宴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拒绝再次成为祭品。 阿纸蹲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了看井口的方向:“主人,那现在的井里收了很多魂吗?” 殷宁走到井边蹲下,隔着一臂的距离探出灵力向下扫了一遍。片刻后她站起来,神色如常,但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井里是空的。” “空的?”陆舟说,“那我们白跑一趟?” “不是白跑。”殷宁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锁魂井的东西虽然被转移走了,但井底石壁上有新留下的刮痕。应该就是最近几天,有人用钩子一类的东西把井底的东西捞走了。这口井的井底之前确实锁住过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陆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的梦没有错,寨子确实存在,冰棺确实在这里停留过,井也确实是用来锁魂的。只是我们来晚了一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沈清宴最能感同身受,也是最先开口的。 “先离开,回去再做打算。”这座山的危险不分黑夜和白昼,带着他们三个不适合再待下去。 “好不容易来的,就这么回去?”陆舟那股子菜又爱玩的劲儿又上来了,“咱们不用去寨子后面的山顶再看看?” 殷宁懒得搭理他,“菜是得多练,但差距悬殊的练只会让你送菜。” 陆舟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月光照在井口边缘的石纹上,那些螺旋线像是静止的漩涡,把人往里吸一样的错觉。沈清宴经过的时候也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那具新身体的步子比之前略微慢了一些。 阿纸走在最后面,她最不受影响,看到他们两个慢下来,就直接推了一把。 那两人如梦初醒,相对而视后便拽着阿纸就跑到殷宁身侧。 阿纸感觉脚底硌得慌,蹲下看道一颗碎玉便捡起。她刚才在井台侧面石缝里也看到这样的碎玉了,质地温润,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从某件贴身物品上掉下来的。 她举起对着月光,细看之下碎玉上竟刻着纹饰: “主人,这是什么上面掉下的?” 22. 第 22 章 殷宁接过来的第一反应是凉。不是石头被夜风吹透的那种凉,是从内里往外渗的寒气。 整块碎玉色泽通透,质地温润,放在光线下能隐约看见内里流动的纹理,像被一层薄冰封住的棉絮。 但温玉不该是这样的手感。 温玉上手是暖的,是能养人的。这块玉倒像是反过来在吸人手上的温度,握久了指节会发僵。 殷宁将它托在掌心里对着月光转了个角度,看见碎面处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 纹路很细,收尾处微微弯折,形成一个闭合的环状,像是某个完整符文的边角。但这块碎片太小了,不到拇指指甲的一半大,根本拼不出全貌。 “这应该是古人腰带上的圆玉,时间不短了。看玉的包浆和色泽,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只是这纹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殷宁把碎玉放回阿纸手心,“下山后拿给七宝阁的人看一眼。他们那边古籍多,兴许有记载。” 七宝阁的符箓排四大宗门之首,他们都找不到出处,就很难找到结果了。 陆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瞬:“古人的东西,那岂不是说有人盗墓落下的?咱们要不要继续往上探探,没准能挖个古墓出来。” 沈清宴站在旁边,没有跟着他往井边凑,但他的目光落在寨子更深处的方向上:“大人,无尽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划为禁山的?如果早就是禁地,那这座山上的墓很可能是这个寨子的祖坟。” “会有人盗自己族里的墓?”阿纸问。 “两种情况。”殷宁站在井边,一边挥手弹着落在上面的灰尘,方便细致观察上面的纹路,一边回答:“一种是盗墓遗落,另一种是有人特意挖出来放在那里。” 陆舟眨了眨眼:“特意挖出来放井台边上?图什么?” 殷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在寨子中轴线上左右看了看。左手边是祭台,正中央是已经空了的石台。最里面是锁魂井,井口那些螺旋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两个点之间正好连成一条直线,把整个寨子从中截断。 “你们觉得,这个寨子是单纯住人的,还是另有他用的?” “肯定别有用心,干坏事的啊。”阿纸抢在陆舟前面开口,“谁会住在一个寨子里又砌祭台又挖锁魂井的。” 陆舟跟上:“专业杀人锁魂一条龙。” 殷宁轻轻点了下头:“这山里阴气这么重,孤魂却很少。阳间封山禁入,鬼差也几乎不来这里巡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陆舟立刻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活人不让进是国家颁的律法。那山里的魂,鬼差为什么不来收?” “天地阴阳皆有其道。不在生死簿上的魂魄,地府也不能随便拘拿。”这点殷宁也很无奈,地府也不是万能的,不然派鬼差来收就行了,哪至于平白无故地让她加班。 陆舟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这算不算天道bug?老天爷也会出差错啊?” 这句话话音刚落,殷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还在,但月亮旁边原本稀薄的那层云好似收紧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力道攥紧了又松开。 没等她开口,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道白光精准地劈在陆舟身后两步远的一棵老树上,树干表面瞬间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缝,冒着青烟。树冠上的枯叶哗啦啦落了一地,有几片还带着火星。 陆舟被那声响震得原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那棵正在冒烟的树,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殷宁,表情介于“我活下来了”和“我是不是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间。 殷宁看着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完好无损的灵力屏障,把那句“幸好提前给他罩了结界”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现在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了吧。” 阿纸绕着那棵冒烟的老树走了一圈,用手扇了扇味道:“这树皮都焦了。你怎么没被劈?” 陆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可能是大人罩得严实……也可能是老天舍不得我?” 沈清宴站在几步外的空地上,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故意落点不太准,就是警告你闭嘴。” 殷宁叹了口气。 那三个都是心大的,雷劈都不能让他们紧张,说话间已经凑到冒烟的树跟前去了。一个在比划闪电劈开的裂口有多深,一个在闻焦糊味,另一个已经开始猜测这棵树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发芽。 殷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样子,仿佛两个世界。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那边三个人听见:“行了,别围着树讨论了。既然不想下山,那就继续往上走,去看看这寨子的祖坟到底在哪。”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动作齐整得像排练过。陆舟第一个转过身来,脸上那点被雷劈后的残余心虚早已不见了。他迈步朝殷宁的方向走回去,阿纸跟在他后面,沈清宴落在最后。 夜风从山顶的方向吹下来,裹着比山下更重的土腥气和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木头被火烧透后又被撒了水的那种闷浊。 殷宁等着三个人都回到她身边了,才转身朝寨子后门方向走去。 后院的门是半开着的,门板一半敞开,一半关着。 门外的山势继续向上抬升,坡度更陡,两侧的树木也慢慢稀疏了,像山体本身正在一层一层剥落外衣,把最下面的东西露出来。 果然出现了一片坟墓。 陆舟他们三个按照殷宁的命令,乖乖停在了一片树丛后面的岩石堆旁边。虽没有往前凑,但脑袋一个比一个伸得长,像三只被拴住了脖子的鹅,视线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伸着。 殷宁独自穿过了那片松散的坟区。 脚下的地势在这里微微下沉,坟包低矮,封土已经和山坡的地面齐平了,有的只剩下一个浅浅的隆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是坟还是土包。 那些矮坟排列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弧,把中间一块区域围了起来,像是一圈沉默的界限,分出了内 外。 殷宁站在外侧,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矮坟。墓碑大多已经残破,有的断了大半截,有的碑面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迹。但墓碑的朝向惊人地一致,每一块碑面都朝着圆弧内侧的方向,像一群人在摩拜。 她穿过那道弧线,走进了圆心。 墓很大,正前方立着一块石碑,看着很豪华。 碑身高出地面约一人有余,碑座是一整块青石雕成的赑屃,龟首向前四足沉稳地趴伏在地面上。碑面是深灰色的石料,表面光滑,看不出落灰,应该是近期还被反复擦拭过。 殷宁在碑前站定,目光从碑顶缓缓扫向碑面正中央的文字。字是刻上去的,字体古朴方正,笔画深而稳。 碑面中央刻着:显考周公讳敬安府君之墓。 生於万贞甲戌春七月望日 卒於贞延丙子冬七月望日 殷宁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住了。她的视线在两行的“七月望日”四个字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年份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万贞到贞延,中间隔着不止一代。 她低声把碑文念了一遍,又默算了一下生卒年的间距。 三千年。 这个人死了已经有整整三千年了。而这座墓保存得如此完整,周围矮坟的排列齐整如初,碑面被人反复擦拭过,封土上没有杂草,没有塌陷,有人一直在守着它。 殷宁后退半步,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矮坟。它们排列的圆弧并不是随意的,每一座矮坟的位置都恰好卡在某个方位上,像是布阵用的节点。 是聚灵阵。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块碑面上的姓氏。周。 又是周。周朗,周二柱,地府里跑掉的那只姓周的恶鬼,还有三千年前就埋在这墓中的周氏先人,都姓周。 一个三千年的大墓还在被人守着,甚至被做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活人守墓,那聚灵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转身朝身后那片树丛望了一眼,三个探得整整齐齐的脑袋齐刷刷地缩回了树丛后面。只有沈清宴动作稍慢一些,缩到一半停住了。 幸好,三个灵魂不稳的还算乖。 殷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碑面上那个“周”字,把周围的布局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月亮悬在碑面正上方,整块碑石的阴影像一道被拉长的裂缝。 “故弄玄虚,拆了算了。”殷宁抬手一挥,数道黄光如箭一般射向坟墓。 咔嚓一声,墓碑被拦腰斩断。碑后的墓,随着黄光箭射下,被整齐切成两半,露出中间的墓道。 沈清宴拉住蠢蠢欲动的陆舟,“别过去。” 墓道口涌起一团黑气,慢慢笼罩住残破的墓。黑气一点点扩散,直到将那一圈摩拜的墓碑包裹住,才停了下来。 “装神弄鬼的把戏,也只配在墓地里苟着。”殷宁将一点业火弹上去,只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一股腐肉烤熟的恶心味道。 23. 第 23 章 殷宁手心里那团业火还没有完全融进黑气,墓道口涌出来的那股黑气瞬间被火包围,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而黏稠的怪味。 那味道像是把一块放了不知多少天的生肉扔进烧红的铁锅里,腥腻里裹着一层焦糊,又混着一些恶心的腐朽气息,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陆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大人,这黑气怎么一股臭肉被火燎了的怪味,也太冲了。” “那不是黑气,是血雾,”殷宁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把那团业火往前送了送,让火焰顺着甬道入口向内送去,“血雾里面掺了太多魂魄残渣,烧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倏然,殷宁收回了业火,她站在墓道入口边沿,闭着眼不知到在想什么。刚刚还谈论的三个人,顺势闭了嘴。 按照原计划,殷宁打算把三个小的留在上面,自己下去探一圈就上来。 但看了一眼外圈那三个眼巴巴的,她改了主意。 与其把他们放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会再闯出什么祸来,不如带在身边,放到眼皮底下看着,至少无论发生什么事她能及时护住。 她抬手给三人的防护结界各自加固了一层,像往玻璃杯外面又套了一层杯套,然后朝墓道口偏了一下头:“跟上,按照我的脚步走,保持两步距离,不要碰墙,更不要碰墙上的任何东西。” 陆舟第一个跟了上去,脚踩进墓道口的时候,那张嘴就已经开始动了:“大人,咱这算盗墓还是考古?” 殷宁在前面走着,脚步没停:“考古是讲证据,我们这种现场取证、直接查案,应该算查案。” 沈清宴跟在他后面,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咱们带着任务来的,正经工作,哪来的盗墓。” 阿纸走在最后面,她的魂体在地府浸润了上百年,对阴气的感知比另外两个敏锐得多。从踏进墓道的第一步起,她就察觉到脚下的每一块砖里都嵌着不同年代的阴气沉淀。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一手一只耳朵,精准地捏住了陆舟和沈清宴的耳朵。 “你俩闭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下面的阴魂密密麻麻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陆舟被她拎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小声问:“是不是锁魂井里的那些魂都被转移到这儿了?” 殷宁在前面回头看了阿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肯定,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确实很多阴魂,不然她刚刚就不会收回业火了。 甬道开始很窄,两侧的砖壁紧贴着肩膀,走的时候需要微微侧身。大约走了十几步之后,甬道忽然向外扩开了,两侧的砖壁退了回去,头顶的空间也向上抬升了数尺。再往前迈了三步,整间墓室出现在眼前。 墓室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呈拱形,四壁平整刻着纹路,地面上铺着整齐的方砖。墓室内部没有灯,但那些游走的魂体自带一层幽暗的微光,像被稀释过的磷火,三三两两地浮在墓室各处。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慢慢地移动,有的沿着墙壁走,有的绕着石柱转圈,一遍一遍地循环往复。 陆舟站在墓室入口内侧,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上扫到下:“这么多魂,有男有女,怎么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殷宁从他身边走过去,目光依次掠过那些魂体的装束。 最早的穿着雍朝时期的宽袖长袍,衣料厚重,纹样古朴。随后几排能看出年代递进的痕迹,中间夹杂着雍朝中期的窄袖骑装,再往后是前朝时期的圆领袍衫,然后是近代的长衫和短袄。到了最近的一些,已经能看到现代的卫衣、衬衫、薄外套了。 如果把这些魂按年代排成一列,能把大夏文明近三千年的服饰演变史一口气捋完。 “那几个穿现代衣服的,应该就是最近一段时间丢失的魂。”殷宁说。 她抬步走向墓室左侧,那里有一个魂体正沿着墙根缓步移动。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穿着一条睡裙,长发散着,半睁着眼皮,魂体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木讷感,像是被抽走了意识之后只剩下躯壳在做惯性移动。 殷宁伸出右手两指,轻轻点在那具魂体的眉心处,指尖的灵力顺着探进去,像一条细线伸入一团雾气里。 她闭眼探查了几息,然后收手,转向下一个魂。 第二个是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同样是半睁着眼,步伐均匀。 第三个是一个穿卫衣的学生,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殷宁依次探查了四个魂体,每查完一个就停下来在心里记一笔。 殷 宁摇头,又继续探查,她是按照服侍,每个时代的魂她都抽查了。 她收回手时,回头看着站在墓室中间的三个小的:“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七月十五出生的。” 陆舟愣了一瞬:“都是中元节生日?” “对。和墓主人的生日是同一天。”殷宁的目光落在墓室中央那口空出的石台上,那里原本应该放着的棺椁已经不见了,但现在只有石台本身留在原地,“三千年前埋下去一个死人,三千年来一直有人在收七月十五出生的魂送进来。这个收魂计划持续了整整三千年。” 阿纸站在角落附近,那里聚集着几个服饰相近的魂体,都是二十岁上下年纪,穿着深蓝色和靛青色的对襟短衫,腰间系着布带,衣襟和袖口处绣着一模一样的暗纹。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那下面寨子里的人,有没有可能都在这里了?” 陆舟凑过去看了一眼,蹲了下来:“他们是这个寨子里的人?怎么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沈清宴也走了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衣服上的绣纹上。那是一种复杂的组合纹样,他不懂。但衣衫胸前的伏首昂身的兽形,他见过。 他看了几息之后,语气沉静地说:“你们看他们衣服上绣的图案,是不是和进山时那两只石兽很像?” 阿纸低头比对着看了一眼,又抬头回想了一下山口那两只石兽的轮廓,慢慢点了下头:“同一种形状,只是衣服上的纹样更小,绣得更密,不大好认。” 陆舟蹲在地上,视线在那几个的魂体上来回扫视,又抬头看了看墓室里密密麻麻的其他魂体,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所以这个寨子的人,一边守墓,一边帮人收魂,守到最后连自己都被收进去了?” 那些人在寻找祭品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何尝不是被圈养的祭品呢。 阿纸站起来退到陆舟旁边,三个人挨在一起站着,谁也没出声。 殷宁站在墓室中央那口空石台前面,背对着他们,手里还捏着刚才探查时留下的那缕细微的灵力余热。她低头看着石台表面那些刻痕,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缓缓划过,像在认一道被重复刻写了三千年的字。 三千年了,这些古字她都还认得。 墓主人,他想重生。 24. 第 24 章 殷宁离开石台,顺着那些阴魂游走的路径,把整个墓室从南到北走了一遍。 她的手指沿着砖缝、墙壁上的浅槽依次探过去,终于在石台下方的空地上探到一块松砖。 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块砖的表面,声音是空的。她把砖撬开,下面露出一个浅龛,里面放着一卷兽皮,卷得整齐,两端用细皮绳扎着。 殷宁把兽皮抽出来,解开皮绳,在石台边沿展开。上面的字是用朱砂描过,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赭色。内容比她想的长,但刚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陆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大人,找到什么了?” 殷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座墓的主人,生前就已经准备了这一切。他要复活自己。” 她转过身高低扫了一眼墓室里密密麻麻游走着的魂:“用三千个七月十五出生的阴魂修补墓主人的残魂。” 阿纸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石台:“三千个……都是七月十五出生的?” “对。必须是七月十五,全年阴气最盛的时候。每一缕阴魂都是一个细小的补丁,缝在残魂的裂口上,当缝满三千个补丁后,残魂就能重新凝聚成完整的魂魄。” “那这里头的魂也不够三千吧,”陆舟环顾了一周,“我看着也就几百个。” “因为这是剩下的。”殷宁的语气沉下来,“不是每一个七月十五的魂都合用。这个东西会挑,挑那些跟他残魂契合度高的。合用的留下,不合用的魂就扔在这,而他们就被这墓中的禁止永远的困在这里。” 阿纸站在旁边想了想:“这不就跟巷口那只狸花猫差不多嘛,以前流浪的时候什么都吃,后来被曾奶奶收养了,鱼罐头猫条给多了,开始挑嘴了。这玩意也是,送来的魂多了,就开始挑三拣四,挑剩下的也不要了,就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但这种以魂养魂的手法,实在恶毒。” 殷宁本来还在想下一步的事,被阿纸这么一岔,思绪都跟着偏了一下。她瞥了阿纸一眼:“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原本应该放在墓里的棺材呢?搬走了?”陆舟问,“咱们去哪找?” 殷宁摇了摇头:“找不到了,已经化了。” 陆舟不信:“万年玄冰棺?那么容易就化了?” “所谓万年玄冰棺,不过是在极阴之地找到的万年冰,凿成棺形。冰本身不特殊,特殊的是它在阴气极重的地方待了上万年,吸收了大量阴气。阴气护着它不化,它也成了阴气最合适的容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冰棺里的残魂吸收了墓室里的阴魂和冰棺本身的阴气之后,冰棺没了阴气保护,就直接化成水了。残魂修补完成之后也不需要棺材了,自己就能离开。” 陆舟站在石台边上沉默了片刻,是把自己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信息对了一下,然后开口:“那我梦里那些人抬上来的棺材,就是这个已经化掉的冰棺?” “你梦里的画面应该就是当时真实场景的残影。你那段时间接触过旗袍和祭台的东西,灵魂的敏感度变高了,被那口冰棺转移时的气息扫到,在你梦里留下的画面而已。” 陆舟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阿纸和沈清宴也没有出声。 墓室里一时间只有阴魂经过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殷宁站在原地,目光从石台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回石台。 这一趟她找到了判官说的失踪魂魄,没被吸收的就在这间墓室里。但那个冰棺里的东西,线索又断了。 从她离开地府遇到每件事都有着隐秘的联系,每件事看似都能解决,但每次都有遗留。 她把手掌按在石台表面,看着那些纹路,测算了一下三千年的长度,又算了一下这间墓室里收进来的魂数,觉得喉咙里被堵着。 她发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偏过头看了那三个挤在一起的人一眼,烦躁加剧。 “你们三个,滚上去,立刻马上,”她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尾音收得紧,“上去之后乖一点,退远一点。” 陆舟是第一个动的,拉着阿纸就往甬道方向走。沈清宴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墓道的脚步声又快又齐整,像三只被放了笼子的兔子。走到甬道拐角时,陆舟回头看了一眼,但没停步。 殷宁站在原地,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 失了,才把一直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抬手在墓室入口处下了一道结界,把整个坟墓罩在这个结界内,然后念了一段咒语。那些毫无意识的幽魂开始有反应,慢慢地聚拢在她划定的区域内。殷宁打开地府通道,把这些魂全部送进去。 做完这些,她掌心里重新燃起业火。 火苗先是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慢慢铺满了整座墓室的地面。 那些刻画着收魂符文的砖在火焰中卷曲、开裂、坍塌,石台表面的纹路像被烧化的蜡一样消退变形,整间墓室在业火的炙烤中褪变成了空旷的石洞。 火势稳定之后,殷宁收回手,站在墓室入口内侧,看着自己点燃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那些砖石和刻痕,没有侧头,也没有转身,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她身后传来了温沉的安抚:“气大伤身。” 殷宁把手从业火上方收了回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人,能伤什么。” “气大,也伤魂。”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着墓道的地砖,一步一实向她靠拢。 冥渊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住,低下头看了一眼墓室里正在燃烧的业火,又抬起头看了她的侧脸。 火光照在殷宁的脸庞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清晰的分界,一边明一边暗,眼睫微微垂着,像是盖住了一层她不想让人看清的东西。 殷宁偏过头看着他,目光迎面落过去,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但一字一句比以往更正式:“冥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告诉我了?” 冥渊站在她对面,背后的墓道口有夜风从上方透下来,吹动他袖口边沿的褶痕。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急着回答,安静地看了她两息,然后开口:“你还记得你刚到地府养伤时,你说觉得自己缺了一部分记忆吗?” 殷宁没有回答,时间虽然过了很久,但她应该是说过的。只是她忘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站在业火照亮的墓室门边,掌心的余火已经熄了,只剩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三千年前的大战中,我是不是伤到了灵魂?” 25. 第 25 章 冥渊那句发问落下来的时候,殷宁心里那层一直盖着的薄纸被掀开了一角。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别的魂不太一样,容易累,容易困,大战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完全不记得细节。 以前她把这归结为自己是凡人往生进入地府不适应,不像其他人是历经轮回、修成正果后回到地府,三千年来她竟然从没深想过这件事。 “所以我确实神魂受损过,”殷宁的语气不带疑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到验证的结论。 冥渊点了点头:“你在那场大战里伤得很重。我把你带回到地府的时候,你的神魂残破得厉害,我用了很多年才一点一点修复到现在的程度。” 其实为了找齐她七零八落的残魂,冥渊就消耗很多修为。三千年间持续为她修补,也耗费大量的功德。积累功德是修复神魂的最佳办法,但殷宁当时的重创程度,根本没办法靠自己积攒。 所以这些年冥渊一直在“加班”。 但这些事他是不会主动告诉殷宁的。 殷宁靠在墓道口的石壁上,目光落在业火映出的光影里:“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之所以跟别人不一样,是没有经历过轮回历劫就直接进地府的。原来不是特殊,是灵魂残破。”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像是用气声把那个词推出来的。冥渊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殷宁偏头看他,语气换了一种:“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输送魂力?”她用的是问句,但眼神里的肯定明显就是猜到答案了。问这一句,只是确认。 冥渊垂了一下眼:“一开始确实是用魂力护着你。那个时候的你伤得太重了,普通的修复手段根本接不住,我只能靠渡魂力勉强维持住你神魂不散。” 殷宁等着他往下说。 “但毕竟是权宜之计。光靠渡魂力只能保你不散,不能让你真正复原。后来我换了一种方式,慢慢来,时间更长,但效果比直接灌魂力好得多,修出来的神魂不会有任何裂缝和瑕疵。” 他把这段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做完了的工作汇报。 殷宁听完沉默了几息。 “你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声音平,尾音有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 “不用说,”冥渊答得也平,“效果好就行。” 殷宁没有再接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合拢的手指,又慢慢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现在还能正常弯曲和伸直。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冥渊问。 “最后的印象还是停在万魂阵,”殷宁说,“但今天看到这座墓的以魂养魂布法,让我想到了子母阵。” 冥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节。 “子母阵又叫聚婴阵。需要生剖七月孕妇的腹取婴魂,婴魂带着母子双方的怨恨成型,杀伤力比普通的嗜血阵法强出数倍。”殷宁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读一段别人的记录,但她的目光落点不在墓室里的任何一个物件上,“大战时那个阵用了数千婴孩,破阵的人根本下不了手。” 冥渊没有回避她的话,语气坚定且强硬:“那个人的罪,万古难书。” 殷宁慢慢卸了力,额头抵在冥渊胸口的衣料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调:“这些年,你为我付出了很多吧。” 冥渊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用双臂拢住她,只是伸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脊线轻轻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只雏鸟:“先上去吧,三个小的还在上面等着你。” 殷宁从他胸口抬起头,站直了身,往回走了一步。业火的火势已经开始变弱了,墓室里的温度正在回落。她转身朝墓道口迈了一步,冥渊跟在她后面,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砖面上,节奏不同,但间距始终没有变过。 身后的墓室,在他们踏出最后一步时全部塌陷。 回到离人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殷宁进门后没有去摇椅那边,她站在柜台旁边,先把三个小的叫到跟前,交代了一圈:“你们三个最近要出去练一阵。我之前看到凌霄宗那边发的历练招募令,附近几个城市 需要人手摸底排查。你们跟着去,不用走太远,就选附近的地方。每天遇到的事你们三个互相商量,处理不了就传信回来问,就是不准擅自掀桌,不许影响其他人历练。” 陆舟站得笔直:“保证不出格。” 阿纸认认真真点头:“阿纸听话。” 沈清宴站在两人后面,没有出声,但他的表情已经算应下了。 三个人在当天下午就背着各自收拾好的东西出发了,离开的速度和欢喜的程度就像三个小朋友要去参加春游。 站在门口的殷宁看到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但愿用不上自己。 门关上之后离人归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台上贝壳风铃被风拂过的声音。 殷宁搬了一张矮桌放在窗边,把最近所有事件的记录铺开在桌面上,从周二柱开始。 周二柱,碾压,镇魂符,周朗在逃,同命格互换。 沈清晏,白玉兰旗袍,血织旗袍的老太太,北山祭坛,黑袍人,郎总出现,孙健失踪,南山旗袍老巢。 陆舟的梦,无尽山,锁魂井,三千年的墓,以魂养魂,消失的冰棺。 她把这些事件按时间顺序依次标在纸上,在每个事件的旁边写下地点和涉及人物,然后把指向西南方向的几条线索用线连起来。 纸面上几条线的走向交汇的地方正好是无尽山。 殷宁放下笔,朝着无尽山的方向看去。窗台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她回神,拿起旁边那杯冥渊放在那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口不烫不凉口感刚好。 她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窗外的日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抿着的嘴角逐渐微微上扬。 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的冥渊终于放下紧张的神情,轻轻走过去,将纱帘合上,遮住了阳光。 “不用担心,我又不脆弱。”殷宁没睁眼,“就是感慨啊,以前是不情不愿的加班,现在成了主动加班,感觉自己亏大了。你回去告诉判官,我要用他的笔画王八,画十只。” 冥渊笑出了声:“好,他不给,我帮你抢。” 26. 第 26 章 陆舟三个出去历练的第三天,殷宁在离人归坐不住了。她合上那张画满线索的纸,叠好收进袖口,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子上的风铃,随即转身关上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无尽山,先绕了一趟隔壁市,远远看了一眼那三个小的在外头的表现。 进步是有的,陆舟甩符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阿纸飘起来带人的准头也稳了,沈清宴虽然还在适应新身体,但临场发挥比另外两个沉稳。 就是三个人遇到事还是喜欢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声音大了把目标惊动了,差点让人从后门溜走。 殷宁在暗处帮了一把,把那扇后门从外面卡住了,等他们把目标控制住才悄无声息地离开。没让他们发现她来过,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那扇后门那天正好被杂物堵住了。 她放心地转向无尽山。 站在无尽山的山脚下抬头仰望连绵起伏的山峰,大体和上一次来没有什么区别。 连绵的山脊被一层淡灰色的雾气裹着,山体轮廓棱角分明,岩壁陡峭得像是被人用刀削出来的。 主峰和次峰之间夹着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常年不见光,草木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几座山峰连绵起伏,最高处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一段模糊的轮廓线。 但殷宁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山峰上多停留,她落在第三座主峰上。这座山的外观看上去和周围的山没有太大区别,树密,崖陡,山顶常年罩着一层薄雾。 但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从山腰到山顶这一段的植被颜色比别处暗了一层,叶片表面蒙着一层极淡的灰,本应是绿色的植物都变成了灰绿色。 天黑之后,殷宁没有走山道,直接从外围的密林边缘向上穿行。 夜里的无尽山比白天更沉,月光被枝叶层层削薄,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只剩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常年穿梭山林的人,只能勉强辨认脚下半尺以内的路。 殷宁放弃走路,抬脚落在矮枝上,一步一步向上而行。 虫鸣声时断时续,偶尔从深谷里传来一声拖长的兽吼,余音贴着山壁游走一圈才在林中消散。风从山顶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沉闷的土腥味,混杂着某种腐烂草木的微酸。 她一直走到第三座主峰峰顶,脚下踩着碎石和松动的土块,感受着从四面向峰顶刮来的山风。她蹲下去,掌心贴在地面上,闭眼探入灵力。 山顶这段是正常的,从中间某处开始,山的内部是空的。 她的神识顺着岩壁的裂隙向下延伸,感觉到整座山峰的内部已经被掏空,像建楼一样,分成九层。 一层一层向下,每一层之间由通道连接,层与层之间的高度和空间分布均匀,像是经过精密规划后开凿出来的。 她探查到大量的人影和魂体同时存在,各自占据不同的区域,有些在走动,有些在固定的位置停留,节奏有序,没有冲突。 她顺着通道往下探到第八层时,被一张脸截停了。 那人在第八层靠东侧的一个房间里,穿着素色长袍,手边放着一叠卷宗,正低头写着什么。侧面看过去,侧脸弧度,头发束起来的习惯,就连放下笔后会用指腹顺着笔杆抹一道墨渍的动作,都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吻合。 那人抬起头,换了一张新的卷宗,侧脸转过来朝向亮处,眼尾处的那粒朱红色小痣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熟悉的位置上。 殷宁收回神识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她蹲在山顶上,掌心还贴着地面没有收回来,风从她袖口灌进去又涌出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把掌心那片刚触过岩石的灰拍干净之后,她直接回了地府。 寝殿的门被她推开时带起了一阵风,把案头的纸页吹得翻了一角。她坐在床榻边沿,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视线没有聚焦。 冥渊在殷宁踏入地府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把剩下的一叠推给旁边的判官:“剩下的你先处理。” 判官低头看了看那叠卷宗的厚度,又抬头看了看已经站起来的冥渊,嘴比脑子快:“帝君,这都是您分内的事啊。” “今日休假。” 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也不是年节,您休什么假?” 冥渊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侧过头看了判官一眼:“追妻假。” 判官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冥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转了一下笔杆,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去阳间几天啊,怎么还把休假带回地府了……我能不能也申请一个陪妻假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猛地想起刚才那句“追妻假”的内容。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因为这是前几日他和黑白无常在值房里蛐蛐冥渊的原话。 三个人当时凑在一起数冥渊最近往阳间跑的频次时,黑白无常顺嘴说了一句“咱们帝君这架势,是不是在追妻火葬场”,他跟着补了一句“那干脆给他批个追妻假得了”。 他默默把笔放下来,坐直了腰,把面前那叠卷宗端端正正地移到正中间。他清了清嗓子,对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恭送帝君”,然后把头埋进卷宗里,没有再多看一眼。 冥渊继续向前的步伐没有停止,但左侧的嘴角还是微微露出些弧度的。 寝殿内,殷宁陷在床榻里一动不动。她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着,眼尾有一道还未干透的湿痕。 冥渊在她床边坐下来,没有出声,伸手把她眼角那一点湿意轻轻抹掉了。 殷宁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躺的姿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无尽山的第八层看到了一个人。” 冥渊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还贴着靠近她颧骨的位置,温的。 他在等着她继续说。 “洛齐,三千年前在我面前灰飞烟灭的那个。她穿着最喜欢的素色衣服,坐在桌子前面看卷宗,侧脸的痣还在老位置。三千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化。” 殷宁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终于把复杂的思绪整理成语言:“她不是被困的。那个地方的运作很有条理,分工明确,有人做事,有人驻守,状态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她在里面像是管事的,看着地位不低。” 她垂下眼,神情复杂:“我一直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她是为了护住我魂飞魄散。但现在我看到她坐在那层山体里,平静地在卷宗上勾画,比我当冥后这些年从容多了。” 冥渊安静地听她讲完,然后开口:“你想怎么办。” 殷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冥渊搁在她颧骨边的手按住了,扣在掌心里,像是确认他手心的温度还在那里,然后松开。 她坐起来,靠进床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还要去一次,我想要亲自进去看看那座山的九层到底藏着什么。” 27. 第 27 章 殷宁在地府吃了一碗冥渊亲手煮的面,汤底浓白,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她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要走。冥渊没有拦她,只是把一件薄外袍搭在她臂弯里,说了句“夜里山上凉”。 “为什么总怕我冷?”殷宁不理解,谁家鬼怕冷啊。 冥渊笑着把外袍给她披上,“听话,你来地府才三千年,有些阴寒气对你不好。这袍子轻便,披着也不碍事。” 殷宁虽然不想穿,但也没拒绝,冲着冥渊摆摆手就消失了。 回到离人归,她在柜台上压了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字,给三个小的留的。大意是出门办事,两三天回来,别找,别闯祸。 写完把笔搁下,她转身又走了。 再探无尽山,殷宁换了一个法子。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以神识硬扫山体,那种方式虽然能看清结构,但耗神太多,扫完一遍跟跑了场长跑似的。 这次她随手折了一只纸鸟,指尖点上去,把纸鸟点成透明,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然后她附身在纸鸟上,蹲在山脚入口附近,等了一个正在进入的鬼,跟着一起进了山。 这里的入口开在最上层,进去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宽敞得能容三四个人并肩走。殷宁的纸鸟贴着那鬼的肩膀,一层一层往下探。 每下一层,空气就沉一分。 第一层还算开阔,第二层开始,墙壁上的禁制纹路变得密集起来,暗红色的线条沿着石壁爬行,像血管一样蜿蜒交织。 第三层往下,头顶的岩壁开始压低,甬道的宽度收窄,脚下的石砖缝隙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暗色雾气,踩过去的时候雾气会缠一下脚踝再散开。 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禁制体系,彼此独立又互相嵌合,像一把锁里套着另一把锁。 这些禁制对殷宁来说不构成威胁,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从进入山体的那一刻起,她的修为在被一点一点地削弱。幅度很小,像沙漏里漏沙一样,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减弱。 这座山本身就是一个绝大的封闭空间,它在“吃”闯入者的灵力。 她稳住心神,一层一层往下走。 第六层、第七层,甬道两旁开始出现规整的房间,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掩,里面有人影走动,偶尔传出低语声,听不真切。 到了第八层,甬道豁然开阔,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整齐的灯盏,光线冷白,把整层照得如同白昼。 殷宁落在一间房门口,是洛齐的房间。 门是半掩的,她贴在门缝边往里看。洛齐坐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 洛齐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侧脸的弧度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眼尾那粒朱红小痣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桌案,上次殷宁用神识扫到的时候,桌上堆满了卷宗,现在那些卷宗全不见了,桌上只铺着一张纸。 殷宁凑近看过去,纸上画着一座山的轮廓,墨迹还新鲜,笔锋勾折利落,山峰的走势和某座山的外形对得上。 殷宁还没看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人快步走进来,步子急,鞋底在石砖上磨出急促的声响。 “护法,云溪城附近的红丝族人全被灭了。” 洛齐的笔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南山的也没了?” “南山墓地被炸了,生魂全没了。” 洛齐把笔搁下,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没了就没了。” 来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虑:“可是护法,万一他们被抓住搜魂,会不会查到这里?万一查到不名峰那边……” 洛齐抬手打断了他:“都设有禁制,查不到。”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洛齐已经挥了一下手,把他的话挡了回去。 洛齐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描那座山的轮廓,声音平而稳:“都是小事。只要不耽误主上大事,其余不必在意。通知下去,最近不要生事,不要影响 不名峰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即可。” 那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洛齐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山的南侧山腰处补了两笔。 殷宁站在门缝外,把这段对话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不名峰。又是哪里。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洛齐说了“主上大事”,那个“主上”又是谁。 殷宁在心里把这些问题排好序,记牢了,准备回去理。能让洛齐参与的计划,时间跨度至少是三千年。她当年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现在看来那场“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殷宁本来想留在原地继续探听,但洛齐放下笔之后也起身离开了房间。她跟在后面往外走,洛齐往八层东侧去了,殷宁没有跟上去,她折回八九层之间的通道口。 她站在通道的尽头,往下看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伸手探了探,那层黑暗里面没有禁制纹路,也没有气息流动。 这里很空洞,空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掏空了一样。她用灵力向下探了一寸,灵力没入那片黑暗之后像是被吞了。 她之前在山外确实能感知到下面有第九层,但从通道口往下看什么都没有。没有台阶,没有甬道,没有入口。 殷宁站在通道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下来,也没有鬼下来。整个八九层之间的空间像被人从中间截断了一样,上下不相连。 她在原地站了半刻钟,始终找不到下去的路径。 她抬头看了一眼八层甬道尽头的方向,洛齐离开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回原本的房间。 她不能贸然冲破八九层的禁制,更不能打草惊蛇。 殷宁收回目光,在心里把“不名峰”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转身,顺着来路一层一层往上走,记清楚每一层禁制的图案和分布。 这里的第九层要查,那个不名峰要查,他们口中的主上和计划更要查清楚。 但她首先要查的是洛齐。 28. 第 28 章 果然如她所想,洛齐会离开无尽山。 殷宁附在纸鸟上,落在洛齐身后三丈远的位置,一路跟了出去。 洛齐走的路和殷宁之前上来的那条不一样,她在八层东侧的房间出来之后没有往上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道。 侧道入口藏在一幅挂画后面,画的是山水,画轴一推,墙面上露出来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殷宁的纸鸟只能贴着洛齐的衣摆从缝隙里钻出去,外面是一条向下蜿蜒的山体夹缝,头顶有薄薄一层天光透进来,脚下的石阶被雨水磨得发亮,,两侧的山体长着青苔,看样子是常常有人走的。 洛齐是朝着云溪城方向去的。 殷宁跟了一路,发现她是在查验那些她口中的“不重要”的地方。 除了老旧公馆、医院和墓地等那些殷宁已经去过的地方,洛齐马不停蹄地又去了一些地方。 第一处在城南老砖厂。 这里停工至少十年了,砖窑已经荒废了,烟囱塌了半截,窑洞里积着的干草已经被老鼠啃噬过。 洛齐站在窑口外面看了一圈,手指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摸到一枚被土埋了半截的暗红色木牌。 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的纹路已经模糊了,用指甲刮了两下,依旧透不出清晰的纹路,而指甲缝里却沾上了一层灰泥。她手指抿了抿,又闻了闻后把木牌揣进袖口,转身走了。 殷宁注意到窑口周边的泥地上有翻动过的痕迹,但不像最近几天翻的,至少小半年了。 第二处在城东一条断头巷子的尽头。 巷子被两边楼房的夹墙挤成一条细缝,尽头是一堵青砖墙。 洛齐在墙面前站定,手掌贴上去停了两息,墙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暗龛。 暗龛是空的,洛齐蹙眉看了两秒,便把墙合上了,脸上带着些许急迫。 殷宁注意到暗龛的侧壁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取出来的时候蹭到的,也像是做了某种暗号。 第三处不在城里,而是城郊的村子。 洛齐出了城往南走,穿过两个镇子后,在一片野地边沿下了路。野地中间有一口枯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一块比井口大出一圈的石头。 她把石头推开,掀开石板,往井口下面看了一眼,并没有下去。洛齐只是蹲在井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石头也推回了原位。 殷宁从纸鸟的视角探了一眼井口内侧,井壁上刻着符文,但那些符文已经暗淡了,像是被抽空了灵力,起不了作用。 这三处地方殷宁都记下了方位。尤其是那口枯井,它的位置和之前四大宗门提供的地图上的红色标注能对上,但四大宗门的人没有查到过这里,因为井口上面的伪装做得太像普通荒井了。 最后一处,洛齐去了水中,准确地说,是两条江的交汇口。 沉江和沙江在这里合流,水面比上游宽出两倍,水流到交汇处反而慢了下来,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两条江都不是什么重要水系,地图上连名字都印得小小的,知道这里的人不多。 但殷宁从前来过。 三千年前,这里是乌沉河的源头,也是当年的一个战场。殷宁的好友就是在这里倒下的,所以她记忆犹新。 那时候这条河比现在宽得多,水也急得多,两岸是密密匝匝的芦苇荡。如今河道改了,水面窄了,芦苇荡没了,但站在岸边往下看的时候,水面上那层雾气还是熟悉的。 尤其是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整片水面像被铺了一层薄霜,那层霜就是阴气。 极阴之地,月满时水面的雾气全是阴气凝出来的。 洛齐站在岸边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然后纵身一跃,入了水。 殷宁的纸鸟紧跟着扎进去,但入水的瞬间她感觉到一层极薄的阻力,像是穿过了一道隐形的膜。 水下比上面暗得多,但洛齐的身影在浑浊中还算清晰。她向下游了大约十几丈深,停在一块厚重的石头前面。 那石头有一人多高,表面覆满水草,看上去和河底的普通礁石没有区别。 洛齐在水里念了一段咒语,声音被水压得模糊,但殷宁贴着石头表面感觉到了震动。 石头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竖直的通道。水没有涌进去。通道口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挡着,水在屏障外面悬停着,像一面立起来的湖面。 洛齐迅速踏了进去,殷宁的纸鸟在她迈步的同时勾住了她衣摆的褶皱,跟着一起滑入屏障内侧。 身后的石头迅速合拢,通道向下延伸了七八丈深,尽头是另一道门。门开了之后,殷宁看见了一片开阔的水下空间。 这里面积比南山墓地要大了几倍,藏人的数量就回更多。 殷宁的纸鸟贴在洛齐衣摆上不敢乱动,但她的感知力穿透纸面铺出去,把整片空间的结构扫了一遍。 这里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水底洞穴,穹顶很高,上面有暗色的符文纹路在隐隐流转。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方阵,每一排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 最神奇的地方,水下的洞内是没水的, 殷宁辨认了一下,那些方阵里站着的,有一部分是魂体,有一部分是尸体。魂体是半透明的,尸体是实体,但两者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样,像同一套模子里出来的两批产品。 魂体的状态和南山墓地里那些无意识的魂不一样,它们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面朝同一个方向。 尸体的状态更奇怪,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过,指甲和头发都比正常人 的要长出许多。 只不过这里竟然有上千个鬼兵,不管是魂还是尸,随便放出去一个都有变杀人机器的可能。 殷宁在心里估了一下数量,至少一千二百具,魂尸各半。这样的规模如果放出去,阳间的四大宗门应付不了,地府也得调重兵来抵抗。 洛齐在水下管事的人面前停下。那人穿着一身贴身的深色短打,头发束得极紧,眉骨很高,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说话声在水下传得模糊,但殷宁贴着衣摆能听清大概。洛齐在叮嘱他们不要随意出去,最近外面几处已经遭到破坏,这里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管事的人机械地点头,没有多问。 洛齐没有久留,她在方阵之间走了一圈,检查了几处符文的节点,然后转身往回走。 殷宁在离开之前,趁着纸鸟从屏障穿出去的瞬间,用灵力在水面那层符文上轻轻拨了一下。改动很小,肉眼看不出来,但符文原本闭合的环被她拆开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口子。以后她再来的时候,从这个口子进去不会被符文察觉。 洛齐出了水,身上滴水未沾,衣料干燥如初。她上岸之后没有回无尽山的方向,而是转向了云溪城的临城,尚城。 尚城有一座度假山庄,叫洛溪山庄,在附近挺出名的。殷宁以前听陆舟提过,说帮年轻人喜欢去那里泡温泉。 山庄建在半山腰上,背后靠着一座矮山,山顶上有一座道观,景区的一部分,常年香火很旺。逢年过节的时候人挤人,停车场都要提前两天预约。 殷宁从前路过那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只记得道观屋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面亮闪闪的,香炉里的烟飘出来被山风扯成细丝。 洛齐的目的就是那座道观。 殷宁跟着她穿过山庄的外围,从后山的一条隐蔽小径绕上去。 道观的后墙和山体之间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洛齐推开门,走进去了。 殷宁的纸鸟贴在门框上方停了一瞬,没有跟进去。她发现道观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有香火的味道飘出来,还有隐约的诵经声。 现在的时间是夜晚,哪怕是晚课也早该结束了,道观早该安静了。 但洛齐进去之后,那扇小门里面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安静到墙皮脱落的声音也能听清楚。 殷宁停在门外的夹道里,纸鸟贴在青苔覆盖的墙面上,安静地环顾道观。 从道观正殿的方向往南看,正对着洛溪山庄的主楼,往北看是后山的山脊线。殷宁在心里把道观、山庄、无尽山、沉江交汇口、那口枯井、断头巷的暗龛和老砖窑的方位全部过了一遍,然后让纸鸟从墙上脱落,顺着来路退回到门口。 她要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29. 第 29 章 门终于开了。 殷宁的纸鸟贴在夹道尽头的墙面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小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像被什么润滑过,但推门出来的人却不是洛齐,是一个道姑。 那人穿一身素灰道袍,头上绾着混元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眼间没有什么表情。 殷宁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这人不是洛齐假扮的,身高体态差了一截,洛齐比她瘦,肩线也比她窄。第二,这人的灵魂气息和洛齐完全不一样,洛齐的魂带着一股阴柔,这个道姑的魂带着一丝血腥,完全不像是常年焚香念经养出来的人。第三,道姑的手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和指节处都有,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这人更像古时候培养多年的死侍。 道姑出了门就往山下走了,步子很快,一次头都没有回。 殷宁没有跟上去,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但她在道姑身上放了一道追踪符,只要这人活着,就能被找到。 洛齐已经进去了大半天了,从昨天傍晚进去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其他几处,最多不超多两个时辰就离开。这个道观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她在里面待这么久。 殷宁操控着纸鸟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小到一眼就能看完。 一张桌案靠墙放着,案面上空空的,只落了一层薄灰,但灰上有几道新蹭出来的痕迹,像是最近放过什么东西又被人拿走了。 桌案前面是一把破木椅,椅背上的漆皮翘起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木头。 墙角有蛛网,地面有积尘,屋里的空气闷而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腐朽气息。 这间屋子明显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更不像一个能让洛齐停留一整天的场所。 因为屋里根本不能待人。 殷宁的视线落在桌案正对着的那面墙上。 墙上贴了一张神像,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卷曲,但神像本身的内容还清晰可辨。 殷宁对神像不陌生,不说在地府看到多少画像,就说这阳间道观里的三清四御她也见过不少,但这张神像和她见过的所有神像都不一样。 画像上的人物初看上去面容凛冽,眉骨极高,眼窝深陷,嘴角向下压着,像是含着一口气没有吐出来。五官的比例是对的,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像是被人按照真实样貌摹画下来之后又刻意保留了某些不该保留的特征。 殷宁盯着看了两息,画像在她视线里起了变化。人物的嘴角开始向上弯,弯的幅度很小,但持续在动,眼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殷宁稳住了心神,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了一寸。她心里有数,如果普通人盯着这张画像看超过三息,轻则头晕目眩,魂魄不稳,重则失魂吃傻。 这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享用”的,它会吸魂。 殷宁不再理会神像,开始查探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也少,藏不下什么暗室,但墙体连着山,殷宁断定这间屋子应该是某条密道的“门”。 殷宁的纸鸟从桌案上飞起来,贴着四面墙转了一圈。 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没有暗格和机关,地面铺的青砖更是严丝合缝,没有地窖。 她最后停在神像正下方那面墙上,重新审视了一遍砖面的排列方式。 这面墙砖缝的走向和别处不太一样,别处的砖是横平竖直交错砌的,这一面墙的砖缝在神像正下方那一块收窄了,收成一个不太明显的矩形轮廓。 应该后来砌上的。 她伸出纸鸟的喙尖贴着那块墙面试着推了一下,没有动静。她换了角度从侧面试,依然如此。 最后殷宁把纸鸟的翅膀贴上去,灵力从纸面渗入砖缝,沿着那条矩形轮廓游走了一圈。终于在右下角的位置,她察觉到了不同。 她集中灵力在那一点上压了下去,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内部被推动了。 神像正下方那一块墙面向内凹陷了半寸,然后缓缓向侧方滑开。石面粗糙,滑动的速度很慢,碾着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石门完全滑开之后,后面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高度仅限于成年男子的正常身高。 殷宁的纸鸟贴着门框飘进去,通道里没有灯,空气比外面更沉,带着一股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土腥味。她往前探了几丈,通道的变宽了,但出现了向下延伸的阶梯,和之前无尽山里的结构类似。 殷宁在通道口停了一瞬,纸鸟悬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正在慢慢合上。一米厚的原石,切割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一样,这种工艺放在古代只有王侯级别的墓道才会用,但比帝王墓门厚重多了,放在这里却只是一扇普通的密道门。 不得不感叹这个组织做事的手笔,从无尽山的九层山体到水下洞穴再到这座道观,一贯如此。挖山,掏空,铺路,设禁,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地层深处。 所以这里会藏着什么?是想水里看到的鬼魂和尸体,还是像无尽山那看不到的第九层? 她收回视线,让操控着纸鸟继续往通道深处飘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最后一丝光线被碾碎在石缝之间。 通道彻底黑了,连纸鸟的透明翅膀都融在了这片黑暗里。 殷宁没有点燃灵火,也没有动用任何照明的手段,她的神识在黑暗中铺展开来,贴着石壁向前延伸。 阶梯是向下的,比上面那段窄道的坡度更陡,石阶表面被磨得极光滑,像被人反复踩踏过很多年。 她沿着阶梯往下飘了约莫三丈深,脚下的空间忽然变得开阔。 是一间密室,和北山山洞的布置几乎如出一辙。 但这里穹顶不高,压得很低,空气里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源来自正中央的祭台。 整间密室是方形的,四壁用深灰色的岩石砌成,表面凿得平整,接 缝处没有缝隙。 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符文,最外圈辐射到墙角,最内圈收拢在祭台底座的位置。 那些符文此刻正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断断续续地明灭着,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渗,渗到符文表面的时候凝了一瞬,又暗下去。 殷宁来到祭台旁,圆形的石台比北山那座略小一些,但石台的边缘同样刻满了密集的纹路。 祭台的中间摆着一口冰棺。 这口冰棺比北山那口精致,棺身通体半透明,透着一种从内向外渗出来的淡红色光芒,像冰层深处裹着一团还在燃着的火。 棺盖上面刻着纹路,和冰棺周围的符文是一脉相承,线条从棺盖的正中心向四周散开,收束在棺沿的四个角上。 那些纹路此刻正在微微发光像脉搏一样跳动,节奏不快但很稳。 这里的献祭已经开始了。 殷宁的视线越过冰棺,落在石槽的方向。 石槽紧贴着祭台右侧的石壁放置,形状比北山那个更窄,但颜色更深。 石槽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看情况最近的一次应该在不久之前。石槽上方的岩石被凿出了一排挂钩,每一个钩子上面都挂着东西。 殷宁的纸鸟再次靠近。 那些挂钩上挂着的是一具具倒吊着的尸体,每一具都呈现出皮包骨的干瘪状态,皮肤紧贴着骨骼,像被抽走了全部水分和油脂之后剩下的空壳。 离殷宁最近的一具,面孔朝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缩成一条缝,牙齿露在外面。那人的手指末端发黑,指甲还在,但已经干枯得像老树皮了。从头到脚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是血液被抽干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些尸体不是同一时期的。 殷宁只能辨认最外侧的几具尸体的衣物碎片,能看出现代的布料和针脚,而挂在最里面的那些,衣物早已腐化成灰,只剩一点贴附在干瘪肢体上的残片。看质地应该是几百年前的织物。 这个密室一直在用活人献祭。 祭台上的冰棺红光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殷宁看到冰棺正下方的石台表面有一圈刚刚形成的湿润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深,像是有什么液体从冰棺底部渗出来,正沿着石台刻着的纹路向四周缓慢洇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槽连通祭台的暗槽,那条暗槽此刻是干的,槽壁上的血液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硬块。但暗槽的末端接入祭台符文圈的位置,有新鲜的湿润痕迹。 冰棺里的东西正在消化那些血和魂,而消化之后产生的某种物质又从冰棺底部渗出来,重新沿着符文扩散开去。 殷宁血气翻涌,离开纸鸟直接踩在棺盖上:“冥渊,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我想毁了它。” 奴隶时代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她恨不得立刻毁了这里。 幽暗的密室一瞬间被点亮,冥渊正站在殷宁的身后轻轻揽住她,握住她微颤的手。 “本就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早该毁了。” 30. 第 30 章 殷宁卸了力,整个人往后一靠,肩头抵在冥渊胸口上,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有一点细微的颤抖。 “刚刚激动过头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冥渊没有动,静静地让她靠着,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搭在她肩侧。 他感知得到她的情绪,那种从进入密室之后就一直被她压着、直到刚才才涌上来的东西。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殷宁闭着眼,停了几息才开口,像是在把脑中那些闪过的画面重新拼凑一遍:“看到挂着的那些,我脑中闪过些画面。很大的场地,很红的场景,到处是血,挂满了尸体。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应该是我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的。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 冥渊的身体绷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嘴张开,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停了几息才说出一句:“过去了。无能为力的事都过去了,再也不会那样被动了。” 殷宁睁开一只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着,一言不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那段记忆只能靠我自己想起来?” 冥渊没有回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说“不知道”,只是把搭在她肩侧的手收紧了半寸,安静地看着她。 殷宁看了他两息,慢慢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三千年的相处,她了解他。他对她没有不能说的事,只有说不了的事。有些东西他没办法替她说出来,只能等她自己去碰。 她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来的时候发现洛齐了吗?” “有向下层移动的气息。”冥渊说,“至于是不是你认识的洛齐,我没见过她本人,不能确定。” “我们下去看看。”殷宁从他身上直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才进来三个时辰,就算走了,我也不该感受不到气息。”她皱了皱眉,灵力铺出去又收回来,“我现在完全感知不到了。” 要么洛齐有完美的隐身术,要么这里有一层禁术,能屏蔽一切外来探测。 两人向下一层走。 通道和上面几层是同一种结构,台阶向下延伸,坡度陡而均匀。到达下一层密室的时候,殷宁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表情沉了下来。 和水底一样,全是无意识的魂和尸。 数量比上面那间密室更多,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魂体半透明地站着,尸体直挺挺地靠着,两者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 魂和尸的姿势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面朝同一方向,像同一套模具里倒出来的两批成品。 “我在乌沉河也发现这些东西。”殷宁说,“数量差不多。这么多孤魂和尸体,地府竟然没发现。” 她偏头看了冥渊一眼,“冥帝大人,你失职了。” “确实失职,”冥渊没有反驳,但他接了一句,“也确实难查。” 殷宁歪了歪头,等着他往下说。 冥渊抬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排方阵:“你看他们的装束,都是现代人,再仔细看魂体和尸体的脸。” 殷宁走近了一步,视线在一具魂和一具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看了两遍之后,她的表情变了。 魂和尸是同一个人。 “他们是近期被抽了魂,”冥渊说,“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分开炼,成为两种杀器。” 殷宁的眉头拧了起来。 杀人夺魂,尸体也不浪费。 她杀过数万恶鬼,手上沾过的血不算少,但看到这种操作的时候,后背还是有一阵凉意。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邪术,我三千年前都没听过。” “他们是在离魂中被炼化的,”冥渊的声音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紧了一点,“在地府名册上,这些人还没死。” 殷宁沉默了一拍:“但也救不了了吧。” 冥渊点了下头。 他不想让殷宁继续沉浸在这个地方,偏了偏头,问了一句:“阿纸他们的历练如何了?” “一般吧,”殷宁收了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怎么满意的味道,“四大宗门带着,保护过度了。出去几天,遇到的事都是小的,三个凑在一起商量半天才动手,动手的时候还差点把目标惊了。进步是有,但不够。” 冥渊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这里是个好地方。让他们来,应该有意外收获。” 殷宁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底下应该有活物。他们能行?这地下比之前那几个都凶。” “我们看着,不现身。” 殷宁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方阵,又抬头看了看通道深处那片还没探过的黑暗。 三个小的虽然闯祸不断,但上次南山墓里挖出旗袍老巢的事说明他们不是完全没用。放眼皮底下看着,出不了大事,还真能练出点东西来。 “我在下山的道姑身上放了追踪,”她说,“本来就是引他们三个的,现在弄上山也不是不行。” 山下的三人正沿着一条田埂小路往前追。 陆舟跑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碎,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快点快点,她要拐弯了!” 阿纸懒得走路,干脆飘在他身侧,裙摆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赶路的蛾子。 沈清宴落在最后,步子不如另外两个快,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前面那个灰色道袍的身影。 “我们最近锻炼不错啊,”陆舟边跑边回头说话,“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就是就是,”阿纸在后面附和,“回去主人一定夸我们能干。” 沈清宴看着前面两个的背影,心里莫名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次出门以来发生的事。 第一天在城郊查古宅的时候,陆舟掏符掏得太急,带出了一张爆炸符,把人家后院的柴房炸塌了半边,赔了三千块钱。 第二天在河边追水鬼的时候,阿纸飘得太猛,一头扎进了渔民的晾网里,把人家的网扯了个大洞,赔了八百。 …… 今天早上,他们在城东荒地里追一个邪修,陆舟下手偏了半尺,把人家墓碑给炸歪了,碑上供着的碗碟碎了一地,赔了五百。 幸亏他家给的钱多,不然他们都吃不了饭了。 他还没想完,前面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阿纸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们?” 陆舟也揉了揉鼻尖,没多想,继续拽着沈清宴的袖子往前跑:“她要上山了,快跟上,别墨迹。” 沈清宴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田埂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等他再转头看前面的时候,陆舟已经拽着他拐进了山脚的树丛里,阿纸飘在树梢的高度,朝他们打了个手势。 “这山,暂时非上不可吗?”他终于开口,“要不还是……” “非上不可!” “非上不可!” 另外两个异口同声道,陆舟更是干脆伸手堵了沈清宴的嘴,拖着往上走。 31. 第 31 章 陆舟三个还没到之前,殷宁和冥渊继续往下探。 他们把下面几层都走了一遍,每一层的结构都大同小异,方阵排列整齐,魂尸各半,无意识,无动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兵器库。 走到最底层的时候,殷宁停在通道口停了几息,确认整座山体里没有洛齐的气息残留。她退回来重新理了一遍路径,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堵门石上。 石头表面粗糙,切割面平整得像被一刀切出来的。 殷宁贴着石面走了一圈,在右下方摸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凹陷。她的指尖按进去试探了一下,那块巨石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整个石面从中间竖着裂开一道缝。 裂缝两侧的石板向左右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新的甬道。甬道方向和之前那条不一样,往里延伸,深而长,中间分出好几条岔路,每一条都铺着碎石和干土,看不出明显的使用痕迹。 殷宁沿着洛齐残留的气息拐了两次弯,最后从另一座山体的底部穿了出来。 这里比刚刚那处更大。 殷宁站在入口处抬头看的时候,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的楼阁结构像是把整座山从内部翻了个个儿。和之前那处不一样,这一座是从山底往下挖的,九层全埋在地面以下,越往下越深,越往下越沉。 “比无尽山的九层大多了。”殷宁说。 冥渊没有接话,他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下方那一层一层延伸下去的楼阁结构上,眉头微微收拢。 这里的阴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暗色雾气,贴着地面和墙壁缓慢地流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斗篷,抬手披在殷宁肩上,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把领口前面那枚暗扣按上了。 殷宁低头看了一眼斗篷,又把视线移回前方。她已经不问他为什么总怕她冷了,三千年的习惯,加之他们之前的对话,以后也没必要再问。 两人沿着通道向下走。 第八层靠东侧的一间石室门口,殷宁停住了。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洛齐坐在桌案后面,低头整理一摞卷宗。 她面前摊着好几卷展开的纸页,手边搁着一支细笔,笔墨是暗红色的。 殷宁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纸鸟,点成透明,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纸鸟贴在房梁内侧的角落里,安静地悬着。 “先去看看那三个,”殷宁说,“这边留神识盯着就行。” 她对那三个实在没什么信心,与其在这边干等,不如过去看着点。 果然如她所想,那三个很轻松就进了密室,但后面的行动就……殷宁扶额。 道姑进去之后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道缝,陆舟第一个侧身挤进去,阿纸贴着门框飘进去,沈清宴最后进来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道姑发现自己被跟踪,慌忙之间从祭台下面取出什么东西往一个布口袋里塞。只是她的动作没阿纸快,连同布口袋一并被阿纸抢过来。 “你们还我!”道姑怒道,伸手将腰间另一个布口袋扯下,砸向三人。 布口袋里是石灰,但陆舟三个人手一把伞,轻松躲过漫天散落的石灰粉。 “就这点能耐啊,”陆舟嘲笑她,“还不如辣椒面好用呢,起码我还能咳嗽两声。” 道姑气急败坏,掏出身上所有防身的东西砸过去,但她本身没有多少能力,没几下就被摁在地上,沈清宴掏出绳子从背后把她捆住。三个人围住道姑,开始审问。但道姑的嘴闭得很严,根本不开口。 陆舟站在她对面,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这道姑,你不开口,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道姑没有理他。 阿纸没等陆舟把话说完,直接伸手把道姑的下巴卸了。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道姑的嘴合不拢了,张着嘴口水控制不住地向下,桀骜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 陆舟和沈清宴同时抽了一口气:“你下手太狠了点吧。” 阿纸亮着眸子哼了一声:“万一她嘴里藏东西,自尽咋办?你俩有办法,倒是自己动手,让她开口啊?” 沈清宴站在旁边看了看道姑的状态,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来试试。” 他往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那盏曾经用来安养他灵魂的长明灯。 灯的体型已经被他缩得很小,此刻托在掌心里,火光一闪一闪地跳着,明暗交替,节奏稳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段咒语,念的是什么陆舟和阿纸都没有听清。 只见道姑的目光在灯光跳动中渐渐暗下去,眼皮垂了一半,瞳孔微微放大,直到整个人进入一种发直的状态。 陆舟和阿纸两个惊呆了,小声嘀咕:“他啥时候会这个了?” “我哪知道,那个长明灯还能这么玩,他咋不带我玩呢。”陆舟嘟囔。 沈清宴无视旁边他俩,收了灯,默数三秒后开口问:“你是谁?” 道姑的声音平而空洞,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含元观的知客。” 陆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地位还不低呢。” “你进密室要做什么?”沈清宴继续问。 “带两个炼化的魂出去。” 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炼化的魂?在这里? 陆舟和阿纸对视了一眼,阿纸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紧绷。 沈清宴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度:“在哪里炼化?” “下一层。” 三个人面面相觑,陆舟的嘴巴张了一下,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密室就觉得是尽头了,没想到下面还有一层,刚才谁都没有想到要继续往下查。 “怎么炼化?”沈清宴接着问。 “不知道。观主亲自做的,我只负责把人送进来。” “那你带出去的魂要送去哪里,交给谁,要做什么?” 道姑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名字翻出来:“观主让送到云溪城,交给郎总。” 陆舟的手猛地攥了一下,又是郎总。 这两个字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周朗换壳之后用的名字,精神病院探访记录里的人,金老板家爆炸时监控里出现的人。 沈清宴的眉头也压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阿纸,阿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三个人站在密室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祭台角落里的石槽泛着暗色的光,那条连向下一层的通道口就在他们脚边,黑黢黢地敞着,像一只没有合拢的嘴。 陆舟先开口:“先把她打晕,再下去看看。” 阿纸没等沈清宴的回应,直接在道姑脖子上狠狠一敲,又捡起地上的布口袋撕成布条,把她的嘴塞住后再缠了几道圈,又跳到上面扯了一个钩子把人倒挂在上面。 陆舟两人瞬间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干得漂亮!” 隐身的殷宁看到这一幕……这不是她教的,而一旁的冥渊嘴角微微上扬。 “其实言传身教也是可以的。” 32. 第 32 章 “言传身教?” 冥渊站在殷宁身侧,看着下方三个小的在密室里忙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殷宁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做事也这么离谱?” “当然不会。”冥渊说,“是他们自行发挥的。” 殷宁懒得跟他争辩,干脆不理他,继续盯着那三个熊孩子的动作。 三个人从道姑嘴里问出了下一层的位置之后,没有犹豫太久就顺着通道下去了。 通道窄而陡,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陆舟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探着前方的路,阿纸飘在他头顶半尺的位置给他照路,沈清宴走在最后面,每下一层都会回头看一眼来路,倒是很谨慎了。 到了底下那一层,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面对着方阵一样排列的魂体和尸体,三人到抽一口气,呆住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暗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和上面那层不一样的是,这里的魂和尸数量更多,每一排望过去都看不到头,像一片沉默的、站满了人的广场。 “我的天。”陆舟低声说了一句。 阿纸飘低了一些,凑近最近的一具魂体看了看,又退回来看了看旁边那具尸体。她来回扫了两遍之后,忽然叫了一声:“你们过来看。” 陆舟和沈清宴凑过去。阿纸指着那具魂和那具尸:“同一个人的脸。五官、身高、体态,连眉毛的形状都一样。” 陆舟蹲下来比对了两遍,表情变得认真了:“还真是。魂和尸是同一个人?” 沈清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们是被抽了魂之后分开处理的。魂和尸分别炼化,制成两种形态的杀器。” 三个人沉默了一拍。 陆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目光从一排排方阵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凝重:“这些带不出去,干脆在这里处理掉算了。尸体万一放到外面去,那不成了杀器?” “不能都处理。”阿纸摇头,“那些魂还是能带出去的,要交给主人的。主人一直在找这些失踪的魂。” “上下几层加起来上千的魂,怎么带?找大人来收吗?” 阿纸拍了拍自己腰间那只看起来并不大的小挎包:“当然不用。我有孟婆姐姐给的袋子,能装可多东西了。”她拉开挎包的口子,朝里面指了指,“想装多少装多少。” 陆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探头往包里看。 包口不大,里面却深得看不到底。他把手伸进去掏了两下,被阿纸一把拍开。 “传说中的芥子?”陆舟缩回手,盯着那只小挎包翻来覆去地看,“你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怎么从来没说过啊。” 阿纸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我以为你们知道啊。你们每天吃的喝的,还有换洗衣服,我都是塞在这里的啊。” 陆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先干正事,”沈清宴打断了他们,“刚才下来的时候发现还能向下走,咱们先下去看看,万一都是这种东西,咱们再集中处理。” 果然一层层向下探,他们看到了更多被炼化的魂和尸。 “太残忍了,这算不算死后还有一劫啊。”陆舟挠挠头,“真的太惨了。” “别感叹了,快干活吧。咱们还得回去找大人,顺便把那个道姑也弄回去。”沈清宴催促。 三人商议后,分工很快定下来了。 阿纸先去收魂,她站在方阵的一端,将挎包打开口子对着魂体方阵的方向念了一段咒语。那些无意识的魂体开始像被风推着一样,一排一排地往布袋口的方向移动,到了近前就缩成一小团光点,没入袋中。速度不快,但很稳当,没有遗漏,密室里只剩呆板的尸体。 陆舟和沈清宴负责处理尸体。 两个人从密室角落里找了几根粗绳索,把尸体三具五具地捆成捆,每一捆都扎得结结实实。 沈清宴从长明灯里引了一缕蓝火出来,点在尸捆的底部。 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没有明火,但还是起了呛人的浓烟。 “咳,干烧太呛人。”陆舟被烟熏得眼泪都溢出来了,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找东西遮一下烟吧。” 沈清宴也皱了皱眉,烟确实大,蓝火虽然没有明火,但尸体被炼化的时候还是会冒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浓烟,在密闭的密室里散不出去,越来越呛不说,还熏眼睛。 “你那个什么鼎带了吗?”沈清宴问。 “镇魂鼎?”陆舟从袖中摸出那只青铜小鼎,托在掌心里,“在呢。” 阿纸正好收完了最近两排的魂,回头看了一眼这边,从挎包里掏出一条银黑色的铁索, 索头带着一个钩子。她甩手一钩,把地上那几捆尸体勾了起来,拖着往镇魂鼎的方向走,随后又轻松一丢,成捆的尸体便如同垃圾一般丢了进去。 “这样就没烟了。”她说着,把第一捆尸体丢进了鼎里。 鼎身只有巴掌大,但像个会张嘴的垃圾桶,尸体丢进去之后就被收进去了,鼎口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转眼就被鼎内壁吞了。 第二捆、第三捆跟着丢进去,外面一点烟都没有。 陆舟看着那具被收进鼎里的尸体,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变了:“你还我烧烤炉子。” 阿纸和沈清宴同时看向他。 “以后我还怎么用它烤肉啊!”陆舟哀嚎了一声。 “你用这种宝物当烤炉?”沈清宴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 “怎,怎么?”陆舟慢慢后退了一步,“就挺好用的啊。火候均匀,还不会糊。” “暴殄天物。”沈清宴说。 “败家子啊。”阿纸跟着补了一句。 不止阿纸觉得他是败家子,隐身站在密室上方角落里的殷宁都在扶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熊孩子,还是揍一顿吧。” 冥渊站在她身侧,看着下方陆舟被两个人围怼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他那个算盘,我见过他当篦子来着。” “算盘?”殷宁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就他一直带着的那个?” “玄铁打的那个,念个咒语就能控制大小的那种法器。”冥渊说,“他拿来当烤肉的篦子。” 殷宁的表情定了一瞬,然后慢慢闭上了眼,心里默念,一顿打是不够了,至少三顿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下方收回来,靠在一旁的石壁上,等着那三个小的把底下的魂收完、把尸体处理干净。 “你说他们能发现另一条暗道吗?” 冥渊想了想:“能吧。” 会拆家的熊孩子,炸山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但他们带着道姑不方便,应该会先回离人归找我。”殷宁把冥渊当墙倚着,“出来这么多天,他们肯定会先回去。” 冥渊……或许……不会……但他没敢说话。 殷宁正准备交代冥渊帮她去盯着洛齐时,三个熊孩子又给了她一个非打不可的理由。 他们把一米厚的石门给炸了,整座山都跟着颤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