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爱情故事[先婚后爱]》 1. 第 1 章 “大家好,这里是《请一百个女孩吃饭》第九期。我是周琅,今天邀请到的女孩,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赖雅。” 镜头切到赖雅。 那是一张柔和的粉团子脸,细顺温婉的长眉盖过一双灵鹿般漆黑的眼睛。 鼻背白润,鼻梁直挺,鼻头的位置微微有些翘,带来一丝娇憨的天真。 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恬静动人,温柔亲和。 开口前赖雅呷了一小口柠檬水,冰凉的酸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对面周琅将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笑了笑,说:“放轻松,就当聊天。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单身吗?” 赖雅点头,轻声回答:“单身。” “最近有做什么努力脱单吗?” “相亲吧。” “相亲对你来说像什么?”周琅问。 赖雅想了想,眉眼跟着一弯,说:“大概……像打牌?” “打牌?” 赖雅说:“你打一张‘事业单位事业编’,我打一张‘父母双退休金独生子’。” “好有意思的说法,”周琅笑出声:接着问:“那打赢了奖品是什么呢?” “不知道。”赖雅也笑。 她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尖轻轻一弯,折出一枚小小的尖角,这张脸上才有了唯一的棱角:“奖品……大概是再不用打牌了?” 周琅听完哈哈大笑。 * 采访结束,周琅把录音笔收进背包。 “今天播客内容挺好的,估计播放量会很高。对了,你怎么回去?” “我坐地铁。” “那刚好跟我一个方向,我送你过去。” 车子驶入晚高峰车流,周琅扶着方向盘,说:“雅雅,我是认真的,你就算不去相亲也能过得挺好,你又不需要靠男人养。” “我知道的。”赖雅慢悠悠地回答。 “你知道就好,我就是怕你被周围人影响了。”周琅打方向盘:“你妈每次打电话都催你,你同事天天在你耳边说什么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时间久了,自己就着急,一着急,越选越错。” 到了地铁站口的,周琅放她下车。 她摇下车窗,冲她喊了一句:“到家跟我说一声啊。” “哦,好……”她的回答刚消失在风里,周琅已经一脚油门消失不见。 大学时就是这样,周琅做什么都雷厉风行。而她则是个磨盘,推一下才慢吞吞地转半圈。 毕业那年,周琅说要做一个播客,三个月后播客第一期就上线了,到现在已经小有名气。 她呢? 她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慢半拍,慢吞吞地工作被老板骂,慢吞吞做饭然后慢吞吞吃完,像一只慢吞吞的小乌龟,一心打理着自己的小龟壳。 走进闸机,电梯往下,风从隧道深处涌上来。 晚高峰的地铁站像一条被挤满的血管,人贴着人,呼吸叠着呼吸。 冬天人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鸭绒散发出古怪气味,占地体积巨大。 “请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 “滴滴滴……” 地铁到站带起一阵风,减速,停下,门开的那一刻,等候多时的人同时涌向那道狭窄的闸门。 赖雅甚至不用自己努力往前走,身体就被拥挤的人群推着夹着冲了进去。 “滴滴滴!”地铁门关闭,她的脸快贴在了玻璃窗上,而车窗外还有更多的人没能成功挤上来。 他们提着公文包、背着双肩包,失望又懊恼地目送这班车离去,然后心急如焚地等候着下一班。 难道这班车很值得坐?挤上了也不过是脸快塞进另一个人的咯吱窝,脚踩在其他人脚和脚之间的一条缝隙里,像一只沙丁罐头里的沙丁鱼,甚至连闻起来都有那股淡淡的盐水味道。 可即便如此,行人也归心似箭。 只是因为这班地铁,通往的是家的方向。 终于到了站,赖雅又被人流推着下车。 胸口浊气从肺叶里吐出,冬风送来清冷的梅花香,她踩着路灯的影子跑去便利店寻找打折便当。 最后一份9.9元临期便当,被另一名上班族小哥从她手指下抢走。 “诶……” 算了,赖雅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 临期便当的花语—— 手慢无。 在蔬菜区挑挑拣拣,赖雅买了几枚鸡蛋一把打蔫的青菜回家去。 爬完五楼,赖雅已经和手里的青菜一样垂头耷脑。 掏钥匙开门,她愣在了门外,客厅灯竟然亮着。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赖雅在玄关换下鞋跑了进去。 赖妈妈正在厨房炖肉,赖爸蹲在餐桌旁,修坏掉的电视机。 大包小包的土特产、鸡蛋和水果堆放在角落。 “来给你送排骨汤!”赖妈从厨房探出头:“诶唷,瞧你这脸瘦的。知道你是去上班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去非洲了!” 赖雅:“我哪儿瘦了,我明明还胖了呢!” 赖爸也抬头瞧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瘦了。” 赖雅下意识往自己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大概十岁左右,她有了个人隐私的意识,也学着写日记,买小钥匙锁住抽屉。赖爸赖妈看见后,便在家立了规矩,从此以后不能随意进出她的卧室,也不能乱动她的东西。 “妈,你怎么跟爸过来了?” 赖雅跑进厨房,看见赖妈弯下去的腰刚直起来,双手扶微微打颤的膝盖。 “你爸今天去医院体检了。”赖妈说。 “没什么事吧?”赖雅紧张地问。 “能有什么事?”赖妈端着汤去客厅,“年纪大了都这样。让开让开,汤撒了。” “我来端。”赖雅自告奋勇。 “别动别动,越帮越忙!” 赖雅以为今晚只能吃鸡蛋面果腹,没想到迎接她的竟然是一大罐莲藕排骨汤。 莲藕排骨汤是江城每家每户冬日桌上必备的汤品,秋冬季的莲藕,有着最标志性的粉糯口感。 汤锅盖掀开一角,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裹着醇厚的肉香藕香。这汤至少煨了两个小时,汤色才熬出这般纯白。 赖雅舀了一勺汤,脸和胃还没被汤烫暖,眼睛倒先热了。 赖妈赖爸今年已经过了六十,赖爸七月退休,赖妈是明年,赖妈膝盖还不好,爬上五楼,只是为了给她送一碗排骨汤。 吃完饭,赖雅其实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可是她实在不忍心让父母大老远来一趟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便提议带父母出去走走。 一家三口走在小区旁的小公园,她挽着老妈的胳膊在后面散步,而老赖一个人则急速竞步走,眨眼都快走出二里地。 散着步,赖妈又老生常谈,说起跟她相亲的事:“这次这个小孩叫李智,在银行工作,好像是做信贷还是什么,反正收入很稳定。” 赖雅“嗯”了一声,没接话。

“诶,我这儿还有他照片呢。”赖妈翻出手机照片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国字脸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银行柜台后面,笑得有些拘谨。 “你看看,长得还挺周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赖雅扫了一眼,那照片的确是个正常男人,但她觉得赖妈的形容实在太好笑。 “眼睛长到鼻子的地方也太吓人了吧!” “你这孩子,”赖妈斥了一声,接着说:“他跟你以前还是一个学校的呢,算是你学长了。你说是不是缘分?” “是么……” 学长这个词倒像一粒石头丢进记忆里,泛开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念大学时,的确有过一位心仪的学长。那时她和现在一样胆怯,甚至更加腼腆,只敢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隔着十几排人的后脑勺,远远地望着他站在讲台上发言。 毕业后大家更是各奔东西,连微信都没加过,早就没有交集。 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幻想,准备战斗,那人她也早抛之脑后。 可能今天先见了老同学周琅,才让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产生了松动。 “去看看,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处。爸妈不逼你。”赖妈说。 “行,我加他微信。”赖雅点了点头。 * 相亲前,赖雅挑选了一条显白的鹅黄色裙子,外面套上秋冬大衣外套。她对着镜子化上淡妆,在镜子前将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戴了一枚温柔的珍珠发卡,将头发简单地别到耳后。 到了酒店,她约的是7号桌。 桌子正好对着大门,进来人一眼就会看到。 那桌上此时背对着她坐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饭店灯光偏暖,落在他肩头晕染出出一层金色的边。那身剪裁得当的西装肩线贴合着他的肩线,仿佛一把宝剑配上了藏青色的剑鞘。 脖颈后乌黑的短发修剪齐整,露出小片干净的皮肤,被顶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显露出瓷器的质感。 宽厚的背闲适地倚着卡座,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骨节嶙峋,骨与肉的比例恰好,像钢琴家的手,漫不经心地划着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人,但又不太着急。 赖雅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然后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李智吗?” 男人抬起头,不是证件照上那位,而是另一位。 造物主在捏造他的时候,大概多花了些心思。眉骨高而阔,十足有势,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最抓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皮褶皱深刻,一路延伸至眼尾稍往上扬,形成一对标准的凤眼。 瞳孔漆黑如墨,眼白分明,下眼睑也有浓密的睫毛,于是投下了两片半扇形的倒影。 看人时,这双眼睛收着光,目光尖锐如鹰,但并算不咄咄逼人。 赖雅的心脏猛地一跳,心中那一副牌,突然哗啦啦散了一地。 好看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但这张脸她见过太多次。 在多年前的大学阶梯教室,在拥挤的食堂,在绿绿葱葱的足球场…… 那时她在宿舍断网断电前抱着手机刷新很多遍网页,抢一门她丝毫不感兴趣的选修课,只为了能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连一句“学长好”都说得磕磕巴巴,更不敢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毕业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2. 第 2 章 顾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赖雅?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遥远的东西忽然被拉近了。 “你认识我?”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句回应简直蠢到家了。 顾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当然,大学时你是我学妹。我们见过很多次。”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怎么在这儿?”他似是随口问。 “我来相亲。”她如实回答,“你呢?” 她去看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里没有戒指。 可男人本就很少会戴婚戒。 “见客户。”他回答。 这时一名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她认出了他和照片上一样的脸。 赖雅这才发现,餐厅的桌号牌是斜着放的,从门口看过去,“7”看起来像“1”。7号桌靠窗,1号桌靠墙。 “不好意思,我坐错了桌子。”赖雅立刻准备离开。 顾屿却拿出手机,说:“我们有联系方式么?加个联系方式吧,好久不见。” “有么?”她记得是没有。 顾屿低头划了两下屏幕,指尖顿了顿,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看来是加过。” 通讯录里躺着她的卡通头像,备注:学妹赖雅。 什么时候加上的? 她怎会一无所知? 这时同顾屿相约的人也进来了,两人同时客气地说:“回聊。” “嗯,再聊。” * 赖雅捧着手机回到正确的座位上。 打算把今天这个乌龙当作一个尴尬的故事,在下次和周琅吃饭的时候当笑话讲。 “赖雅是吧?李智,王阿姨介绍的。真的太堵了。”李智在她面前坐下,没有道歉让她等待了很久。 男人似乎极少道歉。 李智戴黑框眼镜,国字脸,和照片上差不多,并没有低于她的预期。 这在相亲市场中,已经颇有含金量。 “你好,我是赖雅。”赖雅微笑了一下。 他见到她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夸赞道:“你比照片漂亮好多。” 赖雅不知道如何回应,又笑笑。 她能感觉到她的外形大概很符合李智的审美。 可能是她今天穿裙子的缘故。 上菜后,她和李智的聊天对话果然十分套路。 “你在哪里上班?” “我是室内软装设计师。” “私企?” “对。” “我在银行,”李智说:“你们有五险一金吗?” “有。” “私企老板挺少这么有良心的。”李智说,“按最低额度交的吧?” 李智对她外貌的吸引,随着她的回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波动。 如果她的回答合他心意,他便表现得十分感兴趣,一旦她的回答不符合他对妻子的标准,他便微微蹙眉,那是人计算的时候经常会出现的神情。 看着李智的表情,赖雅突然想到她跟周琅说的打牌论,不由笑了起来。 “嗯?”李智问她:“笑什么?” 她立刻敛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这个人呢,比较实在。”李智说:“我不图女方多有钱,也不图多漂亮,能过日子就行。我自己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有稳定工作,有房有车,虽然房子还在还贷,但我一个人能扛,不用女方操心。” 他划了划手机,说:“能看你朋友圈么?” “我不怎么发朋友圈。”她解释道。 “好吧,你要热爱生活一点。”李智说:“听阿姨说,你很喜欢做饭?” “还行,跟着我妈学着做过一些家常菜。” “那挺好的。”李智说,“平时吃家常菜就行了,复杂的菜出去吃。” 赖雅有一种突然被塞了一口馒头的感觉,似乎她并没有同意以后会给李智做饭,但做饭这件事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肩上。 这顿饭赖雅吃得食不知味,终于吃完,她站起来拿包,李智也站了起来。 “AA吧。”赖雅说,从包里掏手机。 “这怎么行?”李智说:“听说女生第一次要AA就是不想再见面的意思,我还想见见你。” 赖雅依然坚持,她付了她的那一半钱,然后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拂来一阵风。 李智似乎松了口气。 “现在主动愿意AA的女生很少了,”李智赞许地说:“你真是个好女孩。” 赖雅牵了牵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厢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赖雅在这摇晃中,试着回忆李智的长相,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他们明明五分钟前才见面,难道她失忆了? 她环视周围的人群,方脸,戴眼镜,他们每个人都好像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大学新生入学的那天,蝉鸣铺天盖地。 她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迷了路,一面赶时间,一面找不到教学楼,急得手心全是汗。 这时一个穿白衬衫的学长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梧桐树叶片浓如墨,阳光从叶片之间筛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左一片右一片的,碎金子一样。 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帮她拎起行李箱,轻轻松松地跨过台阶,然后告诉她怎么去忠实楼。 “分不分得清东南西北?” 她摇头。 “哦,南方人。”他说:“一直往你左手边走。” “好……”她当时太紧张了,连谢谢都说得很小声。 但他听见了,笑了一下,牙齿碰触金色的夕阳,“不客气,刚来都这样。” 那天顾屿的模样似乎到现在都十分清晰。 可能那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也可能那时她还年纪小,十九岁的眼睛看什么都是加了粉红色滤镜的。 可能那棵梧桐树枝繁叶茂,谁站在下面都很美。 * 回家换下鞋,赖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问:“跟那小孩聊得怎么样?” “不知道……”赖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妈不是催你。”赖妈说:“你爸和我商量过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喜欢就处,不喜欢就算。我们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妈,你别说了。”赖雅撒娇地捂住耳朵。 赖妈将她的双手扒拉开,接着问:“这小孩你觉得怎么样?” “说不上来,”赖雅翻眼皮望向天花板,说:“我也不知道。” 从各项条件来说 ,李智的确是她的理想对象。 工作稳定,性格踏实。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合适之外,她为什么觉得这么不舒服。 仿佛一双鞋,明明是她的码数,但里面就是有硌脚的砂砾,于是走每一步都介于难受和无法忍受之间。 “妈,”她好奇地问:“你跟我爸是怎么谈上的?” “没大没小。”赖妈妈捏了捏她的下巴,说,“瞧你这张脸瘦的。” 赖妈起身去看锅里的炖肉,赖雅跟着溜进厨房,扒着门框撒娇:“我想听嘛!” 赖爸端着茶杯慢悠悠经过,面无表情地丢了一句:“你妈倒追。” “昂……”赖雅笑出声。 “不要脸臭老头,”赖妈笑着拿锅铲指了指赖爸,“到底谁追的谁?你爸当年天天来家里给你外公烧煤球生火做饭,愣是从烧煤球到接上天然气,我才跟他在一起。” “哈哈哈哈!”赖雅快笑死。 虽然赖妈和赖爸也老吵架,真吵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可吵完了,赖爸会闷不作声地给赖妈拧玻璃罐头,赖妈会把赖爸的茶杯续上热水。 她想象中婚姻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 有坎坷,有曲折,但两个人会一直一直走。 今晚赖雅偷师赖妈做粉蒸肉。 五花肉分上下两层,下五花才是猪腹部的肉,通常肥瘦相间,有五层或更多,肉质非常细嫩。 赖妈往她堆成小山的碗里继续夹肉,“没想清楚就再见那孩子一次吧,也算给人家小孩儿一个机会。” “嗯!”赖雅脸几乎埋在了碗里。 * 临睡前,李智发来了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们再吃个饭。” 虽然意兴阑珊,但赖雅还是同意再见一面。 退出聊天对话框,映入眼帘的是被她从好友列表里翻出来的顾屿。 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蓝,忽然觉得很像她这些年的暗恋,看不见底。 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学长好,我是赖雅。” 删掉。 又打:“学长好。” 又删掉。 她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意外刷到了顾屿的状态。 他和她一样很少发朋友圈,难怪她一直不知道他就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赖雅顺藤摸瓜,找到顾屿的律师事务所公众号,第一条便是签约现场照片。 照片里顾屿站在正中间,藏青色西装,挺拔如松,身旁站着的都是比赖爸还年长的中年男人。 推文内容大概是庆祝签约成功,文章充斥着:“主办标的额逾十亿的跨境并购案”“四十岁以下最具潜力的商事诉讼律师”之类花哨的字眼…… 原来,他今天见的是这么重要的客户。 或许她还存有一点点幻想,但此刻这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也彻底掐灭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遥远。 她又慢吞吞地沉回她的龟壳里。 关闭公众号页面,她点进和顾屿的对话框,然后做了一件很小、但很坚决的事—— 把他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不想再想起和他任何相关的事了。 怕手机每响一声,她都会心跳加速地去看是不是他,怕这种不是他的失望,一天又一天走马灯一样重复。 最后她锁掉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下,蒙头大睡。 3. 第 3 章 第二天公司开周会,部门经理又在台上长篇大论地讲废话:“啊!要奋斗!啊!要狼性!啊!躺平是境外势力……” 赖雅听着听着,渐渐眼神游移,神游天外,在桌下悄悄翻起周琅播客评论区。 那期聊天访谈节目发出后,果然热度不错。大家都深受相亲摧残,共鸣热烈。 @小卷不吃辣:打牌论笑死 @加班到秃头:小姐姐的声音好治愈,能不能跟我相? @江城小跑:小姐姐有自己的账号吗?说话慢吞吞的但好有趣,感觉跟她一起生活一定很舒服。 @多吃鸡腿少吃蔬菜:想知道她后来相成了吗?求更新啊! …… 赖雅翻着评论区,心中有些小小的雀跃。 作为小透明,身上也有很多闪光的地方呢! “赖雅,赖雅!”这时经理突然大声点她的名字。 赖雅连忙将手机藏在桌子下面,“到……” 其实会议厅里所有同事都在走神,刷手机的,玩笔的,发呆的。可经理偏偏拿她这只小乌龟开刀。 大概她反应最慢,总是骂完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嘴,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终于想出来怼回去的金句。 “赖雅!你眼睛又在看哪里?看看你做的什么破方案?五彩斑斓的黑都不懂?你怎么这么笨!” 赖雅垂下头,目光盯着桌上的方案封面。 真的有这么烂么? 昨晚她加班做了很久很久,而且在她自己看来十分满意。 作为这家装修设计公司最底层的设计小助理。 大设计师们用金光灿灿的名头招揽来客户,大客户他们供着,剩下那些收费低,要求多的小客户,便扔给他们这些设计小助理,套公司现成的模板改一改交差。 “重做!重做!”经理继续拿她立威,“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 “哦……好的。”赖雅头埋得更低了。 散会后,赖雅慢悠悠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像一滩奶油融化掉。 隔壁桌张小风转椅子过来,看了眼她的屏幕,说:“还改啊?改一百遍,最后还不是第一版最好。” “呵……”赖雅无声地笑。 “对了,你昨天相亲啦?”张小风八卦道。 “嗯嗯。”赖雅点头。移动鼠标,点开被经理批得一无是处的设计图,假装在修改。 “咋样啊?”张小风好奇地说。 赖雅想了想,张张嘴,说:“还,还行吧……” “嗨,凑合凑合得啦。”张小风往后一靠,拖着转椅回到自己的工位,“我跟我家那位不也这么过来的?刚认识的时候,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现在不也处得挺好。老话就是说得好,男人就是大学食堂里的菜,看着都不咋地,去晚了连这都没有了!” “这话我可不爱听啊,”另一位同事李茜姐说:“挑男人可不是挑老公,那是给娃娃挑爸爸,得考虑基因的。家庭、收入、脾气、有没有不良嗜好,四项加权平均,录取最高分那位。” “不看感情啊?”赖雅弱弱插了句嘴。 “哈。”这话叫张小风和李茜同时发笑。 她俩一下站到了统一战场,说:“结婚时间长了哪儿有什么感情,三年后都是左手摸右手。” 几人都说笑起来。 赖雅也笑,重新把视线落回设计图上。 设计图改得头昏脑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赖雅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眯着眼睛打量成果。 屏幕上是一个温馨的四口之家。 厨房用了纯黑系木板柜收纳这算五彩斑斓的黑么?应该算吧…… 喝了一口咖啡,赖雅拾起桌上倒扣的手机,微信进来了新消息。 十分钟前,李智在微信上问她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我这周单休,只休周六。” “周六上午OK吗?” “可以。” “OK.” 时间、地点确定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赖雅怔怔地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李智没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前天还坐在一起吃饭,又约了周六再见,可她和这个人之间,似乎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 第二次见面,李智又到晚了。 这一次,他足足晚了二十多分钟。 赖雅坐在同一张7号桌,委婉地跟服务生说:“我等一会儿再点单吧。” “行,”服务生礼貌地说:“等你朋友到了叫我。” 她给李智打去电话,电话一接通,她还没有开口,李智就已经抱怨起来:“我这边太堵了。” 赖雅有些生气,但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气这一周在经理那儿挨的骂无处发泄?气唯一一天休息日被相亲给毁了?气李智放她鸽子,却到现在都没有正经地跟她道歉? “其实你可以早点出门的。”她说出对她而言很重的话。 李智没听到,那头在按喇叭,声音刺耳尖锐:“到底会不会开车?喂,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抬高声音,每个字都发音清晰,“你其实可以早点出门的。” 这次李智终于听见了,但他依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地埋怨着:“太堵了。” 挂断电话后,赖雅叫来服务生,自己给自己点了一份牛扒饭。 烤得鲜嫩多汁的牛肉上了桌,赖雅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失望当然还是有,但比失望,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松懈感。 好像明天要期末考,今晚还在通宵背书,忽然接到通知说考试取消了,于是一口气突然从胸口卸下来。 “刚才看到你,还以为看错了。”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在她身侧响起。 她握着筷子,怔怔地抬起眼,顾屿已经在她对面坐下。 这次顾屿穿的依然是一件深色西装,暗沉沉的墨绿。 款式看起来稍显休闲,少了繁琐正经的玳瑁袖扣和深沉的领带。 雪白柔软的衬衫领往下翻,衬衫第一粒白色贝壳纽扣没系,露出一枚微微颤动的菱形的喉结。 那身衣服料子虽柔和,但剪裁依旧是贴着他的身形,沿着肩和背滑下去,修饰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他将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拇指侧面一圈圈指纹纹路清晰。 她忽地想起大学时她坐在阶梯教室最末尾,隔了十几排人的后脑勺,远远看着他。 他用这只手徐徐翻开书。 “我可没坐错位置。”他对她笑笑,凤眼扬起,长长的眼尾也往上挑。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故意过来,而不是跟她上次那样犯了糊涂。 赖雅不由脸颊微涨,“学长。” “不必如此生分。”顾屿说:“叫我顾屿就好。” “嗯。”赖雅应了一声,还是不想叫他名字。 “怎么不回消息?”他用那双黑而深的眼睛看她,接着问。 “消息?”赖雅有些茫然。 “没收到?”他说。 她忙拾起手机,点进和顾屿的对话框。 那晚她把和顾屿的对话改成了免打扰,没想到在她辗转反侧之后,顾屿就发来消息,问她:“相亲怎么样。” “抱歉,”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想撒谎说自己是因为太忙没看手机。但她实在不习惯说谎,一开口,反倒先咬住 了自己的舌尖。 察觉她的窘迫,顾屿只是笑笑,神色不见责怪,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仿佛按下没有形状的钢琴琴键。 “那你相亲怎么样?”他当着她的面,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 这下,她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只能说:“还行。”但语气显而易见并不笃定。 “哦,”顾屿扬了扬眉,接着说:“你现在在等他?” “嗯,对。是的。嗯。”人在想掩饰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话多又密。 “让女生等,”顾屿淡淡地说,“这可不算绅士。” 正说着,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同样的西装革履。 他目光搜寻一圈,落在顾屿身上。 顾屿看了过去,那人便抬腕指了指手表,眉头微皱,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屿冲那人抬了抬眉,算作回应。 赖雅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没有动身,反而偏过头看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对她说:“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赖雅愣住,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怎么样?” “我之前一直在A市,今年年初才调过来。”顾屿解释:“我跟你一样,年龄到了,家里在催,朋友也在介绍。你我情况相似,不如,你跟我相?” 这一瞬间,赖雅的大脑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顾屿的脸,他说话态度随意,但并不算轻浮,那双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应该是她自己。 她实在看不出,顾屿突然这么说究竟是开玩笑还是真心问她,正不知如何是好,那男人又催促了顾屿一次,“顾大律师,请你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抱歉,”顾屿这才姗姗起身,但目光始终笼在她身上,没有朝那人投去一瞥,“我先过去一下。” “嗯……”赖雅点点头。 * 话只说到了一半,再想续上总少了一点巧妙,她不知顾屿有没有和她再继续聊的意思。 慢吞吞吃完她的牛扒饭,顾屿没再折返。 她咀嚼两人最后的对话,顾屿说的是“抱歉”而不是“稍等”,看来这段对话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 吃得差不多,赖雅拎起包离开餐厅。 周六出来时还艳阳高照,现在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江城的天气就如同善变的小孩。 冬天的雨冰冷刺骨,雨势越来愈大,撑伞也抵御不住,赖雅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她倚着墙刷手机,一会儿看小红书,一会儿看论坛,一会儿又看朋友圈,突然朋友圈状态刷新,翻到李智的母亲李阿姨。 就在三分钟前,李阿姨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难得和儿子一起吃饭。” 照片上不只有李智,还有另外一名年轻女孩儿,两人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亲密。 赖雅瞬间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智在广撒网,同时相亲了很多女生,从中挑选。 老实说,赖雅已经没什么情绪,只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笑。 如果相亲是打牌,那么总不能不许牌桌上没有上下家。 她昂头看雨幕,想等瓢泼大雨小一点再去地铁站。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的街道边。 雨水打在车顶上,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玻璃滑落。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顾屿的脸露出来,雨丝斜飞过他的侧脸,温声说:“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赖雅顿时有些尴尬,解释道:“我以为你有事忙。” “嗯,”他说:“赖雅,我刚才说的那句你跟我相,不是让你跟我谈恋爱。我是让你考虑,要不要跟我结婚。” 赖雅站在雨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先上车,”他说,“雨太大了。” 4. 第 4 章 顾屿的车是典型男人的车。 经典商务车座宽敞,深褐色真皮靠背散发着干净皮革的气味。车内不见任何花哨装饰,只是后视镜上悬了一串寺庙求的保平安佛珠。 雨声密集地砸在车顶,车窗外的街灯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狭窄的空间闷住湿漉漉的水汽,赖雅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水果清香,不像是刺鼻的空气清新剂。 她循着香味吸了吸鼻尖,发现车座旁放了一只新鲜的佛手柑。 她一坐下,湿冷的裙摆立刻黏在了大.腿后侧。几乎能感觉到水渍渗到皮质座椅上。 她受不了弄脏别人的车,忙从背包里翻出纸巾。 纸巾只剩最后一张,她手指上也是水,一抽纸就融化在掌心的雨水里,变成细细碎碎的纸绒,黏在皮肤和座椅上,越擦越乱。 这时顾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一盒新的纸巾搁在她手边。 她接过,低头抽纸,轻声说:“谢谢……” 抽出的纸巾又拿去擦椅座,顾屿的声音却从头顶落下,“头发。” 她手一顿,这才感觉到发梢的水还一颗一颗往下滚落,沿着颈侧滑下去,悄无声息地渗进前襟的布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脑子立刻嗡了一声,从耳根烫到脸颊。 衬衣领口到胸前那一大片白色雪纺已经被水渗透了,布料贴着皮肤,变成半透明的深色。 车窗外街灯一照,把胸前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她连忙拢住外衣领口,故作无事地接着擦拭发尾。 余光里,顾屿抬手把空调出风口朝她的方向拨了拨,暖风裹着佛手柑残余的清气扑过来。 “去哪儿,我送你。”他问。 “前面地铁站就好。”赖雅回答,手指还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 “地铁站?”顾屿说,“这个点地铁很挤。” “还好吧。”赖雅说。 “我住华庭,”他微顿,然后问:“跟你家是不是一个方向?” 得知自己和顾屿同路,捎她一程不算绕远,赖雅便说:“我家在前面两站。” “嗯。”顾屿应了一声,打转方向盘。 车灯划开雨幕,平稳地汇入车流。 大概顾屿也觉得车内太安静,抬手拧开车载收音机,“你想听什么歌?” 广播里正在放胡彦斌的红颜。 “胡彦斌就挺好。”赖雅抱着肩膀,上下搓了搓。 顾屿将电台停留在音乐频道,又调高了车载空调。 车开了一段,他突然问:“那才那顿饭,你一个人吃的?” 赖雅身上的水已经擦干净了,正用纸巾慢吞吞地吸水。 闻言眼睛立刻瞪大,“嗯……” 她清了清嗓子,“他,堵车了。” “呵。”顾屿发出一声笑。 像是讥诮,显然不信这个理由。 赖雅这下更加窘迫,干脆扭头看向窗外。 被雨雾蒙着的玻璃窗像一面暗色的镜子,倒影出车内的景象。 仪表盘泛着淡蓝色幽光。 顾屿在看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利落陡峭。 她只看了两秒,飞快移开视线。 可车窗就那么大,转开眼睛,他似乎还盛在眼角的余光里。 坐地铁二十分钟,雨天开车反而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赖雅在心中轮流感激胡彦斌、周杰伦和林俊杰。感谢他们用歌声填满了这半小时窒息的空白。 车窗外的景色终于变得熟悉,赖雅解开安全带,同时也轻轻松了口气。 “赖雅。”顾屿却突然将她叫住。 “嗯?”她停了下来。 “今天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顾屿说。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身体朝她的方向稍倾。黝黑的眼睛在灰暗的车厢里显得更暗,唯有高挺的鼻梁破开了光,鼻背骨的皮肤白亮。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 下车后,雨声瞬间变大了几倍,哗哗地砸在路上。 赖雅的头发本来就湿了,现在彻底淋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进门,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瞧她成了落汤鸡,着急地说:“怎么淋成这样?” “雨太大了。” “伞呢?” “没带。” “没带不知道买一把啊?” “买一把多贵啊。”赖雅抠抠搜搜地说。 赖妈拿干毛巾过来,直接罩在她脑袋上,撸狗似的搓了两把,嘴里念叨:“这么大个人了,下雨都不知道躲躲?” “头发头发……”赖雅嘟囔:“本来就没几根……” 这时赖爸接了个电话,“喂喂喂”、“哦哦哦”几声后,说:“李智那小孩打的电话,他今天是不是让你等了好一会儿?” “他打的?”赖雅说:“他说啥?” “他跟爸爸道歉,说今天好像让你等了一会儿。”赖爸说。 “哈?”赖雅一下站了起来。 她这才知道李智动作比她还迅速,她都没跟赖妈赖爸说自己被放鸽子了,李智倒先打来电话卖乖。 李智不玩这套,今天这事也就过去了,现在他跑到她爸妈面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可没有只让我等一会儿,他让我一个人在饭店等了快一个小时,而他自己在跟别的女生相亲。”赖雅把毛巾从脑袋上扯开。 赖爸爸沉了脸:“他电话里没说这。” “这怎么回事?”赖妈有些惊讶。 赖雅两手抱着肚子开始卖惨:“我连饭都没吃好,就喝了杯柠檬水。” “没吃饭?!这怎么行!”赖爸赖妈从小最听不得她说自己没吃饱饭。赖爸赖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妈给你做饭。”赖妈立刻起身系围裙。 “妈,我帮您!”赖雅也跟进去,帮着剥蒜切葱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赖妈聊天。 怕赖雅感冒,今晚赖妈炖了一锅鱼头豆腐汤。 鱼头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皮微微皱起,边缘翘着焦脆的边。姜片丢进去,“滋啦”一声,辛香立刻蹿出来。这时候冲入滚水 ——一定要滚水——汤才能白。 盛一碗,汤浓得能挂壁,喝一口,鲜味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醇厚却不腻,鱼肉的甜和豆腐的嫩融在一起,咽下去还有回甘。 赖雅连喝了两碗,发了一身汗。 洗了澡,回到卧室,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扔在床上。 这时李智的电话打了进来:“喂,赖雅,今天的事吧……” 赖雅开门见山地说:“我看到阿姨发的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紧接着,李智的声音变了,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哦。你看到了啊。这也没什么吧?我们又没定下来。而且我这周只有一天假期,不这么相怎么相得过来?” “ 嗯,你说得对。”赖雅压根不想跟他争执,打断他,“我也没定下来,所以我们就到这吧。” 或许赖雅一直表现得脾气很好,给了李智手拿把掐的错觉,她现在突然拒绝,李智立刻不依不饶起来,“赖雅,你这就没意思了吧?我又不是故意不来,今天这么大的雨你看不见?” 赖雅认真地说:“我就问你一件事。” “什么鬼?” “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有对你今天没来这件事,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吗?” 话筒那头李智顿时语塞。 他梗着脖子没挂电话,电线传递来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耐烦地说:“不就是道歉吗?至于?” “那你道了么?” “我已经跟叔叔阿姨解释了啊。” “那你有跟我道歉吗?”赖雅说。 李智又不说话了。 赖雅无言地望着天花板。 只是和李智说这么几句话,她已经有一种上班上到力竭的感觉。 李智让她想到愚蠢的男高中生。 他们每节体育课都像被过度投喂的疯狗,成群结队地追逐篮球。 球拍飞了,不偏不倚打伤女生的脑袋,他们才不急,勾肩搭背地跑过来捡球,但绝对绝对不会说一句对不起。 对他们来说,道歉不是道歉,对女生道歉就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男人怎么能向女生道歉呢? 这太不阳刚了。 “就这样吧。”李智没有回音,赖雅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诶……” 她长按和李智的对话框。 点击设置,再点击删除好友。 仅仅因为被放鸽子就一刀两断,算不算矫情、借题发挥,无理取闹赖雅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受不了再和这种人多纠缠一秒。 放下手机,收拾收拾准备睡下。 外面的雨更大了,淅淅沥沥。 听着雨声,赖雅想到,她该谢谢顾屿今晚送她,不然她坐地铁,会淋得更惨。 正想着这件事。 消息提示又震动起来。 她以为是李智被她删了之后,把她加回来要和她理论。 正要发作,忽地看清屏幕上的消息。 深蓝色的头像,两个字:“到了?” 一肚子火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漏了气,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她敲字回复:“嗯,我已经到了。谢谢你。” 那边几乎是同时亮起新的气泡,快得像一直就守在屏幕那头。 “好。” * 城市另一头,水晶灯把整个厅堂照得流光溢彩,衣香鬓影在杯盏交错间来来去去。。 “顾律,这杯必须敬你。今天您在庭上说的那几句话,把我们法务部憋了半年的气都给出了。” 顾屿笑笑,说:“周总客气。主要是贵司的材料做得扎实,我只是帮您把证据摆到法官面前罢了。” 跟甲方敬完一轮酒,酒杯还没落桌,桌上手机亮了,顾屿垂下眼,手指一划,然后停下回复消息。 其余人本想找他寒暄,见状都停了下来。 回完消息,顾屿才重新抬头,继续笑着举杯。 又一轮喝完,付城用手肘碰了碰顾屿,说:“干嘛呢?一晚上光顾着看手机去了。到底谁啊?面子这么大?” 他歪着头想往顾屿手机屏幕上瞟,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顾屿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锁住了。 5. 第 5 章 赖爸检查完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但医生说高血压要天天检测观察。 周一一早从医院回来,赖爸和赖妈就要赶火车回老家。 赖雅本来想请半天假去送,但经理说什么都不肯放人,说:“周一就请假,周二还得了?!” 赖爸赖妈本来也不想她特意送,让她别管,直接去上班。 赖雅匆匆赶地铁去公司。 常搭的那趟没赶上,只能坐下一班,到了公司,差五分钟就要迟到了。 打了卡,赖雅把改了无数遍的设计方案交上去。 经理在小组群里转发给客户看。 客户很满意,在群里@经理:“你家方案还蛮好的,比较实用,平时在房间里的动线啊,怎么拿东西的小细节都考虑到了。不像别的公司,都是模板。” 经理回复:“那肯定的啊,我们公司的主旨就是给每个客户一个家嘛!” 客户:还有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量尺寸什么的真用心,给冰箱预留的位置刚刚好,治好强迫症了。 赖雅有点小自豪。 虽然客户没at她,但这份方案出自她的手,是她的作品。 她点开群里的附件,想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成过。 滑过封面、扉页、目录,心里正美着。 忽然,目光定住,方案封面右下角署名的位置,赫然写着—— 设计师:李斐。 李斐虽然是公司的大设计师,整个公司都知道他资历深、拿过奖、客户认他名字,可这版设计稿明明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做的,和李斐没有任何关系。 赖雅一鼓作气,二鼓作气,三鼓作气…… 终于成了一只气鼓鼓地乌龟。 她紧握拳头,鼓起全部勇气,叩开了经理办公室门。 “进。”经理正在跟客户打电话,见她进来,撂下电话,“什么事?” “陈总,我,我想问一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赖雅尽力让自己声线平稳,“这份方案是我设计的,但最后落款却是李斐老师的名字。” “这是公司的规矩啊,”经理不耐烦地说:“设计师助理是不能署名。” “可是,这次设计全部是我一个人做的。”赖雅说。 “你来公司,李老师难道没带你?做人不能忘本是不是?” 赖雅在心中腹诽:嗯,带了,带她装打印纸。 经理看着她,像是等她走,见她还杵在那里,才说:“急什么?年轻人,要有耐心。等你成了大设计师,自然能署名,你手下助理的作品,都是你的。是不是?而且公司赏罚分明,你这次方案客户那边反应还行,这个月会给你多发奖金的。” 失望地回到自己工位,桌面上又是一大段待处理的琐事。 奖金仿佛是一笔封口费,但赖雅真正想要的,还是能署下自己的名字。 她在工位前坐下,赖爸赖妈上车的微信发了过来:“雅雅,爸妈的火车开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赖妈不忘叮嘱:“带的那些菜,青椒可以放得久一点,西红柿要放进冰箱里,别搁外面。那袋子小青菜今晚得吃完,不然就黄了……” 赖雅看着消息,眼睛一热。 她吸了吸鼻尖,回复说:“爸妈,你们也是。” 又是上午繁忙的工作,赖雅从电脑前抬起头,屏幕右下角已经跳到了十二点零七分。 中午赖雅点外卖,点到了一份巨巨巨难吃的盒饭。 外卖名曰土豆鸡块,实则土豆冒充鸡块。 戳着又硬又干的碎米粒,赖雅更加思念昨晚那碗鱼头汤了。 张小风凑过来跟她一起吃饭,见她心情低落,说:“又被经理骂了?算了,经理就是个大傻x。” “就是,大傻x!”赖雅也骂,解气又解压。 “对了,你昨天又去相亲了啊?”张小风问。 “是呢。”赖雅努力从土豆中找鸡块。 “咋样咋样啊?” “没成……”赖雅叹气。 “嗨,挺正常挺正常,”张小风说:“相亲就要用题海战术!结婚之前,广撒网,多捕鱼。至少要见五十到一百人。” “噗……”赖雅差点把饭喷到电脑显示屏上,“一,一百人?” 就算掰着手指头数,把她认识的异性全部加起来(包括邻居家的宠物比格),也没有一百人。 “题海战术不可取。”对面喝冰美式的李茜姐说:“这叫低效勤奋,浪费感情也浪费生命。赖雅,我跟你讲,重质不重量。线上一聊就知道有没有戏,不合格的根本不用见面,见了也是浪费时间。” “线上聊半天爱得死去活来,线下一见面,没感觉怎么办?那岂不是白聊。” “线上有得聊,条件不行也白搭。” 赖雅夹在中间,觉得这个说的有理,头点成小鸡啄米,那个说的也对,头又点成小鸡啄米。 正墙头草,两边倒,张小风和李茜两人突然同时抬头问她:“赖雅,你现在见多少个了?” 赖雅弱弱地举起手,张开五根手指,又默默缩回去一根,“五,四个?” 空气安静了两秒。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张小风和李茜姐同时冲她大喊:“那你够什么呢?!” 赖雅:“……” * 吃完午饭,还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赖雅趴在桌上午休,脸埋进交叠的小臂里,右手伸出去搭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 手机推送弹出来:鼎峰律师事务所公众号,推文标题写着“律师事务所年度优秀案例”。 她正无聊,点进去瞄了一眼。 长长的新闻稿下,配图是一张晚宴现场的大合照。 巨大的水晶灯光线夺目,一排人西装革履。 继续往下划,其中一张照片里,顾屿站在台侧。 他穿的是那晚她见到的深绿色西装,不是最亮的颜色,但他个子高大,身姿挺拔,自然而然地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侧目听主讲人讲话,淡色的唇角挂着点笑,姿态松弛自然,像应付惯了这种场合。 推文的评论区是一排大拇指。 其中一条:“所草名不虚传,建议多出镜,招揽客户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噗嗤……”赖雅趴在工位上忍不住笑出声。 生活不易,卖脸续命啊…… 手指把图片放大,又缩小,又把图片放大。 原来昨天晚上他这么忙。 即便如此,他还是特地绕了半个城市送她回去。 可她不仅没有道谢,还发了点脾气。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态度不好是因为他送她回去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心里紧张。 人一紧张就不太会说话,话出口带刺,凡事关心则乱。 午睡本就迷糊,赖雅将脸颊侧贴在手背上,手指心不在焉地戳来戳去。 拇指又往下 滑了一下。 然后屏幕顶端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你拍了拍顾屿” 赖雅:“?” 赖雅:“??” 赖雅:“???” 她整个人瞌睡虫全吓醒了,几乎在工位上弹射起来。 撤回。 撤回啊 死手,快撤回啊…… 可“拍了拍”像钉死的图钉,纹丝不动。 她发誓,她从此和微信拍一拍不共盖天! 算了,他也不一定会看到……吧? 赖雅自我催眠: 下一秒,手机一震。 聊天框突然弹出—— 顾屿:“?” 赖雅咬着指甲回复:【不好意思,不小心点错了。】 消息发出去后,眼皮就一直跳。 半晌没等到顾屿回复。 她以为这件事就算一笔带过了。 没想到几秒后,手机诡异地震动起来。 震得她心口一颤。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 顾屿拍了拍“大设计师雅雅的聪明小脑袋” 赖雅:“……” 怎么这么幼稚啊? 幼稚啊幼稚! 算了。 既然已经寄掉了,现在就安心躺平好了。 赖雅在工位上瘫成龟肚朝天的小乌龟。 顾屿:【你现在是设计师?】 赖雅敲字回答:【室内软装设计师。】 “大设计师”后缀纯属她自己给自己封的。 现实中,她连在图纸上署名都不够格。 她补充:【设计师助理。】 顾屿:【大设计师都是从小助理成长起来。】 这句话赖雅好喜欢。 她正找着可爱表情包。 顾屿下一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顾屿:【我刚搬过来,新房需要软装,聊一下?】 赖雅脑子瞬间闪过申留真的著名表情包—— 啊? 我吗? 她在工位上翻了个身,从左边趴改为右边趴,想了想,回复:【如果你需要软装的话,我可以介绍我公司最好的设计师给你。】 顾屿:【怎么?大设计师没档期?】 隔着屏幕,赖雅都能想象出顾屿那含着笑,略带调侃的语气。 赖雅:【不是……】 赖雅:【我现在还没有独立设计过,我只在实习的时候帮我朋友设计过一次。】 这次顾屿好久没回。 果然他又是随口一提。 赖雅正要锁掉手机,顾屿的消息再次进来:【刚才有点事。】 接着第二条:【那你这个朋友,后来还跟你来往吗?】 赖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 有因为设计得太丑,而被绝交吗? 她闷笑出声:【当然!我们到现在还是好朋友!】 顾屿:【嗯,那我就放心了。】 顾屿:【这周末?】 他提出了具体的邀约,算是将这件事正式铆钉。 一点点雀跃,还有一点点跃跃欲试,在心口一圈圈荡开。 赖雅学着公司其他大设计师,坐直,背一寸一寸挺起来,再沉下肩。 随着挺胸抬头的动作,她感觉自己真的也自信了起来。 然后她重新捧起手机,郑重地敲下:【好啊!】 6. 第 6 章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晚赖雅突然梦见了顾屿。 却不是今天的他,他们在梦中是大学时的模样。 二十岁,穿着干净的白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在他身后,他的影子长长的,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那时候想,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到底是从哪一刻心动呢? 追根溯源,应该是她大一看学姐学长们打一场辩论赛。 那场辩论赛的辩题是:“过程与结果,哪个更重要”。 顾屿是正方二辩,观点是结果比过程中重要。他的发言尖锐,气场全开:“对方辩友一直在歌颂过程的伟大,却忘了所有的过程,本质上都是在为结果服务。如果对方辩手认为结果不重要,那么为何不把今天的冠军让给我们?” 此言一出,让有些昏昏欲睡的现场同学和评委老师都忍俊不禁。 赖雅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同伴跟她感慨:“顾屿学长太厉害了。”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评委宣布结果,竟然是反方获胜,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错愕声。顾屿和正方的表现有目共睹,但评分规则默认四舍五入,细则里每个小项的满分是10分,打分只精确到0.5。这样经过分数计算后,正方的成绩反而变少了。 得知结果,赖雅在观众席也不由扼腕叹息。 没想到顾屿却从前排的位置走出来,穿过半个讲台,径直走到评委席旁边,将准备离场的老师们全部拦了下来。 他据理力争,指出总分应该用原始分数累加,而不是细项分先四舍五入再相加。 评委老师们不得不重新进行讨论,最后了黑板上正方的分数划掉,更正本场获胜方——正方。 顾屿在队友们的欢呼声中走下台,仿佛是凯旋归来的常胜将军。 旁边的队友还在兴奋地拍他椅背,他偏过头听了一句,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点了下头,神色平常。 就只是这样。 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看他,赖雅心跳的韵律突然变了节奏。 从怦怦,变成怦怦、怦怦怦,像怀揣进一只兔子。 小到大,她似乎从来不能像顾屿这样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 她最习惯吃了亏就自己跟自己说“算了”,提前放弃争抢自己渴望的东西,明明内心也是想要一个好结果,但却总是自我安慰—— 结果不重要啦,过程才是意义…… 真如此吗? 她可能,不是喜欢顾屿,而是想和顾屿一样勇敢。 梦到这里就散了。 赖雅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醒了一下又睡过去。 * 顾屿行动力很快,第二天就把新房户型图发给了她。 他买的是最近新开的热门楼盘,第四代住宅,公摊面积小,大概一百五十平米,挑高很高,楼下是客餐厅加一间开放式书房,楼上两间卧室。客厅做了挑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南向,采光很好。 一打开图纸,赖雅脑中就冒出各种想象。 客厅那面挑高的墙可以刷艺术漆,配合旋转楼梯的弧线做视觉延伸,二楼过道的光线偏暗,可能需要打一组嵌入式灯带…… 她做了两份自己喜欢的设计方案,重新理了理版面,图片排好,说明补全,一张一张归拢齐整,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合成了一份作品集。 一切准备妥当,但就要把文件发给顾屿了,她又突然有些犹豫。 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万一,万一顾屿也觉得不好看呢?万一他的审美和经理站在统一战线,比较喜欢五彩缤纷的黑呢。 不同人的话,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重量却不同。 经理对她的抨击她尚能忍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得消来自顾屿一个不认可的眼神。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将公司的热门模板放在前面,自己的模板放在了最后几页,然后闭着眼睛,将作品集发了过去。 简单聊了两句,顾屿问她周末哪天有空,她说周六,时间便定了下来。 周六一早,赖雅坐地铁赶过去,顾屿下楼接她。 “抱歉,家里没有女生穿的鞋。” 他从杂物间拿出一双没有拆的深灰色拖鞋,弯腰放在了她的脚边。 鞋码大得离谱。 顾屿个子很高,脚也比普通男生大出许多,她踩进去像一脚踩进了船里。 顾屿低头,恰好看见赖雅的脚没在他的鞋子里,只露出一节纤细的白生生的脚踝。 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随便看,不用拘束。”他收回目光,拆了一箱矿泉水。 赖雅走进房间,立刻忘记脚上巨大的不合脚拖鞋,全部注意力都被客厅的挑高吸引。 老实说,现在房地产市场大部分户型设计都有硬伤,要么光线不好,要么墙太薄,甚至还有把厨房和卫生间设计成对门的雷霆设计。 而顾屿的这间房子,是大多数人理想中家的户型结构。 落地窗外是广阔的江景,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整个客厅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 地板、墙面、厨卫都已经做好,白色的墙,浅灰的石材,干干净净。 唯独有点太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住人的烟火气。 “你对风格有什么要求么?”赖雅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摆出随时记录的姿势。 “没什么要求。”顾屿说。 赖雅笑了起来,说:“真怕这种回答。” 顾屿:“嗯?” 赖雅:“没有要求的一般看感觉,看感觉的要求最高。” 说这话的时候,赖雅在抿唇微笑。那是没打算叫人看见的笑,眼尾弯弯地压下去,有点像小狐狸,看起来机灵,但又毛茸茸的。 他倚在门框上,侧眉想了想,说:“希望有家的感觉吧。” “明白。”顾屿的回答让赖雅心有触动。 她原以为以顾屿的性格,会更偏爱工业风,性冷淡风。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也喜欢温馨的小家。 她翻出手机里备好的几套方案,一张张划给他看。 前面几页公司热门模板,顾屿兴致并不高,直到翻到她的设计作品,他才说:“返回上一页再看看。” “哦,好……”赖雅默默往前滑。 那一页是她自己的设计。 旋转楼梯的墙面用暖灰色的艺术漆,转角处做了一列圆弧层板,层板侧面嵌了细条灯带,光从弧面漫下来,刚好照亮台阶的第一级。 看这张图,顾屿半晌不说话。 叫赖雅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后面几个比较有意思。”他说。 闻言,赖雅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说:“后面偏居家风一点。” “前面太像酒店了。”顾屿说:“后面这两个版本有什么不同?” “这两个版本主要的区别是一个有客厅,一个没客厅。”赖雅解读:“现在装修很流行去客厅化,将客厅打造成游戏室或者书房。你家会经常来客人么?” “很少。”顾屿说。 赖雅意外地抬起头。 “怎么这么意外?”顾屿含笑说。 “也没有……”赖雅说:“就是以为律师会有很多应酬往来。” 顾屿笑笑,说:“我私下其实喜欢安静。” 赖雅点了点头。 顾屿说:“在家外说太多话了,回家就想静静。” 她翻出第三页的模板,极简风格的书房改客厅方案:“那你可以参考这个设计方案。 这版没客厅,改成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和书柜。平时可以在这里办公,看书,休息。” 顾屿两指按在屏幕上,放大了这张图,仔细看了一会儿细节,才划到下一张。 “平时在家需要办公吗?”她问 “嗯,经常。”顾屿说。 “那这个方案比较好,有一张非常大的办公桌,很方便,”赖雅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尖,低头继续翻图,“对了,有养宠物吗?” “现在没有,”顾屿说:“你呢?” “我?”赖雅抬眼回答:“我没有。” “不喜欢?” “也不是,”赖雅说:“平时要上班,养宠物太麻烦了。” “嗯,”顾屿应了一声,问她:“喜欢猫喜欢狗?” “小狗。”赖雅毫不犹豫地说。 顾屿笑笑,没再多说。 确定风格偏好、预算范围、灯光色温,赖雅合上了笔记本,“我量一下具体尺寸吧。到时候好安排家具进场。” 厨房有预留电器排查,她拉开卷尺量了量地柜的深度,记在平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位。确认一下顶部有没有多余空间散热。 卷尺竖起来贴在冰箱位的后墙上,尺带拉直,铁片端顶到顶面。 她的手举到最高,指尖刚好够到尺带与顶面接触的位置,但视线被自己手腕挡住,看不清最顶端那格刻度到底对齐了没有。 踮了踮脚,手腕换了个角度,还是看不清。 那双不合脚的拖鞋让她站得本就不稳,此刻更是像踩在棉花上,脚跟悬着,脚尖勉强撑住。 “差多少?”顾屿突然从她身后走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后脚跟落地。 但这个举动反而让她的重心后移,和他距离拉得更近。 背脊之后,仿佛就是他的胸膛,隔着浅灰色居家上衣,散发着比她更高的体温。胸腔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也带动着他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后脖颈上。 “顶面高度……我够不太到那个视角。”她定定神,昂起头,说:“你能看到吗?” 他还没说话,她就感觉后背那块温热的区域,往前又近了一寸。 顾屿伸手帮她把那截卷尺顶端按住,眼角余光里是他的袖口和手背。 “一米八七。”他说,跟着退开。 “哦,”赖雅匆匆记下,解释:“我激光测量仪坏了。这次只能用卷尺。” “没事。”顾屿说,“还有哪里需要量?” “卫生间吧。” 顾屿身高发挥优势,帮她量好剩余几处尺寸。 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顾屿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推过来。 “厨房只有烧水壶,没什么可以喝的。” 赖雅捧着水杯,说:“白开水就很好。” 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抬眼看她,像是随口一提:“周末有空来来,看来相亲不怎么顺利?” 和顾屿熟悉了一些后,赖雅知道他这人说话就是这风格,三分实情,七分玩笑,但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敏.感,苦笑一声,说:“别看我笑话了。倒是你,怎么也想相亲呢?” “之前工作没定下来,一直在不同城市之间跑,没想过这件事。现在确定了,会在中部长期发展,房子也买好了。”顾屿说:“而且我也快三十了,律师这个行业,客户看年纪,也看家庭。稳定的婚姻在合作方眼里是个加分项。 “当然,前提是女生也愿意。” 成人世界的爱情本就充斥着权衡利弊,他说得坦荡,将自己的诉求全盘托出,反而像是在打明牌。 赖雅低下头,用杯沿碰了碰嘴唇,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 杯沿遮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在了茶杯之后。她轻声说:“那,我们试一下吧。” 7. 第 7 章 回去后,赖雅在微信上跟顾屿汇报新房装修进展。 问他想要什么颜色的艺术墙,楼梯灯带要暖色调还是冷色调。 房子明明是他的,可他在装修上却不怎么上心,总是说—— 【嗯。】 【Ok.】 【都可以。】 赖雅第一次得到这么大的发挥空间,敲字:【你就不怕我在墙上瞎图?】 顾屿:【不怕。】 接着他转变话题,发来一张动图。 圆滚滚的小浣熊蹲在溪边石头上,爪子里捧着一团白乎乎的棉花糖,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摁。 棉花糖遇水即化,飞快地消失在水流里。 小浣熊低头看了看空空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水流,一脸茫然。 这张图赖雅其实看过,但再看一次还是想笑。 不过,顾屿怎么也这么幼稚! 她也发去一个小熊猫爬树,然后因为太胖卡在树杈之间的图。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东拉西扯,尽聊废话。 一百句话里,没有一句重要的。 可即便如此,赖雅还是乐此不疲。 她喜欢将手机锁好放在桌角,低头忙自己手上的事,然后某一刻,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她的心就跟着一亮,因为顾屿的消息进来了。 顾屿:【这周末有没有空?】 赖雅:【我是单休,这周日休息。你呢?】 顾屿:【有空。】 顾屿:【吃个饭?】 赖雅心怦怦跳,不知怎么回复既表达了愿意,但又不显得太殷切。她干脆翻找表情包,在满屏小猫打滚小狗点头中,找来一只黄油油可爱小鸭子表情包:【好鸭。】 * 时间就这么定了下来。 今天是周三,一周中最漫长也最难熬的一天。上班痛苦且无聊,外卖便当米饭又冷又硬:圆形生姜混在配菜里冒充土豆,淡黄色土豆又伪装自己是炸鸡块。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周日就能再见面了。只用再往后数四天,混沌灰暗的前方仿佛突然有了一个亮晶晶的星星在等她,而在此之前的所有平淡无聊,都变得可以忍受。 到了周末。 赖雅推开饭店玻璃门,饭店灯光还是暖色的,桌上标记数字的座位牌从入口的角度看,7看起来像1。 他们在同一家饭店遇见了两次,第三次正式见面吃饭,地点还是选在了这里。 她的脚步轻快,穿过大堂,就看见顾屿已经坐在了圆桌后。 顾屿穿着一身休闲款深蓝色西装,肩上的料子泛着温和的哑光。 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他眉骨下压出一小片阴影,眼睛的颜色就在那片阴影里暗了一度。 他正在看手机,姿态放松但并不散漫,脊背与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背宽而挺拔。 一位服务生提着铜壶过来斟茶,他抬了一下眉,以示感谢,但没有再动那茶杯。 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半边下颌的轮廓。 赖雅加快脚步,匆匆过去坐下,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说:“我迟到了吗?” 表盘上看,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没,”顾屿温声说:“别着急。” “你来得好早啊!”赖雅说。 顾屿笑笑,翻阅饭店菜单,问她:“有什么忌口么?” 赖雅摇了摇头,说:“我都吃。” “辣椒可以吗?”他问。 “可以。” 顾屿又笑,没多做评价,但笑意仿佛在说她正好养活。 菜陆续上齐,两人简单吃了一会儿,便切入正题。 “我先说说我的情况吧,”顾屿说:“我大学在师兄的律师事务所实习,毕业直接过去。第二年运气好,接到了一项商业案子,后来慢慢做到了现在。今年刚升的合伙人,收入方面,养一个家庭没有什么问题。” 他将这段经历说得轻描淡写,但赖雅知道所谓的运气好不过是谦词,刚毕业的年轻律师无论是拉案源还是开庭都十分艰难。他能在短短几年做到合伙人的位置,背后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观她自己,毕业后她也工作得辛苦,围着桌案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驴。 埋头工作了两年光景,到了该说说成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什么拿得上台面。 “我现在的基本情况就是这些,需要一个妻子。”听见顾屿说总结陈词。 她便抬起头,问:“对你来说,任何女孩子都可以吗?” 说完正巧咬到了柠檬水里的柠檬,青涩的柠檬果肉在她舌尖上炸开,从舌根一直冲到了耳后,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如果那天,顾屿在饭店遇到的是别的女生呢? 他们的故事是否就完全不同。 顾屿并不知道她的心事,反倒觉得这个提问有些孩子气,笑笑,说:“那倒不是。” 他见她杯子里的柠檬水空了,又给她蓄了一杯,接着说:“谁都可以未免太将婚姻看成儿戏,为人也太轻浮。” 他微顿,“这个念头,是那天碰见你之后,才冒出来的。” “我?”赖雅愣住了。 “要说具体原因,我也说不上来。”灯光从他眉骨底下漫过去,在他眼窝里蓄了一小片沉沉的暗,“挺喜欢见到你的感觉,很舒服,很放松。也喜欢和你接触时的我自己,好像比平时更像我自己。” “对男人来说,妻子这个角色功能性要求比较多,”赖雅说:“可你似乎只凭感觉。” “可能我性格就如此,随性的时候比较多。停了一下,说:“而且我不同意的你的观点。 大概律师这个职业就是靠嘴吃饭,顾屿总是能自如流畅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我并不觉得妻子是个功能性的角色。对我来说,妻子是携手相伴终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工具。钱我可以自己赚,我也有自己的事业满足征服欲和野心。所以,我要的是锦上添花。” 他给她续上柠檬水,说:“你呢?有什么想问的吗?” 赖雅想了想,说:“你觉得,如果作为丈夫,你会有什么地方难以胜任么?” 顾屿颇为欣赏地扬了扬眉,淡笑道:“反向提问?” “对,”赖雅说:“我觉得善恶同因。最喜欢一个人身上哪一点,将来最受不了他的,往往也是那一点。而且,我不太喜欢个完美的东西。” 顾屿听她说话听得专注。 赖雅说话时眼睛弯弯,像只聪慧的小狐狸。 可她又不像狐狸一样带着棱角和锋芒,浑身软乎乎的,于是成了一只软乎乎的小狐狸。 “ 无法胜任的地方,有两点吧。”顾屿略加思索,回答:“一是我经常需要出差,不能作为丈夫在家陪伴妻子。” 赖雅说:“这个我能理解的,现在的工作大家都好忙。那第二点?” “可能是职业病吧,顾屿说:“我喜欢让一切事物的发展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这一点会带到感情中,掌控欲比较强。有时候会需要我的另一半对我时刻回应,不能有任何隐瞒。” “这是什么意思?”赖雅有些没听懂,说:“能具体举例么?” “比如,”顾屿说:“有时候,我出差在外或者在工作中,我会突然想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没有任何理由,就是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了,就必须知道她的位置,她在哪儿,在做什么。如果没有回应,就会焦躁。这对一些人来说控制欲太强,你可以接受吗?” “这个报备的频率,大概多高?”赖雅问。 “随时吧。”顾屿说。 赖雅不禁有些犹豫。 “但同样的,”顾屿接着说:“作为丈夫,我也会给我妻子绝对的安全感和忠诚。我也会发送我的定位,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接你的电话。我不会让你有找不到我的时候。我的行程、行踪、手机、收入、账单、我在跟谁见面,你随时可以过问。” “哦……”赖雅尾音拖得很长。 后面这个回答,又让她有些心动。 * 吃完饭,顾屿送她回到家。 他没牵她的手,也没有亲吻她,只是将车停在她家楼下,然后等她上楼去后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这晚的一幕幕幻灯片一样在眼前回放。 赖雅拧亮台灯,像成熟的大人一样,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和顾屿结婚的优点和缺点,权衡利弊。 优点: 1.条件好(远超预期) 2.性格好(目前看来) 3.喜欢他 这一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上了。 接下来是缺点: 1.太好了,不真实 2.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问题?(他说的掌控欲到底有多严重) 3.喜欢他。 现实主义的婚姻里,专属于恋爱的粉红色的滤镜泡沫,反而是致命弱点。 她对婚姻的需求是相濡以沫,而顾屿的需要则是锦上添花。 这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似乎比他的深许多。 她希望对方也同样喜欢她,而不是仅仅感觉舒服。 看着这页纸,赖雅自己觉得好笑,又用黑色水性笔将最后一条划掉。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 锁屏界面上躺着一条微信,名字是顾屿。 她的心跟着屏幕一起亮了,立刻扑过去拿起来看。 明明只分开了五分钟,还是四分钟? 怎么收到他的消息就又开心起来。 顾屿:【到了?】 赖雅:【嗯嗯,我到了。】 顾屿:【今天的话,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赖雅:【嗯,好。】 顾屿:【不过下次见面时,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复。】 赖雅像考场要交卷的考生心头突然一紧,手忙脚乱地找出一个可爱小乌龟表情包:【好。】 8. 第 8 章 顾屿回消息的速度,让赖雅误以为他的工作并没有十分忙碌,直到第二天晚上收到顾屿的消息:【这周临时要出差,外省,至少一周。】 赖雅:【这么久哇!】 顾屿:【一个案子临时要过去调取证词。原本想再拖一拖的,但那边时间排不开。】 虽说至少有一周时间见不了面,可不见面就不必给出明确的答复,又让赖雅这只慢吞吞小乌龟有了喘息的机会。 赖雅捧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发一句注意安全,别太累。 又觉得现在她并不是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不该说。 她把手机举了起来,发送:【你平时出差会带什么零食?】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隔了几秒,顾屿回:【没这个习惯,每次都在机场便利店买一瓶水就走。】 顾屿:【推荐什么零食?】 赖雅灵机一动:【棉花糖!】 她又发了一遍小浣熊洗棉花糖表情包,笑得在床上翻了个身。 顾屿也发来一个无奈表情包。 他的表情包好少。 大概平时都只和同性朋友聊天,表情包一点都不可爱。 赖雅上小红书给他搜罗了一大串飞机上可以吃的零食名单,从夯到拉。 顾屿:【黄瓜薯片。】 赖雅:【yes!!!】 顾屿:【?】 顾屿:【真的有人吃这种口味的吗?】 赖雅:【信我!】 赖雅:【真的好吃!】 赖雅以为顾屿只是聊天时随口说说,没想到顾屿出发的时候,她真收到了一张他在飞机上吃零食的照片。 顾屿:【黄瓜薯片味道有点特别。】 “特别”在这种语境下大概就是古怪受不了的意思。 赖雅在工位上差点笑出声。 顾屿还尝了她强烈推荐的奶酪棒,说:【这款太甜了。】 赖雅:【男生好像都不爱吃甜的。】 赖雅:【吃牛肉干吧,是蛋白质。】 过了一会儿,顾屿回复:【牛肉干不错。】 顾屿出差后,微信上回消息的频率慢了些,从几乎“秒回”变成了间隔几个小时。 但只要他看到了,无论多晚,无论她发的东西有多无聊,他也会有回应。 周末两人不再见面,也就没有了可以期待的东西。 赖雅又成了不爱动的小乌龟,下班回到没人留灯的出租屋。 有时候,她也想好好给自己做一顿饭。可一个人陀螺一样忙半天,最后要面对一水池的狼藉。做好的饭菜吃不了太多,剩下来的扔了可惜,放进冰箱隔天热又难吃。 所以大多数晚上,她都下班顺路去超市买打折便当,然后回家一边慢吞吞地扒米饭,一边听周琅的播客。 周琅用开朗乐观又坚定的声音描绘祖国大好河山,她仿佛跟随着她的脚步,站进了海拔五千米的风里。 她发自内心地为周琅高兴,她相信无论多大的风沙雨雪,落到周琅身上都是她的星光。 可她不一样,她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还很胆小,只希望好好打理自己的小小龟壳。 * 终于到了顾屿出差回来的日子,赖雅正在想要不要问一句。 顾屿的消息先发了进来:【我今晚到,见个面?】 赖雅想到了上次顾屿的要求——下次——也就是这次,见面时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既期待着和顾屿见面,可又犹豫不决要如何回应。 赖雅:【好,晚上见。】 约定好今晚见面的时间,顾屿挑了一部电影,打算吃完饭去看。这时赖雅突然听见经理叫她:“赖雅,来我办公室。” 她跟着走进经理的办公室:“经理。” “雅苑那个项目,方案是你出的吧?”经理敲桌子。 “是。”雅苑是个旧房改造的单子,客户预算不高但要求不少,方案改了好多版才定下来,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施工了。 经理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按下客户发来的语音消息:“……就是按照你们给的尺寸做的啊,现在主卧衣柜装到一半卡死了,板子拆下来全变形了,根本没法用!这批定制柜两万多呢,这损失你们得赔!” 赖雅愣了愣,她在公司做事向来谨小慎微,发给客户方案会反复检查,确保无误才会发送。 “方案不可能有问题,”她说:“每一版方案尺寸我都检查过很多次。吊顶高度和柜高绝对是匹配的。” “你别跟我找理由,文件就是你发的。”经理抬高声音,他点开自己和赖雅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看文件是不是你发的?如果客户追究起来,公司要赔钱,这个责任就是应该你赖雅担。” 赖雅想看清楚经理点开的到底是哪个版本,却被经理迅速抢去手机,“你先去把你今天的事做完!这件事我晚点再跟你说。” 赖雅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经理办公室退出来,心中五味交杂。 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眶泛起酸,她不想让同事知道,忙躲进卫生间。 刚准备放任自己哭出来,隔壁隔间却先传来了声音。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不知道隔壁是谁,可能是自己部门的同事,也可能是其他部门的点头之交。 听见那女孩的哭声,她突然不想哭了。 这个写字楼里,不知道有多少个隔间里关着像她一样的人。 眼泪流出来,擦干了,还是要改方案、对接客户、面对上司。哭实在没用。 她出来洗了把脸,回到工位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她找到和经理的聊天记录,确认自己发过去的版本准确无误。 这时有同事跟她对接工作流程,她暂时放下这件事,把刚才没做完的报价表打开。 等她终于忙完今天工作,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通来自顾屿的未接来电。 她回拨电话,“喂,顾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脆,至少不要像刚哭过:“你到了么?” 顾屿那头顿了顿,才响起他的声音:“嗯,过高架桥了。过来还要一会儿。” 赖雅说:“哦,好,那我马上下来。” “嗯,不急。”顾屿温和地说。 她收好文件,快步来到停车场,就看见顾屿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茶色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他半边肩线和干净的下颌。车里开着顶光灯,在他面颊的轮廓上敷了一层隐约的暖。 他坐在那片昏濛里,垂着眼看手机,卷曲睫毛细密的影子,在颧骨上摇曳晃动。 赖雅坐进去,系安全带:“等很久了吗?” “刚到。”顾屿说。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赖雅有些手忙脚乱,安全带半天插不进槽。 顾屿的手盖了过来,帮她往上一推。 “咔嚓……”安全带终于系好了,她感觉左边靠近顾屿的手臂还是僵的。 赖雅坐好后,却不见顾屿发动车。 顾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说。” “说什么?”赖雅茫然。 “说说今天是怎么了。”顾屿说。 “嗯?” “电话一接,声音都要哭了。”顾屿笑着说。 赖雅喃喃:“有,有这么明显么?” “不明显,”顾屿说:“要细听才听得出来。” 赖雅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她想顾屿在工作中游刃有余,如果听到她为这么小的困难烦恼,大概会觉得好笑。 正犹豫着,听见顾屿认真念了一声她的名字,“赖雅。你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身边发生了什么。不然我不知道只能靠猜测,这样是非常耗能的沟通方法。” 赖雅点了点头,认可顾屿的观点。 她尝试将情绪和事实剥离开,将今天的事跟顾屿说了。 “这个方案我确定不是我弄错的,我能保证。我们经理很喜欢乱改我们的方案……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他的手机里,错误方案就成我发的了。” 顾屿认真听完,略一停顿,问:“你有发邮件的记录吗?” “没有。”赖雅摇了摇头,“我们流程不太规范,有时候为了省事,就在群里直接分享文件。不过我每次发的版本,都会在后面标明修改时间,像现在这份文件我手机里的最终版本后缀就是0608。” “嗯,”顾屿打转方向盘,说:“首先,微信聊天记录属于电子数据,是法定的证据种类。所以你手机里的原始记录,不要删任何一条,不要清缓存。” “明白。” “但这件事的核心,本来就不是谁发了错误方案。” 赖雅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职务行为。”顾屿说,“发给客户的是你们经理,他是项目 负责人,客户基于他的职务身份信赖这个方案,这是公司层面的履约行为。担责任的应该是公司,而不是某个员工。” 她隐约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敢确定:“他们真不会找我麻烦?” “放心,他们比你还怕这件事闹大。”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而且,就算真的走到最坏那一步,公司要从你工资里扣赔偿,法律也有明确上限,每月扣除不得超过20%,扣完不能低于当地最低工资。” 见赖雅还在担忧,顾屿笑了,说:“赚多少钱,操多大心。再说,天塌了也有个高的给你顶着。你看,我比你高这么多。” 赖雅这下也笑,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这才放松地往车窗外看,街景却越来越熟悉。 “我们这是去……” “送你回家。”顾屿说。 “不去看电影了?” “可是……” “今天大概不适合,你好好休息。” * 回到家,赖雅立马找张小风李茜姐打听了一圈消息,果然如顾屿所料,经理被他上司训得狗血淋头,去客户家登门赔罪,才勉强将这件事平了。 赖雅长松口气,有种打了桩胜仗的感觉。 这时她又想到顾屿。 顾屿下车送她走到单元楼前,她上楼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屿在夜色里往外走,灯光从门楣上方泻下,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薄而亮的边。 他的肩好宽,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真的比她高出了好多。 秋末换季,很多人都着凉了,赖雅也无奈中招,顾屿再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说话声音已经瓮声瓮气。 “生病了?” “是呢,”赖雅这次也学会了坦诚,跟顾屿说她这周末不能出来见面了。 顾屿听完在电话里似乎还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可她头重脚轻,一句也没听进去。 挂断电话便蒙头呼呼大睡。 生病的时候最脆弱,赖雅想赖爸想赖妈,最想赖妈做的鱼头汤。 睡得昏天黑地,被门铃声吵醒。 她趿拉着拖鞋,梦游似的拉开门,就见顾屿站在门外。 “你,你?你!”赖雅瞌睡全被惊醒。 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肉。 不不不,这一定是梦。 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散着头发,穿美少女战士睡裙,病容憔悴的时候,看到顾屿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见着我像见着鬼。”顾屿有些好笑地说:“刚刚在电话里不是说我给你送吃的么?” “我,我……我没听清。”赖雅用手指梳着额前碎发,然后趁顾屿转身的时候,一溜烟钻进卫生间把头发梳好。 顾屿将手中的餐盒放在客厅小茶几上:“我不太会做饭,买的外卖。这家店很干净,调味料也放得少,生病也能吃。” 赖雅一手握着筷子,眼巴巴看着顾屿打开一份又一份好吃的菜。皮蛋瘦肉粥,炒时蔬,还有柠檬鸡,每一道都是她好喜欢吃的。 顾屿将餐桌收拾得差不多,赖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顾屿是客人,她是主人,哪有主人坐着等吃饭的道理。 她忙扔下筷子,匆匆站起来,说:“我,我来吧。” “没事。”顾屿已经拆开了最后一只外卖袋。 “你想不想喝水啊?我去烧水?”赖雅又说。 顾屿终于笑出了声,把她刚放下的筷子塞进了她手里,说:“买饮料了。吃吧,病号。” 这家外卖口味的确很不错。 赖雅不知不觉吃上一脑门汗,一发汗,病似乎就好转了许多。 顾屿也没吃饭,便和她一起吃,边吃边看电视,聊天,他们都喜欢看国外情景喜剧,夸张的罐头笑声是下饭神器。 吃完饭,顾屿将桌上一片狼藉的包装盒收拾好,用塑料袋装走,又将她房间本来就有的垃圾袋一并提走了。 赖雅看着顾屿在玄关换鞋的背影,想赖爸每次和赖妈吵架拌嘴了,出门的时候,也会这样仔仔细细把垃圾收拾好丢掉。 她是个谨小慎微,缺乏冒险精神的人。 可此时此刻,她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而她也打算第一次顺应这种热血上头的冲动。 “上次的问题,”她轻声开口,“我现在可以回答吗?” 顾屿回过头。 赖雅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说:“关于结婚的事,我……考虑好了。” 9. 第 9 章 那场失约的电影赖雅最后还是去看上,但…… 又似乎没怎么看进去。 好莱坞大片已经势微,加上又到了快下映的时间,一整个大厅除了他俩只有零星两三人。 赖雅以前没有和喜欢的男生看过电影,大部分关于爱情的幻想来自于和电视剧,似乎所有影片里关于电影的描写,都会写到两人在黑暗里悄咪咪地做点什么。 她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尤其是距离顾屿近的那只手臂,从指尖开始微微发麻。好在电影院太暗,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脸红。 轰隆隆特效里,她心不在焉地从爆米花桶捡爆米花吃,顾屿刚好要拿他的无糖可乐,她便抓到了他的手指。 “抱歉。”她几乎是甩开。 然后听到顾屿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淡笑。 他将爆米花桶一整个都给了她。 赖雅抱住爆米花桶,身体悄悄往下缩。 “喜欢吃爆米花?”他问。 “这个口味的还不错。”她回答。 “电影呢?” “电影倒是挺一般。” “这边的可乐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你的吧,我的在这里。” 两人压低着声音说话,便靠得近了些。 当电影屏幕画面大亮时,银色的柔光就会笼罩在顾屿的脸上。 他的鼻梁很高,像一座嶙峋的山峰,将光和暗、明和影剖成两半,一只漆黑深邃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 他向她低下头,浓密的眼睫跟着覆下,她也朝他侧过脸。 “现在,我能吻你吗?” 赖雅有点呆,脸颊滚烫,耳朵也滚烫,更可怕的是胸口的心跳。 屏幕上激烈的枪战嘭嘭嘭,她心口的喧嚣竟压过了那震动的音效。 她不排斥和顾屿接吻,甚至有些不能言明的期待。 但是她仍然很紧张,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亲吻一个异性,一个男人。她说不出话,嗓子眼被堵住了,只能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点头时,头要先抬起来,再低下。她刚昂起头要垂下,下颌还未来得及收回,便感觉顾屿的嘴唇覆了过来。 凉而软。 她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背脊失力,顺着椅背往下滑。他的手臂从她肩后穿过来,掌心贴着蝴蝶骨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拢住,往上一提,她便被他抱住了。 她生涩,缺乏经验,在试探时不小心咬到了他。 他闷闷地“嘶”了一声,她正要退开,他的手指已经寻到了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在揉一片新摘的桑叶。 “别咬。”他说。声音从两人嘴唇之间挤出来,嗡嗡的,带着一点哑。 她整只耳朵烧了起来,从耳垂那一点被捏过的地方开始。 她不敢再动,僵在那里,任由他的唇重新覆下来。 又一次交替中,她小心翼翼地缩回牙。 牙藏起来,但舌也跟着缩了回去。 他按住她往后躲的脖颈,说:“舍头可以伸出来。” 电影后面演了些什么,赖雅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觉得,接吻要比电影有趣。 每个人都会散发不同的气息,接吻时对方身上的气息更浓郁。这种气息麻痹了大脑,叫人晕头转向。 * 之后的一个月,顾屿又和她约会了几次,赖雅开始盘算怎么跟赖爸赖妈说。 她早已过了恋爱要躲着父母的年纪,带顾屿给赖爸赖妈认识,他们只会为更加高兴。 正在等开口的时机,有个陌生人突然加她。 那人在发来的好友申请:【哈喽,你就是赖雅吧?】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声,你能不要再故意发朋友圈给他看吗?】 【我们下个月就结婚啦,婚纱照都约好了。】 赖雅一头雾水,回复:【你好,请问你说的他是?】 那人回复:【李智。】 赖雅这才想起这个人:【我已经把他拉黑了,没有跟他联系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到我的朋友圈。我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打扰我的生活,请你后面不要再加我了。】 赖雅完全不知道李智在被她拉黑后,还在用小号视奸她的朋友圈,没想到第二天赖妈就打来电话,说:“雅雅,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相过亲的男孩,对,就是那个李智,他马上要结婚了。” 赖雅:“蛤???”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更乱,没跟赖妈说李智马上就要结婚的未婚妻跑来跟自己宣誓主权,说:“那挺好的。” 听赖妈说,李智的结婚对象是名护士,他们家觉得女孩儿工作稳定,而且以后李智如果生病了,也有人照顾。 赖妈生气地说:“到底是找老婆还是找护工?不到三十的小伙子,就指望着人端屎端尿。” 赖爸也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一个男的还找不着?闺女别伤心,爸爸再帮你找,咱们找更好的。” 赖妈赖爸的话叫赖雅心头一暖,“爸妈,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雅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赖妈和赖爸都大吃一惊。 “是以前的大学同学。”赖雅跟二老说了顾屿的情况。 赖妈和赖爸都高兴得很。赖妈说:“这条件是好,比李智好得多。但过日子只有钱也过不好,这小孩人怎么样呢?什么时候带过来见见?” 赖雅便跟顾屿商量,顾屿说,其实他也正在考虑这件事,结婚再快,该有的礼仪都该做到,不然不像话。 对了一下时间,赖雅安排了一个他们两人都有空的周末,请顾屿来到家里。 赖妈妈很是高兴,提前买了小龙虾和五花肉。前一晚就在家用一只陶瓷罐煨红烧肉。 红烧肉搁灶台上用小火煨着,赖妈又忙着刷小龙虾。 赖雅见妈妈忙进忙出,又不让她帮忙,急得说:“妈,他只是来家里吃顿饭,至于么?” “你懂什么?就是第一次到家里来才要讲究。”赖妈用筷子挑了一块最好的红烧肉塞她嘴里,叫她赶紧闭嘴,“放心,不会少你肉吃,出去出去。” 赖爸爸更是夸张,一大早冲去菜市场买菜不说,还像老牛耕地一样,将屋里所有的杂物规整得整整齐齐,每块板砖用拖把拖得能反光。 赖雅一脚差点没摔死,扶着墙说:“爸,您这才是顶级阳谋。让你女婿一进门就摔死。” 赖爸才不搭理她,又翻出他压箱底的白象牙象棋,默默研究起棋谱,显然是计划待会儿要在棋盘上杀个片甲不留。 大概上午九点多,顾屿就开车到了。赖雅跑下去接他,他从后备箱里提礼物,红酒、老年人牛奶、阿胶燕窝一大堆,最后还有日常需要的大米、食用油和水果。 赖雅父母住老小区,没电梯,顾屿提着这些东西就上楼去,健步如飞。 所谓礼多人不怪,这堆积如小山的中老年人保健品,正送到俩老心坎,把赖爸赖妈砸晕了。 顾屿大概在外应酬多,最会察言观色,专挑赖妈赖爸喜欢听的话说。他的业务涉猎各行各业,对赖爸的电力专业也有了解,让赖爸大聊特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赖爸爸更是破天荒地开了一瓶他存了好多年的好酒。那瓶酒买时花了好几千,又存了这么多年,赖爸退休那天都舍不得开。 等吃完饭快天黑了,到了开灯的点。 顾屿注意到她家玄关灯有些暗,便问:“家里有没有备用灯泡?” 家里刚好有,只是那灯太高了,不太好换。 赖雅扶着椅背,看着顾屿踩上去。 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衣,质地薄而□□。 赖雅站在下面,视线正好对上他的喉结,那一点凸起在衬衣领口的暗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仰头检查灯座,喉结便会 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灯泡。”他忽然低下头,朝她伸出手。 她慌忙把新的递上去。 他便转回去,抬手对准了螺口。 新灯泡一亮,整个屋子也跟着亮堂堂的。 顾屿临走前,赖爸将他关在书房里聊了将近半小时。 赖雅几乎要贴门板上了,也听不见里面到底聊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她抓门说。 “嘁,瞧你担心的。”赖妈说:“你爸还能把小顾给吃了啊。” “妈!” “听你爸的,”赖妈说:“男的看男的才准。” 等顾屿从书房出来,赖雅下楼送他,好奇地问:“顾屿,我爸刚才在书房跟你说什么了?” “你爸让我保密。”顾屿笑而不答。 赖雅不乐意地撇嘴,说:“你还要瞒着我啊!” 顾屿莞尔,说:“但你爸只让我保密他说了什么,没让我保密我说了什么。” 赖雅:“?!!!” 她不由感慨,不愧是律师,这脑子…… “那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说,”顾屿含笑看她,说:“我会照顾你关心你一辈子。” 赖雅脸颊被街灯照得莫名一热。 “哦……我得上楼了!”她匆匆转身要跑,被顾屿拖住了手。 “等等。”他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拽。 她便像跳踢踏舞向他靠近:“嗯?” “今晚还没亲呢。”他说。 都说灯下不看郎,街灯透过老式住宅楼四叶花的镂空照过来, 流动的光影把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坡度照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他低垂看她的目光也是亮的,灯影在瞳仁里碎成细小的光斑,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浅潭。 赖雅觉得自己的心快跳了出来。 她木讷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眉心那一处皮肤一凉,他潮热的呼吸跟着拂在了她的面颊上。 赖雅闭着眼睛,感觉额上的温度散了,才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顾屿站在她面前,已经站直了身。 她不由眨巴眨巴眼,“结,结束了么?” 以前约会接吻,顾屿怎会这么绅士地浅尝辄止。 她纯粹是被带坏了。 顾屿闻言哑然失笑,她被顾屿笑得脸热。顾屿上前一步,将她抱得双脚离地,在她耳畔说:“今晚真不能亲了。不是我不想,是你爸妈在楼上看着呢。我总不能在这儿就把你吃了。” 赖雅吓了一跳,忙往上看,可她住的那层楼窗户明明关着。 “你骗人!” 顾屿笑着说:“刚才在的。”他又拉她手,这回她被戏耍过,不乐意,兔子似的先溜了。 * 见过父母后,赖妈赖爸把日历翻烂了,选出几个黄道吉日。日子倒是好日子,奈何又跟她和顾屿的工作安排对不上,这么选来选去,最后终于挑了一个大吉大利的——疯狂星期四。 顾屿提前两小时下班,赖雅也请了半天假,终于开车去民政局将小红本本给领了。 领号、排队、签字、拍照…… 流程像梦境一样快。 等回到车上,赖雅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红本本。 她打开来,看了看他们的结婚照。 她悄悄将照片上的人和正在开车的顾屿侧脸对比。 “怎么?”顾屿含笑问她:“怕认错人了?” “才不是!”赖雅说。 然后低头又看,也笑了。 这个大冒险的结果,似乎没有她想象的可怕。 前方就是十字路口,红灯闪烁。 顾屿缓缓停下车,扶着方向盘问她:“今晚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赖雅一怔,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从现在起就是夫妻了,今晚就该进行真正的夫妻生活。 10. 第 10 章 第七章 怀中红彤彤的结婚证忽然灌进了铅,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赖雅不自觉缩了缩肩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身体变小。她的声音轻颤颤的,像只被惊吓的小雀:“但是,我今天在生理期。” 顾屿正看路况,闻声转脸看她,似乎没听清,微微往她的方向倾过来,问:“什么?” 她抿抿唇,竭力抬高声音。但太紧张,声音还是紧的,“我说,我今天在生理期。” 这回轮到顾屿愣住,他继续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流,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光一节一节淌过去,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明明灭灭。 赖雅这才意识到,顾屿其实只问她今晚去哪儿,是她的思路太过跳跃,以至于先回答了去那儿后要做什么。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赖雅转头盯着窗外,听见顾屿说:“我刚才没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赖雅说:“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顾屿接着说:“我们婚后肯定要住在一起。我新房还没装好,现在住公寓,离你上班的地方不远,你想过来,还是去你那儿?” 赖雅想了想,声音恢复平静,说:“我那边比较小,一个人住还好,两个人可能太挤了,还是去你那边吧。” “行,”顾屿颔首,车子拐过路口,“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 赖雅顿时心又提了起来,她用指尖搔了搔鼻尖。 她真希望顾屿能就此放过。 “怎么这么紧张?”顾屿的声音里含了点笑。 “也没有。”赖雅逞强。 顾屿左手从方向盘上滑下,突然盖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说:“手凉成这样。”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冰凉的指节。 赖雅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用食指勾住顾屿的手指。 她摸到顾屿大拇指内侧的厚茧。 那是经常握笔写字的地方,像一枚长年累月嵌进皮肉里的勋章。 “是有点紧张吧。”她握着顾屿的手,说:“我,有点怕痛。” “嗯,可能会有一点,这是人的生理结构问题。”顾屿说,“我们一起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不会让你太难受。如果实在害怕,我们慢慢来?” 说完,他侧头看她,用指腹搓了搓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绞紧的指节被他一根一根地抚平,赖雅放下紧绷的肩膀,觉得轻松了许多,“我也觉得,应该不会特别可怕。” 车里的空气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流动起来。 暖风拂过脸颊,连窗外掠过的光都变得轻快了。 这一段路监控很多,顾屿不能一直单手开车。他将手抽回,重新扶上方向盘,问:“你平时疼得厉害吗?需要止痛药还是热水袋?” 赖雅说:“还行,第一天会比较累,后面就好了。” 顾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右手却探向副驾前方的储物箱,摸索了两下,抽出一板药片递过来,“布洛芬,上个月打球伤了膝盖买的。放你包里。” 赖雅接过去,说:“谢谢……” * 走进顾屿暂住的酒店公寓,赖雅顿时明白为什么顾屿说他不喜欢样板间。 这里的确没有什么家的气息。 落地窗外的夜景辉煌铺陈,但屋里黑色真皮沙发、白色长毛地毯和昏黄的吊灯,和任何一家华丽酒店一模一样。 赖雅暗自下定决心,她要再加快一些设计进度。 顾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说:“有点公事要处理,你休息。我在书房,有什么事随便进来找我。” “嗯,好。”赖雅点了点头。 顾屿走进书房,门没有合拢,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暖黄的光从那道缝里透出来,在客厅深色地板上铺开一条细细的光带。 隐隐绰绰地,她能看到书房里顾屿的身影,偶尔传来键盘和椅子拖动的声音。 赖雅叼着牙刷对镜子洗漱,余光忽然看见卫生间储物柜上放了一只购物袋。袋子口敞着,里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归置。她含着牙刷,腾出一只手,打算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袋口一拨开,便看到了好几盒卫生棉,日用夜用各两盒。 她将东西放进柜子里摆好,手指在袋子底部触到一个冰凉的瓶身,抽出来一看,是一瓶透明凝露状的东西。 她好奇那是什么,翻出来看背后的说明书和成分表。 读到:“适用于亲密接触时的润滑与保湿”,“咳咳咳……”牙膏泡沫倒灌进喉咙,满嘴都是薄荷味。 她一直以为,只有同性之间才会需要用到这个。 她悄咪咪用手机上网查了查资料,原来异性、甚至单人也可以用,而且使用后会让女生感到更舒畅,减少摩擦时的疼痛。 “怎么了?”顾屿听到动静,在书房问她。 “没事!”赖雅做贼心虚地大声说,手忙脚乱地把瓶子塞回袋子里,原样叠好。 洗漱完,赖雅坐在沙发上往小腿和手臂上涂身体霜,然后钻进被子里,试着闭上眼睛。 床垫软而陌生,被褥泛着酒店柔顺剂的香味。 听觉像是在黑暗里张开了无数细小的触角,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书房传来鼠标点击的声响,像唰唰的雨点。 又过过了一会儿,书房安静下来。 顾屿的脚步声穿过客厅,紧接着水声便响了起来。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赖雅躺在黑暗中,眼睛闭着,心跳却越来越快,她不得不将手放在胸口,轻轻往下压了压。 水声停下,又过了几分钟的宁静,床的另一侧突然沉了下去。 顾屿的手放进了被褥下,碰到了她的手臂。 她身上涂过雪花霜,顾屿粗糙的指腹从皮肤上轻轻滑过去,像一条绸缎从砂纸上溜走。 他身上还裹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赖雅嗅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但同样的沐浴露他身上和她身上似乎不一样。他有他自己的气味。 顾屿横过手,掌心贴着她的肩头,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她散开的乌黑的头发铺了满床。 她抬眼看他,暖融融的灯将人照着,顾屿的眼皮下有睫毛的阴影,像一对敛着翅,安静栖息的乌鸦的羽翅。 “睡了?”他温声问。 她喉咙发干,细若蚊音地说:“能关下灯么?” “嗯,好。”床头的小台灯光灭了,卧室沉入一片混沌的暗。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光影,仿佛一只只小小的红圈。 黑暗里,五感变得更加清晰,她感觉顾屿朝她倾过来,手隔着睡衣的布料,覆盖在她的匈口,那只手只是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 然后他俯身吻她。 床垫软得像棉花,无法给她任何支点,让她只能往下陷。 被褥下,他们的月退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 隔着白色里裤,他的膝盖分开她,膝骨抵在了那块厚厚的、干净的棉垫上。 是安全感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今晚的第一道界限。 她的身体立刻仿佛有种古怪的电流经过,抓着他的肩膀,“唔。” 她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在黑暗里紧张地睁着眼睛望他。 黑暗也不是一片漆黑,月色是 朦胧的银色。 她看得见他鼻梁和下颌的轮廓,像老式的剪影画。 “没事,”顾屿也意识到接下来会擦枪走火,从她身上撑起来,摸摸她的脸,说:“睡吧。我再去洗个澡。” “要不,”赖雅像说悄悄话般,贴近他的耳廓,“我用手?” “你会?”顾屿哑然失笑。 赖雅本就难为情,被他这么一戏谑,更觉脸红耳热,“你,你……” “今晚还是算了,”顾屿说:“但我挺期待的。” 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响了很久。 赖雅模模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才感觉床另一侧又沉了沉。 顾屿将她搂了过去。 * 翌日清晨,赖雅再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顾屿的侧脸。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沿着他的眉弓滑下去,在眼窝处酿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鼻梁在晨光里镀着淡金色的薄边。 他的五官是正统标致的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也正因如此,晨光落在这样一张脸上,是锦上添花。 不过他熟睡时,没平常那般笃定从容,眉目间有几分少年的纯粹。 这种感觉好奇妙。 从这一天起,每一天的早晨睁开眼睛,都会看到这样的一张脸。 忽地,顾屿也苏醒。 “醒了?”他还带了点睡意,被褥下的大掌一把将她捞了过去,“几点了?”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胸口,像霸占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赖雅被压住,有些喘不过气。 “六点。” 顾屿带着睡腔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将她往怀里一搂,又闭上了眼睛,说:“那再睡会儿。” 赖雅不觉有些好笑,噗嗤笑出了声。 呼吸吹在他脸上,他眼睫颤了颤,又挤她,说:“笑什么?” “原来你也会睡懒觉。” 冬天起床真是件巨大的挑战,尤其顾屿的身体又是个大暖炉。两人又在被子里折腾了一会儿才起床。 洗漱时,顾屿将她抱到洗手池大理石台上。 她看顾屿对镜子剃须。 白色泡沫涂抹在剃须刀刀片上,银色刀片扫过,推开雪白的泡沫,也剔除了经过一夜旺盛生长出的短硬胡茬。刚刚剃须后的皮肤呈现出苍白的青色。 赖雅扭开头,不想盯着他看,可脖子一转,就对上干净的镜面。这个角度似乎更清晰了,仿佛就要亲上去。 顾屿见她一直偷看自己又不说话,“嗯”了一声。 “咳咳,”赖雅说:“早饭吃什么?” 每栋居民楼下,都有一条大差不差的早餐街。 赖雅更喜欢吃面窝。面糊是用大米和黄豆磨的,加了葱花和姜末,舀进一个中间凸起的铁勺里,滑进油锅。 “滋啦——” 面糊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变得酥脆,中间凸起的地方薄薄的,像一个小碗。 热腾腾出炉的面窝咬上一口,外壳是脆的,里面是软的,像年糕的口感,但更蓬松。葱花的香和姜末的微辣在嘴里散开,边缘的焦脆和中间的软糯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以前赖雅吃东西,总是眼大肚皮小,看什么都想吃,但吃个两三口就饱了。 男人的饭量就要大上很多,于是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点三四种口味,每一样都能吃到,很是满足。 赖雅吃了两口豆腐脑又不吃了,推给顾屿,又去吃欢喜坨。 顾屿帮她解决豆腐脑,说:“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赖雅好奇地问。 顾屿说:“我还没有带你去见过我父母。” 赖雅眼睛缓缓睁大,手里的欢喜坨也掉了。 11. 第 11 章 见她这样反应,顾屿失笑。 他拿纸巾擦去她脸上沾到的白色芝麻粒,说:“放心,我家很开明。我父母不怎么干涉我的生活,所以我才把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忘了告诉他们。” 可无论顾屿怎么说,赖雅仍然紧张。 上次顾屿去她家,将完美女婿的角色表现得十分到位,赖妈赖爸都很满意,现在轮到她,她也想做得尽善尽美。 然而,去见顾屿父母的第一桩事,就难住了赖妈赖爸—— 给顾屿父母送什么礼物? 赖雅是女孩儿,送给公公婆婆的礼不能太廉价,显得寒酸;但也绝不能太贵重,像是在讨好,叫人看清了自己。 赖妈先是让赖爸把存的好茶叶拿出来,用礼盒仔细包好。可东西准备好了,她又忽地觉得不妥,说:“哎呀,小顾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吧?大学教授是文化人,那得多懂茶?” “没关系的。”赖雅说。 “输人不输阵啊!”赖妈妈坚持道。 眼看约定时间已经快到了,礼物还没定下来,赖妈说:“雅雅,你干脆直接去问小顾好了,看他父母喜欢什么。” 赖雅正要问顾屿,这时候赖爸终于拍板,说:“这事儿哪有问他的?送我的砚台。” 赖妈这才想起来,赖爸有块端溪老坑仔石的砚台,通体青紫,石面浮着鱼脑冻似的白纹。 是他早年在古董市场淘来的,价格不算贵,但市面上却很少见。 “你这死老头。”赖妈高兴得直拍赖爸。 星期天一早,顾屿开车过来接她。见她抱着东西,下车接了过去。 后备箱一打开,赖雅发现他也准备了礼物。 “你也买东西了?”赖雅有些意外。 顾屿和赖妈想到一起去了,准备了一饼普洱,还有一套景德镇素白茶具。 顾屿应了一声,降下后备箱。 “哪还要让你买?”赖雅说,“是我去见叔叔阿姨呀。” “没事。”顾屿说,“礼多人不怪。” 顾屿父母住在大学校园里,赖雅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深呼吸,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顾屿妈妈,一头利落的短发,见了赖雅就笑,说:“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吧?” 顾爸也在客厅等他们,推了推滑到鼻梁的老花镜。 顾爸顾妈很喜欢赖雅带的礼物,尤其是顾爸,他闲暇时喜欢写毛笔字,认得好砚台。 赖雅原本以为知识分子家庭会拘谨严肃,没想到顾屿父母脾气都很外向,尤其两人对待顾屿,更像是朋友。 顾妈拉着她的手往沙发走,说:“听顾屿说,你是她小学妹呢,那你是不是也上过我的课?” 赖雅点点头:“上过。阿姨开过一堂讲行政法的公开课。” “看来小雅对法律知识也很感兴趣啊。”顾妈妈高兴地说。 “是呢,”赖雅僵硬地笑,“我一直很喜欢法律……” 她总不能说实话—— 她其实是偷偷跑去看她儿子。 顾屿从旁边经过,越过沙发靠背,将手放在她后背上,安慰地抚了抚,把话截了过去,说:“妈,您别吓她了,头一回来,您跟审案子似的。” 顾妈瞪他:“我哪儿审了?我这是关心!” 顾屿母亲以前是法官,后来到学校教书,退休后又返聘回去继续带研究生。她工作忙,平时很少下厨,今天是因为赖雅要来,特意亲自做了一桌子菜。 “小雅快吃,多吃点。”顾妈妈热情地招呼。 “好的好的,谢谢。”赖雅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咸得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屿,顾屿似乎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扒了一口饭,然后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短暂交汇了一下,不约而同生出一种共患难的战友情。 顾屿给她碗里夹了土豆块,低声说:“我妈土豆炒得还行。” 赖雅忙吃下土豆。土豆的确烧得很入味,入口即化。 “小雅喜欢吃吗?”顾屿妈妈笑着问。 赖雅立刻点头:“好吃……” 顾屿妈妈乐坏了,说:“第一次有人夸我做饭好吃,我太开心了。多吃点多吃点。” 顾屿说:“雅雅,你别瞎夸,把我妈说高兴了,以后我妈天天给你做饭。” 赖雅吓得瞳孔地震。 “臭小子!”顾妈笑骂。 提到他俩结婚的事,顾妈训起顾屿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教他的,我瞧你头发是黑的啊,怎么尽干黄毛才干的事,连婚礼都不办,太不像话了。” “不像话。”顾爸也加入战场。 顾屿是完全不吃压力之人,淡定地说:“结婚是我们俩的事,办不办婚礼也是我们俩的事。我和雅雅都不喜欢热闹,所以打算挑个时间请几个亲近朋友吃吃饭就行了。” “你别给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顾妈妈坚决反对,“我只知道古时候成亲,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还得烧祭文禀告上天,求白首同心,让神仙保佑你们长长久久。” 这事一顿饭也争不出上下,顾妈说了几句,暂且放下。 又吃了一会儿,顾妈妈给赖雅夹了太多菜,她实在吃不完。 顾屿便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餐盘端到自己面前。 结果顾妈妈眼尖,立马说他:“你抢小雅吃的做什么?” 顾屿只能摊手,表示他也爱莫能助。 * 吃完饭,赖雅暂住在顾屿的房间里。 她环顾顾屿的房间,摆设简单干净,角落放着篮球和哑铃,各种法律书籍摆得到处都是,甚至地上都有几本摞了半人高。 她看了一会儿,顾屿进来,他往床上一倒,后脑枕着手臂,偏头看她:说:“今天吃饱了吗?要不要加餐。” “很饱,”赖雅揉了揉小腹,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又饱又饿的感觉。” 顾屿竟笑了出来。 赖雅:“?” 顾屿将她拉了过去,伸手把她的手拿开,自己宽大的手掌覆了上去,隔着薄薄的睡衣不轻不重地打着圈,说:“你这是吃撑了。” 赖雅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 她虽然体型瘦削修长,可肉都是偷着长,肚子摸起来就是软的,没有漂亮的马甲线。 她有些难为情,不想让顾屿碰。 而且,现在卧室也没关灯,到处都亮堂堂的。 但顾屿的手掌稳稳地覆在她肚子上。 他掌心温热,让她舒服得有些犯困。 她 也合衣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顾屿说:“我小时候念寄宿学校,我还以为食堂是国宴。” “哈……”赖雅马上睁开一只眼。 “我同学都说食堂好难吃好难吃,我完全不觉得。后来我去英国交换了两个月,”顾屿接着说:“也不觉得英国菜多难吃,还是比我妈做的强多了。” “对不起,我真的太想笑了。哈哈哈哈……” “笑吧。”顾屿莞尔。 笑够了之后,赖雅回过头,说:“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吧。” “提前谢谢你,”顾屿也侧过头看她,温声说:“我的妻子。” 妻子…… 这两个字让她耳尖这么烫。 她忙又移开目光。 “今天我妈说的话,我又想了想,”顾屿挑了一根她的发尾,缠绕在手指尖。三千情丝化作指尖柔,“婚礼还是要办一个。” 赖雅说:“可是你不是也不想办的么?” 顾屿说:“原本是不想办,觉得仪式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我妈今天的话挺打动我。” “哪句?” “让神仙保佑,一辈子不分离。感觉……嗯,”他微顿,若有所思,“不错。” 赖雅也有些动摇,赖爸赖妈因为他们不办婚礼的事颇有微词。 她垂眸想了想,说,“好,那就办吧。” 饭困的劲儿过后,赖雅起身看顾屿的书。 顾屿高中后就没在这里住,架子上的书和影碟还是他学生时代的东西,积了一层薄灰。 东野圭吾系列,三体,明朝那些事,还有漫威系列漫画…… “这部好老。”赖雅抽出《无间道》光碟。 “初中时候很喜欢。”顾屿说。 “好看吗?” “嗯。”顾屿说。 赖雅拿着碟片晃了晃,说:“那一起看?” 两人一起窝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被子中间。 电影放到一半,陈永仁和前女友在音像店偶遇,两个人隔着货架说话。 那一段让赖雅心口被撞了一下,想到了塞林格的名句,爱是想触碰又缩回的手。 她说不上来是电影里的情绪漫过来了,还是因为身边的人。顾屿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 顾屿注意到了她呼吸的变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肩,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一段。” “这一段拍得好好。”赖雅轻声说:“你喜欢她么?” 顾屿点了点头,说:“对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来说,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赖雅在心底悄悄地拿自己和电影里的角色比较,仿佛这种办法可以帮自己找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如果她们有相似之处,他是否就会更喜欢自己? 可电影里的角色充满熟女魅力,和她不怎么相似。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去找顾屿的手指。顾屿环抱着她的腰,在她的手触碰时,握了握她的指尖。 宽厚的掌心继续隔着睡衣贴着她的小腹,温热而安静。 “还在生理期?”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贴着耳边的空气传过来。 “嗯……刚结束。”赖雅的声音很轻,发着颤,像被雨淋湿的蝴蝶,“你,你想要么?” 12. 第 12 章 顾屿没说话,在黑暗里俯身抱她。 比起接吻,赖雅有时候更喜欢拥抱,因为拥抱让身体的接触面更大。 接吻只能触碰嘴唇,而拥抱却能让身体所有的皮肤都紧紧贴住对方。 拥抱模仿了婴儿在母体羊水里的感觉。顾屿怀抱轻微而有力的挤压,更带来满足的安全感。 沉甸甸的被褥盖过头顶,两个人拥在一起的体温也在升腾,所有呼吸都是热的。 不一会儿,胸口、手臂和双腿,全都汗涔涔的。 顾屿的手掌越来越有力,时不时伴随着握和捉。 他的呼吸频率也变了,又粗又沉。 属于他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边。 她不由跟着他重重地呼吸,嘴唇溢出黏糊糊的声音:“唔,唔……” 有时候,她真想捂住自己的嘴,但手指被他紧紧地攥着。 她的琴弦快要崩断了,他却忽地停了停。 她睁开水蒙蒙的眼睛看他。 顾屿厚实的大手落在她耻骨上方的位置,不进不退,说:“没t。” 她也如梦初醒,小声问:“房,房间没有么?” “这是我读书的时候住的房间,怎么会准备那个东西。”他笑笑。 “也是哦……”赖雅轻声回答。 两次都失败,让她觉得不上不下,仿佛总有一股气郁结在了心口。 她不太畅快,便想顾屿肯定也不太舒服。 而且她听说,男人频繁地充血又停止,对身体非常不好。 “我……我帮你吧。”她顶着绯红的脸颊,缓缓将手滑到了他的关键位置。 手刚一放上去,就被蓬勃的生命力烫到。 顾屿的体温本就比她高,那里更是热度的中心。 顾屿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以至于她总以为,他并没有非常想要她,他们的结合,也只是他口中的“锦上添花”。 但现在想来,顾屿到底是男人,没有哪个年轻健康、血气方刚的男人,会对那种事不热衷。 她隐隐觉得自己触了雷区,立刻往回收手,却被顾屿一把捉了过去,按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嗯,就这样。”他使用起她绵车欠的掌心。 她不敢抬眼看顾屿,垂着眼皮,但耳畔全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和平日判若两人。 往常他说话声线温和平静,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而现在,他的呼吸也是紊乱的,时急时缓,脱离了他的掌控。 断断续续的沉闷呼吸里,隔壁房间传来了走动的脚步声。 叔叔阿姨似乎在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赖雅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细若蚊声地问:“房间隔音好么?会,会被叔叔阿姨听到么?” “不会。”顾屿毫不在意,握着她的手腕,加快了速度。 她的手腕已经微微有些发酸,提不起来,更使不上劲,彻底变成顾屿手中的工具。 “你,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她无法用鼻腔呼吸,嘴巴微张,磕磕绊绊地问:“也会这样么?” “什么?”他问。 她的声音更小:“就是用,用手……” “嗯,”顾屿沉沉地回答,“我毕竟是男人。” “哦……” 所以,他也是在这张床上…… 赖雅的想象里,属于这个房间的两个时空重合交叠在了一起。一层是现在的他们,另一层是多年前的少年少女。仿佛他们正躲着父母,偷偷在房间里嬉闹,笨拙又认真地辨认着对方身体上每一个陌生的细节。 她突然感觉到一道电流经过,那是他的手。 “不,不要。”她几乎尖叫出声。 “礼尚往来。”他轻柔地吻住她的眼皮。 她还要挣扎,他便握着她发抖的肩膀往后推,边吻边安抚,说:“没事,好好感受,就像刚才你帮我一样。” * 可能是彻底脱力的原因,这晚赖雅睡得很沉。 后半夜似乎下起了大雨,她也一无所知。 睡醒后,窗外已经雨过天晴,她有种清醒又轻松的感觉。 他们在顾屿父母家住了一个周末,第二天就要开车回去上班。 临走前吃中饭,她去卫生间洗手,顾屿已经在里面。 水流冲洗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节弓起又舒展,晶莹的水珠挂在他的骨节分明的指骨上。 虎口上厚厚的茧也被水冲洗着。 昨晚的一幕幕顿时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回转。 他的手像医生握手术刀的手。 有力又精准。 当那块硬币似的粗糙的茧刮过,像粗糙的磨砂纸在打磨鲜美的蚝。 她顿时僵在了门口。 顾屿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笑笑,说:“过来啊。” 她莫名其妙往后退,说:“我,我待会儿来吧。” 她要跑,被他一把拽住,说:“跑什么,过来洗手。” 他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捉去,按在流泻的水龙头下。 她手指本能地蜷缩在一起,又被他强硬地一根根掰开。 指缝被迫张开,水流淌过。 他的拇指抵着她的掌心,来回搓碾,肥皂被搓出了丰富的泡沫。 指腹上那层粗粝的茧反复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又痒又麻。 她想抽回来,腕骨刚一动,就被他扣得更紧。 “吃饭前不洗手?”他笑话她。 她讷讷,只能留下。 水声很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 她偷偷抬起头瞥镜子。 镜子里,顾屿垂着眼,眼睫浓密如鸦羽。 他似乎也在走神,眼底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昨晚她的手。 临走前,顾爸顾妈塞给赖雅一个巨大的红包,顾妈妈还不忘继续数落顾屿不像话,对顾屿又是一番数落,叫他赶紧把婚礼的事给安排好,“真是的,都被他搞乱了!我们家没这规矩。” 回去的路上,赖雅便在手机上搜结婚各项攻略。 意外刷到李智发的婚礼照片。 她也是服了。 大数据怎么每次推送都这么精准? 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终于见到了李智传说中的新娘,却依然看不清楚。 因为这张照片刚好所有时间和文字,都排版在那个女孩儿的脸上。她穿着最漂亮的婚纱,但脸上印着时间。 而李智露出了自己全部的脸。 但凡李智对这个妻子有一丝在意,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么明显的问题? 显然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备婚大部分事项都有专业的婚庆公司操刀,赖雅只需要挑选喜欢的样式。 顾屿偏爱中式婚礼,因为其中有一个两人写婚书的环节。 说是写婚书,其实不过是描红。大红的纸笺提前印好情书,只需用毛笔沿着凹痕一笔一画涂满。 说起来简单,真动手又不易。没有写过毛笔字的人拿笔不稳,不会控墨,稍不留神墨滴就落在纸上糊成一团。 顾屿大概是小时候练过毛笔字,提笔很稳。 她停下去看他,他右手悬腕,小臂上青筋脉络微微浮起,仿佛古时的文人书生。 再看自己那团墨迹,只想揉成一团毁尸灭迹。 她只偷了这么一会儿懒,就被顾屿看到,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膝头,说:“给我看看你写的。” “不要,”她用手捂住 自己的婚书。 他从她掌心下将婚书抽走,一看就笑。 她急了,用手捂他嘴,说:“不要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指背,带着她重新落笔。 她觉得自己像刚学写字的小孩,被他圈在怀里。 他指腹的力度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带着她的手腕慢慢移动,横要平,竖要直,要有笔锋,先顿再拉,漆黑的墨迹果然就顺着他的力道,在纸上拖出气势恢宏的一笔。 在他的指引下,她也写得横平竖直,有模有样。 可很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叫她有些不适了。 还有他坚硬的膝骨。 她坐在他膝头,身体不稳,总是摇摇欲坠。 腰一动,就感觉有些古怪。 “我不要写了。”赖雅像学渣一样,一把推开了婚书。 顾屿无奈笑笑,继续临摹他的这份婚书。 她便托腮专心致志地看他写。 一张写完,他又另取了一张白色宣纸,落笔:“卿卿吾妻赖雅……” 她的名字,在他的笔下。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他的笔下,赖雅胸口滚烫。 顾屿把两份婚书都描红完,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便拿手机点外卖,“晚上想吃点什么?” 赖雅伸手抽走顾屿的手机。 “嗯?”顾屿挑眉,“查岗?” 赖雅脸一红,忙说:“不是!” “不是我倒失望了。”顾屿嗤笑,说:“对我一点占有欲都没有。” 赖雅更哑口无言。 到底是谁对谁没有占有欲。 “我,我……”她思绪被顾屿带跑,结巴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真正想说什么,“我是说,今晚我做饭吧。” 顾屿扬眉。 “我先看看食材。”她干劲满满地一溜烟跑到厨房。 拉开酒店标配的巨大双开门冰箱,赖雅:“……” 冷藏室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苏打水,冷冻室更干净,连制冰格都是空的。 顾屿拾起车钥匙,说:“走,去超市。” 顾屿喜欢吃红肉,赖雅便在超市鲜食区仔细挑选新鲜牛腩和牛肋,顾屿跟在她身后,扶着购物车。 途径便当区,赖雅眼睛一亮,“今天的便当才9.9!!我以前每次都抢不到。” 顾屿双臂撑着推车扶手,说:“你以前都吃这个?” “嗯,”赖雅说:“下班一个人嘛,吃这个比较方便。” 但今晚他们不吃打折便当了。 她将便当放了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不舍。 刚放下,就被一位小哥顺手抢走了,那小哥还在打电话,说:“嗯,嗯,你接着说,刚才一对臭情侣挡着我了。” 赖雅:“……” 不一会儿,购物车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收银结账的时候,赖雅和顾屿一样一样从推车里拿商品扫码,扫到一半,她突然拿到一只颜色五彩缤纷的小盒子,上面写着薄荷味。她以为是口香糖,扫出价格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她立刻红着脸回头看顾屿。 顾屿站在她身后,伸过手来把那盒子从她指间抽走,翻了个面,对着扫码枪轻轻一照,“滴……” 无人收银机打出价格。 他在她耳畔说:“这款上面写超薄,试试。” 他的气息扫过她耳尖,温温的,像一片羽毛慢悠悠地落下来。 赖雅只觉得脸颊轰地烧起来,耳朵根都是烫的。 “哦,哦……”她赶紧低下头,胡乱抓起下一件商品,对准扫码口。 刷了半天,终于刷出一声“滴”。 13. 第 13 章 返回住处,赖雅就在灶台前专心致志用手机查菜谱。 她平时做的菜比较家常简单,第一次给顾屿烧菜却选了一道大菜,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顾屿无声地靠过来,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畔。 她喉间发紧,侧了侧头,“靠这么近不热啊。” 顾屿不仅没退,反而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垂,然后像抓小猫似的捏了捏她的后颈,“做什么?” “烧牛腩。”赖雅干劲满满地回答,“你不去工作了?” “不去。”顾屿直截了当地说。 赖雅想笑,她转身想推开他,“我还没做好呢……” 顾屿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没做好就不让看?霸道。” 赖雅没法,红着脸低头继续给牛肉改刀。 牛腩肉先用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煮出血沫,捞出来沥干。锅里再倒一点点油,加入牛肉块,煎到每一面都微微焦黄。 丰富的脂肪在高温下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慢慢地飘出来。 牛肉炖软烂要花功夫,他们买菜煮饭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再用小锅炖今晚就吃不上饭了。 顾屿便去酒店前台借了一口高压锅。高压锅压半个小时,牛腩肉入口即化。 肉炖软后,赖雅开始往锅里加冰糖,炒糖色。糖融化了,变成琥珀色的液体,裹在肉块上,油亮亮的。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 她用调料调味,顾屿问:“你很会做饭?” “会一点吧,”赖雅谦虚地说,“我妈很会做饭,我耳濡目染。不过,我以前一个人住,每次想做菜,但做太多又吃不完,就不怎么做了。” “你快尝一口。”赖雅用干净汤勺舀了一小勺,喂到顾屿嘴边。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勺子,又抬眼看她,抿下一口。 “怎么样?”赖雅满眼期待。 “嗯。” “你嗯什么嘛!”赖雅有些急了。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她和她婆婆的厨艺,究竟谁更地狱一点? 顾屿见她着急,眼睛含笑,伸手握住她拿勺的那只手,突然往自己这边一带。 赖雅毫无防备,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差点扑进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贴得太近,赖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那一整勺肉汤都抿下,喉结滚动,舌若有若无地舔了一下下唇,说:“好吃。” 赖雅:“……” * 吃完饭就犯懒,只想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电视。 赖雅就这么赖了一会儿,才端着空碗起身,还没走到水槽边,顾屿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碗,转身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地冲下来,他挤了洗洁精,满手揉出白色的泡沫。 碗沿在他指间转,小臂用力的时候,会鼓出清晰的青筋。 顾屿绝不是酱油瓶倒了也不扶的少爷脾性,干活做事都很麻利。 赖雅也过去想帮忙,却被顾屿用胳膊肘推开,说:“手别沾泡沫了。” 她被无情地赶了出去,只能偷看顾屿洗碗的背影。 从后方看,他的背又宽又厚,肩膀因放松微微往下塌,有种安静的气质。 他冲掉手上最后一团泡沫,拿干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见她还在发呆,便说:“你先去洗澡吧。” 赖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可不知是她的思想太黄色,还是他说话像调情。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仿佛是什么成人之间的邀约。 赖雅“哦”了一声,飞快钻进了卫生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成房间里的大象。 赖雅洗了好半天澡,用吹风机将湿漉漉的头发吹了半干。 镜子糊成一片,她伸手抹了一道,看见自己今天晚上穿的睡裙。 墨绿色丝绸吊带,细带子在肩膀上方松松地挂着,裙摆刚到膝盖上,冰凉又顺滑。 她往上提了提肩带,布料提上去又立刻垂下。 里面是空荡荡的,丝绸薄薄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钢圈,也没有衬垫,胸口的位置没有任何衬托,让她有些没有安全感。 她手心无意识地挡了一下胸口,又放下来。 拿起雪花霜,顺着颈窝滑到肩膀,一遍一遍地揉。 收拾好后,她飞快回到卧室,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床上,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听见顾屿去了卫生间,门虚掩着,里面很快传来水流的声响。 赖雅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很高。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是电动牙刷的低频振动,再然后是剃须刀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声响,心脏却贴在胸腔里乱撞。 紧张了好半天,顾屿还没弄好。 她枯等了一会儿,有些百无聊赖,便从被子里钻出来,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捞了过来,然后趴在床尾,打开手机记账簿和顾妈妈送给她的红包。 “一百,两百,三百……” 顾屿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赖雅背对着他,披散着海藻一样的长发。乌黑浓郁,发尾一直垂到了后腰最凹陷的那一处。 两根纤细的墨绿色吊带挂在肩头,空荡荡的,似乎随时都要落下。一身肌肤白得像瓷,浸润在卧室昏黄的暖灯里,泛着莹润的光。 她身材瘦削,尤其是肩,薄得像一片纸。 但这样一把细瘦的骨架上,儒又是果实一样满。于是即便从背后看,依然能看到肋骨旁两道清晰晃动弧线。 他站在门口,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 赖雅却浑然不觉,还在一心一意地数钱。 一沓粉红色的钞票从封口里抽出来,一张一张铺满半边被面。嘴唇微微动着,一张、两张、三张,每数完一叠就认真地把边角对齐,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虽然满手都是粉红色的毛爷爷,但因为数得太专心,太一板一眼,反而不觉得财迷,而是有些孩子气。 他忽地在床畔坐下,床垫往下陷,问:“数清楚了?” 赖雅正低着头捻那沓钱,被他弄分了心,手一抖,掉了几张。 “被你一吓,又乱了。”她眨了眨眼说。 顾屿笑笑,将那一沓钞票从她掌心取走,然后看了看侧面厚度,在手里一掂,说:“一般这样的一沓,是一万块。我妈给你的是五万吧。” “你怎么知道?”赖雅脑袋跟着一点,“刚好是五万!” 顾屿说:“平时经手多,会看出来。” “你赚这么多钱啊……”赖雅震惊。 顾屿忍俊不禁,说:“有的当事人手上的钱不干净,是现金,所以见得多。” “哦哦。”赖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拿手机给他看,说:“我正在记账呢。” “记什么?”他问。 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开销,一行一行列得整整齐齐。 “今天买了牛肉、红酒、酸奶……还有那,那个,”说到那个词,她又磕磕绊绊,脸颊绯红,“咳咳,反正林林总总,算下来花了三百元,五万减三百。” 她说得认真,顾屿便笑,说:“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不会少你这点钱的。” “我知道,”赖雅将钞票在手里叠了叠,边边角角对齐,说:“我小时候,我妈就这么记账的。给我买零食花了多少钱,家里吃饭吃菜花了多少钱。她不觉得这是在算账,她说这是日记。以后回头一翻,就知道日子一天天是怎么过的。” “我妈还说,想把日子过得清楚,账就得算清楚,不然稀里糊涂的,钱总不知道花到哪里去,再多钱也会花光。 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大堆。 还我妈说、我妈说,太妈宝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是不是太管家婆了?” 顾屿没说话,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淡笑了一声,声音低低沉沉的,说:“有这么漂亮的管家婆?” 赖雅脸顿时热得发烫。 “这么记挺好的。”他又侧脸看了一眼她记的账单,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 “嗯。”赖雅睫毛轻颤,点了点头。 顾屿松开她的下巴,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机抽走,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手掌扶着她的肩头,柔声问:“现在是不是该睡觉了?” 赖雅点点头,往被子深处钻。 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顾屿也准备躺下,赖雅出声:“关灯。” 还是关了灯。 月色朦胧,如银色的水。 墨绿色的丝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纤细的锁骨下凹的地方,盛了一捧月光。 她很快出了一身的汗,像一条扔到岸上的鱼。 “好了么?好了吧……”手 指乱抓顾屿的睡衣,甚至好几次都伸到了睡衣下摆去,在他腹肌上抓了一道指痕。 即便如此,依然迟迟没不到正题。 “还不行,”顾屿坚持,“不准备好你后面会很疼。” 他仿佛在用双手描摹一张他的专属地图。 仔细勘测道路中的弯曲曲折。 而她只顾贪图享乐,并不知道实际情况。 两边型号完全匹配不了。 她后面肯定要哭一场。 “可我好了,”她带着鼻腔保证,“真的……” 顾屿终于抽回手。 半边袖口都浸石了 来回试过两次。 闰桦油倒了大半瓶在上面,依然艰涩。 “这瓶用完了,”顾屿说,“下次再试试吧。” 赖雅蒙在被子里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难道她有些奇怪? 后面她想再帮帮顾屿。 但顾屿的阈值已经越来越高,简单的亲吻和手,完全不起作用。 最后试了一下退。 勉强结束。 临睡前,赖雅有点难过,她将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说:“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没事,”顾屿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也没什么经验。” “哦……”听到顾屿说自己也没经验,赖雅莫名其妙地心颤了一下,有些细碎的高兴。 两人在夜色里睁着眼睛看着对方,顾屿安慰她说:“可能是油买错了。” “是么?”赖雅完全不懂。 顾屿说:“嗯,这次买的是水基xxx,下次换油基xxx试试。” “好。”赖雅应了一声,在被褥下找顾屿的手。 “再挑个片子。”顾屿又说。 “嗯?”赖雅愣愣长睁大眼睛。 “看一会儿应该状态会更好。” “哦,那我,我明天上网搜一下。”赖雅结结巴巴地说。 “睡吧。” * 备婚还有一件事要尽快完成——顾屿的新房得装修好。 之前,顾屿是她的客户,她纯粹抱着乙方的心态设计。可现在顾屿将钥匙给了她,她也是这间房的女主人,设计心态便完全不同。 用色更加大胆,更加符合她对家的想象。 装修师傅已经做好了旋转楼梯部分,赖雅随手拍了下来,发在自己的账号上:“新家倒计时!” 不一会儿就冒出了许多点赞。 “哇哇哇!好漂亮的楼梯!像电影里那种复古别墅!” “博主自己设计的吗?好厉害哦!!!”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审美啊我直接收藏了!!” “@闺蜜快来学以后我家也要装成这样!” 赖雅刷着评论区,高兴之余还有些惶恐。 她在公司被经理骂怕了,真没想到自己的审美有一天也会被夸夸。 这时顾屿从外面进来,赖雅便放下手机。 “现在家具还没进场,”她站在客厅中央,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后面柜子放进来,窗帘挂上,看起来就不会这么空旷了。 “赖大设计师,”顾屿倚着门框说:“后面就拜托你了。” 顾屿这么叫她带了几分戏谑的味道,仿佛在拿她打趣。 可“赖大设计师”……这名头怎么这么动听,这么响亮呢? 赖雅脸一热,咳了一声,然后像孔雀一样扬了扬下巴,神气地说:“肯定不负所望!” 说完她跑了出去。 客厅、阳台、角落的小飘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转。 图书馆式的客厅,阳光能铺满整张地毯;小花园里种一排薄荷和迷迭香,做饭的时候伸手就能摘;角落里留一块空位,放一只软乎乎的狗窝,以后可以养一只小奶狗,趴在门口摇尾巴等他们回家。 她越想越兴奋,最后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身想跟顾屿说什么,却发现顾屿一直站在原地,腰靠着墙,目光一路追随着她。 她不由停了下来,摸了摸脸,说:“我,我脸上有东西么?” 顾屿没答。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她以为他准备吻她,心紧张得怦怦乱跳。 然后他伸出手指,突然她鼻尖上轻轻抹了一下,说:“嗯,现在倒是脏了。” 鼻尖上微微有些凉,应该是一点点白色环保漆。 赖雅:“!!!” 幼稚啊幼稚! 14. 第 14 章 卧室石膏线还没完工,软装师傅刚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就看见顾屿从玄关走了进来。 软装师傅挺怕赖雅。 小姑娘个头不高,一张白嫩的巴掌脸上就剩一对大眼睛,说话也细声细气,看起来脾气很好。没想到真正打起交道来,才知道她眼神尖得很。 每次刷好了墙,她也不急着说话,先背过身去,借着窗外的侧光斜着眼看。这么一来,哪儿有道细纹似的凸起,都逃不过她的眼。 她手底下干活,想磨洋工门都没有。 刷墙师傅今天终于见到顾屿,便以为这才是一家之主,趁喝水的功夫跟顾屿吐槽,说:“老板,您老婆那是真厉害哦。那眼睛就是尺,鸡蛋里也能挑根骨头出来。就昨天,墙明明刷好了,她硬说有气泡,非补了一次。您天天跟质检员睡一被窝,这日子可不好过吧?” 言下之意,家里有个这么厉害的女人,男人要吃大亏。 这话刚巧被拿湿抹布进来的赖雅听见,又气又好笑。 刷墙师傅活儿干得稀松,居然还跑去跟顾屿告她的状。 但她也担心顾屿会帮着外人,叫她后面工作难做。 她在工作时见过挺多这类客户,女人好不容易将价格谈下来,结果就要一锤定音的关键时刻,男人冷不丁跳出来装好人,大度地一挥手:“算了算了,也不差这点。” 好人全让他当了,倒显得女人小气刻薄。 赖雅正要开口,就听见顾屿说:“嗯,我老婆是挺厉害。” 赖雅微顿。 “她越厉害,我日子才越好。”然后顾屿拍了拍师傅的肩,说,“喝完了水,接着干吧。” 刷墙师傅被堵得无话可说,转身去拎滚刷。 顾屿接着往外走,看见站在门口的赖雅。 他脚步微顿,抬手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耳朵,说:“走啊。” “去哪儿?”赖雅攥着抹布。 他怎么,怎么还叫她老婆? 等等……她好像的确是他老婆。 顾屿见她呆呆的,有些好笑,说:“不是说下午要买椅子?” “哦!对……” 家中的大件家具,赖雅通常选知名品牌。但家中品牌货摆多了,又成了千篇一律的杂志插页。所以像餐边桌、椅子和边几这类小家具,她更喜欢去小店淘。 但这事考验眼睛,得识货,看得出家具材质。 家具城老板给她拿了一沓色卡,赖雅一张一张对比。 顾屿靠在柜台边陪她,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眸扫了眼工作群的消息。 中途又有客户,老板出去了一趟,“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哈!” 赖雅便独自翻了一会儿色卡,她突然起了玩心,拿起一张色卡,和顾屿比在了一起。 念书那会儿她就喜欢玩这个游戏,随身带一只扁扁的四格颜料盘,还一本A6素白纸页手账本。 走到哪里,看到好看的颜色,就当场调出来。 翠绿的柳梢,下雨前的积云,甚至水里倒影的路灯…… 调好色后,拿起画纸比对,画纸的颜色和风景的颜色一模一样,那一页纸在她手中就像一块透明玻璃。 现在她又故技重施地玩这个游戏,不过这次她在找顾屿的眼睛。 顾屿的眼睛不是纯黑的。 在阳光下是深褐色,像是被水浸透的琥珀。但在卧室暧昧的灯光下,又是墨色的,有时候被水汽沾染,带上了一点灰,又是远山的黛色。 “看我做什么?”她的动作太频繁,引起了顾屿的注意。 赖雅怎么可能说实话,抿了抿嘴唇,问他:“你觉得哪种颜色好看?” 顾屿说:“我?” “嗯嗯。”赖雅点头。 顾屿看了看,一笑,说:“这颜色不都一样吗?黑的。” 赖雅:“……” 这是什么雷霆直男发言! “这不是黑的!”赖雅认真地说:“这是雾蓝灰。” “这个呢?”顾屿又指了指色卡上的下一格,“总是黑的了?” “才不是,这是鸦青。”赖雅回答。 她翻了几页,找到一张色卡,告诉他:“这才是纯黑。会吸光,所以看起来有点哑光的感觉。” 她说了好半天,才注意到顾屿根本没在看布料,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里盛着促狭的笑意,像在看一只被逗得炸毛又浑然不觉的猫。 她耳根一热,把色卡抽回去,说:“不跟你说了。” 顾屿终于笑出声。 老板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了,掀起里间的布帘,大声说:“随便看啊,随便看,看中哪个就坐上去试试。我这儿的家具可都是实木家具。” 赖雅仔细挑选,重点看椅背的弧度。椅背的弧度要有一定弯曲,这样才会贴合人的脊背,坐着舒服不伤腰。 “不说颜色,”她扭头问顾屿:“你对家具有什么要求么?” “床买大点吧。”顾屿悠悠回答。 “你,你……”赖雅半张嘴,紧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板。老板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在给他姑娘扎辫子,应该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你别闹!”她紧张地说。 顾屿低下头,在她耳畔笑,说:“我想买大床,是因为我睡觉会翻身。可雅雅,你脸红是为什么?” 赖雅的脸从红变更红,匆匆忙忙往前走。 转了一圈,看了好几把圈椅,赖雅都不合心意。 “老板,”她拍了拍椅座,“您这不是橡木的哦。这是橡胶木指接板。快把真东西拿出来,不然以后再不来你们家了。” 老板立马坐不住了,说:“小丫头识货啊,跟我去仓库看。” 原来老板怕好的原木椅子放在外面,被来来往往的人磕碰坏了,特意收进仓库里。 赖雅终于挑到满意的一把,和顾屿一起坐了上去。 “好椅子坐着感觉都不一样!你觉得呢?” “嗯。”顾屿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赖雅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又哼了首小曲,曲子不成调。 过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来,歌词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就这把?”顾屿睁开一只眼睛,微微眯起来,问她。 “嗯,就这把了。”赖雅满意地拍了拍扶手。 “不过……”她朝顾屿凑近,像轻声说秘密:“待会儿你可千万别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 顾屿因太舒服太放松合上了眼睛,眉尾微动,以示回应,慵懒地问:“为什么?” 赖雅说:“因为表现得太喜欢,就会被拿捏。” “太喜欢就会被拿捏?”顾屿闻言忽地睁开眼睛。 赖雅突然找到了最适合顾屿眼睛的颜色——檀褐。 比黑色轻盈,深褐里透出点暗灰。 他离她太近,剃须水淡淡的薄荷味,扑在了她的面颊上,让她鼻尖微微发痒,仿佛落了只蝴蝶。 “我倒觉得,喜欢就是要表现出来,不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他说,“如果已经错失了先机,倒是可以用点手段抢过来,只是效率还是低了点。” 赖雅明知道他们在聊砍价的事,可她却想到了别的。 她和顾屿还是太不同,他对喜欢的东西是又争又抢,势在必得。 可她却很少为自己争取什么,面对想要的东西,她的第一反应总是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先动心的人先输,她老怕输。 他们对喜欢的人的态度,大概也是这样不同。 “反正,”赖雅眨了眨眼,说,“待会儿听我的。” “嗯,”顾屿淡笑了一声,尾音拖长,“都听你的。” 赖雅跟老板你来我往地磨了十分钟。顾屿原本靠在柜台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她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但眼神越说越亮。 也是,哪有不长爪子的猫? 最后,赖雅以一个她很满意的价格拿下了两把椅子。 老板一边打包一边叹气,说:“小姑娘太厉害了,我这单基本上什么都没赚到啊。” 赖雅本来满心欢喜,闻言又觉得有些愧疚了,出去的时候,看见老板的女儿趴在一张不过半米的小书桌上写作业。 老板明明自己就是卖实木家具的,给自己小孩用的桌子反而是一张塑料写字桌。那桌脚不稳,小姑娘一写字就晃,而矮了半截的书脚下,已经垫了半本书。 赖雅心里顿时更难受,觉得自己价砍太狠了。 这时顾屿拾起柜台上的两只木雕小狗,说:“老板,这个怎么卖?” “一只五十,一对八十。”老板说。 这个价格其实已远超市场价,顾屿问她:“喜欢吗?” 赖雅连忙点头:“买吧。” 顾屿付了钱,将小狗递给赖雅。 赖雅捧着这一对小狗,看来看去,说:“有点像线条狗,不过应该是盗版。” “这种小店应该拿不到联名,”顾屿说,他微顿,“那才老板话就是这么一说,要他真赚不到钱,不可能卖给我们的。” 赖雅也想开了,点头说:“也是。” * 大件家具进场后,接下来就是挂窗帘、装饰画。 最费事的是顾屿那架三角钢琴,钢琴从正门进不来,只能拆了落地窗的玻璃,让吊车从半空中吊进来。 赖雅当软装设计师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这架势。那架庞大的钢琴被吊车吊到半空中的时候,她紧张得心都快吐出来。 即便所有家具落地,房间请阿姨收拾干净,还需透风透气排甲醛,赖雅再心急,至少要等再一个多月。 装修的同时,两人上班也忙。 一个在律师事务所,一个在设计公司,白天见不着面,周末有时候休息时间还不一样。忙来忙去,忙到那件事也得到周六晚才有空做。 上次中途受阻,叫赖雅心有余悸。 顾屿这次特地买了油基XXX,她也提前上网找小视频 ,打算到时候和顾屿一起看,让自己身体更放松一些。 网上视频很多,但大部分目标客户是男性。 一点开可怕的画面让赖雅立刻关掉窗口。 她重新搜索关键词:女生看、唯美、有氛围感。 互联网好闺闺们热情地分享自己的观影清单。 赖雅手掌冒汗,选了几个标题有意思的,点进去看,一会儿就面红耳赤。 真的要和顾屿一起看这个么? 总觉得太难为情。 没想到还没等到周六,顾屿又要出差了。 “这次估计要一周,”顾屿解释,“本来应该不止,但我说我刚结婚。” 赖雅闷闷地,蹲在一旁,下巴搁在膝上,看顾屿拿行李,“哦。” 出差对顾屿来说,犹如家常便饭。 他专门有一个行李箱,提前放好日常要穿的衣物,一有事,买张飞机票直接走。 顾屿收拾到一半,突然抬眼看她,然后笑笑,朝她张开一只手臂:“抱会儿?” 顾屿的轻松冲淡了赖雅心中的难受。 她立刻站起来,钻进他怀里,轻轻吸了口气,“抱。” “嗯,抱抱。”顾屿收拢双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他抱得很用力,压迫到了她的左侧肋骨。 她脸埋在他颈侧,鼻尖蹭着衬衫领口那点温热的气息。 其实人也还没走。 怎么莫名其妙已经牵肠挂肚了。 抱了一会儿,顾屿在她后背搓了搓,说:“晚上视频?” “嗯。” “晚上见。” 酒店公寓本来就大。 顾屿人一走,就更显得空旷。 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过的,转眼就是吃晚饭的点。 赖雅又跑去超市买打折便当。 可这次没那么好运气,被人抢走了。 赖雅:“可恶啊……” 不知不觉天黑了,赖雅洗过澡,躺在被子里等顾屿电话来。 刚结婚却突然不能见面,心里总像空了一块。 总想他。 想他这会儿在干嘛? 想他这会儿有没有想自己? 她趴在床上玩手机,手机一打开,上次的网页还停在她找的小片子上。 视频里白嫩嫩的女生突然叫了一声,让她吓了一大跳。 她手忙脚乱地赶紧关掉。视频没了,但那一道声音似乎还在寂静的卧室里反复回荡。 她自己之前也在这个房间这个位置发出过类似的声音,脸皮顿时滚烫。 这时手机响了,赖雅搓了搓脸,忙拾起手机。 是顾屿打来的电话。 “你到了?” “嗯,刚到酒店。” “你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顾屿说,“下午开了三个会,简直对牛弹琴,嗓子都快冒烟了。晚上有个局,待会儿再去吧,现在不想动。你呢?晚上吃的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赖雅不好说自己其实不想吃饭,含含糊糊地说:“嗯,吃了,吃的牛肉饭。”好在顾屿今天车途劳顿,又公事缠身,没太留意。 隔着手机屏幕人似乎变得大胆,那些当面难以启齿的话,借着电流的掩护,一句一句顺着无线波淌过来,缠绕在她的耳畔。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顾屿说:“视频一会儿吧,想看看你了。” 赖雅说:“我其实已经准备睡了。” 闻言,顾屿那头忽地静了。 赖雅呼吸莫名跟着顾屿的停顿急促起来。 过了好几秒,顾屿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在耳畔响起来:“洗澡了?” “嗯……” “刷牙没?” “刷了。” “现在穿的什么?” “穿的……穿的睡衣吧。” “上次那件?” 赖雅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跟着往被子里钻,“嗯……” 他问得好细,声音也比平时低沉。 仿佛像在一面问,一面在脑海里勾勒想象她的样子。 “墨绿色的?” 顾屿明明选色卡的时候看不出颜色,偏偏将墨绿色记得这般清楚。 不是绿的,是墨绿,比绿要深几个度。 “对,是那件……” 赖雅的耳朵发烫,不知是不是手机打了太久电话电池发烫的缘故。 视频请求的弹框就跳了出来。 她点下接通,立刻看清了顾屿。 屏幕那头,他坐在深色的办公椅里,一身深色西装一丝不苟,酒红领带束在了喉结下的位置。他应该正在办公,鼻梁上架了一面防蓝光平面金边眼镜,透明镜片后眼眸深邃,浓如点黑漆。 再反观自己,她身上只有一件细带吊带,大片大片的锁骨和皮肤露在外面。 她顿时觉得两边画面太不对称,下意识用手遮了遮镜头。 顾屿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说:“别挡着,我想看你。” 15. 第 15 章 关掉手机,赖雅一边气喘吁吁,一边仔仔细细用湿纸巾擦拭手机屏幕。 嗓子还是哑的,一出声就要冒烟。 绵长的晕眩感像涨潮时最后那波浪潮,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卷走。 “我,我挂了……”赖雅不敢再看镜头那边,遮住摄像头。 手指指腹泡得发白,还在一阵阵发抖。 她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掌小了一圈,手指也细细短短。 和他是不一样的,带来的感觉自然也不同。 匆匆之间,她瞥见镜头里顾屿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蒙了一层水雾,像是下了整夜的雨,湖面还没散尽雾气。 这很少见。 大部分时候,那双眼尾朝上扬的凤眼,藏神不露光。 难道她也让他有这么大的波动? 飞快挂了视频,心跳还没平静。像一块烫手烙铁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顾屿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挂这么快。”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仿佛余韵未平,沙沙的,听得她后颈像刚才一样一阵阵发麻。 “我准备睡了。”赖雅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得早起。” “哦,那好。” 她听见顾屿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擦过话筒,温热地拂在她耳尖上。 她屏着呼吸,想等他先挂断电话。 结果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那头哑笑了一声,低声说:“还挺想你的。” 赖雅愣住,完全没想到顾屿会说很想她。 她也很想顾屿,想得小腹疼,那里有一只蝴蝶在乱撞。但是她无法像顾屿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能是因为,她的想念远比顾屿重。 “嗯,我,我也差不多吧……” 她的声音磕磕绊绊,怎么也不说想你,顾屿似乎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说:“好,晚安。” 另一座城市,顾屿挂断电话,起身走进浴室。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浇在他的后背上。 他闭上眼,任水流灌满耳廓。 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贪恋此事的人。过度重欲,是一种身体虚弱的表现,而他热爱运动,饮食健康,注意节制,像打磨宝剑一样打磨着自己的躯体。即便偶尔一次的用手放纵,也只是缓解正常需求。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对自己过于高看。 * 周末,城市一直下雨。 早上赖雅出门,天灰蒙蒙,雨丝斜飞。 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湿漉漉地裹着她,像那通电话的尾声。 赖雅坐上公交车,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红绿灯、广告牌、撑伞的路人,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她想到,他们第二次见面好像也在下雨。 赖雅公司参加了一场大型展会,吸引大客户订购设计方案。 展厅的空调开得足,赖雅坐在展位后面的折叠椅上翻公司宣传册,张小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说:“隔壁展位是智能家居机器人,大家都跑去看那个了,谁过来啊!” 赖雅说:“等等吧,总会有人经过的。” 话是这么说,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有人过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天气预报。 顾屿那边好像也在下雨。 算算时间,顾屿后天才能回。 昨晚他说,他那边可能还有点事,后天都不一定见到。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想到这儿,赖雅就融化在椅背上。 手指在手机上点了点去,像小猫挠墙。 每五次想给顾屿发消息,她只会允许自己发出去一次。 因为发一次,就会等待他回复。 等来等去,一下午就报废了。 “赖雅赖雅,”张小风不知什么时候歪着头看她:“你在干嘛啊?谈恋爱了?” 赖雅锁了手机,说:“算是……哦,对了,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们了。” “啥事啥事?”张小风正愁没八卦。 “我下周打算结婚。”赖雅说。 “什么?????”张小风几乎在折叠椅上弹跳起来,“这么快?你们闪婚啊。” “嘘,”赖雅去拉她,“在展会上呢。” 张小风才不管多大动静,她拖动椅子靠近,问:“跟谁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上次听你说还在相亲了。” “我学长。” 张小风磨了赖雅半天,终于要到顾屿照片,“真好帅啊!你们咋在一起的呢?” “就是最近突然又遇到了。”赖雅说。 张小风双手捧脸,“是不是那种……重逢后干柴烈火?” 赖雅被她闹得脸更红了:“哪有什么干柴烈火……” 李茜姐端着冰美式过来,张小风说:“李茜姐李茜姐,赖雅和她crush结婚了!” 李茜说:“omg,赖雅,你吓到我了。” 张小风也钦佩道,“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直接把男神拿下!吾辈楷模!” 赖雅面红耳赤,说:“别闹别闹。” 这时有位客人突然朝她们的展位走来,大家立刻停止讨论,张小风刷地站起来,李茜姐的咖啡杯往桌底一藏,三人立刻异口同声:“您好!欢迎了解我们的软装方案!” “我随便看看。”客人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士,翻开他们桌上的公司宣传册。 “你们能做办公室翻新?” “是的。”赖雅侧身引她往案例墙前走,“这是我们为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的整体软装升级。他们原来的空间全是黑白灰和不锈钢,员工反馈压抑。我们保留了原有的工业风骨架,但在软装上做了升级,让体验感更有温度。” 客人流露出兴趣,追问:“灯光呢?” 赖雅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 经理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闪了进来。他原本只是例行巡查,但一看到这位女士,眼睛瞬间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李总监,您好您好,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赖雅默契地退到后面,张小风往她身旁靠近半步,轻声说:“她是启明科技的行政总监,李利平。看经理那殷勤劲儿,这单要是丢了,他能把自己头发薅秃。” 看着经理所剩无几的头发,赖雅憋笑憋得非常辛苦:“噗嗤……” 这位总监本来和赖雅聊得不错。赖雅愿意听她说话,声音又温温柔柔,而经理一开口,那就非常大爹:“李总监,您这种想法呢,我懂,很有情怀。但是你们是大公司,上市公司!那门面必须撑起来啊。对不对,看看我们的大理石,看看我们的大吊灯!” 李利平叹了口气,说:“我们公司现在员工普遍是00后,他们对办公环境的要求和我们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她扭头找赖雅的身影,“刚才那个小姑娘呢?她跟我说得蛮好的。” 经理这才朝赖雅招了招手,“赖雅,过来,跟李总好好说。” 赖雅把刚才没讲完的灯光方案接着说下去,李利平表现得有些感兴趣。 临走时,她问赖雅要了名片,经理满脸堆笑地递上自己的:“您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李利平礼貌地接下,但对赖雅说:“后面再联系。” 等人走后,经理收了笑容,阴阳了一句,“赖雅,你还挺会出风头的嘛。” 赖雅脸白了一下。 以前经理骂她一句,她总会难受好几天。 翻来覆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太张扬,不懂规矩。 但现在她发现,这句话落在她身上已经没什么重量。 他骂任他骂,我 只当鬼叫。 “经理,我先去准备周一量房的资料了。”她平静地说。 经理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挑了几句宣传册没摆齐的毛病,也就没别的可说了。 * 展会结束后,赖雅坐公交车回家。 车窗玻璃上,雨还没停,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点开微信,顾屿还是没回她中午发的消息。 「经理今天阴阳我,但我没理他。厉害吧?」 「你那边还在下雨吗?」 赖雅把下巴搁在车窗上,将手机解锁又锁上。 屏幕明明灭灭。 明的时候显示此时此刻的时间,灭的时候倒影出她的脸。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做了个鬼脸。 他可能真的很忙吧。 忙到没有空回复她。 回到家,房间里漆黑一片。 赖雅摩挲着打开玄关灯,踢掉高跟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又不想吃晚饭,虽然顾屿每天都会问她吃了什么,但只要她不说,他也不会突然飞过来检查。 盘腿坐在地毯上,赖雅拆开一袋薯片,一边咯吱咯吱吃,一边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忽然听到前门开锁的声音。 耳朵像兔子一样竖起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屏着呼吸听了几瞬,有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确定客厅有人,紧张地攥了一把剪刀出去。 就看见顾屿站在门口,肩上湿了一片,正低头解鞋带。 “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她埋怨着,忙将剪刀扔开。 顾屿抬头看见她抱着把剪刀,忍俊不禁说:“你就打算拿这东西对付我?” “才不是!”赖雅说。 她瞪着顾屿,真气他的惊喜。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可能今晚就要谋杀亲夫了。 “可你不是明天才能回么?”她问。 她反复确认今晚的不速之客就是顾屿。 还有些不敢置信。 “嗯,改签了。”顾屿答得随意,低头解外套扣子。 “怎么改签了?” “你说我为什么改签?”顾屿垂眸看她,似笑非笑。 答案呼之欲出,她顿时心怦怦跳。 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她说:“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煮面条。” 她转身要跑进厨房,却被顾屿从背后捞住腰,整个人箍进怀里。他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雨天的潮湿。 “先让我看看你。” 他把她转过来,掌心托着她的脸,就着玄关口昏黄的灯一寸一寸端详。 然后他忽地两指捏了捏她的下巴,修长的眉也拧了起来,沉沉地说:“你在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脸都快瘦没了。” 差点露了馅,连呼吸都不顺畅。 赖雅从小不会撒谎,尤其是被顾屿这么盯着问,她垂下眼皮,感觉到顾屿身上的水汽。“你怎么身上湿成这样?” 她推开他,慌慌张张跑去拿毛巾,然后踮着脚给他擦头发。 毛巾盖下来,他漆黑的碎发湿漉漉地垂落,遮住半双眼睫。 她仔细地帮他擦拭,指尖穿过他的发尾。 顾屿的发质偏硬,后脑理得短的地方,摸起来甚至有些扎手。 透过漆黑的碎发,她望进他的眼睛。 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沉沉 这么多天的思念仿佛突然有了一个溃堤的出口,汹涌得她手指都在抖。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忽然双手扣住她的腰侧,一把将她提抱起来,让她的双腿盘在自己腰上,然后大步往卧室走去。 “毛巾,毛巾掉了……”她还念念不忘她的毛巾。 顾屿昂起头,堵住她的嘴,唇社滚烫。 “不管它了。” 16. 第 16 章 顾屿身上在滴水,湿漉漉的外衣弄脏了她的睡裙。 赖雅今晚没想到顾屿会回来,穿的是条纯白棉麻睡裙。棉麻最怕见水,一湿就变得透明。 “你别乱动,”她调整花洒帮顾屿冲水,“我碰不到。” 顾屿顺从地低头,鼻尖贴着她的脖颈轻轻嗅。 “身上每次涂的什么?”他说,“好香。” “雪花霜。”她答得含含糊糊,“头,头低一点。” 她怕烫着他,又怕水溅到自己身上,踮着脚尖想绕到他背后。他便揽着她的肩,将那层薄薄的布像剥水蜜桃皮一样褪下。 热水从头俩的头顶浇下,绵密的泡沫没冲净,腻在皮肤上,滑得像裹了一层蜜。 水糊住了她的眼睛,顾屿用手掌帮她揩掉,说:“去床.上。” 上次的疼痛让她仍心有余悸。 她从小就怕疼,是早产儿。赖妈妈说,她出生刚满一个月,就把能打的针都打了,两只手肿得攥不成拳头。人的性格和身体健康有关,身体羸弱,性格多半容易胆怯。 但她暗下决心,这次一定不能哭了。 很快,她的思绪涣散了,每一根神经末梢都集中在顾屿的双手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在皮肤上不紧不慢地游走,犹如抚琴试音。 这个音高,那个音低,咿咿呀呀,成了不成调的乐曲。 顾屿做事总是如此。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不急不躁,徐徐图之。只是这样的忍耐力运用在榻上,就变得尤其难捱。 赖雅抓着顾屿的手腕,动来动去,带着鼻音说:“好了,好了,够了……” 她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透过一簇一簇的眼睫看,顾屿的神情偏偏还是那副老样子,剑眉星目,眉眼舒展,借着床头昏黄的灯,仔仔细细看她的脸上的神色。 他俯身温和耐心地吻了吻她前额,沉声说:“再等一下。” 一捱,又是许久。 她身上藏了好多痒痒肉,凹陷的锁骨,手肘内侧的皮肤,腰侧两把细骨头之间。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蔽角落,都被顾屿灵巧的手发现。 手指滑过,嘴唇立刻覆上来。 那被挠的痒之外,更多是细细密密的刺和麻。 从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蔓延到肩膀、脊背、甚至指尖都微微发胀。 她像条甩到岸上去的鱼,视线模糊,耳膜嗡嗡作响,顾屿才有条不紊地拉开床头柜抽屉。 这次用的是油基XXX,不容易干,却更加粘手。 一团冰凉糊得到处都是,甚至滴到了床单上。 床头灯一圈一圈地摇,像有人拿一盏灯笼慢悠悠地在她身上画着圆,影子拓在墙上,忽长忽短,分不清是灯光在动还是自己在动。 忽地,她听到顾屿在她耳畔温声问:“对了,你是不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嗯?”赖雅微愣。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问她这么奇怪的问题? 她虽不解,但还是分心好好回答:“是吧,分不太清……” 顾屿哑笑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赖雅问。 突然,一个热源重重打到她。她吓得睁大了眼睛,紧紧抓着顾屿的手。 “呜呜……”眼泪汹涌而出,从眼角滚落到枕头里。 顾屿用唇接住了她的眼泪,在灭顶的强烈痛楚里,她听到顾屿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 赖雅被撞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膝盖蜷到胸口,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指尖还抓着他手臂,指节都白了。 “我,我……”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他怎么还会记得? 她以为,这么多年记住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随后的反反复复的拉扯,让她终于明白顾屿为什么要在这时突然提起旧事。 他要她分心,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伤口上。 他用手掌帮她揩掉泪珠,更加耐心地吻,“马上就好,雅雅,放松一点。” 其实他也饱受折磨,命脉被紧紧攥着,不上不下。 顾屿隐隐感觉到赖雅对他似乎有些错误的想象。 这双像毛茸茸小狐狸的眼睛对他总是充满信任,相信他如他表现得那般温和绅士,尊重体贴,绝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可实际上,如果她知道他此时此刻真正想做的事,她一定会想从这张床上逃走。 他腾出一只手,用手指检查伤口。 疼痛在所难免,但并不算严重。 确认不会加重伤害,终于切入正题。 一阵颠簸让柔软的创垫变成了一张漂浮在星河里的船舶。 新鲜的伤口在反复磨合中愈合,赖雅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发红的视野里只有顾屿看她时的眼睛,黑如点漆,明如繁星,一直从上方凝望着她。 为了安抚她,他会在她耳畔说一些好听的话: “雅雅今天很棒。” “怎么会?很漂亮。” “嗯,放松一点。”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赖雅记吃不记打,吃软不吃硬,这些温声细语让她沉溺难醒,回答:“好……” “要。” “还想要……” 她甚至也试着主动一次。 艰难地抬起头,用嘴唇去碰他的喉结。 她不知道喉结这个位置对于男人来说有多脆弱和危险。 嘴唇刚碰到,冲击就加剧了,吓得她要躲,又被他拖回去。 高挺的鼻梁摩挲她的脸颊。 痛楚之外,微妙的滋味应运而生。 这次的感觉和以往类似,但又不尽相同。以往的愉悦总是尖锐又短促的,像突然拨到高音的琴弦,在巅峰时刻快速回落。现在的欢愉则是恢弘的乐曲,有副歌,有前奏,有节拍,在结束后依然余韵环绕,久久不停。 她难受又羞耻,可内心深处迸发出一点隐蔽的开心。这有什么呢?他们本来就是合法夫妻,丈夫对妻子表示热烈的喜爱,本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最后一个高昂的音符落下,赖雅被抛起又重重落下,身下全是荆棘和刺刀穿过了她单薄的身体。 巨大的满足感反过来触发深深的失落,赖雅大口呼吸,等那致命的晕眩过去。 她眨了眨眼睛,让视线清明。 她想摸一摸顾屿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手指动得微弱。 勉强抬起来,手指那头却扑了个空。 顾屿已经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的时候,赖雅才迟钝地意识到身边空了。 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 听着浴室淅沥的水声,赖雅蜷进被子里,本就没干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往外涌。这种时候的脆弱,像小动物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她想顾屿结束后不要立刻就变得这么冷漠,像刚才那样温柔,多抱她一会儿。 几分钟后,床垫一沉,顾屿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来,从背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沐浴露味道,干净而温热。 他突然用大手摸了一把她的脸,摸到脸上还有眼泪,便问:“还在痛?” “没……”她摇摇头。 顾屿不太信,一定要亲自检查。 手指转过一圈,确认没有血后,才松了口气。 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帮她慢慢揉。 赖雅翻过身,说:“你……刚才怎么去洗澡了?” “嗯?”顾屿说,“身上有汗,怎么了?” 赖雅红着脸,但不说话。 顾屿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说:“气味不好闻,会弄到你身上。” “哦……”赖雅脸顿时比刚才还红,为自己刚才的多愁善感难为情。 “怎么了?”顾屿问她,“以后不让我一个人洗澡了?” 赖雅抓着顾屿的指节,她想到顾屿说不说自己心里想什么让对方猜,是效率低下的沟通方式。她想改正自己的言不由衷,张了张嘴,努力说出自己的诉求:“我想,你下次结束后,多抱我一会儿。我喜欢你抱我。” 她总是挺难说自己想要什么,说得磕磕绊绊。 可真正说出口,又觉得十分简单。甚至顾屿如何回应都不那么重要。 顾屿愣了一下。男人和女人在事后大概不一样,男人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而女生的确需要更多的温柔。在这一点上,他缺乏经验,没有考虑周全。 “好。”他收拢手臂抱她,“现在就抱。” 赖雅高兴地往他怀里缩,但突然又中途停下,紧张地说,“我也想洗澡。” 她觉得自己身上一定也有汗。 “你身上没有。”顾屿用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 她的确太累,眼皮沉下。 一合眼便睡了。 后半夜,她感觉顾屿从背后环抱住她,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吻她的后背。他食髓知味,一场盛宴只是开胃小菜。可她实在没有力气配合,软绵绵地发出一声梦呓,“嗯?” 顾屿说:“睡吧。” “嗯……” 这一觉赖雅睡得很沉。 以前她睡觉总要留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保持警惕,时时刻刻害怕黑暗中有什么未知的恐怖。 小时候,她最害怕的事就是晚上和小伙伴们疯玩到天黑,然后独自回家。回家的那段路有一段没有路灯,她攥着书包带子一路跑得飞快,总害怕黑暗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抓住她的手。 赖妈每天晚上做饭的时候,会开着电视机,八点播《今日说法》,主持人讲述着各种各样恐怖的恶性案子,赖雅觉得凶手就像新闻里的那些人一样,藏在她的身边。 她怕得要命,跟赖妈大哭,赖妈忙给她把节目调成没有坏人(甚至没有人)的《动物世界》,可她看了两眼,又担心老虎会走到城市里来,还是哭。 赖妈笑她傻,说:“城里哪来的什么老虎!你能撞见老虎的概率不如买彩票。” 儿时的恐惧如今看来是有些孩子气,但她天生的胆小到如今也改不过来。 但现在,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在梦境的那片充满未知的黑暗里,有人将会提灯和她同行。 * 翌日是周一。 赖雅休息轮到了今天,没定闹钟睡到自然醒。 恍惚听到衣服窸窣的声音,她睁开眼睛。 看见顾屿赤裸着后背,起身去衣柜拿外衣。 顾屿的身材是典型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穿或不穿各有各的精彩。 他肩膀到上臂鼓着薄而有力的肌肉,背阔肌从腋下延展,六块漂亮的腹肌沟壑,在微弱的晨光里隐隐约约。那漂亮的肌肉线条,如雄伟山脊起伏绵延。 赖雅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悄咪咪地看。 她自诩偷看行为天衣无缝,但却被顾屿从衣柜上的反光里捉了个正着。 他转过身,乌黑的眼睛宛若一潭幽深的水,说:“要帮我?” 赖雅佯装打哈欠,“嗯?你醒了呀?我,我也刚醒。” 顾屿嗤笑了一声,一把就将她从被子下捞了出来。他站着而她坐在床畔,于是她的头正好在他小腹偏上方几寸的位置。 那里是一根深色皮带,皮面压着细腻的荔枝纹,铜扣方方正正。 她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那皮带上,真皮质地柔软,她立刻像摸到蛇一样惊慌地想抽回手。 赖雅真恨自己在被窝里偷看太多少女漫,所以脑子里能同时冒出几百种男人皮带的使用方法—— 当然,这一百种里没有哪一种是真正用在裤子上。 “皮带又不咬人,”顾屿含笑,又将她的手放回去,“不是要帮我么?” “我没说过!”赖雅愤慨。 “怎么还这么害羞?”顾屿笑了一声,“昨晚不是都做过了?” 赖雅面红耳赤,用手掌捂顾屿的嘴巴:“你,你别说这么大声……” 明明在自己家,明明房间隔音非常好,明明隔壁没有人,她却像在偷偷做坏事似的心虚。 顾屿将她的手从唇畔移到腰间。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叩在那片金属上,然后在她面前缓缓收紧皮带。 金属片微凉,宛如在她掌心中融化的薄冰。 金属片之下,活火山在蠢蠢欲动…… “帮帮我。”顾屿对她说。 他看起来那么禁欲,但声音却如海妖蛊惑人心。 “我,我……”赖雅结结巴巴,一面跃跃欲试,一面害羞紧张。 那皮带宛如一条缠在他腰间的蛇,随时会咬她一口,让她像昨晚那样生不如死。可如果她亲手扣紧,让顾屿在自己手中失控,又似乎……也挺带感。 手指使不上力气,仍由顾屿握着,像抓一团棉花糖。 那片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金属片在她纤长的手指之间穿梭。 赖雅柔软的手指时不时会碰到他,这让顾屿并不好受,需要忍耐很多,于是闹了一会儿,他干脆自己动手扣好,然后将赖雅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不睡了?”顾屿问。 赖雅搂住顾屿的脖子,摇摇头,“睡饱了。” 一头乌黑的发丝倾泻而下,披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 “想吃点什么?” “随便。” “煎蛋和豆浆?” “好。” 顾屿将她放下,起身去了厨房,“再眯会儿。” 赖雅躺回去试着睡了一会儿,但毫无睡意。 睡得太好了,不想补回笼觉。 正懒在床上玩手机,突然听见顾屿叫她,“赖雅,你过来一下。” 听到这一声,赖雅条件反射地收起手机。 顾屿现在也像赖妈一样叫她雅雅。动情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情人耳语,平时又尾音拖长然后往上扬,带着玩伴之间的戏谑和调侃。 可此刻,他却十分严肃地叫她大名,连名带姓,让她幻视赖妈要揍她的危急关头。 “嗯?”她连忙跑出去。 就见顾屿守着厨房的垃圾桶。 完蛋…… 她忘记毁尸灭迹,残留了一份吃了两筷子的打折便当在垃圾桶。 顾屿在垃圾桶旁冷着脸,似笑非笑:“不是说每天都好好吃饭吗?饭都吃哪里去了?” 17. 第 17 章 赖雅不敢说顾屿不在家她就不想吃饭,她垂死挣扎:“我,我自己做饭的。” “你做什么饭?”顾屿被她拙劣的借口气笑了,“家里的米和面,有少一点吗?” 赖雅继续编:“我点的外卖……” “嗯,”顾屿掏出手机问,“点的哪家?推荐推荐,我也想品尝一下。牛肉饭是吧?哪家卖牛肉饭?” 公寓对外卖管控严格,外卖员不能进来,附近许多店家没有开这片区的配送,真正可选择的外卖其实只有两三家,根本就没有赖雅口中的牛肉饭。 而赖雅从没打开过外卖软件,如何得知? 赖雅弱弱地伸手盖住了顾屿的手机屏幕,细眉耷拉,“我错了……” 她觉得顾屿有点太凶了,管她像封建大爹,一点都不温柔。 当初他说自己掌控欲和控制欲很强,赖雅本没当一回事,现在已经隐隐有些透不过气。 ““雅雅,你不能这样。”顾屿叹了口气,“我不可能总看着你。如果我一旦不在家,你就连饭都不好好吃,我以后出差会总想着你,太分心了。” 这句话算责怪吗?听起来似乎有点像。 但更深层的,是他在反省自己的心不定。 这段婚姻以及赖雅本身,对他并非是一个负担。赖雅性格包容温柔,日常相处舒服融洽。他尤其喜欢在外打拼劳累一天后,回家坐在她旁边的感觉。像洗了一个热水澡,洗掉一身疲累。 可这次出差,他不在家了,不在她身边,他竟开始想象赖雅现在在做什么。曾经的他绝不会这样,他可以长时间进入心流状态,潜心打磨自己的专业技能,废寝忘食,不知疲倦。如今这种专注中断了,仿佛他的七魂六魄留了一片在这个家里。 他一时无法适应这种分心,只好将这份无解的牵挂当做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责任。他又得知只要他不在家,赖雅便不肯好好吃饭,这份牵挂顿时又重了几分,沉甸甸的坠在了他心间,叫他更加无法像从前那般心无旁骛。 “我知道了……”赖雅想快些将这件事翻篇,伸出四根手指,急忙表态,“我以后每天都好好吃饭。我保证。” 顾屿不把赖雅的保证当回事。 他认为轻言寡诺,赖雅答应得越快反而越不可信。 他想了想,说:“两个方案。” “嗯?” “以后我出差,还有所有我们没有一起吃饭的时候。把你的晚饭拍给我。”顾屿说,“方案二,我每天饭点给你打视频。” “我选第一个,第一个。”赖雅两弊相权取其轻,一口答应下来。 “好,”顾屿说,“当然,我也会发给你我的。” 赖雅眼睛立刻一亮,“真的?” “嗯。” 被抓包的难过,幻化成了小小的喜悦。 这意味着,她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得到顾屿的动向,分开后也不用想他想得很辛苦。 顾屿转身去冰箱拿鸡蛋。 鸡蛋磕在碗沿,金色蛋液滑进碗里,筷子飞快搅动。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蛋液倒进去,边缘很快起了一圈金黄的小泡,香气慢慢漫开来。 顾屿把一只拨到她盘里,自己夹起另一只。 赖雅认真地一口口吃,不敢再敷衍了事。 吃了一会儿,顾屿放下筷子,抬腕看了眼手表,说:“我今天要开庭,大概下午回来。” “哦,好。”赖雅点头,咽下煎蛋。 “你打算做什么?”顾屿问她。 “去看电影吧。”赖雅回答。 其实,她还挺想去看顾屿开庭的。但想想又觉得不切实际,开庭又不是开演唱会,哪能这么儿戏。 “开庭,是什么样子啊?”赖雅好奇地问。 顾屿抬起眼,说:“你怎么想的?” 赖雅便演起了TVB,挺直腰板,右手握拳在桌上轻轻一敲,权当法槌,大喊:“Order!Order!” 顾屿嘴角牵动,无可奈何地浅笑,说:“你不会还觉得,我开庭要带羊毛卷假发吧。” 赖雅差点喷饭,说:“这个我知道。戴假发套是学英国的,我们不戴。” 顾屿扬眉,说:“不错,知道得很多。” “咳……”赖雅小心掩藏那些偷偷去上公开课的经历,继续埋头吃蛋。 顾屿垂眸看她,抿了口黑咖啡,淡淡地说:“想知道的话。过来看。” “过来?!”赖雅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浑圆,惊讶地问:“我能进去吗???” “当然,”顾屿说:“这次是公开审理的案件,公众可以旁听。在手机上提前申请好就可以。” 顾屿拿起她的手机操作,点开法院公众号的页面,再进入“旁听预约”。 赖雅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看顾屿熟练地输入她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看顾屿开庭可比看电影好玩太多。 最近电影都拍好烂。 “不过,”她有些犹豫,“我跑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你?” 顾屿没回头,只感到耳边有她温热的呼吸,“雅雅。” 他又这么叫她,赖雅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嗯?” 顾屿偏过头,两人离得太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上跳动的光,还有眼底淡淡的笑意,“你非要我说,我也很想在庭下看到我的新婚妻子吗?” 赖雅脸涨红,手指下的耳尖发烫。 顾屿将手机还给她,说:“这次是法律援助的小案子,不算复杂,旁听席多个人,还不至于影响我。” * 顾屿开车带她一同过去。她进大厅后,顾屿便去做准备工作。 法庭穹顶高而空旷,正中央的国徽高悬于审判席上方,庄严宏大,像一道静静俯视的目光。 这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无论多张扬的人,一踏入就不自觉收敛声息,不敢惊扰满室的肃穆。 赖雅的座位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 旁听席上只零星座着几个人,从他们的神态看,似乎是当事人的亲属。 “您就是顾律的爱人吧?”一个年轻男人弯着腰小步走过来,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你好。” “我是顾律的助理律师,陈其。”那大男孩热情地说。他看上去刚出校门不久,身上还带着股学生气。“顾律让我过来陪陪你,说这个案子要一会儿呢。” 赖雅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一提起顾屿,陈其语气里全是崇拜:“顾律是我们所里最厉害的律师,真的,没有之一。上个月那个案子,他庭上一共就说了不到十分钟,对方律师连反驳的口子都找不到……” 赖雅忍不住朝律师席张望。 顾屿已经换好了律师袍,黑色法袍平整挺括,领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和深灰领带。 他低头翻看案卷,眉目沉静。 整理完材料,他抬手扣上法袍前襟,动作从容不迫。 站在法庭上的顾屿,和在家监督她吃饭的男人判若两人。眉宇间是她在家里从未见过的专注与锋利。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抬起眼,目光朝旁听席望了过来。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赖雅甚至无法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记忆中,那年辩论赛,顾屿没有回过头。 作为执业律师,顾屿每年至少有2件或50小时公益服务,完不成会影响年度考核和执业,即便是律所合伙人也不能拒绝。 比起他以往经手动辄金额千万的大案,这次的案子实在微不足道,但他依然用了不少心思。 案件当事人是名国企下岗女工。多年前,她在职时认购了部分股权,后来企业改制,公司被原管理层接管,她手里的股权像一笔糊涂账,再也说不清了。 最后,她通过法律援助机构申请了法律援助。案子被指派到了顾屿所在的律所。 开庭伊始,法官刚宣布进入法庭调查,那女人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当年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她分明占理承受着莫大的委屈,但因文化水平的局限,如何也无法说出自己的真正的诉求。 顾屿没有打断她,只在她语无伦次时,微微倾身,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慢慢来。 待她情绪稍平静,他才站起身,将那一摞早已整理妥帖的付款凭证、股权文件,一份份递交给法庭,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向法官清晰陈述。 时光从不言语,当却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它会在眼角织出细密的皱纹,将坚硬的骨骼压得佝偻脆弱,让饱满的面颊日益垂落。 顾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 会冲上评委席,与评委老师据理力争的少年。 他的五官被时间打磨得愈发英气,鼻梁高挺,下颌坚毅。他也变得更成熟、更沉稳,褪去了年少时的辛辣,只余醇厚绵长。 可赖雅又觉得,无论时光如何在他身上流转蹉跎,有些东西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不肯妥协的坚持,对公正公平的追求,时光荏苒,初心依旧。 结束后,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 对方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顾屿和他是同行,输赢只关工作,不关私交。顾屿便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和这次案件的审判长聊了两句。 寒暄完,顾屿走到旁听席,对陈其说: “刚才庭审笔录里,你回去好好整理重点。这次的案子你可以学的地方还是很多,要多用心。” “嗯嗯嗯,好的好的,明白!”陈其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顾屿脱下法袍后只穿着黑色西装,和赖雅一起往外走。 坐进车里,赖雅还有些意犹未尽兴,不自觉将自己脑子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好可惜啊……” “可惜?不是赢了么?”顾屿笑笑。 顾屿可谓是大获全胜,不仅追回了当事人全部股票收益,还连带讨回了公司拖欠她的工资。 “可惜法庭里不能拍照。”赖雅失落地瘪了瘪嘴。 她算是明白男人为什么那么制服控了,男人穿制服上班,真的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顾屿哑然失笑,说:“难道你还想我在家这么穿?” 赖雅眨眨眼,说:“可以吗?” “不可以。”顾屿拒绝得非常果断。 赖雅小声嘀咕:“好小气啊。” 顾屿说:“按规定,律师袍只能在出庭、参加重大法律活动这类正式场合穿,不能在非执业的地方随意穿,更别说,” 他咬文嚼字,“在家进行娱乐活动……” 在家到底能进行什么娱乐活动? 赖雅用手机挡了挡绯红的脸。 * 晚上洗漱完,赖雅靠在床头刷手机。 顾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看一份合同,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 也许是白天看顾屿开庭时搜了不少法律相关的内容,大数据开始给她推离婚案。一个比一个狗血,一个比一个心惊。 赖雅越刷越不安,不由紧张地咬起了手指壳。 顾屿专业水平和比这些人可厉害太多了。这些人坏起来都这么坏,那顾屿要是想坏…… “别咬手指。”顾屿从工作中抬了抬眼皮,皱眉将她的手抽走。 赖雅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他。 顾屿还不知道,在赖雅的脑补中,他已经是抛妻弃子(还没有子)的大渣男。 顾屿:“?” 赖雅说:“你打官司这么厉害,以后我们离婚我肯定吵不过你。” 她只是开个玩笑,但顾屿却突然冷下了脸,抬手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肉,稍稍用力,便让她的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刚结婚就开始想离婚的事?” 他似乎非常不喜欢“离婚”、“分手”这样的字眼。 开玩笑也不行。 赖雅眯起了眼睛,哼道:“疼疼疼……” 顾屿没松手,反而俯得更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剃须水的后调。 他温热的呼吸就落在她唇边,若即若离,“雅雅,我喜欢稳定牢固的感情。可以缺乏变化,但绝不能破裂动荡。” 这句话很顾屿,他对婚姻的要求就是只分出十分精力中的两分。可以平淡如水没有激情和火花,但一定要省心。 她是他划进安全范围内的存在,一个可以让他放心投入、不必担心失控的变量。可她说不清为什么,在这样近乎承诺的话里,却尝到了一点凉薄。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强迫顾屿回应自己的暗恋,他们这样已经很好了,可心口还是酸了一下。 顾屿的眼睛颜色变得很深,漆黑一片,瞳孔因过度专注而微微扩散。 他吹拂在她脸上的呼吸变重了,呼吸停顿之间,将她带回了那天晚上疯狂的颠簸里。 她的心跳不由在胸口快得起来,哑声问:“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履行夫妻义务么?” 18. 第 18 章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履行夫妻义务么?” 赖雅问完便有些懊悔,这个提问听起来仿佛她好期待。怎么可能夜夜都有,她会有生理期,顾屿也该有倦极力怠的时刻。更不用说新婚燕尔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待澎湃的荷尔蒙褪去,再多热情也终归冷淡。 顾屿闻言抬眼,赖雅在灯下问他。 她刚沐过浴,一身水汽未散,莹白的皮肤浮着一层细润的潮红,像被刚摩挲暖的羊脂玉,柔美动人。 小小的纯白色蕾丝裙贴着胸口,领上坠了一圈银色重工闪片,碎钻似的星点跟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流光乱溅。 赖雅有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像被风吹开的海藻,蓬松、丰盈。 她爱惜这头发,像小鸟小雀用嘴梳理自己漂亮的翎羽,每日都用精油和细齿梳仔细打理。 厚实茂密的长发,一只手无法握住,乌沉沉地堆在圆润的肩头,散发出属于她的馥郁花香。 他抬手随意撩开她耳畔的碎发,手掌抚着圆润的肩,笑笑,说:“当然,我们是夫妻。” 做夫妻本该这样。 他低下头,去吻她的唇。 许多男人对前菜草草了事,他却十分享受这份耳鬓厮磨的亲近。 赖雅不爱说话,唇上却长了枚能言善辩人才会有的唇珠。一口含尽,像咬住一枚珍珠。 赖雅很快脸颊飞红。“等,等等……”她两手抵在他胸口,大声呼吸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小声问,“你……想不想看小视频?” 顾屿挑了挑眉:“你想看?” 他倒不觉得现在的氛围需要借外力助兴。 赖雅见顾屿没当回事,顿时有些生气,脸红到滴血,咬着嘴唇说:“上,上次你说……” 她凡事认真,对待房.事也如学生做习题,非要将一张卷子全写满,也不管顾屿那时是不是随口一提。 顾屿终于想起这茬。他对小视频真没多少热衷,当时提议也只是想让她身体放松。经过昨晚,他自诩不需要再使用这些手段就能让赖雅舒适,但赖雅既然想看,他还是说:“那就看。” 赖雅“哒”地关了灯,拽他进被子里,点亮手机,然后往他耳朵塞了一枚耳机。 她大概以为这样更加私.密。 可手机的光却将她的脸映亮,她的眼睫毛是潮湿的,几根几根黏成一小簇,越湿润的地方看起来越黑,微微卷曲,盛着手机屏幕的蓝光。 可他刚才不过是吻了几下,这也要哭? “我点播放了。” “嗯。” 视频一开头就是版权保护信息,赖雅瞪大眼睛,扭头紧张地问他:“对了,我们看这个不犯法吧?” 顾屿哑然失笑,故意吓唬她:“犯。” 赖雅眼睛瞪得更大,颤声问:“真的呀?” 顾屿让她急了一会儿,才温声细语地告诉她:“骗你的。单纯自己看,不下载、不传播,不构成违法。看这个也要抓,警.察不用干别的了。” “那就好。”赖雅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这种视频没有什么剧情,剧情都是拉进度条跳过的部分,但赖雅一边看一边非常认真地跟他解说:“女主没带伞,所以留宿在男主家。” “哦。” “女主好像是有老公的。男主是小三。” “嗯。” 盖过头的被子很沉,让里面的空气有些闷,她说话时潮.热的呼吸轻轻吹在他颈侧。 屏幕里演到哪儿他根本没在看,只是偶尔扫过一眼。 “你……平时也看这种吗?”赖雅突然小声问他。 “差不多。”顾屿回答。他并不算喜欢这类影片,有时候疏解单纯让大脑放空,然后用手。 而且男生和女生看的偏好还是有些区别,男生看的并没有这么长的甜蜜剧情。 “然后,女主淋湿了,”赖雅继续解说,“她要去洗澡。” 随后她解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干脆没音了。 视频里女生洗澡当然没好好洗,很快男主就进来了。 赖雅抿着嘴唇,双眼盯着视频,一瞬不瞬,重重的呼吸像打呼噜的小猫。 顾屿扫了一眼屏幕,并不觉得这段视频真的有那么好看,她盯着屏幕是因为不想在这种时候看他。 女性向视频镜头会频频聚焦在男性身上,展露男性的身材。赖雅目不转睛让顾屿有些不爽。 手掌伸到睡裙里,赖雅吓了一跳,发出声音立刻被他堵住,他拿走她的手机扔到一旁,从唇缝间说:“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赖雅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你要看的么?” “不想看了。” 手机扔开了,但塞在耳朵耳机却没摘,视频还在继续播放,耳畔全是一阵阵虚假混乱的声音。 顾屿被叫声吵得有些烦,又将手机重新捡回来,切了软件,播放一首歌。 优美的音符流淌进耳朵里,那是赖雅最喜欢的歌单,她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会听。 昨晚后半夜虽然有些使用过度,但今晚检查发现又愈合了,甚至因为有了经验更加契合。在歌声里,好几次,赖雅头要撞到床板,立刻被抱回去。 绝不能将自己喜欢的歌设成闹钟,从此之后会恨上它。 同样的,绝对不可以在亲密的时候听歌,因为只要当这首歌的韵律和鼓点再次响起,就立刻会想到这一刻还有这一刻给身体带来的感觉。 赖雅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听这首歌。 凌晨三点多,天最黑,星却最亮。 房间里不开灯,依然满地月光。 赖雅费力地喘气,但不敢让自己真晕过去,怕顾屿又像上次一样不管她。 她动弹不得,感觉到顾屿从背后抱了抱她。 事后的拥抱对顾屿来说,仍然没有什么感觉。男人的身体激素让他们对触摸和拥抱这类微小的刺激反应并不大。 抱了大概三分钟,顾屿便起身去卫生间冲水。 水声淅淅沥沥,赖雅闭着眼睛睡觉。拥抱时流逝的时间,是顾屿严格执行的承诺。 人可能总是很贪心,喜欢对方的时候,就希望对方能喜欢自己,有一点点就好了;可当对方终于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了,又开始贪婪,觉得不够多,觉得不够纯,想对方喜欢自己的程度,比自己多。 * 同居第二周,赖雅终于明白顾屿说自己和“完美”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顾屿有男人的一面,理智、强势、有责任感,但也有少年气的一面,率性,冲动和重欲。 周末难得的假期,顾屿也会赖床,不愿意起来,她要做早饭他也不让,将她霸在胸口像霸着自己喜欢的玩具。 工作之余,他也会在书房打游戏,有一次,赖雅还听到他骂队友:“这操作是人打出来的吗?” 赖雅更喜欢顾屿带着她一起玩,他会从后面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像只巨大的狗狗。 “这时候要打他吗?” “唔,随便。”他有 些敷衍,专心致志地吻她的头发和脖颈。 顾屿给她玩的是自己的大号,赖雅完全不熟练,血很快残了,她怕伤顾屿号,急急地叫他:“要死了要死了,你快看啊!” “顾屿!” 顾屿这才抽空抬起头,从她裙子下腾出一只手,将手机接了过去,换装备的动作快到赖雅看不清过程,紧接着对面人就没了。 站内队友群聊:“???” 站内队友群聊:“对面换人了吧?” 赖雅:“……” 顾屿发了一句:“Goodgame.”就下线了。 “玩别的吧。” “玩什么呢?” 赖雅刚问完,被子就盖过了头顶。 正式婚礼订在了年中。两家父母忙着订酒店,发请帖,对宾客名单,样样不假人手。赖雅和顾屿作为当事人反而躲起了懒,只有被点名的时候才露个面,但挑婚纱这件事实在逃不开。 两边家长的意思出奇的一致,中式一套,西式一套,再备一套敬酒服。 顾妈和赖妈在挑衣服上相见恨晚,赖雅以为她妈妈已经够能逛街的了,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 试婚纱的工作人员刚巧有事不在,赖雅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指尖几次擦过齿牙,怎么也捏不住。 婚纱的后背还敞着一大片,胸前的蕾丝软塌塌地往下坠,她只能一只手捂住前襟,另一只手提着快把自己绊倒的裙摆,拉开帷幔找人。 没想到帷幔外顾屿已经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姿态懒散,正翻着画册。 她捂着胸口,有些尴尬地问:“我妈呢?” “跟我妈下去了,说头纱还要再挑。”他回答。 “还要挑?!”赖雅大惊失色。她以为赖妈已经够能逛的了,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 顾屿撩眼问她:“要帮忙?” 裙摆实在太重,赖雅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忙说:“你快进来。” 顾屿敬谢不敏。 当顾屿和她一同进入这间试衣间,赖雅才知道这里有多狭窄。几乎不用靠近,顾屿的胸膛就快贴上她的背。头顶一盏小射灯似乎在发热,将空气蒸得又闷又热。 “是拉链?” “对。” “在这儿?”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顺着缎面往上滑。往上滑。赖雅几乎是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就缩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往旁边躲。她还是怕痒,在他手掌之下扭得像一条鱼。 “别动。”顾屿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手掌重新按回她腰窝,虎口卡着胯骨,拉链在他另一只手里被一寸一寸重新提上去。 拉链终于拉到了最顶端,但顾屿似乎迟迟没有移开那只手。 透过镜子,她看到了身后的顾屿他一直在看她,目色深黑,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背。 顺着顾屿的目光,她也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隆重的礼服,都说女人穿婚纱的样子很美,可她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被层层叠叠的丝绸雪纺盖住,辨认不出她是谁。 “是呀,主要是让那两个孩子开心。” “孩子日子过得好,咱们少操多少心。” …… 她听到了顾阿姨和赖妈说话的声音,慌张地推了推顾屿:“阿姨和我妈来了,你,你快出去。” 顾屿却不急不忙,仍用双眼在她颈后流连,又看了一会儿,才将她耳边的碎发拂开,笑笑,说:“都结婚了,怎么还吓成这样。” 19. 第 19 章 赖雅发出婚礼请帖给亲近的朋友们。老友散落在天南地北,最后能出席的只有零星几位。 她最想告诉结婚消息的人是周琅,周琅在继续她的西藏之旅,归期未定。 周六早上,赖雅醒来身侧的被子已经凉了。 顾屿今天有事,起得早,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枕头上留着他躺过的痕迹。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他留在床上的白衬衣,搓了搓衣摆,有点像摸摸阿贝贝。 发了会儿呆,她才捡起床头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顾屿,:“我早上有事,先走了。桌上有早饭,吃完拍给我。” 顾屿一不在,她又不想吃饭。 但怕再被他抓包,只能在他的威压之下,草草把早饭吃掉。 回了顾屿的消息,赖雅点开另一条。 这条来自周琅,只有三个字:“我回了。” 赖雅瞌睡全醒了。 “你回了!!” “什么时候?” “西藏好玩吗?” 周琅回复她两个字:“出来!” 她们约在经常去的咖啡馆,赖雅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看见周琅推门进来。 周琅比走之前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均匀的蜜色,高马尾英姿飒爽,耳骨上多了一排新的耳钉,整个人像被高原的风洗过一遍,干净利落。 周琅坐下,墨镜往桌上一扔,认认真真看了她好一会儿,说:“气色真好,比我走之前好。” 赖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哈哈。” “像剥了壳的鸡蛋,”周琅从背包里拿出一只礼盒,“送你的。” “这是什么?”赖雅解开口袋,里面是一捆捆浅褐色的香,用草绳扎着。 “尼木藏香。”周琅说。 赖雅凑近闻了闻,草药和檀木混在一起,带一点苦,又有一丝隐约的凉意,像西藏清晨的风。 苦味让她想到周琅大学时在教学楼楼道里偷偷点的那根烟,刚吸一口就呛到,烟味混着冬日的冷风,也是微凉的苦。 她向来循规蹈矩,很少做出格的事,但见别人离经叛道十分潇洒,也想冒险一次。 她鼓起勇气,向周琅要一根。 没想到周琅见她伸来手,一巴掌狠狠把她手拍开,“想什么呢?都别想。” 周琅不肯给她烟,赖雅有些失落,但紧接着看见辅导员正往这边来。 她们的辅导员尤其喜欢小题大做,周琅又是刺头,为请假的事跟他闹过好几次矛盾。眼下周琅正在准备出国申请材料,如果这时候被辅导员抓住在学校抽烟,多半又会给她下绊子。 赖雅想也没想,飞快将烟抢了过去藏在手掌里。 “老师好。” “嗯。” 燃烧的烟头按在掌心,烫出了一枚水泡。 手指叩在掌心,那里如今光滑干净。 她不是伤疤质皮肤,水泡过一段时间也就消了。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昨天还抱着书册在教学楼一路狂奔赶早八,今天就结婚成家,扮起了大人。 她又低头嗅了嗅,“味道好特别。” “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周琅说,“你喜欢好看的,喜欢好闻的。” 她俩的咖啡陆续上了,赖雅用搅拌棒搅开奶泡。周琅点开她发来的电子请帖,说:“我走之前你还在相亲,没想到这么快。顾屿,对吧?” “是。” 作为校友,又同是风云人物,周琅当然认识顾屿,算起来他们甚至在一个圈子,她的M公司和顾屿律所有业务上的往来。 但性格使然,周琅对顾屿并不像赖雅那么迷恋。周琅本身就是一个强势自我的人,遇到同样雄心勃勃的顾屿,那便是—— 我可太知道你又在装什么。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个人只能有一个装王。 一个人装完了,另一个人怎么办? “你们怎么样?”周琅说。 “我觉得不错,”赖雅有些开心,“我们相处得很好。” “你挺喜欢他的,现在都看得出来。”周琅说,“大学时你就为他去上过法学公开课。” “你怎么知道?”赖雅有些惊讶。 周琅哼了一声,说:“我什么都知道。你这么喜欢他,他对你呢?” 赖雅被问住了,这可能是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并不想深究顾屿对她的感情。 他们身体很合拍。夜里他覆在她身上,扣住她的双手,她每次都会化成一滩水,连自己都惊讶于她并不排斥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他还会逼她吃饭,一日三餐,虽然态度表现得有些过于强硬,但出发点又让她觉得自己有被照顾,被在意。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赖雅回答,“我觉得论迹不论心。他对我不错,也尽到了丈夫的责任。至于他心意究竟如何,那是他自己的事。” 周琅看着她,突然笑了,说:“赖雅,你真变挺多。” “是往好的方向变吧。”赖雅问。 “当然。”周琅说。 “你呢?”赖雅问,“西藏有让你想留下来的人吗?” 周琅笑,说:“没有任何人能让我留下来。” 周琅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无论开头如何干柴烈火,最后都一定会大撕一场。那些男人无论刚开始表现得多么温文尔雅,最后都会展露出大男子主义的一面。 她太像风,经过时微风拂面于是想让她停下,洗手做羹,相夫教子,可谁能抓住一阵风? 周琅的眼睛是高原最亮的星,她用这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她,说:“你知道我对婚姻的看法。我认为所有女生在婚姻里都会受到欺负和压榨,这是一种结构性的问题,不针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即便如此,你是我的朋友,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是那个例外。” 她举杯:“以咖啡代酒,祝你幸福。” 赖雅也举杯,笑盈盈地说:“祝你自由。” * 周琅和顾屿气场不容,同样的顾屿对周琅也不怎么感冒。 尤其是自从赖雅去见周琅后,回来不停地说:“周琅好厉害,她好漂亮,她皮肤像黑珍珠。” “这是周琅给我买的礼物,真好看。” “她还去西藏了,西藏啊,好远……” 甚至她还拿走了他放在车里的佛手柑,换成周琅带的藏香。 “你闻,是不是很好闻?” “特别香。” 对此顾屿不太好发作。周琅回来之前,赖雅的眼睛是围着自己转,她突然不看自己,顾屿心中的不悦比他表现出来的大得多。但他实在心高气傲,认为在感情中表现出醋意十分没有格调,尤其周琅只是个同性朋友。 又听赖雅吹嘘了周琅一路,顾屿扶着方向盘,开口说:“我去过新疆。” “哦。”赖雅应了一声,立刻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继续说:“西藏有高反呢,她一个女孩儿,怎么做到的?” 顾屿:“。” 或许是受到了周琅的感染,赖雅找回自己账号密码。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装修新房拍的照片和视频素材,剪辑成了一期myroomt。</ p>她仍然不敢暴露在镜头之下,只露出了一只手。但这个角度反而有第一人视角沉浸式体验。 “Hello,”她磕磕绊绊地录制,“现在我带大家参观我的家。” …… 新视频发出后,后台收到了许多留言和点赞。 “好温馨的设计!!期待博主入住!” “这就是我理想中家的样子啊!!” “啊啊啊博主一定要幸福幸福哦!” 还有的人直接甩了一长串哭脸表情,“你终于想起来账号密码了啊!” 有一位粉丝的留言很触动她,说:“博主挺有创意的。别看画面很简洁干净,但细节上处处都是巧思啊。” 赖雅一条一条回复:“后面会继续更新的。” “等家全部装修好,会放上来。” “一定会的,后面会继续发……” “谢谢大家喜欢,我也在一点点把这个家变成想要的样子,每一步都会好好记录下来的。” 周琅也看到了她的账号,特意用她百万粉丝的大号帮她转发:“这是我朋友的作品,请大家支持。” 她私下发来消息:“看到你的账号了,做得不错,你去签一下M公司。现在自然流量很少了,想要热度就得背靠大树。” 赖雅十分感激,但她想了想,自己是只慢吞吞的乌龟,如果签了公司天天有人在身后举着皮鞭敲打,视频质量肯定不好。 “谢谢你,但是我想先自己试试。” “嗯,行。等你有这个想法,再跟我说。” 周琅没说她什么,但赖雅自己对自己有些失望。 她似乎老是这样,夜里想了千条路,明朝起来卖豆腐。 从小到大,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她就是个平庸普通的人,不算最漂亮,不算最聪明,也没有当头的鸿运。 她总是坐在角落,当鲜花旁的陪衬,当为别人的荣誉鼓掌的观众。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收到了其他人的喜欢。 她突然不想继续默默仰望着周琅和顾屿了,她也想让自己也发出一点光,一点点就好。可能很微弱,可能闪烁不定,可能只是一只在风中摇曳的小火苗,但是只要是属于她自己的。 打开电脑,赖雅找到自己和公司签的劳动合同,她仔仔细细读相关条款,关于能否在工作之外经营自己的账号,合同中似乎并没有明晰的条款。 正头疼着,突然听到顾屿下班回来。 她灵机一动,立刻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悄咪咪把头探进顾屿的书房。 顾屿正垂眸看文件,台灯只开了一盏,光照得他眉眼幽深。 他专注于自己工作时神色有些严肃,眉心微微蹙着,直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平光镜。如果她是顾屿的下属或者陈其那样的小助理,绝对不敢踏入书房半步。 “在忙吗?”赖雅问。 听见门边的动静,顾屿抬眸,来自灯的一点光落进他眼底,像沉入深潭里的星。 “来。”顾屿说。 赖雅便快步走近,将手机递给他,说:“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和公司签的合同?我,我想用我自己的账号发发视频,但不确定会不会违规。” 顾屿没说话,只伸手扣住她手腕,她整个人往下一拽。赖雅没防备,跌坐进他怀里,裙摆滑开,露出腿木艮,又被他膝盖的体温贴着。 手掌从她腰后往下按了按,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缓缓摩挲。 他扫了一眼她手机里的合同,又看她,悠悠说:“妻子要求丈夫帮忙是天经地义,倒也不用穿得这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