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对臣妻妄念难消》 1. 宫宴 漏壶上的箭杆落至酉时三刻,殿外当值的僮御齐侧身,手腕轻推间七扇殿门应声而开,缙绅媵嫱鱼贯而入。 万极殿内烛火莹莹透亮阔大,金樽玉肴盈案成山。 见此饕餮盛宴文武百官早已见怪不怪,只因主上战功彪炳,短短八载强收城池五百座,诸如此类的庆功宴早已办了不下十次。 不过,对于初入宫的晋少元来说此等炊金馔玉还是太过奢华了些,他神色激动拽了拽身边的同僚,却见那人神色如常不由慨叹:“今日也是苏兄头一次来庆功宴,见了此等奢华席面竟还能如此端重自持,苏兄这定力着实叫人敬佩啊!” 苏砚清贵的眸子里不由漾出一抹笑意,端如松鹤的背脊微微一弯:“晋兄过誉了,不过是年少之时有幸见过些大场面罢了,若说敬佩着实不敢当。倒是晋兄,初次入宫面不露怯,还直言心中所慨所叹,如此真性情倒是叫苏某自愧弗如。” 晋少元被他夸得眉开眼笑,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欸,苏兄过谦,过谦了啊。”说话间,目光直往他身后瞟,“今日宴席不是允许朝臣携带家眷么,我尚未成亲独自赴宴且说得过去,可苏兄去岁不是刚娶了彻侯家的嫡女么?怎的没带人来?” 他轻笑一声打趣道:“苏兄夫人可是名满东京的大美人,莫不是担心宴席之上惹了旁人青眼这才金屋藏娇将人藏在了家中?” 提及夫人苏砚清冷的眼底有细微暖意缓慢溢散开来:“晋兄说笑了,来万极殿的路上有宫人不慎弄脏了内子的衣衫,初次入宫面圣不好殿前失仪这才由宫人领着清理衣衫去了。” 晋少元眼底无声放光:“如此说来晋某今日总算有幸见一见苏兄这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了。” 苏砚面色微沉,眼底那丝不悦转瞬被随和笑意覆住:“晋兄谬赞。” “哪里哪里?”晋少元脸上满是笑意,“尊夫人声名在外,这东京第一美人的称呼可不是说笑的,苏兄就别谦虚了。不过……”他看向殿外面露疑惑,“开席这么久了怎的还不见主上入席,不应该啊……” 苏砚的目光跟着飘向殿外,眉眼间隐见忧色,今日不光主上久未现身,自家夫人也迟迟未到。 是被何事绊住了么? 万极殿以南除却一座座恢弘壮阔的殿宇还有一方院落。 院落阔大,位置贵重,名曰望云。 院外虽无人看守但竹林壮硕院落干净,一看就是被悉心照料过的模样。 恰逢孟春万物复苏,院内竹林葱郁,只是向来沉静的院落此刻声音窸窣,灯影明灭间隐见衣履晃动。 林间小路上姬薇手握宫灯神色紧张,方才途径院外听到院中有女子喊叫这才壮着胆子走进来查看,可进了院子并未瞧见半个人影。 奇怪…… 方才分明听到有人在哭,难不成是她听错了? 可那哭声分明悲戚瑟然再真实不过,又怎会…… 难不成…… 清亮的瞳仁瞬间一紧,难不成是宫中冤魂作祟…… 她向来胆小,思及此更是吓得面色惨白腿脚颤嗦,转身欲跑灯影照亮之处却落出一个娇嫩身影,看那装扮是个宫婢。 女子生得妩媚,纤腰丰臀万种风情,只是不知为何现下瘫坐在地娇泪莹莹,且整个人都在颤抖,看向一旁的视线更是战战兢兢。 姬薇指尖微动,灯影偏移竟又照出一个玄色背影。 那人背脊宽阔腰身劲挺,一身墨色深衣威严摄人,头上的切云冠更是给人一种崔嵬入云可瞰天地之感。 此人周身气势迫人想来是位权臣,就是不知如此时辰权臣美人在这深宫大院意欲何为? 难不成是……在私会?宫婢权臣私相授受这在宫中可是大忌! 此种秘辛被她撞破一个弄不好可是会被灭口的…… 姬薇脑中天人交战,惊魂甫定间面前的男子幽幽开口:“怎么?又来个不怕死的?” 声色寒冽似裹千重浪。 他侧头,眉峰巍峨眼底淬冰,寒潮似的目光摧山搅海般直直压了过来,姬薇也顾不上端详那人容貌,被他目光震得手一抖,“啪嗒”一声宫灯落地,周遭重归一片黑暗。 没有宫灯姬薇只能隐约瞧见那人模糊的轮廓,他一袭深衣漠然而立,即使看不清眼底神色仍觉有道威戾目光稳稳扎进自己的皮肉似要将她剥皮削骨一般。 这是对她起了杀意…… 姬薇浑身一僵总算回过神来,强压着错乱无序的心跳壮着胆子默默提起了裙摆。 逃! 只有逃才能活命! 夫君还在等她,只要逃出这个院子说不定她就有救了。 只是不待她有所行动,对面的人似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先她一步动了手,不过刹那功夫那人已飞身到她身侧,布满粗茧的大手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声音无声贴近犹若鬼鸣:“说,哪来的细作?” “我,我不是……”男人力道极大将人脖骨扼得几欲变形,姬薇耗尽周身气力总算能从喉间挤出几个还算清晰的字眼,“我,我是当朝的令史夫人,不,不是,不是细作……” “令史夫人?”男人嗤笑一声明显不信,“满口谎言。” 他手上力道加重,姬薇明显感觉呼吸一滞,不过瞬间面色变得通红,脑中嗡咙作响无法思考。 她这是……要死了么…… 神智几欲与身体抽离,就在这时扼在脖间的大手突然撤去力道,侧身往后急速退去。 新鲜的空气猛地撞入喉间激得她抑制不住狂咳起来,她费力扶住边上的竹林稳住身形,这才留意到身后两人竟已经缠打在了一处。 素娥高挂逐渐晕清了两人的身影。 方才凄然垂泪的美人此刻一脸肃杀哪儿还有方才的半分娇柔,她正手持软剑和那周身冷寒的男子过招,男子虽是徒手,可一招一式凌厉狠肃直击人要害。 显然,那女子不是他的对手。 同为女子她竟有些担忧那美人的安危,可自己又无武艺傍身,贸然救人也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 更何况家中还有父母郎君,断不能在此丢了性命。 她虽心怀不忍纠结片刻还是拼尽力气往院外跑去。 推开院门那一刻终是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此时女子已然落败,纤白的玉颈在男子手中扭出古怪骇人的弧度。 只听“咔嚓”一声脖子应声而断,软蔫蔫歪在肩上如同失了筋骨的软肉,死气沉沉再无半分生机。 —————— 万极殿内金石丝竹鸾歌凤舞,如此良辰却有人心不在焉。 苏砚虽端然而坐,不时望向殿外的目光还是暴露了此刻坐立难安的心思。 晋少元拿胳膊杵他一下,禁不住调侃:“苏兄和夫人才分开没多久就这般牵肠挂肚,果然是新婚夫妇情深意笃啊。” “晋兄说笑了,左不过忧心内子对宫中道路不熟,担心她误闯他处惊扰贵人罢了。”这话解释得毫无破绽,他的手却还是不自觉收紧,目光也再次瞥向殿外。 好在这回殿外总算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苏砚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只是灯影晃动间出现的却另有其人。 尚未来得及起身,候在殿外的内侍先一步开口通传,声色虽尖抑扬顿挫间俱是威重:“主上至。” 殿内众人即刻起身参迎:“恭迎主上。” 来人身影凛岸,体型欣硕,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压得众人莫敢直视,正是凛国国主坴彻。 他步子稳当却不僵硬,一步一顿间衣角规律起伏未有半分偏乱。覆在衣袍下的长腿健壮有力,行走时腰腹肌理暗自起伏,一身铁骨雄筋均是久经沙场砺出来的伟绩。 身后紧跟的贴身侍卫卫枭身量高大气度雄赳,就连步调也是危重摄人,同他主上如出一辙。 坴彻安稳落座,渊黑的眸子里不带丝毫笑意:“诸爱卿平身。” 臣僚们相继起身并未落座,但听他一声低沉“坐”字方才坐了回去。 有好溜须拍马者欲起身恭贺,未及开口被坴彻打断:“今日宫中混进了敌国细作。” 此话一出卫尉萧秉承背脊一僵“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黝黑的脸上登时冷汗如注:“主上恕罪,是臣护卫不力这才令主上身陷险境。望主上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即刻带领皇宫守卫捉拿敌国细作!” 说罢,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力道之大震得地上的绳纹砖似都晃了晃。 深不可测的眸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继而缓缓落在了萧秉承的后脑勺上:“不过这细作委实废物已被孤解决了一个,就是一时不察跑了一个。” 萧秉承顶着万钧威压艰难抬了抬头,触及主上冷幽无光的眼底心跳骤停了片刻,连呼吸都是一滞。果然,不论为官多久,每每对上主上那阴冷噬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胆寒:“主上放心,臣定会将那细作擒来,还要劳烦主上将那细作长相祥说一番。” 坴彻眉梢微凝,似在思索那人相貌, 片刻后再度开口却是语出惊人:“是位女子,还是个美人,纤腰丰臀声色娇软。” 说这话时主上神色端肃并无不妥,似乎此时此刻他真的只是在尽量将那人特征描述得详尽一些。 可这用词…… 纤腰丰臀,声色娇软,且还是个美人,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主上要找的不是刺客而是宫嫔呐…… 萧秉承黝黑的面上不由浮上来一层薄粉,却也不好置疑主上措辞,只恭敬伏首应下:“臣记下了,这就……” “慢着。”坴彻视线偏移看向殿门方向,凑巧捕捉到一抹棠色身影。 女子虽竭力克制但眼底仍有慌色泻出,紧张的目光在殿中迅速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一长相清俊的男子身上。 男子位置靠后并不显眼,想来是个小官。 也是怪了,触及那男子背影后女子面上的惊慌无措无声退散不少,甚至嫣红唇角还漾出抹笑来。 而此女正是方才他口中的细作。 坴彻眉梢下压,眸底深处生出几分趣味,面上却不显,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方才近卫来报细作已抓到,卫尉不必去找了。” 站在一侧的近卫卫枭眉心一跳,自己何时抓到了细作他怎的不知?思量间忍不住觑了眼自家主上,刚好对上坴彻看过来的目光,心思急转之下郑色出声:“回禀主上,细作已被属下拿下,只等庆功宴后主上亲审。” 萧秉承正愁万一抓不到细作该如何交差,听此消息不由暗呼一口浊气:“今日细作闯宫乃是微臣护卫不周所致,还请主上降罚。” 殿内无人回应,唯有一道犀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目光如有实物,不论落在谁身上都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错觉。 几息过后这道目光才缓缓退去,只闻主上云淡风轻一句:“是要罚,不过今日是庆功宴,一切皆等宴席结束后再议。” 萧秉承心里咯噔一声仍硬着头皮应下:“是,主上。” 坴彻端起手边酒盏仰头饮下,气度豪迈:“开宴。” 宴席重归热闹,更多珍馐佳肴流水般源源不断送入殿内,姬薇好不容易绕过熙攘人影走到了苏砚身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薇儿?”苏砚皱了一晚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耗时这般久可是来时路上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姬薇心下纠结,想着要不要将在望云院的遭遇说与他听,又唯恐此事败漏对其不利,毕竟那人不论身手权势似乎都远超夫君,寻思许久终是乖巧摇了摇头:“不曾遇到什么棘手事,就是来时迷了路这才耽搁了。” “无事就好。”触及她微红的脖颈苏砚皱了下眉,“脖子怎么红了?可是受了凉?” 她下意识拢紧交领遮去脖间古怪颜色,有些心虚道:“更换衣衫时蹭到了,夫君不必挂心。” 她向来温顺,对他更是从未有瞒,故而她的话苏砚深信不疑:“往后当心些。”说罢拉着她的手在身侧落座,“饿了吧,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将一落座晋少元便凑了过来,眼底惊艳神色不加掩饰:“苏兄夫人果真绝色,也难怪苏兄这般牵肠挂肚,方才久盼不到都快望眼欲穿了。” 虽是调侃,但初次见面就这般言辞未免有些失礼。 姬薇面色一红,小心揪住自家郎君的袖缘:“夫君。” 苏砚眼底微暗,身子前倾阻隔了晋少元灼如热浪的目光,言语间却未失分寸:“内子年少,见了生人未免局促,叫晋兄见笑了。” 方才惊鸿一面已然令晋少元心驰神往,他有些意犹未尽盯着食案边露出的一片棠色衣角神思游走,意识到自己此举着实有失分寸,圆润的脸上浮出抹不自在来:“既如此,晋某也不好唐突。那就下回,下回若是有幸再同夫人搭话。” “晋兄言重了。”话说得得体,握着酒盏的手却默然下压,颌骨暗自绷紧,眼底深处亦有不屑神色溢出。 隐于阔袖下的大手无声收拢将她娇嫩的小手尽数覆住,惹得姬薇一阵面红耳赤。 夫君鲜少在此等场合对她举止这般亲昵,今日是怎么了? 她娇羞望他一眼,凑巧苏砚正侧头和同僚说话,目光一时偏歪了去刚好撞进一泓暗无天日的潭渊里。 那人眉间似含千堆雪,眼神戾狠如盘旋极峰的雄鹰,顷刻间已然瞄准了猎物。 将之开膛破肚拆吃入腹不过弹指。 只是眨眼功夫,姬薇便觉如坠冰窟冷汗成霜。 是他! 2. 独处 御座之上群龙盘踞贵气缭绕,端坐龙椅之上的人更是龙章凤姿气势威重。 如今光景饶是姬薇再过愚钝也省得,此时此刻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的人正是当今主上,坴彻。 此人也正是不久前在望云院徒手拧断人脖子的刽子手。 怎么办?要不要将此事向夫君全盘托出? 转念一想即刻将这荒唐念头压下。 不论如何今日她撞破了坴彻秘密杀人一事定是在劫难逃,只要她对今日之事闭口不提说不定还能保全夫君,但若说了就坴彻之前杀人不眨眼的狠戾行径来看夫君必遭拖累。 不行,此事绝不能牵扯到夫君。 姬薇默默将手从苏砚掌中抽回,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身子却还是难抵此端威压禁不住颤抖起来,且愈抖愈烈,抖得几欲心跳错乱了去。 苏砚察觉到她的反常,垂头关切问道:“瞧着薇儿面色有异,可是身子不适?” “无,无事。约莫是殿内酒气过盛有些闻不惯,不妨事。” “不如我扶你去殿外吹风散散酒气?” 姬薇总觉得那道寂冷无光的视线一直盘旋在头顶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不用了,想来这庆功宴也快散了再等等就是。” “可是薇儿,你……” 姬薇强顶着头上那寒威无边的目光朝苏砚露出个安抚的笑:“夫君,妾无事。” 这回,苏砚总算放了心继续和同僚攀谈去了。 姬薇心中怕得厉害,费尽心力才勉强压制住的手脚不多时又难以自抑抖了起来。 饶是手脚抖得失了章法她还是拼命咬住唇角再次强迫自己看向龙椅的方向,只是抬头的刹那心底紧绷的一根弦终是无声断开,惶恐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他还在看她…… 姬薇飞快垂下头去,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唯恐一时的失态会引得夫君关切进而招来杀身之祸。 极度骇悚之下她只好喝酒壮胆,案上的酒盏空了一杯又一杯,姬薇的面色也从煞白变得红润,清透,如若桃樱。 也是在此刻端坐良久的帝王突然起身声色沉静:“天色已晚,诸卿明日还要上朝,今日这宴席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群臣即刻搁下手中盏筷肃身而起,声色郑重:“唯。” 待到坴彻的高硕身影出了万极殿其他臣子才有了动静,高官先行,小官垫后。 苏砚望着股肱能臣离开的背影眼底不禁有艳羡神色淌出,若他有朝一日也能坐上这权臣的位置,那…… 神思游移之际有浓郁酒香阵阵扑鼻,侧头看去就见自家夫人脚下虚浮面色酡红显然是醉了。 醉得还不轻。 “薇儿。”他一把揽住姬薇的肩膀将人拢在身侧,“你从不饮酒,今日怎的这般纵性?若是伤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现下姬薇脑袋眩晕神思不清也顾不上回话,只软软靠在苏砚肩上。 有同僚从身边过,不经意扫过来的视线在触及姬薇时均是一愣,继而眼底有惊艳之色漾开。 苏砚向来晓得自家夫人生得招人,只是断未料到日日泡在圣贤书里的同僚们定力也这般弱,见到美人时也不过俗人一个。 也是,夫人出身尊贵生得又好,这样的女子着实会惹人垂涎。 不过此般拔尖儿的女子却入了苏府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 他眼梢微动扬起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得色,拢着姬薇的手不由紧了紧。 心思活泛间有内侍前来通禀:“令史大人,主上有请。” 姬薇因着醉酒浑昏昏欲睡并未睁眼,苏砚听罢眼底有微光乍起。自入朝为官以来皇上从未单独召见过,今日这般莫不是对他有重用之意? 思及此他不禁上前半步眼底雀跃神色几欲夺眶而出,不过转瞬那股子雀跃便被他多年来的君子规训强行压了下去:“不知主上召微臣所为何事?” 内侍面上维持着客套笑意:“令史同仆见过主上便能知晓。” 苏砚看了眼怀中之人心有顾虑:“内子不胜酒力需人照看,不知可否寻位宫婢帮忙?” “这是自然。”内侍朝着殿外招招手,一个年轻宫婢即刻走了过来。内侍看了眼姬薇的方向稳声吩咐,“带令史夫人去雎鸠阁醒醒酒。” 宫婢矮身应下:“是。” 两刻钟后夫妇二人一人去了北翌殿一人入了关雎阁。 宫婢瞧姬薇醉得厉害好心将事情原委同她说清方才离开。 因是第一次饮酒本就酒气上头,外加实在过量,饶是来时路上吹了风神思依旧混沌。宫婢话虽说得详细可她现下心神皆钝,那些话虽入了耳却并未入心。 她呆坐在塌沿双目迷离,不多时便趴在案边睡了过去。 姬薇睡得极沉连个梦境也无,只是隐约间闻到一股冷洌沉稳的木质香,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香虽好闻却格外霸道,不管不顾往人鼻腔里钻,且有愈来愈浓的趋势。 姬薇嘤咛一声费力掀了掀眼帘,视线朦胧不清只能隐约瞧出个大概。 面前似乎立了扇隔屏,黑漆漆的有些压人。 她睡意正浓被这突如其来的隔屏扰了兴致面露不悦,伸出纤白玉指戳了戳面前碍眼的隔屏,声音软娇:“做什么杵在这里扰人清梦,讨厌……” 夹了醉意的娇糯声色本就撩人,“讨厌”二字似是嗔怪又像极了撒娇,听得人耳蜗一热。 那座漆黑的隔屏似乎动了下,紧跟着姬薇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被一团弹性十足的物件裹住,触感陌生还带了几分热意。 “什么东西……”姬薇下意识摊开手掌轻轻一抓。 尚未分辨出是何物低低的笑声从上方响起:“令史夫人当真豪放。” 声色冷沉,虽带着笑意,却终归是冷嘲热讽。 一句“令史夫人”愕得姬薇即刻醒神,她慌促坐直了身子,却因动作太急幅度过大径直往前扑去。 浓郁的冷香陡生利爪般强硬爬满她全身,姬薇心神大震惊恐瞪大了双眼。 入目,是满含冲击力的下巴。 弧度冷硬暗含力量,断不是自家夫君的温润柔和。 姬薇吓得赶紧挪开视线,目光下移直直对上男子起伏明显的喉结,短暂凝视间那喉结似乎还动了下。 她实在吓得厉害也羞得厉害,嘤咛一声往后退开不敢同人对视。触及周遭陌生的一切才恍然回神,宫婢同她交代的话如同遥远梦境一般倏然变得清晰透彻起来。 宫婢说引她至此是因圣上夜召夫君议事,回想至此不知为何心底莫名一抽,警觉此事不会如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圣上独召夫君莫不是同她今日所为有关? 她愈想愈急,偏那陌生男子生杵在她跟前没有半 分想要避退的打算。 姬薇心下窘迫,暗自揉搓着衣角小声道:“应是宫婢没留心弄错了这才将你我二人安排在了同一处,郎君不若行个方便换处地方可好?” 那人没有应声,密闭的空间里似乎有视线静静凝在她身上。 诡异的安静搅得她心思慌乱。 长这么大姬薇除了夫君从未同旁的男子独处过,今日她醉了酒又遇上这等事实在棘手,同人好生商量他又不搭话,一时心乱如麻有些口不择言:“若郎君执意不肯离开我可以避让,只是今日主上特意留了夫君议事,我在此是为等候夫君,若待会儿夫君回来寻不到人怕是当差的宫人不好交待。” “特意,不好交待……”男子缓缓将几个字眼在舌尖滚了遭,声线一顿,“夫人这是在威胁人?” “我……”她虽身为彻侯嫡女身份尊贵却从未做过什恃强凌弱之事,只是现下急于将人赶走这才用词强硬了些,姬薇语气一滞有些心虚,“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男女有别不好共处一室,还望郎君见谅。” “此事怕是不能顺夫人的意。” 好说歹说都不松口,此人当真没什么君子风度,姬薇有些恼了拧着眉心看向那人:“你……” 只落出一字便没了下文。 面前的人深衣博带,面容威峻,可不正是不久前庆功宴上刚见过的君王坴彻? 姬薇一时间吓得失了言语,红唇翕动半晌终是没再开口,心里却是寒凉一片,主上莫不是因着望云院一事特来兴师问罪的? 今日当真是在劫难逃…… “令史夫人……” “主上恕罪!”姬薇膝盖一弯重重砸落在地,娇小的身子小小一团骇得发抖说出来的话却颇有胆量,“先前在望云院实在是妾不慎误入这才惊扰了主上,若您要怪罪妾绝无怨言,还求主上莫要牵累妾的家人。” 屋内重新安静下去,几息光景犹若经年:“缘何不为自己求情?”坴彻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不是怕得厉害么?” “妾……” “抬起头回话。” “妾不敢……” 话未说完,那人不知何时单膝蹲坐下来,伸出劲痩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只稍用力,她便避无可避地对上了那双暗若泥潭的眼。 只一眼,便似被人摄去心魂失了言语。 见她久久不语坴彻有些不耐吸了口气,指尖微动想要逼迫那人开口,分明没用多少力气那人却如失了根骨般朝自己扑了过来。 速度之快令人反应不及。 不过片刻,方才趴伏在地的女郎已压到了坴彻身上,出于本能他的手紧紧箍住那方窄腰,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人轻而易举推开。 可几息过后坴彻并无多余动作。 姬薇却已然吓傻。 本就在望云院触了主上的霉头,如今尚未求得一线生机竟又做出此等亵渎圣体之行径,她今日怕不是真要命丧于此了。 这头姬薇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那头坴彻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偏歪了去。 同是血肉之躯缘何女子的腰身就这般细,胸口这般软,就连吐息都带了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鬼使神差的扣在姬薇腰间的手轻轻一捏,引得她樱唇颤动轻哼出声。 不知是不是她饮过酒的缘故,那声音落在耳中又娇又嗔,勾的人腰腹一紧。 3. 意外 “主上……” 姬薇惊呼一声,慌促无措下双手失了依仗整个人完全压到了主上身上。 坴彻尚未来得及收回跑偏的思绪,鼻尖上倏忽蹭上来一缕幽香,激得他后腰一紧背脊整个僵住。 突如其来的亲昵姿势双方都始料未及,一夜之间大起大落多次姬薇脑中已是混沌一片,不多时还是主上粗沉的声音率先传来:“令史夫人还真是让孤刮目相看。” 姬薇瞬间回神,手忙脚乱着起身,不曾想一时大意领缘被对方腰间玉佩勾住。 这一回姬薇彻底慌了神,蛮力拉拽下里衣居然被拉开些许。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近卫卫枭推门而入:“主上,质宫那边……”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原地,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只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主上事忙,属下稍后再禀。” 心下却是思绪狂涌,圣上只说有事要来趟关雎阁,怎的阁中还藏了此等美貌女郎?不是说在北翌殿召见令史苏砚么,照现下情形来看圣上估计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如此也好,主上总算是开了窍,如此皇嗣一事也有了盼头。 卫枭疾步出门生怕耽搁久了误了主上好事。 被人撞见此等囧事姬薇急得几欲落泪,偏那玉佩勾得紧实半分也未松散。 “主上恕罪!”姬薇保持着俯趴的动作小声道,“妾,妾实在是……解不开……” 坴彻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扫过来,视线所及之处是女子娇艳胜棠的脸,纤白若玉的颈,还有起伏精致的锁骨。 锁骨上红色小痣犹如雪中朱砂,颜色虽艳却生媚,勾得人移不开眼。 主上喉头上下急滚两下别开头去,片刻后复又偏回视线抬手稳稳解下腰间玉佩:“好了。” 姬薇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急退数步跪在了隔屏后头:“方才唐突主上实非妾本意,还望主上莫要怪罪。” 隔屏后娇小的人影缩作一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坴彻不动声色搓了搓空空如也的指尖,没有接她的话头:“夫人遇事这般的确不像敌国细作,想来夫人并未说谎,你的确是令史夫人。” 姬薇愕然,怪不得先前坴彻对她起了杀心原来是将她误认成了敌国细作。现下想来,望云院中那宫婢身手了得一副训练有素的杀手模样,定是敌国潜伏宫中意欲行刺的细作。 怪不得坴彻对那女子出手狠戾未留半分生机,原是如此。 “主上明察,妾的确不是细作。” 他淡淡“嗯”了声:“既如此,今日这误会就算解了,此事就此作罢。” 今日接连两次冲撞圣驾,如此以下犯上之行径就这么被他轻轻揭过。没有酷刑折磨,更没有性命之忧。 姬薇不可置信望向坴彻:“主上不罚妾?” “想要讨罚?”坴彻眸色黑涔往前踱了几步,距离之近犹在耳畔,“也不是不可以。” 姬薇愣了下立马改口:“方才是妾多嘴主上莫要同妾计较。主上待人宽厚,妾叩谢主上不罚之恩。” 坴彻还要说些什么,她却避他如蛇蝎声色促急:“现下天色已晚妾就不叨扰主上歇息先行告退。” 开合的薄唇滞了滞才道:“退下吧。” “唯。”姬薇重重一叩提起裙裾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飞快逃离的背影坴彻面色莫测,垂眸看向方才姬薇蹭过的衣角,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幽香。 君王收拢心神往外走去,出了关雎阁卫枭正要上前被坴彻一个眼神挡了回去:“质宫那边的是事稍后再说。”说罢径直往北翌殿的方向去了。 到时,苏砚尚候在殿外,听闻主上圣驾立即行礼恭迎。 松姿玉貌,如圭如章,的确是女郎们中意的清贵端雅。 坴彻大步踏入殿内,见苏砚杵在原地未动眉梢微凝递了个眼色给卫枭。 卫枭会意,走到苏砚身边道:“主上有请。” 苏砚道了句“有劳”跟在卫枭身后入了殿。 他神色恭顺步伐端稳,一举一动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的确教养极好。 苏砚行至大殿中央稽首道:“微臣令史苏砚,不知主上诏臣前来所为何事?” 坴彻面上并无波澜:“无他,唯君臣叙旧耳。” “唯。” 他和圣上话都没说过几句,朝下更是从无私交,君臣叙旧从何说起?但苏砚只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令史官职虽小但所经之事也算关乎民情,想来是他兢业奉公入了圣上的眼这才会突然得幸召见。 是了,一定是。 “令史可曾婚配?”御案后,坴彻的声音沉沉响起。 苏砚如实回禀:“臣已成婚。” 这回答意料之中坴彻却刻意试探:“奥?不知新妇品性如何?” “内子年少性子娴静,最是本分恭顺。”苏砚言语真挚,提及新妇眼角有笑意无声漫开。 坴彻似是被那笑意灼了眼,眸底凉意陡生,瞧人说话都带了股疏离:“夫妇和睦就好,只是朝政繁忙,令史万莫因贪溺情爱轻了国事。” 苏砚不知国主心中所想,只觉得殿内似是无端生了冷风,冻得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臣断不敢轻慢国事,圣上放心。” “嗯。”坴彻不紧不慢收回视线,“令史国之栋梁想必将来可堪大任,莫要叫孤失望。” 这话莫不是圣上在暗示他什么,苏砚心下大喜连带着声音都高了不少:“臣定不负主上厚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退下吧。” “唯。”苏砚稽首退出殿外,将出殿门便看到了廊檐下那个棠色身影。 “薇儿。”苏砚疾步上前将那单薄的身子拢进怀中,“不是说在关雎阁等么?怎的独自在此处吹风?” 姬薇不想夫君知晓他与君王之间有所牵扯因而昧着良心扯了个谎:“关雎阁里发闷,妾也放心不下夫君就想着来北翌殿外头等。” “虽入了春可这一早一晚难免凉深,薇儿以后莫在廊下等,再不济也该寻处挡风的地方才是。” “嗯。”姬薇拉住他的指尖小声问,“主上可有为难夫君?” 苏砚声音很轻:“并未,不过寻常问话薇儿不必忧心。” 看来坴彻是真没打算继续追究,姬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下。 片刻后北翌殿外传来卫枭的声音:“主上,属下有急事禀报。” “进。” 卫枭推门而入,透过尚未关阖的缝隙君王刚好捕捉到廊下一对璧人,她在笑他亦再笑,两人面上俱是一副情意浓浓。 殿门无声关阖,坴彻逗留的目光总算回归原处,,面上是一贯的不辨喜怒。 “主上,卫歧有事要禀。” 话毕,同样一身近卫装扮的人从卫枭身后挪出, 那人长相同卫枭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神韵比之卫枭的沉稳端重多了几分跳脱。 男子躬身行了个君臣礼:“主上,麓国那边送来议和的质子到了,如今静等主上发落。” “麓国?”坴彻不屑勾了下唇,“刘越那厮倒是积极,两国还未开战就急着往我凛国送质子以求自保。不过,孤不吃这一套,自从十五年前渠国联同麓国十几个邻国攻孤国门辱杀孤亲,他们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传孤令,将质子尽数退回。”他无声抬眼,眼底霎时被血雾浸染,摄出阴冷彻骨的寒,“孤会亲手将这些个狼子野心的国家一个个灭掉,谁都别想逃。” 殿内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的死寂,每次提及此桩旧事都是如此。 良久,坴彻声色恢复成素日的平淡暗沉:“卫枭,方才关雎阁中你想同孤说什么?” 卫枭道:“属下确有事要报,质宫那边褚佑那个废物和他十来个美人正闹得厉害,今日晚膳时候还闹出了人命。” “褚贼都沦为阶下囚了还敢闹腾?”有阴戾之色鬼魅般悄然爬满坴彻的眼眶,他缓慢勾了下唇像从深泥里钻出来的索命厉鬼,“本来还想多留他几日,既然他想找死孤便成全他。” 4. 蛊惑 质子多为国家之间用来维系盟约或求和的权宜之策,所送质子多半会被安置在质宫以便监视。而凛国的质宫同别国不同,关的都是些已经亡国的重要俘虏,且在质宫待不了多久便会被折磨致死,无一例外。 质宫狭窄,残塌断案比比皆是,就连如厕的地方都无人定期清扫,长此以往整个宫殿处处充斥着一股恶臭湿潮。 灯色晦暗中,一道健硕身影出现在质宫门口。 那人一身玄色身量压人,行走间衣摆处有描金云纹暗浮。 他人生得高步子也大,不多时便过了前院朝着后院唯一燃了灯的寝房走去。 寝房里江国国君褚佑正朝着一众妃嫔大发雷霆,偶有铜碟盏杯落地发出叮哐声响。 房内褚佑正在怒不可遏叫嚣,十几个美人瑟缩一处不敢出声。 “一个个整日就知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若真有心帮孤便寻机色诱坴彻那黄口小儿。”褚佑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孤听闻坴彻患有隐疾这才年纪轻轻不好女色,只要你们其中一个能成功勾引到他说不定他一时上头便会饶我们一命。” 褚佑言语疯癫吓得众姬妾瑟缩无言,那可是争战沙场多年的凛国杀神,死在他手上的敌军不知凡几,要去勾引那样一个杀人如麻的冷性之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他一把扯过边上年岁最小的美人,狂乱叫嚷,“就你了,细皮嫩肉还会勾人,定能将那坴彻小儿伺候得服服帖帖。” 坴彻何等威风人物,八年来攻占城池无数,单是被他灭掉的国家就有八个。且此人有仇必报,对敌国俘虏向来凶残又怎会因为男女欢爱而网开一面? 被押回凛国时她曾与坴彻有过一面之缘,那人不苟言笑,身上杀伐之气过盛,瞧那模样说不定是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狠角色。 色诱他,怕不是嫌命太长。 小美人吓得抖如筛糠:“国,国君,妾,妾不敢……” “不敢?”褚佑阴狠咬牙,片刻后用力一推花容月貌的小美人便撞死在了石柱上,“敢忤逆孤?找死。” 其余美人吓得失声尖叫,褚佑一个冷郁目光扫过去众人即刻噤若寒蝉:“此时便是你们表忠心的绝佳时机,说吧,谁要毛遂自荐去蛊惑坴彻?”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坴彻的声音几乎是压着房门残余的尾声硬生生撞了进来:“蛊惑孤,怕不是找死。” 夜风自他身后扑将而入,因他袖子阔大又有金丝横穿被风一带若一道着光的冷森软刀来回晃动十分骇人,坴彻却是面沉如水叫人猜不透喜怒。 褚佑见他来了眼底放光,顺手扯过身边一个美人讨好道:“国主莫要动怒,孤这般做不过是想国主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他指了指边上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的美人猥琐笑开,“这个最是浪荡,精通房中之术,国主可先行试过,若是不满意就换保证换到国主满意为止,国主意下如何啊?” “意下如何?”坴彻目光沉洌扫过地上惨死的两个美人,冷笑一声,“褚佑,你还真是个人头猪脑的废物。战场之上孤没一剑刺穿你的脑袋不过是想将你押回凛国好生折磨以解孤心头之恨,你还真当自己有苟活下去的机会么?当年你勾结渠国杀吾父辱吾姐,如今沦落到一只遭人唾弃的丧家犬居然还想要孤放你一马,简直是痴心妄想。” 褚佑面色陡变,双膝一弯跪地求饶,全无半分身为君王的尊严:“主上息怒,主上息怒啊!当年孤是被渠国常贼蛊惑这才做下那般猪狗不如之事,国主家人遭遇着实令人心痛,但那都是常贼丧心病狂的手笔同孤毫无干系,还望国主明察秋毫啊!” “还在狡辩。”对于他的诡辩坴彻面上并无太大波动似是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当年为了去常谨那狗贼跟前邀功皇考便是被你一箭穿心,长公主也是被你亲手送到了渠国常贼的手上,这些事你以为孤都忘了?”他冷森一笑,眸底生渊,“孤早在年少立誓,当年与常贼一道者孤定会让其不得好死,无一例外。” 褚佑听罢深知自救无望反倒轻笑一声,言语间却极尽怨毒:“坴彻,就算你将孤折磨死你那不知好歹的阿翁不还是死得透透的?你那奉为眼珠子的好阿姐更是如同妓妇一般被你的仇人日日骑在身下。你若真有能耐何不去渠国直取常贼首级,说到底不还是个只能逞口舌之快的废物?” 坴彻唇角无声绷直,眼中似有嗜血野物几欲冲将而出。 褚佑满意勾起松垮的嘴角:“眼下夜已深,说不定此时此刻你那金尊玉贵的好阿姐正被常谨那厮压在身下万般搓磨呢。”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只可惜你阿姐在床上用尽狐媚手段到头来不还是个只会哼唧不会下蛋的玩物?既如此那么犯贱上赶着给常谨暖床做什么?想来天生就是个不要脸的货色这才甘愿爬上杀父仇人的床……” 夜色愈浓,有凌厉风声划过耳廓。 卫枭只觉腰间刀鞘微动,尚未来得及查看那头褚佑的人头便落了地。 鲜血喷涌如注,不过转瞬便糊了一地。 房中一众美人早就吓得没了人色,坴彻冷冷掠过瘫在地上的残尸,触及一地鲜红波谲云诡的瞳仁中有细碎光芒拨云散雾而出。 那光自眼底散开蔓至眼梢,于夹了血色的烛光中缓慢往下,毫无弧度的唇角总算慢慢往后扯出一个笑来。 寒凉的刀刃“噌”的一声精准落回刀鞘,坴彻不再逗留大步往外走去:“江国其余俘虏尽数充作官奴,若有二心杀无赦。” “唯!” 将出质宫便下起了雨,随行内侍赶紧将黄罗伞举过主上头顶,坴彻却是大手一挥:“孤自己走一走,尔等远远跟着就是。” 内侍虽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忤逆只得收了伞退回身后,卫枭卫歧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主上孤寂冷清的背影。 卫歧低叹一声说话都没什么活气:“主上心里定然难捱,若是身边有个体己人就好了,只可惜主上在这上头一直不怎么上心。” “主上人中龙凤自不会轻易将就……”话说一半卫枭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松,“不过想来主上也快有上心的人了。” 卫歧一听这话来了兴致:“兄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卫枭乜他一眼,“不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卫歧挠挠前额一头雾水:“你我追随主上多年,我可从未见主上对哪位女郎上心过?兄莫不是在诳我?” “诳你?”卫枭没好气噎他一句,“诳你又没金帛拿,我又不闲。” “那你倒是说啊,主上究竟瞧上哪家女郎了?” “这你就别打听了。”卫枭眼前闪过姬薇那张足以令万花失色的娇丽面容,缓声道,“总归是个美人。” 这么多年他可从未见过主上同哪位女子主动亲近过,就连宫中那位良人也不成,今日关雎阁中主上都搂人小腰抓人小手了,这还能瞧不上? 5. 想你 在东京,达官显贵居城东,平民异族住城西。苏砚虽只是个区区令史,但因着岳丈声望高权势重住在此处自然也就跟着定在了城东。 城东地贵,当年买宅立府时还是姬薇母家出手帮衬才在羽翎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安了家。 高官们既讲究又重面子,大门外的灯笼那得彻夜长明。故而此刻虽近漏夜但巷子里仍是灯火错落照得一方光明。 早已晕黑的夜色中缓缓驶出一驾马车,车轮缓缓止住停在了苏府门口。 当差的门吏匆匆上前作揖:“家主主母回来这般迟定然累了,仆这就差人去备水沐浴。” 苏砚朝门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看向身后,车厢里姬薇正靠着隐囊安睡。 他慢慢靠近,覆在她耳侧声色温缓:“薇儿,到家了,醒醒。” 昨日本就睡得不足,今日忙活大半日又饮了酒姬薇只觉脑袋发胀发晕,神思懒倦,整个人是半分都不想动。 她翻了个身,小声咕哝:“不想动。” “外头风凉,薇儿乖,回房再睡。” 约莫是饮了酒心绪放松的缘故,今日的姬薇似乎又回到了待字闺中时的孩子心性。她双眸紧闭,朝着苏砚所在的方向伸出两只手,声色娇软:“夫君抱……” 自从二人成婚后姬薇为了操持好整个苏家,特意敛起了以往的性子变得端庄大方,撒娇这般有失礼仪之举更是嫌少有之。 苏砚神色微怔,今日怎的…… 不过转瞬眼角浮上来一层宠溺笑意,微微俯身将人稳稳抱起。 虽是春日入夜之后还是有些凉,担心冻到她苏砚单手解下披风将人盖住往寝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期间姬薇无意识在他胸口蹭了好几回,领口都险些被蹭散了去。约莫是人盖在披风下头的缘故,分明是她不经意的动作却因苏砚瞧不见人感官被数倍放大,清俊的脸上红了又红。 他不由加快了步子,衣摆都因着步伐过快起了褶皱,饶是如此仍觉路程漫长心下难捱。 一路跟在后头的贴身仆从柳生也有些纳闷,家主素来行事有度怎的今日失了仪状? 将到寝房外头两个年轻婢女匆匆迎上前来。 “家主,主母可是哪里不适?”出声询问的是姬薇身边的贴身婢女文寐,姬薇待字闺中时她便伺候左右,生得端庄做事也一向妥帖。 “是啊家主,您怎是抱着主母回来的?难不成主母是累着了?”这回匆匆开口的是同为贴身婢女的秦姜,打小跟着姬薇,姬薇成亲时同文寐一起作为陪嫁婢女来了苏府。憨厚心直还有些性急比不得文寐稳妥,但同文寐一般对姬薇均是万般忠心。 “薇儿无事,就是饮了酒有些昏睡。”苏砚步子未停径直将人抱进寝房轻轻放在了罗汉床上,又转身替她盖好锦被,“我先去沐浴,你们二人好生伺候夫人。” “是。” 苏砚这头刚出寝房秦姜便开始不满嘟囔:“文寐你说,家主这回不会又借口沐浴躲着不和主母同床吧?” 文寐在唇间比了个闭嘴的手势,侧耳细听外头动静,确定苏砚已然走远才道:“此事关乎主母在府中的威信,休要胡说!” “胡说?我可没胡说!自打苏老太太来京后就变着法子挑唆家主不同主母亲近,这两个来月家主在主母寝房留过几次我可是都看在眼里的,这可太欺负人了!”秦姜越说越来气,“你是不知道百寿院那些个奴仆私下里是怎么说主母的,她,她们居然……”她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说主母倒贴,还,还说主母空有美貌的壳子内里却是个不会下蛋的,简直是气死个人!” 秦姜气得直跺脚:“咱们侯府门第尊贵,主母金枝玉叶打小可是被老爷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而且主母嫁入苏家可是下嫁,没想到苏家这等小门小户靠着侯爷提携入朝为官居然还敢如此慢怠主母?苏家老夫人真是不知自己的斤两拎不清,也就是主母脾气好不同她计较才会惯得她如此肆无忌惮,此事若叫侯夫人知道了定会来苏府给主母撑腰的。” “此事长久以往总归是于主母不利。”文寐也沉了眉眼颇为困扰,“也不知这苏老太太 是怎么想的,这般阻挠家主和主母,难不成想苏家无后才称心?” 两人对此事虽心有不满却防着隔墙有耳不敢说得太过,但此事非同小可等明日主母醒了主仆三人还是要好生商议出一个对策出来才是。 苏砚回房时姬薇身上的曲裾裙已被换成了轻薄的藕粉寝衣。 她本就生得白净,此端颜色更是衬得人面若桃花肌肤胜雪。 他们夫妻二人已有许久不曾同床,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母命难违万般煎熬。 见他进来文寐秦姜均是一愣,还是文寐先一步反应过来拉着秦姜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声关阖,苏砚俯身触碰姬薇面颊,她若有所感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胸口带了带:“夫君……” 苏砚神色温柔:“我在。” 长睫晃动间姬薇缓缓睁眼,看过来的目光含月裹星:“夫君,薇儿想你了,你呢?近段时日有没有想薇儿?” 指尖划过她娇嫩唇角,苏砚声音中漫上来一层哑意:“想,很想薇儿……” “夫君骗人……”姬薇红唇微撅有些委屈,“若你想念薇儿为何不常来看望?日日独守空闺夫君可知我心里的委屈?” 她眼角染了湿意眼瞧着就要哭,苏砚心里疼得厉害赶紧俯身吻去她脸上泪珠:“薇儿不哭,好些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薇儿放心往后我定会时常回房陪你。” “这可是你说的?”姬薇欢喜勾起唇角,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口,“那就再信你一回。” 那吻一触及分却在苏砚干涸已久的心底劈开一道裂缝,被强行压制的欲念如同遇风即燃的火苗在瞬间点燃且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低头,在她唇耳颈侧留下一串串贪欢的印记,引得姬薇手脚绷紧背脊发麻。 “薇儿……”他衔住姬薇娇小玲珑的耳垂轻轻一吮,“我想你了……” “夫君……”姬薇颤抖着唇珠唤他,声色魅人入骨,“夫君……” 一句句娇缠的“夫君”犹若隐晦的鼓励引得他腰腹一紧,连带着动作猛收猛放风度尽失。 6. 再见 翌日姬薇是被饿醒的。 她动了动干涩的唇,将开口发现声色如含砺砂:“文寐,我渴了。” 文寐本就候在外间,听罢赶紧端了银盏过来:“主母用水。” 姬薇实在渴得厉害,一盏用尽又叫一盏这才勉强解渴:“什么时辰了?” 文寐看了眼外间的漏壶:“辰时三刻。” “起得这般晚属实不该。”姬薇低声轻叹,“罢了,帮我梳妆吧。” 秦姜同文寐对视一眼,打趣道:“这般晚起不怪主母要怪就怪主君才对,谁让主君昨晚没轻没重的……” “秦姜……”文寐嗔怪摇头,“没大没小。” 姬薇的脸瞬间便已红透,都怪昨夜夫君折腾太狠不然又如何能睡到这般晚? “夫君他……何时起的?” “主君不到卯时便离开了,走之前还特意吩咐不要吵到主母。”秦姜笑得眉眼弯弯,想来是近些时日主君想通了,不打算再继续被那老妇摆布了。” “秦姜,莫要胡说……” “秦姜虽口无遮拦却也没说错。”文寐同秦姜对视一眼,“主母,自打老太太入府便事事苛刻,就连您和主君二人的床笫之事也多加阻拦,长此以往必会影响您和主君的感情,希望主君清明莫要再受老夫人挑唆才好。” 二人年岁相仿又同她一起长大关系自然亲近,她们所思所言都是为着她好。 姬薇神色复杂看了眼苏母寝房的方向:“但愿如此吧。” “主母……”文寐欲言又止,片刻后捧着什么东西上前一步,“这块玉上刻了龙纹想来并非凡品断不会是主君之物。昨夜恐主君瞧见生疑这才擅自做主将玉佩收起,不过主母放心此玉贵重仆一直妥善收着并未有半分磕碰。” 目光触及那枚玉佩姬薇脑中一滞,接着轰隆炸开,面色即刻变得煞白。 这是……主上的玉佩! 定是昨夜关雎阁中两人拉扯间不慎被她带回来的,她居然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委实不该。幸好昨夜夫君没有看到否则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不过主上富有四海定不会纠结于区区一块玉佩,这般想着扑通狂跳的一颗心总算安稳下来。 “的确,此玉并非主君之物。”姬薇说罢不欲细说,两人也不便继续追问。 服侍主母盥洗梳妆后,姬薇简单用了些饭菜,想着阿母寿诞将至趁今日天朗气清该出门挑几件寿礼才好。 院子里琐事繁多需文寐看顾,姬薇便只带了秦姜出门。 马车停在一家药肆面前,尚未下车都能闻到药肆里飘来的药草香。 阿母发质粗脆向来对香泽情有独钟,近来东京城中新开了这家药肆。听闻店家是位女郎,年纪轻亲却配的一手好药,融了草药的香泽更是味道独特养肤润发,姬薇心中赞佩就想着来买几盒送给阿母。 “主母,药肆到了。”秦姜先一步下车,朝着姬薇伸出一只手,“主母仔细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药肆,与此同时正对面万祥楼二楼的窗户开了。 食案边坐着一名男子,虽是坐着也能从他胳膊肩背的比例推测出此人身量极高且结实。 虽结实但不显憨壮,衣衫覆盖之下处处紧致却又处处都不突兀。 不光体格好,容貌生的也好。 英眉肃目,眉骨深刻,面部轮廓稍显冷硬却尽是端重贵气,就是看人时威势太过令人发怵。 此人正是凛国的主上坴彻。 他端着酒盏浅啜一口,面上不露声色:“司隶校尉那边怎么说?” “回主上,司隶校尉截到了渠国私传入境的信件,潜伏在吾国的细作不日欲对对主上行刺杀之事。”卫枭面带忧色,“近些时日主上若无要事还是莫要出宫为好。” “刺杀?”坴彻不屑挑眉,“想必是见孤一个个将他的的属国吞并终于坐不住了这才想出刺杀此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昨夜抓获的细作想来也与渠国脱不开干系,只可惜被孤一时误杀断了线索。不过这也说明此次灭了江国动了他的心脉这才出此下策。”他垂眸看向手中酒盏,酒水中的倒影似是极为缓慢勾了下唇,说出的话不带丝毫温意,“常贼终于急了,很好……” “为护主上周全属下恳请主上即刻回宫。”卫枭是真的担心,“多年来凛国一直屈居渠国之下,好在主上英猛有将帅之能,这才一步步吞并渠国属国,如今渠国属国有三城池不过四百,而我国城池足有七百,如此高下立现的紧要关头主上断不能以身犯险啊!” “是啊主上,兄说得不错!”一边的卫歧也是满心忧虑,“主上虽不惧常贼刺杀可事关主上安危不得不慎之又慎,望主上三思!” 坴彻不语,抬手饮尽盏中酒水却没接话茬,转而提起另一茬:“着司隶校尉继续探查,若有消息即刻来传。” 卫枭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劝说:“是,属下即刻去办。” 卫枭将走,对面药肆有人缓步而出。 莲步袅娜,姿容艳绝,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自然靠在窗边的卫歧也被吸去了目光,不是他俗,实在是美人如画着实叫人移不开眼。 “麓国那边可有消息?”坴彻搁下酒盏,几息过后并未等来答复有些意外,抬头去看就见卫歧一副心魂俱荡的沉迷模样,“卫歧?” 卫歧心神一震收回神来:“主上恕罪,属下方才分神并未听清,烦请主上再说一次。” “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话音未尽坴彻的目光定在了药肆门外,漆黑的瞳仁里有暗流涌动却叫人辨不清心思,接着方才的话茬继续,“麓国那边可有消息?” “尚无确切消息,属下会催促我朝安插在麓国的细作多加探查 ,一有消息便会告知主上。” 坴彻“嗯”了声视线再次飘向窗外,见那人还在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居然说了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唤那女郎来见孤。” “女郎?哪位?”卫歧怔愣片刻,留意到坴彻目光停留之处恍然大悟,“是,属下这就去。” 主上无缘无故召见貌美女郎难不成枯了多年的铁树开花了?若是真的,他着实该为主上开心。 不过片刻卫歧便消失在二楼拐角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那头姬薇买了几盒香泽正要回府,聚云履尚未来得及迈上车踏便被一男子唤住。 “女郎留步。”卫歧奔将上前,麦色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女郎留步!” 秦姜下意识将姬薇挡在身后,一脸防备:“何处来的登徒子,难不成想当街行不轨之事?” 卫歧面色发红急声解释:“误会,这都是误会。我是来替我家郎君传话的,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女郎海涵。实在是事急这才举止匆乱了些,女郎放心我绝非宵小之辈。” 姬薇谨慎望他一眼,此人虽一脸急色但面容坦荡眼神清明的确不是什么奸恶之相,她暗暗拽了拽秦姜袖缘:“秦姜,且听他作何解释。” “女郎莫慌,我乃……”卫歧似乎觉得自己身份不便透露便从帛鱼里拿出符牌递于姬薇,“烦请女郎过目。” 姬薇接过符牌看了眼动作微僵:“足下……竟是主上近卫?” “正是。”卫歧见她神色稍显慌乱,遂轻声安抚,“女郎莫怕,我家郎君不过就是想同女郎见上一面并无他意。” “你家郎君……可曾说为何要见我?”昨夜误会分明都已说开,今日召见莫不是因为那块玉佩? “这个郎君没说我也不好过问。”他侧身,大大方方指了指对面二楼开窗的位置,“我家郎君就在楼上,待会女郎可自行问过。” 姬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刚好撞入一双沉肃无光的深眸中。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望过来面上并无诧异之色,甚至于端着酒盏的大手都分毫未动。 她却慌促错开视线,有些无措搅着手中罗帕。 她在怕他。 握着酒盏的手默默收紧,视线无声偏向一边。 不过几息,目光又生硬调回,终还是落回了那人身上。 不知卫歧同她说了什么,此刻她正垂眉敛目朝万祥楼的方向走来。 绯色曲裾裙剪裁得当将她的腰身勾勒得起伏有致,腰间玉环鞶囊玲珑精美。行走间花钿步摇熠熠生光映得一张娇颜更为明媚,是他从未见过的天姿国色。 坴彻呼吸微滞心中不由慨叹,此女极美。 顷刻间,一个荒唐的念头无根而起,几经周折终还是挣脱俗念破笼而出。 这般貌美的女郎缘何不是他的妻…… 7. 触碰 “咚咚”敲门声传入耳廓,房外是卫歧恭敬的声音:“郎君,女郎已带到。” 坴彻淡淡“嗯”了声,默默理了理衣袖:“进来。” 姬薇轻推房门而入,秦姜正要往里跟卫歧身形一闪将人挡在外头:“郎君和女郎有紧要话说,我等闲杂人等不便入内叨扰。”说罢不等主仆二人回应一把将门带牢,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郎君待会儿还有事,烦请女郎动作快些。” “……”正要唤秦姜入内的姬薇动作微滞,因着上回见面种种虽心有余悸却也不敢造词,心绪稍作平复还是提步往窗边走去。 随着细碎脚步轻轻靠近有清幽香气扑入鼻腔,味道浓淡适宜叫人闻了好生舒坦。坴彻端坐的背脊不自觉绷直,握着酒盏的手不由拢紧少许。 姬薇停在五步开外矮身作礼,怯生生道:“妾见过主上。” 坴彻凉眉微皱,他有这么可怕么?望云院中的事昨夜已然说开,关雎阁中肌肤之亲也不过是个意外,面对自己这般畏缩难不成他在她眼中真如同豺狼虎豹一般? “不必多礼,坐。” 姬薇身形微顿:“妾站着就好,主上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坴彻侧头,见她眉眼低垂神态乖巧半分目光也未匀给他,心里莫名情绪起伏,不由冷了语气:“孤让坐你坐便是。” 听出他话中不悦姬薇不敢忤逆乖乖点头,只是就坐在何处一事犯了难。 食案方正可容四人同食,只是唯有坴彻身边的位置放了支蹱。她跽坐向来坐不长久,若无支蹱辅助实难长久保持。 权衡利弊之下姬薇还是坐在了留有支蹱的位置上,只是落座之后两人距离近了不少。二人今日穿的深衣均是阔袖,即使刻意避让还是免不得衣料蹭叠。 从小到大除了夫君姬薇从未同旁的男子这般亲近过,此番坐着委实煎熬。偏偏自她落座后对方只是闷头饮酒并未再开口,姬薇心中对坴彻多有忌惮也不敢擅自询问。 好在君王饮完一盏酒终于开了金口:“孤的玉佩可在你那里?” 姬薇心头一跳,原来主上唤她前来是为了讨玉。也是,那?韘形佩本就稀有贵重,平白被她拿了的确可惜,主上找她追回也合常理。 这般想着,本来死死揪着的一颗心总算有了着落。她低头将那玉佩从鞶囊取出双手托至坴彻跟前,声色轻柔:“昨日走时匆忙忘了将玉佩归还,主上莫怪。” 坴彻侧头,目光不轻不重落下来。 玉佩色泽莹润万般贵重自不必说,托着玉佩的指尖纤白若浮霜,日头映照下指甲犹若着粉珠贝莹莹透光。 不光人美,手也好看。 主上久久未有动作姬薇忍不住小声提醒:“主上?” 坴彻不着痕迹收回目光,顺带拿走了她手心的玉佩,只是距离把控失误粗粝的指腹堪堪扫过她柔嫩的指尖。 陌生的触感激得她指尖一颤,口中有轻哼之声不自觉溢出。 坴彻捏着玉佩的手指倏然收紧,将撤回的目光重新凝在了她身上。 她似乎对旁人的触碰格外敏感…… 应是也意识到方才之举太过失礼姬薇羞得小脸通红长睫微颤,两只手无错搅着袖缘:“主,主上宽恕,妾,妾方才不是故意的。” 见他沉眉不语,姬薇心中不免多想。昨夜关雎阁中她是这般失礼,今日又是如此,难不成主上疑她别有用心刻意勾引? 若因此迁怒于她甚至于连累夫君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姬薇眉心紧簇,贝齿用力咬紧下唇颤抖着声音道:“主上,其实妾有隐疾。” 坴彻唇峰微动:“隐疾?” “不错。”她双手紧握成拳,手心有潮汗浮生,“妾将笄之年天癸至,自此身子古怪,若,若……”言语吞吐间一张脸红得厉害,片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用力闭上双眼,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模样,“若氤氲之时与男子有肌肤接触会比寻常人反应大些,坐堂医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肌肤底子不大一样。” 她虽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还是变了味道。 坴彻瞳仁莫名晕深了去。 比寻常人反应大些是说身子格外敏感…… 有多敏感,是被轻微触碰便会娇颤轻喘还是更为浓烈的反应…… 察觉自己思绪正往一种近乎扭曲的欲望中跌陷沉沦坴彻即刻迫使自己回神,良久才沉声吐出一句:“此话当真?” “妾不敢欺瞒主上,此话千真万确毫不掺假。”姬薇见她心存疑虑急忙解释,“方才那般反应就是这个缘故,妾断没有半分亵渎圣体的歪心思还望主上明察。” “没有半分亵渎圣体的歪心思……”坴彻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无端又冷了几分,“孤知道了。” 姬薇猜不透主上心中喜怒不敢多言。 “这玉佩既然被你无意间带走那就表明你和孤这玉佩有缘,既然有缘孤又怎会做那搅人缘分的恶人?这玉佩你就收着吧。”说罢方才宽大厚重的手掌去而复返停在姬薇眼皮子下头,将那玉佩轻轻搁在她手心,“拿着。” 玉佩上还留有那人体温,分明不过寻常温度却惊得她心跳错乱:“此玉贵重,妾无功不受禄,如此不合礼数。” 坴彻眉角微皱:“孤让你收你收下便是。” “可……” 下一刻,一只大手搭过来将她的手稳稳合上:“孤让你收着。” 态度坚决再无转圜的余地。 姬薇断没想到坴彻会突然碰自己,身子不争气颤了下,口中几欲溢出的暧昧声音被她拼命压了回去。她面色红白交替,惊诧之余更是忌惮:“妾遵命,主上……可以松手了么?” 坴彻倒是神色自若收了手,顺带给自己斟满一盏酒一脸平和,仿佛方才一脸冷霜的另有其人:“你的夫君是令史苏砚?” 姬薇有些意外:“主上是如何得知……” “昨夜庆功宴后孤召了令史议政,你忘了?” 昨日正是因为主上召夫君议政她才跟着宫婢 去了关雎阁,又阴差阳错和主上碰上,这些她自然没忘,只是因着昨夜醉酒今日反应有些迟钝:“妾没忘。” 房中再度陷入沉寂,只有偶尔窗外传来的商贩叫卖声不时冲击着耳廓。 姬薇实在弄不明白这位金尊玉贵的主上究竟想做什么?召她来见不为讨回玉佩,不为追究问责,就只是让她陪他干坐着? 现下境况本就怪异,身侧之人坐得又近,男子霸道压人的气势愈发浓郁不免叫她万般局促。姬薇暗下一瞥,惊觉不知何时起主上的阔袖几乎整个挪将过来,所属物般将她的绯色袖角盖得严严实实。 姬薇呼吸一紧如坐针毡,左右纠结之下艰难开了口:“主上若无他事妾就不多做叨扰先回了。” “慢着。” 姬薇欲去撑案的那只手顿了顿,少卿默默收回重新坐好:“主上请讲。” 行动间有幽香飘散,坴彻不由暗吸一口,霎时间那香气似是生了目长了腿肆无忌惮往他鼻腔里钻。 清幽淡雅,又带着些少女的娇俏甜美,这香味倒是别致。 坴彻不觉又深吸几下:“身上熏的什么香?” “什……么?”姬薇下意识出声言语稍显无状,反应过来赶紧恢复成一副端恭敬畏模样,“妾所用熏香是阿母特意调至妾不知内含何物,不过阿母给这香起了名字,叫做软香。” “软香……”坴彻将两个字在舌尖滚了遭,眼底颜色莫名加深。身娇体软,倒是贴切,“好名字。” “主上……”姬薇小心觑他一眼,“若无他事,妾先行告退……” “嗯。”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姬薇暗自长舒一口气作势就要起身。 怪她跽坐向来不大稳妥,又怵于主上龙威背脊僵直得厉害,这一动腰间力量失衡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往前扑去。 前头便是冷硬的食案,一经撞上少不得要头破血流。 姬薇惊呼一声吓得闭上了眼,预想中的钝痛并未传来,后腰处却箍过来一只大手将人稳稳掏住。 姬薇猛地睁眼,直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胸腔里似乎漏掉一声,吓得她赶紧错开视线。 坴彻调整了坐姿,如此一来她便同他面对面了,眼神再要躲闪简直是避无可避:“主上……” 那人未答话,浓稠的目光却被她颈侧旖旎给吸了过去。 色呈暗紫,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夫妻敦伦情动之时留下的印记。 本就暗如浓夜的眸染了墨色变得愈发阴沉,有些骇人。 这痕迹昨夜关雎阁中之时并未发现,如此推来是昨夜回府后情难自禁了…… 不知绣床之上她是如何应下那人攻势,又是如何千娇百媚诱人沉沦…… 扣在她腰后的手不由加重力道引得姬薇嘤咛一声:“主上……” 坴彻绷直的唇角缓慢开合,循环往复好几遭只镇定自若吐出两个字:“当心。” 可他眼底狂乱如潮,分明已是妒意滔天。 8. 风浪 门“吱呀”一声开了,姬薇莲步而出面色复杂。 “主母!”秦姜见人出来赶紧上前。 姬薇勉强腾起抹笑意:“我无事,走吧。” 碍于卫歧就在边上不好多问,秦姜强忍着担忧道:“好。” 姬薇对着卫歧含笑点了点头,后者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行了个辑礼,主仆二人这才缓步离开。 出了万祥楼,一直压在心尖上的一口气总算散开了去,姬薇面色也渐渐趋于平和。 “主母,方才邀您上楼的郎君可是那位?”秦姜小心翼翼吐出后头两个字。 “你猜到了?”姬薇也没打算瞒她,“不错,正是当今主上。” “那……”印证了心中猜想秦姜吓得话音一颤,“主上方才唤人进去没为难主母吧?” 那人虽君威浩然却并未迫她,还将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阔手相送,想来也不算什么为难人的举动:“放心,主上召我入内并未为难,不过是问了几句有关玉佩的事。” “玉佩?”秦姜这才留意到她手中之物,正是今早见过的那枚万分贵重的玉佩,“这是……主上的玉佩?” “嗯,昨夜宫宴主上……”二人独处关雎阁一事实在难以启齿,姬薇只好扯了个谎,“主上玉佩不慎遗失刚好被我捡到了,故才有了今日召见一事。” “原来如此,主上没有为难主母就好。”秦姜这回是真放心了,“都说主上性情阴戾多变,可见传闻不能尽信,您看,主上和您非亲非故的这不还送了您这么块珍贵的玉佩么?” “……嗯,天色不早先回府吧。” 只是回府路上秦姜越想越觉不对,主上富有四海即使得知玉佩被主母拾了去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亲自召见,寻个妥帖的手下之人代办也是一样。可若这玉佩对主上万般重要主上此举是为亲自拿回这就能说得过去,可末了主上竟将这玉佩直接赏给了主母。 此事委实怪哉,更像是假借玉佩之名行见人之实。可主母从未见过主上,若说见昨夜定是头一回。 秦姜下意识望向姬薇,她正倚着车窗闭目养神。天光沐浴下肤若凝霜,巴掌大的小脸上眉若软柳,鼻骨挺翘又不突兀,圆润精巧鼻头下樱唇淡施口脂已是国色天香。 主母虽美可听闻坴彻此人对美人缺兴,禁中除了那不得宠的良人便再无他人,极近而立的年岁一个皇嗣也无想来是一身气力都用在了沙场制敌上头,这才在龙床之上有心无力。 垂涎主母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心思纠结间秦姜倏然记起一事。 她有个亲近的堂妹有手帕交在宫中当过差,堂妹同她说过当今圣上喜好传神,想来是这宫廷女子画多了看自家主母生得娇丽这才想寻个新鲜来画臣子家眷。 秦姜深以为然,打心底里佩服自己的聪慧。 原来如此,主上定是画瘾难戒,这才四处巡逻貌美女子作画。那块玉佩怕就是赏给主母的辛苦钱吧? 自以为弄清来龙去脉的秦姜终于安下心来,正要闭眼小憩一会儿,肚子里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响起。 好饿…… 秦姜无奈揉了揉肚子,看了眼窗外街景盼着马车能快些回府。 马车平稳行进,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进了雨翎巷。 只是到时,大门外除了平日当差的门吏还多了一人,苏母身边的贴身老姆文玉。 姬薇下了马车文玉并未上前寒暄,依旧杵在门口当门神,那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刻薄模样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才是当家主母。 秦姜看到文玉就来气,不过就是苏母身边的一个普通老妪,仗着在苏母跟前得脸便如此看轻主母,真是倒反天罡!更可气的是主母顾念夫妻情分从未太过苛责苏母那边的老人,这才将这一众仆婢惯得蹬鼻子上脸。秦姜一时气不过,冷着脸道:“老姆见了主母不行礼不恭顺,这是何处习来的规矩?” 文玉老脸一僵,旋即装模作样行礼,言语间并无几分恭顺:“老太太有请,主母这就随仆来吧。” “主母尚未用饭,待会子用了饭再去也不迟。” 文玉盯了秦姜一眼,刻薄的眼底迸出几分不屑:“老太太急着见主母现下也未用饭,刚好可一同用饭。” 她都这般说了再要推脱倒显得自己失礼了,姬薇虽不喜苏母却也不好在仆从面前展露太过明显,她眉角微蹙柔声道:“君姑唤我可有急事?” 文玉不冷不热回道:“有没有急事主母见了老夫人便知道了。” 这话接的简直叫人上火,秦姜又要同她拌嘴被姬薇无声压下,看向文玉的目光没什么波动:“既如此,那便去吧。” 说是一同用饭,可等姬薇到时苏母那头桌上并无碟筷,想来一同用饭是假将人骗来是真。 苏母一身华服端坐案边,发间珠玉钗环连绕,衬得她一身气度端贵,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侯爵夫人。 “来了。”苏母板着脸开口,松垮的嘴角不带半分长者该有的慈爱,“昨夜吾儿宿你房中可是新妇刻意撩拨所致?” 姬薇同苏母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是她不够恭贤孝顺实在是苏母处处咄咄逼人。 她出身名门望族,嫁入苏家本就是下嫁,不曾想如此竟还在苏母跟前落不到半句好话。不光如此,如今竟还敢当着奴仆的面肆意折辱,想来是气急这才不给她留半分颜面。可夫妻同房本就是人之常情,可落在她眼中却是一副大逆不道的做派,难不成她就从未想过苏家传宗接代一事? 见她久不回话苏母眉梢一挑,语气又冷了一层:“你也算是名门出身,恭顺君姑乃新妇本分。怎么,如今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她冷哼一声,声色极近苛讽,“侯爷夫人不是名门贵女么,怎么这贵女教导出来的女儿却是这般行为不端?” 姬薇原本还算恭敬的神色逐渐淡去,眼尾上挑勾起个凌厉的弧度:“君姑也知妾出身名门,嫁入苏家是下嫁,别家新妇若是下嫁夫家都会将其视若眼珠般金贵。可自打君姑入府同妾便两相看不对付,夫妻私密之事也要处处设限,敢问谁家君姑如您这般处处故生枝节?” 她今日是真气到了,往日里如何训斥她都尽量安抚,为的不过是府内和谐。可今日他当着仆从的面对她如此贬低打的是母家的脸面。阿翁阿母待她恩重有生养之恩,怎能任个外人如此折辱颜面? 秦姜震惊望向姬薇,心说主母总算是硬气了一回。 未料到向来忍气吞声的新妇会有这般胆量苏母面上一怔,旋即像是被蛇咬到一般面色一黑拉着张老脸硬邦邦说道:“新妇说的对,我们苏家势微比不得侯府门庭若市,自然新妇也 是金贵身份我是半个字都说不得了,既如此新妇回吧。” 姬薇心中虽有气却也没丢了礼数,朝着苏母恭身一礼这才退了出来。 秦姜心中怨气未消,边往自家院子走边嘟囔:“主母,依仆看老夫人就是没事儿找事儿整日里鸡蛋挑骨头。今日这口气实难咽下,不若将此事禀知侯爷夫人叫她们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妇敲打一番。” “好了。”姬薇乏累揉了揉额角,“此事如何说都是苏府的家事,若扯上阿翁阿母便不妥了,往后这等使性子的气话莫要再说。” “是,是仆思虑不周了。”秦姜顿了顿心思又活泛起来,“不过主母放心,家主心里有您,就是那老妇将今日之事传到家主耳中去家主也会站在您这边的。” 夫君向来孝顺,今日她如此顶撞了苏母不知他会是何种反应。姬薇不确定同秦姜对视一眼:“但愿如此吧。秦姜,院子里人多眼杂,往后老妇这般措辞不可乱言。” “主母教训的是。”秦姜冲着姬薇俏皮一笑,还是贼心不死比了个“老妇”的口型。 姬薇被她逗笑:“真不知该说你些什么好。” ———— 今日苏砚下值格外晚,回到苏府已是月上中天的光景。 将一入府便被侯在门房的文玉领去了苏母院中,大半个时辰方回,只是进屋时眼角发红似是哭过。 姬薇心里惦念着白日里同苏母的那茬儿并无睡意,苏砚将入寝房她便坐了起来:“夫君这般晚回定然累了,我这就唤人给夫君准备热汤沐浴。” “不必了。”苏砚生硬将手抽回,语气略显生硬,“薇儿,你下嫁于我可曾悔过?” 听话听音料想苏母那头已是恶人先告状了,姬薇郑色将他望着:“从未。” “既然没有今日为何当着奴仆的面折我苏家颜面?”苏砚神情激动,是她不曾见过的粗粝模样,“你可知我嵇……”他顿了顿,艰难改了口,“我苏家以前也是,也是……”他也是好半晌终是没再继续,似乎后头要说的是什么难以言说的奇耻大辱。 姬薇不明就里,见他反应这般大不由出声安慰:“夫君,你怎么了,怎的这般痛心疾首模样?妾虽和君姑绊了几句嘴但绝无轻慢苏家之意。” 她伸手欲够他衣袖,苏砚先她一步起身,沾了凉意的衣袖蹭过指甲似乎也染了丝缕凉意。 “薇儿。”苏砚转身,背对着他声音粗涩,“近段时日我都会歇在书房,若有事唤婢女传信即可。” 姬薇伸手的动作一僵,凉涔的风便透过指缝滑入衣袖。凉意丝缕渗入于肌肤之下掀起一片霜雾,姬薇只觉一颗心也晃似被冻僵了去。 尚未等她回神那头苏砚已阔步出了院子。 姬薇愣愣望着空荡的屋子心中五味杂陈,她一向对苏砚极为爱重,在他面前也是一贯的乖巧可人。两人郎情妾意倒也过了大半年的温情日子,可自从君姑来了东京城一切就都变了。 他会因君姑的三言两语对她冷言冷语,也会因那人的刻意挑拨让她连日独守空房,似乎只要君姑在他们二人便再无宁日。 她不知旁人夫妻间如何相处,可经此一事她能断定,恩爱夫妻断不会是此种相处之道。 若夫君敬爱,自不会叫新妇受这等委屈。 断不会…… 9. 梦 已近漏夜,华阳宫外安寂一片,除却当值的宫人再无旁人。 龙床之上坴彻睡得并不安稳,左右翻转数次总也睡不踏实。恍惚间,似乎嗅到一缕幽香。 竟与白日里那人身上的软香如出一辙。 坴彻猛地睁眼,朦胧月影中有红衣女子依偎在侧,瞧人醒了娇笑着靠将过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主上……” 他作势要推,触及女子相貌伸出去的手倏然滞住。 女子螓首蛾眉肤白胜雪,掩唇轻笑带动额间花钿轻颤,眉梢慢挑间尽是风情。 此女正是白日里刚见过的那位风华绝代的令史夫人。 即将出口严辞呵斥的话无声被咽了回去,再开口,帝王声色哑得厉害:“你怎么会……” “怎么?”她浅笑连连,玉白的藕臂勾住坴彻的后颈,整个人也跟着贴了上来。 两人靠得住极近,一呼一吸间全是她的味道。 坴彻背脊瞬间僵直,结实的小臂上青筋暗伏,如潜伏欲飞的盘龙,威风摄人满含男子独有的刚硬霸道,却因被主人奋力压制这才没能冲将而出。 “你……” “主上……”声娇且媚,只区区二字就惹得人劲腰发热。她恍若未觉,微微仰脸,小巧鼻头缓缓蹭过坴彻略显粗糙的下颌,“妾这样,主上不喜欢么?” 语毕,她再次将身子拉高几欲同他平视,行动间身体娇软之处难免有所压蹭,坴彻只觉被她蹭过的地方似是顷刻间便起了火,无根之火无风自着在瞬间化作擎天巨炉烧得他血液腾沸。 他眸光猛然晕成浓墨,有力的大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腰将人紧紧压在身上。几乎是同个瞬间,坴彻喉间难以自抑溢出一声闷哼。 一经触碰女子本就娇柔的身子即刻化作一汪泉水完全软在了他怀中,坴彻紧绷着唇角试图找回最后一丝理智:“君不夺臣妻,你若此刻起身离去孤定不怪你。” 话落,女子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唇角,速度极为缓慢摩挲着:“主上,我不走。” 女子声色娇细,每个字眼都似雀尾之羽挠得人心痒难耐,坴彻喉头控制不住上下滑动,因着顾念君臣之谊死命压制心中欲念引得额角青筋凌乱起伏。 女子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勾着他后颈的手稍一用力嫣红唇珠不偏不倚覆上他绷直的唇角。 似蹭非蹭,将落未落,勾得坴彻呼吸粗急身体滚烫。 简直要将人憋疯! 他深深闭上双眸,片刻后睁眼再不迟疑对准女子的双唇重重压覆上去。轻咬重吮再不松口,女子嘤咛一声主动迎合上去。 床柱晃动带动帘幔颤颤,不知过了多久帘钩终是难以承受用力一抖,床幔便如无根浮萍般彻底散乱开去。 时至丑正,宫外当值的宫人皆昏昏欲睡,夜色沉沉间帝王涩哑的声音稳稳传出:“叫水。” 靠得最近的宫婢正在打盹,听罢以为是自己幻听,主上独自在寝宫内就寝何来叫水一说啊。 正迟疑着,主上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只是这次声音中夹了几分明显的不耐烦:“叫水。” 宫婢吓得双膝一软赶紧应下手忙脚乱忙活去了,留下其余几个面面相觑。 主上这个时辰叫水难不成是寝宫中藏了美娇娘? 待到为主上擦洗完寝宫中也没发现第二个人的影子,宫婢猛然顿悟,主上这怕不是做了春梦。 不知是谁家女郎这般走运能入主上的梦,想来这禁中不日便要来人了。 ———— 翌日一早,卫歧便察觉了端倪。 主上眼底青黑一片,精气神不好,瞧着像是没睡好。 可昨夜并无宴席亦无朝臣深夜议政,他陪主上回华阳宫时也不算晚,怎的今日会是此番形态?难不成主上在寝宫批阅奏书了? 卫歧不由心下慨叹,主上果真是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转念一想,似乎哪里不对? 是了,主上鲜少带奏书回寝宫,即使带也是由他代为搬运。可昨夜主上并未吩咐,那华阳宫内便不可能有奏书。 既无奏书那是为何? 卫歧绞尽脑汁也未猜出缘由,因着忧心主上身子还是多嘴开了口:“主上,您面色瞧着不大好,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传太医令来看看?” 这话问出去如石沉大海未换来半分回应。 卫歧小心翼翼觑了眼不远处正在更衣的坴彻,虽睡得不足但身姿挺拔龙眸威严王者之气未减分毫,只是…… 主上时不时眼唇微勾,笑意隐晦又带了丝餍足之意,活脱年少郎君思春时才会有的荡漾模样。 主上后宫除却一个不受宠的良人再无旁人,难不成是昨夜临幸了哪个貌美宫人这才一夜耕耘累成这般? 卫歧登时顿悟,蹭了下边上卫枭的胳膊,挑眉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卫枭不知他意欲何为,低声提醒:“大清早当着主上的面挤眉弄眼成何体统?” 卫歧压着声气儿回他:“主上昨夜……兄懂的……” 他笑得颇有深意,卫枭再不解风情也悟出个七七八八,刻意压着声音道:“休要胡说!” 饶是刻意压制可因几人距离隔得委实不远,这模糊的尾音还是传进了坴彻耳中。 “在说什么?” 卫枭赶紧将责揽下:“卫歧方才口无遮拦属下训斥了他几句,不慎惊扰了主上望主上恕罪!” “口无遮拦?”坴彻似乎心情不错并无半分恼怒模样,“奥?说来听听,他都口无遮拦了些什么?” “主上……”卫枭神色迟疑,“他……” 恰巧此时宫人替坴彻捋顺了衣摆,见他如此为难坴彻就势作罢:“罢了,去上朝。” 今日朝堂所议 之事无外乎如何步步吞并渠国及其三属国,朝臣主战的态度坚决,只是在何时出兵一事上生了分歧。 主上善战乃凛国之幸,可凡有兵事必累及百姓,凛国连年征战虽鲜有败绩但终归是劳民伤财。 有臣谏言不若等今年秋收粮库充足后再议出征一事,也有臣子义愤填膺劝主上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敌国拿下。两方辨得激烈,直到临近下朝坴彻才点头应了秋收再议的谏言。 他虽对敌国憎恶万分却也不能罔顾百姓生死,饶是敌国负隅顽抗可他深信吞并敌国手刃仇人那一日定会到来。 届时他定先将那常贼五马分尸再曝尸城门以解心头之恨。 下朝后,因着朝堂议事一桩坴彻面色不虞一路沉着脸去了北翌殿。 在北翌殿批阅奏书足足两个时辰,粗略用过昼食后打算午寝。 北翌殿离华阳宫不近,为了省些往返脚程,往日里坴彻午寝都是在北翌殿偏殿。 偏殿设有专为帝王午寝的长塌,殿内常年燃着安神的熏香,是以他虽有心事入睡却并未遭多少搓磨。 只是将入梦境心思便不受控制偏歪了去。 红纱袅娜,熏香缭绕,心神放松间一抹熟悉的幽香再度靠近。 坴彻诧异抬眸,对上女子一双娇柔水眸再次无法自控沉溺进去。 卫歧正靠在檐下发呆,便闻殿内传来坴彻暗哑的声音:“叫水。” “叫水”两个字叫卫歧彻底惊了神,心说方才可是他亲自将主上送入殿中,他确信此时此刻殿内只有主上一人。 既无他人那主上这般是……做了春梦? 浴洗过后坴彻再无午寝的心思,索性唤人入殿:“新晋令史苏砚,此人你可有所了解?” 卫歧稍作斟酌实事求是回道:“苏砚能入朝为官是托了苏家新妇的福,不过此人文采斐然勤于王事倒是个可堪用的。” “托了新妇的福?”坴彻挑眉,“此话怎讲?” 卫歧面露诧色:“主上莫不是忘了令史苏砚的外舅就是常年赋闲在家养伤的彻侯姬闵?”坴彻沉沉目光扫过来示意他继续,“去岁刚过完正旦彻侯家的女公子便同苏砚成婚了,侯门嫡女低嫁无名白身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东京城,您……忘啦?” 听及此,坴彻的目光总算起了波澜,本就暗涔涔的目光更暗了:“孤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堂堂高门贵女缘何看上了苏砚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布衣?” “此事……属下不知。” “去查。” “是。” 卫歧目光微怔,不明白自家主上为何要操心此等小事,但见坴彻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出了偏殿他恍惚间竟倏然回过味来,主上刚做完春梦便谴他去查苏家新妇为何看上了自家夫君苏砚,这般吩咐委实怪异,难不成…… 主上梦到的是人家新妇! 10. 秘密 卫歧办事迅速,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司隶校尉的协助下将苏砚查了个底朝天。 “苏砚如今身边只有一个寡母,以前是图国贵族,姓砚封地嵇,原是嵇砚氏。后来图国为渠国所灭,封地被夺家族没落这才辗转来了凛国。” 原是图国贵族……坴彻禁不住想,难怪他官阶虽小通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子不可忽视的清贵之气:“既是嵇砚氏为何唤作苏砚?” “因他文采斐然慢慢在苏地小有名气,这才改称苏砚。”卫歧继续回话,“听闻因这苏砚精通六艺又长相清雅,未成婚前就得过不少女子青睐。” “精通六艺长相清雅……”坴彻轻扯嘴角意味不明,“逢此乱世长相清雅可护不住府中家眷。” 见自家主上这般反应卫歧嘴角莫名一抽,心说他果然没猜错主上就是对臣妻起了妄念,这才对苏砚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人长相清雅在主上眼里都是错。 “还有什么?” 卫歧即刻回神:“苏家新妇和苏砚母亲似乎相处不顺。” “奥?”坴彻一听眉梢微动,“此处细说。” “苏老太太不喜新妇处处刻意刁难,据说……”卫歧欲言又止,面色扭捏。 坴彻冷觑他一眼:“说。” “据说……”卫歧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据说苏母不喜两人同寝。” 世间居然有此古怪老妪?坴彻眉心浅蹙旋即嘴角扯出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为何?” “说出来主上您可能不信,这苏母怪得紧。一心只想着光复苏家以往尊荣,担心夫妇间太过情深误了仕途。别家君姑日日都盼着夫妇和谐早诞贵子,哪儿有这般反其道而行之的?” 这话显然深得君心,坴彻嘴角牵起的笑意就没散过,眼前却不合时宜闪过女子颈项深浅不一的紫红印记,嘴角浅笑猛然冻僵了去:“消息可靠么?” “主上放心,此消息绝对可靠!”卫歧神色端重不似扯谎。 “奥?缘何这般笃定?说得好像你亲眼所见一般。” 卫歧不好意思咧咧嘴:“属下不敢欺瞒主上,为求消息属实属下方才特意去爬了苏家的墙头,刚好听到府中奴仆讨论此事,说是就在昨日新妇和苏母大吵一架,苏砚因着此事同新妇生了嫌隙都搬去书房住了。” 坴彻心神一松:“真有此事?” “属下不敢诳瞒。” 坴彻不动声色勾了下唇:“如此,甚好。” 听及此卫歧对心中猜想已是万般笃定,这般盼着人夫妇离心,要说主上对苏家新妇没有非分之想打死他都不信。 “去太医蜀拿最好的养容膏给苏府送过去。” “养容膏……”这东西一听就是给女郎用的,主上难不成想要明抢? 坴彻稍作思量:“再去内府挑几件稀罕物件一并给苏府送过去,就称苏令史一心操劳国事实乃我朝之幸特此恩赏,望其以后也万莫懈怠。” 卫歧是彻底瞧明白了,主上这是借着赏赐的由头叫苏母尝到甜头如此才能更加卖力阻挠二人,此等阴招虽上不得什么台面,但却是挑拨夫妇关系见效最快的法子。卫歧震惊得张了张嘴,几息后心神方才归拢:“唯。” “慢着,她有何喜好?” “主上若不问属下都忘了,令史夫人喜好累金。因其母彻侯夫人觉得此好有伤贵女风范对令史夫人多有设限,如今令史夫人已鲜少摆弄那些金银丝轴。” “累金?”坴彻莫名勾了下唇,“倒是喜好独特,她叫什么名字?” 主上这般明晃晃探问想来也没打算将心思藏着,没想到主上向来兴致寡淡,突然兴起之人竟是臣子新妇。卫歧心下仍是震撼不已还是本分回了:“这位令史夫人唤作姬薇。” “孤知道了,下去吧。” “唯。” 殿门关阖室内重归宁静,坴彻保持着端坐案前的姿势静默片刻,而后薄唇微启:“姬薇……”那人名字缓缓划过舌尖似乎给了他极大的愉悦,坴彻神色餍足,语调轻和吐出与那人有关的所有字眼,“薇薇,啊薇……” 卫歧将出偏殿就被卫枭拦住了去路:“看你来去匆匆满头大汗可是碰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兄。”卫歧心力交瘁看向卫枭,“弟发现了主上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休要胡言!”卫枭一把将人拉至廊角,“快说,究竟出了何事?” 卫歧一五一十将心中猜测说与卫枭听,卫枭听罢面上并无多少波澜:“此事我早已猜到,上回关雎阁中我已见过那位令史夫人。“ “你见过?” “不错。”卫枭中肯点评,“令史夫人相貌卓绝是个美人,既然主上都遣你去将人查了个底朝天想来此事主上是认真的,不过依照我对主上的了解,主上断不会做那种不顾女郎意愿强行取之的事,若此事能成想来也是两厢情愿的境况。” “可主上此举是有意挑拨,实非君子所为。” 卫枭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主上年年踏血争战为的便是为凛国百姓撑起一片安居乐业的天,这八年来哪回争战不是主上身先士卒,因着连年征战轻了男女之事这才至今未诞下皇储。主上勇猛好男儿,要得那女郎芳心不过转瞬,若是郎情妾意此事缘何不是一桩美谈?” 卫歧被卫枭一通义正言辞的歪理惊得瞠目结舌:“可这终归不是君子所为啊……” “天下好女何其多,偏就此人入了主上的眼,想来本就是天定的缘份。”卫枭言词酌酌,“再说了,若非主上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苏砚一家如何能在凛国安家落户?若那女郎愿意苏砚又能顾念大局拱手相让又何尝不是淡看己乐拥君乐的君子所为?” 卫枭口才向来高出卫歧许多,经他三言两句卫歧竟也被他绕了进去,深觉自家主上这般横刀夺爱的行径居然毫无指摘之处:“兄说得极对,弟这就为主上尚未诞下的皇嗣努力去。” 卫枭一脸正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莫要误了王 事。” 雨翎巷,苏府。 因着昨夜之事姬薇几乎一夜未眠,虽已盥洗梳妆面上依旧难掩疲态。 文寐心疼开口:“主母,先用饭吧。” 姬薇摇头,神色间似有恍惚:“我不饿,你们先去用吧。” “主母……”文寐小心斟酌着措辞,“夫妻间过日子拌嘴赌气本就常见,仆以为您和主君感情甚笃昨夜龃龉皆因老夫人刻意挑拨所致,主君慧谨想来用不了几日便会想通。主母万莫放在心上,更莫要因此亏了身子,如此得不偿失啊。” 文寐字字真心句句在理,可姬薇心里对苏砚一向爱重,被爱重之人误解疏离那种酸楚怕是只有自己心中了解。 她心中难受得紧,眼前不由再次浮现昨夜寝房中苏砚那双淡漠的眸子冷薄的脸,眼角一热竟有热泪自眼眶滚落。 “主母……”文寐贴心为她拭泪,欲言又止。 秦姜一看急了,她向来憨直护主,嘴虽不如文寐会劝却也是急得脑门直冒汗:“主母莫哭啊,看您这般仆这心里真是难受得翻江倒海的。您放心,仆这就去门口守着,主君一回来保准把人给您请来。” 说话间真就往院外走去,还是文寐急急拽住了她的腕子:“你莫要冲动,此事不是主君人来了便会解决的事,要……”文寐叹了口气,“总之你先回来莫要冲动,稍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文寐同她一般对主母向来忠心耿耿,文寐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的:“那此事该当如何啊?主君也真是的那老妇说什么就信什么,仆怎么不见他对主母这般言听计从呢?”秦姜气得狠了,说话有些口不择言,“主母对主君情深似海,主君缘何就这般愚孝?” “好了。”文寐适时堵住秦姜的话茬,“莫再大呼小叫,倘叫那院的人听了去背后编排还是轻的,若再去主君跟前添油加醋刻意挑拨那主母的日子可就更难熬了。” 秦姜面露愧色:“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懂,就是一事气不过替主母不值,我……” 眼瞧着姬薇眼圈发红刚被劝回去的眼泪眼瞧着又要往下淌,文寐赶紧扽了秦姜一下:“好了,先别说了,叫主母清静清静。” “可我……” “好了。”文寐在秦姜手背轻轻拍了拍,“有什么话等主母心境开阔些再说也不迟。” 秦姜望着姬薇通红的鼻尖心下难受,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再继续。 院中难得安静下来,却有人在这时敲响了院门:“令史夫人可在?” 语气端重,是成年男子才有的声色,只是这声音不知为何落在姬薇耳中有些熟悉。 几人对视一眼,文寐缓步上前开了院门。 看清那人相貌的瞬间姬薇不由一惊,下意识握住了秦姜的手。 院外站着的正是昨日见过的主上近卫! 卫歧看清院中是何人也在瞬间惊了眼,这位令史夫人不正是昨日被主上请进万祥楼的那位天香国色的俏女郎么? 11. 谋算 主仆几人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三人之中只有文寐从未见过卫歧,瞧他身段气度还以为是前来拜会主君的同僚,遂恭敬询问:“大人来此可是为寻我家主君?” 卫歧笑着作揖:“在下是主上身边的近卫卫歧,令史大人为国殚精竭虑深得君心,故今日特派我来赐下主上恩赏。” 姬薇震惊之余总算想起来将方才晕湿的眼角擦干:“怪我一时大意竟未察觉足下尊驾,有失远迎还望足下莫怪。” 卫歧又是躬身一揖:“夫人言重了,前来赐赏的内侍已去了苏老太太院中,在下来此是遵主上吩咐特为令史夫人送此物而来。”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玉罐,“这是太医蜀的养容膏,此膏所用之物皆为世间难寻之珍品,需集春雨夏花秋风冬雪三载才成一罐对滋养肌肤修复伤口皆有裨益。” “此物太过珍贵我不能收……” 姬薇话未言尽卫歧又是躬身一揖:“出宫前主上特意叮嘱务必要将此物稳妥送到,万不能出半分纰漏。”几息过后见人并未搭话,,卫歧声色尽量端得恐慌,“若在下办事不力这回宫复命一顿罚是断少不得的,夫人您面慈心善断不会忍心叫在下受这罪吧?”言辞间百般无奈千般可怜,说罢还偷偷觑了眼姬薇神色。 “如此……”姬薇面露难色,心绪挣扎片刻终是看向一边,“文寐,这养容膏便先收着吧。” “是,主母。” 文寐上前接过玉罐,对卫歧说了句“有劳”便本分退回了院内。 卫歧一介男子也不好多留,心中念着主上孤苦不由多说了两句:“主上日理万机向来寡言,在下还是头一次见主上对一人这般上心。” 姬薇神色微变:“所谓无功不受禄,况且我同主上并无私交,养容膏如此珍贵我实在不能……” 卫歧见状不对赶紧找补两句:“夫人莫慌,在下指的是圣上对令史大人格外看重,若因用词不当引得夫人误会在下在此诚心致歉,还望夫人莫要同在下计较。” “原来是此意,我还以为……”姬薇不自在勾了下唇,“既是误会,那这养容膏我就留下了,还请大人代我谢过圣上。” 卫歧咧嘴一笑:“好说好说。” 待人走远文寐忍不住开口:“主母,您和主上有交情?” 姬薇下意识摇头,不过片刻又点了点头:“我同主上不过见过两次委实算不上什么深交,我也不知主上为何要单独差人来送这养容膏。” 文寐向来心思细腻,方才所见所闻心中多少有了定论。 卫歧身为主上近卫身份何其贵重,方才对着主母却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模样。所谓仆随主意,想来主上定是对自家主母相当看重卫歧这才如此做派。文寐揣摩着措词柔声开口:“仆见方才那近卫举止恭顺万般妥帖,如此行事莫不是主上有事相求,且此事只有主母能做到?” 虽说主母相貌出众,可主上性淡主母也已嫁为人妇想来也不会起了那君夺臣妻的荒唐念头。 秦姜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双手一拍:“我知道主上所求为何了!” 其余二人齐齐看来:“为何?” 秦姜看向文寐并不直言反而故意卖关子:“文寐,当今圣上有何喜好?” 文寐眉心浅蹙:“圣上好战……” “不对,是喜好传神。”秦姜继而看向姬薇面上难掩得色,“仆的堂姐手帕交曾在宫中当过差,那人同堂姐说过当今圣上虽涉猎甚广但犹好传神,稚子翁妪宫廷女郎皆有涉猎,唯独从未画过臣子家眷,所以仆猜圣上此举是为了拉拢主母助他作画。” 文寐并不认可这个猜测:“主上是天子,若需人配合作画直接召人入宫即可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姬薇深表赞同:“文寐说得不错。” “自然是因为主母天香国色,此等人物自要妥帖照拂方不致唐突了佳人。” 文寐不由看向姬薇,自家主母可是上京第一美人,容貌风姿自不必说,才情性子也好,的确是人中龙凤。饶是圣上见了也难免会礼遇有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主母,仆觉得秦姜所言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若非如此,仆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何等缘由?” “也许只是圣上思虑周到,给臣子赐赏时也不忘府中家眷,是我们多虑了。”姬薇揉了揉被风吹酸的额角,“风有些大,吹得这头不甚清爽,回房吧。” “诺。” 文寐扶人进了寝房,一刻钟后出来秦姜即刻凑上前去。 “文寐,你说算上上回这圣上都赏主母两回了也没见他宣人入宫作画,难不成他近来并无作画的打算?若是没有怎的还一直给人赏赐?真不愧是当今圣上这般财大气粗。” “上回?”文寐顿住步子,“什么时候?” “就前两日,我不是同你说过么?”秦姜歪头想了想,“就……”她指了指苏母院子的方向,“主母同百寿院那位起口角的那日,我没同你说么?” 文寐摇头:“没有。” “想来是那日被那老妇恶心嘴脸气得狠了一时忘了。”秦姜便将那日在万祥楼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文寐听。 “你是说那块品质贵重的?韘形佩是圣上的?”文寐有些急切打断了秦姜的话,她向来沉稳难得有些失态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那竟是当今圣上的玉佩?” 秦姜点了点头:“嗯,当日圣上赏给主母的时候我便在猜定是圣上想要主母帮他作画的奖赏,今日那卫歧又来送物讨好可不就印证了我心中猜想?” 文寐神色变了变,声色明显郑重不少:“那?韘形佩以往我只在书中瞧过,只知金贵无比断没想到会是当今圣上之物。如此说来,此事怕不是你我先前推测的那般。” 秦姜性子憨直尚未悟透其中深意:“文寐,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韘形佩可是圣上的玉佩,瞧那形制做工怕不是贴身所戴,郎君将贴身玉佩送给年轻女郎有定情之意这个你该听过。” 秦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可置信望着她:“文寐,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文寐无声叹了口气,“我猜圣上十有八九对主母起了心思。” “不能吧。”秦姜小声道,“主母已嫁作人妇,是臣子之妻。” 文寐神色凝重望向秦姜:“古往今来君夺臣妻之事虽鲜少有之却并非没有。” “那……”秦姜惊得张了张口,因着内心太过震撼都忘了接话。 文寐默默望向皇宫的方向:“主母心系主君,若那位强行插足此事必不会善终,届时受苦的还是主母。” —————— 卫歧办完差事匆匆回宫复命,到时坴彻正襟危坐在处理公务,见人入殿眉角都未皱上一下。 见是此番形态卫歧以为主上此刻只想静心批阅奏书便识趣退到一旁,只是静立许久都不见主上手中的奏书动上一下。 卫歧心下琢磨,主上这是遇到了多么棘手的奏书阅得这般艰难。 未及他再多想御座后的人终于声色沉沉开了口:“赏赐她收了?” 卫歧即刻回神:“收是收了,就是……”推三阻四,分明不愿承下这赏赐。 “就是如何?” “就是……”卫歧不想欺瞒主上如实回禀,“收得有些为难。” “嗯。”坴彻说罢不再言语,仿佛此事无关痛痒并不值得他上心,几息过后手中奏书仍旧纹丝未动,金尊玉贵的主上却再度开口,“为何为难?” 卫歧眼皮子一跳,有些无奈。 为何为 难?还不是因为您对人有夫之妇心存妄念行为不妥? 这话,卫歧自不敢直说。 “约莫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再者顾着男女大防不合礼数这才推脱了些。” 帝王没再开口,自然手中的奏书也没再翻动。 “主上若无他事吩咐属下便……” “砰”的一声奏书被重重搁在书案上,竹简同敦厚的案面砸在一处发出绵长沉闷的尾音,正欲悄然退到殿外的卫歧身形一顿僵在原地。 坴彻沉着脸原地踱步数次面色总算缓和不少:“此次去往苏府苏砚母亲是何反应?” “苏老太太可是乐得合不拢嘴,一直同属下保证定会督促苏砚尽心做官绝不会叫主上失望。” 坴彻唇角总算勾起零星笑意:“如此甚好。” “没想到苏砚生得一副清贵模样,家中老母却是那般心性。”卫歧想起苏母那副曲意逢迎的嘴脸未免心生厌嫌,“主上别嫌属下多嘴,那苏老太太瞧着一副尖酸刻薄相看起来就不好相与,属下同她没什么眼缘,想来令史夫人在她这里没少受气。” 坴彻不吭声示意他继续。 “此妇不光嘴脸刻薄还极为虚荣,她儿子不过就是个品秩二百石的小小令史,居然裹金戴玉的,穿得比那尚书令的老母都要风光。依属下看,这苏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说不定这苏砚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假君子真小人。” 此话深得他心,屠坴压实的眼角无声舒展:“若是真小人倒还好办,就怕他是位货真价实的真君子。” “主上说的是,今日我瞧着那令史夫人像是哭过。” 坴彻方露暖意的嘴角瞬间冷了下去:“哭过?” “对,属下去送养容膏时瞧着令史夫人眼眶通红,眼角发湿定是刚哭完不久。” 坴彻目光冷凛,声音沉暗:“此事细说。” 卫歧心虚挠了挠后脑勺:“此事属下不知缘由细说不了,不过想来应该同苏家脱不开干系。”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坴彻声色凉涔,“废物一个。” 殿中陷入一片冷寂之中,良久帝王金口再开说的却是另一桩事:“现下春暖花开正是出游踏春的好时节,吩咐下去三日后前往林华苑游湖踏青,顺带练兵狩猎。” 主上心血来潮要出宫可是将卫歧吓得不轻:“主上,近来渠国时有异动派到我国的细作不知凡几,此时出宫春游未免太过冒险啊。” “正因一直抓不到细作孤才要以身犯险引蛇出洞。”坴彻的目光浸在缭绕熏香中,又沉又黑凉得骇人,“常贼想要孤死,孤偏不叫他如愿。”眼底有血色无声晕染,不过转瞬已成血雾。雾气阴森狰狞,似乎下一刻便会有利刃爪牙破雾而出将敌人撕个粉碎,“孤要让他知道,这天下终归会是孤的天下,伤我亲族之人皆会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可主上,此事着实冒险不如……” 坴彻抬手止住他的话茬:“照做就是。” 卫歧:“……唯……” 坴彻原地踱了两步:“独自出游未免太过单调,携臣子同游岂不热闹?”他声色微顿又补了句,“同游者皆需携带家眷,切记,此次谁都可以告假唯独苏砚不成。” 卫歧恭声应下心中不免腹诽,主上这哪里是喜君臣同游分明是想见那位令史夫人。 “再者,臣子长辈若身子硬朗亦可同行。” 与臣子同游还不忘老者,主上果真仁厚。思及此卫歧猛然顿悟,主上这是想拉上苏砚那个刻薄多事的老母好借春游之名便行不轨之举啊。 就苏母那般心性能得此结交权贵的大好时机又怎会轻易放过?怕就是身子羸弱也会连夜灌上几碗好药强撑着去。 圣上如此煞费苦心,那位令史夫人可要当心了…… 12. 林华苑 三日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自昭阳门外启程沿着官道往林华苑的方向浩荡而去。 行了个把时辰天子车驾总算停在了林华苑正门,众人舟车劳顿已是累极,天子体恤允许臣子回别馆小憩半个时辰再于韵德宫外集合。 作为离宫别苑,林华苑修得可谓相当气派。占地七百里,苑中二十八苑,十二宫,三十观,别馆多达六十,可容千乘万骑。 比之整个东京城大了几十倍不止。 苑中设马场戏台水榭楼台,饲兽场演武台,更有良田百亩,田中所种之物除却本地果物更有西域葡萄荔枝树。 苑中各宫风格迥异囊括四时之景,更有观景台矗立于东南,拾阶而上可观全苑景致。 苏砚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瞧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不由慨叹:“林华苑修得当真恢弘气派。” 姬薇尚未来得及开口,苏母抢先一步挤到车帘处往外探了探头:“吾儿说得不错,这林华苑果然比东京城还要气派。”说罢压了压鬓角上的金钿又扶了扶发心的螽斯佛鸟簪,俨然一副苑中主人的自得模样,“不过此端景致我也不是未曾见过,新妇出身侯府,可有见过和林华苑盛景相当之地啊?” 一路上姬薇不光舟车劳顿还要时不时应对苏母的刻意刁难委实心疲力竭,眼下松散之际思绪刚好放空,突然被人提及猛地收拢神思望了过来,冷不丁撞上苏母不甚友善的视线眸光微动:“一路劳顿有些分神并未听清君姑所问之事。” 苏母眉梢一挑话音就转了调:“新妇当真娇贵,我一把老骨头尚未喊累你这年纪轻轻反倒先累着了。” 秦姜文寐一直随行在侧,听苏母说话这般难听秦姜不乐意了,正要开口护主却被文寐拉了一把。 秦姜不情不愿闭了嘴,不满的目光还是引起了苏母的注意。 苏母面露愠色:“怎的,你个小小婢女还敢跟我摆脸子?简直是目无尊卑。我府上可不敢留你这般的刁仆,等回了东京便找个驵侩将你发卖了去,看你还敢不敢……” “君姑。”姬薇皱眉打断她的话,面色恭敬却不怯缩,“方才秦姜并未出声,不知君姑何故如此动怒?” “没出声?”苏母眼波一横,“新妇是没看到她方才瞧我时的模样,眼底又怨又怒,分明就是对我心存不满。” 姬薇稍稍侧身看了眼车外本分妥帖的秦姜,温和一笑:“妾看她神色恭顺并无半分逾矩,君姑方才是不是瞧错了?” “瞧错?”苏母被气得不轻,转头就拉了苏砚过来壮势,“吾儿快来,快听听你家新妇是如何欺负我的?” 苏砚方才站在风口处并未听清事情原委还以为两人只是寻常说话,现如今再看就知是起了龃龉。他眉梢微凝:“阿母唤我所为何事?” 苏母见来了帮衬腰板瞬间挺得笔直,指了指边上的秦姜恶声恶气道:“这婢女目无尊卑方才对我是横眉冷对的,方才我不过就是佯装说几句狠话吓吓她,谁知新妇便处处维护还睁着眼浑说我看错了,我又不瞎还能冤枉了她不成?” “阿母……”苏砚低叹一声,“薇儿一向恭顺断不会无故忤逆尊长,这其中必有误会。阿母莫气,待我问过薇儿事情始末再……” “吾儿糊涂!”苏母老脸一拉,说罢装模作样直擦眼角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说到底都怪我苏家式微,小门小户入不得高门贵户的眼,就连教训几句婢女都要看新妇的眼色,唉……没想到我一把年纪竟会沦落至此……” “阿母……” “吾儿不必再说。”苏母捏着罗帕故作抽噎之态,由老姆文玉馋着下了马车兀自往别馆里去了。 苏砚望着苏母略显凄哀的背影无声叹道:“我知薇儿同阿母相处不虞,可她无论如何也是家中长辈,往后若非必要薇儿还是要给她留些脸面。” 说罢不等新妇有所回应便提步进了别馆,正欲开口解释的姬薇顿在了原地。 “主母……”许久过后秦姜小声唤了声,“都怪仆方才没压住心思这才叫老夫人揪到了错处由此惹主君不悦还迁怒到主母,都是仆的错,主母罚仆吧。” 姬薇沉眉不语,片刻后自哂一笑:“说到底是我小觑了君姑的能耐,随便三言两语就能引得夫君不分青红皂白替她说话,此事不怪你。”她搅着手中罗帕,眸光暗淡,“实在要怪也是怪我自己,怪我在苏府威信不足又不得君心,害得你们也同我一起受欺负。” “主母……” “好了,时辰不早先进别馆休息。” “诺。” 林华苑虽有别馆六十,但因此次随行臣子甚众,即使是朝廷重臣也要两位拼合同住。低等官员更是紧促,三五同住也是常态,不曾想入缠月馆后仅看到一名官员。 那人正在院中忙活,听到院门开了下意识看了过来。 姬薇也在看他,两道目光相撞难免有些尴尬。 那人动作顿停,紧跟着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行动间稍显局促。 虽不知其官职,但从冠帽形制可判其大致官阶,显然他比自家夫君官职高了不少。姬薇依制行礼:“妾见过大人。” 那人腼腆笑了笑:“女郎也住此院?” “正是,妾的夫君是当朝令史苏砚,不知大人可有耳闻?”时至正午日头浓烈姬薇额角有细汗渗出,两颊也染了红晕,又因她肤色瓷白如玉,现下两端颜色比照更显得面若桃花,风姿绰约。 男子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实不相瞒,今日之前并不识得令史,不过方才令史已同我打过招呼,现下也算相识了。” “如此甚好。”姬薇又是盈盈一礼,“大人如何称呼?” “我是卫尉萧秉承。” “原来是卫尉大人,妾记下了,这段时日妾一家都在院中住着,若有举止不周或冒犯之处之处大人直说便是。” 萧秉承对上那双含笑盈春的眸子不由目光一顿,意识到自己失态这才尴尬错开了视线:“好说好说。我,我还有事要忙,先,先先行一步。” 话毕,人几乎是落荒而逃,临出院门前还险些蹭断了门口的桃枝。 秦姜文寐相视一笑,心说这人官职虽大,可行事怎的这般毛躁全无半分高官的稳妥沉静。 半个时辰后,韵德宫外人头攒动。 人虽多但秩序井然,面向君王的一张张脸上俱是敬畏。 一刻钟后换好便服的坴彻出现在宫外的高台上。 他宽衣博带发冠高束颇有英姿勃发之态,衣衫上描金绣龙极尽威严,行步间身姿端重背脊挺拔,不论身段气度都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所在。 秦姜激动拽 了拽文寐的胳膊,压着声量道:“文寐快看,那便是我朝君王。” 文寐无奈瞧她一眼示意定要谨言慎行,秦姜朝她挤挤眼:“知道了知道了,得见君王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你还不快瞧上一眼?” 坴彻生得英伟,身上男子气概浑厚天成,此番相貌气度不知会迷倒多少女郎?唯独看人时的目光极具威慑甚为骇人。 文寐迅速垂下头去,心头惴惴许久方平。果然,帝王势重莫敢直视。 就连帝王身边的内侍说话做事也万般妥帖:“主上此次出游一为散心二为练兵,闲暇之时有狩猎箭术等比赛安排。今日诸位舟车劳顿想来并无多少精力活动筋骨。”内侍清了清嗓子继续,“故今日余下光景众卿可携家眷四处游赏,一应暮食自会有宫人安排好送往各馆。” “唯。”臣子声色洪亮,整齐划一。若庙宇之洪钟,声色壮阔经久不歇。 因着先前君姑挑拨夫妇二人虽缓步共行却并未说话,姬薇心思游走面无喜色。 不多时终还是她忍不住抬头觑了眼苏砚,见其神色如常步履稳当并无半分身受搅扰之态,心下愈发难受:“夫君……” 苏砚步子微顿:“何事?” “今日妾与君姑一事并非夫君以为那般。”姬薇伸手扽了扽他的广袖,“妾从未想刻意忤逆长辈,仗势欺人目中无人更是从未,夫君信妾。” 苏砚止住了步子:“薇儿,我知你乖顺向来恭谨,可自从阿母来府后你们二人的确嫌隙日深。”他轻轻握住姬薇的手,“阿母将我养大着实不易,其间颠沛更是凄凉,往后对阿母可否谦让一些?” “谦让一些?”这话叫姬薇心下发闷,她唇角微僵声音也染了凉意,“夫君之意是即使君姑对妾刻意刁难,妾也要尽数咽下不得有半分辩驳?” “倒也不用这般委屈。”苏砚轻抚她的手背,“若有委屈薇儿稍作隐忍,事后只管来寻我,夫君必为你出头。” 姬薇望着面前的男子,一时间突然失了言语。她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角晃觉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是枉然。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袭将而来把她对苏砚的爱重悄然撞出一道裂缝,半晌后她淡淡启唇:“妾突感身子不适先回了。” 说罢不等苏砚回应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未走多远身后传来苏母不悦的怨声:“我刚来怎的新妇就走了?简直不知礼数,也不知侯府这些年是如何教养……” 之后苏母没再继续,不知是苏砚出声阻止还是她自觉无趣自己闭了口。不论哪种姬薇都无心深究,现下她只想离他们二人远远的。 秦姜文寐深知主母辛酸,一路默默跟着并未多言,直到到了景昌宫附近文寐才突然出声:“主母当心!” 秦姜也是一惊:“主母当心!” 姬薇本就满怀心事,因着心气不顺走得比往日快了些,饶是听出二人话中的警示意味并未能及时收住步子,只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面前,下一刻直接撞上了一堵墙。 那墙虽硬却并不铬人,还带着股好闻的冷香。 林华苑中还有这等稀罕墙面? 姬薇下意识抓了一把,敏觉手中之感绝非墙面,倒有几分肌肤的触感。 她猛然抬头,刚好撞上一双波澜不惊的沉眸。 竟是坴彻! 13. 惜月馆 “主上宽恕!” 姬薇双膝一弯就要跪,臂间恍然多了一只手。 那手并未用力只轻轻掏在臂下便若钢钳一般将她牢牢托住,饶是下坠的身子将重量尽数压于手心,那只大手仍是纹丝未动固若金汤。 姬薇讶于他力量如此博大不禁抬头,坴彻不躲不避任她瞧。四目相对间,那人虽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何她却觉他眼底暗涡陡生似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臂间那人的掌心仿佛瞬间着了火,滚烫异常直要烧透衣衫燎到人心里去。 姬薇赶紧错后两步垂下头去:“妾方才一时不察冲撞了主上,还望主上宽宥。” 身后吓傻的两人也跟着伏地稽首:“望王上宽宥!” 掌心那人温度散去坴彻忍不住搓了下指尖,扫过去的视线幽深难测:“小事,孤不会放在心上。” 说罢,视线凝在她腰间。 青雘色的抱腰严丝合缝覆住腰身,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肢拢得不盈一握。 同上回比她似乎轻减不少。 姬薇双手抚地呈趴伏之态,声音闷在方寸之间:“谢主上宽宥。” “起来。”坴彻言简意赅道,“地上凉。” 未得圣上允准文寐秦姜不敢擅自起身,姬薇因着衣裙贴身行动不便光是起身就要费些功夫。 见她动作慢吞坴彻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扶着孤。” 姬薇对他此番举动大为意外,动作僵滞间一时间忘了反应。 坴彻倒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何不对,见她不动索性上前一步拥住双肩将人稳稳扶起:“夫人行动不便莫要强撑。” 紧随其后的卫歧不由嘴角一抽,这令史夫人分明有两位婢女随行,若要帮扶也是婢女更为合适。主上虽身份尊贵但毕竟身为男子,男女有别更何况对方已嫁作人妇更该避嫌才是。 主上非但不避还上赶着往上凑,为同女郎亲近还真是寻尽由头。 “有劳主上。”姬薇受宠若惊之余更是慌乱,她欲迈步后退不曾想肩上力道虽小却牢,她这一动竟是未能挪动分毫。 见她有意避让坴彻也不强求,手上力道回收将人松开:“夫人怎的没同令史同游?” 姬薇神色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夫君事忙,妾不好搅扰。” “也是,令史一心为国诸事繁忙,总有顾不上夫人的时候。” 姬薇眸光几乎在瞬间暗淡下去。 卫歧瞧了眼君王,心下难免腹诽,主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才不都远远瞧见了么,令史夫人同令史不欢而散,那后来的苏母还言语欺辱于人。主上真是…… 思绪戛然而止,卫歧突然福至心灵。想来主上是故意提及此事,好叫人夫妇心生嫌隙,如此方可坐收渔翁之利,真是…… 卫歧暗自瞅了君王一眼,心底默默将一句话补全,还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啊…… 坴彻状似临时起意提议道:“刚好孤要去惜月馆挑些累金丝轴给太皇太后做几件首饰以尽孝道,可孤不懂其中门道正想寻人过去一道瞧瞧,夫人身为女子对这些首饰之物想来比孤懂得多些,不知夫人可愿同孤一同前往帮忙挑挑?” “累金丝轴?”姬薇听罢眼底有微光渐起,下一刻欣喜之色转为疑惑,“累金丝轴不是该放在内府么,怎会送到林华苑来?” “是少府,少府知孤繁忙这才特意将新上贡的累金丝轴送过来让孤挑好再送回内府制作。如此待孤回宫之时这首饰约莫就做好了,省了不少折腾。” 这话卫歧简直没脸听,什么叫内府特意送来,难道不是主上昨日突然记起了令史夫人喜好累金这才深夜传旨令内府务必今日将累金丝轴送来的么?担心搬运间不甚被令史夫人瞧到还三令五申定要在自己到林华苑之前送到。 说是煞费苦心也不为过。 姬薇仍有些迟疑:“不知太皇太后喜好如何,妾不敢擅自做主。” “太后的喜好孤晓得,等到了惜月馆孤再一一同夫人讲明。” “承蒙主上信任,既如此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便是答应了,坴彻嘴角上扬撑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面上却不显端得一派沉稳:“如此甚好。” 惜月馆里陶柜上百,金箔美玉玲琅满目,光是瞧着就令人心神俱悦。 累金丝轴盛在木质托盘中放在最里头的陶柜上,好巧不巧还搁在最上面一层架板,比姬薇身量高出尺余。 架板虽高却尚能企及,姬薇许久未曾累金如今见此百余种丝轴心中甚是欢喜恨不能一一拿过来比对,其间定有自己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 这般想着也顾不得其他踮起脚尖去够,眼瞧着就要够到托盘身子一个重心不稳指尖竟将其中一个托盘勾落。 “砰咚”声中一个健硕身影从后覆将过来将人尽数拢进怀间,不过转瞬,姬薇鼻尖尽是那人身上的沉洌之气。 那人胸膛紧紧贴在她背上,约莫是男子血气充足虽隔着衣料对方胸间炙热坚实的触感照旧传了过来。 灼热感触里还夹了君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速度比之她的要慢一些。 她心下慌乱如狂,下意识反应是将人一把推开,可君王此举是为护她,若她这般岂不是不知好歹? 不若等圣上主动退开…… 可惜,静候几息帝王并无立即松手的打算。 她心急如焚索性直接言明:“主上,妾……”甫一侧头有温热之意蹭过耳侧,姬薇明显察觉对方心跳快了些,喷在颈后的呼吸也浮了热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激得面红耳赤,姬薇身子一僵赶紧回过头来,“妾并非有意唐突,王上万莫怪罪。” 因着方才意外她尾发微偏恰巧漏出线条柔美的后颈,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耳尖红得厉害。 坴彻正欲开口熟悉的香气自她身体由内而外散溢而出,清香软甜撩得人心下怦然。身体某处似乎也很是受用有了反应,君王眸光骤暗将人松开:“无防。”继而退后两步立于一侧。 姬薇矮身后退半步:“主上,方才是妾鲁莽勾翻了托盘。”目光落在一地累金丝轴上她心下愧疚得厉害,“妾手脚粗笨做不得这挑选丝轴之事,这就收拾妥当退下。” 说罢俯身就要去收,君王声色沉凛:“方才可有伤到?” 姬薇心下诧异,没想到帝王竟如此宽仁体贴:“不曾。”“不过是些俗物,坏了便坏了,不妨事。” “可这些全是别国进贡之物,珍贵无比,怎能……” 坴彻视线稳稳固在她身上:“再珍贵也不如……”话说一半君王没再继续,只垂眸看向一地狼藉,“孤叫人收拾。” 他回身朝着殿外唤人,姬薇的心思却活泛开来。 方才圣上什么意思?说什么再珍贵也不如,总觉得他唇形未落的声音似是要说“你”。 该是她想岔了,她同主上不过见了几面并无深交,此等亲密言语又怎会从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口中吐出? 不多时殿门开了,卫歧恭敬走上前来,坴彻指了指地上散落之物看他一眼:“收拾停当。” 卫歧望着满地丝轴又偷觑了眼边上面色绯红的姬薇心下生疑,不过就是挑挑丝轴怎的还挑红了脸? 此事又不好直问,卫歧手脚麻利将东西收好默默退出了殿外。 殿门阖上的一瞬殿内重归宁静,只是静得有些过了,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呼一吸缓慢缠绕难免叫本就心存妄念之人思绪愈发放肆游走了去。 坴彻的目光再次落在姬薇身上,今日她穿了一身水华朱色的曲裾裙,裙裾层叠起伏将她窈窕身形清晰勾勒,因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交领微开,锁骨上那颗朱砂小痣再次映入眼帘。 目光凝在那点红上,视线不受控制往下滑入交领暗处。虽不得窥见春色,却有种隐匿的快意。 他大概是痴了,堂堂君王居然会做出此等上不得台面之事。 “主上……”姬薇小声唤了句。 坴彻不动声色回神,随手端了盘丝轴递到她面前:“夫人慢慢挑。” 累金本就是姬薇心中所爱,挑拣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挑了十几种不同质地的丝轴。又将丝轴三五个一组依次分类方道:“主上,每组丝轴颜色质地皆有不同,但组合在一处搭配相宜,做出来的首饰定然与太皇太后凤姿相配。” “好。”君王拿起其中一组略显年轻的搭配递于姬薇,“剩下的孤叫内府去做,这组送与夫人权当谢礼。” “妾帮主上挑选丝轴不过举手之劳不敢邀功。”姬薇无措摆摆手,“主上还是将丝轴收回吧。” “夫人不收?” 姬薇老实摇了摇头:“此礼贵重,妾不能……” 话音未落,手心一凉竟是君王亲手将丝轴搁在了她掌心:“孤给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来的道理。” “可……” “收着。”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妾……” “孤说了……”说话间宽大掌心缓缓收拢迫使她将手整个闭合,“收着。” “妾……” “还是说……”他突然栖身上前,万般威压皆覆于她眼睫,“夫人要孤亲自差人送至缠月馆。” “不,不必了……”她眼睫微颤,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此举却将她的侧颈尽数露于人前。 坴彻目光凝在那片雪白如雾的肌肤上,视线无端晕深。 唇角无声绷紧,心下有妄念破土而出,这般冰肌玉骨不知咬上一口会是何等滋味? 14. 阻挠 院中起了风,春风卷着粉嫩桃瓣自窗牅缝隙挤了进来,有一片轻飘飘落于美人发间。 姬薇正要抬手拂开,却有人先她一步抬起了手。宽厚平稳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鬓发,分明隔着浓密青丝却因那人肌肤热意过盛给人一种肌肤相接的错觉。 “主上……”姬薇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 坴彻并不在意,神色淡然举起手中桃瓣:“有花瓣。” 姬薇伏身恭声道:“多谢主上。”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见她神色紧绷坴彻贴心往后退开两步,“夫人总是言谢未免太过见外,往后同孤相处不必特意拘着。” 姬薇诧然抬头:“往后……”难不成往后圣上还有见她的打算? 看清他眼中疑惑坴彻特意补了句:“夫人乃臣子家眷,往后宫中设宴少不得会有见面的时候。” “妾记下了。”姬薇恭声道,“主上若无他事妾便先回了。” “好。” 话落,坴彻能明显感知姬薇松了口气,面上神色都缓和开来。 同他一起就这般难熬么? 姬薇不再多话转身就走,似有十万火急之事一般。 急什么?莫不是急着回去见苏砚? 是了,年轻夫妇最重温存。莫非如上回一般在那人会在她颈上留下点点暗红…… 坴彻眸色无端加深,沉声唤人入内:“卫歧,速传令史去乐央宫议事。” 卫歧瞥了眼外头天色:“主上,眼瞧着就到暮食时辰,此时议事怕会影响主上康健,不若用完暮食再……” 坴彻面色毫无半分松动,语调明显冷了下去:“传令史。” “唯。” 卫歧疾步离开,坴彻负手立于窗侧望着手中的桃瓣怔怔出神。片刻后,将那桃瓣置于鼻尖轻嗅一口。 上头隐约能嗅到独属于姬薇身上的软香。 坴彻神色微变,将那桃瓣愈发凑近多番深嗅,直到桃瓣不堪搓磨浑身皱褶。 ———— 姬薇前脚刚回到缠月馆,后脚合住的萧秉承也回到了馆中。 虽已见过一面,再见仍难掩眼底惊艳之色:“令史夫人回来了,方才在外头令史瞧见我还问夫人行踪来着?” 姬薇恭顺一礼,窈窕身段在暗红落日下弧度毕现:“大人。” “夫人不必如此见外,真不用回回行礼。”萧秉承霎时间红了脸,虽是肤色偏暗却因红得着实厉害仍能叫人瞧出几分端倪,好在姬薇心中有事并未察觉。 “夫君官职比大人低了不少,妾身为其妇自不能逾矩无状。”姬薇说罢淡淡勾了下唇,唇角婉约好似云中月,“这是妾应有的礼数,大人万莫放在心上。” 萧秉承被这一笑晃似勾走了魂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道:“我本就是一介武夫,这些虚礼从不在意,不过若是夫人如此能更心安些,那一切便都随夫人的意就是。” “谢大人体恤,如此妾便……” 话未言尽院门被人一把推开,苏砚一副气喘吁吁模样站在门口,眼底隐含忧色。看清院中境况,眼底的忧色悄然被愠怒无声覆盖。 他提步入内,对着萧秉承恭敬作揖依旧是那般清风之姿:“见过卫尉。” 本来和令史夫人就是寻常说话,不知为何苏砚进院后萧秉承竟有种心虚的感觉:“既然令史来了我也不便搅扰,你们聊。”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寝房。 近来两人时有误会姬薇心下疲累并无多加攀谈的心思,同苏砚对视一眼后径直回房去了,还关上了门。 缠月馆中寝房不少,因着苏母插手硬是将他们二人分到了两间寝房中。她方才对他态度并不热络还特意将门关阖,以苏砚清贵自持的性子断不会开门跟进来。 只是没想到这回她竟猜错了。 将入内间后头便有人跟了进来,听那步调声音绝不是文寐秦姜。 姬薇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苏砚一双复杂丛生的眸。 瞧着有怒,却不尽是,好似醋意更浓。 “你……” 苏砚反手关紧房门,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中。 外头传来秦姜略显焦急的声音:“主母……” 苏砚的举动在她意料之外,不过以免秦姜她们忧心只好稳声安抚:“我无事,你们自去忙吧。” “喏。” 片刻后,外头再无动静。 苏砚俯身靠近:“薇儿方才同萧秉承在说什么,他为何那般害羞?” 姬薇觉得他这醋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因他此举心底无端泛出一丝甜意,声音不由放软了几分:“没说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卫尉说你方才在外头寻我来着。” “我的确在寻你。”苏砚同她额头相对,语气中带了些无奈,“薇儿,近来我因听信阿母一面之词对你多有冷落此事是我不对,往后我定会好生待你,薇儿莫要再气了,可好?” 毕竟是同床共枕多日的夫妇,他声气一软姬薇也心软下来:“那我说我没有对君姑不敬,更没有看低苏家夫君可信?” 苏砚将头轻轻靠在她颈窝:“我信。” 姬薇不由唇角微扬:“那往后夫君还会因君姑对我莫须有的控诉同我置气甚至冷落我么?” 苏砚将人又拢紧几分:“不会了。” 唇角笑意又扬高几分,说起话来也带了些闺房中撒娇的意味:“那夫君保证往后再不会无故惹我伤心,若有再犯我定不轻饶。” “好。”苏砚低头在她鼻尖蹭了下,“都依你。” 这回姬薇心中郁结总算解开,她抬手回抱住苏砚声色娇软:“夫君既然这般说了我便再信夫君一回,可夫君该知人失望次数多了总会有心灰意冷的那一日,若真有那一日妾可不会再给夫君悔过的机会。” “好。”苏砚将 人搂得更紧,嗅着她发间暗香青天白日的居然有了那般冲动,定是连日来刻意压制的缘故,“薇儿……”苏砚低头,在她眼角轻轻一吻,“我想你了……” 姬薇双眸轻阖承下这来之不易的温存:“我也是……” 苏砚听罢愈发心动,克制的目光扫过她好看的眉眼继而低头压上那唇型饱满的殷红唇珠,引得姬薇浑身一颤。 “夫君……” 正是浓情蜜意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上急召令史议事,请令史速与吾同去。” 两人俱是一愣,不过几息苏砚妥帖理好深衣朝着姬薇温声道:“我去去就回,薇儿等我。” “好。” 一路上卫歧走得极快似有什火烧眉毛的大事,苏砚心中有惑:“大人走得这般急可是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卫歧客套笑笑:“棘手之事算不上,不过身负王事自不能怠惰。若令史腿脚跟不上我可行慢些。” “那倒不必。”他区区一个低阶小官怎好叫主上近卫特意看顾,如此岂不逾越,“下官跟得上,大人无需顾念。” “如此便好。” 二人疾行至乐央宫时已是掌灯时分。 苏砚进去时坴彻正在用膳,余光瞥见来人即刻着人添了筷箸铜碟:“令史还未用饭吧,坐,陪孤用一起。” 能同君王同席共膳可是天大的殊荣,苏砚回了声“唯”受宠若惊落了座。 坴彻主动为他添菜:“令史劳苦……” 话说一半卡在当下,只因他在苏砚唇上看到了残留的女子口脂。 色泽橙红,正是不久前姬薇唇上所涂之色。 是做了何等亲密之事才会将人口脂沾染唇上,不用想也知道。 君王神色骤深,眼底黑压压一片如坠鸦羽:“孤知令史素来谨勉口风又紧,故欲将紧要奏书交与令史誊写。” 誊写紧要奏书还是君王亲口吩咐,想来他在圣上眼中是位可堪大任之臣。 可为何君王看过来的目光沉暗无光有些骇人…… 主上素来性冷,因着多年征战身上杀伐气重,想来对群臣都是这般。苏砚遂不再深思,躬身应下:“臣定不负主上所托。” “誊写事急今晚便得完结,如此令史少不得会冷落新妇,此事可觉不便?” “为君臣者原本就该专注王事,内子懂事断不会因此心生怨怼。” 君王冷冷勾了下唇:“如此,甚好。孤还有事要忙,令史在此用过饭食后会有内侍同你细说誊抄一事。” “唯。” 坴彻转身离开徒留苏砚一人留在原地心绪翻滚。 能在君王寝宫独自用膳的臣子举国上下怕是唯他一人,主上如此器重莫不是对他寄予厚望?思及此苏砚顿觉身上荣宠繁盛,说不定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届时阿母得偿所愿就不会对他和薇儿过分苛待了吧…… 15. 夜探 夜色深重,帝王一身玄衣行走其间直要同这漫天墨色融为一体。 他步子稳当面沉如水,只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冷森如刀似要杀人。 卫歧缩了缩脖子,无声放慢了步调。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坴彻突然开了口:“方才去缠月馆时苏砚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卫歧回想片刻赶紧上前回话,“做什么属下不曾看到,不过令史出门前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热的?” 君王冷笑一声:“热的?”美人如水娇柔在怀可是得热…… 这般想着眼前居然真就浮现出姬薇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来,她轻卧罗床青丝尽乱,身后是苏砚那张叫人生厌的脸。 坴彻唇角压得笔直,眼角渗出来的冷意几欲将人冻伤。 夜风自身后扑将过来带起他的墨色衣角,坴彻轻轻收拢掌心,黢黑的眼底不见半分光芒:“去缠月馆。” 卫歧下意识看了眼漆黑的夜:“这么晚了,主上不安寝么?” 坴彻不语径自往前,走了几步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卫歧跟着,其余人等回乐央宫。” 不远处十几个宫人恭顺应声:“唯。” 卫歧赶紧跟上前去,也不敢多问就那般一声不吭一路跟到了缠月馆外。 坴彻高大身影隐在墙影里,望着院内透出来的零星光晕眸光愈发冷寒下去。 自打姬薇入住他便派人探清了她的寝房所在,从烛光位置来看此时醒着的断不是萧秉承抑或那位上了年纪的苏母。 定是她心中挂念苏砚这才灯盏长明,照此下去会彻夜难眠也说不定。 她就那么喜欢苏砚那个绣花枕头么?也就生得儒雅端方些,论武功论谋略他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遑论体格气力更是不堪一提。 虽未亲身实践但像姬薇这般娇娇软软的女郎他就是单手提起来都不成问题,苏砚他行么?怕是抱着走上一会子都不成。 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一个。 “主上,您不进去么?”卫歧困得都快睡着了,实在是熬得难受。 “不进。” 卫歧:“……那您来这里做什么?” 坴彻板着脸道:“屋里闷,孤出来吹吹风不成么?” “成,成,自然成。”卫歧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禁不住腹诽。 圣上要吹风哪里吹不成,非要来人令史夫人门外吹,这要说不是别有居心打死他都不信。 又站了不知多久坴彻总算决定打道回府,一回乐央宫头也不回进了寝殿。途经偏殿触及一个男子身影,那人手中执笔正襟危坐正在誊抄着什么。 坴彻转头对着卫歧吩咐:“再给令史送些奏书过去。” “……唯……” 直到君王入了寝殿卫歧才敢小声嘟囔一句:“主上这是公报私仇啊……” 夜风微凉,寝殿里却温暖如春。 掺了春意的空气里有人喃喃出声,声色粗哑满是旖念横生的欲。 “慢些……不,快,快,再快些……” 一声重重闷哼后声音缓慢消弭,空气中有类似裹着淡腥味的皂荚味道无声弥漫开来。 约莫是量大味重,味道很快晕染到寝殿每个角落。 龙床上的人缓慢睁眼,单手扯开身上的被衾,只一眼便有了恼意。 又是春梦一场。 他于床笫之事向来克制,饶是最血气方刚的那些年身边也只有一个良人服侍,怎的过了孟浪年岁反而兴致愈浓? 可恶。 坴彻不喜欢这种难以自控的感觉。 可转念又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贪恋之中。 方才她身处高位腰肢摇曳,一举一动皆若勾魂摄魄的媚药勾得他身心俱荡帝尊俱失。 他禁不住想,若是与她一处这鱼水之欢一事就是行得勤些他也绝不会腻。 殿外当值内侍正昏昏欲睡,模糊间似乎听到帝王沉沉声音自寝殿深处传来,细细辨认似乎是说了“叫水”二字。 几个内侍听罢俱是一脸疑惑,还是年长的内侍一语道破玄机:“此事你们有所不知,这叫水一则有时是因人有时是因梦。” 小内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跟着您真是涨见识了,想来里头那位是……” 年长内侍递给小内侍一个催促的眼神:“主上吩咐还不快去?” “哎,这就去,这就去。”说罢匆匆离开备热汤去了。 因着此事坴彻夜里睡得并不踏实,同他一般睡得并不踏实的还有一人。 姬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次终是难以成眠。 不久前夫君身边的贴身仆从柳生前来送信,说是君王留下夫君办差十有八九会彻夜不归,叫她莫要空等早些睡下。 姬薇心下寻思,究竟是何等要事能令君王深夜留人,莫不是夫君言行有失惹怒了帝王? 若是如此柳生不该毫无察觉,希望是她想多了。 一夜之中梦魇不止,好在临近天亮的光景总算沉沉睡去,只是睡了尚不足两个时辰便被人敲门的钝声给吵醒了。 “新妇可是醒了?老太太有请。” 姬薇揉着酸痛的额角慢慢坐起,未待她应声门外又是一顿猛敲:“老太太有急事,新妇快些起吧。” 隔间外的文寐率先听到了动静起身查看,来人是苏母身边的老姆文玉。此来是为催主母过房一叙,究竟所为何事并未细说。 “主母,仆以为老太太请主母过去定是意图不善。”文寐扶着姬薇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隐囊,“主母可还要去?” “自然是要去的,否则待夫君回来君姑还不知会在夫君跟前如何诋毁我。”姬薇眉眼无神一副倦态,“夫君回来了么?” “尚未。” 秦姜端着铜洗走了进来:“主母莫要担心,昨夜仆又追问了柳生几句,看他反应主君不像是闯了祸的样子,应如他所说是主君深得君心被留下做事了。” “若是如此最好。”姬薇心下稍安,在秦姜的服侍下净面上妆,连朝食都来不及用便去了苏母的寝房。 到时,文玉正在伺候苏母用饭。 瞧见姬薇进门苏母眼皮半分未抬:“新妇起得这般迟莫不是想睡到日上三竿不成?” 姬薇不卑不亢道:“妾不敢。” < p>“不敢?”苏母一扔筷箸面中生厌,“就算睡到日上三竿这事你不敢,旁的事也总是敢的。” “你……”秦姜眼瞧着又要急,被文寐生生扯了回去。 姬薇看了秦姜一眼示意她莫要冲动:“君姑此话何意?” “何意?”苏母眉梢一挑,眼底厉色毕现,“怎的,新妇还不承认非得我挑明不成?” 姬薇面不改色:“还请君姑挑明。” “你……”苏母气得语气一滞,“好好好,既然新妇上赶着不要脸面那话我就直说了。”她眉梢一压冷声冷气道,“新妇是不是有意阻碍吾儿仕途?” “妾并无此意。” “那昨夜缘何缠将吾儿?若不是我回来早正好看到说不定还真会信了你的谎话。” 自打苏母来京诸如此类的控诉从未止息,缠磨至今姬薇都懒得再同她多费口舌:“若夫妻敦伦在君姑口中是缠将是阻碍那我无话可说。” “你……”每回训斥姬薇她多少还会解释一番,近几次却是寸步不让,今日更是懒得同她周旋,苏母深觉没被对方搁在眼中拂了面子,面色一黑就要发难,“好啊好,新妇果然是……” “老太太!”一个婢女小步跑至门口道,“主上那边下了令,召众臣及其家眷朝食过后同游林华苑。” 苏母听罢即刻变了脸:“文玉,速速帮我重新盥洗梳妆,就梳堕马髻,将那支纯金的绿宝石步摇拿出来,我那从未戴过的金臂钏也一并取出来戴上,耳铛就戴那副宝葫芦的。” 一时间苏母的心思全然扑在了梳妆打扮上头,仿佛此次陪帝同游的主角是她一般。 姬薇识趣退了出去,凑巧有一内侍进了院子,瞧见姬薇直接走上前来:“这位可是令史夫人?” “正是。” 内侍神色恭顺举止分寸皆无逾越:“仆此来是代传主上圣意,令史大人操劳一夜困倦至极现已歇在了乐央宫,主上担心夫人挂念特差仆前来告知。” 姬薇神色一松,看来夫君的确无事:“有劳。” 内侍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朝食过后乐央宫外侯满了文武群臣,乌泱泱一片赶集一般。 不多时,君王坴彻出现在御阶上首。 他身量高硕龙威赫然,往那一站便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姬薇也跟着众人抬眼瞧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眉眼微抬之时君王的目光似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再看,坴彻已同重臣提步往前走去。 该是她看错了。 林华苑着实阔大,一个多时辰只逛了两宫三苑,可姬薇早已累得脚酸腰痛。 此时此刻她无心观览盛景只想回寝房躺着,也是巧了,君王就在此时传了口谕着众人回去歇息,暮食同帝王共进。 姬薇心下一松转身离开,行至偏僻处身侧传来一尖细嗓音:“令史夫人请留步。” 说话之人一身内侍打扮,想来是在御前当差。 内侍见姬薇侧眸看来讨好一笑:“主上有事相询,令史夫人这就同仆走一趟吧。” 姬薇有心推拒,念及夫君仕途还是勉为其难应了下来:“诺。 16. 玉搔头 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随墙门姬薇发现甬道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做工考究装饰精致,就是小了些,端量着至多能放下两人。 姬薇看向内侍:“这是……” 内侍恭笑作礼:“令史夫人请上马车。” “这……”姬薇尚在迟疑,“以我的身份在苑中乘坐马车于理不合。” 内侍恭声回道:“此事是主上吩咐,夫人莫要多想。” “因着游园主母本就累得腿脚酸痛,如今有马车歇脚再好不过,主母快些上去歇歇吧。”秦姜说着就要去扶人。 “秦姜说的对,主母上车歇息一会子吧。”文寐说罢和秦姜一起扶着姬薇上了马车,甫一撩开车帘一张英美肃重的脸就那般毫无遮拦出现在几人面前。 姬薇神色愕然:“主上……” 身后两名婢女也是一惊,反应过来赶紧退到边上稽首作礼:“主上万福!” 坴彻不管他人幽深的目光只凝在她脸上:“夫人请坐。” 姬薇紧张捏了捏指腹:“主上身份贵重,妾不敢……” “脚不疼了?” “什么……”姬薇惊得神思错乱并未听清他方才的话,稍作思量反应过来老实道,“还,还疼。” 坴彻不着痕迹勾了下唇:“那就上来。” “妾……”与陌生男子同乘一辆马车实在于理不合,姬薇仍在迟疑,“此举不合规矩……” “要孤帮你?” 这便是不容拒绝了。 姬薇随即改口道:“不必劳烦主上,妾自己来。” 坴彻没再开口静等着人落座。 她小心翼翼挪将过去,也是巧了马车恰在此刻晃了下,姬薇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往前扑去。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结结实实压上一只胳膊。 胳膊如铁肌理分明,娇软的胸口压上去居然铬得有些不适。 姬薇神色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马车又是一晃那只胳膊敏锐转了个弯将人稳稳拢进怀中。 冷冽味道强势涌入鼻腔激得姬薇面红耳赤,心下慌惴之际一声娇哼溢出唇角。 姬薇简直羞得抬不起头,下意识就开口解释:“妾有隐疾主上是知道的,此番绝非刻意勾引,还望主上明鉴。” 耳边是男子沉稳略带哑意的声音:“孤知道。” 都道圣心难测,瞧他这般淡然姿态姬薇心下是愈发没底。自己有隐疾之事虽提前同君王说过,可说归说信与不信只能圣上自行决断。忧心圣上生疑姬薇忍不住再次解释:“妾尚在闺中之时便请坐堂医看过,若主上有疑可召当年诊断之人来问,妾断不是,断不是意图不轨之人,妾……” 她一言一句说得真切,坴彻的目光却似生了暗胶分寸不离粘在那不断开阖的红唇之上。 她的唇颜色这般艳,瞧着这般软,就是不知摸上去会是何种触感?亲上去又会是何等销魂滋味…… 姬薇解释许久并未换来君王半分回应,这下她是彻底慌了,额角有细汗薄薄沁出,慌促之下不由抓紧那人的领缘:“主上,妾真不是蓄意而为,还望主上明断……” “孤信你。”坴彻总算开了口,对上那双隐含水汽的清眸难得勾了下唇,抬手替她轻拭额角汗珠,“急什么,孤又没说不信。” “谢主上信任。”姬薇心神稍安,直到此刻才留意到两人此刻姿势是何等暧昧逾矩。 君王一手勾住她的后腰一手还停留在她颊边,而她的动作更为骇人。 她整个人都坐在坴彻腿上,双手还扯着他的领缘,两人几乎鼻尖相贴,但凡其中一人稍微靠近便能将仅存的细小缝隙尽数填满。 这般亲密的动作,饶是她和夫君也鲜少有之…… 姬薇脑中轰隆一声下意识就要起身,腰后的大手坚若铁钳半分未移:“方才多谢主上照拂,现下妾已无事,主上可以松手了……” 坴彻面色微怔,很快眼底异色淡开了去,他慢慢收回手指了指边上的位置:“夫人坐。” 待她坐稳马车很快朝着乐央宫的方向平稳驶去,只是不知是不是这赶车的内侍是个生手还是这甬道上着实太过高低不平,车厢时不时便会晃上一下。 虽晃动幅度不大,却因车厢窄小但凡稍有偏斜即使她勉励撑着还是难免会蹭到边上的人,好在君王心胸宽广并未同她计较,也未责怪外头驾车的内侍。 看来坴彻也没他想得那般骇人,至少除了第一次将她当作细作之时面色阴厉了些往后再未有过那般模样。 只是伴君如伴虎,在他面前姬薇心中总是绷着根弦,一丝一毫不敢懈怠。 两人就这般一路晃到了未央宫的正门外。 内侍勒停马车正欲下车,车帘后坴彻的声音沉沉传入耳廓:“驾车入宫,停到正殿外即可。” 内侍躬身应下:“唯。” 姬薇心下诧异,驾车入宫委实不合规矩。不过既然帝王发了话她也不好开口劝阻,万一惹了君怒便是得不偿失。 只是这回乐央宫中的甬道依旧凹凸不平,直颠得人胸口发慌。 好不容易行至正殿外马车终于停稳,坴彻先一步下去继而朝着姬薇伸出一只手:“孤扶夫人。” “不必劳烦主上,妾有婢女随行……”她话音倏止,只因目光所及之处皆不见秦姜文寐身影,“妾的婢女……” “此行路长,孤体恤夫人婢女方才已着人将两人送回缠月馆了。” “……如此,妾替她们二人谢过主上。” “夫人放心,待到事毕孤会差人将夫人送回。” “多谢主上。” 对上坴彻那只伸了许久的手姬薇终是觉得不妥,下车时有意避开却被人反手握住:“夫人当心。” 姬薇虽心下排斥但此时再行计较便有些不知好歹了,只得依着君王之意下了马车。 坴彻转身看向驾车的内侍:“去找卫歧领赏。” “仆叩谢君恩。” 待她站稳坴彻便撤了手先她一步往前走去,姬薇赶紧提步跟上前去,无奈坴彻腿长步阔饶是走得并不算快转瞬间还是将她落下了一大截。 赶车内侍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影心中思绪万千。 方才君王身边的近卫卫歧特意知会说是来乐央宫的路上要尽量行得颠簸,这要求太过古怪他本还心下惴惴,如今一路行来非但未被责罚还得了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 想来此事是主上授意,只是这九五至尊为何这般行事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君王到底图什么?图…… 内侍思绪猛地滞住,目光再次扫向不远处的两个人影恍然大悟。 原来君王图的是人呐! 还是位有夫之妇!! 坴彻常年争战习惯了大步阔行,今日同姬薇共行仍是照旧,只是走了没多远便留意到了异常。 身后之人轻提裙摆小跑跟行,额头鬓角都有了湿意。 他刻意放缓步子等她跟上前来,余光瞥见她神色稍松君王嘴角不动声色勾落出一抹淡淡笑 意。 进了主殿,坴彻同服侍在侧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后者便匆匆出殿去了。 君王施施然落座,见姬薇还站在原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夫人坐。” 姬薇恭顺作礼:“妾站着就是,烦请主上告知寻妾而来所为何事?” 坴彻眉梢微动:“此事说来话长,夫人先坐,孤与夫人细说。” “妾……” “孤有那么可怕么?” “什么……”姬薇被这话问得一愣,片刻后思绪归拢方才慌忙解释,“自古以来唯有暴君才会叫人惧怕,主上乃宽仁明君妾又怎会怕呢?” “既然不怕便坐下。” “……唯……” 此情此景未免叫姬薇想起上回在万祥楼时的一幕,当时她同君王也是这般比邻而坐。同等事虽已历经两次,可因着身边坐着的是万乘之尊姬薇仍是坐立难安。 “主上有何吩咐直言就是。” “此事不急,先等上一等。” 语毕有宫人端着漆平盘入殿,将盘上之物一一摆放于食案之上。 坴彻亲自将一只狸猫漆耳杯搁在她面前:“新进贡的巴蜀茶,里面放了女郎们喜欢的蜜浆,甜而不涩,尝尝。” 姬薇面露惊色:“巴蜀茶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妾何德何能可品此茶?妾……” 坴彻将漆耳杯往前推进一些:“孤以为,夫人当得此茶。” 姬薇推拒不成只得应下,茶将入口一股甜香浓郁之味径直扑入口腔,着实好喝得紧。姬薇神色不由放松下来:“谢主上赐茶。” “同孤这般客气做甚?”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二人何等亲熟一般,姬薇没搭话刻意往边上挪了挪:“君赐物妾谢恩乃是常情。” “孤……” “主上,您要的东西仆拿来了。”是方才出殿的小内侍。 他匆匆入殿,恭恭敬敬将一个精致的柿蒂纹漆奁盒递到了君王手中便本分退到了殿外。 坴彻打开漆奁,从中拿出一个精致物件递到了姬薇跟前:“这是内府连夜赶制的玉搔头,配以金丝珠花着实清雅,同夫人甚为相配。” 姬薇心下大震,郎君送女郎搔头多有定情之意,君王赠她此物不知是何用意…… 莫非是对她有了旁的念头,若是如此断不能收。 “此物贵重妾断不能收。”姬薇语气郑重不似往常,“还请主上收回此物。” 捏着搔头的那只手丝毫未动:“孤送此物是因夫人帮忙挑拣累金丝轴一事,昨日虽已赠夫人丝轴但孤以为仅此一种不足以表孤之心意故才精心选了此物。”他侧头,黯淡目光无声倾压过来,虽强势却隐约裹了几分失落,“夫人不收可是嫌弃此物?” “妾,妾没有,主上莫要多想。” “既如此那便收下。” “可此物实在寓意繁多,妾已嫁作人妇实在是……不便收……” “若夫人再行推拒定然是因嫌弃……” “妾断无那般想法。” “那便收下。” 姬薇无奈抬眼却不甚贴上那人下巴,惊得她赶紧垂下头去:“此物妾实在是不能收望主上见谅,主上若无其他要事吩咐妾就先回了。” 见坴彻不语姬薇以为得了默许起身往殿外走去,行至殿门之处却有伟岸身影大步追将上来,只听“哐啷”一声殿门被人一把用力关阖。 紧接着有滚烫声息紧紧覆在她耳侧:“孤又不吃人,夫人跑什么?” 17. 于理不合 那人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间攻势十足。 姬薇半分也不敢动,生怕下一刻那人会做出什么叫她难以承受的事来。 “夫人跑什么?” 坴彻声音荡入耳廓激得她耳蜗一麻,姬薇偏头挪开少许:“妾没有跑,是,是妾方才会错了意以为主上允妾离开,是妾的错望主上宽宥。” 两人靠得这般近早就逾越了男女大防,姬薇心下慌乱根本不敢直视坴彻。只感到一股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视,最终视线凝滞,透过余光匆匆一瞥方才看清,他看的是她的唇。 姬薇紧张抿了抿唇,姣丽唇珠碾压一处将唇纹缓慢抻平后又轻轻聚起,若悄然绽放的花朵含羞收敛,只等春风一渡方能娇艳盛开。 耳侧的呼吸声似乎更重了。 姬薇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惊骇之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她推了推两侧坚若磐石的铁臂:“这般于理不合,主上可否先让一让?” “不让。” “主上……”她心头一跳呼吸都险些错乱了去,这便是明晃晃的以权压人了,怎么办…… 不过片刻有轻啜声传来,坴彻神色一顿这才收回双臂站直了身子。见她薄肩依旧颤动不止只好退后几步声色温缓道:“孤就是一时情急这才唐突了夫人,孤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夫人收下孤的一片心意。” 姬薇擦了擦眼角声色细小:“真的只是因妾不收玉搔头主上才这般举动?” “不错。” 她红着眼眶抬头,水润眸子若小鹿般无辜可怜:“那……若妾收下,主上能不能答应妾往后万莫再这般吓妾了?”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话说到此姬薇终于松了口气,纤白玉指朝着坴彻慢慢伸展开来:“既如此,妾谢主上赏。” 坴彻抬手将玉搔头搁置在她指尖,因着放的位置太过靠边搔头又上重下轻,君王离手的那一刻搔头旋即下坠,眼瞧着就要砸在地上。 这可是御赐之物,若在她手上毁掉可是大不敬之罪。姬薇慌乱去抓,君王也俯身帮忙,手忙脚乱间额间传来一股钝痛,竟是两人撞到了一处。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空气中似无端生了轴线将两人越拉越近,越近越紧。 君王将头微微一侧避开两人鼻头,视线深凝之处是她的唇角。 难不成他想亲她…… 姬薇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垂下头去:“是妾行事不稳这才唐突了主上,望主上……” “孤不怪你。”坴彻故作镇静站直了身子将手伸到她面前,手掌展开,里头是支完好无损的玉搔头,“这个莫要忘了。” “谢主上。”姬薇极为小心拿过搔头,未蹭到君王半分,“主上,妾……”她欲言又止,“妾想问夫君他……何时可以归家……” 平静的眸底暗起波澜:“令史办事辛苦,今日晚宴前必能归家。” 姬薇神色一松,有喜色自眼角泻出:“如此,妾先行告退。” “好。” 直到姬薇的身影消失在九曲回廊中坴彻目光微转落在一侧的偏殿之上,那里门窗紧闭光线晦暗,想来苏砚现下还睡着。 不过即使醒着又能如何,饶是他亲眼瞧见自家夫人入了正殿被自己紧拥入怀难不成会不顾死活强硬闯殿不成? 不过如此一来怕是会吓着那位胆小的妇人,这可不成。 若要其心甘情愿常伴君侧还是要徐徐图之为妙。 坴彻看向一侧内侍:“半个时辰后送令史回去。” “唯。” 内侍匆匆退下,远处一个身影步调急促正往这边赶。 人影行至近前朝君王拱手行礼:“主上,司隶校尉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卫枭的话似在意料之中,坴彻示意他上前。 卫枭侧身靠近君王耳边说了句什么,坴彻嘴角一抹嗜血狠厉缓缓荡漾开来,说出来的话更是冷得扎人:“是么?且让那常贼试试。” —— 姬薇是被君王身边内侍亲自送回的缠月馆,将下马车便见两名贴身婢女一脸焦色奔将过来。 “主母您可回来了!”秦姜急出一脑门子的汗,见到姬薇先是从头到脚将人好生打量一番才压低了声音道,“那位没有为难主母吧?” 文寐扽了她一把:“此等紧要话莫要在外头说,有事进了院子再说也不迟。” 秦姜反应过来面生愧色赶紧扶着姬薇入内,在院中茶亭坐好复又开口:“主母,您还好吧?” 文寐看过来的视线也是一副忧心之色:“主母可有受什么委屈?” 乐央宫正殿里她同主上虽逾了礼制但听坴彻的意思那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场误会,如此想来也不算受过什么委屈。 姬薇摇头:“未曾。” “没有就好。”秦姜长舒一口气,“仆还以为那位特地将我和文寐支开是图谋不轨……” 姬薇疑惑看过去:“缘何这般猜测?” 秦姜看了眼文寐有些急躁:“文寐,事到如今还不同主母说清原委么?” “这……”文寐欲言又止,“此事尚未有确切证据,若草率……” 秦姜忧心姬薇安危是真的急了:“这才两日那位就寻各种理由见了主母两回,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还要什么证据?” 这话越听越是古怪,姬薇纳闷看向二人:“什么司马昭之心……” 文寐有些犹豫:“主母,此事其实只是仆的猜测……” “何止是猜测?”秦姜紧紧握住姬薇的手,面色郑重如临大敌,“主母,我们二人都觉得那位十有八九是看上您了。” 姬薇心里咯噔一声:“此事非同小可,不许胡说。” “仆可没有胡说。您想啊,自打您与那位初见之后这才几日就又见了三回,怕是比宫中仅有的那位良人见那位见得都要勤吧?”秦姜想了想又道,“且回回都是单独召见从未有过例外,那位身居高位政务繁忙若不是心上挂念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私下相见?” “可……”秦姜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可若真是如此那往后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躲开这泼天的圣恩,“可除了今日这回其余时候我和他都是偶遇,不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话显然不能说服秦姜:“偶遇?主母,那位可是万万人之上的金贵人物,若非他有意为之又怎会叫您轻易偶遇?再说若是偶遇一回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仔细算算这都好几回了,且每回都要屏退左右同您独处。若说这里头没藏私心仆是如何都不信的。” 秦姜句句在理姬薇竟无从辩驳,其实她也想过有这种可能但终究觉得太过荒唐且听闻主上于男女之事上兴致寡淡这才没多想。 不过 现下细想,她不光同主上见面次数频繁,且这才几日坴彻都送她好几件珍贵之物了。 尤其是那玉佩搔头,本就是年轻男女之间的寄情之物,主上竟就这般大大方方送给了她。虽然那人总能寻出赠物的缘由,可细细推断之下那些在当时听来合乎情理的缘由在此刻想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难不成他真的对她…… “这……”姬薇心下慌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主母莫慌。”文寐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此次出游不过半月,这此期间主母尽量避着那位就是。待回了东京城主母长住苏府那位深居皇宫,时日久了说不定那位兴致淡了此事便会就此揭过。” “如此……可行么?”姬薇心中实在没底。 文寐细心开解:“可行与否怕是只有试过以后才能得知,不过主母心系主君,无论如何总归不能让那位得逞了去。” “对。”秦姜附声道,“文寐说得极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往后主母见了那位可要尽力避着,实在躲不开也要尽量避免两人独处。” 姬薇脑中一片乱麻,不过眼下除了这个法子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主仆三人一筹莫展间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姬薇抬头望去,就见除了走在前头的萧秉承后头还跟着三五个粗壮汉子。 一个个俱是一身武将打扮,多半是军营里的同僚。 那几人见到姬薇先是一愣,旋即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来。还有少数几个直接看呆了去,怔愣许久方才回神。 令史夫人容貌姣丽乃东京第一美人,他们几人早就盼着能一睹芳容只苦于一直未有机会,这回随帝同游得知萧秉承同美人合拼同住可是万般艳羡,现下机缘巧合窥得美人真颜可算是终于得偿所愿了。 美人果真生了一副百年难见的好容貌。 这是萧秉承第二次见姬薇,即使尽量压着心绪麦色的肌肤还是在同姬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无声晕红:“令史夫人回来了。” 姬薇虽成婚岁余可乍然与好几个陌生男子独处心下还是不免赧然,她强端着一副稳当模样:“大人回来了,想来几位大人有要事商谈,妾不便叨扰这便回房去了。” “无,无妨。夫人在此多有便,我等还是去旁处叙旧吧。”萧秉承不想扰了美人闲坐的兴致,除却此因还有些私心,不知为何看到其余几人粘在她身上的视线竟有几分恼意,此时此刻他只想尽快带着他们离开。 几人显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被萧秉承强硬拉扯着出了院子。 秦姜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不免称赞:“卫尉大人官阶比家主高出不少,竟会为了主母这般迁就想来是个实诚人。” 文寐同她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被几人一搅和姬薇也没了静坐的心思,索性回房小憩去了。 约莫是今日随帝王游园着实累着了,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恍惚间,似有人轻触颊边软肉。 有些痒。 姬薇抬手轻拂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旋即手背上有湿潮热意覆将下来。 那股潮意沿着手背迤逦往上,爬过皓腕香肩于她颈侧锁骨处流连。 触感愈发真实,姬薇猛地睁眼正好对上一双眸子,是她熟悉的温雅清逸。 只是此刻那眸间起了雾,迷雾深处有欲念缓生,且有愈来愈浓之势。 18. 妒意 “夫君……” 苏砚低声应下,仍旧在她颈侧流连:“昨日王事缠身冷落了薇儿,你可曾怪我?” 姬薇被她亲得意乱,话说出口也不怎么连贯:“不,不,不曾怪过夫君……” 清润的眸底欲念愈盛,原本搭在肩头的手自然往她胸口滑落:“让我好生补偿薇儿可好?” 姬薇羞赧点头,紧接着有炙热触感压落唇瓣,身上某处也被人捻得难耐:“砚郎……” 素日里姬薇都是唤他夫君,只有床笫间情动之时才会偶尔唤他砚郎。苏砚闻此亦是心念大动,捏住她纤细腰肢往上一带将人抱坐在怀中:“薇儿……” 门外“咚咚”声不合时宜响起,苏砚动作微顿循声望去,眉间夹了恼意:“何人?” “主君,老太太得知您刚回来心下挂念差仆请您过去一趟。”说话的是苏母身边的老姆文玉,声音平稳不曾有半分波动,似乎笃定苏砚不会为难她。 果然,得知是苏母差人来寻苏砚声色慢慢恢复成以往的恭顺温和:“知道了,这就去。” 姬薇悄悄理正被拽歪的心衣,面上红晕未消:“夫君……” 苏砚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下,温声道:“昨夜我一夜未归阿母心中定然担忧,我去去就回,薇儿你且等我。” “夫君……”姬薇轻咬唇角,扯住他的衣角小声道,“晚些再去不成么?” “薇儿乖,母亲的寝房就在隔壁,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 “可……” “乖。”苏砚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拽着他的那只手缓缓将衣角抽离,“你若累了就再补补觉。” 说罢大步出了寝房。 光影转换间房门已然关阖,姬薇望着空荡荡的床头心头涌上来一股酸意。 不用猜也知道文玉此次前来搅扰又是苏母那边刻意安排,说什么挂心苏砚不过是拿来遮掩心思的幌子罢了。 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好过。 其实方才挽留夫君并不是真的要同他做些什么,只是想看看在她和苏母之间他会选谁。 显然,不管何时何地他的首选永远都是那为他辛劳了大半辈子的寡母。 那她呢?在他心中她究竟是何位置? 眼角有委屈泪水滴落姬薇也没心绪擦拭,整个人就那般怔怔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重新被人推开,姬薇赶紧半坐起身,一双清眸里盛满期待:“夫君回来了?” 那人没有应声,待进了内室才知来人是文寐。 “主母。”文寐面露无奈,“主君刚传话来说有事要忙,晚宴前就不过来了。” 眼中光芒缓慢消散,姬薇苦笑一声:“早该料到了,何必还心怀期待?” 文寐低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腕:“主母莫要伤怀,仆看此事也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 姬薇兴致不高:“此话怎讲?” “此事症结所在是老太太。”文寐压低了声音,“只要想法子将老太太送走您和主君的关系自然便会缓解。” “送走老太太……”姬薇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自从成亲后夫君便想着能早些接寡母来京安享晚年,如今人来了又岂会有送走的道理?此事若我提了夫君怕是会与我心生嫌隙。” “主母考虑的极是,所以此事主母不能提,就算要提也要借他人之口来提最为稳妥。” “借他人之口?”姬薇面露疑惑,“你是说阿母阿翁?如此同我亲口来说别无二致。” “自然不能劳烦侯爷和侯夫人,而是……”文寐覆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 姬薇立时惊得睫毛外扩:“主上?你不是说在林华苑这段时日要尽量避着他么?” “原本是要避着的,可……”文寐面露焦色,“可事有轻重缓急,为今之计要先解决了老太太这个大麻烦才是。届时老太太离京,主母回京之后便躲在府中避着那位,时日一久那位失了兴致此事也就算翻篇了。到那时,主母只管同主君过稳当日子就是,过两年再添个一儿半女岂不美哉?” 文寐一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姬薇心下一松难得露出个笑来:“文寐,还是你想得周到长远,既如此此事就听你的。” “未免夜长梦多老太太再生枝节,今日晚宴主母若能寻机同那位提及此事便再好不过。” 姬薇捏紧被角心下惴惴:“我且试试。” ———— 晚宴将至姬薇却无心思打扮,只挑了件素色深衣,面上也是淡施粉黛并未下多少功夫。 文寐推门而入,见主母穿得这般素净不由蹙眉:“主母可是忘了今晚要做何事?” “自是没忘。” 文寐顺手接过姬薇手中梳篦为她轻拢发丝:“仆知主母生来丽质,可今夜主母有求于那位自然要装扮得用心些,若能引得君王为主母意乱方能一击必中。”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可姬薇听罢却是羞红了脸:“打扮得那般招摇会不会叫人误会?” “主母也说是误会了,若真叫那位会错了意事后解释找补即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将老太太送走才是。”文寐顾念着姬薇的心绪缓着声气道,“主母放心,今夜若是此事能成往后您就在不必再看老太太眼色了。” 姬薇犹疑几息点了点头:“文寐,帮我重新梳洗上妆。” “诺。” 文寐心思细腻手也灵巧,不多时便给姬薇挽了个倭堕髻。 思量片刻,文寐在妆奁抽斗中拿出几样首饰。粗略比划后方才落手,髻间坠上蝶恋花步摇,鬓角插好春梅花钿。又以石黛画就软柳眉,点笑靥,施口脂,最后覆以散粉稳妆。 一个妩媚多情的笑靥妆轻松绘就。 秦姜望着福寿鸾鸟铜镜中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几欲失神,良久才讷讷出声:“主母果真绝色,饶是九天上的仙女怕也不过如此!” 姬薇不好意思嗔她一句:“休要胡说。” “秦姜才不是胡说,主母本就天生丽质。”文寐笑着拿起梳篦替她拢发,声色却是郑重不少,“主母,今夜欲行之事切记要进退有度万莫叫那位太过沉溺以防有失。” 害羞的笑倏然而止,面前猛然浮现出坴彻那张威峻严毅的脸心下难免发怵:“我尽力而为。” 说罢看向苏砚寝房的方向,视线停驻良久并未寻到想寻之人面上难免失落。 秦姜自是晓得自家主母心思,面露恼意道:“主母快别看了,方才在廊下碰着了主君,主君同仆说他同那老妇同去,稍后会派遣仆役送您去晚宴。” 姬薇没吭声,面色却是骤然间黯淡下来。 如秦姜所言晚宴前半个时辰 有仆役侯在门外听候差遣,说是主君特意吩咐在此候着。 姬薇虽心下不悦却也不好为难下人,穿了件曲裾石榴裙便由仆役护送着出了门。 一行人行至乐央宫前殿时游廊亭阁已是人头攒动。 除了闲笑攀谈的官眷,借机讨好上峰的臣子,还有好些盛装打扮尚未出阁的女公子,其间深意不言而喻。 当今圣上禁中空虚多年,若能瞧上自家女郎全家皆可借势扶摇直上,今日晚宴便是天赐的良机。 姬薇轻迈莲步走过游廊水榭,凡行过之处皆引人侧目,簇簇惊艳目光中偶尔也会掺杂些妒嫉不甘之色。 尚书令丘育钦家的女公子丘令宜便是其中一个。 当今朝堂三公地位虽高却权势不足,现下规掌实权之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尚书台的尚书令。 尚书令膝下子嗣虽多却皆为男子,幸不惑之年得一女公子,全家上下皆视她眼珠般珍贵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又因其父身居高位使她在一众贵女中向来是被众星拱月般的存在,由此性子也被惯得嚣张跋扈。 丘令宜本在同一众女郎说笑,因着身份尊贵生得还算清隽倒还引得不少年轻郎君多看了几眼。只是这目光在姬薇到来后便倏然退散,她这心中自是有气。 “她是谁?”丘令宜微挑眉梢目光并不和善。 一行人中有知内情者应声:“那位名唤姬薇说起来可是大有来头,当年渠国来犯就是她的阿翁凭五百兵卒坚守弋城三天三夜,后来又因护驾有功被今上封了彻侯。本就军功在身又得了爵位,当年的姬家可是风头无两。” 又有人插话:“当年再是风光如今不还是因常年赋闲养伤致使侯府日渐没落?”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她阿母姚潆可是大司农嫡女,大司农虽已致仕可门生遍布朝堂权势不可小觑。” 越往下听丘令宜面色越是不佳,不光家世好生得还这般万众瞩目,要说不妒那是假的。 丘令宜望了眼那聘婷袅娜的背影,愤愤开口:“她可成婚了?” 知情者又道:“自是成了的。” “成了?”像她这般的天之骄女嫁的夫君定也是人中龙凤,丘令宜面色愈黑,“所嫁何人?” “她的夫君便是去岁新晋的令史苏砚。” “令史?”丘令宜唇角扬起个嘲讽的弧度,“不过区区令史罢了,我还当是什么新贵权臣?” “不过听闻这令史才华横溢,当年在苏地颇负盛名,且……”女郎欲言又止,面色无端染了层粉,“生得清俊雅正,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美男子?”丘令宜压下心中妒意,神色颇是嚣张,“美男子又如何?说到底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往后若我嫁人自要嫁那人中龙凤才成。” “女公子说的对。”有阿谀奉承者上赶着接话,“您身份贵重容貌绝艳,所嫁之人自然也是不俗。” 话及此,丘令宜心中压着的一口浊气总算消散开去。 姬薇不知这边情形只步子端稳朝着前殿的方向走去,有目光穿透殿后浓密竹林精准将她锁住。 她身段窈窕面胜桃李,抱腰下不盈一握的腰身更是叫人有种想要掀开层层布料一探究竟的冲动。 那目光陡然加深,其间藏欲纳火,炙热的视线几欲将人烫伤了去。 19. 深院 此时开宴尚早,姬薇便寻了个清净茶亭坐着。 满怀心事的目光越过层层游廊落在远处一众言笑晏晏的女郎身上,眼底有羡慕滋生。 果然,还是未出阁的女郎活得最是鲜活肆意。 姬薇本就生得惹眼,遑论今日妆容衣裙俱是出挑,即便坐的茶亭是最为偏僻的一处仍引得不少郎君驻足,其间除却大半年轻儿郎也有不少已为人夫之流。 她无心攀谈,起身欲寻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寻思着待宴席将开之际再回来便是。 乐央宫东侧是处僻静的院子,院中养花种草颇为怡神。 今日君王设宴众人皆聚于乐央宫外,此处无人踏足很是安静。 以防有男子涉足于此秦姜文寐一内一外守好了院门姬薇这才安心进了院中,望着满院花草心境蓦然开阔,来乐央宫前积攒的郁气无声消散。 她轻轻阖眼感受风擦指尖的温柔,缓风清扬她鬓边碎发,青丝飞散如绸,风静云止之际有青丝覆落唇角。 娇唇嫣红,青丝如墨,一红一黑两相对比之下直衬得她肤白赛雪,唇齿生媚。 身后有人声微动,却在瞬间被人止住。 难得此番静谧姬薇不由沉浸其中并未察觉身后异动,直到嘴角青丝被人轻轻勾住她才恍觉身侧有人。 姬薇猛然睁眼,看清面前之人不由大惊失色:“……主上……” 坴彻面色不改,勾着零散几根发丝轻轻往后,粗糙指腹似蹭非蹭擦过她的唇珠,声色平稳:“夫人发丝乱了。” 直到他将发丝缓掖于她耳后姬薇终于从万般震惊中回过神来,局促往后退开几步:“不知主上驾临是妾的不是。” 君王无声将手收回:“无妨,外头那般热闹夫人缘何独留此处?” 因着方才窘境姬薇紧张抿了抿唇:“妾身子疲累无心攀交他人,这才寻了此处躲闲。妾……可是占了主上的地方?” “并未。”方才隔着远看不清,现下佳人就在眼前坴彻不禁细细打量。 一身榴色似火,唇间口脂明丽,两靥胭脂更是鲜活,若那传闻中的棠花仙子,娇艳惑人,直要将人心神都摄了去。 知她年纪小喜艳色,可见面这几回她从未如今日一般穿得这般明艳动人。 坴彻眸色悄然晕深,喉头随着主人心绪上下滑动,出声仍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腔调:“夫人为何身子疲累?” 姬薇恭顺垂首:“不过是缺觉少眠,主上无需挂怀。” “缺觉少眠……”四个字眼缓缓从他唇舌滑过,坴彻似是猜到内中实质却并不挑明,只沉声唤道,“来人。” 不过转瞬卫歧便到了近前:“主上有何吩咐?” “速去孤寝殿取安神香送到令史夫人的缠月馆。” “唯。” “慢着。”姬薇慌张出声,“妾并无大碍,今夜补一补觉便好了,不劳主上破费。” 坴彻侧头望来,视线郑重:“赠夫人,算不得破费。” “可……妾同主上有君臣之别,亦……有男女之别,主上若执意相送,不若……”姬薇顿了顿,“不若直接交与妾,不必费心往缠月馆送了。” 坴彻心下了然,她这是忧心被苏砚察觉端倪坏了夫妻情分。 她果真对那苏砚情根深种。 “也好。” 姬薇得了应允松了口气:“谢主上恩赏。”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 这话听着无异,细究之下可见一斑。 她是臣妻,他是君王,君王的举手之劳可是天大的恩赐。 由此姬薇愈发笃定秦姜文寐二人的猜测怕是真的,这位争战沙场多年的君王真对她这个臣子之妻存了妄念。 还在一旁等侯吩咐的卫歧静静看向君王:“主上,属下这就去取安神香?” 坴彻:“好。” 卫歧刚走不久卫枭出现在了院外:“司隶校尉有信传于主上。” 君王转身去看袖角却被人轻轻拉住,身后传来女郎小心翼翼的声音:“主上……要走了么?” 声音绵软,隐含几分挽留之意。 她这是……舍不得自己?难不成经过几次独处她也对他起了心思? 坴彻心下大喜面上仍旧不显,只抬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夫人放心,孤不走。” 言罢递给卫枭一个眼神,后者即刻疾行入院。 姬薇赶紧松手退开一段距离,卫枭这才上前俯身在坴彻耳边低语几句。 君王沉吟片刻似是冷笑一声,那笑虽淡却似裹了冷箭利刃漫布杀意。 姬薇心下骇然,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不动声色间便可轻易定人生死,像她方才那般扯人衣角近乎勾人的举动待到回了东京城自己真的能全身而退么? 可若不设法将君姑送走,她和苏砚异床异梦是迟早的事。 但说到底这终归是她的家事,高高在上的君王会出手管这闲事么? 心思彷徨间卫枭已悄然退出了院子,君王见她心事重重特意放轻步子停在她身后。 几息过后姬薇复又抬眼,惊觉方才商谈政事的二人已不见踪影。她心下一慌,转身就要去寻,手腕上稳稳搭过来一只手,接踵而至的是那人粗粝威重的声音:“夫人在找什么?” 姬薇几乎是本能朝身后看去,呼吸顿蹙间尽是那人身上的冷冽味道,她讶然张了张口:“主上……您是何时到妾身后的?” “就在方才。”坴彻轻拉那只皓腕将人拉近少许,“夫人方才想什么想得那般入神,孤到了近前都未察觉?” “妾……”姬薇面露赧然之色,“没,没想什么。” 坴彻神色微变:“莫不是在想令史?” 姬薇老实摇摇头:“不是。” 君王有心逗她 :“夫人若不说实话可是欺君之罪。” 他语调郑重不似玩闹,方才君王冷笑之时的骇人模样再次浮于眼前,她一时间惊骇到心神俱晃再不敢有所期瞒:“妾在想主上。” 空气骤然安静,本就平静的院落更添几分死寂。 坴彻面上并无异样一双英眸却亮得惊人,胸腔里的某处因她这简短的五个字横生波澜。波澜无风而起愈来愈大,有什么从未有过的情绪欲乘风破浪劈将而出。 话说出口姬薇也意识到她这番话着实引人误解,赶紧找补两句:“主上莫要多想,妾心中念及主上皆因妾今日有求于主上。” 君王眼底光簇微顿:“夫人念及孤只因有求于孤?方才拽孤袖角也是因此?” “妾不敢有瞒,正是。” 只一瞬,坴彻生硬压灭眼底星芒,拉着她腕子的那只手分毫未松:“夫人所求为何说来听听。” “妾……”此事关乎夫妇和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妾……妾与君姑相处不顺,自从君姑来了东京妾,妾与夫君是愈发冷疏了去……”她有些羞赧望了眼坴彻,“妾想请主上寻个由头将君姑送回旧居,不知主上可愿相助?” 坴彻眸中情绪翻涌言语之间却未失分寸:“为夫人分忧是孤的荣幸。” 姬薇清眸微亮,嘴角笑意春花般盛开:“妾就此谢过主上!” “夫人莫要着急道谢,这要将人遣返的由头若是随意捏造容易落人口实。”坴彻作为难之态,“不如这样,夫人往后若与令史或苏母相处不顺大可传信与孤,若传信不便当面告知也是一样。孤会尽量从中挑些苏母的错处,日积月累再看能否从中寻个合适由头将人送走,夫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有理倒是用心,不过听着总觉耗时太长,可眼下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姬薇稍作思虑:“一切全凭主上安排。” 坴彻不着痕迹勾了勾唇:“宴席快开始了,夫人这就准备入席吧。” “唯。” “若被旁人撞见夫人同孤独处于夫人名声有损。”坴彻贴心安排,“夫人先行一步,孤稍后就到。” 君王这般为自己考量姬薇心下难免触动,她感激朝他深躬一礼:“如此,妾先行一步。” 姬薇转身缓步离去,行至院门处忍不住回头去看,但见帝王目光偏移落在身侧一棵古树上,神色坦荡不似伪装。 难不成是她误会了坴彻,他自始至终都只将她看作臣子之妻,那些不经意的亲密触碰想来也是无心之失,如若不然为何会答应帮忙修复她与苏砚关系一事? 如此想来定是她多虑了,既如此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总算无声落地。 就在姬薇裙裾消失于院门外的那一刻佯装赏景的帝王缓缓侧首看来,眼底晦暗不见天日哪还有方才的半分坦荡清明? 坴彻莫名一笑,声音压得极低:“想同苏砚重归于好,想都别想。” 20. 意外 姬薇出了院子,一直侯在院外的婢女赶紧围到近前。 “主上没有为难主母吧?”秦姜面露愧色,“都是仆的错,方才惧于主上淫威这才没敢拦人。” 文寐也愧疚垂首。 姬薇温声道:“你也说了那位是主上,就算是我怕也没那胆量阻拦圣驾,我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会怪你和文寐?” “谢主母谅解。”文寐一脸忧色,“那事……主母可同那位说了?” “恩,说了。” 文寐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如何?” “他应了,只是……”姬薇面色复杂,“为求此事不落人话柄怕是要耗费些时日。” 文寐轻声安抚:“那位身份贵重金口玉言,既然应了想来必会践行。” “是啊主母。”秦姜附声,“只要能将那老妇赶出东京城就是等些时日也值。” “恩,要开席了,先走吧。” 一行人渐行渐远,行至甬道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不见。 卫歧去乐央宫取好安神香便匆匆赶回院中,只是到时除了君王院中再无他人:“令史夫人走了?” “走了。” 坴彻面上喜怒不显,卫歧以为他心下恼怒赶紧解释:“属下可是跑着去跑着回路上未曾耽误半分,就是没料到令史夫人会离开这般早……” “无妨。”坴彻截住他的话茬,“不急。” “属下能不急么?”卫歧拉着一张脸,额角汗珠淌进嘴里都无暇顾及,“若是因此误了主上的皇嗣大计属下真是万死不能赎己之罪过啊!” “皇嗣……”坴彻沉沉看他一眼,眼底带笑,“想得倒是长远。” “能不往长远里想么?主上好不容易对女子动了心思属下自然要办事妥帖些,尽快为您促成这桩美谈才是啊。”他神色肃重不似浑说,“这安神香没能及时送到令史夫人不会……生气吧?” “没送到刚好。” 卫歧不明就里:“刚好?主上不急?您难道不想早些抱得美人归么?” “急什么。”坴彻轻轻牵动嘴角,“刚好借此再见一面。” 卫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主上心思细腻,赐赏之物没拿走可不得再来拿一次么?” 君王不再多话大步往前走去,卫歧望着主上那满是气吞山河之势的挺拔身姿禁不住慨叹,如此威仪贵重国事繁忙的天子居然会如此费心算计一个妇人,此事就算传出去怕也没人相信。 果然,开了窍的男子就是心思多。 —— 宴席之上姬薇本分坐在苏砚边上,对方好几次欲同她说话都被苏母寻出各种由头阻断。 姬薇心中不适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得百般忍耐,苏砚心中顾念却不好驳了苏母面子只好将心头牵挂压下。想着不若等到宴席散了寻个时机将阿母支开再同她解释,心思繁乱间甫一抬头刚好对上君王满含威压的目光。 那目光转瞬即逝,叫人难以辨别虚实。 恰巧此时苏母起身如厕,苏砚趁机回身,借着阔袖遮掩轻轻握住姬薇的手,语调极尽温柔:“薇儿,我未等你一起赴宴你可曾怪我?” 姬薇垂眸:“妾不敢。” 不是不怪,是不敢。 她这是还在怨他。 苏砚心下一紧:“先前本是想与薇儿同行,又忧心赴宴路上阿母对薇儿多有责难这才没等你。” “若君姑刻意责难夫君就不会护着妾么?” 似是没料到向来乖巧懂事的新妇会这般怼他,苏砚面露讶色:“薇儿,你……” 姬薇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冲了些,可连日来积攒的怨气终是叫她失了分寸:“夫君若是在意妾便舍不得妾受委屈,更不会凡事偏向君姑,如此君姑也不会毫无顾忌对妾百般苛待。” 她欲将手抽回苏砚却握得更为大力:“薇儿……” 姬薇也说不清现下是何心思,不久前才壮着胆子请君王帮忙修复夫妇关系,现如今苏砚先说了软话她本该欣喜才是,可心头似乎更闷了。 只因他话里话外并无半分为自己顶撞长辈的想法,他所想的不过是一味避让,将所有麻烦尽可能避开。 可若苏母一直与二人同住难不成往后岁月她都要这般委屈求全不成? 真的……好委屈…… 眼角无端发酸有温热水汽缓慢溢出,姬薇捏起罗帕浅拭眼角:“妾现下心气不顺,有什么话夫君稍后再说吧。” “如此也好……”苏砚心事重重回身,敏锐察觉身上多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太过重压令人难以忽视,他心下骇然却因实在好奇终还是忍不住抬头寻望。 视线自群臣身上逡巡而过未见异样,他心下纳闷正欲再查一遍有同僚凑上前来与他攀谈,苏砚只好按下心头异样与对方举杯宴饮。 只是谈笑间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着实叫人难捱,趁着同僚给他添酒的间隙他再度抬首,目光匆匆于众人间一扫而过,仍旧未有异常。 视线收拢之际不经意略过龙椅的方向,与一道沉冷目光堪堪相对。 竟是主上! 直视天颜可是大不敬之罪,苏砚连忙低下头去,心间却是浪涛狂涌。 难不成是自己无意之中得罪了天子?他绞尽脑汁细细回想如何也记不得究竟是何时何地惹怒了那位。 该不是他瞧错了…… 惴惴难安间苏砚再次抬头,御坐之上那位龙威势重的九五至尊正神色淡淡欣赏乐师抚琴,瞧着并无不妥。 方才定是他瞧错了。 他抬头饮了口酒心下稍安,转头去看那殿中抚琴的乐师。 忽然,琴音突变,铿锵激越之音磅礴迸发。与此同时大殿中央有数十片轻纱飞冲往上,于宽阔的空间拢出一方朦胧天地,有女子挽纱从天而落。 待人落地轻纱亦尽数坠地,舞姬水袖轻灵一甩,竟有七种不同飘带自袖中飞出。舞姬身姿灵巧,舞步转动间墨色水袖于飘带 间自如穿梭,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丹青化作水流自眼前寸寸拂过,此等巧思着实令在坐众人皆拍案叫绝。 却见御座之上的君王面沉如水,嘴角并半分笑意,握着酒盏的大手微不可见地慢慢收紧。 众人心神松懈之际,貌美舞姬猛然转身朝着龙椅的方向飞身而去,不知何时手中竟多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满朝文武皆是大惊,一个个高呼着“护卫主上”欲起身扑救,无奈多半文官身手不济不成用,武官身手虽好却因饮酒过甚稍显迟钝,还是临近的卫歧最是顶用,在舞姬逼至近前时及时出剑护主。 出乎意料的是此舞姬身手着实了得,就连卫歧这般凛国排名前十的身手竟也在几招之内招架不住负了伤。 好在他一心为主并无半分退却之意,舞姬面冷如霜出手狠辣一招一式皆攻人要害,眼瞧着一剑送出便要插入卫歧胸口,坴彻一个飞身跃起,手中酒盏无声掷出刚好迎上那人凌厉剑锋。 卫歧见君王挡在他身前心下大骇,再欲上前却被坴彻一把拦下:“你这条命孤留着还有用。” “主上……”卫歧眼眶一酸,“都怪属下学艺不精……” 不等卫歧多言舞姬已再度飞身扑将上来,剑花凌厉直奔坴彻咽喉。君王顺势后撤,剑尖紧追其后,速度之快几欲穿透那层脆弱的皮肤。 好在坴彻抬手抓住边上椅背这才借力调转方向堪堪避开那骇人攻势,经此时间缓冲坴彻准确接过卫歧扔过来的长剑再次和舞姬缠斗一处。 有了兵器加持双方打斗之势更甚,你来我往一招一式皆要索人性命。 殿中纷乱早已被及时赶来的羽林军制住,军队首领领了一小队精锐欲从后偷袭制敌,未及施行君王已生擒了那舞姬。 舞姬面对脖间冷刃毫无惧色,唯独眼底浸满愧色与不舍:“吾以残躯报国恩无怨亦无悔,唯愿爷娘此生安康莫遭战乱之苦。” 言罢,毅然决然将脖颈往前送出一寸,顷刻间鲜血如注喷了君王一脸。 一旁内侍赶紧托着帕子去给君王净面却被坴彻一把拂开,刺眼的红自他面上寸寸滑落,若浴血而出的阎罗震慑人心。 除却素日里随君争战的武将满朝文武还是头一次见识君王此番颜色,想来每次出征迎敌主上便是这般不顾生死浴血奋战,为的便是护住凛国,如若不然待到哪日别国再度强大到时受苦的就是凛国子民。 主上连年争战着实辛苦。 望着御座前长身而立的君王有滔天敬畏自群臣心底蒸腾而出,化作阵阵高呼震天撼地:“主上英武!主上英武!主上英武……” 坴彻于满殿呼声中凝眸望来,刚好望进姬薇眼中。他唇齿轻动,铿锵之声自薄唇溢出,虽声调不大却若梵梵佛音深入人心:“孤从不惧死,只盼能手刃贼首护佑百姓岁岁安居。” 那个瞬间姬薇被他眼底的坚韧无畏深深震撼眼神都忘了躲避,他竟是……这般为国为民罔顾生死的大义君子么? 21. 龃龉 因着刺杀一事宴席提早结束,姬薇跟着苏砚一同离席。 苏母被席间一幕险些吓出心疾故一路都黑着一张脸,回头见新妇同儿子并排而行眼角一拉:“我这浑身难受得厉害,吾儿快来,到我身边扶着些,免得一时不甚摔了。” 苏砚本欲借此机会同姬薇缓和关系,听罢难得皱了皱眉:“阿母,我在您身后看顾也是一样。” “那能一样么?”苏母语气更恼了几分,“吾儿向来恭顺,今日这番说词莫不是新妇所教?” 姬薇本就不愿同苏母同行,如今经她此般污蔑心头烦乱之感更甚。 “阿母误会了,此话是我心中所想与薇儿无关。”苏砚无声握住姬薇的手出声维护,“往后有什么事阿母尽可来问儿子,莫再无端揣测薇儿了。” 姬薇心下一暖,夫君这回总算替她说话了。 “还说不是新妇挑唆?”苏母横眉冷对,“以往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只管听着从未有忤逆长辈之举,现在倒好居然敢教训起我来了?” “我不是……” 苏砚欲要解释苏母却是不听,眼角一拉就要哭:“好啊好,吾儿现下长大了用不上我这副老骨头了,就连我训斥这不懂礼数的新妇几句都不成了。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好在你阿翁去的早不必看你这副不尊长者的混账行径。我的命真是苦啊,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 “好了阿母。”苏砚揉了揉眉心面露无奈,“此事是我的不是,阿母莫再气了。” 苏母一听面露得色:“新妇毕竟年轻,往日里难免会有行差踏错之处,做错事无妨只要听训就还是好的。” 苏砚低声应下:“知道了。” 姬薇默默将手从他掌中抽回,眼底光茫寸寸消散。既然夫君不敢为她出头那自己至少不该这般任人欺负,姬薇正欲开口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老太太,您说这话可真是冤死主母了。”秦姜义愤填膺道,“方才仆就跟在主母身后,主母从头到尾可没说过一句话,既未曾说话又如何教唆主君行事?” “怎的又是你这刁奴?”苏母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这般主仆不分回回挑衅,再不罚你下回怕是就要爬我头上来撒泼了?”她看向一边的老姆愤然道,“文玉,还不叫人将她拖下去罚跪?” “慢着。”姬薇稳稳挡在秦姜面前,声色郑重,“秦姜说的都是事实并无挑唆污蔑之意,君姑何故这般动怒?” “我不过是在处置一个婢女新妇也要拦着?” “若君姑处置的是自己院中的婢女我无话可说,可秦姜是我的贴身婢女,同我情谊深厚,断不能被随意处置了去。”姬薇分寸不让,声若磐石。 苏母有心多加辩驳奈何一时词穷只得向一旁的苏砚求助:“吾儿你说,我身为这个家的长辈到底能不能处置一个婢女?” “阿母……” 苏母一听话音不对作势又要假哭:“吾儿心狠啊,伙同新妇这般辱我颜面……” “阿母……”苏砚最看不得苏母这般,只好看向姬薇,“阿母毕竟是家中长辈,薇儿当着仆从的面与阿母这般争执着实不该,不若薇儿退让一步这回就对秦姜小惩大戒吧。” 姬薇心下无奈一笑,又是这番相似的说词,总归是要她退让。若是自己受些委屈或可忍耐可此次事关秦姜,且秦姜是为她出头才惹怒了苏母,她绝不能叫秦姜平白受了委屈。 “不退。”姬薇对上苏砚那双温雅好看的双眸,头一回觉得这双叫她格外喜欢的眸子似乎在这一刻光华尽失,“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薇儿,你……” 眼瞧着事态愈发不可控,秦姜有些懊恼方才的冲动行径,若因自己加深了主母主君间的嫌隙那她岂不是闯了大祸?毕竟主母那般看重主君。 “主母,仆愿意受罚,您和主君别吵了。” 苏砚神色一松:“如此……” “不准。”姬薇面不改色语调疏离,“秦姜是我从侯府带来的陪嫁婢女,未经我的同意谁都不能随意处置。” “薇儿,你素来乖顺怎的今日这般咄咄逼人?”苏砚明显也有了恼意,“我知你出身侯府身份尊贵,可现既已嫁入苏家便要谨守本分恭顺君姑,一家人怎的还摆起架子来了?这不像我认识的薇儿。” “夫君的意思是说我只有处处忍气吞声才是你认识的薇儿?”姬薇不知现下何种心绪,想笑笑不出,想哭亦哭不出,纠结片刻只是无奈一笑,“如此,怕是要叫夫君失望了。” “薇儿,你……” 姬薇不欲多说依着本分朝着二人行礼后果断离开,只余身后神色各异的几人。 苏砚说的不错,她是出身侯府身份尊贵,可她从未靠着出身欺压过任何人。在他面前她向来乖顺不过是盼着二人夫妇同心百年好合,却从来都不是那种做小伏低的软弱性子。 阿母常怨她太过顺从,男子粗粝对其厉害些并无妨碍。若太过乖软男子多顺势拿捏,并不会因此而心存半分感激。 这话放在成亲以前她断不会信,可如今她却信了。 她对苏砚万般爱重,为他少受搓磨对苏母多是逆来顺受,可到头来他还是站在苏母那头。分明是他们无理取闹在先却非要她低头认错,就因秦姜为她出头还要无辜受罚,实在是忍无可忍。 心中有气姬薇步子走得自然快了些,秦姜以为主母在生她的气心下愧疚:“都是仆的错,主母罚仆吧,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姬薇猛地顿住步子:“你本就无错何故要罚?” “是仆惹得主君不快……” “秦姜。”姬薇回身望向她,“见我受了委屈你都看不下去要为我出头,可夫君呢?为了安抚那蛮不讲理的阿母非要我认错还要罚你。”她嗤笑一声满是心酸,“你都知道护我,他却不知。” “主母莫要多想。”文寐无奈道,“此事全因老太太而起,主母且再等上一等待到那位将人送出东京,您和主君定能重归于好的。” “文寐,我知你是为我着想,可今日经此一事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能将君姑送走一时送不走一世,若哪日她重返东京我怕还是要重蹈覆辙。”姬薇目光复杂望向远方,“夫君若心中还有 我便要自己做些转变,若他不改,我和他往后的路会是如何还得两说。” “主母……”秦姜愕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别吓仆啊?”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姬薇恍然记起了什么令人心悦神怡之事无声勾了勾唇,“阿母阿翁鲜有口舌之争,即使有也从无隔夜之隙。阿翁向来珍重阿母,若大母对阿母稍加责难阿翁便会挺身而出,大母因次次讨不到好后来便不刻意刁难阿母了。”她神色温柔徐徐道,“阿母素来娇贵,嫁给阿翁这个武夫后阿翁生怕委屈了阿母事事都紧着阿母来,吃穿用度全都是侯府最顶的规格。因着阿翁娇养,阿母如今将近不惑的年纪仍美若少妇。大母常同我说阿母嫁给阿翁真真是掉到了蜜罐里。” 话及此,姬薇神色一变长叹一声:“我嫁给了自己心仪的郎君该是幸福美满才是,可现下光景你们说我算是掉进蜜罐里了吗?” 文寐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口发酸:“主母……” 孰料秦姜居然直接哭出声来:“主母,您别说了,仆听着这心里好难受……” “难受什么?”姬薇淡淡扯了扯唇,因着心下难熬扯动许久终是没能来撩起半分唇角,“我都不难受你们也不必难受,且看往后再说吧。” 说是不难受,可毕竟年少当夜回房后姬薇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哭到半夜,直到后头实在累了这才睡了过去。 翌日晨起,两人望着姬薇红肿的眼皮大惊失色。 “主母,您眼睛怎的这么肿?莫不是被蚊虫咬了?”秦姜说着就要用手去揉。 文寐赶紧将她的手拍开:“这浮肿之处万不可揉搓,需用冰过的淘米水浸布湿敷。” “冰镇的淘米水?”秦姜一时犯了难,“这淘米水好寻,但若要冰镇怕此时也就只有主上会带冰鉴随行……” “不必麻烦了。”姬薇缓坐起身,“今日之内应能消散。” “可不久前刚传来口谕,一个时辰后众人需在演武场集合。”文寐面露难色,“主母如此模样怕是不好上妆,若叫那些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瞧了去还不知背后会如何编排呢?” “我不介意……” “可是主母……” “好了,既然没有冰水那就用井水,咱们院里不是刚好有一口么?取些井水来吧。” 秦姜赶紧出门忙活去了。 一经井水敷面肿胀的眼皮还真就消肿不少,只是与往日瞧着仍有不同,但只要不靠近细看便看不出多大端倪。 因着昨日与苏砚不欢而散,姬薇也没想着夫君会同她一起,瞧着时辰差不多她便盥洗上妆独自前往演武场。 今日日头格外足,分明是孟春时节却有仲夏之感。 到时演武场上已聚了些人,郎君们骑马射箭皆有比试,女郎们就闲了些,都躲在看棚下吃茶纳凉。 姬薇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落座,正欲喝杯饮子解渴却见一女郎被人簇拥着停到了她面前。 “你就是姬薇?” 那人语气肆意傲然,叫人听了颇感不适。 明显,来人不是个善茬。 22. 偏殿 姬薇缓缓抬头,对上那人一副眼高于顶的傲慢模样并不介意,缓缓起身道:“正是,请问你是……” 丘令宜长这么大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众星拱月的所在,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认识自己,且此人还是她本就不喜之人。 听闻此话她清隽的脸上浮上来一抹讥笑,声音也多了几分刻薄:“你不认识我?” 姬薇面色从容:“我们见过?” 丘令宜眉梢一挑:“并未。” “既然素未谋面那我不认识你合情合理。” 丘令宜:“……” 有好逢迎者出声讥讽:“不过就是个区区令史夫人居然也敢这般无视尚书令家的女公子?女公子相貌出众家世又好,放眼整个东京城何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说你不认识谁信啊?我看你就是嫉妒。” 姬薇面上并无多少波动,一旁的秦姜听不下去了,这群人分明就是来者不善,如此胡说八道明摆着就是故意欺负人,她欲上前被人一把拉住,对上文寐劝阻的眼神秦姜虽心下愤愤还是顾念着大局没有出声。 “就是。”又有溜须拍马者相继开口,“即使装作不认识又能怎样?女公子才貌双全家世又好自是少不得有人羡妒,可那又如何,这羡煞旁人的地位家世可不是谁都能羡慕去的。” “谁说不是呢?”有人讽笑着接话,“要我说这就是命,有人生来命贵,有的人嘛……”那人刻薄的视线无声扫过姬薇,虽未再往下说,却已是无声胜有声将人奚落了个彻底。 余下众人皆端的一副看热闹的形容,听罢一个个不由掩唇低笑。 笑声起伏间有坚韧声色恍然响起:“我阿翁是今上亲封的彻侯,阿母更是上任大司农的嫡女,若论家世或比不得如今风头正盛的尚书令女公子,可……”姬薇眼波微横堪堪扫过其余众人,“与尔等相比怕是绰绰有余,敢当面嘲笑我是谁给你们的底气?” 众人瞧她性子娴静还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不曾想却是个牙尖嘴利的厉害角色,看棚下一刻静得落针可闻。 几息后还是丘令宜率先回过神来,眉梢一挑再度发难:“身世再好又如何,堂堂彻侯嫡女如今身份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令史夫人,此等身份就是见了从事中郎那等的微末小官也得尊称其一句大人。”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随声附和:“女公子说的对,真想不通堂堂彻侯嫡女为何非要嫁给一个小小令史,想来是顺畅日子过多了就想找份罪受。” “就是,侯门嫡女的名头听着唬人,就是没想到是个……”那人别有深意指了指头,嘲其痴傻之意昭然若揭。 “你们……”秦姜忍无可忍就要上前,这回却是姬薇按住了她的胳膊。对上姬薇略显疲惫的双眸秦姜不由心疼,“主母……” 姬薇朝她无声摇头,继而转身对上一众贵女:“你们很闲?” 一众贵女被她这话噎住一时间无人接话。 她淡漠勾了下唇角:“嫁给何人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过至少我还有得选,而你们将来嫁娶大多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自己婚嫁都做不得主之人又凭何在此对我指手画脚出言不逊?嫁于区区令史又何妨,我心随意与汝何干?”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众人见在此讨不到什么好只得悻悻散去,离开前还不忘丢下几句酸言酸语。 姬薇本来未将那些讥讽话语搁在心上,直到其中一人那般说道。 “高门嫡女下嫁无名白身说好听些是追从本心郎情妾意,说不好听些可不就是傻得可怜?现下新婚或可情深,若哪日郎君变心这门亲事带来的唯一好处也都没了,没真心没地位,说不定还要拿嫁妆处处补贴,唉,傻,实在是傻啊……” 这话深深刺中了心下痛处,姬薇就那般失神站了良久,直到文寐接连唤了好几声“主母”才将人的神思拉拢回来。 “仆知主母心下不快,不远处似有郎君比试箭术,主母不若过去瞧瞧刚好散散心。” 姬薇轻轻摇头:“箭术就不看了,陪我去高些的看台吹吹风吧。” 演武场除却看棚还有不少看台,高约两丈位置偏僻,那些个想要在圣前露脸的贵女自然一个个都往周遭的看棚挤,空阔多风的看台反而空无一人很是清闲。 看台上设有顶盖避开日头,微风轻拂间姬薇凭栏远眺,触及远山薄云顿时心境开阔,憋闷已久的胸口也松快不少。 突然演武场上爆出一阵惊呼,声潮盛大引得姬薇蹙眉看去。 人潮簇拥间有高硕人影矗立,那人墨冠如山玄袍若砚,即使看不清面容她也能从身形气度一眼辨出,那人正是那位龙威势重的君王。 那人似乎隔着万千人潮看了她一眼,姬薇心下一惊连忙偏开头去, 几息过后回头再看,坴彻正手持弯弓,对准箭靶三箭齐发,片刻后凌厉箭头稳稳没入箭靶,人潮中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叫好声,想来是箭无虚发个个正中靶心。 帝王于人潮中侧身回望,那种奇怪的感觉再度袭来,总感觉坴彻是在看她。 姬薇再度错开视线,片刻后果断下了看台。 秦姜文寐虽不知自家主母为何面露急色匆匆离开,但跟紧主母总归是没错。 几人走出没多远刚好和同样面色匆匆的卫歧迎面对上,姬薇简单颔首后欲要离开却被他急急喊住:“令史夫人请留步。” 姬薇心下一紧:“大人唤我何事?” 卫歧三步并作两步追过来,顺手抹掉额角的汗珠:“昨日赶回院子时夫人早已离开尚未来得及将安神香交与夫人,本想着晚宴过后再拿与夫人谁曾想主上席间遇刺这才将此事耽搁了,夫人莫怪。” “原来是为此事。”姬薇轻勾唇角神色轻松下来,示意文寐上前,“劳烦大人跑这一趟,把安神香交与婢女即可。” 卫歧为难看她一眼,言语支吾:“方才只顾着追上夫人一时心急不小心给摔坏了,如此还要劳烦夫 人同我去乐央宫取一趟。” “乐央宫?”姬薇面露难色,“乐央宫离演武场太远,这一来一回难免耗时太长,不若改日我让婢女过去取?” 话是如此说,姬薇心下其实另有盘算。昨日乐央宫外的院里她那般对人拉拉扯扯怕是已引得君王多想,若今日再在乐央宫撞见怕是会横生波澜。 如此一来回京之后若是再想与他彻底撇清怕是更加艰难。 “夫人就别为难我了。”卫歧讨好笑笑,“主上忧心夫人夜里难眠,特意嘱咐我今日定要将安神香送到夫人手上,否则我可是要受罚的。” “如此……”姬薇心有不忍,“那……这就走吧。” 同上回去乐央宫一样,几人沿着偏些的小路出了演武场,这回卫歧也贴心在甬道边备了马车,不过好在这回马车中并无那位的身影。 姬薇心下稍宽,想着君王此人如今尚在演武场,待会儿到了乐央宫拿上安神香马上就回,如此一来同君王撞上的可能微乎其微。 进了乐央宫,卫歧将人领到偏殿便推说要去寝殿拿安神香匆匆抽身,离开前还不忘将文寐秦姜二人赶到了门外,说什么偏殿多是重要奏书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秦姜文寐虽不愿却也自知身份低微不好强留,不过片刻殿中只剩了姬薇一人。 昨夜少觉心下疲累,姬薇便就近将头靠在书案上闭目养神。 偏殿中有股淡淡的木香,香味平淡却很好闻无端抚平心间杂绪,短短片刻她竟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心思混沌间竟真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似乎被人稳稳抱起轻轻搁在了床塌之上。无奈她眼皮太重实在睁不开,就那般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姬薇揉了揉眉眼正欲起身,却见不远处君王正在案后批阅奏书,眉眼肃重一如往常。 她几乎是惊坐而起,颤着声音道:“都怪昨夜妾未睡好这才贪睡冲撞了圣驾,还望主上莫怪。” 坴彻闻言并无不悦,他缓缓起身行至塌前,见她神色紧绷抬手轻抚她发心:“若是乏累继续睡就是,不必起身。” 语气亲昵,举止更是亲昵。 姬薇心下大惊仓皇起身,搔头不甚勾上那人鬓发,原本健壮结实的人便被轻而易扯得身形一歪朝她压落而下。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双双跌落塌间,好在坴彻及时撑住双臂这才避免了二人肌肤相压的窘状。 姬薇早已吓得心魂聚散,胸腔处咚咚乱响似要破腔而出。她沉默许久终于找回一丝心神,低声道:“主上,可否先让一让?” 坴彻声色沉沉:“是孤思虑不周,夫人莫慌孤这就起身。”他缓缓撑高上半身,就在即将错开之际手腕一个不稳竟直直栽落下来,饶是他奋力抬高下巴,两人胸膛还是避无可避地贴在了一处。 姬薇头一次知晓原来男子的胸膛可以这般结实如铁的同时亦能滚烫如火,直要透过皮肉将人骨血都灼沸了去。 23. 诳瞒 殿中静得诡异引得人胸口发闷。 姬薇难耐深吸了几口气:“主上……” “眼怎么了?”那人垂头,沉哑声色瞬时盈灌于她耳廓,“怎的瞧着像是肿了?”说着径自抬手抚过她的眼角,“怎么弄的?” 君王此番动作可谓是相当暧昧,姬薇心下慌乱难以自控地眨了好几次眼:“不,不妨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没睡好?”他似乎又贴近了些,呼出的温度愈发湿热,“为何?” 姬薇只觉耳垂都要烧了起来:“主上,先让妾起来再说,好么?” 那人薄唇微动却未搭这话:“先说缘由。” “主上……” “先说缘由。”君王身子纹丝未动,似乎在此事上格外较真,“说完孤便让开。” 姬薇咬唇不语,心中天人交战,难不成她要实话实说将自己痛哭一夜的事说出来? 那也太丢人了…… 纠结间姬薇暗自下定决心:“此事妾不想说,还望主上莫要强人所难。” 坴彻未置一词,沉默片刻果断起身。 凝聚在身上的压迫气息终于消散开来,姬薇长舒一口气赶紧从塌间离开:“妾来此是为取安神香,若香已备好妾这就回了。” “安神香已经交与夫人的贴身婢女。” 姬薇盈盈一礼:“多谢主上赐香,如此妾便先回了。” 她转身朝殿门而去,片刻后坴彻的声音才又响起:“夫人昨夜可是哭了?” 脚下莲步无声顿住:“没有,就是没睡好罢了。” “没有?”坴彻缓步上前停于她身侧,“夫人休要诳孤,究竟是没睡好还是哭过孤能分得清。” “妾……” “昨日是夫人亲口求孤想法子将碍事的君姑送走,也允诺为寻妥帖缘由往后若与令史或苏母相处不顺会将实情尽数说与孤听,怎的才过一日夫人就都忘了?” “妾……”姬薇有些心虚,也是,她如今这般刻意隐瞒的确背弃了昨日两人的约定。 不过昨夜她已彻底想明白了,苏母虽处处挑拨两人关系但此事根由在苏砚,他若一直这般偏护寡母即使现下将人弄走也并非长久之计。 更何况,若两人真心珍爱彼此总要做些妥协转变。 她为了苏砚已让步颇多,如今她只盼苏砚能为她硬气一些,不要再轻易被苏母的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理清如今心绪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坴彻突然顿首:“昨日所言是妾思虑不周胡言乱语,妾所求之事就不劳烦主上费心了,还望主上怜妾对夫君的一番拳拳心意万莫怪罪。” 坴彻的眸子沉得骇人,什么意思,两人这是重归于好了? 那昨夜未睡好还哭了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 君王本就深黑的眸子刹那间晕成了浓墨,难不成她未睡好是因昨夜两人欢好过度? 之所以哭肿了眼睛是因苏砚太过生猛将人搓磨得泪流不止? 念及此种可能坴彻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低头望向那垂眸跪地的明艳身影心中有怒火无声而起。 野兽般的眸子在她身上寸寸掠过,扫视间心思却无端偏歪了去。 她的腰这般细,他一只手便能轻轻握住。皮肤如此细嫩,怕是被人不小心揉上一下都会泛红。 一想到夜深人静时苏砚能随心所欲将人纳入怀间万般怜爱他只觉额角突突乱跳,天灵盖似在下一刻便要无声崩裂开去。 简直要妒到发狂。 “主上……”姬薇轻唤一声,“主上能将妾昨日那番胡言乱语忘了么?” 她好不容易不再那般怕他,自己断不能再将人吓到。坴彻强行压下心头的蒸腾醋意,面色沉静叫人瞧不出什么异样:“夫人言重了,想来夫人对令史感情深厚这才如此费心挽回。既然夫人如此说那此事孤便不插手了。不过……”他上前一步蹲坐下去,目光与她平视,话语间满是真挚,“实不相瞒,孤对夫人一见如故,若往后有能帮到夫人的地方夫人尽可前来寻孤。” “主上……”姬薇心下动容,眼角有湿意若隐若现,“没想到主上是这般性情中人,妾在此谢过主上。” “夫人同孤无需这般客气。”说着手自然搭上她的手腕将人托扶起来,“夫人只需记得往后但凡有用得上孤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姬薇缓缓抬头与他对视,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直视龙颜。虽龙威摄人,但因看过来的目观分外温柔倒也不会觉得如初见时那般骇人。 她微勾唇角对他浅浅一笑:“唯。” 这笑在坴彻看来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他面色微怔旋即不自主回她一笑。 出了乐央宫时辰尚早,姬薇不想太早回去便想着四处转转。不知卫歧本就是那种体贴入微之人还是得了某人授意,听她有意四处闲逛一番便赶紧备好车驾供其使用。 姬薇几番推拒不成只好承了他的好意。也是巧了,马车左转右转竟又转回了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年轻儿郎齐齐聚在一处,一匹匹壮硕骏马侯在一旁,想来是要比试骑术。 君王虽不在场却还贴心备了彩头,但因隔得太远姬薇并未看清那彩头究竟是何物件。 轰鸣锣声一响众儿郎齐刷刷跨上马背,一个个背脊挺直跃跃欲试。待到第二声锣响,众人纷纷挥动手中缰绳朝着终点的插旗狂奔而去。 一众纷乱人影中渐有一人脱颖而出,那人踏马执僵玉姿贵相,饶是看不清那人具体容貌姬薇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 面前的背影缓缓与两年前那个清俊人影重合在一处。 两年前她去往玉隐寺为阿母阿翁祈福,回来路上不幸遭遇山贼。本想着散财求生,谁知收了金帛后山贼头领反悔,硬要将她掳去当压寨夫人。 那般当口她无计可施只想着自戕以保清白,千钧一发之际有云袍郎君穿林踏河而来,他以一敌十奋力将她救下,却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她心下感激便留他在侯府养伤,没曾想在此期间竟对这个玉面郎君芳心暗许。 阿母却因双方门第差距太大竭力反对此事,好在后来阿母不忍见她整日以泪洗面这才勉强应下这门婚事。 能嫁于他她自是 万般欢喜,只是…… 嘡嘡锣声再度响起,姬薇收拢神思去看,不出所料是苏砚得了魁首。 万千人海中,他端坐马背笑看春风,配得上丰神俊朗这四个字。 姬薇被他这般意气风发之貌所感染不由勾起了唇角。 只是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亦有人望着那个清俊身影弯起了眉眼,她轻捏罗帕掩唇低笑一副少女怀春模样。 离她最近的闺中密友梁幼苓最会察言观色,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掩唇失笑:“瞧令宜此番情态莫不是瞧上了那位夺魁的俊俏郎君?” 丘令宜小脸一红轻嗔一声:“幼苓,你又在笑我,不过你可知那人……是哪家郎君?” “那位郎君令宜你就别想了。” 她面色一变:“为何这么说?” 梁幼苓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因为那人已经成亲。” “成亲?”这回,丘令宜嘴角的笑不觉僵住,“娶的何人?” “其实那人令宜你也识得。不久前你和那人还见过,且闹得并不愉快。” “才见过还闹得不愉快……”丘令宜细细回想,万思不得其解之时突然顿悟,“你是说……他所娶之人是……姬薇?” “正是,我可是听说夫妇二人情深意笃。”梁幼苓好心规劝,“算了令宜,我朝大好儿郎有的是,你不若再看看旁人。” 丘令宜却冷了神色:“即使大好儿郎遍地是能入得了我的眼的目前只他一个。” “听这话你是不打算轻易罢休了?”梁幼苓听得心头一跳,“令宜你莫要想不开,那苏砚再好也不过是个小小令史且已有正妻,你若执意嫁过去只能为妾。你可是尚书令之女,怎能如此自降身段?” “谁说我要做妾?”丘令宜语气猖狂,“我堂堂尚书令嫡女岂会甘心做妾?即使做不得正妻也要做平妻。” “平妻?”梁幼苓被她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心下一跳又一跳,“令宜你可是疯了?平妻那是前朝才有得祖制,我朝可从未有过平妻的法令,这般胡话可莫再说了。” 丘令宜自小被娇宠得厉害,才不管什么祖制法令:“我阿父位高权重又有从龙之功,若他亲自出面请旨赐婚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请旨赐婚?”梁幼苓知她骄纵成性却没料到他会无法无天到这般,“主上日理万机哪会理会你这般无理要求,你快别异想天开了。” 丘令宜眉梢一挑,目光紧紧落在不远处的苏砚身上,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长这么大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人,也一样。” “可就算赐婚也得苏砚对你有意才行啊!” 她轻轻搅动手中罗帕,笑得阴险:“苏砚不过区区令史,心下必有所求,只要投其所好必能叫他妥协。” “若他不妥协呢?” “不妥协。”丘令宜阴险一笑,“那便用些手段叫他不得不妥协,我堂堂尚书令嫡女难不成还拿捏不住一个区区令史?” 梁幼苓被她这番大胆言辞惊得一时无言。 “到时……”丘令宜得意笑开,“不知姬薇会是何等可怜模样?” 24. 刁难 林华苑着实太大,转了大半个时辰所到之处不过十之一二。 姬薇实在倦得厉害索性早些回了缠月馆,刚进院子苏母的房门便开了,老姆文玉匆匆行至跟前,语气里带了股少见的恭敬意味:“主母,老太太有请。” “好。” 姬薇回头朝文寐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手里装着安神香的漆盒往身后藏了藏。文玉人虽老了眼睛却尖,一眼就瞧见了那盒子也不道破只淡淡补了句:“两名婢女也一同去吧,老太太怕是有事要吩咐。” 姬薇扫了眼文玉,见那人目光正死死盯着文寐手中的木盒,似是生怕一个不留意木盒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她淡淡收回视线:“既然君姑有事吩咐,你们二人便一同去吧。” “诺。” 此次再见苏母的脸上除了往日的不喜还夹了些她看不透的情绪,瞧人入内万年如一日刻薄的脸上居然露出抹还算和善的笑来:“新妇来了,快坐。” 事出反常必有妖,姬薇无声绷紧心中一根弦:“君姑有话直说就是。” “这孩子,还和我见外上了不是?”苏母并不介意,维持着面上的假笑继续,“你也知道砚儿自从入朝为官可是一心扑在国事上,白日熬完夜里熬总有写不完的案卷,这人眼瞧着都瘦了一圈。我这做母亲的瞧了都心疼,更何况新妇你呢?” “夫君做官辛劳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衙署公务派遣我一个妇人也着实插不上手。”姬薇稍忖片刻面带忧色,“君姑今日这般问莫不是……夫君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那倒没有。”苏母端起铜碗饮了口柘浆像是在考虑错词,沉吟片刻才道,“我是想着彻侯势大,能不能寻个法子给砚儿寻个事少权大些的官做?” 姬薇顿时心下明了,她这心比天高的君姑操心夫君事多是假想要做大官的母亲才是真。想是近来连日穿梭于高门贵妇间不免眼馋这才起了给夫君走门路升官的想法。 “君姑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夫君本是布衣,靠阿翁举荐才能入仕。至于升迁要看上计与考课,归根究底还是要靠夫君自身的表现,不是阿翁能插手的。”姬薇想了想补充道,“若阿翁强行助力怕是会落人把柄不好善了。” “新妇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苏母眼梢一提即刻冷了脸色,“合着同彻侯是提都不想提是吧?新妇莫要忘了你如今可是我苏家新妇,你与苏家荣辱与共。只要砚儿一日不升官你便只能一直当这个小小令史夫人。” 苏母神色激动,嘴里说得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实则此番盘算多半为的都是她的面子吧? 姬薇面色从容回道:“做令史夫人也没什么不好,君姑难道觉得做令史母亲是件什么叫人跌份的事么?” “我……”苏母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挣扎许久才找回思绪,冷着脸道,“不想帮就不想帮,作何污蔑我是那般偏爱权势之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母面上恢复成一贯的刻薄神色:“还有一事要与新妇说。” “君姑请讲。” “自从来了这林华苑主上这苑内出游也安排了好几回,新妇可有一回随侍在侧?你是不知,旁人谈及自家新妇那都是对长辈敬重有加万般妥帖。”苏母长叹一声,“真是不知为何我就没有旁人那般的福分?新妇既不恭顺也不贴心……” 姬薇声调淡淡的:“此事我记下了,往后会注意的。” 苏母拖腔带调“嗯”了声:“要说的话我已说完,新妇回去以后该好生反省才是。” “……诺。” 将出房门没几步后头便有婢女追了过来:“主母请留步,老太太还有事要问。” 姬薇转身之际朝文寐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故意错后半步,待到主母迈过门槛即刻小跑着回了姬薇的寝房,迅速将木盒搁下又寻了个色泽相仿的木盒装了什么进去这才又匆匆折返,刚好和出门寻人的婢女撞了个正着。 婢女面露疑惑:“你方才怎的没跟上来?” 文寐从容一笑:“今日日头太盛晒得人头晕眼花,方才是我太过困倦这才走神了。” 婢女并未多想:“快进来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待到文寐站定这才发现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苏母尤甚,恨不能穿透木盒探究其中实质一般。 “方才君姑询问这盒中所放为何物?”姬薇面色坦荡开口,“文寐,将盒子打开叫君姑瞧上一瞧。” “诺。”文寐上前轻轻打开盒上的锁扣。 入目,是一个手指粗细的小木罐。 苏母急声追问:“这是何物?” 姬薇打开木罐递到苏母跟前:“这是石蜜。” 苏母眼底生疑:“新妇随身带着石蜜做什么?” “我自幼喜甜,闲来无事便会在嘴里含上一颗解乏。” 狐疑的目光静静扫过那张娇艳面容,见她神色坦荡毫无半分掖藏之态苏母眼底光芒逐渐淡去,声色也变得寡淡:“那你只带木罐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带上木盒?” “木盒里除了石蜜还放了其他吃食,只是都被我吃完了。” 苏母凝神端详她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新妇想必乏了,早些下去歇着吧。” “诺。” 待到一行人离开一直侯在边上的文玉即刻贴上前来:“老太太万莫叫她诓骗了去,仆虽年迈眼可不花,先前仆看到的那个木盒决计不是方才您看到的那个。”文玉做回想状,“这两个木盒颜色虽相近,但先前那个右上角上贴着金箔做的花瓣甚是金贵精致,断不是方才那个。” “奥?”苏母老脸一沉嘴角拉了下来,“那新妇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调换了盒子?” “还能是为何?”文玉精明的瞳仁在眼眶了转了遭,“还不是因为之前那漆盒贵重担心老太太瞧上不想割爱,又或是……”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可能,松垮的嘴角开阖半晌才道,“那盒子是别家郎君所送,她心虚调换定是担心被老太太瞧出端倪。” “不可能。”苏母极为自信摆摆手,“她对砚儿那是死心塌地又怎会红杏出墙?” “放在以前是不可能,可近来二人床事不合,主母毕竟年少于男女之事上兴致旺些再是正常不过。更何况……”文玉刻意压低了声音,“主母虽已为人妇但生得实在貌美,外头肖想之人不知凡几,送个把讨人意的物件逗人开心也不是全无可能。” “……”苏母即刻面色铁青,“她敢!”她一把拍在案上,将铜碗里柘浆都震洒了去,“我苏家虽门第不高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怎能容她这般辱没?” 苏母气得指尖直颤,沉吟良久才道:“近些时日好生盯着这个不安分的,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那头,姬薇回了寝房即刻叫文寐将近段时日君王所赐之物尽数收拾出来。 秦姜不解问道:“主母缘何这般谨慎,难不成那老妇还会偷偷来探您的寝房不成?”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姬薇想了想,将赏赐得来的累金丝轴,玉搔头还有今日所得的安神香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漆盒里,上了锁又吩咐文寐将之妥善藏好这才松了口气,“依着我这君姑的脾气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今日苏母这般行事想来是文玉从旁挑 唆,看着吧,今日这事怕是没完,这段时日行事都小心些莫叫人抓到把柄,否则捅到夫君跟前又是烦心事一桩。” “诺。”秦姜想了想又问,“主母和那位又没什么,如此藏着掖着实在耗心费神,不若将这些东西扔掉或寻个稳妥地方埋起来,如此岂不稳妥?” “又在浑说。”文寐瞪她一眼,“这些可都是御赐之物若有折损都是天大的罪过,自然是要好生收着才是。” “嗯。”秦姜点点头,“可若那位又要见主母该当如何?” “我会书信同他讲明缘由,就说以免引起夫君不必要的误会近期不要见面了。” 秦姜:“他……会同意么?” “他会。”姬薇神色笃定,“那位说了,他只是将我视作一见如故的知己并不是你们猜想的那般。” 秦姜不由瞪大了双眼:“主母何出此言?” “昨日我求他帮我想法子送走君姑他是毫不犹豫一口应下,虽然今日我已同他言明君姑一事不必再费心思,但经此一事我也算彻底瞧清那位对我并无心思。” 文寐明显也不赞同她的说法:“那位对主母的在意我和秦姜都看在眼里,主母为何会这般想?” 姬薇微微一笑:“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他若心仪于我断不会那般痛快答应帮我送走君姑。明知君姑走后我和夫君关系便会有所缓和还是一口应下,这说明什么?” 秦姜神色怔愣:“说明什么?” “说明那位并不喜我。”姬薇语气肯定,“即使喜欢也并非男女之情,故不会因我和夫君关系亲密而吃醋,明白了么?” 秦姜恍然大悟:“原是如此,仆明白了。” 文寐仍旧心下有疑,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便没再深究。 劳累半日姬薇倦得厉害,用过昼食便歇下了。 外间,文寐神色浓重似有心思。 秦姜蹭她衣袖逗她:“想得这般入神可是瞧上了哪家的小郎君?” “又在胡说。”文寐神色并未有所松动,“我是在想主母之前的那番话。” “什么话?” “就是那位不喜主母的话。” 秦姜不明她话中深意:“主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么?” “之前听主母这般分析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现下再想总算将思绪捋清了些。” “文寐,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姜。”文寐神色郑重望向她,“那位对主母的关切你我都看在眼里,若说那位对主母没有旁的心思我是不信的。” “可那位还答应帮主母送走那老妇……” “话是如此说,但此事那位可有施行?” 秦姜摇摇头:“主母不是说了么,未待那位有所行动她又同人言明不用管了。” “可在我看来那位对主母是有求必应,所应之事或与他心思相悖,可那又如何?应下之事不去施行与不应又有何异?” 秦姜被这话震惊到无以言表:“文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位心思深重对主母可谓是煞费苦心,如此看来断不会轻易放弃主母。” “那此事该如何是好啊?” “不必惊慌。”文寐稳着声色,“主母对你我二人极好,我们盼的不过是主母日子顺遂安康无虞罢了,主君不能做到的事说不定那位能做到。” “文寐,你……”秦姜几欲惊呼出声,“你是说,你……你……”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文寐神色自若,目光坚定,“吾所愿不过主母顺遂安康,若有人实在做不到换个人来就是。” 25. 盘算 苏砚熟知姬薇有午寝的习惯,在演武场得了彩头后便匆匆往回赶,想着若是走得快些应能在她午寝前将新得的彩头亲自送到她手上。 只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主君,主母已经歇下了。”寝房外文寐神色恭顺道。 苏砚心头难免失落:“如此我进去看她一眼再走。” “诺。”文寐往边上退开半步,还贴心为他推开了房门。 苏砚大步迈了进去,却在入了内间后下意识放轻了步子。 房内燃着熏香,是他不甚熟悉的味道,但细闻之下又有几分似曾相识。可现下细想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闻过这香,想来是薇儿闲来无事新换的熏香。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好,望着阖眸浅睡的娇妻心下动容,遂抬手抚上她的面颊:“薇儿,近段时日是我不好冷落了你,可我……”他神色复杂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只是母命难违有些事实难两全。薇儿,对不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光泽锃亮的金质跳脱轻轻戴在了她的腕间,“今日瞧见这跳脱的第一眼就觉得与你很是相配,就想着定要将这彩头赢下送给你。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我给赢了回来,送给薇儿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纤长的睫毛似乎动了下,再看却又瞧不出半分端倪。 苏砚轻叹一声,在她额头上亲了下这才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人也跟着睁开了眼。她抬手端摩着腕间跳脱,许久之后缓缓勾了下唇,朝着外间喊了声:“来人。” 秦姜立时推门而入:“主母有何吩咐?” “取绢帛来,我要给那位写信。” “诺。” ———— 乐央宫内有人自长廊尽头疾步而来,走到近前卫歧才发现此人竟是自己的兄长卫枭。 卫歧即刻迎上前去:“兄走得这般急可是遇上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的确是有急事。”卫枭擦了擦额角汗珠,“主上睡了么?” “今日主上心绪欠佳尚未歇息。” “如此我先去见过主上,有什么话待我出来再问。” “好。” 卫枭推门入殿时坴彻正在批阅奏书,神色专注且深沉。 “主上,司隶校尉那边传来消息,渠国近来和其三属国来往密切,想来是有要事密谋。” “常贼还真是贼心不死。”坴彻微抬眼角看过来,“传信于凛国六属国速来东京议事。”思虑片刻又补了句,“宴席上就地正法的女刺客给渠国原封不动送回去,切记,定要确保常谨那狗贼亲眼看到。” “唯。”卫枭应罢并未即刻离开,“属下今日听闻一事,主上或许愿意听上一听。” 坴彻目光重新落回奏书之上:“说。” “属下来时途径演武场刚好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人。” “奥?”坴彻目光纹丝未动,“在议论何人?” “苏砚。” 两字落下坴彻微微提起视线:“是何人因何议论苏砚?” “议论之人是几位年轻女郎,为首那位是尚书令家的女公子丘令宜。之所以会议论苏砚纯粹是因为他生得清风朗月招女郎们喜欢。” 坴彻眸光一沉:“他生得好看招人喜欢关孤何事?” 卫枭听这语气就知君王误会了他的用意,赶紧解释:“苏令史生得好看招人喜欢的确与主上无关,不过那女公子后来说的话才是紧要。” 君王示意他继续。 “尚书令虽膝下子孙众多却多为男子,唯有一女是其年近不惑之时所得。尚书令对这位幺女可谓是娇宠无度,但凡是她所要之物尚书令定会想尽法子满足。”卫枭顿了顿,“今日丘令宜当着闺中密友的面亲口承认她想嫁给苏砚,不是做妾,是做平妻。” 这话总算引起了君王的注意,他搁下手中御笔抬起头来:“平妻?倒是敢说。” “此女目无法纪狂妄放肆的确叫人震惊,不过……”卫枭略作思量继续道,“尚书令有从龙之功又大权在握,若他真的请旨求主上赐婚,主上该当如何?” 坴彻没应声,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不错,尚书令为凛国鞠躬多年实乃良臣确实改赏,不过这恩赏无端赐下未免会落人口实,待孤回京定会寻个良机厚厚赏赐尚书令。” “该赏……”卫枭语气迟疑,“可若主上亲自给丘令宜和苏令史赐婚,令史夫人难免会对主上心存怨念。” “那就等二人和离后再说赐婚一事。” “和离……”卫枭神色讶然看向坴彻,“属下瞧着令史夫人对苏令史情根深种,如此这般又怎会和离?” 坴彻莫测一笑:“凡事皆有变数,你且等着看就是。” 卫枭虽不知主上心中盘算,可瞧君王神色似对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想来用不了多久主上便会得偿所愿了。 “主上,有婢女送了带字的绢帛来。”殿门外是卫歧有些急切的声音。 坴彻皱眉,此次出游太皇太后特意安排了崔良人伴驾,莫不是她遣来的婢女:“孤政务繁忙,不见。” “送信的婢女只送到宫门外便离开了。”卫歧言语支吾,“是缠月馆那边送来的,既然主上事忙那这绢帛属下这就送还回去?”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下一刻殿内传来君王的声音:“拿进来。” 声色端稳却隐含一丝期待。 卫歧恭身入殿将绢帛递到坴彻手中,后者望着上头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姬薇写字时的婉柔身姿。 目光沿着字迹的方向下移,原本可以称之谓柔和的深情几乎是在片刻消失殆尽。 卫歧敏锐察觉到君王的变化,心道这令史夫人都写了些什么捅人心窝子的话,怎的将人气成这般? 坴彻沉眉不语,少顷后冷着声色开口:“接下来务必每日都要安排群臣齐聚的活动。” 卫枭兄弟二人不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唯。” 出了偏殿卫歧赶紧将卫枭拉到角落:“兄以为那绢帛上究竟写了什么能叫主上如此动怒?” “依我看主上动怒是小醋意更浓。”卫枭神色自若细细分析,“照此推测,绢帛上所写必然与苏令史有关,想来是字里行间夫妇情谊太过浓厚这才将主上醋成那般。” 卫歧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主上吩咐每日安排群臣齐聚又意在何处啊?” “意在何处?”卫枭有些嫌弃望了眼自己这反应迟钝的亲 弟,“还能是为何?不过是想时常见到令史夫人罢了。” “还是兄脑袋好使,简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卫歧憨笑两声,“现下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此说来令史夫人定然写了不能同主上相见之类的话,这才急的主上赶紧安排一些能多和令史夫人见面的机会。” “兄。”卫歧神色古怪瞧着卫枭,“我以前怎的没发现兄还有这般洞察人心的能耐?” 卫枭不动声色挑眉,谁知卫歧下一句话直接将他嘴角浮起的零星笑意全部击碎。 “你说兄这般玲珑心思,都这么多年了怎的就是没给我寻到个嫂嫂呢?” 卫枭觑他一眼:“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我和你能一样么?”卫歧自得一笑,朝他比出两根手指,“我可是比兄足足小了两岁正是大好年华,兄长都一把年纪了怎好跟我比啊?” 卫枭朝他脑门隔空一指,不由冷笑:“就知道贫嘴,我懒得同你计较。”他抬头看了眼愈发西下的日头,“我还有事要办,该是晚间才回。今日天燥,你暮食莫要贪凉多吃些温热之物。” “知道了,兄真是唠叨,快些去吧。” “嫌我唠叨?”卫枭在他脑门不轻不重敲了下,“我看你是身在中不知福,能有我这般的好兄长你就烧高香吧。” 卫歧不乐意了:“兄,我都多大了还敲脑门儿,都快被你敲傻了。” 卫枭边走边扔下一句:“你那是被我敲傻的么?是本来就傻。” “兄长……” 卫歧还欲多说些什么卫枭却已匆匆走远,出了林华苑朝着司隶校尉衙署直奔而去。 他一路朝东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却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飘去,越过层层林野万顷峦山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渠国。 这里峻山嵯峨草青水秀,视线所及之处牛羊遍地,是个富庶之地。 只是与千里之外的东京城相比还是逊色了些。 没有肥硕鱼蟹满仓米粮,更没有四通八达的水路和叫人眼花缭乱的各色丝绸。 女子性情也与凛国女子截然不同,凛国女子大半温婉娇弱,而渠国女子多是果敢独立,一言一行大相径庭。 穿过辽阔原野万里长空有一繁华城邑出现在视线之中。 城邑巍峨阔大气势雄浑与东京城的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全然不同,此处便是渠国都城骘城。 城内正值市集,沿着繁华热闹的主街一路往东便是渠国皇城。 皇城恢弘雄伟,守城侍卫一个个手持弯刀腰间带弓,一副随时上阵杀敌的威凛模样。 有小贩驾车途径城门,不知是不是忘了系好车板上的货物,马匹不过拉车拉得快了些便有长条重物扑咚坠地。 该是市集太过喧嚣小贩并未察觉身后异响驾着马车迅速走远了去。 侍卫闻声上前,抬手扯开收拢货物的皮子,只一瞬便惊了心。饶是如此还不忘将那“货物”拖进皇城,之后才朝着国主所在的坤栗殿飞奔而去。 到时,渠国国主常谨正在坤栗殿同要臣议事。 听侍卫讲明来龙去脉一双紫色异瞳倏然晕深,有骇人寒意自刚毅唇角迅速蔓延至整座宫殿:“白九死了?” 26. 常谨 白九是常谨众多刺客中最为出众的一个,多年来执行任务从未有失。 若非凛国近些年来连吞渠国好几个属国威胁到了渠国根本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对坴彻行刺杀之举。 毕竟此事若是叫坴彻阿姐知道他就事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也会彻底破裂。 只是没想到像白九身手这般出类拔萃的刺客居然也会失手,且在失手后连全身而退的可能都不曾有,足见对手不容小觑。 常谨双臂撑在膝上,粗犷俊朗的面容上不辨喜怒:“将人厚葬,赠其爷娘厚重金帛,凡目睹此事者皆要守口如瓶,胆敢透露半句传到皇后耳中杀无赦。” 侍卫恭声应下退出殿去。 “国主,凛国如今国力大涨,坴彻又武力超群刺杀不成,如此一来可该如何是好啊?”有臣子心生忧虑。 “是啊!白九可是咱们渠国身手最厉害的杀手,这般身手都不能成功足见坴彻此人极不好对付,此次打草惊蛇往后再想刺杀怕是会难上加难。” “唉……”有老臣长声一叹,“当年与凛国一战渠国本是胜券在握,若当时国主能听老臣一言一鼓作气将凛国拿下如今也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臣以为此事罪魁祸首当属皇后。”一耿直官员义愤填膺道,“若非皇后蛊惑国主又怎会答应同凛国休战七年之久?当年坴彻不过一个年仅十三的黄口小儿,正因休战七年才叫他顺利及冠成年。可成年之后坴彻便连年讨伐我国,足见其狼子野心。” 提及当朝皇后殿中几位朝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这位同僚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众指责皇后。 皇后是敌国长公主是真,可是国主心尖宠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国主将这位敌国皇后奉为眼珠万般宠爱,这同僚想来是得了失心疯不然决计说不出此等不要命的疯话来。 耿直官员还在继续:“如今凛国已然壮大,国主坴彻又是驰骋沙场的将才,短短八年便已攻下城池五百座,若皇后私下再与凛国勾结上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 “说够了么?”帝王开口,声色冷肃。 还欲继续分析利弊的官员神色一怔:“国主,臣所言所思皆为渠国……” 常谨一双紫眸深得骇人:“竟敢当众诋毁皇后,来人,拖出去笞杖三十以儆效尤。” 官员实在耿直即使如此也毫不求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方才所言虽句句逆耳但全是忠言,国主如此偏宠皇后往后怕是会酿成大祸!” “加三十,拖出去!”帝王盛怒,一时间殿内重臣皆噤若寒蝉。 直到那人被架出殿外常谨才沉着脸道:“皇后乃我朝国母容不得旁人妄议,今日只是小惩大戒,往后若有人再犯孤绝不轻饶,众卿可听明白了?” 殿内臣子异口同声道:“唯。” 常谨缓缓起身:“今日议政便议到此处,众卿回吧。”说罢径自出了大殿朝着凝霞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凝霞殿是当今皇后坴凝的居所,装潢风格与皇宫其他殿宇大不相同。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水榭九曲回廊,和其母国凛国的皇城风格如出一辙,是立后当年常谨不顾众臣阻拦大兴土木而成。 时至今日国主此举仍遭世人诟病,饶是如此常谨从未后悔为坴凝建此宫殿,只要能博美人一笑那便够了。 常谨深知坴凝将坴彻那个胞弟看得如何之重,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救下坴彻甘愿嫁作仇人为妻。若她得知自己派人刺杀坴彻那多年来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怕是会重回冰点。 魁梧雄壮的帝王向来雷霆万钧,却在行至凝霞殿殿外的时候滞住了步子,刚毅威武的面上露出几分心虚之色。 宫婢兰莲推门而出时看到的便是国主一脸迟疑的模样,兰莲赶紧作礼:“国主。” 常谨担心被人瞧出端倪旋即敛神恢复成国主该有的威重气势:“皇后在做什么?” 兰莲小声回道:“皇后正在准备沐浴。” “在殿外守着不得入内。” “唯。” 知道东京女子娇柔,坴凝身为凛国长公主自是更为身娇肉贵。为了让她在皇宫住得更为舒心常谨特意请了能工巧匠在凝霞殿里建了汤池。 又从祭留山特意通暗道引温泉水入池,是以汤池内常年温暖如春,皇后的肌肤在这温泉水的经年滋养下也是肤若凝脂,虽近鹊豆之年却仍是一副年轻少妇模样,人生得虽美却因气质清冷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就如此刻她虽神色放松靠坐在浴池边上,身上那股子冷清疏离却如影随形并未消散,就连微微起伏的呼吸都似含着一股子轻微寒意。 常谨掬起池中泉水倒在坴凝白到发光的肩头上,任由寸寸水流淌过她洁白无瑕的身子:“皇后在想什么?” 坴凝睫毛微微颤了下,不过一瞬缓缓睁开了眼,刚好对上俯身看过来的一双紫瞳。她目光微顿,眼底冷涔涔的:“国主来了怎的不叫人知会一声,妾这般面君实在是有失礼数。” “你知道的,孤不在意这些虚礼。” 常谨欲揽人入怀却被坴凝不动声色避开:“妾是皇后,当为后宫嫔妃之表率,礼数自不能废。” 国主紫瞳微缩,搭在池沿的手无声收拢。她对他总是这样,虽礼数周到但时时处处都透着冷淡。即使两人已同床共枕十五载可她对他始终若即若离叫人难以亲近。 常谨自嘲勾了下唇,早该料到的,是他害她家破人亡,即使事后百般讨好试图弥补但终归是杯水车薪化不开她心中的仇恨。 她恨他,他晓得。 可他对她却是情根深种,这世间之事果真是一物降一物,他常谨此生怕是都逃不脱她的手掌心了。 也罢,他认栽。 能栽在她手里也没什么不好。 “皇后。”常谨深吸一口气,粗壮的胳膊温柔环住她单薄的香肩,“孤喜你入骨你当知道。”< /p>坴凝身子一僵眼底冷意陡深,毫无感情回道:“能得国主垂青是妾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话说得好听,声音里却不含一丝温情。 “皇后……”她话里的无情他自是听得出,一双紫瞳无声暗淡下去,“孤想你了……” 说罢呼吸猛然靠近,灼得她颈间难受。 他这是想…… “国主,妾身子不适……” “皇后在撒谎。” 坴凝拧眉看他:“国主……” 常谨霸道扣住她的纤腰,手臂肌肉稍一用力坴凝整个人便被他轻而易举拢进怀中:“但凡侍寝皇后便身子不适,十五年了回回都是这个理由,皇后就不能寻个旁的理由么?” 坴凝抿唇不语。 “阿凝……”常谨粗粝的下巴在她肩上来回蹭动,“不论你这辈子喜与不喜孤都不会放手,除非孤死。” 坴凝眼底愈发冷了,唇珠紧紧压覆一处,因着用力太过唇角微微发白。 “阿凝……”有力的大手顺着柔滑的背脊勾住她半尺窄腰,“阿凝……” 粗粝的触感激得坴凝猛然睁大了双眼:“妾说了,妾身子不适……” “哪里不适?”说着固在腰间的大手缓缓下移,“孤给阿凝瞧瞧。” 坴凝及时抓住了那只意图不轨的手:“不必了,妾现在好些了。” “没事就好。”说罢抱着坴凝径直入了汤池深处。 常谨的衣衫瞬间被泉水浸湿,他本就体格壮硕,现下衣料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更衬得他一身肌肉轮廓分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 而此刻,女子柔软的身子正被他紧紧压在他胸前。 坴凝抵触推了推他:“你每回都要这般强迫我,有意思么?” “没意思。”常谨低头轻嗅她发间清香,“孤喜欢阿凝想和阿凝亲近,但阿凝每次都拒绝。若孤不强迫,你我便会如那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一般度过此生,如此阿凝只会离孤越来越远。孤想离阿凝近些……”紫瞳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无声亮起,常谨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阿凝,不要拒绝孤。” 坴凝扬起冷傲的面庞:“若我非要拒绝呢?” 常谨紫眸猛地收紧,偏执又炙热:“那孤便只好强人所难了。”说着捏起她巴掌大的小脸重重压了下去。 如往常一般坴凝拼命反抗,却终抵不过男子的强悍败下阵来。 汤池里,泉水发了狂似地猛晃不止,水波止息的瞬间有泪珠自坴凝眼底无声滚落却被常谨精准衔住吞入腹中。 他贴在她耳侧,向来粗粝摄人的声色难得温柔似水:“阿凝,我等你彻底接受我的那一天,不论多久都会等。” 坴凝阖眸不语,嘴角冷嘲一勾:“那你怕是要等上一辈子。” 常谨并无半分恼意,他将她轻轻打横抱起朝着玉床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结实沉稳,一如他坚信有朝一日她终会为他心软的念头。 27. 寻机 近几日坴彻特意安排了群臣齐聚的活动,但姬薇似乎刻意避着他导致两人始终未能说上话,好在这次终于叫他寻到了机会。 今日众人同游百兽园,园里山禽猛兽应有尽有,有好些还是别国进贡来的稀有物种。 即便见惯大场面的重臣权贵见到这些野物也有好些叫不上名字来的,一时间众人游园兴致大涨,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百兽园里竟变得赶集一般热闹。 为首的帝王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只神色淡淡缓步而行,行至一处兽笼止住了步子,众人随即相继止步。 兽笼上首挂着一个方形木牌,上头书了“怯兽”二字。 “众卿可知何为怯兽?”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只见兽笼里空空如也。 坴彻眸色淡然继续:“怯兽之所以称为怯兽全因此兽极为胆小怕人,人多有光时定不会现身。” 这时众人才发现兽笼深处有个窄小洞口,洞内漆黑一片看不到半个兽影,想来怯兽是畏人惧光躲起来了。 “若想怯兽现身便要闭紧帘子只身入内。”触及姬薇略带忧色的面容坴彻耐心补了句,“怯兽娇小可人毛发柔软还会发光,是人见了都会喜欢,且它从不伤人。” 听闻此话众人抬头细瞧,果然兽笼四周都是临时拢紧的暗帘,该是因着今日游园才特意将帘子收了起来。 男子对柔软兽物无甚偏爱,可女子便不同了,她们大多数对此等兽物格外偏爱。果不其然,不少女郎听罢心念渐起颇有跃跃欲试之态只是心下似仍有顾虑迟迟未有人敢做那入笼的第一人。 坴彻眉梢微挑又加了句:“听闻怯兽有养肤驻颜之功效,虽是传闻但总不至于是空穴来风。” 侯在一边的卫歧不由看了眼身边的君王,这怯兽他跟着主上看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他怎的从未听说这怯兽还有这等奇效?莫不是主上编来骗人的吧? 再看主上目光垂落之处,正是那位容貌出众的令史夫人。卫歧心中无声翻了个白眼,是了,年轻女子最是看重容颜,主上这般说辞怕就是特意来诓人的。 诓人只身入兽笼,好借机同人独处。 定是这样。 坴彻此话一出众女郎眼底精光骤起,一个个争先恐后要入兽笼,就连好些上了年岁的妇人也跃跃欲试。 自然,姬薇的君姑也在其中。 姬薇虽不想浪费时间在此排队可无奈苏母打定了主意要入兽笼见怯兽,她若此时离开未免会惹苏母不悦,若其再将此事拎到夫君跟前恶意编排她与苏砚少不得又要闹别扭。 权衡再三还是后退一步排在了苏母身后,谁知苏母却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将人拉到身前:“我年纪大了经不得吓待会还是新妇先进,待出来后再将里头那怯兽的情况同我说说。” 姬薇低声应下,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便抬手去掀那暗帘,这一碰才发现帘子分量极重,若不用力根本掀不动。 费了些气力总算顺利进了兽笼,只是里头漆黑一片不带半分光亮。 姬薇有些怕黑没敢擅自动作,等了会子仍是没有动静。她虽有些怕但既然人都进来了总归要瞧过怯兽再走才不算白来一场。 她脚下微动往前迈出半步:“你……在么?” 试探的声音荡在黑暗的空气中没有换来半分回应,姬薇迟疑片刻再向前迈出半步:“怯兽……你……在么?” 黑暗中突然发出一声沉闷声响,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 姬薇心下一松又往前迈进一步,这回能清晰感觉到有绒毛蹭过嘴角的感觉,触感真实就是有些偏硬。 她心下一喜向前伸出两只手,刚好捏上两团软肉,想来是怯兽的脸。 肉尚且称得上软,可上头毛发略显粗糙有些扎手。 “是你么小怯兽?”姬薇笑着捏了捏它的脸,继而缓缓往上摸上一片柔滑的所在。 滑却不软,与她想象中的软糯绒毛截然不同。 她微微踮脚凑上前去轻嗅一口,只一口便大惊失色。 为何这怯兽身上的味道会和坴彻身上的如此相似? 她惊得后退半步,忍不住自言自语:“不是说怯兽娇小可人么,怎的它站着比我还高?”姬薇看向方才站立之处并无半分光亮,“怯兽怎的没发光?” 既然无光那是不是说明方才碰她的并非怯兽,既不是怯兽那是什么…… 她望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头皮发麻,声音不由变得颤抖:“你……你……是谁?” 黑暗中有沉稳脚步声慢慢靠近,随之出现的还有一个光韵柔和的夜明珠。 暖色光芒中一张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浓眉弧度凌厉,渊眸沉静如山,与生俱来的气势威压几乎在那人抬眸看来的瞬间即刻扑将过来。 姬薇震惊到无以复加,惊骇之余都忘了行礼:“主上!您怎的会在此处?” “孤想你了”四个字几欲脱口而出,但又怕言语太过直白将人吓到话临到嘴边又改了口,“上回夫人托人给孤传信说是近来不便相见,孤想着夫人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本想差人来问又担心会给夫人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没有行动。”坴彻眉眼间隐见担忧之色,“近来孤着实忧心夫人处境,这才寻此时机同夫人见上一面想将事问清。” “原来如此。”姬薇神色微松,“劳主上记挂,妾无事,只是上回主上赐的安神香恰巧被君姑看到由此生疑,妾担心会因此事牵累主上也怕此事叫夫君得知会多想这才斗胆给主上传了信。”她恭身一礼,“都怪妾思虑不周,当日就该将事情来龙去脉同主上讲清楚,如此也不会引得主上忧心,都是妾的不是。” 坴彻暗自往前靠近些许:“原来如此,夫人无事就好。这几日孤心挂此事几乎彻夜难眠,还以为是……是孤哪里唐突到了夫人……” 姬薇这才发现君王眼底发青似是少眠所致,她心下不由生愧:“是妾的不是,不过妾同主上非亲非故的,主上……着实不该为妾如此劳心费神……” “孤对夫人一见如故视若知己又怎能算是非亲非故?” 这话说得诚恳姬薇心下颇为动容:“能得主上看重是妾的福分,不过说到底妾也不过就是一介女流,主上着实不必对妾如此挂心。” 坴彻再次靠近,两人距离之近几欲鼻尖相触。 姬薇下意识要往后退,坴彻利落伸手勾住她的后腰将人固在原地:“于孤,你并非只是一介女流。你……”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姬薇清晰看到坴彻眼底火光渐起,似要灼透她的胸口直烧到人心里去。 “薇儿,你还好么?”见姬薇许久还未出来侯在外头的苏砚难免担心,“可要我进去陪你?” 不知为何 姬薇莫名有些心虚,她匆匆回道:“我一切都好夫君不必挂心,这就出来了。” “无事就好,我就在外头,有事唤我就是。” “好。” 夫妇言罢,姬薇回过头来刚好撞入坴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主上……” 捏着夜明珠的手无声收紧,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顾念夫人名声这段时日孤不会无故召见,孤会在缠月馆安排暗卫,若有事只需连敲三下窗沿即可。” “主上不必如此麻烦,妾并无……” “如此孤才能安心。”坴彻又往前凑近少许,两人之间本就没多少缝隙,如此一来他的鼻尖堪堪蹭上了她的,他恍若未察继续,“还是说夫人更想看到孤因挂念夫人眼底一片青黑?” “妾,妾不是这个意思……还有,主,主上说话能不能别靠这么近?”姬薇像被烫到一般别开头去,声若蚊蝇。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颈侧便毫无遮拦展露在他面前,君王喉头悄然滚动几下,目光默默凝在她锁骨的红色小痣上。 视线沿着锁骨逡巡数遭才重新落回她雪白的颈上,见其上并无什么紫红印记这才松了视线,往后退开一段距离:“是孤思虑不周夫人莫要介意,暗卫的事夫人莫要忘了。” “如此,妾便先回了。” 姬薇伏身一礼转身欲走,手心突然被人塞进一物。她垂头看去,却见掌心之物正是方才帝王捏着的那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 如此大小的夜明珠定是价值连城,姬薇刚要开口拒绝坴彻已先她一步转身没入黑暗之中,只余尾音在狭小的空间中缓缓回荡:“孤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来的道理,夫人若是不喜扔了便是。” “这……”姬薇无法只好将夜明珠妥善收入袖中出了兽笼。 苏母正等得不耐烦,见她出来也不等她详述兽笼中的情形径直走了进去。 苏砚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前来,触及她碗间的跳脱心下一喜:“这跳脱薇儿可还喜欢?” 姬薇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带笑:“夫君送的自然喜欢。” “喜欢就好,这是前几日在演武场比试骑术时侥幸所得。”见她笑苏砚也跟着笑开,“第一眼便觉得这首饰做得极为别致,如今看来这跳脱与薇儿的确相配。”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其他兽笼,“薇儿,我陪你去那边看看如何?” 姬薇面露犹豫:“君姑尚未出来,若不等……” “无妨,叫柳生留在此处,阿母出来以后自会知道去何处寻你我二人。” “那好吧。”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身后不远处有人看过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卫歧递过来一块浸过水的巾帕:“主上快将眼底的颜料擦擦吧,若叫其他大臣瞧了去该如何解释?” 虽不知主上进了兽笼究竟做了何事,但平白无故往眼底抹颜料定是又去诳那位令史夫人去了。 坴彻抬手擦掉那片青黑颜色,声音却似含冰吞雪:“尚书令那位幺女如今人在何处?” 卫歧抻着脖子四处瞧了一圈,指了指不远处一位打扮光鲜的女郎:“在那儿呢。” 丘令宜一身华服站在兽笼边上,看向苏砚的目光里尽是倾慕。 坴彻的目光在苏砚和丘令宜之间扫视一周冷笑一声:“明日狩猎务必寻个时机叫二人独处。” “唯。” 28. 猎场 这是来林华苑的第七日了,自从姬薇住进了缠月馆苏砚从未与她同寝过。 她并非贪恋床笫之欢的人,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女郎正是情窦初开的好年岁。她心仪夫君,想时常看到夫君乃是人之常情。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愿望要想实现都难如登天。 姬薇心中憋闷睡不着轻轻推开了寝房槛窗。 槛窗外安寂如水,空中有明月高悬无声照亮窗前一方天地。 星辰点点如若海中明珠,叫人瞧了心头莫名敞亮开来。 姬薇缓缓托住下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笑意:“月亮真圆啊……”她禁不住感叹,抬手轻轻敲击窗沿。 低低的咚咚声与渐起的风声相应相和似有乐音缓生,姬薇听了心情大好,嘴角笑意越绽越大,直至唇角眉梢都是压制不住的欢快。 神思放松间有低沉声音在头顶突兀响起:“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姬薇被陌生男子的声音惊得一怔,抬头去看就见一身夜行衣打扮的男子就藏在她头顶的树影之中。 她心下骇然,下意识拢了拢微散的交领:“你是何人?” 男子听罢凭空一个利落转身稳稳落在她面前,他俯身抱拳声音恭谨:“夫人莫慌,我是主上派来的暗卫岑重,本来没想惊扰夫人,但方才听夫人连续敲击窗沿三下以为夫人有事吩咐这才现身的,若不慎吓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敲击窗沿三下……”姬薇突然记起百兽园里坴彻同她说过的话,他说会安排暗卫守在缠月馆以备不时之需,“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方才纯属巧合我并没有什么紧要之事吩咐,搅扰了。” “夫人既然无事那属下便先行退下了。” 说罢身影一闪,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重新隐回了树影。 经此一事姬薇再无赏月的心思,索性关好窗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幕刚好被起夜的萧秉承瞧了个正着,他望了望姬薇关阖的窗又看了看枝叶浓密的树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那黑衣人说了什么…… 他是主上派来的暗卫…… 主上无缘无故为何会派暗卫给令史夫人? 抑或说,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另有所图。 所图为何…… 萧秉承几乎是在瞬间便下了定论,令史夫人天人之姿,主上图的自然是她这个人…… 可令史夫人已为他人妇,又是臣妻,主上怎么能…… 心思翻涌间猛地与一道冷森视线对上,正是方才那从天而降的暗卫岑重。 视线沉冷满是警示意味。 萧秉承惊得浑身一抖,赶紧朝着岑重客气点了点头。谁知岑重根本不理人,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凝视片刻才淡淡收回。 果然,仆随正主。主上性子阴沉莫测就连身边的暗卫都是相似的心性…… 萧秉承不自在擦了擦鼻尖悻悻往回走,他虽瞧见了不该瞧的但从岑重的反应来看应该不会杀人灭口。 也是,他向来忠心又嘴严,想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主上才放心让他和令史一家同住。 罢了,只要他对此事守口如瓶主上应该也不会刻意苛责。 思及此他的心思再度回到方才那一幕,美人未施粉黛凭窗望月的确美极。 不似顷刻间填满心魂的震撼,却足以深入骨血缓缓生根,发芽…… —— 翌日狩猎的仅限男子,以防臣子家眷太过无聊主上特意吩咐在猎场西边搭了布棚摆设点心。 大多女郎虽对点心情有独钟,可大好儿郎握缰驾马的英姿更是不想错过。但碍于世俗理念又不好擅自前往偷窥只得作罢,可丘令宜仗着家世好才不管那些男女大防的腐朽礼制。反正就是有人瞧见也不会冒着得罪尚书令的风险将此事抖落出来。 即使真有不长眼的敢将此事捅到人前也有阿父替她兜底,她才不怕。 怀揣着此等念头丘令宜领着自家婢女穿过排排布棚朝着狩猎场的方向走去,到时众郎君已经上了马背,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持弓冲入树林。 人头攒动间丘令宜几乎是在瞬间便看到了苏砚。 他一身劲装手持弯弓坐在马背上,清举峻爽的容貌在一众男子中格外显眼。且他不光相貌出众身段也好,既不太过魁梧也不过于纤细,方方面面都长在她的心坎上。 丘令宜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内跳砰砰乱跳的声音,她红着脸捂住胸口小声道:“良月,我的心怎的跳得如此之快?” 婢女良月掩唇一笑:“自是因为女公子春心萌动了。” 丘令宜娇羞笑开:“这可不怪我,谁叫苏砚生得这般好看?” 良月顺着丘令宜的心思道:“是是是,都是那苏砚的错。” “可不就怪他?”丘令宜娇嗔一句,“我可是让人打听了,他不光长得好看君子六艺更是样样精通,以前在苏地之时更是因文采斐然为众人所知,也只有这般优秀的男子才能入得了我的眼。” “女公子说的是。” 正说着那头锣声起,刹那间上百匹骏马马蹄齐扬,一阵高亢嘶鸣声之后风一般飞奔而去,不过眨眼功夫便尽数没入林间。 直到苏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丘令宜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走吧。” “诺。” 不知谁家婢女匆匆经过私下讨论:“听说了没,听闻猎场西边有条小径,若往里头走上百步便能看到郎君们狩猎时的英姿。” 边上婢女兴奋接话:“真的么?不知能不能瞧见那位风姿卓绝的令史大人啊?” “方才我可是瞧见了,那位苏大人此刻就在西边狩猎。现下赶过去保不成真能瞧见呢!” 婢女一听小脸一红:“既如此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吧。 ” 几人身形渐远丘令宜却若有所思顿住了步子:“你说,若我们此时赶过去会不会瞧见苏砚?” “女公子,猎场危险还是别去了吧。” “方才你也听到了,不过进入猎场百步而已不会有危险的。”丘令宜眼下满心都是苏砚那清俊的面容,一想到能近距离见到本人便激动不已,“快些走吧,走得慢了可就瞧不见了。” 良月面露忧色:“可是女公子……” 丘令宜不耐烦道:“闭嘴,跟上。” “……诺……” 进了猎场不久苏砚便察觉猎场西边的猎物格外多,猎到一个紧接着便又有一个出现。他追着猎物一路往西不足半个时辰便已猎了七八个猎物可谓是收获颇丰。 此次狩猎主上可是说了,狩得猎物最多者有赏。虽不知赏赐为何,但若能夺魁说不定主上便会对他高看一眼,往后擢升官员之时机会也能大些。 思及此苏砚壮志满满,沿着林间窄路一路疾行而去。 野鹿在山石边上一闪而过,他紧追不放对此鹿志在必得。 搭弓射箭之时忽闻女子一声惊呼,他想也未想调动缰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夹紧马腹飞奔而去。 穿过莽苍林地视线豁然开阔,苏砚正欲寻人却有女子慌乱奔出。骏马奔势正足,饶是勒紧缰绳已然来不及了。 高扬的马蹄眼瞧着便要落在那人身上,苏砚迅速翻身下马搂住那人腰身原地一滚避开了马蹄。 只是此处有坡,两人一起滚了许久方才止住。 神思收拢之时苏砚听到怀中之人羞答答得开口:“大人舍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苏砚垂头去看,见那女子满脸娇羞耳垂都红了大半当即反应过来将人松开:“方才情势所迫这才唐突了女郎,望女郎海涵。” 丘令宜也不知事态如何发展到了此种地步,方才她不过就是躲在丛林间偷看,突然有异物钻入后领吓了她一跳这才惊叫着冲了出来。方才虽是惊险不过能换得现下两人这般亲密独处也算是意外之喜。 丘令宜拢了拢稍显凌乱的鬓发,娇娇柔柔道:“大人方才之举是为救人,我自然不会恩将仇报责怪大人。”她朝他害羞一笑,“我爹是当今的尚书令,我叫丘令宜,不知大人怎么称呼?”见他不答丘令宜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回去以后我定会一一禀明阿父叫阿父重重谢过大人。” 苏砚微微一怔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丘令宜却是不允:“救命之恩应当重谢。” 苏砚神色微顿,这位可是尚书令家的女公子,若因此救命之恩能换得尚书令的看重那于他的仕途可是天大的助益。 他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依女公子所言……” 瞧清事情始末有人影从密林间匆匆离开朝着主上御帐所在的方向急奔而去。 29. 受伤 西边的布棚里贵女如云。 姬薇拿起一块玉豆糕咬了一小口,尝着好吃顺手递了块给文寐:“你也吃。” 文寐缓缓摇头拒绝:“仆身份卑微不好吃这些御赐之物。” “是我拿了这块发现糕碎了不想吃,擅扔御赐之物终归不妥这才转手给你吃。”说罢,姬薇径自将糕点塞进文寐手中,“快吃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文寐望着姬薇眼底光芒莹莹:“诺。” 主仆二人正安静吃糕,不远处秦姜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行至近前姬薇又拿了块糕放进秦姜手中:“累了吧?吃块点心垫垫。” 秦姜一向爱吃,没想到这回美味糕点在手却没有立即享用的心思,皱着眼角道:“气都气饱了哪儿还能吃得下啊!” 姬薇同文寐对视一眼:“怎么了?是谁给你气受了?” “倒是没人说我什么。”秦姜看了眼不远处一脸娇羞的丘令宜面色愈发难看,“是有人在说主母的坏话。” 顺着秦姜的目光望过去姬薇几乎是瞬间断定,秦姜口中那个说她坏话的人必是丘令宜。 她轻轻勾了下唇:“说吧,她都说了些什么?” “主母!”秦姜气得一跺脚,“仆方才不是去给您倒梅浆去了么?刚好听到尚书府的女公子在同她的好友说今日同主君独处一事。她们声音虽刻意压低不少可我打小耳朵就尖,她们说的话我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同主君独处……”姬薇面露诧色,“她见过夫君?” “见过,就在不久前。”秦姜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还说主君为了救她抱了她的腰,还……还……”后头的话似乎难以启齿秦姜吞吐半晌也没能说下去。 姬薇忍不住追问:“还……怎么……” 秦姜抬头,对上姬薇有些难过的目光终是不忍遮瞒:“还……滚在了一处……” 姬薇心头一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还有么?” “还说……还说……主君抱她抱得可紧了,就,就连看她的眼神,也,也不清白……”秦姜觑着姬薇神色,见她面色愈发暗沉说到后头声量越来越低,直到声若蚊蝇。 捏着罗帕的手不自觉收紧,姬薇缓缓起身因着心间有事一时间竟不确定该往何处走,迟疑片刻方才迈开步子往猎场的方向去了。 路上文寐小声提醒:“现下猎场那边都是男子,主母就这般直接过去怕是不妥。” 姬薇自然晓得她此举不妥,可他和苏砚二人同那些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硬凑在一处的不同,于她而言,苏砚是他的夫君,更是她的心上人。 她此去不为问责,只想听他亲口道出一个真相。 丘令宜的话她自是不信,可心底还是难免慌乱。若此事是丘令宜单方面杜撰一旦被有心之人传扬出去于她名声必然有损,她一个高门贵女闲来无事缘何为自己找这麻烦,这说不通。 除非…… 此事确有发生。 究竟详情如何,只有等见到夫君才能知晓。 她望了眼不远处的猎场不由加快了步子,只是步调错落间混进了旁人的脚步声。 “令史夫人请留步。”几人回身去看,见卫歧正在几步开外恭身作礼。 姬薇心下不解:“大人唤我所为何事?” “主上方才狩猎不甚负了伤,想请夫人过去照看一二。” “主上受伤了?”姬薇面露忧色,“伤势严重么?” “伤势不重,太医令已给开了药。” 姬薇听罢松了口气:“既然主上无碍那我便不前去叨扰了。” “夫人且慢。”卫歧匆匆堵住她的去路,为自己方才的蠢话绞尽脑汁找补,“伤……虽不重,可主上身边今日没带宫婢,太医令忙着熬药去了,内侍身为男子手上粗糙总也侍奉不好,这才不得已来请夫人帮忙。” 姬薇稍作迟疑:“崔良人呢?不是听说此次出游是崔良人伴驾么?” 卫歧心里咯噔一声,心思极速翻滚:“……是,崔良人是在林华苑,可今日良人,良人身子不适并未来猎场。” “那……” “不好了!”有侍卫满脸大汗奔至卫歧跟前,“主上伤口又裂了,得赶紧上药!” 卫歧见到那人面色一松,特意扬高了声音:“那赶紧叫人上药啊!” 侍卫一脸焦色:“是要赶紧上药,可我等笨手笨脚的药还没上好就又将伤口给蹭破了……” 卫歧为难看向姬薇:“夫人您看,我没诓人吧,这确实是情非得已才求到您头上来的。” 姬薇心有犹豫,上药……少不得要触人肌肤:“我已为人妇,为主上单独上药实在是于理不合,不若大人再去找找其他女郎……” “找其他女郎怕是不成啊。”卫歧急出一脸的汗珠子,“主上不喜不相干的人碰他,女子尤甚。正是因为夫人与主上多少有些交情我这才自作主张求到夫人这里来啊。” “这……” 姬薇尚未说完又有侍卫奔将而来:“大人,主上的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血都流了好多啊!” 卫歧一脸急切望向姬薇:“夫人,您看这…… ” 姬薇无奈只好应下:“那……这就走吧,只是不能叫人瞧见我进御帐,否则……” “这您放心,御帐后头有围障,我带夫人从隐秘入口进去,保证谁都瞧不见。” “……好……” 见人好不容易点了头,卫歧赶紧对着边上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便引着人一路往前去了。 卫歧缓步坠在后头,对着另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待会儿你抄林间小路速回猎场,不管寻什么借口赶快将崔良人送回寝宫,知道了么?” “诺。” 待到侍卫跑远了去,卫歧操劳过度的一颗心总算能放松下来。 他望着姬薇远去的背影禁不住小声嘀咕:“也是怪了,主上向来勇猛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也就是沙场抗敌时负过伤,像今日这般狩猎放在平常可是小菜一碟怎的就受了伤?”受伤就罢了,还说什么不习惯男子触碰非要令史夫人擦药才行。可四处征战时军营中并无女子,主上哪回受伤来上药的不是男子?怎的那时就不见主上挑剔?思及此卫歧了然一笑,“说到底还不是处处寻机想同人独处?唉,果然呐,这男子若是动了心这心眼子比深闺妇人还要多。” 卫歧欲提步离开,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两个鬼祟人影,再要细瞧却已没了踪影只得作罢。 帝王此时正阖眼躺在御帐的龙榻上,听到人通传姬薇就在帐外刻意松了松半开的交领,神色间也添了几分虚弱,稍作迟疑又在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用力一抓这才重新闔上了眼:“叫人进来。” 片刻后姬薇缓步而入,见坴彻就那般衣衫凌乱躺在塌间面色一红,赶紧垂下头去:“妾是来给主上上药的。” 龙榻上的人并无回应。 难不成是伤势过度晕过去了? 姬薇疾步走到他近前,俯身小心探查他胸间伤口。 伤口足有三寸长,伤面不平皮肉外翻,瞧着像是兽物所抓。 且,此刻伤口还在流血。 姬薇心下骇然,赶紧抓起边上的木盒打开,以手代勺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涂抹间手下肌肤似乎颤了下,可抬头去看君王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并无异样。 姬薇收回视线继续,好在没过多久伤口逐渐凝血,她转身拿起架上的湿手巾将伤口周遭的残血擦拭干净。不知是不是擦拭时不甚碰到了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淌了起来。 姬薇心下焦急转而又去拿了药膏来涂,担心药效持续时间不长这回还特地按揉了片刻。正要收手的空当,手背上忽然覆上来一只大手。 30. 龙榻 姬薇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将人甩开。无奈力量不敌非但没将人甩开,反倒因着力量相左身子前倾直接撞到了那人胸前。 她赶紧撑着身子微微坐起,尚未来得及坐正那人手上稍稍用力便又将她带了回去。 不等她再度起身,腰间突然压上来一只骨骼劲壮的胳膊。 姬薇身子猛然僵住,寻思着该如何脱身压在后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她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坴彻那张英毅的侧脸,只是人还睡着并没有睁眼。 饶是久争沙场肌肤比之寻常京都男子稍显粗糙了些,可终归底子生得好,眉眼唇鼻间既不失帝王的威严英毅又不缺成年郎君该有的清朗俊美。 目光有一瞬的失神,他生得确实不错。 短暂失神的当口近在咫尺的薄唇蓦然动了:“夫人是在偷瞧孤么?” “主……主上……”姬薇瞬间被惊出一身的冷汗,“您……醒了?” 坴彻目光淡淡望着她,瞧着心境不错:“不醒怎会知道夫人在偷瞧孤?” “不,不是主上想得那般。”姬薇慌乱解释,“方才妾是走神了,不过不是主上想得那般,妾是,是讶于主上容貌这才不觉多看了几眼。” “奥?”坴彻垂眸看她,眼底意味不明,“那夫人觉得孤容貌如何?” 姬薇眼下心慌得厉害,他的话也来不及细想便直接回了:“主上英俊落拓气度不凡自是举世无双的好相貌。” 话音落,帐中一时寂然。 良久,坴彻唇角终于往上扬起一个弧度,且弧度有愈来愈大的趋势:“没想到孤在夫人眼中居然如此貌美?” 姬薇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妾所言皆出自肺腑,常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妾方才就是瞧主上瞧得太入神才唐突了主上,望主上莫要介怀。” “就只是因孤相貌好就多看了几眼?”坴彻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没有因此生出些旁的想头?” 姬薇老实答道:“未曾。” 难得扬起的唇角无声滞住,随即慢慢坠下恢复成以往那般的不苟言笑:“原来如此,是孤想岔了。” 方才猎场上若不是因心里惦念姬薇一时走神他又怎会被区区猎物伤到?他对她如此看重,她竟是对他半分歪心思都没有么? 坴彻难得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默默岔开话题:“夫人怎的会在此处?” 察觉腰间的手悄然松开姬薇赶紧起身站到离塌三步开外的地方:“是卫歧卫大人说主上受伤无人看顾这才无奈寻到了妾这里,妾来是给主上上药的。” “既如此……”坴彻重新躺回了原来的姿势,顺带着将胸口的衣料扒开少许,“就有劳夫人了。” 姬薇面色一红赶紧低下头去:“方才药已经上过了。” 坴彻面不改色:“孤觉得伤口发疼,还是再上一次的好。” “……唯……” 她俯身靠近小心将药膏在他伤口处抹平涂匀,因着此刻帝王醒着导致这回上药的心境与方才那回截然不同。 之前不用在意其他只管涂抹就是,现下每次轻微的触碰都会引得对方肌肤升温,不一会儿帝王胸前的肌肤都红了大片。 怎么回事?该是她揉抹太过用力的缘故。 姬薇迅速抬头看了坴彻一眼,刚好他也在看她。 目光专注深沉,似乎此刻他的眼中除了她再也盛不下其他。 她赶紧低下头去,顶着那道愈发炙热的视线匆匆替他包扎好赶紧退至一边:“主上,处理好了。就是方才妾不甚用力大了些您的皮肤有些红……” 坴彻不紧不慢道了句“无妨”,正要再说些别的外头当值的侍卫隔着帐门道:“主上,狩猎已经结束,属下已清点了各位大人的猎物数目,狩得猎物最多的是令史苏砚。” 苏砚二字一出姬薇紧张看向帐门处,旋即又转回来看向坴彻。 她虽未开口他却早已读懂她眼中深意,这是担心被苏砚看到她们二人独处会影响夫妇二人的感情吧? “既如此……”坴彻同她对视一眼,“便将孤备好的奖赏赐给苏令史,通知众卿狩猎结束后可自行活动不必有所顾虑。” “唯,不过……”侍卫言语吞吐似有他事。 “说。” “苏令史听闻主上受了伤心下万般忧虑,特地拿了祖传的伤药过来。”侍卫滞了滞又道,“现下苏令史就在帐外候着,主上看……” “令史狩猎辛苦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的好,孤今日身子乏累便不见了,伤药由你代传就是。” “可苏令史说这药用法特殊,需得他亲口说于主上才成。” 坴彻看向一侧神色复杂的姬薇:“令史一番苦心怎好辜负,让令史稍候。” “唯。” 姬薇听罢即刻道:“主上既还有事妾便先离开了。” “令史这般忠心为主孤实在不忍凉了臣子的心,孤答应见令史夫人可有怪孤?” “主上思虑周到妾怎会怪您?妾是担心若叫夫君瞧见我们私下独处会心生误会。” 坴彻轻轻勾动唇角笑意不显:“夫人不怪就好,不过如今帐外站满了臣子,夫人若此时出去难保不会叫人瞧见,到时此事若真传到令史耳中怕是更会解释不清。” “这……该如何是好?” 君王沉默片刻:“夫人若不介意可暂且上塌一避。” 姬薇听罢面色大变:“妾……还是寻个旁处藏一藏吧。” 坴彻面色坦荡:“都依夫人。” 这御帐本就是为狩猎临时搭建而成,因所用时间不长帐中物件不多,大的物件更是屈指 可数。姬薇目光在帐中扫视一周,发现眼下也就只有这龙塌上能勉强藏个人。 看出她眼中的为难,坴彻往外挪了挪拍了拍身后较为宽裕的位置:“夫人放心,待会儿孤会十分小心定不会碰到夫人。” 姬薇心里虽觉不妥但如今确无更稳妥的法子只好妥协:“如此,便劳烦主上了。” “夫人客气了。”坴彻指了指身后位置,“夫人慢些。” 待到上了塌姬薇才发觉龙塌上除了坴彻身上薄薄的蚕丝被再无其他可以遮人之物:“主上,妾要……怎么藏?” “夫人先躺下,剩下的交与孤。” “唯。” 姬薇乖乖躺好,下一刻坴彻拿起身上的蚕丝被开始忙活。因榻上空间有限帝王行动间两人难免会有所触碰,每一次轻微触碰都引得姬薇背脊僵直,但现下是他在帮她又不好多说些什么。 坴彻将她从头到脚严丝合缝裹好,只是不知是不是一时大意竟将一片衣角露在了外头。 坴彻朝她说了句“好了”,待她隔着被子轻轻点了点头才朝着帐门的方向道:“传苏令史进帐”,不多时熟悉的步子入了御帐,前方不远处是苏砚清透好听的声音:“臣听闻主上狩猎时不慎伤到特来奉上家中祖传伤药,虽味道不佳却有奇效。”说着自袖袋中掏出一个小巧漆盒,“望主上笑纳。” 坴彻突然咳嗽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将人心肺都咳干一般。姬薇见他脊背起伏厉害一时不忍抬手在背后悄悄替他顺气。 也是怪了,她这头刚把手搭上去帝王的咳声戛然而止。 姬薇欲将手抽回,将一离开咳嗽声又起,比之方才似乎更严重了些。 这…… 无奈之下,姬薇将手重新放回坴彻背上,果然那人瞬间便止了咳。 姬薇不由纳闷,她随便搓揉的几下真就这般奏效么? 神思游走间二人对话已了,苏砚恭身往外退去,只是余光不经意扫过龙榻却瞥见蚕丝被下的一片丹色裙裾。 顺着衣料往上是稍显突兀的起伏,被子下头分明是藏了人。 苏砚生怕这般打量惹了君怒赶紧低下头去,待到退到帐外思绪仍停在方才那片丹色裙摆上。 裙摆上绣的是忍冬纹,今日薇儿穿的便是丹色深衣,裙裾上绣的也是忍冬纹。 该是巧合…… 被子下的姬薇不知自家夫君心思,听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压着声量道:“主上,妾可以出来了么?” “夫人且慢,孤再给夫人匀些位置,如此也好活动些。” “主上不必麻烦……” 正要阻拦那人却已往边上挪去,因着挪动幅度稍大一个不留心居然整个人就要滚下龙榻。 姬薇心下一惊下意识伸手死死抱住那人腰身:“主上小心!” 31. 御帐 御帐中静得吓人。 待到姬薇反应过来欲将手抽回,坴彻身子一歪眼瞧着又要往塌下栽。 “主上小心!” 软嫩的指尖再次勾住君王的劲腰,慌促间力道不匀竟将坴彻中衣扯开大半,手上着力不稳一个没控制好姬薇整个人往前偏歪了去,眼瞧着就要摔在地上。 君王利落转身抱住姬薇,两人就这般抱着滚到了地上。 好在地面铺有兽毯倒不至于太过铬人,惊魂甫定间姬薇缓缓睁眼,入目是苍黄色的帐顶。 “主上?” 耳侧有苍哑声色响起:“孤在。” 姬薇慌忙侧头,双唇猛地蹭到一物。 触感湿凉,还会动。 反应过来自己蹭到的是何物,姬薇的脸几乎是在顷刻间红透。 这回她着实吓得厉害,脑袋嗡咙间都忘了动,只一双眼睁得极大,浅色瞳仁都在微微颤动。 她不动,那人也没动。 二人就维持着这般唇瓣相贴的姿势滞了片刻,到最后还是姬薇骤然清醒匆忙偏开头去。这一偏头发现坴彻的胳膊还被自己枕在脑后,她脑中又是轰地一声炸开,连忙半坐起身,欲开口解释却因心思混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坴彻缓缓撑坐起身:“方才的意外是孤的错。” 刚才分明是她不慎亲了他,坴彻身为一国之主何其尊贵,他非但不怪罪还主动道歉这让姬薇心下愈发愧疚。 “不怪主上,此事是妾的错,都怪妾行事不慎……”她紧张抿了抿唇,声音小得可怜,“主上能不能看在您说过对妾一见如故的份儿上不要动怒,妾真不是有意的。” “地上凉,先起来再说。”坴彻扶着姬薇稳妥站好。 姬薇受宠若惊道:“谢主上关切。” “夫人。”他目光真挚将她瞧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眼眶,仿佛他此时此刻望着的就是自己的夫人。 被他这般瞧着姬薇有些不自在偏开头去:“妾真不是有意的。” 坴彻目光未变,仍旧保持着方才的柔和暖融:“有意无意于孤并无不同。” 姬薇一时间难以分辨他话中深意:“什么……” 坴彻不自觉靠近些许:“不管有意无意夫人亲了孤是事实,不是么?” “这……”没想到如此私密的字眼就这般被坴彻大大方方说了出来,姬薇立时被羞得哑口无言。 “不过夫人放心,为着夫人声誉此事孤定会守口如瓶。且……”坴彻故意贴在她耳侧,待她耳垂彻底晕红后才低声道,“孤相信,夫人定然不是故意的。” 声音含笑,俱是欢喜。 “多谢主上……” 坴彻慢慢站直了身子,同她礼貌隔开一段距离:“夫人于孤是知己,何须言谢?” “知己……”这二字未免太过亲密了…… 姬薇手足无措看他一眼,刚好看到他胸口再度被蹭裂的伤口。她惊呼一声,赶紧折回塌边去取药膏。 上完药后已是日跌光景,帐外的臣子早已走了七七八八,此时离开想必不用担心被人瞧见。姬薇起身告退:“主上,时辰不早妾就先回了。” “好。” 待那窈窕身影消失在帐门处坴彻一扫满脸疲态眼底浮上笑来,他伸手缓缓抚过短案上苏砚送来的那瓶祖传药膏阴沉一笑,神色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苏砚,孤赌你不信她。。” 姬薇刚回到缠月馆,秦姜上一刻将院门关好,下一刻苏母的房门便开了。 来人正是苏母身边的老姆文玉。 见到姬薇眉梢肉眼可见地往上一挑阴阳怪气道:“主母事忙总算是回来了,老太太有事请主母房中一叙。” “好。” 方一进去身后的房门便被人一把关上,秦姜紧张拉了下姬薇衣袖:“主母……” 姬薇虽不知苏母意欲何为可总归不会对她太过放肆,她含笑看向秦姜以示安抚,转而看向端坐一旁的苏母:“不知君姑寻我所为何事?” 苏母并不搭话,对着边上婢女吩咐一声:“去请主君。” 婢女小跑着出了门,苏母照旧不吭声,等到苏砚进了门这才朝着姬薇看来,老脸一拉:“自打来了林华苑我是鲜少见到新妇,新妇可否说说你每日这般忙都在忙些什么?” 姬薇心下一紧,莫不是主上频频召见一事被苏母知道了? 对于此事她自问问心无愧,虽几次三番被主上召见但从来谨守本份不敢有所逾矩,即便偶有意外发生也绝非她刻意为之,即使此事暴露她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除了参加主上安排的诸项事宜便是在苑中闲逛,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砚听苏母这般问也是一头雾水:“阿母知道薇儿的性子,她素来恬静鲜少外出,即使偶尔独自出行想来也是在这缠月馆中闷得紧了,此等小事何需阿母亲自探问?” “此等小事?”苏母眼中冷意骤现,“吾儿可知你这好新妇每日都背着你做了些什么?” 姬薇目光一凛:“君姑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母冷哼一声,“常言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新妇今日的所作所为皆被我瞧见了,新妇可还有话要说?” “瞧见了?”苏砚一头雾水看向苏母,“阿母,您又在乱说什么?薇儿她今日不是同您一起去了猎场西边的布棚么?” “她是与我一同去了西边,可未等狩猎结束便私下离开了。”见姬薇沉默不语,苏母愈发笃定心中猜测,“其实提前离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苏家的新妇出身高贵瞧不上我这个身份低微的君姑也在情理之中,像今日这般不告而别的举动时常有之,可是砚儿,你可知她今日是为何提早离席?” 苏母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不由叫苏砚起了疑心:“薇儿她……为何提早离席?” “为何离席?”苏母眼波一转哼笑出声,“此事还是你亲口问新妇吧。” 苏砚看向边上的姬薇,面露犹豫:“薇儿,你……” 姬薇侧身同他坦然对视:“夫君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被她这般瞧着,想问出口的话无声卡在了嗓间:“薇儿,我……” “砚儿!”苏母低斥一声,“你若拉不下脸来我便替你问!新妇,你是不是背着砚儿同旁的男子私会去了?” 姬薇听罢面上并无过多波动,她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侧头看向了苏砚:“那夫君觉得我是同旁的男子私会去了么?” 苏砚被这话问住,迟疑片刻终是没能开口。 “好。”姬薇苦笑一声,“既然夫君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新妇别说得好像我们冤你一般。”苏母说罢看向一边的文玉,“既然新妇拒不承认,那便将东西都拿出来,看她还能如何狡辩?” 文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应了声“诺”,转身走向一侧的矮柜上拿起一个漆盒走了过来。 待人走至近姬薇才瞧出文玉手中之物竟是她的,里头装的全是近来主上的赏赐之物。 32. 质问 “你派人翻我东西?”姬薇冷声质问。 “翻你东西又如何?”苏母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何不妥,“你若行事磊落又何惧旁人翻你东西?” 姬薇被苏母的无理言语气笑:“君姑的意思是若我觉得君姑行事不磊落也可以去你屋中翻找一番?” 苏母被这话一噎,沉默几息方才开口:“你个做晚辈的未经允许去长辈房中乱翻乱找的成何体统?” 姬薇冷笑一声:“我怎的忘了君姑向来蛮不讲理,所言所行真真就应了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简直是一派胡言!”苏母被人戳中痛处脸色一沉,“我何时蛮不讲理过?向来都是新妇仗着家世身份欺压我这个做君姑的,我可不敢给侯府家的嫡女眼色看。” “老太太说的极是!”文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趁机拱火,“自打老太太来了东京城主母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老太太为着主君着想这才忍气吞声得过且过。只是没想到老太太都这般退让了主母还要这般诬陷老太太,现如今是连仆都看不下去了。” “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秦姜气得声气一提,“你这刁仆平日里见了主母鼻孔朝天也就罢了,今日竟还在此红口白牙污蔑主母,个颠倒黑白的蛇蝎老妇!” 两个婢女之中文寐向来是最能沉得住气的那个,见此光景也有些压不住火气:“秦姜说的不错,向来都是你和老太太欺压主母,主母何曾欺负过你们半分?” “砚儿你快看看,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好新妇?”苏母自知理亏也不分辨,索性嘴角往下一拉冲着苏砚就要哭,“我孤身一人将你拉扯大不容易,本也没想着来东京招人嫌,实在是为人母的心里惦记儿子这才厚着脸皮来了。只是不知怎的就成了新妇口中那蛮不讲理之人?就连府上婢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可是你的阿母啊!你就眼瞧着她们这般欺侮于我?” 苏砚面露难色:“阿母,薇儿她不是这个意思,她……” 苏母哭丧着一张脸:“可她……” “老太太……”文玉截住苏母的话茬儿,指了指手里的漆盒小声提醒,“您忘了……” 苏母即刻会意变成一副刻薄模样哪儿还有方才的半分可怜相:“这些事稍后再算,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看看这盒子里的物件。” 苏砚的目光自然而然挪到了文玉手中的漆盒之上:“阿母,这里头装的究竟是何物?” “何物?”苏母哼笑一声,示意文玉将漆盒拿给苏砚,拖腔带调道,“这漆盒里装的可尽是些金贵之物。” 苏砚低头看去,累金丝轴,玉搔头,安神香,夜明珠。 件件金贵,却件件都非他所送。 苏砚神色一黯:“里头物件着实金贵,虽非我所送却也不能因此判定些什么。” “是,光看此物是不能证明新妇与人有染。”苏母冷冷看向姬薇,“新妇出身名门想来也不是那种敢做不敢认的怂妇,新妇且说说,这些物件都从何而来?” 姬薇神色坦荡同她对视:“这些物件从何而来与君姑何干?总归我没做过你说的那种腌臢事,信与不信都随君姑。” 苏母自以为抓到了姬薇的把柄神色愈发得意:“东西是从何处来的都不敢说,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阿母。”苏砚上前一步挡在姬薇面前,“我相信薇儿是清白的。” “薇儿,我自然信你是清白的。只是既然阿母对你有所误会不如你就将物件从何而来说得清楚一些,如此也好服众。” “本就是友人间寻常赠礼却被君姑曲解成这般,若我再将人姓名说出来为友人平添麻烦岂不惭愧?” “薇儿说是友人所赠我自然信,只是……”苏砚略作迟疑,“这友人也得说个名字出来才好叫人信服啊。” 姬薇嗤笑一声:“夫君是想叫他人信服还是让自己信服?” 这话问得苏砚神色一滞:“薇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夫君一直跟我索要名字不过就是想到时候找人对证,说到底还是不信我。”姬薇轻叹一声,这一刻莫名觉得有些无力,她苦笑一声,“既不信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解释?你说对么,夫君?” 苏砚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片刻后终于回过神来:“薇儿,我不是……” “好了!”苏母低斥一声彻底没了耐心,“我找新妇当面询问是为给你留几分薄面,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我也不必再费心为你遮掩了。”苏母看向苏砚,神色郑重,“砚儿,其实与新妇私交过甚的就是主上身边的近卫卫歧。” 苏砚面上一惊:“此事非同小可阿母可不能乱说!” “我可没乱说!”苏母信誓旦旦道,“今日我和文玉都瞧见了,新妇和那卫歧说了好一会儿话,事后那卫歧还专门找人送了新妇,直到人都走远了卫歧还对着新妇的背影恋恋不舍呢。” “阿母!”苏砚几乎是低吼着喝止了苏母,“阿母不要再说了!” 苏母被他这罕见阵仗吓到这才悻悻闭了嘴。 他强压着满心怒火看向边上的姬薇,语气尽量端的平和:“薇儿,我听你说。只要你说,不管说什么我都信。” “我看不用了吧。”被苏母冤枉至多会有些忿然,可被心上人质疑却 叫人尤为伤怀。姬薇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只觉眼眶酸得难受,“看你这模样怕是已经对我有了疑心。” “不是的薇儿,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 姬薇忽然笑了,眼底却阴凉一片:“好,我说。我和卫歧并无私交。” 苏砚默默收拢掌心:“好,我信你。那些东西可是卫歧所送?” “不是。” 苏砚的掌心再度收拢:“可是……外舅外姑所送?” “不是。” “那是……” “夫君。”姬薇上前一步同他对视,话说出口问的却是旁的事,“今日除了狩猎可还做过别的事,或是遇到过什么不常见的人?” “不曾”二字正欲脱口而出,苏砚转念一想今日除了狩猎还机缘巧合救下了尚书令家的女公子,可当时他同那女公子都抱在了一处,就这般说出来难免会叫薇儿多想,对那女公子名声亦是不利。 斟酌片刻,苏砚终是昧着良心道:“不曾。” “是么?”姬薇嘴角笑意更大了些,眼底却毫无半分笑意,“既如此今日我怎的听说夫君和那尚书令家的女公子抱在了一起?” “你怎的……”苏砚面色慌乱就要解释,“薇儿,不是你想的那般,当时事态紧急为了救人这才不得已同那女子抱在了一起。方才不过是担心薇儿多想这才矢口否认,我同那女子绝无半分私情。” “好,我信夫君。”姬薇神色平静同他对视,“若我说我并未做过半分对不起夫君之事,漆盒里的东西都是友人所赠,夫君可会信我?” 苏砚笃定颔首:“我信。” “吾儿糊涂!”苏母顾不得姿仪冲上前来厉声道,“我算是听明白了,新妇方才说什么信与不信的摆明了就是在给你下套,为的就是让你不再逼问那奸夫是谁?” “阿母,您在胡说些什么?我相信薇儿不是那种人!” “是与不是等问出那赠物之人是谁不就知道了?”苏母见姬薇面色难看愈发笃定此事必有内情,“怎么?不敢说?料你也没这胆量……” “好,我说。”姬薇望向苏砚再次同他确认,“”夫君当真要我说出那人是谁才肯罢休对么?” “薇儿,我不是有意逼迫,实在是唯有此才会堵堵悠悠众口,也好让阿母心安。” “堵悠悠众口,让阿母心安……”夫君考量得如此细致,可这其中唯独没将她的感受算进去,姬薇自嘲一笑,“其实那人你们都认识。” 苏母就势逼问一句:“都认识?到底是谁?’ 姬薇坦荡同她对视:“就是当今主上。” 33. 心寒 “你胡说!”苏母出声叱喝,“新妇就是不想说也不能扯这么个荒唐借口来搪塞我们吧?” “就是就是。”老姆文玉也上赶着拱火,“谁人不知主上在男女之事上向来性儿浅,主母又已为人妇,主上怎会因为一已婚妇人这般荒唐?” “砚儿!”苏母是真被这话给气到了,扯了把苏砚的衣袖满脸怒容,“看看你娶的好新妇,嘴里就没句实话,如今就连主上也敢随意攀扯,这要不甚被那位知道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苏砚却是一动不动杵在原地,脑中早已混沌一片,苏母的呵斥声似没入云雾变得愈发模糊了去。 她说,赠物之人是主上。 若在今日之前他定然不信姬薇的此番说词,可……苏砚目光下移落在她的丹色裙摆上。 上头绣的忍冬纹与他不久前在主上龙榻上见到的如出一辙,就连裙摆颜色也分毫不差。 难不成当时藏在龙榻之上的女子就是薇儿? 目光不经意掠过文玉手中的漆盒,继而缓缓定格在那盒安神香上。 他轻轻捏起一块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令他忍不住蹙眉,几乎是在同一刻苏砚终于记起,这味道他在乐央宫偏殿里闻过。 君王身份贵重,此等御用之物若不是君王所赠会有谁胆敢私下与帝王同用一款? 可不是都传君王不好女色么?又怎会…… 又或许君王并非不好女色,只是太过挑剔没能遇上心仪之人罢了。 苏砚缓缓抬头,对上姬薇那张风华无双的脸无声苦笑开来。 也是,她出身高贵又生得这般耀眼,君王会为她折腰一点也不奇怪。 可她呢?她会收下坴彻这些东西难不成是对君王生出了什么心思不成? 这个想法将露头苏砚就变得慌促不安起来。 君王位高权重又富可敌国,若对方真的有意薇儿会因此同他和离么? 苏母还在喋喋不休痛斥姬薇举止孟浪与男子勾缠,突然听闻一声低喝:“阿母,够了!” 这还是苏砚头一回对她说话语气这般重,苏母怔愣片刻正要发威,苏砚又道:“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莫要再提!”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只是将到廊下院门外便有人求见,来人正是尚书令那边的仆役。 仆役行至近前,将手中的木盒递到苏砚跟前:“大人救了我家女公子我家主君十分感激,特谴仆送来此物聊表谢意。” 苏砚心气不顺面色不好,却又不想迁怒于人,只好强压着心头怒意朝人温雅一礼:“举手之劳不必言谢,烦请将此物退回给你家主君。” 仆役一脸难色:“大人莫要为难小的,我家主君说了此物今日定要送到大人手上才成,否则小的回去不好交差。” 苏砚不忍仆役难做只好收下:“如此,替我谢过你家主君。” “这话小的一定带到。”仆役又道,“我家主君说了此次出游并未带多少金帛随身,待回了东京城还有重谢。” “实在不必……” 仆役担心苏砚又要推拒索性利落告退,待人出了院子苏母才匆匆走了出来。接过苏砚手中的木盒打开一看,登时两眼放光:“儿啊,这竟是一盒上好的南珠!没想到尚书令出手这般阔绰!” 姬薇此刻也走到了廊下,目光淡淡落在颗颗圆润的南珠上朱唇微启:“尚书令好大的手笔。” “那是自然!人家可是尚书令,家底自然丰厚!”苏母一脸得色,“方才那仆从不还说了么,待到回到东京城还有重谢!不过话说回来……”苏母话音一转看向姬薇,“侯爷可是彻侯,侯爷夫人又是大司农嫡女,要说家底也该不薄才是,怎的就从未见新妇带什么贵重物件回来?” 秦姜下意识就替姬薇申辩:“主母嫁入苏府时光是聘礼就填满了一个院子,就这样还没有贵重物件……” “又是你!”苏母狠狠盯了秦姜一眼,“你这婢女竟敢回回冲撞我,好大的胆子!看我不……” “君姑。”姬薇神色平静同苏母对视,“我入府时究竟带没带贵重之物你心知肚明。若君姑觉得我那些嫁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大可将那院子 的钥匙归还于我,待我回京即刻将东西清出院子就是。” “欸!新妇!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既进了我苏家的门便是我苏家的妇,嫁妆自然也要留在苏家。”苏母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可不是我贪图你那点儿嫁妆,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若想带走嫁妆除非和离。” “阿母莫要胡说!”沉默许久的苏砚终于开了口,“我与薇儿断不会和离。” 姬薇默默看向苏砚心底并无多少触动,他这话听着像是在维护她,可细细琢磨下来其实更叫人心酸。 若他想护早在两人方才初生口角之时便应开口,拖到此刻才说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既不是斥责苏母,也并非维护她,不过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罢了。 如此作派更叫人心寒。 “我累了,先回了。”姬薇说完这话也不等二人反应径自回房去了。 只是姬薇毕竟年少,回房之后便没了在人前的淡定洒脱只觉被心上人辜负捂着被子痛哭一场,直到夜半方才沉沉睡去。 当夜,一道黑影匆匆穿过宫道游廊进了乐央宫。 寝殿内,坴彻尚在批阅奏书。 殿门被人轻轻叩响:“主上,缠月馆那边出事了。” 坴彻捏着御笔的手腕倏然顿住:“进来回话。” “唯。” 那人推门而入,正是坴彻安排在缠月馆的暗卫,岑重。 “主上,苏母发现了您送令史夫人的东西便发了难,苏令史虽未过多苛责可属下瞧得出令史夫人心里委屈,回房之后大哭了一场。” 坴彻抬头望来,目光沉沉如坠乌月:“哭得厉害么?” 岑重略作思索:“挺厉害的,因着太过伤心都没用暮食。” “没用暮食……”坴彻缓缓将四字重复一遍,示意岑重上前。 岑重躬身凑到坴彻近前,对方压着声音在他耳侧低语一句。岑重听罢神色微变,还是恭声应下出门去了。 坴彻望着窗外沉沉月色,面上阴晴不定:“总让人伤心可不行,看来有些事该推上一把了。” 34. 寝衣 姬薇睡得深沉,恍惚中似乎陷入了某处舒适之地,软硬适中还带着股冷冽清香叫人不由心安。 她换了个姿势将自己整个人完全缩进那方舒适天地,只是渐渐的有饭香萦绕开来。她今日哭了许久耗费太多气力,又因心绪不佳未用暮食早已饿得厉害,浓厚的饭香似乎唤醒了沉睡许久的饿意。 突然觉得好饿…… 姬薇轻轻揉着肚子坐起身来,因着实在太困并未能即刻睁眼,待到视线逐渐变得清明不由被面前境况吓了一跳。 大殿空间阔大,装潢华贵庄重,就连殿中用具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奢华。 这……断不是她的寝房…… 姬薇下意识看向自己衣衫,身上穿的寝衣还是睡前换的那件。 衣角平整,领缘贴合,并无令人担心的异样。 可…… 她再度环顾四周,现下此处又的的确确不是自己的寝房。目光不经意略过面前薄衾,上头绣龙描凤分明是只有那人才能用的图案。 难不成……此处是…… 姬薇轻手轻脚下了塌,正欲迈步想到什么又急速折返,在塌边匆忙翻找一番也未找到一件可穿的外衫。 她身上寝衣单薄领口开得又大,如此见人着实不成体统。 怎么办? 心思烦乱间目光定在了塌边衣架上,上头挂着件男子的玄色寝衣。 虽然不问自取实在不妥,可现下光景她实难再顾其他,索性将那宽大寝衣裹在了身上。 约莫是寝衣上独属于那人的味道太过浓郁,这般穿着走了几步居然有种被那人抱着的错觉。 姬薇不由红了面颊。 若换做平时,她一个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穿除了夫君之外其他男子的贴身衣物,实在是今日境况太过意外,若不裹上一层穿着自己原本的寝衣见人更是失礼。 她轻叹一声无可奈何推开了房门,案上除却燃烧正旺的蜡烛空无一人。 姬薇稍作思量壮着胆子喊了声:“有人在么?”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高高陶柜后头立时出现一个高大身影,似是刻意等着一般。 正是坴彻。 四目相对的瞬间姬薇慌促挪开视线低下头去:“妾一觉醒来不知何故竟出现在了这里……” 坴彻不语迈动步子朝她走来,他步调沉稳步子阔大,一步步似蕴山海云河给人一种无声的威压。 姬薇本能后退半步,再抬头时那人已压至近前,她不禁惊呼一声:“主上……” 君王正要开口,目光却被她身上的寝衣吸引了去。 这件衣衫就在今早他还穿过,如今穿在她身上竟有种两人肌肤相贴的错觉。 恍惚间姬薇身上独有的软香似乎无声缠绕上来搅得他心绪不稳,就连目光都晕深了去,开口时的音色变得沙哑粗粝:“这个颜色很衬夫人。” 姬薇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色赧然道:“妾方才衣衫不整不便见主上,情急之下这才贸然穿了主上的寝衣,主上……莫怪……” “夫人莫怕。”坴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既是孤叫人将夫人请来的自然不会因一件衣物就怪罪夫人。” “那妾将衣衫洗过后再归还主上。” “不必洗,回去之后交与暗卫就好。” “好。”转念一想姬薇又道,“方才主上说妾是被人请来的,可妾不记得有人去请……” “是孤的不是。到时夫人睡得正沉,暗卫不忍搅扰这才没有叫醒夫人。” 姬薇心下一凉,暗卫……难不成就是坴彻安排在缠月馆的那位,那可是位男子…… 那时她还睡着,不管以何种方式“请”总归会有肌肤相碰的境况…… “主上说的暗卫……可是您安排在缠月馆的那位叫岑重的?” “自然不是。”坴彻见她眉间隐含顾虑登时反应过来,解释道,“夫人放心,是两位女暗卫用锦被裹住夫人身子将人妥帖抬过来的。” 姬薇蹙着眉心“嗯”了声。 瞧她眉眼间仍未有笑意坴彻又道:“夫人放心,自始至终孤从未碰过夫人身子半分。” 姬薇俏脸一红,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妾,妾不是这个意思,主上是位难得一见的真君子,自不会,不会做此等不合规矩之事。” “难得一见的真君子?”坴彻将她方才的话缓慢重复一遍,嘴角无声勾出抹不甚明显的笑来,“夫人觉得孤是真君子?” “主上为护凛国连年争战,如此心怀天下不惧生死的君王自然是位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是么?”他眼角也染了丝缕笑意,禁不住靠近半步,低声道,“孤在夫人心中竟是这般好么?” 因着心下局促一时并未听清他的后半句,姬薇只好往前微微倾身半寸小声问道:“您说什么……” 却没想到此刻坴彻早已近在咫尺,甫一抬头额头正好抵上那人鼻尖,唇瓣也刚好贴上他的下巴。 姬薇被自己这一举动彻底惊到,大惊大骇下一时间竟忘了动。 直到,她清晰看到坴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猛然回神往后仓促退出几步:“妾并非有意冲撞,望主上万莫怪罪。” 鼻尖尽是姬薇留下来的缠人软香,引得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将方才亲密接触的那一幕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如何也不够。 他也好奇,她分明在自己面前处处守矩为何总能在不经意间勾得他魂不守舍。 现下夜深,孤男寡女独处本就易生旁的心思,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心仪之人。 坴彻本能觉得身体开始升温…… 良久未等来坴彻的回应姬薇有些无措:“主上……” “不是夫人的错,是孤的错。”坴彻淡定开口,目光却不受控制落在她的唇上。好在他自制力极强,贪恋片刻终是怕吓到她不舍收回了视线,“听闻夫人今日心境不佳未用暮食,孤心中挂念辗转难眠,这才冒昧让暗卫将夫 人带来了孤的寝殿。” 姬薇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妾已嫁作人妇,深更半夜同主上独处一室的确……不妥……” “孤知不妥,可孤实在忧心夫人身子。”坴彻目光沉沉将她望着,眼底似有微光闪过,映得他的瞳仁比之往常清亮不少。 这般清亮的瞳仁与他威重摄人的气度形成明显的反差倒显得他的目光含情脉脉起来。 姬薇被这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侧开头去:“承蒙主上看重这般照拂,只是妾与主上毕竟男女有别,往后……还是莫要这般行事了。若叫旁人知晓,于主上于妾……都不好……” 坴彻不置可否默了片刻才侧身看向身后食案:“饿了吧,先用饭。” “好。” 食案上饭菜足有满满当当十几道,姬薇瞧了不免讶然:“妾饭量不大,待会儿怕是要浪费好些饭食。” “无妨。”坴彻亲手为她布菜:“这是属国进贡的奶枣,味道甜而不腻最得女子喜爱,尝尝。” “谢主上。” 坴彻转而又夹了些旁的吃食过来搁在她的碗中:“这是太官令新研究出来的奶包子,皮软馅儿多,一口咬下去满口肉香。” “谢主上。” 坴彻夹菜的手顿了顿,停滞片刻后又夹了块鱼肉过来:“刚从鱼池里捞出来的鱼,新鲜得很。” “谢主上。” 君王神色微变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直到姬薇吃完搁下筷箸才道:“夫人似乎同孤很是见外。” 姬薇老实回道:“妾同主上身份有别更有男女之别,妾不敢放肆。” 是不敢,不是不想。 君王唇角微勾:“在孤面前夫人尽可放肆不必有所顾虑。” 她面露难色:“妾不能……” “孤自小孤苦,好不容易对夫人一见如故,若夫人一直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坴彻郑色同她对望,“孤会伤心的。” “可是妾……” “孤早已把夫人当作知己,夫人就算不能等同看待,难道就不能将孤先视作好友么?” “好友……”姬薇受宠若惊看向坴彻,“主上身份贵重妾不敢造次……” “既然夫人不肯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那孤换个方式来问。”坴彻认真同她对视,“就如今日这般,夫人心情不好不用饭孤便对夫人牵肠挂肚难以入眠。若孤心情欠佳抑或受伤,夫人可会担心?” “这……”姬薇迟疑片刻,“主上若是身子不适自有太医令照顾,妾……不会担忧……” 坴彻却倏然靠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夫人说的可是实话?” 姬薇下意识想将他的手甩开,拉扯间只听坴彻“嘶”的一声。她慌促抬头去看,就见君王的胸口处隐有血渍浸出。 她大惊失色,白着一张脸喊道:“主上,你流血了!” 坴彻唇角微勾,身子一歪顺势靠在了姬薇怀里,声音虚弱得厉害:“夫人嘴硬,分明就在担心孤……” 35. 龙榻 坴彻旧伤复发血流不止急得姬薇冷汗涔涔。 她慌忙转身就要喊人入殿,还是君王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殿外人多眼杂,喊人进殿会对夫人名声有损。” “可主上流了好多的血……” “这伤不碍事,就是伤口崩裂瞧着吓人些。”怕她忧心君王又道,“殿中有止血药,待会儿夫人帮孤上些就好。” 姬薇面露迟疑:“这样……行么?真不用喊人来帮忙么?” “不用,夫人信孤。” “那……好吧……” “咳咳……”坴彻突然咳嗽起来面上也少了些生气,“孤有些不适,夫人可否先扶孤去床上躺一躺?” “……好……” 因着常年征战坴彻一身肌肉练得扎实,偏他身量又高,如此重量压在娇柔的女子身上如若泰山压顶叫人寸步难行。 坴彻自然揽住她的双肩:“孤身子重,如此夫人会轻松些。” 如此一来姬薇确实感觉轻松不少,眼下处理伤势要紧她便也顾不得计较男女大防便就由坴彻揽着往床边走去。 好不容易将人扶上龙床姬薇总算松了口气:“主上,那止血药在何处妾这就去拿。” 坴彻指了指龙床内侧的暗格:“在那里。” 暗格在龙床最里头,要打开暗格就要从坴彻身上爬过去才行。这般行事虽有些冒犯,可如今君王血流不止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姬薇稍作思量说了句“多有冒犯”便爬上了龙榻,双手小心越过坴彻的腰腹去够里面的暗格,只是如此一来她整个人便隔空横在了坴彻身上。 君王视线下移凝住姬薇巴掌宽的窄腰目光无端晕黑。 视线顺着腰线下移,那里的弧度更为圆润撩人。 坴彻腰腹处莫名一热,他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主上。”不知何时姬薇已拿到了止血药正坐在床边询问,“这药您是自己上还是……” 坴彻不动声色回神:“夫人帮孤上吧。” “好,那主上的衣衫……” “不知是不是被伤口扯的稍抬胳膊就疼得厉害。”坴彻望向姬薇神色坦荡,“夫人可否帮孤松开衣衫?” “这……好吧……” 这是除苏砚以外第一次同旁的男子做这般亲近举动,姬薇有些不自在红了脸,却还是强撑着拉开了君王胸前的衣襟。 入目,是血淋淋的胸膛。 包裹伤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湿,姬薇被这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拿出自己的罗帕小心翼翼替他擦干血迹又上好药这才仔细将他衣衫拢好:“主上,药已经换好了,只是待会儿妾走后还要劳烦主上喊人进来换块新的纱布。” “好。” 坴彻双手撑着床榻欲坐起身,姬薇担心他扯到伤口赶紧上前搀住他的腰身将人扶坐起来,只是如此一来两人动作竟如拥抱一般叫人浮想联翩。 虚虚扶在床侧的两只大手蠢蠢欲动,抬起放下,放下又抬起,循环往复好几次终于往人腰间拢去之时姬薇却突然撤离,那流畅柔软的纤腰堪堪蹭过他的指尖引得坴彻心头一颤。 姬薇重新坐回床边:“主上可有哪里不适?” 君王清了清嗓子:“感觉尚可,夫人不必忧心。” “那就好。”姬薇心下微松,“眼下夜已深主上又有伤在身便早些歇下吧,只是……”她有些为难看了眼外头夜色,“如今夜已深能不能劳烦主上派先前的暗卫将妾送回缠月馆?” “自然可以,不过孤可否先问夫人几句话?” 姬薇乖巧点头:“可以。” “夫人今日可是哭过?” 姬薇诧然抬头却迟迟没有回话。 坴彻并不介意她的失礼,继续道:“孤瞧着夫人眼皮红肿同上回如出一辙,便知夫人今日定是哭过。” 姬薇轻轻点头不欲多说。 “今日暗卫来报,夫人同苏令史闹了些不快,夫人可是因此难受?” 姬薇起先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倒是自己粗心了,竟将坴彻安排在缠月馆的暗卫忘得一干二净。遂点头应了声“是”。 “那此事可是因孤而起?” 她轻轻摇头,坴彻又道:“不必顾念孤的心境实话实说就是,孤绝不会生夫人的气。” 约莫是近来坴彻对自己很是和蔼体贴在她心底早已把对方视为友人,只是碍于身份地位男女之别这才一直不敢承认。明知不该在帝王跟前失态听闻此话还是委屈得落下泪来,她苦笑一声:“是妾 不招人喜欢,此事与主上无关。” “胡说。”坴彻轻斥一声,“谁说夫人不招人喜欢?” 姬薇眼底含泪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坴彻忍不住抬手替她轻拭眼泪,动作温柔至极生怕会伤到她一般:“别哭,孤会心疼的。” 这话却瞬间戳中了姬薇的痛处,她哭得更凶了。 近来她时常会哭,可大多时候夫君不会在旁安慰都是她自己学着抚平心中伤痛,如今心伤却是这个同她认识没多久的帝王轻声安抚,且神色真挚不似作假。 看来,他真的视她为知己,对她真心相待。 这般难能可贵的友情在此刻犹若火中送碳般珍贵。 她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坴彻几度替她拭泪却不曾想泪越拭越多,到了后头姬薇竟然哭到泣不成声。坴彻无法只好将人轻轻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夫人这般孤心里也跟着难受,别哭了,好么?” 压抑许久的委屈难过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不知哭了多久姬薇心绪总算是平复下来,也是这时她才察觉现下两人姿势有多么地不妥。 她趴伏在人胸口,而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动作亲昵自然如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姬薇猛地坐直了身子,红着脸小声道:“是妾失了礼数,主上莫怪。夜色已深妾先回了。”说罢慌乱起身,走了没两步又原地顿住,“主上可否派暗卫送妾回去?” “好。” 坴彻对着殿外低唤一声两个打扮飒爽的女暗卫推门而入:“主上,有何吩咐?” “送夫人回去。” “唯。” 君王又补了句:“路上当心些,莫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以免折损夫人清誉。” “唯。” 姬薇随着暗卫往外走去,坴彻的声音却又从身后追了过来:“夫人若是心情不好这几日便在馆中歇息,一应活动不必参与。” 她回身看向身后坴彻却是温和一笑,沉渊般地眸子里此刻似盛了万顷星辰熠熠生辉。他缓步上前替她拢好微散的衣襟:“夜里凉,夫人当心着凉。” 姬薇受宠若惊抬头望去,两人的目光在满殿烛火中直直相撞,竟撞得姬薇一颗心无端晃了晃:“多谢主上。” 36. 私事 姬薇走后坴彻半分睡意也无,直到暗卫送完人回来他依旧醒着。 其中一名女暗卫入内回话:“主上,您的寝衣。” 坴彻撑坐起身,抬手接过暗卫手中衣物:“回去路上可有人瞧见?” “不曾。” “嗯,退下吧。” “唯。” 房门轻轻关阖,坴彻迟疑片刻低头轻嗅手中衣物。 该是姬薇贴身穿着的缘故,上头软香味道浓郁,这般靠着仿若那人就在怀中。 他又接连轻嗅几口仍不知餍足,末了索性将寝衣抱在怀中反复深嗅,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只是心下情动,梦中与人痴缠不止搓磨一夜。 翌日晨起,伺候换洗的宫婢进殿侍奉,这回用时明显长了不少。 且宫婢出殿时个个俏脸通红,委实怪异。 此等怪异场景刚好被前来通报的卫歧瞧见,一时忍不住扯了个年长些的内侍询问:“这些个宫婢是怎么了,怎的大清早的一个个都红着张脸?” 内侍忍不住轻笑:“今早晨起宫婢照常入殿伺候,没曾想主上竟……”内侍笑得含蓄声音也压低不少,“污了衣衫,宫婢们年轻脸皮薄这才一个个的羞成这般。” “污了衣衫,脸皮薄……”卫歧从这几句话中扒拉出了几个紧要字眼,“这意思是……” 内侍同他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就是大人想的那个意思。” 卫歧心下纳闷,按理说主上都过了那年少气盛的年岁,怎的隔三差五就要做个春梦,且还弄的人尽皆知。 想来主上对令史夫人念得实在厉害这才情难自抑日日惦念,为着主上身子着想也得早些助主上得偿所愿才好。 思量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坴彻步调沉稳走了出来,对上卫歧有些恍惚的目光声色淡淡道:“有事?” 卫歧连忙收神,走进几步凑到坴彻耳侧压低了声音道:“属国国主皆已动身前来,不日便会抵京。” “嗯。” “主上……”卫歧见坴彻一脸疲态忍不住关切,“您瞧着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坴彻不轻不重“嗯”了声。 “属下斗胆问一句您睡不好是因国事还是私事?” 坴彻挑眉看来:“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卫歧龇牙一笑:“还是主上最懂属下。属下其实想说若主上对那位万分挂念不若早些寻个由头让二人和离将人接入宫中,如此也好解了主上的相思之苦。” 边上当值的内侍听了这话心中警铃大作赶紧默不作声退后几步,缩起脑袋当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分鹌鹑。 主上竟然垂涎人妻?此等皇室秘辛他若是再听下去说不好哪日便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惹不起惹不起,还是躲着安全些。 坴彻淡淡掀起眼皮扫视周遭:“尔等退后。” 众内侍异口同声:“唯。” 待到几人退到远处坴彻方才收回视线:“此事孤自有考量,往后莫在人前提起以免污了她的名声。” “唯。” 君王稍作思忖又道:“不过苏砚此人瞧着像个清俊君子做起事来没轻没重,这才几日便将人惹哭了好几回。”他神色浓重语气疏冷,“长此以往她怕是会哭成个泪人。” 卫歧跟着附和:“这苏令史也真是的,令史夫人出身好又是东京第一美人,能将此等风华女郎娶回家该好生对待才是怎的这般不知怜惜?真是不知好歹。” “昨日暗卫来报苏砚因为知晓孤和她有私下往来吵了一架。既然此事他已知晓孤也不必特意避着了,你待会儿去趟缠月馆告知苏砚这几日她身子不适莫要叨扰,一应事宜随她就是。” “唯。若苏砚问起主上同夫人关系属下该如何作答?” “就说孤对夫人一见如故视为知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唯。” “还有。”坴彻想了想道,“今日苑内出游寻个时机叫丘令宜与苏砚独处,此事务必让阿薇身边的婢女瞧见。” “阿薇……”卫歧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是……”话说一半儿总算明白过来,主上口中的“阿薇”怕就是令史夫人吧。 叫得还真顺口。 未等来卫歧回话坴彻不由抬头看来:“听到了么?” 卫歧赶紧收敛心神应了声“唯”赶紧办差去了。 坴彻望向缠月馆的方向薄唇微启:“你若不疼她便换孤来疼。” —————— 因着昨日龃龉今日苏砚并未来寝房寻人,苏母也分外消停并未发难。 姬薇神色平静坐在铜镜前发呆,秦姜火急火燎进了屋,见主母尚 未盥洗梳妆急得赶紧跑上前来:“主母,今日众人需随帝同游,这眼瞧着时辰就到了您怎的还未梳洗上妆啊?” “今日不去了。” “不去?”秦姜有些不放心,“这旁人都去就主母不去怕是不好吧,旁的不说就住在隔壁那老妇若是知晓您没去怕是回头就会找您的不痛快。” 姬薇神情平淡:“去与不去她若想找麻烦总有她的由头,不管了,她若要找便找吧。” “可主上那边……”秦姜还是心有顾虑,“要不要跟主上那边说一声,贸然缺席怕是不好。” “不必了,此事他已知晓。”提及那位姬薇莫名想到昨夜两人独处一事,神色间漫上来一抹不自在,但那模样绝非厌烦抑或惧怕,细瞧之下似乎有些害羞。 刚好文寐端着铜洗进来,听到后头两句眼角立时有笑意展开:“主母不想去便不去,仆端了温水过来,您若不想上妆简单洗洗脸也成,如此人也能精神些。” 姬薇淡淡应了声“好”。 秦姜还想再说却被文寐扽了一把,待到替姬薇收拾妥当这才拉着秦姜一同出了房门。 秦姜不明其中缘由有些纳闷:“文寐,你方才扽我做什么?” “你没瞧见主母正心烦么,有什么话以后时机对了再问。” “可我想问之事也没什么妨碍,方才我是想问那位是如何知晓主母今日不去游苑的,主母今日又没见过那位。” “这有什么好问的?”文寐眼角带笑,“若那位想和主母联系法子多的是。” 秦姜有些好奇望着文寐:“欸?文寐,你今日怎的这般欢喜,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文寐笑而不语,秦姜却熬不住了拽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好文寐,你快同我说说成么?” “你方才可有瞧见主母神色?” “我自是瞧见了。”提起这个秦姜有些愁眉苦脸的,“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主母心里憋屈不想出门是人之常情……” “傻秦姜。”文寐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方才主母提及那位哪有什么憋屈,那分明是害羞。” “害羞?”秦姜愈发不解,“主母又不喜欢那位怎会害羞……”话及此总算反应过来,“你是说主母喜欢……” 文寐笑道:“虽不知主母现下对那位是何心思,但总归不是厌烦。” 37. 送药 昼食过后秦姜文寐被御前内侍喊去观星台帮忙,如此缠月馆中就只剩了姬薇一人。 她闲来无事在茶亭独坐,忽有人推门而入姬薇不由收敛神思回身望去,刚好同提前回来的卫尉萧秉承对了个正着。 萧秉承也没想到姬薇会在馆中面露惊诧之色,只是很快面上波动被其他情绪取代。 他的脸红得厉害,眼神也躲闪不定,瞧着像在害羞。 姬薇见状欲起身行礼,萧秉承却大步朝她走来:“夫人莫要同我见外,坐着就是。” “如此……于理不合……” 他大剌剌摆摆手:“这院中只有你我二人又没有旁人夫人不必忧心。”直到行至姬薇跟前,萧秉承脸上红晕仍旧未消,“夫人今日怎的没出门?可是哪里不适?” 姬薇笑着摇了摇头:“有劳大人挂心,我无事,就是身子乏累不想动这才告了假。” “身子乏累?可是病了?” “不是,就是昨夜没睡好,身子发沉不爱动。” 萧秉承一听不由想岔了去麦色的脸上更红了,他虽尚未娶妻可也看过不少同僚塞过来的杂书。听她这般说词怎么听怎么像是夜里操劳过度所致。 为何操劳,又因何过度,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定是苏令史一时情难自已才过放纵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想,也不知苏砚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竟能娶得如此貌美贤惠的夫人。 真是羡煞旁人。 他红着一张脸说话有些磕巴:“既如此夫人便好生歇着吧。”说罢匆匆回了寝房,未过片刻又折返回来将一个小漆盒搁在姬薇面前的食案上,“这是出门前阿母让我带的滋补身子的药丸,夫人且服下养养神吧。” 姬薇下意识便要推拒:“多谢大人美意,不过这药我不能收。” 萧秉承有些局促看向她:“夫人莫不是嫌这药丸?夫人放心,我虽是武将言行粗莽些,但这药丸是阿母精心调制,用料也讲究,断不是什么粗制滥造之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姬薇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这话该如何往下接。 许久,还是萧秉承先一步开了口:“左右这药我也不爱吃,刚好见夫人心神困乏正用得上这才想着给夫人用的。夫人放心,我对夫人断没有,没有旁的想头……”话说到后头他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不少,一张脸瞧着更红了。 “大人……”姬薇缓了缓心神才道,“我并未怀疑大人用心,只是这般金贵东西我若平白拿了便是无功不受禄,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夫人言重了!”萧秉承一听她话音软下来眼底一亮,小心琢磨着措词道,“我就是觉得这药就该给夫人用,夫人用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话很难不叫人多想。 姬薇神色一变正要再说,萧秉承担心她不收药赶紧谎称肚子不舒服匆匆回房去了。 姬薇望着案上的漆盒有些无奈,终归是人一片好心,若再强行送回去便有些不近人情了,罢了。 心思游走间院门被人推开,是秦姜文寐她们回来了。 一进院子秦姜便一脸怨气跑到姬薇跟前控诉:“主母你猜,方才我和文寐在观星台碰到了何人?” 姬薇有些疑惑望向她:“何人?” “居然碰到了主君和尚书令家的女公子!”秦姜神色愤然,“主母你是不知道,那女公子竟然扯了主君的衣袖,更叫人生气的是主君居然没将那人甩开!” 秦姜声量委实太过洪亮,文寐小声提醒一句:“小点儿声,当心隔墙有耳。” “我也知道不该这么大声,可,可我心里气啊!”秦姜看向姬薇,心间余怒未消,“仆是替主母不值,自打主母嫁给主君尤其是那老妇来了以后受了多少委屈,可主君他,他……” “他不会那般。”沉默许久姬薇总算开了口,“夫君不是那般孟浪之人,此事必有隐情。”话是如此说,一双手还是不由收紧了去。 “隐情?能有什么隐情?主君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甩不开一个女子么?依我看主君不是甩不开是压根儿就不想甩。”秦姜说话向来不善拐弯抹角,话虽说得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姬薇没接话只低头望着面前的方寸天地,眼角莫名发酸:“好了,此事我已知晓。” “可我……” 秦姜还欲再说好在文寐及时递了个眼色过去这才作罢。 文寐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量道:“主母,仆以为此事重大还是当面问过主君后才好下定论。” “的确。”姬薇苦笑一声,有泪水无声滚落眼角,她缓缓起身,“坐累了,先回房歇了。” 两人赶紧上前扶人,秦姜眼尖第一个发现了案上的漆盒:“主母,这是什么?” 触及那个漆盒姬薇猛然记起,此时此刻院中并非只有她们三人。方才秦姜说话声音那般大 ,萧秉承怕是都尽数听去了吧? 她轻叹一声转而朝着萧秉承的寝房走去,文寐不知主母此举为何只好快步跟了过去。 姬薇在门前站定抬手轻扣房门,不多时萧秉承开了门,见来人是姬薇方才缓和的面色再度泛起红浪:“夫人找我?” “大人为人磊落我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说了。”姬薇朝他躬身一礼,“方才秦姜说的话大人都听到了吧?” 萧秉承窘迫点了点头:“夫人莫要误会,我绝非故意偷听实在是那位婢女说话声音太大这才……” “大人莫慌,我来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方才所说皆为家事还望大人莫要将方才听到的外传。” 萧秉承不由松了口气:“夫人放心我断不会将此事外传!”说着还要发誓,“若我萧秉承将此事宣扬出去便不得……” “大人……”姬薇截断他的话茬儿心下感激,“大人不必发誓,我信大人。”说罢曲膝一礼朝自己寝房的方向走去。 萧秉承的声音立马从身后追将过来:“那药夫人记得吃!” “多谢大人。” 秦姜看了眼手中做工精致的小漆盒,又同文寐对视一眼,后者眼底神色同她一般笃定。 想来这小漆盒就是萧秉承所送。 看姬薇神色不虞两人也不好多问,直到将姬薇安置好出了房门秦姜才一把将文寐拽到一处隐秘拐角处。 “文寐,你说这卫尉大人平白无故给主母送什么药?” “这还用说?”文寐面色有些复杂,“自然是想讨好主母。” “就猜到他是这心思!”秦姜面色一沉,“那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主母才貌出众自是有无数郎君倾慕,这种事杜绝不了。”文寐面色沉静,“此事主母自有分寸,只要萧秉承不胡来你我不必横生枝节。” “……好吧……” 虽刻意压着声量可两人所说还是被隐在暗处的岑重听了个干净,待两人走远他身手利落翻墙而出,不过转瞬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一刻钟后,岑重出现在了乐央宫正殿。 听完他带来的消息,本在阖眸养神的九五至尊缓缓睁眼,眼底暗潮陡生如藏兽物。 站在一旁的卫歧被他这模样吓到,默默往后退出几步。 坴彻忽地勾动唇角,笑意阴沉有些瘆人:“卫歧,传萧秉承来乐央宫面圣。” “唯。” 38. 敲打 卫歧来时萧秉承正坐在床边愣神,眼前浮现的全是姬薇那张郁郁寡欢的脸。 正寻思着下次见面如何逗她开心,门外响起了一道男子声音:“卫尉萧秉承可在?” 这般问话多半是主上那边来的人,萧秉承即刻出门迎人:“臣在。” 卫歧觑他一眼面上无甚波动:“主上宣卫尉去趟乐央宫。” 萧秉承心里咯噔一声:“大人可知主上宣我所为何事啊?” 卫歧心下腹诽,自是因你垂涎主上看重之人特意将你叫去敲打一番。 自然,这话他不能说。 “这个卫某不知,卫尉还是等着当面问主上吧。” “如此,有劳大人了。” 一路上卫歧并未多话,直到领人进了正殿才默默退了出去。 坴彻端立窗边覆手而立,听到身后动静缓缓侧眸望来。他面色莫测,眸中似有铺天云雾席卷而来。看到萧秉承的那一刻竟突然笑了,虽幅度不大却莫名叫人胆寒。 萧秉承入朝为官多年,还从未见过主上这般看他。他不由背脊一凉声音也跟着颤了下:“主上,您找臣?” “卫尉来了。”坴彻提步朝他走来,唇边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卫尉今年多大了?” “啊?”这问题问得着实古怪,萧秉承一时没能接上话。 “孤问,卫尉多大了?”坴彻沉声重复一遍。 这回萧秉承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赶紧回道:“臣三十有一。” “三十一了。”坴彻停在几步开外,声音淡淡的,“卫尉都这把年纪了缘何还未成亲啊?” 萧秉承红着脸回道:“臣是因一直没遇上合眼缘的这才拖到这把年纪。” “合眼缘?”坴彻别有深意看他一眼,“卫尉说的合眼缘莫不是指的对方样貌?” 萧秉承摇头:“倒也不是,就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 “不是?”坴彻冷笑一声,“听闻近来卫尉与同院的令史夫人十分熟络,孤还以为卫尉瞧上了有夫之妇。” 那笑落入耳中无端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萧秉承猛然记起先前缠月馆中主上安排在令史夫人房外的暗卫。 坏了!他怎的将这茬儿给忘了!定是那暗卫将他今日所为一一呈报主上这才特意将他拎了过来。 主上这话是在试探,亦是敲打。 萧秉承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上明察,令史夫人虽生得极美可毕竟已嫁作人妇,就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会做出垂涎同僚新妇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坴彻指尖默默收拢:“没有就好,孤不过随口一问卫尉不必多想。”他话锋一转却提起了另外一桩,“庆功宴那日卫尉失职放了敌国细作进宫,此事卫尉可还记得?” “臣自是记得!”萧秉承心里咯噔一声,看来今日主上是要秋后算账了,“那日是臣失职,还请主上降罚。” “记得就好。孤向来一视同仁,既然卫尉失职在先孤也不好不罚,免得其他朝臣说孤厚此薄彼。”他状似思考片刻方才继续,“这样吧,卫尉罚俸三月……” “臣领罚。” 坴彻沉沉觑他一眼:“孤还没说完卫尉急什么?” 萧秉承方才抬起的脑袋复又迅速垂落下去:“都怪臣性急,主上请说。” “卫尉罚没三个月俸禄,且提前回京面壁思过三日,此事便算是了了。” “提前回京……”萧秉承面露不舍,如此便再不能轻易见到令史夫人了…… 坴彻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情绪,冷眉一挑:“卫尉这般不舍难不成这林华苑有卫尉难以割舍之人?” “臣没有。”萧秉承迅速敛去眼底情绪,“臣定会提早回京面壁思过。” “既如此今日便回吧。” “今日?” 坴彻凝眉看人:“有问题?” 萧秉承慌忙摇头:“没问题,臣今日便回。” “退下吧。” “唯。” 待到出了乐央宫萧秉承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心底却莫名涌上来一股酸涩。 是为被扣的三个月薪俸么,好像不是。 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对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令史夫人如此看重? 想日日看见她,不想她伤心,只想她笑,这种感觉究竟是不是喜欢…… 可若不是,一想到要回京之后同她见面的机会那般渺茫为何心底如此酸涩?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难不成他真是个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 罢了罢了,他拂去心头异样提步离开,没走几步又突然顿住。 令史夫人已嫁作人妇又如何,他又没奢望过能娶她为妇,只要能远远瞧上一眼便知足了,如她那般才貌双绝的倾城佳人是无论如何也瞧不上自己的。 况且经他这几日的观察主上对令史夫人定是另有所图,照今日情形来看令史夫人应是尚未回应主上的示好。 就连主上那般英美权重的人物令史夫人都瞧不上,如他一般相貌平平家世一般的又有什么不甘心的? 况且,他与夫人总有再 见的那日。 思及此低落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疾步朝着缠月馆走去。 当夜,君王召众人去了万花阁赏花。 因着白日去摘星台帮忙实在累得厉害姬薇便叫秦姜文寐两人早些歇了,自己也上了塌却因心中有事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数次终是难平心绪,索性推开窗牅透口气。 缠月馆中安寂一片,头顶月圆如盘银辉万顷,是个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可惜她无心赏景,只盯着院中的树枝发呆。 夜风带动树枝摇来晃去,竟叫她催生出几分困意,渐渐的姬薇趴伏在窗边睡了过去。 少顷,树影微晃,一个黑影身手轻盈落在姬薇身侧,正是坴彻安排在缠月馆的暗卫,岑重。 岑重迟疑片刻果断翻窗入内,片刻后拿着件外衫折返,见姬薇睡意正沉这才轻轻将外衫披在了她肩上。 将抬头便见院墙上站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衣如墨,发冠鞋履均是暗色,高硕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茫茫夜色。 此时此刻,那人正一脸阴郁瞧着自己。 岑重心里蹦咚一声,未及君王开口轻松几个起落挨到了院墙下方。 “主上。”岑重担心坴彻误会赶紧解释,“夫人在窗边睡着了,属下担心夫人着凉这才拿了衣衫给她盖上,除此之外属下未曾碰过夫人半分。” 坴彻并未开口,只目光沉沉将人瞧着。 岑重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属下是担心夜里风大夫人受凉这才擅作主张替夫人加衣的,其实属下本想将夫人抱回寝房睡,可又觉得……” “你还想抱她?”帝王幽幽开口,神色难辨喜怒。 “主上容禀!”岑重急出一身冷汗,“属下转念一想属下同夫人男女有别实在不便这才寻了件衣衫给夫人盖上,属下保证属下对夫人断无别的心思。” 坴彻沉眉不语。 暗卫不敢松神继续解释:“属下对主上忠心不二,既然知道夫人是主上搁在心尖上的人又怎会逾矩乱动?且夫人容貌绝艳,也只有主上这般俊美英重的人方能匹配,属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番话似乎很大限度取悦了帝王,眉眼神色总算缓和了些:“罢了,去院外守着吧。” “唯。”岑重如蒙大赦,眨眼光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坴彻脚底微动自墙头落下,朝着那烛光莹莹的槛窗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端稳,自始至终目光都凝在姬薇的身上,一分一寸也未偏离。 只是走着走着步调无声加快了去,且愈走愈快…… 39. 难抑 姬薇睡得很沉,坴彻将人打横抱起时她也只是小声咕哝一句子又重新睡了过去。 望着怀中沉睡的人儿坴彻唇角微勾,笑意可谓极尽温柔。 他将人轻轻抱回床上,又替她仔细盖好薄被这才慢慢坐在了床边。 房中烛影晃动,透过轻薄床帐落在姬薇面上,在细若凝脂般的肌肤上落下一道柔光,堪堪停在她那软嫩唇珠之上。 她唇色本就娇艳,经此光芒笼罩无端添了几分朦胧之意,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坴彻这般想着不由俯身探出少许,一股软香迎面缠绕过来,分明是轻薄无骨的熏香却似生了手脚攀在人身上直要渗进人骨血中去。 血液搅动间君王神色莫名加深,身体不由再次压低了些。明明动作幅度不大,再抬眼时那人眉眼已近在咫尺。 虽已见过姬薇多次,这般近的距离也曾有过,可此时此刻如此近距离瞧人仍旧难免为她的美貌所惊艳。 她的确生得极美,不论容貌身段还是肌肤气韵都那么地与众不同叫人难忘。 都说美人如画,可在他看来她比画还要美,就是九重天上的仙子怕也不过如此。 她虽生得美却从不以此为傲,行事有度为人和善,就算是被人欺负也断说不出什么有失文雅的话来。 由内而外,她简直无可挑剔。 心神晃动间君王情难自抑轻轻唤了一声:“阿薇……” 这个称呼他早就想喊了,但因两人身份有别她又已为人妇这才一直压着心中所想。但此刻美人近在眼前,房中又空无一人,有些隐秘的思绪与妄念便趁机爬将出来。 坴彻再一次压低身子,几乎贴上她的唇角又唤一声:“阿薇……” 这回,床上的人小幅度动了一下,娇艳如棠的唇珠刚好贴上他的唇角。 坴彻只觉背脊一僵,紧接着有种难以自控的痒意沿着敏感脊骨四散开去,且在瞬间搅得他血液滚沸。 他忍不住无声喟叹,她的唇……好软…… 姬薇尚在睡着不知眼前境况,她无意识抿了下唇,坴彻顿觉唇瓣被人轻轻吮了一下。 脑中轰隆一声有什么无声炸裂开来,坴彻呼吸无端加重,眼底神色也随着加深,他只觉得唇上似有火在烧。 烧得他口干,舌也燥。 他定定盯着面前含着水汽的唇珠再不迟疑压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口中邪火并未被浇灭,反而因此火势愈猛,直烧得人头昏脑胀不能思考。 “阿薇……阿薇……” 睡梦中姬薇只觉呼吸不畅,下意识抬手推了推粘在面前的巨物:“不舒服,走,走开……” 下一刻,纤细的手腕被粗壮的大手一把握住,有人贴在她耳侧声沉若蛊:“别动……” 他侧头,欲继续方才的亲密缠绵,只听身后嘣咚一声,随即有人怯怯喊了声:“主上……” 坴彻迅速回身,冷霜般的幽眸利刃般扎在那人身上,看清是谁周身杀意才缓缓散去:“今日之事不许告诉你家主母。” 秦姜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听闻此话直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主,主上放心,仆定,定当守口如瓶。” 他思忖片刻又补了句:“不光今日之事,其他的闲话也不准说,若因你胡言乱语导致她同孤生疏了去孤定不轻饶。” “唯。” 坴彻低头在姬薇额头轻轻一吻后方才缓缓起身,他居高临下望向秦姜,周身气势威重压得人抬不起头来:“若你忍不住将此事透露给了旁人,比如同你一起的那个婢女,那你最好祈祷她嘴风严,否则后果自负。” 秦姜吓得浑身哆嗦,就连声音都颤得不成样子:“……唯……” 坴彻走后秦姜堵在胸腔的一口气总算散开,她浑身无力瘫坐在地,额角冷汗涔涔落下,方才她在主上眼中分明瞧出了杀意。 好险,好险…… 惊魂甫定间她禁不住回想方才的一幕。 帝王屈尊趴伏在主母身侧低头索吻,动作强势模样痴迷,分明已是情动。 若非她不经意打断还不知对方会做到什么程度。 不行,往后她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断不能叫人占了主母 的便宜去。 不过…… 秦姜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主上何等威严金贵的人物,居然会为了主母做出这般偷香窃玉之事,可见是对主母喜欢得紧。 喜欢到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思及此又有些骄傲,主母生得好才情好心地也好,这般好的女子自是配得上世间最好的郎君。 饶是配那尊贵帝王也使得。 —————— 出了缠月馆坴彻径直回了乐央宫,一入寝殿便闭门不出,其间似有床柱晃动之声自殿内传出。当值内侍连同守在外头的卫歧虽心有疑虑但帝王未开口传唤终是不敢随意惊扰。 又过了许久,殿内传来坴彻夹了哑意的声音:“叫水。” 内侍连忙应声忙活去了,卫歧站在原地有些懵。 这主上不过就是进殿待了一会儿,怎么就到了要叫水的地步?难不成…… 他稍作思量茅塞顿开,难不成方才主上在殿中是在自我疏解? 可这缘由从何而来啊? 之前夜探缠月馆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么,怎的从缠月馆出来就起了性…… 是了! 定是主上在令史夫人寝房同人发生了什么这才情难自抑,因当时担心唐突佳人这才强忍着回到乐央宫后自行疏解。 看来主上对那位真真是疼到了骨子里,堂堂九五至尊都憋成这般了还是不忍强人所难。 内侍宫婢端着擦洗用具进了寝殿,待到收拾妥当便依次退出殿外。不多时,那种熟悉的床柱晃动声音再度响起。 果然,许久之后坴彻再度叫水,与此同时对着殿外沉声吩咐:“卫歧,差人去万花阁通传一声,就说孤身子不适先回了寝宫,叫他们自行赏玩就是。” 卫歧恭声应下,面上却难掩震惊之色。 主上怎么刚疏解完又来一次?憋得这般厉害怕会有伤龙体。 卫歧迟疑片刻,贴着房门小声道:“主上,要不要唤崔良人前来侍寝?” 少顷,坴彻沉哑的声音隔着房门欺压过来:“滚。” 40. 撞破 当夜,秦姜辗转难眠。 怀揣着这么个大秘密她实在惴惴不安,强撑到后半夜还是扛不住压力叫醒了身边沉睡的文寐,将坴彻的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你说的都是真的?”文寐有些难以置信望着秦姜,“那位真的亲了主母?还不止一下?” “自然是真的。”秦姜苦着张脸,“文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怕,实在是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才想让你帮忙出出主意。你说那位会不会杀人灭口?这件事我要不要禀告主母?” 文寐沉思片刻:“那位身手了得,若要杀人灭口当时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你处理干净,又何必同你交待许多?依我看,你暂时并无生命之优,不过要切记,此事断不能再叫第三个人知晓,懂了么?” 秦姜重重点了点头:“嗯,懂了。” 文寐望了眼窗外:“夜深了,睡吧。”说着替秦姜掖好被角,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没事的,莫要多想,睡吧。” “好。” 翌日,姬薇醒来发现嘴唇有些肿了。 伸手触碰除了轻微不适并不觉得疼,莫不是被蚊虫咬了? 姬薇揉了揉有些昏涨的脑袋,对着外间轻唤一声:“秦姜。” 片刻后文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头摆着一碗清汤还有一碟奶包子。 那碗清汤瞧着眼生,可那碟奶包子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两日前在坴彻寝殿中吃的那种。 “这是……” 文寐神色如常将托盘搁在食案上:“主母,这是主上差人送来的吃食。来送的内侍说这汤有提神醒脑之效,这奶包子是太官令新研究出来的新鲜吃食,说是您定会喜欢便差人送了些过来给主母尝尝鲜。” “尝鲜……”姬薇心下纳闷,这奶包子她不是吃过了么?想来是那日看她爱吃留了心这才又送了些过来,“来送吃食的人可有留什么话?” “留了,说是那位叫主母往后莫要开窗睡,容易着凉。还说……”文寐神色间有些不自然,只是那抹不自然转瞬即逝并未叫人察觉出什么异样,“还说知己难寻望主母保重身子。” “开窗睡?容易着凉……他怎么会……”姬薇目光不由看向窗外,触及外头那颗枝密叶茂的老树登时反应过来,应是留在缠月馆的暗卫私下报信坴彻这才晓得她昨夜睡在了窗边。不过坴彻这人虽位高权重不苟言笑,但作为友人着实称职。 她缓缓勾起唇角,笑道:“那位倒是有心了,不过说实在的能有个交心的知己这种感觉着实不错。” 这话落入耳中文寐面色微变:“那位……的确是个称职的知己。” 她有心道破实情但迫于坴彻淫威终是没敢开口,默了片刻才道:“来送吃食的人说了这汤要趁热喝才有功效,主母先把汤喝了吧。” “好。” 一碗汤慢慢喝完,文寐又夹了个奶包子递到姬薇跟前:“主母,尝尝这个。” “好。” 她动作优雅将奶包子细细吃完,见文寐又要去夹出声阻止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和秦姜尝尝吧。” “诺。” 话音刚落秦姜推门而入,将进门目光就不受控制落在姬薇唇上。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又赶紧挪开视线,支支吾吾道:“主,主母,您醒了?” “嗯,刚好你和文寐一起尝尝这奶包子。” 一提吃的秦姜那股子别扭劲儿即刻烟消云散,她疾步上前望着白白糯糯又香气逼人的奶包子两眼放光:“奶包子?这是什么吃食?瞧着就是个好吃的。” 文寐被她逗笑,夹了个放到她手中:“看把你馋的,尝尝好吃么?” 秦姜一口咬掉半个,口中连连称赞:“这奶包子怎的这般好吃?主母,您不吃么?” 姬薇也被她这吃相逗笑:“我用过了,你和文寐吃吧。慢慢吃,别噎着。” 秦姜一向心大,一个奶包子吃完从昨晚别扭到今日的烦乱心绪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只是转念又想起旁的事来:“主母,有一事说来奇怪,咱们院里的卫尉大人好像提前回去了。” “你是说萧秉承?” “嗯,卫尉大人住的寝房房门开着,可里头却空无一人,就连起居物件也一件不剩。” “不是说此次出游众臣会同主上一同归京么?”文寐也觉得奇怪,“难不成是京中出了什么急事急需卫尉回去处理?” 姬薇点点头:“应该是。”说罢随口问道,“秦姜,此次出游可有带蚊虫消肿膏?” “有带!”秦姜匆匆转身去了外间,翻找片刻拿着一个小木盒走了进来,“主母要这个做什么?现下天气还带些凉,蚊虫并不多见。” “没什么。”姬薇指了指自己 的唇,“就是昨夜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口,嘴有些肿。” “嘴……嘴!”秦姜浑身猛然一僵,昨夜坴彻冷脸警告自己的一幕倏然重现无端激出她一身冷汗。 姬薇不明就里还以为她是哪里不适遂关切询问:“秦姜,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秦姜目光闪躲,“就是一时,一时忧心主母身子这才激动了些,说话声音也大了些,没有吓到主母吧?” “无事。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没事就好。”姬薇接过消肿膏往唇上薄薄涂了一层,“你们这两日也注意着些莫被蚊虫咬到,若是咬到赶紧涂上消肿膏。” “诺。” 两人收拾好一应物件退到房外,文寐见秦姜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小声提醒道:“昨晚你虽将那位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我,但既然那位亲口吩咐了要口风严谨,那此事便不能泄漏一丝一毫。你也注意些,莫在主母面前漏了马脚。” 秦姜有些泄气叹了口气:“这道理我也懂,可是文寐你是不知,昨夜那位真跟个蚊虫一样对着主母是又咬又啃的,似要将人拆吃入腹一般,瞧着可吓人了。” “那位对主母这般上心定不会伤害主母,昨夜一事想来是情不自禁所致,你莫要多想。况且……”文寐神色蓦然郑重许多,“若有朝一日那人敢伤主母,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护住主母。” “你说的对!”秦姜也是一副拼死相护的凛然模样,“到时我同你一起!” 文寐神色间有些沉重:“但愿没有那日才好。” 两人说罢自去忙活去了,隐在古树中的岑重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下不由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能让两名婢女对自己如此忠心不二,想来这位令史夫人是位心地极好之人。 若主上能得此好女为妇定是我凛国之幸。 —————— 姬薇本就无心与众人游园,既然得了主上特许夫君又并未执意邀她同游今日便又留在了馆中。 用过昼食后与昨日一般在院中闲坐,不多时有脚步声从身后缓缓靠近。 以为是秦姜文寐她们姬薇并未回头,只道:“若是忙完便同我坐坐吧。” “好。” 来人声线温润语调平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但绝不是秦姜,亦不是文寐。 41. 消息 姬薇缓缓回头,正对上苏砚那张端方清俊的脸。 苏砚回身关好院门缓步走到姬薇边上落座,语气温和:“这几日出游薇儿怎的都没去?” 这话问的自然,似乎已将几日前两人因苏母挑拨生的嫌隙忘得一干二净。 姬薇淡淡接了句:“不想去便没去。” 苏砚轻笑一声,细听之下话里并无几分温意:“主上派人知会过我,说是你身子不适莫要叨扰,一应事宜随你就好。可是薇儿你既身子不适该同我说才是,我定会好生照顾,如今借外人之口说出来叫我和阿母心里很不自在。” 姬薇也没料到坴彻会为她做到这份儿上,心中难免诧然:“我没让主上替我开口,更没有刻意搅得你和君姑不自在,我只是……身子疲累恰巧被主上瞧见而已。” 良久,苏砚才道:“如此,是我误会薇儿了,薇儿身子可还疲累?” “无事了。” 三言两语过后谁也没再开口,偌大的院子里只余空荡风声。 许久之后还是苏砚先开了口:“薇儿,你变了。” 姬薇面不改色看他:“此话从何说起?” “换做以前,若你半日见不到我便会牵肠挂肚,一旦见了面对我都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今日我因心里挂念薇儿特意同主上告假提前回来……”他神色黯淡,面色也跟着暗下去,“你竟是半句话都不想与我多说,薇儿,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解释的么?” “解释?”姬薇平淡同他对视,“那夫君你呢?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么?” “我?”苏砚似乎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疑惑道,“从头到尾我心中只有薇儿一人,对薇儿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解释一说从何而来啊?” “从何而来?”姬薇勾了下唇角,神色颇为无奈,“难道夫君不想解释解释昨日观星台上为何同丘令宜私下里拉拉扯扯?” 姬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苏砚心里瞬间激起千层浪,他一脸惊慌看向她:“薇儿怎的知道此事?”片刻后瞳仁莫名放大,面上带了几分冷意,“你派人跟踪我?” 姬薇神色也跟着冷了下去:“且不管我是如何知晓的此事,夫君只说此事是真是假?” 苏砚声色不悦:“薇儿既已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再问这一遭?” 姬薇抬头同他对视:“我问,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彼此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不论旁人说了什么,我想听你亲口同我说。” “我……”苏砚有些迟疑,片刻后终是开了口,“的确,观星台中丘令宜是扯着我的衣袖说心悦于我,但我后来也同她言明我已成亲且对夫人忠贞不二,还劝她往后莫枉花心思在我身上。” “夫君对她没有丝毫的动心?” “断无!”这话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听着不像扯谎。 姬薇心下微动:“好,我信夫君。” “既然此事已经说开,有一事我也想问问薇儿。” “好。” “薇儿……”苏砚几次欲言又止,似乎要问的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姬薇约莫猜到了他想问之事,道:“夫君但说无妨。” “薇儿……”苏砚反复斟酌后总算开了口,“你同主上二人是何时认识的?” “庆功宴那日偶然与主上见过。” “那后来可有再见?” “有。”姬薇神色坦荡并不打算瞒他,“后来在宫外巧合见过一次,再后来到了林华苑同主上见过几次。” “狩猎那日薇儿可曾到过主上御帐?” “那日主上受了伤一时间寻不到趁手的宫婢我便临时被主上身边的近卫喊去救急,恰逢夫君入帐献药,担心夫君会因此误会这才情急之下躲在了龙榻之上。” 姬薇一字一句说的真切,苏砚面色逐渐缓和下来。 “安神香连同那些赏赐都是主上给的?” “夫君你是知道的,我素好累金,期间有幸帮主上挑过一些累金丝轴给太后做首饰,主上心怀感激便给了些赏赐。”念及收在旁处那枚牒形佩姬薇神色微动不打算提,毕竟得来那枚玉佩的缘由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若提及此事怕会叫苏砚愈发忧虑。 “既如此薇儿先前为何不同我说?” “那是因为担心夫君误会。” 这是真话,若只跟苏砚说倒还罢了,倘若一个不留意叫苏母知道即使她说破嘴皮怕还是会因此掀起轩然大波。 只是没想到此事瞒来瞒去还是没瞒住。 苏砚紧绷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他伸手握住姬薇的手,神色极尽温柔:“薇儿放心,往后我定不会再疑你。” 姬薇却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开来:“夫君,你我之间的问题并非只有误会。” 苏砚不解看她:“薇儿,你……” “君姑与我相处不顺,即使我有意避着让着君姑也总能寻到机会借机发难。”姬薇低叹一声,声音中满是疲惫,“若夫君无法劝动君姑同我和睦相处,你我要携手一生怕是很难……” 一听这话苏砚急了,紧紧握住姬薇的手保证:“薇儿放心,母亲那里我来劝,只盼薇儿莫要同我生分了才好。” 姬薇抬头望了苏砚许久,片刻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就再信夫君一回。” 这一回,希望苏砚莫再叫她失望。 苏砚听罢松神笑开:“薇儿放心,我定会护住薇儿,不再叫薇儿伤心。” 寝房前的古树似乎晃了晃,动静细微到根本未能引起院中二人的注意。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暗卫岑重便出现在了乐央宫正殿之中。 此刻坴彻应是在与臣同游,岑重本没抱什么希望,未曾想到时帝王已坐在了御案之后。 岑重神色一怔禁不住道:“属下还以为主上正在出游,来此不过是想碰碰运气,不过还好您在。” 坴彻自然不会告诉岑重,苏砚前脚同他告假他后脚便回了乐央宫,如此一来若是缠月馆那边真有异动岑重来禀时他也不会错过。君王面无异色沉声道:“可是缠月馆那边出了什么事?” 岑重如实回复:“主上,苏令史与令史夫人似乎要和好如初了。” 御案后的暗眸 立时晕深了去:“细说。” “属下位置隔得远并未听清二人说了什么,不过却将院中境况瞧得一清二楚。” 坴彻皱眉:“说重点。” “两人坐着说了好久的话。” 坴彻眉梢一冷,浑身似在瞬间裹了寒气,说出来的话也冷得扎人:“还有么?” 岑重见势不妙赶紧道:“令史牵了令史夫人的手。” “几次。” “什,什么……” 坴彻冷凝目光扫过来,吓得岑重一哆嗦:“孤问,他牵了几次?” “这个……属下没记清,不过……”岑重小心觑着君王神色道,“肯定不止一次。” 殿内瞬时如坠冰海,直冻得岑重抬不起头。 几息过后,坴彻咬牙一笑:“好,很好……” 追随坴彻多年岑重自然晓得此刻君王已然动怒,他不敢吭声只低头等待帝王示下。 片刻后坴彻起身,在窗前站了许久才道:“回去盯着,万一苏砚图谋不轨务必想法子阻止。” “唯……不过,苏令史要如何做才算图谋不轨?”对上坴彻那冷得骇人的双眸,岑重赶紧又将头低下,“请主上示下……” “这都要孤教要你何用?”话是如此说,沉默片刻还是耐着性子补充道,“若苏砚要亲她抱她甚至想……”话及此顿了顿又道,“总之任何想同她过分亲近的举动都算图谋不轨,懂了么?” 岑重躬身应下:“属下懂了。”原来夫妇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亲近在主上眼中都是图谋不轨…… 坴彻沉沉“嗯”了声:“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唯。” 岑重走后殿门外响起了卫枭的声音:“主上,属下有事通禀。” “进来。” 卫枭疾步入内:“主上,六属国使臣皆已在赶来的路上,只是有使臣传信来说路上不太平一度险些丧命,望主上派兵前去接应。” 坴彻面色冷然:“定是常贼那边的人,速派兵卫前去接应务必确保各国使臣安全抵达凛国。” “唯。”卫枭面露迟疑,“还有一事,与渠国皇城那边有关。” “皇城?”坴彻神色间无法控制浮上来一抹心疼与焦躁,“可是与皇姐有关?” “正是。” “说。” “长公主她似乎……有喜了……” 坴彻只觉心神一僵,声音也似被冻到一般:“你是说皇姐她……” 卫枭自是明白主上心中苦楚,皇姐怀了仇人的孩子这叫谁能受得了。 更何况还是杀父仇人。 良久,坴彻终于开口:“皇姐一切可还好?” “长公主一切都好,就是身边被常谨安排的人围得结结实实,这么多年始终未能同长公主搭上消息。” “也罢。”坴彻苦笑一声,眼角隐见湿意,“只要阿姐无恙搭不上消息也无妨,不过……”君王面上神色骤变,哪儿还有方才的苦闷焦躁,眉宇间尽是冷冽恨意,“终有一日孤要踏破渠国亲自将阿姐接回。届时,定要将常谨那狗贼碎尸万段。” 42. 他的血 渠国骘城。 正是春风意暖的好天气,凝霞殿里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皇后坴凝神色冷淡坐在床上,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暖意。 婢女兰莲端着玉露粥缓步上前,眼中满是心疼:“娘娘,这粥您好歹喝上一口。” 坴凝声色冷然:“我不饿。” “可……”兰莲面露难色,“您已经饿了一整日了,再这么下去仆担心您的身子吃不消啊。万一将腹中的胎儿饿出个好歹那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算是戳中了坴凝的逆鳞,她猛然抬头,冷清的脸上布满恨意:“若饿出个好歹正好,省得我亲自动手将他打掉!” “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兰莲吓得手里的粥都险些撒了,“且不说您想不想要这孩子,就说女子堕胎何其凶险,一个弄不好可是会赔上性命的!” “兰莲……”坴凝眼角微垂,有泪水从她眼角颗颗滚落,“父皇母后皆因常谨而死,如今我竟怀上了杀父仇人的孩子,你叫我这心里如何不恨?” “仆知道,一路走来娘娘受苦了……”兰莲打小就跟在坴凝身边,她自然知晓娘娘的苦楚,“可是娘娘,您是渠国的皇后如今还怀了龙嗣,国主对您又是千依百顺。事已至此,您难道就没想过安居渠国么?” “安居渠国?”坴凝难以置信望向兰莲,“常谨可是我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啊!我怎能,怎能同他生儿育女!如此一来如何对得起已故的父皇母后?” “可是娘娘……”兰莲替她抹去眼角泪水,紧接着便有更多的泪水扑涌而出,“仆不忍见您日夜煎熬,更不忍见您因有了龙嗣刻意糟践自己的身子。若您将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您叫远在凛国的殿下怎么办?到时殿下真就连阿姐都没了。”当初二人来渠国时坴彻还只是个年仅十二的稚子,那时兰莲见到坴彻都会恭声唤他一声殿下。虽跟着坴凝来渠国十多年了,但凡话中提及兰莲还是会习惯称坴彻一声殿下,“您还记得么?那时候殿下最喜欢粘着您了,您对殿下也是万般疼宠,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定会痛不欲生的。” 提及坴彻坴凝的眼底总算生出几分暖意,唇角有笑意缓缓荡开:“是啊,阿彻幼时最是顽,每回闯了祸就爱往我殿中躲。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阿彻如今长成了何种模样?”分明说的是些开心事眼角的泪水却淌得更凶了,“好想见阿彻一面,哪怕一面也成……” 兰莲见她这般伤情禁不住跟着默默流泪。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常谨站在殿门口,身上是上朝时惯穿的衣衫,想来是早朝后直接过来的。 额角鬓发间隐见水光,该是来的路上走得太急的缘故。 常谨静静看向殿内,片刻后唇角微动:“出去。” 自然,这话是对兰莲说的。 兰莲担忧望了眼坴凝后才恭声应下退出殿去。 待到殿门关阖,常谨快步走到床边坐好,伸手欲将人揽入怀中却被坴凝一把推开:“在凛国时太医令便说过我身子寒凉极难受孕,说吧,此次怀孕是不是你的手笔?” 常谨也不恼,只神色温柔将她瞧着:“是。” 这话明显在坴凝的意料之中:“就知道会是如此,不过你是……” “阿凝是想问我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阿凝的身子调理好的?”常谨往前靠近些许,“若我说我用的是自己的血,你信么?” “什么……” 见她愣神常谨趁机将人拢入怀中,饶是对方反复挣扎也稳稳将人固在怀间不肯松开分毫:“我用自己的血给阿凝调养身子,半月一碗,足足十五年。” 坴凝难以置信望着他:“你……” “自然这血里还放了些其他药材香料,将之一起熬成膏继而做成粉。放到阿凝的每日膳食里,长此以往没想到还真调好了阿凝的身子。”常谨满足笑开,“定是老天爷瞧我心诚意坚这才大发慈悲赏了我一个孩子。” “常谨。”坴凝面上并无半分感动神色,“你以为你这般做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么?”她冷笑一声,“你错了,这般做只会让我更恨你。”她抬头,对上常谨那双深邃的紫瞳,声音冷得像冰,“我根本不想和你生儿育女,半分都不想。” 拢着她的大手无声收紧:“我知阿凝不想,可我想,疯了般地想。” 坴凝冷声道:“你若实在想大可找旁人去生,这皇城内外想给你生子的大有人在,又何必大费周章来恶心我?” 堂堂一国之主被人这般冷言冷语竟也毫不生气,反而俯身在她耳侧用自认为最为温柔的声色道:“是有人想给我生,可我不要,我只想同阿凝生。阿凝……”他将她整个纳入怀中,“我知你恨我,可当年射杀你皇考的命令真不是我下的,我同你解释过无数遍,你怎的就是不信呢?” “你叫我如何信?”坴凝悲痛闭上双眼,有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当年是你下令攻打凛国,也是你命江国国主褚佑围攻皇考所在的蜀邑。褚佑当年不过就是渠国一不足挂齿的小小属国,若非你授意他敢擅作主张一箭将皇考射杀?常谨,我不是傻子。” 常谨有些急了:“当年的确是我下令攻打凛国,那是因为我向你皇考求娶几次不成我真的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想逼迫你皇考将你嫁给我,若我知道当年会是那般结果定不会擅自出兵,更不会让褚佑去攻打蜀邑。” “常谨。”坴凝那双清冷水眸直直落在常谨面上,她长睫微动,其间有泪珠莹莹颤动,之后扑簌簌落下,“当年你既求娶不成那便去娶别人好了,为何执意要娶我?你可知这么多年 来我住在渠国与你日日纠缠简直是生不如死……” 她哭得如此伤情,常谨不由也湿了眼眶:“这么多年我也问过自己好多回,为什么当年宁愿兴师动众出兵凛国也要娶你?这大概就是命吧……”他长叹一声,“自我见你第一面便对你动了心思一心只想娶你为后,除了你谁都不行。” “你……” “阿凝说我偏执也好,说我有病也罢,总之我这辈子只有阿凝一个皇后,万死不渝。” 良久,两人都没再开口。 不知又过了多久,坴凝哑着声音道:“常谨,这个孩子你帮我处理了吧,找个医术好些的给我留条命就行,有生之年我还想和阿彻再见上一面。” 常谨一双紫瞳迅速暗淡下去:“你想……打掉我们的孩子……” “不错。”坴凝神色平淡道,“不被期待的孩子即使顺利降生也是受罪,不如早些解决于你于我于孩子都是好事。” “可我非常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常谨终是再难克制心中情绪低吼出声,“这个孩子不能有事!我不允许!” 坴凝也冷了脸色:“我不想要。” “可我想要!” 坴凝没再开口,只是淡淡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常谨憋不住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比之方才平和不少:“阿凝,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了孩子你在这皇宫里的日子也会热闹些,太医说了你每日郁郁寡欢的怕会影响寿限。” 坴凝仍默不作声。 “阿凝,太医说了你本就身子虚经不起折腾,若是打胎恐有性命之忧。” 坴凝唇角微动:“无妨,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阿凝难道就不想再见坴彻一面么?”见她神色松动,常谨继续道,“坴彻如今生得人高马大颇具威势,听闻他对阿凝也是日日挂念。你们姐弟二人打小情谊深厚,你就不想再见他一面么?” “阿彻……”坴凝眼底浮现一抹微光,紧接着神色一转又暗淡下去,“我想见你便会让我见么?” “会。” “什么时候?” “待阿凝诞下龙嗣之后。” 坴凝沉默片刻,眼底微光又起:“此话当真?” 见她心绪好转常谨也跟着宽心不少:“自然当真。” “好。”坴凝仰头同他对视,眼底恢复成往日的冰冷无情,“常谨,你最好说话算话。” “肯定算话。”常谨在她发心轻轻亲了一口,“既然都答应你了,往后阿凝便好好将养身子莫再同我置气了,如何?” 坴凝没搭腔,不过常谨知道经过此番谈话她定不会再寻死觅活了。 而他,不久之后便要成为人父。 只要有了孩子,阿凝终有一日会彻底接纳他。 定会。 43. 邀约 得了主上吩咐这几日岑重不管白日黑夜都不敢合眼,生怕一个不留意叫苏砚钻了空子溜进姬薇房中,如此这般没日没夜得熬着人都没了精神,好在熬到第三日时总算熬出了头。 今日主上传令众臣,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因着是在林华苑的最后一日,主上今夜特意安排了宴席。临近暮食光景,苏砚进了姬薇的房间,不多时人出来后便同苏母赴宴去了,照此情形来看姬薇今日怕是不会去赴宴了。 岑重正欲阖眸养养精神却收到了暗卫私下传来的密信,且,是主上亲书。 邀人戌时三刻于观星台相见。 后面还坠了个重重的墨点。 依照岑重以往的经验,但凡密信末尾坠墨点的差事务必得妥善处理,否则必会遭殃。 看完一行字岑重心里没底,稍作思量后换了个姿势倒挂在树梢,抬手轻轻叩响了姬薇的槛窗。 少顷,有人推窗看来,对上岑重一张沉肃冷然的脸那人吓了一跳:“主母快跑!有采花贼!” 秦姜一嗓子喊出去站在边上的姬薇赶紧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别喊了,他不是采花贼。” 文寐赶紧跑到了姬薇身边,对上岑重一双暗涔涔的眼警惕将姬薇护在身后:“主母当心!” 岑重无奈叹了口气,好在姬薇及时站出来替他澄清:“放心,他不是采花贼,是主上派来看护缠月馆的暗卫,他对我并无恶意。此事怪我,想着暗卫一事并非什么坏事就没有及时同你们二人言明,后来又因近来心思重没顾上也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姬薇轻轻牵起二人的手,“你们两个吓到了吧?” “他是暗卫或许是真,但对主母并无恶意那倒未必。”秦姜狠狠将人盯着,似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岑重被秦姜说得一个头两个大:“我是真有要事同夫人说绝非无故搅扰。” 秦姜睨他一眼:“既然有要事为何要挂在树上同人说话?还敲人窗户不走门?怎么,是主母的门太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么?” “自然不是。”岑重强压着心绪起伏,板着脸道,“我平时都隐于树上,这树又刚好在窗户正上方,如此隔窗说话最是便宜还不易被人发现。我若走门万一此刻来人被人撞见怕会污了夫人名声。” 秦姜抬头看了看,那颗古树确实刚好将窗遮住,且上头枝叶浓密很适合藏人,看来是她冤枉了他。 她撇撇嘴没再开口。 姬薇出声安抚:“放心,此人的确是主上派来的,他不会有加害之心的。”说罢看向岑重,“可是主上那边有事?” “正是。”岑重神色谨肃,“主上邀夫人戌时三刻观星台一见。” 姬薇不由皱眉:“戌时三刻,这么晚怕是不妥。” “砰——咚——”岑重二话不说径直从树上落下双膝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那声音听得几人心尖儿俱是一颤。 姬薇欲伸手去扶,无奈中间隔着窗墙碰不到人,急得她直冒冷汗:“你这是做什么?可有伤到?” 岑重双手抱拳用力一扣,沉着声色道:“但凡主上吩咐之事我必得拼命促成,若办差不妥暗卫营的主事定会责罚于我。” “你先起来看看膝盖有没有事?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夫人不必忧心,属下膝盖事小,若今日办不好这差事回营之后主事的责罚怕会叫属下脱一层皮。”岑重面不改色扯谎,“夫人心善,可否助我躲过此劫?” 明知对方是强人所难,可姬薇素来心善的确见不得无辜之人受到牵累,只好点头应允:“好,我应你,你先起来看看膝盖可有伤着?” 岑重即刻站起身来再次抱拳:“属下无事,劳夫人挂心。” 姬薇看向方才他跪地之处,见地上铺的石砖都裂了缝不由心惊:“你真的没事?” “没事。” 姬薇瞧他面色无异总算松了口气:“无事就好,往后莫再这般折损身子,若你阿母阿翁知道了会心疼的。” 令史夫人这般心善方才他还扯谎诓人着实不该,岑重握拳的手不由紧了紧:“多谢夫人体恤。” 槛窗轻轻关阖,不多时又被人推开,来人举起手中药罐朝着树上低声唤道:“方才地上的石砖都被你磕裂了,想来你的膝盖也受了伤。这药膏专治跌打损伤,你一会儿自己涂上,明日自会大好。” 岑重望着文寐手中的药罐有瞬间的出神,犹豫片刻后飞身下了古树,他接过药膏沉声道:“多谢女郎送药。” 文寐朝他弧度极轻地勾了下唇:“我知你膝盖上包了铁膝。”岑重神色一顿正要开口,就听她声色轻柔继续,“饶是如此这般生生砸在地上多少也会受伤,往后这等傻事莫再做了。” 岑重面露愧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 “我都明白。”文寐打断他的话茬儿,“上峰吩咐的差事总要好生办成,否则这日子定不好过。” 岑重心头漾起一抹暖意。 文寐又道:“不过方才主母话说的对 ,差事再急也不可拿自己的身体犯险,若你翁阿母知晓会心疼的。” 说罢,不等他回话便关上了窗。 窗纸上的人影缓缓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岑重的目光才慢慢回收。 他很小便没了爷娘,这么多年就连二老的轮廓都快记不清了,像今日这般被人关怀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这婢女似乎人还不错,她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文寐…… 姬薇更衣过后看着时辰将近便带着两名婢女出了门,没想到门外早有马车侯着。 想来那暗卫早已将她今晚应邀去观星台的消息传给了那位,这才特意派了马车来接人。 只是,这马车虽低调奢华内里空间却不大。 瞧着,仅可容纳一人。 姬薇对着赶车的内侍道:“眼下时辰尚早,我和婢女一起走过去就好。”否则只有她一个早到,怕是又要与帝王独处。 内侍一听嘴角一拉就要跪:“求夫人怜悯,若是这差事仆办不好那仆……” 岑重方才双膝碎石那茬儿刚过去不久,如今又遇到一个要跪的,担心方才那一幕重演姬薇赶紧改口道:“好好好,我知你办差不易,就依你。”说罢无奈转身对着秦姜她们道,“我先去一步,你们慢慢跟过去就行,莫走太急留心脚下。” “诺。” 马车缓缓驶动载着姬薇悄然走远,秦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忍不住嘟囔:“你说那位也是,既然要派马车怎的就不能派个大些的过来?如此这般叫主母先行一步我这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要不说你傻呢?”文寐伸手在她额心轻轻一点,“若那位派辆大些的马车过来,还怎么寻机同主母独处啊?” 秦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位也太精了,既然处处都有算计!” “嘘!”文寐紧张扫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对着秦姜小声道,“敢这般议论那位,当心被人听了去小命不保。” 秦姜吓得赶紧捂住嘴没敢再出声,只是瞧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无声叹了口气。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了观星台下方。 姬薇一下马车早就侯在一旁的卫歧即刻上前引路。 恰巧此刻有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鬓发,姬薇轻轻拢好碎发不经意抬头刚好同一双俯视而来的幽眸对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男子肃沉无光的瞳仁里似是染了火星儿,紧接着眼角有笑意无声淌落,就着那耀眼的火光扑了人一脸。 44. 醉酒 观星台的台阶虽比旁处的高了不少,但因修得宽阔走起来并不费劲。 可那只限于男子。 于女子而言,尤其是像姬薇这般穿了曲裾裙的女子,一步一行皆有限制,待到登上观星台已是香汗淋漓。 卫歧指了指弯曲的窄道:“主上就在道路尽头,夫人慢行。”言罢默默退下。 姬薇缓缓擦掉额角汗珠,这才重新提步朝前走去。绕过弧形的窄道视线蓦然开阔起来,因着先前种种沉闷憋屈的心境也慢慢舒展开来。 不远处摆着一桌丰盛饭菜,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气。 姬薇暮食用的并不多,被这饭香一勾竟觉得有些饿了。 她尴尬捂了捂肚子,见周遭无人才放宽了心。 这时,观望台中走出一人,见到姬薇本来肃正庄重的脸色即刻放松下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夫人来了,坐。” 姬薇朝他盈盈一礼正要落座,走在前面的人却突然止了步子回过头来。姬薇反应不及径直撞入那人怀中,猛地记起坴彻胸口有伤她作势就要起身。 腰上却突然多出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别动。” 姬薇没敢再动。 不多时,帝王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垂头替她细细擦拭额头的汗珠。不知是不是姬薇出汗的缘故,总觉得她身上的软香比之之前更为浓郁撩人叫人心动。 坴彻眸光不由加深了去。 “主上,这不合礼数……妾还是自己擦吧……” “无妨。”他手上动作未停,彻底擦拭干净后才靠在她耳廓上沉声道,“孤又不是外人。”见她垂眸不语耳尖通红这才松了手徐声解释道,“观星台太高孤担心夫人安危这才伸手扶了扶,刚好瞧见夫人满头大汗一时没忍住便顺手给夫人擦了汗,夫人……不会怪孤吧?” 他这般坦荡言语倒是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姬薇心下赧然:“主上好意,妾自然不会怪主上。只是主上胸口受了伤,妾担心会压到主上伤口……” 坴彻不由勾起唇角,深沉的声色落在清浅月色中竟无端多出几分旖旎:“夫人是在关心孤?” 姬薇神色间略显慌促:“主上身为一国之君身体康健与否关乎整个社稷,妾作为凛国子民自然,自然也是……关心的……” “凛国子民?”坴彻被她一番说词逗笑,“既如此,孤现下觉得胸口钝痛,夫人这个凛国子民便扶孤坐下吧。” “胸口钝痛?”姬薇吓得大惊失色,“主上既然龙体不适,还是快些召太医令来瞧瞧吧。” “无妨。”坴彻仔细觑着她神色,唇边笑意不减,“夫人扶孤坐下休息片刻便好。” 她上前扶住君王的胳膊,谁料他整个人都跟着靠了过来,冷冽的味道狂风劲雨般强势扑入鼻腔,结实的肩膀刚好抵在她胸口激得她腿脚生软几乎站立不稳:“主上,您……” 坴彻一本正经解释:“方才没站稳,夫人莫怪。” 姬薇红着脸道了句“无妨”将人扶正落座,君王的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那一刻。 刚才他本想逗她一逗,不曾想一个不留意竟直接歪到了她身上,且还碰到了她的…… 真是怪了,她分明生得娇柔纤细,怎的那里那般丰盈软弹,叫人忍不住心潮难耐。 手心有潮汗隐隐浸出,坴彻不动声色拢紧五指,又缓了一会儿才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夫人也坐。” 姬薇望向帝王指的地方,那位置同他所坐之处紧紧相邻,若是落座怕是稍有动作便会蹭到彼此。她沉默片刻,指了指离坴彻远些的位置,小声道:“妾可否坐在那里?” 坴彻未答这茬儿反而问道:“夫人不想挨着孤坐?” “妾,妾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那便落座吧。” “……唯……” 将落座,满桌饭香扑鼻而来。 坴彻夹了块炙羊肉搁在她的铜盘里:“羊肉性温,于女子最是有益。” “谢主上。”姬薇犹豫片刻道:“不知主上唤妾前来所为何事?” 君王却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唯。” “鱼汤养颜,夫人尝尝。”坴彻盛了碗鱼汤递到她跟前。 “谢主上。” “上回见夫人喜欢这奶包子,孤今日便叫人又做了些,夫人尝一个。” “好……” 不多时,面前的铜盘里已堆满了香气四溢的精美菜肴。 姬薇不自在笑笑:“妾吃的不多,这些够了,主上不必再夹了……” 坴彻这才收了筷箸:“好,夫人先吃,若是不够孤再给夫人夹。” 这话听得姬薇心尖儿一跳,主上可是万乘之尊何等尊贵怎的能叫他为自己布菜?还是说主上对待知己就是这般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这种待遇饶是在夫君那里也是没有过的。 “不必了,这些够了。”她低头安静吃着饭菜,待到吃完也没见坴彻动筷有些疑惑,“主上怎的不吃?” 坐在边上的坴彻微微侧头看来,因着两人位置靠得实在太近,即使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还是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方才在宴席上吃过了。” 他一说话姬薇便觉那股独属于他的霸道气息尽数扑在面上,不由低了低头:“既然主上已用过饭菜 为何还……” “因为夫人暮食未用多少。” 姬薇惊道:“主上怎会知道……” 见她这般反应,坴彻觉得甚是可爱不由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夫人忘了缠月馆中的岑重么?” “是他说的?”姬薇这才反应过来,是了,岑重作为主上安排在缠月馆中的暗卫偶尔会向主上汇报馆中之事,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连自己暮食未用多少这种小事也要汇报么? “嗯。孤担心夫人夜里饿这才备了饭食。” “多谢主上关切。”她沉默片刻,又道,“不知主上今日邀妾来观星台相见所为何事?” 他朝她看来,眼底是万顷星辰:“几日不见孤心里挂念夫人,观星台位置偏不易被人打扰刚好适合同夫人说话。”话及此,他声色微顿,“夫人今日能来孤很开心。”坴彻抬手给她斟了一盏酒,“这是夏国进贡的葡萄酒,果香味浓又不易醉,夫人尝尝?” 她鲜少饮酒,但凡饮用也多为本地之物。听闻夏国的葡萄酒是个稀罕物,就连身为彻侯的阿父都没尝过几回。 姬薇一时心奇尝了口,甜香滑口酒气又淡,比惯常饮的浆汁口感还要好。 她不由贪嘴又接连饮了几口,一个没留神竟已是足足一盏饮尽。 “喝慢些,当心酒气上头。” 坴彻的话虽近在耳侧却如隔山海总觉得恍恍惚惚叫人听不真切。 她仰头,朝他凑近些许:“主上说……什么……” 君王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未动任由她靠到近前:“孤说,喝慢些。” “可我已经喝得很慢了。”姬薇揉了揉脑袋,疑惑道,“咦?怎么有两个主上?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主上?” 这分明已是醉了。 喝醉后的姬薇不再如往日那般端着人妇姿态处处与他见外,露出了与她年岁相称的灵俏模样来。 坴彻唇角微勾:“想要分辨真假夫人不如摸摸看?” “摸摸看?”她将这话缓缓重复一遍,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道,“对,摸摸看定能……定能分辨出来……” 他特意将脸朝她靠近些许:“不如就从脸开始。” “不行。”她胡乱摆摆手,“摸脸哪儿能摸出来,还是摸胸口更为稳妥?” 没想到醉酒后的姬薇会这般放得开,坴彻索性顺着话茬儿道:“也对,那就摸胸口。” 话音未落纤细的指尖已经结结实实戳到了他的胸口之上:“嗯,很硬很实,这个肯定就是真的主上了。” 指尖接触胸口的刹那坴彻只觉胸口莫名燃起一团火,且火势越烧越大直往人腰腹甚至于更深的所在钻去。 45. 道破 “主母快些起吧,再拖恐会误了回京的时辰。” “是啊主母,这眼瞧着时辰就要到了必须得起了。” 耳边是秦姜文寐断断续续的声音,姬薇虽能听到却无力应声,只觉得身子发沉脑袋发晕,挣扎片刻总算睁开了眼,发现外头天色已然大亮。她费力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裹着几分哑意:“现下什么时辰了?” 秦姜见她醒来总算松了口气:“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启程回京了,主母您总算是醒了。” 姬薇半坐起来,这一动头又酸又痛实在难熬,她不由皱眉:“我昨晚是如何回来的?”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还是秦姜先开了口:“昨晚是主上亲自送主母回的缠月馆。” “主上送的……”姬薇揉着额角细细回想,是了,昨日主上邀她去了观星台还用了饭饮了酒,只是不知为何她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饮酒之后的事,莫不是醉了? 她看向秦姜:“昨夜我可是醉了?可有酒后失态冲撞圣驾?” 秦姜的目光有些躲闪:“昨夜主母……的确是醉了,不过……并未,并未冲撞圣驾。” “那就好。” 她还欲再问些别的却发现秦姜一张脸红得厉害,饶是姬薇身子不适还是一眼就察觉了异样:“秦姜,你……脸红什么?” “没,没什么,仆就是今日穿多了觉得热。”秦姜言语支吾目光躲闪,瞧着很不对劲。 姬薇转而看向文寐:“文寐,秦姜没事吧?” 文寐面不改色恭声道:“她没事,就是今日穿多了,热的。” “热的?”姬薇重新看向秦姜,她今日就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这般也会热着? 转念一想,不过每个人体感不同,说不定今日这日头对秦姜来说是烈了些。 “嗯,无事就好,若是身子不适定要同我说。” 秦姜点头应下。 姬薇看了眼外头天色:“天色不早了这就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吧。” “诺。” 两人赶紧服侍姬薇盥洗上妆更衣,又伺候着匆匆用了些吃食这才去外间忙活去了,只是一时着急忘了将隔门关上。 外间渐渐响起了两人的交谈声,虽被人刻意压着声量还是一字不落飘进了她的耳中。 “你说昨晚在观星台时主上怎的也不避讳就那般大大方方将主母抱上了马车?到了缠月馆之后又将人抱回了寝房,好在没被人瞧见,若是被旁人或是主君撞见那简直有嘴都说不清。” “还说。”文寐低斥一声,“你忘了昨晚那位是如何告诫你我二人的?昨晚的事你就当从未见过不许再提半句,否则到时候叫那位知道了谁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不该说。”秦姜声音压得更低了,“可那位昨日实在太过分了,竟,竟……”秦姜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竟还亲自用嘴给主母喂了醒酒药,当时若不是被我撞见那位怕不是还会对主母做些别的。我就是气不过,不忍主母受委屈。” “好了。”文寐声色放轻了些,“昨晚在观星台上马车之前你没见主母搂着那位的后颈还……”说到此处她的声量不自觉压低,“还摸了那位的胸口好几回么?我瞧着主母对那位应该不讨厌。” “就算是不讨厌也不能用嘴给主母喂药啊?那不是有勺子么?” “秦姜。”文寐声色不由加重,“你想主母开怀么?” “那是自然。” “那你觉得主君会为维护主母同老主母闹翻么?” 秦姜笃定应声:“自然不会。” “我也觉得主君同老主母闹翻的可能不大,那位虽素日里总沉着张脸可若他能叫主母开怀无忧,那我便支持那位。”文寐握住了秦姜的手,“我不想总是见主母哭,主母笑起来最好看了,你说呢?” 听到此处姬薇早已惊得浑身僵直,险些连呼吸都错乱了去。 昨夜坴彻不光抱了她还亲了她,并且威胁她们二人不得将此事透漏半句? 如此说来,那人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说什么视她为知己的话都是拿来诓她的…… 心思大起大落间不经意碰翻了桌上的烛台,烛台砸在短案上砸出不小的动静。 外间压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文寐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见 姬薇面色发白便知方才两人的谈话定被她尽数听了去,文寐面色一变:“主母,您……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 秦姜从文寐身后蹭到里间,垂着头小声道:“都怪仆,担心主上降罪这才没胆子同您说实话,您能原谅仆么?” 姬薇无奈低叹一声:“那位何等人物,我都不敢忤逆的人又怎会强行要求你去忤逆?此事,不怪你。” “多谢主母体谅。”秦姜顿了顿又道,“其实……仆还有一件事瞒着主母。您还记得几日前您的嘴无缘无故肿了么?” “嗯,记得。” “其实那事……也是那位做的……” “你说什么?” 秦姜压着脑袋不敢抬头:“当时那位警告仆要守口如瓶,仆不敢违逆这才没将此事说出来,不过这事搁在心里实在是有愧主母。既然主母已经知晓那位对您的心思,那那日之事也就没有瞒着主母的必要了。” 姬薇只觉浑身一僵,连带着浑身血液都要冻僵了去,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你是说……他……” 被她这副模样吓到,秦姜赶紧上前两步:“主母,您先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啊!” 文寐也道:“主母,既然此事那位做得隐秘想来是不想吓到主母,您先别急。仆以为此次回京之后主母只要刻意避着那位,说不定此事仍有转机。” 这话像是给姬薇吃了一颗定心丸,面上逐渐有了血色只是仍旧有些苍白:“文寐说的对,回去之后我在苏府他在皇宫,时日一长说不定那位便会收了心思。” 见她不欲再说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姬薇望向窗外有些失神,方才两人在外间的时候文寐说昨晚是她勾着坴彻的后颈还摸了他的胸口。莫非是文寐看错了,不然她怎会做出这般有失体统之事? 不多时秦姜再次推门而入:“主母,一切收拾妥当,这就动身吧。” “好。” 待到几人出了院子,隐在树上的岑重身影一闪朝着乐央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到了乐央宫岑重直奔正殿,入殿之后未过多时殿内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46. 亲近 回京路上苏母并没有和姬薇同行,经秦姜打听才知是尚书令的夫人邀了苏母同乘。 得知此事姬薇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堂堂尚书令夫人竟屈尊降贵邀苏母共乘,此事怕不只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 不过因着昨夜醉酒身子疲累即使心中有事姬薇还是靠在隐囊上睡了过去,不成想会睡得那般沉,再次醒来时车驾已到了苏府。 马车外,秦姜文寐她们正忙活着归置物件。 姬薇揉了揉额角正欲下车,车帘却被人先一步掀起,抬头去看,就见苏砚站在马车边上,正眉眼温和对着她笑:“薇儿,我扶你下来。” 他这副模样倒是叫姬薇想起了二人刚成亲时的那段日子,那时的苏砚就时常这般对着她笑。 忆起甜蜜往事姬薇不由轻勾唇角,她把手轻轻搭在他掌心道了声“好”。 将人扶下马车后苏砚并未立即松手而是牵着人径直回了后院寝房。 自从苏母来了苏府两人在人前便再也没有这般亲近过,念及此姬薇心底浮上来一抹苦涩,涩里又夹了些甜:“夫君,你今日与往日不大一样。” 苏砚但笑不语,两人进屋之后他将房门轻轻关好,领着人在床边坐下又去给姬薇倒了碗温水过来这才挨着她坐了:“薇儿,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来,喝些水润润喉。” 姬薇确实有些渴便就着苏砚端碗的姿势喝了两口,之后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夫君,往后的日子我们都如今日这般过,好不好?” “好。”苏砚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薇儿,这段时日因着阿母叫你受委屈了,是我的错,你……还生我的气么?” 姬薇想了想没有摇头亦没有点头:“只要夫君能不再向以前那般偏护君姑我便不会同你置气,其实每回同你争吵完我心里都很难受。” “我也是。”苏砚低头吻上她的鼻尖,“薇儿,以后阿母那边的事都交由我来处理,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好……” 苏砚毕竟正值壮年两人又许久未曾亲近,嗅着姬薇身上的软香他竟逐渐起了旖念,声音无端深哑了去:“薇儿累么?” “方才在车厢里睡了许久,不怎么累。” “既然不累,那……”苏砚俯身,一个个轻柔绵长的吻缓缓滑过她的眉梢眼角,视线锁定之处是她的娇嫩唇瓣,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我想……可以么?” 姬薇娇羞点了点头。 苏砚清透的眼底倏然晕深,他克制地凑近,正欲一亲芳泽之时外头传来了老姆文玉的声音:“老主母有要事同主君商议。” “知道了,我晚些时候再过去。” 外头那人却不依不饶:“老主母说了,若是仆未能将主君请过去老主母便亲自过来请。” 苏砚神色冷了下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转头见姬薇面露失望之色不由温声安抚,“我此去定会同阿母将事情挑明,叫她往后莫再插手你我的事。” 姬薇看向苏砚,神色可谓是相当郑重:“这回,夫君也会同以前那般叫我失望么?” “定然不会!” “那好,夫君去吧。” 苏砚神色一松:“薇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好。” 苏砚去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回来,也未遣人给她递什么话,很明显,这次苏砚又食言了。 待到婢女将外出的物件都归置妥当又伺候姬薇用饭沐浴后苏砚终于姗姗来迟。 他轻轻推门而入,见姬薇已经换好了寝衣,道:“薇儿可是要睡下了?” 姬薇神色平静道:“嗯,夫君今日可要歇在房中?” 苏砚面上有愧色一闪而过:“薇儿,今晚我还要誊抄奏书,就……不歇在你这儿了……” “那明日呢?夫君明日可会歇在此处?” “奏书太多,明日怕是也,抄不完……” “知道了。”姬薇慢条斯理上了床盖好薄被,缓缓合上了双眸,“既如此夫君便去忙吧,我要睡了。” “好……那薇儿,你……早些歇着吧。” 听着身后房门关阖的声音姬薇的眼泪再难控制无声砸落下来。 说誊抄奏书是假,受君姑操控才是真吧。 姬薇啊姬薇,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后来哭得狠了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将一入睡,有黑影翻过院墙和重重屋脊朝皇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北翌殿里君王还在处理国事,一同议政的还有几位重臣。 以往这个时辰都是主上独自在北翊殿,岑重不知殿中情形径自敲响了殿门:“主上,是宫外那位夫人的消息。” 正在议政的几位臣子均是一愣,宫外?还是位夫人?难不成主上在皇宫外还金屋藏娇了? 大臣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言,只噤了声等待主上发话。 坴彻听罢握着奏书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神色未变对着几位大臣道:“六属国来朝一事议得差不多了,诸位爱卿早些回吧,其他的早朝再议。” “唯。” 臣子们依次出了大殿,其中几个定力不坚的还是没忍住瞥向一边,只可惜那人一身黑衣又 站在墙影之中根本瞧不出是何模样。 行事这般谨慎定有隐情,也不知是谁家夫人有这能耐竟能引得主上垂青,大半夜的还要人来汇报消息。 不过那位夫人的夫君可就遭了殃,这顶绿帽子怕是躲不掉了。也难怪主上这些年来后宫只有一位崔良人,原来主上喜欢的是他人妇啊…… 待到几人走远岑重这才匆匆入殿,未及他开口坴彻便道:“如何?” “回京路上夫人睡了一路,回了苏府之后苏砚同夫人手牵手回了寝房……” “慢着。”坴彻冷着眉梢道,“谁先牵的手?” “是苏令史先牵的。” 坴彻眉间冷意稍散了些:“就知道是他先动的手。” 岑重:“但令史夫人也没拒绝。” 坴彻沉眉不语,片刻后又问:“还有么?” “苏砚在夫人房中待了一会儿后被苏母喊走深夜方归但并未留宿,之……” “一会儿……是多久?”坴彻打断岑重的话。 “约莫一刻钟左右。” 坴彻凝眉:“一刻钟,时间肯定不够。”转念一想,换作自己这时间是不够,可苏砚未必就同他一般生猛,“期间房内可有什么异动传出?” 岑重回想片刻:“好像没有……” “那就好。” 岑重本没明白坴彻话中深意,但触及他嘴角如释重负的笑忽然就恍然大悟,主上这是担心二人行夫妇…… “还有么?” 岑重思绪迅速回笼,神色恭敬道:“苏砚走后夫人哭了,不过属下来时人已经睡了。” “又哭了……定是因为苏砚那个草包……”坴彻一字一句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今日回京苏母是同尚书令夫人一同回的?” “是。”岑重忽然想起一事,“属下听暗卫营的其他兄弟说,尚书令最近在查苏砚的底细。” 坴彻沉寂的面上缓缓浮上来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尚书令一家还真是心急。” “那属下还要继续在苏府盯着么?” “继续盯着。”目光略过岑重那张明显疲劳过度的脸坴彻又补了句,“孤再调个人过来,你们二人交替在苏府盯着,尤其近段时日切不可懈怠。” “那……”岑重略作思索,“此事要不要让令史夫人知晓?” “不用。”坴彻声色虽淡却含了几分无奈,“现下她定是恼极了孤,待她消气后再说吧。” “唯。” “切记,若苏砚有意宿她房中,不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将事情搅黄。” “唯!” 47. 到访 翌日,苏母应邀出门与人游湖去了。 正好今日休沐,苏砚自觉愧对姬薇便想着趁着苏母不在带人出门逛逛刚好散心。 同姬薇说明来意后,对方神色疲惫回了句:“我身子疲累不想动,夫君若是想去便自己去吧。” 苏砚面露忧色:“薇儿可是昨日没睡好?” “的确没睡好。”她目光平静同他对视,“夫君呢,昨夜睡得可好?” “我睡得尚可。”苏砚见她不吭声,缓了缓又道,“薇儿可还在为昨晚之事怪我?” 姬薇没搭话。 苏砚又道:“薇儿,昨日我的确是有奏书要誊抄。” “我知道。”姬薇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今日也真的是身子疲累不想动,难不成夫君是觉得我在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今日好不容易得空想陪陪薇儿。薇儿若是不爱动那我们便在房中或者院中坐坐。” “不必了,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苏砚不想强人所难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薇儿便歇着吧。” 等到苏砚人走远了秦姜才凑到跟前道:“主母,您真打算不理主君了么?” “不是我不想理,实在是一次次失望心里疲累。罢了,该说的我都同他说了,若他无意调和我和君姑的关系,那我……”她张了张嘴终是不忍将后头的话说完,可眼底尽是苦色。 秦姜见她伤怀知道不该继续往下问便识相换了话题:“主母,仆扶您去歇着吧。” “好。” 近来隔三差五就休息不好姬薇是真的身心俱疲,再这样熬下去身子怕是都要熬垮了。她吩咐文寐燃了安神香,这才上床合眸睡去。 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醒来时心境尚可便想着出门逛逛散散心。 “文寐,我想出门逛逛帮我梳头上妆。”文寐向来做事麻利,这回梳头却总也梳不好,姬薇不由纳闷,“怎么了,有心事?” “主母。”文寐有些为难,“今日日头足,不如就别出门了罢。” “我就逛一会儿权当散心,没事的。” “可……” 姬薇虽年纪不大心思却是剔透,见文寐这般便觉得事有蹊跷:“说罢,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想我出门?” “这……” 文寐欲言又止,还是边上的秦姜憋不住开了口:“主母,就在方才尚书令府上送来了好些礼箱,来送礼的是尚书令家的三公子丘玉卿,一同来的还有那女公子丘令宜。现如今人还没走,正和主君在前院说话呢!” 姬薇看向文寐:“你是担心我看见他们在一处会伤心这才想法子阻挠我出门,是不是?” 文寐惭愧低下了头:“仆自知该对主母实话实说,可仆见主母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些不想再给主母添堵这才……” “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不过有些事并不是避着瞒着便能解决的。夫君若对丘令宜无意,便是日日见面也无妨。反之,若是对丘令宜有意,便是无甚机会见面也会日日牵肠挂肚。”她看向文寐牵强一笑,“此事还是要看夫君的选择。” 文寐:“可是主母,如今那人就在前院……” “无妨。我们出我们的门,他们说他们的话,彼此谁也碍不到谁。” “……诺……” 几人收拾停当出了院子,途径前院时前厅只有苏砚丘令宜二人,他们正坐在前厅说话,只是因为隔得远姬薇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 厅中二人自然不知外头境况,只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厅委实不合礼数,苏砚想了想还是起身踱到了窗边。 丘令宜见了也起身跟了过来:“大人离得这般远我们还如何说话?” 苏砚面上有些不自在:“女公子同苏某毕竟男女有别,苏某还是离远些的好。” 丘令宜没搭话,只含情脉脉将他瞧着。 苏砚被她瞧得浑身难受旋即想了个由头出来:“丘公子许久不归莫不是迷了路?苏某还是去看看的好。” 言罢提步欲走,丘令宜却扯住了苏砚的衣袖,一脸娇羞。 苏砚拽了拽衣袖并未拽开,面色不怎么好看:“女公子请自重,苏某已有家室。” 丘令宜却道:“大人文采斐然一表人才,又娶了彻侯的嫡女照理说自然是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如今却还是区区一个令史,大人难道不觉得委屈么?” “擢升之事并非彻侯能左右,此事不怪外舅。” “此言差矣。”丘令宜莫名一笑,“此事怕不是彻侯不能帮,而是他不想帮吧?” “什么意思?” “自然就是公子听到的那个意思。”攀在他袖间的手缓缓上移,“他若想帮自然就有能帮的法子,同样,他若不想帮也能找出一百种不想帮的说辞。” 苏砚冷着脸道:“外舅不是那样的人。” “是么?”丘令宜勾唇一笑,“若我说阿父可以助你平步青云,你当如何?” 苏砚欲将衣袖抽回,不曾想丘令宜直接借力凑上前来:“只要你同我一处,阿父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想要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 p>“女公子慎言!”苏砚往后退出半步,郑色道,“苏某已娶亲,断不会同女公子有旁的牵扯。” “苏砚。”她喊了声见对方没应也不气馁,往前跟了半步,“还是说你更习惯旁人唤你……嵇砚?” 苏砚听罢难以置信望向她,不知是被气到还是惊到就连声音都有了颤音:“你查我?” 见他面色不好丘令宜自觉这话引得他不悦,故而放缓了声色道:“我特意让人查大人底细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想帮大人重振以往的荣光。只要我们能在一处,我定会叫阿父帮你……” “女公子逾越了。”苏砚像是被冒犯到,往后退出一步板着张脸道,“女公子若无他事便请回吧,今日女公子送来的谢礼烦请一并带回。” 说罢提步就要往外走,丘令宜却忍不住在身后喊道:“苏砚,我既对你倾心便会全力助你!难道让家族重返当年荣耀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事么?” 苏砚顿住步子:“苏某是想重复家族当年荣光,可也不屑于用这种方式。更何况我同夫人情投意合,断不会因此就做出这等叫夫人伤心的事来。” “是么?”丘令宜往前跟进几步,苏砚又要后退却被丘令宜一把拉住,趁苏砚尚未来得及将她推开的空当踮起脚尖贴在他耳侧不知说了些什么。 也是怪了,待到丘令宜说完苏砚竟没再抵抗,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厌恶之色:“女公子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丘令宜身为尚书令嫡女向来被人追捧惯了,若非她心仪苏砚才不会这般不要脸面反复纠缠。被苏砚这般说丘令宜仍是不由冷了脸色:“对于我的提议奉劝大人好好想想,莫要因为一时意气做了错误的决定。” 苏砚别开头去没接话。 丘令宜见此法奏效得意勾了勾唇:“今日天色不早就先回了。”说罢出了前厅往院外走去。 姬薇虽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但见两人拉拉扯扯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面色自然也不怎么好。 秦姜不由怒道:“主君怎能任由别的女郎轻易触碰?” 文寐不动声色扽了下她的衣角,小声道:“没看见主母正难过么?先别说了。” 秦姜只得噤声。 “好了,我们先走吧。” “诺。” 因着方才的事姬薇一直心神不宁,下台阶时一时不察竟踩空了一节,两婢女惊呼一声皆伸手去扶却有人先二人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姬薇抬眸望去刚好对上一张风流倜傥的脸,那人笑若桃花眉眼含情,一看就是个风流多情之人。 48. 轻佻 “想必这位便是艳绝东京的第一美人吧?”男子唇角开合,说出来的话有些轻佻。 尚不等姬薇开口文寐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了自家主母:“主母,您没事吧?” 姬薇摇头说了句无事,转而看向男子:“多谢郎君出手相助,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男子颇为随意道:“丘玉卿,家中排行老三。” 姬薇不由多看他两眼,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就是丘令宜的叔兄?” “正是。”丘玉卿说着往前凑近些许,“夫人也可唤我三郎。” “郎君请自重。”姬薇欲抬脚后退,这一动才发现一只手尚被对方握在手中,她淡淡皱了下眉,“现下我已无事烦请郎君松手。” 丘玉卿倒没有过多纠缠,只淡淡勾了下唇便收回手负在了身后,笑道:“以往只远远见过夫人几回,今日靠近了看才发现夫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明艳动人,简直比那画中的狐妖还要勾人。”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调戏了。 姬薇冷着脸往后退开些许:“我与你今日不过初见,不知郎君为何出言轻贱?” 丘玉卿面露疑惑看了过来,看那模样还带了几分委屈:“我是在夸夫人,夫人怎能冤我出言贬低呢?” “原来素日里郎君就是这般夸人的。”姬薇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我也夸郎君几句。” “奥?”丘玉卿一听来了兴致,“夫人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姬薇稍作思量,笑道:“郎君生得如此俊俏风流,怕是都要将京中最负盛名的男宠刘伶给比下去了。” 丘玉卿漾在嘴边的闲笑戛然而止,面上晕上来一抹冷意:“你竟将我比作男宠?” 姬薇毫无惧色同他对视:“我说的是容貌,郎君莫要会错了意。” 丘玉卿似笑非笑将她瞧着:“夫人倒是伶牙俐齿。” “郎君过奖了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郎君相貌如此出众该当有这自信才是。”姬薇想了想又道,“郎君是要出府还是进府?” 他咬牙笑笑:“出府。” “那郎君可还记得出府的路?” 丘玉卿狡黠一笑:“不记得,怕是要劳烦夫人帮忙带一下路才好。” 姬薇笑而不语转身看向廊下当值的婢女:“这位郎君忘了如何出府你带一下路,记住,务必要妥帖将人送到府外。” 婢女躬身应下:“是。” 姬薇重新看向丘玉卿:“我还有事不便多留,先行一步。”言罢不等他回话便提步离去。 丘玉卿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升起一抹兴味:“牙尖嘴利有仇必报,这和传闻中守礼无趣的彻侯嫡女似乎很不一样。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正寻思着肩上被人用力拍了一把,丘玉卿回头见是丘令宜嘴角扬起一个还算温和的笑:“五妹下手总是这般没轻没重,再如此下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可不陪你来了。” 丘令宜在苏砚那里没讨到好本就心气不顺,被丘玉卿这般一激当时就红了眼眶:“苏砚不喜我也倒罢了,难不成就连叔兄也嫌弃我了么?”说着嘴角一拉就要哭。 见她这般丘玉卿赶紧放软了语气:“怎么了,苏砚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丘令宜委屈擦了擦眼泪,“不过他开口闭口不离他那个好夫人我听着来气。” 丘玉卿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左不过一个男人罢了,若他实在不肯低头为兄便给你寻个更俊俏的来,哭什么?” “我才不要更俊俏的!”丘令宜用力瞪他一眼,“我就要苏砚!除了他谁都不要!” “好好好!既然五妹想要那为兄就帮你把人抢过来,好不好?” 丘令宜一听破涕为笑:“还是叔兄对我最好了!” 丘玉卿眼底一抹冷意一闪而过:“为兄对五妹自然好,谁叫我们是兄妹呢?”后半句话不知为何隐隐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只是丘令宜心思粗钝并未察觉异样。 在边上站了许久的苏府婢女早已被两人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两位是来抢人的,既如此主母怎的还特意嘱咐要将人稳妥领出府去?这种心术不正之人难道不该乱棍打出去才对么? 留意到婢女的复杂神色丘玉卿闲散勾了下唇,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极为迷人的笑来:“不是要帮忙带路么?这就走吧。” 不知为何,这人分明在冲着自己笑她却觉得他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艳鬼,阴森森的骇人得紧。 婢女赶紧收敛心神应了声“诺”领着二人往外走去。 出府之后姬薇一直闷闷不乐,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前厅中丘令宜与苏砚拉扯的一幕,饶是好不容易放下那茬儿,脑中又浮现出丘玉卿那张讨人嫌的脸来。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丘家兄妹二人当真都是不讨喜的性子。 心思游走间秦姜忽然道:“那不是老主母么?怎的和尚书令夫人一同游湖?” 姬薇听罢赶紧掀了车帷去看,果然,坐在壮伟楼船顶层的正是苏母与尚书令的夫人。 二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面前的 食案上堆满了美酒佳肴,好些瓜果都是连姬薇都不曾见过的稀罕物。 两人一个是区区令史的阿母,另一个却是高高在上的尚书令夫人,如此地位悬殊的两个人竟能这般和谐地凑在一处,为了什么姬薇不用猜都知道。 “主母。”秦姜再是愚钝也猜到了两人的用意,气得脸都红了,“那老妇果真在打尚书府的主意!” 姬薇却是无奈一笑:“就算她要打主意也得尚书令夫人点头才能成,如今看来这两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亏。” “主母不打算做些什么么?”秦姜气得直跺脚,“您可是主君明媒正娶的正妻!” “正妻又如何?给不了苏母想要的荣宠地位照样要被她嫌弃算计。”姬薇是真的累了,“自打苏母来了东京城我便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她这般分明是有意攀附尚书令一家,若夫君这回能说到做到与苏母把话讲明白我和他尚有一丝可能,如若不然这般日日劳心伤神的日子终难长久。”她望向远处徐徐升高的日头,面上总算升起一抹暖意,“且走且看吧……” “可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秦姜气得牙痒痒,“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主母?若非主母下嫁苏家凭主君的身份地位想要坐上令史的位置怕是都要熬上个七八年,如今那老妇倒是见利忘义胃口大开,看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公子瞧上了他儿便急着要给主君纳妾,真是掉到富贵眼儿里老脸都不要了!” “好了,快别说了。”文寐见姬薇神色越发暗淡赶紧拦住了秦姜的话头,她看向姬薇神色郑重:仆身份低微好些事也做不得主,但是主母不管往后您与主君如何仆都不会背叛您,仆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主母一生安乐。” 秦姜也跟着点头:“仆一向不如文寐会说话,不过文寐所言皆是仆心中所想。主母不论将来是何去处,我和文寐都会死心塌地跟着主母。” 姬薇看向二人心下难免动容:“你们二人有心了。” “不过主母也不必太过忧心。”秦姜道,“若主君真纳了那个丘令宜为妾,主母身为正妻总归处处能压她一头,仆就不信一个妾室难不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不成?” 姬薇却是敛去了嘴角笑意:“你觉得尚书令会让他的掌上明珠做妾么?” 秦姜听罢面色一变:“主母您……什么意思……” 姬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话。 但秦姜却因她的话彻底惊了心,难不成那个老妇是想让主君弃了主母娶丘令宜做正妻不成? 好个忘恩负义的黑心肝!! 49. 身强体壮 近几日岑重在皇宫与苏府间频繁往来,期间还替主上给姬薇送过几回邀约信件,只是这位令史夫人着实胆大连看都没看就给退了回来。 自那以后坴彻心境不佳上朝下朝都板着张脸,致使当差的仆婢一个个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一个不留心触了主上的眉头。 自然,主上身边的近卫也是一样。 卫歧今早随帝上朝时便因不慎打了个盹儿就被君王罚抄近卫守则五十遍。 近卫守则本就冗长晦涩他又素来不喜文墨,莫说五十遍就是抄五遍都与要了他小命无异。好在兄长体恤主动与他分担这才勉强捱过一劫。 饶是自己只抄了五遍卫歧也觉得浑身乏力精神不济,他耷拉着脑袋看了眼一旁的卫枭:“这回六属国来朝态度都算恭顺,主上提出暗地渗透渠国及其属国的策略他们也没有异议。兄长你说,既然诸事这般顺利为何主上这几日如此易怒?” 卫枭觑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就你这脑子外出时万莫说是我的阿弟。” 卫歧不解望着他:“阿兄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卫枭默默叹了口气,“丢人。” “阿兄的意思是嫌我笨?”卫歧不乐意了,“我这脑子阿翁阿母都夸过是公认的聪明,阿兄这话从何说起啊?” 卫枭淡淡扯了下唇:“除了阿翁阿母可还有旁人夸过么?” “好像……没有……” “那就是了。”卫枭抬手点了点他脑门儿,语气极为平淡,“你是阿翁阿母的孩子,父母看孩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旁人的话才中肯。” 卫歧不服:“可我好些时候脑子也是转的挺快的!” “转得快的时候想的竟是些没用的。” 卫歧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憋屈闷了会儿才道:“既然阿兄如此聪慧,那阿兄倒是说说主上这回心绪不佳是为了何事?” “何事?”卫枭轻飘飘瞥他一眼,“自然是与宫外那位有关。” “宫外那位……”卫歧仍旧不解,“那位不是好好待在苏府么?” 卫枭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嫌弃的目光:“我看主上的事你是半分也不上心,如此怎能帮主上早日抱得美人归?” “阿兄冤我,我何时不上心了!在林华苑时我为了主上与那位的事可是险些都跑断了腿!” “一码归一码,总之如今宫外那位对主上心里有气,若不寻机叫二人见上一面此事怕会越拖越难办。” 卫歧不由疑惑:“好好的令史夫人为何对主上有气?” “因为那位无意间得知主上对她图谋不轨还寻机占过人便宜这才对主上误会颇深。” “都占过人便宜了还能叫误会么……”卫歧望着面前为了主上不惜颠倒黑白的阿兄有些无奈,“再说了,阿兄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自然是听来的。” “阿兄何处听来的我怎的不知?” 卫枭神色镇定道:“无意间听到的。” 卫歧嘴角不由一抽:“阿兄不会是听人墙角才听来的吧?” 那日卫枭凑巧听到了岑重和主上的对话这才得知了实情,不过他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神色坦荡道:“是听了墙角但也确实是无意之间听到的,再说了,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替主上解决这桩烦心事,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那阿兄想如何解决?” 卫枭沉吟片刻:“为兄自有计策。” 这一刻,卫歧望着面前成竹在胸的兄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兄长口中的“计策”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举。 他正欲开口细问卫枭却突然转身离开。 卫歧忍不住道:“阿兄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自然是为主上分忧去。”卫枭走了几步禁不住回头望他一眼,“今日当值仔细些莫再惹得主上动怒,否则再受了罚我可不帮你。”说罢提步消失在了拐角处。 卫歧却是挑眉一笑:“哪回我受罚你不帮我?唬谁呢?” 翌日昼食过后君王准备午寝,恰巧此时岑重匆匆来了寝殿。 若非急事岑重断不会挑他午寝的时间入宫,想来这回真是遇上棘手之事了。坴彻坐在床边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主上,不知为何今日坊间谣言四起,都在传……”岑重面露迟疑,“说您……” “说孤如何?实说就是。” 岑重咬了咬牙,道:“都在传主上在宫外养了外妇。” “养了外妇?”坴彻险些被气笑,“还传了什么?” “还传您和外妇孩子都有了,还, 还是儿女双全……” “呵。”这回,坴彻真被气笑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是想坏孤名声,来人……”说话间转念一想心间怒意竟无声消散,“太皇太后可有听闻此事?” 岑重摇头:“属下不清楚,不过此事如今只是在百姓间私下传开并未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想来太皇太后还不知道。” “既如此那就将此事闹大,最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才好。” 岑重难以置信望着君王:“如此一来不但有损您的名声,太皇太后定会听闻此事,届时……” “就是要让太皇太后知道。” “主上,您……说什么?” 坴彻居高临下将他望着,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孤说,此事务必要让太皇太后知道,且越快越好。” 岑重虽心中不解却也知此时不便再追问下去,只好恭声应下退出殿去。 —————— 今日日头好,姬薇午寝过后便想着出门逛逛,行至一布肆时听到有妇人在说闲话,而闲话里的正主竟是当今主上。 “听说了没?听闻当今那位在宫外养了外妇,还是个有夫之妇!” “外妇?不是说那位于男女之事上冷淡得很么?怎的还养了外妇?” “我说你这就不懂了吧?在那事上冷淡说不定就是因为外头有人用光了气力这才回宫之后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原是如此……” “我还听闻那位同那外妇连孩子都有了,还是儿女双全。” 妇人听罢娇羞一笑:“是么?都两个孩子了?如此看来那位倒是个身强体壮的。不像我家那个,床上窝囊床下也窝囊,过着真没劲。” “好了好了,有人来了,快别说了,当心被人听了去徒惹麻烦。” 姬薇从二人身前过,面上平静毫无波澜,交叠在一处的双手却无声拢紧。 没想到坴彻竟在宫外养了外妇?还是个有夫之妇,连孩子都有了。果真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人前那般威肃严屹的帝王竟会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细想之后又在情理之中,帝王位高权重富有四海,但凡他铁了心要做的事又有谁能劝阻? 不过既然他已心有所属为何还要来招惹她?简直是道德败坏。 50. 心上人 姬薇口中道德败坏的某人此刻正在荣康殿的菜园里帮太皇太后浇菜。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无心朝政,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荣康殿里待着,若是闲了闷了便出宫转转。近来突然有了在宫中种菜的兴致,只要日头不大每日总要在菜园周遭溜达几圈,偶尔还会亲自除草松土对菜园甚为上心。 虽年轻时性子直爽易冲动,但如今上了年纪人变得慈爱祥和待人接物多有笑颜,不知今日为何一直板着张脸,瞧着心气儿不顺。 不远处帮忙浇菜的君王不甚弄断一棵好苗,太皇太后没好气瞪他一眼:“你个不孝孙,上好的菜苗就这么毁了!” 坴彻人前一直都是一副厉严威肃之态,在太皇太后跟前却眉眼带笑态度和顺像个费心讨好长辈的晚辈:“大母息怒,孙儿真不是故意的。” “是!”太皇太后一扔手里的竹莜,面上怒色未消,“这菜苗或许不是你故意弄断的,可有些事却是你故意做出来惹我生气的!” 坴彻面露疑惑:“大母这话什么意思孙儿怎么听不懂?”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少在我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都传你在宫外养了外妇还有了孩子,更离谱的是那外妇居然还是有夫之妇,你且说说此事是真是假?” 坴彻面上笑意未变:“自然都是假的。” “假的?”太皇太后被他气笑,“你长到如今年岁后宫只有一个崔良人,就连这崔良人还是你十八那年我给你做主收的。登基至今十五载你何曾有过这等荒唐传闻?这传闻既能闹大想来并非简单的捕风捉影。说吧,为何要做这种有辱皇家颜面之事?” “大母放心,这等道德败坏之事孙儿定不会做。”他信誓旦旦道,“即使要生儿育女也会先将人接进宫来如此才算名正言顺,孙儿可不会平白污人女子名声。” 太皇太后听罢两眼一黑:“听你这意思是真有此人了?” 坴彻扶着太皇太后在一边的矮塌上坐下,又倒了杯梅浆递到她跟前:“大母先饮些梅浆解解渴。” 对于他的殷勤周到太皇太后并不理会,只揪着方才的话茬儿不放:“你同大母说说这外妇究竟是哪家的新妇?” “都说了没有外妇,不过心上人倒有一个。”说罢,坴彻装模作样轻叹一声,“不过就算孙儿想同她有些什么也没用,人家对我没那方面的想头。”说罢又是一声长叹,“此事说来太过丢人还是不说了吧。” 太皇太后听罢却觉惊喜:“这么说来你如今已有了心上人?” 坴彻颔首:“嗯,自从遇见了她孙儿便有了生儿育女的打算。” 太皇太后心下果真大喜,拉着坴彻的手急急追问:“那你倒是同大母说说你这心仪之人究竟是哪家的女公子,大母也好将人召进宫让你们二人多见见。说不定见得次数多了人家便会对你生出那种心思呢?” “其实这人大母也听过。” “听过?还是熟人?”太皇太后乐呵呵道,“既然相熟办起事来定会事半功倍。”她一脸期待望着坴彻,“你倒是快说说这女公子姓甚名谁?” “孙儿不敢欺瞒大母,此人就是彻侯的嫡女。” “彻侯的嫡女好啊!”太皇太后简直乐得合不拢嘴,“当年你险些遇害是彻侯以身犯险救你性命,也是彻侯在蜀邑不顾生死护佑先帝,虽先帝还是未能逃脱贼人暗算不过彻侯的忠勇无畏可是有目共睹的。”提起先帝太皇太后眼角无声晕湿,“也多亏彻侯拼命相护这才拖得贼军未能攻入皇城,否则你的前途也未可知啊……”太皇太后无奈长叹一声,“不过你阿姐就没这么幸运了……” 提及坴凝太皇太后的眼泪再也止压不住,滂沱大雨般倾盆而下:“这么多年也不知你阿姐过得如何,那个常贼对她好不好……” 一直侍奉在侧的贴身宫婢秀冬见太皇太后这般难过也跟着落下泪来,边哭边止不住规劝:“您莫再哭了,当心旧疾复发啊……” 太皇太后如何不知自己的境况,奈何今日提及此事心中悲痛难耐眼泪想止都止不住。 “太皇太后……”秀冬急得没法子只得看向一边的坴彻,“当年先帝崩逝后太皇太后痛心疾首日日以泪洗面早就落下了眼疾,太医说过太皇太后素日里要万般当心若是眼疾加重恐有失明之危。” 坴彻不由愕然:“大母有眼疾孤怎的不知?” 秀冬抬手小心替太皇太后擦拭眼泪:“主上那时刚登基国事又忙,太皇太后不想让您忧心便命太医将此事压下,此事除了当年的太医便只有仆知道。” 坴彻听罢眼角已然晕湿,他紧紧握住太皇太后早已苍老的手,声线暗沉:“我知大母疼我,可我心中也挂念大母不忍您被病痛搓磨。大母,答应孙儿,若是哪日身子不适定要让孙儿知晓切不能瞒着孙儿。” 太皇太后温柔回握住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擦拭湿润的眼角:“知道了知道了,瞧瞧你,一国之君哭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快别哭了。” “大母不哭我便不哭。” “好好好,大母不哭了,彻儿也别哭了。”说罢还真就止了泪。 坴彻欣慰勾了勾唇:“大母放心,阿姐一切安好就是常贼看得太严不便联系。”他眼底有暗色缓生,触及太皇太后那张泪痕明显的脸还有那满头华发眼底的恨意愈发浓重,吞人深渊一般,“不过如今凛国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国了,待我军修整完毕定会一举拿下贼国,届时孙儿定会双手奉上贼人之首。” “好好好,大母等着那天。”太皇太后欣慰笑开,“今日听闻你有了心上人大母是真的开心,如此为皇家开枝散叶指日可待,我也能向列祖列宗交差了。” 坴彻轻轻将太皇太后拢入怀中,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记忆中那个体格健壮的飒爽女子早已在岁月无情的侵蚀下变得瘦小又脆弱,仿佛轻轻一捏便会支离破碎。他心疼望向她,唇角似有千斤重 ,挣扎许久只轻轻唤了声:“大母……” “好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太皇太后将泪水擦拭干净重新看向坴彻,“几年前彻侯旧伤复发不得不在家赋闲养伤,虽暂时入不得朝堂可他的勇猛忠义我都看在眼里。更可况彻侯这些陈年旧伤多半是当年为救你和先帝之时落下的,这么说来彻侯于皇家有救命之恩,若能与侯府结秦晋之好也算是一段佳话。既然你心仪人家嫡女不如今日便将那女公子召进宫来也好让大母瞧瞧是个怎样的女子能将我的好孙儿迷成这般?刚好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女公子是否有意嫁入皇家?” 坴彻面露迟疑:“不管愿与不愿她现下怕是……不能嫁……” “这是为何?” “因为……她已嫁作人妇。” 太皇太后愕然看向坴彻:“我怎的未听说彻侯家的嫡次女已经成亲了?” “不是次女。”坴彻蓦然肃正神色,“是嫡长女,姬薇。” “姬薇!”太皇太后不由惊呼出声,“就是那个去岁下嫁白身的嫡长女姬薇!!” “正是。” 太皇太后当即变了脸色,一巴掌拍他背上,虽架势十足力道却不大:“你看上谁不好偏要相中臣子之妻?此事断不能成!” 坴彻也不恼,淡淡起身朝着太皇太后躬身一礼:“既如此那孙儿先去处理政事了,绵延皇家子嗣一事全当孙儿没提。” 他提步就走不带半分迟疑,太皇太后一看这情形不对心尖儿不由一跳,终是没忍住低斥一声:“走什么走!先回来!此事我可以帮你探问但你得保证只要她一日是臣妻便不得逾矩,听到了么?” 坴彻暗自勾了下唇,面上端得一派肃正清明:“孙儿紧遵大母教诲。” 宫中此番闹腾姬薇一概不知,只是在外听闻有关主上外妇这些传言后便没了闲逛的兴致,只买了几盒蓬饵便打算回府。 说来也怪,她分明对坴彻并无那方面的想头不知为何此事竟会左右她的心思。 她暗自思量着进了院子,刚进门便对上苏母一张阴沉冷郁的脸,而站在苏母边上的是位宫里来的内侍。 内侍见到姬薇即刻笑着往前一步:“想必这位就是令史夫人吧?” 姬薇道:“正是。” “如此正好,仆是来传太皇太后令的,太皇太后有事召夫人进宫一趟。” 姬薇心下不解:“不知太皇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内侍客套笑笑不欲多说:“这个仆也不清楚,不过眼下太皇太后就在宫中侯着,事不宜迟夫人稍作收拾这就随仆进宫吧。” 这就是不得推辞的意思了。 姬薇只得恭顺应下:“君稍后,我回房换身衣衫便随您进宫。” 内侍点头默许,姬薇朝着寢房走去心中却不由疑窦丛生。 她与太皇太后素无交情,突然召她入宫莫不是和坴彻有关? 难不成……是他想见她? 51. 进宫 回苏府时本就是金乌西沉的光景,虽只是净面更衣并未过多收拾待到进宫时天已经晕黑,荣康殿内也早已烛火莹莹。 内侍进殿通传姬薇便本分侯在殿外,心里想着不管太皇太后为何召见待会儿回完话赶紧出宫,免得碰上君王不好脱身。 心思翻涌间传话的内侍已小跑着到了近前:“太皇太后宣夫人进殿。” “唯。” 姬薇随内侍入殿,将迈入内一股浓郁的檀香味猛地扑入鼻腔,檀香虽有暖脾胃助气血之效却终究是味道重了些,引得姬薇轻咳几声。 以免在太皇太后跟前失仪姬薇暗自放缓了声气,以慢吸慢呼之法调节如此一来总算没再咳嗽。 这时才匀出心思悄悄打量殿内。 荣康殿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此独居,殿内装饰寝具虽暗藏贵气表面看来却多古朴低调,想来住在此处的太皇太后也不是个铺张好面之人。 匆匆打量两眼姬薇迅速收拢心思垂下头去,跟着内侍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顿住步子,耳边是内侍恭谨的声音:“太皇太后,令史夫人到。” “嗯。”上首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温和平静似乎还含了几分笑意,“赐坐。” “唯。”内侍引着姬薇坐在了左侧的案边便悄然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不开口姬薇便安静坐着,不光姿仪恭顺优美,本就出挑的一张脸浸在暖黄的光影中更添了几分巫山神女的朦胧婉约,的确美极。 “你就是彻侯家的嫡长女姬薇?”太皇太后笑着开口。 姬薇垂首作礼:“正是。” “上回你挑的累金丝轴做出来的首饰甚是独特我很喜欢,就想着哪天召你入宫见见,看看是个怎样心思灵巧的孩子才能做出那般妥帖的搭配。” 很明显这是溢美之词,姬薇却不居功平静道:“太皇太后喜欢就好,妾不过就是平日里爱做些累金之物有些经验这才无意之中帮到了些许小忙,太皇太后不必为此挂怀。” 人美谦逊还会说话,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太皇太后对姬薇印象不错,嘴角笑意又扬高了几分:“这可不是小忙,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你这孩子些赐赏才是。” “太皇太后言重了,实在不必如此。”姬薇又是一礼,“区区举手之劳本就不必挂齿,更何况当时主上也赏了妾好些贵重之物,若太皇太后今日再要赏妾便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见她执意不收也不强求,只是突然提起了些不相干的,“我那孙儿在这等杂事上向来心粗,这回居然还记着给人赐赏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姬薇保持着垂首的动作没搭话。 太皇太后看向一边的宫婢秀冬:“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竟将备好的蜜浆给忘了。快,给令史夫人倒蜜浆。” “唯。” 姬薇连忙摆手:“不必了,妾不渴。” “那可不成,来,赶紧给令史夫人倒上。”太皇太后笑得一脸慈祥,“这可是彻儿走时特意留下的,说是夫人喜欢等你来时便给你泡上。” “主上知道妾要来?”姬薇诧异抬头,对上太皇太后和颜悦色的笑容又不自在垂下头去干巴巴解释道,“在林华苑时托主上的福喝过一回,此等稀罕之物能尝一次已是幸运若说喜欢便有些奢侈了。” 太皇太后不接后半句的茬儿偏偏接了前半句:“你来之前彻儿就在荣康殿,只是后来公务缠身这才匆匆去了,不然看他那架势想来是要等到夫人才会作罢。” 听及此姬薇已是心神大动,太皇太后这般说词莫不是听说了什么在刻意试探她和主上的关系?毕竟在林华苑时他们二人独处过不止一次,且坴彻还暗地里偷亲过她。 说不定这些都被有心之人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 所以今日召她进宫并非是为了赐赏而是为了警告她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姬薇对此猜测万般笃定,以免被太皇太后误会牵累家人她果断顿首道:“在林华苑时妾确实同主上见过几次,但妾可指天发誓妾与主上之间绝无半分私情。” 话落,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这种安静却犹若烈火灼得她一颗心极速颤动。 她已为人妇且还是臣妇,若被太皇太后误会要勾引主上祸乱纲常这罪名可就大了…… 怎么办!还要如何解释才能让太皇太后彻底打消疑虑? 脑中天人交战间太皇太后却是温和一笑:“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这孩子怎么还跪下了?来,快些坐好。” 姬薇忐忑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察觉对方眼神并无异常才重新落座,谁知太皇太后下一句话更叫人心惊。 “近来都传彻儿在宫外养了外妇,不知夫人可有听此 传闻啊?” 姬薇只想快些出宫并不想过多牵扯宫闱秘辛遂随口扯了个谎:“妾不知此事。” “夫人久居内宅对此事不知也是人之常情。”太皇太后喝了口蜜浆又道,“也是因这传言闹得太大今日才召了彻儿来问话,谁知他竟如何也不承认做下这等荒唐事,还说什么早已心有所属要将人风风光光纳进宫来。” 太皇太后边说边觑着她的神色,见姬薇唇角紧绷心下多少有了些猜测:“可我看彻儿那模样八成是在单相思,不过这孩子向来在男女之事上性儿浅,当年若不是我逼着他纳了崔良人怕是如今身边半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姬薇不吭声太皇太后也不在意只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自幼命苦只有我这把老骨头陪着,本想着长大以后能娶个合心意的给皇家开枝散叶,可方才他却同我说这绵延皇嗣之事他只愿同心仪之人做,但那女子又似乎对他无意,我问他那女子是谁他又不肯说真是叫人操心啊,难不成若那女子不依他还真就孤独终老不成?”她长叹一声,“彻儿性子倔,若真这般倔下去可该如何是好啊?” 见姬薇听这番话听得眉头紧皱,太皇太后捏着罗帕在眼角擦了擦:“在林华苑时既然彻儿愿意同夫人说说话想来夫人的话他还是愿意听的,不如夫人替我去劝劝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孙儿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姬薇开口就要回绝,再一想又变了主意。 坴彻是君她是臣,若他一直想不开甚至要将她强抢入宫她怕是想躲都躲不开。既如此,为何不趁这个机会同他当面说清说不定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此事夫人可是为难?” 姬薇迅速回神道:“承蒙太皇太后信任,既如此改日妾便寻个时机同主上谈谈。” “他一向忙于政事脱不开身,今日正好事少想来已忙得差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下便去,夫人意下如何?” 姬薇面露难色:“此时天色已晚多有不便,不如……” 话未说完殿外响起了内侍的声音:“太皇太后,主上来了,就在偏殿。” 太皇太后面上一喜:“我知夫人心有顾虑可他人如今就在这荣康殿,有我在此你们二人见面也算不上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夫人觉得如何?” 太皇太后都这般说了姬薇也不好太过推拒,况且此事早了早安心是以斟酌着点头应下:“好。” 52. 侧殿 侧殿。 隔屏后坴彻在案边正襟危坐,气度威严俱在,只是不时收拢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焦躁不安的情绪。 方才入侧殿之前他特意在正殿门口绕了遭,窗纸之上她眉眼低垂发髻灵美,就连影子都那般婉丽动人。 只是,瞧那身形似乎瘦了。 定是苏砚又惹她伤心了。 这般寻思间坴彻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凌肃,周身有冷厉气势崩散开来。 这时,正殿的门被人打开又阖上,紧接着廊下有脚步声轻缓靠近,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柔软音色:“主上可在殿中?” 她来了。 坴彻面不改色望向殿门的方向,嘴角不由往上扬起一抹弧度并不明显的笑:“孤在,进来吧。”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姬薇莲步款款缓步入殿,在隔屏几步开外处止住了步子:“主上万福。” “借夫人吉言。” 隔屏是轻纱织就,质地轻薄颜色又淡,虽是隔纱看人却也能将人看个大概。 姬薇今日穿了件素兰深衣是他以往都未曾见过的庄重颜色,虽衣衫颜色老成但她一张脸娇嫩明媚,如此装扮倒是叫她平添几分成熟韵味。 坴彻沉吟片刻:“夫人若有话可上前来说。” “不必了,妾……在此处说也是一样。” “夫人不想见孤?” “主上英伟神武为国为民是凛国子民心中的信仰,妾身为凛国子民自是一样,断没有不想见主上的道理。” 坴彻眉梢微压,她分明就是口不对心:“既如此,夫人为何不饶过隔屏来孤这边?” 姬薇不卑不亢道:“妾与主上男女有别,夜深时刻共处一室已是不妥,还是……隔屏说话好些。” 君王不想惹她不悦遂退让一步:“如此也好,夫人想同孤说什么?” “其实……是太皇太后让妾来开解主上。” 似是料到她要说什么坴彻眉梢一挑眼角染了丝笑意:“奥?开解什么?” 这开解之话着实不好开口,因着先前太皇太后一番话姬薇几乎可以断定太皇太后口中那个坴彻痴迷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她,既如此还不如直截了当将一切挑明的好。 “主上,太皇太后同妾说您心慕一人但那人对您无意,太皇太后忧心您会因此误了终身这才让妾来劝您。” 坴彻声音无端沉了下去:“奥?夫人想如何劝孤?” 姬薇紧张捏了捏指尖:“妾以为,世间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不可替代之人,主上莫要死守一不可能之人,放开眼界给他人一个机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放开眼界给他人一个机会……”他声色冷沉面上不见半分笑意,“夫人倒是想得开,可惜孤死心眼不知变通,认准了谁便是一辈子更改不得。” “有些事主上不试试又怎知更改不得,说不定只要足够努力便能轻而易举将那不可能之人忘得一干二净。” “孤试了,忘不掉。” “可是……”情急之下姬薇抬头望去刚好同那人视线撞上,虽隔着隔屏可因那人目光太过灼热撞得她视线一晃又赶紧垂下头去,再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无波,“主上,有些事……强求不得,您……不若放手……” “可孤不想放也放不开。”坴彻忽然起身,绕过隔屏踏过烛影径直朝着姬薇的方向走来。 姬薇不知他意欲何为本能后退仍不及他步履疾重,被他堪堪堵在陶柜之间。 为了安全稳实几个陶柜呈方形靠在一处,只留一道可供人进入的开口,而如今姬薇便是被坴彻逼进这道开口,左右身后俱是冰冷的陶面。 只有身前靠过来的人呼吸炙烫。 “主上……”姬薇无措抬眼,恍惚间才记起抬手去推那人,“主上不可!” 一双手却被人牢牢握住。 姬薇大骇:“主上!” 坴彻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俯身凑在她耳侧道:“回京之后孤几次邀约夫人为何不应?” “妾……”姬薇不想道破真相惹得彼此难堪,“妾身子不适……实难应邀……” “是实难应邀还是在刻意躲孤?” 姬薇万万没想到坴彻会这般直白问出口心下难免讶然:“妾没有,真的是……身子不适……” 坴彻往前迈进一步,姬薇敏感察觉贴在耳侧的呼吸又热了几分,说话也变得慢吞旖旎起来:“夫人哪里不适,可需太医令来瞧瞧?” 他靠得这般近说话又这般慢,每个字眼缓缓滑过他舌尖的同时便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无声喷洒在她耳侧,引得她后颈微颤背脊僵立:“妾如今已大好,不必,不必麻烦了……” “如此甚好。”坴彻垂眸,视线落在她紧张绷直的唇线上,“既然夫人身子无恙不如明日同孤一起荡舟湖畔?” 姬薇几乎是瞬间抬眸,对上那双幽沉难测的龙眸即刻就要低头,下巴却被人轻轻捏住,力道不大却足以惊得姬薇不能动弹,声音也似被冻住一般:“主上……您做,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低头靠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孤想看着夫人回话。” 她紧张得胸口发闷完全记不起方才君王 问了什么,唇角开阖许久才说出不怎么连贯的一句话:“回……什么话……” 坴彻的目光无声锁住她不断张合的双唇,声线中裹了几分哑意:“孤想明日邀夫人游湖,不知夫人可否有空?” “妾……”姬薇目光迅速躲闪开去,“没空……” 坴彻忽然沉声一笑:“究竟是真的没空还是故意躲着孤还是分得清的。” 姬薇心下一紧:“主上息怒,妾是真的……” “真的什么?”他禁不住往前靠近些许,“夫人今日这般推拒莫不是已经知晓孤私下对夫人做过什么?” 他这般说就是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心思了…… 姬薇难以置信看向坴彻,惊骇程度难以复加:“主上……” “看夫人反应就是知道了。”坴彻面上毫无愧色,将话摊开之后反而更加无所顾忌,“是,孤是偷亲过夫人,且不止一次。” 姬薇万万没想到一代君王居然会毫无顾忌亲口承认自己的荒唐行径,她又羞又惊,只觉胸口憋闷至极甚至连呼吸都错乱了去,好半晌才哆嗦着唇角道:“这般说来以往那些同主上独处的光景……” “都是孤费尽心思算计而来。”坴彻似乎并不以此为耻,大大方方将实情尽数道出,“孤知这般有违纲常,可孤只要见到夫人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 姬薇明知不该问可在大惊大骇情绪左右下竟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念头?” “孤想独占夫人。”他这般说着眼神也逐渐起了波澜,看向姬薇的目光愈发浓稠偏执,“孤心念夫人多时,要孤放弃绝无可能。” 姬薇被他一番惊天言论吓得心神俱晃:“妾,妾已为人妇,断不会做那红杏出墙之事,主上……还是早些弃了这念头的好。” “夫人现下是已为人妇,可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好。” 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激得姬薇面色惨白,她双腿不由发软整个人无法控制往下坠去。 坴彻一把掏住那方纤腰往上一托,四目相对的瞬间姬薇双腿又是一软,眼瞧着人又要往下坠去坴彻再次托着她的腰身往上一提,人也凑到了近前:“夫人放心,孤虽倾慕夫人却也绝不会不择手段横刀夺爱,孤会等,等夫人眼里有孤的那一日。” 这话听得她心头大震身子夜变得愈发虚软,好在这回双手死死扣住柜沿才不至于再次在他面前失态,她用力咬紧牙关冷声道:“妾同夫君情比金坚,此事怕是要让主上失望了。” 扣在后腰的那只大手倏然收紧,坴彻冷沉的声音几乎是蹭着她的耳垂徐徐滑过:“孤不信。” 53. 波澜 姬薇记不清是如何出的皇宫,回府路上脑中都是坴彻那双幽深凉沉的眼。 眼下她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此种境地着实叫人头疼。 可不管与苏砚前路如何自己都从未想过入宫,她可不想过那种困于宫墙与人共侍一夫的争宠日子。 心神不宁间马车已停在了苏府门外,婢女贴心上前将人扶下马车,走了没几步一道笔直身影从廊下疾步走出。 是苏砚。 他向来端姿逸态行踏有度,今日却明显乱了步调,疾走至她跟前时呼吸都乱了节奏:“薇儿总算回来了,我很担心你。” 他欲伸手扶人却被姬薇轻巧避开:“这么晚了夫君怎的还未歇下?” 苏砚自是察觉了她动作中的疏离,眼神跟着暗淡下来:“薇儿,太皇太后召你入宫可有刻意为难?” “没有。”这是真话,从头到尾太皇太后对她都是和颜悦色。 见她对此事不欲多说苏砚也不好继续询问:“那就好,薇儿可是累了?要不要现在就吩咐人去备沐浴之物?” “不必麻烦了,这些杂事交给文寐他们就成。” 一直站在边上的文寐即刻应声:“仆这就去安排。”说罢匆匆去了。 “我累了就先回了,夫君也早些歇下吧。”姬薇说罢提步进了院子,只余苏砚一人顿在原地神色复杂。 他望向姬薇的背影眼底有涩意蔓延。 姬薇自不知他是何种心境,回房沐浴之后便上了床。 明明已是身心俱疲却因着宫中时坴彻那番话心绪凌乱辗转难眠,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练字平复心境寝房的门竟被人慢慢推了开来。 来人动作极轻似是怕吵到她一般。 姬薇几乎是在瞬间便辨出了来人是谁。 以前苏砚在侯府养伤的那段日子她早就将他的步调轻重甚至于脚步声都牢记于心,只要他出现自己定是头一个分辨出来。 换作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起身奔至他面前一把将人抱住,可如今她心里却在盘算若苏砚发现她没睡自己该说些什么。 两人现今到了此番境地到底有些心酸。 苏砚轻手轻脚走至近前,见姬薇身形不动以为她睡了便小心脱鞋上床从身后将人轻轻抱住,侧头在她耳侧轻唤了一声“薇儿”。 姬薇耳朵本就比较敏感,经他这么一蹭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苏砚见她动了不由抱紧了她的腰身,将头搁在她肩侧温声道:“还没睡?” “嗯。” “薇儿……”他低头在她耳后温柔落下一吻,闻着她身上的惑人软香眼神逐渐炙热,“我想你了……” 若是以前姬薇定会满脸娇羞回他一句“我也是”,可如今她对他心有怨言并不想搭这一茬儿。 苏砚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强行压下心头欲念,哑着声色道:“薇儿还在为那日丘令宜来府上送谢礼一事不快?” 姬薇不答反问:“那日丘令宜送完谢礼可还做了其他的事?” 苏砚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慌乱,好在他在她身后这才没叫人瞧出端倪,他稳了稳心神才道:“没有,薇儿何故这般问?” 她莫不是看到了两人拉扯,或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姬薇没再开口苏砚却是慌了神,匆促解释道:“薇儿信我,我与丘令宜绝无半分私情,我心中只有薇儿一人。” 这话若是放在半年前她会毫不犹豫相信,可如今听来却没了当初那份笃定,只淡淡道:“很晚了,睡吧。” 以往两人闹了别扭姬薇都是一哄就好,苏砚敏锐察觉这一回不一样,他心下慌乱之感更甚:“我和她断无半分私情!薇儿信我!” 这些表深情的话在此刻听来竟叫人觉得有些烦闷:“你可知近来君姑与尚书令的夫人走得很近?所求为何不用我说想必夫君也能猜到。” 一时间苏砚竟无言以对。 但凡话说到紧要处他总是这样以沉默应之,叫人心中不由生闷。不过,这些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就是这样一个遇事只会躲的性子,她对他究竟还在奢望什么? 许久之后姬薇才道:“我真的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好……” 姬薇身心疲惫闭了眼,内心却是冷凉一片。 他若下定决心护住二人的将来便不会这般沉默不语,既如此,她说再多又有何用? 身后,苏砚面上也是一片苦色,只默默凑近些许将姬薇搂得更紧。 他与丘令宜的事虽是对方胁迫所致,可归根究底是他被人揪住了见不得光的把柄,且此事断不能叫姬薇知晓。 各怀心思的两人一夜无眠,直到苏砚早起上朝之后姬薇才昏沉沉睡了过去,待到晨起便得知一个喜讯。 苏砚因政绩斐然受多人举荐并于今日早朝时被主上亲口升至尚书郎中,如今阖府上下一片喜气。 姬薇路过前厅刚好碰到苏母在会客,来客正是尚书令夫人魏韫。二人对面而坐相谈甚欢,并未留意到姬薇就在厅外。 “我素来说话算话,答应助苏砚升迁便一定会信守诺言。”魏韫满身贵气,一副高高在上的傲然模样,看向苏母的目光中并无多少敬重之意。 不过也对,魏韫本就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如今她的夫君又是炙手可热人人都想巴结的尚书令。若非自己的宝贝女儿瞧上了苏砚,像苏家这般的身份地位魏韫怕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是是是!”苏母乐得眉开眼笑,魏韫助力自家儿子升了官她自是百般讨好,“还是夫人神通广大,不过几日就助我儿升了官,不像彻侯那般小气,自己分明做着大官,侯爷夫人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可就是不肯对砚儿扶持一二。说句实在的,若不是当初看在彻侯还算有用的份儿上就凭姬薇那木讷无趣的性子我儿会娶她?”苏母嗤笑一声,话里话外极尽讽刺,“依我看呐还是夫人家的女公子最配我儿也最称我儿的意,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公子才是我苏家新妇该有的样子。” “那是自然,我儿可是天之骄女何其尊贵,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也配得。”魏韫轻抿了口梅浆眉心微皱,“这梅浆酸了些,回头我叫人送罐蜜浆过来。蜜浆味道香甜,放在浆汁中调味再好不过。” 苏母一听两眼放光:“听闻这蜜浆极为稀有,平时也就皇族有机会享用。没想到尚书府上竟有此等好物?” “夫人这是 哪里的话?”魏韫秀眉微蹙,“我家主君身居高位又深得主上器重,但凡属国上贡的好东西主上回回都会赏赐一些,在主上眼中我家主君可是不可多得的能臣贤臣,蜜浆什么的对于旁人来说或是毕生难得的稀罕之物,可对我们尚书府来说得来并不费事。” “尚书夫人说得极是。”苏母一副阿谀奉承嘴脸,“尚书令如今在主上跟前最是得脸,有什么好东西主上定然头一个念着大人的。” 这话算是夸进了魏韫的心里,她十分受用扯出抹笑来:“此次苏砚升迁我家主君出力不少,如此,夫人总算能看到我尚书府的诚意了吧?” “自是看到了。”苏母笑得极尽讨好,“就是不知这往后我儿的升迁之路会不会一直这般顺遂啊?” 魏韫眼底浮现一抹厌嫌之意,只是那神色一闪而过并未多留:“只要苏砚八抬大轿娶我儿入府做正妻,我保证他定会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好好好!能得尚书令家的女公子做新妇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夫人放心,我定会嘱咐砚儿快些将此事办妥!” “可我怎的听宜儿说苏砚对这门亲事似乎并不满意。”提及此事魏韫眼底浮上来一抹冷意,“莫不是觉得我家宜儿配不上他?” “哪儿有的事!”苏母一口否定,“砚儿最是聪慧,现下光景该选谁该弃谁最是清楚不过,他就是一时色迷心窍这才头脑发热胡言乱语的。”她放低姿态陪着笑脸儿,“您是不知道,姬薇仗着自己生了一张狐媚子脸那是处处勾引,旁的男子都被她勾得魂不守舍的遑论日日同她朝夕相处的砚儿呢?尚书夫人放心,我家砚儿素来最听我的话,此事只要我应了就能成。” “如此最好,还有一事需同夫人确认。” “您请说。” “我听闻夫人你素日里对苏砚甚为严苛,甚至连夫妇二人同房一事都多有干涉,此事可真?” 苏母断没想到如此私密之事都能被对方探得不由心神大震,不过转念一想尚书府权势通天能查到此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此事可是讹传啊!”苏母赶紧解释,“我是对新妇严苛了些,可那都是因为新妇仗着一张脸对砚儿百般诱惑所致。尚书夫人是知道的,砚儿身为令史官小事多,素日里除却公务哪儿还有心思与新妇缠磨?我这般也是为了让砚儿尽心办公早日升官。” 魏韫并未接话,只是面色瞧着不怎么好看。 苏母自是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为人母的自不愿自家女儿成亲后年纪轻轻守活寡。她心念一转接着道:“可如今不一样了,尚书府既能助砚儿升官,砚儿往后杂事也会少上许多,如此我自不会对夫妇二人多加干涉,毕竟我一把年纪了也想早些抱上孙儿。” 话及此魏韫面上总算纡尊降贵露出抹笑来:“夫人这般说我就放心了,时辰不早就先回了。” “您不若用过昼食再走啊?” “不了,先回了。” 见两人往厅外走姬薇并未刻意躲藏,苏母见她在此处愣了下并未在意也未搭话,随着尚书夫人顺着游廊往院门的方向去了。 只是擦肩而过时魏韫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惊艳过后徒留一抹不屑与嘲讽。 54. 心寒 当日苏砚下值后径自去了姬薇的院子,行走间面上是难掩的喜色,直至进了寝房面上笑意只增不减。 “薇儿,我升官了,官职尚书郎中。”他一脸喜气看向姬薇,唇角笑意明若骄阳,“若无意外再过一年我便能升至尚书郎,再三年便是尚书侍郎,薇儿,我总算熬出头了!” “恭喜夫君终能得偿所愿。”姬薇神色平淡说完这些缓缓行至矮漆案前坐好,抬手摘下发间玉笄,“夫君若无他事便先回吧,免得待会儿君姑又要差人来请。” 苏砚总算察觉到了异样:“薇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累了想早些睡了。” “薇儿……”苏砚有些无措站在原地,“薇儿难道不为我感到高兴么?” “夫君高兴就好。”姬薇神色如常道,“今日夫君升官想必君姑那边有好些话要与夫君说,夫君不如现在去趟君姑的院子吧。” “薇儿,你……怎么了?往常但凡我来你都是舍不得我走,怎么如今却要赶我走,是不是……阿母又难为你了?” 姬薇无奈一笑:“若我说是君姑惹我不快夫君会如何做?难道会为了我和君姑翻脸不成?” 这话算是彻底把苏砚给问住了,他唇角翕动半晌也没能给出句确切答复。 “罢了,夫君若是为难便不必答了,左右我已猜到夫君心中所想,答与不答又有何异?”姬薇轻叹一声似是累极,“夫君回吧,我要睡了。” 苏砚心下一凉,总觉得自打从林华苑回来后姬薇像变了个人一般,对他态度极为冷淡,即使他故意亲近也被她疏离避开,难不成她彻底厌了自己? 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试探问道:“薇儿,今日我可否宿你房中?” 姬薇眉心微蹙:“近日我身子不适,夫君还是回自己寝房安置吧。” “薇儿……” “夫君慢走。” “……”苏砚无奈转身,待到行至门前又迅速折返将姬薇从身后一把抱住,“我知这些日子薇儿多受阿母责难,阿母只是担心我沉溺情爱误了公差阻碍升官,不过如今我做了尚书郎中,往后只要本分办差为君分忧晋升之路一片光明,阿母再不会因为升官一事刻意为难薇儿了。” 换做往常苏砚这般抱着自己姬薇早就羞得红了脸,可现下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心中竟未有半分旖旎心境,只觉有些烦躁兀自挣了挣:“夫君,你弄疼我了。” 苏砚松了松却并未放手,唇角贴着她温热的侧颈贴将上来:“薇儿,今夜我不走了好不好?” 见姬薇未搭话还以为她是羞了,苏砚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往上微微一抬低头欲去吻她小巧的下巴。 谁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竟被姬薇一把推开。 苏砚脚下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他惊疑看向姬薇:“薇儿,你……” “夫君往后的晋升之路是一路光明,可君姑照样不会善待我,这点夫君难道不知么?”苏砚想要解释却被姬薇截住话茬儿,“夫君能这么快升至尚书郎中并非巧合,全是有人从旁助力,这些夫君难不成不知情?” “薇儿,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夫君去找君姑一问便知。”姬薇往后错开一步,“夫君回吧,我累了要歇下了。” 苏砚从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姬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断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只说了句“薇儿早些歇着吧”转身出了寝房。 当夜苏砚便去了苏母房中,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向来孝顺的苏砚竟罕见大发雷霆和苏母大吵了一架。 后来接连几日姬薇都没再见到苏砚,直到五日后偶遇是在郊外寺庙。 他同丘令宜一起在拜神佛,求的却是姻缘。 姬薇本以为自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便最后苏砚提出同自己和离她也会大大方方同他好聚好散。 可如今尚未到和离的境地,只是看到两人如同夫妇一般比肩而立眼眶就止不住发酸,发胀。 从现下光景看来二人举止这般亲昵难不成已经背着她暗通款曲了…… 思及这种可能姬薇只觉心间发凉,那股凉意顺着人脆弱的神经肌理一寸寸渗入骨血深处,在那里冷冻结冰继而生出冷寒噬人的倒刺将人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她自嘲一笑,有泪水自眼角奔淌而出。他们二人如今都这般毫不避讳在人前出双入对了她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真要等到成了众人口中啼笑皆非的笑话才会作罢么? 届时不光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还会因此连累侯府的名声。 此事不能再拖了。 当夜回府之后姬薇连夜收拾了东 西,翌日午后便回了侯府。 苏砚回府时姬薇寝房已是空无一人,询问婢女才知她回了侯府,给出的由头是提前回去准备给阿母过寿顺便小住一段时日。 不久后便是侯夫人寿诞她此时回去于情于理,只是不知为何苏砚心中隐隐不安。 他马不停蹄往侯府的方向追去,却被苏府仆役以苏母犯了心疾性命堪忧的说词将人强行截回。 苏砚赶回苏府时苏母正躺在床上装病,见苏砚进来赶紧捂着胸口皱起了眉头:“儿啊,你总算是来了,我这胸口疼得厉害想来是旧疾犯了。” 阿母有心疾是真,可每回犯病面色发白唇色发紫,断不是现下这般的红润面色。 她在说谎。 苏砚心头一紧旋即就要转身,苏母却大声喝止:“砚儿!你要去往何处?” “我要去往何处……”苏砚冷笑一声,难得声色也跟着往下沉去,“阿母不是都知道么?” 苏母面色一变,语气也变得尖利起来:“你不就是想去找姬薇那个狐媚子么?不许去!” “他不是狐媚子。”苏砚一张脸冷得骇人,神色间皆是郑重维护,“薇儿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 “是正妻又如何?今日你无论如何都不许去!现下我心疾犯了你身为人子就该在府中照看!” “心疾?”苏砚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苏母还是在笑自己如今的处境,“阿母究竟有没有犯心疾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苏母被当面戳破谎言也不心虚,厚着一张老脸继续扯谎:“我现在心慌气短自然是心疾犯了,怎么?你为了那个目无尊长的新妇现如今竟连阿母都不想管了么?” “阿母若是病着儿这就遣人去请医师。”说罢对着门外的仆役吩咐道,“去给老主母请医师,要快。” 说罢提步就走,身后是苏母近乎咆哮的怒吼:“砚儿!砚儿,你给我回来!” 那声音躁如雷鸣暴雨苏砚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尚未走出院子只听身后婢子惊呼一声:“老主母晕过去了!!” 苏砚以为阿母又在骗他并未当真,直到老姆文玉跌跌撞撞跑出来催促婢子快些去请医师这才发现这回人是真的犯了心疾。 提起的脚尖迟疑许久终是无可奈何调转方向朝着苏母的寝房疾步而去。 55. 归家 为庆姬薇归家彻侯府上今日的暮食格外丰盛,只是饭食虽好姬薇却用的不多,分明是心里有事,入座不多时便寻了个由头回房去了。 姬母姚滢看向一边大口吃肉喝酒的姬闵不由瞪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没看到薇儿心境不佳饭都没用多少么?” 姬闵虽贵为彻侯可毕竟是个武将,心思如何也比不得夫人细致。女儿归家心情大好这才胃口大开,一时乐极竟也没细察女儿心境。 经姬母一提还真就觉出了不一样,顿时手里的炙羊肉都不香了:“夫人提醒的是,薇儿这回归家似乎心情不好,脸上都没个笑意思。难不成……”姬闵似是恍然大悟立即冷了脸色,“难不成是在苏家受了欺负?” “敢欺负阿姐?”侯府次女郎姬妫一下子拍案而起,秀眉成刀,本还清秀可人的脸上顷刻间遍布怒意,“苏家能娶阿姐进门本就是祖上烧高香才求来的好姻缘,竟敢慢怠阿姐,我这就去苏府给阿姐讨个公道!” 说着提起案边的短剑就要出门,姬闵大喝一声:“一个女儿家成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来?” 姬妫边往外走边道:“阿翁这话说得不对,女子怎的就不能舞刀弄枪了,难不成保家卫国的只能是男子不成?凭什么?就凭男子长得糙吃得多打嗝打得响?” 姬闵被这话噎住,片刻后气得满脸通红:“你可是侯门贵女说话怎能这般粗俗?还有,往后少穿这些男子衣衫,放眼整个东京城有几个女郎同你一般?” 姬妫性子素来洒脱,听罢也只是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深色劲装道:“旁的女郎如何我管不着,至于我自己自然是只穿自己想穿的,难不成还要日日拘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说了,这话阿翁就觉得难听了?还有更难听的您是没听过。” 姬闵是真担心姬妫这个口无遮拦的会当着一众仆婢的面说出些不堪入耳的粗话,赶紧出声制止:“好好好,就你总是一堆歪理,快住口吧!”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又道,“还不快回来!难不成想违背父命不成?” 姬妫回头看了眼自家阿翁面上愣是半分惧意也无,竟还扬起一抹张扬笑意:“违背父命也不是不成,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姬闵气得脸上时青时白,好在这时姬母开了口,声色淡淡却不怒自威:“好了,妫儿别闹了,当心真气着你阿翁。” “可阿姐受的委屈……” 姬母不由加重了语气:“先回来用饭,你阿姐的事须从长计议。” 见阿母有了怒意姬妫不敢放肆乖乖坐了回去,只是心间仍有不忿:“那阿母倒是说说此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叫阿姐平白受了委屈。” “我姚滢的女儿自不会平白被欺负。”姬母看向一边婢子,“喊秦姜文寐二人过来回话。” “诺。” ———— 自打迈入侯府的那一刻姬薇打心底是开怀的,阿翁阿母还有阿妹见到自己皆是一脸喜色,一举一动间尽显关切,这种被亲人搁在心尖上的感觉真好…… 思量间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姬母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薇儿,睡了么?” 姬薇眉间笑意自然流淌:“还没睡。” 下一刻姬母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姬妫。 她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摆了满满一碟炙羊肉和一碟爽口小菜,看到姬薇立即跑了过来:“阿姐,这炙羊肉可好吃了,快些尝尝!” 姬薇朝她一笑:“我不饿,你吃吧。” “这可是我费了好些力气才从阿翁手中抢过来的,阿姐若是不尝可对不起我的一番苦心啊!”姬妫说着将饭菜搁在短案上,一把抱住了姬薇,“阿姐,我都知道了,这段日子你在苏家过得不好……” 姬薇面露诧异:“阿妹,你怎的……” “阿母和我一同问了秦姜文寐她们,你在苏府过得如何我们已尽数知晓。”姬妫说着搂紧了姬薇的腰,“阿姐,莫要为那薄情寡义之人伤情,明日我就去苏府为阿姐讨回公道。” “不必了……”姬薇神色复杂看向姬妫,“其实……我已决定与苏砚和离,此事不必再横生枝节。” “和离?”姬母显然没料到姬薇会说出这话,“薇儿对那苏砚用情颇深,能说出和离这话定是被人欺负得狠了。薇儿实话同阿母说,是不是苏砚负了你?就是因为那位尚书令家的女公子?” “阿母……” “薇儿莫要瞒我……”姬母冷着脸色,面上不带半分笑意,“好个薄情寡性的苏砚,既如此即使和离此事也不能就此善了。” “阿母……您不怪我么?毕竟……”姬薇一脸愧色低下了头,“当初是我不顾家中阻拦硬要嫁于苏砚,如今闹得这般阿母……不怪我么?” “怪你做什么?要怪就怪那苏砚太会伪装骗过了你的慧眼,同你有什么干系?”姬母说罢轻轻将人揽入怀中,“薇儿莫怕也莫慌,和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说了,我家薇儿这般好往后想来提亲的人指定不少。” 姬薇被姬母这过分自信的话给莫名逗笑:“我在阿母眼中就这般好么?若我和离便是去妇,若到时无好人家来提亲又当如何?” 姬母抬手在她肩头拍了下,动作瞧着结实真落下去却没几分力道,她秀眉微拧嗔怒道:“你是我的女儿在我眼中自是千好万好。再说了,若到时真无好人家来侯府提亲只能说明他们目光短浅不堪托付更是无甚可惜,既如此于我的好薇儿又有何干?” “阿母所言极是!”姬妫自信接道,“阿姐可是才貌双全的名门贵女,照我说即使和离就是配当今主上也是配得的,更何况那些个相貌平平的世家子弟呢?阿姐莫要妄自菲薄!” 这话还真就叫姬薇想起了坴彻,就在不久前他才对她表明了心意,那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不免叫她有些局促:“阿妹莫要胡说,那位哪儿能拿来说道?” 姬妫自知失言赶紧做了个捂嘴的动作:“阿姐提醒的是,我往后说话定会加倍留心。” “可不是得留心?当心祸从口出。”姬母朝姬妫低斥一句转而看向姬薇,“既然薇儿已经做了决定,此事便交与我与你阿父来处理就是。”姬母轻抚她的发心,“此事尘埃落定之前 你就好生在侯府待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若是闷了就和妫儿出门转转,其余的什么都不要想,知道了么?” 姬薇只觉眼眶发热有眼泪不受控制涌出。 果然,还是家人对她永远有足够的包容与体贴。 姬薇像个孩子般往姬母怀中拱了拱,说话语气也如孩童一般:“还是阿母对我最好了……” “好了好了。”姬母动作轻柔在她肩上拍了拍,“哭什么?为了个负心汉叫自己难受不值得,往后莫要再做这种傻事,知道了么?” 姬薇乖巧点了点头,心中是难得的平静祥和:“知道了,阿母放心。不过阿母……”她欲言又止,迟疑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和离一事还是好生同苏府那边商量着来吧,只要他们不无理取闹此事便低调处理吧。” 姬母眉角一皱:“那可不行!苏家人对你百般搓磨我怎能这般轻易放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替你出口气才行。” “阿母……”姬薇声音放得很轻,却无端带了些哑意,“我和苏砚毕竟夫妻一场,还是好聚好散吧……” 寝房中突然安静下来,三人谁都没有开口,几息过后姬母才道:“好,都依薇儿。” “多谢阿母……” 姬母在她额心轻轻一点,语调慈和道:“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天色不早了今夜早些歇下吧,切勿再胡思乱想,知道了么?” 姬薇乖乖点头:“嗯,待会儿就睡。” 同姬薇聊完心事二人这才起身离开,没过多久姬妫去而复返却没有进屋而是在外头廊下同人缠斗在了一处。 姬薇闻声而来,发现那可疑之人她竟认识。 她及时分开了缠斗一处的两人,一脸震惊望向岑重:“你怎会在此?” 岑重低着头不吭声。 姬妫见他这般做派气得一脚踢他腿上:“我阿姐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岑重依旧低着头没搭话。 姬妫见他那副模样怒火渐起,抬腿又要踢人,还是姬薇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阿妹,此人我认识莫再踢了。”说罢再次看向岑重,“是……那位让你来的?” 这回,岑重点了点头。 姬薇轻叹一声:“帮我给那位带句话,就说侯府是我的家,我不想有人来打扰。” 岑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定会将这话带给主上。”说罢轻松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苍茫月色中。 姬妫不由慨叹:“原来他功夫这么好,方才交手怎么没施展出来?莫不是因为我是女子便刻意让着?哼!瞧不起人,女子怎么了?真要拼尽全力我未必不能赢他,你说是不是阿姐?” 姬薇正要开口,姬妫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怎么听阿姐同那人说话的语气像是旧识?还有那人说什么将话带到,带给谁?阿姐!”她望着姬薇的一双眸子倏然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一般,“你……不会是红杏出墙了吧?” “怎么会?”姬薇无奈揉了揉她的发心,“对方就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不熟。” 56. 机会 今日帝王用过暮食便回了北翌殿批阅奏书,不多时出宫办差的卫枭匆匆敲响了殿门:“主上,属下有急事要报。” 少顷,殿内传来坴彻低沉的声音:“进。” 卫枭这回带来的消息的确紧急,他前脚将入殿便迫不及待开了口:“主上,出事了。” 坴彻于层叠奏书中抬眼望来,眉眼深肃:“说。” “六属国使臣离京路上均遭暗算,其中两国使臣不幸殒命,因着此事六属国如今对渠国甚是忌惮。”卫枭神色凝重,“属下忧心属国若因此生了退却之心怕会对暗地渗透渠国内部的策略有所影响。” “你说的对。”坴彻搁下手中御笔,眉宇间云翳缓生,“几个属国对凛国什么看法?” “属下听闻六属国因接连两次遇袭对主上安排颇有微词,听那意思是怪主上没有妥善派人保护使臣安危……” “孤没想到常贼这个手下败将竟会有派人偷袭使臣的胆量,此事是孤的疏漏。”坴彻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方寸之间便有了主意,“连夜派人送些玉帛器物安抚各属国。” 卫枭面露迟疑:“若是这般六属国会不会觉得主上太过软弱好欺反而生出不臣之心?” “只带玉帛器物他们自然会觉得孤软弱好欺,所以赠物的同时还要带几句话给诸国。” “主上请说。” “事大者,忠则赏,贰则罚。惟恪恭奉顺,乃得久存。毋恃众逞凶,轻干天威。妄抗皇命,必致覆亡。”声量不大却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龙威凛凛足以震慑四海。 卫枭也被这撼人龙威震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唯”字。言罢转身欲走坴彻却唤了声他的名字,卫枭顿住步子回过头来:“主上还有何事吩咐?” 坴彻走至他近前,声色难辨喜怒:“有关孤暗养外妇的传闻是你命人传扬开的?” 仿佛早就料到会被主上发现卫枭面上并无多少震惊但却带了几分愧色,他默默垂下头去:“是属下做的。” “容你解释。” “近来朝堂之上太平无事主上却心绪欠佳,属下猜测主上这般应与令史夫人有关。可主上并未特召那人入宫相见想来心中自有考量。可是主上本就政务繁忙还要为此烦心,这段时日眼瞧着都瘦了,属下……”卫枭声音顿了顿,“属下深知这般行事会致主上声名受损却又不忍主上身心煎熬这才斗胆私下派人将此事闹大,如此一来此事便会传进太皇太后耳中。太皇太后对您素来爱重,若知晓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召令史夫人进宫是必然之举,如此您也好借此同令史夫人见上一面,若有什么误会刚好趁此机会解开,也省得日日煎熬熬坏了龙体。” 卫枭说罢头垂得更低了。 “这般说来你的确是为孤考量才做出此等以下犯上的事来。” 卫枭听罢双膝一弯“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以头抢地:“属下并非在为自己辩解,主上若要惩诫属下绝无怨言。” “惩诫?孤为何要惩诫你?” “自然是因为属下以下犯上污了主上名声……” “你帮孤见到了令史夫人,让孤有机会同她说明一切,你这是在帮孤,既是帮孤那孤岂有以怨报德的道理?” 卫枭惊诧抬头:“主上,您……不怪我?” 坴彻动作极轻勾了下唇:“不怪,不过往后若有想法要先与孤言明,再要这般先斩后奏孤可要治你的罪了。” “属下谨记,多谢主上宽宥。” “去吧。” 卫枭起身欲走,将走一步又顿住了步子:“主上放心,自您见过令史夫人之后那传闻之事属下已派人私下澄清,如今坊间传的都是主上一心为国勤于政务之事。” 坴彻唇角一勾:“算你做事周全,去吧。” “唯。” 卫枭前脚刚走岑重后脚就到了殿外,经帝王应允后几乎是飞奔入殿。 坴彻沉眉望他一眼:“急成这般可是苏府那边出事了?” 对方重重点头:“主上猜的不错,的确出事了。” 帝王眉角一紧:“出了何事?” “今日令史夫人收拾东西回了侯府,属下偷偷跟着去了才知令史夫人此举是为了打算同苏令史和离。” “和离?”坴彻紧绷的眉角蓦然放松,嘴角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如此甚好。既如此你回去继续盯着莫要叫侯府的人发现,若有情况即刻来报。” “主上……”岑重欲言又止,“属下……属下……怕是回不去了……” 坴彻方才明朗的表情再度蒙了尘雾:“细说。” “属下不慎被被侯府次女郎姬妫发现,二人交手间令史夫人闻声赶来发现是属下这才及时阻止了争斗,不过……令史夫人让属下给主上带句话……” 听话听音儿,坴彻自然听出了岑重话中的迟疑与为难,想来叫他带的话不是什么好话:“说。” 岑重偷觑了坴彻一眼,见他心绪不佳心间不由提起一口气,小心揣摩着措词道:“令史夫人不希望家人受到搅扰。” “如此好办,你往后行事隐秘些,切勿扰了侯府中人。” “主上……”岑重为难看了帝王一眼,“令史夫人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坴彻眉稍微挑:“那是什么意思?” “依属下拙见,令史夫人的意思是往后都不要……去了……” “原是这个意思……”坴彻望向殿中烛火,漆黑的瞳仁里也似染了火光,可那光芒并不热烈,细瞧之下还夹了几分暗色,“孤这是被人嫌弃了……” “其实……令史夫人这么说也情有可原,侯府毕竟是她的家,她不想有人在暗处监视是人之常 情……主上莫气……” “孤不气。”坴彻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并无半分笑意,“孤想知道的事自有法子得知,同样,孤想见到的人也自会有法子见到,一种不行便换另一种,千百种法子里总归有一种能成。” “主上说的极是。” “她离开苏府之前这段日子苏砚可有对她举止亲昵?” 岑重细想片刻:“旁的倒没什么,就是有一日苏令史宿在了夫人房中。” “宿在她房中?一整夜?”坴彻身上无端起了冷潮,无声的寒意冻得岑重不敢抬头。 “主上莫急。”岑重吓得赶紧解释,“属下保证那夜二人什么都没发生。” 坴彻面色冷寒,声音也似裹了霜雪冷得骇人:“你如何确定?” “属下笃定二人并未做半分亲昵之事,当夜属下一刻都未敢阖眼就在窗外守了一整夜,臣敢保证房中半分异动都没有。” 坴彻凝眉看他:“继续。” “主上您想啊,若是两人亲近无论如何也不会那般安静,能做到这般安静只能说明两人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盖着被子睡了一夜。” 听了这话坴彻面色愈发暗沉:“若苏砚亲她你可能听到?” “若是很轻,属下估摸着……听不清……” 坴彻声音更冷了:“若苏砚抱她腰牵她手你可能察觉?” “……”岑重没敢再继续往下接,只“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主上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主上尽管责罚,莫要因属下之过气坏了龙体。”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大概是意识到这般要求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毕竟岑重又不能整日悬在姬薇房梁上偷看,能确保他们二人没有做那等亲密之事已是幸极。 许久之后殿内独属于真龙天子的无声威压总算缓缓散去,坴彻再度开口提的却是另一茬儿:“这段时日仔细留意她和离一事,若有情况及时来报。” 见坴彻并未因着方才之事继续追问岑重无声舒了口气:“唯。” 岑重领了御令躬身退下,少顷,帝王沉沉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卫岐。” 廊下卫岐正困得睁不开眼,听到坴彻唤他瞬间醒神,匆忙理了理衣衫推门而入。 见帝王神色不虞卫岐迟疑着开口:“主上。” “前些日子叫你搜罗有关她和侯府的事可有结果了?” “属下目前已整理完毕。”卫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主上请过目。” 坴彻接过绢帛粗略一扫:“三日后就是侯夫人的寿诞,不错,是个机会。” 卫岐不知坴彻话中深意下意识接了句:“主上,您说的……是什么机会?” 坴彻觑他一眼唇角含笑,看起来心境不错:“自然是同她亲近的机会。” 57. 金市 翌日,姬薇睡到了自然醒。 姐妹间似是心有灵犀,起身后不久姬妫便跑来了她的院子,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总算是醒了,今日我来来回回往阿姐院子都跑五回了。每回来阿姐都在睡着,有心叫醒阿姐又担心阿母知道我惊扰了阿姐又要罚我这才没敢。” 姬薇看了眼接近头顶的日头,笑道:“今日的确起得有些晚了。” “何止是有些晚啊!”姬妫抱住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似要将这段时日来缺失的姐妹时光尽数弥补回来,“阿姐平日都是要同我们一起用平旦食的,今日眼瞧着就是昼食的时辰了,这可不像阿姐素日的行事风格。阿姐你是不知道,今日我特意安排东厨做了你最爱的火腿笋汤,可惜你没喝到都被阿翁喝光了。” “今日是阿姐的疏忽。”姬薇笑着摸摸她的头,“明日阿姐定会陪你一起用平旦食。” “这可是阿姐说的,说话要算话啊。” “自然算话。” “阿姐,我想吃城西食肆的胡麻饼了,阿姐陪我出门买吧。” 姬薇一脸宠溺望着比自己仅小两岁的姬妫:“好,阿姐陪你去。” “那事不宜迟阿姐咱们这就走吧。” “好。” 姬薇稍作收拾和姬妫一起出了门,车马目的明确径直去了城西。 城西食肆林立甚是热闹,光是卖胡麻饼的就有好几家,不过姬妫想也不想拉着姬薇径直去了最角落那家。 店家是个发须皆白的老翁,身边还跟着个垂髫之年的女童。女童年纪虽小手脚却很麻利,老翁做饼她烧柴,偶尔闲下来的还去熬羊汤,是个能干的体贴孩子。 姬妫熟练要了两碗羊汤四个胡麻饼便领着姬薇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 “阿姐,我每次来城东都要吃这家的胡麻饼,味道可好吃了,待会儿阿姐尝尝。” “好。”姬薇目光不经意扫过其他几家,“同样是卖胡麻饼怎的那几家瞧着人更多些?” “这家只有简陋的草棚,那几家都做了遮阳的布棚。”姬妫无所谓笑笑,“人嘛总喜欢吃得舒坦些,但这家的味道最是正宗,我才不介意什么茅棚布棚。阿姐你,介意么?” 姬薇摇摇头:“不介意,不过阿妹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这家的么?” 姬妫有些不自在道:“自然,还能,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姬薇唇角微勾:“难道不是为了照顾这家的生意?” 姬妫的脸红了红:“其实也算不上照顾,这家的胡麻饼和羊汤都很正宗,是人家的手艺好。” “阿妹。”姬薇的手搭上姬妫的手腕,语气温和,“阿妹虽嫉恶如仇但却素来心善,承认自己善良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阿姐……”姬妫红着脸道,“我只是想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些,你看那孩子身上穿的衣衫叠了好几层补丁,就连头绳都洗得没了颜色,叫人瞧了心里头难受。” “我瞧着这爷孙两个虽过得清贫却常带笑颜,想来是知足常乐之人。若你实在惦念待会儿可赠些银钱给那老翁。” 姬妫不好意思看她一眼:“以前给过,但老翁同我说自己无功不受禄收不得,还说我能时常光顾便是对他最大的照顾了。” “既如此,你为何还这般难受?” “阿姐。”姬妫沉默许久终于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居然含着热泪,“以后我想做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光为阿翁阿母争口气也为给天下百姓挣一个安康富庶的日子。” 姬薇愣了下,阿妹不光想为侯府挣功名也想让百姓安居乐业。 她一向晓得姬妫喜好舞刀弄剑却不知她心中竟有这般大的抱负,顷刻间她竟觉得姬妫身形伟岸如山,而自己不过就是个耽于情爱不知进益的无能之辈。 姬妫赧然笑笑:“阿姐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儿家说什么上阵杀敌为国争光有些天方夜谭?” “阿妹能有此番宏伟抱负我这当阿姐的很是自豪也自然支持,但女子为国征战自古以来从未有之,阿姐只是不想阿妹往后处处碰壁心下伤怀罢了。” “当今主上虽龙体贵重但却不顾自身安危回回御驾亲征,如此不顾个人生死只心怀天下的明君说不定有一日会破这旧俗。” 姬薇倒是没料到姬妫会对坴彻评价如此之高,若她得知今上垂涎臣妻还借机占人便宜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阿姐?阿姐?”姬妫见她出神不由轻唤两声,待到对方回神才道,“阿姐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没什么。”姬薇轻抚她的手背,“因着方才阿妹一番话无端多想了些。阿妹,我出嫁后的这段日子侯府处境如何?” 姬妫听罢神色有些暗淡:“阿翁因伤在家颐养朝中兵权已尽数上交,阿母母家虽门生众多但大父毕竟已经致仕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大不如前。阿姐又……”她欲言又止,似乎怕后头的话会伤到阿姐。 姬薇却道:“有什么话阿妹但说无妨,不必避着阿姐。”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姬妫轻轻握住姬薇的手,“阿姐出身名门又生得极美在东京城颇负盛名,未出嫁前是多少世家子弟争相求娶的对象,是以阿翁虽赋闲在家但你成亲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咱们侯府在东京勋贵中还算得脸。可自从阿姐成亲后咱们侯府是大不如前了。”姬妫轻叹一声,面带落寞之色,“阿姐是知道的,为官之人惯会见风使舵,约莫是觉得阿姐嫁了人,对方还是个毫无权势的人家,府中又无男丁,于名于利都无甚可图便逐渐对侯府起了轻慢之心。不过这些阿翁阿母担心会惹你忧心从不让我同阿姐说。” 姬薇听罢心中甚为惭愧。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身负延续家族荣光的重担,自己却因儿女情长不顾家族乃是大大的不孝。如今她同苏砚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更是为家族蒙羞,她身为长姐竟做出这般蠢笨之事着实不该。 姬薇紧紧回握住姬妫的手,眼角不知何时已有了湿意:“阿姐当年不顾众人劝阻非要嫁给苏砚你可有怪阿姐?” “没有。”姬妫摇头,“那时我想着若苏砚真能叫阿姐开怀那便嫁吧,左右家中还有我顶着,只是没想到苏砚竟会是这样一个黑心肝的伪君子。从始至终我从未怪过阿姐,事到如今只是为阿姐不值罢了。” “阿妹……”姬薇声音里带了哑意,“都是阿姐不好,往后阿姐定会事事以家族为先,再不会意气用事。” “阿姐能想开最好。”姬妫心疼替她擦去眼泪,“我还担心阿姐会因苏砚那没良心的伤怀,如今阿姐这般说我就放心了。”她暖心笑开,“阿姐不哭,我不喜欢阿姐不开心,阿姐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姬薇轻轻捏了捏她颊边的软肉:“就你嘴甜。” “可不是我嘴甜,从小到大被阿姐迷倒的可不止我一个,尤其是那些年岁相仿的小郎君们,哪回看到阿姐不脸红?” “都是些陈年旧事快别说了。”姬薇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这种话往后莫再说了,若叫人听去不好。” “好,都听阿姐的。” 谈话间老翁端着羊汤和胡麻饼走了过来,嘴角笑意和善:“两位女郎久等了。” 姬妫笑道:“就等了一会儿,不妨事。” “那就好。”老翁小心将托盘搁在食案上:“当心烫,慢用。” “多谢。” 两人用过饭食正欲起身,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是老翁的女孙。 她板板正正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直落在姬妫身上,面上稍显局促:“上回女郎来时穿的男装还佩了剑,我估摸着女郎是习武之人,闲来无事便做了这个来送女郎。”孩 子缓缓抬手,掌心搭着一副厚麻臂韝,“这臂韝不是什么贵重料子还望女郎莫要嫌弃。” 姬妫神色温柔将她望着:“自然不嫌弃,不过你为何要送我这穗子?” 孩子听罢一双杏眸里有亮光闪过:“上回女郎帮我们教训过一个吃饼不付帐的无赖,从那之后再没人敢来白吃过。还有女郎每回吃饼都来我家,我知女郎是特意照顾我家生意。女郎对我们有恩,这个臂韝权当谢礼。” 姬妫没想到自己的举手之劳居然被这孩子惦记这么久,心下不由暖暖的:“你说这臂韝是你闲来无事而做,可你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来的空闲?” 孩子听罢小脸一红。 “是你特意抽空给我做的吧?”姬妫笑着摸上她的发心,触及那掉色的发绳心底又是一阵难受,“谢谢你,这臂韝我很喜欢。”说着接过物件小心收进鞶囊。 “女郎喜欢就好。” 姬妫再次摸了摸她的发心:“先走了,下次再来。” 孩子不由笑开:“好。” 姐妹二人起身离开朝着东边的金市去了。 途径一金珠之肆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步子,相视一笑后提步走了进去。 “阿母寿诞就在两日后,这家店肆的首饰样式挺多,挑几样送给阿母。” 姬妫跟着点头:“阿姐眼光向来独特,都听阿姐的。” 两人挑了许久终于挑到一支金步摇,两支玉珠花,还有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 正要偿值面前的玉珠花却被人一把拿走,姬薇蹙眉看向来人居然是丘令宜。 只是面前除了她,还有一人。 那人容貌清俊有松韵之姿,不是苏砚又是何人? 见到姬薇苏砚也是一愣,旋即晦暗眼底有光赫然迸出:“薇儿!” 他欲疾奔上前却被丘令宜一把拉住,后者眸色傲然看向姬薇:“这珠花我瞧上了,两倍的价钱让给我如何?” 姬薇面色淡漠:“不让。” 丘令宜声色轻蔑:“三倍的价钱。” 姬妫实在看不惯对方这恶心的嘴脸,忍不住道:“不知道先来后到么?你这是打算明抢?还有……”她看向一边的苏砚,神色间满是鄙夷,“苏令史还没和我阿姐和离就与旁的女子这般拉扯,可是没将我侯府放在眼里?” “我……”苏砚欲言又止看向姬薇,“薇儿,此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丘令宜似乎根本没将姬妫的话放在心上,不过片刻又趾高气昂地开了口:“四倍。” 姬妫彻底被激怒,正要开口姬薇却拉住了她的腕子转而看向丘令宜,神色平淡道:“没想到堂堂尚书令的女公子居然这么爱抢人东西?难不成是素日里抢习惯了,抢了人还不算如今就连东西也不放过?”她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声色冷厉,“苏砚,你我尚未和离,你光天化日之下同旁的女子这般亲昵可是执意要辱我侯府的颜面?” 苏砚想也不想即刻将丘令宜的手生硬甩开了去:“薇儿,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管今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首饰是我先看上的,今日是断不会让。”姬薇冷着脸道,“今日你们若执意阻拦我不介意就在此地将二位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姬薇,你……” 丘令宜欲要动怒却被苏砚冷声斥住:“若女公子执意阻我夫人那以前我答应女公子的事便不作数了。” “苏砚,你……” 姬薇无心在此听二人揪扯,果断偿值出了店肆。 一路上见姬薇神色不虞姬妫也不好开口询问,直到到了家门口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阿姐,同苏砚一起的那人是谁?” 姬薇目光寡淡,声音也毫无波澜,仿佛口中说的是旁人之事:“尚书令的嫡女丘令宜,苏砚往后要娶的夫人。” 58. 寿诞 两日后,姬母寿诞。 同预想中一样当日来往宾客并不算多,出人意料的是主上坴彻竟也派人送了寿礼过来。 且品类繁多,还都是达官显贵都难得一见的罕见之物。 就连见惯大场面的大鸿胪面对人高的粉珊瑚时都不由慨叹一声“闻所未闻见过未见”,足见此物之稀有。 彻侯及其夫人虽受宠若惊却未曾多想,只道是主上体恤老臣皇恩浩荡。 只是从始自终苏砚都未曾出现,众宾客虽有心询问又恐惹人不悦这才暗自压下心中疑惑。 姬薇自是瞧出了宾客欲言又止间的深意不过并未因此烦心,她和苏砚的事阿母寿诞之后也该有个了断了。 心思游走间有人来至近前竟都未曾察觉,直到那人率先出声:“令史夫人近来可好?” 姬薇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浓眸,此人竟是卫尉萧秉承! 她和萧秉承虽在林华苑时和拼同住过几日但说到底两人并不算十分相熟的关系,且据她所知他和侯府以前无甚来往,如今突然出现在阿母的寿宴上未免叫人意外,姬薇不由轻呼出声:“大人……” 萧秉承难为情挤出个笑来:“我知贸然上门给侯夫人贺寿有些唐突,但若仔细算来我同夫人也算有些交情。侯夫人寿诞我身为夫人友人上门敬送贺礼希望不算太过失礼……” 他似乎生怕姬薇会因此对他心生厌恶,言行举止间皆是遮也遮不住的忐忑。 姬薇朝他安抚一笑:“阿翁虽在家赋闲养伤但并未辞官,如此说来阿翁与大人算是同僚。大人来给同僚夫人送寿礼于情于理都不失礼,大人安心。” 听罢,萧秉承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稳了稳。他抬手抚去额角细汗,憨厚笑道:“我瞧夫人在这廊下站了许久,夫人可有心事?” 姬薇摇头笑笑:“没什么,就是站着吹吹风罢了。” 出于礼节姬薇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萧秉承面上,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却瞧得对方晕红了一张脸,就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的:“夫人,没事,没事,就好……” 不过就是两句话的功夫萧秉承的脸变得愈来愈红,额角又开始冒汗。姬薇心思剔透自然也留意到了他的反常,特意移开视线看往别处:“大人若觉热可去那边茶亭纳凉。” “我不热,我……”萧秉承还欲再说身边仆役却已做出了引路的姿势,眼下境况着实不该再推拒,更何况他一个未成婚的男子同已婚妇人过多攀谈怕是会对她名声有损。思及此,萧秉承虽面露不舍还是随那仆役去了。 萧秉承走后姬薇又同几位宾客稍作攀谈这才作罢,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现暮色,宾客也散得差不多了。 约莫是今日太过忙碌如今人闲下来心神一松竟有几分倦意,可姬薇并不想睡,反而起了登楼远眺的兴致。 彻侯府内有塔楼,足有七层平房高,周遭池水矮林环绕,登高望远既可防御又可松神。 姬薇拾阶而上直至最高处,放眼望去万家灯火尽收眼底,眼角莫名一松,连带着心境也变得畅快不少。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待字闺中时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姬薇惬意一笑,眉眼间的放松愉悦肉眼可见。 忽有婢女的声音于耳侧响起:“女郎,有人自称女郎好友来给主母贺寿,现下人就在花厅侯着。” “来人如何称呼?” 婢女面露难色:“那人没说……就……只说是女郎的友人。” 姬薇不由皱眉:“这个时辰来贺寿又不便告知姓名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之人,罢了,来者是客,好生招待之后便寻个由头将人打发走吧。” “女郎不打算见了?” “不见了。” “诺。” 婢女应声退下,姬薇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叫人端来了果子糕点打算在塔楼多待一会儿。 塔楼很静,静得连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姬薇一颗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她靠在栏边闭目养神,不多时台阶之上有脚步声响起,以为是先前的婢女去而复返姬薇随口道:“那人打发走了?”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却一直未有回应。 姬薇以为对方没听到又将方才的意思重复一遍:“可是将那人打发走了?” 这回脚步声堪堪停在她的身侧。 如此近的距离来人不可能没听到她的话,但那人依旧没吭声。 姬薇不由眉心微蹙回头看来:“你怎的不……” 将一回头便撞进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渊,那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眸子。 竟是坴彻! 姬薇心下骇然作势就要与人拉开距离,那人却上前一步直逼得她身子往后仰去。 “当心!”坴彻宽阔的大手一把勾住她的纤腰将人拉了回来。 姬薇早已被吓得面色发白,好不容易脚底落在了实处,抬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肃正面容心中又是一紧,强稳着声色道:“主上可否……先松手?” 坴彻在她耳侧低沉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狡黠:“你确定?” 姬薇神色拘束着点头。 “好,那孤松了。”说这话时不知他是否有意,声音紧贴着她耳垂软肉徐徐滑落,引得人心神一晃。 不过他倒是说到做到下一刻真就松了手。 姬薇正欲松口气, 身子竟又往后仰去,她这才发现虽然脚落在了实处却并非地面而是一旁的短案。方才是借着坴彻手上的力道才勉强稳住身形,如今他彻底撤了力她的身子便如没了主心骨的油伞般迅速往后倒去,速度之快让她几乎都来不及反应。 好在坴彻就在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她果断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估摸着是她危机时刻迸发出来的力量过分强大,竟一把就将人拽到了近前,此番举动虽是万般失礼但好在是暂时脱离了险境。 坴彻没再贸然触碰,就仅凭一方布料牢牢将人拉住。 “主上,妾冒犯了……”姬薇不甚自在出声,“可否……拉我一把?” “好。”话是这般说,可下一刻人居然一个身形不稳带得姬薇往后一晃。 此时此刻她的身后便是池沼矮林,若在此刻不慎坠落即使不会摔得粉身碎骨也难逃溺水的结果。 姬薇吓得面无血色一把勾住了坴彻的后颈,也是怪了,经她这般拉扯坴彻竟比之前站得还要稳。不光如此,他还就势借力拉平了身形,单手掏着她的后腰将人带正。 只不过这回姬薇是真被吓到了,即使已身处平地依旧白着一张脸死死抱着坴彻不肯松手。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年方十七的女郎,生死面前又如何会不怕? 瞧她实在吓得厉害坴彻不由放软了声色:“吓着了?” 姬薇紧张点了点头却因吓得实在太过终是没能出声回话。 坴彻见此不免有些自责,方才不过是想吓她一吓没想到一时没把握好分寸居然将人给吓成了这般:“可好些了?” 姬薇摇头不吭声,只是紧紧抱着坴彻。 坴彻瞧她双肩抖得实在厉害终是伸手将人完全揽进了怀中。 冷冽沉香萦绕鼻尖竟有种安抚人心的奇效,不多时姬薇总算平复好心境,意识到此刻二人动作实在过分亲密不由羞红了一张俏脸,她微微抬头却不敢同他对视:“方才,多谢主上……” 坴彻身量本就高出姬薇一大截,听她开口不由低头去听,刚好姬薇仰头看来,下一瞬,两人唇角自然压合在了一处。 力道结实,严丝合缝。 姬薇的脑中几乎在瞬间变得空白,凝滞。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中砰砰错乱的声音。 “主上,妾不是……” 她想解释却忘了后退,唇角微动间似在坴彻唇上深深一吮。 帝王目光顷刻间加深晕黑,扣在她后腰上的手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脑后单方面加深了这个得之不易的吻。 那一刻,坴彻只觉浑身上下乃至脚下的方寸之地都在烧,烧得他热血腾沸神智不清…… 59. 纠缠 “主上……主上……不,不要……”含混不清的声音自姬薇唇间溢出。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女子特有的娇柔细软,口中虽在拒绝可落在眼下正情欲上头的帝王耳中犹若催情之蛊,叫他愈发情难自抑。 “砰——咚——”案边的支蹱被坴彻不甚踢倒,姬薇趁他分神之际费尽气力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个固若金汤的怀抱。 “主上如此……于理……于理……不合……”她手足无措搅着手中罗帕,面上红晕蒸腾,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主上往后莫再这般……” 坴彻虽身体躁动难忍却不想因此吓到姬薇没再上前,只微微抬手将阔袖挡在腰前,威严肃重的脸上是难掩的情动之色:“方才情难自抑,女郎见谅。” 姬薇诧异抬眼,他唤他“女郎”并非“夫人”。她虽已出嫁可侯府众仆役还是习惯唤她一声“女郎”,但坴彻不同,他并非侯府中人又是男子,理应依着礼制唤她一声夫人,“女郎”这一称呼实在不妥。 “主上,妾已嫁人,您唤妾女郎不妥。” 坴彻却不以为然:“不妥么?孤不觉得。孤倒觉得女郎这称呼甚为顺耳,往后就这般称呼。” 姬薇见他执意不改也不打算在这上头费功夫,左右她和苏砚和离之后这称呼自然就变得合情合理了:“既如此,主上随意。” “怎么了?”坴彻见她久不应声以为姬薇还在为方才的事恼他,谨慎放轻了声色,“还在生孤的气?” “妾不敢。” 坴彻挑眉一笑:“奥?孤从前怎的没发现女郎这般胆小?” “主上什么意思?” 他又是一笑,笑中有宠溺自然流露,连带着身上肃威之气都褪去不少:“先前派婢女随意打发孤时都不害怕现下又怎会害怕?” “随意打发?”疑惑过后姬薇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心下大震,引得卷翘纤睫根根外扩,“方才婢女来传说是有个相熟友人来给阿母贺寿,难不成……那人竟是主上?” 坴彻随意往后靠在廊柱上:“不错,正是孤。” “可早些时候主上不是已经遣人送来了寿礼么,缘何又辛劳跑这一趟……” “自然是因为这里有孤想见的人。”他毫不避讳说出这话,听得姬薇心神一紧。 见她不搭这话坴彻又道:“今日众臣休沐孤却不能歇息还要伏案批阅奏书,为了能赶上给侯夫人贺寿孤都没顾上用昼食,如此才能勉强在这个时辰将一整日的奏书批完。不曾想孤这般紧赶慢赶到了侯府居然吃了闭门羹。” “是妾的不是,不该不问清楚就吩咐婢女将您拒之门外。”毕竟是唐突了圣驾要说心中不慌那是假的,她略作思虑又补了句,“望主上莫怪……” 见她面带忧色坴彻往前一步轻声安抚:“不必忧心,孤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谢主上宽宥,不过……眼下天色已晚主上不如先……” 听这话里的意思有送客的苗头坴彻及时开口截住了她的话茬儿:“孤虽没有怪罪女郎的意思,可孤却因未用暮食饿得厉害,可否在侯府用顿便饭?” “自然……可以……妾这就去通知阿翁阿母摆宴恭迎御驾。” “不必叨扰侯爷夫人。”坴彻说罢径自在一侧的案边坐下,“就在此处用顿便饭即可。” 姬薇愕然抬头:“主上的意思是今日您来侯府的事不让阿翁他们知道?” “嗯。” “可您之前在花厅……” “先前那婢女只当孤是哪个不召她家女郎喜欢的友人并不知道孤的真实身份。” “即使如此,这般行事还是于理不合……” “姬薇……”坴彻突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孤忙碌一日实在乏累,不想为君臣间的繁文缛节再劳心伤神。你我之间即使不算挚交也算得上是友人吧,友人现下心力交瘁只想安静在此用顿饭,如此简单的请求可以允孤么?” 他将自己说得这般可怜劳累姬薇竟有些于心不忍:“那……好吧……妾这就吩咐人上菜。” 坴彻唇角总算溢出抹笑来:“有劳。” 侯府膳夫手脚麻利,收到姬薇吩咐后不到半个时辰食案便被饭菜摆得满满当当。 姬薇指了指案上饭菜道:“主上方才说饿得厉害,妾担心饿着主上特意叫膳夫做了些简单的,主上尝尝可还合口?” 坴彻含笑的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自然合口。” 姬薇神色一愣:“主上都还没尝怎知……” “孤就是知道。”帝王毫不避讳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就如初遇女郎之时,只一眼孤便知道你就是 孤的命定之人。” “主上,您……”姬薇神色微变,“妾已有夫君,还望主上莫再如此。” “孤知女郎已有夫君。”隐在阔袖中的大手禁不住缓缓收拢,手背上隐有青筋显现。片刻后,坴彻咬牙一笑,“不过很快便没有了,不是么?” 姬薇禁不住大惊失色:“主上怎知……” 他却是高深莫测一笑:“孤猜的。” “主上。”姬薇恍然变了脸色,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即使妾与苏砚和离也绝无进宫的想法,妾劝主上早些消了这念头吧。” “为何不想进宫?”坴彻面上笑意骤敛,“你放心孤定不会委屈你,只要你肯进宫皇后之位便是你的。” “若妾进宫到时便是二嫁妇。一个二嫁妇入宫为后,满朝文武怕是不会同意。” “孤的事孤说了算,孤说到做到,你信我。” 姬薇不由头疼抚额:“主上难道非要妾将话挑明么?不论主上封妾做皇后还是别的妾都不在意,因为妾根本就不会进宫。” “为何?”坴彻蓦然起身逼至她近前,“给孤一个理由。” 他这一动吓了姬薇一跳,她本能后退。 她退他便进,直至她后腰抵上护栏退无可退,只好将双臂抵在胸前才勉强将对方隔开:“主上自重。” 坴彻面不改色将她望着似要生生将她心思看穿:“给孤一个理由。” “好。”姬薇缓缓抬头,虽心中慌乱对上他那双冷冽深眸还是强压下心头翻滚心绪,冷静自持道,“妾不喜束缚,而皇宫刚好就是一个处处充满束缚之地。妾不喜,不想将一生耗尽在那冰冷红墙之内。” “孤可以让你在宫中活得无拘无束。” “即使如此妾也不愿。” “为何?” “因为妾现下并无再嫁的打算,即使要嫁也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主上位高权重妾实在不敢高攀,主上还是莫在妾身上白费功夫了。” “白费功夫么?”坴彻似笑未笑将她望着,“那倒未必。” 二人僵持间有婢女上了台阶,听声音是往这边来了。 姬薇下意识就要将面前的人推开,却被坴彻一把握住了手腕,与此同时侧头靠近她的耳侧声线低沉:“推什么?孤还能吃了你不成?” 60. 塔楼 台阶上婢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姬薇一颗心紧紧提起,被坴彻围起的狭仄空间里似有火焰蒸腾,烧得她一张脸红得厉害。 白皙的额角有细汗缓缓浸出,无奈面前之人仍旧纹丝未动,握着她手腕的手只紧未松。姬薇无法,只好仰头看向坴彻,眼底带了几分恳求之意,就连声音都无端放软了几分:“主上,先松手成么?” 坴彻本就在垂头看她,姬薇这一抬头两人目光不偏不倚对了个正着,且她此刻香汗淋漓满眼求饶之意,毫无征兆的,这一幕竟与坴彻那一个个漪梦中的女子面容毫无违和地重叠在一处。 自从对姬薇起了心思,他不止一次在梦中梦到过姬薇。 梦中的姬薇身子绵软媚眼如丝,娇嗔软语间尽是求饶之音。 思及此,坴彻眸光本能晕黑成墨,起伏明显的喉头跟着上下滑动将主人此刻情动的心境展露无遗。 他不由垂头靠近,在姬薇万般惊诧的目光中对准她的红唇重重压下。 姬薇断没料到坴彻会这有此番举动,大惊大骇之后总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在他唇角用力一咬将人一把推开:“主上请自重!” 坴彻被她推了个趔趄却毫无恼意,舌尖蹭过被她咬过的地方,上头还有她清晰的齿印。舌唇相接的瞬间似乎再次尝到了方才那股叫人痴迷的味道。坴彻笑了,笑意盛然且餍足:“孤仰慕女郎已久,一时没忍住,抱歉。” 话虽如此可姬薇在他脸上却瞧不出半分抱歉的意思,偏他身份贵重容不得半分忤逆,眼下困境已解姬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冷着脸道:“妾一女子若叫人瞧见同主上这般声名尽毁都是轻的,主上若不想妾身败名裂以死明志往后万莫这般。” 坴彻正欲开口解释,尚未来得及出声婢女已上了塔楼,触及站在一旁的坴彻面露惊异之色却也不好多问只本分垂下了眸子:“女郎,子婿来了。” 坴彻眉梢微不可闻皱了下,二人都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苏砚竟还有脸登门? 他不动声色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多言。 姬薇听罢似乎有些头疼,轻抚额角片刻才道:“找个由头将人打发了吧。” 婢女有些意外“啊”了声,面露难色:“郎君说今日若见不到女郎便不走,这……” 姬薇无奈叹了口气:“他现下身在何处?” “就在侯府门外。” “去传话,就说我随后就到。” “诺。” 待到婢女走远姬薇对着坴彻躬身一礼:“妾还有事先行一步,主上先用饭吧,用完饭会有婢女引您出府。” 坴彻却没搭这话:“你们二人都要和离了缘何还要多此一举见这一面?” “主上,这是妾的家事,恕妾不便作答。” “不答也罢,不过既然女郎有事要忙孤也不好继续叨扰,这就同女郎一同出府吧?” “可主上尚未动筷……” “孤不饿……” “方才主上不是还说饿得厉害……” “此一时彼一时。”坴彻神色坦然道,“现下孤又不饿了。” “既如此……便由妾送主上出府吧。” 坴彻不动声色扯了下唇角:“好。” 未免被人瞧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姬薇专门领着坴彻走了条隐秘些的园中石径,因这路走的人少周遭灯笼也少,行走间偶有矮石磕绊。 姬薇担心君王龙体有损好心出声提醒:“主上当心脚下。” “好。”坴彻望着在前面引路的柔美倩影唇角在晦暗的光影中无声上扬,“近来可有好生吃饭?” 这话问得太过自然倒叫姬薇不大自在:“妾一切都好。” “说谎,腰身分明细了不少。” 这话,便有些暧昧了。 姬薇一想到此时此刻坴彻那双眼睛或许正凝在她腰间细细打量便下意识抬手去遮后腰,谁知这般一动身子居然在逼仄的石径上失了平衡,脚下一滑竟直直往边上栽去。 她本能惊呼一声,下一刻坴彻已疾步上前一把将人牢牢抱在了怀里。 “可有伤到?” 清亮月色中坴彻一双深眸着了银色,比之往常的端肃严屹多了几分深情。被这样一双眼睛如此专注望着姬薇竟觉得面上不受控制烧了起来。慌乱中,她抬手推了推那人胸口,触及他胸前的结实肌肉动作一僵,一张脸更热了。 “多谢主上,妾无事。” “无事就好。”方才塔楼之上的举动本就致她不悦,坴彻不想再引她反感并未多做纠缠,将她小心扶正站好才收了手。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朝大门的方向去了,快到门口之时姬薇突然顿住了步子,看向坴彻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局促:“妾不想夫君误会,可否劳烦主上先在门内候上一候?” “孤与女郎之间清清白白,若刻意躲避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坴彻神色坦荡道。 “话虽如此,可若夫君瞧见妾与主上夜深独处心中难免多有猜测,若因此损了主上名声妾实在于心有愧。” 坴彻提起视线看他,眼角隐现笑意: “孤不在意。”说着径直往前走去。 “主上!” 不知是坴彻没听到还是故意为之,非但没有止步反而加大了步幅往前走去,姬薇心道不好赶紧往前追去,无奈裙裾太窄行动不便,眼瞧着人快到了门口终是忍不住低喊一声:“主上留步!” 这回,坴彻总算是顿住了步子。 姬薇见状赶紧追到近前,因为赶得太急呼吸急促,引得胸口起伏明显:“主上可否在门内候上一候?” 坴彻好整以暇将她瞧着:“女郎若忧心孤的名声大可不必,孤并不在意。” “即使主上不在意可……”姬薇心下纠结,迟疑好半晌才道,“先前苏砚疑心过妾同主上有私,虽此事不实可如今和离在即若叫苏砚瞧见妾同主上深夜独处难免不会因多想而横生枝节,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会累及侯府名声。阿妹已近议亲年岁,若因此误了她的终生妾实在于心不安,望主上体谅。” “如此听来先前女郎说什么忧心孤的名声都是借口。” 姬薇不由心虚低了低头:“也不算借口,妾……确实也忧心主上名声,还望主上配合一二。” “就算女郎所言非虚,那……”坴彻微微俯身靠近:“若孤配合有何好处?” “好处?”姬薇诧然抬头,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龙眸又迅速垂下头去,“主上究竟如何才肯配合?” “你若答应给孤做个鞶囊孤便配合。” “妾针脚笨拙不……” “既如此那便算了。” 说罢坴彻提步就走,姬薇赶紧拉住了他的袖角:“主上且慢!” 坴彻侧身,目光落在姬薇那只手上。 指尖圆润,颜色瓷白,好看得如玉雕琢一般。 目光顺着同样莹白如玉的腕子往上,绕过圆润优美的肩颈,精致小巧的下巴,挺俏如雪丘的鼻尖,最终落在那双皎亮如月的水眸上。 这一刻,美人如画这般的字眼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坴彻并未吭声等着姬薇先开口。 姬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片刻这才应下:“妾答应给主上做鞶囊,主上今日可否配合一下?” 帝王得逞一笑:“那是自然。” 说罢很是自觉隐进了一旁的阴影里,目光却借着暗处遮挡肆无忌惮黏在姬薇身上,直至那人消失在门口。 帝王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嘴角有笑意逐渐积聚,眼底是势在必得的从容淡定。 待她和离,她的再嫁夫君只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61. 道破 外头,苏砚正等得心急如焚。瞧见姬薇出来即刻迎上前去,他本能去拉姬薇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避开。 苏砚不由心下失落:“薇儿,你怎的……可是因为今日我没来给外姑贺寿生气了,此事我可以解释。” 姬薇望着面前这张曾经叫她日思夜想的脸居然在此刻提不起半分笑意,只声色平淡道:“苏砚,其实今日你来与不来于我并无不同,你不必费心解释。” 大概是没料到姬薇态度会如此冷淡,苏砚难得面露凄苦之色:“薇儿,以前私下里你一向喜欢唤我夫君或者砚郎,怎的今日……” “你这话问的不错。”姬薇大大方方同他对视,“从前你的身边只我一人,现如今你我尚是夫妇你却同别的女子出双入对。如此看来,人是会变的。” 苏砚神色激动道:“薇儿,我和丘令宜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与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是么?”姬薇冷笑一声,“你见过有哪家清白男子成了亲还在人前和旁的女子成双入对的?” “薇儿,我……” “拉拉扯扯言笑晏晏……”轻飘飘的话音骤然一转是罕见的疾言厉色,“谈何清白?” “薇儿,我没有!”从方才见到姬薇第一眼时苏砚便察觉到了不对,现如今她看向他的目光除却冷淡再无款款深情,仿佛自己于她已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苏砚是真慌了,不过转瞬已急得冷汗连连,“薇儿,我真的没有变心,从始至终我的心中只你一个,我与丘令宜真的是,真的是身不由己……” “既是身不由己为何不提前同我说清,我是你的妻,难不成连得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么?” “薇儿,此事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 “不必了。”姬薇决然回道,“如今我心意已决,解释与否与我再无干系。” “薇儿,你……”苏砚不可置信望着姬薇,“什么意思……” 姬薇无力闭上双眼,呼吸起伏半晌才淡淡道:“苏砚,我们和离吧。” “和离?”苏砚被这二字激得几欲站立不住,“薇儿,你……” “趁着你和丘令宜的事尚未被人大肆传开,为了你苏家的脸面更为了我侯府的脸面我们尽快和离吧。” “薇儿,此事我真的,真的可以解释,我……” “苏砚。”姬薇截断他的话,“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为何我们夫妻一场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么?” “我明白,我明白的,是我和阿母慢待了你,薇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姬薇被他这话气笑:“苏砚,一路走来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可你呢?我被你阿母处处针对时你在哪里,丘令宜次次挑衅你我关系时你又在哪里?” “薇儿信我,等我回去定会彻底将此事解决,你等我……” “等你?等你什么?等你一次次叫我失望,让我夜深时痛哭流涕却无人安慰?”姬薇冷着脸道,“你还不明白么,你我之间真正的阻碍从来都不是你阿母或者丘令宜,真正的阻碍是你不坚定的态度。你若爱重我,在我受了委屈之时不是回回叫我忍气吞声而是出面为我讨回公道,可你有么?有过一回坚定站在我这边么?不过……”她轻叹一声,无奈一笑,“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和丘令宜之间究竟有何隐情那是你们的事,如今我只想尽快和离护住侯府的名声,你若还对我有一丝情分就不要再试图挽留。如此,对谁都好。” “可我不好……”他小心翼翼靠近,声音变得沙哑压抑,眉宇间尽是难以压制的痛苦之色,“薇儿,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 “苏砚。”姬薇不由抚额,“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既已搬离了苏府便是下定了与你和离的决心,你也不必再费心挽留。” “薇儿……”他的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张脸白得吓人,“薇儿,我不想和离,真的不想……”苏砚一把拉住她的腕子,姿态几乎低进尘埃,“薇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不好。”姬薇冷着脸挣开他的束缚,“苏砚,凭心而论我对这段感情的付出与你相比只多不少。如今你我闹到此番境地不过是你求仁得仁罢了。” “可是薇儿,我心悦你,只你一人!”苏砚几乎是歇斯底里说出这话,他眼眶通红唇角不受控制地抖着,“薇儿,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我这就去找丘令宜同她彻底断干净……我……” 苏砚一向简贵自持她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毕竟夫妻一场要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可她知道,倘若此次不将事情彻底解决,依照苏砚对苏母的愚孝程度往后二人必会重蹈覆辙,还会因此牵累侯府。 她折腾不起…… “薇儿,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苏砚眼角不知何时早已被泪水浸湿,他虽门第不高却素来端悫朗润一行一动尽显世家风范,如今却是再无心顾及其他,泪水啪嗒啪嗒往地上砸,毫无半分风雅可言,“薇儿,我不想和离,我不想……” 姬薇心尖儿无声颤了下,她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抚去眼角泪痕,手伸到一半终是缓缓落回身侧:“过去我心悦你是真,如今心灰意冷也是真,苏砚,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放手吧……” “薇儿……” “丘令宜是你阿母心仪的新妇人选,待到日后你们二人成亲想来她也不会从中横生枝节,往后你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经此一番交谈大约是自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苏砚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只是神色间凄苦不甘,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动上一下。 该说的都已说完,两人之间再没了纠缠的必要。姬薇见他这般没再开口转身回了侯府。 苏砚一副行尸走肉模样独立风中,分明是年轻力壮的好年岁却仿佛在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苏砚总算转身离开,只是一行一动若那耄耋老翁慢得出奇,以往挺若松竹的背影晃得厉害如那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枯枝败叶一般,仿佛但凡有丝风吹草动便会彻底散架,消弥…… 62. 安抚 苏砚在门外呆立许久终是失魂落魄离开。 门后,姬薇透过门板缝隙将苏砚方才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对方毕竟是她年少时一往情深过的人,见他这般姬薇心里终是难熬,不由抬手捂住了双眸。 片刻后,有泪水自指缝间徐徐溢出,纤薄的肩膀微微颤动若月下不断煽动的蝶翼一般。 约莫是夜深人静的缘故,某些情绪一旦爆发便再无压制的可能,她越哭越厉害,到了后头几乎泣不成声。 突然,有人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姬薇下意识就要将人推开,却被对方抱得更紧:“别怕,是孤。” 她震惊抬头,眼角还残留着尚未止息的泪水:“主上?你没走?” 坴彻替她细细擦拭眼角泪水:“你这样叫孤如何放心离开?” 她有些赧然低下头去:“方才回来没见到主上还以为您已经回宫了,叫您看到妾这般狼狈的模样实在抱歉。” 坴彻抬手轻抚她的发心:“想哭就哭吧,不必憋着。” 她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声音里似也含了水声:“妾……不想哭……” “好,你不想哭。”坴彻顺着她的话道,“若是待会儿想哭了再哭,孤陪你。” 她倔强的声音低声传来:“待会儿也不想哭。” “好好好,啊薇不想哭。”坴彻轻声哄劝,“不想哭就不哭,都随啊薇。”姬薇试着挣脱他的怀抱却被坴彻用更为霸道的力道给勾了回去,“夜深了孤有些冷,叫孤抱下取暖。” “冷?”姬薇对坴彻的话半信半疑,“仲春已过,这夜里也没这么冷吧?” 话音刚落坴彻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近来孤身子不适,对气温敏感些也属正常。” 姬薇身子不由僵住,片刻后神思回拢有些不自在将人推开些许:“既如此,主上若不嫌弃妾这就唤人去取件家父的披风过来。家父的披风虽比不得您的衣袍金贵却也不至于太过寒酸,您不如屈尊凑合一下也好过冻伤龙体……” “不必麻烦了。”被她这般推开坴彻也不恼,只含笑俯身同她对视,“其实,方才的话是骗你的,孤不冷。” “主上……”姬薇眼底已然有了恼意,碍着对方身份又不好真的发作,只懊恼跺了下脚,“您这般成何体统?” 坴彻嘴角笑意愈浓:“孤在啊薇这里要什么体统?” “主上注意措辞,啊薇这个称呼实在不妥,您……” 坴彻不想再听这些同他生分的话,索性往前一步靠到姬薇跟前,堂堂帝王竟有几分耍赖的意思:“再说这些孤不爱听的话孤还抱你。” “主上!”姬薇实在是没料到堂堂帝王竟能腆着脸说出这般没脸没皮的话,她一脸震惊望着面前之人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坴彻却没接这茬儿,浮在嘴角的笑意只增不减:“还有,孤觉得啊薇这个称呼很好,往后见面孤都这般唤你。” “主上这般称呼于理不合,更何况往后妾应该不会再和主上见面了……” 不等她说完坴彻开始朝着姬薇的方向慢慢挪动,两人之间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眼瞧着要被他彻底填满。 帝王的动作已表明了他的态度,姬薇不好明着同君王叫板只好老实闭了嘴。 坴彻满意勾了下唇这才停下了不断攻城略地的步子:“那孤往后私下里就唤你啊薇,还有一件事啊薇说错了。” “什么……事?” 坴彻微微侧向一边,唇角同她耳廓保持着似碰非碰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被人刻意拖长无端添了几分暧昧意味:“只要孤想,往后你我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有热浪源源不断冲入耳廓激得姬薇耳垂一红迅速别开头去:“主上,时辰已晚,您还是快些回宫吧。” “好。”坴彻站直了身子,收起方才的闲笑一本正经将她望着,“孤走后可不许再哭了,当心哭红了鼻子叫你阿翁阿母瞧见。” 他这是……在关心她…… “谢主上关切。” “如此孤便走了。”说罢提步欲走姬薇突然在身后低唤一声“主上”,坴彻果真顿住了步子,“怎么,舍不得孤?” 姬薇立时羞红了脸,吞吞吐吐道:“不,不是,妾是想说主上孤身一人深夜回宫怕是不大安全,不如稍候片刻待妾遣几名仆役送主上回去,如此妾也好安心。” 坴彻眉间无声化开一抹笑意:“啊薇就是在担心孤。” “就……普通子民对主上间的普通担心……毕竟若主上回去路上有个万一侯府少不得要担责……这般大的责任我们侯府可担不起……” “是么?”坴彻眉间笑意愈深,低声道了句“出来吧”便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是岑重。 岑重见到姬薇相当有眼力见儿地朝她躬身一礼唤了声“见过夫人”,坴彻听罢眸色一变看了过来,岑重即刻会意换了称呼:“属下嘴笨,现下光景该唤您女郎才是。” 姬薇这才反应过来,他换称呼换得这般自然要么是已知晓了她要和离一事,要么就是听到了方才坴彻执意唤她“女郎”。若是后者那先前在塔楼之上和方才大门后头她同坴彻的言行举止想必也被岑重全部目睹,思及此姬薇不由面上发热:“我尚未和离,唤夫人……也对……” 岑重:“诺。” “啊薇也瞧见了,孤有岑重在身边安全得很,如此,可安心了?” 姬薇恭声应下:“如此妾便安心了,恭送主上。” “嗯,孤走了。”说罢带着岑重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姬薇总算松了口气,转身欲回寝房却直直撞上一双眸子:“阿妹?你怎的在此?” 姬妫有些不自在道:“方才瞧见一道黑影在侯府中穿行,忧心是歹人欲图谋不轨便追上来查看。” “歹人?”姬妫口中所谓的歹人十有八九便是岑重,若她看到了岑重想来也瞧见了坴彻,姬薇小心翼翼问道,“那歹人……找到了么?” “找到了。”姬妫指了指坴彻离开的方向实话实说,“就阿姐归家那日在侯府鬼鬼祟祟那人,方才跟着另 一个人走了。不过阿姐……”她声色微顿往前走了两步:“另外一人是谁?我看那人气质渊穆风神瑰玮绝非等闲之辈,阿姐还对那人姿态恭顺……”姬妫说着不由瞪大了双眼,“阿姐!那人莫不就是当今那位?” 姬薇心里咯噔一声,心说阿妹猜得还真准。她们姐妹二人向来关系亲厚此事被她撞见姬薇也不想瞒她,就是不知为何被姬妫撞破此事她竟莫名有些心虚:“不错,那位……就是主上……” 姬妫眼底无声迸出一抹奇异的光芒,她一把抓住姬薇的手腕禁不住声调上扬:“他就是我凛国名声赫赫的杀神?果真气度不凡一看就有君王之相!以往只听过主上的丰功伟绩从未见过其人,今日终于得见真颜实在是三生有幸!不过……”她话音一转笑中别有深意,“阿姐,刚才我瞧你们的样子像是旧识,你们是何时认识的?还有那个岑重又是什么身份?” 姬薇不知姬妫是何时来的又瞧见听见了多少,心下惴惴间不敢轻易搭话,犹疑片刻才道:“我和主上不熟,就……有过几面之缘……岑重是……主上身边的暗卫……” “几面之缘?我看不像,阿姐……”姬妫朝她调皮挑了下眉,“主上方才抱你我可都瞧见了……” “阿妹慎言!”她同坴彻之间分明没什么,可这话在姬妫嘴里这么过上一遭好像他们二人真有什么似的,姬薇不由心下慌乱赶紧解释,“我同主上什么都没有,方才是他,是他……瞧我站立不稳这才出手扶了一把……” “是么?”姬妫狐疑看她一眼,眼底尽是揶揄的笑,“阿姐说什么我信什么,阿姐是知道的,我向来对阿姐是绝对信任的。” 绝对信任,好重的字眼。 姬薇突然有些惭愧,但实情又不好说出口,只得将事实稍作整编才道:“主上其实是来给阿母贺寿的,因忙着批阅奏书这才来得晚了。到时主上见时辰太晚不好叨扰阿翁阿母正要回宫,刚好,刚好就碰到了我,因着我们之前见过几次这才同我多说了几句。” 姬妫却是“咦”了声:“可我记得主上给阿母的寿礼早些时候就送过来了,既如此缘何还要多跑这一趟啊?” “这个……我也不知。”姬薇搅着衣角小声道,“约莫是太过看重侯府这才想着亲自来一趟。” “嗯,因着太过看重侯府亲自来了趟侯府却连阿翁阿母都没见就回宫去了,果然,天子的心思像我这种普通人是看不透的。”姬妫说这话时拖腔带调的,分明是话里有话。 姬薇愈发心虚,慌乱摆了摆手:“不光是你,我也看不透。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累了,想早些回去歇下了。”说话间已兀自走出了一段距离。 “阿姐且慢。”姬妫从身后追将上来,“其实还有两人方才也看到了主上。” 姬薇紧张顿住了步子:“谁还看到了?” 姬妫指了指茶亭后边的石径:“呐,就是他们二位。” 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正好对上两个熟悉的身影,看清两人容貌的瞬间姬薇禁不住惊呼出声:“阿翁阿母?” 63. 解释 夜深了,前来贺寿的宾客早已离开,侯府前院除了几个婢女仆妇还在收拾寿宴上撤下来的盏碟杯箸再无旁人。 本该是侯爷一家安歇的时辰侯府后院却还亮着灯,瞧那位置是侯夫人的寝房。 寝房内,一家人坐得整整齐齐却无人出声,在等谁先开口姬薇心知肚明。 她迅速压下心头慌乱,道:“阿翁阿母,方才你们所见我可以解释。” 姬母语气并未掺杂什么情绪:“嗯,薇儿有话直说就是。” 姬闵神色复杂同姬母对视一眼,浓密的络腮胡子颤了颤终是没说什么。 姬薇紧张揪紧了罗帕,稍作迟疑还是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略去了一些容易引人误解的部分。 几人听罢面上神色各异,少卿还是姬妫疑惑道:“同主上认识也不是什么坏事,阿姐先前怎的从未提过?” 姬薇有些心虚:“没人问也就忘了提。” “原是如此,不过……”姬妫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兴冲冲开口,“这才多久阿姐就和主上见了这么多回,若说主上对阿姐没旁的的心思反正我是不信的。更何况方才我们可都瞧见了,主上为了见阿姐一面这么晚了还特意往侯府跑这一趟,而且看向阿姐的眼神滚烫又粘人真的很不对劲。” 被人当面道破真相姬薇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小声辩解道:“都说了,主上是特意来给阿母祝寿的,不是,不是来看我的……” “既来祝寿为何连阿母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走了?”姬妫揶揄笑道,“来祝寿不见正主却拉着正主的女儿说了许久的话,敢问哪家来祝寿的宾客会这般行事?” “那是因为时辰太晚主上担心惊扰了阿母这才……”坴彻这般举动的确不合常理,姬薇虽有心解释却觉得此时此刻不论说什么似乎都难以服众,说到后头索性就止住了话茬。 “薇儿。”姬母轻轻握住姬薇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同阿母说实话,你想同苏砚和离一事可与主上有关?” 姬薇老实摇头:“与他无关。” 姬母不由松了口气:“无关就好,阿母还担心是因你对主上起了心思这才要和离,倘或如此待你往后再嫁若这事被有心之人旧事重提于你不利,不过既然薇儿说与那位无关我就放心了。此事的前因后果我也算听明白了,是那位瞧上了薇儿这才一路追到了侯府,送寿礼是假想见人才是真。”见姬闵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纠结模样,不由扽了下他的胳膊,“是那位对咱们女儿穷追不舍又不是咱们上赶着,发什么愁?” “唉,能不愁么?”姬闵长叹一声,“那皇宫是什么地方,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舍得薇儿去那里遭罪么?” “咱们薇儿又不心仪那位,何苦上赶着进宫去……”话未说完突然抬头看向姬薇,神色间带了几分慌乱,“薇儿,你对那位没动什么心思吧?” “没,没有。” 姬母听罢神色一松:“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薇儿,等你和离后若有中意的就嫁,若无中意的就不嫁,左右咱们侯府养得起自家女儿。” “欸?不对啊?”姬妫突然出声,笑着凑到姬薇跟前,“阿母方才问话阿姐回说没有时为何那般拘谨?阿姐难不成对那位……” 姬薇没忍住瞪她一眼,嗔怒道:“莫要胡说,不过是没料到阿母会那般问有些意外罢了。” 姬妫听罢面上是难言的失落:“这样啊,看来想让那位做姊夫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姬闵一听不乐意了:“怎的,你竟想将你阿姐往皇宫那种火坑里推?” “那位如今宫中不过一个良人,且我听闻那位于男女之事上并不热衷,想来是个一心扑在政事上的英武儿郎。”姬妫越说越起劲,全然没留意到姬闵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他既对阿姐有意想来会给阿姐一个高些的位分,如此一来阿姐仗着那位恩宠摇身一变成了宫中宠妃,有权有势还不必伺候人多好?若到时阿姐能说动那位允许女子行军打仗一事……” “快住嘴吧你!”姬闵气得嘴角直哆嗦,“你个尚未出阁的女郎张口闭口谈论男女之事也不害臊?若叫人传出去往后还怎么议亲?再说了,那位若真是个有心无力的主儿你阿姐入了宫与守活寡 何异?还有,你是我侯府金贵娇养着的女公子怎能去那战场上锉磨?即使有朝一日主上允了女子行军打仗一事你也不能去,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竟说胡话!”姬母一巴掌拍在姬闵肩上,“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多不吉利,快住嘴吧你!” 姬闵老老实实接下姬母的怒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这说的也是实话,夫人快别气了,说到底我也是忧心妫儿安危才说的。” “实话也不成,往后这种不吉利的话莫再说了。”说罢余怒未消盯了姬闵一眼,“心里想也不成。” 姬闵听话点头:“好好好,不说了,往后肯定一个字也不说了。” 姬母觑他一眼未再多说,转而看向姬薇:“薇儿不怕,咱们侯府也算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你若不愿那位也不敢强掳人入宫,若那位敢胡来我第一个不同意,薇儿安心。” 姬妫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那位可是咱们整个凛国军功赫赫的大功臣,怎么到了阿母嘴里却跟个山贼野匪一般?那般心怀天下的英雄人物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个因为一己之私胡作非飞的人。” 姬母瞪了姬妫一眼,声色冷然:“我知你素来敬仰那位,可也不能因此就葬送你阿姐的一生。往后不许在你阿姐跟前说他的好话,知道了么?” 姬妫不服气撇撇嘴:“知道了。” “知道就好。”姬母转而看向姬薇,“至于苏砚那边,明日我就给苏府递和离契约,薇儿不必忧心。若这两日苏砚上门来闹薇儿也不必理会,只管差门房将人撵走就是。” “阿母,其实……”姬薇顿了顿才道,“今日寿宴结束后苏砚来过,和离一事我已同他说清,他应该不会来侯府闹的。” “既然你已同他说清想来对他再无余情,如此最好,若是两人不合适就该提前止损莫要等到无路可退再后悔莫及。”姬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如年幼时那般轻声哄道,“有些人,不过命中过客,走了就走了。记住,人要往前看,莫走回头路。知道了么?” 姬薇默默将这话记进心底:“女儿明白。 64. 和离 第二日姬母果真派人去苏府送了和离契约,本以为苏母会急不可耐同侯府撇清关系,可与预想中的不同,苏府的回复足足耗了三日才经家仆传话到了侯府。 来人意思清晰,苏府同意和离且答应将姬薇嫁妆退回,成亲时购置府邸的银钱也会一并退还。 苏母那般好财之人居然会痛快答应将她嫁妆尽数退回这是姬薇没料到的,本想着无论如何她也会想方设法扣下些许,不过这般也好,省得阿母他们到时还要费心同她理论。 见侯府一家对此并无异议家仆又拿出一卷简牍躬身奉上:“这是先前贵府送去的和离契约文书,我家主君已在上头签了字,如今只需侯府签字便可凭此文书去户曹更改户籍了。” 姬母不由看了眼姬薇,见她神色如常才道:“你家老主母和主君倒是省事,这般紧要事务就差个家仆前来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苏府做下了什么上不得台面之事这才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呢!” 家仆不敢造次只闷头听着。 说到底这仆从不过就是个传话的姬母也不好继续为难,只侧头看向姬闵:“此事侯爷怎么看?” 姬闵沉吟片刻又看向自家夫人:“一切都听夫人的。” “那好。”姬母稍作思量,“既如此就这么办吧,左右我也不想再见到苏府的人。” 家仆见侯府这边点了头又小心翼翼开了口:“其实贵府的嫁妆已在侯府外头侯着,若侯夫人得空不如就此清点一番。” 姬母面色一冷,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凌厉摄人:“怎的?你们苏府是急着娶新妇一刻都不想等了是吧?还直接带着嫁妆侯在了府外,是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坏我薇儿名声不成?” 家仆见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贵人息怒,苏府绝无此意,老主母忧心贵人多想还让仆带了另一卷文书。” 姬母怒意上头并没给什么好脸色:“什么文书?” 那家仆即刻将文书双手奉上:“请贵人过目。” 看过文书姬母面色稍缓,并将文书递于姬闵过目,两人对视一眼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片刻后姬母再次开口:“好,此事便依你们苏府,但此文书需你们苏府之人在侯府门外高声诵读五遍,好叫众人知晓二人虽是和离但我的薇儿并无半分错处。” 家仆听罢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贵府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苏府并无拒绝的道理。” 姬母冷哼一声:“既如此,现在我便嘱人清点嫁妆,你们苏府也刚好借此空当将这文书诵读清楚。” “一切都依贵人。” 成亲时侯府给姬薇备了辎车五十乘,其中衣帛三十乘,珠玉妆奁十乘,金器床帐十乘,另有婢仆上百,良田三十顷,物件繁多如今清点起来未免要耗费些功夫。 姬母也不介意就坐在前院茶亭饮茶,还吩咐仆役就在侯府门外清点嫁妆,待到清点完毕再一次性抬回府内。 对于阿母其中深意姬薇自然瞧得明白,既然嫁妆已被旁人瞧见不如就此将事闹大,为的就是护住姬薇的名声,叫众人知晓此次和离姬薇半分错处也无。 姬薇心下动容,不由握紧了姬母的手腕:“阿母……” 姬母冲她 祥和一笑:“阿薇乖,阿母自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嗯。”她将头轻轻靠在姬母肩头,心中平静且自由,一如当初那个从未出阁的侯府嫡女一般。 见那苏府来的家仆迟迟不肯诵念文书,姬母不由冷了脸色:“怎的,刚才答应的事不作数了?若是如此,方才我们应下的亦可悔之。” 家仆听罢吓得瞬间汗如雨下,赶紧掏出手中文书,正要开口将上头内容念出,姬母却将之打断:“慢着,去门口念,声音大些,若我在此处听不到就不作数。” “诺……” “记住,是五遍,一遍都不能少。” 家仆紧张擦拭着额角汗珠:“贵人放心,仆都记下了,这就去门外诵念。” 姬母没再出声,苏府的家仆见状才匆匆跑去了门外,不多时洪亮有力的声音透过高门长戟飘了过来。 “侯府嫡女姬薇胄出华宗温慈和婉肃慎中馈,今夫妇不相谐,妻无愆过,非有失德。夫以事势所迫,情分难续,两族合议,愿为仳离。女子归宗,其陪嫁财货,悉归本家。自约之后,两姓各安,不得复相扰讼。恐后无凭,共立此券。” 侯府外头很快站满了来瞧热闹的百姓,听着家仆诵念的文券内容,又看看正在清点嫁妆的仆役很快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原两家相处不顺要和离啊…… 家仆的诵念声还在继续,听着那声若洪钟的声音姬薇只觉过往种种犹在近前又恍若隔世。 原来再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也未必会携手共度一生,有些人,真的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65. 知情 彻侯嫡女和离一事如那滴入油锅的沸水,不过半日便在整个东京城沸腾传扬开来。因着这两日暗卫营那边有要事处理岑重被临时召回致使姬薇和离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翌日清晨。 时值下朝,大臣们恭送帝王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出了万极殿,臣子公务繁忙一下朝自是都忙活着往衙署赶,可众臣之中总有几个例外。 比如尚书令丘育钦和中都官曹梁卓,尚书台之中二人最是交好,下朝后的空当难免闲聊了几句。 “听闻江照兄有意同苏家结亲,这苏家可是不久前方才擢升的尚书郎中苏砚啊?” 丘育钦捋着下巴上打理讲究的山羊胡,笑得一派喜气:“正是苏砚。” “那苏砚生得一表人才又满腹才学,如今还做了尚书郎中,若无意外往后一年期满升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可谓是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啊!”梁卓笑得讨好,“大人真是好福气啊,哪儿像卓家中的小女如今年岁也没几个像样的人家上门提亲,真是愁人啊!” 这话落在丘育钦耳中很是受用,他笑着在梁卓肩上轻拍两下:“儿孙自有儿孙福,福气要来时自然就来了,愁什么?再说了,你中都官曹的门第也不低,想来不是无人上门提亲,而是你眼界太高瞧不上吧?” “大人真是冤死我了,真不是卓眼界高。”梁卓一脸的苦相,“不过思来想去也只能悟出一种可能。” “奥?”丘育钦觑他一眼,瞧着并不怎么上心地问了句,“什么可能?” 梁卓一脸的恭维模样:“自然是因为小女不够优秀啊!您想啊贵府女公子出身高门又才貌双全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千好万好,哪儿是我那不中用的小女能比的?”他故作无奈长叹一声,“故此事卓也不强求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梁卓说着话音一转压低了声量道,“那苏砚不是去岁娶了彻侯的嫡女么,今晨上朝前听内子提起,说是昨日那彻侯家的嫡女同苏砚正式和离了,如今这个当口贵府同苏家议亲会不会对女公子有影响?要不要往后拖一拖待此事风头过去再说……” 丘育钦心下是有苦难言,若不是家中那不懂事的女儿非要嫁给苏砚他何苦要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眼下好不容易等到苏砚姬薇二人和离他那不争气的女儿自是一刻都不愿再等,从昨日起就闹着要快些同苏府定亲。 但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自不能同梁卓说,丘育钦只好将满腹苦水独自咽下,强颜欢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再说,再说吧。” “大人说的极是,婚姻大事自然要郑之慎之。”梁卓又想起一事忍不住探问,“近来苏砚接连几日告假,不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苏砚阿母病了,这几日告假在家侍奉老母。” “要不怎么说大人眼光好啊!”梁卓的奉承话是张口就来,“瞧瞧人家苏砚多孝顺,虽刚升了官却为了老母不惜告假,如今像他般视亲情大过官途的好儿郎可不多见了……” 丘育钦闲笑着应下:“子元兄谬赞,谬赞……” 两人说话间走远了去,少顷一人于大殿拐角处缓步而出。那人一身龙袍身量欣硕,素来端威肃重的嘴角却在此刻起了笑意。 不光嘴角,连同面颊眉梢都染了笑意,一双眼睛尤甚。 他轻搓指尖提眉望向姬薇所在侯府的方向,一颗心蠢蠢欲动。若非下朝之后还要同几位要臣去北翌殿议事,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即出宫去见姬薇,简直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 姬薇晨起尚未来得及收拾妥当便听闻一早居然有人来侯府提亲,更叫人出乎意料的是来提亲的还不止一家。 姬薇听完婢女的传话有几分失神:“秦姜,你没看错吧?我昨日刚和离今日就有人家来提亲了?” “女郎,仆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断不会错。”秦姜一脸的骄傲模样,“女郎出身勋贵又貌若天仙,有人上门求娶本就理所当然,女郎做什么这般惊讶?” 姬薇被她一番恭维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得这般好?” 秦姜不服气仰头:“女郎就是千好万好,这世道有人眼瞎瞧不见女郎的好,自然就有人眼明心亮瞧出女郎是块宝,女郎切莫因着和离一事就对自己妄自菲薄啊!只是……”突然想起什么她不由垂头叹了口气,“今日来提亲的大都家世一般,没什么勋贵人家。” 姬薇听罢神色如常:“勋贵人家向来最重体面,如今我是和离之身他们瞧不上也属正常,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依仆看他们就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女郎即使和离过也不是他们随便一个就能配上的。”秦姜是真为自家女郎抱不平,“与宫里那位比他们算什么勋贵人家,那位都拿女郎当块宝,他们有什么资格看轻女郎?” “秦姜说得对,女郎本来就很好。”文寐顺着秦姜的话头道,“谁若能有幸娶到女郎为妻那可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文寐,你怎的也跟着秦姜胡闹?往后这般托大的话莫再说了。” “这可不是托大的话。”秦姜用力拍了拍胸口,“在我和文寐心中您就是顶好的女郎,这般好的女郎自然是配谁都配得上。” 姬薇知道秦姜性子执拗,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再同她辨下去怕是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索性将此事揭过不提说起了另一茬,只是神色分外郑重:“那位身份贵重不是我等能随便说道的人物,以后莫在人前随意提起以免招惹是非,知道了么?” 方才心直口快便将那位拿出来同勋贵人家做了比较,现下秦姜反应过来也知那般举动实属不该,不由面露愧色道:“是仆失言了,女郎放心往后仆定会注意的。” “如此最好。过会儿我和阿妹要出趟门,你们同我一起。” “诺。” 到了市集姬薇径直去了布肆,姬妫随口问道:“阿姐来布肆可是要买布匹做衣裳?” “不是。”姬薇朝她温婉一笑,“我瞧你剑上的短绦都旧了就想着重新买些丝线给你做条新的。” 姬妫心头一暖一把抱住了姬薇:“还是阿姐对我最好了,阿母阿翁对我就没这么上心。” “那是因为阿翁阿母不想你整日舞刀弄剑这才故意假装没瞧见,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心里只会盼你的好如何会对你不上心?”姬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莫要再说这种胡话。” “知道了阿姐,往后我再也不当着你的面说了。”姬妫狡黠一笑,特意压低了声量道,“要说也是躲起来自己偷着说。” 姬薇往她跟前凑近些许:“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姬妫冲她笑笑试图蒙混过关:“阿姐定是听岔了,方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是么?”姬薇半信半疑回过头去,目光落在五颜六色的彩线上,“短绦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一提这个姬妫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认真扫过一排排的丝线终于有了主意,她指了指几个明暗相间的颜色道:“阿姐,我就要这几个颜色。” “你年岁不大,配这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 “可我就喜欢这种颜色……” “好,都依你。” “阿姐最好了。”姬妫喜笑颜开跟在姬薇身后,等她雇直出了布肆才道,“阿姐,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随便逛逛……”说话间目光触及一家革肆,突然想起某人要她做个鞶囊。虽是被人胁迫下的无奈之举,但既然应了便不能食言,遂调转脚尖朝革肆的方向去了,“去革肆瞧瞧。” “革肆?”姬妫有些纳闷,“阿姐素来不好做革料之物,怎的今日却起了兴致?” 姬薇有些心虚道:“就……随便看看……” 她拿起一块上好的革料瞧了瞧,还未开口询价肆主便热络围了过来,看了眼她头上未婚女子才梳的双鬟笑道:“女郎可是选革料给心上人做鞶囊?” 肆主这话虽未全部猜对却也猜中了大半,姬薇心下不由一紧面上浮上来几分不自在:“不是心上人,是… …给阿翁做。” “原来是给自己阿翁做,是我唐突了,女郎莫怪,莫怪啊!”肆主客套笑笑,“女郎手中这块是上好的羊韦,价一百五铢,用来做鞶囊再适合不过。” “那就要这块吧。”姬薇说罢又想起什么多问了句,“这块能做几个鞶囊?” “女郎放心,这块料子割的足,即使不甚做坏了最少还能补做一个。” 也就是最少能做两个,足够了:“就要这块,有劳肆主帮忙包起来吧。” “女郎客气了。”肆主说罢转身去包革料,期间还不忘问道,“骨针、丝麻线、竹尺、炭笔、还有磨刀石火斗这些都是做鞶囊的必须器物,女郎家中可有准备啊?” 姬薇如实摇头:“并未准备,劳烦将这些所用之物一并包起来吧。” “女郎客气,我这就给女郎包起来。”肆主转身忙活去了,不多时将包得结实的绢布巾递了过来,“女郎拿好,共二百五铢。” 姬薇从文寐手中接过递来的二百五铢交与肆主:“烦请肆主清点。” 肆主倒是个爽快人,只粗略扫了眼笑道:“五铢够数,女郎慢走。” 姬薇神色诧然:“肆主不亲自数数?” “欸,女郎莫要小瞧了我这双眼睛。”肆主指了指自己一双细长的眼睛,颇为自豪道,“我这双眼和银钱打了几十年交道,放心,瞧不错。” 姬薇和气笑道:“既如此,有劳了。” 几人走后不久,革肆里的年轻肆庸凑到了肆主跟前道:“方才那女郎当真阔绰,做一个鞶囊竟买了能做两块的上好羊韦,定是哪家勋贵人家娇养出来的贵女。” 肆主嫌弃瞧他一眼:“什么眼神?方才你就瞧出这些?” 肆庸一脸疑惑:“肆主何意啊?” “你当真以为那女郎是担心做坏了鞶囊才多买的革料?” 肆庸是越听越糊涂:“那女郎方才可是亲口这般说的,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自然是有大大的隐情!”肆主无奈白他一眼,“方才我提到心上人时你没瞧见那女郎脸都红了么?” “您是说……”肆庸恍然大悟,“您是说那女郎被您问得害羞了这才口不择言问了您革料够不够一事?要我说这女郎面皮也真够薄的,既是给自家阿翁做鞶囊脸红个什么劲儿?” 肆主被他这榆木脑袋气得够呛,一巴掌招呼在他肩上:“她害羞不假,但那分明是被我说中心事才红了脸,你这脑袋如此愚笨若非因你是我的妻弟我早就将你罢庸了,罢了罢了,和你说话都就闹心,一边去待着去。” 这回,肆庸自以为总算将此事理清,兴致勃勃道:“您是说女郎是专门来买革料给阿翁做鞶囊的,却因您多问了一句才不得不也给心上人做一个。要我说这女郎瞧着富贵并不差那点儿革料,怎的就这般小气连个鞶囊都舍不得给心上人做,既如此,那还能叫心上人么?我琢磨着……” 肆主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激怒,一脚将他踹到了外头:“一边琢磨去!个缺心眼儿的蠢货!” 出了革肆姬薇又去边上几家店肆逛了逛,待到回府时已近暮色。 姬薇实在累极也顾不上用饭,眼下只想沐浴解乏后直接歇下。 婢女很快替她备好了浴盘,投兰芷入盘调汤。待试好水温小心将姬薇扶入盘中端坐漆凳之上。婢女执木杓沃汤于其身,香雾氤氲间姬薇几欲昏昏欲睡。 文寐见姬薇累成这般赶紧拿细葛巾给女郎擦拭干净换好衣衫才仔细将人扶到了床榻之上:“女郎辛劳,这就歇下吧。” 姬薇放松阖上眸子,声音极轻“嗯”了句。 文寐吩咐婢女收拾好沐浴之物这才带着几人悄声退了出去,房门关合的那一刻隔屏后似有衣料摩挲之声窸窣传来。 只因那声音不大姬薇又乏得厉害是以并未察觉。 待一行婢女走远,方才止息的窸窣声再度响起,那声音竟绕过隔屏朝着床榻的方向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