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苔[gb]》 1. 打劫 “你知道吧,我这人最讨厌背叛了。” 空寂的舱室里,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响起。 这舱室是双环形的,外圈昏暗,内圈刺眼,黑与白的界限泾渭分明。 危苔就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抬手对着中心的光源,端详一颗散发着亮光的血红色矿石。 这是圣晶。 它与珍珠一般大小,玻璃光泽,闭眼感受,除了能察觉到其内部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波动外,并没什么独特之处。 透过她食指与中指捏成的环,舱室的正中心处,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正在苏醒。 被虐打过后的人,脸庞肿大,眼圈青紫,白大衣上满是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有些可惜。 危苔轻轻摇头。 他原本有一双湛蓝色的眸子,比没有云的天空还要蓝上几分。 这人是他们舰队新来的医生。危苔记得,他总是笑眯眯,好像对谁都充满善意。 笑眯眯地给船员们治疗伤口。 笑眯眯地为她更换机械臂零件。 笑眯眯地劝大家少喝点酒,多饮伤身。 不过,却没有人听。 彼时大家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就连危苔身边最冷静自持的副手谢槐也抿了一口酒。 他只好笑眯眯地叹气。 一天前,危苔率领草草草舰队,从普照手里打劫了这颗价值不菲的圣晶,返途庆功,正是志骄意满的时候。 正值普照帝国成立二十周年际,元帅派出了整支开拓兵团,又从首都调派安保,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甚至不惜毁灭了几颗行星,就是为了在庆典当天,将圣晶供奉在圣廷塔楼之中,以彰显帝国的荣耀与辉煌。 没想到,这圣晶前脚被开采出来,后脚就被危苔顺回兜里了。 更没想到的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危苔和船员们前一秒还在喝酒庆祝,后一秒就重重栽倒,不省人事了。 而她兜里的圣晶,也被顺到了这医生的手中。 ——仅一秒钟。 一秒钟后,他被危苔精准地扣住手腕,用力一拽,制伏在地上。 圣晶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危苔歪了歪脑袋,微蜷的额发下,英气漂亮的黑色浓眉微微一凛,高耸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乌黑的眼睛,偏薄的红唇,不笑时满满当当都是压迫感。 她只是轻轻一眨眼,他就已经心跳骤停。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胸口。 眼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哒哒,哒哒,哒哒,厚重的黑色战斗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她都还没有释放出一丁点信息素,他就已经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的脊骨一软,匐在地上,不得不仰望着她。 “对不起……船长……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哦?” 她笑了笑,没有停顿地继续走来。 裤腿被她松散随意地塞进靴筒里,并不严丝合缝,走路时甚至还有一截颇有存在感地爬出靴沿。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招展,隐隐透出墨绿色的暗纹,像蛰伏在静夜中的巨蟒。 越来越近。 他发起抖来。 她离他越来越近。 ——快想办法啊! 他是见过她如何惩处叛徒的,自知活路不多,却还是朝她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头,争取最后的生机: “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只是一时贪心酿成大错……饶我一命吧……” “求你网开一面,船长……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尽瘁……后已” 危苔:“……” 什么叽里咕噜的。 她停在了他的面前,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那枚圣晶。 光源下的圣晶折射出异常绚丽的光辉,映照在她浓郁的眉眼间,却是浅浅的不耐:“说了多少次,不要说成语。” “是是是!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是吗。”危苔朝他靠近,半蹲下身,用左手卡住了他的下巴,往自己的方向抬了起来:“我发现,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这只手早在十年前就改造成了机械臂,灵活的两根机械手指像是走路一样,从他的下巴踏上了他的眼皮,银白色的臂身在光下散发出寒冷光泽。 金属的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让他不禁往后躲了躲,然而那指尖却很感兴趣似的再度碾了过来。 他只好强忍着害怕和对同为Alpha的本能排斥,努力朝她手边靠近,极尽可能地流露出温驯的模样。 颤抖的睫毛下,血泪一滴一滴淌下。 即使这样,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着他不得不朝她靠近——他几乎将脸颊贴在她的手指上了,努力睁大眼睛捕获她的青睐:“您喜欢,就是您的了。” 一丝含有雪松木香的信息素暧昧地释放了出来,飘散的香气里,面前的Alpha努力敛藏着信息素里自带的攻击气息,让自己变得柔和。 这很困难,毕竟Alpha之间的信息素天生相斥。 但他别无他法,只能违背本能地降低信息素的存在感,尽可能地向她投诚。 过分的投诚,或许可以当成一种示爱。 他见到危苔眉毛轻轻一挑。 ……这是感兴趣的意思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补充:“……我,也可以是您的。” “啧。”脸上的手突然离开了。 危苔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好恶心。” 同时,机械指尖释放出一簇针锋般的电流,电得他浑身一震。 “我不搞A的。”她有些嫌弃地在披风上一抹指头,拍了拍手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在你死之前,眼睛能不能给我?” 空气里静默了一瞬,他道:“……什、什么?” “你的眼睛很漂亮,看上去很会骗人,可以送给我吗?” 危苔笑嘻嘻地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松平常,好像只是在问他要一个小玩意。 …… “***!” “我***!” “危苔!你***!” “你***玩我是不是!我*!我*!” 很快,各种脏话填满了室内。 “哎呀。”危苔用两个指头堵住耳朵,露出遗憾的神情,看样子是不可以了。 她冲门外道:“谢槐。” 感应门瞬间弹开,被叫到名字的副手一身修长的黑色大衣,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用放血对抗强效安眠药发作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时谢槐嗅见了清浅的雪松木的味道,他微微一顿,瞬间清醒了不少,扫向舱室中心处时,他的眼里划过一丝阴翳。 “喏,把这打扫干净。” 危苔头也不回地走出舱室。 “好的。”谢槐松了口气,染血的白色手套在舱壁上按下一串按钮。 对方凄厉大喊:“危苔!你——” 话还没有说完,舱室正中的内环裂开大洞,对方从中掉落,一路翻滚着坠到最底部的通道,像屁一样被星舰崩出。 回音还在舱室里飘荡。 但他再也说不出最后的话了。 空气仍残余着Alpha的信息素。 谢槐不悦地拿手扇了扇,按下净化按钮后,快步追上危苔的脚步。 舱室外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船员。平日里他们叽叽喳喳的很闹腾,一安静还真有些受不了。 她像玩跳房子一样,跳过这个人,又跨过那个人,问谢槐:“他们要多久才会醒?” 自然蓬乱的及肩卷发像黑色水母一样,随着她腾跃的动作舒展又铺直,每跳一下,她身后的披风鼓起又落下。 谢槐跟在她的后边,走得规矩老实。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那些熟睡的船员,告诉危苔:“已经为大家注射了代谢药物,大概还需要一天时间才能苏醒。” 危苔“嗯”了一声,“那你也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谢槐咬着牙:“我不困。” “我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事了。”危苔停下来,有些百无聊赖,顺手从地上抄起一瓶喝了一半的酒。 “这酒被下了药——” 谢槐来不及阻止,见到危苔一仰脖,开始吨吨吨了。 他紧张地望着她。 “放轻松,安眠药对我并不管用。”她拍了拍他的肩,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着说:“你以后要是想杀我,得把安眠药换成毒药。”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对你下毒。”谢槐皱眉夺过危苔喝剩的酒。 他退开一步,低咳一声:“我刚刚检查过医生的光脑,他不是元帅或教皇的人,与反抗军那边也没有联系。也许只是 为财——三天前,他在黑市的赏金榜上接了一单A级悬赏,有人出十亿星币为求这一颗圣晶。” 黑市的赏金系统是一个相对公开独立的平台,人人都可以化名在上面发布任务、承接任务。每完成一单任务,黑市平台不仅会拨付甲方提前存入的赏金,还会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给予乙方相应的积分奖励,以便进行杰出贡献榜的排位。 据传帝国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捣黑部门,用来研究和破解黑市及赏金系统,试图将排名靠前的英杰(罪犯)一网打尽,但是没有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帝国的通缉榜几乎就是一比一复刻黑杰榜。 正所谓帝国通缉犯,黑市大名腕。 危苔也算名腕之一了。 说来,她当时也看到了那个天价悬赏,曾犹豫过两秒,但最后还是没接。 毕竟她事先已经答应了反抗军的镜夫人,要帮她弄到这颗圣晶。 她虽然常常不讲信誉,但毕竟欠过镜夫人一条命,只好痛失那十亿星币了。 危苔在光脑上点开赏金榜,那条十亿求圣晶的悬赏果然已经被撤下了。 这时候,她自己的赏金榜一震,一条只推给她的悬赏单弹了出来。 一条还没消失,便被另一条覆盖上来。 看样子还是个急活。 垂眸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十亿星币悬赏圣子。】 【十亿星币悬赏圣子。】 【十亿星币悬赏圣子。】 …… 【您是否要接此悬赏?√是x否】 危苔下意识扭头望向全息台。 宽阔的台面上是一张帝国制的星域地图,黑色的底面,上面点缀着零星的星光,半空中,一副由半透明粒子聚成的圣子像虚虚地投射下来。 这是普照帝国传教的科技,几乎人手一份。发到危苔手上的时候,她无可无不可地留下了。 她独自航行在星际时,就把它放在旁边,当个小夜灯使。 身为一船之长,钱总是要该省省该花花的。 太阳圣冠下,圣子金色的长发倾泻垂落,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看上去纤尘不染,半垂着冰蓝色眸子,表情无悲无喜,却无端生出来些许淡淡的温柔慈悲。 宽大的袖袍在投影中徐徐飘动,漂浮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的头顶。 那人表情痛苦,抻长了脖子,竭力用额头去够圣子的指尖,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找到了他的救命稻草。 上一个朝代是莲鼎王朝,最后一个女皇帝穷兵黩武,在很多星球都留下了关于战争的创伤痕迹。二十年前,女皇被一个偏远星球的王子推翻了统治,普照帝国由此成立。 普照帝国立国的根本是以圣教来治国,宣扬抚慰痛苦,洗涤罪恶。 据说就是他们信仰的古神阿灵卡赐予了人类信息素,教皇是神的传令使,圣子是教皇的辅佐者、信徒的摆渡人。 危苔轻轻一嗤。 什么辅佐者、摆渡人,她听不懂,那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圣子明暄,分明就是她的穷老乡。 他们来自同一个母星。 还一起在垃圾星球捡过垃圾。 他擦掉她脸上的脏东西,告诉她,你不是垃圾,你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她当了好长时间的真。 也是他,最后像垃圾一样把她丢掉。 迫不及待地投入帝国和圣廷的怀抱。 在酒精的发酵下,往事历历在目,最终变成了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时隔七年,她还能记起那冰蓝色眼眸里流淌的冷漠,沉静,和嫌弃。 “不要再来找我了。快走。” ——他这样对她说。 倾盆大雨浇了他们满头。 却只有她一个人浑身湿透。 凭什么只有她在淋雨? 凭什么他这样的人能当圣子? 凭什么她要和其他人一样去仰望他? 【您是否要接此悬赏?√是x否】 熄灭圣子的投像,黑暗中,她冷冷一笑。 充满了顽劣的恶意。 为什么不接呢? 她要毁了他。 亲手剜掉他的眼睛。 再狠狠赚他个十亿星币。 银白色的指尖轻轻一点。 悬赏单停止震动。 【√是】 2. 绑架 盛典这天的飞扬星正陷入一片狂热的兴奋之中。 无数白衣信徒,正围绕在圣塔下,吟诵着经文,等候着教皇与圣子降临。 飞扬星是普照帝国的首都,在人类已知的广袤星域中,它原来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偏远星球。 高温、干旱、漫天飞扬的黄沙,几乎组成了这个星球的一切。 莲鼎帝国的统治被飞扬星的王子推翻以后,原来的首都水旦星被战火生态灭绝。飞扬星王子(教皇和元帅)诞生的地方,理所应当成了普照帝国的新首都。 持续二十年的建设,飞扬星已经被改造得十分适合人类居住。 权力将酷热抵挡在了人造宜温屏之外,将黄沙变成了纸醉金迷的消遣,尽管仍然干旱少雨,但整颗星球的水资源并不匮乏。毕竟,附近所有的星球都可以是它的水库。 水柱源源不断地喷洒而出。 明暄的圣袍被打湿。 典礼即将开始,身为圣子的他还在圣塔顶层的空中花园浇花。这里生长着许多喜水植物,都是从有着雨林的星球移栽过来的,叶茂花繁,看得出被他养护得很好。 重叠的阔大花瓣下,圣袍沾上的水迹渐渐干涸。 他们的圣袍是由特殊材质制成的,为确保圣职人员的纯洁性,一切痕迹都无法在那上面停驻。 日复一日穿着这样的衣服,明暄已经快要忘记淋雨的感受了。 他倚着花架,略微失神地俯瞰着下方,黑云蔓延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在不断攒动。 凝望了一会儿,他握着花洒的手骨节发白,手腕逐渐倾斜,水柱并没有浇到身侧的仙履兰上,而是将慢慢变干的他打湿,再打湿。 天越来越黑,沉甸甸的,像要下雨。 明暄放下了花洒,关闭了温室屏障,娇嫩的植物瞬间暴露在自然的天气里,被高塔上的强风吹得左右摇晃。 而他双手搭在栏杆上,罡风将他圣冠后方披戴的白纱拖扯成一条缥缈的直线,两侧的袖袍鼓胀飞舞,他像一只即将坠亡在林中的白色蝴蝶。 门在这时被礼貌敲响、推开。 站在门外的是元帅身边的一个秘书,穿着帝国军团的黑金色制服,讲话的语速很快,语气不大客气。 “圣子,现在就出发吧。” “再过四十九分五十一秒气象部会安排降雨,请您确保在雨落下的那一刻为信徒祈祷。” “祈祷完以后,请务必将古神赐下的雨水为元帅祈福。” “……” “由我来祈祷么?”明暄没有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疲倦。 最近这几年,教皇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本以为二十周年盛典这样的大事他应该会出席的。 “教皇身体不适。”秘书对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您现在就和我下去。” 明暄没有动,垂眸往下瞥,淡淡道:“知道了,一会就下去,你先出去。” 秘书也不动,靴尖在门口碾了碾,提醒说:“……圣子,我想元帅不希望这样重要的场合由他来等您。” 说着,他一只脚已然踏入了花园内,加重了语气:“请您现在就和我下去吧。” “你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 一点强硬的信息素溢了出来,明明是仙履兰的草本花香,却像蕴藏着极大压迫感似的,迫使踏入他领地的人不得不臣服。 “退下。”明暄不容置疑地说。 秘书浑身一激,刚迈进门的那一只脚像被针刺了一样,不得不往回缩。 压抑着怒气望过去,明暄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圣子的身影神圣颀长,头纱像利剑一样穿过了漫卷的乌云与癫狂的花树,剑尖直逼向他的喉头。 秘书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像吞了一整片乱糟糟的乌云,沉闷地积郁在胸口,浑身汗毛一根根竖起。他透不过气来,而身体已本能地规避危险,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一连退了好几楼,他将抑制手环调到最高档,仍觉那股草木幽香穿刺环绕着他。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会投个好胎,有个好信息素而已。”他忿忿腹诽。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只有两种性别的蓝星古文明人类渐渐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拥有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的新人类,而这三种性别之下,又各自包含男性与女性。 不管是Alpha、Beta还是Omega都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其中Alpha与Omega受信息素影响最深。而圣子的信息素,刚好具有安抚人类的能力。 秘书是新飞扬星少数不信仰古神的人,元帅与教皇不和,作为元帅身边的人,为避嫌他从不去圣廷祈祷或告解,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圣子正式见面。 对方的信息素确实强得令他心有余悸,连最好的抑制手环都抵挡不住。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帝国迟早会是元帅的。 什么圣廷、教皇、圣子?不过是神叨叨的小把戏罢了。 他摸着抑制手环重重地吐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巡逻的侍卫们交代:“再等他五分钟,五分钟一到,立刻把人给我带下来。” 侍卫们严阵以待:“是!” 五分钟后。 露台上的门再次被敲响。 身穿白色铠甲的侍卫未等到圣子的回应,直接破门而入。 明暄语气疏离强硬:“我说过,再等一下。” 话音刚落,他头顶一轻,厚重的圣冠连同白纱直接被人给掀起来了。 失去圣冠的桎梏,刹那间,金色的长发被风肆无忌惮地被吹向昏暗的天空。 云层中,似乎有曦光破出,照得深黄色的大地亮了一瞬。 明暄怔怔地回过头,不由自主地面向身后的白铠侍卫,冰蓝色的眼眸睁大,金棕色的眼睫忘记眨动。 “七年不见,你这的安保怎么这么垃了。” 危苔摘掉头盔,露出了锋利的眉眼与浓密的卷发。头顶一缕头发被风吹得高高翘了起来,看起来很嚣张。 她漫不经心走近他,文绉绉地说:“圣子,别羊无赖啊。” 明暄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她,眼尾渐渐漾开一抹红。 一滴水珠从明暄的脸上流淌下来。 危苔的指尖先感受到湿意。 抬眼望去,未经气象部批准的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在茫茫的雨幕中,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模糊起来,两人对峙的站位好像一下回到了七年前。 还是这样的花园,这样的风,这样的雨。 但她已经不是为见他一面连爬九十九层高塔的傻逼了。 危苔随手将圣冠往下方一抛,堆叠的白纱像放生的白鸽,争先恐后地飞出牢笼。 明暄的余光有些艳羡,心脏剧烈跳动。 危苔看见他颤抖的唇和起伏的胸膛,困惑地歪头:“你在害怕?”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朝他伸出了左手,手腕关节处忽然弹出一把银白色的腕刃,刀尖直抵在他的喉间。 她虚握着手,用刀背轻盈地摩挲着他的喉结,动作像拉小提琴一样流畅自然。于是,不出所料地听见了他更为显著剧烈的心跳。 她凑近:“怕我报复你么?” 他的喉结克制地滚动:“……不怕。” “呵。你最好怕一怕,我可是在绑架你。” 说完,危苔释放出电流,干净利落地将他电晕。 他倒在了她的怀里。 危苔一手揽住,一手重新戴上头盔,大摇大摆地带他往外走。 刚把门打开,就遇见秘书了。 一道闪电劈下,秘书愣在原地。 危苔旁若无人地继续向前走。 “哎,”秘书忙冲她背影喊道:“你站住。” 危苔扶着明暄站定,借繁复圣袍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腰间,握住了枪。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居然敢弄晕圣子。”秘书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嘲讽地看了明暄一眼:“等圣子醒来,少不了要找你麻烦。” 危苔说:“不要紧。” 闻言秘书不由得高看危苔一眼,笑:“辛苦了。” 危苔也笑:“一切为了帝国和庆典。” 秘书满意地拍了拍危苔的肩:“不错,年轻人,你很勇敢,也有魄力。叫什么名字?” “你会知道的。”危苔重重地拍了回去。 秘书浑身一麻,身体抽搐着往地上栽。 眼睁睁看着白铠侍卫掳着圣子消失在他眼前。 失去意识前,他的手僵直地在半空中一捞,只抓到一张绿色的糖果纸。 是星际间最常见也是最廉价的那一款。 也是—— 闪电下劈亮了整座圣塔。 迟来的雷声在高台上炸响。 雨越下越大,高台下聚集的白衣信徒却越来越多,都为一瞻圣子的真容。 没有人打伞。 对于飞扬人来说,雨水是古神的化身,是 祥瑞的祝福。 台上的圣子头戴遮面的白纱,身穿迤地的圣袍,低着头,十指交错在胸前,在风雨里吟诵着经文,为信徒祈祷。 台下的安全部长气得青筋炸出,压低声音说:“立刻封锁所有空域,强制所有飞行目标降落,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到!” 他身边围了不少黑金色军装、佩戴帝国勋章的官员们,大家连连应是,行色匆匆地挤过拥挤的人群去安排和调度。其中一位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迟疑地掏出一张绿色糖果纸,递给安全部长。 安全部长接过一看,面色一变:“哪来的?赶快销毁!” 那位官员颤巍巍指了一下天空:“……已经来不及了……” 墨色的乌云下,无数绿色纸片随大雨一起,气势汹汹对人兜头泼下。 纸片一视同仁地落到圣子的头顶、元帅的肩头、官员的手中、信徒的眼前。 箭如飞蝗,铺天盖地。 怀疑而惊怒的声音瞬间从人群里爆发出来: “把头纱摘下来!” “他不是圣子!” “我们的圣子在哪里!” “……” “不许上台!不许上台!” “保护元帅!” “警戒!警戒!” “……” 纷扬飘洒的绿色纸雨下,混乱彻底沸腾。 担架上,秘书被人踩醒。 他一骨碌爬起,急忙展开手里的糖果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和一个鬼脸: 【你们圣子被我? 我叫危苔是你妈】 “苔”字的最后几笔,简直像嘲弄人时大笑的嘴。 秘书两眼一黑:“……” 安全部长愤怒地把糖纸一撕,胡子都在颤抖:“关闭所有跃迁点,安排边境舰队追击!” 已经来不及了。 危苔正驾驶着草草草星舰,灵活地突破边境舰队的封锁,在跃迁点关闭前以刁钻且诡异的角度顺利地滑入通道内部。 呜呜的刺耳警报一声响过一声,众目睽睽之下,一抹灿烂的绿色尾迹渐渐消失。 大部分船员们在颠簸的飞行中疼醒。 满头红发的炮手溪雅揉着被撞青的额头,气冲冲朝危苔走去。她花臂上纹着的狰狞玫瑰像要从手臂上生长出来,手腕上却戴着一条细得很斯文的红绳。 说话时,她的唇钉冷气森森,一脸不好惹:“有鬼在追你吗?怎么开这么快?” “没什么,只是刚刚干了一票大的。”危苔弯着眼睛问,甜滋滋说:“你醒啦。” “……我操,你干嘛。”溪雅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危苔每每对人这样笑,都像在憋着什么坏。 她被这笑容骗上过贼船,也在这笑容里和她出生入死过多回,对她的德行还是稍稍有些了解的。 危苔但笑不语。 “……?” 溪雅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们打劫了圣晶、干了场大仗、然后庆功畅饮那里……没想到再睁开眼已经过去一整天了。 溪雅有些奇怪地打开光脑。 光脑积压了不少消息,她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视,一边对危苔说:“干了这一票,咱算是被普照帝国彻底恨上了,先夹紧尾巴吧,短时间还是先别招惹——我操!怎么一觉醒来你变A级通缉犯了?偷块圣晶罪不至此吧?” “……其实不止偷了圣晶。” “咋?你还偷人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危苔点点头。 “偷谁了?”溪雅警觉地扫了危苔一眼,又转头问谢槐:“她又干嘛了?” 谢槐轻咳一声,表情为难。 危苔:“你先去我舱室看看。” 一分钟后,星舰传来溪雅的尖锐大叫。 和比格拉警报似的,小部分没醒的船员也被她吵醒了。 大家揉着眼睛,还没明白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溪雅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回到驾驶舱。 她哆哆嗦嗦找出了抑制手环戴上:“圣子……圣子……” 危苔哈哈大笑:“是不是很惊喜。” “现在知道为什么开这么快了吧?”她将主控台交给谢槐,对着溪雅做了个鬼脸:“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别闲着了,帝国军舰就在我们后面追,剩下的事拜托你了。” 溪雅仍在调整呼吸:“圣子……圣子……” 危苔瞥她一眼,淡淡问:“他醒了?” 溪雅大喊:“他好像易感期了!” 危苔:? 3. 击bì圣子(? 《如何成为Alpha的合格伴侣》上说,易感期是Alpha独有的生理周期,一年一到两次,每次三到七天。 在易感期内的Alpha,信息素极其不稳定,通常会放大各种负面情绪,会失去理智、冲动暴躁,也会焦虑脆弱、泪流不止,这个时候则需要Omega伴侣耐心抚慰和陪伴。 易感期的Alpha倘若没有伴侣抚慰,则需要注射抑制剂来抑制信息素的分泌与感知,以免造成失控和其他不良影响。 这本书是面向Omega的科普性读物,是危苔为数不多读完的书,当时她还把每个不认识的字都认真标注了拼音。 毕竟小时候,她瘦弱纤细,又体弱多病,还以为自己会分化成Omega。 快步来到自己的舱室,一打开舱门便见到面朝墙壁抱膝蜷缩的明暄。 金色长发凌乱铺满他后背,发尾坠到了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仙履兰信息素的味道。 那抹信息素正幽怨地漂浮在空气之中,带着十分的敌意,圈占、挤压、侵占着她的地盘。 看样子,他易感期真到了。 感受到身后的光亮,明暄猛地转过头来,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到地上,他匆匆低下头。 在他一贯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层发烫的潮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就像古文明传说中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鲛人一样。 堆叠在地上、点缀着宝石的雪白袍摆泛着细闪,随他呼吸的起伏轻轻拂动,就像一条鱼尾。 危苔盯了他一两秒,而后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靴根很有分量地踩在地上,不疾不徐,她的唇角漾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就像一个反派。 “说起来,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及时绑架了你,不然这副样子就会被那些信徒看见了。还是说——”她顿了一下,充满恶意地一瞥:“你想被他们看见?” “不……” 明暄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像蒙了层雾,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神情依旧庄重。 他努力地扶着墙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目光虚晃晃地落在危苔的前方,聚不了焦,嗓音喑哑却依然庄重:“不可以。” 如果不是易感期的仙履兰信息素闻起来太过浓厚霸道,危苔还以为他这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是要主持什么圣廷的活动。 装什么呢。 “这时候还想维持着圣子的体面呢。” 眼看他的眼睛、鼻头与面颊变得越来越红,她又道:“你的信徒们知道吗——圣子也会被易感期折磨成这样?” “呆滞。爱哭。欲、求、不、满。” 明暄没有说话,颇为艰难地支撑在原地。 即便身上一直冒冷汗,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宽阔的双肩平直向后张,于是他肩头两侧笔直垂落的圣带得以完全铺开展示。 圣带上流动着经文。 所谓圣子,看起来像是那些发光文字的载具。 她看不懂。 无论是他,还是那些狗屁字。 但她看得出,他快被易感期折磨崩溃了。 她耐心地等了一等。 果然,不多时,明暄再也支撑不住。 先是一侧的肩膀塌了下来,圣带失重飘荡,上面漂浮着的经文像是流沙麻将般哗哗下落,随后,他另一侧肩膀也塌了下来。 一声隐忍的闷哼过后,他像抽去骨头一般沿着墙壁滑进角落里。 干哑的喉咙忍不住发出潮|热的喘息——这大概这有违圣子的规训,于是他用手背堵住了嘴唇,死死抵住。 不料却发出更加低沉短促的闷音。 危苔挑起眉头,俯下身来审视他,审视他的脆弱。 一缕卷曲的黑发从她耳后滑落,悬垂在他金棕色的睫毛上,她道:“……说的什么?” 他仰头,与她对望,喑哑的声音像挤出来似的。 “走……” “快走……” “……”危苔笑容变冷。 又是这句话。 是只会说这句话么。 不过这在她的心里也仅是泛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随后,机械手臂传来咔咔的响动。 银色的机械臂自动组装成不同的武器,从枪到弩,从炮到刀,依次变换,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她还没有想好究竟用哪个武器给他一个痛快。 十亿星币她不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他去死。 她仍旧是笑的,伸手一扯,那压在他肩头的圣带就被她拽掉在地。 她的右手不容置疑地插|进他柔韧的金发当中,用力一拉,直接把他拽了起来,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满意明暄吃痛的表情,将银白色枪管对准了他的后脑,食指危险地一勾,坚硬的指尖慢慢摩挲着扳机。 明暄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他连圣带被她践踏都无法阻止。 腰被她扣着,身体不得不靠向她,他仿佛没有骨头似的,腰身向后折,半躺进她的怀里。 如果不是她的枪口顶住他的后脑,这几乎可以看做是一个亲密的拥抱。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只想紧紧地回拥。 然后,标记她。 标记她…… 腺体发麻发热,脑海中混乱一片,恍惚中有什么声音正在蛊惑他。 去占领她吧,去占有她吧。 …… ……不行。 唯剩一点残存的意志还在与自己做着对抗,淡淡的青筋在他贴骨的紧致皮相上逐渐浮现出来,垂下的手上满是牙印。 不行。 一道鲜血的痕迹从他唇齿间溢了出来,说出口的话仍然是:“快……走……” 然而危苔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圣廷是怎么帮你解决易感期的?”她好奇地问。 冰凉的枪口慢慢下移,划过了他发烫的后颈腺体,拨开白袍的圣洁领口,停在了他的颈椎上。 明暄被激得浑身一颤,难耐的酥麻从腺体的最深处蔓延至全身,心脏窒了一瞬后忽然猛烈地撞跳。 他忍不住轻轻挪动身体,饮鸩止渴地用腺体再次触碰那抹危险的凉意,发出一点痛楚的闷吼。 听上去像是在爽。又像是在痛。 危苔黑眸一凛,野蛮地将枪口碾了上去,又轻声问:“他们给你找Omega吗?” “不……!” 明暄语气急切,像是急于要剖析辩白什么似的。冰蓝色的眸子猛烈震颤,厚重的圣袍也难掩胸口的剧烈起伏。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身体在她手中挣扎着,嘴里一遍遍说:“没有,我没有……” “哦,我忘了,圣廷要求圣职人员对古神保持贞洁,怎么可能给圣子去找Omega呢。那你是靠抑制剂?还是干熬过去的?” 明暄混乱地点头,不知在回哪一句。 他的身体变得更热,强压着身体里的混乱念头,不断喘息着,喉咙发出含混的声音。 “可怜。” 危苔啧啧两声,身体再一次迫近,微笑着说:“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来帮帮你怎么样。” 他的脑袋通过枪管枕在她的臂弯里,头仰着,高鼻深目,金睫下的蓝眸深深凝望着她,眼底不知名的情绪在涌动。 ……难怪能做圣子,这眼神真是看狗都深情。 危苔微微侧目,机械拇指轻抚那把枪:“我船上有一些 抚慰剂,大家用了都说好,如果你求我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几管——不过星域地图上的那尊圣子像我会换成你的买家秀,群发给所有你的信徒。” 所谓抚慰剂就是Omega的天然信息素,这并非是人工合成的化学药品,提取一管需要透支一个Omega长达数年的激素平衡。 由于太伤O权,也有违伦理,因此被普照帝国列为违禁品,仅在黑市小范围流通。 虽然答应溪雅短时间不招惹帝国,但危苔生性爱犯贱,没有不招惹帝国的义务。 她已经迫不及待看见那些信徒们见到圣子被*火缠身不惜铤而走险的失望模样了。 她倒要看看,那些平日对他顶礼膜拜的人,见到他这个鬼样子还会不会喜欢他。 很快,不出她所料,几次嘴唇无声张合后,她听见明暄低哑的声音—— “……求你。” 危苔轻轻呵了一声,刚要动,却被他反手按住了拿枪的那只手。 他那滚烫的掌心紧紧地压住了她的手指,对她说:“不要。” 危苔露出一点遗憾的微笑,问他:“那我该怎么帮你呢?圣子。” 枪口警告地撞上他的腺体,他的喉间被挤压出了闷哼。 然而,他却没有放手。 修长的手指百折不挠地插|入她的机械手指里,用掌心贴住她的掌心,用食指勾住她的食指,湿润的蓝眸复杂地凝望着她,哀伤而脆弱。 危苔不由得想到她与他的上一次离别。 上上次离别也是这样。 右手忽地一紧,不知为什么,她心头变得有些空茫。 他的身体乖顺地依偎在了她的怀中,金发垂荡,白袍飘逸,就像一只易碎的瓷雕。 “你可以……”近乎喃喃地,他轻道:“杀了我。” 危苔一怔。 来不及反应,就感受到食指被迫一弯,明暄带着她扣动了扳机。 砰—— 白袍轰然一坠,宝石跌落满地,金发飘絮般地散开。 然而危苔手里的枪管却不见有硝烟冒出。 她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轻轻一甩,枪管瞬间变形成无数菱形金属片,吸附到她机械手臂上,像龙鳞一样散发着锋利冷光。 冷硬光滑的表面像无数面镜子,映照出许许多多张明暄的脸,每一双蓝色的眸子里都盛满了他不解的困惑。 他居然没有死? 后知后觉地摸上麻痹的腺体,上面插着一根针管。 他闻到了强效Alpha信息素抑制剂的气味。 “宁愿去死也要保持贞洁?”他听见她冷笑着问:“宁愿去死也要维护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 刚想说话,就被她提着衣领掼在墙上。再抬起头时,对上了她淬着冷意的一双黑眸。 陌生又危险的眼神。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她堵住了。 她狠狠咬过他的唇,尖尖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破唇肉,血腥味弥漫在他们的唇舌间,她却并没有停止她的征伐。 柔软的舌尖也可以是武器,舔舐他的血珠又戳刺他的伤口,抚慰他的狼狈又玩弄他的痛楚。 她明明知道该怎么让Omega快乐,对待Alpha也该触类旁通,可她不许他快乐,只想让他疼。 磅礴的信息素轰然释放,具有冲击力的暴雨急速倾倒在仙履兰上,强势的潮湿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侵略着他,顺着交缠的呼吸狠狠灌进他的肺腑。 灌得他浑身僵硬,齿关发颤,喉间发出哀哀的吟声,又被她不遗余力地顶回。 不是想做圣洁无瑕的圣子么。 休想。 她扬起更恶劣的笑容:“被污染了哦。圣子。” 4. 污染圣子 「易感期的Alpha犬齿通常会变得很痒,那是身体催促他们尽快完成标记的信号。 直到将犬齿里的信息素注入进Omega伴侣的腺体里,那深入神经的痒意才会慢慢消失。」 现在并不是危苔的易感期,可她的犬齿却很痒。与明暄交换呼吸时,她的内心反常地躁动着,似乎有什么急于宣泄,鼓励她继续深入冒犯,用力撕咬。 牙关一合,她冷不丁在他柔软的舌头上重咬了一记。 听到对方发出一声吃痛的哼音,心里才平静了些许。 她有些恍然。 原来,她想让他痛。 恶劣的心思一旦升起,就很难被压下。 她摁住他的肩膀,更加用力地把他压在墙上,舌尖强势地碾过他无辜的舌面,在伤口处轻轻打着圈。 她慷慨地给予他一点温软的快意,但又很快收回,如同浮动的鱼饵,不上不下地钓着他,于是他不出所料地追了上来—— 危苔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似笑非笑,牙齿瞬间像捕猎夹一样闭合,眼睛愉悦地弯了起来。 等听见明暄再次发出一声掩抑的哼音,她才继续深入地咬他,聆听他的痛苦。 但仅仅这点痛苦,实在太便宜他了。 她想,如果他反抗的话,那她就名正言顺地进攻,带着那些扯不清的旧账一起,干脆都翻得血肉模糊好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明暄竟然没有躲。 他呆呆地抬起下颌,张着嘴巴,伸出舌头,任她宰割。有那么几秒,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他的脸涨得通红,滚烫的掌心覆盖在危苔的手背上,指节收紧,箍住了她的手指。 危苔向来喜欢占据主导权,她覆掌反扣住明暄的手腕,心思恶劣地释放出让Alpha同类相斥的攻击意味的信息素。 “嘶——” 明暄被刺激得腺体发疼,太阳穴直跳,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却并不反击抵抗。 反而顺从地将身体很小幅度地往她面前送,去汲取潮湿的雨气。 危苔默了一瞬,说:“易感期的圣子真是来者不拒。” 她的兴奋转瞬即逝。 说完,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他的唇,推开了他的人。 强烈的吻就这样戛然而止。 明暄有些懵,视线都涣散了。 慢慢才缩回那一小截殷红的舌尖,失焦的视线像黏在她身上似的,缥缈不散。 他的虹膜是透亮的浅蓝色,纹理像冰川一样幽深细腻,边缘晕着一圈淡淡的灰。明明是克制冷淡的颜色,偏偏眼尾抹开一片红,愣愣地看着她,眼中像有什么在逐渐消融。 “……” 刚被平复的躁意再度涌上心头。 这下,不仅是犬齿,连危苔上臂断肢与机械义肢相连接的部分都开始发痒。 银白色的指尖倏然收紧,她把他往床的方向一拽,再一推,明暄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往前扑了几步,双膝不由得跪倒在床边,额头磕撞在床沿。 一阵短暂的眩晕过后,明暄扭过头来。 危苔高挑而极具力量感的身影朝他压了下来,左手的银色机械臂晃着冰冷的光。 她低下头,蜷曲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眼珠死死锁定他,像一头正在狩猎的母狼。 抬手揩掉自己唇上漫溢的花香味道,指尖嫌恶地一搓,化为了一个响指。 “圣子,你被污染了。” 圣廷要求圣子对古神保持全身心的纯洁,所以对圣子的衣食住行有着相当严苛的规训。 有传言说圣子曾经喝过未被圣庭净化过的、被视为不洁净的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隔离在净罪室里,日日向古神告罪忏悔,不被允许接见任何人。 ——直到他的身体净化成功,污染被洗涤干净为止。 那么,像这样与别人交换信息素的强吻,他又会被关多久? 他敢让圣廷知道么? 见明暄脸色发白,危苔“哈哈”一笑,又道:“放心,我可以不告诉其他人。” 说着,她慢腾腾踱到了床边。 明暄呆滞地跪在原地,就像一个向日葵花盘,本能跟随她的脚步摆动脑袋,直到她停到他面前。 她大咧咧一坐,将身体往后仰,修长的双腿半翘着交叠,靴尖抵住他温和饱满的胸膛,逐渐发力,察觉到内里的柔韧逐渐变得紧绷。 触感结实并富有弹性。 很快,洁净的圣袍沾上了她的脚印,很快被自洁干净。 转瞬又被她踩上新的脚印。 她收回了下瞥的眼神,再次望向他的眼睛,像是古文明里的判官,倨傲审判:“但是你——必须向我告罪,直到我满意为止。” “我……告罪……告罪……” 明暄脑袋处理不过来过载的信息,只重复着她说的话。 他的眼尾烧得更红,那抹红一路蔓延向下,鼻梁、脸颊、脖颈,甚至被她胡乱挑开的衣领下的锁骨都爬上了一片淡淡的绯意。 “满意……满意……” 被打了抑制剂的他,暂时无法再溢出信息素,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涣散懵懂。 未能及时得到信息素的抚慰,Alpha的身体变得昏沉,脑袋不住往下坠。 就在下巴快要磕到锁骨时,他被她轻轻托起。 深黑色的靴尖抬住了他的下巴,轻佻地勾起了他的头颅。 “我准你睡了么?告罪,快点。”她催促道。 明暄努力地睁开眼睛,苍白的泛红脸颊贴住了她的靴面,下巴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靴尖。 燥热的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的缱绻。 明暄用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深深地望着她,继续重复:“向你告罪……” 他的掌心并不光滑,像从前一样宽大又粗粝。危苔收回了腿,骂道:“傻逼。” 明暄的身体一歪,本能纠正:“是脏话。” 危苔挑衅地笑笑:“那又怎么样?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要是你的告罪不能让我满意的话,那么你今天的丑态就会被我推送给所有人。猜猜看,到那个时候帝国还会不会承认你呢——圣子。” 明暄垂下了眸子,看上去有些自责。 他固执地道:“……脏话。” 危苔:“?” 没完了是不是? 她已经不是那个还在上学念书混饭吃的女孩了。 他凭什么管她? 她 冷冷看他一眼,刚准备起身,却被一股突然迸发出来的力量摁了回去。 金色的发丝飘荡在她的面前,明暄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忽地支起身体,用手压住了她的膝盖,“……不要。” 笑意重新回到了危苔的脸上。 原来他还知道怕。 顶着这样强烈的信息素对撞也要靠近她、阻止她。 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当圣子呢。 “不要什么?”她问。 “不要走。” “……” 明暄凑得更近了,胸膛贴近她,呼吸很着急,大颗大颗的晶莹从下巴处滴落,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珠。 他看上去很可怜,可他压住危苔双膝的力道却又着实不轻。 危苔烦躁地踢开他,很快,他又用更大的力气覆了上来。 他的大脑被混乱的信息素搅动成一团乱麻,那些约束的自我暗示早就已经随意志一起逐渐消解,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会告罪……你不要走。” “……” “万物之主,引源之神阿灵卡……” 他开始念告罪词。 相互冲撞的信息素使他的呼吸有些困难,每说几个字就要短暂地停顿一下:“您的仆人……向您忏悔、自己的罪过。” 危苔坐了回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银色的机械手指慢慢搭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仍跪在她的床下。 “我有罪。” “是我违背了您的神旨,违背了圣洁的戒律,违背了圣子的守则。” “是我让软弱的欲望主宰了我的身体,让黑暗的执念绑架了我的——呃——” 话音陡然下折,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做了几个深深的呼吸,生生捱过腺体的疼痛,他才继续告罪:“……绑架了我的灵魂,也让堕落的枷锁腐蚀了我的初心……” 说到这里,他已经垂头趴在危苔的膝上,肩头轻微起伏。 从危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饱受信息素折磨的宽阔肩背在不断抽动。每当有疼痛袭来,他便将身体压得更低,高挺的鼻梁抵在她双膝间,竭尽全力忍耐。 危苔缓缓吸了一口气,机械手指点了点他的发顶,低声说:“……继续。” 不知停顿了多久,明暄才继续道:“您的仆人罪孽深重,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无论是身体的痛楚,还是心灵的煎熬,亦或是灵魂的折磨,都甘之如饴。” “只求——嘶——” 头发被攥紧了。 他依旧没躲开,手背的血液凝结了,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危苔松开手,舌头舔了一下发痒的犬齿,“继续。”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蓝眸深深望着她。 他将胸膛贴得更紧,用手环抱住了她的双腿,像在海上暴风雨中抱紧一根浮木。 在满室弥漫的芬香雨气里,危苔竟然有一种被他不知死活禁锢的错觉。 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 危苔本能释放出更深的具有攻击意味的信息素。 却被他箍得更紧—— “只求能重新回到您的身边,仰慕您的圣光,永远做您的仆人。” 5. 叫我危苔大王 危苔被他这样的忠心眼神看得戾气陡生。 她手腕猛地发力,粗暴地将他往上一提,径直把人拽到了自己的床上来。 不等他反应便将他后背死锁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扣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肩头。 下一秒,她的尖牙直接刺进他后颈的皮肤上。 离他的腺体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激得他一抖,几乎要站起来。 却被她狠狠摁下。 她继续深咬,直到嘴里传来血腥的味道,才松了松力道。 原来她牙齿这样利。 恍惚间,明暄这样想。 其实他从小就知道的,她将好几颗坚硬的绿色糖果一起丢进嘴里,咔咔几声就能嚼得粉碎。 但是那时候,她瘦瘦小小的,天真懵懂,脾气也软,他总担心她被人欺负。 ——我会咬人的。 她龇起尖而白的牙,眯起黑而圆的眼,故意朝他做出很凶狠的表情,对他说。 他被她的样子可爱笑了,指腹抚摸着她的发旋,揉搓着她的长发,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担心。 直到后颈传来清晰的痛感,把他和十年前的自己钉在了一起,一点点隐秘的欣慰才从他的心里漫出。 太好了。她真的会咬人。 然而十年后的危苔远不止会咬人和骂人,她有的是侵凌欺辱人的手段。 她那钳住他肩膀的手,穿过胸膛一路往下,重重碾上他身体,他挣扎,她重掐,他瑟缩,她抚揉。 再圣洁的人也经不起她这样摆弄。 很快,他就像雪水一样融化在她身上。她的牙齿却突然下陷几分,逼得他浑身紧张,喉间溢出一声不知是难耐还是满足的轻叹。 “喂。你是不是过得有点太舒服了。”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圣袍的一角。 她没什么耐心替他好好脱衣服,刚想甩腕组出匕首划破它,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冷笑一声,随手捞起圣袍,动作刻意地带出一阵风,拂过他腿侧。 明暄忍不住一颤。 直愣愣发着抖。 危苔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附在他耳边说:“原来圣子也会——” 粗俗的星盗一本正经地说了一个很专业的名词。 明暄一震,忙不迭用手去捂,惶然间发出一声闷哼。 …… 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 更不该起这样的反应。 更不该……放任自己一个易感期的Alpha离她这么近。 太危险了。 他想要起身,却被她坏心眼地掸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像过电一样,身体发出更强烈的颤抖。 “可真够装的。” 她轻而易举就制伏他了,不依不饶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明暄窘迫地别过了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不愿意说,危苔却不肯轻易放过: “咬你的时候?” “告罪的时候?” “还是,开枪的时候?” 明暄死死咬住下唇,不言语。 说话的时候,她手上未停,他被拍得脊背僵直,在她的怀里像竹子一样节节拔高,没办法说出连贯的话。 像求饶。 但哪有这样求饶的。 她想听到的话他还没有说呢。 “刚刚的告罪不满意,重新说。” 她恶声恶气道。 双臂往前绕,慢慢地拢起他,尖尖的下巴颏不容置疑地压住他抖动的肩头,地上倒映出一对亲密依偎的影子。 明暄的意识一直就处于溃散的边缘,几乎是她要他做什么,他就会依从本能做什么了。 他只好颤巍巍开口:“万物之主,引源之神……” “叫我危苔——”危苔打断他,想了想,又更正道:“危苔大王吧。” 这样一听就很有气势。 “……危苔大王。” “直接说吧,”危苔大王并不喜欢听那些花里胡哨叽里咕噜的祷罪词,她继续控制他道:“说说你犯的罪——十年前那个。” 他疼得直吸气,双肩往上耸,歪靠在她的怀里,闭着眼睛流下两行眼泪。 应该要反抗。 可是疼痛令他清醒,令他不战而降。 看他这副因痛苦而百依百顺的蠢样,危苔忽觉有些畅快。 < p>但心中的躁意却迟迟不肯退潮,其实她又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 一种温软的钝痛磨砺着她,她不理解那源于什么,只微微歪头,静静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明暄缓缓说:“……我弄丢了我的妹妹。” 她问:“为什么?” 明暄不语。 好吧。其实也不是不能猜到。 她知道他的那个妹妹总是生病,总是好奇,总是惹祸,总是带来麻烦,总是不自量力地证明自己也可以很勇敢。 总是想保护他。 也总是做不成任何事。 “因为她是累赘吧。” 危苔面无表情地说。 “不!不是这样……她不是我的累赘!从来都不是——” 明暄急得声音发抖,剧烈地扭动身体,想要面朝她。 危苔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依旧摁住他肩膀,捂住他眼睛,不许他回头。 又问:“那为什么她会被你丢下?” “……” 明暄的力气渐渐被抽走,眼睫眨在她掌心,落下一片湿润的水泽,低声说:“……对不起。” “……”危苔问:“你后悔吗?” 明暄没有回答。 按住他肩头的手渐渐发力,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沉重,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霸道。 “你后悔吗。” “……不。” 即使被易感期这样折磨,回答这句话时,他语气异常坚定:“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比先前更浓几十倍的雨水的信息素排山倒海袭来,重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危苔站了起来,虎口盖着他的后颈,把他整张脸朝下地摁在床上。 听见他的声音从柔软的床面传出,声音很低很哑,听得并不真切——然而其实也并不需要听清。 施暴者不必理会受害人的讨饶,绑匪不必理会人质的恳求。 她和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没有悔意是吗。” 她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拖。 掌心捞起他的圣袍,脚下踩着他的圣带,嘴里讥笑他的圣洁。 “圣子,你会后悔的。” 她说。 6. 放烟? 帝国的军舰从飞扬星一路追击到独立的星域。 草草草的窗外,几发墨绿色的炮弹像流星一样,从左往右划过窗外,炸起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余晖照亮了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窗边的两个人的身影。 明暄的长发在窗前不断摆动。 焰光中,他的发丝亮晶晶,像熔金一样的颜色。 他露出的苍白皮肤也浮动着流光,看上去格外靡艳。 危苔站在他身后,摁住他滚烫的脸,贴在冰凉的舷窗边。 她不许他坠落,也不给他解脱,随意地掌控,散漫地占有,看他因空虚而涣散,听他因痛苦而哀吟。 又一发草草草的炮弹轰中包围着的舰体,照得舱室更明亮了些。 危苔深黑的瞳孔映着这火光,轻狂一笑说:“看样子那些废物不能救你回去了。” “……” 明暄呼出的白气在透明的窗幕上聚聚散散,好半天,几乎从胸腔里挤出一点声音:“不——” “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危苔并不将他的反抗当一回事。 她想干嘛就可以干嘛,她想怎么快乐就可以怎么快乐。 她想亵渎圣子。 那就亵渎圣子吧。 这是她的星舰,她是这里的王。 耳边的声音越清晰,她动作就越是重。她动作越重,他声音就越破碎。 可谁让,这是他欠她的呢。 明暄不是天生的下位者,受不住她这样的玩弄,更受不住她只玩不弄。 堆叠的圣袍如同花瓣一样盛开在两人的腿间。虽然碍事,但她并不剥开,非要在上面留下他的痕迹与她的信息素,恶劣地玷污他的一切。 危苔很会折磨人。 易感期的腺体她丝毫不碰,Alpha尾缩退化生植腔她却很有探究欲。 明暄疼得直哼气,身体逐渐绷紧成一把弓,手指在背后胡乱抓握空气,窗幕上的浓浓白雾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 即使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也知道,她在报复他。 那就报复吧。趁还有时间。 他拼命压抑着Alpha的凶暴本性,压抑着体内即将失控的焦躁疯狂,努力让自己像Omega一样温驯无害,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在汹涌彭湃的雨气之中,他迎合着她的一切,把疼想象成爱。 只需要一点点。就足以让他骗过自己。 然而危苔却无动于衷。 她欣赏他的狼狈,但不代表她要和他暧昧。 见他强忍着疼主动了,她直接停下来,凝望着窗上的倒影,仔细观赏着他半掩在圣袍之下的身躯,和圣洁之下的讨好逢迎。 白雾逐渐散去。 迟来的羞耻感密密麻麻地爬进他的心里。 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他没想过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连接。 ……可是。 不该是这样,又该是哪样? 他与她天生就该在一起。 思绪像轻盈的羽毛,飘过这艘星舰,一下飞出去很远很远,漫游在星际中,穿过无数宇宙尘埃,仿佛回到了那个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雪色的黯淡之中,唯有她熠熠生辉。 孤零零的身边,她是第一个对他说话的人。 ……说的什么来着? 低哑的成年女声慢慢浸入他的耳朵里:“飞过这片星域,帝国再想找到你可就难了。” 明暄紧紧地抓握住她的手,贴在窗壁的眼睫挂满了湿润的水泽,忧郁哀伤。 危苔冷笑:“在想什么?默哀?” “……”明暄深吸了一大口气,空气中的雨水气味分子迅速充斥鼻腔,Alpha之间的信息素碰撞让他难受,他想抵抗,却更想靠近。 可真靠近了,又觉得她给的太少。 远远不够。 为什么不够。 为什么要给别人。 为什么别人身上总是那么多。 为什么不能给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 …… 反复被压下的怨恨让他快要失控了。 最后一朵烟花绽放在窗外,帝国的军舰残骸飞溅飘零。 危苔的手还被明暄握着,以十指相连的紧密姿态。 她干脆晃动手腕,带着他朝窗外挥了挥,笑着道:“不和他们说再见吗?” 明暄失神地看着窗外,长睫慢慢垂下。 碎裂的光芒溅射在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随之一起坍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扣紧了她的手,慢慢转过身来。 危苔疑惑地歪头,身体忽然失重,后背传来一阵疼痛。 明暄将她压倒在地,疯狂地汲取着她的信息素。 危苔一时间无法动弹,却哈哈大笑道:“终于装不下去了?圣子。” 明暄埋着头,依旧没有说话。 他有些无措,红涨的脸庞透出一两分青涩的羞赧,“唔……我……” 随后,他捂住危苔的眼睛,咬着唇,抬着颈,强忍着信息素对撞紊乱的痛苦,克制着标记的本能,将自己送给她。 ……如果她喜欢这样的话。 穿着 雪白圣袍的他,像天鹅饮水一样俯下身,啄吻着她的脖颈,金发铺在地上,漾开层层涟漪。 可是仍然不满足。 像是有一双大手从里到外撕扯他,要把他给掏空撕碎,他迫不及待想要往里填补些什么。 唯一能做到的人却对此袖手旁观,甚至发出一声很冷淡的嘲笑。 他抬起脑袋,近乎悲伤地看着她。 “你现在Alpha都可以了么。” “你对那些Omega也这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危苔眉头一拧,未及反应,便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落到了她的颈窝,她刚想偏头看,却被他捂得更紧。 危苔说:“不是很讨厌我分化成Alpha?还一个劲地贴过来,恶心不恶心。” 捂在她眼前的手消失了,视野里昏昏暗暗,浮现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没有。”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紧:“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哦,是吗。可我讨厌你。” 危苔推开他的肩头,残忍地道:“把身体转过去,不许出声。想让我帮你,你至少得像个Omega吧。” 明暄浑身一僵,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有水珠无声跌入圣袍,马上就干涸,一点痕迹都寻不到。 窗外,最后一片碎舰慢吞吞地从他脑后划过,漫天飘零焚烧着的,是他的残骸。 她要把他当成谁? 一排名字血淋淋地砸在他眼前,他握紧了拳头,手背皮肤骤然抻紧,原本止住的伤口再度撕裂流血。 还没等他释放出仙履兰的味道,提醒她他的存在,她却已用铺天盖地的暴雨埋葬一切。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信息素。 他贪婪而又痛苦地汲取忍耐着。 …… 危苔心里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 烟花消散以后,窗外又是黑漆漆的一片了。漫无边际的宇宙,只有她与自己为盟。 就在刚刚的某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血液一滴滴溅在地上,她想,干脆放过他算了。 可是漫长的十年,她身边总是这样黑漆漆的。 这是他欠她的。 明明他说过她可以永远怕黑,他会一直陪着她。 可这点害怕还是随着他的抛弃,被无情地纠正了。 为什么不报复? 为什么要放过他? 黑暗中,她拽紧他后背的衣袍,恶狠狠地说:“讨厌你。” 另一只手将他往下按,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共同沉沦。 下地狱吧。圣子。 7. jǐng舌圣子 危苔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难得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道睡了究竟有多久,醒来时,她四仰八叉的。 窗外,星舰已经停泊在安全区的中转星港了。 有自然的光线泻入舱室里,她看见明暄也在她的身边熟睡。 两人挨得很近,明暄的下巴贴在她的颈窝里,手指紧紧拉着她,身体蜷缩着,只占床上很小的一部分位置。 有阳光覆盖在他的金色眼睫上,他一动不动,呼吸绵长。 印象中,她几乎没有见到过明暄睡觉。 小时候,他总是没日没夜地打黑工。他们辗转过很多个星球,那些现结的、粗重的、耗费体力的活计,大多他都做过,薪水少得可怜。 问他时,他却总是笑,说他不累也不困。 既然那时候不困,那现在也不许睡了。 哪有人质睡这么好的。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明暄像被什么魇住了,不安地往她身边再贴近了些,仍没有醒。 危苔刚想再推他一把,听见舱门被人敲响。 一短两长,还怪有礼貌的,一听就知道是谢槐。 他明明有进她舱室的权限,却总保持着古板的分寸感敲门。 于是她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刚打开,室内浓重的信息素的味道就疯狂向外涌,撼动得谢槐后退了好几步,黑色的衣摆顿时飘扬起来。 “……” 操了。差点忘记了。 危苔砰一声把门关了。 不多时,她净化完室内空气,才再度开门。这时她的手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抑制手环,那是镜夫人给她特制的。 分化成Alpha以后,她一直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常被人当成耍流氓和性骚扰。 ……实在太冤枉人了。 所以从她十八岁开始,就一直戴着这只特制的手环。直到她再长大些,能自如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才慢慢摘掉。 毕竟,她的身边还没有信息素强到令她不适的人存在,因此这只手环,她只在自己易感期的时候隔离用。 不过明暄现在在易感期,她作为Alpha,总是本能地想要压制那些强大充沛的信息素,分一分到底谁是大小王,如果不刻意抑制,信息素很容易被对方诱发出来。 她一面把手环调节到最高,一面请谢槐进来。 “有事?”她问。 地上的一片狼藉,桌子翻椅子倒,各种零件散落一地,谢槐略有些尴尬,站得笔直。 危苔也看了眼地上,不满意地啧了一声,长腿轻轻踩了一下翻倒的单人沙发脚,单人沙发顿时就立正了。 好歹也算收拾出一个落脚的地方,危苔点点下巴,示意他坐下。 谢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嘴唇微张,没有说话,视线定定地望着床上。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大床中央,明暄不知何时醒了,他坐了起来,像一座立在海面上的孤岛。 凌乱的圣袍还穿在他的身上,他微抬起下颌,神情仍是圣洁不可侵犯的,只是脖子上多了一些斑驳的痕迹,看上去有些暧昧。他紧锁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刹那间,空气里满是危险的仙履兰的味道。 就连戴着这样高强度抑制手环的危苔也闻到了。 更别提谢槐了。 他的面色一下就变了,下意识将危苔护在身后,飞快从腰间拔出了枪,对准了明暄,同样也杀气腾腾。 然而他举枪的那只手臂,很快就被强大的仙履兰信息素重重地压了下去。仿佛有无数引力拉拽着他、禁锢着他,他的手腕再怎么颤动,都无法挣脱那股力量。 一丝冷汗从他额角淌下。 他的鼻腔里灌满了清幽的冷香。 它像由无数细小锋刃组成,切割着他的皮肤。很快,谢槐冷硬的颧骨上沁出了一滴血珠,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舱门。 紧接着,他的手臂以怪异的姿势被抬起,手腕往内旋,枪口直指他自己。 明暄端坐在床上,微红的眼里沁出寒意,冷冷地凝望他,等待他的食指自动扣动扳机。 一道轻盈却强势的信息素加入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危苔走去卸了谢槐的枪,随手往地上一扔。 大雨滂沱,将仙履兰的味道冲刷得溃不成军。 明暄金睫微抬,眼里掠过一点银亮,瞳孔皱缩,只见那点银亮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究还是没有躲。 危苔已经解下了抑制手环,强效的抑制药剂从她银白色的机械手枪中飞出,柔软的针头瞬间扎进了明暄的颈间。 他的气息一下就溃散了,整个人失控地往前栽,下巴陷进床面,头发凌乱地披在身前。 一张厚实的大毯像大网一样对他兜头砸下,将他包裹在其中,遮住他身上的所有痕迹。 危苔不悦地道:“管好你的信息素。少在这里骚扰别人。” 毯子里传来一点呜咽的气音。 里面隆起小山丘一样的形状。 危苔戴好抑制手环,按下净化键,再次看向谢槐,却不请他进来了,在门口问:“有什么事?” 谢槐愣愣地收回床上的视线,对她道:“是关于你要找的那颗雪白色星球。” 危苔挑眉,声音难掩惊喜:“是找到了吗?” “还不确定,千岩发现一颗和你的描述很像的星球,W1551,也许处于测绘盲区,所以才一直没有被收录在帝国的星域图上。” “它在哪?” “很近。” “那我马上过去。” “我和你一起。” 危苔随手披了件衣服,急匆匆往外走,在经过床边时,她的衣角被床沿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拉住了。 没有得到出来的允许,明暄没有掀开毯子,只是牵着她,声音闷闷地从底下发出:“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的Omega。”危苔说。 Alpha易感期时,会对抚慰过他们的Omega信息素有短暂的依恋,总是想要时时刻刻与对方在一起。 听他这么理所应当的质问,危苔不禁冷笑,想他真是被杏玉冲昏了头脑,找代餐居然敢找到她的头上。 “……不要Omega。”他小声说。 还挑剔。 挑你A呢? 危苔一把掀开毯子,用机械手指钳住他的下巴,给他一点痛感,让他清醒:“喂,我这是星舰,又不是*院。我是星盗,又不是老鸨。” 还挺押韵。 她就说嘛,作诗,谁不会呢。 “再哔哔赖赖,叽叽歪歪,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当下酒菜。” 又押了。哼。没难度。 “我只是想让你带上我。 ” 明暄顺应她的力道抬起脸,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带着细碎的喘息缓缓说:“是你把我从圣廷绑架到这里,我的易感期,你理应对我负责。” “……你对星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圣子。”危苔有些无语了。 “干我们这行,只放火不救火,只管杀不管埋。负责?负你A的责。实在憋难受就自己搞出来——这还需要人教吗?我他A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A易感期会把自己憋死的,真是操了。” 说完,她抽回手,转身离开。 明暄却用力攥住她的衣角不肯放。 他喃喃道:“会死的。” 危苔回头,她没听清:“什么?” 明暄撑着床,捂住胸口静静喘息。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浮起情热的潮红,眼睛里却闪过冷冽的绝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危苔,视线贪婪地描绘她锋利的眉眼,刻薄的嘴唇,欣慰却又不甘。 被抑制剂强压下来的信息素在体内胡乱地冲撞,几乎令他有了濒死的感觉。越是这样,他越是拼命地支撑起身体,近乎恳求道:“带上我吧,小草。” 听到这两个字,危苔面色一变,猛地攥住他的领口,顷刻间,暴雨的味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腾,即便带着抑制手环,还是无法阻拦住半点。 她狠狠扼住他的脖颈,沉声警告:“再让我听见这个名字,杀了你。” “咳咳……那就……” “杀了我……” “小草……” 他被危苔猛地摔在床上。 暴雨骤然停歇,危苔眯起眼睛,甚至笑了一下:“杀了你?那我的十亿星币找谁要。你确实该死。但死,太便宜你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摔门的震响回荡在他的耳边。 明暄仰面躺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不断抽搐着,铺在床上的金发像河水一样湍急地流淌着。 他太痛了。 呼吸是痛的,渴念也是。 但只有这样刻骨的痛意,才能将他从那些陌生的虚妄中解救出来,才能真切地提醒着他—— 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伴随着他的呼吸,雨水信息素像刀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体内里。 Alpha的身体本能排斥着另一个Alpha的味道,可明暄却需要这些刀子填满他。 终于不用隔着别人去闻她的味道,猜她的状态,窃取她的亲昵了。 即便再痛,那也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他深吸一大口气,珍惜地分成好几次轻轻呵出,手指抚过自己的后颈,把它当成是她的手,从腺体摸到一节节凸出的脊柱,再一路慢慢地往下…… 浸泡在她的雨水里,根茎拼命地汲取着她的养分,在重重压迫下,艰难地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庄重的圣子袍下,他堕落地盛开又凋谢。 可雨水的味道总是会消散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惶恐地钻进毯子和被子里,忐忑地想挽留着什么。 湿润的手指最后爬到了他喉间的掐痕上,他眷恋地模拟她的力气重掐自己。 几近窒息时,他好像见到她了。 他迫不及待朝她伸出手。 尽管不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每一次,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拥抱她。 不管她是死亡。 还是,爱。 8. 手先我不是A同 W1551星球。 这是一颗已经死掉的星球。 它的尸骸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之中,地表上覆盖着很厚的雪白晶尘。 越是接近这片纯然的荒芜,危苔的脚步越是放缓,很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她在一处站定,半蹲了下去,将手插|入晶尘之中,试图感应它沉寂的心脏。 透明的面罩泛着寒光,将她的五官映衬得更为凛冽。面罩内,她的长睫在细微地颤动着,不知是受防护服内循环风的影响,还是因为其他。 这颗星球太冷了。 一朵细小的霜花落在她的面罩上,久久不化,当第二朵落下来时,被一旁的谢槐伸手挡下。 谢槐在她身边耐心地警戒着,一只手虚虚遮在她头顶,余光看向周围。 在他们的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大、还没有分化的小女孩。 这是他们草草草的向导,千岩。 良久,危苔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说:“这不是我要找的星球。” 她没有感应到任何熟悉的连结或羁绊,回应她的只有陌生的沉默。 “那就好。”千岩松了口气,告诉她:“W1551已经死了二十年左右了,幸好不是你要找的母星。” 闻言,危苔看她一眼,道:“这么巧。” 她刚好也离开自己的母星二十年了。 离开母星时她太小了,才七岁,那会不知道受了怎样的刺激,接连发烧,很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甚至包括母星的名字与坐标。 醒来时,她在一艘自动驾驶的飞船上。只有一个比她略大些的金发男孩在照顾她,但他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他让她叫他哥哥。 尽管他们长得并不相似,却还是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关于母星,她只有一丁点儿朦胧的印象。 它该是白雪皑皑的,却并不寒冷,举头可见恒星的辉芒在冰川上折射出烈焰似的光;低下头,有荧光生物在冰层下自由穿行。它们游得很快,很难追上,刚一迈步子,鞋底打滑,在冰面上磕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远方偶尔会传来沉稳有力的闷吼,那是他们星球的保护兽在驱赶外人。每当这时候,温柔的长辈们会端着格外香浓的甜汤过来,安慰小孩子们不要害怕。 当清冽的、带着酒味的雪花落在鼻间,渐渐地,整个星球都陷入梦乡。 这二十年间,危苔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那个雪白色的星球,回到温暖的冰川,再喝一碗甜汤。 二十年前,普照帝国覆灭莲鼎王朝的那场战役被称为焚莲之战。在那场战役下,无数像危苔这样与自己的母星、家人失散的人,不知凡几。 星海茫茫,无以为家。 危苔抓起一抔雪白色的土放进密封袋里,想着如果在某天遇到这个星球上的人,就把它交给他们。 到时候也许会收他个仨瓜俩枣的燃料费,也许不收——谁知道呢。 “这颗星球是因为什么死的?”她问千岩。 千岩摊开手,在她防护手套的掌心中,静躺着一枚黑色炮弹的残屑。 危苔捏起残屑,端详上面的编号,认出它来自普照帝国。 从编号上来看,这还是普照帝国比较早的一代武器。没有沿用普照的编码,说明它是在普照帝国成立之前被投下的。 只是这样一颗小小的星球,怎么值得被当时还算稚嫩的普照军团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她想不明白。 最后看了这个荒芜的星球一眼,她将残屑一并放进密封袋中,把它的坐标添加到了草草草的星图里。 帝国的星图,只展示想让你看到的世界。不用也罢。 还有更多真实的世界,需要靠她自己丈量。 三人乘坐小型飞船回程。 途中,千岩为草草草载入了许多个未被帝国收录的星球坐标。 看样子这趟出去,她收获不小。 危苔剥开一颗绿色的糖果纸,把糖丢进嘴里,转头问起了千岩的近况:“人找到了?” 几个月前,千岩得到了失散已久的哥哥的线索,离队去找,久久不归队,大家猜想进展或许不大顺利。 果然,千岩苦着脸摇了摇头。 不过,随后她无比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危苔一怔。 好像五年前刚认识千岩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小小的千岩拦下路过的她,非要发给她一张画像,说上面的是自己失散的哥哥,如果看到他,请告诉他,他妹妹在这里等他。 千岩的手上拖着一大袋捡来准备卖的垃圾,棕色的长发扎成辫子乖巧地垂在耳边,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琥珀色的眼睛满是期待。 危苔没有理她。 ——和哥哥失散的人多了,鬼知道她是不是也被哪个王八蛋当成累赘给抛弃了。 抛弃她的王八蛋,还有必要找回吗? 未经停留,危苔径直驾驶飞船离开。 也许是当时她驾驶的那艘飞船太过破旧,明明都已经冲出天幕了,忽然转向失灵,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转,竟然又飞回到了千岩的身边。 危苔打开舱门,跳下飞船,冷酷地对她道:“要找自己找。上来。” 千岩喜出望外,一把扛起那袋垃圾,叮铃哐啷地上了她的贼船。 因为年纪小,她也干不了什么打家劫舍的体力活,只能读书读书再读书。 就这样,过目不忘的千岩一举成为他们当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人。 成为草草草当之无愧的,向导。 说起来,草草草这名也是千岩给起的,在一众王霸之气的星盗飞船名里显得格外质朴。用千岩的话来说,大,呃大…… 等会,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大盗翅尖,饭谱归真。 好像是这句。 一听就很好吃。多好。 跟了危苔以后,船员们顿顿都是饱饭,人人都在帝国通缉榜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日子越过越有判头。 不过危苔打算,等找到母星以后她就退休,把旺舰租出去,当个包租婆,一边喝甜汤,一边数钱。 光想想就觉得不错。 “船长在笑什么?” 千岩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凑到危苔的面前。 她看了谢槐一眼,“咦”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脸颊,问:“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是不是过得很精彩?” 谢槐一顿,屈指蹭掉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淡淡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千岩已经不是能被随口敷衍的小孩了,她缠着危苔问:“圣晶长什么样?圣子真和全息投屏上一样好看吗?P没P过?信息素呢?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盛典上到底有多少个信徒?你又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变走圣子的?和我说说、说说嘛船长。” 带小孩不容易,危苔被她摇得左右摇晃,像个不倒翁。 一直在提那个人。危苔下意识调高了抑制手环,回想起那股朦胧的清香,她有点淡淡的烦躁。 指间的糖果纸被她捏成一个小球,刚要随手一扔,被千岩截获了。 千岩爱惜地捧着小球,一点点展开、摊平,说:“别扔!就这么一张纸,黑市上已经炒到五千星币了。” 危苔:“?” 千岩掏出光脑,打开黑市论坛,递给危苔:“船长你看。” 危苔接过光脑,念出声:“重金求危苔上——这什么跟什么啊?” 谢槐露出怪异的表情,伸头看了过去。 “哎呀!别跳字!也别串行!” 千岩说:“人家标题明明是‘重金求盛典上危苔——第二行——羞辱帝国的糖果纸——加红加粗感叹号感叹号感叹号’。” 危苔指尖划动了一下虚拟屏幕,粗粗翻了一下,回帖还真不少。 「重金是多重?我这有两张女神亲签,价钱合适可出一张。」 「2000星币收一张。」 「全瑕不包邮,五千一张。」 「楼上5k一张那个我要!长期收盗圣亲签特签to签!」 「真是太给我们星盗长脸了,危苔真是A中A,女中女,有谁在盛典现场的?刚一下绿雨帝国的导播就切机位了,玩不起别玩!」 「(图片)(图片)(图片)冒死拍的,凑合看吧,所有人脸都是绿的。」 「元帅脸好黑,安全部长更是气到发癫。」 「怎么不见教皇?他咋又缺席了?」 危苔十目一行地读着。 字太多也太生僻了,她读得很艰难。 想要调出自动朗读功能,但想到文化水平很高的千岩的光脑里显然是没有这玩意的,她只好放弃。 不过大致知道人家是在夸她,她的唇角轻轻勾起来。 「笑死,上回我犯张部长手里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啊。危苔牛逼。」 「圣晶是从他手里拿的,圣子也是从他手里偷的,哈哈老张真可怜,三天被同一个人甩了两巴掌。」 「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部长了,是阶下囚了。可靠消息,人已经被关进大牢了,罪名通苔。」 「理讨,老张真的通苔吗?个人感觉只是业务能力不行,但每次只要有他在,我们这些星盗和佣兵都很安心。老张!还会再见面吗!老张!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楼上,你也没有放过他……」 「两天了,大变圣子的解密还没出来吗?只有我想知道女神是怎么偷人的吗?」 「……有一说一,我怎么感觉通苔的另有其人。」 「+1」 危苔继续往下翻,晦涩地。 「朝中有人好装逼。她这波在普照没人接应我不信。」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还没人见过她正脸吧。帝国发布的A级通缉单,就她 一个人是虚拟画像。」 「其他菜狗我就不说了,但圣子不是号称帝国最强信息素吗?当时元帅和教皇为他从军还是从教,还闹得很僵,结果就这?他反抗了吗?呼救了吗?按下过警报吗?和危苔互飙过信息素对抗吗?现场连一丁点反抗痕迹都没有!事发的时候,他还一直拖着不肯下去,而且整个圣塔的安保都很松散,监控全部都被人抹掉了,细思极恐。」 「……这么详细,楼上是帝国捣黑部来钓鱼的吧。」 「@管理员,家里进条子了!!」 「竟敢这样亵渎圣子,古神阿灵卡是不会饶恕她的。」 「@管理员,家里进狂热信徒了。」 「不知道圣子怎么样了。先说好,我可不是他的信徒,但我挺吃他颜的,加上他信息素那么强大,一直想给他拉个郎产出点啥,但没找到合适的。现在发现温柔圣子X邪恶星盗好好磕!@所有人速速和我一起吃,趁圣子还活着(吧?」 「不!许!逆!!!我就站在这里,看谁敢搞我家1!」 「支持楼上!怎么看危苔姐都是1!」 「你们有病吧??性缘脑就去治!我打包票我女神绝不可能是A同!」 「难说。」 ……什么叫难说?危苔生气了。 她本来就不是个A同啊。 把名声搞臭了以后还怎么泡Omega?? 气得危苔开始打字了: 「手先,我不是A同,只喜欢交软南O。在诰遥糖果纟氐飞你家。」 「叧处,看有人求我熏宝,有品。还有100来张没发完的,200万☆币打包使宜出,风头过了我亲自蹬门送。」 实在太有条理了。 危苔对自己编辑的回帖感到满意。 然而两条回帖只发出去第一条。刚发出去,立刻有很多人回帖。 都是自称是“交软南O”的梦男,纷纷叫她主人,都在求她打,求她骂,求她罚。点开主页,都了沾点字母,血刺呼啦的,看着瘆人。 好烦好烦。 她拍了一下桌子,蹬了蹬腿。 都已经把抑制手环已经调到最高了,她的犬牙还在痒,太阳穴也痛起来。 明明人都已经不在身边了,那股幽香还在她鼻间乱窜。 她刚想把第二条消息重发一遍,屏幕上却弹出一条官方私信。 “您的账号因存在共台物价的违见行为,严重扰乱市场铁序,现对您的账号采取三个月封禁处理。” “哦。你被封号了。” 她翻译给千岩听。 “啊啊!我的号!”千岩尖叫起来。 “不是?”危苔不爽地拿给谢槐看:“我扰乱什么了?” 在翻完了整个帖子,拉黑了所有“交软南O”后,谢槐向她解释道:“黑市交易论坛是不允许本楼比上一个楼层的报价高出三倍以上的。不然就作哄抬物价处理。” 上一个楼层的报价是五千一张。 危苔不理解:“哪里高三倍了?打包价明明是两千一张。” 谢槐:“两百万除以一百张是两万。” 千岩也点头:“真的是两万哦,船长。” “……”危苔:“数学好烦。” 想了想,她又理直气壮问:“两万怎么了?难道我的字不值两万吗?” 千岩和谢槐忙不迭点头:“当然值。” 那是,书法家岂是浪得虚名。 危苔哼了一声,咔咔嚼碎嘴里的糖,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一下又一下。 察觉到她的无聊,谢槐悄悄看了她侧脸一眼,然后加速驾驶飞船跃迁。 眨眼间星河扭动成一条流动的光线,光辉映亮她的手臂。 錾刻在她机械食指指盖上的十三瓣莲花霍然被点亮,发出耀目的光芒。 光芒普照到帝国,落在教皇的头顶,连带着他古铜色的肌肤都泛着温暖的光泽。 教皇穿着一身与圣洁颜色格格不入的黑色长袍,黑发半挽,正凝望着面前巨大的虚拟光屏。 屏幕上,是一条银白色的机械手臂,掌心对着他,手指半蜷,莲花印记熠熠生辉。 这光芒太过刺眼,就像二十年前那束一样,本能地,他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朝后颈摸去。 教皇的后颈缠绕着黑绸,那里不再有任何凸起,空荡而平整。 “还有谁见过这张照片?”他问向一旁的主教。 “没有了。”主教说:“圣塔的监控被破坏得很彻底,没有拍摄到任何绑架者的信息。您看到的这张图片还是我被迷晕之前,机械义眼自动拍摄下来的。另外……想请示您,这张照片是否需要给元帅——” “删除吧。”教皇说。 主教没听清:“什么?” “删除。不必告诉元帅。”教皇攥紧了黑绸,低声交代:“另外,查清这个人到底是谁。一旦有她的消息,马上报我。” 9. 敲炸乐唆 相较于飞扬星其他建筑的宏伟奢靡,教皇的住所可以说十分简陋了。 他离群索居在皇室碑林旁的石砌屋宇,这里并没有被太多先进科技染指,一切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原始模样。 石桌上,向古神阿灵卡祈祷的特制烛火在静静焚烧。 烛泪像细沙一样簌簌落下,堆积在桌上,隆成小丘,但又很快被石缝中透来的风推平吹落,变成脚下微不足道的沙土。 元帅进来时,半空中巨大虚拟屏上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更换成古神的神像。 祂由沉重的飞扬文字构成,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大山一样巍峨。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教皇并没有回头,继续面向这座大山虔诚地祷告,数十年如一日。 “这么久不见,我可不是来听你祷告的。”元帅拍掉石凳上的尘灰,坐了下去,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挑弄着跃动的烛火,轻轻掐灭,咬字很重地道: “哥哥。” 教皇与元帅是一胎的双生子,都曾是这个星球的王子,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表却截然不同的气质,教皇偏冷沉,元帅偏张扬。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推翻了莲鼎王朝的统治,建立了普照帝国,成为了这个新生王朝的共主,一个掌管宗教,一个掌管军队。 “那你来是想听什么?”教皇转身披了件厚重的斗篷,又重新端来一盏烛台,放到了石桌上,一番无声吟诵后,他引燃了灯芯,低咳起来:“我这里,除了祷告,其余都不会是好话。” 元帅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你亲自挑选和教导的圣子在昨天的盛典被人绑架了,你知道吗。” 教皇没有说话。 “就不好奇是谁绑架的吗?他可是你从我这抢过去的人,我以为你多少会在意一点。”元帅冷嗤一声,站了起来,掸了掸黑色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金色的眸子锐利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死气沉沉。 他的目光停顿在门口未被尘沙遮掩的鞋印处,眉头微微一挑:“哦?看样子,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来告诉你了。” 教皇索性直言:“听主教说,似乎是一个你三番四次通缉都没能抓捕成功的星盗。” 元帅笑了笑,眼神如鹰隼般钉在教皇脸上:“那么,请你帮我好好想一想,究竟是什么星盗能让圣子乖乖就范?让他一点信息素抵抗都没有做?又是什么星盗能够轻松瓦解掉圣塔的防控?我的秘书告诉我,盛典前,圣子似乎并不是很配合安排,并且亲自疏散了布防在圣塔的兵力。” “你想说是圣子自导自演策划了这场绑架?” 未等元帅回答,教皇便拢紧斗篷,轻轻摇了一下头,“不会是他,除非他不想活了。” 顿了顿,元帅俯下身,无言地看着教皇,笑意慢慢收敛。 教皇亦抬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人脸旁跳跃。 两人的面容很相似,一样偏深的皮肤,偏浓的五官,深黑的头发,对视时就像在照一面奇异的镜子。他们从同样的金色眼眸里照见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和最恶劣的揣测。 半晌,两人竟同时冷笑道:“你怀疑是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圣子的信息素么。何况,毁掉大典日,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教皇面无表情道。 元帅耸了耸肩,手指压向腰间,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黄金剑鞘:“时至今日你还不认为我做得对么?” “——她使亿万人无家可归,你却心安理得地在她的笼里做一只金丝雀!如果不是我,你难道真要和杀亲灭族的仇人一起孕儿育女?” 教皇眸光微动,他反问:“所以你在她加冕的纪念日上谋反,究竟是为亲族、为那无家可归的亿万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你的命定之人,却没有选择你?” “铮”一声,宝剑出鞘。 金剑悬在教皇的头顶,锋利的剑光映照在他脸上。 剑刃就在咫尺,然而教皇躲也未躲,眼里露出一片黯淡的、疲惫的死寂。 良久,他哑声说:“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死了。” 元帅的金眸狠狠一缩,举剑的手不断颤动,金色的剑芒不断在教皇的脸上晃动。 “死?”元帅阴鸷地说:“她想得美。凭什么她把我们折磨成这样,自己却一死了之?实在太便宜她了。” “——她会活过来的。我会让她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请求我饶恕她。” “墨林。她已经死了。”教皇平静地说。 话音刚落,石桌被元帅劈成两半。 元帅道:“她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 教皇冷冷望着他,没再说话。 有风从石头缝隙间透进来,地上的沙粒随之扬起。 危苔刚从飞船上下来,被吹来的风沙糊了满脸。 星港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舰,大老远,她就认出自家那抹标志性的苔绿色。 不亏是她亲自贴的膜。好认。 黑色的短靴碾过星港的沙地,她的脚步微微提快了些,在十分接近时却停下来。 她道:“不对。” 理说这里该留人值守的。 谢槐和千岩也觉察到不妙,紧贴着对方后背,掏出了枪,神色凝重地环视周围。 这里是帝国的边域,算是安全区的星港,因为交通发达,因此被视为中转站。 所谓“安全区”是相较于帝国严密管控的其他区域而言的。实际上这里聚集了星际间各路该溜子,难免会有初出茅厕的小匪没能认出她这艘大船的情况发生。 居然敢在苔岁头上动土。 危苔忍不住一乐,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决定待会给这人一点颜色。 她将光脑接入到星舰,想要看看内部的情况,发现舱室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受伤的船员,子弹的砰砰声从更里面的舱室传来。 确切来说,是她的舱室。 笑意一滞,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认真。 很快,银色的机械手臂已经完成了零件拼接。组接好的银色双管爆弹枪被她握在手里。 正要冲进里面,冷不防却见到一道金色的身影从星舰上跳了下来,她一怔,只见那身影像流星一样短促划落,然后重重扑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地接住,被幽冷的仙履兰灌了满怀。 明暄踩着一地金属碎片赤足奔来,飘扬的圣袍上沾满了硝烟的味道,金色的发丝狼狈地黏在脸上,危苔用手拨开,发现他浑身滚烫,额角渗出血珠,苍白的脸上带着泪痕。 与她对视时,那双死气沉沉的冰蓝色眸子才重新焕发生机。 他紧紧握住了危苔的手,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等危苔说话,舱门处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危苔立刻转过身,她和谢槐、千岩三人的枪口齐齐对准半掩的舱门。 舱门处,幽幽地溢出了白烟。 朦胧的烟雾里,显露出一个高大的女性Alpha的身影来。 这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在气浪中狂舞,六条黑色的机械臂从她后背撑开,每只机械臂各持一口奇形怪状的大炮,炮口凝聚着橙红色的的光芒。 她自己的手臂上面纹着大片野玫瑰,带刺的花茎缠绕着手腕上的红绳,一路延伸到掌骨,掌心握着一把细长的激光枪。 烟雾散去,大家才看清彼此——这个像螃蟹一样的女人,不是溪雅又是谁? 溪雅也看清了底下的人脸,和对准自己的枪支,立刻大声骂了一句“操”! 她收了炮,卸了力,缩回机械臂,吐出一口血沫,撑着门沿吼道:“老娘都不认识了吗!” 大家神情古怪。 危苔也没见过这个形态的溪雅——她的机械臂威力很大,启动时需要鲜来供养,平常的战斗根本不会同时伸出这么多条来。 溪雅往地上一坐,抚着胸口冲危苔道:“赶快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我他A的快被雨淋死了!” 危苔低头一看,手环已被调到了最高,没想到信息素还是溢出了。 谢槐面色苍白,千岩不知所措,倒是明暄看上去有些超乎寻常的亢奋,更紧地牵住危苔的手。 他低 着头,很深地呼吸着,宽松的圣袍被撑出鼓囊囊的弧度。 危苔一时没理会,皱眉问溪雅:“这里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你问他啊!他就是个疯子!” 溪雅指着明暄,激动地开口,唇钉急促地打着双闪:“你走以后,他在你房里闹出好大动静!我好心开门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他突然就冲了出来!在每个舱室到处闯,不知道在找什么,一路冲到驾驶舱,要我们带他去W1551星!他威胁我们、恐吓我们、用他的信息素强压我们,还差点控制我引爆了整个星舰!操!” 危苔立马看向明暄。 他表情茫然又无辜,下意识往她身边靠得更近。 明明走之前给他打过强效的抑制剂,没想到代谢得这么快,一会儿功夫他的信息素又压抑不住地释放出来了。 不过,真能达到溪雅说的那个程度吗?她的船员和她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可没有一个是孬货。 他能控制他们? 就他? 一行血迹从他额角缓缓淌落,他的身影摇摇欲坠。 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 见状,溪雅气不打一处来,刚收回的机械臂又咔地撑开一只,举着大炮对准了他。 她叉着腰骂道:“你再装试试呢!” “他也受了伤。”危苔走上前,屈起机械手指敲了敲溪雅的炮管。 溪雅直翻白眼:“那是他自个儿在你舱室撞墙撞的!我就多余给他开门!!” “为什么撞墙?”危苔问明暄。 “……找不到你。” “什么?” “找不到你,宁愿去死。” “……” 骗人。 她想。 她盯着他半晌,一点怨怒涌上心头,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那你就去死吧。地上不是给你留了一把枪,怎么不用那个?” 他显然已经尝试过了,说:“那个,没能打开。” 黑眸微微一凝。 她打量着他。发现他的身上新添了不少伤口,圣袍也破损了,整个人虚弱疲惫,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缓慢地眨动。 ……易感期会让Alpha有求死的倾向吗? 危苔不知道。 至少她自己不会。 要是她在恋爱期,和Omega男朋友搞上几天,易感期就自然而然度过了。要是她在空窗期,在舱室里喷点抚慰剂,自己一个人呆着也能好。 不过易感期的痛苦总是因人而异,大概她是最轻微的那一种。 一般来说,失偶的Alpha易感期最难熬。永久标记了自己的Omega伴侣以后,每次易感期都只能接受这个人的信息素抚慰。而伴侣一旦去世,每个易感期都将是一场浩劫。听说有很多人在伴侣去世以后,不惜冒着残疾或死亡的风险也要洗掉标记,不过目前没有几例成功。 他有伴侣么他? 就学别人要死要活的。 危苔拽住他的领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给我听好了,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在我拿到十亿赎金以前,谁都不能动你,包括你自己。” 离得很近,明暄的心跳慢了半拍,喉结一滚。 他说:“嗯。” 溪雅满脸不爽:“什么啊?什么啊!那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船被他搞坏了怎么说?” 危苔推开明暄:“你会赔吧。” 明暄下意识地凑到她身旁,点点头:“会赔。” 危苔:“三倍?” 明暄:“三倍。” 危苔:“五倍?” 明暄:“五倍。” 他就像个会学舌的动物,无论危苔说什么都只会傻乎乎地重复。 危苔想,也许自己狮子大开口,说一百倍他也会答应的。 因为易感期的Alpha就是个傻逼。 纯血大傻逼。 既然他都犯傻到她面前了,她又怎么会好心地放过他? 她冲千岩招招手:“盯着他,立个字据。” 10. 还在敲炸 …… 回到舱室,危苔觉得五倍还是要少了。 她这里刚被炮轰过,地面上凹进去一个大坑,金属碎渣掉了满地,舱壁扭曲地裂开,露出断裂的管线,需要很小心,才能不被天花板掉下来的碎屑击中。 危苔脸色一沉,狠狠瞪了明暄一眼。 后者垂下脑袋,金色的长发跟着一起垂下,像无家可归的漂亮小狗。 大床中央,她的衣物堆得高高的,中间只留出一点狭小的空间,仅供一人抱膝蜷缩。里面放着一把枪,是谢槐遗留的那一支。 整间舱室充斥着各种危险的味道,除炮火的硝烟外,还弥漫着明暄信息素的味道。浓厚又强势,隐隐有一种要将所有涉足于此的人统统都绞杀的感觉。 危苔掩鼻对明暄说:“你的信息素很难闻,你自己不知道吗。” 明暄不由得一怔,恍惚抬起头,脸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 好几秒过后,他默默走到舱壁边按下净化键。 按键失灵了,他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动,倒是把一大片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给牵动得带了下来。 一股力量从背后将他拽到一旁,还没反应过来,那片天花板径直砸了下来。 沉闷的咚响之后,尘屑飞扬。 危苔放开他的手,语气不好地说:“你自己不会躲么。” 明明都差点炸她的星舰了,现在却像个废物似的连个碎片都躲不开。 明暄握拳,努力控制溢出的信息素,咽下满口铁锈味道。 “说话。”危苔不悦道。 “对着阿灵卡不是很有话说吗,怎么一到我面前就成哑巴了?别忘了现在谁才是你要侍奉的神明。” 明暄低下头,“对不起。” 危苔仍不满意。 疮痍的空间里,两人就像在无声地对峙着。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要在他清醒的时候问。 但对所有问题都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小孩子的做法。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她该懂。 可她不喜欢。 算了,其实都没有意义。 危苔面无表情地用手指门,“给我滚出去。” 说完,她不再看明暄,立刻向谢槐发起通话请求,准备让谢槐带他去关押室。 眼不见为净。 在通话连接的空档,室内馥郁香气突然翻涌起来,它摧枯拉朽,使得地上的废渣都发出呜呜颤鸣。 “喂?”谢槐的声音传入室内。 危苔察觉到威胁,本能回头,信息素的味道却突然收束。明暄站在原地,抬手捂住后颈,满脸痛苦。 “真的……很难闻吗?” 他的身影似乎摇晃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洞,幽幽地盯着她手中的光脑,没有表情地说:“你明明说过……” “……你喜欢的。” 危苔一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起码有十年了吧! 那时候她刚刚分化成Alpha,又因为惹了祸,和他跑路。 她对世界上突然多出那么多信息素的味道感到恐惧,也的确在明暄释放出仙履兰信息素抚慰她、哄她睡觉的时候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好恶心。竟然对一个A说这种话。 人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那又怎么样?我那时候还小,你不会当真了吧?”危苔脸色很臭地说:“我现在很讨厌。” “非常非常讨厌。”她补充。 明暄浑身的血液凝成了冰。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心跳和血流了。 仙履兰的信息素哀怨地浮动在她的周围。这一次,他再怎么也约束不了,信息素就像无家可归的鬼魂一样围绕着她。 易感期的热感再度袭来,挤兑掉了他浑身的冷意,滚烫的腺体燃烧着他,也燃烧着这个密封的空间。 那些鬼魂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想要幽禁她,攻陷她,让她收回那些刀一样的话,让她…… 喜欢仙履兰。 危苔被那股猛烈的信息素冲击得额发微掀,可就它即将冲刺到她面前时,明暄再一次重重掐住自己的后颈,硬生生把它逼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 疼痛让他浑身抽搐,他不得不弓身撑着床架,发出几声急促的喘。 直到光脑传来好几声谢槐的声音,危苔才回过神来。 “……我在,”她捋了把头发,不知为何,却违背了与对方通话的初衷:“没什么事,就是让你送几个维修机器人进来。” 谢槐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好。 很快,几个人形机器人被送了进来了。 谢槐知道危苔不喜欢与人长得太像的智能机器,特意将他们的外观调成了金属皮肤。 即使这样,危苔仍有些不适,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该死的布谷鸟效应。 这批机器人是危苔花大价钱购入的,它们各司其职,熔覆的熔覆,组接的组接,充能的充能,喷漆的喷漆,有条不紊,配合默契。 时不时发出“嘀嘀”的机械声音,还会对挡路的人类说“借过”。 危苔侧身退了两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大摇大摆走来的机器人。 就在她与它们即将擦身的时候,她的手腕一紧,被拉到了一旁。 抬眼时,她的视线被明暄的背影挡住。 也许在强忍疼痛,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后颈凸出来的腺体部分是熟透了的红,可他站得很直。 就像小时候那样直。 危苔有些怔忡,表情却变得冷淡。 维修机器人的效率很高,很快,整间舱室焕然一新。 它们排着队有序离开。 没等明暄转过身,危苔突然拧着他的手臂,将他双腕交叉到一起。 “咔哒——” 危苔很轻松地铐住了他的双手。 “我不想再修一次舱室了,你能理解吧。”危苔这样说。 明暄愣了愣,却点了点头,没有反抗。 “很好。手铐五万,算作你的管理费,没有异议吧。” “没有。” 见他这么上道,危苔又拿出一支淡绿色的营养液,用牙齿咬掉塞子,把管口塞进他的嘴巴里:“这个,一支十万。” 在这个时代,饮食无关享受,而被简化为服用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液。 当然,营养液与人一样也分为三六九等,越是上等的人,越服用得起高级的、营养成分含量多的营养液。不过,还有更少数的一部分上等人,仍在食用从各星球超光速送达的天然食物,用味蕾铭记着古文明的饮食辉煌。 圣子大概就是这最少数的一部分人吧。 不知道他多久没有服用过营养液了。 危苔捏着他的下巴,狠狠地灌进去:“掉出来一滴,赔我一万。” 明暄被灌得说不出话,瓶身插入他的口腔,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流淌进胃里。 如同浇花一般,她全凭心情下手,并不讲究什么轻重。 倒得快时,他连连咳嗽,蹙紧眉头,金棕色的睫毛上沾染上一片湿意,喉结急促滚动。 倒得慢时,他用舌头卷住瓶身,接住淌落的液体,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 于是瓶身被她送得更深,几乎抵住了他的喉管。 手中传来他“唔唔”的声音。

她小时候也想粗暴地喂他服用营养液。 就像现在这样。 为了得到一瓶低级营养液,他需要在垃圾场努力扛货,或是在毒雾侵蚀的锈山分拣废金属到深夜。 垃圾星球上的人力可比机械便宜多了。有时候望着嗡鸣不断的庞大机器,危苔觉得他们才是两片小小的垃圾。 那些打工赚来的营养液都是给她的。 她没见过明暄喝营养液,他总说不饿。 每次在她喝的时候,她都能看见他的金睫微颤,干燥的嘴唇微微抿动,喉结一滚,眸光期待,然后带着欣慰而骄傲的笑意夸她好棒。 该怎么让他和自己一起喝呢? 很多年前的危苔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粗暴有用。 原来长大有用。 一管营养液很快见底,危苔抽出瓶身,放开他,问:“味道怎么样?” 明暄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溢出的液体,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痛苦的痉挛,重重点了一下脑袋。 危苔烦躁地看着他,随口报价:“刚刚你掉了五滴,赔我八万块。” 明暄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闷在口腔里,含糊颤抖,他用力点头。 真是个冤大头。 危苔更烦了。 也行。养这么多人的草草草要不少钱,茫茫宇宙到处找母星也很烧钱,在把这个肥羊送到甲方手里之前,能宰一点是一点。 突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退远了一些,对明暄一通咔咔乱拍,然后把图像和视频传到了悬赏单上。 几乎是同时,甲方的头款瞬间便打到了她黑市的账户上,并附上了一个星球名字。 那是甲方要她送明暄去往的目的地。 5022星球。 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危苔凝着眉检索各种星图,无论是她的、帝国的、还是反抗军的,都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很快,对方又发来一个坐标和一个路线图。 危苔发现,这条路线里都是很隐蔽的连她都不知道的跃迁点,像是专门为这次绑架开辟出来供她航行的一样。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 她思索片刻,问明暄:“你得罪什么人了?” 竟然有人不惜花这么大财力物力绑架他。 ——真的是为了绑架他吗? 没有听到明暄的回应,她一看,床脚,他已经缩成了一团,不住地颤抖,脸上满是水痕。 一副急需伴侣信息素抚慰的下流样子。 易感期就是这样,刚当了会人,一下又变回傻逼。 她抱臂观赏了一会儿这傻逼,在他意识迷离、周围信息素开始疯狂乱撞时,趁火打劫道:“抚慰剂二十万一管,要不要呢?” 没想到这一次,他却异常抗拒:“不要!不要!” “不要?” 危苔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明暄用力摇头,坚定拒绝:“不要那个……” 危苔手中翻转着一管手指大小的喷雾,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个又没兜售出去? 纯天然的Omega信息素抚慰剂的行情有这么差? “我是在和你商量么?”她放弃思考,挤出恶魔一样的微笑:“不要也得给我要。” 说完,她食指往下一压,清新的柠檬香气瞬间释放出来。 朦朦胧胧的水雾散去,她看见明暄咬紧了牙关,阴郁的面庞微微扭曲,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琴潮与疯狂,像要将她吞没。 “咔嚓——” 顷刻间,手铐被他挣断。 11. 指导(? 飞扬星,每七天一个洗涤日。 每到那一天,气象部会安排人工降雨,圣廷希望能借用洁净的雨水来洗涤世上的一切污秽与罪恶。 每到那一天,明暄的心情都会轻快很多。 这十年来他不止一次在圣塔、在别的Omega身上闻到过带有雨水的独特味道。 无论是花香,果香,还是酒香……每一个都那样下劣,与她并不相称。 于是在每一个洗涤日,他都会无比虔诚地站在天空下祈祷,祈祷这场雨能快一点来。 快一点洗刷掉那些恶心烦人的味道。 快一点遗忘掉那些湿漉漉的人类。 即使还会有其他Omega带着满身雨水的味道来到圣塔朝圣,但那也没有关系,她的新鲜劲总是不长久,很快,又会有新的人淋上新的雨。 可是,这一次却不同。 Omega的气味不再是主调,它弥漫在微凉雨汽的舱室里,骄傲又轻盈地穿行在他的身边。 明明是低贱的勾引,却伪装得像是被雨水青涩地挑逗,随着潮气的起伏时聚时散。 明暄踉跄地朝危苔走去。 像是急于阻止什么。 阻止什么呢? 混合在一起的两种信息素疯狂地填补着他长达十年的空白想象,眼前的画面不断失帧跳动。浸润在这样的味道里,他忍不住想,她会对他们笑吗? 会抚慰他们吗? 会标记他们吗? 会依赖他们吗? …… 他不敢再想象,用力扑了过去,将危苔按在床上。 他用双手箍紧了危苔的手臂,不给她任何离开的空间,又压低了身体,鼻子贴着她的颈部一路蹭到锁骨,像野兽一样贪婪地嗅闻,妄图占据她全部的信息素。 危苔在后背触及到柔软床垫的一刹那,身体就已经身经百战地做出了反应。 一点冷硬的寒芒从她的漆黑眼眸中透出来,握住银色手枪对准了明暄的后脑勺。 “下去。”她冷道。 明暄抬起头,后脑抵住枪口,还在自顾自地喃喃道:“不可以,不可以……” 一滴眼泪跌进危苔的面中,缓缓滑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后知后觉感受到凉意。 “……” 银色手枪被她放下。 很轻的,她问:“不可以什么?” 明暄顿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闭合,像是在忍受疼痛。 他没有办法认真思考和回答,只能凭着直觉,艰难地把心头的不甘问出口:“这就是、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危苔说:“你不喜欢吗?我再换一个?” 话音刚落,明暄的信息素忽然炸开。 化为滞重的大刀沉甸甸地劈下来,将空气里混合交错的信息素劈分、剁碎,让雨水充沛浇灌下来。 让仙履兰得以怒放。 这也太浓了。 连危苔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疯狂乱溢的信息素让她的心头很难得地产生了一丝颤鸣。 牙齿越来越痒,腺体也逐渐开始发胀。 她用掌心揉了揉后颈,眸色深了深,加重了语气:“滚下去。” 明暄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沉痛的音节,是他在呼吸。 本该在这时候推开他,可当他露出破碎可欺的表情时,又让她有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她没再动作,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在他颤抖的唇上。 很红。并不偏薄或偏厚,并不锋利或圆钝,唇尾微向上翘,带着点缱绻的机敏。有着明显的唇珠,因先前一直被紧咬着,抵抗易感的侵袭,所以看上去格外浓艳湿润。 隐约能看见牙齿,却看不清舌头,能听见他喘气,却听不见他说话。 危苔厌弃地看着。 想着该往里塞点什么,把它填满。 这一怔愣的功夫,越来越浓的仙履兰信息素将她包合围堵,正如它们一贯的诱虫授粉的手段一般。 囊口慷慨大张,内里却逼仄狭小,无知的虫子总是被它的艳丽所吸引,一旦涉足其中,想要脱身却没有那么简单,必须经过它的花蕊,完成授粉。 但她可不 是闷头乱撞的蜜蜂,被诱骗进囊口帮他度过这可笑的易感期。 危苔收回视线,刚要将他一脚踹开,却被他更紧地缠住了四肢。 缥缈的气音变实变重,她听见明暄近乎乞求般地说:“小草……别讨厌我……” 信息素的浓度降下去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看得出他已经很努力在调节了。 但是,他这么可恶,难道不该讨厌吗? 危苔伸出手,摸到了他后颈的凸起,指腹随意轻摁,身上的人瞬间发起抖来,他的眼尾变得更红。随着她的力道逐渐加深,仙履兰的信息素再一次变得喧嚣。 他愈发僵硬。 他紧绷的腰忍不住地扭动,身体在她的控制下,与她紧密挨在一起。 十年一别,她早就不是那个爱哭的少女,挨靠着她——仅仅只是挨靠她,都能感受到她炽热的体温和蓬勃的生命力。 他渴望她,以各种形式渴望着她。 可他却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努力想要抬起胸膛,不至于压迫到她的呼吸,却听见她极为轻蔑的一嗤。 怦怦直跳的心脏忽然冷凝了。 是他做得不好吗? 下意识想,那些花香果香酒香在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要做什么才能被她再一次喜欢呢? 明暄惴惴不安,脑海最后一根没有失控的弦还在继续绷紧,努力地对抗Alpha的动物本能。 他用齿面啮咬着自己的唇舌,而非她的后颈。 他将失控的躁意压抑在自己的体内,而非她的身上。 他的下巴再度拱进她的颈窝,牙齿不可避免地露了出来,又收了回去,只变成舌尖蜻蜓点水地一舔,一抿。 紧接着,更多不受控制的眼泪滴进她的颈窝和肩头,湿湿凉凉一片。 “圣子,”危苔说:“你压过人么。” “压人可不是你这么压的。” 明暄茫茫然地动了一下透亮的蓝色眼珠。 天地忽然翻转,他被危苔脸朝下地压在了床面上。 “——是这样。” 12. 伤痕 危苔单手钳押住了明暄的双腕,尖尖的虎牙在另一只手的腕间一咬、一抽,抑制手环便解开了。 她顺势一抛,手环落在床沿,铺天盖地的雨气被她释放出来。 明暄浸泡在雨里,胸膛紧贴着床面,贪婪地深吸了两口,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 人的贪欲就是这样无穷无尽。 很快他就不满足于嗅闻,开始频频扭头,想看看她。 想赶在意识模糊蒸发之前,记清楚她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别动。”她不满他挣动,五指没入他发间,膝骨压在他大腿上,将他变成一只困兽。 “我想看……让我看看你……” 明暄吃力撑起身体,腰腹绷紧,反手向身后探去,触碰到了她的衣服,紧紧攥住。 而后他合拢双腿,将她滑到床上的膝盖固定在自己的安全区内小心守护,轻轻蹭动。 “圣子。”危苔用膝盖碾了碾。 她五指收紧,抓住他的头发,贴在他耳边道:“你好像在圣廷学会了很多下流的手段。” 恶劣的羞辱让明暄忍不住重重咬唇,很快,鲜红的唇复又张开,很低很低地叫她“小草”。 忽然,他的后颈一凉。 冰凉的腕刃像毒蛇一样贴近他的腺体处。 金色的发丝被她绕腕缠住,整颗头颅被她轻而易举地拎在手上。 她说:“我难道没警告过你不要这样叫我?你是想死吗?” 一种隔靴搔痒的不满足感在他心里滋生。 还可以更重。 还可以更疼。 他还可以承受她更深刻的痛苦。 和爱。 他将脖颈努力往后仰了仰,主动地贴紧了那把刀,眉头松动,仿佛痴恋,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笑。 “想的。小草。” 腕刃一滞,刀面倏地离开腺体。 刀尖沿着他的脊柱不轻不重地往下划,划开他碍事的圣袍,剥开他圣洁的巨茧,将他彻底暴露在脏污的空气中。 他皮肤很白,在从前总是很容易留下招眼的印子。 更遑论现在的刀尖是隔着圣袍,贴着他的皮肉,在他的背部正中晕出了一条细长的红痕。 乍一看,像是将他一分为二了。 故弄玄虚的圣袍慢慢从他身上褪了下来,松松散散地堆叠在他的身体和床面之间,宽阔紧实的背部随之袒露。他身体像一幅画卷似的徐徐展开,流畅有力的肌理,硬朗绷紧的肩胛,利落窄收的腰身…… 以及遍布在整个背部的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伤疤。 为什么会这样? 危苔短暂地一怔,他原来有这么多伤痕吗? 好像不是吧。 十年前,他身上每个伤口她的如数家珍。 肩头的是常年用机械绳索负担重物留下的,右胛的是被锈山金属贯穿时留下的,腰侧的是与几个学校的小混混搏斗时留下的。 左肩下方斜拉出来的穿透伤是她没见过的,这是因为什么? 满背深浅不一的鞭痕和利器伤又是因为什么? 危苔手中一提,立刻将他翻转过来。 冷白色的慷慨胸膛,饱满而细腻。 而下方…… 她看到了。 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察觉到她的凝视,明暄忽然变得清醒了一些,马上抬起手遮挡,不料却被危苔拍落。 危苔一动不动,仔细地审视那道伤。 伤口很陈旧,圆形,是在从后背贯穿出来的,边缘翻卷,皮肉微硬。 从伤口的位置来看,当时的伤势几乎致命。 “……” 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一蜷。 他居然受了这样重的伤—— 在离开她以后他居然受过这样重的伤。 那他的离开不是很可笑吗??? 明暄见她脸色忽然变差,大脑有一瞬空白,下意识伸出手捂住她眼睛,轻轻哄她:“我没事。” 危苔挥开他手掌,冷冷道:“活该。” 眸光翻转,又问:“是谁伤的你?” 明暄只是摇头,再次抓紧了她的手,低声说:“其实不疼的。” “谁管你疼不疼?平常祷告那么多次,真受伤了你的神明也没来帮帮你?废物。” 明暄刚想说话,信息素忽然失控乱溢,他咬住下唇,深深地提起呼吸,锁骨上都染上了绯色。 几秒过后,身体总算放松了些,他哑声说:“她不知道。” 这个时候还在帮那屁用没有的废物说话。 危苔满脸不悦问:“那祂知道什么?” 机械臂覆了上去,沿着那道枪伤慢慢往下。 他浑身一绷,抬起了头。 “呃、呃啊。小草……别……” 冰凉的机械手指施了点力,他立刻发出更喑哑的声音。 “小草……呃啊……” 危苔的右掌贴在他心口,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她再一次将他头朝下地摁在床上。 “你说,你的神会知道我在*你吗?” 金发铺散在床边,喘息被闷堵在底下。 明暄的内心燃烧起巨大的渴求。他兴奋、羞耻、又甜蜜,忍不住想要转过身体再看看她,嘴里发出急促又含糊的声音。 “啊……小草……唔、唔!” 直到被她轻轻扇拍后颈才稍稍止歇。 “把嘴巴闭嘴。”她狠狠地呵斥:“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在搞一个Alpha。” 明暄像被什么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渐渐地,欢鱼的喘西变成了苦涩的哽咽,浸湿了枕头。 他没有再吭声,也没有再回头。 舱室里沉默得只剩下湿黏黏的水声,以及两股喧嚣的对撞的信息素。 甚至,仙履兰的信息素还要更强烈一些。 那是唯一提醒她他是谁的办法。 和花香果香水果香都不同,尽管他们淋着同样一场雨。 要怪就怪这场顽劣的雨太过偏颇,滋生出他心里许许多多的不甘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对他笑?不抚慰他?不标记他?不依赖他? 为什么要把他当成Omega???! “小草……小草……小草……” 他忍不住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 回应他的力道也一下比一下大。 雨水冲刷着仙履兰,仙履兰又环拥着雨水,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环由于信息素的浓度过高,整发出呜呜的警报声。 危苔的脸也开始变红,英气冷冽的五官像坚冰一样慢慢融化。一缕漆黑的卷发垂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时而荡远,时而贴近。 舷窗,一道金灿灿的强光穿过漫天黄沙,斜斜地射进来,正落在她的漂亮的眉弓上。 她微眯眼睛,却没有躲,直面这抹罕见的、堪称是帝国神迹的黄金极光。 会是神么? 如果真的有神,那她祈求过几千万遍怎么从不回应? 如果真的有神,那她辱骂过几千万遍怎么从不惩罚?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给我睁开眼睛看好了—— 看我是怎么*你的圣子的。 她俯身,直勾勾地盯着那抹极光,尖齿挑衅地抵住明暄的腺体,灌入一点雨水信息素,作为圈占领地的标记。 不过Alpha无法被Alpha标记,就这么一点信息素足够他难受好一阵子了。 她可不是无知的小虫子,误入陷阱后,才不会任劳任怨地给他授粉。 她只会蛮横地叩击,强迫他为她敞开门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枕头下传来明暄闷闷的吸气声音。 她偏头,耳尖贴近枕头边缘,松一点手,慷慨地给予他一点自由的空气。 “哈……” “小草……” “你、可以……” 她听见他艰难地开口说话。 可以什么? 她捏了捏他的腰,无声敦促。 不知又等了多久。 在刺眼的金辉里,明暄从铺满了金色长发的枕面浮出。一双蓝色眸子亮得吓人,通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用沙哑又惑人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 “继续标记我啊。” 13. 圣狍 …… 舷窗外,金色的极光已经消失,黄沙仍在沉静地翻涌。 舱室内,抑制手环已经停止了警报,吸饱了水分的仙履兰逸散出更加清甜的味道,与蒙蒙的细雨交融在一起,难舍难分。 危苔从床上的雪白废墟中苏醒,手里还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布料。 她愣了两秒,思绪归位,想起来,这些大块小块的布料全都是昨天逼明暄亲自剪碎的圣袍。 “可惜圣袍上面写不了字,要不然,下次撒下来的可就不是糖果纸了。” 说这话时,她坐在他的身后,长腿支在床面,双手围拢过来,轻而易举地把玩他。 他想偏头啄吻她的眼睫,却被她更重地拿捏,激得他倒吸一口气,溢出颤巍巍的声音。 危苔更紧地贴了上来,胸脯触碰到他后背上的肌肤,被上面的粗粝伤痕磨得有些痒。 她不悦地松开了手。 被他锲而不舍地抓住了手,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鼻音。 坐在她身前,为了吻到她,明暄不得不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咽喉。 她从他嘴角向下,咬上咽喉,一直咬到那枚陈年子弹的痕迹。 明暄古怪地“啊”了一声。 如从未修过音的琴弦,顿挫地被人弹拨起。 他轻轻柔柔地呢喃着她名字。 危苔不想听他说废话,便用圣袍堵住他的嘴。 金发从他的肩头落至肩侧,似柳枝悬垂,随风摇曳。 他的眼睛湿漉漉,昳艳中显出几分委屈。 不明白他有什么可委屈的。 危苔指掌收拢,把他带得离自己更紧密。 当初像垃圾一样被丢掉的是她。 不后悔的人是他。 她毫无预兆地改变了章法。 他猝不及防,连离地的趾尖都开始蜷缩。 最后,他的弦崩断了。圣洁落到了地上。 她把圣袍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带出一条蛛丝一样细的涎液。 明暄吐着舌头,蓝眸失焦。 危苔也有些失神。 下一秒,一句完全没有过过脑子的话从她嘴里问出:“到底为什么丢掉我?” 明暄没有回答,薄薄的眼皮缓缓地闭合。 他好像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危苔陡然回神。 操! 还是想不到自己昨天怎么会问出这种话的。 好恶心。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布料,猛地从床上跳下去,开始往身上穿衣服。 一件又一件,像是着急于要掩盖住什么肮脏痕迹。 她决不允许自己又变回成十年前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傻逼。 然而衣物里也浸满了仙履兰的味道,时刻提醒她他的存在。 正当她打算绕过床边去按空气净化键时,刚转身,发现明暄已经醒了。 他躺在白色废墟中凝望她,冰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很透亮。 对视时,危苔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情玉的潮红慢慢消退,杂乱无章的黑色卷发下,直挺的鼻梁与红润的薄唇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收敛起自己的信息素,淡淡地觑他。 他身上未着寸褛,残破的圣袍像溪流一样,从起伏的胸膛流淌到了地面上,汇聚堆积,白皙的皮肤上满是掐痕和咬痕,青紫的青紫,粉红的粉红。 他怅然若失地坐了起来,见她没有反应,弯曲身体,从床上膝行到了床沿,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危苔歪了下头,目光盯着他指尖,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下一秒,指尖落在了她的头顶,很轻,像一片羽毛。 危苔的黑眸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发丝随之轻轻牵动,是明暄在替她梳理她乱糟糟的卷发。 他就这样直身跪在大床边沿,微微低下脑袋,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流泻至她的后背。 他的下巴悬在她的头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拢在了自己的金色的羽翼之下。 手指慢条斯理地穿梭在她茂密的黑发间,指尖在她头皮上轻轻按摩,指腹在她的发根缓缓揉捏,一缕一缕将她凌乱的头发压平理顺,就像一只鸟儿为另一只鸟儿梳理羽毛。 危苔的头发生得极黑极密,天生就带着粗糙硬朗的卷度,再加上她头顶有三个不服帖的发旋,一直就难以打理。 但明暄的手却像是有魔力一样,很快,便将她蓬乱难驯的头发理得很顺,漂亮利落地弯曲在脖颈与肩头间,变成灵动的弧度。 做完这些,明暄却没有收回手,虚握住她的发尾,共感着底端参差不齐的断面伤口。 又变得好短啊。他想。 她原本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及踝卷发,十三岁时,为了给他减轻负担,悄悄跟房东太太交换了半年房租。 她兴冲冲跑去垃圾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发现他并不如想象中高兴,于是一把扔开书包,把头用力地撞进他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毛毛剌剌的头发穿过他单薄的衣服,一根根一句句,直往他心里刺。 他的胸前很快洇出了一大片水渍。 十六岁的他不知所措,双手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珍惜又自责地轻拍她的背部。 “短头发也好漂亮……小草不是累赘、绝对不是。” 他不善言辞,不如上过学的她精通语言的表达。 只会笨拙地一遍遍重复这两句话。 在她哭累了以后,为她默默擦掉眼泪。 他叹气,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浓浓忧愁,“我只是不希望小 草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在他看来,小草就应该每天吃得饱饱,漂漂亮亮快快乐乐地长大。 小草不该忧虑任何生存的事情。 一个月后,他赎回了她的头发。 看见她雀跃地冲过来抱住他,他眼底的疲惫就通通不见了,肩头的火辣痛感也变成了温和的暖意。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给那截断发打辫子,可她怎么也学不会。 干脆都丢给他,耍赖地说她以后不会再剪头发了,留到脚踝那么长,要哥哥给她梳一辈子头发。 他说好。 但他没有做到。 察觉到明暄的走神,危苔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 “警告你,”她冷酷地说:“不要碰我的头发。” 明暄失去重心,跪坐在床上,手里仍残存着一点刺痛的感觉,无限地往心头蔓延。 冰蓝色眸子里的所有光亮忽然熄灭了。他的喉结滚了滚,没有说出话来。 危苔走到储物柜边,拿出一副新的手铐,丢到他的面前,信口开价:“十万。” “上一个被你搞坏了,这个加了点管理费,有意见没有?” 明暄接过手铐,摇头:“没有。” 又问:“今天是第几个普照日了?” 普照日是从莲鼎王朝流传下来的历法,在上一个朝代,不叫做“普照日”,而叫做“盛放日”。 因为象征着王朝的“十三瓣莲”每三百六十五天盛开一次,人们以它的盛放,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莲鼎王朝最后一个女皇帝萧复盈诞生在“十三瓣莲”盛开的那一天,也死于那一天。后来,普照帝国就用莲鼎王朝覆灭的那一天,作为第一个普照日。 “第几个普照日都跟你没关系。老实待着吧。” 危苔一边拉上拉链,一边走去按净化键,很快,室内就换上新的一批空气,冲淡了那股交织不散的味道。 明暄不死心,仍执拗地问:“这是第几个普照日了?” 他神情认真,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第三个。” 危苔朝门口走去,语气带着嘲讽:“离你要主持的洗涤日还早。圣子不会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主持洗涤日吧?” “不是的——”明暄握住了手铐,眼见危苔往外走,有些紧张:“你要出去吗?去哪?带上我好吗?” 危苔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他一眼。 大部分易感期的Alpha会对给予自己信息素抚慰的Omega有很深的依恋,可她是A,理说不该被这么惦记吧。 而且,才*过一大场,他怎么还这么黏手? 危苔耸耸肩,用下巴点了点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故意说:“好啊。那就这么出去咯。” 14. 仇富了 明暄庄重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他微微低下头,耳尖泛着红。 手指捏着床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草,哥哥需要……一件衣服穿。” “你算什么哥哥?” 危苔倚着门似笑非笑:“谁家哥哥要妹妹标记他?谁家哥哥要妹妹放信息素抚慰他?” 明暄不说话了,垂下眼睫,为难地咬着唇,似乎真的在斟酌要不要就这么和她出去。 他耳尖越烧越红,就连富有的胸口也蒙上一片薄薄的粉意。 危苔看了他两眼,忍不住道:“你说,普照那边知道你失去贞洁了吗?” 明暄一怔。 危苔立刻讥讽:“还这么在意普照态度呢。” 她拿出了光脑,若有所思:“捣黑部——你说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发给他们会怎么样?他们知道圣子其实那么悯感吗?腺体简直比Omega还要软,迎合我的时候也比Omega还要——” “那你就发给他们吧。”明暄沉声开口,中止了她恶劣的话语。 从提到另外那个性别开始,阴郁的颜色就从他脸上缓缓爬了出来,他忍不住咬着牙齿,攥住了拳。 “你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在我腺体里注入信息素的。是怎么在床上玩弄我、折腾我的。是怎么对Alpha的伸直腔衡充值状,让它为你开口的——全部告诉他们吧。”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明暄的脸庞也涨得通红,一路往下烧,胸膛两处更是红得刺眼,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 没见过人上赶着给别人发篁图,给自己造篁谣的。 危苔骂他:“你他A的是不是有病?” 明暄挺直的背脊一下子像被她击溃。他默了一瞬:“也许吧。” 愤怒也随之垮了下来,充斥鼻腔的仙履兰味道里蔓延着淡淡的悲伤。 室内被苦涩的味道占据。 “你想发就发吧。”他说。 危苔哼了一声:“那倒不用,毕竟我们是从同一个母星出来的,也算是老乡了,还是给你留条底裤吧,何况——” 她拉长声音,走到储物柜前翻找了起来。 “何况什么?”明暄问。 他的眼睛一寸不离地跟住她,身体绷得更直,用力地捏紧了手铐,她不答,他又重复问了一遍:“何况什么?” “何况我助人为乐,没少帮Omega渡过发情期啊。” 危苔满意自己又说了个成语,抬起下巴。 “……” 一阵翻找后,终于找到几件压箱底的衣服,她往床上一抛,扔给明暄。 明暄没有反应,宽松的大衣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坟墓。 “穿上。”她道。 依旧没有反应。 “不想出去了?” “……” “不穿你就不要出去。”危苔已经失去了耐心,拔腿就往门外走。 就在她快要触碰到舱门的那一瞬间,身后忽然传出咚咚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有力的闷响。 眼前一震。 一只残留着血红牙痕的手用力按在了门上。 一回头,明暄赤落着身体站在她的身后,只有一只手戴着她给的手铐。 还没等危苔开口勒索,他已将另外半边手铐稳稳地铐在她的右手上。 “……?” 头回被人质锁。真是新鲜。 她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有钥匙的吧。” “我只想你能带我一起走。” 明暄声音有些急,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作势就要打开门:“不穿衣服,就这样出去也可以。” “我不可以。”危苔烦躁地吼他。 她星舰里大部分都是Alpha,让他就这么走出去,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她搞了A? 船长以后还怎么在船上混? 船员的后面谁还能保障? 她烦躁地推了他一把:“赶紧穿上衣服。” 明暄别过头,看着床上那堆闪闪发光的布料。 是男人的衣服。 也是她助人为乐以后留下的吗。 危苔大步朝床走去,右手一拽手铐,明暄只得跟上。 到床边时,危苔已经解掉了自己的手铐,她指了指衣服催道:“快点。” 明暄迟迟没有动作。 问她:“我穿了他的衣服,那他以后过来穿什么?” “谁?” “衣服的主人。” “早八百年就死了。我干的第一单,就是打劫他。”危苔比了个枪的手势,“让他交钱不交钱,只能交命了。” 明暄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双手抖开这件镶满了宝石的大衣,果真在上面发现很多暗沉的血迹。 看上面的勋章 与徽记,大概是某个亲帝国的星球领地主。 是叫…… 将他与危苔的第一张糖果纸联系在一起,他记起了这人的名字——杰克。 他默默地把床上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听见危苔道:“不白借的,这也算是高定了,一天一百万。” “好。”明暄眼睛都不眨。 危苔这两天敲诈他大几百万了,看他这有求必应的样子,不知道是真有钱还是装的。 星盗有必要了解一下人质的财务状况了。 她问:“你很有钱么?” “还好。” “有多好?” 明暄在脑海里理了理他的资产,对她说道:“每有一个人向我祈祷,我就会收到一部分的信徒捐赠款。每逢节日,譬如洗涤日、教皇元帅诞日、第一个普照日等等,我也会收到相应的节日献礼。圣廷会帮我打理我名下的星球地产、股票、债券和其他资产。映有我人像的全息投屏每多生产出一个,我将依法得到一笔肖像权的费用。大致是这样。” “哦。就这啊。” 危苔不屑一顾。 危苔无动于衷。 危苔只是平静呼吸。 仇富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不是,那得多少钱啊? “我的钱,都是你的。”明暄马上说。 第一次看见这么上道的受害者,危苔直觉是陷阱,她挑眉问:“取出这笔钱的风险不小吧。” 虽然这样说,但她的黑色眼珠却微微一转,不禁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在思考这笔钱值不值得她犯一次险。 可恶的仙履兰。可恶的囊口又对她张开了。 “咔哒——” 明暄主动把另一只手的手铐铐好,双手慢慢抬起,举到了她的眼前。 他诚恳地说:“圣廷管理的财产我没有办法取出来,但其他的钱我有办法给你。” “……” 总感觉一脚就要踏进什么陷阱了。 危苔看上去却更加警惕:“你要什么?自由?” “不,不要自由。” 他走近她,目光黏在她身上,手腕轻轻晃动,冰凉的锁链一圈一圈缠上她的手腕,仙履兰的气息幽幽地传了过来,裹紧了她。 “我请求你,不要丢下我。” “至少在把我送到那个人手里前——” “不要丢下我。” 15. 咸协圣子 危苔没有想到,明暄所说的“方法”,是指取他在黑市银行存的一笔私房钱。 黑市在绝大多数独立星球都设有临时银行站点,由于不停更换密钥与转移坐标,普照总是查无可查,拿它们束手无策。 普照帝国建国的时间太短,根基不大稳,更别提完全掌控那些莲鼎王朝花了几千年时间都没能统一的分散的独立星球。 这些天高元帅远的地方,久而久之就成黑市的绝佳掩护点了。 危苔看了眼光脑,最近一处黑市银行站点位于一个叫做丰隆星的废弃矿星,一个小时以后就会关闭。 事不宜迟,她马上带着船员们出发。 这些年在星际漂泊,不管是公开的航线,还是走私的虫洞,她都烂熟于心。不到半个小时,便驾驶着草草草抵达了那里。 这个名叫丰隆的星球并非如它名字一般丰盛隆厚。从太空望去,暗红色地表上遍布着深不见底的矿坑,千疮百孔,密密麻麻。 它曾隶属于莲鼎王朝,在王朝覆灭后独立了出来。 由于并不经过战略航道,也没有什么稀有资源,常年还处于极端天气,所以帝国的收复价值不大,任它自生自灭。 从停泊星舰的空港上下来,一行人乘坐太空电梯去往地面。 这破电梯有些年头了,颠簸摇晃,没启动两秒就发出哐哧哐哧的声音。 轿厢的灯光闪烁不定,内壁的铁皮哗哗掉落,裸露在空气当中的导线要断不断,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时飞出吓人的火花。 船员们却神色如常,早已见怪不怪。 草草草闯荡星际这么多年,这个太空电梯甚至不能排进最烂的前十。 溪雅说:“说到烂,还记得咱们去3431垃圾星球那一次吗?” 船员们心有余悸,都说那才是烂中之烂。 明暄呼吸一顿,神情有些晦暗,转头看向了危苔,掌心一攥。 “没有印象了,”危苔轻轻抬眼,打趣说:“不过我记得有人以为自己小命不保,好像把遗言都说出来了——说的什么来着?” 大家想起来这茬,忍俊不禁,纷纷看向溪雅。 溪雅说:“放屁!我怎么没听到?” 危苔微笑,眨眼。 溪雅一阵心虚,目光飘向窗外:“都怪那个破电梯!咔一声卡半空中,外壳都掀翻了,只剩下个骨架,说点攒劲的话不也是——” 危苔:“哦,我想起来她遗言了。” 溪雅捂住耳朵:“啊!别讲了!” “‘危苔!姐们下辈子还要和你兴风作浪!’”危苔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溪雅的霸气声线。 说到“浪”字的时候甚至有些破音,船员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烦死了!!” 溪雅退了一步,觉得很恶心,摸了摸手臂,玫瑰刺青上顿时冒出了一排排鸡皮疙瘩。 提到那天她就生气,吼道:“A的!你会修电梯不早说!非要看人出丑是吧!” 危苔笑着说:“你也没早问啊。” 溪雅翻了个白眼:“你大字都不认识两个,谁知道你还会修电梯啊。” 船员们也很奇怪。 因为普照帝国对知识管控得很严格,像这类工程技术,只有获得权限的上等公民才被允许在帝国大学深造学习。 从正常的渠道来说,如果想要掌握维修太空电梯的知识与技能,首先需要投胎至飞扬星及环首都星带星球前5%的高净值家庭,或是通过巨额奉献成为古神阿灵卡的虔诚信徒;顺利通过帝国大学的入校考(贿)核(赂)后,才有机会接受最高等的学习机会。 他们船长小学还没有毕业,却掌握着这样厉害的技术。 对船长的崇拜又多了一层。 危苔不以为然:“你懂什么?你知道我现在的字被炒得有多贵?我要是不做星盗就去做书法家了。” “你做个屁的书法家!” 说到这个,溪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给我纹名字,一共就俩字还纹错了一个!” 她捏紧了拳头,手臂肌肉绷紧,上面凌乱霸道的玫瑰茎叶中清晰地显露出“溪骓”二字。 “你放松,别动不动生气握拳,那不就又变成‘溪雅’了吗?” 书法家理不直气也壮。 “……”溪雅气得一脚踹向一旁的厢壁。 这下,本就颠簸的轿厢抖动得更加剧烈。 一时间头顶闪烁的灯光全然熄灭。 众人不敢呼吸。 溪雅难以置信地看着裂开的轿厢:“怎么个意思?别碰我瓷啊。” “啊——啊——啊——” 太空电梯急速下坠,轿厢里传来大家的尖叫声,轿厢外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大家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四处撞壁。 混乱中,有人紧紧抱住了危苔,代替她撞向冷硬的壁身。 对方的后背与金属厢壁相撞,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呼痛声中,那人只是闷闷一哼,手臂却收得更紧。 一点点很清浅的仙履兰的味道萦绕在危苔的周围。 危苔有些烦。 谁需要他假好心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先刹停电梯? 当圣子都当得忘本了。 混乱中,她摸向对方的窄瘦的腰身。 对方身体明显一僵,屏住了呼吸。 她用机械手指撬开他腰后的一块金属护板,紧接着按了一串按钮。 几秒后,一阵猛烈喷气声传来,轿厢紧急制动,终于不再坠落。 船员们长舒一口气,还没顾上交流,先被舷窗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此时他们正没着没落地停在暗红的天地中间,离天空和地面都很远。 溪雅问危苔:“这你能修吧?” 危苔松开了手,抬起头,似笑非笑:“你能吧。” “谁?我?开什么玩笑!你再不快修银行马上关门了。”溪雅怒道。 不是在对她说话。 谢槐眉头微皱,顺着危苔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明暄。 明暄说:“能的。” 溪雅:“?” 船员们:“?” 只见明暄就地取材,从容地脱下披着的大衣,解开了长袍上的宝石袖扣,把它们放在了手里。随后将衣袖拉高,挽至小臂,银色的镣铐随他动作哗哗振响,轻快,却不显杂乱。 看着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忘本样子,危苔捏了捏手指,突然有点想给他一梭子。 她想给人找点不痛快,于是道:“那就给你两分钟,修不好的话,就去死吧。” 溪雅啧了一声,“你想要他死就赶快弄死他啊,没必要搭上我们啊。” 船员们跟着小幅度点头。 危苔没理他们,看着明暄问:“你能修好么?” 思考了一下,明暄问她:“你希望我修好,还是去死?” “你说呢?” 危苔带着一点玩味的微笑,抱臂靠着厢壁,吩咐道:“谢槐,计时。” 谢槐从不违抗危苔的命令,几乎在她发话的同时,一片虚拟的荧光屏幕悬浮在明暄的头顶。 淡蓝色的时间不断叠加跳动,明暄站在原地没动,直直地看着危苔。 他不知道危苔此刻的打算。 但他的确该死。 能够死在她身边,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幸福的结局。 光是想着,这一辈子还能有机会能与她相遇,他就觉得幸运。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危苔,眼睛渐渐热了起来,目光贪婪地吻过她锋利的五官,遒丽的轮廓,张扬的黑发,一遍又一遍。 然后停在她灼热的胸膛。 贴近她心脏的口袋,那里,有什么正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头顶也在发光。 跳动的时间像是在宣判他的死期。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01:08 …… 00:42 …… 00:22 …… 他仍旧未动。 黑眸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抱臂的手微微蜷起来,危苔薄唇一撇,看来他真想死了。 只是失贞、被她污染了就想死? 没那么容易。 “喂。”她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银色的指尖狠狠发力:“你不觉得死太便宜你了?” 麻木等死的心脏突然有了一丝悸动,明暄听见它咚咚地跳起来,还没来得及 好好品味她给的痛苦,就被她摁到了那堆杂乱的导线旁。 时间不偏不倚地减少,只剩下最后十秒钟。 她命令:“修。” 于是明暄俯下了身,将闪耀的宝石捏在指端,当做是工具,十分轻松地旋开了用于固定内部导线板的螺栓。 头顶的光源照亮了面前黢黑的一角。 他见到,导线板的里面混乱无序,年久失修的各类导线暴露在计时的跳动光下,渗出黑色的积液,发出焦糊的味道。 他没有带任何设备,就只用一双手。 修长的玉色指节插|进线与线之中,很快就将它们分开、理顺了。 他的手和错杂的导线仿佛天生相熟,谁该和谁相连,谁该和谁分离,根本无需思考。在纷飞的残影中,他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指间有条不紊地勾、揽、接、抹,导线就自动归于原位了。 公允的时间仿佛被拖得异常缓慢。 维修太空电梯时特有的焦糊味道,一下让危苔想起了3431垃圾星球上的臭味。 在那些熟悉的动作里,危苔似乎看见了十来岁时坐在太空电梯上连接导线的他。 和自己。 看着他手上不断飞出的残影,她疑惑又忿忿地说:“为什么它们不听我的话?我怎么知道谁该和谁连在一起?” 他被她逗笑,回过头,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坐下。那双玉色的手指穿过她脏兮兮的指端,将那些繁杂的导线一条条拢进她的掌心。 “其实很简单哦,”他的声音轻柔而坚定:“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手去触摸和感受……” 她依他所言放空自己,慢慢地,几乎感觉自己就是这台庞大的、故障的机器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了太空电梯机械心脏的微弱颤动,闻见四壁深处传出的苦涩味道,感应到导线绝缘层下难言的疼痛。 她猛地睁开眼,颤抖着握紧了他的手。 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颗眼泪。 在那一刻,她共情了机器的痛苦。 他叹了口气,抬手擦掉了她眼泪。 她着急地问:“我该怎么帮助它呢?它好像在向我求救。” 这是3431垃圾星球的甲号太空电梯,它的型号放眼整个星际,都堪称古旧。 他们都知道,其实最好的帮助,就是让它尽早罢工,然后等待帝国的工程师来更换新款的太空电梯,让它寿终正寝。 等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整年。 或许等到什么时候某个大人物愿意来访这个无人问津的星球,上位者就会顺理成章地更换新的太空电梯了。 同时,这台为整个星球工作了百余年的废弃品会被拆解为巨大的垃圾,在垃圾星球得到垃圾一样的归宿。 从来。 都没有人问过机器是否愿意被宣告死亡。 就像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机器是否愿意被投入使用一样。 可是它在求救。 在向她求救。 她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少女时期的危苔捻动起了导线,顺心而为,将它们自然而然地连结、分开。 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几乎也成为了机器的一部分。她知道它哪里最疼,于是格外轻柔地包扎起它的伤口,让导线归位、让线路连接、让整台机器平稳运行。 身旁的人默默将她挡住视线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他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冰蓝色的眸子凝望着她的侧脸,目光如水。 很快,电流像血液一样通过血管般的导线,将养分供给至巨型机器的四处。 她靠在他的肩头,没有说话。兄妹俩一同聆听着机器的心脏恢复跳动的声音。 那是独属于他们俩的天赋和秘密。 “嘀——嘀——嘀——” 太空电梯传来正常工作的声音。 危苔的眼皮很轻地一颤。 顶灯开始运作,轿厢也开始匀速下滑,不再发吓人的动静。 明暄摩挲着指尖,回过头来。 时间刚好在00:01定格。 “不要生气,我修好了。” 明暄走向了危苔。 他手中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撩拨人心的脆响。 16. 发财了 生气? 哈? 她生气? 危苔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剜了明暄一眼:“你算什么?也配让我生气?” 早在七年前,她与他在圣塔的空中花园决裂时,她就发誓不再把他当回事了。 不把他当回事的意思是——他最好向他的阿灵卡日夜祈祷,千万不要落在她的手里。 否则她会报复他、折磨他。 不会再让他有一丁点好日子过。 或许她会宽恕他。 就像他的古神会宽恕告罪的信徒一样。 但在此之前,她绝不允许他逃出自己的掌控。 他求生,那她就要把他搞到濒死。 他求死,那她非要让他痛苦地活。 这就是背叛她的代价。 明暄低下头,默默站回到危苔的身后。 “对不起。” 危苔没有理他。 看见电梯正在平稳下落,溪雅终于放下了心来。 她惊讶地对明暄说:“不是哥们,你是真会啊?你刚刚的手法就跟危苔一样,上次在3431她修太空电梯也这样,导线就和她生的一样,三下五除二就——” 说着,她顿住了,眼珠子狐疑地转了转,总算意识到不对劲。 之前也不是没绑架过帝国工程师,危苔明暄跟他们的手法明显就不是一路的。 不管什么破烂机器到了危苔手里,她都仿佛无师自通,不必研究说明书——当然她也根本就看不懂那玩意儿,只随手鼓捣两下就能好。 而明暄给她感觉和危苔很相似。 两人和那些机器就像打娘胎里认识的一样,太神奇了。 “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认识?”溪雅问。 谢槐的视线也看了过来,黑色大衣下摆随他转身时微微晃动,黑色的眼珠探究地锁定了明暄。 虽然危苔平日里总是动不动就吓唬人质,要他们去死,但刚才,他察觉到她是动了真怒。 就在圣子真的决定放弃生命,任她处置的那一刻。 加上舱室里挥之不去的花卉的信息素味道太过强烈,纵然危苔自恃信息素等级高,对此并不在意,但身为她的副手,他不能不替她在意。 圣子,不是一个可以接近的人。 太危险了。 其他船员也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八卦耳朵。 终于有嘴替问了! 他们早就发现这位圣子和船长的关系非比寻常! 就说一点,人质是有专门用来关押的舱室的。 但像这个圣子一样,被绑以后睡船长舱的,还是头一个。 嘿。还是易感期哦。 虽然两个人都是Alpha,不过船员们对此看得很开:甭管男女老少ABO,船长愿意睡谁就是谁的福气。 虽然说这位圣子长相权威,但要敢惹他们船长不高兴,他们也不介意给这位圣子点颜色看看。打不过也要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危苔和明暄之间,各怀心思,来来回回地扫。 危苔索性大方承认:“没错啊。我们之前一起在垃圾星球捡过垃圾。” “什么?” 大家不由得惊讶起来。 在此之前,整个星际没有人知道明暄的过去。 十年前,教皇突然当众宣布,自己根据古神的启示,为帝国找到了一位能力优秀的圣子。阿灵卡赐予他仙履兰信息素,他将带领大家遗忘那些创伤的印记,创造新的美好。 教皇的金色权杖叩响高台。 圣子明暄横空出世。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圣袍,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下,金灿灿一片,照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原本质疑他的信徒一闻到他那令人心旷神怡信息素,立刻朝他叩拜起来。 此后,随着教皇渐渐淡出在大众的视野里,圣子明暄几乎成了圣廷的代名词。 他主持圣廷的大小事务,聆听信徒的祷告与告罪,释放出独一无二的信息素让前来祷告的信徒获得平静与安宁。 除了圣廷,圣子不去任何地方。 除了教皇与古神,圣子不与任何人有羁绊。 而现在,危苔却告诉他们,她和圣子一起捡过垃圾。 “啊????” 船员们围了过来,齐齐转头望向明暄,看他怎么说。 带着一丝隐秘的甜蜜和难言的快乐,明暄点头:“嗯。” 察觉到一股视线顿时变得明锐犀利,他微微转头,直面回去,对谢槐说:“我们过去在一起生活。” 他的眼睛总是黏在她的身上。 明暄厌恶地想。 “是吗。”危苔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记得了。” 明暄掌心一蜷,抿唇低下了头。 没想到危苔和圣子还有这样一层渊源,年纪最小、尚不懂得成年人弯弯绕绕的千岩举起手,问道:“那为什么船长你还要绑圣子呢?” “当然是为了钱啊,小朋友。”危苔捏了捏千岩婴儿肥的脸:“十个亿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船员们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有这样的杀熟船长,草草草不发财谁发财! ……总算平稳着陆。 在临时银行关闭前八分钟,他们抵达了一处废弃的矿洞。 这里的洞口是暗红色的,与天上的聚集的乌云、脚下坚硬的土地是一个颜色,如同一滩作呕的淤血。 洞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孩,正拿着锤子在地上敲敲打打。见有人来了,他们像鸽群一样惊走,很快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船员们在洞外警戒,只有危苔和明暄两个人进去。 洞壁上有一个发光的骷髅标记,明暄将掌心覆上去,四面八方的光芒聚集起来,汇聚成为一片虚拟的银行屏幕。 “很熟练,经常走私洗钱?”危苔倚着洞壁随口问:“圣廷知道么?” 明暄认真回答:“他们不知道。” “还以为你这圣子当得有多忠心呢,结果现在不也在搞你古神的钱。” 圣廷教义,信徒的一切财富归于古神阿灵卡,需以虔诚的奉献换取神明的守护。 古神守护不守护信徒危苔不知道,但是就她之前打劫过的几个圣廷圣职人员来看,他们确实是肥羊,还挺能捞的。 “祂该无私大度,不然不配为神。”明暄淡淡说。 危苔慢慢站直身体,有些意外地扫了明暄一眼。 总感觉,他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看上去对古神那么忠贞不二的人,只是受了一点易感期的激素紊乱,就上赶着把古神的财富移交给她了。 那么在他心里,古神也不过如此。 如果古神都不过如此,那又有什么重要呢? 一时间,危苔竟然产生出一种同情古神的可笑想法。 转眼又变成嘲讽一笑。 他这样的人,背叛谁都不奇怪吧。 绿色的屏幕上,出现一根白色的线条,对准了明暄的身体开始上下扫描。 很快,屏幕变成了明暄黑市账户的登陆界面。 一秒钟后,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电子机械声音没有感情地道:“检测到您似乎处于非安全状态,将在五秒钟后为您冻结账户。如有问题请立刻提出。” “?”危苔皱眉,立刻走到屏幕前:“这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她想起明暄还戴着手铐。 大概是这个不得了的银色手铐捅到了黑市的口口点了。 真是没想到,它的审核居然比古文明的网站还要敏感。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不断更新: 【三。】 【二。】 不管了! 到手的钱可不能让它就这么跑了! 在【一】的计时到来前,危苔主动与明暄十指相扣。 银色的手铐瞬间叮铛滑落在地。 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 银行一时间愣住了。 明暄金睫微颤,掌心本能地吸住了她的掌心,慢慢将手指覆盖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心跳得飞快。 见他的账户没有继续被冻结,危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更紧地贴住了明暄,嘴唇几乎贴在了明暄的耳垂边,“你看你,你怎么把家里玩的小东西带出来了?” 明暄怔愣地偏过头,她的嘴唇便印在他的脸颊。 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的喉头发紧,也配合道:“……嗯,我喜欢被你这样……占有。” 危苔扫了明暄一眼,呵呵笑了两声。 整个屏幕被标红加粗【?】占满了。 好消息。账号迟迟没被冻结。 坏消息。震撼到银行审核系统了。 危苔抬眼问:“怎么?你歧视我们?” 大概一两秒后,屏幕才回答: 【当然没有!】 【怎么会呢!】 【绝对不可能!】 【正在对你们进行关系分析,请转身。】 危苔和明暄纷纷照做。 【正在分析指印...】 【正在分析牙印...】 【正在分析吻痕...】 【正在分析...】 危苔有点绷不住了。 到底要分析到什么时候! 她不爽地配合着抬手、咧牙、嘟嘴,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明暄比她略微从容,大方配合着展示身体上的各种痕迹。 终于,扫描完毕。 【'-'】 【经鉴定,你们是一对爱玩‘小东西’的Alpha同性恋人。】 【祝你们幸福美满,甜蜜恩爱?】 “………………哈。哈。”危苔嘴角抽动。 为了钱为了钱为了钱为了钱。 明暄则扬起唇对屏幕说:“谢谢。” 脸颊迅速地爬上一抹红。 满屏的标红字体总算消失,界面恢复到了正常。 【正在为您登陆账户。】 【请问您要办理的业务是?】 明暄道:“转账。” 【请说明您要转账的对象及与您关系。】 “转给身边这位。她是,我的……恋人。” 【请问您要转账的金额是?】 “全部。”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恶心这个称呼,危苔很快被屏幕上弹出的余额所吸引。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 好多零…… 好多好多零…… 操!凭什么他这么有钱? 她咬牙切齿。 这么多钱,别说偿还她的漫天要价,就算去偏远的地方买颗小星球,潇潇洒洒当小领主都绰绰有余了吧! 他真的愿意转给她? 她转过脑袋,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明暄。 与此同时,屏幕也问出了这个问题: 【您确定全部转给您身边的恋人吗?】 明暄却一脸认真说:“确定。” 【已检测到您恋人的黑市银行账户。】 【转账完毕。】 【已扣1%除手续费。】 转账结束,临时银行自动销毁了。 在破碎的光影中,危苔的口袋中的光脑震动了一下。很快,她就收到了那条很多0的转账消息。 一则镜夫人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传了过来。 危苔从自己成为大富婆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握紧光脑,一动不动地看向明暄。 在飞散的光源下,暗红色的洞壁将他的发丝染成了亮眼的金橙色。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还笑呢。 现在你是穷光蛋了知道不? 大约是易感期的情热再度来袭,她闻到一点轻轻浅浅的仙履兰的味道。再看向他时,发现他的身形有些摇晃,眼神以她的眼睛为圆心开始涣散。 危苔打了个响指,帮他聚焦目光。 他喉头一滚,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地望向她。 “把所有钱都给我了,你易感期好了不会后悔吗?”她问。 “不会。”他马上回答。 声音很哑。 “拌面如此吧。” 危苔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要去哪?小草,你不是答应过我要——” 咚一声闷响从她耳后传来。 是明暄倒在地上的声音。 危苔拍了拍手,拍散了指缝间的安眠药粉,扬长而去。 之前答应他什么了? 答应过吗? 嘿。忘了。 17. 圣子也讲zāng话 没走两步,危苔忽然手腕一紧。 一个不容挣脱的力道死死扣住了她。 是明暄的手。 青筋暴起,骨节突出。 嗯? 强效安眠药怎么对他也没用? 她转过身,看见明暄用另一只手撑着洞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不死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执拗地说:“你答应过,要带上我的。” 危苔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又说:“答应过人的事就必须要做到吗?” 她带着一点痛快的笑意,伸出了左手食指,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额心,鼻尖,最后落在了他饱满的唇珠上,摁了一摁“我是跟你学的啊。” 明暄情不自禁抿了一下她的指腹,幽深勾人的信息素不自觉释放了出来。 他痛苦地抓紧了他的手,五指插|进她指缝,哑声说:“对不起小草……我……对不起……” 危苔耸了耸肩:“不重要了,反正补偿款我已经收到了。” “不是补偿……” 危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难怪你非要待在圣廷,原来当圣子这么赚钱。发财的事就没想着带我?圣廷多我一个圣女又能怎么样?” “不是这样……” 明暄喉中哽咽,像压抑着什么似的,拼命摇头,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离开。 “不要……不要走……” “黑市允许人质自赎,只要能给够三倍赎金就行。”危苔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一把推到墙壁上:“今天就当你自赎了。别烦我,别再让我看见你。滚吧。” “不自赎!!!” 他情绪变得很激动,冲了过来,眼睛满是血丝:“小草,我不要自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矿洞传来他喑哑的回音。 危苔看着他,不语。 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低了声音,循循善诱般:“继续绑架我好吗小草?不是还没有拿到十个亿吗?” 一边说,他一边从地上拾起沾满了灰尘的手铐,轻轻往衣摆上蹭了蹭,双手捧到了危苔的面前,试图证明他的价值:“继续绑架我吧,我会乖,会听你话,绝对不会反抗的。” “……” 的确是很诱人的条件。 饶是刚刚得到大额资产的富婆也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那可是十个亿。 只需要把他送到5022星球,就可以拿到余下的尾款。 见危苔没有一口回绝,明暄眼里掠过一丝欣喜,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又将手铐往她眼前递了几分,咬唇忍耐着后颈处传来的疼痛躁动。 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温顺的笑容,却因易感的痛苦一下被打回原形,瞬间变得扭曲阴郁。 只能不断乞求:“求求你,带上我,带上我。” 危苔瞥了眼自己的光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刚已经放你自由了。” “去**的自由——” 一记高声的咆哮响彻洞内。 危苔瞳孔微微放大,正疑惑他怎么开始说脏话时,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他的蓝眸。 死寂又哀伤。 “那不是我要的自由啊……小草。” 眼眶里的水珠跌进锈色的土壤里,洇成深刻的印记,而后无影无踪。 他哽着声音,虔诚地蛊惑,真挚地引诱:“带我一起,带我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阵阵幽香萦绕在她身边,开过荤的信息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总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的味道和情绪。 就仿佛能从中看见那具熟透的,银靡的,慷慨的,缠绕住她的身体。 危苔的眸色深了深。 她走近一步,一把扼住他脖颈,歪着头问:“你说你会听我的话。” 朝思暮想的嘴唇近在咫尺,明暄呼吸一窒,不知是心理还是物理意义上的。 或许危苔才是擅长狩猎的人,仙履兰尚且需要大张囊口等待猎物靠近,而她仅仅需要勾勾手。 明暄忍不住贴了过去,顺从而痴迷地呼吸着她的呼吸:“是……我会的。” 危苔冷酷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明暄表情空白一瞬,茫然道:“要……怎么……证明?” “放手。” “不要跟上来。” 与此同时,桎梏他脖颈的力量消失。 她松开了他。 明暄深吸一口气,耷拉着脑袋,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好。”他说。 空气中的仙履兰信息素还在疯狂动荡,时轻时重。 他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口,自我约束。 下一秒,就见到危苔头也不回离去。 明暄本能想要跟随,可危苔的话却像咒语,让他脚下生根。 不得不停驻在原地。 要乖。 要听话。 不要反抗她。 于是他为自己戴上了手铐,看着她背影喃喃道:“我在这里等你。” “……你要来。你要来。我会乖。” 危苔不回答,继续往洞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洞口的刹那,像是不大适应光线似的微微一顿,一缕浅淡的雨气不受控制地释放了出来。 但很快,她收敛信息素,更决绝地朝前走去,彻底融进外面那片亮晃晃的红光中。 十七岁时,她也曾在绝望的时刻傻傻等待他来接她。 但他没有来。 一直都没有来。 她等了他好久。 18. 美男计(? 圣晶在危苔的指尖流转。 血红色光斑不断晃在来人的脸上,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但危苔毫不收敛,屈腿坐在破烂的矿车车顶,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东西。 四野苍茫,天地暗红,像一个巨兽在怒张着大口。 方圆几里,除了这些报废的矿车,就只剩下危苔和她面前这位青年了。 来人是个男性Alpha,与危苔年纪相仿,面容英俊,五官深邃,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 他穿着明黄色的飞行夹克,没有系上拉链,两页布料随性地敞开着。穿在里面的黑色背心有点勒,不容忽视的胸部肌肉很有张力地撑开。 危苔此前并没有见过他,但刚刚镜夫人发来了消息,要她把圣晶交给他带回去。 这倒是稀奇。 镜夫人下的单,从来都是她亲自送。 而且凭她对镜夫人的了解,后者是不会重用生面孔的。 她继续把玩着圣晶,不断用光芒晃他眼,问:“你叫什么。” “莱文。” 对方并不在意危苔的恶作剧,反而慷慨地张开双臂任她照射,露出了相当爽朗的笑容。 光斑从他眼睛一路照到了他胸前,在黑色的布料上反复移动,写写画画。不知是不是痒的,对方深深呼吸,喉结滚了一滚。 “没听过你。刚从基地过来吗?陈放歌的伤好了没?”危苔不经意询问。 不过陈放歌哪那么容易受伤? 他命硬得要死。祸害遗千年。 她也就是试探试探。 很久之前,镜夫人告诉过她几条从未对外公开过的隐蔽航线,从反抗军基地芬陀利华来到丰隆星球,怎么也需要一两天。 也就是说,连镜夫人都不可能这样精确预判她的行踪。 危苔不动声色地伸直机械臂手指,如果这人给出的是肯定回答,她就立刻弄死他。 “放歌部长受伤了吗?” 对方面露担心之色:“实在抱歉,我最近一直在丰隆星替镜夫人考察,不清楚基地的事情,刚刚结束任务,准备返航的时候,没想到又接到了镜夫人取圣晶的新任务。对了,放歌部长怎么受伤的?伤的重不重?” 天衣无缝的回答。 危苔盯了他一会,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来。 莱文仰头看着她,十分贴心地朝她伸出手接应。 危苔盯着他那略有些脏污的袖口看了几秒,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掌心,自顾自跳下了车。 一阵红色的沙雾飞扬,莱文皱皱鼻子,略有些遗憾道:“没想到,论坛上说的是真的。” 危苔:“什么?” “不好意思,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样说话或许会很冒犯,但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Alpha的味道——确切来说是很强占有欲的信息素的味道,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取向是否如论坛所说,是Alpha。” “为什么想要知道?” “……” 面前高大英俊的Alpha忽然有些扭捏地语塞。 他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压得很低的红色云层,不知不觉间,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绯意。 直白又并不直白地道:“因为我也是一个Alpha。” “……我在芬陀利华总是听到你的传说,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奇。” 如鼓足勇气一般,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危苔的右手。 手指钻进她的指缝,拇指插|入她的掌心,轻轻拨弄她手里坚硬的圣晶,然后拉着她的手去触碰自己那颗紧致弹韧的肉感下,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你真的……对我毫无印象吗?你暗杀过令我家破人亡的帝国高官,我一直都想找到你,对你说一句谢谢。” 危苔:“……那你说。” 她想要抽开手,对方却越握越紧。 “谢谢。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他的声音很轻,也富有磁性,蓝色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她:“如果你真的能给其他Alpha一个机会,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滚动的红云里闪过一丝苔绿色的光。 对方夹紧了她的手。 高大的Alpha在他面前有些小心翼翼的可怜。 危苔费解地看着他。 “装够了吗。” “……什么?” “外面到底怎么传我的?我看起来是很好色的人吗?” 说着,她的左手的四个指节骤然变形成银白色的弧形金属,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机械拇指上,形成了一副镣铐,锁住了对方的手。 右手将“不知不觉”间落入他手心里的圣晶一点点抠了出来。 她的指端持续释放出不大不小的电流,对方立刻抖动、抽搐、弓身、跪地,远远看上去,就像她提着他。 下一秒,危苔游刃有余地卸掉了他的下巴、手腕关节,顺走 了他腰侧的配枪,然后将他踢翻在地。 她抽回机械臂,脚下踩着他紧绷的胸膛,冷冷地投下眼神,轻蔑地问:“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让你觉得你可以偷我的东西、占我的便宜?” 靴底在上面重重地碾了一下,她看上去实在有些困惑:“这个吗?” 偏偏,眼睛还这么蓝。 头发还这么金。 全他A的都是她雷点。 真不懂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来对她使美男计。 明明她取向是交软南O。 危苔不爽地蹲下来,枪口指着莱文的太阳穴,冷酷询问:“你是谁派来的?镜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莱文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口中源源不断地流着血,头发散了,英俊的模样看上去很是狼狈。 危苔不为所动。 他身上沾着一点太空电梯维修过后特有的焦糊味道——他明明是在他们之后才来到丰隆星球的。 而能够冒充镜夫人给她发消息,说明反抗军大概已经被渗透到高层了。 这时,她的光脑传来了几个消息。 【谢槐:排查完星港,暂无其他可疑目标,我马上来接你。】 【溪雅:没见其他人,这里只有他。】 【千岩:还是联系不上,芬陀利华失联了。】 危苔冷静地进行了一番思考,刹那间,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整个芬陀利华已经沦陷,镜夫人凶多吉少,反抗军大概率落到了其他势力手中。 可是不管是哪方势力,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方位,就算仓促之间来不及部署,也不该只派一个人过来,欺骗她、引诱她。 他们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圣晶?圣子? 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东西? 危苔静静吸了口气,一种很冰冷的感觉从心口蔓延。 就像,十年前的那一次一样。 不过,她可不是十年前的危苔。 危险反倒令她心头产生一丝久违的兴奋,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能够应对。 首先要解决眼下这个人。 在检查过他的口中没有□□后,危苔替他接上了下巴,拿着枪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脑袋:“说。” 莱文一张嘴,鲜血涎水便不断地往下淌。 他咳了几声,急切地说:“是圣子!” “我是来救圣子的!你的坐标也是他透露的!” 19. 不髙兴 明暄死死地望着那片天。 红色云层沉沉地压了下来,狂暴的风沙把大地搅动成旋涡,正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在附近拾荒和淘矿的小孩子们敏锐感知到危险,熟练地跑到矿洞去避难。有几个小孩还好心地提醒明暄,这里马上会有坏天气。 雷暴和锈雨是丰隆星上最常见的自然灾害,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下,很影响飞行器的航行。 明暄点了下头,却依然站在洞口,忧心忡忡地眺望天幕。 暗沉的红云中,那抹本应该停泊在空港的苔绿色飞船,此刻正盘桓在空中,若隐若现。 是发生什么事了? 明暄忍不住担心。 小孩子见劝说无效,便往洞里走了。 他们占据岩壁四处,把身体压得很低,双手伸到头顶,三五个一堆,熟练地撑起了篷布一样的防蚀膜。 防蚀膜颜色已经很淡了,破了不少大洞,不过也聊胜于无。破洞之下,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眨巴眨巴,好奇打量着洞口的俊美青年。 真的是很美的人啊。 丰隆星没有他这样的美貌。 好看得就像传说中的圣子一样。 长这么大,他们只粗略地见过帝国星图上的圣子像几回。那上面的圣子沐浴着圣光,受人爱戴,可眼前这个人呢,就好像被遗弃一样可怜。 那他肯定不是圣子了。 孩子们小声嘀咕,似乎达成了共识。 此刻,明暄静立在洞口,金色长发很有气势的飘舞,任飓风如何肆虐,他都岿然不动,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萧索。 紫色的长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同时作响的还有他身上晃动的宝石链条,与他手中的银色手饰——可定睛一看,那被他端捧在手中的,并非什么饰品,而是一副银色镣铐。 红沙朝他迎面扑来,他也不躲,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氤氲着沉重的情愫,始终固执地望着天边。 一道惊雷响彻天地,紧接着,耀眼的闪电劈了下来。 风沙越来越大,吹得洞里呜呜作响。 明暄心里有预感,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他看见天空中的草草草又动了。 几乎是毫不留恋地朝着天外飞去。 他瞳孔一缩,心重重地摔了下去。 “轰隆——” 滚雷闪电再一次砸向大地,小孩子们尖叫着闭上眼睛。 等到他们再睁开的时候,洞口那人已经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 他好像疯了! ——他们看到他不要命地跑向雷霆的中心。 金发凌乱狂舞,在扭曲的狂风和红沙之中,他执拗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趔趄,很有一种与天地为敌的悲怆。 而那苔绿色的飞船,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小草!不要——” 一滴铁锈色的雨珠从明暄眼角跌落。 “不要——” 两行哀求的眼泪从莱文眼中淌下。 飞船的驾驶室内。 莱文被反绑在座椅上。 他的头发散乱,涕泗横流,后颈插着两支针管,浑身沾满血渍。 谢槐把白色的手套的边沿往上提了提,伸向还在冒着冷气的药箱。 这里面放着大约一百管细长的液体药剂,都是危苔从黑市购买的Alpha信息素抚慰剂。 本来是给家里的Omega船员备着,让她们发情期隔离用的。 后来危苔突然想到,既然Alpha与Alpha之间信息素互斥,往任何一个Alpha身体里注入不属于他自己的Alpha信息素,都会让其受到莫大的痛苦,那么这些药剂在审讯Alpha时也许会有奇效。于是又扣下来些让谢槐保管。 关于危苔任何决定,谢槐从不违背,也丝毫不觉得她行事狠辣。 冒犯到她的人不受点折磨怎么行? 谢槐的眼睛从一排排药剂管帽上扫过,特意取出来了一支等级颇高的A剂,再一次精准地扎在了莱文后颈的腺体上。 他不想一次给人个痛快,特意一点一点地推进,缓慢地折磨对方。 耳边马上传来莱文一声接一声的哭嚎:“我——危苔你——” 还能骂人。就是不够痛。 谢槐将针头扎得深了些,拇指立刻猛推了几毫升,将对方辱骂的话强行压了下去。 “啊——啊——” 室内只剩下莱文痛苦的呼喊。 几种Alpha的信息素在他体内强烈地相撞,令他像被夺舍一样痛苦。脸上、手上的青筋几乎要炸出来,眼睛、嘴唇一片鲜红颜色。 随着注射的液体越来越多,他的哭嚎声音越来越弱,嘴唇抽搐,再说不出一句话,眼白上翻,像是要昏过去了。 危苔不说停,谢槐便继续。 只是在挑选第四支药剂前,他偏头看了一眼危苔,眉头稍稍沉下。 她难得沉静,背靠舷窗坐着,黑色的卷发垂落,半掩住脸庞,却挡不住她低头看向虚拟屏幕的专注眼神。 雷电在她的身后很夸张地闪烁,时不时将她的侧脸照亮,室内室外这样吵,她却浑若未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谢槐的余光看见,她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有几条不同颜色的波形正随数据不断波动。 他认出来,这是用来监测宠物心情的程序,好几个船员都有,一天到晚就凑在屏幕边傻笑。 不过,危苔的眼神与他们的很不一样。 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屏幕,殷红的嘴唇轻轻勾了起来,冰冰冷冷地笑着。 那不该是看待宠物的眼神。 更像是……犯人?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他很 陌生的眼神。 她心情不好吗? 于是谢槐把药箱朝她的方向推了过去,问:“你要不要也来选一支A剂?” 敲击声停了。 危苔慢慢抬起了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顿了几秒,她扬声质问:“我没事给自己扎这玩意干吗?我又不是A同!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我像A同?你也觉得我像??” “……”谢槐讶异地睁大眼。 他低咳了一声,指向莱文:“我的意思是,让你给他选一支。” “哦。”危苔瞟了已经晕过去的莱文一眼,“不早说。” 她抬手,心不在焉地从药箱里随便抽出来几管,丢给谢槐:“就这些吧。” 谢槐低头看了一眼,都是浓度很高的A剂。 可能都打不完两管,莱文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默了一会,谢槐忽然问她:“虽然还没有问出结果来,但你确定你现在就想要这个人死吗?” 危苔抬眼看向他,眼神有点疑惑。 想了想,谢槐如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好像格外不高兴。” 危苔面无表情:“……有吗。” “有的。”谢槐问她:“或许,不从这个人口中得知真相,会让你觉得轻松一点吗?” 白色手套握紧了那些药剂,谢槐直直地盯着她,眼眸幽深道:“……或许,你希望我为你做其他的事情吗?” 危苔:“你指什么?” 谢槐:“一切。” 他放下了药剂,走到危苔的面前:“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 虚拟的光屏投射在他黑色的大衣上,高大的身影上流转着起起落落的光影。 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谢槐说:“毕竟在九年前,你从杰克手里救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过誓,要把一切妨碍你的人或事全部铲除掉。” 危苔想起她干的第一票,是打劫那个名叫杰克的领地主。 那天她的枪走火了。杰克,是她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她释放了杰克的地牢里的所有奴隶,其中就有谢槐。 所有奴隶都惊慌逃窜,只有谢槐不害怕她。他捡起了她掉落在地上的枪,问能不能带他走? “杰克说我们都是他的狗。可我想就算是狗,也有选择自己要跟随的主人的权利。” “可以当我的主人吗?我会帮你做事,帮你做一切事情。” 十七岁的谢槐这样对她说。 但她不需要狗。于是谢槐成为她第一个同伴。 也是她唯一的副手。 “——直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可以现在就杀掉这个人,也可以去杀掉那位惹你不高兴的圣子。” 一抹寒意倏地掠过危苔眼底。 谢槐一怔,看见危苔霍然站了起来。 她冷声警告道:“不要动他。” 20. shǎ 谢槐眸光沉了下去,认识这么久,他从没见过危苔这样维护谁。 那个能叫她“小草”的圣子,在她心目中究竟有怎样的地位呢。明明她在二十岁的某一天突然气冲冲地把名字改了,之后不许任何人再叫她“小草”,为什么圣子还能沿用旧称呼呢。 为什么对于圣子,她看上去是憎恶的,行为上又是亲近的呢? 他心里实在有解不开的困惑。可他又莫名不想问出答案。更不想让她思考这些问题。 又一道闪电划过窗边,不大的舱室,瞬间被惨白的光占据,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昏红填满。 “圣子,我留着有用。” 他见到危苔别开头,生硬地开口,直直坐了回去。 谢槐马上道:“好,我知道了。” 又说:“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生气的。” 危苔:“?” ……生气?她在生气吗? 为了那个人?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生气,”危苔继续用手敲着桌板:“……只是觉得他很烦。” 世界上让你感到烦躁的人都不该活下来。 谢槐这样想,但却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再被危苔用先前那样冷的眼神看着了。 舱室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危苔撑着脸继续看屏幕,谢槐默默收拾桌上的药剂。 …… 危苔的光脑亮了一瞬,上面提示溪雅已经驾驶草草草驶离丰隆星。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问:“你为什么没和溪雅她们一起走?”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更何况……” “何况什么?” 谢槐目光炯炯,黑衣白手套,站得笔直。 “我很早以前就选择跟你一起了。” “那你可真会选啊。” 危苔淡淡道:“和我一起可是困难模式,不过你现在想改也来不及了。假如芬陀利华真的出事,我会去报仇。因为很久以前,镜夫人救过我的命。” 谢槐:“我不改,随便什么模式我都可以,你也救过我的命,只要是跟着——” 话还没说完,虚拟屏幕上突然亮起一道闪烁的警告。 上面显示,有一项数值正在陡然飙升。红色的线条直往上冲,冲破了虚拟屏幕的顶端,变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虚线。 那条线代表着恐惧。 危苔困惑地点开,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它会如此剧烈地波动。 明明雷暴开始的时候它还很平静,像是没有受到干扰似的…… 倏然,红线断裂了。 危苔心一紧,立刻望向窗外。 · 通红的荒原,一望无际。 四面是混乱的风沙,头顶是滚滚的雷电,明暄的两襟与衣摆在锈雨中洇出一点深紫色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雨点不断浇在他身上,风一吹,那点布料便松松垮垮地斑驳、剥离,拉伸成了细长的纤维,最后化为紫色的烟尘,袅袅散去。 他上半身的衣料逐渐破损、锈蚀,像一尊无力保护自己的神像。 而他还在荒野上兀自奋力奔跑。 那飘动的金色发尾逐渐褪变成了橙红色的晶尘,如同消逝坠亡的流星。 浑身上下都是些身外之物,破了就破了。 唯一让明暄在意的是那副手铐。 那是他在听危苔话的证明。 “小草……” 血色的雨幕里,他一边奔跑,一边交叠双手,弓起身体,捧着它往心口藏,尽可能不让锈雨腐蚀到它。 “小草……” 越来越多的雨水在他后背留下红肿的痕迹,慢慢地,那手铐也被蚕食殆尽,银色的粉屑簌簌地飘往空中。 证明没有了,该怎么和她交代?她会对他生气吗?他会对他失望吗?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惶恐。 什么都留不住。 他什么都留不住。 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草草草没有为他停留,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睁睁看那抹苔绿色消失在天边,他的膝头一软,整个人摔跪在污血一样的泥泞里,再也起不来,像棵枯萎的树。 身体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他不想躲,也无力躲,他已经不会痛了。就连一点知觉都不再有。 就这样绝望地等待着天地将他凌迟殆尽吧。 至少。 能死 在雨里。 也算死在她身边了。 早几天与晚几天并没有任何分别。 只可惜没有在最后抱抱她。 再叫她一声—— “——傻逼!!!” 一艘银色的飞船悬停在他上方,舱门大开。 危苔站在舱门边,怒气腾腾地朝他俯身伸出了手。 她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胀,头发生机勃勃地飞起来,声音是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愤怒:“说你是傻逼你还真是,连雨都不会躲?!” 金睫一颤,一双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直到确认,单调又枯燥的天地间,她的光芒再次照耀着他,他才重新焕发起了一点生机。 枯死的树遇到了春天。 他遇到了真正的雨。 对方的唇还在激烈张合,世界嘈杂喧哗,让他怔忡失感,头晕目眩,几乎不能听见危苔说的任何话。 可他无端生出一种本能,他必须、必须、必须死死握住这双手!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再放开她!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冒着一股劲,全凭本能奔向她、攥紧她。 下一秒,他借力飞冲,扑到了她的面前,与她一同跌进飞船里。 即使这样,他也不放手,将她很紧很紧地抱住。 “啊啊……唔、唔!” 喉中滚出几声急促的闷响,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声带颤动,他却很难把话说出口,只能心有余悸地抓紧她,不让她有机会再离开自己。 一时间,浓郁的仙履兰溢满了整个飞船,明暄的意识终于慢慢地爬了回来。 这才发现飞船上不止他们两个人。 令人讨厌的Alpha的味道太多也太过烦人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侧,微微抬起眼睛,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审视她身后的人。 一个眼神,谢槐的枪被他压了下去;刚刚转醒的莱文再一次晕了过去。 明暄侧过头,在她颈侧深深一吸,情不自禁滚下一滴眼泪。 很轻又很满足地喟叹着:“好开心……小草。” “你能来接我……” “好开心……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