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旧岁[探案]》 1. 第①章 永熙一百一十三年,龙潜廿二,巳时。 上京的雨已经连续下了快一整月,潇潇洒洒,雨丝横斜,错乱无章。 高台之上,一名少女在内,手中玩弄着系于脖颈的红带,饶有兴致地趴在床边。从高台下望,城东玉京街的执伞行人三三两两,皆是裹紧衣衫匆匆赶路,个个面色沉郁,无一不抱怨这诡异的天气。 行道树叶承不住积雨,水珠接连砸落,淅沥声响连绵不绝。 就在此时,一阵锣鼓喧响伴着细雨沙沙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声响很大,是人都会不自觉地扭过头去瞧一眼。 她也不例外,盯紧了那敲锣之人,那人一身工服,立于谭府的匾额之下,不顾雨丝洗面,两手举在嘴边大喊:“今夜亥时,神魔临府!” 今夜亥时,神魔临府。 路过的旁人都是一脸鄙夷的看向那穿工服的下人,后慌忙溜开。 “这可不能乱说啊,他怕不是疯了,神魔不是四年前就死了么。” “应该是疯了,走快些吧,别惹事上身为好。” 路人就像见了邪物般纷纷绕道避开,唯独高台上的女子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嘴上不禁接上一句:“今夜亥时,神魔临府;狂歌醉舞,血月照途。” 这是个暗语,而她则等这个暗语等了数日。 解思弦早闻城东首富谭家每月开展一次情报交易,所谓“血月照途”,说的就是此次情报交易的重头。 关于血簪的动向。 自打四年前上神大战以来,人间就一直这样,天气错乱,动荡不安,导致人间混乱的根源便是神魔的遗物,一根血簪。 血簪之内多的是魔气,但凡靠近血簪的寻常之物都会被血簪内的魔气附身,变成世人口中那一个个吃人害命的精怪。 然而,四年光阴过去,截至目前还没有人能捕捉到此邪物,也正是如此,这根血簪成了这人间最大的隐患。 天子为保江山也是大费周章,不惜重金悬赏血簪,还设立起灵妖宗,向外招迎猎精师与捉妖师,去专门捉捕那些被魔气附身的精怪,以免祸害人间百姓。 此次交易关乎血簪,亦关乎整个灵妖宗未来寻找血簪的方向,解思弦便不得不去,在这城东玉京街苦苦等待一月,可算是有个头了。 …… 玉京街的雨渐停息,不觉已是亥时。 黑压压的天笼罩着上京,谭府却灯火通明,四面灯火照彻整个府内,来人各个穿着不凡,一瞧便知都是些达官显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谭府近日发生了什么喜事。 谭府的下人则是在门口待客,只见一女子身着黑红渐变衣裙,外罩同色斗篷,黑纱遮面,鬓间与脖颈处皆系着红带,几缕碎发自然垂落。 她抬眼,眼眸似含着秋水,清冽又带着几分动人。 解思弦不急不慢地开口,举止端庄得体,尽显大户人家气质。 “早闻谭府今日办有喜事,不知可否进去沾个喜气?” “姑娘可是?”下人问道。 “在下城南谢家,谢时初。” 她是有备而来,这谢家乃皇亲国戚,整个城南都是谢家的地盘,一来是地位摆在这,二来则是谢时初为人低调不常露面,所以套用她的身份最合适不过。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块刻着‘谢’字的金牌。 下人一瞧,瞪大双眼。如此金贵之物,他此生还是头一次见,对此也没有半分疑虑。 “原来是谢小姐,快请进——”下人笑呵呵地放她进去。 眼见事成,解思弦微微扬起唇角。 她沿着石路走在灯火通明的府中,眼见好些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一手提着酒,一边四处兜售自己手头上的情报。 “诶,小姐小姐!关于鬼域入口的所在位置,只需一百两。” “不用。” “小姐不如看看我的,只要五十两就能换到一个妖怪的行踪!” “不必。” 解思弦一连拒了俩,谁知道下一个来人更是夸张。 “姑娘,我这有关于灵妖宗宗主近日动向,不贵,只要五百两。”卖情报的小人比了个数,换来的则是对面鄙夷的神情。 “现在上街抢钱都能这般光明正大了吗?” 解思弦一脸无辜,假装疑惑反问,一番话怼得对面哑口无言,灰溜溜跑开了。 她心中一笑,灵妖宗宗主的情报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她身为少宗主都不知道。 解思弦心中正暗嘲着,忽然只觉得肩上一沉,陌生的触感袭来,她敏锐地偏过头去,只见来人带着一张狐狸面具,一手压在她的左肩。 那人压低声音:“对暗号,今夜亥时,神魔临府。” “狂歌醉舞,血月照途。” 解思弦闻见声音的那一刻立马反应过来:“应统领身为灵妖宗的统领,夜晚不在宗门内看着那群猎精师与捉妖师,来这谭府意欲何为?” 应千崇压低声音:“谭府鱼龙混杂,自是宗主让我来的。” 解思弦疑惑,语气略带调侃:“宗主?是你自己想来吧?” 见眼前本说话的那只“狐狸”一时语塞,她也就当对方默认了。 话说时,她不忘抬头望天,“也罢,时辰也差不多了,你随我前去夜杀阁。” “是。”应千崇应声,手中掐着两张护身符,一路跟随解思弦。 关于血簪消息的交易处可不单纯是卖家报价这么简单,为此,谭家大公子就立了个规矩,所有人一起报价,价高者得。 于是便有了谭府这处最隐秘的场所,懂行的都称之为夜杀阁,而解思弦的目的地也正是此地。 她来前就已摸清这谭府的布局,找到夜杀阁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夜杀阁大门被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门前女子一袭红衣,后边还跟着个戴面具的。 解思弦耷拉着眼角,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扫视周围的人。 坐于夜杀阁最高处的便是谭府的大公子谭子昭,他身着夜行黑衣,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茶,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夜杀阁内的所有人。 夜杀阁中的座位只能容下二十人,好在解思弦与应千崇赶上了。 下一秒,夜杀阁的大门重重地关上,可大家似乎都见惯了,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根本没去注意。 应千崇站在解思弦的旁边,他见她一脸忧心,不禁问她:“此地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今夜只下雨,不刮风,方才进这夜杀阁时,门口并无护卫或小厮看守,按理门不会自动关上。” 说到此处解思弦顿了顿:“除非,有妖怪在此动手动脚。” 但这也只是猜测,在妖气还未显露时她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等着吧,只要是个狐狸,总有一天会藏不住尾巴的。” “少宗主所言极是。”应千崇应声。 二人一前一后搭话,却没有注意这夜杀阁上方的暗角悬了一支箭。 不光是二人,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晓此事。 来此地的基本都是那些想要血簪情报消失于世的达官显贵。 血簪对于天子来说是危害江山稳定之物,但对这些贵人而言,血簪分明是宝物。 这些人私底下靠血簪贪了多少,不用说也知道。 解思弦换了副轻快的语气,随后找了个位子落座,只是刚坐下,身体便有些不自在。 几双目光躲于暗处,直勾勾盯着满身红色的女子。 为验证她的猜想,她端起茶水,假装不经意和身侧的应千崇碰个杯,实则余光已经瞟到远处。 她静下心仔细倾听。 “裴大师、魏大师,你们一路上千辛万苦来这谭府不就是为了来抓那琵琶妖吗?我瞧那女子身上又没有妖气,干嘛一直盯着她?” 这是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因为说话的不是人,而是一张静静躺在少年手心中的纸符。 “嘿你个小符妖,这还轮不到你发话呢。”黄衣少年下意识想堵住这符妖的嘴,却不曾想自己的嘴马上就要被堵上了。 “魏玄,夜杀阁内,谨言慎行。” 裴承砚将一盏茶怼到他嘴边,手上微微使力就将茶水灌进他的嘴中,强行让他住嘴。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纸符趁机发狠话:“我这是好心提醒,我劝你别恩将仇报,否则等出了这谭府,我打的第一个就是你这个武功废物!” “诶!你这个小符妖,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见状,无奈之下裴承砚只能反手将符妖收回自己的收妖袋中。 魏玄也只能临时闭上嘴,将目光转回谭子昭的身上。 他见裴承砚盯得有些出神,还不忘拉他一把,把他的头硬生生转到正前方。 “别老看人家小姐,看看你的目标啊!我们是来捉妖的。” “只是看她面熟,没别的意思。”裴承砚淡淡回应。 “裴承砚你变了。” “哪里变了?”他疑惑。 “变好色了。” 裴承砚:“……?” 这样一套操作下来,裴承砚都懒得理魏玄,随即把目光转移至夜杀阁二层的谭子昭身上。 感觉到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移开,解思弦才正眼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她挑眉喃喃:“姓裴?” 狐狸面具见状凑了过来:“少宗主可是认识那男子?” 解思弦压低声音,边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认识,但不应该在这里看见他。” 好巧不巧,她曾也有一个名唤裴承砚的朋友,只可惜,三年前江南大火带走无数人的性命,包括他的。 她说着,眼中透着丝丝怜悯。 她若想要见他,也应是在地府见。 她随即转移话题:“你可看好这上边谭大公子,他要动身了。” 应千崇郑重道:“好。” 当谭子昭手中的那杯盏中的茶尽,他也便起身扫视夜杀阁地下的二十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能到访我夜杀阁,是我谭府毕生荣幸,想必诸位都是为血簪一事而来,那我也不在这拐弯抹角了,还是老规矩,谁的出价最高,这血簪的动向便归谁。” 此话一出,底下十几人皆跃跃欲试,可算是熬到了今日的大头,纷纷喊价。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我出三千两!”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要得到关于血簪的消息,解思弦则是等,等到最后。 等待期间,她一手托脸,一手摆弄着茶水,按捺不住好奇的她转头扫视周围。 这夜杀阁内基本都是达官显贵,那姓裴的和他身边的男子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满堂竞价声正沸,烛火忽被穿堂风卷得乱颤。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席间。 一支箭从众人身旁掠过,径直朝着谭子昭飞去。 “有刺客!小心!” 2. 第②章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给吓着,皆起身向门跑去,谁知夜杀阁的阁门死死闭合,根本打不开。 当箭掠过谭子昭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松,二层地面瞬间断裂,他也毫无防备的掉进了那深幽不见底之地。 夜杀阁出事只在一夜之间,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你在下边待着,我去去就回。”她语气焦急,转头对应千崇说道。 语毕,解思弦一个轻功灵活跃上夜杀阁二层,她低头,一脸专注地望向谭子昭掉下去的地方。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一道女声打破死局。 解思弦眉头微皱,语气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你们谁去报官啊?就说谭府……死人了。” …… 与此同时,谭府另一边。 夜杀阁外的门被上了锁,已是临近三更天,除夜杀阁内二十人外,其余人都早已回到自己的府上,眼下整个谭府都幽幽静静的,不禁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谭府大公子谭子昭的房内,下人连连道:“公子,奴婢有所不知,敢问公子为何不直接光明正大走出夜杀阁,而是搞假死一出?” 谭子昭不屑一顾:“都是为了血簪而来,他们一个个虎视眈眈,更何况我手头上根本没有关于血簪的消息,你说他们这些达官显贵知道了,还会让我活着出来吗?” 侍女不解:“那公子为何还要放出血簪的消息?” “当然是放给最想知道血簪踪迹的人听。” “公子是说解唯?” 这全天下谁不知解唯的名号,毕竟他可是灵妖宗的宗主。 “是啊,只可惜他今日并未到场,这些计划也就落空了。”谭子昭满目惆怅,他如今最想杀的人便是解唯。 三个月前,谭府接连出事,下人一个个离奇失踪,想来是府中进了妖怪,为此谭家人三番五次去灵妖宗请捉妖师,不曾想三个月来灵妖宗都对此置之不理。 直到一个月前,谭府家老爷暴毙于家中祠堂,不用想便知是妖怪所为。此事过后,他便亲自去到这灵妖宗,却被解唯拒之门外,一夜之间颜面尽失。 这让他又该如何忍受? 回想起来,谭子昭只觉得太阳穴泛疼,他对婢女虚弱开口:“你去把库房中新进的琵琶拿来,弹奏一曲。” 婢女看出自家公子这是头病犯了,便一刻也不敢耽搁。 “是,奴婢这就去取来。” 正值十一月,夜晚夜黑风高,从主屋到库房还隔着好一段路,侍女一路小跑穿过连廊,将一把崭新的琵琶取来,走到大公子屋前轻轻叩门三下。 “大公子,奴婢把琵琶取来了。” 侍女缓缓道,可过了几秒,屋内的人并没有给出反应,她又道:“大公子,我进来了。” 平日里大公子待人都很随和,也并不会反感下人直接进门,她便也心无旁骛地拉开大门。 大门被“咿呀”一声拉开,一低头她便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血腥夹杂着雨后的潮湿,似有一阵烟慢慢侵入她的身体,势必要将人杀死。 谭子昭的头身分离,血迹更是四溅墙壁。 侍女吓得立刻丢掉手中的琵琶,哐当一声巨响坠地。 “闹,闹,闹鬼了!大公子死了!大公子死了!” …… 夜杀阁内部,解思弦一出声全场瞬间寂静。 死了人,死谁?谭子昭? 裴承砚不顾旁人,连忙将魏玄扶起,见他还有一口气,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收妖袋中的小妖也对这外界的变化感到疑惑:“外边出什么事了?” “嘘。”裴承砚一手捂住收妖袋,示意不要出声。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夜杀阁二层站着的女子身上,完全没注意到方才那个跟鬼一样死死闭合的大门,开了。 “吱呀——”一声,传过众人耳畔。 这回换解思弦站在最高处,她一眼便看见来人红着双眼,嘴上不停喊道:“大公子死了!大公子死在寝房里了!” “你是说谭公子死了?你可莫要诓我们!这谭公子不方才还好好……”说话之人穿着华贵,面带胡须,刚转过身要指向夜杀阁二层。 但当他看到二层的大窟窿时,立马说不上话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解思弦看着底下的人,假装害怕,实则一语揭穿漏洞:“所以你是说,谭公子是从这夜杀阁二层摔进了寝房,一不小心摔死了?” 她毫不费力地就将话题拉回,以当前情形,在场的二十人以及整个谭府的人,谁也走不了,逃不掉。 与其在此闹得人心惶惶,不如赶紧解决问题。 侍女眼见谭子昭假死之事差点被揭穿,红着眼质问她:“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拿死人开玩笑,说不准是有心之人在公子失足掉下去后将人拖到了寝房。” 解思弦闻言轻笑:“有心之人?你对杀死谭公子凶手的称呼可真特别。” 她一语命中,侍女一时语塞,双手握成拳,无措地面对众人。 见对面不回答,她继续道:“你方才是在圆谎?” “你到底是什么人!”侍女一时急眼,她试图转移话题。 见状坐在底下的应千崇欲要起身,他们灵妖宗的人身份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解思弦站在最高处,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轻摇着头,示意无妨。 她一脸无所畏惧:“在下,灵妖宗解思弦。” “你,你是灵妖宗少宗主?” 此话一出,众人唏嘘。裴承砚则将目光再次放到她身上。 她的身份,果真非凡。 在这天下,除皇家士族之外,身份第一大的便是这灵妖宗的猎精师与捉妖师,毕竟血簪在世,妖精频出,江山动荡,天子若想保住皇位,那只能把灵妖宗当宝贝般供着。 所以只要人们听到灵妖宗三字,心中难免不敬畏三分。 解思弦倒不以为然,她说的干脆:“你要想早点抓住凶手,让谭公子早些安息,就别在这拐弯抹角,故作玄虚。带路,去谭公子寝房。” 站在门口的侍女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解思弦见此也只 是无奈地看她一眼,后轻松跃下夜杀阁二层,几步来到少年身侧。 一抹赤红闯入少年的视线,她不紧不慢低声道:“出了人命,记得把囊中的妖怪藏好些。” 少年听她所言,手中的动作一怔。 说完,她拂袖往大门速速走去,本站着的应千崇见此也赶忙跟上她。 “快带路,有我在,你要死都死不了。”解思弦走到侍女跟前。 侍女迫于压力下点点头,后伸手为二人引路。 三更天,谭府府上的灯烛灭了不少,解思弦倒是一点也不怕,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最前面。 他们走了一路,裴承砚他们就轻手轻脚跟了一路。 几人到达谭公子的寝房后,魏玄好奇地凑到解思弦身边。 走近寝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大门还是敞开的模样,谭大公子的头颅正卡在门槛的另一侧。 那血腥恐怖的长面尽数入了他的眼,大公子的人头分离,缺了头颅的身子还在地上躺着,流下的鲜血能汇聚成河。 不仅如此,那鲜血上还冒着些许黑气。 他这一生最多就是捉妖,死状如此惨烈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闻着味道,只觉得胃部翻滚,他立即捂住口鼻走到外边,不敢再看。 魏玄如此夸张的模样,裴承砚还是头一回见着,他立即上前想进去探查,被解思弦伸手拦下。 “别动,快去请仵作。” 说完,她身旁面带狐狸面具之人心领神会。 在旁人看来,解思弦对于二人跟踪一点也不意外,像是很早就算准了对面会跟来。 她转头对上了裴承砚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此事事发紧急,不知二位公子可否搭把手,把府内所有人都召到一个地方,以防短时间内有更多人遇害。” 若公子愿出手援助,今日之恩,来日我代表整个灵妖宗必会重重谢过公子。” 他虽犹豫片刻,但最终还是应下。 毕竟他们此次回京的唯一目的就是缉拿琵琶妖后,带着妖怪去灵妖宗应聘捉妖师。 想来,裴承砚转身就拉上了一旁还没缓过来的魏玄。 魏玄:“你,你等等我!” 她寥寥几句便支走二人,后悄悄拿出了一只茶盏大小的木鸟,在旁人眼里她只是拿出了个小玩意儿,并没有其他动作就让木鸟飞了出去,看似普通的操作,实则已经在暗处通知灵妖宗的自己人。 眼下出了命案,谁也不能从谭府出去,解思弦也是探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案子,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看好案发现场。 她站在最前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看向站在最右侧的人,她在府中从未看到过此人,但仅凭他与谭公子相似的眉眼,便可猜出,他是这谭府的二公子。 ——谭子亦。 只见谭子亦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张口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在外人眼中很是诡异,这是怅然还是悲痛? 解思弦几步上前,趁机问道:“谭二公子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谭子亦几乎是吼出来的:“人不是我杀的!” 3. 第③章 “谭二公子,我何时说过人是你杀的?”解思弦追问。 谭子亦深吸一口气,回应:“下意识反应罢了,失态了,抱歉。” 气氛一时紧张,他都要忘了方才他是和其他客人在一起,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大批的下人跟着裴承砚和魏玄来到中庭,下人皆不知发生何事,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几位大人。 解思弦远远地便望到了他们,她指了指中庭,示意谭子亦:“还请谭二公子配合我们,去钦点这些下人。” 只想快点逃离这血腥之地的谭子亦立马应下,他顾不上自己的仪态,向中庭小跑而去。 裴承砚顺手给他递了盏灯笼,好让他一个一个用灯找过去钦点下人是否来齐。 一切都恰合时宜,解思弦刚回头就见应千崇把仵作从谭府大门接到了案发现场。 “少宗主,人给你带来了。”应千崇招呼着。 解思弦点头,手上也没闲着,她方才趁裴承砚不注意顺走了他系在腰间用来装妖怪的收妖袋,递给应千崇。 “是一只女符妖,你负责带回去,切记要多关注她。”她叮嘱道。 “好。”应千崇点头应下此事。 …… 谭府中庭的石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几把紫檀木椅翻倒在地,绣垫沾了泥。 二十来个下人站在庭中,没人敢动,管事的立在最前头,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地,几个小丫鬟挤在一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出声。 解思弦见此情形,便转身向谭子亦发问:“谭二公子,你们府中的下人可都来齐了?” 只是还没等谭子亦开口,管事的就抢先道:“下人是都来齐了,只不过还缺个琵琶乐手。” 站在一边的魏玄表示不解:“你们谭府可真是好雅兴。” 管事一拍手,表示自己也很恼:“可说呢,这谭大公子平日里就爱听这琵琶曲,非要找个乐师来给他长期演奏不可。 这琵琶师又是个倔脾气,平日里都嫌弃我们这些下人,不愿意同我们待在一起,这下好了,三更半夜,人找不到了。” 解思弦也是了解了大概,她招手示意仵作将验尸报告给她。 东西到手后她打断正想继续抱怨的管事,不顾谭子亦还在旁边,开口道:“与其找琵琶师,不如先听听这个。” 下人们都知道她是灵妖宗的少宗主,地位在上,他们也只能管住嘴,听她说道: “死者为男性,名谭子昭。” 此话一出,全场惶恐不安。 “死于龙潜廿三,子时三刻。”解思弦念到此处,不忘抬眼查看这群下人的反应。 下人们的反应几乎都如出一辙。 “所以,子时三刻,你们都在哪?” 府中死了大公子,下人也是万没想到。他们此前都从未遇到过这种大事,各个都慌了神,站在那你一言,我一语。 忽然远方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踩在地上的声音个个沉稳有力,在幽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批身着官服的刑部人员也就在此刻冲进中庭,分分钟就将这些下人擒住。 是灵妖宗的人报的官,此事也只有解思弦知道。 她将验尸的报告交给刑部的人员,不经意的回了句:“问话一事,还是交给刑部的人吧。” 灵妖宗历年来也没少和刑部之人合作查案,像问话这种耗时的事灵妖宗通常都交给刑部,一来二去也成了熟人。 “三更半夜前来,有劳了。” “少宗主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 刑部的官员话音刚落就把视线放到了谭子亦的身上。 谭子亦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只见他双手攥紧成拳,脸上不断浮现出不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立马出言打断:“谭二公子就不必问话了,当时我们一同在场,灵妖宗的应统领和我都能做担保。” 谭子亦虽不知她为何要帮他,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站在他旁边的解思弦只是微微侧了点头,就把他的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刑部与灵妖宗往来颇多,自然是无比相信对方的。官员见解思弦开口,也没有多想。 “既然少宗主开口,那我也便不多追究了。只不过还有一事……”官吏说到一半,他压低声音,眼神示意解思弦随他到一边。 解思弦心领神会。待二人走到角落,对面之人才缓缓开口:“在下还是要提醒少宗主一句,这谭府是城东首富,涉及朝中权贵利益,所以谭府无法长期封锁。” 官吏说的委婉,她连连点头。 此案涉及到血簪,按理是交给他们灵妖宗来管,现今出了命案,刑部的人也不好过多干涉。 解思弦懂他的意思,她道:“勘破此案还请给我几些时日,毕竟此案还涉及到血簪,我身为少宗主,实在不敢轻视。” 官吏眼下神色为难:“这……” “抓凶犯要紧,不如这样,我就要七日。七日之后,这谭府封不封就由你们上头说了算。”见对面对谭府封锁一事咬紧不放,她也只能再退一步。 灵妖宗少宗主都让步了,他身为刑部官员还有不退的道理。 “那好,就七日。既如此,我也便带队将人带回去审问了。” “嗯。”解思弦了然。 待刑部的官员走后,她出言安慰:“谭二公子不用过于担心,今夜我们灵妖宗的人都留下,拿灵妖宗猎精师的性命与名誉来守护你的安全。” 谭子亦心中庆幸,转而向她行礼,道:“既然如此,谭某就在此谢过少宗主。” …… 之后半个时辰里,解思弦把死者的房间探了一遍。 谭大公子和管事所说的一样,屋内的墙上挂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琵琶,每把琵琶皆是四弦。 解思弦对此留了个心眼。 验尸报告上述,死者致命伤在脖颈,是先用绳类将其硬生生勒死,待窒息而亡后,再用利器将其脑袋割下。 解思弦看着那些琵琶想了想,所谓绳类,用琵琶上的弦也不是不行。 而谭二公子也不知大半夜从哪儿招呼来一个跑腿,让跑腿带来些吃食,就当请他们灵妖宗的人了。 解思弦随便找了个借口忽悠过去,撑着伞,偷跑到谭府侧门放飞木鸟。 越是这样的阴湿大雨,解思弦便越是不自在。 她强忍脖颈间的疼痛去到侧门,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取出一根银针,硬生生扎进穴位后,疼痛才有所好转。 要不是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次苟且偷生,她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待一切处理好后,她放飞向外传信木鸟,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而裴承砚和魏玄两人则是见缝插针,在她出去的时间,探查谭大公子的寝房。 天色已是黑乎乎一片,而雨又大了些。 木鸟飞在空中有些费劲,站在灵妖宗高楼者打着茶色纸伞早早便伸出手迎接那只木鸟。 当解思弦再次拿回木鸟时,木鸟本空落落的肚子中多了些许银针,都被解思弦取走放到了自己的红袋中。 当檐角上流淌的最后水帘断了,云层也缓缓向西退去,连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风吹灭。 西窗纸上 ,屋里的人点起油灯,窗纸上映出朦胧的人影,正俯身拨弄灯芯。 解思弦手中执伞,轻功几步上了谭大公子寝房的屋顶。 既是雨夜,那就更不可掉以轻心。 守着的不仅是解思弦,还有裴承砚。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抱剑屹立在雨中一动不动,雨珠漫上他的发丝,任由风吹动。 解思弦见状犹豫三秒,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上前几步,她将赤红的纸伞举高了些。 “你进来点。”解思弦道,指尖轻触少年的衣袖。 裴承砚手如触电般迅速躲开,带着几分警惕看向解思弦,对她开口:“少宗主,不必如此。” 解思弦倒是不以为然:“今日查案多谢裴公子伸出援手,恩情自是要还,还请裴公子给灵妖宗一个面子。” 裴承砚也不好推辞,只能站在伞下转移话题。 “敢问少宗主是如何知道我姓裴的?”裴承砚寻思他也未曾对灵妖宗的少宗主透露过名姓,她又是如何得知? 而她也没瞒着:“这就要谢过你身边跟着的那位小兄弟,在夜杀阁内,我也是不经意听到你与他的对话,才知公子姓裴, 只不过听得不是很清,所以还不知公子全名。” 此番话让裴承砚好好回忆了一下。 夜杀阁内。 ——“裴承砚你变了。” ——“变好色了。” 解思弦见他有些出神,便开口:“所以敢问公子全名是何?” “裴承砚。” “裴承砚?”解思弦喃喃:“名字是好听,可公子为何要套用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的语气情绪让人摸不清。 这个名字不禁让她想起四年前天下开始动荡,为不引起百姓恐慌,天子令宗主必须隐瞒血簪一事,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江南一带在一夜之间就被一场大火烧得所剩无几。 那场大火让血簪就从无人知晓到人尽皆知。 裴家曾作为最有名的捉妖师世家也在那场大火中无人生还。 解思弦当年也在现场,同样是捡着残命才回来的。 所以他套用裴承砚的名字,又是何目的? “我……” 他愣了愣,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没进灵妖宗前,不要惹是生非。他清楚将师父临走前同他说的放在心上。 解思弦见他犹犹豫豫,摆摆手表示罢了。 他一时不说没关系,她心中打着算盘,找个契机,先把他拉进灵妖宗,总有一天能把他裴承砚这层身份探出什么来。 两人大概就这样在原地耗了半柱香的时间,她下意识瞥了眼檐下,刚想接着对裴承砚说道,一阵惊雷从天而降,落在屋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裴承砚眼疾手快连带伞柄拉住她的手腕,紧急之下把她快速带到屋檐的另一角。 事发突然,若是再晚一步,就会被雷劈死。 待解思弦在屋檐上重新调整好重心,他才收回手,在幽寂深夜中,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薄热,手中似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时的余温。 一瞬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并未注意他的神情,只是道了句:“谢了。” 裴承砚温声回话:“举手之劳,少宗主不必挂齿。” 距离上一道雷降下还不到半分钟,又一道雷发着刺眼光芒,“轰隆”的巨响盖住裴承砚的回应,连廊侧边的假山上顿时映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反复在假山上闪现,隐隐约约,从连廊一边到另一边。 解思弦定睛一看,“有人来了!” 4. 第④章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从屋檐上跳下,边跳边收了红伞。 连廊内的女子着急忙慌的提着裙子,她脸上带着白纱,只为遮住半面,她边跑边时不时回头看。 解思弦在下边还遇到正在追她的魏玄,魏玄已经追了快三里地了,从谭府后院一直到侧门再到连廊。 “少宗主!快抓住她!”魏玄实在是跑不动了,用尽最后的力气给解思弦指了个大致的方向。 解思弦心领神会,她快跑着,心中估算了一下二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右手攥紧自己的红发带,从带口一点一点取出几根银针来。 她看准时间,三根银针一并齐发,穿破夜色茫茫,精准地刺到女子的后颈穴位上。 女子的穴位被银针所封,她双腿一软,向前倒去,她还想挣扎一下,她只要爬出这连廊,爬到有雨的地方就能绝境逢生。 然而,就当她手刚伸出去的那一刻,裴承砚的剑已经抵到了她的脑袋前。 解思弦快速跑到那女子身边,从她的后颈中硬生生拔出那三根银针。 针拔出的瞬间,女子全身刺痛,随即身子麻木,动弹不得。 解思弦蹲下身,两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那遮面的白纱给扯了下来。 只是扯下来后,她眉头不由自主地一皱。 女子面容奇怪,无嘴无鼻,徒有呆滞的双目,眼中一片荒芜。解思弦不由得向她的手腕握去,触感僵硬。 她轻哼一声:“假人一个。” 这属实是几人意料之外。 魏玄心中早已目瞪口呆,嘴中蹦不出一个字来。 他本意是想在灵妖宗少宗主面前保持点体面,不曾想解思弦抬眼第一个锁定的就是他。 “你方才看见它时,是它已经在逃,还是它看见你后才跑的?” “已经在跑了!”魏玄不敢胡言,诚实交代:“看路面水渍的样子,它应当是从这谭府后院跑到这儿的。” 水渍,后院。 两个词语从解思弦的脑中一闪而过。“既如此,那我们就去这谭府的后院瞧瞧。”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被关在闷收妖袋里头的小妖本以为自己快死了,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醒来第一眼环顾四周,反应过来这是在一处地牢。 小妖顿时猛的起身。 灵妖宗的地牢四壁皆是打磨平整的石头,石缝间不见苔痕,手指抚过,只触到一片干爽凉意。 每隔三步就悬着一盏铜座油灯,三盏同燃,火苗稳稳上蹿,将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这不像个地牢,倒像是个干净禅房。 “咔嚓——” 牢房门上的锁直接落地,小妖闻见声音连忙转头。 来者倒是轻手轻脚,满头青丝自然垂于两肩,面戴一张狐狸面具,与他身着的朱红大袍有些违和。 “你是个符修?”小妖语气带着惊讶。 应千崇站在牢房外,面具之下是凝重的神色。毕竟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符修。 “你不应该先问问我是谁吗?” 小妖不屑一顾,她攥着宽袖摆摆手:“这不重要,我原身就是一张符,你是谁,我一算便知。” “更何况你我早在夜杀阁内就已经见过了,就算你换了副面具,我也能认出你来,谁叫你是个符修呢。” 她边说边稍稍打理青丝,卷成两个狸奴耳。 她见这大人站在牢房门口却迟迟不走,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颤巍问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啊?” 应千崇闻言,凝声反问道:“我的名字,你难道算不出来吗?” “在收妖袋里关久了多少对法力有些影响,所以我现在能不动法术就不动。”小妖噘噘嘴,牢骚道。 他见状也不再多说,直白道:“应千崇。” 得到准确答案的她一偏头,嗓音含笑:“大人既如此爽快告知,那么礼尚往来,应大人可唤我幸沧双。” 听到这个名字应千崇微愣,半晌才开口:“哪个沧,哪个双?” 幸沧双脱口而出:“沧波万顷的沧,举世无双的双。” 应千崇点点头:“记住了。” 随后,她随处找了处地方坐下,她本以为两人今日的交集就到此为止,谁知那“狐狸”仍屹立在牢房外,不问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有这么好盯吗?”幸沧双喃喃,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自己马上要死翘翘了。 “受了少宗主的命令,务必看好你,我只是照做。”他语气无奈,嘴角却又微微一笑。 “那倒也不必这般死板啊。”幸沧双心想若一直这般看着她,那她还不如在收妖袋里待一辈子。 她赶忙偏头将视线转向对面牢房,牢房内丹药、吃食应有尽有,桌上甚至还摆放着解闷的琵琶,明显是有妖住的。 可就是这么偌大的一个牢房,却空落落的。 见此,她开口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瞧,对面牢房的妖怪都跑了,你应大人也不管管?” 可对面人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只是平静道:“她可不是妖怪,而是精怪,她只是暂时放出去走走。” “精怪?只是暂时走走?”幸沧双大脑似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占据,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道:“难不成你们灵妖宗还有溜妖精的习惯?” 这应千崇也不好多透露,只能敷衍道了句:“算是吧。” 幸沧双:“啊?” …… 三人顺着女子踏过的水渍一路寻到一块阴森之地。 谭府的后院生满了枯折的荒草,月光下,一个明晃晃的水井映入眼帘,解思弦走在最前面,水井前放置着一把断了两根弦的琵琶。 当她望向井内时,眉头蹙了蹙。 肮脏的水中飘着些许枯叶,井中漂浮着一个已经泡发的男子,脸面苍白,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而雨水还像豆子般不停往井下落。 魏玄自打看了谭大公子的死状后,他什么尸体都不敢再看,他躲在裴承砚身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裴承砚看着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还是晚了一步。” “倒也不必如此惋惜,至少我们目前可确定,方才那女子是琵琶精的分身之一。” 听到解思弦说“琵琶精”三字,魏玄不禁疑惑。他此次前来专门为捉此妖而来,可到了她的嘴中怎么就成精怪了?他兴冲冲问:“少宗主为何咬定那女子就是精怪呢?这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在谭大公子寝房的那滩血迹上飘着些许黑气 ,那是血簪的魔气,所以不是琵琶妖,而是琵琶精。” 解思弦语气轻快:“至于如何看出来的,就要讲到两年前我与爹爹出游时曾遇到过这种琵琶精,它们是靠血簪的气息来化形,能力自然比普通妖怪强。 就先说这琵琶,谭大公子寝房中大多为四弦,而四弦则为子、老、中、缠,分别对应地、水、火、风。 而琵琶能化形成精,靠的就是这四根弦。” “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点,谭大公子作为第一具尸体死于寝房的地面,而这第二具则刚好在水中。” 解思弦轻轻一点,魏玄瞬间恍然大悟:“所以琵琶精能靠四根弦化成四个分身,而地水火风也刚好代表了它的杀人手法?” 她点点头:“对了一半,但人可不一定就是琵琶精杀的。” 魏玄眉头一皱,刚松下的心弦又紧上:“作案手法都推断出来了,人还能不是那琵琶精杀的?”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雷电从天而降,雷光直照尸身泡发的脸上,魏玄眼中映入一片惨白,吓得他直打哆嗦。 他身前之人瞧他一副不经吓的模样,无奈摇头:“以精怪的能力,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杀死,没必要选在今夜这样盛大的场合动手。” 解思弦刚想开口就被魏玄身侧之人抢了先。 她向着声音方向抬眼,裴承砚正双手抱臂站在枯井前,神情自若,淡定的有些不像话。 他说的没问题,也正是解思弦心中所想。 “看来还是你这颗脑袋比较聪明。” 裴承砚不以为意,撇开话题:“那接下来?” 解思弦顺势接话:“不需要去找她,她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丑时,冷雨再次淅淅沥沥敲落檐角,树影斑驳摇曳,四下寂无人声,湿风穿廊而过,处处透着森冷幽寂。 三人皆是毫无睡意,就在此时,后院的枯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响动,伴随雨点沙沙。 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那团枯草。 裴承砚的剑搭在身前,解思弦则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双手抱臂,似早猜到了来者。 “什么人在那!”魏玄喊道。 没一会儿,一颗脑袋缓缓从后院墙上探出。 “萧燕然,你要来就大方些,何必这般鬼鬼祟祟?” 见解思弦疑惑不解,来者只能小碎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挡在嘴巴轻声道:“少宗主,这雨夜路滑,我这一身装备可不得小心点?” 萧燕然边说边指了指身上背着的箱子。 裴承砚站在一边抬头询问:“这位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灵妖宗的仵作,叫我萧仵作便好。” “原来是萧仵作,有劳了。”语毕,裴承砚一把收了手中剑。 “不敢当不敢当,尸体呢,尸体在哪?”萧燕然摆着手。 “在你后边呢。”解思弦抬头示意方向,“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去趟案发现场。” 话说完毕,转眼间她就踏出了这个后院,背影融入夜色。 裴承砚转头看向那片夜色,随即决定跟上去,只抛下一句:“我去去就回。” 魏玄可不想和尸体待一起,立即回应:“诶那我也去。” “你给我回来!” 5. 第⑤章 萧燕然突然大喊,硬生生把魏玄叫了回来。 “我这人手不够,总之你得留下。写字会吗?” 面对灵妖宗的人魏玄一下子也不好拒绝。 “会。” “那行,我说你记。” 言外之意就是要魏玄辅助他验尸。 “什么?”魏玄嘴角一僵。 …… 黑漆漆的连廊,细雨斜斜打在树枝上,树叶相打的声响有些不合时宜,给当下增添几分诡异。 谭大公子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寝房只剩下血迹。 解思弦前脚刚踏入此地,后脚门便重重闭合,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夜杀阁门闭上时的情形。 殊不知裴承砚就在门外,与她一墙之隔。 只是顷刻之间,房内的灯烛连续亮了几盏,她借着光将房内扫视,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她的眼前多了一把崭新的琵琶。 完好无损。 一滴血从房檐上落下,瞬间正中琵琶。 “少宗主今日真是好狠心,方才在连廊上好歹给我的分身留个活路啊。” 一道女声从房檐上渐落,言语之中三分魅惑。 解思弦没多少时间与她耗,只是换了副语气,冷冷道:“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琵琶精倒不以为然:“我都没做,又怎能算错了呢?” “今夜趁机杀死谭二公子不仅是宗门给你的任务,亦是天子给的,你倒是好,一夜之间谭大死了,谭二还好好的。” 解思弦说话时嘴就像含了冰,听得精怪不满的撅嘴。 “我罗怜玉待主人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怀疑人是我杀的。” 她这逻辑让解思弦轻笑一声:“你与谭大公子无冤无仇,我怀疑你杀他干吗?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聪明的一只精怪,为何不借助这次谭大公子之死,趁谭府陷入混乱去杀死谭二。” “还有,如今你明明有大把杀死谭二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却杀了谭府后院井下的人。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就是谭府今夜失踪的琵琶手吧?” 她的一番话一时间让罗怜玉说不上话来,只见她毫不费力地跳下房檐来到她面前。 “论‘聪明’二字我自然是比不上少宗主您,只不过我并没有杀他。” 解思弦顿时欲言又止,殊不知门外深幽夜色中,裴承砚就立于门前,倾身静静听着里边二人对话。 他试着再凑近门缝一点,却忘了注意脚下被风雨吹来的树枝。 伴随着树枝被碾压发出的一声响动。 “谁在那里!” 解思弦眉头紧蹙,她快步上前假装严肃,内心不知鼓了多少次掌了。 他听到了,她故意的。 罗怜玉见状,一个响指打开了寝房的房门。 “少宗主可要把这偷听的人抓着了,不要让这天子的口谕暴露了。”罗怜玉微微开口,她不嫌事乱,只想再添一把火。 解思弦没空理她,径直追了出去。 裴承砚眼见事情暴露,他顺着风一跃而起直至屋顶。 他站在高处俯视寂静的府邸,右手紧握剑柄。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正当他以为躲过去时,茫茫夜色中忽然凭空出现一道红绸,被背后死死捆住他的腰,使他动弹不得。 他嘲天喊了几句:“要杀就尽快现身,何必躲躲藏藏?” 就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罗怜玉抚着琵琶从天而降。 “找到你了,小郎君。”罗怜玉语气调侃。 下一秒,她将琵琶一收,掌中凭空变出一把匕首,她动动手,匕首听话地回旋于夜空。 裴承砚蹙眉,只好佩剑出鞘,连续接了对面几招,谁知罗怜玉手中的匕首数量非但不减,反而还越打越多。 刀剑交锋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扎耳,他刚打掉罗怜玉的匕首,不曾想对方手腕一转,匕首如回马枪般从后刺向他的脖颈。 情急之下,他腰上的红绸立刻将他拉到安全的位置。 这红绸是他们灵妖宗少宗主专用的法器,罗怜玉见此瞬间急了眼。 “少宗主,我们才是一伙的!”罗怜玉换了副委屈的语气。 听到“少宗主”三字时,裴承砚顺着罗怜玉的目光往腰上的红绸看去,不禁喃喃:“解思弦?” 这是在帮他? 解思弦轻功几步跃上房檐,嘴上也不惯着她,立即喝止她手上的动作:“只让你抓,没让你杀。” 罗怜玉咬了咬下唇,少宗主不护宗门之人,反而保护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那不行,他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就得杀!”语毕,数十把匕首在顷刻之间聚于上空将三人围成一个圈。 匕首尖锐,伴着夜里如针的细雨,势必要将他捅得生不如死。 解思弦手腕一转,收了绑在裴承砚腰上的红绸,“无理取闹的小东西。” 没了红绸的束缚,他使剑便更加自如。 面对来势汹汹的匕首,只听几声刀剑交锋的声音在空中滑过,紧接着是匕首落地“噼啪”作响。 “处理灵妖宗内部的事,就不劳烦裴公子动手了。”她见对面既不吃敬酒,只好亲自动手。 红绸在寂夜里行如水蛇,几次精准绕过匕首的尖头,从后悄然缠上罗怜玉的手腕。 她稍稍使力,一时间,罗怜玉的手就不听使唤,匕首在夜空中失了方向,行动大乱。 罗怜玉几番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暗藏在红绸中的银针无情地扎进她的脉搏。 她一吃痛,闭紧了眼。 一瞬间,所有匕首都消失了。 红绸被收回,断了脉搏的罗怜玉只能舍弃这身躯壳,消散于天地之间。 裴承砚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持剑的动作顿了顿。 解思弦见状调侃着他:“裴公子还是小心点为好,毕竟这小东西现在还有两个分身可用。” 话落,一把匕首忽然再次闯入二人的视线,裴承砚反应及时侧头躲过。 “被你说中了。”他直视上空,“还不现身!” 可她不傻,她现身了那她还怎么杀他。罗怜玉悄无声息地来到裴承砚身后。 在旁人眼中看不出什么,可在解思弦眼中,他的身后已经多了一道黑气。 “裴公子小心!” 她动用内力,使红绸化为一团红雾攻向罗怜玉,谁知那团黑气飞掠至裴承砚身后,将他推了出去。 她要他做盾,借机杀他,两全其美。 红雾出招,在黑夜之内难辨方向。一霎之间,就算是金丹期的捉妖师也一时难以闪躲,更别说裴承砚。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灵光闪入此地,与红雾正面相撞。 “轰——” 整个谭府都免不了一阵巨响,就连后院的枯树都受不住,不过须臾就折了根树枝。 “鬼啊!”魏玄吓得一激灵,手中的笔都甩了出去。 萧燕然倒是一脸平静,还严肃警告他:“验尸之时,务必静心。” “明,明白了。”魏玄只好颤颤点头。 语落,他见萧仵作一脸平静的观察尸状,后道:“记,尸体左手除大拇指外四根手指的指尖指腹,与 虎口处均有成年老茧。” “……” 一招对峙下来,红雾被打回红绸形态,灵光也消散于黑夜,落向大地。 灵光之下是急忙赶来的女妖与应千崇。 收回最后一点灵光的幸沧双有些站不稳,站在房檐上连连后退,站在她身后的应千崇就顺势搭了她一把,让她重新找回重心。 幸沧双气喘吁吁:“好强的内力。” 她心中惊叹,此人看着十七八岁,修为竟已经达到了元婴后期。 罗怜玉眼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喂,还打不打,不打我可自己回灵妖宗地牢了。” 众人刚想回话,却被房檐底下的一道熟悉声音打断:“哎呦还打什么打,验尸结果出来了,还有,你们谁来管管这小子啊,他快吐死了。” 萧燕然就这样,一手提着仵作箱,一手拖着魏玄慌忙赶到现场。 “呕——” 他一脸半死不活的状态。 解思弦见此情状,迅速瞄了一眼裴承砚示意他。 少年也正好借此机会先远离不讲道理的罗怜玉,只见他轻功跃下,硬生生把魏玄拽了起来。 “别别别用力——” 此时的魏玄,生不如死。 萧燕然一摆手:“好了,还是赶紧找块儿地让他坐坐吧,我可不想到时候在义庄看见他。” 解思弦对此没问题,指了指谭府的东边,脆声提议:“我瞧那边有空屋子,不如就去那待着,也少淋些雨。” 众人对此也没问题,就魏玄丧着脸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 东边库房内,空气闷得发沉。 墙角结满层层蛛网,落着厚厚浮灰,处处透着阴冷森寒,屋内摆着不少老旧木箱,杂乱堆放在各处,木身受潮泛着湿冷气息。 四下静悄悄的,光线昏暗黯淡,处处都透着压抑的氛围。 不得不说这谭府的库房还挺大,够容得下五个人,一个妖怪与一个精怪。 座位分配很公平,解思弦、萧燕然和面带狐狸面具 的应千崇,三人整整齐齐端坐着。 而木桌的另一边就是要死要活的魏玄和裴承砚,还有一个满脸无奈的幸沧双。 回想起来,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两个猎精师了。 “要我说,办案时就该这样,目标一致的人和和气气聚在一起搜证,而不是你要杀我,我偷袭你,最后搞得两败俱伤。”坐在木桌正中央的萧燕然两手一摊,说道。 调理好的魏玄正坐于萧燕然对面,他一脸不屑,便直言道:“谁说我们和你们灵妖宗目标一致了,我们是来捉琵琶精的。” 话音刚落,他还不忘瞥了眼潇潇洒洒倚在库房窗檐上的罗怜玉。 见他还想着捉琵琶精呢,气得幸沧双差点一拳锤在他头上。 她咬牙切齿:“喂,你个武功废是不是傻,看不出来她是灵妖宗的吗?” “她?灵妖宗?” 魏玄指指一脸无辜的罗怜玉。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碰上你这个捉妖师。” 幸沧双心里好烦,边说边低下头去,一手直接捂住半张脸。 小狸奴耷拉着猫耳朵,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 回想一月前,她作为一张被用来算卦的纸符,主人死了,她凭一己之力好不容易跑到江州城,本想逍遥快活一辈子,谁曾想半路遇到一个不讲武德的猎精师,趁她法力低弱之时把她抓了。 那人就是魏玄。 想当初,她还是双手被捆,被一根绳子牵了一路。 6. 第⑥章 江州城城外,与他汇合的人一身青衣,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屹立在树荫下,少年玉面朗目,清俊无双。 魏玄拉着绳子,他一开口,气氛就瞬间变了:“裴承砚!我捉到妖怪了,咱们现在就前去上京,进灵妖宗。” 被拉在后边的幸沧双一听,咬着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好啊,两只不讲武德的老鼠。” 毕竟这天下谁人不想进灵妖宗,灵妖宗既受皇族赏识,又受天下百姓的敬重。 可偏偏就是这样完美的宗门,从来不招猎精师与捉妖师。 这就要说灵妖宗的宗规奇特。 要想成为灵妖宗的捉妖师,就只能自带妖怪去应聘,猎精师也一样。 只不过带的妖怪也有讲究。 有自个群体的妖怪不能捉,如青丘狐族,说是捉了怕引起整个群族妖怪的不满;在鬼域独立安居的散妖也不能捉,就怕扰乱鬼域,天子会怪罪。 所以,落单且又不居住在鬼域的幸沧双就成了那个辅助别人青云路的冤大头。 可她哪甘心,她又没在人间做过坏事,问心无愧的她后半生还要去各地逍遥快活呢! 于是,她便与二人做了一场交易。 幸沧双掐指一算:“上京东城玉京街谭府,这几个月会出一只妖精,那妖精的原身是一把琵琶,刚好本月廿二那天谭府会举办一场鸿门宴,你们就趁机而入,擒住妖精。 待你们擒住妖精并交给灵妖宗后,你们就放我走。” 当时她就随随便便算了个大概,并没有算出那只妖精具体属于妖怪还是精怪。 但她至少提供了其他妖精的线索,从而便有了两人一妖夜闯夜杀阁的场面。 然而坏消息便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谭府会在一天之内接连出两起命案,眼下他们想走也走不掉。 正当她要开口之时,一道男声抢先了一步。 裴承砚语气严肃:“所以天子要杀这谭府的二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沧双听他所言,顿时欲言又止。 天子要杀谭子亦? “谭家既不属文官,也不属武官,天子要杀谭二公子干吗?”魏玄一手拖着脑袋,目光愣愣地盯着布满灰的木桌,表示很是不理解。 一时间,在场除灵妖宗以外的三人几乎是同步将目光放到解思弦身上。 希望她能给个答案。 解思弦一脸平静,她先是淡淡抛出一个问题:“这天下共有十二个捉妖宗派,你们可知,为何只有灵妖宗能受到天子赏识,并从十二宗派中脱颖而出,成为首位?” 宗外之人自是不知,宗内者则笑而不语。 见无人回应,她假装叹了口气:“既如此,那我便换一个问题吧。 这天下共十二个捉妖猎精宗派,每个门派的猎精师和捉妖师都近乎百人,四年来,你们当真认为这些宗派手上没有一点关于血簪的消息吗?” 想想便觉得不可能。 四年来,因血簪的出现,天下百姓人心惶惶,人间动荡不安,不仅仅是国运锐减,国库也日益空虚。 但尽管如此,四年来没有血簪的消息,天子愣是一声也没怪罪下来过。 “想想,这又是为何?”解思弦一字一顿。 “所以你们灵妖宗就指使那些被血簪幻化的精怪替天子完成刺杀?”裴承砚闻言,便顺着心中的想法说了。 毕竟这世上妖精千千万万,唯独被血簪幻化的精怪没有精气,只有魔气。 它们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完美隐藏自己。拥有这般条件,的确最适合去做刺客。 她点点头:“你确实聪明。” “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历经一身风浪的? 要想扬帆长久立之,那就必须先下手为强,一个一个铲除周边的势力,从而来确保自己的活路。” 此时此刻,坐在一边的应千崇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文武官对标的是整个朝廷,是最不容易一次性铲除的势力。 这谭家世代从商,又是东城第一富商,谭家老爷又刚过世,所以……” “所以只要谭大谭二一死,这谭府就没了梁柱,谭家经营百年的钱财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国库?”幸沧双感叹:“这是老狐狸啊。” 而今,夜雨敲打着外檐,库房内昏暗无光,四处皆阴湿潮冷,浊气沉沉弥漫。 谁知她话音刚落,本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的罗怜玉发出一声嗤笑:“结果是对了,但过程就不对了。” “天子只要求杀谭二,不杀谭大,那是因为这谭家老爷的遗嘱上只写了谭子亦的名字。更何况,这谭家还有个谭三呢。” 魏玄眉头紧锁:“还有个谭三?” “是啊,还有谭三,谭家的三公子谭子墨。”罗怜玉稍息片刻,后灵活从窗檐上跳下来,边走边道:“我来这谭府前曾调查过,这谭家三公子从小就体弱,给他算命的先生说他是煞星降世,一出生她娘便死了,而他爹便连夜将他送去药王谷,看似是去治身子,实则不然,这个家一年也不让他回来几次。” “不过这次谭大公子忽然暴毙,我故意放出了消息,想来已经传到谭三公子的耳中,应翌日一早就能见到他。”语毕,她停下徘徊,一下子,幽黑的库房再次陷入寂静。 解思弦也不闲着,一把抓过萧燕然的验尸结果。 天子盯上了谭家的钱财,本该死的谭二活着,本该活着的谭大却死了。 不到一日,短短时间内谭府就接连出了两具尸体,但没有一具是谭二的。 先不说出了谭府后天子会怎么怪罪,单查案来说,事到如今,手上的线索却是寥寥无几。 解思弦抿着唇,深思顷刻后张了张嘴:“你们谁还记得夜杀阁的那只箭?” 一个完全封闭的场所,却凭空出现一只箭。 此箭也射得巧妙。一般人在即将被箭射中时都会下意识往侧边避开,谭子昭也正是如此。 回想当时,夜杀阁内。 ——“小心!” 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仿佛要把整个夜杀阁吞没,屹立在夜杀阁二层高台上的谭子昭本能的在箭朝他飞来时后退。 却…… 高台在他站上去的一瞬坍塌,成为黑不见底的窟窿。 至于后来谭子昭 是怎么被勒死在寝房,他们一概不知。 解思弦:“夜杀阁内没有纸窗,那支箭就只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算下来已是卯时。”她喃喃:“还有一事,今日刑部之人催我尽快解了这谭府的封禁,我也只好与刑部协商,限七日之内勘破此案。” “天子赶着想让刑部之人来处理这桩案件,怕是另有所图。但此事毕竟牵扯到血簪,真相不能因此埋没。” 只是弹指间,解思弦起身,躬身行礼:“探察一事我想就从那只箭开始。还请几位助我,来日我与灵妖宗必定报答。” 她话中的“几位”见此肃然起身,一个个都不敢对此不敬。 幸沧双原是一脸懵看向二人,但仔细想想自己这个时候再不站出就不太礼貌了,于是库房里的三人就像在站萝卜蹲一般。 “少宗主不必如此。” “是啊是啊,捉拿妖怪,还世清白乃是职责所在!” “嗯对,我和他们二人想的一样。” 裴承砚依旧是这句话,魏玄见他发话,那他也不敢不言。 就连幸沧双也一咬牙,附和着说出了违心之话。 三人连着行礼,罗怜玉在一旁看着可笑极了,她心中暗嘲,就他们还还世清白,怕是连这谭府一案都探不破。 解思弦眼见目的达成,她一本正经:“那好,事不宜迟。” …… 罗怜玉掐指算下来,这谭家的三公子约莫辰时才能赶到,他们卯时开始探察,只要赶在辰时前到大门迎候便可。 解思弦指挥着兵分两路,一路就在谭大公子的寝房等,另一路就从夜杀阁开始探。 本坐满达官显贵的夜杀阁眼下正空落,自官吏来后这夜杀阁的烛火也灭了,阁外偶尔有惊雷闪过,叫人脊背发凉。 魏玄见眼前的三位稳如泰山,不对劲,好像就他脊背发凉。 他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咳,你们不点烛吗?二层那么大个窟窿,等下掉下去怎么办?” 可别到时候像谭子昭那般。 来夜杀阁就四人,解思弦和罗怜玉在前,他与裴哥在后。至于剩下三位,如今就等于寝房。 “以你们这些捉妖师的眼力不该是上乘的吗?你这个捉妖师怎么连这都看不清,你没灵根?”罗怜玉在前头讽笑。 “喂!我有灵根的!”魏玄听她如此说来自是不甘,立马反驳。 “那就是真废物一个啊。” 就在罗怜玉声音刚落,霎时一条红光如刃挡在她面前。 裴承砚见了都不自觉抬手遮眼。 “你要杀人,可以,但你得杀的合情合理;说话也一样,这是在案发地,说什么之前话可得过一下脑袋。” 他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做口舌之争的。 解思弦发话,罗怜玉可不敢多嘴,就怕她再杀她一次。她也只能老老实实汇聚内力,右手指尖生出点点火光,后精准投放到夜杀阁的所有蜡烛上。 整个夜杀阁顿时亮如白昼,所有人见夜杀阁的一瞬,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二层的那个大窟窿呢?怎么不见了!” 7. 第⑦章 转眼间,四人的目光皆停在夜杀阁的二层。 本是黑如深渊的窟窿短短几个时辰内复原,解思弦可来了兴致。想起少时跟着爹爹行走江湖也有数年,什么妖邪作祟、机关弄人她没见过。 她转头丢下一句:“箭从右上角射来,想必机关在那儿。” 说着,她一手甩出收放自如的红绸,一眼便锁定斜上方的木匣,红绸将其一把扯下,重重砸在地上。 木匣落地最终只磕了一角,当几人再向二层看去时,那个大窟窿再一次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眼前。 裴承砚不由自主地捡起那地上的木匣,在上面随便比划了个符文。 木匣之中恰好有一处存放箭身之地,想来是匣内有何机关,能在放箭的一瞬连带夜杀阁二层的地面发生变化。 符咒被贴到木匣上,整个木匣却纹丝不动。裴承砚道:“没有妖气,更无魔气,应是人为。” 解思弦紧盯着木匣匣身上的符咒,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轻声一笑。裴家百年来独创的鉴妖咒,这下他在怎么否认自己是裴家的,而今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般,随后只是引导其余人看向窟窿。“既然窟窿已重现,下去看看吧。” 话说完,她先一步施展轻功跃上,直接坠进深黑的窟窿中。 魏玄目瞪口呆:“她就这么进去了?” “不然呢?”罗怜玉在一旁接话,后一个侧身而过,下一刻也跳了进去。 心理素质强大就是好,都不用做什么准备。见裴承砚也已迅速上到二楼,他才回过神来:“裴承砚你等等我啊?!” 窟窿内一片黑漆漆,偶尔会有地下水流穿过几人耳边,漂泊于此地的尘埃与各类蚊虫成群,一次又一次干扰他们前进。 几乎每个人都是走几步就抬手挡一下这些小东西,这里应也是有好些年头了,脚下偶尔还有倾倒的木桶挡住去路。 解思弦在最前头,见一个木桶就用灵力扶起一个,毫不疲倦。 琵琶精控着灵光,尽量照清前路。 走在地下,偶尔会有尘网从上掉落,魏玄就成了那个被尘网逮住的大冤客。他噼啪几下拍落掉在肩上的尘网,面露嫌弃之色。 正当其余三人都以为会一直这样无止境的走下去时,解思弦脚步一顿。 水流声窸窸窣窣从耳边与脚下流过,她看着眼前的两条路,不禁停下。 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地下暗室,也能遇到话本中二选一的套路。 罗怜玉几步快速跟上少宗主,让手中的灵光照彻前方两条大路。她清了清嗓:“少宗主,这右边一路狭窄难行,不如就让我去?” 解思弦不免好奇地看向她,罗怜玉道:“我可是灵妖宗的精怪,能力不输另外两人,我去了还能欺瞒少宗主不成?” 她加重“灵妖宗”三个字,似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的少宗主,是自己人。 都这样说了,解思弦没有不让她去的理由。她两指并拢,拾取罗怜玉手中一部分的灵光:“快去快回。” “是。”罗怜玉爽快应声,后整个人化作一团流萤,义无反顾奔进右边的黑洞。 等裴承砚和魏玄摸着黑赶到时,解思弦已经将左边一路路口处灭了的灯烛点上。 裴承砚手中举剑问道:“那个琵琶精呢?” 解思弦自然摆摆手:“我让她走的右路,所以我们走左路就行。”话落,她便带着灵火继续向前。 左路的尽头是一个类似洞窟的地方,人前脚刚入内,后脚绝对会被其中的琵琶吸引。 数十把看着有些年龄的琵琶就被随意挂在上空,地上整齐的放着各类药材。 裴承砚与魏玄在后头走的小心。 她开口感叹:“这么多琵琶?看来这谭家人对琵琶情有独钟呢。” 她在看上,而裴承砚则紧盯着下方。 “不仅是琵琶,谭家人还懂些药理。”裴承砚喃喃。 “六年前,江南曾爆发过一场瘟疫,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染了头病。这几副药草我曾在六年前见过,混起来对头病有效,除了……” 裴承砚手指向最里侧的紫花。 “那个。” 听到“江南”二字的魏玄心中顿时翻起巨浪,他一拍裴承砚手肘,发出清脆如巴掌的声响。 “你我来前师父刚嘱咐过,你这就暴露了?”魏玄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 奈何她听力过人。解思弦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裴承砚对上她的视线,只是扬了扬唇:“怕是早就暴露了。” 从她在夜杀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起。 …… 也许是寝房内死过人的原因,就算有了烛火,还是掩盖不住毛骨悚然。 幸沧双咬紧下唇,行走在黑暗中。灵妖宗的人就是奇怪,一个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要戴面具的统领,一个到哪都要紧护仵作箱的仵作,搞得好像有人要偷他东西一样。 她掐指一算,这灵妖宗少宗主和那两老鼠去夜杀阁都快一个时辰了,怕不是遇到什么岔子。 “诶,不是说好辰时前到大门迎候谭三公子吗?这卯时都过半了,你们少宗主还没消息,你们就不担心出事吗?”幸沧双神色鄙夷看向那两位。 只见那张狐狸嘴脸动了动:“灵妖宗宗规第一条,相信少宗主。” 幸沧双立刻驳道:“我又不是你们灵妖宗的,我为什么要相信?” “自从你被捕到灵妖宗起,你就是了。”应千崇表面神情自若。 但话传到她的耳中,怎么听起来对方幸灾乐祸的。 “好啊,江湖处处是算计!”幸沧双长叹一口气:“不过你们灵妖宗的宗规怎如此奇怪,按你们灵妖宗的逻辑,灵妖宗宗规第一条为何不是无条件相信宗主,而是相信少宗主?” 她望向那张狐狸脸:“你莫不是瞎编的?” “灵妖宗宗规第二条,相信应统领。”就在此时,本护着仵作箱静等的萧仵作开口。 幸沧双皱眉看着两人,她想是她错了。不是江湖处处算计,而是世间处处清奇。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闭嘴。”她连连点头,后随地而坐。主人曾教她,不要与奇怪的人搭话,更不要招惹,不然会变得不幸。 应千崇也只是无奈地笑笑,没有再多说。 而今也就只有萧燕然还在全神贯注观察寝房的地板。他一挥手表示:“小妖你先让让,让我瞧 一眼。” 盘腿坐在地上的幸沧双疑惑,这地板有什么好瞧的:“怎么,我不说话了,坐都不行啊?” 萧燕然赶紧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你瞧。”他给小妖比划了一下。 “这谭大公子的尸体被发现时是在寝房的门口,我瞧你身下那地板的颜色不太对劲,想着是血也不会飞溅如此之远,就想仔细看下。” 萧燕然收起不正经的样子,开始他的分析。听到缘由的幸沧双不禁瞪大双眼,她连忙站起,又满脸震惊看向地面。 不知怎的,鼻尖忽而就有了一股腥味。 她捂着嘴,几步跳到此地之外。 “你也别太后退,那儿也有血!”萧燕然见此还不忘提醒一嘴。 不敢说根本不敢说。幸沧双立刻拉回本能后退的步伐,这下可好,她都不敢动了。 想来她也好些年没看过尸体了,想当年她也曾身处过一片血海,当年的她见血直接晕了,在尸骸中躺了一日之久才醒过来。 “应千崇,快给我打个光。”萧燕然也是如愿以偿看清那片可疑之地,还不忘招呼应千崇一声。 幸沧双看着应千崇掐了张火符,从她面前走过。火光照亮那片深棕色地板。 萧燕然不语,只是蹙紧了眉头。好像一瞬间,腥味又大了些。 “这里可有问题?”应千崇问。 萧燕然两手一拍:“这地面颜色都变了,怎会没有问题?依我看,这血已经在这凝固有三四日了。” “三四日?”本捂着嘴的幸沧双立刻不淡定,她脱口而出。 他们也是昨日才来这谭府,谭家大公子也是昨日才死,这三四日前的血又是从何而来? 首先排除谭大公子,其次排除井下的那具男尸。毕竟是富贵人家,谭大公子的寝房不小,谭大公子的尸身离这片血地至少还有一段距离,更何况这血地凝固程度来看,这血至少凝固有三四日;而那琵琶手好歹也是先被勒死,再被投井,致命处还不至于崩血。 所以两者都不可能。 想到此处,萧燕然顺着这片血迹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无他,只有一紧闭的柜子。 他脑中产出一坏点子:“应千崇,是时候展现一下灵妖宗统领的威力了。” 萧燕然手摆出“请”的姿势,示意他来打开柜子。 谁都无法看出面具之下应千崇的神情,只见他又从哪个不知道的地方变出两张符,纸符相继飞进深色木柜的缝隙中。 没一会儿,纸符从柜中飞出,柜门也随之打开。 柜中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人影。萧燕然与站在一旁的小妖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应千崇控制着火符飞到柜前,人影渐显。 这也印证了萧燕然心中的猜想,这府内的第三具尸体。 女尸脖颈上的血迹早就干透,毫无血色地躺在里头。 “轰——”一声剧烈的声响从几人身后同时传出。 幸沧双站在三人最后头,心中一激灵。她身后不就是一个书柜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她缓缓转头看去,又是三个人影,她确定她没看错! 她猛地转回头,真是见鬼了,谁快点帮她把眼睛丢掉啊啊啊! 8. 第⑧章 书柜消失,转眼人倒是来了三个。魏玄看着眼前的景象新奇道:“这窟窿地下果真有通寝房的机关啊。” 半个时辰前,三人还在地下室斟酌这外形奇特的紫花从何而来;半个时辰后,解思弦本双手抱臂背靠石墙,就稀里糊涂地触发石墙上的某块砖头,最终就有了三人转到此地的场面。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幸沧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平复心态,后毫不拖泥带水指着身后的木柜对他道:“木柜有惊喜,真的!妖怪不骗捉妖师,快去看!” 幸沧双强装镇定,表面一本正经,内心实则八百个心眼。 这寝房三更半夜又能出什么惊喜,他平日里是活脱了一些,但他不傻。 魏玄丝滑转身面向裴承砚,裴承砚瞬间心领神会。他淡淡道:“我去吧。” 说完,他踏出机关,几步跨到萧燕然身前,然而身前景象确实让他一愣。 脸色惨白的女尸双目紧闭,手腕间皆是打斗过后留下的紫痕,脖颈间的血早已凝固成血块,致命伤肉眼可见。 一时间,寝房内安静得很。 解思弦感到一丝丝不对劲,她连忙走到前边,同样将木柜内的场面尽收眼底。 她原本还在研究手中的紫花,这下可好,距离他们离上一具尸体发现还不过几时辰,又来一个。 解思弦言语严肃:“初步验尸了吗?” “验尸”两字刚从她口中传出,转而身后之人就不淡定了。 “第三具啊?!”魏玄明显没想到,他两眼无奈的看向幸沧双。 小妖一言不发,就礼貌的回了个假笑。 另一头的萧燕然正头头是道分析:“我初步瞧过,这具尸体与井中那具倒有个共同点,那便是左手除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的指间指腹均有较明显的成年老茧,这是因长期按压弦类乐器而导致,想来死者早年应长期弹奏琵琶,而导致生出老茧。” 解思弦点头,她正面望向尸身上凝固的血块,这回倒是没有围着黑气,看来这第三具尸体是人为的可能更大。 “至于详细验尸,方才少宗主未到这尸体我也不敢乱动,现在少宗主既然知道,那还请少宗主给我些时间。”萧燕然躬身行礼。 解思弦应下:“好。只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物,你看看吗?”说着,她将手中方才在地下室捡来的紫花递出。 地下室的药材诸多,唯有此物是他们三人之间没有一人认识的,她也只能另请支援。 萧燕然见了,立马换了一副神态,他先是后退几步:“少宗主!你还是先把它丢掉吧,丢地上哪儿都行啊。” 这般说来,解思弦自然更加疑惑:“这么说来,你认识?” “你要不还是先丢了吧,此物在人身上久了,会致幻的!”萧燕然指着紫花提醒道:“此花在青州城一地颇多,我曾在青州城松栖山脚下见过,总而言之少宗主你还是先丢了吧?” 解思弦顿时没了兴趣,还以为这花有什么能耐,原来就只是致幻啊。她一松手,紫花就飞了出去,直直摔到地面上。 萧燕然见状,悬着的心也算放下。 “那我们便先出去了,不打扰你验尸。”话落,她示意几人离开,就在快离开时,萧燕然紧急来了一句。 “少宗主!我还要一个人!”萧燕然扯着嗓门,另一手指向正悬着心的魏玄。 解思弦看他一眼,对他道:“你快去吧,仵作验尸可不能耽搁。” 魏玄心中一凉,又……又验尸?不愿面对现实的他最终被身前的裴承砚强行推了进去。 行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心中暗暗道,也不是没辅助过萧燕然。 他步伐郑重地走到萧燕然的跟前,然而看到尸体的下一刻,他忍不住了,一点也忍不了! “呕——” 清晰的声音径直穿过几人耳边,戴面具的人终归是听不下去了。应千崇小步走到解思弦身边:“少宗主,不如让我去?” “也行。”解思弦认可的点点头。 …… 卯时末,谭府那间烛火摇曳的寝房内总算消停了动作,里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谭子亦小心翼翼收拾着行囊,他走到架子前,正想着取物件,那面墙却连带着架子转向背面。 可他却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来者是谁。 被转过来的罗怜玉看他正匆忙收拾着行囊,不禁问道:“距离官吏来抄你们谭府还有七日,你可得谢谢我们宗主,不然你连今日都活不下去。” 谭子亦不解:“宗主?她不是灵妖宗的少宗主吗?” 罗怜玉顿时不耐烦:“你管什么宗主少宗主,她既然有能耐,那她便是我们心中的宗主。现今的那个宗主解唯可谓是今非昔比了,没有能耐,徒有虚名在外,你说这算什么宗主?” 谭子亦边听她讲,边手忙脚乱地打理行囊。 她看着他如此匆忙,提醒道:“有的是时间给你逃亡,你弟弟就回府了,你就不想见见他?” 她点名谭子墨,谭子亦手中动作缓了下来,摇头回应:“逃亡要紧,不然怕是过不了几日,我便像我大哥那样了。” 谭子亦给行囊打了个结,动作灵活地将其背到肩上。 “可你与你大哥不一样不是吗?你大哥那是早年行恶遭到报应,但你不同,还是说你早年也行恶?” 谭子亦刚将行囊背上,听她如此一说,抓行囊的手不由得收紧。 “我大哥行恶?”他自然是不信的。 “是啊,你大哥去容州城经商的那段时间,你连他怎么行商都不知道,你还是他弟弟吗?”罗怜玉随手拉了把凳子倚着,一手托腮看着他。 “他在卖何物啊?” “紫烬兰。” 罗怜玉答的爽快:“这紫烬兰大多长于青州城,不管是吸入还是食用都是会让人致幻的,搞不好几条人命就被紫烬兰害了。” 她边说着,边从袖中拿出一朵颜色极艳的紫花:“在你大哥寝房搜到的,这便是紫烬兰,你想试试致幻的感觉吗?” 可谭子亦依然不信,那可是他大哥,怎会干出这种事来?他反驳:“既然此物能使人致幻,那你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 谭子亦指着她,罗怜玉被逗笑。下一秒,她化身一团雾穿梭到谭子亦身后,在出现时一把匕首正抵在谭子亦脖颈间。 匕首刃上的光照在谭子亦眼中格外刺眼。他本能闭眼,却躲不过她威胁:“你怕不是忘了我是血簪变的,我是被魔物唤醒的精怪,小小的紫烬兰又如何要我的命,倒是你,我想要你的命分分钟的事。” “总之你 还不能走,别忘了我们的交易。”语毕,罗怜玉一刻也不敢多呆,她再次化雾,窜出谭二的寝房。 独留谭子亦一人原地犹豫,他要走吗? 他侧身看向行囊,也不知何时,行囊破了个洞。 “算了吧。”他轻叹。 算了吧。 …… 待众人赶到谭府大门口时正好辰时。 天光微蒙,雨也小了不少,几人都选择放弃打伞,干脆让雨丝随意攀上他们面容,最好再让雨将他们淋个透彻,一夜未眠,还能借机清醒一番。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辆马车才慢悠悠闯入几人的视线。 马车外饰华贵,马车在谭府门口停下时,马车上的挂饰全程纹丝不动,牢固的很。 几人就一排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等马车的少年抬帘下来时都不免一怔。 少年双瞳如墨,从中看不出半点星光,就如他的姓名一般。 他渐渐开口:“你们是灵妖宗的?” 还挺聪明的。“当然。”解思弦回应着,躬身行礼。 少年见此,躬身回礼:“在下谭子墨,早便听闻家中出事,灵妖宗的人来了,我也便快马加鞭赶回来,大哥一事有劳你们了。” 有气无力的声音飘过,听不出任何语气,谭子墨起身时目光呆滞,像是早已麻木的人,就算是面对谭府出了如此大事也提不起半分心情。 正当众人以为可以回谭府时,马车上忽然又多出两人。一个年纪偏上的中年人正牵着一个小孩从车上下来。 谭子墨也都顺便介绍了,他先是指着中年人:“他是严诚最,我的伴读先生。” 中年人点头示好,随后开口:“这位是明善。” 小孩的脸上还带着些未干的水渍,但眼瞧着眼眶与鼻尖也不红,许是来的路上淋了些雨。 明善学者大人的样子,同样行礼:“我叫明善,明善恶辨是非的明善。” 本是正常的一次行礼,但明善所穿的袖子偏小,解思弦眼尖,发觉明善两手手臂上青与紫一闪而过。 解思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正常开口发问:“敢问谭三公子,明善可是你何人?” 问题一出,明善脸上骤显无措,他转头看向谭子墨。 谭子墨仍是方才那副平淡神态,他只道:“明善是我的药童。” “他是我从药王谷山脚下捡来的,现在我想进府看二哥,几位可否让路?”谭子墨开口。 几人听闻,都不约而同让出一条正路。谭子墨拂袖入内,没再多说,先生与明善紧跟其后,只留几人在谭府大门下站着。 幸沧双还没反应过来,这谭府三公子也太冷淡些了吧?她还头一次见这么冷的人。 她见解思弦和裴承砚还站在原地像思虑着什么,也不好再开口打扰。 她偏转视线,恰好落在马车上。 裴承砚呢喃着:“据我所知,药王谷似乎不允许有药童吧?” 解思弦也附和:“明善手臂上明显是被长期殴打的痕迹,这谭三公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只有小妖没和他们思考同一件事。 幸沧双盯着马车直言:“药王谷到上京山高路远,这几日又频繁下雨,雨天路滑的,为何车轮之上一点泥泞也没有呢?” 9. 第⑨章 她这么一提,确实点醒二人。 解思弦往车轮瞧上一眼,表示赞同:“如此说来,这谭三从药王谷到此已经有几日了。” “那他提前回来图什么呢?”幸沧双不明白,她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个捉妖师呢?”她面向裴承砚,虽然跟了两人许久,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个好问题。裴承砚猜到她在问魏玄,想来此人还待在案发现场,他悠悠道:”应是不服气,想待在验尸现场证明自己不怕尸体。” 而事实确实如此。 辰时初,除罗怜玉外,几人都折返回了案发现场。 解思弦手握灵火,照彻整个寝房,可就算如此,寝房周遭还是阴森森的,火光路过的每一处地方似乎都在诉说着什么。 此案着实离奇,疑点一个接一个地来。解思弦本来最多只想用三日来解决谭子昭之死一事,可随着第三具尸体出现,三日目标怕是达不成了。 收拾好仵作箱的萧燕然缓缓起身,转身接过应千崇手中的验尸报告。 “少宗主,请看。” 验尸报告几番周转,最终到了解思弦手中。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还有一物。”他边道,边将手中一块精致的木牌递给她。 解思弦凝神紧盯,见木牌之上赫然写着“青鸣”两个大字,她若有所思。 “死者生前因后脑勺受重创而昏迷,凶手再将类似于长刀之利器刺入其后腰,利器从后腰穿身,从而导致鲜血四溅。”萧燕然头头是道分析着,手指指着地上已凝固四日的血液。 他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少宗主抬手示意——不必再说。 萧燕然也只好停止话语。 她看着木牌,再结合萧燕然卯时所说死者左手有陈年老茧,索性将木牌扔给应千崇。 戴面具的青年反应极快,他双手立马将其稳稳接入掌心。 不等他问,解思弦便先一步开口:“这上京也就只有四处烟花之地,还劳烦应统领出去走一趟了。” 狐狸接旨:“是,少宗主。”他行礼,后转身欲走,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小妖眼睁睁看着他出去,心中生出一丝丝羡慕。 她本来也能出去的,只恨事与愿违。 “我也同应统领一块儿去吧,反正都是灵妖宗的妖怪了。”幸沧双兴冲冲来到少宗主面前,希望得到她的许可。如若此次跟随统领出去,说不定还能就此逃出生天。 这个小妖解思弦印象很深,回想与罗怜玉对峙之时,她却能一人挡下她的红雾,想来身手非凡。 解思弦没什么好拒绝的,反正多一个人也不影响。她笑着说:“好啊,那便快去快回。” 幸沧双满面欣喜,她有机会出去了! “谢少宗主恩准!”她点头答谢,随即跟上出走的青年,背影渐渐消失于寝房。 …… 影子就是世上最瞬息万变的东西。当扶光透过纸窗落到地面上时,它就成了影。 谭大公子寝房内的影子少了两个,好巧不巧,谭二公子的寝房内就多了一个。 谭子墨双手推开他二哥的房门,一缕斜光迎面而来,直直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禁眯了眯眼。 “二哥?” 他试探性发声,自己好些年头未见谭子亦了,可谓甚是想念。 一声又一声的“二哥”回荡在寝房内,当他走进寝房却发现空落落的,二哥不在此处? 他环顾四周,转眼便瞧见地上各类大大小小的行物,他上前捡起行囊,却发觉此物破了洞。 二哥要走?他暗自猜测,心中冒出点点不好的预感。 谭子墨正想着出去看看府内别处可有谭子亦的身影,可正当他要跨过房门时,一阵清风不知来处,“砰——”一声挡了他的去路。 谭子墨心中一惊,双手抚着心脏。 此时此刻,天就像一个不知趣的顽童,一把收了穿过纸窗的扶光,整个寝房在顷刻之间变得暗淡无光,惹人毛骨悚然。 “谁!谁在这装神弄鬼!”谭子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喊着试探。 寂静的寝房内迟迟没有人给他答复。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一人扯着绳子勒二哥。 谭子亦神色惊恐慌张,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救救他,快救救他! 救救谭子亦! 谭子墨顿时不知所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好像也不受控制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用力别过视线,不去看虚无之物,那不是他的二哥。 忽然,原本莫名关上的房门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向外打开。 寝房内迷糊的怪味愈发强烈,谭子墨见此就如濒死之鱼看见水源。他没有半分犹豫,拼了命地向外跑去。 至于跑去哪里,他没有想好,跑一步看一步吧。 …… 辰时三刻,谭府府外玉京街上,一人一妖各打各的伞,唯一不变的就是应千崇手中的那块刻着“青鸣”二字的木牌。 少宗主有意让他去城中四处烟花之地,不用想就知道是让他去追查这个名字。 只可惜,两人已经走了三处,如今只剩一处未查,如若再不查出些什么来,此案的线索就算彻底断了。 幸沧双屹立于他身侧,见他看着木牌犹犹豫豫的,有些不耐烦:“就最后一处地方了,你到底去不去啊?” 她本来是想跟着这统领出来后趁机逃跑,却不曾想从她踏出谭府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狐狸就用灵力捆着她,让她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 不管她怎么施展法术都没用,只能被迫跟着他去了前三处地方。 应千崇沉默不语,只是摇摇头。 幸沧双心中不爽,这都去三处了,仅剩最后一处他说不去就不去,哪怕是最后一点机会也是机会啊。 既然如此,她几步上前拿走他手中的木牌:“你不去我去!” 直到木牌离手,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妖做了什么。 好在她还被他的灵力牵制着,并未走远,他快步跟上她。 幸沧双见他还好意思跟上来,语气不善:“我想知道,以你这做事能力,是怎么坐上统领之位的?” 狐狸仍旧是沉默不答。 “还有,你为何要成天戴着个面具,不难受吗?”幸沧双走在最前头,话说到一半停下了脚步:“这最后一处怎么走?你若不想去 ,你给我指个路我去便是,不劳烦您一直捆着我。” “我陪你去。”应千崇不敢让她乱来,怕她跑了。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僵持良久,直到一块写着“红袖坊”的匾额闯入两人眼中。 此地琴音袅袅,还有人在外待客,一看便知就是此地。 “哎呀小娘子!小公子!进来坐坐呀!”身着彩衣的女子热情洋溢,手上轻摇着圆扇。 幸沧双毫不犹豫入内,应千崇在后都是小跑才跟上的。 红袖坊内,暖红光色漫过黛瓦朱栏,层层珠帘尽数卷起,楼中丝竹弦乐婉转,荡于空中。 小妖先是抬眼环视周围,后转眼看向应千崇:“应统领,带路吧。” 此地对应千崇来说属实陌生,他轻声问她:“你没来过这里吗?” 幸沧双听他问这话,都快懵了:“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这是我第一次来上京,你问我来没来过这?” “我也没来过。”说完,他又立刻补上一句:“灵妖宗宗规第三条,洁身自好。平日里少宗主都不允许我们来这种地方。” 他刚说完,几个“美男子”就朝着幸沧双围了上来。 “姐姐,今日让奴家陪你喝酒可好?” 幸沧双瞪大双眼,随后选择直接无视。 等彻底远离那些花楼之人后,她不禁感慨:“就算是在上京的花楼,也逃不过眼睛被玷污的命运。” 应千崇没懂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小妖咬咬牙:“我说他们丑。” 她边道边回想,这应该是他们在红袖坊内走的第三圈了,想到这她不免问:“你说我随便拉个人过来,能问出这红袖坊掌柜的下落吗?” 应千崇没有多说,只是向她传递一个眼神。 行,她知道了。下一秒,幸沧双就拉来一个女子。 女子手抱琵琶,青纱遮面,好生清丽。她一眼疑惑地看着两人。 “敢问姑娘可知你们掌柜在哪?”幸沧双开门见山。 “你们是?”姑娘警惕道。 “灵妖宗查案,还请掌柜现身一见。”应千崇亮出灵妖宗统领的令牌。 姑娘瞧见,眉眼微皱,后转身跑远去,嘴上喊着:“余掌柜!” 一层珠帘之隔,余掌柜用手中扇,缓缓将帘子推开。 余掌柜见她匆匆忙忙的,提醒道:“别总是大惊小怪的,什么事啊?” 姑娘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指向远处:“有两位自称灵妖宗的人说要见你。” “还说是来查案的。” “查案?查什么案?” 这个叫余掌柜的人重复着查案二字,她看到来人,不屑一顾:“就俩小孩子,还灵妖宗查案?想玩过家家就回家玩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余掌柜每晃一次圆扇,头就跟着摇晃一下。 幸沧双眼看不下去,干脆直接将手中的木牌提到余掌柜面前。 “敢问余掌柜,你可认识此物?” 余掌柜见她就一小姑娘,本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她看见“青鸣”二字。 “啪嗒——”声音清脆。 她手中的圆扇掉了。 10. 第①?章 “青鸣她可是出什么事了?”余掌柜愣了愣,慌忙下蹲捡起地上的圆扇。 确认过眼神,余掌柜如此一来便做实了青鸣是红袖坊的人。幸沧双暗自庆幸,还好她执意要来此,否则真是亏大了。 应千崇做出“请”的手势:“余掌柜,还请借一步说话。” 红袖坊三楼贵客厅内,暖光铺满整个厅堂。几张书案皆是细木精雕,案上摆着鲜果温酒。 厅堂两侧的珠帘半拢,丝竹之声从帘后悠悠传出,风月雅致尽数聚于此。 两人一脸严肃地望着余掌柜,希望她能给个正确的答复。 “这个名唤青鸣的女子,你可知她与城东富商谭家有交集?” 余掌柜攥紧手中的扇柄,明明在微笑,却还要皱着眉,显得好不自在。 余掌柜望向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在幸沧双身上。她心中默道,这女子一袭紫衣好生华贵,青丝却要挽成和狸奴一样的发鬓,此类发鬓少见,不像是上京中人。 至于另外一个戴着面具的,两人真的是灵妖宗的? 余掌柜张了张嘴,犹犹豫豫回应:“这城东谭府对我们红袖坊有恩,交集自是匪浅。” 她不敢说谎,倘若两人真的是灵妖宗的呢? 灵妖宗的上头有天子,欺骗灵妖宗和欺骗天子别无两样,余掌柜还是要脑袋的,便如实答了。 “那就还请余掌柜与我们一同前去灵妖宗。”应千崇回道。 眼下这身怀木牌的尸体就在灵妖宗,至于死者身份是否为青鸣,还需亲眷认证。 余掌柜听闻,神色瞬间变了。她一脸茫然:“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倒是告诉我啊。” 幸沧双见她如此执着,只能无奈看她,并道:“等去了灵妖宗,你自然会知晓。” …… 人只要待在谭大公子的寝房内,就会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按常理,府中尸体经过验尸后会被运去义庄,而解思弦却吩咐了灵妖宗的人过来,并与萧燕然一同将尸体运去灵妖宗。 而现在,解思弦正一脸专注捣鼓着手中传信用的木鸟。 “这第三具尸体不用告诉刑部的人吗?”裴承砚满脸不理解,看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告诉刑部的人干吗?这第三具尸体身份尚未确认,没必要告诉刑部。”解思弦缓缓答道。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啪嗒——” 木鸟坠地的声音打得两人猝不及防,就连解思弦也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地面。 “这……这个木鸟方才是自己从你手中跳下去的?”魏玄大惊小怪的,手指着地面上木鸟的碎片。 这个木鸟好歹也跟了解思弦几年,碎裂还是第一回。 解思弦瞧着,双手抱臂,“看来这个寝房还不止我们三人了,你说对吗?罗怜玉。” 她忽然喊一个人的名字,在旁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可对罗怜玉来说,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们少宗主。 罗怜玉笑了笑,坐在床榻上的她一甩宽袖,后明晃晃显现在几人面前。 魏玄属实没想到,他好生震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琵琶精只是摇摇头,故意不说,她懒得解释。 “这木鸟是用梓荆木所雕刻,这梓荆木生来惧魔,遇上血簪幻化的精怪自是要怕,碎了也正常。”解思弦说时轻巧,后两指合并,轻轻松松就把地上的木碎尽数捡起。 她转而问道:“你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罗怜玉则是表示什么都没有:“那里空无一物,害得我白走一趟。” “是吗,既然知道那里空无一物,那就不算白走。”解思弦边说,手中一刻也不停用灵力修复木鸟,直到木鸟恢复如初。 罗怜玉看着解思弦手中的木鸟乐道:“的确是空无一物,但那里有人。” “人?”解思弦手中施展灵力的动作一顿,转而警惕地看向罗怜玉。 人,是谁? 外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 ”二哥!二哥失踪了!二哥被妖邪抓走了!二哥不见了!” “二哥出事了!” 声音惊恐,急切地飘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谭大公子的寝房窗棂狭小,天光透进本就微薄,再加上这步步逼近的声音,一时间都快不知现在到底是辰时,还是半夜三更。 谭子墨在外,整个人行走时踉踉跄跄的,像喝了一整壶假酒,又被夺了魂魄。 府中的下人都在刑部,谭子墨看着空落落的庭院,心中愈发不安。 直到一道封闭的门闯入他的视线,既然庭院里没有人,那门里就一定有人! 没有救命稻草,只想乱抓,从而来稳定内心。 解思弦收好了木鸟,正打算出门看看,手快触及门时,门骤然被外界之人打开。 “二哥,二哥!” 一声声“二哥”叫的没完没了,解思弦下意识后退几步,远离此人。 “二哥!” 他怎么跟着魔了一样,就算是着魔也不会像他这般癫狂啊。 这还是他们早上见着的谭子墨吗? “他怕不是也中了紫烬兰的幻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玩意儿。”罗怜玉仍是悠闲地坐在床塌上,一手抵着下巴。 此处果真有人!谭子墨心中瞬时欣喜不已,那个人会是二哥吗? 谭子墨无视眼前的解思弦,绕过她后径直走到罗怜玉跟前。 可就在他清楚看见罗怜玉的一瞬,他瞳孔恍惚间映照出一个人影。 房内,散落的行物,绑了二哥的人。 就连衣服颜色都是一样的。 谭子墨连连后退,差一点撞上神色凝重的裴承砚。 罗怜玉也不懂他在搞什么,如此夸张,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你!是你绑走了二哥,你把二哥藏到哪了?!” 一时间,罗怜玉不知说何才好,紧接着她噗嗤一笑:“你没病吧?” “我方才可一直在这个房内,你说我要怎么绑走你那二哥?” “你,你……”谭子墨一时还真答不上来。 “就是你绑了二哥!你还要杀他!你说你还要将他碎尸万段!” 谭子墨现在就如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孩,想到什么词就往外蹦。 罗怜玉也笑不出来了,她脸一黑:“呵,你骗鬼呢。” 话说完,她四指并拢,灵光闪现的同时,一手就将人打出几里。 “罗怜玉住手!”解思弦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谭子墨已经被重重的打在地上,他 两手皆捂着腹部,后脑仿如被巨石所砸。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这又是在哪儿啊……死了吗? “你下手怎能如此之重?”解思弦嘴上斥责道,她将木鸟随手一放,又匆忙去检查谭子墨的气息。 好在只是晕过去了。 罗怜玉意识到错了事,立即小声辩解:“少宗主,我只是想让他清醒些!” 解思弦好生无奈,毕竟是自己人,只好就此作罢。 “你刚刚所说的紫烬兰可是这紫花。”沉默已久的裴承砚忽然发话。 也不知他何时捡起了解思弦丢在地上的紫花,朝着罗怜玉问道。 罗怜玉见了,大步流星来到青衣少年面前,她伸手想要拿走,却遭到裴承砚虚晃一枪。 罗怜玉没能拿到紫烬兰,冷哼讽道:“真是神奇了,此花就是紫烬兰,没想到这谭大公子的寝房里也有此物,这谭府上下真是没有一个是好人呢。” “这谭府处处藏有令人致幻的紫烬兰,府上接连死人,你们难道就没想过他们是致幻后自杀的吗?” …… 红袖坊的余掌柜狐疑了一路,最终还是被幸沧双又拉又哄,时而还伴着几张大饼,将人强行带进灵妖宗。 幸沧双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今日您配合我们查案,将来你们红袖坊若是堕落了,随时来找灵妖宗啊!” 她说话时,手还不忘指着应千崇。“喏,这位便是灵妖宗唯一的统领,咱统领大气,绝对说话算话。” 余掌柜笑得很勉强:“他刚刚说话了吗?” 应千崇:“……” 就怕气氛一时寂静,好在她脑子转得很快。 幸沧双依旧滔滔不绝:“不瞒你说,我是正宗的散妖,生来便能熟读人心,所以他刚刚是在心里说的。” 世人都称没有群体的妖怪为散妖,这点余掌柜自然清楚。 余掌柜看她人畜无害,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妖怪难道不都该是吃人害命,凶神恶煞的吗?还是说,妖怪已经被灵妖宗训话了…… “我们到了。”应千崇道,顺手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 三人同时望向灵妖宗宗门。 前脚刚踏入此地,后脚整个人便神清气爽,能清楚感知到灵力涌入。 许是灵妖宗灵力充沛,应千崇只是一个响指,三人就同穿至冰库。 “嘶——有点冷。”幸沧双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一颤。 她抚了抚身,又见前方忽的冒出一个人头。 萧仵作定睛一看,两手一合。 “哎呦你俩可算把人带来了,快让人家来看看。” 余掌柜被招呼进冰库,另外两人则干等着。 整个冰库寒气蔓延,密不透风,唯一的光点来自于萧燕然手中灯烛。 灯烛晃荡,冰库墙面的人影也随之忽大忽小。 余掌柜双眉微皱,圆扇挡在鼻前,尽量不让寒气入体。 冰库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白布,白布之下身形令她熟悉。 白布被缓缓掀开。 “姑娘可看,此人是否为你们红袖坊的青鸣。” 眼见青鸣面容惨白,余掌柜双目瞪大,顾不上什么寒气入不入体了,她一手丢了扇。 “青鸣!” 11. 第①①章 撕心裂肺的声音频频从冰库传出。 萧燕然早已习惯,最终也只能扶着人从冰库出来,再让两人将其带到灵妖宗休息处。 万听阁中,幸沧双拉开帘子,动作干脆利落,也好让此地不那么昏暗。 自从血簪出世后,上京就一直是这个天气,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办法。 余掌柜手中帕子湿答答的,好似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 幸沧双轻抚着她的背部,轻慰道:“灵妖宗定会还青鸣一个清白的,以慰她在天之灵。” “所以还请余掌柜将与城东谭府有关的所有事如实告知。” 余掌柜还未完全调整过来,却还是强忍心颤,道:“四年前,那年这红袖坊还在容州城……” 永熙一百零九年。她想,应是那年六月。 红袖坊的客人日渐稀少,那时的她为了生计,不得不亲自出门待客。 当时的梅雨季早过了,按理接下来的日子都是晴空万里才对,可那日不知是天公脾气犯了,竟下了整整四日的雨。 红袖坊的牌子被如豆的雨水砸了又砸,噼里啪啦的。 她依稀记得,当时的她就撑了一把伞在外,怕圆扇被雨水打湿,就没有一同带出来。 谁又会喜欢大雨日呢?余掌柜想捂耳,嘴上牢骚着:“这雨真是,还没琵琶曲好听。” 她话音刚落,再抬眼时伞下却多出一个人影。 她一欣喜:“哎呀谭大老板,好久不见,进来坐坐?” 余掌柜热情邀请,却被对面浇了一盆冷水,比雨还不讨喜。 谭子昭笑着摆手:“今日不是来听曲的,今日啊,谭某想与余掌柜做一场交易,不知余掌柜可愿意?” “做什么交易还需要谭老板你亲自走一趟?”余掌柜又来了兴致,见对面之人笑而不语,她立马伸出手:“谭老板,里面请。” 红袖坊阁屋内,珠帘被圆扇抬开,映入眼帘的则是茶案。 两人对坐,她将一盏茶递至谭子昭面前。 谭子昭顺势抿一口茶,随后语气悠悠: “我来这容州城做买卖也快两年了,近几日正准备着回上京呢。” “这么说来,谭老板今日不请自来,是舍不得这容州城,还是舍不得我红袖坊?” 谭子昭闻言扬唇笑道:“还是余掌柜通透。” 说着,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余掌柜也知道,我这头病可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天下什么珍贵药材都不管用,唯有听这的琵琶曲才能缓解半分呢。” “所以我想,余掌柜你开个价,让我带几个琵琶手回上京。” 余掌柜手中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她警惕的看向此人:“谭老板,就只是弹琵琶听曲吗?” “当然。”谭子昭信誓旦旦回应,随即将一块金条递到她面前。 见余掌柜犹豫不决,他本还想再加一块,只是正当他要递给她时,屋外忽传一阵响动。 余掌柜吓得瞬间起身,两人几乎同时警惕地向屋门看去。 她连忙道:“许是坊中狸奴又开始捣乱了,谭老板先喝茶,我出去瞧一眼。” 谭子昭并未与其计较,任由她起身查探。 而奇怪的是,推开屋门,红袖坊内却空无一人。 红袖坊作为当地烟花之地,多数要到晚间才会来客,而现在正值上午,加上容州城为数不多的雨,没什么客也正常。 但方才那声响动分明两人都听到了,还听得清清楚楚,又怎会空无一人呢? 但眼见为实,她最终也只能当是自己听错了,于是返回屋内,完成这场交易。 余掌柜说了快有半柱香的时间,灵妖宗外界的雨都快歇息了。 而她仍在哭啼:“青鸣,青鸣已经不是第一个在谭府暴毙的了……” 幸沧双便按着其言问道:“照你这么说,那上一个死在谭府的又是何人?” 她疑惑,是因为他们并未在谭府发现更多的尸体。 余掌柜听觉不差,但现在她嗓子火辣辣的,要说话十分艰难,只是一个劲地张嘴。 幸沧双也跟着焦急,怎么办?总不能让人硬说吧。 无奈之下,她向一旁端正站着的应千崇投了个眼神。 应千崇心领神会,他只是稍控灵力,一张书案与笔墨纸砚就凭空出现在余掌柜面前。 幸沧双看着,没想到他灵力还不错。她看看书案又看看戴面具的人,这样看来,狐狸面具好像也不是很讨人厌。 “咳咳,咳……”余掌柜一声呛咳,幸沧双立即拉回思绪。 她凑到余掌柜耳边轻声细语道:“你把你知道的都写在纸上吧。” 余掌柜连连点头,她拂袖提笔,在白纸之上赫然写下两个大字。 令夕。 “令夕?”幸沧双手托着下巴,嘴上呢喃。 “那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可知晓?”她顺着问道。 余掌柜一手抚着心,另一手则继续写。 四年前。 三个字刚显现于白纸,墨迹还未干透,余掌柜一滴泪就此落下,将字迹打湿。 她写这三个字时幸沧双全程看着,如果是四年前就死在了谭府,那就奇了怪,她不理解:“这么说来,她是第一个在谭府出事的人?那你明知谭府为虎穴,为何后来还要答应谭子昭做交易呢?” “是青鸣…自己同我说……让她去……” 余掌柜艰难开口,面色发白。 幸沧双将笔递给了她:“你还是慢慢写吧,先别张口了。” …… 灵妖宗内,万听阁外。 待萧燕然从冰库出来后,他打理好衣裳,抬眼望天时发觉原来已经巳时了。 自从宗主带队捉妖师和猎精师外出后,有少宗主在还算有些乐趣,可现在少宗主不在,整个灵妖宗就很冷清。 就在他想回屋休息时,灵妖宗正殿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一缕光斜斜落下,打在宗门门口。 视线里,女子一袭亮眼的红衣,脖颈上的红丝带被一瞬清风掀起。 萧燕然先是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大抵是我累了,这怎么还出幻觉了。”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人还屹立在那。 解思弦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于萧燕然身上。 “萧燕然,你干吗呢?”她一脸不解,挑着眉。 萧燕然听闻,也不解:“少宗主,你不该待在谭府吗?案情有进展了?” 解思弦见他有如此悟性,满意颔首:“谭府那边我捏了假人,我来是想问谭大公子与谭府那个琵琶手的尸体可还在冰库?” 青鸣的尸体没有被带去义庄,谭子昭和那 琵琶手的亦没有。 解思弦早在案发后没多久就用灵力捏了个假尸,以此来瞒天过海。 所以现今存放在义庄的尸体为假,灵妖宗冰库里才是真的。 萧燕然立马回应:“少宗主,还在的!” 两人就这样相隔两层,隔空对话的同时,他的面前忽然多了一朵紫花。 解思弦喊道:“那就麻烦萧仵作剖尸了。” 话刚说完,她就在灵妖宗内没了影,随风消散。 只留下抓着紫烬兰,手掌发抖的萧燕然,然而下一瞬他只觉得头脑开始沉重,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向前跌去,手中的紫烬兰也随之掉落。 “余掌柜这一程属实辛苦,先回去好生歇息吧。” 就于此时,万听阁阁门开出一条缝,一道人声先从里传出。 三人相继从万听阁走出,却见萧燕然倒在地上,唇色发白。 幸沧双扶余掌柜的手一愣,她反应及时,转头叫上走在二人后头的狐狸。 “应统领!你们灵妖宗的仵作晕倒了!” 再转眼时,她则看清了地上的那朵紫花,她皱眉喃喃:“紫烬兰……此等禁物为何会在此?” …… 谭子昭寝房内,魏玄围着昏迷的谭子墨走了一圈又一圈。 “少宗主,你要把他送到刑部去吗?”他看向正在打坐的解思弦。 没一会儿,打坐的女子就睁开了眼,她的灵魂出窍至灵妖宗,刚刚才回归于躯体,所以没听清魏玄说了什么。 “你围着他绕圈何干?你绕圈他又不能醒过来。”解思弦百般疑惑道。 魏玄尴尬笑笑:“闲的无聊。所以我们到底要不要将人带去刑部?” “当然要去。”解思弦正经且严肃道:“我方才已经让萧燕然合着紫烬兰去再次验尸,等验尸结果出来,我们就拿着验尸报告与紫烬兰去刑部,找刑部侍郎大说一通。” “少宗主你还认识刑部的侍郎?”魏玄惊道。 “可不吗?要不说灵妖宗人脉广呢,这刑部侍郎莫秋的亲妹妹莫微也是灵妖宗的人。”罗怜玉接上话。 问这上京谁不知莫家兄妹二人,两人皆年少成名,一为侍郎一为仵作。五年前朝堂暗流涌动,几个皇子接连遭到刺杀,而两人仅用三日不到的时间,就将凶手缉拿归案。 尽管魏玄不是上京人,但也对此略有耳闻。他不免调侃:“少宗主,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解思弦本对此不甚在意,可听到“深藏不露”四个字,她玩红丝带的手一怔。 她偏头看向两名少年,神情难以捉摸。 “深藏不露的不是我,是灵妖宗。” 灵妖宗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可是一清二楚。 她将视线落在沉默已久的青衣少年身上,嘴上道:“两位若是想知道灵妖宗还藏了些什么,不妨等谭府结案后来我灵妖宗,我宗捉妖师的位子多的是。” 裴承砚摆正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四年之久,少年依然是少年,红衣佩带、青衣执剑。 裴承砚也不知为何,太阳穴开始发痛。 他下意识低下头,再抬眼时,他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 那个在他视线中消失多年的身影,连带着四年前的大火。 隐隐约约的。 回来了。 12. 第①②章 四年前,江南宁州城一带,裴府。 那时的江南如坠迷雾般,雨整日淅淅沥沥的下,给整个江南披上一层薄纱。 朦胧之下,少年本在裴府后院习剑,身后突然冒出一人声。 “雨都这么大了,你为何还要在此淋雨习剑?” 他转身望去,红裙少女正撑着一把纸伞,平稳地站在房檐上。 少女乌发松散垂落,几缕发丝被风雨拂至颊侧。她抬眼望来,眼眸澄澈安静,唇色是天然淡红,模样清雅,神色淡然。 “你是什么人,为何私闯?”少年将剑指向她,神情凝重。 可女孩并未就此吓跑,反倒看着他还来了些兴趣,她干脆扔了伞,与他同淋一场雨。 她直言道:“我和我爹爹走丢了,我爹说登高望远,我瞧了这方圆百里最高的屋舍就属你家,所以我才在此。” 少年可不信:“你撒谎,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不再逗他,她两指并拢施展灵力,将刚刚扔掉的伞移到了少年上方。 朱红纸伞遮落纷扬雨丝,二人隔着蒙蒙细雨相望。 “上京解家,灵妖宗宗主之女解思弦,奉命来此追踪血簪。”解思弦一本正经道。 少年看着,不是上空的雨停了,而是一把伞正悬空于他的头顶。 他知道灵妖宗,他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捉妖师,常与灵妖宗宗主合作,但何为血簪,他却一概不知。 “你既是灵妖宗的少宗主,那你可否告诉我,血簪是什么?” 她看少年满脸问号,忍不住噗嗤一笑。 “血簪就是把执念深重的逝者魂魄与物体结合起来,再将其幻化成精怪的邪物。”她耐心解释道。 “你连血簪都不知道,又怎么将你家流传百年的捉妖技能传承下去呢?” 听她如此说来,裴承砚心中警惕渐渐消散。 裴承砚:“所以你也是捉妖啊?” 解思弦摇头笑道:“不,我是猎精师。” “我都将我的身份透给你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解思弦语气悠悠,期盼他的答复。 好在少年如实相告。 ——“在下,裴承砚。” 不然二人也不会有如此羁绊,让他们在四年之后得以重逢。 裴承砚只依稀记起这么多,他收回视线的同时也一并拉回万千思绪。 就于此刻,一只形状怪异的木鸟破窗而入,险些吓他们一跳。 解思弦被其吸引,转瞬伸手接过木鸟。 木鸟之上刻着大大的“应”字,她一眼便看出,这是应千崇的木鸟。 她用力打开木鸟的肚子,顺势取出木鸟内的信纸。 解思弦瞟了几眼信纸上的内容,随后开口:“时机已到,是时候去趟刑部了。” …… 刑部位于上京正中,从玉京街过去约莫也就一盏茶的时辰。 按理,他们在还未查出真凶前不可擅自离开谭府,但解思弦哪管那么多规矩,动用灵力捏几个假人留在谭府即可。 除此之外,她还吩咐罗怜玉回一趟灵妖宗。 应千崇来信所说,萧仵作晕倒于灵妖宗,他已极力照拂,为稳妥起见,她心想还是让人过去看眼为好。 一路上空气闷潮,三人拖着半死不活的谭子墨去到刑部门口,但三人并未直接入内,而是被解思弦拉着使了个法。 寒凉的灵力从上头窜入几人全身,就可以这样完全隐藏人身。 这对解思弦来说就是小法术而已,黄衣少年却很新奇。 解思弦神情严肃,她来刑部的次数不多,只能细细观察周遭布局。 谭府下人被刑部官员带回审问了一天一夜都还没个结果,如今放眼又找不到那些下人,她心中猜测,怕是都已被带到刑部的大牢。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刑部私自扣留,这可不合规矩,她心中默想。 解思弦转头便对二人道:“这个法术最多持续半个时辰,在这期间,你们就照我说的做。” …… 她虽不知道刑部大牢的入口,但她知道刑部侍郎在哪。 她趁几个看守的官吏不备将其打晕,随即拉开大门。 阁中人背对着门,他身着玄服,手中反复擦拭着带血的刀。 解思弦前脚刚踏入,后脚一顿。 此地血腥扑鼻,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发生了命案。 她刚要走进,对面之人悠悠开口:“少宗主要来,为何不提前招呼一声。” 站在阁屋最里部的人说着,并将手中刀安放好,刀芒直朝解思弦所在的方位。 她施的法术虽能短暂隐身,但不代表行动时没有声音。 是啊,这刑部的官吏各个五感超群,即便隐身了又如何? 想到这,她干脆现出真身与他一见。 她走到莫秋身前,“侍郎大人人如其名,不管对什么都明察秋毫。” 解思弦一脸淡定,开门见山:“今日我来是有三事要诉。” “一事,我在谭府搜寻到大量紫烬兰,紫烬兰作为毒物,多数产自青州城或容州城,巧的便是,我方仵作曾验尸判定,谭子昭生前曾吸入大量紫烬兰,而谭子昭也曾在容州城做过一年的生意。” 解思弦委婉道,一边拿出仵作验尸报告。 莫秋顺手接过,他一眼便认出,这验尸报告上是他妹妹莫微的字迹。 本半信半疑的他,疑虑顿时打消不少。 “所以少宗主是想让我加派人手,去一趟容州城?” 解思弦承认:“是,烦请侍郎大人派人去容州城搜寻谭子昭的旧宅,还有与他做过生意之人。” “二来便是,此次来此,我还带了两个人。” 她神色自若,随即只是一个响指,阁内就多出二人。 谭子亦和谭子墨身上的隐身术失效,两人一个正处昏迷,另一人则身中幻毒。 莫秋见此,大惊失色:“少宗主,之前不是说好七日之限,为何又将两人带来刑部?他们这又是怎么了?” 解思弦回答得干脆:“谭三公子回府不久后就身中紫烬兰的幻毒,一时神志不清,既然谭府不安全,那我便只能将二人带来。” “侍郎大人找个理由将二人押进刑部大牢,这不难吧?” 世上最安全之地,从来不是琼楼玉宇,而是拥有多层看守的大牢。 莫秋懂了,但没完全懂。“少宗主这是想保下谭二公子和谭三公子?” “可少宗主莫忘了天子的那道圣令啊。” 莫秋提醒道,那道圣令之上明确写着:诛杀谭子亦,铲除城东谭家。 在常人眼中,这违抗圣令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解思弦心中自有办法,她不慌不忙:“一道圣令而已,谭子亦会死,但他不会真死,我自有法子瞒天过海,侍郎大人大可放心。” “至于第三事,敢问侍郎大人,审问谭府下人一事可有进展?” 她明知故问,她等了一天一夜都没结果,大概是没问出个什么。 莫秋也只能尴尬笑笑:“案发之时,除谭子昭的那个婢女与死去的琵琶手外,其人均不在场,也就没问出个什么……” “既没问出个什么,那就把他们都放了。”她微笑着,但语气决绝。 “放了?倘若凶手就在其中,那不就……” “我说放了就放了。”解思弦眉宇微皱,她看他时似有刀悬头顶。 “倘若凶手真在其中,你死咬着不放手,凶手又怎露出马脚?” 莫秋:“少宗主这是知道凶手是何人了?” 解思弦:“当然没有。” 她一口否定:“证据不足,尚不能确认。” 她也是来前不久才收到应千崇的报信,是一个名册。 名册上的字迹歪七扭八,但勉强看出个大概。 四年前,谭子昭在容州城以紫烬兰为生,私自贩卖,自己也因此遭受反噬,常年被紫烬兰的幻毒折磨。 他在外声称自己所卖为良药,可治百病,并高价售出紫烬兰,实则自己私下早已因幻毒痛苦不堪,却还偏要说自己是得了头病。 不仅如此,他在容州城时还常常去往当地红袖坊,带病听曲,说能缓解头病。 几个月后,当地官府大肆严惩私自贩卖毒物之人,为此谭子昭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上京。 在此之前,他还特意去了一趟红袖坊,就为余掌柜做一场交易。 谭子昭说要带走几个琵琶手回上京,余掌柜本是不愿意的,因为这已经不是二人第一次做交易了。 第一次交易,余掌柜让一个名唤“令夕”的女孩去了,不曾想短短几个月,“令夕”之死就传回了红袖坊。 有了前车之鉴,余掌柜一口拒绝,却耐不住坊中其他女子要去。 信上说,这个叫“青鸣”的姑娘是自愿跟随谭子昭回上京,说来是为“令夕”复仇,只可惜到最后事与愿违。 至于名册上的其他女子,至今还下落不明。 解思弦也就合理怀疑,那些女子早已换名换姓,混在谭府下人中。 但光怀疑是不够的,破案从来都讲究实证,她也只能来请求莫侍郎放人。 解思弦将她所想一五一十地告诉莫秋,莫秋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个灵妖宗少宗主,只好点头答应。 三事全部诉完,想来时辰也耗得差不多了,解思弦正打算转身就走,却被莫秋一语拉住。 “少宗主,在下还有一事。” “四个月前,你从容州城带回的那具男尸身份查到了。” 13. 第①③章 他不说,她都快忘了。 早在四个月前,解思弦身为少宗主带队猎精师去容州城缉拿精怪,队中猎精师却在返程途中意外发觉一具男尸,经仵作推断死亡时间,是在四年前。 解思弦将尸体带回上京,她本想着自己去调查这具尸体的来历,宗主解唯却在此时远程报信,为了血簪讯息,让她看好谭府。 她一时分身乏术,也就只好将这具男尸交给刑部处理。 “案发后我立刻派人去了一趟容州城,目前已可以确定此人身份。” “此人名唤毛湛青,巧的便是,他在容州城时曾是谭大公子谭子昭的管事,只不过这管事做了几个月,谭子昭回京,他也就此失踪。” “就查到这些?”解思弦狐疑。 莫秋摇了摇头:“仵作说致命伤在右胸,凶手行凶时应是用短刀、匕首之类的尖锐利器反复刺入,致其毙命。” “确定是短刀、匕首?”解思弦扬唇,反复确认。 这很难不令人想起前日夜晚,与她打斗之人手中用的正是匕首。 罗怜玉的匕首在夜空中失了方向,行动大乱,对于这些场景,她还历历在目。 得到莫秋肯定回答后,她心中也有了底。 是啊,她被血簪幻化,原身作为琵琶,打起架来却不用琵琶,用匕首。 她寻思匕首也不能用来弹琵琶。 “如果是匕首,那就太巧了。”解思弦压低声音道,以至于莫秋并未听清。 “少宗主你说什么?” 解思弦眉眼弯弯,摇头表示:“无事。” 说于此,她还不忘往窗外一探。“时辰差不多了,我一个非文非武的闲杂人就先行一步了。” 莫秋不明她为何要着急走,他快步追上,而她只是淡淡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那谭府的两兄弟,劳烦侍郎大人好生照顾。” 鲜艳的红行走利落,她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出了刑部侍郎的休息室,解思弦连转角都没走到,就见两位鬼鬼祟祟地商讨着。 干什么呢?她心中好奇。 显然两位少年并未注意到来人,仍是你一言,我一语。 两人十分张扬的站在刑部二层正中心,偶尔有官吏擦肩而过,他们也不为所动。 看来隐身术还未失效,而她的术法也得到长进。 “东西拿到了吗?”解思弦毫不犹豫上前,没有一点前兆,把黄衣少年吓一跳。 “少宗主你吓我。”魏玄神色难言,他脱口而出。 解思弦看他好笑,便也欠兮兮地回了一句:“我故意的,你要杀了我吗?” 此话一出,就连他身侧沉默“百年”的裴承砚都忍不住轻声一笑。 她见他还特意转过身去,生怕旁人发现。 待气氛平稳,解思弦淡然伸手:“好了,不闹了,东西呢?” 半柱香前,她去找刑部侍郎,于是便嘱咐二人去刑部藏卷阁找容州城四年前的悬案卷宗。 两人靠着隐身术在刑部自由穿梭,东西自然也拿到了。 裴承砚缓过来,抬起拿着捉妖袋的手向她示意。 “悬案共三十八起,都在这里面。” 解思弦甚是满意,她转而道:“没想到你这个袋子还能存东西,我以为就用来收妖怪呢。” 想来此等宝物,也就只有江南裴家有了。 解思弦展颜一笑:“你们身上的隐身术时限快到了,走吧,回谭府。” 从刑部至城东谭府的一路上天色暗淡,雨丝绵密。 街巷飘过凉风细雨,来来往往的人皆藏匿于伞面之下。 上京幽幽,朝堂暗流涌动,宗派更是为了一点血簪的下落争得你死我活,到底何时才能消停消停? 难说。 这上京细雨如丝,最喜便是牵动往来者的心弦,纵使是灵妖宗少宗主也难逃。 解思弦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轻叹,直到“谭府”两个大字闯入视线。 “诶!你们回来啦,我差点以为你们去灵妖宗了,整个谭府空不见人的。” 此时此刻,一妖一精,连带一整日戴面具装神弄鬼的人,在外站的板正。 看样子三人是一同从灵妖宗赶回来的。 “进去说吧。”解思弦收敛神色,道。 几人都会了意,让解思弦走在最前头。 现今几乎没人想回谭大公子的寝房,那地实在瘆人,最终还是几人商讨一番,去了府中库房。 脏是脏了些,但至少不可怖。 几人有序落座,却无人发话。 解思弦寻常扫视,并未想好说什么,该说的早在几人传信时就说好了。 她见着罗怜玉也不知从库房哪个角落翻出一把琵琶来,娴熟地拨起琴弦。 琴音绕着整个库房,一圈又一圈。 半晌过去,坐在最侧边的人动了动,应千崇抬手拿出余掌柜所写的名册。 余掌柜一共写了两张,这另一张,当前就在解思弦手中。 她见了,也顺便将属于应千崇的木鸟归还。 他双手接过,并将名册递出。 “萧燕然所说,他还带红袖坊的余掌柜见了另一具尸体,正是谭府后院井中的死尸,也在这个名册上。” 他说的正是后院那个琵琶手。 应千崇刚将此物递出,就坐他对面的黄衣少年下意识好奇伸手,然而对面之人反应极其迅速,魏玄也就此摸了个空。 裴承砚看他先是一愣,后又尴尬地收回手。 名册自然是到了解思弦手中,六个名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解思弦眼见,不自觉喃喃: “颜铃,索殊 乐笙,沙还 明谣,令夕。” “余掌柜可还说了些什么?”解思弦照常问道。 应千崇张口,却被打断。 “嘣——” 琵琶弦猝不及防地断裂,霎时,音曲终止。 罗怜玉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就断了呢…… 她转瞬没好气道:“城东谭府好歹是富贵人家,怎么用这么差的琵琶。” 解思弦看到那根掉落的琴弦被罗怜玉快速抓起,丢至一个布满尘埃的角落。 应千崇继续道:“余掌柜说,这张名册上的人,是第一批被卖去谭府的,在这之上,索殊生前是名册上所有人的师傅。” 索殊,也就是井下那具男尸。 魏玄见他们讲的头 头是道,他一脸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呢?他怎么听不懂啊。 听不懂的不止他,还有裴承砚。 青衣少男也是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 也只有两人被蒙在鼓里了。 魏玄先一步举手问道:“等等等等,什么红袖坊的?” 他正视着带狐狸面具之人,语气无奈:“你们外出到底查到了些什么?上次在此说好的要还世清白,查到什么却不相互告知。” 在他眼中,几人探讨就如光明正大的“窃窃私语”。 解思弦注意到他这边,便立马将手中的信纸与名册交了出去。 “是我疏忽,你与裴公子看完这两张纸便明白了。” 他刚接过两张纸,库房又一次响起了琵琶声。 罗怜玉弃了方才用的那把琵琶,从库房角落又找了一把,这次她干脆直接坐在角落的箱子上,奏起曲子。 这很难不让人回头看去。 她这回弹的曲子音律怪异,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谈你们的,别看我。”罗怜玉低着头,专心致志盯着几根弦。 此言一出,几人收回视线。 裴承砚和魏玄两人交换着看纸上的内容,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彻底恍然大悟。 第一批的六个人加上第二批的青鸣,一共七人。 先是令夕的死讯传回红袖坊,后在府内又先后找到索殊和青鸣的尸首,所以名册上剩下的四人很有可能就是杀死谭子昭的凶手。 幸沧双瞟了一眼二人,她两手托腮,补充道: “余掌柜还说,四年前青鸣自愿同谭子昭回上京,但条件是要谭子昭将红袖坊开到上京,谭子昭也就咬咬牙应了。” 所以近几年上京也就有了——“来上京不去红袖坊,更待何时?”一说。 不知为何,魏玄看到“令夕”这个名字只觉得着实眼熟,可能是曾在哪见过。 他也不敢胡思乱想,于是就此作罢。 然而,裴承砚却郑重其事道:“罗怜玉,你也为琵琶手,上京四处青楼,你又来自何处?师承何人?” 罗怜玉先是鄙夷地看他一眼,随后讽道:“呵,我原身本就为琵琶,还需要什么人来教我?” 裴承砚:“但你是精,不是妖。” 妖怪能生来便是妖,但精怪不行。 “被血簪幻化成精怪的条件,是执念深重的逝者魂魄与器物结合……” 裴承砚才分析到一半,就被罗怜玉打断。 “我生前无师,成精后亦无,自学成才。”罗怜玉信誓旦旦。 “还有,你们一口一个令夕,令夕的尸首又在哪?” 她连忙转移话题,顿时堵得裴承砚哑口无言。 也是,余掌柜只说令夕已死,但不曾说道尸首于何处,又是如何被杀,被谁所杀。 库房气氛一时陷入冷清,明明还只是巳时,库房却如入了夜般。 幸沧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继续去询问那个余掌柜吗?” 解思弦听闻摇了摇头,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等。” 等,就是最优解。 若没猜错,莫秋那边已经动身了。 14. 第①④章 翌日,龙潜廿四。 日光洋洋洒洒穿过整个上京,是久违的晴日。 几人在库房将就一宿,初醒时已然不见解思弦身影。 是她说的,要他们等着,不曾想一夜安宁。 心中真正乐意等候之人实则没几个,但她终归是少宗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库房内三个是灵妖宗的人,还有两个是想进灵妖宗的,总之谁也不能忤逆、得罪于她。 这时,几声轻叹从库房内传出,这都几个时辰了?还要等下去吗。 “谢谢少宗主,把我们放出来——” “如今谭府一案凶手已经伏法,放你们出来是应该的。” 库房外界的声音好像多了些,这不对吧?谭府除了他们,不应该没人了吗?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魏玄视线正朦胧,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便毫不犹豫打了靠在墙边的少年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精准地落到库房内所有人耳中。 裴承砚被迫清醒,他手扶脸,满脸错愕的看向魏玄,张口欲言又止。 魏玄立马抬起手来示意,嗓音散漫:“刚醒,下手没轻没重,裴哥勿怪。” 青衣少年张口即道:“好好说话,谁是你哥哥。” 他俩在此闹这出,可是一连弄醒不少人。 “喂,几时了,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幸沧双大喊一声,随后又原地躺下。 只是她刚倒去,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钝痛。 “嗷!”她下意识叫道。 “啧,地上太脏,你怎么看也不看就躺。” 罗怜玉随便挑了把琵琶,本意是想让这个小妖怪垫一下,没曾想就此误伤了她。 幸沧双抚了抚后脑,就当长教训了。 几番争执过后,库房内众人皆是睡意全无,也自然注意到,这库房内少了一人。 少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外界模糊的碎语传入库房内,不免引起大家好奇。 魏玄胳膊肘肘击身侧之人,开口:“诶裴承砚,你快出去看看,外边发生什么了。” 裴承砚无可奈何起身,最终还是一声不吭拉开库房的门。 库房外,扑面而来的是芳草清新。 他想果不其然,那道消失的红色身影正站在外面,嘴上不停地与人交流。 正于此刻,清风卷起枝叶上的露水,如带雨丝缓缓而来。 少女束发的两根红带被风带起,飘至她的脸颊。 她瞧着两根不起眼的发带似两个顽童,而她也只是无奈一笑。 发带最终被灵活的手截住,解思弦展颜,唇角微微扬起,嘴中念叨着什么。 她的眉眼,还是如旧。 明眸善睐,恰似初遇。 而解思弦并未注意到库房之门开了一条缝,只是一脸正经与谭家那群下人交谈。 “这几日还多谢少宗主还我们清白,小的实在无以为报,只能在此磕头了。” 与她对话的正是谭府管事的老人家。 “无辜无罪,您不必这样。”解思弦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跪下,她连忙搀扶才将局面挽回。 “老人家,我听闻你家远在旭州,现今已是辰时,上京到旭州最少也需五个时辰,旭州城门会在酉时之前关闭,您还是抓紧去收拾行囊为好。” 解思弦顺带劝道,如今谭府局势不对,谭大公子毙亡,谭二谭三皆在牢中,那些下人们也自然被遣散。 还是解思弦自掏腰包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收拾行囊还乡。 管事的懂她的意思,便最后行上一礼,转头匆匆回了房。 老人家回屋后,她放眼望去,这府中只剩一个婢女。 再劝一个,就算大功告成,解思弦心中想着。 她几步上前才看清婢女,好巧不巧,正是曾经侍奉谭子昭的那位婢女。 解思弦连连开口,毫不疲倦:“我记得你,你是谭大公子生前的婢女,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如何称呼?”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年纪与她相仿,眉清目秀,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小痣。 上回夜黑风高没看清,这回可是彻底看清了。 她听着眼前人缓缓吐出几个字。 “言月。言行之言,满月之月。” “言月?好名字啊。”解思弦呢喃着,随即往女孩手中塞入一锭银,嘴上继续道:“这府上的下人都要归家了,你也归家吧。” 言月见着银子,眼睛都瞪大了些,但下一刻,她皱眉道:“少宗主,我不能要。” “别人都拿了,就你不拿,我怕被说,我此番举动是有私心,那可就不好了。”解思弦却还执意要她收下。 她这番动作,搞得言月也不好推辞,只能勉强收下。 “早些收拾行囊吧,如今整个上京暗潮汹涌,还是越早走越好。” “言月明白了。”她点点头,拿着银子,转身离开此地。 解思弦目光一路都跟着她,直到视线中再无她的身影。 谭府那些下人的去处,眼下总算是都处理好了。 她抬眼望天,晴空万里,这上京都多久未放晴了?她也记不清。 天上白云肆意涌动,清风亦是如此。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回将那两根红色带子撇向身后,转眼间,她又看见那道身影。 “裴公子?”她诧异张口。 他站那等了多久?又听了多少东西? 裴承砚站在此处先是一愣,四目相对后他微微颔首,就当是回应了。 解思弦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转移目光,她看向库房内。 “醒了的话,就与我们一并回灵妖宗如何?”她发出邀约。 “什么?”他眉间一蹙,没明白她为何在这时这样问。 解思弦看出他的顾虑,她环视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她走近少年身侧,道: “此案凶手已自己承认,现在正在刑部大牢中,这些下人都被遣散,我们灵妖宗的人也自然回灵妖宗,你和那个捉妖师小兄弟总不能还待在谭府不成?” “宗主虽不在宗门,但我身为少宗主可以为你们二人破格。” 她的这番话,是诚心实意的。 裴承砚并不关心灵妖宗什么,他只是问:“凶手是何人?” “当然是谭府二公子,谭子亦。”她很确定道,言毕后侧身绕过他,进了库房,只留少年一人在原地思考。 裴承砚不解,他总感觉漏掉些什么线索,亦或者是灵妖宗的人知道,他不知道,解思弦没告诉他的事情。 只是一夜之间,她又是如何指认谭子亦为凶手,并将谭子亦送进刑部大牢的? 一切扑朔迷离的问题把他引向库房西边的那间屋子 ——谭子亦的寝房。 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孤身一人前去一探究竟。 解思弦这边就不一样了,她走进库房后双手叉腰,看着库房内几人躺的躺,坐的坐,总之四仰八叉。 她叹一口气,心道也罢,反正都要回灵妖宗了。 她道:“醒醒,事情已办完,可以回宗了。” 小妖闻言,如梦初醒。幸沧双一个弹起,两眼放光:“终于可以回去了吗?” 谭府的库房一看就知不常打理,满是尘土的地面偶尔还有小生物出没。 幸沧双躺在这,都开始怀念灵妖宗地牢了。 “嗯,回宗。”解思弦点点头。 顿时,属于灵妖宗的几人皆如释重负,唯有魏玄还皱着眉头。 他不禁向解思弦发问:“少宗主,怎么不见裴哥啊?” 他不提,解思弦还真没注意,自己身后何时少了一人。 她立即转头望去,身后却空空如也。 解思弦言道:“稍等,我去找他。” “应统领,你先带小妖和罗怜玉回去,还有这位小兄弟。” 说完,她也转头跑了。 一时间,库房内仅剩几人皆把目光朝向那只“狐狸”。 应千崇尊令,他简单画出传送符,碾碎于手中。 霎时,库房内空无一人。 解思弦在外两指一并,心中默念法诀,希望能追踪到他的气息。 好在她如愿以偿,红雾在空中缠绕,将她引到谭府一处。 她顺着红雾看过去,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谭二公子的寝房,心中也有了数。解思弦一把收起追踪术,一刻也不停地就向寝房跑去。 寝房大门被她一招打开,里边的人随之一怔。 谭子亦的寝房早就凌乱不堪,地上满是散落的杂物,想来是有人来此翻箱倒柜过。 至于那人是谁,就在解思弦眼前。 解思弦看着少年,又看看少年手中不知从哪翻出的书信。 “你可是对谭府的案子结果有所不满?不相信人就是谭二杀的?”她直言,明知故问。 裴承砚不否认,他点着头,回应:“谭府一案还有诸多疑点,不知少宗主可否将此案交给我。” 说着,他将手中书信交给解思弦。 “谭子亦杀了谭子昭,我自是不信的,少宗主可看看此物。” 裴承砚缓缓道:“少宗主可知这是谭子亦的手写信,在他的屋中搜到,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杀谭子昭。” 解思弦单手接过,她紧盯书信上的内容,眉头一皱。 下一秒,她控起灵火,熊熊红光烧穿这张书信,是她要这封书信在刹那间化成灰烬。 “解思弦你?”裴承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叫了这么久我的头衔,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解思弦漫不经心调侃。 “你现在可没有证据了,更何况这封书信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你又想怎么翻案?” “天子想灭谭家可不是一天两天,谭二公子作为天子的最大目标,他如今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好好呆在刑部大牢,这样还能安全几日。” 她清楚明白,现在救谭子亦从大牢出来,就等同于让他去送死。 “人生如戏,你又怎知我没有后手?” “等着就好,不完美的戏在我这里,它连落幕的资格都没有。” 15. 第①⑤章 最终的最终,还是解思弦一个响指将裴承砚一并拉回了灵妖宗。 魏玄等在灵妖宗就似热锅上的蚂蚁,坐如针毡,直到看见裴承砚和少宗主来了。 他刚想脱口而出,问问他们方才去干了何事。 可又转念一想,这可是在灵妖宗,十二宗门之首,他梦寐以求的宗门里。 总之还是矜持一点为好。 解思弦看魏玄上扬的嘴角都僵了,便慢悠悠开口:“灵妖宗不是什么乱葬岗,不必如此矜持。” 她嘴上说着,手中动作也没停下。她在裴承砚背后推了一把,“小兄弟,你朋友来了。” “我没那么多时间能同你们耗着,灵妖宗捉妖师的位置刚好有两个,你们自己考虑。” 话落,她化身一团红雾散于此地。 这? 只留裴承砚和魏玄两人原地面面相觑。 魏玄一脸懵逼:“她到底是不是诚心想招我们做捉妖师的?” 裴承砚更是茫然:“不好说。” …… 其实解思弦也没去哪,她只是想去刑部大牢看看那谭二公子,看看那位被她亲手送进去的“囚犯”。 牢房终年不见天光,整个大牢都冒着一种潮气。 解思弦被刑部人员带着走到关押谭子亦的牢房前。 她手抵着鼻,眼神犀利地扫过每一处地方。 解思弦看着谭子墨还倒在地上,想来是幻毒还未散去。 除此之外,她目之所及是两个熟悉的人影。 谭子亦被铁链拴在此处,好生狼狈。 不仅如此,他的跟前还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抱着一把仅剩两根弦的琵琶,满意地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 解思弦出声:“你来了?” 罗怜玉闻声转头,看见是他们少宗主,秒换了副敬畏的神情。 “少宗主,我在。” 等刑部官吏将此牢房的铁门打开后,解思弦大步流星走到她的身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场,动静可不小,谭子亦也是听声才抬起头。 谭子亦虚弱地看向两人,疑惑问道:“我本来已经不打算逃离谭府,为何还要将我打晕,带来这里?” “这一切都是少宗主的计划,你不必知道。”罗怜玉语气轻蔑。 “今早莫侍郎可有问你为何杀害谭子昭?你怎么说的?”罗怜玉转移话题,质问他。 谭子亦懂了她的意思,便缓缓开口: “是我杀了谭子昭……他乃谭家长子,对我处处打压,于是我心生怨恨,趁夜杀阁交易情报那日,对夜杀阁动了手脚,让他失足跌下,彻底没了意识,可我觉得还不够,便用利器一点一点割下他的头颅……” “至于剩下几具尸体,都是谭子昭杀的,我亲眼所见……” 谭子亦低着头喃喃:“少宗主,我说的还对吗?” 他把对刑部侍郎说的起因经过又阐述了一遍。 罗怜玉见他这副模样,扬唇一笑:“看来供词背得不错。” 见她样子是满意了,谭子亦继续道:“交易一事,你吩咐我的我都去做了,那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执行?” 他语气急切,罗怜玉却不紧不慢:“你可别急,我这不就来了吗?” “我们灵妖宗的人可是很守信的,我为了来此地找你,还骗了应统领,你说是吧,少宗主?” 罗怜玉说话时还不忘看一眼解思弦,解思弦也只是笑笑。 只有两人心中清楚,可不仅仅是骗了应统领,她们还骗了全宗门的人。 是个傻子都知道凶手不可能是谭子亦,倘若不是出了岔子,她们两人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还记得四个月前,解思弦带队猎精师前去容州城缉拿精怪,而那精怪不是别人,正是罗怜玉。 回想当初,为了缉拿她,可是废了他们猎精师好大的力气。 琵琶所变的精怪最会躲藏,因为你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精怪,还是精怪的分身。 那时候,解思弦用红绸绕着整个容州城追罗怜玉,了整整三圈才把她的去路堵死。 四个月前,容州城风雨淋漓之时。 罗怜玉被堵死在容州城郊外,上无去路,下无藏处。 骤雨漫过荒草,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雨雾。 眼见解思弦的红绸渐渐逼进,她急了眼,唤出一把匕首来。 解思弦看她还是一副不愿意随她回宗的模样,便没了耐心:“你的执念深重,也怪不得被幻化成精怪。” 罗怜玉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罗怜玉抬眼,颤颤巍巍看向她。 雨水嘀嘀嗒嗒从两人身侧穿行而过,罗怜玉的心尖紧揪。 对面之人犹豫半晌,道:“在下十二宗门之首,灵妖宗少宗主,解思弦。” 她一字一顿,对面的罗怜玉自是按捺不住,她控制着匕首,径直朝她飞去。 只是匕首飞至解思弦身侧时瞬间顿住,随后被扔至地上。 她仅凭两根手指就牢牢掐住匕首的锋芒。 “你寿本还长,却被歹人下狠手,想报仇吗?”解思弦眼神犀利,她也不拐弯抹角了。 罗怜玉浑身颤抖,满脸警惕:“报仇也有条件吧?” 听到“条件”两个字,解思弦忍不住笑了,她连忙摆手:“你想多了,就问你想不想报仇,我只给你半柱香的时辰考虑。” 解思弦边道,手中凭空变出半柱香,她微微弯下身,欲将那半柱香无情地插入土中。 “好,我答应你。” 罗怜玉话音刚落,解思弦立马收了那半柱香。 一切都在解思弦预料之中。 “那你可得听清楚了,从现在起,你不是精怪,你是我灵妖宗的刺客。” 罗怜玉遵命点头:“明白了。” 在那之后,解思弦拿着天子圣令找到罗怜玉。 “这个月,你潜入城东谭府,杀了谭府二公子谭子亦。” 可罗怜玉本无残害无辜之心:“杀谭二公子?可我的仇人是谭大公子。” 解思弦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都是谭老爷的儿子,谭大公子谭二公子死哪个都一样,你自己悟。” 她将手中圣令丢给罗怜玉,让她自己思考。 当罗怜玉看到圣令内容一刻,她恍然大悟。 天子要杀的从来不是谭子亦,而是“谭二公子”这个名号。 毕竟谭老爷的遗嘱上,财产继承写的是“谭二”两个字。 所以只要她杀了谭子昭,再指认谭子昭就是谭二公子。 这样一来,仇也报了,天子那边也解决了,一箭双雕 。 于是她就等,等谭家老爷逝世那日,潜进谭府,挟持谭子亦帮她,帮她杀死谭子昭。 潜伏谭府那天,谭府正在办丧事。 罗怜玉灵巧地攀过谭府高墙,谁知会直面撞上谭子亦。 她来前还特意看过谭二公子的画像,见眼前人与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她先是愣了几秒。 两人就双目圆睁看着对方。 “你!你谁啊!”回过神来的谭子亦指着她大喊。 “你家老爷死了,你可知你也快了?” 罗怜玉从谭府墙上跳下来,自然接话:“我是灵妖宗的人。” “你是猎精师……还是捉妖师?”他试探问道。 她双手抱臂,理直气壮:“我是精怪。” 此话一出,对面之人差点把自己绊倒。 瞧他一副神色惊恐的样子,罗怜玉翻了个白眼。 “别紧张,人肉难吃的很,我不杀的,但你得与我做一场交易。” 谭子亦:“什,什么交易?” 罗怜玉:“天子降下圣令要杀你,我能保你不死,但你得帮我。” 她把圣令扔给了谭子亦,让他自己好好看看。 谭子亦不由自主地双手接过。 “我会在府上待几日,直到这个月夜杀阁情报交易结束,在此期间,你得给我打掩护,知道了吗?” 罗怜玉边说,手中边玩着匕首。 “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将匕首最尖的那头指向谭子亦,她就是故意的,吓唬吓唬他。 谭子亦这下也没理由拒绝她了,一头是天子,一头是灵妖宗,自己的命就在两头之间摇摆不定。 他紧张地咽下口水,被迫应下。 ——“好。” 现今谭府情报交易已过,两人的交易也是时候做个了断。 罗怜玉拉回思绪,面向谭子亦。 她抱着仅剩两根弦的琵琶开始弹奏,灵光迅速涌出,绕过拴着谭子亦的铁链,强行将其崩开。 解思弦在她身旁,趁势给牢房下了道避音诀,这样就算再大的声响,铁牢外看守的官吏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谭子亦亲眼见证双手重获自由,欣喜不过两秒,就忧心道:“三日后行刑,现在放我走会被发现的。” 罗怜玉却不以为然:“说过保你不死,你就不会死。” 她身后靠的是灵妖宗,只要灵妖宗在,就永远有后手。 罗怜玉将手中的琵琶横过来,递给一边的解思弦。 “我还有两个分身未死,用吧。” 解思弦心领神会,她先是等罗怜玉割断其中一根弦,召唤出第三个分身,再由她照着谭子亦的模样,给分身改头换面。 “这是?”谭子亦蹙眉,好奇问。 “三日后行刑,它替你去死。”罗怜玉嘴上回应着:“分身会模仿真人的一举一动,不会露馅,这点你大可放心。” 解思弦就站在一边看完全程,她亲眼见证琵琶的弦断裂,只剩最后一根。 看他们操作的差不多,她也得回灵妖宗处理那俩捉妖师去。 “带谭二公子去安全的地方后,你也尽快回灵妖宗,我就先走了。”解思弦最后叮嘱道。 她心中算算时辰,等回宗后处理完两位捉妖师的事,凶手差不多也该现身了。 16. 第①⑥章 灵妖宗这边,两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承砚再一次走到灵妖宗宗外,他仰头看着天光,已是巳时之天。 他身边的魏玄一手托腮,再不动动,他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诶,你说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魏玄有气无力说道,像一个三日未合眼的人。 “凶手是谁都不会是谭二公子。”裴承砚思考整整一个时辰,得出结论。 魏玄:“……” “我说!我们还要等下去吗?”魏玄挑眉一笑,是被气笑的。 裴承砚左右摇着头,道:“我去一趟谭府。”他转身欲走,魏玄立马急了。 “不是吧!你还想着谭府的案子啊?那些下人都被遣散了,听说这谭二公子三日后行刑,那就说明他杀人是板上钉钉,你现在独自一人去谭府又能查出什么?” “查紫烬兰?还是把三位公子的寝房都翻一遍?” 听魏玄这么一说,裴承砚的脚步一顿。 他犹豫片刻后开口:“红袖坊掌柜的名册上还有四人尚未找到,说不定四人皆已遇害,我想……” 他话没说完就被魏玄打断:“所以你想回谭府找消失四人的尸首?” 魏玄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点头。 “四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我想去找找,你去吗?”裴承砚郑重其事。 魏玄心中自是不愿意的,自从跟着萧燕然验尸后,他都有心理阴影了! 但他又不太好意思拒绝,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行……行吧。”魏玄思量再三:“但你可得恰好时辰,若是少宗主回来后发现你我不在,怕是会生气,若真生气,怕是你我谁都入不了灵妖宗。” 他说的也在理,裴承砚思考片刻:“再带一个吧。” 魏玄没懂他的意思:“带啥?” “那个符妖。” 他这样一说,魏玄茅塞顿开。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那些符妖江湖人称神算子,但我们又怎么去找她?” 符妖说到底终究是妖怪,是要被放进灵妖宗地牢的。 “你我初来乍到,这灵妖宗地牢具体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找她?” 魏玄都替他着急,而裴承砚却不慌不忙:“我能靠气息找到她。” 青衫少年嘴中小声念叨着什么,良久之后,他的眼中浮现一道痕迹,恰似风烟。 魏玄看他淡定得不能再淡定了,便试探问道:“找到了吗?” 裴承砚颔首:“跟我来。” …… 回灵妖宗后,幸沧双就被那只“狐狸”无情地关进地牢中。 她靠着地牢的墙无所事事,时辰不知不觉流逝,她则忽然打了个喷嚏。 “啊嚏——”谁在骂她? 幸沧双屈膝,两手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灵妖宗的地牢都是妖、精混间,她转头看向自己那个精怪牢友,欲言又止。 自回来后,对面的罗怜玉就一言不发。 只见她左也走走,右也走走,每走一趟,手中就多了不少东西。 幸沧双定睛一看,她这是在收拾行囊?灵妖宗肯放她出去了? 这怎么做到的?她可太想知道了。 幸沧双挪了挪位置,尽量离罗怜玉所在的牢房近一些。 她先是探头探脑,看时机差不多后问道:“罗姑娘,你要走啊?离开灵妖宗,还是离开上京?” 一秒,两秒,没人理她,对面仍是闷声不响的。 “罗怜玉,少宗主和应统领是怎么同意放你离开的?告诉我嘛。” 幸沧双看着她,罗怜玉似乎听到了,手中收拾的动作一怔,后又低下头去。 她这是故意不理她? 幸沧双感觉天塌了,今早在谭府时还好好的,怎么回到灵妖宗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按理说罗怜玉再怎么不想理她,都会轻蔑地回怼一句。 现在连怼都不想怼了吗?这还是她认识的罗怜玉吗? “罗姑娘?” “罗氏女?” “罗姐姐你就理理我吧。”幸沧双说出这话时感觉自己快疯了。 而对面的罗怜玉安静得不像话,她收拾好行囊,顺手将行囊背至左肩。 她亲眼看着罗怜玉一道法术破开牢房的铁门,头也不回走出去。 罗怜玉走过幸沧双所在的牢房时,小双赶忙大喊一声:“罗姑娘!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吗?” 她就是撞不破南墙不死心。 罗怜玉闻声愣住,她并没回头看幸沧双,而是丢下一句:“我不姓罗,不是什么罗氏女,我的真名,姓王。” 随后便匆匆离开此地,只留幸沧双一人思考。 “姓王?”幸沧双嘀咕着。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见人走后,她反手从袖袋掏出一张符来。 “帮我看看她今日是怎么了。”幸沧双对着纸符正经八百道。 须臾过去,纸符上渐渐显现几个字。 虚实不可测。 “虚实不可测?”幸沧双疑惑。早闻被血簪幻化的精怪都有一技之长,而其中琵琶精的特长就是能随时随地召唤分身。 所以她方才看到的不是真罗怜玉,而是个分身? 这也太邪乎了吧。 那她真名姓王又是怎么回事?分身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所以她本名叫王怜玉?”幸沧双说着,干脆撒手躺下,思来想去,王怜玉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不像她的风格。 那她真名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王怜玉,是王玉怜? 不对吧。 王姑娘、王怜玉、王玉怜。 就四个字,她就不信猜不到她真名。 幸沧双一个跃起,来到案前提起笔墨,把她能想的都写了一遍。 王罗怜、王怜罗…… 瞧这字形,怎么有点熟悉呢,幸沧双心道。 “怜字去竖心旁为‘令’,罗字去罒字头为‘夕’……” 罗怜玉。 王令夕。 “她就是令夕?!”幸沧双后知后觉,目瞪口呆。 她震惊于其中,完全没注意手中毛笔弄脏了书案。 幸沧双低头一看,连忙放下,转身跑向铁门。她向外张望,却已无罗怜玉的身影。 都说被血簪幻化成精怪的前提是人死后执念深重,血簪发觉后,才会将人的魂魄注入器物,三者合一,方能成精。 如此说来,令夕四年前死讯传回红袖坊,但一直找不到尸首是因为她被幻化成了精怪。 令夕当年在谭府被害,而今改名换姓,卷土重来报复谭子昭?

现在她大仇得报,于是解思弦放她走了? 怎么可能呢,许是她想多了,幸沧双耷拉下脸。 解思弦可是灵妖宗的少宗主,灵妖宗的宗旨就是不顾一切找寻血簪,一个被血簪幻化的精怪,少宗主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走她。 幸沧双暗自猜测,如若罗怜玉从地牢逃走是怕报复谭子昭被发现,那她岂不是亲眼看着凶犯逃走了! 这怎么行!幸沧双可不想被扣帽子,她手下一发狠,硬生生把铁牢的门震碎了。 坚固的铁牢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幸沧双提裙慌慌张张的从里出来,生怕惊扰附近其他妖精,或是应千崇。 她使了一张探路符,一路跟随,却在一个拐角,探路符撞到一个少年的脸上。 “鬼啊!”少年惊呼一阵。他身侧的捉妖师看不下去,帮他一把扯了纸符。 “裴承砚?你俩怎么来地牢了。”幸沧双对他们两个来此感到出乎意料,于是问道。 “当然是找你来的。”魏玄左顾右盼,后小声回话。 找她?幸沧双不信:“找我干什么,你们两个遇到麻烦事,惹火上身了?” “我可不帮你俩收拾烂摊子。”幸沧双最后警告道。 “不不,你误会了。”魏玄急忙摆手。 看黄衣少年一副着急解释,却又说不清的样子,最后还是裴承砚开的口:“我们是想与你再去一趟谭府。” 幸沧双狐疑:“你们也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谭大公子不像是被谭二公子杀的,我想翻案。” 裴承砚一脸淡定,却语出惊人。 “我想去谭府,找那张名册上失踪的四人。” 幸沧双看他,不像是说着玩玩的,虽然她也觉得此案有问题。 她本想考虑考虑,但一想到他们现在可是在灵妖宗地牢,一旦说话声音惊扰到某个妖精就完了。 “行行行,那先出这地牢再说。”她咬着牙应下。 三人离开刑部大牢后,站在角落的人才缓缓走出。 他目送三人离开,没有出声阻止。 男子身着宽袍,手中拎着刚摘下的面具。 “少宗主,就这样放任他们去查吗?”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红衣少女。 “也罢,计划里他们三个本就可有可无,让他们去好了。” 解思弦和应千崇一同站在暗处,把他们的计划全听了去。 少女双手抱臂靠着石墙,她不知道,两个少年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 看着灵妖宗空落落的正殿,她就只能来地牢找应千崇。 好巧不巧,就这么把三人勇闯谭府的想法听了个透彻。 “应统领对接下来追查凶手可有计划?”解思弦不经意问道。 “全听少宗主吩咐。” 他躬身行礼,抬眼间无意看到解思弦腰间绑的捉妖袋。 “那行,我起个法阵传送,你同我一起去容州城城门口堵人。” “是。”他再次应下,顺便提了一嘴:“敢问少宗主,这捉妖袋中装的可是何物?” 解思弦一摇头,表示没什么:“这里放了三十八起关于容州城的悬案卷宗,我从刑部盗来的,不是什么妖物。” “盗来的?” “是,光明不正大盗来的。” 17. 第①⑦章 龙潜廿四虽是晴日,但也就晴了半日。 玉京街的天,暴雨如注。幸沧双眼看不下去,还特地给自己掐了个避雨符。 三人赶在未时前到了谭府,为节省时辰,只能烦请这个“神算子”了。 撑伞的两位少年将赤诚的目光投至符妖身上。 幸沧双猜到他们要干嘛,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 谭府的下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三人在此做法。幸沧双从袖中掏出不知多少个纸符,她一抬手,纸符如漫天三花般飞向谭府各个角落。 她两指一并,顺着自己右手小臂向上施法。 “去!” 她向纸符施令,务必要它们揪出个人来。 符上纹路感应到指令瞬间亮起,灵巧地穿梭在谭府各处。 幸沧双眼见事成,双手抱臂,得意洋洋:“行了,我只给它们一盏茶的时间找人,说不准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用,总之定会把人揪出来的。” 魏玄见此,拍手叫好:“这招妙啊!” 以这个速度来说,他们指定能在未时三刻前赶回灵妖宗。 一盏茶的时间内,玉京街阴雨连绵,天空偶尔响过几声闷雷,府中的花草被雨水侵袭,噼啪作响。 三人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直到幸沧双心念一动。 她左手指尖的灵光不唤而出,她看准地点,指着谭府西侧,立刻招呼道:“找到了!在那边!” 两人心领神会,裴承砚右手抓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与另外两人相视点头,达成共识,一同赶往那里。 谭氏毕竟是大富人家,几人在里边找位置就如行走于迷宫,他们绕了足足五圈多,才找到幸沧双放飞出去的一张纸符。 少年将手中伞举高了些,雨幕之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屋阁。 屋阁飞檐翘角,两边各装了一只铃铛,屋阁的匾额常年被雨水洗打,早已看不清上边的字。 这座屋阁,他们之前来时怎么就没见过呢。 幸沧双新奇道:“没想到谭府还有这种地方,你们快点进去找人,我可不想等太久。”她边说,一手收走落于此地的纸符。 反正谭府也没其他活人了,两位少年干脆破门而入,破门的动作干脆利索。 幸沧双就等在外头,一盏茶的时间已到,她却只收到一张纸符的讯息,另外几张则一无所获。 不过一张也够了,她心中想着。她能帮的都已经帮了,翻箱倒柜一事交给另外两位就行。 屋阁内许多陈设都被盖了一层布,许是很久没人来过。 裴承砚走过几处,指尖轻轻擦过旧案,他低眉一看,手上早已沾满灰尘。 他在旧案前逐一翻阅案上散落的书卷,而魏玄就在一旁的木柜翻找着。 “这儿没有。”魏玄打开一个柜子就道一句。 屋阁的每一个抽屉都被他拉开,里边皆是空空如也。 “这里可不像有人在的样子。”魏玄小声嘟囔着,他都有些怀疑幸沧双是不是搞错了。 裴承砚没有理会,他将手中书卷放下,走到另一处柜前。 他依旧是上手触了一番,这次的手感明显与前几次不同,他凝神一看,柜上倒是很干净,半点灰尘都没有。 “依我之见,这里一定有人来过。”他意味深长道,目光停至柜上。 魏玄闻言,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柜子,裴承砚伸手欲将此拉开,指尖刚触至,就被外界巨大声响打断。 他们目光被引至屋外,霎时不知该管哪边。 “你,你们不是已经捉凶结案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站在屋外的小孩唯唯诺诺道。 幸沧双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从哪冒出来的,但她一眼便认出,他是前些时日与谭子墨一同归来的明善。 她并没把他当回事,谁叫他是个小孩。 “谭府死了那么多人,岂是几日便能处理好的?”幸沧双随便编了个理由,想糊弄过去。 谁知明善仍不依不饶:“你说谎,严先生说了,这里已经没你们事了!你们现在来算私闯!” 幸沧双听了,他口中的那个“严先生”想必就是谭三公子的伴读先生严诚最。 她毫不犹豫回道:“私闯怎么了?你就当没看见我,不就好了。” “你快点出去!”明善不高兴,恼羞成怒喊道。 “我偏不。”幸沧双语气决绝。 两人在外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杠上了。 “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明善发狠话,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指向她。 幸沧双可不怕,她一针见血:“你还会武功?匕首开刃了吗?” 一滴雨水砸到匕首上,小男孩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 “喂,手执利器却一动不动,你对得起手上的伤吗?”幸沧双试探道,她盯他小臂上的淤青好久了。 不曾想这一说直击明善心脏,他两手握紧匕首,毫不迟疑地向她刺来。 尖利的匕首近她身时,幸沧双灵力一动,明善手中的利器就到了她的手中。“我是妖,你一凡胎下辈子再来挑战我吧。” 她仔细观察着匕首,不禁想起解思弦与罗怜玉交手那日,罗怜玉用的,好像也是把匕首。 “你把匕首还给我!那是我姐姐给我的!” “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男声打破僵局,裴承砚从屋阁内走出,一来便看到小孩着急欲哭的模样。 幸沧双蹲下,借机质问:“你告诉我,你口中送你这把匕首的姐姐是谁?” “你告诉我,我就把匕首还你;你若不说,这把匕首就归我咯。” “不行!你不能拿走,我姐姐已经回容州城了!她不要我了……这个你不能拿走!” “我求求你……这是我姐姐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明善“哇”一声哭出来,他又气又急。 又是容州城,幸沧双眉头微皱:“你那个姐姐,可是叫王令夕?” 此言一出,明善不摇头也不点头,哭得倒是更大声了。 “王令夕又是何人?”身侧的青衣少年发问。 “王令夕就是罗怜玉。”幸沧双干脆直接告诉两人:“她的分身说漏了嘴,所以琵琶精就是王令夕。” “我震碎地牢铁门本是想出去追罗怜玉的,谁知你们来了。看来若想知道此案真凶,有必要去一趟容州城了。” 幸沧双满脸无奈的看着裴承砚,又见他身后的黄衣少年从屋内出来。 魏玄直接道:“我查过了屋里没人,你那张纸符感应到的,应就是这小孩。”他指着明善。 “失踪的四人既然不在上京谭府,那有没有可能在容州城的谭府?”幸沧双转念一想。 也就是谭子昭之前在容州城从商时所居住的地方。 “那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轻功这就飞去容州城。”魏玄立马接上话。 裴承砚却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轻功去容州恐怕来不及。” “喂,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 幸沧双无语,她可是符妖! “用传送符啊!一秒就到。” 裴承砚:“……” 魏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阴雨连天的不只有上京,还有容州城。 寻常人从上京到容州城,再怎么马不停蹄也要个三天 三夜。 但解思弦会法阵,起阵不到一个时辰,再睁眼时就已经被传送到了容州城城门口。 曾经的容州城乃是各大商贩聚集之地,在血簪还未出世前,容州城百姓可谓是都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可终究是抵不过世事变迁。 解思弦见了,都怀疑自己的阵法出了问题,这和她想象中的容州城不大一样。 她看看城门匾额,又看看身侧的应千崇。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把面具戴起来了,还从红狐换成白狐。 “看来刑部的官吏已经传信给当地县衙了,这申时不到就开始在城门口堵人,动作可真是迅速。”解思弦浅浅感叹一声,后拉着应千崇往隐蔽的地方走。 “少宗主,我们来抓人,为何要躲起来?”应千崇不明白。 “刑部官吏之所以传信给当地县衙来城门口堵人,是因为刑部里关于容州城的三十八起悬案卷宗丢了。”解思弦头头是道解释着。 “卷宗丢失乃刑部大事,但他们不知道,卷宗是我盗的。”她说着,视线停在城门口的官吏身上,眼神似在看戏。 “如今卷宗被盗,刑部定会秘密下令容州城县衙,要求县衙的人看好城门,百姓只出不进,直到卷宗被找到。” “今早我在谭府将所有下人都劝回家去,我想看看,哪几个人会回容州城。” 他们心中谁都清楚,还有四位红袖坊的琵琶手没有找到。 而红袖坊最早是开在容州城,所以不管那四位琵琶手死没死,有没有改名换姓,只要来了容州城,就能直接锁定。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二人眼中,并在二人身侧停了下来。 罗怜玉背着行囊,手抱琵琶,她是一路轻功过来的,都快被身上带的东西重死了。 “收拾好了?”解思弦对此毫不意外,是她提出建议,让她利用最后一个分身回灵妖宗收拾行囊,真身则去安顿谭二公子。 等真身手上的事做好后,罗怜玉再唤回分身,合二为一,能节省不少时间。 “收拾好了,现在就等着远走高飞。”罗怜玉展颜一笑。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等下捉凶手,很可能会捉到你的旧友。”解思弦提醒道,手中还玩着自己的发带。 “明白的。”罗怜玉应声。 她都明白的。 几个月前,按照罗怜玉的复仇计划,她本想在夜杀阁情报交易完成后再杀谭子昭,却不曾想被人抢先一步。 那一夜,她看到谭子昭时,他已经死了。 人头分离,死不瞑目。 不仅如此,谭子昭的死还在当夜被他侍女公之于众,这下所有来夜杀阁的达官显贵都知道,谭大公子死了。 这样一来,她就没法再指着谭大公子的尸体说,这是谭二公子,也就无法解决那道圣令。 好在少宗主并没有责怪她,而是同她一起想法子。 罗怜玉犹记她与解思弦两人在谭子昭寝房探讨的那夜。 ——“少宗主,恕我没能杀死谭大公子。” ——“无事,我也正好借这次查凶机会,探探那个姓‘裴’的捉妖师。” 从谭府后院到谭大公子寝房的路上,解思弦就感觉有人在跟着她,若没猜错,那人是裴承砚。 解思弦压低声音——“还请你陪我在此演一出戏。” 罗怜玉点点头——“好。” 她清清嗓,开口便是——“少宗主今日真是好狠心,方才在连廊上好歹给我的分身留个活路啊。” ——“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都没做,又怎能算错了呢?” ——“……” 18. 第①⑧章 好在这场戏,成功骗到了那位姓裴的捉妖师。 罗怜玉扯回思绪,专注观察眼前的来人。 她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先一步杀了谭子昭。 细雨簌簌落下,一点一点攀上人的面容。 “你把匕首还我!不然我就一直吵你!” 争执的声音从城门口旁传出,好生熟悉。 三人几乎同时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都很好奇是哪个小孩在哭在闹。 “嘘!我还你,还你还不行吗,别喊了。” 幸沧双及时捂住明善的嘴,并将匕首塞到他手中,希望他能消停会儿。 他们来此调查没有少宗主允许,本就不成规矩,明善还在这大喊大闹,若惊扰了周遭的人就不好了。 三人紧张地环顾四周。 等等,周遭好像没人。 幸沧双带头松了口气,她动用灵力,暂时把小孩的嘴封住。 明善:“……!!!” “不对啊,这日子为何会有官吏在城门外看守,寻常来说官吏不应该待在城门里面吗?”魏玄疑问,前倾身子确定自己没看错。 “管他官吏是大是小,我们施个术冲进去不就得了。”幸沧双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万万不可。” 青衫少年立即摇头,否了他们的想法。 裴承砚深思熟虑:“我们贸然闯入必会引起一番动静。”他转头看向少年人:“你还想不想进灵妖宗了?” 这不废话吗,魏玄当然想。 他连连点头。 既然想,就尽量少惹事。 裴承砚手指着城门侧边的一排林子,道:“我们就穿过那片林子,再轻功攀上城墙,翻越城墙,找到谭府。” 幸沧双虽身为符妖,有传送符在身,但他们三人之中,没有一人知道这容州城的旧谭府具体在哪个地方,致她也无法精准施展传送。 而眼下裴承砚所说,是最好的办法了。 “那还等什么,走啊!”幸沧双招呼着,她拖着明善就往林子走。 另外两人见此,便紧跟其后。 蹲在林子里的人反应过来,倍感大事不妙。 罗怜玉怀中还抱着琵琶,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少宗主身边,轻声道:“少宗主,他们几人怎么朝着林子过来了,我们怕不是被发现了?” 此番话提醒解思弦,她目光一转,就看到三人拖着一小孩直朝这边过来。 她打了个响指:“无碍。” 霎时,三人隐身于这片林子。 “他们想给谭二公子翻案,便来容州城找证据。但我们是来捉凶的,与他们目的不一,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蹲在林子中心的红衣姑娘发话。 “少宗主,你不是想请那两位捉妖师入宗吗,眼看这就差等你回灵妖宗点头,他们却肆意跑出,你真甘心放任?”罗怜玉并不理解。 “我说过,我要探人,就要探到底,能力也好,品行也好,总之必须是上乘。” 见解思弦仍旧不为所动,罗怜玉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的少宗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城门,并不将那几人放在心上。 可眼看几人越来越近,罗怜玉终究是心中石头落不下。 她将行囊扔进林子里,又顺手整理着琵琶。 他们几人行动鬼祟,但速度着实是快,罗怜玉还没收拾好,对面就来了。 她紧急打理,却不小心把其中那个性子最憨的少年郎绊了。 罗怜玉倒吸一口凉气,她眉宇一皱,满眼心疼地看着琵琶。 “哎呦!”少年人动怒。 “裴承砚,我们还是翻另一片林子吧,这林子有诈啊!” 魏玄被不明物体撞击,小腿一吃痛,他警惕望了望四下,却什么也没有,这可急得他喊道。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罗怜玉后牙都快咬碎了。 这琵琶仅剩一根弦,若不再护好,那她这个精怪就要没命了。 怪他们走这么快干嘛,走快了会有人要了他们的命啊。 罗怜玉干脆动用灵力,地面上的石子就朝着黄衣少年冲去。 魏玄的小腿又是一重击,他面目狰狞。 在旁人眼里,就是走到一半,莫名其妙跪了。 幸沧双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呀,这离元旦还有好些时日,你现在跪,我受不起。” 魏玄感觉到自己被羞辱了,他想埋怨又身不由己。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嗷”一声。 梅开二度,摔了。 魏玄:“……” 被隐身术罩着的罗怜玉本还想再扔两颗石子,却被解思弦打断。 解思弦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示意她朝城门口看去:“你可认识她?” 罗怜玉点点头:“她是那个谭子昭的侍女。” 红裙女子扬唇一笑:“那就没错了。” 她是谭子昭的侍女言月,也是容州城的人。 人被人催着赶回家,却发现城门被控,不得入内,都是会烦的。 没一会儿,城门口那边就传出几道争执声。 “姑娘,你真的真的不能入内!” “容州城是我家!酉时未到,不能关城门,你凭什么拦我!” 见言月执意要入内,官吏一时没办法,只能掏出刀剑,拦住去路。 剑锋摩擦的声音穿行而过,常年练剑者对此类声音十分敏感,其中就包括裴承砚。 他不自觉的握住剑柄,并环顾四方,寻找声源。 他停步不走,剩下几人也就不知怎么行动,就只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在城门口。 几个官吏出剑凶猛,且毫无前兆。 言月手无寸铁,怎么能打过? 幸沧双最看不得的便是以多欺少,她以最快的速度唤起纸符。 “快拦住他们!” 纸符游走于半空,还未冲击到几个官吏,那几个官吏却先倒了。 皆是噗通一声倒地。 幸沧双奇怪:“这?” 竟然还有人能比她的纸符更快一步。 “还请言月姑娘留步。” 熟音突然从城墙上方冒出。 城墙之上的女子,一手托着脸颊,饶有兴致地俯视一切。 她着红装在上,倒很是抓人眼球。 不仅如此,她身后还跟了两人。一人面具遮容,一人紧抱琵琶。 解思弦起个简易的阵法,直接便瞬移到城墙之上。 言月认出她来:“见过少宗主,多谢少宗主救命之恩。” < p>绕在言月身侧的纸符打了个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幸沧双手中。 听到声音的几人不约而同走出林子,不知发生何事,只想一探究竟。 “上京刑部出事,丢了容州城悬案共三十八起,于是刑部侍郎便命人封了容州城城门,我也是奉命来此询问。” 解思弦一脸轻松道:“就一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进城。” 底下刚从林子里出来的人才回过神。 魏玄捂着腿,不顾形象:“等等等等,容州城的三十八起卷宗不是我们偷的吗?” 裴承砚摇头,表示静观其变。 “言月姑娘,我这人从小捉妖猎精修行惯了,识字不多。” “还敢问姑娘,满月之月添一字‘日’,为何字?” 她刚问完,言月立马下跪。 “少宗主,言月乃一介女婢,既然少宗主都不知道,那奴婢就更不知道了。” 解思弦早便想到如此。 她挺直身子,收了方才兴致勃勃的模样。 “那真不巧,我刚才问了个孩童,他也不知道。”解思弦指尖微动,一个小孩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腕间的红绸死死绕住孩童的脖颈。 明善的双手奋力挣脱,却无济于事。 林子边上的三人这才反应过来。 魏玄指着城墙上的人开口:“少宗主他们绝对早就发现我们了!” 城墙之上,明善吞吞吐吐:“姐姐……放了姐姐……” 只可惜,他被勒得太紧,丝丝声音根本传不到其他人耳中。 城墙之下,言月跪着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紧盯地面。 “民谣之谣只留偏旁,为言;天明之明去‘日’字,为月。” “言月姑娘,你说我该唤你言月,还是明谣?” 说着,解思弦腕间的红绸一松,明善顿时重获呼吸。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明谣,她也被写在余掌柜提供的名册中,但从没有人见过明谣。 ——“颜铃,索殊,乐笙,沙还,明谣,令夕。” 明谣猛地一抬头:“你是来抓我的吗?抓我回刑部,再杀了我?” 她如此一说,就当承认了。 站在林子旁看戏的几人面面相觑。 她为何这么说,难不成她就是真凶? 解思弦把孩童推到罗怜玉身边,她轻轻一笑:“不,我只是想看看,是哪位红袖坊的姑娘有如此胆识,敢杀上京城,杀进城东谭府。” 拉走明善的罗怜玉带着他跳了城墙,走到明谣面前。 “令夕?”明谣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还活着?” 罗怜玉缓缓道:“说来话长,是少宗主救的我。”她先是安抚,后要她看着解思弦。 城墙高大威严,上面的人严肃问道: “明谣姑娘,你杀谭府大公子谭子昭,可是为了给令夕复仇?” 明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是,那又如何?他现在人已经死了,你来问我又有何用?” 解思弦死死追问:“那为何要在夜杀阁交易情报时动手?” 明谣面色难堪,欲言又止。 罗怜玉把明善带到她面前,并告诉她:“你且说出来,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 19. 第①⑨章 此话就如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下去,明谣半信半疑的看着周边众人。 罗怜玉都开口,她也只好直言无隐。 “谭子昭就是个伪君子,他的后半生就该被溺死在世人唾沫星子中。” “他手中根本就没有血簪的情报,他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灵妖宗之人来的! 他恨妖邪吓死了他家老爷,他恨你们灵妖宗这群捉妖师和猎精师失职,他想要报复你们宗主解唯。” 明谣一脸气愤:“还在容州城时,就因令夕无意撞破他在私自贩卖禁物,谭子昭就命管事……了结她。” 四年前,容州城谭府,骤雨急急。 旧谭府旧寝房内,环绕的香气让人神智恍惚,就如站在云端。无一处陈设不沾上此香的气味,只有谭子昭和管事的知道,这燃的,正是紫烬兰。 “毛管事,欠吴公子的紫烬兰还要分批送多少次才能还清?” 寝房内,开口的男子声线沙哑,似一个病了许久的患者,有气无力。 “回公子,还要四次。” 另一道人声唯唯诺诺的传出,落入门外之人的耳中。 门外的女子青纱遮面,手抱琵琶,心脏狂跳不止。 大公子的头病又犯了,她遵令前来献上琵琶一曲,却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认得紫烬兰是何物。紫烬兰多数产于青州城与容州城,而令夕是青州城的人。 多年前,青州城城外处于战乱,最后失守,城中百姓纷纷流离失所。 那些哀嚎与哭声仍旧历历在耳,令夕也只是侥幸遇到余掌柜,并与她回了红袖坊。 日后为了报答余掌柜救命之恩,令夕便毛遂自荐去到谭府。 本以为只是去其他地方打工,却不知是坠入地狱。 瓷器破碎的声音与公子震怒的声响一并从屋内传出。 “不是说了吗,一次全运。听不懂话就滚!” “是是是,小人……小人这就滚。” 听到声音,令夕抱着琵琶,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被身后的石子绊倒。 她还未来得及脱身,就迎面撞上出来的管事,毛湛青。 管事面色不佳,青黑着脸,一眼就看见这一茬。只是毛湛青起初并未多管,呵斥她一声,转头就走。 令夕捏一把汗,见人彻底走后,才匆匆忙忙跑回休息的地方。 谭府的上空是灰茫茫一片,她一路跑,裙摆因此沾上不少泥点。 明谣见她出去还没一会儿,就抱着琵琶又折返回来,瞧她一脸忧心,不免好奇问她: “你怎……” “么”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对面的少女一口打断。 “明谣姐,我好像犯事了……”令夕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明谣。 明谣与她住同个屋子,她也是自愿来谭府的,都是报答余掌柜曾经救命之恩。 “什么事,慢慢说,别急。”明谣先是安慰她,听她将事情一五一十道完。 令夕说话时只觉得心跳不稳,呼吸不畅。 她欲哭无泪:“以公子的性子,他定会将我灭口……若我先一步杀了他,保全自己,你们怎么办?” 从红袖坊调过来的琵琶手共六人,其中还包括二人的师傅。 容州城官府有一条死规矩,杀人必须偿命。 人若是跑了,就会牵连到身边人。 令夕从小生活在青州城,战乱频繁,死人见多了,饿死的,乱棍活活打死的,她也就不怕见死人。 杀人她做得到,但会牵连身边人,她就不能撒手去做。 明谣也为此犯了难,她斟酌半晌,几步走到榻前,拿出枕下的利器。 那是一把匕首,余掌柜给她的。 “流浪那会儿,我和阿弟在街上捡吃的险些被打死,是余掌柜帮我将那些人驱走,并给了我这把保护自身的匕首。” 明谣边说着,边将匕首塞进她的手中。 “他们若真敢对你做什么,你就拿这个,杀了他!别心软。”明谣确切道。 “红袖坊的人都会罩着你的,不怕。” 令夕放下琵琶,双手接过匕首:“明白了,多谢明谣姐。” …… 几日后,明谣照常抱琵琶前去谭子昭寝房。 公子的头病越发厉害,就要求琵琶手每隔四个时辰就去弹奏一次。 四个时辰前是令夕去,四个时辰后就是明谣去换班。 去的一路上,耳边似有一群蚊子,繁杂的声音一个劲地往她耳中钻。 明谣眼中,只见一群下人马不停蹄的挖着土,也不知运向何处。 她好奇的随手抓住一个下人,问:“你们为何要挖这的土,这里的植物长得不错,没必要再弄土啊。” 下人转身见她抱着琵琶,蔑视一眼,后道:“怎么又是琵琶手……” 明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方才说,琵琶手姑娘有所不知,这毛管事命我们将土运去后院。这些日子雨天路滑,今早就有个琵琶手失足跌池子里去了,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毛管事便吩咐将人埋去后院。” “毛管事?其他琵琶手?”明谣抱紧手中的琵琶,咬着下唇,有一丝丝不安。 “哎其他人不知道,去去去,莫打扰我运土。”下人一挥手,驱赶她走。 明谣脾气不好,见四下无人就用琵琶狠狠揍了此人一顿,直到下人倒地。 “晕你的吧!呸!” 明谣收好琵琶,还不忘踹他一脚。 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闷着一口气,她终归是放心不下,拐了个弯往后院走去。 从正屋绕道去后院的路上,偶尔有几声鸟鸣。 明谣随便看一眼,鸟立枯枝,好生寂寞。 就在拉回视线时,她无意望见地上掉落的匕首。明谣心中一紧,趁没人瞧见,迅速将匕首藏进衣袖,后用琵琶挡着。 从正屋去到后院的小路怎会有匕首,更何况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余掌柜给她的,也是她给令夕的。 人到后院时,天云藏了几个时辰的雨总算是下下来,雨水细细密密低落。 走近后院,她清楚听见有人在叫喊。 “手头都麻利些,下雨了,赶紧把人给埋了!不然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这个声音明谣认识,正是管事毛湛青。 明谣躲在角落,盯着后院几人的一举一动。 没一会儿,雨又大了些,几个下人动作越来越慢,毛湛青更是急不可耐,便只好让那群下人回屋,他自己上手。 后院土坑边上,躺在 一旁的女子面容毫无血色,一副已死之态。 明谣身子一颤,那是令夕。 雨水还在肆意乱流,整个谭府彷如被浸在水中。 明谣小心翼翼安放好琵琶,确定除了毛管事之外,在场下人都走后,她才蹑手蹑脚,出现在毛湛青身后。 她手中紧握匕首,对此一概不知的毛湛青还乐呵呵的挖着土坑,时不时抬起身,擦一把脸上雨水。 待一切准备就绪,毛湛青转身想把人拉进土坑时,即对上一女子墨色眼瞳。 “我要你偿命!” 手执利刃者,和手无寸铁者抗衡。 结果可想而知。 …… “毛湛青,我杀的。那日过后,我便逃出谭府,将他扔在城郊外。” 此时此刻,明谣被罗怜玉扶起。 既然都被发现,不如就全盘托出。 她满脸镇定的看着解思弦。 “我在夜杀阁交易那夜取他性命,只是想把事情闹大,再亲手了结他才是皆大欢喜。 这世间两全其美之事少之又少,我改头换面,改名换姓,潜伏多月,就为取他性命。”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害得红袖坊更多人惨遭谭子昭毒手……” 明谣语气叹惋,手拉住罗怜玉。 “少宗主,该说的我都说了。” 明谣所说一切都在解思弦预料之中,她对此满意点头。 解思弦打一个响指,容州城城门在众人目光下渐渐打开。“我知晓了,你可以走了。” 她曾答应过明谣,只要明谣如实回答,就让她进城。 解思弦素来信守承诺,她笑眯眯下望。 罗怜玉一手拍了拍明善的背部,温和道:“走了,回姐姐那里去。” 明善险些一个踉跄,他错愕看罗怜玉一眼,后立马跑到明谣身边。 林子边三人看戏看了全程,都快把“什么鬼”三个字狠狠刻在脸上。他们全程配合少宗主,找线索,捉真凶,想着要还世清白。 结果呢?到头来人家就是“帮凶”。 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愧为灵妖宗的少宗主。 解思弦愿意放她们走,明谣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而解思弦全程淡定,语气不急不慢:“这一趟,是我这个少宗主失职,来这容州城城门口堵人却一无所获,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瞧见。” “杀死城东谭大公子的是谭府侍女言月,不是红袖坊的琵琶手明谣。” 红衣女子说到这,转头对应千崇开口:“应统领,烦请回去告诉莫侍郎,凶手言月已被我就地斩杀,以命抵命。” “谭府一案,就此告破。” 跟在她身后的“狐狸”领命:“是,少宗主。”应千崇身为符修,掐个传送符就消失于众人眼中。 少宗主都发话了,明谣和罗怜玉也就没有不走的理由。 解思弦目送她们离开,山长水远,因缘造化,往后全靠她们自己了。 怎么能不高兴呢?解思弦心道。 日行一善,可算是又帮了一位天下可怜者。 解思弦手转着灵力,下城墙后,她问道: “灵妖宗就是如此,包庇逃犯已成日常,你们还要义无反顾进灵妖宗吗?” 20. 第②?章 城外细雨似乎连同着这个问题僵住。 解思弦看着黄衣少年欲言又止,就只能将目光投到裴承砚身上。 进,或不进。 解思弦神情自若,她赌他一定进。 两人大费周章从江州城一路来到上京,还特意抓了只散妖,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裴承砚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思虑半晌后还是答出了那个字。 少年人坚决:“进。” 不出解思弦所料,她微微一笑:“如此一来,两位日后便是灵妖宗的人了。” “时候也不早了,几位随我回宗吧。” 她话刚说完,便做出一副起阵的模样。 只不过还没等阵法开启,她就被一道女声打断:“少宗主且等等!” 幸沧双本站在两位捉妖师身后,她绕过两人挤到解思弦面前,从怀中掏出三两张传送符来。 灵妖宗的位置她还是知道的,纸符一掐,一秒到位。 解思弦先是接过一张,才后知后觉她的用意。 要不是幸沧双把传送符递到她面前,她都差点忘了,这小家伙还是个符妖。 “多谢了,那就用传送符吧。”解思弦眉眼含笑。 “我们回宗。” …… 几人回到灵妖宗已是酉时,天色昏晚。不得不说,传送符确实比传送阵好使。 解思弦吩咐了几个资深的捉妖师,带着裴承砚和魏玄去灵妖宗熟悉熟悉,而她则自己回了庆仙院,想着歇息几日。 庆仙院乃是她居住之地,只不过她经常外出,时间久了,里边陈设多多少少都落了灰。 解思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整个院内瞬间干净如初,可算是舒服些。 走进屋中,她一手掀开围绕床榻的珠帘,几夜未合眼的她本想独自清净清净,不曾想一刻钟后,门外开始传出频繁的敲门声。 “咚咚咚——” “少宗主,你在里边吗!” 解思弦天生五感敏锐,纵使门与床榻之间还隔了好大片距离,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驱动灵力,两指一并,丝丝红雾就朝着门缝窜去。 “进来。” 刚一说罢,只见女孩一身紫色裙裳,腰间挂着不少香囊,瞧着也就十六七岁。发鬓像狸奴,不过一天下来,难免有些乱遭。 幸沧双两手捏紧衣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侧,还没等她开口,对面之人便直接道: “有话直说,但说无妨。”解思弦闭上双目,手揉着太阳穴。 “少宗主,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来你的嘛?”幸沧双故作镇定,佯装甜甜开口。 按理,她回到灵妖宗后会被那个“死狐狸”统领带去地牢,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躺上一日又一日。 但幸沧双清楚知道自己没那个静心的能耐,她便趁着四下无人,靠寻人符找到少宗主的踪迹。 所以她这次是来谈判的,她这只散妖,没杀人没放火,更没有滔天大罪,灵妖宗凭什么一直关着她呀? 此次前来幸沧双心意已决,她要出去! “怎么找到我这件事,我现在不想知道。”解思弦语气淡然,一句话就将幸沧双本想说的咽回肚子里。 少宗主心情看着不大高兴,她现在说想出去,怕不是会火上浇油?幸沧双心说。 基于此,她连忙偏转话题:“少宗主,所以谭府的案件,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你?” 她问了个灵妖宗人尽皆知的问题,因为她实在想不到说些什么了。 解思弦平静点点头:“所以呢?还有要说的吗?” 幸沧双闻言,就顺着她方才说的,即刻找补:“我是想说,这谭府大公子谭子昭罪大恶极,同为女子,我不甘心,他死的太轻了!” “我亦为女子,亦不甘心,所以他现在死了。”她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上说的却是狠厉之言。 幸沧双顺势而为:“敢问少宗主,他的墓在哪?我这就去掘坟!把他刨出来,让烈日独晒他个三天三夜!” 好在此言一出,解思弦被她逗的噗嗤一笑,缓和气氛。 “这上京阴雨连天,哪来的烈日?” 解思弦反问,常驻上京的都知道,能开太阳就不错了。 幸沧双一时语塞。是啊,上京和她家不一样,要是她在家,那真的是要风来风,要雨得雨。 “不过没有烈日也没关系。”解思弦漫不经心道:“谭子昭尚未入葬,我会去向天子明示整个案件,他先是贩卖毒物,后指示下人残杀无辜。你大可放心,我会让他的头颅在上京与容州城的城墙之上,各挂三天三夜。” 不仅要挂在城墙之上,还要颁布公告,让世人厌恶,唾弃,从而来慰藉那些无辜之人。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吗?”解思弦明知故问。 幸沧双是符妖,江湖之上的“神算子”,只需一张符,就可知万事。她要真的想掘坟,直接使一张寻人符就可行动,何必来找她呢? 幸沧双见她神情缓和,看着还算高兴,就支支吾吾:“那个,我想离开灵妖宗……” 解思弦一秒凝眉看向她。 “的地牢!”幸沧双对上她的视线,立刻退一个台阶。 出不去灵妖宗,好歹先出地牢吧。 不出意外,她刚说完,少宗主紧锁的眉头就舒展了。 幸沧双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殊不知,这些表情纯是解思弦故意做给她看的,她可没那么死板。 解思弦抬起头,上下打量几眼眼前的姑娘,想着她身手还不错,是个打工的好苗子,于是她道:“可以啊,这庆仙院还有几间空房,你今日便搬来吧。” “但你得想好,从地牢搬到这庆仙院代表着什么。”她故作玄虚,更引幸沧双好奇。 幸沧双疑惑:“代表……什么?” “但凡在灵妖宗打工的妖精,当属刺客一职,一年下来,可是有考绩的。灵妖宗时不时会有组织带队外出的活动,你应当去捉妖师那队。” 一番话下来,幸沧双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管它什么考绩、带不带队的,只要能外出,她不挑啊! 她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少宗主,那我来灵妖宗当刺客,可有契约要签?” 幸沧双回想,在她的家乡,只要是来她家做工的,各个都要写书契,想来灵妖宗 也不例外。 “你这颗脑袋也是聪明。”解思弦日常夸赞道,随即她两手一动,一张灵契便明晃晃出现在幸沧双面前。 幸沧双毫不犹豫就签了灵契,她心里想着,蹲地牢的苦日子可算是要结束咯。 “还有,你以后可以不叫我少宗主,叫解思弦便好。”她补上一句。 幸沧双心中高兴,她这算攀上关系吗?她立即表示了然:“知道啦!解思弦。” …… 两日后,天雨骤降上京各个角落。 有马车特地一路行至城墙。 雨水砸在路遇房屋的檐角,正如清玉乱跳,从冰冷的瓦片,跳到石路。 车内之人静坐着,不闻窗外事。 直到披着草衣的车夫大喊一声:“少宗主,城墙到了!” 车内之人自然接话:“有劳了。” 话落,她一手掀开帘子,一手提着伞走到外边。 放眼望去,路遇此地的众人皆围绕着告示,你一言我一语,看得津津有味。 方今,谁人不知这城东谭家大公子恶贯满盈,臭不可闻。 “这城东谭府一家子恶人,活该被朝廷抄家!” “就是啊,这贩卖的毒物也不知残害多少百姓,就该严加惩治!” “三天三夜还是挂少了!就该挂他个七天七夜!” “……” 站在人群的少女安安静静地欣赏一切,密匝匝的雨从她身侧落下,偶尔打湿她的衣袖,她也不为所动。 “解小姐,这一程你辛苦了。”另一侧伞下的女子轻声细语道。 “雨大了,解小姐也快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女子带了一面青纱,遮住半张面容,背上背着一把琵琶,屹于绿伞之下。 解思弦盯着城墙上的人头,满意一笑,随后摇头应她的话:“无事的,青鸣姑娘。” 她嘴上说着,手中将一块刻着“灵妖宗”三字的令牌转交到青鸣手中。 “青鸣姑娘,你如今已成精怪,行走天地还需格外小心。 上京到容州城山高路远,路上如若碰到其他宗门的猎精师,就把这枚令牌拿给他们看,灵妖宗会护你的。” 青鸣轻轻接过:“多谢解小姐。” “解小姐为了救我很是辛劳,快回去歇息吧。” “嗯,天地广阔,一路顺遂。”解思弦嘴上是答应下来,实则目送女子的离开。 望她此后不再遇歹人。 解思弦派人查过,余掌柜给的名册上,属青鸣年纪最轻。 灵妖宗竭尽所能也只能救一个,所以愿她余生好好长大。 青色身影穿过雨幕,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去奔赴向死而生后的清冬,至此恣意一生。 等解思弦拉回思绪,上京的雨又大了些。 世人都说只要血簪在世一日,这雨就不会停。 可解思弦看来,大错特错。 她将手伸出伞外,感受雨水降落指尖。 能滋润万物的不止扶光,雨也可以。 解思弦扬起唇角,浅浅的笑了笑。 这场四弦交错的戏,可算是有了落幕。 21. 第②①章 与此同时,灰雨之下另一处昏暗之地。 刑部大牢内,一个官吏领着一人缓步走至铁牢前,牢内之人头痛欲裂,丝毫不顾形象的躺在地上,压根没注意到来人。 官吏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将牢上的铁锁解开,钥匙旋转发出一声“咔嚓”后,官吏做出一“请”的动作。 跟在官吏身后的人谭子墨认识,他一身素色,眼角与额间都是皱子,但不妨身形修长,远看就如一文人墨客。 此人也不知与官吏说了什么,竟轻而易举就让官吏离开。 谭子墨扶着脑袋坐起身,眼神麻木地看向他。 “严诚最……”他无力又无助的张了张口。 他是他的伴读书生,在药王谷陪了他大半辈子,也算是半个亲人。 “三公子,咱们可以离开了。”严诚最躬身行礼。 “离开……离开,我们去哪?”谭子墨好不容易清醒一点,但当他听到“离开”二字,心中不免泛起恐惧。 “自然是回药王谷去。公子的病,还尚需治疗一段时日,接我们的车马,已经在刑部外头了。” 眼前人如实答道,谭子墨心想不好,他两手撑地慌忙往后爬。 “我不回药王谷!我不回去!那个死地方,我死也不回去!” “可公子,这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严诚最摆头道。谭子墨往后爬几下,他就往前,紧跟几步。 “大公子死了,二公子受刑。三公子,咱们也该走了。” “你死开!我不回药王谷!”谭子墨还在垂死挣扎,那双负覆满陈茧的大手仍穷追不舍。 危机关头,一张纸符以最快的速度穿梭于地牢。 纸符绕近道,直穿铁牢,死死钉在严诚最头上。 严诚最身体刹那僵住,一时重心不稳,就毫无颜面的与大地来了个“小”摩擦。 谭子墨眼中惊恐的看着严诚最,又看向纸符的主人。 严诚最倒地,而他身后那位戴着一张白狐面具,青丝如瀑般垂于宽袍,像只有在鬼域才能遇到的不良商贩。 “鬼鬼鬼啊!是鬼域的鬼跑出来了!”谭子墨被吓得不轻。 他这一喊,给刑部地牢闹出不小动静。 戴狐狸面具的人只是静静观望他,指尖流转着灵力,使纸符牢牢控住严诚最。 刑部侍郎莫秋闻声赶来,见谭子墨还是一副疯子模样,他斥责:“放肆!你口中的鬼,是灵妖宗的统领!” 谭子墨顿时愣得说不出话来,他刚刚干了什么?侍郎怎么来了……他也要受刑吗? “莫侍郎息怒,谭三公子从小体弱,此次又在谭府吸进不少紫烬兰,疯癫症状长时不好也属正常。”应千崇拦住莫秋,语气平淡开口。 应千崇一开口,莫秋心中气也就消了大半,只不过他看到地上的严诚最,难免蹙眉。 莫秋蹲下身,直接上手撕下严诚最的面皮,脸上的褶皱随之消失。 “应统领果真是未卜先知,出手迅猛。” 应千崇谦虚摇头:“莫侍郎过誉,还是侍郎大人明察秋毫,在谭三公子进大牢的那一刻起,就调人去排查谭三公子从药王谷到上京发生的所有事。” 他这样说,莫秋疑问:“你方才只同我说,谭府一案真凶言月已被少宗主就地斩杀,在此之前,你我也丝毫没有提到这谭三公子,应统领又是怎知,我调人去排查了谭三公子?” 应千崇直言不讳,手中凭空又变出一张符来:“识心符。” 识心符,顾名思义,可窥识人心。 莫秋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他想既然灵妖宗的人都知道了,他也没必要再隐瞒。莫秋顺着说下去:“本来是想着,这人进来刑部大牢,那不得探个底,我便派人去了一趟药王谷,结果查到这严书生早在一年前就病故了。” “既然一年前就病故,谭三公子怎会不知?” “看他这样子,应不是第一次中毒了。这药王谷就夹在青州城与容州城之间,两城盛产毒物,紫烬兰便是之一,我闻说这毒物吸多了,记忆就不灵光了。”莫秋叹着气道。 言外之意就是说,谭子墨已经把严书生病故一事忘了,也让坏人有了可乘之机。 贩卖毒物一事,朝廷管了四年,可终究是管不住,最终成就烂事一堆。 莫秋:“想来这个假书生与真凶言月也是一伙的。” 应千崇:“莫侍郎这就盖棺定论了?” 莫秋不语,就当认了,眼下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京朝廷早已暗潮汹涌,大臣各怀鬼胎,天子登基又年纪尚浅,分不清轻重缓急,最终只能落得个被众臣牵着鼻子走的下场,成为人人背后议论的傀儡皇帝。 血簪现世的四年里,谁都想扳倒天子,但谁也扳不倒天子,因为他们都不敢。 满朝臣子是,十二宗门包括灵妖宗在内亦是。 他们怕的不是天子,而是那个本不属于人界的人物,魔主。 天下各地天气如今已是阴雨连绵,庄稼越来越难生存,国师曾称这是魔气连天之象,怕是过不了多久,魔主就会借这些魔气卷土重来。 当年神魔一战,就是因魔主想危害人间一统天下,惹怒了上神。 可如今上神不在,要是这时候天子再出事,恐怕天下将迎来灭顶之灾。 人间不可一日无主,然,皇族其他几位皇子却各个游手好闲,无一能担重责。 所以朝堂众臣与十二宗门,方今也只能是假意顺从,保护天子到世间魔气大散前,不可出事。 “当务之急,还是天子已经下令,去排查青州城与容州城的毒物。” 莫秋此话也表明,谭府一案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谭二公子已“死”,谭府也被抄家,钱财进到国库,天子目的也已达成。 刑部尚书对于谭府一事也没多说什么,莫秋身为侍郎,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现在天子下令去处理那些毒物,刑部也只能依着天子。 应千崇自然是明白的,他点头:“既然如此,此人与谭三公子就交给侍郎大人处理了。在下话也已经带到,便先行告退。” 眼见应千崇要离开,莫秋当 即叫住他。 “应统领,还有一事,敢问吾妹莫微在灵妖宗近况如何?”莫秋关心问道,当年是莫微执意要进灵妖宗当仵作,这一当就是许久不归家。 “莫小姐近日在灵妖宗一切安好,勘验之术也有所长进,莫侍郎作为兄长大可放心。”讲罢,应千崇一挥袖,就急匆匆地消失于莫秋面前。 …… 暴雨又连着下了几日,等再放晴时,已是十一月廿七。 谭府一案结束后,少宗主回归宗门,一时间灵妖宗群龙有首,几日来所有捉妖师与猎精师训练都奋力了不少。 而此时此刻,解思弦正站在灵妖宗观风台,看破不说破。 俯身看去,她嘴上喃喃:“这几日训练如此卖力,平日可没少偷懒吧。” 站在一旁的小妖不敢乱言,就只能一味附和着:“就是就是。” 幸沧双转而问道:“解姐姐,你今日叫我来观风台可是有什么事?” 自两日前她与解思弦谈判后,幸沧双就一直住在庆仙院中。可她一回到屋里就心生别扭,人家好歹也是少宗主,直呼名讳还是有些不合适,于是她大晚上又去找了一趟解思弦。 她去的时候,解思弦正在整理卷宗。幸沧双厚着脸皮同她聊了整整一夜,才发现眼前这个断案时雷厉风行的少宗主并不可怕。 若要一个词去形容她,那在幸沧双心里一定是“明澈”。 那夜可谓是两人交谈甚欢,自那日后,幸沧双便改口叫她“解姐姐”。 解思弦对此并不反感,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 站在观风台上的幸沧双回神,看看周遭风景,又看看解思弦。 解思弦故作神秘:“叫你来当然是有大事。” “什么大事?” “明日便是灵妖宗宗庆,以此庆祝灵妖宗的设立。每年这个时候,我身为少宗主就要开始计划宗庆安排。” 解思弦郑重其事道:“但今年我累了,想歇息几日。” “所以今年宗庆的安排你是想……交给我?”幸沧双试着猜了猜。 “嗯。”解思弦认可道:“你很聪敏,此事交给你,我想定能成。” 她这样说,幸沧双心中很是欣喜,但她转而一想:“可解姐姐,我是妖怪啊。” 解思弦即刻打断她:“妖怪怎么了?妖怪也很好啊。” “真的?” “真的。”解思弦莞尔一笑:“因为你就很好。” “我的眼睛不会错的。你若实在不知如何下手,我可以叫上应统领帮你。”解思弦边说,边转动灵力。 她手指一指,一只木鸟就出现在幸沧双面前。 “灵妖宗的每个人都有,给它取个名字,它会随叫随到的。” 幸沧双两手捧着过,她抿着唇,苦思冥想后,她乐呵呵道: “那我要叫它‘百花’。” 土是土了些,但土名好养活嘛。 “为什么呢?”解思弦好奇问她。 “因为……” “我希望我瞳孔中倒映的世界是百花齐放的。” 22. 第②②章 转日,午时。 也不知是谁让天公开了颜,目前为止,上京还是天朗气清的。 处理完手上卷宗,解思弦干脆直接倚在观风台的榻上。 只是一夜之间,灵妖宗内就多了不少装饰的灯笼,就连观风台也未能幸免,想到此,解思弦又抬头瞧了眼那七彩灯笼。 每年灵妖宗宗庆,所有捉妖师和猎精师都会切磋一番,赢者获三日假期,输者则加练三日。 忽然,一声声钟响从灵妖宗大殿传出。 一只“狐狸”静悄悄的走到解思弦身边,躬身道:“这是上午最后一场比试,少宗主可要去看台观战?” 解思弦听声,转眼看向应千崇,她晃着头回应:“我想歇歇,就不亲临了。” 切磋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每年宗庆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大赌”一场。 那些同门哪有心思切磋,他们只想押赌注,从而好大赚一笔。 应千崇明白,正打算转身回比试场,临走时却被她叫住。 解思弦指着观风台的那盏灯笼,不禁问道:“对了应统领,这些灯笼可都是小双的想法?” 此言一出,他顺着解思弦视线看去,后应道:“回少宗主,是。” “少宗主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应千崇小心翼翼问道。 “无。这些灯笼很独特。”解思弦诚实道。 她看着那盏灯笼,肉眼望去是普通的米黄,但灯笼洒下的光辉却是彩色。 很是别出心裁,解思弦对此满意。 “退下吧,去忙你的。” “是,少宗主。” 而比试台那边,正如解思弦所料,都快吵翻天了。 “酉时场,我押叶师兄!” “我也押叶师兄!” “我我我我也押!我也押!” 几十号人都围着押注,而他们口中的叶师兄,正是上一年宗庆比试的榜首,捉妖师叶不问。 若不出意外,今年的榜首仍是叶不问。 此时此刻,青衫少年正坐在看台,目睹全程。 魏玄从远处跑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利剑,他动作潇洒,将剑扔给了裴承砚。 裴承砚余光瞥见,一手接住银剑。他不解问道:“我们既不参加比试,你给我磨剑何干?” 按灵妖宗宗规,入宗不满一年的捉妖师与猎精师不必参与比试。他和魏玄进宗还不满七日,就更不用说了。 魏玄笑嘻嘻开口:“我近日看你的银剑不太顺眼,便拿去磨了。” 话落,裴承砚投去鄙夷的目光,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 “这比试实在无趣,你到底是怎么看下去的?”魏玄转瞬叹气道,他宁愿去加练,也不想待在这。 这个问题裴承砚一时间也没答上来,因为他根本没认真看。 现今他满脑子都在想四年前,除了江南的那场大火,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可他越想知道,就越想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可把一旁的魏玄吓一跳。 “裴哥你吓我!” 裴承砚听到了,但他并未多说,而是转身即走。 魏玄见此,连忙叫住他:“诶,裴承砚你去哪!”真是搞不懂他。 “去找解思弦。”裴承砚匆匆丢下一句,随后消失于人海。 他来灵妖宗,就是想知道当年真相。 江南那场大火过后,当地百姓颠沛流离。裴家曾是江南唯一的庇护,而如今除他之外,裴家皆已死绝。 他记得,他在地窖中躲了三日,出来时整个裴府只剩斑驳血迹,裴氏族人断手断腿,死不瞑目。 他用尽力气奔逃出满地尸骸,不愿相信此事,却意外晕倒在路边。 醒来时,他已经被人带到江州城。 那人即是师父。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传入他脑海,打破他的思绪。 “那个谁!灵妖宗内不准急跑!” 裴承砚脚步一顿,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女子神情严肃,正皱眉看着他,不仅如此,女子双手还挽着一人,那人裴承砚见过,正是前几日还与他们一同在谭府查案的仵作萧燕然。 短短几日,萧燕然消瘦不少,唇色都白了些,他左手被人搀扶,右手则拄着一根拐杖。 与他上次见到的萧燕然,已经截然不同了。 萧燕然看清来人后,他有些不可思议,他想同他聊几句,便转身对女子温声开口:“莫微,你先回去吧。” “可是萧师兄……”莫微可不放心,忧心的看着他。 “手中有拐杖,无碍的。”萧燕然轻声回道。 既如此,莫微也不好再多说,转头先行离开,走时偶尔回头望了几眼,却不曾想对上另一双眼瞳。 观风台上,红裙少女趴在木栏上,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莫微秒懂,转头就走。 见莫微走后,萧燕然才开口:“没想到,你也来灵妖宗了。” 裴承砚不否认此,只是他心中困惑,怎么几日不见,他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萧燕然一眼看出他的顾虑,他一步一顿,颤颤巍巍地走到他身边。裴承砚见了,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萧燕然却表示不用:“旧疾而已,已经没事了。” “我也是青州城人,你应懂的。”萧燕然干脆坦然告诉他。 四年前,天地动荡。不仅是江南大火,还有青州城失守,紧跟其后的则是瘟疫爆发。 裴承砚对青州城的事略有耳闻,听他如此说来,也大概猜出他口中的旧疾,就是被当年青州城爆发的瘟疫所影响。 萧燕然拄着拐杖,奋力让自己站直,他转移话题:“灵妖宗有宗规,弟子不得在宗内急行,这是宗主立下的规矩,你记着点。” “知晓了。”青衣少年表示下次不会再犯。 既然提到了宗主,他就顺便好奇问一嘴:“今日是宗门宗庆,怎么不见这灵妖宗宗主?” 说到这个,萧燕然就来了兴致,他喋喋不休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我们这宗主啊自江南那场大火后便日夜辛劳,常年带队猎精师和捉妖师在外管控,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两次。这灵妖宗就交给少宗主打理了。” “实不相瞒,我们这宗里人已经把少宗主当宗主了。” “既如此,那为何也没见少宗主她?”裴承砚语气略带焦急,他还想去找她呢。 萧燕然大袖一挥,一提拐杖:“休息去了呗,自打谭府一案告破,少宗主一人整理案件卷宗,听闻已经三夜未合眼……了。” 萧燕然抬头,说到最后一字时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灵妖宗内,少宗主无处不在。 靠在观风台栏杆上的解思弦礼貌挥手:“你们刚才所说的话,我可全听到了。” “少宗主您您您休息的可好?”萧燕然当即昂起身,他感觉他身体好了,拐杖都可以丢了。 解思弦目光停在裴承砚身上,她勾唇:“不要太好。” 站在观风台下的萧燕然只觉得情况不太妙,少宗主这副表情,定有大事,所以他决定先跑。 “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 见他识趣的走远,解思弦打了个响指,直接从观风台瞬移到裴承砚跟前。 “见我就没有话想同我说吗?” “我正想来找你。” 两人同时开口。 裴承砚微怔,解思弦倒不以为意,邀请他:“什么事上去说吧。” …… 观风台上,解思弦给他递了盏茶。 裴承砚接过茶,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当年那场大火,我是侥幸假死脱身。” “醒来后就只记得大火当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来上京只是想调查当年真相。” “猜到了,可以理解。”解思弦自然接上话,手中还绕着脖颈 上的红带。 “但在世人眼中,江南裴家早已死绝,你这般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上京,就不怕引来杀生之祸?” “若真如少宗主口中所说般严重,我想你也不会让我进灵妖宗了。”裴承砚笃定。 “那你最终决定进灵妖宗,是想寻求庇护,还是查你想知道的那个真相?” “少宗主所言只是其中两项。” “那第三项呢?” “记起你。” 解思弦没想过他会这么说,话语传到她耳中,就好像多了几分天真。 “你就不怕你在灵妖宗的这段时间,我会利用你?” “任凭少宗主利用。” 裴承砚信誓旦旦。他已身在灵妖宗,是灵妖宗的捉妖师,他不介意被利用,更不介意是被她利用。 若被利用,他也是心甘情愿。 “这可是你说的。”解思弦道,不准反悔四个字还未说出口,周遭却先一步想起了烟花声。 未时到了。 幸沧双准备的几个灯笼同时炸开,五颜六色的粉末荡于空中,给整个宗门添了不少彩。 两人同时朝观风台底下看去,有捉妖师与猎精师对这一幕感到新奇,纷纷前来。 这一刻,天也要被染色。 解思弦微微一笑,没注意身侧的少年正看着她。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也是这么笑的。 她喜欢笑,他记住了。 解思弦见时辰到了,便张口:“走吧,去侧殿用午膳,祝贺谭府一案告破,魏小兄弟应已经等在那了。” “好。” 灵妖宗内,从观风台到侧殿并不远,顶多百步路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至侧殿,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大家已经整整齐齐地绕着圆桌坐好,就等他们了。 幸沧双见两人来了,最先站起来迎道:“你们可算来了!快坐!” 看着一桌子的菜,与在座各位,解思弦笑道:“有劳你了。” “不劳烦!等再过一会儿,就会再炸一次灯笼。”幸沧双面露喜色,嘴上回着话。 一旁魏玄闻此,惊叹不已:“再炸一次?这得消耗不少灵力吧?” 幸沧双翻了个白眼,立即回怼:“就这点灵力,怎么能说消耗?”对她来说,就是炸几个七彩纸符的事。 坐在左边的萧燕然见状况不对,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此次开宴是为庆祝谭府一案告破与灵妖宗宗庆,各位都和气些,和气生财。” 如此一来,幸沧双和魏玄也只能闭了嘴,看着对方,越看越不顺眼。 “来给几位刚入宗的介绍一下,莫仵作,我师妹。谭府一案,幕后也有她的功劳。”萧燕然趁此机会介绍道。 莫微心领神会,她端起酒杯,淡淡道:“我敬大家。” 她高举杯盏,其余人也跟着举起。 解思弦也不例外,她小抿了一口,才发现里边不是酒,是甜水。 她惊喜地看向幸沧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小双指着酒杯比了个拇指。 “大家都动筷吧!”幸沧双一边招呼,手上一边远程引爆灯笼。 她想着,这上京的风雨淋漓,是时候换成缤纷色彩了。 灯笼猝不及防的炸开,“砰!”的一声在侧殿内横穿而过。 有人不自觉的捂住双耳,有人则笑看七彩。 这些五颜六色的彩粉不仅灵妖宗内部可看,就算是在宗门外,也可瞧见些许。 宗门外,一辆华贵的车马骤然停下,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披着一身防寒的斗篷。 她缓步走到灵妖宗殿门前,正要进去,却被两个看守的拦住。 “来者何人?!” 她不紧不慢,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枚刻了“谢”字的金牌。 扶光照至金牌上,险些刺瞎守卫的双瞳。 “在下城南谢家,谢时初。” “要见你们少宗主。” 23. 时初 万听阁内部,两人面对面而坐。 世外缤纷并未持续多久,就被茫茫细雨无情冲刷,直到一干二净。 那一袭浅青裙袍的女子,随云鬓上簪的是金钗,耳边坠的是白玉。万听阁内还算暖和,她知会丫鬟取走斗篷,抬手时无意露出金镯。 谢时初胳膊搭在案上,指尖几番轻揉太阳穴。 身侧的红衣女子顺势端了盏茶过去,连同茶盏被放到案上的,还有一枚金牌。 这是上回谢时初借给她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可谢时初对此物并不在意,自她坐下后就一直闭着双眼,唇口微张,面色不佳,甚至可以说是惨白。 她谢时初乃当朝二皇子的表妹,在城南就常居闺阁,为人低调是真,身子薄弱也是真。 她还没开口说几句话,就呛咳起来。 “咳咳……咳…” “我听闻城东的事,已被你一一处理。那关于城南谢家的事,你何时动身?”谢时初声音有气无力。 解思弦抬眼与她对视之时,还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红血丝。三个月前她是这般模样,三个月过去,谢时初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 三个月前,谢时初曾特地来访灵妖宗。 她从小身子体弱,她的哥哥谢闻笛便在今年七月为她前去青州城求医。青州城与药王谷挨着,名医颇多。可谢闻笛这一去,就再无音讯。 对于谢闻笛失踪一事,谢家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报了官,多月来此事却毫无进展,百般无奈之下,只能让谢时初找上灵妖宗,这也就说明谢家或许已经猜到,谢闻笛是在青州城被妖精抓了去。 谢时初带了重金,想请灵妖宗派遣捉妖师与猎精师前往青州城。 解思弦想婉拒,因为当初的她实在是琐事缠身,不仅要打理宗门,还要同时盯紧城东谭府。 但她又不能不接,就因为他们姓谢。谢家身份尊贵,她若拒绝,就等同于得罪。 所以在解思弦权衡利弊后,她向谢时初提了一场交易。 谢家的钱,她一分不取。但她要拿“谢时初”的头衔潜进谭府,待谭府一事处理完毕,她便亲自带队前去青州城寻人。 谢时初没多想就应下,并将属于谢家的金牌毫不犹豫地交给解思弦。看得出来,她对谢闻笛的生死并不关心,奈何谢家急迫。 “明日我就亲自带队前去青州城,一定给谢小姐一个交代。”解思弦向她承诺。 “那就有劳你了。”谢时初轻声应道。 她缓缓睁眼,从案上收回金牌,一旁的丫鬟心领神会,在她起身前扶住她的胳膊,并为她披上斗篷。 “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了。”谢时初微微行礼,后颤颤巍巍走出万听阁。 解思弦看着她的背影,手上捣鼓着脖颈上所系的红带,她脑中沉思,带多少人去青州城合适。 …… 侧殿内,大家都不太自在。 少宗主来此,筷子都没动就被急匆匆叫走,剩下时间里全靠萧燕然能说会道,才勉强活跃了气氛。 几人用好膳,就各忙各的去。 雨点渐大,打在门外滴滴答答地响,落在心里,让人很不是滋味。 莫微冒雨回屋拿伞,便先行一步。 另外几人就适当收拾了一下圆桌。 其中,幸沧双提着酒壶,想着跟膳盒一并给解思弦送去。 圆桌上共摆了五个酒壶,但酒壶里真正装了酒的只有四个,剩下一个,则被她偷换成了甜水。 回想一日前,她还在为这事与那“狐狸”统领商讨。 她入宗门也不过几日,若把宗庆搞砸,亦或者让少宗主不满意,那她未来干脆不活了。 于是幸沧双就让百花领着她去找应千崇。她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解思弦喝不得酒,就算饮上再小一杯,也会与平日判若两人。 “喝!我还能再来两壶——” 这一声,直接把心不在焉的幸沧双拉回现实,不仅是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萧燕然。 萧燕然脸趴在胳膊肘上,另一只手举着酒壶,点点红晕爬上他脸颊两侧。 离萧燕然最近的魏玄即刻上前,想着拿走他手中的酒壶,谁知他还极度维护这酒壶,抱着捧着坚决不让人拿去,搞得要和酒壶共度三生三世一样。 他身体刚恢复不久,刚才在饭桌上,还是莫微拗不过他,只允许他喝一小口。不曾想莫微一走,他就趁所有人不注意,痛饮起来。 魏玄还在跟他手中的酒壶斗智斗勇,萧燕然迷迷糊糊道:“不许动它!不准你动它!” “哎呦这就是个酒壶,萧兄你松手它又不会死。”魏玄百般无奈地劝道。 萧燕然闻言,一时间也不知脑中哪根筋搭错,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撒手让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酒壶落地即碎,壶中佳酿也随之四溅。 萧燕然神智不清道:“它死了,我……我要给它验尸……”说着,他欲低头捡起地上的碎瓷。 魏玄怎么敢让他动,他慌忙将萧燕然从座位上拖下来。 “萧兄你冷静一点,这是瓷片不是尸体啊!” 萧燕然被他拉着,身子特别不适,他手上胡乱挣扎,嘴上仍喋喋不休:“我做仵作,勘验第一!积了一辈子功德,灵妖宗内无人能及,你岂敢……质疑……我。” 现在的他,像极了一个神魂分离之人。 应千崇余光看着地上的碎瓷,对着魏玄道:“你先带他出去,碎瓷我处理。” 魏玄仿佛看到了救星,他一边拖着萧燕然,努力张口说着:“好好好,这就出去。” “一、二、三,起!”魏玄咬牙切齿,拖着人,就像在拖一个巨型炸药,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莫名其妙对着碎瓷来一句。 萧燕然:“我,我等下就来给你验尸!” 魏玄:“去你的吧!” 话音一落,萧燕然整个人就“噗通”一声,硬生生倒在侧殿外的石地上。 魏玄大气不敢喘,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侧殿外还有个小院子,只有两人在这。外界还下着蒙蒙细雨,魏玄也只能陪他待在雨中,他叹气:“萧兄,你可连累我了。” 他刚说完,对面就像没听到一般,一把抱着他的大腿,试图将他拉坐到石阶上。 “萧彦姝……待在哥哥这,不能乱走,知道吗?”萧燕然含糊道。 “萧兄你你你别乱认人啊,我不知道萧彦姝是谁,更不是萧彦姝啊!”魏玄看着他这番动作,吓得连连后退。 但萧燕然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让他后退丝毫。 魏玄就在挣扎和拉扯中,跌倒在石阶上,摔得他面目难堪,真痛啊! “萧燕然,你醉酒了力气怎么还这么大!”魏玄痛苦道。 看他终于坐到石阶上,萧燕然邪魅一笑:“力气不大抗不了尸体,抗不了尸体就不是个好仵作。” 魏玄:“萧兄你这是喝酒喝中邪了啊?”感觉他句句不离尸体。 “怎么可能,我萧燕然攒功德可是攒了一辈子!”他语气轻狂,说话间,凉丝丝的雨滴到唇上,只可惜泛着的是苦味。 转瞬,他收敛了神色,正常了些。 “小兄弟,你又是哪里人呢?” 魏玄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嘛,但为了他后续不再作出什么 奇葩的举动,魏玄还是如实回答。 “我是江州城人,江水的江。” 萧燕然听到了,他抬颚笑了笑:“江州城人,少见呐。” 他还没怎么遇到过江州城人,先前听闻江州城地带贸易发达,大多商人都在那里做生意,总之平静安稳。 不像青州城,兵防如空气,有和没有毫无区别。想起四年前,青州城失守,城中每隔一月,就会有大量外兵闯入,肆意虐杀,一家五口若能活下两个,已经算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每次战乱过后,青州城就会爆发瘟疫,就算城边有药王谷坐镇,也压制不住。 萧燕然心中堵满酸水与苦水,他故作轻松:“我是青州城人,颠沛流离久了,就算在上京待了四年,还是不习惯啊。” “萧彦姝是我妹妹,但我不是好哥哥,在青州城,我把她丢了……” 他不敢回忆当年,爹娘被外兵抓去,他想独自支走外兵,走前他再三嘱咐萧彦姝,别走,别动。 可当他回去时,草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在那之后,我就一个人,浑浑噩噩的。” “那萧兄可有去找她?” “找了。”这点萧燕然能肯定,那年他差点将整个青州城掘地三尺,把青州城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要不是后来他意外染上瘟疫,差点死在那里。 萧燕然快死的那日,他还在青州城城南做劳工。 他爹身为仵作,交给了他一身勘验之术,却没有教他如何在战乱中活。 本就是低贱的仵作之家,走在路上人人唾弃,战乱后,对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他当然想找萧彦姝,手中虽然没有多少银子,但日复一日总能攒下点。 战乱过后,在青州城当地有一家叫“天河”的酒楼,生意兴隆,说世上就没有天河酒楼掌柜办不到的事。 只要给酒楼交五十两,就能见到酒楼的掌柜。 萧燕然也是慕名而去,他手中紧紧握着五十两,在酒楼就点了碗素面。 他大脑昏昏沉沉,心中却很欣喜,他想总有一日能将妹妹找回来的。 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听不到周遭的声音,视线中只有零星画面,仿如溺水之人找不到岸。他无助地垂下脸,痛苦凝眉。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白了两三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恍惚间,他的面前好像多了一人。 来者戴着帷帽,白纱遮面,看不清脸。他记得那人在他濒死之际,一把抓住他的脉搏。 再后来萧燕然醒了,他居然没死,他还活着。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思绪万千。 戴帷帽的人不见了,五十两也消失了,没钱的他最终被小二赶出酒楼。 两袖清风的他只能露宿街头。又是一个月,萧燕然听闻天河酒楼被官府端了,所谓无所不能的酒楼掌柜,实则是江湖上的骗子。 一时,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可惜。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犹记灵妖宗宗主在路边找上他时,是个雨夜。 宗主身后还跟了个红衣少女,她就是灵妖宗的少宗主,解思弦。 想到这,萧燕然喃喃:“她若还在,应跟少宗主一个年纪。” “若?既然还有可能,就得去找啊,说不准就找到了。”魏玄敏锐捕捉到那个“若”字,他道。 “脱不开身啊。”萧燕然长叹。 他现在身在上京,又如何去找萧彦姝,更何况已经几年过去,她还会在青州城吗? 于此时,一女子撑着伞,忽而打开侧殿的大门。 莫微看着脸红的萧燕然,忧心忡忡。 “萧师兄!” 24. 青州 今昔对魏玄而言,莫微才是真真正正的救星。 他接过莫微递来的纸伞,目送醉醺醺的萧燕然被带走。他顺便看了眼天,时辰差不多,是时候回侧殿了。 他一手推开门,立马牢骚道:“真是造孽……” 魏玄的腿根还疼着呢,前几日不是摔,就是在训练时遭受“重创”。只不过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五人之中,他一抬眼,就精准撞上一双略带轻蔑的眼瞳。 她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魏玄心中紧张道。 解思弦坐在圆桌中心,其他人围坐在她身边。她手中举着酒杯,挑了挑眉,好奇问他: “魏小兄弟,何事让你这副模样?” 魏玄欲言又止,他不敢说,他一说,岂不暴露他在灵妖宗训练跟不上队。这要让少宗主知道,那多难堪啊。 红衣女子心中也有了个大概,她嘴角上扬,心情不错,便转移话题。 “罢了,我折返回来是有正事要诉,你也来坐。”解思弦招呼着。 魏玄心里的大石块瞬间落地,他松一口气,后匆匆拉了把椅子出来坐。 眼看萧燕然已经被莫微带了回去,整个侧殿只剩五人。 见其他几人都坐的端正,魏玄也学着他们,挺直腰背,适当调整了一下。 只听解思弦娓娓道来:“方才,是城南谢家谢小姐来找我。” “城南谢家……那不就是皇亲国戚吗?又是个大富人家啊。”幸沧双下意识没忍住,出声感叹。她虽是第一次来上京,但对于上京的人事物,她都了解几分。 解思弦点头应着她:“是。我答应了谢小姐,明日便启程去青州城寻人,寻的是谢家大公子谢闻笛。” “可我一个人不够,就来找你们了。我知此事比较突然,但我想,我与你们在谭府一案十分默契,这青州城寻人一事,有了你们,定会很快办完。” 坐她身侧的几人仔细听着,话一落,侧殿陷入一阵寂静。 幸沧双听她如此说来,心中又惊又喜的,青州城她当然要去!她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看尽人间,这么好的机会,她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她欲试开口,只是“让我去吧”四个字还未说出,就被人抢了先。 “少宗主,让我去吧。”青衣少年肃然起身。他说过的,他想记起她。记起她后,再记起三年前关于江南的一切。 解思弦闻声朝他看去,四目相投之时,侧殿多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氛围。 眼瞧着解思弦的目光被这个姓裴的捉妖师吸走,小妖咬紧后牙,双手抱臂。 见裴承砚没有继续说下去,幸沧双便见缝插针:“你说完了便坐下,让我来说!” “解姐姐让我去吧。” “我也去!” 侧殿同时传出两声回应,幸沧双自己也没想到,会和那个武功废物不约而同开口。 她目光转移,却见魏玄一脸认真。 这回魏玄是自愿的,理由无他,他只是想到萧燕然对他所说,让他一时好奇,青州城如今会是何等模样。 他们的心解思弦都领了,红衣女子一手托腮,语气饶有兴致的开口:“那应统领意向如何?” 坐在角落,默默无声的“狐狸”统领响应极快。 他行了个标准的礼,恭敬道:“在所不辞。” “既如此,就这样定下了。”解思弦笑着回应:“那我们明日卯时,灵妖宗宗门口见。” …… 越日,绵绵细雨被收了回去,剩下的,是扶光拨开云雾。这便是,光不嫌与云争苍,日不弃与月同辉。 卯时一到,两辆车马就整整齐齐的停在灵妖宗宗门口。 几个少年背着行囊,相继来到宗门口。 解思弦的灵力还需休整一段时日,就不起法阵了。幸沧双本想用传送符代替法阵,但最终被解思弦劝道,她是散妖,频繁动用灵力定会被其他十一宗门盯上,所以还是安分些好。 五个人都到齐,招呼一声车夫便出发了。 从上京到青州城有不少官道,对比上京到容州城来说,那可快多了。 日光一路暖洋洋的洒在车马上,这是上京看不到的景象。上京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年之久,整座城都可以泡进水里了。 解思弦跟幸沧双坐一辆,四个时辰的路途难免无趣,解思弦就问她: “小双,你的家又是哪里?” 这个问题让幸沧双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家具体在哪,她也不好说。 她这一生,多的是颠沛流离。要说最早,她最早是上神界的,日子安稳。 可后来就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修仙界,化形成妖后,又掉到人间来。 面对解思弦的问题,她随便找了个地点,想着糊弄过去:“我最早跟着我主人是在黎州城。” 黎州城,实则是她掉到人间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我主人后来死了,我就在黎州城附近的几个小城晃悠,不曾想走到江州城的时候,被那两个捉妖师抓了去!被他们带去上京。” 一说到这个幸沧双就来气,从江州城到上京,她在裴承砚的捉妖袋里足足被困七日。 她从里边出来后,不仅头痛、胳膊酸,就连灵力也遭受限制。 气归气,但幸沧双不后悔这一程,谁叫她遇见解思弦了呢?这个天下最最最最最好的少宗主。 解思弦被她逗笑,没一会儿,也不知她从哪个角落掏出两本藏青色的薄本。 她随便挑了一本给幸沧双,一边道:“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多好聊的话题,你看这个,就当解乏了。” 幸沧双不可思议接过:“解姐姐你也看话本?” 解思弦笑而不语,只看她兴冲冲的翻开,又愣愣的将薄本合上。 小妖只是瞥了一眼,感觉头已经变大了。 “……兵法。” 终究是幸沧双想多了。 随身携带兵法书的,也只有解思弦了。 真不愧是十二宗门之首,灵妖宗的少宗主。 …… 从上京到青州城,路上还算安稳,没有打劫,更没有山匪。 可奇怪的便是,来的路上分明晴空万里,未时他们一 到青州城,藏了许久的天雨,再次跳出。 斜风细雨簌簌如针,城墙被染上雾色,天上偶尔传来几声雷响,打的人防不胜防。 几人先后在漫天雨雾中下了车。车夫各披着蓑衣斗笠,劳苦功高,解思弦便给他们多塞了些银子。 解思弦手执赤伞,眉眼轻皱。大雨蒙蒙,除了周围沾满雨点的亮色草叶,她都快看不清前路了。 距离她上一次来青州城,掐指一算还是四年前。回想那时的青州城城门破损不堪,当地民不聊生,火药味随处可闻。 而现在,雨水将战乱的炮火冲刷,试图洗净那段悲歌。 五个人前前后后屹立雨中,层层雨丝的背后,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 两个轮廓在雨中分明,越走越近,解思弦不免心弦一颤。 墨色纸伞掀开白雾,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妇人,并肩而行。 这回,解思弦看清了。中年男子一身藏青宽袍,而妇人则是一袭素裙,鬓边是一根玉簪。 “舅母……舅舅?”解思弦心中潮涌,她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对视上的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万语千言,又难以诉说。 “小弦!”伞下妇人朝着解思弦招了招手,似在同她说,快过来。 解思弦心领神会,笑着跑上前,口中喊着:“舅母!” 雨中,妇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好久不见,她又长大了。 “小弦来这青州城,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呢。”一旁的中年男子温声问道。 解思弦沉浸喜悦中,好久没见二人,很是想念。 儿时,舅舅还在上京做官,她母亲早去,舅母膝下无子,她便从小跟着舅母。直到灵妖宗设立,她才回灵妖宗,跟着爹爹。 血簪一事爆发后,她行走人间各地,也不是没来过青州城。只不过当时她前脚一走,后脚就听说舅舅被调到青州城管理,从正三品降到从三品,成了青州城当地的刺史。 至于此后为什么一直没再去青州城,是因她身上事物繁忙。也只有元旦时,舅舅与舅母能抽空来灵妖宗看她。 他们此次来青州城寻人,她本想七日内搞定此事,一时就没想到舅舅舅母。 但解思弦也疑惑,她来前并没有给舅舅舅母写信,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她要来此的? 想到此,解思弦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向四人。 四人之间,戴面具者看着她,微微颔首。 解思弦将此捕捉,她想她知晓了。 她随即道:“宗门琐事繁多,来前就忘了报信。” 听解思弦这么说,妇人用力打了下中年男子的肩膀:“哎呦,小弦忘了就忘了,我们来接他们不就好了,要你多嘴。” “宗门琐事铁定不好打理,解唯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扔小弦一人在宗门,整天在外也不知是何居心。”舅母喋喋不休:“小弦啊,忘了事是人之常情,你别听你舅舅的。” “嗯。”解思弦应着,她侧身摊开手指向另外四人。 “应统领你们在灵妖宗见过的,另外三人是我在上京新交的朋友。” 25. 松栖 舅母立马明白,她将目光放到四人身上,口中仍讲着:“昨日就看应统领信上所述,说你还带了几个人。” “朋友好啊,来府上绝对热热闹闹的。”舅舅在一旁跟着说。 “啧,这还要你说吗?” 舅母嫌弃道,这下可好,舅舅彻底闭嘴。 解思弦看他俩,还是爱拌嘴,便笑说:“这天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快回去吧。” “你这孩子,什么叫‘我们’快回去?”舅母轻抚她的肩,道:“我和你舅舅昨日就决定了,要你和你朋友们入住刺史府,这样一来,你们也不用在这大雨中找落脚点。” “既然舅母点头,那我便替朋友们道谢了。”解思弦礼貌答应。 “这像什么话,你我真是太久未见,瞧这都生疏了。不用跟我道谢,应该的。”舅母一秒接上话,随后她对着解思弦身后四人喊道: “大家都上车吧,回刺史府!” 几人见此,都不好推辞,就跟着上了车。 从青州城城门到刺史府并不远,只要半柱香的时辰,就能看到刺史府的匾额。 府中管事与下人早已等在正门迎候,见马车来了,管事就吩咐下人一个个打好伞,准备接人。 解思弦只是刚掀起车帘,一个油纸伞已经打在了头上,让她一点雨丝都淋不到。 这还是解思弦头一次来刺史府,对于眼前的景象,很是陌生。 舅母就在她身旁,看她愣愣的望着府内,不禁开口:“你第一次来,等下用好膳,我就带你观赏观赏。” 给解思弦撑伞的小丫鬟也借机道:“解小姐,府内的花都是夫人亲自照养,养的特别好,她很想让你看看。” 解思弦偏过头,看着小丫鬟,微微点头。 几人依次跨入刺史府的大门,放眼望去,景象确实雅致。 也正如小丫鬟方才所说,舅母经常照养府中花卉,使这些花卉尽管在暴雨连天的日子里,还能常立不倒。 管事走在最前头带路,他们则跟着,身上的行囊都已被下人拿去安放。 阁间内,充斥着缕缕烟香,饭桌上摆着满满的菜。一共七个位子,不多不少刚刚好,想来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都坐吧,你们都是小弦的朋友,把这当家便好。”舅母最先落座,就怕这群孩子放不开。 等所有人坐下后,最后一道菜也被端上桌。是一道甜羹,属青州城特色。 在前几年,青州城瘟疫爆发频繁,家家户户免不了有一人得吃苦药,于是甜羹便在城中流传开来。 舅母扶袖,自然拿过解思弦面前的瓷碗,一勺一勺将甜羹倒进碗中,再推到解思弦面前。 “多谢舅母。”解思弦下意识道。 “好好吃,在府里不准对舅母客气。”舅母说着严肃,实则扬着唇角。 转瞬,舅母看着众人道:“我姓许,你们几个作为小弦的新朋友应该还不知道吧,唤我许夫人就好。” 她热情介绍自己一番,话说时还不忘提起解思弦舅舅。 “他啊,就姓江,江文庭。” 许慧君一提到他,就面露鄙弃之色。见他吃吃吃,一天到晚只晓得吃,许慧君干脆狠狠踹他一脚。 “气氛都到这儿了,还不给小辈们一个敬酒的机会?”她的语气带着命令。 解思弦看着舅舅猛地跳起身,又一秒端起酒杯。 “对对对,你们小辈初来乍到,舅舅敬你们。”他嘴上附和着,生怕许慧君再踹他一脚。 他们哪敢让刺史来敬酒,一下子,五个人皆端着酒,竦然站起,你一言我一语。 “是小辈该敬江刺史才是。” “是啊!是啊!江刺史不必如此……” 本应是用膳的场面,到了刺史府,就成了敬酒大会。 解思弦喝不得酒,许慧君便早早叮嘱下人,将她杯盏里的换成茶。 待所有人都客套完,解思弦见舅舅光坐着就已经有些晃晃悠悠了,显然是有些醉。 可她还有重要的事要问舅舅,再不问,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借此机会开口:“舅舅、舅母。” 许慧君立即看向她:“嗯? 解思弦:“我与朋友此次前来青州城,是有正事要办。上京谢家的长子几个月前来青州城求医,就此杳无音信,而我们这次就是为了将人找回来。” “所以是想问舅舅,近日城中可还有失踪事件发生?” 此言刚落,整个阁间寂静无声。 听到“上京谢家”和“失踪”时,江文庭手中的筷子相继掉落在地。 他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上京城南那个谢家?还是长子……在青州城失踪了?”他怎么就不知道,谁阻断了他的消息? 许慧君瞧他喝醉酒,咋咋呼呼的,又是一脚。 “近日青州城是不太平,”许慧君干脆替他道:“前日,刘氏花铺的掌柜不见了,听闻是店中小二报的官。” “前前日,城中一家猎户吴氏的儿子丢了……” “前前前日,西边福烩酒楼的下人接连不见……” 突然,江文庭打断她:“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许慧君翻了一个白眼:“你真是越老越傻,整天待在府中多无聊,我哪日不出府晃荡晃荡?” 小小插曲过后,许慧君继续一本正经回话:“说到失踪,巧的便是,我听闻这些人失踪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松栖山。”她故作严肃。 松栖山乃是青州城的名山,山边的松草颇多,故得名“松栖”。 而上京谭府搜出来的那些紫烬兰,大多也是来自松栖山。 “松栖山有千百年的历史,朝廷自是不敢动山,但也不知从何时起,这内城街上时常有传山中有神仙一说。但我寻思神仙都在上神界,怎会出现在我人间,想来又是些江湖骗子的手段罢了。” 许慧君说了一长串,言毕,她豪气地饮下一杯酒。 “那山中除了山神,可还有其他?”一道男声传出。 许慧君循着声,她望着裴承砚。少年身袭淡青,马尾高束着,额头两侧还留着刘海。 此人眉目倒是清俊,肤色白皙,不像是有心眼子的。 许慧君姑且告 诉他:“山中除了山神,听闻还有名医,是从药王谷来的。” “只不过……自青州城百姓失踪频繁后,坊间就有人猜忌,说松栖山中供着的并非山神,而是会吃人的山鬼。” “这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的可不好,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许慧君长叹着:“松栖山上一次开山,是在本月十日,而下一次开山,就在明日。” 也就是十一月二十。 “两次开山只隔了十日,也不知这镇山之神是何所想。” 解思弦见舅母神色难以捉摸,大抵是舅母也猜这山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官府也不好直接闯入松栖山。 一来,松栖山拥有百年历史,是家国传承的象征,不可乱动也;二来,倘若松栖山中真有吃人害命的山鬼,就算官府的人去了,那大概也是有去无回。 能不搭命的情况下,又有谁会想去送命? 解思弦渐渐放下筷子,她思虑半晌,语气轻松:“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便进山。” “啪嗒——” 筷子落地的声音响亮,回荡在阁中。 这下换成许慧君手中的筷子掉到地上,她还以为是自己耳朵起茧子,给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舅母,人要寻,松栖山就非去不可。” 解思弦看重此事,她答应过谢时初会将人带回去。松栖山上若真有非人的东西,那么这一程的确凶险,可若因畏惧而放弃松栖山,那不可惜? 毕竟他们眼下所知,问题最大的就属松栖山。 许慧君心中自有顾虑,她转头看向江文庭,却发现他已经醉过去。 “许夫人大可安心,大家都是少宗主精挑细选出来的捉妖师与猎精师,有武力在身,就算在山中遇险,临危时刻再怎么逃,总能插翅而飞的。” 为了不让此地陷入僵局,幸沧双跳出来道,说话同时,她站起身给许夫人行礼。 他们要进松栖山,可许慧君还接受不了事实,若出个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 “那你是捉妖师,还是猎精师,修为如何?”许慧君问她。 “不瞒许夫人,两者都不是。” “那你是?” “妖。” 幸沧双大方承认:“我的修为是比解姐姐差些,但去一趟松栖山,我想是够用的。” 她甜甜一笑,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只妖怪。 许慧君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沌。 刺史府进妖怪了,且妖怪还恭坐在她对面。许慧君一时能理解,为何话本中凡人常被妖怪所骗了,因为她也看不出,谁是凡人,谁是妖怪。 解思弦对此是铁了心:“舅母,我心意已决,他们亦是。” “许夫人放心,我们会平平安安去松栖山,再平平安安地回来!”魏玄也跟着唱和。 四个人就同四只鸟一般,围在舅母耳旁叽叽喳喳。小辈们的劝说对许慧君而言就是潮水,一遍又一遍接踵而至。 到最后,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应千崇都开了口。 “会安然无恙的,许夫人。” 26. 入山 许慧君一个长辈,还是拗不过一群小辈。他们要进山,她终是没有理由拦着。 她也只能接受一切,随后开始忙忙慌慌准备入山后的东西。 “哎呦,你瞧你这江舅,说着是私藏多年的宝贝,结果就是把刀而已。” 回房后,解思弦任着舅母唠叨,她们许久未见,她还想多听听舅母的声音。 “舅舅收藏自有理由,舅母不如放回去,我手上还是有灵器的。” 许慧君闻言,打量她一眼。 “就两个绑在手腕上的红绸子,遇到危险能防身吗?”许慧君不相信,她还是执意将那把刀塞进解思弦手中。 解思弦摇头拒绝。 “舅母,两根红绸并不脆弱,关键在于如何使用,以柔克刚也是成的。” 她再三推辞,许慧君只能收手,“行行行吧,那把这个给带上。” 舅母从袖袋中掏出一沓沉甸甸的木牌,“这几个也是从你那江舅的小宝库淘来的,瞧这木牌是兮岚木,能保平安,就给你和朋友拿了些。” 解思弦双手接过,她端详此木牌良久,无意识发问:“舅母,这兮岚木做的木牌可有讲究?” 对于她的问题,许慧君一边替她整理行囊,一边解释。 “兮岚木多数长在松栖山脚,传言此木火烧不尽,也寓意着事事能逢凶化吉。” “火烧不尽之木?”解思弦不可思议。 “是啊,起初我呢也不信,直到我和你江舅去看了这天河酒楼。” 许慧君一下来了兴趣,说了不少:“四年前,这天河酒楼生意兴隆不过几月,就被官府给端了,酒楼老板就是个做江湖生意的大骗子。” “事后官府想拆了这座酒楼重建,便想着一把火烧了天河酒楼。谁知大火烧了一个时辰,酒楼还是好端端的,这时官府的人才惊觉,建造酒楼所用之木材正是兮岚木。” “此后,兮岚木在城中就被传开了。到现在那酒楼还完好无损,只不过就空放着,无人敢在那做买卖。” 许慧君把自己所知全盘托出,语毕,行囊被她打上结。 “好了,你进山就带这个行囊。天色不早,你好生歇息着。”她面目慈蔼,说话时语气温柔。 “是,舅母。” 许慧君离开后,青州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解思弦坐在榻上,将另外四枚木牌塞进木鸟的肚中。 她木鸟用习惯了,便一并带来青州城。事成之后,解思弦走到窗边,大手一挥将木鸟放飞。 幽寂无边的暗夜,也曾被一只木鸟打破。 接下来几个时辰,刺史府内外细雨纷飞,闷雷不断,扰得人难以安寝。 一夜过后,刚过寅时,五把颜色各异的纸伞就齐聚在刺史府院中。 看样子,大家这是都没睡,这样魏玄就放心了。 “我们这样不告而别,真的可行吗?”幸沧双颤颤问道,她一夜未眠,发鬓好不容易打理好,感觉头要秃了。 “舅母会理解的,事不宜迟,我们出发。”解思弦淡淡开口。 昨夜她没睡,因此恰巧看到舅母所住的南院,灯烛燃了一夜。她想不用说,舅母自会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 解思弦最先走在前头,目视前方,口中仍道:“再不走,山门都闭了。” 剩下四人会意,皆匆匆跟上。 “少宗主,等等我们!” 少年在后追,解思弦自然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而是放缓脚步。 跨出刺史府大门门槛的那一刻,解思弦顿步在此。 她在等,等青衫与黄衣、狸奴与狐狸。 脚步跨过门槛时,溅起的水花如星点,湿润石地,反反复复。 解思弦想,话本里只有肩并肩,才能算得上荡气回肠。 而现在亦是如此。 “走啦!去松栖!斩妖除魔!” 幸沧双怕她又走快了,于是她一把拉住解思弦的手腕,先一步穿行云雨之下。 紫衣拉着红衣在前跑,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后又相视而笑。 …… 松栖山位于青州城城北郊外,与药王谷就一河之隔。 几人到那时,微弱的阳光才勉强追上他们。 此时此刻,光雨共存,算是奇景。 山外雾雨颇多,解思弦抬头望天,才勉强推断出眼下是寅时三刻。 距离卯时还有一段时间,本以为他们来的够早,谁曾想走进山门入口,人已经排起了长队伍。 松栖山里有名医,有山神,尽管外界传出“山鬼”等流言,而今却依旧有很多人想进山。 他们站在队伍后边,就连魏玄都忍不住踮起脚尖望去。 有人身着荣华,穿金戴银,面目虔诚,想来是为了祭拜山神;有人带纱遮面,紧握银两,偶尔呛咳,看着是为了寻求名医。 山门内雾霭漫漫,一眼望不尽山中事物,就连山外都有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令人恍惚的熏香夹杂着雨后闷潮,再精神的人,到了这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驼背。 魏玄几人站在后头,还以为是自己一夜没睡的缘故。 微雨一下子失了使人清醒的功效,在这山旁变得可有可无。 山门外,身穿玄袍的男子一边询问来者姓名,一边记录在册。 解思弦眼尖,她发现及时,立马警惕起来。 这松栖山不让官府之人入内,而他们是灵妖宗的人,也算半个官府,且解、裴两家曾在上京与江南威名赫赫,她与裴承砚直接报名进入,怕是会藏不住。 打着赤伞的女子往青衫少年身侧一凑。 她轻声言道:“山中人在查入山者的身份。” 裴承砚听言,侧目看去。 玄袍男子那边,正如解思弦所说。 玄袍男子犀利开口:“叫什么?” 衣着简朴的老者口齿不清,缓缓应着:“陈康,耳…东陈。” 玄袍男子知其意,手中提笔记上名后,才示意老者可以入内。 魏玄就站在他俩身后,少宗主对他说了什么,他自然也就听到了。 他插上一句:“报假的名字不就好了,山中人也没那么闲,会一个个核对下去吧?” 他说的在理,直白简洁。 “等下不如就让我先进去,换我先淌水?”魏玄接着提出。 解思弦和裴承砚闻声扭过头来,异口同声: “好。” 一晃须臾过去,眼见前边的人都入了山,可算是轮到魏玄。 他理了下黄衣上的褶皱,学着上一个进去的富家公子,先若有若无的轻咳两声。 “咳咳……” 这招管用,玄袍男子还没记完上一个人的名字,就抬眼看向他。 对方眼神深邃,面部表情难以捉透。 魏玄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 “在下,姓魏名幺,字点横。你可记我之字,魏点横。” 结果话落后玄袍男子毫无反应,只是默默给魏玄记上。 不应该啊……魏玄心诉。 在魏玄看不见的地方,身后四人的眉头都快拧皱了。 最后,他顺利进山,玄袍男子的目光也就给到红衣少女身上。 解思弦不慌不忙 ,上前只道两个字:“思羡。” “哪个思哪个羡?”男子语气严厉。 “思慕之思,羡慕之羡。”她佯装真诚,满脸无辜。 片晌,她也入了松栖山。 轮到裴承砚时,玄袍男子特地左左右右端量他几眼。 “什么名字?” “陈石见。” 裴承砚学着前两人把名字拆了,换来玄袍男子鄙夷又不解的目光。 “去去去。”男子最终还是赶着他进山,别打扰后面的人记名。 青衣身影消失于山门之外,接上他的女子容貌出挑,发鬓亦很独特,配上紫裙更显灵动。 “大人,我叫苍双幸,苍野的苍。” 等到应千崇上前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夺过他手中的名册,再拿走笔墨,写下“应千山”三个大字。 玄袍男子还没说上一句话,名册就已经丢了回来了。 “不得戴面具入内!”男子高喊,应千崇脚步一顿。 “把面具摘下来!” 回音荡在山里,传入所有人耳中。 刚准备踏入山门的姑娘回过头看去。 “佩戴面具可是反了山中规矩?”应千崇神情自若,冷静反问。 山中当然没那么多规矩,但他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走名册,让玄袍男子心生不爽。 “你敢质疑山门中人?”玄袍男子讽道,他重重放下纸笔,撸起袖子势要亲自摘下他的面具。 危急关头,应千崇侧身避过,让那人扑了个空。 “哼,你今日若不摘了面具,就别想进山门!” 玄袍男子手中转动灵力,周围的灵草都随之巨晃。原本等在应千崇身后的那些山神信徒见状,眨眼间就吓得四散奔逃。 应千崇余光瞥见这一幕。这些信徒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他想,不能动手。 若动手,身份也有可能随之暴露。 山间一阵雾霭飘过,山中人自然听清了外界声音,几人撑着伞,都为他捏一把汗。 应千崇后退了一步,他一手绕到青丝之后,正要解开细绳之际,一道女声穿过连连迷雾,挡在他面前。 “我和他是一起来求名医的!” 那道紫色身影卡在山门前,又几步退了回来。这一瞬,她就像忽然闯入他的世界一般。 一股温热覆上应千崇的手腕,抓住他的,是小妖。 应千崇微怔。 幸沧双一把握住他试图解开面具的手,面对眼前这个无理之人,她胆大道:“他脸上都是红疹子,吓人得很!我们怕入山会脏了山神大人的眼,还请允许他戴面具进入。” 她故意加重“山神”两个字。 既然青州城百姓把这个“山神”看得这么重,玄袍男子作为山门中人,定得敬重山神三分。 玄袍男子心中不服,但他不能对山神不敬,被逼无奈的他只能放下手,硬生生将气咽下去。 “哼,既然如此,就赶紧进去。”他缩在袖中的两手紧握成拳,就连这句话也是咬着牙才说出来的。 这还差不多,幸沧双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握紧他的手,行走在大雾之间,领着他跨进山门。 从前,她时常漫不经心地问他,为何要戴着面具,不难受吗?而每次他都避之不答,她也没好再多问。 现今,她要郑重告诉他: “不想摘,就不摘。” 应千崇心弦微颤,他这一生都在顺从,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一个“不”字。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只能轻声回着:“嗯。” 27. 信徒 看见两人顺利入山,其余三位可算是松一口气。 幸沧双的手自然下垂,神不知鬼不觉脱离不属于她的那份温热,转而跑到解思弦身边。 “方才有惊无险。”她一脸轻松道,手中也顺带着合上纸伞。 外界阴雨蒙蒙,神奇的是,进了松栖山后,竟淋不到一点雨。 山内环着层层薄雾,周边草色新然,应是有人在此悉心照料。 这些灵草在城中大多不得见,看着新鲜。 魏玄蹲下身,手欲触碰一株灵草。灵草形貌清奇,如花如蝶,要不是全身墨绿,谁又能看出那是一株草,而不是花卉? 他这番动作在裴承砚余光中格外明显,趁魏玄指尖还未触碰,他一把揪住黄衣少年的后领。 “别动。” “裴哥我就看看,没想着碰。” 魏玄一起身就给自己找补。 松栖山常年闭山,一个月开山两次实属特例。毕竟谁也不知道松栖山闭山期间,有人在山中做了什么,这些灵草是否天生就在这? 若是有心之人故意所栽的毒草,那魏玄就差点一命呜呼。 总而言之,谨慎为好。 耐不住魏玄对此地好奇,他在一旁小声嘟囔:“这到底是什么灵草,医修能用吗?” 他刚说完,冷嘲热讽就跟上来了。 “你又不是医修,研究这灵草何干?”幸沧双道。 自他把她从江州城抓到上京,她就铁了心要与他势不两立。 魏玄哑口无言,他愣着看灵草,又正回视线,闭上嘴。 他想,他不是医修,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不知这株灵草是何,但五人中有人知道。 解思弦盯着这些灵草,若有所思。 她从进山开始就不忘四处环顾,此山迷雾大于山外,山地路面不平,又有山雾遮掩,行走时需多加小心。 至于这些山雾,应是由这些灵草散发所出。 她的舅母喜爱各类花花草草,照顾她的时候就喜欢,多年过去还是喜欢。 这就导致舅母府中关于花、草、树、木的古籍应有尽有。 解思弦曾因无聊,随手翻开过三两本。而其中就有关于“痴雾草”的记载。 兮岚木寓意绝境逢生,那痴雾草便象征永无止境。 有痴雾草的地方就有迷雾。迷雾霭霭,使人看不清,捉不透,没有尽头。 古籍上述,这些痴雾草大多只会生长在山谷,而当有人掉进大雾茫茫的山谷,那大多回来的只有白骨、家人泣泪。 因此,痴雾草也被称为:凶草。 解思弦正想提醒先别乱动乱跑,山门突然死死关闭。 从他们五人进来后,就没有新入山的信徒,就连那个记名的玄袍男子都没入内,山门怎么就闭了呢? 她放眼望去,今日入山者,大约二十余人。 可他们似乎对突然闭山并不奇怪,甚至有的都没回头看一眼。 幸沧双就站在解思弦身后,她探了个脑袋出来。 “卯时都没到,这就闭山了?这里的守山人如此随意吗?” 解思弦也是第一回来松栖山,自然不知道,只能小心着点。 “嘘,先别出声。” 视野中,似有仙人一身素白,斜抱长灯,驾雾而来。 她的走近,面容逐渐可观。眉如弯月,之间落有一点朱砂,瞳珠澈亮,像饱含清溪,泛着粼粼。 肢体纤细,面孔玲珑。 长灯上着有彩墨,冬日凌梅栩栩如生,有了烛光相照,点点薄红直接跃出华灯,来到世人面前。 “拜见山主!” “拜见山主——” 一名老者起的头,最先跪地,尽展虔诚。 这个人们口中的“山主”面无表情,只是一挥长袖。 长灯只在刹那间黯淡,掩了烛光,也阻了红梅。 “都起来,不用跪。” 她就连开口都含着气,听起来像早与山雾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她是松栖山的山主,但不是镇山之神,众人自然不用跪她,除了那几个执念颇深的信徒,山主想拦也拦不住。 “诸位还请听好,山分两道,寻求名医者,走左道;祭拜山神者,走右道。” 山主在上,毫不拖泥带水道。众人在下,纷纷仰望。 “谢山主指路!” “谢山主指路——” 依旧是那个老者带的头,只见他话落,又是一跪一磕头。 五人身在白雾中央,跟着这群信徒,糊弄着行了礼。 而山主目视前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自己先走一步,腾云而去。 女子身影消失于白雾,四面八方在谢过山主后陷入寂静。 察觉周围情况后,解思弦最先抬头,发觉这些信徒已经自觉走上左右两道。 她不明白,那个老者为何笃定女子就是山主,且老者一开口,二十几号信徒就跟着呼喊,下跪。 再睁眼,左右两道都没有了老者陈康的身影。 “那我们呢?走左道还是右道?” 耳边响起魏玄的疑问,解思弦只能拉回思绪。 她冷静分析道:“一半走左道,一半走右道。” “山中颇多迷雾都是来自那墨色灵草,那是痴雾草。此等灵草,亦为凶草,散发的雾气等同于慢性毒药,所以我们不可在山中久留。” “兵分两路,探查越快越好。” 她说的有理,幸沧双听进去后,脑子转得飞快,“要不这样,我同应大人走左道,你们三人走右道。” 只要她不跟那个姓魏的武功废物一起,走哪条道其实都行。 如此分配也好,这样两边就都有会武之人,遇到危险,就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解思弦认同,便应着:“此事刻不容缓,既然小双最先开口,那就按她说的来。” …… 在此之后,五人各自踏上山道。 越是远离山门,山中雾气就越发庞大。 解思弦这边,好几次看不清前路,要不是前方还有信徒,他们差点就迷失至此。 周折几次,他们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一座庙宇。 山中庙宇,供奉山神,他们到了。 解思弦停下脚步,见那些信徒排列整齐,笔直站在庙宇门前,仰视一女。 是方才众人口中的那个“山主”。 “走吧,我们也跟上。”裴承砚看解思弦眉头紧缩,便道。 “了然。”解 思弦点点头。 等他们穿过迷雾,古旧庙宇就完全呈现在他们眼前。 看得出来庙宇也有好些年头,蛛网一路从灰墙攀至屋檐,青苔则漫过石地,四处胡闹。 几人速速插进队伍后排,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合十,仰望女子。 山主站在庙宇之上,与他们差了一段距离。 不过解思弦眼力好,她一眼就瞟到山主的那盏灯笼,上边用黑墨写了三个大字。 苏、有、期。 这里的山主,名唤苏有期? 站在庙宇底下的那些信徒什么也没说,只是静悄悄等着。 这一幕到三人眼中,倒是多了几分诡异。 那些信徒是虔诚的,虔诚到目光不移,有的甚至连眼眸都没眨过一下。 半炷香过去,那些信徒还是一个动作,身子笔直,远看就像一座座屹立百年的石碑,风吹雨打,百年如一。 可那些信徒又身着华贵,鼻尖、唇色红润,皆是正常人的面色。 解思弦心中生疑,此地太过离奇,在青州城失踪的谢闻笛大有可能就在此处。 她心想没多久,上空就传来轻快的女声。 “诸位远道而来,拜见山神,山神欣喜。祭拜之前,还请诸位同我念诵经文,以表虔诚。” 苏有期忽而一笑,与几人第一次见她时截然不同。 魏玄站在最后,将自己身体往前凑了凑,尽量让裴承砚和少宗主听到他的声音。 “这人怎么和我们初见时性子不一样啊?” “你的判断没错,她的声音也变了。”解思弦没回头,只是嘴上小声说着。 松栖山中回音较大,她明显能听出,这个叫苏有期的,说话时清脆干净。 反而那个他们刚入山门时看到的“山主”,气声连连。 他们三人在下小声说着,身边的信徒已经跟着苏有期念起了经文。 若按常理,祭拜他山山神,放个祭品,上几柱香即可,可没有念诵经文这一说。 只可惜松栖山行事独特,眼下不是他们可以说的。 不能暴露身份的他们,只能跟着那些信徒,对了口型。 山雾围着庙宇在外飘荡,来来去去,又是一柱香的时辰。 换做常人,早应口干舌燥,可那些信徒却模样如初,一点也不累。 苏有期亦是嘴角上扬的神情,诵经完毕,她几步下了屋檐,自己进了庙宇。 众人也是这时才有的反应。 “拜见山神!” “拜见山神大人——” 三人循着声音看去,还是那个老者发的话。 那个叫陈康的人站在队伍最前头,待庙宇之门二次打开,他直接下跪,又是一呼: “鄙人陈康,拜见山神大人!” 从庙宇走出来的苏有期一眼就看到了他,她收敛神色,及时将目光放置别处。 “山神大人今日乏了,就不出观。给诸位准备了休息之地,还请诸位随我来。” 此言一落,底下立刻话语纷纷。 “怎么就乏了呢……” “我是从南泠来的,马车足足跑了五日,这次一定要见到山神大人!” “是啊,我们一定要见山神大人!” 28. 红梅 “诸位稍安勿躁,山神这几日定会出关,所以还请诸位先随我去歇脚之地。”苏有期依旧重复着这句话。 看样子今日是见不到山神了,大家才挂上扫兴的神情,耷拉脑袋,不得不跟着苏有期去到休息之地。 就在庙宇的后边,有一排排列队整齐的木屋,苏有期就领着一众人到屋前。 今日入山者大约二十人,而在此就已有十一人,包括解思弦他们在内。 可屋子只是十间,具体如何分配苏有期一字不提,只留他们独自讨论。 屋外,一个身着华贵的男子最先跳出来。 “咳咳——诸位,我是南泠来的,正所谓南泠徐家,在下徐文礼,我先选间屋子,没问题吧?” 这南泠徐家的名声就比城东谭府小了一点点,也是商贾大家。 众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就徐文礼没有发现,周围几人看他的眼神古怪。 徐文礼就选了最当中的那间屋子,在此之后,又一个老者跳出来。 陈康走得踉踉跄跄,他嘴上说:“我身子差,就先进去歇息歇息。”话落,他径直去了第四间屋子。 苏有期就提着灯,站在一旁彷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尊贵无比,只是微微抬额,就袒露出一副俯仰众生姿态。 苏有期,真是个怪人。须臾不到,她又恢复到他们在山门前,第一次见到她的神态。 魏玄余光看着她,暗暗不解。 十一人中,除他们三之外,其余九人都抢着要中间的房屋,而留给他们三人的只有最后两间偏房。 不仅是偏房,也是离山神庙宇最远的两间房。 解思弦一言不发,只是在两间之中随便挑了一间。 至于剩下的,魏玄犹豫看向裴承砚,“不如这样,你打一天地铺,然后换我打一天地铺?” 裴承砚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应着:“行。” 与此同时,山中左道也不太安宁。 小妖和应千崇一路跟在那些病人身后,穿梭在迷雾漫天的荒道。 对比山门来看,这左道也太空旷了些,一点灵草都瞧不见。幸沧双左顾右盼,不知道还以为这里的灵草都被摘去熬药了。 山中地势崎岖,她没完全注意前路,一个不小心,就往前摔了去。 “啊——”幸沧双下意识出声。 走在前方的人闻声脚步一怔。 幸沧双绊倒在地,摔倒时她的手不自觉挡在脸前,导致胳膊肘擦地,不一会儿就传来火辣辣的疼。 她疼得凝眉,又一时庆幸,还好这里山道光秃秃的,不然她怕是要被灵草扎成刺猬了。 真是倒大霉,幸沧双心中喊。接着又是一阵刺痛袭来,她上牙咬紧下唇,急着赶路的她只能一咬牙站起,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应千崇已经缓了脚步,静悄悄来到她面前。 幸沧双眼眶有些湿润,欲哭不哭。她看着来人,脱口道:“我没事,我们走。”语气任性又决绝。 应千崇没有回应,只是停在她跟前,见她方才摔去的地方已然冒出点点血渍,渗过衣袖。 他两指一并,灵力渐渐从指尖流出,进入她的伤口。 幸沧双看他全神贯注,也没好阻止。她想,要不是她从仙界到人间,灵力也不会大衰,更不用如此狼狈,小小摔伤还要他人帮忙。 她内心起伏越大,对眼前的景象就越看越别扭。更何况她还是妖,人治妖,这像话吗? 一点也不像话。所以幸沧双忽然收回手,让对方的灵力扑空。 “就一道小口子,不用你白送灵力。”幸沧双违心着说了一句。 面具之下,应千崇眉间微蹙,手还顿在刚刚为她输送灵力的姿势。 “好。” “山势起伏仅用肉眼难以摸透,我们慢点走。”他小声应着,让人听不清情绪。 幸沧双跟着点了头,从现在起,她要好好盯着这片山路。这左道好长一段路,白雾不绝,似乎无边无际,她甚至觉得,这段路比刺史府到松栖山的路途还遥远。 应千崇走在前,茶色宽衣在雾中格外显眼,那枚狐狸面具也是。 经历方才小插曲后,再抬眼早已不见他人踪迹,他们去探查总要先走到左道尽头吧?这下可好,跟丢了。 幸沧双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我们……怎么办?”此处迷雾比山门还大,她撒手放飞个引路符,恐怕都找不到路。 她瞧应千崇倒是一点也不慌,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遇事永远冷静,她都要佩服。 见此情形,应千崇也只是从袖袋中掏出两张符。 纸符奇形怪状,幸沧双看着很是好奇,她都一符妖了,都从没见过他手上的纸符。 “这又是什么符?符修大人?” 应千崇摇头,没有说话。 看来他是不想说了,幸沧双立马意识到,只能收起好奇心思。 应千崇嘴中念着咒语,不一会儿,这两张符就朝着雾霭深处穿行而去,义无反顾。 “跟上它。” “哦哦,好。” 幸沧双一路跟随应千崇和纸符,走在山中,只能偶尔听到山中野草被人双脚碾过的声响。 她本以为二人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直到抵达左道尽头。 然而,平日少言寡语的应大统领却开了口: “你很喜欢解思弦?”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直呼少宗主全名,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自然回着:“那是,我与解姐姐一见如故。” 说完,她随之诧异:“可你为什么要这么问?还有,解思弦是你能叫的吗?你怎么敢直呼少宗主全名啊。” 应千崇毫不在意:“你刚刚也叫了。” 幸沧双感觉自己被人捉弄了:“……真有你的!” 身为统领还装什么清高,他祖祖辈辈都清高! 应千崇边跟着纸符,边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笑?”幸沧双心火又上来了些,摔了一跤本来就气,现在更气。 “你很可爱。” 幸沧双不可置信,他知道他方才说了什么吗?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你说什么?” 狐狸又是一笑,他不急不慢开口:“灵妖宗的妖怪都可爱。” 他说话永远是柔着声,温和得像暖风,擦过幸沧双耳边时竟有一阵酥麻。 小妖佯装镇定:“你认真的啊?” “嗯。 ” 他回话了,那看来就是认真的。 “行吧……”幸沧双回着。 “礼尚往来,灵妖宗姓应的统领很俊俏。”这次换她正儿八经“攻击”别人。 果不其然,她话落后,前面的人就没再说话。 只是她不知道,走在前面的人,也正因这句话心弦一颤。 待纸符停下之时,这条左道也就到了头。拨雾所见,左道尽头屹立着一座老旧的屋阁。 这便是神医的居所? 不等幸沧双好好将周遭观赏一番,一个白衣姑娘就趁人不注意,凑到她耳边,道: “你们来迟了。” 幸沧双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应千崇走在前自然也没看见,他闻声,跟着回头望去。 “你谁啊!”幸沧双脱口而出,她回头一看,这不是他们在山门时遇到的那名女子吗? 女子假装生气地眯了眯眼,光盯着她看。 幸沧双打量她几眼,就瞧见她腰间挂着三个方形木牌,每个木牌都刻了一个字,合起来就是:苏、有、期。 “你叫苏有期,是这里的山主?”幸沧双问她。 “嗯嗯。”苏有期点头。 “那山主大人为何来此呢?” “医师今日乏了,便不诊脉了,给大家准备了休息之地。我来是为了带你们去休息之地。” 她寻思这山门开了也不过几个时辰,医师这么容易就乏了?这医师身子骨也不行啊。 “这样啊,那就麻烦山主大人带我与他过去休息了。”幸沧双顺着她回应,反正她和应千崇也不是真来看病的,见不见神医并不重要,重要是探查这附近可有不对劲的地方。 苏有期看他们一说就通,心中自是欣喜的,她一伸手,“还请随我来。” 苏有期引着二人走到屋阁后边,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木屋,还有些许青苔爬上檐角,不禁让人有点脊背发凉。 这真的是人休息的地方吗? “咳咳……咳咳……” “咳咳……” 幸沧双仔细聆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这些木屋中传出,看来确实是给那些病者所住之地。 “这里一共十间屋子,还剩三间,你与那位公子随心选择便是。”苏有期热情介绍道。 “多谢山主大人。”幸沧双点头应下,她也正好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处理一下伤口,于是她丝毫不纠结,随便挑了个屋就进了。 苏有期目送幸沧双进屋。 而应千崇手托了一下面具,紧跟其后,去了另一间。 苏有期双手放背后,嘴角轻轻上扬。 她转身,一头栽进迷雾中。 迷雾之中,灵草发着灵光,无风,却摇曳。 在她视线中,有一个比灵草还大的光点,正向她坚定走来。 雾之尽头,一个手提长灯的苏有期,和一个两手空空的苏有期,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苏有期接过“苏有期”手中的灯,看着灯上的红梅颜色比昨日更艳了些,她上手,三指轻抚,擦下来的是一抹赤色。 她将三指凑到鼻尖嗅了嗅,腥味扑面。 苏有期扬唇,愉悦道: “新鲜的血,真好。” 29. 药香 次日,十一月二十一,五更天。 艳阳隐隐约约爬上山头,只可惜爬得不是松栖山,山中无一人可见。 人躺在地上,辗转难眠。魏玄睁着两只眼睛,将手中的棉被裹紧了些,奈何隔壁房有源源不断的水声传入耳,好生难安。 木板被反复踩踏,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时不时伴着水滴溅起之音。 魏玄心里十万个不乐意,这松栖山中又不下雨,哪来的那么多水声?更何况,隔壁住的不是一老者吗?老者陈康走路都踉跄,他还走来走去。 想着,他一翻身,理衣站起,他倒要看看陈康在做什么,毛手毛脚,动静还不小。 黄衣少年蹑手蹑脚推开木门,临走前还不忘回望一眼。 “我去去就回。”他自言自语,随即摔门离去。 松栖山这一夜,有人无梦,有人噩梦。 裴承砚侧躺,唇口发白微张,神智不清却还抓紧了自己衣袖,在他的脑海中,已是大火一片。他听不见外界所有,只能硬对眼前灰烟。 此梦外,魏玄走出屋子,山中迷雾四起,人在此就像身在云海一般。 他试探性伸手挥了挥,雾是真大。好在陈康就住隔壁,他抬脚就到。 同样的木门与纸窗,传出了非同寻常的动响。 魏玄抬手轻叩三下,他正打着腹语,想着等陈康开门后,他就开门见山提醒,别弄出那些动静。 谁知,几下敲门后,里边瞬间鸦雀无声,也没见得有人来开门。 魏玄一挑眉,这是在故意不理他? 岂有此理,被陈康打扰整整一夜的魏玄不死心,几步移到纸窗前。陈康不开门,那他就破窗。 少年从外推开纸窗,向里望去,不见人影。 他又踮起脚,一片鲜红尽数入之他眼。 魏玄吓得连连后退,“啪嗒”一声,纸窗自然掉落。熟悉又惨烈的腥味即刻扑鼻,盖过山中水气。 闹出这番动静,魏玄心绪难安,此地不能多留!他转身要跑,声音还没来得及破出咽喉,一个陌生的男子蓦然出现在他身前。 男子眼中无光,一身灰袍,提灯似在等谁。 “这里有人出事……” 还没等魏玄说完,男子提灯一掌打过来。 少年手无寸铁,只是一击,头颅就被狠狠打在墙上。 视线在变恍惚,魏玄一时只觉得眼中充血,难辨看到的是雾,还是眼睛撑不住要合上。 魏玄躺倒在地,就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眼前景象越来越迷糊不清,直到彻底化成一片黑。黑暗中,他明显感受到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将他一路拖至某处。 口中与鼻腔充斥血腥,有鲜血窜了个空,从魏玄嘴角一路下流。 从木屋一路流至山崖,构成一道红渠。 没人能救他。 灰衣男子将他拉到山崖前,撒手把他扔在那。 又是一阵剧烈的冲击,男子力气太大,魏玄甚至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跳出来。 他被扔下的那一刻,零星的灵草扎在他身上。他没忍住,张口呕出鲜血,淋漓鲜血染红草木。 眼前混沌难看,只能短暂睡去。 时辰转瞬而过,云雨静静悄悄绕开山头,等光照进时,已是巳时。 众人断断续续从木屋中走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瞧不上谁,都是看一眼就别过头去。 十一人中,大部分都是来祭拜山神的贵族,若是在朝廷为官,就想着平步青云,升官发财;若是文人墨客,就想着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但其中也有人不为这些,只是出来后急急匆匆敲开他人的屋门。 解思弦两手拉开屋门,看着眼前少年一脸心事重重,她不免问道:“可有何事?” 她还没来得及束发,乌发就草草别于耳后。她两手抱臂,背部抵靠在门另一侧,双眼明澈望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裴承砚道:“魏玄他不见了。” “魏小兄弟他不见了?”解思弦神情严肃起来,这才入山一日多,人就丢了? “是,右道,以及庙宇上下都不见人影。” 裴承砚语气急迫,而她也只能暂时安抚:“不急,依我所见,松栖山只是迷雾较多,实则山并不大,你我在右道,小双同应统领在左道,定能遇上他。” “他可有在屋中留下什么东西?”解思弦补上一句。 裴承砚摇头:“无。”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出一道陌生男声。 那人哑着声线,让人听着难受:“诸位,有事要诉。山神今日不出关,还请诸位再等一日。” 男子手提着灯,灯上是三两朵墨梅。他的出现毫无预兆,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几个穿着华贵的信徒听他这么说,顿时不高兴,立马指着他道:“诶你谁啊?山神出不出关跟你有什么关系?山主呢?山主在哪里?” “就是啊,我们要见山主与山神!” 就连徐文礼都夹在人群中附和:“昨日山神不出关,今日总该出关了吧?” 众人口舌一动,堪比群鸟叽叽喳喳。解思弦无奈地看着他们,他们想见山神,真是执念深重。 她放眼扫视人群,总觉得少了几个人。思考过后发现,那个经常带头喊山主的老者陈康也不在。 她撒手轻轻扯了一下裴承砚的衣袖,“那个名唤陈康的老人家也不在。” 按理来说,陈康三次叩拜山主,那么虔诚的人,不该一大早就出来静候山神吗? 而现在却见不着人,属实反常。 “你可还记得,陈康住的是哪间屋子?”解思弦问。 这个问题让裴承砚回忆半晌,他答道:“第四间。”也就是紧挨他们那间屋子。 解思弦明了,转身前去查探。古旧的木屋前,木门泛潮,她平静叩门,却没得到任何答复。 山中雾气弥漫,她透过门缝也看不到任何,所以她选择走到纸窗边,一手将此抬起。 解思弦悄然望去,眉宇猛地一蹙。地上鲜血还未干涸,不仅如此,还有一只断手。 裴承砚紧跟她,走到她身侧 ,朝里看去,同样看到这副景象。 而此时,众人还没意识到不对劲,仍是一个劲地质问陌生男子。 男子双手握紧了长灯,郑重道:“我就是山主,宋秋池。” 他自称宋秋池,还是山主。可一个山中怎会有两个山主,众人闻言自是不信的。 “你是山主?那昨日那名女子又是什么?你要冒充?” “我们可不好骗!” 这些达官显贵争执不休,解思弦耳朵都要起茧了。她冷道:“喂,静静,出事了。” 语毕,她往旁走了一段路,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只静静躺在血泊中的断手。 断手布满血渍与皱纹,明显是一只老人的手。山野中又怎么会凭空出现断手,只能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 众人见此,各个面露恐慌。几个蓝衣、绿衣的人看到,直接吓得跌倒在地。 “是断手!是一只断手啊!” “这是有有有山鬼啊!是山鬼出来杀人了!” 看样子,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 宋秋池作为“山主”,倒是满脸平静,神情都没怎么变过。 只见宋秋池提灯,几步走到第四间屋前,一脚踢开屋门。这下,屋内的情形,所有人都看得透透彻彻。 屋内四处都是斑驳血迹,中间更是可怖不可言。 屋中空无一人,仅一断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秋池伸出灯,特地挑了一下断手,他一扬眉,头头是道: “这左右两道每逢深夜都会封道,无人可进,亦无人可出,看来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 不知何处,只知是一间药香满盈的屋阁,灯火昏暗。 魏玄醒来时,发觉自己双手被两根麻绳向上吊起,时间一点一点溜走,麻绳也将腕间磨红。 少年大气不敢喘,因为他的上衣被人扒开,心间还多了一道微小的裂口,稍稍一动,就疼得不行。 他面容发白,没什么血色,只能虚弱低着头,他心想,他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阁中烛火忽明忽暗,暗下去的一刹,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魏玄用尽力气抬眼。 视线中,来者一手拿碗,另手拿着一盏小灯,进屋后,给阁间带来不少光亮。来者还佩着一张面具,青面獠牙。 “喂……你是什么人……我知道是你在装神弄鬼,劝你……劝你……”魏玄无力张口,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都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劝我什么?”青面獠牙之下,是清冷的女声。 魏玄累得说不出多少字,只能放弃接话,问别的:“你又是什么人?” 对面女子沉默了一阵。 罢了,他都快死了,知道她是什么人也没用。 不曾想女子道: “来救你的人。” 那一霎,魏玄以为自己听错了。 也正是下一秒,他体力不支,连头都抬不起来,低眉间,恰巧看见灯笼上的三个字。 梦夜时。 她叫梦夜时。 30. 夜时 “你命不久矣,你可知?” 梦夜时语气像是在劝,但他又不明白,她为何要救他? “当然……”魏玄干脆道,以他现在这副模样,自是命不久矣。 “那就喝了它。” 说完,梦夜时把灯一放,后把碗怼到魏玄嘴边,全程面无表情。 又是一阵腥味袭来,魏玄忍不住呛咳,他一生最讨厌的便是腥味。 “咳咳……咳……” “喝了它,否则我杀了你。”梦夜时语气决绝,无情地看着他。 魏玄将头一偏:“我不怕死。” 他这一生的亲人都在离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梦夜时时间很多,不介意与他较真:“不怕死,那世上可还有你怕的?”她不信世上有不怕死之人。 魏玄吊着一口气,为了不喝那碗血,他也是拼了命的说:“血簪。魔主的……咳咳……遗物。” “一件器物,何必惧怕?” “你不懂……”魏玄强忍难受:“我的家人……朋友的家人都因血簪而死……咳咳。” 话落,他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深红的血将衣袍染色,好是狼狈的模样。 梦夜时依旧不冷不热地问:“那还不是怕死?” “你不懂……”魏玄来不及道完,心口一阵刺痛。 江湖人士,唯轻生死。早年间,他本可拥有美满,父亲与哥哥都是江湖杀手榜上响当当的人物,为百姓除恶,那是家常便饭。 他武功也不赖,只是某天,有“怪物”杀了过来。 怪物面如常人,非妖非灵非兽,下手却极其狠戾。一掌黑雾打过来,仅凭刀剑,只有等死的份。 他依稀记得那日,父亲与哥哥冲在前,而后回来的,只剩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魏玄也难逃重创,他握紧手中的短刃,却是无用之功,两具尸首死不瞑目,他又怎么能在怪物手中活下来? 危急关头,一把银剑破风而入,径直刺穿怪物心口,直到那怪物落得个随风消散。他瞧银剑上还闪着细微白光,思来想去,想不出是江湖上哪位大神。 兜兜转转,银剑回到少年手中。少年青衣执剑,墨发高束,玉树临风。 魏玄蜷缩在角落,他问他——“大,大大侠,敢问……大侠姓名。” 少年只回三个字——“裴承砚。” 自那之后,他无处可去,干脆就跟着这位“大侠”。他说他叫裴承砚,从江南宁州城一路逃到江州城。他还说,世上出了个叫“血簪”的东西,血簪中的魔气可以把执念深重的死者幻化成“精怪”。 所以魏玄遇到的那个“怪物”,是神魂、灵力失控的精怪。 妖怪与精怪不同,妖怪的妖法向来只有一套,与妖抗衡施个法阵即可;而精怪要施展法术,怎么施法,取决于这个精怪是由什么器物所变。 他犹记当年裴承砚对他说——“举个例子,当器物是伞时,血簪就可以把执念深重的游魂覆到伞上,再用魔气帮助精怪化形,而化形后的精怪,能力便是借伞杀人。” 魏玄点点头,心口不一道——“明白了,裴兄!”实则他一点也没听懂。 虽然魏玄心中奇怪,裴承砚称自己是捉妖师,但他又能杀死精怪,捉妖用的阵法与猎精用的奇术他是一样不缺。 但魏玄也不敢多问,裴承砚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与他截然相反,他怕他问得多了,裴承砚哪天就把他丢了。 往后,他跟着裴承砚有模有样学了套捉妖法术,好让后生还能靠捉妖混口饭吃。 两人就在江湖上漂泊两三年,途中还稀里糊涂拜了个盲眼师父。 他也是从拜师后才知,裴承砚生自百年捉妖世家,家族亲戚都被血簪所害,他死里逃生,记忆还丢了不少。 三年后,师父病去。也不知师父临终前单独对裴承砚说了什么,只知裴承砚神色黯淡从师父房中走出。 魏玄看着他,自己欲言又止。 ——“往后不用跟着我了,我要去上京。” ——“为什么啊裴兄?” 魏玄十万个不解。 ——“血簪……在灵妖宗。” ——“什么?!” 这个惊天秘密终被捅破,最后还是魏玄死缠烂打,裴承砚无奈之下才带上了他。 两人几番周折跑去上京,又是捉妖又是猎精,在那个谭府对少宗主百般顺从,夺取信任才进的灵妖宗。不曾想进宗门后,不是训练就是训练,根本没时间调查灵妖宗内部。 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却还要寻什么谢闻笛,再因重创吐个血,遭一大劫。如今魏玄思绪万千,嘴上却蹦不出一个字。 “不懂什么?”梦夜时刨根问底道。 “不想说……会死吗?”魏玄拉回思绪,回她。 梦夜时确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一愣,后又道:“不会。” “那我不想说。”少年倔强着。 “那就喝了它。”说着,梦夜时又把药碗怼到他嘴边。这是他非喝不可的意思。 “我这条烂命,不用你救。” “命,不是你说一个‘烂’字就能被定义的。” 听闻,魏玄不禁抬起头,他有那么一瞬,尽想看清她。 看清眼前这个说话毫无情绪,却字字勾人思绪的女子。 他对上了“青面獠牙”,一时,他竟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有些敬畏。 “喝了它。”梦夜时见此,便趁热打铁。 “……” 看来是躲不过这一遭了,魏玄一鼓作气,干脆一仰头,拼了! “满意了吗?”魏玄忍着血腥带来的难受,问。 “满意。” 梦夜时点头,她放下空碗,转身要走。 “你等等!”魏玄叫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这山里什么人。” 梦夜时脚步自然停住,她回眸,淡淡张口: “梦夜时、医者、名医、神医,还有……” “山主。” …… 一座山中怎么可能有两个山主。 “你这个山主才是假的吧?仅凭一只断手就猜上凶手了,人死没死都不一定,你就这么急着下定论?” “就是啊!我们要见昨日的山主!” 那些信徒并没有被宋秋池带偏,解思弦看着笑而不语,这些信徒倒还算聪明。 “人流这么多血,不死也得死了。”只有宋秋池还坚持着自我。 “盖棺定论前,尸首总要找到,不是吗?”解思弦闲散道,对于这个莫名冒出来的新“山主”,她自是不信。 “你要是把尸首找到,再明晃晃搬到我们面前,那我们自然会服你,可你现在一无人证,二无物证,我们又如何信你?”一来不见尸首,二来不见凶器。 宋秋池一时无话可说,他只是原地笑了笑。 就在此刻,一具无头尸在木屋中“从天而降”,重重打在地上,溅起不小血花,那只断手也在瞬间被震出数丈。 解思弦就站在木屋门外自是看得清楚,她本能后退几步,却还是难逃血花溅上脸。 她明显感受到脸上一凉。 “是尸体!头也没了!真的是山鬼吃人啊!” 周围响起一片惊叫。徐文礼已经原地吓晕过去,还有几名信徒实在受不了这诡谲之地,急着跑出这片是非之地。 一个接着一个,跟下饺子无异。近有大半人都逃了出去,随后就没有声音。 “他们都回不来了,他们都死了。”宋秋池平静地环顾四周。 松栖山中雾大,他们都不知道,在白雾笼罩之下,自己会闯入沼泽,还是掉入山崖,不管选哪个都难逃一死。 解思弦不理解:“是你在装神弄鬼?” 宋秋池耸肩:“想来你也知道痴雾草是凶草,而这便是痴雾草为你量身打造的幻境。” “你说是吗,灵妖宗少宗主?” 他边说,边提了提手中的灯。 顷刻之间,解思弦心口一阵刺疼。 她低头望去,一把冒着白光的银剑正从她的身后穿心而过。 这把银剑是裴承砚的,解思弦眉头微蹙。 “我不是灵妖宗少宗主,我只是一介民女,你这是诬陷。”解思弦一口咬死自己和灵妖宗没关系,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继续道:“还有误伤。” “诬陷?误伤?”宋秋池像听了天大笑话,只见他空手变出一张书契,“铁证如山啊,少宗主。” 书契一路飞至解思弦眼前,白纸黑字清楚写着: “十一月三十开山,会有灵妖宗人员,及少宗主在内混入松栖山。” “少宗主可还有要诉的?” 解思弦见此物,神情凝重。 宋秋池见状,便继续道: “我就是这松栖山的山主,你为何就不信我呢?” “被刺的滋味不好受吧?我也奇怪,那么多个信徒入山,怎么就你没有执念?” 解思弦回过神,抬眼看向他:“那还真是劳烦你如此大费周章给我打造一个幻境。” 宋秋池:“你是灵妖宗的人,杀死灵妖宗的人对松栖山的人来说就不算劳烦。” 他话说完,便又提了一次灯。 一刹那,银剑又深入解思弦心口一寸。 解思弦全程看着,她轻叹一口气:“你以为杀死一个灵妖宗的人是简单事吗?” 她没有口吐鲜血,反倒是心平气和地站着同他谈话。 随即,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银剑一秒从她的心口抽离出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仅眼睛没眨一下,就连血都未从心口流出一滴。 在此之后,她转身望去,只是一个弹指,“裴承砚”就在她面前破散,不留半点痕迹。 “你?”宋秋池难以置信。 “我什么我?我也只是刚刚才发现他是假的而已。”解思弦语气无辜,转而她又阴险道:“我管你怎么发现我是灵妖宗的人,我管你是不是山中山主,管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而现在,该换我杀你了。” 31. 幻境 解思弦扬唇,腕间的红绸如蛇般涌出,缠上眼前之人的脖颈,不给一点反应时间。 宋秋池手中灯在灵活的绸缎面前不值一提,灯笼“哐哐”坠地,解思弦左手一抬,用力往后一扯,丝毫不给宋秋池留活路。 她利用红绸将宋秋池吊向空中,使他双腿悬空无处安放。 宋秋池咬牙,只恨双手挣不开脖颈上的红绸。 命到最后是被红绸一点点消磨,解思弦举着手,冷眼观赏。 濒死之际,宋秋池放弃挣扎,解思弦干脆送他些其他的。红绸绞死人的最后一刻化成红雾,霎眼,人就跟着红雾爆炸在幻境之中,一时整座山中红白相交。 解思弦一撇手,红雾立刻被收回,化成一根不起眼的红绸缎。 正所谓,以柔克刚。 下一秒,世界陷入混沌,黑暗充斥在解思弦的视线。她没有闭眼,可又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中,一阵波动袭来,解思弦重心不稳,便下意识蹲下扶地。 约莫三两分钟过去,世界可算停下动荡。 她试探性睁开眼,一切又恢复如初,她还是待在木屋的榻上,青丝仍然散于两肩。 既然方才都是幻象,想来她也没有杀死真正的宋秋池。 眼下身份已经暴露,那么寻谢闻笛一事只能速战速决。 她起身盘腿坐在榻上,她自己也好奇,那张暴露他们的书契到底来自何人?还特地标明了她这个少宗主在内,这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弄死他们? 只可惜,她没这么容易死。 思及此,她抬手抚上心口,后选择离榻,大步流星走到门前,双手推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推开门后,占据视野的是白雾茫茫,空无一人。 白雾漫天,她断不出时辰,但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她毫不犹豫推开那间裴承砚身处的屋子。 木门晃动时地上阴影也跟着摇曳,她小心翼翼合上门,回身时险些踩到地铺。 解思弦眼瞧地铺之上空空如也,心中泛起点点不好的预感。 她又向榻上之人看去,总之不见黄衣身影,魏小兄弟去哪了? 难不成真如幻境里裴承砚所说,魏玄失踪了? 解思弦边想,边绕过地铺,走到榻边。 眼见少年人脸色发白,嘴上含糊不清,呢喃着什么,解思弦眉间轻皱。 他这应也是受到痴雾草影响。这让她难免回想宋秋池动手时,环绕在身边的些许黑气,那是被血簪幻化的象征,所以宋秋池是精怪。 还是靠痴雾草才化形的精怪。 若说琵琶精的能力是拥有分身,那这痴雾草精的能力就是借白雾制造幻境,扰乱人心。 但解思弦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越是执念深重者越会受到痴雾草影响,所以她只需要助他破除一半的执念,就能带他走出幻境。 想到这,解思弦两指一并抵至眉间,她深吸一口气,就自然剥出一半神魂,继而窜进裴承砚身中。 天旋地转后,身侧是熊熊烈火。 这是三年前的江南,血簪爆发那日。 她环视四处,整座宁州城如坠地狱,随处可见的火光爬上树梢,将此烧尽,无情到连枯枝都不肯余留。 天地哑音,不闻声,不见人。 解思弦踏着小步,穿梭在火光之中。偶尔有瓦片带着焰火一起掉落,砸到地上,又是一炸响。 这些景象与她三年前在江南时如出一辙,她做不到捂住耳朵,因为就算捂住了,她也救不了三年前的那个自己,包括死在大火中的人。 路上尸横遍野,她一个个跨过去,白齿死咬下唇。 看来这不只是她一人的恶梦。 残坏的匾额拦住去路,幻境中,解思弦右手一挥,将匾额挪到别处。 她借着记忆,一路顺行至少年当时的躲藏点。 在裴府后院,少年人双手抱膝,将头埋在里边。这是十五岁的裴承砚,完全没有注意到来人。 解思弦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他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轻声细语开口:“在想什么呢?” 少年抽泣的声音一顿,埋在手肘下的神情一动。 他红着眼,缓缓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红衣姐姐。 解思弦看着这个闯入视线的少年,肤色皙白却不见半点血色,正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眼神复杂。 “不哭。”言毕,她用手勾去少年脸上的泪珠。 少年裴承砚不敢动,便由着她擦去。 “这里都是假的,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她温声问他。 闻言,少年裴承砚第一次转头正视她,身体发颤,无声诉说警惕。 这些细微的动作解思弦看在眼里,不仅如此,他似乎还有些意外,他又是看她,又是望向远处,尸体堆叠之地,一言不发。 “你名唤裴承砚,出生江南宁州城,是百年捉妖世家,是一名捉妖师。你还喜欢习剑,喜欢听风吹雨,感受天野。” “你怎么知道这些?”少年懵懵懂懂问出一句。 “因为我是你朋友。”解思弦语气上扬,随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膝。 “……什么朋友?” “出生入死的朋友。” 少年盯着她思考片刻,道:“可我不信你。” “可世上除了自己,就没有东西值得去信,哪怕是至亲。”解思弦正经八百道。 “还请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逃出这片荒野。” “所以,裴承砚,醒来好吗?” 她唤着,有那么一阵,裴承砚觉得心潮汹涌波动。 他是快被潮水溺死之人,他失了重心,在这片汪洋流离辗转。 但他听清了那句——“还请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逃出这片荒野。” 他想,他是该信自己一回了。 奔腾江水、澎湃汪洋,他偏要逆流,哪怕是死是伤。 波涛之下,终有人破水出之。 那一刹,有光入眼。 榻上之人睁开双目,一缕灵光从眉间逃出,回归真正的主人。 解思弦打起精神,趴在床榻边问他:“入幻一场,感觉如何? ” 裴承砚循着声望去,原来梦里梦外她都在。 他两手撑在榻上,坐起身来,一脸疲惫,道:“那是幻境……不是梦魇?” 关于江南那场大火,那段悲曲,缠了他月月年年,他一时竟分不清幻境与梦魇。 两者,实在太像太像了。 “是,这些幻境都是由执念构成,也可以说是由心魔构成。”解思弦解释完,转而问:“你经常梦到这些吗?” 裴承砚没理由摇头,他认下来。 不过,两者也有不同之处。梦魇的世界时常变换,唯一不变的只有大火,而幻境中看到的景象清晰,烟气呛鼻就像真的一样,日月星辰,时间流逝,都比梦魇真实。 真实,也更可怖。 “那在幻境里发生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他追问她。 “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又如何成为差点杀死你的幻境?”解思弦反问。 说到此,她思考片刻:“我入你幻境前,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她满脸好奇,裴承砚却面露难色。 解思弦看出他的顾虑,便开口:“有话直说就好,出生入死的朋友。” 她还是那副闲散的状态,裴承砚于心不忍,犹豫再三。 “幻境中,你……” “我什么?” “你死了。” …… “全死了啊?” 左道之上,木屋之旁,幸沧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去她和应千崇,上左道的只有七人。七位病患,病因各有不同,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属实离奇。 就在刚才,七人的气息还是幸沧双和应千崇逐一检查过去的。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两排木屋前,看得让人脊背发凉。 幸沧双稍微往应千崇身后躲了去,“九人中死了七,那我俩不就成嫌疑对象了?” 七人之死,且死状相同,都是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这地太诡异了,不如我们去右道找解姐姐他们吧?”幸沧双颤着声道,顺带又往他身后站了站。 前面的人不说话,幸沧双压低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快走吧!” 她催促不停,应千崇只能向前。 幸沧双也奇怪,应大统领平日只戴红狐或白狐面具,今日怎么破天荒戴了个绿狐狸。 幸沧双没眼看,够丑的。 前面的人越是一声不吭,幸沧双越是起疑。她左看右看,确保左右无人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符。 她转动灵力施了个小法术,纸符接收之后顿时跳个不停,果不其然,有问题。 这个“应千崇”是假的! 再看周遭迷雾甚浓,她心里也有了答案。幸沧双掌心一收,将原有的纸符收回,换成一张写有怪异字纹的。 “应千崇,你走慢点吧。”幸沧双说,右手掐符,心快提到嗓子眼。 “应千崇”听闻,慢下脚步。 等二人只间隔一胳膊的距离,幸沧双手中符指着他的背,手下一狠: “去死吧你!” 32. 相拥 符纹伴着灵光而出,贴上面前人背后的那一刻,整个天地似乎都在动荡。虚无的永远只会是虚无,假的就是假的,只见眼前人瞬间化成白雾,羞愧地融入山中,自此不回。 幸沧双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分离,直到她被送回木屋中。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原来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周围所有都是假的,幻象而已。 想到此,她感觉有一丝冰凉爬上小臂,松栖山太奇怪了,好端端的山怎么会起幻象,只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不能在这待下去了。幸沧双一咬牙,冲出门外,她低眼就看见地上血流成河,心头一震。 她哪敢出声,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那些与他们一同入山的病人正如幻境中的景象,七窍流血,死在地上。 山中吹来一阵阴风,吹起木屋前那具尸首的发丝,牢牢将发丝黏在血上。 有蜘蛛顺着屋檐向下,悄无声息凑到幸沧双身侧。 她来时怎么没发现此地如此诡异? 此山名称松栖,简言之是因为树多,可现在,她眼前的那些树不知被谁一并砍断,连片叶子都不剩,生机一下就没了。 幸沧双强行转过头去,这比在谭府遇见尸体还可怕,如此血腥场面她真是不敢再多看。 突然,一条宽大的衣袖挡在眼前,使她暂时看不到那些东西。 世界明显黯淡下来,幸沧双不由自主地抬头,撞上一只“狐狸”。 见他的手还伸着,她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她眼前这个,是真应千崇还是假应千崇? 幸沧双疑问,便试探性道了句:“应统领,敢问现在几时了?” 应千崇听她这样问,就仰头望天,思虑片晌却还是摇了摇头。 既如此,幸沧双倒是松了口气。不知就对了,这松栖山整日白雾连天,能分清时辰就怪了。 “看来你才是真的。”她喃喃。 “什么?”应千崇没明白她的意思。 “害,没什么。”幸沧双一挥手,并让他放下手,她也不是晕血之人,不用这般。 “我方才进了一个幻境,里面的你戴着绿色面具,我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所以把‘你’杀了后,幻境自然也就破了。”幸沧双想缓解气氛,便笑嘻嘻道:“然后我就在这遇到你啦。” “为了确保你不是假的,我只能出言试探,应大人可别介意。” 她一边单手揉着太阳穴,一边软下声来。 “嗯,不介意。”应千崇回应。 “那就好。” 小妖点头,如今她太阳穴突突疼着,不仅在幻境里受了刺激,出了幻境还是刺激场面,可得让她缓一会儿。 待幸沧双彻底缓过来时,应千崇仍是端端正正屹立在此。 “我觉得这里不能待了,去找解思弦他们吧?” “好。” “狐狸”的反应与她想象的别无二致,如此甚好,接下来几个时辰里,两人就不约而同地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而另一边,正值气氛僵局。 那场幻境,那场大火中,什么事裴承砚都可以选择忘记,唯独不能忘记幻境中的解思弦。 血簪彻底爆发那日,唤出不少携带魔气的精怪,各个凶残至极,且毫无神志。 他被其中一个精怪追杀一路,精怪手持双锤,力大无穷,仅凭银剑难以抗衡。 裴承砚以最快的速度撑起法阵,可蓝白相间的银光对精怪来说连一片叶子都不如。从他出生起就被父亲严格管教,常年被关在院中独自修习,自是没见过这般怪物,应对起来就是雨水遇泥,落到地上迟早会被吞没,直至死亡。 石锤砸下的一霎,他双手紧握剑柄与其对峙,他越用力,精怪双手压的就越紧。 久而久之,精怪烦了,一提手就将他扔到几米之外。裴承砚被砸到白墙上,口吐鲜血将此染红,狼狈不堪。 都这样了,精怪怎么可能放过他?沉重的步声逼近,他本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石锤扬起时,倒映地上的影子被迫拉长。 可谁知,疼痛没有如约而至,绸缎与石锤撕扯的声音却先行而至。 少年虚弱地望去,昔日时常跑来与他探讨术法的少女正用力扯着红绸,眼神流露出无限狠戾,势必要杀死精怪。 少宗主,猎精师,一身红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裙上难分沾的是鲜血,还是裙裳原有之色。 解思弦站在墙恒之上,她两手往身后一提,两把石锤就被绸缎勾去,造成精怪两手空空。 精怪说到底还是人变得,手无利器自然就失了行动方向。 石锤被两条红绸甩出白墙之外,断成碎片。解思弦趁机下手,控使红绸绕住精怪咽喉。 红绸上端快被染成墨色,那都是淋漓血液。 是她硬生生把精怪的头扯了下来。 断首的精怪倒在他面前,裴承砚大脑一片空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解思弦杀人。 果断,雷厉风行。 看着又解决一个精怪,解思弦跃下墙恒,腕间一绕,精怪散发的魔气就被打散。 她转身看向少年时,脸上还沾着血。 她伸出绸缎,是想拉他一把,他本触手可及,奈何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即将握住鲜血,重新站起时,数把利箭穿行而来,并精准划破那条红绸。 解思弦眼疾手快,转身扯回绸缎时却出了意外。 侧飞之箭,她尽数躲过,偏偏这时一只暗箭划过,与她转身的刹那吻合。 鲜血飞溅,火光映瞳。 利箭擦过她的脖颈,与她一同倒地不起。 她背对着少年,闭上眼睛,自此世间风雨再也无关于她,她也就化雾散去。 可笑,命运戏弄,浮生荒唐。 在此之后,她就来了。 她以三年后解思弦的名义找过来,并说,他是她出生入死的朋友。 她要他醒过来,可当少年抬起眼看向她时,心尖紧缩,神情复杂。 裴承砚望见她脖颈上多出的红带,也明了为何从二人重逢起,她就一直戴着此物。 原来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把过去给丢了。 对不起她的只有他,永生永世都是他。 他逃不掉的。

他醒来后,第一眼便看到她。 裴承砚言讫,屋中陷入寂静,解思弦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她三年前……死了吗? 解思弦低头下望,看着好好的自己,脑中发出十个问号。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她在那场大火做了什么,杀了几个人,她也都快忘干净了。 所以不管三年前发生什么,不管过程如何,她都有理由反驳他。 解思弦上前抱住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并斥责道: “你胡说八道。” 一个温暖,又猝不及防的拥抱。裴承砚身体僵住,双手悬着,犹豫要不要将她搂住。 此刻,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两颗心隔着衣衫厮磨,心弦交错。 就连他也快信了,他方才就是在“胡说八道”。 薄粉不知从何处偷偷摸摸爬至少年的脸颊、耳根。 悬着的手终是落下,将怀抱还给眼前人。 “倘若我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那我现在还怎么抱你?” “听好了,如今,这颗心和你的那颗心同样跳着。” 她要以此证明,她三年前并没有死,错的是他,是他在幻境内看错了,她好着呢。 “虽说幻境为真,但也不妨有心之人造假,从而来扰人思绪,对不对?”解思弦还是怕他心里过意不去,补上一句。 “嗯。”裴承砚抱着她,影子渐渐随时间溜走,他竟开始有些贪恋这份温暖,许是幻境缘故,让他感到失而复得的喜悦,无比安心,又无比庆幸。 时间似乎停滞,可情绪不会骗人。少年心跳如雷鼓动,迟迟不停,她便听着。 忽然一道女声闯过,将两人打回原形。 “思羡姐姐,我们来找你了!” 此地隔音奇差,木门之外响起幸沧双的声音,将他们吓了一跳。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直到这会儿两人才想起来。 裴承砚快速理了理皱起的上衫,并别过脸去,不想让人发觉脸上泛着红晕。 解思弦只当方才是个插曲,她当机立断,起身向前走去,神色如常,心绪平淡得就如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拉开木门就看见小双和应千崇整整齐齐站在门外,至于他们身后还是雾气蔓延,景色不变。 “快进来。”解思弦严肃开口,她还想知道,此地危险,他们怎么先找来了? 两人进去后,解思弦关上门。 “我们本来想去左道找你们,可你们为何先来了?大雾弥天,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路的?”解思弦连着问。 只见幸沧双开口:“当然是左道出事了,今早我一起来就看见七个病患,七窍流血!” “七窍流血?” “我也不明白。”幸沧双摇头:“今早我第一次推开门,眼前就是这副景象,不过后知后觉那是幻象,我便破幻。谁知破幻以后,依然是七个人,七窍流血。” “至于如何找到路……”幸沧双神秘兮兮的从身后掏出三张纸引路符,关键时刻对她来说还得是纸符好用。 解思弦挑出几个关键:“破幻?你们那边也有精怪?” 33. 探心 “精怪?”幸沧双愣了两秒。 “是,痴雾草幻化的精怪。”解思弦敢肯定道:“你说你在在幻境中看到的与现实一样,都是七人七窍流血,那是因为精怪见你不被执念影响,不会自己入幻,所以他便恼羞成怒给你造了个幻境。” “这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小妖一时大脑没转过来,百年深山冒出精怪,她都没来得及惊讶。 解思弦面对此问,脑中的声音时隐时现。 ——“铁证如山啊,少宗主。” ——“十一月三十开山,会有灵妖宗人员,及少宗主在内混入松栖山。” 从他们入山开始就小心行事,按理不会暴露身份。 可这一日不到,山中就怪事连连,再来就是宋秋池手中的那张书契。 解思弦坦然道:“因为那是精怪亲口同我说的。” “我们之中……出了内鬼哦。” 解思弦话说时轻蔑一笑,她说得轻巧,举着的手腕间一转。 一道短而细小的红丝从裴承砚的身中抽离,可在旁人眼中,没人知道解思弦在干什么,亦没人能看到那段红丝,就连少年人自己都感受不到身体出了什么变化。 红丝乖巧地飞到解思弦手中,这是她自创的术法,就叫“探心”。 谁有忤逆之心,探心一查便知。眼见探心颜色如常,解思弦还有些意外。 这是她方才拥抱少年时,趁机种在裴承砚身里的。肢体相触,没有爱之情愫,只有一瞬心悸,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在侥幸。 现在看来,他还挺忠心。 解思弦暗自一笑,她收回探心,再看幸沧双,像是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幸沧双当然不是内鬼,她敢对天起誓。看着此时小屋内人人沉默不语,她便转头看向应千崇,眼神带着些许鄙夷。 此人整日整日地戴着面具,从不让人捉摸神情,本就很奇怪。但人家好歹也是在灵妖宗做了几年统领,总不至于突然叛变吧? 应千崇精准抓住她的视线,两人就这样,相视无言。 幸沧双盯着狐狸,应千崇双眸深邃,她一时觉得头皮发麻,又一咬牙别过头去。 此番景象被解思弦收入眼底,她一拍手,“不要我说什么你们就信,方才吓你们的。这个内鬼一定了解我们,但他不一定就在我们之中,眼下最重要的是寻找魏玄,内乱什么的,等出了山再说。” 她如此一说,新进屋的两位才惊觉少了一人,那就是魏玄。 “至于左道有人七窍流血,右道有人断手……”解思弦思考半晌,开口:“都不用去管。” 毕竟她敢肯定,那些都是假的,也许旁人看不出是精怪在故弄玄虚,但灵妖宗少宗主一定能看出,不然宋秋池也不会急着杀她。 “所以从入山开始,我们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大棋,旁人都是陪衬,这也便能说明,为什么那些信徒看着各个都神志不清。” 陈康、徐文礼,都是为了让整个山更真实而存在,与其说是精怪创造出来的精怪,不如统称假人。 “依你这么说,松栖山一月之内莫名开两次山门,倒是情有可原了。”幸沧双跟着想。 一个月开山两次,又急忙闭山,山神和山主图什么呢?现在想想,只能是冲着他们灵妖宗来的。 “现在知道这些还不晚,要逆风翻盘可以,前提是先找到魏小兄弟。”解思弦看向幸沧双,慢条斯理张口:“还麻烦小双,动用寻人符了。” …… 不知建立何处的屋阁中,魏玄仍是被绑在架上,双手被向上吊起。 “吱呀”一声,屋阁阁门开出一条缝来,他好歹还算恢复了些力气,就向前看去。 来人相貌青青,眼尾微垂,一头青丝盘成高鬓,两侧坠着素色珠花。看得出来,这回梦夜时来得急,连恐人的面具都没戴上。 她单手提灯,另一只手则掐着一张纸符。 纸符上的符文魏玄可太熟悉了,那个天天在他耳边喊他“武功废物”的小妖,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舍得动用纸符,看样子还是来寻他的。 “你是不是很惊讶,这纸符能找到这里来?”魏玄吊儿郎当道,话说完,他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无冤无仇,叫你们抓我,踢到硬货了吧。” 好一会儿过去,见梦夜时没说话,他急了:“梦神医,你还可有要说的?若无他,能否先给我松个绑,这麻绳实在太勒人啊。” “白日做梦,你不想活?”梦夜时一字一顿。 “……”魏玄竟无言以对。 “你可知,你的这位朋友是仙界来的?”她说话时情绪没有波澜,却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魏玄皱眉,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世分三界,上神界,仙界,最后再到人间。 这人间,谁都对仙、上神两界略有耳闻。 俗话说得好,凡人修习为成仙;仙士修习为成神。 三界排列就如石梯,上神所处为顶,人间俯首作底,仙界夹在中间。 人间的法术在仙界之人眼里自是不值一提,可梦夜时却说幸沧双是仙界来的,既是仙界来的,那他们在江州城时,又是如何轻而易举将她捉住的? “凡事都得讲证据,梦神医,你的证据呢?”魏玄质问道。 证据就在眼前,梦夜时一抬手,就险些将纸符贴到他眼前。 “纸上符纹是百巧纹,三界仅一,很好判断。”她头头是道。 魏玄一头雾水:“什么又是百巧纹?” “百巧符上的纹路就是百巧纹。” “那百巧符呢?梦神医知道那么多,不如细讲?” “我没有理由和时间跟你细讲。”梦夜时一口拒绝,毫不留情。语毕,她把百巧符塞进魏玄衣衫领口,在那之后转身欲走。 见她整个人急急匆匆,魏玄好奇心不减反增。 “怎么会没时间呢梦神医!你逼我喝完那碗东西到现在也没过去多少时辰啊!” “梦神医,你不如告诉我啊!我那些朋友只是想寻我,并不会对松栖山怎么样的!” 梦夜时头也没回,魏玄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门前,只好低头叹息: “梦神医,我都被你们山中其他守山人折磨成这样了,你就可怜可怜…… ” 他话未说完,梦夜时果真转过身来。 “你就这么想知道?” 魏玄连连点头。 “那我便告诉你。” “百巧符和血簪一样,是上神界的低阶法器,都是在上神界被魔主偷走。”这也是旁人告诉她的,现在由她原封不动转话给魏玄。 “魔主将两物带到仙界,血簪归属魔主,百巧符被让给多年前仙界名头正盛的仙界第一符修,吴道子。” 梦夜时回想道:“后来,吴道子修习走火入魔,意外毙亡。同时,魔主战死于上神之手,血簪和百巧符亦不知所踪。” “现在来看,两样法器都掉落到了人间。” 这些事件魏玄可是一件都未曾听过,听梦夜时解释,他可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梦神医你去忙吧。” 魏玄一脸云淡风轻,梦夜时一下子没懂他。 “你不是最怕血簪吗?” “你什么意思?”魏玄顿时警惕起来。 血簪和百巧符同一时间从上神界被盗,又相继掉落仙界,再到人间,同进同退。 有人算过,倘若百巧符现世,那么血簪应就在百巧符不远处。 梦夜时又看了眼灯笼,灯笼之上,四朵凛梅,而今其中一朵忽闪忽灭。 她严肃回道:“若没算错,你最怕的血簪,如今就在山中。” …… 山中左道雾气浓重,就连路都望不清了。 幸沧双只能一张一张丢着纸符,看纸符飞行的路径,能大概判断出是去了左道。 四人一路并肩同行,却在前往左道的路上渐行渐远,幸沧双都快被自己的引路符绕进去了。 不仅是她的纸符,应千崇的纸符也没好到哪去,一符妖一符修,就此双双“陨落”。 “这雾怎么越来越大了,不应该啊?”幸沧双发着牢骚,然后连着掏出四张引路符。 四张她还嫌少,最后还是解思弦提醒的她。 解思弦:“不要用太多,以免打草惊蛇。” 幸沧双:“明白。” 山中迷雾再大也很少有挡路的情况,解思弦看着眼前一切,有理由怀疑是山中某些痴雾草在蠢蠢欲动。 于是她脚步一停。 “你们等下。”她喊道。 “躲躲藏藏算什么,有本事就出来与我切磋一番,正好,我的绸缎很久都没见血了。” 解思弦两手抱臂,静静等待。 剩下三人也就跟着慢下脚步。 事实则不出解思弦所料,须臾过去,在他们不知道的暗处,有弓三箭齐发,恭候他们多时。 其中一箭直奔解思弦,她身体微微往后一倾,转身躲避之际,箭风将她脖颈上的红带掀起,跟着风飘起。 一旁,有利剑出鞘之音,裴承砚握紧手中银剑,剑芒露出一刻,他顺势打掉一箭。 潇潇白雾中,两张不同的纸符一前一后接下最后一箭,配合默契。 四人皆往对方身旁靠了靠,多双耳目仔仔细细观察四处。 然而,三只箭只是开始。 34. 长青 一只断手破雾而至,撕裂纸符那一刻,指尖黑血奔涌而出。 “小心!” 一声落,有银剑挥出剑芒,追上那只断手,掀起一阵狂风。风拉着白雾往外扩散,吹乱乌发迷人眼。 断手直逼解思弦,她的红绸将其缠住,待剑来使它一分为二。银剑刺穿断手,黑血就如藕丝紧紧相连。 众人看着奇怪的断手,在黑血的连接下再次恢复如初,飞回白雾中央。 幸沧双看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密林深处,似有云在。其中,沉如铁骑的声音一点一点靠近,围绕耳畔。 山中回音让他们一时难分左右,声音来自哪?他们又该从哪里发起攻击? 幸沧双右手掐符,正要举起探其方位,却被身侧的应千崇一手拦下。 生死面前,急不得。 小妖心领神会,只好放下手。 四周坠入沉寂,几人停了动作。一个人影步履蹒跚,它的影子则先一步撞入几人瞳孔。 不对,这个人影……没有头! 说到无头,一个名字迅速从解思弦脑中跳出,老者陈康。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她猜对了,那个宋秋池果然没死透。 人影显现的刹那,近乎四五张纸符横飞过去,穿膛穿肺。继而还有银剑穿其下身,无头怪没有任何闪躲,直面迎击。 怪物一弹指,三两张纸符就被原地弹回,追逐纸符的原主。幸沧双吓得急忙一避,她想她真是活久见,有朝一日还能被自己攻击。 被追了还能怎么办?奋力跑呗!幸沧双一步三回头,边跑边喊:“活见鬼啊,解姐姐帮帮我!” 纸符穷追不舍,解思弦接到指令,几点灵光在红绸推力下径直奔向纸符,两者相撞瞬间化为火点,零零星星散落地上。 银剑从怪物背后刺去,没把它刺得万疮千孔,也扎得它千疮百孔。 “奇了怪了,这人怎么杀不掉啊!”幸沧双跑到解思弦身边,袖中藏着的纸符在不知不觉中自己飞了出去。 黄符灵巧地窜过迷雾,攀上怪物的那只断手。 “轰——”一声,怪物被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撕裂,原地炸开,打得人措手不及。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抬了抬手,从而抵挡炸出的零星碎片。他们谁也没动,怪物却自己爆了? 解思弦最先抬眼查看,一只纹路奇异的黄符正盘旋在怪物的上空,兜兜转转,绕到她身边来,最终又绕回幸沧双身体。 解思弦定睛一看。 百巧符。 再看幸沧双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双手捂住双眼,身躯微微蜷缩,躲在解思弦身后。 她是在装吗? 解思弦挑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另外两人明显没看到,只闻幸沧双颤颤巍巍问:“怪物,怪物死了吗?” “当然,还恭喜你们,杀死了宋秋池。” 一道陌生的女声穿过,怪物爆炸后散落的碎片汇聚成一个人,躺在地上,再看已是七窍流血,而他便是宋秋池。 几人闻声望去,又是一提灯的女子。女子衣着翠绿,鬓上坠着一长串蓝羽,像极了山野青雀偶尔出来走走。 女子提灯姿势慵懒,就连张口也是软绵绵的,她指着解思弦道:“宋秋池伤了这位施主,犯下大罪惹怒了山神,还真是恭喜你们,比我先一步杀了他,想来山神会有重赏。” 四人一时听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是在恭祝还是在嘲讽,话到耳中就多了几分莫名其妙。 “你又是谁?”躲在解思弦身后的幸沧双探出头,露出双眼。 “何西烛,是这松栖山的山主。”女子说的干脆。 “你是松栖山的山主,那苏有期又是哪座山的山主?”解思弦说话紧跟其后,她一针见血道,从入山起,他们一共遇到了三个山主,所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山主? 何西烛神情疑惑:“苏有期又是谁?山里可没有这个人。” “我驻山整整四年,可没有遇到过姓苏的哦。”何西烛说着,一手收了宋秋池的尸体。 她施法一刹,有黑气缓缓流过。 解思弦看着全程,眉头一蹙,她是精怪。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是松栖山的山主。” 何西烛就等这句话。 “既然如此……”何西烛背过身,装作神秘道。 她再转过身时,口中吐出雾气,微小气息看不清、捉不透,却急速深入他们四人的身体。 有少年脚下不稳,将剑插到地上保持重心,可惜无济于事。 “此乃松栖山待客之道,千年痴雾草的幻毒,还祝几位好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 云雾绕过远山,掠过清池,恍恍惚惚又是一个时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惜黄雀也会怕秃鹫,真有意思。” 就在右道庙宇的地下,是一个石窟,苏有期的声音从石窟内传出。 何西烛回到石窟,第一时间便将手中的灯笼放到案上,火光幽幽,灯上墨梅已经完完全全灭了一朵,只剩最后三朵。 何西烛兴致勃勃地问苏有期:“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她也是走近才看清,是苏有期和梦夜时站在一起。 苏有期一鼓掌:“自然是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她招呼着何西烛过来,三人站在一块儿。 石窟上,只见苏有期指尖一点,解思弦他们四人所入的幻境场面,就尽数展现在眼前。 画面内,不出意外,又是三年前的那场江南大火。 苏有期看着笑了笑,她面向梦夜时:“按你所述,百巧符和血簪就在这四人身上?” 梦夜时点头:“没错。” “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我要什么。” 苏有期很是满意:“想来照这个进度,九娘就能死而复生,谢小姐那边也就能交差了。” “你可要什么奖励?”苏有期问她。 “我……”梦夜时顿了一下。 “直说便可。” “我想下山。”梦夜时照着心里的想法说了。 “……” “出松栖山?”苏有期又确认了一次。 “是。” 郑重的声音落下,没了下文。 苏有期面色一暗,何西烛瞥了两眼,觉得气氛不对,就先行一步,化成光点躲进灯笼里。 苏有期思考半晌,后道:“可以,你先过来一点,我们好谈。” 梦夜时照做了,苏有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四指并拢在她脸颊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 “啪——” 第三次,就不是拍一下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巴掌,让梦夜时侧脸燃起一阵火辣。 很疼,梦夜时一手捂住脸。 “你若再提出山一事,我就让你去地下陪梦九娘,怎么样?”苏有期一哼声,发起灵力,死死掐住梦夜时的咽喉,把她一遍又一 遍扔向石墙。 第三遍,苏有期收了法术,让梦夜时自己从空中掉到地上,口吐鲜血,大脑沉重。 “哈哈哈哈哈,山中有什么不好?你不是精怪,不适应也正常。”苏有期看她狼狈,便来了劲。 “你不是喜欢制毒吗?以毒攻毒,就和梦九娘一样。你喜欢,下次开山,我就多抓几个人,够你一个一个毒过去。” “毒死了也不怕,若毒死的是平民百姓,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就是官府发几张找人的悬赏令;若毒死的是富家权贵,我就再拿痴雾草造几个精怪,以假乱真。” 反正梦九娘是她苏有期的师姐,是梦夜时的恩人,是前车之鉴,以毒攻毒,毒死多少人,她不怕的啊。 “医者……不能草菅人命。”梦夜时趴在地上,咬着牙,道出几字。 听到“草菅人命”四个字,苏有期红了眼,这四个字现在跟她说又有什么用? “呵,你这话留给药王谷的那几个背靠权贵的医师说去吧!医者不能草菅人命!哈哈哈哈简直笑话!可笑!” “医者不能草菅人命,那我怎么死的?!梦九娘又是怎么死的!” “你敢说梦九娘的死与你无关吗?!你也姓梦啊!” 何西烛就躲在灯笼里,她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到,苏有期又发疯了。 “我不姓梦!” 梦夜时喊道,鼻腔内都是腥味。 苏有期恼羞成怒,一不小心暴露了男声:“你再说一遍,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凡人之躯在这满是痴雾的山中久居,都要换一身血才能适应。现在你血换完了,你却想下山,孑然一身?” “你是白日做梦,还是不想活了,你是神医,你不是最惜命了吗?” “再说一遍,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苏有期走到梦夜时跟前,手掐着她的脖颈,逼着她说出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他教给她的话语。 精怪与人,梦夜时的能力敌不上苏有期这个精怪,视线早已朦胧一片,她努力回想,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是四年前,那时梦夜时还不在松栖山。青州城山脉广阔,除了松栖山,还有乌山。 她记得,是梦九娘吊死的第三天,她刚把九娘好生安葬,苏有期就找上山,找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小医师?” “梦……梦长青。”她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犹豫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师傅梦九娘在药王谷时的师妹,来接你回山。”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梦长青警惕问。 “苏有期。你跟我回松栖山,我就继续教你医术,如何?” “松栖山……就你一个医师吗?” “不,”苏有期摇头:“还有一个哥哥叫宋秋池,一个姐姐唤何西烛。你跟着我,不受战乱动荡,不受离散之苦,就专心钻研医术,在未来成为青州城的神医,怎么样?” 不受战乱动荡之痛,不受亲人离散之苦,这是当时多少青州城百姓梦寐以求的日子。 ——“你跟我回去后,就改名叫梦夜时。” ——“为何改了名字不改姓?”梦长青疑惑。 ——“因为你只会姓梦,至生至死。” 所以,梦长青就是梦夜时。 梦夜时就是梦长青。 今昔石窟内,面对苏有期的问题,迫不得已,梦长青只能切齿道:“我……只会姓梦……至生至死……” 35. 血簪 “对。” “你只会姓梦,至生至死!” 苏有期越说越兴奋,他还觉得不够,他走到梦长青身前蹲下,一手又一次掐住她的下颚,没完没了。 “我听闻宋秋池伤了灵妖宗的一个捉妖师,本该丢去山崖让禽鸟啃食,可现在人不见了!你可知禽鸟饿了几日肚子?!” 梦长青被他掐着,当然说不出话来,就只有苏有期在自言自语。 “我早说过了,你要研究你的毒药,我去青州城随便给你找一个药人就好,平民百姓,富家权贵都没关系的!” “但唯独不能是灵妖宗的人!” “他们罪大恶极,他们与我们势不两立!灵妖宗在天子的包庇下捕了多少精怪?年复一年,血簪却没有半点消息!” “他们的宗旨是秉持正义,正义呢?没有;还天下太平呢?更没有。” “你的毒用来杀死灵妖宗的人还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些人就应该被禽鸟啃食,从经脉到骨髓,全身上下!” “要我说,精怪靠血簪化形,那血簪就应该在我们这些精怪手中,这样精怪也不用在那些猎精师面前东躲西藏。” 苏有期掐紧梦长青,手上力度不减反增,梦长青临近窒息,口中断断续续吐出血来。 深红坠落素裙,触目惊心。 濒死之际,有红绸从无人注意的墙角冲出,死死勒住苏有期的脖颈,他毫无防备地放了手,好让梦长青能有一丝喘息。 苏有期被勒得青筋暴起,他被拉着向后摔去,两手扒拉着那根红绸,难堪到一点法术都使不出。 梦长青见状,即刻爬远了些,大口大口喘着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惜黄雀也会怕秃鹫。”红绸的主人嘴上呢喃:“这句子倒有意思,你也知道会有秃鹫,但你没防住。” 石窟内正呈现着四个幻境景象,分别对应灵妖宗四人。但石窟内没人注意,是从何时起,对应解思弦的幻境景象开了一条裂缝。 红绸就顺着那条裂口,闯进石窟。 解思弦可什么都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她寻思什么千年老草的幻毒,怎么能弱成这样。 “想要血簪?白日做梦,你也别活了。” 解思弦讽刺道,她在幻境内牵制红绸,控其动向,她将左手上的绸缎往后一拉紧,苏有期就被跟着拉了一段距离。 就像牵丝偶术,解思弦牵丝,苏有期就是将死之偶。 她还嫌不够痛快,就把手中的两条绸缎交叉,苏有期的头颅就被彻彻底底扯住,接着一使力,他又被硬生生撞到石窟上。 一回、两回、三回……反反复复。 撞击声音次次如雷。红绸提前被解思弦施了灵力,能完全抑制精怪的能力。 现在苏有期才是蝼蚁,解思弦最后一次把他撞向石窟,苏有期一口呕出大片血渍,石窟上也多了不少血迹。 梦长青缓了好一会儿,她攀着石墙艰难起身,踉踉跄跄往石窟出口跑去。 最后一刻,解思弦运转灵力,红绸化为红雾燃起一阵火焰,她要让苏有期倒在这片火中,烧成焦骨。 她转眼看向那个姓梦的女子,拖着沾血的裙褶,面色苍白。就在她快逃出去的前一秒,一团灵光从属于何西烛的灯笼中飞出,它要抓回梦长青。 就在此时,又是一个幻境破碎。 有黄符穿过幻境,以最快的速度挡在灵光之前,跟着灵光一并炸成碎片,引发剧烈声响。 梦长青在前,闻声险些摔去,好在她反应及时。 这种时候,她哪敢回头。 解思弦和幸沧双两人就站在幻境中,透过裂缝,看着她离开。 说巧不巧,石窟中解思弦的幻境画面与幸沧双的幻境画面刚好相对。 两人就隔着幻境相望。 “才一个时辰就破幻了,不愧是解姐姐。”幸沧双拍手叫好,纸符就静静悄悄飞回她身上。 “彼此彼此。”解思弦语气谦虚,她也一手收回绸缎。 再看看另外两个幻境,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说到底,还是这痴雾草精怪太无能,一两个幻境困不住你我。”幸沧双一脸求知欲:“我还挺好奇的,在解姐姐的幻境中能看到什么有趣的?” “有趣?”解思弦反问,随后无奈一笑。 “的确挺有趣的。”她边说,心中边回想。 一个时辰前,幻境内,三年前江南大火。 大火当日,尘烟漫天。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废墟,她拨开尘烟,踏过枯枝,脚边是白骨累累。 多少生灵葬身于此,数不胜数,可哀又可悲。 幻境内她清醒着,她想着破幻,但一时又不知该去哪。 这是千年痴雾草为她所造的幻境,解思弦还笑自己怎么没防住,就这么进来了。 可转念一想,进来也好,这样她也能好好回忆三年前,还有哪些事是发生了,被她丢掉的。 解思弦行走在火光中,伸出手触摸却没有丝毫痛感,是啊,只是幻象而已。 她踩着众人之血,远远望到一抹鲜红。 比火光还要璀璨、明澈。 她被吸引过去,耳边偶尔有烈火炸响。 她走了过去,眼前是两个人,正值年少。三年前的她与三年前的裴承砚在此,解思弦脚步一顿。 三年前的她手中是沾满鲜血、正义的红绸。只见她灵活地跃下墙垣,要把那段红绸递给摔坐在地上的少年,想让他重新站起来。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没在那场大火中成功拉起少年。 解思弦眼睁睁看着三年前的自己会被一只暗箭划破咽喉,鲜血喷涌,洋洋洒洒。 原来她三年前真的死了。 解思弦想知道,三年前的她该有多痛?可为何现在的她看着,内心没有丝毫动荡。 解思弦只是站着,冷眼旁观。没有酸楚,没有痛苦,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看看一旁的少年,正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解思弦。 解思弦…… 本应是天地同悲的时候,时间忽然怔住了。 晃荡的火焰顿住,风停,水亦止,无声无息。 解思弦这会儿才皱了皱眉。 那一刻,能动的只有她与它。 有束清光着急忙慌地撞入视线,穿过黑云层层叠叠,偏要与她并肩。 三年前的解思弦倒在地上,隐约看见,清光之下,是一枚晶莹小巧的簪子,玲珑剔透,绝对清白。 她认出此物,正是那个人人惧怕,避之不 及的邪物。 世人口中它,是魔气缠身,凶神恶煞。 但解思弦看不出来。 那束清光没有半点犹豫,一股脑冲进解思弦的身体,灵力开始运转,她脖颈上被暗箭划破的伤竟在自行愈合,唯留下一道疤痕。 一路上的跌跌撞撞,都在此刻有了结果。 往后,她就是血簪的主人了,它注定要永生永世地跟着她。 解思弦指尖轻触脖颈间的红带,再回望那些血红的脚印,才发觉原来她早就以血为阶,为她自己在尸骸遍野中铸造一则天梯,催着她往前走,向上走。 一刹,解思弦脑中似有惊雷闪过,它不是邪物,它只是在向死而生。 仅此而已。 解思弦心中感慨,她仰头望天,这是馈赠,还是诅咒? 一滴水渍从天而降,打在她眉心。解思弦伸手抹下那滴雨水,不过片刻,耳边就被淅淅沥沥的声音吞没。 最后还是雨水终止了这场大火。 解思弦眼皮沉沉,她只是合上,脚下地势起伏有了变化,晃晃荡荡,摇摆不停。 她望去,已然身处异地。 周围黑漆漆一片,她站在一条木舟上,唯有一盏小灯方可照明,就这样顺着水流流向一道巨型瀑布。 宽大黑水之上不只有她一条木舟,每条木舟只载一人,其中,有男女老少,几乎所有人都在目视前方。 瀑布从上飞下溅起的水声渐大,解思弦还记得这里,三层鬼域到了。 就在上京城的下方,连接着另一块“天地”,那就是鬼域。鬼域共分三层,一层鬼域相当于鬼市,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都会在这里进行。 二层鬼域就在一层鬼域下边,乃散妖与精怪的聚集地,听说鱼龙混杂,危险重重。 最后就是三层鬼域,俗称地府。 解思弦张望两下,就看见硕大的瀑布前,站着一名黑袍使者,一手举伞,一手隔空翻着名册。 那是三层鬼域的摆渡人。 他们在三层鬼域,渡亡魂,判阴阳,送离歌。 解思弦就站在不远处的木舟上,看着三年前的自己被送到摆渡人跟前。 使者照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解思弦” 使者快速翻阅名册,发出的光点扑在解思弦的脸上。 使者淡声:“你寿数未到,本不该来此,你方才都经历了什么?” “杀人。”三年前的她实话实说。 使者没说话,只是抬指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她脑中关于大火现场的记忆就这样明晃晃的呈现。 使者这样做,解思弦想,是使者不信她会杀人。 使者看着战火连连,便道:“原来如此。” “不怕,你是意外跌入三层鬼域,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说完,使者挥起手中伞。 “我会取走你今日在大火的一点记忆,醒后,你便会忘记今日在大火中受到的所有疼痛。” 使者在说话,三年前的解思弦就满脸好奇看着女使者。 “谢谢你,还敢问你的名字,我会回来报恩的。”三年前的她道。 直到现在解思弦都还记得使者回她的话。 ——“我姓司,你若再来找我,就叫我司渡使罢……” 36. 星阵 使者只是略施法术,解思弦就被传送回灵妖宗,只不过是幻境中的灵妖宗。 日月轮转,年岁增长,解思弦双手抱臂,像在看走马灯,又觉得是幻象在敷衍她。 她一个响指就加速了幻境内的时间流动,转而回到松栖山。 解思弦站在一片痴雾草中环顾四周,找寻幻境出口。 她试探性向前几步,忽而脚下一顿,这是踢到了何物。解思弦俯身查看,是一盏画了四朵墨梅的灯笼。 她只是稍稍运转灵力,灯笼就飞到她眼前。 解思弦手指一撇,灯笼就换了个面对着她,她瞧着灯笼背面的条纹甚是眼熟。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象分别对应前边四朵墨梅,整整齐齐围绕着一颗六芒星。 她的眉心一紧,这是千机的星阵图。 解思弦曾听宗主讲过,千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神秘组织,而组织背后是几个仙界的仙门叛徒。 在人间有十二宗门,那么在仙界就有二十四流派,其中名号最响的当属千机派。 数年前,魔主从上神界盗走血簪去往仙界,此事传开后,就有仙界修者想趁机搭上魔主,从而亲见并间接夺走上神界的法器。 魔主不傻,他遮掩自己在仙界的行踪,几年过去,也就只有一人能近他身,那便是千机派的吴道子。吴道子修习迅速,天资卓越,是二十四流派公认的天下第一符修。 可谁也没想到,这天下第一符修会有因修习而走火入魔的一天。 最终,吴道子被千机派掌门逐出,魔主就见缝插针将吴道子接去魔域。魔主把从上神界盗来的另一样法器百巧符给他,是想让吴道子当一条好狗。 不曾想,吴道子诡计多端,当狗也是蓄谋已久。他虽已被逐出千机派,但他在千机派内部的势力只增不减,背后全是想要瓜分血簪法力的人。 之后,吴道子步步为营,却在最后关头突然暴毙,猝不及防。而他先前留在千机派的那些剩余势力一时因群龙无首,而乱了阵脚,不过几月就被掌门察觉,通通一巴掌打下仙界。 残余势力来到人间后就开始自立门户,也就有了“千机”一说。 这个组织以全力追查血簪和百巧符踪迹为宗旨,想到此处,解思弦心中一笑。 血簪在人间足足待了四年,说到底还是千机太弱,对她而言无所畏惧,最重要的还是替谢家找到失踪的谢闻笛。 她扯回思绪,扔了那盏灯,重新寻找幻境的出口。 幻境中,白雾像是给松栖山披了一层纱衣,朦胧,一度想吸引人去探索。 解思弦接着指尖的灵光寻路。 ——“你若再提出山一事,我就让你去地下陪梦九娘,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头顶滑过,语气似疯不疯。 解思弦疑惑,谁是梦九娘? ——“……” 又是嘈杂的声音。 ——“你敢说梦九娘的死与你无关吗?!你也姓梦啊!” 解思弦静下心来,仔细听着。 ——“你是白日做梦,还是不想活了,你是神医,你不是最惜命了吗?” 话落,解思弦还奇怪,明明方才还是苏有期的声音,怎么现在变成男子的声音了? 可从语气能判断,是同一个人。 解思弦大脑快速转动,没想到,苏有期还是个能变换性别的精怪。 毕竟精怪都是器物变得,器物本身没有性别之分,所以精怪在幻化之时可以自行选择新的性别。 外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听闻宋秋池伤了灵妖宗的一个捉妖师,本该丢 去山崖让禽鸟啃食,可现在人不见了!你可知禽鸟饿了几日肚子?!” 消失不见的灵妖宗捉妖师。 这不就是失踪的魏玄吗? 解思弦来了兴趣,她紧盯上空,外界音波传入,给幻境开了条裂缝,刚好就在她的身侧。 解思弦走近了些。 许是外界的痴雾草精怪情绪不稳,一个不注意震碎了幻境,解思弦探头就见苏有期的背影,而他还掐着一个姑娘。 ——“要我说,精怪靠血簪化形,那血簪就应该在我们这些精怪手中,这样精怪也不用在那些猎精师面前东躲西藏。” ——“……” 解思弦暗嘲,苏有期想的那么美,怎么不去写话本?白费了这痴心妄想的能力。 如果说魏玄在这个姓梦的女子手上,那就好办了。 她撒出绸缎直挡裂缝外,这才让那个姑娘得以逃脱。 眼下,石窟内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个幻象。解思弦和幸沧双相继从幻境中走出,只见小妖有些严肃道:“杀了精怪,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姓裴的捉妖师和应统领还在幻境里。” 解思弦看了眼她:“你是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还是装作不知道,嗯?” “什么?”这个问题把幸沧双问住了。 看她茫然的样子,解思弦还是先不逗她了,她摆摆手说无事。 “以痴雾草精怪的能力,方才那个苏有期应已经寄生到山中其他痴雾草身上,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再次化形。” “而我们只需赶在他化形前找到魏小兄弟,只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另外两人从幻境里拉出来。”解思弦一本正经道。 幸沧双将头一歪,问她:“那我们一人拉一个?” 解思弦点点头:“还得是你知我。” …… 37. 手札 她寥寥几字就将方才所见所闻总结。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见应千崇陷入沉默,幸沧双偏转话题。 “行了废话不多说,当务之急是把你拖出幻境。”小妖郑重其事。 “拖?” 不到三秒,幸沧双就施完法术,连带人拖出幻境。 石窟内,双方几乎同时将人带了出来,毫不拖泥带水。 解思弦看看幸沧双,又看看应千崇。 四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相视。 解思弦不禁疑惑道:“应统领手上的灯盏可是从幻境中带出来的?” 闻言,幸沧双这才注意到,这狐狸手中多了一盏灯。 应千崇颔首,并表示:“我亦是在幻境中捡到,看样子松栖山失踪一事与千机脱不了干系。” 他将灯递给少宗主,解思弦提起灯端详几下,这与她在幻境中看到的灯盏一模一样,灯的背面都是千机的星阵图。 裴承砚站在她的旁边,便借此瞄了几眼,“我在幻境中也看到了这盏灯。” 此话一落,幸沧双也凑了上来,她边走边说:“怎么就你们看到了灯?快让我看看。” 红衣少女将灯递了上去,幸沧双两手接过,神色顿时顿住。 方才听到“千机”两字,她就在猜想,莫不是通缉她的那个江湖组织。 现在一看,是了。 “四象神兽围绕六芒星……这是有人在做法,想要谁死而复生啊。” “在仙界,星阵图本是一则门派秘术,后来被几个仙门叛徒盗走。据说只要启动星阵图,一月之内凑齐四十九条命,就能换回一人复生。” “所谓,七七四九,七七死九。” 解思弦只知道星阵图长什么样,并不清楚用处为何,听小双如此一说,她也跟着心头一紧。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何青州城有那么多人接连失踪,且失踪前都去过松栖山。 “你为何会知道仙界的事?”站在一旁的青衫少年问。 “我就是从仙界掉下来的行了吧。”幸沧双敷衍回应:“所以与其说是凑命,不如说是集体献祭。” “可具体献祭哪些人,又要复生谁,我不明白。或许,我们要找的谢公子谢闻笛就是其中之一。”幸沧双动了动脑子。 解思弦附和她,难免想到她在幻境中听到苏有期喊得那个名字。 梦九娘。 “有这种可能。” “虽说不知道集体献祭的是哪些人,但我想这松栖山山主要复生的是一个叫梦九娘的人。” …… 左道屋阁中,正发着哐啷哐啷的响动。 魏玄趁四下无人,对着捆他的绳子又拉又扯,最后就连内力都用上了,好在天不负有心人,阁内架子倒塌一刻,他也终于得到解放。 他看着被绳子磨红的手腕,心中泛起酸。 明明就被捆了一日,却像被捆了七天七夜,好痛。 不仅是手痛,他感觉他的心也在痛。 随着架子的落地,他本想直接离开,哪知临走前一眼,他会看到不得了的场景。 魏玄愣在原地。架子落地后,不知敲醒哪个机关,一个暗室就这样在他眼前呈现。 “好家伙……” 本以为只是一间普通的药阁,谁又能想到,此处还会有暗室? 魏玄原地转了一圈,并同时仔仔细细重新观察这间屋阁。确定没有其他机关后,魏玄壮着胆子往暗室里走去。 乌漆嘛黑的暗室里,魏玄回想在灵妖宗练的普通术法,他两指一并,一丝微光就悄然冒出。 这样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少年又往里探了探,暗室中有一张陈年书案,他一手从上滑过,摸下来好一把灰,应是有些年头了。 暗室的右面则放了一排草药,包括痴雾草在内。 魏玄用微光对准那些草药的名称。 痴雾草、黎半花、解忧藤、紫烬兰、七子萝…… 就在痴雾草堆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魏玄屏气靠近,一把抓过纸条,后又速速远离那片毒草。 他小声把纸上的字念了出来:“痴雾草,每日喂血三升,惧火。” 魏玄不可思议,这是山中所有痴雾草都要喂一遍,还是只需喂几株主要的? 再看其他花草,就没有配这样的字条。 他随手就将纸条扔到一旁案上,又拿起案上一本蓝色手札。 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就写了两个字。 梦九。 他继续往后翻看。 永熙一百零七年,也就是六年前。 魏玄连着翻了好几页,写的都是药方,直到一百零八年,从药方变成一则短事。 四月廿三: 又是一年药王谷考核,师父答应我,只要我拿榜首,我就能在谷中坐馆。 我一定要成功。 五月廿一: 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第一,凭什么把唯一的坐馆资格给他?! 他就是个蠢的,考核倒三,凭什么? 就因为他家三代从医? 五月廿八: 我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师父却要赶我下山。 为什么? 五月三十: 我走了,去了青州城。 没想到,青州城内乱严重,拐卖事件数不胜数,外族更是对青州城虎视眈眈,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 魏玄接着往下看,眉头皱紧。 六月十二: 我走不了了,我捡了个孩子,她病得很重。 我把她带回乌山,我得救她。 …… 再后来,就是一年后,春。 三月十八: 听闻他医疯了一个富家公子,还是上京来的,我竟有些高兴。 可我不能这样。 这是悲事。 不能!不能! 四月十六: 她死了。 她的病明明很快就能好了…… 都怪我…… 七月廿七: 我好久都没下乌山,不成想此去,青州城失守,变化翻天覆地。 又捡了两个小姑娘回乌山,叫她们什么呢? 梦远岁。 梦长青。 …… 待魏玄再翻页,迎面的却是大片血红。 他差点当场丢掉这本小札。 血红掩盖最后几页,其中只有一行小字幸免。 魏玄定睛一看,那行小字明显与前面的字迹不同,笔锋锐利,更像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上面写着:不怪你。 38. 暗道 魏玄听此,两眼瞪大。 “别乱认哥,我不是你哥!”他急着起身,还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反正人也安顿下来,他能做的也做了,不如就趁现在逃出去。 魏玄匆匆赶往门前,他就要闯白雾,却在双脚踏出前一秒,被一张纸符打回。 纸符从他头侧滑过,要是再近一些,怕是会直接削掉一缕墨发。 符在药阁内打了个圈,后又回到应千崇手上。 白雾中,四个人影齐齐至此,解思弦和小妖走在最前。 “一不会武功,二不会寻路,直接一股脑往大雾里闯,你不要命了?”幸沧双没好气走来,她朝魏玄伸手,掌心朝上:“把我的那张符还我。” 魏玄心领神会,立马就从袖袋中拿出那张纹理奇怪的符。 “我本还想去找你们。” “那你真是异想天开。”幸沧双接过符,还不忘怼他一句。 解思弦漫不经心瞧了一眼,随后向阁内走去。 他们跟着纸符一路来到左道,阁中草药颇多,看得出来此地乃是医师所住。 她一眼便瞧见了榻上的姑娘,果不其然。 来前,四人还在石窟内探讨。 “一旦踏入星阵图就不能离开,若执意要出,怕是会直接灰飞烟灭。”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阵眼,灭了阵眼。”这点幸沧双比谁都要清楚。 “只是这松栖山偌大,迷雾甚多,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她说话时夹着叹息,找人她还可以,找阵眼不行。 解思弦一脸从容,她不以为然:“我倒觉得不用找。” “你可还记得,方才石窟内还有一个姓梦的女子,听苏有期所说,她是个医师,且魏小兄弟在她的手上。” 幸沧双闻话,她望向石窟内的那滩血迹,脑中蹦出方才的场面。 “记得,那个梦医师说她想下山,结果苏有期差点掐死她。” 她和解思弦你一言我一语。 “没错,关于这松栖山,我想她定比我们知道的多。” “我们可以先找到魏小兄弟,再找到她。” “下一步,就是套话。” 两人达成一致,而另外两位在幻境中什么也没听到,只能跟着她们去做。 找到魏玄后,事实证明,解思弦的判断没问题,如今躺在榻上昏迷的姑娘,就是那个梦医师。 解思弦走到榻边,青衣少年跟随其后。 榻上女子年纪看着也就十八九岁,与解思弦大差不差。只是她看着更为消瘦,双眸半阖,盘起的发鬓也已散乱。 枕上还有一株染血的素花,应是从她发鬓上掉落下来的。 她的衣衫染血,袖口之上有一撮灵光悄然爬出。 灵光微弱,旁人自然没有看到。 “有什么问题吗?”裴承砚问她。 解思弦面对问题,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她的眉眼很熟悉,似在哪见过,但我记不得了。” “你有这种感觉吗?” 裴承砚也不清楚,但他不可否认:“有。” 想来她还要昏迷一段时间,可惜他们亦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她。解思弦屈身抓起她的手腕,两指一并,一抹冰凉深入体内。 “不出半个时辰,她醒不来也得醒来。”解思弦话说得狠戾了些,实则将少女的手又轻放回榻上。 正当她还好奇,剩下几人都去哪了,不远处就飘来熟悉的声音。 “喂,裴哥!解少宗主!两位不如先来看看这个。”魏玄几人站在倒塌的十字架前,招呼他们看过来,急切想告诉他们,这里还有个暗室。 一瞬,解思弦与裴承砚相视,异口同声。 “走。” 五人相继走入暗室,整个空间平平无奇,除了一张书案,一排药柜,就再无其他。 漆黑一片中,五人有三人都点了灵火。 魏玄从身后拿出方才所见的那本手札,就近交给了裴承砚。“我在书案上找到的,你且先看着,说不定是什么线索。” 少年知晓,便一手接过,开始翻看。 一旁,幸沧双随手抓起一把七子萝,“好奇怪的味道。” “七子萝常用于防止尸体腐化,你觉得奇怪也正常。”解思弦就在边上,她说话时还不忘探查,手指敲击暗室墙面。 幸沧双意识到什么,她一把扔了七子萝,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咚咚,咚。”解思弦不停地敲击墙面,俯身细听。按理,墙要是实心的,敲击起来会相对沉重,且声音短促,可现在她耳中的声音却有些空洞,如同空鼓。 “都来看看这个。”解思弦站直身,手还是方才敲击墙面时的状态。 她一呼,几双眼睛就同时朝向她。 “若没断错,暗室里应还有一个暗室。”随即,趁幻境寂静,她再一次敲响。 这回,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由墙内发出的回音。 她刚才还奇怪,这么大一个暗室,只是为了用来放一张书案,一个药柜,放的东西又不是不能见光,何必大费周章。 现在来看,如果说这个暗室的存在是为了掩饰另一个暗室,摆书案与药柜也只是做样子,那么一切就合理许多。 听言,小妖凑了上来,同样把耳朵贴在墙上。 幸沧双喃喃:“好像是真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找机关?还是我直接炸开这面墙?” “要前者,小心行事,不可闹太大动静。”解思弦提醒道。 “明白。”幸沧双应下。 之后的时辰里,五人就在暗室各个角落轮流翻找,裴承砚手上的那本手札也在几人手上轮了一圈,待最后一人看完,便又回到魏玄手上。 魏玄看着裴承砚递来的手札,开口:“我看过了裴哥。” 裴承砚见他不领,干脆直接把手札塞到他手上。 “知道,只是想让你拿着。” “另外,不准叫裴哥。” “哦哦好,那叫你裴兄。” 裴承砚:“……” 这边刚静下,另边声音起。 解思弦双手抱臂,与应千崇肩并肩,她张口时还皱着眉:“你有眉目吗?” 她不善机关,也不懂机关,方才说好的谨慎行事,现在她想第一个炸墙。 狐狸跟着晃头:“没有。” “我想,是时候给灵妖宗那群捉妖师、猎精师安排机关课了,应统领对此决断如何?” “同意。” 声音传到在场两位捉妖师少年耳中,其中一位心嘎嘣一下,凉成半截。 魏玄不语,只是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暗自狂叫。 还要加课…… 他临近心碎,“砰”一声震响穿过,墙也炸了。 四个人不约而 同望去,幸沧双所站之地有好多石渣子,看她表情也是不耐烦了。 一张纸符晃晃悠悠回到幸沧双身上,她一扭头,道:“走吧!” 最终还是她把墙炸了。 五人匆匆略过石堆,走进后是两三条宽阔的暗道。 不仅如此,暗道旁还立着引路牌。 魏玄倍感震撼,“小小暗室还能藏有这么大的暗道?” 他说话时,红衣与紫衣已经走到路牌前了。 解思弦轻轻挑了一下,路牌上写着“药王谷”三个大字。 至于路牌另一面,“上京”两个字被幸沧双收入眼底。 幸沧双不可置信地探出身,向其中一条暗道张望。 “这暗道这么长?还能连接药王谷与上京?” “还有容州城。”身侧的应千崇接上话。 “可真是玄乎。”幸沧双不理解,边说话边朝着其中一条暗道走去,其余人跟上。 她站在岔路口,面对写着“药王谷”的路牌,扔出一张纸符。 须臾,纸符折返,她盯着符上显现的纹路,不可思议,“还真是通往药王谷的路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仔细看看,说不定有新线索。”解思弦冷静道,来都来了,就都探一番。 暗道内呈封闭状,行过之处,偶尔会遇杂草。 她的手掌滑过暗道石壁,蹭下来一层灰。 解思弦忽然想到一事,她便开口:“此地封闭,雨水不进,如果谭三公子谭子墨从药王谷回到上京走的是这条通道,那也就能解释,为何他的马车上没有一点泥泞。” “还有,松栖山作为连接药王谷、上京与容州城的岔路口,也就代表这三处地方,都有人在与精怪做勾搭。” 红衣少女头头是道,幸沧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想她当时提出的问题。 ——“药王谷到上京山高路远,这几日又频繁下雨,雨天路滑的,为何车轮之上一点泥泞也没有呢?” 幸沧双这才恍然大悟:“关于谭府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我当时就随口一说。” “当然。” 就在二人交谈的顷刻之间,又是“砰”的一声响。 “……” 小狸奴嗖的一下竖起耳朵,幸沧双发问:“什么声音?” 解思弦循着声音瞧去,回应:“好像是暗室传来的,我去看一眼,你们查你们的。” 言毕,她转身离开此地。 等解思弦走到暗室时,却发现暗室的门死死闭着。 是有人动了外面的机关。 她伸手至墙面上摸索,却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呢? 约莫五分钟流过,她的余光里有青衫少年闯入。 “解思弦!”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转头就发现裴承砚满脸错愕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吗?”见他神色不对,解思弦立马问道。 “去往上京的暗道有一辆停了的马车,里面是一具尸体。” “什么?” 墙的对面,两人说了什么,语气如何,梦长青听得很清楚。 她就立在墙外,一手擦过嘴角凝固的血,动作一气呵成。 梦长青也没拿什么,就一只火折子。 她吹起火折子,火光乍现。 眼中,似已看到熊熊烈火包围暗室,无人生还的场面。 39. 绝笔 “对,就这样。” “一把火烧死他们!” 暗室外,有人将手搭在梦长青两肩,凑在她耳边,阴魂不散地怂恿。 何西烛算是明白,这百巧符今昔也是修为大退,虽在石窟内将“何西烛”一击毙命,但不能彻底杀死。 她看着梦长青手中的火折子,眼神止不住兴奋。 梦长青神色如常,痴雾草的气息还是太好辨认,从何西烛化为灵光窜进她袖中那一刻,她便想好对策。 “快烧啊,烧啊!” 何西烛的声音绕在耳畔。 梦长青一言不发,突然,她举火折子的手向后一转,火光直逼何西烛的面孔。 痴雾草遇火即焚,何西烛在错愕满面中化为一滩灰烬。 这一过程,没有任何多余言语,梦长青亦没什么好说的,面目平静,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渐渐的,暗室外没了动静。梦长青走到榻边,从枕下拿出一条帕子,清了清手。 气息起起落落终会被流逝的光阴抹平,她沿着榻蹲坐下,两臂抱住双膝,时不时望向倒塌的十字架,犹犹豫豫。 要不要过去? 她明白的。 去了,就是叛出松栖,帮灵妖宗的人,也许会死;不去,又是一切未知。 思至此,梦长青垂首。 不如先跌入迷雾,再寻出路。 暗室内,解思弦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当机立断:“走,去看尸首。” 两人一红一绿,一前一后,走到连通上京的那条暗道时,只见剩下三人各自扶额。 魏玄腿软,蹲坐在地,方才是他第一个掀开马车的帘子,也是他第一个遭遇重创。 一边,幸沧双捂着鼻子,不忍直视。 解思弦走在前头,看马车装饰倒很华贵,顶上缀着不同颜色的玉石,价值不菲。 看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解思弦更是好奇,这马车里面曾发生了什么。 她肉眼扫视,马车除了积灰,其余完好无损。 下一秒,她上前掀开帘子,一股令人发呕的酸臭扑面而来。 解思弦屏息,对着马车中的事物打量。里面的尸首双目紧闭,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她左手抓紧袖子,捂在口鼻之前,整个人走进马车内部。 “少宗主英勇啊。”外部,幸沧双眉间一蹙,无比佩服。 片晌,解思弦从马车内退了出来,手中还抓着一枚金牌。 幸沧双凑上前去,一眼便瞧见金牌之上的“谢”字。 “这不会就是谢闻笛吧?” “不好说。这枚金牌在我看见时,正好掉在尸身右手不远处,约莫一个手掌的距离。” “我想这枚金牌是从死者袖口滑落出来的。” 说到此,解思弦欲言又止。眼前这枚金牌过于熟悉,明显来自上京城南谢家,但她没见过谢闻笛,便不能笃定死者就是失踪的谢闻笛。 她将手中金牌递给身侧的幸沧双,“先拿着,我还发现一物。” 她边说边摊开左手,掌心朝上,一张信纸凭空而出。 “这封信是从死者手中拿下来的,看样子是封绝笔信。” 解思弦将左手方向转向裴承砚,示意他打开。 裴承砚顺势接过,以最快的速度读信。 “信上说了什么?”幸沧双一偏头,满是好奇,却只看见信纸的落款。 幸沧双盯着落款,不自觉地念了出来:“永熙一百一十三年,十二月十三,谢闻笛绝笔。” 她一时脑子有些混乱,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十二月十三…… “砰”一声从耳边撞过,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魏玄那边。 视线里,应千崇正拖着半死不活的魏玄。狐狸淡淡问:“信上都说了什么?” “信上所述,对不起舍妹时初,早年把她送去药王谷,历经劫难。今已知晓来龙去脉,愧疚万分,唯有以命相抵……” 裴承砚念到信末,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就连他都读不下去了。 “喂,这真的是绝笔信吗?”幸沧双半信半疑。 解思弦侧目望向信纸,也同样瞧见了落款,她见此开口:“还有一点,我们是十一月三十,卯时入的松栖山,尽管山中迷雾重重,难分昼夜,应也只过去三两天,可这封绝笔信上的落款时间却是在十二月十三。” “光凭这点,就很难不让人揣测,是有人在制造假象。” 话落,暗道陷入沉默,五人都若有所思,可就是不知说什么好。 “目之所及不一定就是真相。” “人心会造谎,人体不会。” 一道女声从暗道岔路口传来,五人抬头。 那是一个身着蓝青素裙的姑娘,左肩上背着一个箱子。 “尸首在哪?”梦长青面对五人,问道。 “你醒了?”解思弦出声。 “嗯。所以,尸首在哪?”梦长青重复着问。 闻言,魏玄奇怪,他缓了缓才道:“你……不是医师吗,你还会验尸?” 梦长青点头:“我的父亲、母亲、哥哥都是仵作,如果没有战乱,我现在也是个仵作。” 她语气坚定,看架势也不像在撒谎。 既如此,解思弦一伸手,指向那辆华贵的马车:“这里。” 梦长青明了,便回应:“谢了。” 随后,就见她上了马车。 几人交流不过寥寥几字,幸沧双看着全程,还是没明白,便走到解思弦身边。“她真的可信吗,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有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就是很怪啊,更何况这暗道还连接着医师所住的药阁。 解思弦不是梦长青,自然不明白,只能摇头静等。 幸沧双见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单手背到身后去,她操动灵力,一张窃音符就小心翼翼地窜进马车内部。 马车内的姑娘面色平淡,并对纸符没有察觉。 外部之人看不见内部场景,只能听得喃喃之声。 “匕首插在心口,一道创痕,无撕裂……死者手掌、指缝处均无搏斗伤痕,右手手心留有压痕……血迹呈喷射状点,喷在车帘、内壁等位置。” “……” 待窃音符返回,梦长青从马车走出,已是一刻钟后。 “死者谢闻笛是自杀,死亡 时间于十二月十三日未时。”蓝裙姑娘打理好勘验箱,重新将其背回身上,双手叠放于腹前。 “凶器正是死者心口上的那枚匕首,致命伤口在心前,只有一道创痕,想必是死者一次性了断。死者右手上有明显压痕,长度刚好对应那枚匕首的刀柄。” 梦长青面对五人,开口从容。 “你又是如何确认,死者就是谢闻笛?还是说你俩早就见过?”黄衣少年不解。 “见过。”梦长青闻声望去,一口咬定。 “那他为何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死在连接着药阁的暗道上?”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干脆。 “你们也尽快离开这里。”说完,梦长青提了提勘验箱,欲从暗道离开。 “可你还没解释,为何谢闻笛的死亡时间会是在十二月十三未时?松栖山上一次开山明明是在十一月三十,这才几个昼夜,怎么可能一下子过去十多天?”幸沧双急忙叫住她。 梦长青脚步一停,她转过身,手毫不犹豫指向了解思弦。 她问,她便回她:“我放你们出去,只是出于这位小姐曾救过我,其他的,我没理由告诉你们。” 此话一出,幸沧双顿时哑口无言。 她本就是松栖山的人,是松栖山的医师,她凭什么告诉他们关于松栖山的秘密,自毁前路吗? “不,你有理由。” 红衣少女站了出来,看着她似笑非笑,斩钉截铁道。 梦长青有些怔住:“为什么?” 解思弦唇角一扬:“因为你想下山,摆脱苏有期远走高飞,不是吗?” “你若告诉我们,我们就帮你下山。” “可我不信。” “可要我说,你那上头苏有期终其一生想要杀的人是我,但他杀不了我,是因为在他背后的那股势力,终其一生想要拿到的东西就在我身上呢?”解思弦说话时,手指特地点了点脖颈上的红丝带,明示她看过来。 这段话别人听得云里雾里,就连梦长青都忍不住皱眉。 解思弦心中一笑,她赌的就是别人听不懂。 她想,要装就装到底,于是发出狠话:“苏有期杀不了我,但我能杀了苏有期。” “此事决定权在你,也许还会关乎你将来是生是死,你好好考虑。” 现在,换成解思弦双手抱臂,一脸轻松地望着她。 见梦长青迟迟没有答复后,解思弦一挥手。 她转身向身后四人招呼道:“我们走。” 解思弦走在前,有意从梦长青身侧走过,蓝裙姑娘握紧勘验箱的手猛地一缩。 忽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决绝:“我可以告诉你们。” 解思弦瞬间停下,她就等这句话。 “那就说定了。”解思弦接话迅速,丝毫不给她留后悔的余地。 红衣少女走到她跟前:“还没问你的名字。” 只见她犹豫了一下,后道:“……梦长青。” 解思弦点点头:“了然。” 两人相视,解思弦道:“霜风众木凋零尽,依旧长青荫夕晖……” “梦长青,是个好名字。” 40. 恩怨 暗室外,六人围着一张木桌。 门口被梦长青烧焦的那株枯草,就任由它躺在地上。 梦长青将勘验箱妥善放好,落座之后指尖交叠,像还在思虑些什么。 “谢闻笛是我放走的,他自杀……”说到此,梦长青摇了摇头:“他会自杀,我并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我想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他的妹妹谢时初恨透了他。” 事发在第几天,梦长青也记不得了。 是草木都会经历荣枯,在这松栖山上,痴雾草要想活得长久,就得长期以血养之。 几位山主之中,唯独梦长青是人,她会用毒、会勘验,长此以往,收集鲜血的任务就落到她的肩上。 日复一日,梦长青习以为常。 那天,她提灯找到苏有期,却被拒之门外。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屋前,让人不得进入,梦长青只好等在外部。 凉飕飕的夜风打到脸上刺疼,而她忍了忍。 时辰跟着风一起走了,她恍惚低头,一滴雨水砸到地上,溅起小滩水迹,屋内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 一时,她不想听也得听。 “谢小姐从上京远道而来,可是要寻山中神医?” 那是苏有期的声音。 紧跟其后的是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那个苏有期口中的“谢小姐”没有说话,开口的依旧是苏有期。 “既然不是,那谢小姐可有其他要说?” “……”屋内沉寂了一会儿,终于响起那位谢小姐的声音。 “直说吧……你想让谁死而复生?” “什么?” “死而复生。” 谢时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不想说第二遍。听闻你也曾是药王谷的医师,想要复活你那枉死的师姐,我可以助你,但有条件。” 听此,梦长青皱了皱眉。 九娘不是枉死,她亲眼所见。 其余事,谢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什么条件?”屋内,苏有期半信半疑。 “杀死一个人。我知道你现在是只精怪,杀个普通人,难吗?” 谢时初坦然:“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千机密法。” 然而什么是千机,苏有期完全不知:“谢小姐不如解释解释,何为千机?” “咳咳咳……” 咳嗽声来得突然。 “你不知千机?” “我长居松栖,不喜打探外界之事,怎会知?” 谢时初顿时被气笑:“哼,那疯道子害人不浅……” 苏有期:“还劳烦谢小姐细讲。” “……” 梦长青也不明白千机是什么,但要说能复活九娘,她就想知道。 于是梦长青又往屏障处靠了靠。在此之后,这位谢小姐说了很多,大到追溯仙界之事,小到细说血簪、百巧等器物。 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千机可以。 只要凑齐四十九条人命,以这四十九条命,换回一条。 “谢小姐,凑得四十九条人命可不是说说的。” “你当我说着玩的?”谢时初语气一激,完全不像感染风寒之人。 “那谢小姐又想我去杀谁?” “谢闻笛。”她一字一顿。 “那不就是你大哥吗?谢小姐,你连你大哥都杀?” “哼,他曾害了我,我报复他,有问题吗?” “……” 这事梦长青还有点印象。 九娘曾对她讲过一些药王谷的事。 当初,坐馆的位置应给九娘,却被一个姓金名珩的大夫背后插刀。 金珩家中三代从医,他却对医术一窍不通,能做上那个位置令人唏嘘。 后来金珩坐馆,从药王谷传来的糗事层出不穷,听闻是金家为了托举金珩,将两个从上京来的富家公子、富家小姐塞给了他整治。 那个公子姓谭,是商贾大家;那个小姐姓谢,是皇亲国戚。 不成想,这个谭公子本身无病,是被自家老爷送来去晦,最终在金珩的医治下成了半疯不疯的人。 谭公子疯了不到两日,谢小姐被吓跑,逃跑期间又遇山匪,山匪要挟谢家拿出好一笔钱,才将谢小姐放走。 而当初送谢小姐来药王谷的,正是谢家大公子谢闻笛。 谢小姐怪他、厌他、恨他,皆情有可原。 “你不如就照我说的去做。” “你先杀了谢闻笛,之后我会安排几个灵妖宗的过来,他们少宗主一带队就是五六个人,你让那群精怪杀了他们,再加上谢闻笛,而后你再凑几人,就能让你想见的人复生。” 少顷,苏有期就给出答复。 “成交。” 两人相谈愉快,谢时初 出来时,梦长青还在原地。 她听了那么多次的“谢小姐”原来是这个样子。衣着华服,梅色于底,明明是亮丽的颜色,却被绒白的斗篷遮下,唯有风来时才能显露半点。 富贵家女,头上插了一支琉璃簪。 也是梅花。 她走时自然也看见了梦长青,是一抹淡蓝蜷缩在此。 谢时初也仅仅是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转身就没入丝丝白雾。 她是想让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她看见了,亦听清了。 梦长青抱紧双膝,摇头。 耳畔声音越来越小,她又一次垂下头去。 “就这些了。”梦长青话音落下。她把她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阐述,让另外五人知道了大概。 “可你还没解释这山中的时辰。”幸沧双说话时,手指着魏玄手中的那本手札,道:“还有梦九娘关于这本手札的其他事。” 梦长青抬头瞥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抓起幸沧双的手腕,几根手指精准搭在脉上。 几缕淡蓝的光就窜进她的脉里,梦长青没有说话,只是静等。 整个药阁跟着她沉寂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开口:“山上本没有白雾,都是苏有期干的。” “这些迷雾会混淆你们对时辰的感知。” “所以现在是十二月十七。” 言毕,她将幸沧双的手放了回去。 “梦九娘是我的恩人,告诉你们关于手札的事并不能助你们找到星阵图阵眼,你们还要听吗?”梦长青问。 “说来听听。”解思弦一手托腮,回着。 既如此,梦长青就从魏玄手中要过手札,翻开一页,说: “当年青州城大乱,我和另一个姑娘被人贩子抓去,是九娘冒险把我们两个救了回来。”她手指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梦长青,另一个就是梦远岁。 “九娘教我们医术,偶尔会下山探探青州城的情况,再带点乌山没有的草药回来。直到有日,九娘从乌山摔了下去……我说让我和远岁给她看看,她拒绝了。” “九娘本就是医者,想来是她也无能为力了。”梦长青叹息。 “自那以后,九娘的状态大不如前,就时常让我和远岁下山赚些银两。”到此,她一顿。 梦长青回想,第五次下乌山,是她在一座酒楼内偷了别人五十两。 41. 后山 梦远岁没能长命百岁,痛的只有为她覆名之人。 还有长青之人。 “九娘受不了打击,就上吊了。” “梦九娘不是枉死。” 梦长青语气没有波澜,神色却止不住暗淡。 “九娘在药王谷的确是苏有期的师姐,但苏有期不是梦九娘的师妹,而是师弟,本名吴七。”梦长青想了想:“以上都是从谢小姐口中听到的。” “苏有期曾向我承认是一只精怪,在此之前,他是被金珩害死的。” “当年药王谷考核,九娘第一,苏有期第二,坐馆位置被金珩抢去后,没几日九娘的师父就以她药方出错为由,将她逐出药王谷,许是想保护她。” “后来九娘师父想对苏有期故技重施,结果他据理力争,把命争丢了,才有现在这幅样子。” “所以松栖山没有山主、山神、山鬼,只有精怪苏有期、我和一群经苏有期之手的痴雾草精怪。”话落,梦长青把手一放,起身绕过木桌来到药阁另侧,她兜兜转转,只为拿一卷轴。 她轻轻拍掉卷轴上的灰尘,并出声示意几人都看过来。 梦长青铺开卷轴,几人放眼望去却是好些药方被串在一起,只不过还没等另外五人发问,她就上手从卷轴左下角开始撕。 药方只是浮于表面,掩盖的则是一整个松栖山地图。 山中地势本就复杂,而今又有苏有期作怪,方位更是难辨。 好在梦长青很早就将山中地势记下,她手简单在卷轴上比划,“我们现在是在左道上,不管是从右道还是左道出发,只要一路向前就能去到后山。” 解思弦看过去,一眼便看见梦长青所指之处,也就是后山旁画了一颗星、一朵梅。 “你们想找到星阵图阵眼就在后山,具体在哪还是得靠你们自己。”梦长青说道。 “除此之外,后山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解思弦瞬间接话。 这个问题梦长青想了一会儿,她近日常居药阁,没怎么去后山。等她想到了,她便说:“是有一点。后山的痴雾草成群,雾气会比山中别处更大,地势更加陡峭。你们结队最好,光一个人去后山是绝对不成的。” “苏有期为此给后山划分了四个据点,分别让我、他自己、宋秋池、何西烛各看一方。眼下他们三人的躯体均被杀死,重新复生得等三日,你们需赶在三日内,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前找到阵眼,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 确保在场所有人都将卷轴看明白后,梦长青又将药方贴了回去,处处提防。 就于此时,幸沧双提了一嘴:“在暗道里我们少宗主与你谈条件,作为交换条件只是想问你关于谢闻笛谢公子之死,以及时辰问题,你怎么自己把星阵图的事说出来了?” 对此,梦长青愣了一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的确,他们五人是想找星阵图阵眼,但方才以解决谢闻笛一事为先,并没有向梦长青主动提起过星阵图。 是她自己自然而然说出来的。 “我们原本还想套你话呢。”幸沧双一本正经地盯着她,一双杏眼睁着很是好看。 气氛一时僵住,梦长青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拍掌的声音伴随女声穿过,解思弦调转话题:“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出发去后山。” 是她最先起的身,领着大家站起来。 梦长青在一边看着,一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明的滋味,也许是羡慕? 羡慕他们这样一群配合默契的朋友,算下来,自打她跟着苏有期上到松栖山,就没有朋友了。 忽然,一只手朝她伸了过去:“还烦请梦神医带路了。” 梦长青仰头,一眼就对上解思弦的双瞳。 “一起吗?”身侧的紫衣姑娘也诚挚发问。 “我……”梦长青顿了一下。 约莫过了六七秒,她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幸沧双把梦长青拉了起来,在她耳边道:“不准反悔噢。” 她不会的,梦长青心中默道。 在后续的好些时辰里,解思弦嘴上说是直接去后山,实则是先带着六人中几个不怕尸体的,合理将谢闻笛从暗道马车里抬了出去,之后又有梦长青引路,在松栖山上选了块清净的位置好生安葬。 在此期间,幸沧双还问梦长青:“早知如此,你当初还会放谢公子离开松栖山吗?” 蓝衣姑娘一手挪着土,“会。” “医者不能草菅人命,仵作不能杀人沾血。不管他是不是谢家的公子,只要是无辜之人,我都会放走。”梦长青平静道。 等一切就绪,梦长青就掐着自己胳膊算了一下:“现在是酉时。” “出发吧。” 六个人排在一起。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出发。 一路上山中白雾四溢,越是靠近后山地带,视野越是模糊不清。梦长青背着医箱在前,偶尔抬手挥打迷雾。 那些迷雾就像没完没了的臭虫,聚散无常。 每迈一步,脚下辗过的痴雾草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解思弦踏过时还回望了眼,痴雾草倒是完好无损。 还真是人间奇草。 待到前方之人停下脚步,几人抬头看去。 后山山脚有不少碎石,地势逐渐走高,周遭山洼随处可见。 “这里就是后山,苏有期为了护住星阵图阵眼,便在此加大了迷雾,人走进随时都有入幻的可能。我不会术法,就不进去了,你们小心行事。” 梦长青将肩上的医箱一提,平放于地,只见她从中拿出几串红绳。 “系上红绳,可以减轻雾毒的吸入。” 她平等地把红绳递给五人,最后一串顺势给自己戴上。 解思弦手中握着半湿不湿的红绳,一股熟悉又难以言说的气味传到鼻端。 她皱眉寻思片刻,看着剩下几人都把红绳系到手上,她也只好照做。 梦长青收起医箱,“我会一直等在这,直到你们出来为止。” 解思弦朝她点头一笑:“这么说来,有劳梦医师了。” 接下来的时辰里,为寻阵眼,五人不约而同没入白雾霭霭的后山。 不得不说,后山草药就是比别处多,走两步就能看到形态各异,花色清奇之物。 魏玄走两步就张望,什么黎半花、解忧藤尽收眼底。 后 山地势确实如梦长青所说,崎岖不平,少年人一个不注意,差点滑了下去。 身侧应千崇眼疾手快,把魏玄稳稳拉了回来。 “当心。” 面对统领,魏玄立刻老实,唇抿成一条直线,一个劲地点头回应。 星阵图作为仙界的法术,强大之力应很好感应,可奇怪的是,解思弦向白雾深处施了个法术,却察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另一边,幸沧双也一样。 小妖险些抓耳挠腮:“奇了怪了。” 此地草木重青,她的法术却失效了。 两人虽是不解,但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渐渐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了,解思弦跟幸沧双肩并肩走在前,拨雾之后所见却是一条死路。 幸沧双皱着眉头,学着解思弦双手抱臂,她疑惑偏头:“怎么会是死路?” 寻到死路也在解思弦意料之中,她摇了摇头:“那就往回走。” 结果当二人转过身时,身后三人已然消失不见。 “他们人呢?”幸沧双发出困惑:“这就走散了?” “也许不是走散,只是我们两个进入了幻境。”解思弦抛出压在心底已久的猜测。 “走入幻境?解姐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懵懂着问,解思弦转头对她一笑:“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假装看不出来?” 解思弦明明是笑着,说话却一针见血。 见她迟迟不给回应,解思弦只好继续道:“看来你我都看出来了。” “这个幻境就是专门为你我打造的。”语毕,解思弦摘下一条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见状,幸沧双也来了兴趣:“那解姐姐又是怎么看出我看出来的?”她说话时,也一并取下了手上的红绳。 “从你质问梦长青关于星阵图的事起,再到你拿到这根红绳,那一刻你也皱眉了。”解思弦简单概括了一下。 她们曾在暗室得知,痴雾草以血喂养,由此可知痴雾草爱血。 而梦长青给他们的五根红绳里,唯独她和幸沧双的两根红绳有奇怪味道。 那是血腥味。 后山痴雾草颇多,这点没错。所以只要她们两个戴着沾满血腥气味的红绳进入,痴雾草就会立马发出针对她们的雾气,再将二人带入幻境。 “你早已猜到此事,但你还是义无反顾进入后山,是因为你也想一探究竟,对吗?”解思弦问。 两人眼下僵持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幸沧双便回: “解姐姐不愧为少宗主。”幸沧双也笑了笑:“梦医师引我们入后山,又给我们红绳,想来是要探我们的底,并借幻境探寻那两个东西,在不在我们身上。” “解姐姐,你觉得梦医师这样做,是被逼迫的,还是她不放心,怕那两个东西不在我们身上,而后杀不掉苏有期,无法逃出生天?” “这事还得问梦医师去。”解思弦接话自然:“所以百巧符就在你身上?” 幸沧双否认:“不是所有法器都像血簪一样会认主的。” “解姐姐,我是符妖呀。” “百巧符变得符妖。” 42. 禽鸟 “解姐姐不如猜猜,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血簪的。”幸沧双一挑眉,故作神秘。 解思弦笑说:“猜不出,你直说便可。” 既是这样,幸沧双可直说了,她邪魅道:“此事要追溯到谭府,从你我第一次交手。” 第一次,是在谭府屋檐上,幸沧双挡下解思弦发出的红雾。 “那股红雾散发的力量很熟悉,起初我只是怀疑,直到你能迅速破幻,并在暗室指着脖颈朝梦长青示意。从那时起我就笃定,血簪在你身上。” “我曾经还感叹你的天资,但要说是你有血簪加持,那也就说得通了。”幸沧双收了以往跳脱的性子,正儿八经道。 解思弦闻言,开口:“还是谢谢你,没有告发我这个私藏邪物的少宗主。” “我不会告发你的。你我今世一见如故,这么有缘,说不定上辈子就是朋友了,我不会告发朋友的。” 幸沧双信誓旦旦:“你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灵妖宗少宗主解思弦,从你放走罗怜玉和明谣时起,我就认定你了。” “我和血簪在上神界待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它是什么样的法器,说它是邪物只不过是世俗的一面之词,煽动天下血雨腥风的恐怕另有其人。” “所以解姐姐,你是你,不要把血簪是邪物一说跟自己绑一块儿。” 幸沧双不会怪她,只希望她也不要因此怪自己。 “你倒是通透,上神界来的小东西就是不一样。”解思弦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幸沧双的太阳穴。 “那按你从上神界下到人间的时间来算,应该换我叫你姐姐。”解思弦转念一想。 幸沧双捂着太阳穴,“别了吧解姐姐,我灵力都大衰了,你现在才是姐。” 说到这,解思弦不禁好奇:“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的灵力衰退?” 幸沧双在旁边,她回想:“说来话长。” 此事还得从她在仙界议起。 “我被送到吴道子手里时都还没化形,是他帮的我,化形后就让我认他为主。不过他只把我当人形法器,偶尔带出去打打杀杀,换做平日,说难听点是把我关禁闭,说好听点是把我当供品一样每天供着。” “在仙界魔域,每天都有人来拜我,求财求法求权,我都不知道我该笑一笑,还是面无表情。”幸沧双说得轻松了点,实则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僵硬笑着。 解思弦抓住关键:“那些人是如今千机的势力吗?” 幸沧双点头:“是啊。” “那后来世间有传,吴道子在魔域步步为营,结果临近关键时刻突然暴毙又是怎么一回事?”解思弦结合她曾经听到的,抓紧问幸沧双。 听她这样问,幸沧双顿时换上一副自豪的表情:“当然是法力无边的我杀了他。” “吴道子是天下第一符修又能怎,他敢困我,我就敢杀他。为了与他抗衡,我自爆了原魂,原魂碎片散落后就一直飘落,我也不记得飘了多久,总之就飘到人间,然后组成了全新的我。” “灵力虽因此衰退,但能重获一时自由,我很满意。” 幸沧双顶着狸奴耳的发鬓,昂起头来,好似想让解思弦说: 快夸她。 解思弦点点头:“勇气可嘉。” “可你之前不是说,你下到人间后还有一个主人吗?” 幸沧双一挥手:“那是在人间时的主人,和吴道子不一样。” “那时我刚掉落人间,身上一没户籍二没银两,又刚好碰到一坑蒙拐骗的穷小孩,出生寒门,自称十八少郎,被我抓住后,我就诱他。” “他帮我弄户籍,我就帮他算卦挣钱,赚来的钱他七,我三。”幸沧双喋喋不休道:“谁知他还要讨价还价,说要他做我老大,那我就只能认了。” “那后来呢,他又是怎么死的?” 解思弦还记得幸沧双曾经说的。 ——“只不过我主人后来死了,我就在黎州城附近的几个小城晃悠……” 幸沧双怔了一会儿,她抬头望天。 “小十八是病死,是他们家遗传的一种疫病,他一直没告诉我,是我后来为他整理遗物时翻到了他的手记。” “人间和仙界、上神界还是不一样,人间的人会生老病死,草木会荣枯,轮回百转的速度都比仙界快多了,适应这里可真不容易。” 幸沧双将话一偏,不再去讲难过事。 小妖扯了扯解思弦的袖子,“我们出去吧,去找他们三个。” “好。”解思弦应下。 两人各自站远了些。解思弦打了个响指,一团红雾踊跃。 幸沧双则两指掐住纸符,朝着空中扔去。纸符像一把刀,割裂幻境的咽喉;红雾自然不能闲着,一把烧了两根红绳。 这样一来,雾毒就不会再追着二人。 幻境被开了条缝,最后的致命一击被红雾所赐,二人配合默契,破幻只在一瞬之间。 脚下又回到了草色青绿的后山,两人虽还身在死路,但好歹破幻了。 视野里依然没有三人的身影,想来是她们入幻后,另外三人感到奇怪,便去找她们了。 幸沧双一转身:“往回走吧,去找他们。” 山中别处,翠青伴着迷雾接踵,稀光洒下照亮石苔一片一片,路遇之地时有清溪从高处缓慢流下,滔滔不绝。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古来的道理,然而事实却…… “欸,这条溪流是我们第三次见了吧?”魏玄感觉自己脑中藏了个即将爆炸的人间,人间炸了,那他离炸开也不远了。 他说的没错,这是他们三人第三次回到这里,他们在这山中陷入了死循环。 裴承砚侧目看向溪边凹凸不平的大石,上面的两条痕,还是他们上回走到此处时刻下的。 说好的“师”呢?怎么没一个能在山中带路,且不走偏的? 魏玄原本以为就他和裴承砚不太会看路,这下可好,灵妖宗统领也看不太明白。 几分钟前魏玄还问他:“应统领,咱们不如直接用引路符吧。”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走,咱别硬撑。 可惜,对面很苍白地来了一句:“用完了。” 冷水就这么从天而降。 但值得感动的是,就算如此,应千崇依旧选择戴个面具走在前头,宁愿带错,也不放弃。 魏玄想给他的面具磕一个。 停下吧,等少宗主她们找过来也比胡乱漫步好啊。 最后,还是魏玄 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说给自己听。 看着前面两人,魏玄是真的不可思议。他原以为裴承砚是冷淡疏离,无人能及,然后对手就来了。 他算是发现了。应千崇,常着棕红,低调又不失奢华,却比裴承砚还淡的多! 两人聚一块鸦雀无声,行动直接代替言语,明知一直这样没有方向的走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魏玄可急得跳脚。 而后他双脚落地,发出一声清脆透彻的“嘎吱”声。 他好像踩了什么东西,魏玄下意识低头看去。 普通的绿草,普通的翠色,以及普通且颜色有些发褐的黎半花。 魏玄也曾在药阁里看过黎半花,两者颜色却截然不同。药阁里的黎半花是白加一点淡黄,而后山上的黎半花整体呈褐红,如同应千崇身上的那件衣裳。 这就是黎半花老了的状态吗?魏玄猜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那个声音。 那声脆响又好似兽骨碎裂,跟碾过草叶发出的声响完全不同。 “嗖——” 大风一声过。 “嗖——嗖——” 另外两人脚步跟着停住。 “什么声音?”裴承砚忍不住发问。 狐狸面具对着他,及时摇头。 再眨眼,山中树影摇曳,跟方才没什么不一样的。 “别东一个声音西一个声音,我这也有声音!” 魏玄吸走二人的注意。他蹲在行过之处,手中还握着几株尚未拔出的黎半花,确认另外两人看过来,他就对着黎半花上下拔了两下。 “你们看,花还没拔出来呢,底下根土就松成这样,这下面绝对有问题。” 鉴于刚刚的声音,与魏玄对自己耳朵的肯定,他便立马招呼二人:“你们拔吧。” 裴承砚半蹲下去,神色鄙夷:“你怎么不拔?” 魏玄嘴角一歪,直言:“不敢。” 裴承砚拿他没办法,只好亲自动起法力。清光在几人的注视下飞入黎半花的根部,下一刹,几株花被连根拔起。 黎半花的根部溃烂,细细密密的根部没有插在土中,而是缠上了一根又一根白骨。 一整片凄白包括头骨在内,也足以证实这些并非兽骨。 一个、两个、三个……头骨,背后是数不清的亡命之徒。 魏玄颤颤巍巍道:“这些人……不会都是在青州城内失踪的吧。” 他想起刺史府内,解思弦舅母所说。 ——“近日青州城是不太平。” ——“前日,刘氏花铺的掌柜不见了,听闻是店中小二报的官。” ——“前前日,城中一家猎户吴氏的儿子丢了……” ——“前前前日,西边福烩酒楼的下人接连不见……” 这些人都去过松栖山,又在去后接连失踪,很难不引人怀疑。 “嗖——” 这次不是白骨发出的声音了,是其他东西。 三人同时抬眼,霎时被困于阴影。 那只鸟的体型高过山中青树,扑打着棕毛,鸟喙喙长三尺,尖锐无边,瞳孔深幽仿佛能一次就吞下数人。 禽鸟张开嘴,毫不犹豫向人扑去。 43. 疗伤 “快走开!” 禽鸟飞奔向人,魏玄高声道。 裴承砚拔剑,起身就是一斩。剑芒掠过禽鸟一刹,禽鸟被割下一块皮毛。 锐利的黑瞳看了一眼羽翅,禽鸟转头愤怒,在阔静的后山嚎叫一声。 后山另处,解思弦和幸沧双同样听到了声响。 “这貌似是……鸟的声音?”幸沧双随口一猜。 松栖山还能有什么鸟?解思弦脑中闪过苏有期暴怒时的声音。 ——“我听闻宋秋池伤了灵妖宗的一个捉妖师,本该丢去山崖让禽鸟啃食,可现在人不见了!你可知禽鸟饿了几日肚子?!” 解思弦心中顿感不妙。 “走!” 禽鸟已是火冒三丈。魏玄腿软摔坐在地,他看看那片白骨,又看看禽鸟,忽然想到一事。若禽鸟会食人,那么那些白骨……以及褐红色的黎半花。 白骨是因为身体被禽鸟啃食,黎半花上的褐红是因为禽鸟食人致鲜血四溅……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惊惶地看着那只身型硕大的禽鸟,下一秒咧开嘴朝他飞去。魏玄手中想使力,危机时刻却一点灵力都逼不出来。 “救救命啊!”魏玄大喊。 锋利的双爪伸至前头,一张纸符先一步从下划破禽鸟的血肉,腥味纷涌。 紧接着又是一声嘶嚎。 那张符在空中绕了个来回,回到应千崇手上。 禽鸟一眼便锁定了他。它开始扇动翅膀,风雾骤然大起,在一片青色中汇成一束卷风,“嗖”一下被甩出去。 应千崇与那束卷风不过十米,他来不及躲闪,出手即扔出另一张符,窜进卷风,连带纸符一起破散。 就于此,裴承砚几步轻功跃上,持剑刺向禽鸟,禽鸟偏头见之,随即扇起羽翅,将少年恶狠狠打出去。 裴承砚手握着剑插在地上保持平衡。 纸符见缝插针,化作锋芒砍掉禽鸟的那颗头颅,头颅落地,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瘫软在地的魏玄颤着声:“也,也不过如此……” 禽鸟的头是掉了,但身体还稳稳屹立着。就在三人松懈之时,无头禽鸟二次冲上来。 应千崇注意到,“小心!” “它都没头了它怎么还能动!”魏玄不解道。 裴承砚半膝跪地,剑还插在地上未完全拔出,一阵巨风过,少年重摔于地,心口一痛,他微微抬起眼看去,一根树枝就差在那。 “裴承砚!” 魏玄见状,伸手朝着他的方位攀爬,不成想背上一阵疼,整个人就腾空起来。 禽鸟双爪将他抓起。 “喂喂喂喂喂!它都没头了怎么看到我的!”魏玄吓得在空中张牙舞爪。 裴承砚拔出那根插在心口的树枝,顿时口吐鲜血,染红衣衫触目惊心。 “死狐狸那是幻象!用火符啊!” 四下正危机,幸沧双的声音冲了进来。黄符在前刚想直取禽鸟命门,却在看到魏玄后一愣。 好了,这下不能放火了。 总不能连带魏玄一起烧死啊。 幸沧双走到应千崇身侧,两指掐住黄符:“那就先把他从禽鸟手中打下来再说。” 一边,解思弦蹲下扶住裴承砚的肩,急切问他:“你怎么样?” 她看着少年正在溢血的心口,心尖一紧。解思弦攒动着体内灵力,丝丝缕缕窜进裴承砚的伤口,为他止血。 裴承砚试着攀起身体,却被解思弦一把按住。 她说:“别动。” 解思弦凝眉,她咬着下唇,目不转睛为他输送灵力。 原来她也会有紧张的时候。裴承砚硬说着:“没事了。” 这句话传到解思弦耳边就跟风一样轻,她严肃道:“胡说。” 说完,她加大了手上力道,对面少年发出一声轻哼。 解思弦故意的,就是要让他知道疼。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她望向那把插在地上的银剑,于是她停了手上输送灵力的动作。 解思弦一手解开腕上的红绸,扔向那把银剑。 “裴承砚,借剑一用。”话落,红绸缎在空中宛转,凌驾于银剑之上,系起剑柄后带着银剑腾空而起。 剑穿花与雾,红绸不辞行。 解思弦意念控制红绸的动向,红绸控制银剑,同两张符一起攻击那只禽鸟。 一剑过,禽鸟便扇动翅膀往后飞,黄符反应迅速,就朝它的后脊炸去。黄符触碰羽毛的瞬间化火,沿着禽鸟脊梁火烧而上。 禽鸟一时控不住方向,爪下一松,魏玄就从上空掉下,即将触地的一刻,另一张符快速扩大,将他接住。 禽鸟完全被大火包围,幸沧双又添了一张火符,待大火完全散去,后山已无禽鸟身影,唯有烧焦的痴雾草。 禽鸟没了,后山迷雾也就缓缓散去。 仰头,终于能看清天了。 前方, 豁然开朗。 暮色沉下,解思弦小心翼翼扶着裴承砚起身,并让他挽住她的胳膊。 幸沧双抬手遮在额角前,戌时了。 月光洋洋洒洒,前路显现,不再是死路。 开云见月,望路有期…… 应千崇走到魏玄身边,把他拉起。 幸沧双一转身,道:“我们走吧,先回药阁处理伤口为先。” 她抛出的黄符回到她跟前,在此为他们带路。 解思弦挽着裴承砚,怕他走急了,就反复温声叮嘱:“慢些。” 裴承砚僵着身体,回:“好。” 几人跟着黄符出了后山,就见梦长青倒在地上。 幸沧双几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扛了起来。她和解思弦在幻境中猜过了,不管她是被迫,还是想试探他们有没有能力杀了苏有期,都要帮她一把。 回到左道之上,解思弦就带着裴承砚进了其他屋子,问话一事就交给幸沧双代劳。 魏玄和应千崇就继续返回暗室和暗道,不然显得没事情干。 屋内没有烛火,视线昏暗着。 在解思弦的言语和动作下,少年卸去上衫,流畅的线条因常年习剑而导致,分明的肌理随着呼吸起伏不平。 本就是为他处理伤口来的,更何况伤在心口,解思弦只觉得让他脱去青衫理所应当。 血已经止住,但为免伤口溃烂,还是得上药。 解思弦拿着上药的东西,对他道:“你坐过来点,我又不会吃人。” 她嘴上是让他坐过来些,实则自己已经走过去了。 “解……” 还没等裴承砚把她的名字叫完整,冰冷的药膏已经贴到了他的心口。 他痛得“嘶”了一声。 解思弦蹙眉,她还没用力。 “你方才想说什么?”解思弦便问。 “说,你也坐吧。”裴承砚回。 既如此,解思弦可就坐了。 她坐下后,裴承砚不自觉往她那靠了些。 解思弦刚想继续上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色与耳根潮红,看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就连呼吸也急促了。 “裴承砚,你很热吗?” 解思弦不可思议地问他。 十二月,还是在深山,上衣都脱了还会热吗? 裴承砚低下头摇了摇。 又胡说。解思弦还是把手背贴到他的额间,以及脸颊两侧,发现躺得惊人。 44. 承弦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爽约了吧?” 解思弦撑着一把红伞,她方才只是施了个小法术,就悄无声息地从屋顶瞬移至裴承砚身后。 她语气调侃,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一物。 少年循着声音看去,下一秒就见她微微一笑。 解思弦将身后之物拿出,一串红珠就在他眼前自然垂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裴承砚压着眼底的欣喜。 “我说过要帮你,这怎会成虚言呢?”听此,解思弦便反问。 几日前,江南怪事频繁,解思弦的爹爹身为灵妖宗宗主,便带队来到宁州城。 而裴家作为捉妖世家,整个江南最强的势力,想来她爹现今正与裴家主商议,要如何应对这些怪事。 解思弦闲来无事,就只能偷偷找到裴承砚。 少年习剑日复一日,如此死板,他不厌烦,解思弦都要乏了。 ——“你成日这般习剑,剑术可有长进?” 解思弦趴在墙垣,侧头问他。 裴承砚停了挥剑的动作。 他是江南裴家的独子,裴家主不准让他跨出家门,他就只能自己习剑,至于有没有长进,他也不清楚。 见他又不说话了,解思弦干脆扔下红绸。 绸缎打到他脸前,裴承砚下意识出招,然而红绸在解思弦的控制下犹如细水,灵活地绕过剑端,没几下就缠上了少年的腰腹。 解思弦就在墙垣上动动手指,道。 ——“你应多出去走走,不然怎么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 裴承砚摇了摇头。 ——“家主不会让我出去的。” ——“但我可以帮你出去。”解思弦立马接话。 裴承砚有些错愕:“会被发现的。” 裴府内到处都是眼线,就算出去,也免不了一顿罚,搞不好还要牵扯上她。 ——“有我在,不可能出事的。” 裴承砚本来还犹豫不决,可她却道。 ——“那就说定了,三日后,我来找你。” 而后,解思弦翻墙离开。 …… 眨眼,灰云撞雨滚了一日又一日,灵妖宗的宗主再次来到府上,他果真等到了她。 解思弦拎着手上的那串红珠摇了又摇,故作神秘。 “这是什么?”裴承砚一手接过。 “从灵妖宗灵器库盗来的。”解思弦一勾唇,这可是她特地选的。 她两指一并,灵力就被输送至珠串,不一会儿,两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出现在眼前,栩栩如生。 “这两个假人会替我们好好待在这,”解思弦掐指一算:“我们只要赶在一个时辰内回府就好。” 话说完,她一把拉起裴承砚的手。 “事不宜迟。” 解思弦甩下四个字,随后动用轻功,带着他扬长而去。 裴府之外,环着一条曲河,解思弦轻车熟路地带他越过,最终抵达宁州城最是有名的石街。 一到地,解思弦撒了手,掌心还留有半点余温。 “这三日我帮你看过了,宁州城三条街,就这条最热闹。”红衣少女手指点向远处,果然是人来人往。 撑伞者踏水匆匆,偶尔还能听到小贩的叫卖。 解思弦,诚不欺他。 裴承砚环顾四周,一圈之后,视线还是落到她的身上。 解思弦走在前,时常转身招呼他,快些跟上。 行过之地,荷花满目,芬香散在雨里。 解思弦见此,顿了几秒,裴承砚便趁此赶上她。 “你喜欢这些花?”少年问她。 她摇头,后坦言:“非也,我只是想到了我的舅母。” “我的舅母生平最爱研究这些花,府中还有诸多古籍。可惜,她是看不到的。”她惋惜着回应。 “为何?” “当然是因为舅舅不让。舅舅与舅母,青梅竹 马两小无猜,听闻舅母就是儿时因触碰好些花草而染上红疹,从此落下病根。” “所以,舅舅坚决不允许府内出现花。” 解思弦一说即过,并未多思。 两人就这样随便走走,也比一直泡在裴府好。 两把伞肩并着肩,临近街边一角,身侧少年忽而从袖带袋中拿出一物,掌心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木鸟。 裴承砚主动递到她眼前:“解思弦,今日多谢你。” 眼看着这只木鸟被她一手抓起,指尖相触之时,他忍不住一颤。 解思弦没有发现对面之人的异样,而是全神贯注盯着这只木鸟。 “你雕的?” “嗯。” 解思弦佩服:“好看。” “也谢谢你,愿意同我出来,不然一人逛这宁州城,着实无聊。”她嘴上道谢,而眼睛还黏在这只木鸟上。 忽而,裴承砚转动灵力,木鸟瞬间从一颗石子大小变成巴掌大。 “其实,这是一个机关,我试过了,可以用来传信。”少年解释:“可以给它取个名字,日常唤它便能随叫随到。” “是吗?”解思弦一脸新奇,这种东西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回见。 “那就叫这只木鸟‘承弦’好了。”解思弦说得干脆。 她见雨小了些,就放下手中伞,只为腾出双手捧着它,眼中盛满喜欢。 “有什么寓意吗?”裴承砚把墨伞撑到她头上,一边温柔又好奇地问。 说到寓意,解思弦看向裴承砚,与他相视。 “这是你送我的,所以承你之名,与我之名。” 承你之名,与我之名…… 这句话明明很轻,可他为何觉得,这比从檐角砸下的水露还沉还重。 她如获至宝般把木鸟捧在怀中,一路向前,不再回头。 直到天光掀开云雨,洒在她身上,那一刻就好像大梦一场。 雨歇了,他该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