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1. 哨兵 【又名《折枝小荆棘》 【又名《折枝小荆棘》请支持晋江正版QvQ】 这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变色的霓虹灯,多彩的霓虹灯,闪烁着蓝的光,绿的光,黄的光……针尖似的光芒穿透冰冷的玻璃杯,玻璃杯随着舞厅中的音乐摇晃,摇晃,盛满的透明威士忌随着摇晃,摇晃,摇晃在半空,威士忌酒液悬浮在半空,晶莹剔透的酒液,多彩缤纷的酒液,在半空中旋舞,旋舞,落在裙摆上,随着女人的摇摆,旋舞。 一群野兽般的女人扑过来了,带着节拍,带着清纯如水的眼眸中的情欲,口香糖似得牢牢粘住了男人的眼睛,男人要使劲地移走眼球,使劲地把目光从胸前翡翠色晶莹的吊坠中移走,使劲地把目光从驼红色丰满的嘴唇上移走,那块透明口香糖被他的目光拉成了丝,绷紧,扯直。 男人臣服了,高昂的头颅禁不住地低垂拥吻。 绚烂的灯光将他团团包围着,藕色的胳膊将他包围着,送到嘴边的酒液毫不分说地流入他的喉咙,口红在脖颈间耳鬓厮磨地印着迷醉的香气、怀中的娇花、欲拒还迎的娇嗔、还有…… 黑洞洞的枪口。 男人蓦地一哆嗦,神志从纸迷金醉的世界中剥离,酒、女人、绚烂的灯光瞬时消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眼前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背后已经冷汗涔涔。 黑洞洞的枪口后也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眸,但不同于迷醉世界中女人的绵绵情丝,眼前这双眸子阴鸷、沉冷,像寒潭底下淬了冰的冷剑,一寸寸刮刻着他。 男人艰难地扯着嘴角拉出一个难看的笑:“我的枪没有消音器,你敢开枪,不出两分钟我的人就能抓住你。你是知道从这间房间里逃出去是多不可能的吧?” 对面人眉眼都未曾一动,他从一楼经过层层安检和药检才来到这间处于顶楼密闭的房间,自然清楚逃离这里,存活率最大的方法反而是从楼顶一跃而下。 并且就算没摔死,一楼也有上千个守卫等着追捕,逃生之路沿途都充满着一枪毙命的追杀。 但他显然不想跟男人多废话,将他身体一翻,胳膊一折,一团布塞他嘴里堵死一声冲破云霄的惨叫,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吚吚呜呜声。 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冰冷的枪口抵在男人太阳穴处,面无表情地低声:“钥匙在哪?” 男人还处在巨大的疼痛中,稍微理清这句话,正欲摇头,只觉胳膊又携着一阵穿透大脑的痛意袭来,疼的他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喷涌,裤子也濡湿了一大片。 “钥匙在哪?” 头顶的声音有些不耐,沉嗓又问了一遍,宛若恶魔在耳边低语。 男人已然经不住疼痛的拷打,有气无力地抬头,眼睛盯着床头柜,直到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他听到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以及…… 各种铁质物品与皮质物品昭示着男人声色犬马的滋润生活,一声刺耳的冷啧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头更深地按入被窝里,临死前无边的恐惧引起了走马灯,他的思绪被回忆一片一片地割断着。 人类与异形的混战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他的祖上在第一任领导者的带领下在异形生物中获取原液,用生物手段研制出了能够以更强大的身体素质与异形对抗的新人类——哨兵。 他们是顽强的,无数的哨兵以血肉之躯奔赴被异形侵袭的村庄和城镇,将面目可憎的掠食者驱逐,在一群感染突变的节肢生物、奇形怪状的软体生物中生生杀出一条属于人类的血路。 家园得以重建,蓝苍国的繁荣在哨兵的坚守下日益展现出欣欣向荣的一面,他们是蓝苍国当之无愧的最锐利的剑,最忠诚的士兵。 曾祖父的实绩为蓝苍国的历史谱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他沐浴在曾祖父的光辉荣誉中,成为蓝苍国位高权重的大臣。 而他呢? 而他寻欢作乐、他奢侈荒淫。 而他野心勃勃,他要在蓝苍国的版图中为自己划分出一块占为己有。 不,怎么是占为己有呢?他的曾祖父是威名远扬的人类之星,他只不过是拿去了应当属于他们家族的荣耀,对,这是合法的,那本该就属于他,那本该就属于他! 他的眼里漫上了恶毒的算计,盯着眼前这个寻找着钥匙的哨兵,又悄然地把恨意隐去了,装出难忍的抽痛,他知道待会对方要做什么,现在只能伺机而动。 由于男人的嘴被堵着,哨兵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房间里一阵静默无声,只有金属铁器在抽屉中碰撞的窸窣声,不一会,哨兵找到了一个黑匣子,盒子里是一枚镶嵌着绿宝石的纯金扳指。 确认这就是他想找的钥匙后,他伸指不由分说地按住了男人的眉心间,强硬地进入了对方的精神图景。 被改造后的人类又被称为精神能力者,在他们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具象化的精神空间,或者说是“心灵殿堂”,这个殿堂内置在人的心灵深处,在别人的允许下,以双指按压眉心为入口,方可进入他人的精神图景。 在进入男人精神图景的那一刻,周身的场景倏然变化,方才人还在四壁封锁、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威胁男人,转眼间,哨兵已然站在空无人烟,广袤无垠的沙漠中。 这是男人的精神图景。 这本该老老实实地内置在他心灵里的世界,被他用手段私自地置于现实世界中,精神图景吞噬了蓝苍国西北部一座宁静的小镇,男人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宛如上帝般的存在,肆意地破坏建筑,任由异形在小镇中猎杀居民,用光怪陆离的幻境困住并杀死他们,享受同类们抱头鼠窜的狼狈和尖叫,享受侵略者肆意屠杀的快感。 而此刻,哨兵进入了男人的精神图景,也意味着他一头撞进了对手操控一切的世界。 还未等他定神观察四周,一只只长着蝙蝠翅膀却又生着甲壳,甲壳中包裹着蠕动的透明触须,四只眼球突起的怪物蜂拥而来。 哨兵像子弹一样蹿了出去。 进入男人的房间前他身上的所有可疑物品都被没收了,眼下赤手空拳,手里只有一个算不上是兵器的装着钥匙的黑匣子。 身后密密麻麻的异形生物比蜂群还难缠,前方沙堆中发出轰隆隆,轰隆隆震天的巨响,风急速迅猛地刮了起来,带动脚下的沙粒,在几分钟内就形成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沙暴,风端起一盆盛满的沙子,从天上铺天盖地地向哨兵倒下去。 经历改造的哨兵的身体素质自然强于普通人,感官敏锐,身手敏捷,闪现疾跑在沙漠中,出其不意地调转方向、翻滚,屡次闪避开了身后异形生物的突袭,至于这站在原地两分钟就会被沙子淹没的沙尘暴,倒是帮他阻挡了不少异形。 哨兵以猎豹一样的身手敏捷地逃窜在男人编织的兽网中,男人眼见猎物在自己主导的世界里都能闪避自如,干脆更阴险地用精神力引来雷电,在交错的电流声里,将猛烈的雷击恶狠狠地甩向哨兵。 这逼得哨兵不得不更加谨慎地闪躲,随处可见的电流将大地击得坑坑洼洼,这是与男人的心理博弈,任何一次预判失误都会导致一击毙命的雷电结结实实地劈在自己身上。 “陆哥,这里,这里安全。” 广袤的沙漠中传来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随后又有一道欠欠的语气:“哟。陆祈镜,在跟老头啵嘴儿呢,舍不得来?” 哨兵旋身躲过两道雷击,跃身闪进了声音来源处的安全区,冷冷地剜了这个说风凉话的人一眼。 这是一群哨兵,借用小镇的地堡暂时将小镇里存活的居民安置在地堡中。 “听说你用美人计把老头迷得团团转呀,说出来给大伙乐呵乐呵?” “nonono,虽说陆中校长的不赖。但——事实是那老男人爱装清高,又有母夜叉一样的向导老婆,去寻欢享乐容易被抓奸。” “所以他干脆找那种精神图景里直接是烟柳之地的人,去别人的脑子里享受美色成群为非作歹?我靠!给我十个脑袋我都想不出精神图景还能这样玩。” “哦?你的意思是,陆祈镜的精神图景里有成群 的美人?给爷看看。嗷!我说笑的别……别……” 陆祈镜反手扭着这名满口风凉话的哨兵,往前一按,这人便嗷嗷地惨叫出来。 手里的黑匣子往前一递,毫不客气地命令:“去开门。” “哎哎,我手疼我动不……我去我去。” 陆祈镜环视一圈地堡中,将近百来个居民和二十多名哨兵,估算着撤离出这块沙漠的时间。 必须要马上将所有人撤出,否则留在精神图景内的人将会随着男人意识的消逝而从此湮灭。 砰。 后脑勺好像碰到了重物,突然的痛意使得陆祈镜眼前一黑,捂住脑袋。 “陆哥你怎么了?”“陆中校!” 尚未来得及听清周围人担忧的喊叫,陆祈镜迅速将意识从男人的精神图景中抽离了出来,场景闪回到这四面封锁、灯光昏暗的房间。 原来是男人在他进入图景时扭正了一条胳膊并解开了绳子,用头猛地把他撞向床头柜的角上,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他手里的枪。 男人抠破了陆祈镜的手套,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狠狠地嵌进他的拳心中,过度用力的手使他的表情都扭曲起来,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给老子松手,不然我把他们都埋了。” 陆祈镜决然不可能给他,顺势将男人的重心往前一引,膝盖顶腹,手肘侧打脆弱的颈部。 他在尽力掌握此次扭打的主动权,也在努力地为撤离的人群拖延时间。 男人痛苦地哀嚎一声后却仍不肯松手,死死地按着枪口使它朝向敌人,在陆祈镜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想方设法地扣扳机结束他的生命。 “砰!” 一声击碎了宁静夜色的枪响响彻夜空,玻璃灯罩砸落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屋内灯灭,陷入暗沉沉的黑。漆黑的视野,漆黑的厮杀,痛苦的喑哑沉没于漆黑的夜,寂然的黑夜里只有男人阴森森的猩红眸色,扭曲的面目勾出一道森冷的阴笑。 紧接着是不知哪里的红灯忽闪忽灭,刺耳的警报声拖长尾音。 “有非法者闯入,紧急戒备!” “紧急戒备!即刻搜查!” 男人神色狰狞,仿佛一下变成了厉鬼,在霎时的黑暗中展开残酷的狩猎,下着惊悚的诅咒:“你逃不出去了。” 又是接连两声枪响。 如果说方才的枪声是在传递有人闯入的讯息,这次枪声便是一个明晰的位置信号。搜查人员几乎是立马就循着声音找到了这个房间,踹开门鱼贯涌入。 地上床上满是厮杀打斗的痕迹,满是玻璃渣的地板,混乱倒地的物品,和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嫌犯潜逃,即刻搜查!全城搜捕!” “趁他还没跑远!快!” 脚步声乱开来,持械的搜查人员接到命令后一刻也不敢停歇,从顶楼一层层巡查搜索直至一楼,接着在全城范围内地毯式搜捕,手电筒的强光巡照着帝都的每一片黑暗之地。 无人机、直升机都出动了,嘈杂的螺旋桨搅碎了平静的月光,将月光切割成一块块,在城市上空投下一片片阴影。 步履匆匆,到处是搜索潜逃的罪犯的守卫,炫目刺眼的手电强光一束束地晃在半空,比路灯还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突然照亮城区犄角旮旯里的黑暗。 一声狗吠,一道铁质重物的砸地声同时响起,直升机飞过,被螺旋桨的旋转声淹没。 黑影从地下通道中闪出,感知到不远处的脚步声,瞬间隐匿入昏暗的夜色。 砖墙夹缝中的这条暗巷极为隐蔽,路灯的光挤不进这块堆满杂物的小胡同。只有一道细细的月光在挤压变形中偷偷地流进来,照亮了结痂脱落的暗红色墙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腐烂味与铁锈的血腥味。 “你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嗓音清朗的女声,在这浓稠的黑暗里显得极为突兀,声中夹杂几分慵懒的清甜,似在对话,漫不经心地传来。 2. 帮我找狗 “你再不出来,我要报警咯。”少女的身影由远及近,“你应该知道被抓起来的后果吧?到时守卫叔叔会饿你三天三夜……” 声音旁若无人,絮絮叨叨的,仿佛这处极暗的巷子里真有人在聆听,手也没闲着,推开堆满暗巷的杂物箱子,上探探身,下瞅瞅底。 “然后送你去训练,每天都是永无止境的训练,跟那群可怜的哨兵一样。” 拉开满是粉尘的陈年衣柜,不知道是谁扔在这的,密密麻麻的蛛网和飘浮在空中的粉尘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辉色。 “好啦,我已经看到你了,快出来吧——丧彪同学。” 掀开一个标着“可回收物”的巨大垃圾箱盖子,有点高,少女不得不踮脚往里面够,伸手往前一探。 周身景物倏然往后倒退,浓稠的夜色以及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突然消失,灰尘飘飞、蛛网密布的各类废弃家电都在霎时间灰飞烟灭,仿佛她刚刚就没有只身走进那漆黑的巷子。 眼前是一大片荆棘丛。 ? 少女傻眼。 干枯的茎带着倒刺一层一层地摞起来,恐怖地摞了将近三层楼高,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过眼之处没有任何缝隙。 都是刺。 尖锐的冷硬的刺。 每根枝条都像被诅咒的毒蛇盘踞在朽木上,交叠的棘刺形如钢针,朝四面八方冰冷地指着。嶙峋的尖刺交缠攀升,像铁蒺藜般镶在枯枝间,如同倒悬的淬了毒的箭矢,切割着本就不充足的光。 新长的枯藤拖着千万根峭硬的刺,从土中暴起时带着类似磨刀的金属声,锐利的尖端闪着刺骨的寒芒。身前身后皆被钢针般的倒刺封锁,进退维谷。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刚不是在翻垃圾箱找丧彪吗? 少女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 垃圾箱里有人,她很幸运地一伸手就按着人眉心,擅自闯入了别人的精神图景。 不,不是眉心。 她感知了一下,右手的虎口明明掐着什么东西,温暖的。食指和中指按着这位来历不明的人的脖子后颈,大拇指腹抵着一块奇怪的凸起。 于是她按了按,蓦地感觉这人屏息凝神的节奏被她打乱,不着痕迹,又略带紧张地颤了颤。指腹下的凸起轻轻地滚动。 喉……喉结? 好样的。 她不仅擅自闯入了别人的精神图景,还发现了这男人的惊天秘密——他的图景入口竟在后颈而不是眉心。 ……好样的。 站在满墙荆棘刺前,面对随时都可能被扎成千窍流血的处境,她简直要扶额苦笑了。 敌不动,我不动。 少女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要劈开荆棘墙的举动,但也没有要退出精神图景的意思。对方应该是个戒备心极强的,没有立刻把她处决在荆棘丛里,他在谨慎地观察着她,判断着她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了一会。 陆祈镜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推断着少女的身份。 她身上没有哨兵普遍锋芒毕露的气质,又有强硬进入他人图景的能力,是个向导。此地是帝都南D区,离居民区稍远,倒是分散坐落着几处独栋别墅。 大户人家的千金么?但听她言语似乎在找东西,这种小事为什么不让管家来? 家中管教森严她刻意甩开了管家监视?天性散漫喜欢自己行事?还是在家族中不受重视需要亲力亲为? 她接触到自己脖颈上的虎口与指腹并不粗糙,平日极少干粗活。袖口的布料也是细腻昂贵的布料,并非不受宠。这个年龄段应当在市中心的向导学院学习,此地离市中心太远,稍有些规矩的家庭都不允小辈把时间浪费在通勤上。 极度受宠又无森严管束的千金。 陆祈镜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通,燕家有一独女,江家老爷及夫人皆身故,似留一对兄妹,莫家好隐但都是普通出身,还有…… 等等! 陆祈镜极速停止分析,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突然看到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乒乓球大小的东西,一颗朝左前方扔去,一颗朝右前方扔去,随后立马抽身而出。 轰! 轰隆! 两颗炸弹在他精神图景里爆炸开来,将荆棘丛连根拔起,撕碎在空中,甩飞出去,纷纷扬扬的,落下藤蔓碎片和尖刺雨。 两颗径直在脑海里爆炸开的炸弹杀伤力可想而知,陆祈镜几乎是瞬时感到眼前一黑一亮又一黑,巨大的轰鸣声穿透耳膜在脑中尖锐地咆哮,伴随着刺痛的撕裂感好像把他的脑子整一颗都撕开了,一阵天旋地转切断了他所有理智的思考。 该死。 陆祈镜这下的剧烈一抖是实打实疼的,静谧的夜里一声压抑的闷哼。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幽幽的月色里,她模糊地看到一颗血色斑驳的脑袋幽幽地从垃圾桶里探出来,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幽幽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我跟你有仇?” “没有。”少女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但是为哨兵清理精神图景是每位向导神圣的使命。所以,你要怎么谢我?” 诚然,哨兵拥有过人的感知能力和强硬的身体素质,这些长处也注定变成他们的弱势。长期处于精神戒备或感官超常的状态容易引发意识紊乱,精神崩溃,轻者成为狂暴的杀戮机器,重者意识消散导致死亡。 为了防止哨兵锐利的剑刃成为悬在头顶的达摩力克之剑,便产生了向导这类拥有强大力量的精神能力者,不定时为哨兵们展开心理疏导,稳定情绪,从而恢复精神力。 陆祈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羞恼。 一方面被她挑逗似得摸了喉结,被发现精神图景入口的秘密,一方面她强硬的甚至是暴力的疏导手段几乎要把他脑袋炸开花。 更何况,他之前都是注射向导素草草解决感官过载的问题,这还是他头一回被向导强按着进行心理疏导,对方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也就罢了。 她还要他谢谢她?! “……”陆祈镜感到很无力。 就像被寡妇非礼完还被指控偷了她家的牛于是他把牛找回来发现她有新欢了夫妻二人认他为儿子并让他去放牛一样莫名其妙又百口莫辩。 “你在躲追杀吗?” “我要睡了。” 一人假装看不到天上盘旋的直升机、四处窥探的灯光和眼前人满脸斑驳的血迹,明知故问。 一人放弃了与人协商假装什么可疑人也没看见的想法,答非所问。 只求她赶紧离开。 “哦。晚安。”少女听话地合上垃圾箱的盖子,接着找狗去了。 陆祈镜敏锐地捕捉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往这里巡来。 没走几步,两个打着强光手电的巡逻兵循声而至,他们显然是在这一带常驻的,立马认出了她:“江稚羽小姐?您怎么在这?” “找东西。” “找东西?”两人对视一眼,看了看阴森幽冷的暗巷深处,警觉起来,“您在找人吗?找到了吗?” “找狗。”江稚羽语气平平,“刚刚找到了一只……流浪狗,可惜不是我家的。” “您刚刚有看到可疑男子从这里经过吗?长得很高,身材偏瘦。” 陆祈镜清晰地听着对话,呼吸轻缓,试图降低存在感。 “可疑男子?”江稚羽认真思考了一会,忽然反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搜?” “啊?”两个巡逻兵疑惑。 “如果我是嫌犯,你们越是往这些僻静小巷里找,我就越要往人多热闹的街区钻。”江稚羽一边说一边从巡逻兵手里顺走一个手电筒,照了照一台旧机器的内部,漫不经心道,“大街道上人又多又杂,可好藏了,只有我家小蠢狗才往这犄角旮旯里钻。” “哎呀,说的也对啊。”两名巡逻兵开窍了似得挠挠脑袋,“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我们去市民中心里巡一巡。” 巡逻兵转身便走,发现另一个手电筒不知何时落到了江稚羽手里,干脆慷慨地送她了。 待这两巡逻兵走远,江稚羽又折返回去,掀开垃圾箱盖:“起床哥们,我刚刚救了你。” “所以呢?”陆祈镜面无表情地 望向她。 夜色太浓稠,连月光都被云遮蔽在苍穹之后,纵他视力高于常人,在这昏暗的黑里,也很难细细地辨清她的容貌。 江稚羽扶着箱口边缘,也在尝试辨认这个哨兵的模样。 但他的脸被箱盖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见他身上都是惨兮兮的血。 热心市民江女士好意提醒道:“你快死了。” “不劳操心。”像在报刚才的仇,陆祈镜的回话毫不客气。 “帮我找狗。”江稚羽利落地回答上一句。 “……” 对话陷入寂然。静的只能依稀听见风扫尘埃。 陆祈镜试图用过人的感知能力探查周围的情况,江稚羽以为他在用沉默拒绝,嘴角撇了下来,不满地嘀咕:“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早知道不救你了。” 话音一落,她听到一声清脆的上膛声,随后脸颊一冷,金属枪口怼了上来。 “我还能更忘恩负义。” 江稚羽识趣地闭嘴。看来是个亡命之徒,算了,惹不起。 冷冰冰的枪口移开了,她注视着哨兵悄无声息地在阴影处站起来,在分秒间便如矫捷的猫,纵步轻盈地跃上墙头,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浓稠的墨云似乎有意地消散开,银辉从云隙中细细碎碎地洒下来,镀他满身清辉碎银。 江稚羽这下看清人了,身材颀长,披着些冷峻萧索的杀气,眼眸澈亮且犀利,像藏了一柄锋利的剑在其中。 “你的狗在巷口左拐五十步的下水道里。”陆祈镜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而后幽灵般没了身影。 江稚羽偷摸着往铁柜后挪了挪,气沉丹田。 陆祈镜还没走两步,身后忽然…… “来人啊——!逃犯在这里!” 震碎长空的爆点。 哨兵回身朝暗处给了一枪。江稚羽飞快闪进铁柜后,却发现那子弹破空打碎了巷口处的废弃长椅腿,椅子上放置的一系列沉重机器乒乒乓乓地滚落下来,灰尘翻飞,成群的杂物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巷口。 江稚羽:“……” 算你有种。 算我倒霉。 等到江稚羽费尽口舌跟纷涌赶来的巡逻兵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大半夜孤身一人在这僻壤之地,又是怎么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困在巷子里的过程后,最终被拉去守卫署喝了一整夜的茶。 回到自家的小别墅时,晨起的鸡都快抖擞着羽毛准备打鸣了——如果她家有的话。 “去哪里鬼混了,怎么才回来?” 才行至玄关,客厅一道男声不悦地质问。 “找丧彪,找了一夜。”江稚羽瘫在沙发上,满脸死灰色。 江邢夜接住了扑上来亲昵蹭蹭的热情毛绒狗,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给这么人畜无害的乖巧生物取个这种名字。 “真的吗?找狗找了一整个晚上?” “说了你又不信,不信就别问。”江稚羽捞起一旁的手机,亮屏。 99+个未接来电,一划满列的江邢夜。 “手机也不拿电话也不接出门不跟保姆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点心?什么点心?”江稚羽随口应声,打开了一个聊天框。 (金鱼吐泡泡:嗨!小鸟,你猜猜我现在在哪?W3520污染区!我跟你说,这个污染区里的生物可搞笑的,你用树枝戳一戳它们的肚子会听到一阵“嘎哇嘎哇嘎哇”的声音,真的特别搞笑哈哈哈哈。) 江邢夜怒言:“江、稚、羽。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江稚羽点开语音框。 一阵不合时宜的“嘎哇”笑声在怒音后绕梁三圈,回荡在客厅里。 江邢夜气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把拿着手机傻乐的江稚羽从沙发上拽起来:“听着,我不管你接下来要去哪个污染区炫技,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江稚羽。 从现在起,你被禁足了!听到没,你现在最好跟我道歉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去向导学院里报道,不然……” “不然?”江稚羽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3. T童话镇 “不然我就揍你。” 好苍白无力的威胁——江稚羽这样锐评,也这样说了,“哥,都生化纪元583年了,你不会还以为你这套话术能把我当小屁孩吓尿吧?”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江邢夜脸色阴沉,语速放缓,相比于方才失控的愤怒,此时的言语中,藏了几分失望和悲痛。 …… 把妹妹放倒在沙发里,突然的情绪上涌冲酸了鼻腔,江邢夜把情绪抑在咽喉,转过脸去,声音涩哑,“你以前……明明不这样的。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稚羽的眼神渐渐沉冷下来,“你到现在都不能接受我已经长大了的事实么?” 江邢夜用力地压抑下声音中的情绪,但这压抑起伏着的情感还是把他的言语切割得断断续续:“不,我接受。但你……你真的不像,你以前,你小时候,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乖,父母还在的时候,你连……” “别跟我提这些。”江稚羽冷叱打断他,“你除了会用父母压我,还会干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啊?”江邢夜夺过她的手机,点开聊天页,横在江稚羽眼前。 (今日在T5274污染区解决了异形,被原住民请客!配图:一张灿烂的笑脸和一张丰盛的晚宴。 早哇,今天在W7603污染区出任务,一个向导都没有,向导素告急,SOS。配图:一张满是向导素空注射管的照片。 小鸟小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超温柔的绅士向导!好颜同享!配图:一个眉眼温柔的男子坐在战区指挥部,胸牌上写着“明宥”) 无数的分享皆来自“金鱼吐泡泡”,有些是污染区战火纷飞、满地残肢断臂,有些是奇形怪状的异形、骇人恐怖,有些是精神图景吞噬的城区逐渐沦为污染区,内部充满超乎寻常的怪异幻景。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随着江邢夜把她的手机用力地砸到地面,屏幕四分五裂。江稚羽腾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袖中拳头攥起,眉眼中也蕴了火:“我什么样子?” “你哪里像个真正的向导!倒像个杀红了眼的哨兵,从杀戮中获得快感,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找机会潜入污染区,去端枪挑衅,去跟那些危险的生物硬碰硬,你、你可真有能耐,一身花拳绣腿跑都跑不过哨兵,拿着那些破图纸研究那些破废品。 你不会以为这种做法有多大义吧?扫清异形,还咱蓝苍国一片清净?说出去我都怕受人耻笑!” “呵呵。”江稚羽冷笑了两声。 江邢夜最怕听到这种冷笑,仿佛他所有要敲醒她的拳头都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化成一片空气。 “那你说我该是什么样?去上那个鼎鼎大名的向导学院,毕业了找个角落,给那群厮杀完精神失常的可怜哨兵一个个做心理慰藉?然后再把他们送进污染区卖命?” “这是你最好的选择。稚羽。”江邢夜拧着眉心,调整心绪,企图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跟她解释,“你要知道,之前那场鏖战死了一半的向导,现在你们是我们国家珍贵的奢侈品。你懂吗?那群哨兵才是真正要上战场杀敌的,你要做的是把他们的刀磨利,他们越强大,我们蓝苍国才越能和平。 你们已经不是曾经那种并肩作战的战友了,向导太少了,根本不够分配,你不能跟他们那群亡命之徒去涉险,那些污染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江稚羽还着手臂,掀睫瞟他一眼,语气不善:“亏你还是军情处的特等哨兵,窝囊得像个缩头乌龟。” “随你怎么想。”江邢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不希望你在枪林弹雨里陷入危险,重蹈覆辙,江家有我一个人去犯险就够了,你能不能好好听话,好好学习,别让我以后去墓园里找你聊天。我不会给你带点心的。” “是你不想让我去,不是他们不想。哥哥。”江稚羽的声音也随之轻缓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小心地擦着,“他们看到我这样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我不是你笼子里养的金丝雀,我不要你给我规划的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 我很羡慕她,这个哨兵。”再次点亮屏幕,“金鱼吐泡泡”的页面闪了闪,随后陷入死机黑屏。 “她有好多战友,鲜活的。她们去了很多污染区,经历了很多事情,救了很多人。她们没有向导也能创下这么多成绩,有向导在,只会更加骁勇善战。 那些被供奉起来,在帝都里光鲜亮丽生活着的向导,你看到过吗?趾高气昂的,鼻子朝天横着走,好像要哨兵磕好几个响头才勉为其难给他们疏导。越区别对待他们,他们只会更嚣张的,到时候事态发展下去,你想过后果吗?哥哥。” 江邢夜颓丧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地板,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妹妹确实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一串糖果就能哄骗的单纯女孩了。 “明天我要去W809区找我朋友。” “不行,809那里现在还没有哨兵进去侦查过,你跟异形生物做朋友吗?太危险了,不准去。” “你别管。”清晨的初阳将光影绰绰落落地撒下来,江稚羽又改口了,“哦不,是今天,即刻。” 合着我劝了那么多都在对牛弹琴?江邢夜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迈着长腿在客厅里气急败坏地兜了两圈,又愤愤地踱回来。 “我叫架直升机接你去,配五十……不,一百个哨兵给你,但你得答应我只负责帮他们心理疏导,不要冲在前头,行不行?” “我没上过学,不会心理疏导。”江稚羽一脸坦然地摊手,“只会精神链接。” “你……我真是服了你了。”江邢夜又转了两圈,跨着大步兜回来,“你用精神链接操控哨兵的技术跟你下厨的技术一样烂,你有什么脸说?你带两箱向导素去,听着,你只用给他们发向导素,别的事情一点都不许干!” 当向导不在身边时,为了防止过度激烈的战斗引发哨兵精神失控,军队里常常会给他们发一两只向导素,类似于镇定剂。 但药物毕竟还是药,向导素远远比不上向导亲力亲为的精神疏导,只能暂时舒缓情绪。由于向导人数稀缺,一般只有军功显赫或家境丰厚的哨兵才会被安排专属的向导来进行疏导。 “行。”江稚羽爽快地答应了,扬声招呼保姆,“小落,帮我收拾收拾,我要出门。” “好的小姐。” 江邢夜听她妥协得如此之快,太阳穴反而突突地跳起来。 事实证明,就算是军情处鼎鼎大名的战略部部长,自家有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妹妹,他也是无法正确掌控局势的。 直升机穿过浓厚的云层,正飞跃一处海峡上空,马上便要着陆到海峡对岸的岛屿上,直升机开始下降高度,一群整装待发的哨兵拉开舱门,猎猎的狂风灌进来。 前方是一场未知的挑战。 江稚羽跳下飞机。 “不是说去W809吗她?” 接到哨兵队长传来的讯息时,江邢夜发现自己不妙的预感果然是对的,坐在市中心指挥总部的电脑前,胡乱地抓着头发。 “江向导在我们开门时就跳出去了。还叫我们别送她了。”对讲机那头的哨兵队长也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之前说一降落就把她打晕抓回来的计划行不通了,我们现下正在全力搜救。” “报告,发现海平面下有污染区讯息,江向导应该去了T106区,是否执行T106?” “继续执行W809。完毕后岛上待命。” “是。” ——T106:童话镇—— 眼前是一台木质的纺车,轮轴上紧紧地缠着线。纺车上急速地飞舞着两只手掌。没错,两只辛勤纺纱的手掌,它们在空中勤快地活动着,纺织出一根长长的线,再绞到纺轮里,就这样,纺车说话了: 我是纺车先生,你是谁? 它纺织出来的讯息在我的脑子里一个个迸现,我便用意识回答他。 我是江稚羽。 你也是要去从恶魔手中拯救下公主陛下的吗? 这句话有些长,它足足纺了一分钟。 是的。 我迅速地回应,记下一条讯息,随后反问。 要怎样才能救公主? 眼前两只手掌飞快地工作起来,扯线绕针,又绞上红线,这台纺车在我的脑子里织了一顶红帽子。 要戴上红色的帽子。纺车先生说。< /p>“你要买一盒火柴吗?”一道轻轻的女童音响起,我看见纺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站了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女孩,“只用一颗纽扣。” 我可以买一盒吗?我问纺车先生。 当然,你的自由。 于是我从衬衫袖口上扯下一颗纽扣,跟女孩换了一盒火柴。 小女孩如获至宝,拿到手里的明明是纽扣,却像拿到了一枚亮晶晶的硬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跟紧她。 纺车上的两只手掌忽然按在了纺车车身后,推着纺车先生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立马提速跟上纺车先生,去追小女孩。 这条漆黑的路无限地向前延伸,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远方一片黑沉沉的浓墨,我和纺车先生在这条漆黑的大路上奔跑着,明明没有路灯,也没有月亮,肉眼却可看清周围的环境。 两边建筑高高地隆起,灰褐色的砖头砌成房屋,楼房之间相互紧挨,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紫黑色的金属合页将许多扇窗户钉在砖璧上,没有一户人家开着灯,打开的窗户里隐约有模糊的人影站着,也许在暗中窥视这条大街,关闭的窗户里却是砖墙石璧。 除了我和纺车先生,大街上一个影子都没有。 小女孩在前方转了个弯,钻入巷里,我紧紧追踪着她,转角处。终于看到一束光。 一根路灯出现了,滋滋啦啦地响着电流声,灯束闪烁,忽明忽灭,灯泡下围聚的蚊虫也时隐时现,在这片浓夜色里异常怪异。 小女孩从阴影处走到路灯下,面上仍是我向她买完火柴时那眉眼弯弯的笑,仿佛这个笑容已经定格在她脸上。但在我看来,这时的笑容非但不亲和可爱,反而显得诡异和森冷恐怖了。 问她红帽子在哪里。纺车上的两只手掌又飞快动了起来,在我脑海中继续迸出信息。 我上前一步,壮着胆问:“红帽子在哪里?” “嘻嘻嘻。”女孩捂嘴窃窃地笑,笑完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被狼吃掉了。” 眼看纺车上的手又要给我派活,我上道地接着问:“狼在哪里?” 纺车上的手果然不动了。 小女孩脸上仍挂着那个眉眼弯弯的亲昵笑容,指了指我身后:“狼就在你们身后!” 我顺着她的指引回头望去,这条红砖墙面挤压而成的街道延伸出城,一路伸到荒郊野外,一条小路如细长的小蛇蜿蜒匍匐,在这片荒郊野岭中接着向远方无尽之地伸展而去。 当我回眼望女孩时,发现她身上好像长了鳞片一样的衣服,反射着路灯的光线,波光粼粼,整个人都隐在光里。 女孩消失了。只剩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 顺着女孩的指引,我跟纺车先生很快就找到了伏在草丛中大快朵颐着什么的狼。 他的一身的狼毛油腻地打结,结成一缕缕的硬块,邋遢杂乱。尾端沾着腐臭难闻的液体,有一滴没一滴地落着,身上挂着草屑碎块、泥质灰土、黑垢垢的血痂。有几处光秃秃的,露出透着血管的粉色皮肤,在那硬挺粗糙的鬣毛下似乎还寄生着虫卵一类的脏污生物。 他嘴里不断地发出“咯咯”的骨头碎裂声,血肉撕裂声,啧啧吮血声,三下五除二,飞快地吃干净了什么东西,细致地舔着血唇回味。 它吃掉了上一个自称要救公主的王子。纺车先生解释说。 狼注意到了我和纺车先生,从尸骸血肉堆里抬起头,前爪一抻,长出了几根夹杂着鬃毛的手指,后腿稍蹬,直挺挺地站起来。 它变成了狼人。 从地上捞起一根长枪,扎在地上,姿态倒也算笔直,挺胸昂首,垂视着我。 拿起你的剑,杀掉它。纺车上的手掌从纺车上飞起来,拿起纺车上的纺针,塞到我手里。 纺针变成了一柄亮堂堂的剑。 “把红帽子给我。”我对狼人说。 狼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嗬——”,阴鸷的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捕猎前的讯号。 我把剑横在身前,与狼人对峙片刻。 不一会,狼人提起长枪,却突然调转枪头,朝着自己的肚皮…… “嗤——” 4. 我是女巫 狼把自己的肚子划开一道口子。堆在肚皮里的肠子、胃液、内脏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伴着喷涌的鲜血哗啦啦地流到地上,摊成一大滩血肉模糊的浓酸呕吐物。 狼人伸手在自己的肚皮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沾满腐蚀液和未消化完食物碎块的东西。大抵是觉得有些脏污,还在自己并不干净的狼毛上擦了擦。 向前一丢,落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这个酸臭液腐蚀得面目全非的东西,依稀能分辨出,确实是一顶未消化完的红帽子。 再抬头时,狼人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盔甲,片片铁皮泛着寒光,用铁丝勾连相接串在一起,层层的铁片叠起来,刀枪不入的铁盔甲坚硬无比,裹着狼人瘦长的躯体,将他打造成威风凛凛的模样。 快把狼杀掉。纺车先生飞快地说。 它给了我红帽子。我冷不丁地在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纺车先生突然转向了我,两只手定定的不动。 我想,如果它有眼睛的话,此刻一定是在注视着我。 两只手急速在空中舞动起来,在我脑子里飞快地纺出信息。 你得杀死它。 杀死他,它的头会变成一颗苹果。 拿着苹果,恶魔才会允许你进入皇宫。 等着瞧吧, 在我提剑转腕,冲向狼人的那一刹,纺车还在我的脑海里絮絮叨叨地纺着。 他已经进入战斗形态了,你也许是下一个被他吃掉的王子。 我跟狼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鏖战,长剑击打在铁片上,铮铮作响,刀锋划过铁片,拉出一道刺耳尖锐的长啸,铁丝被勾破,盔甲被捅破了好几处。 空气里只剩冷兵器相交的脆响,我们打得天昏地暗,几块铁片像鱼的鳞片一样,嚓嚓地掉落下来。 随后我看到每片弯曲的铁片内部,都雕刻着一个图案。 这是狼的图纹。 这是狼的荣誉铠甲。 不。 纺车先生否定了我的推论,跟我说。 这是他偷来的。 随后把落入下风的狼头割了下来。 狼头果然变成了一颗苹果。 纺车先生身上的一只手掌捡起了苹果,在我眼前摇晃,以此证明他的结论: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吗? 我跟纺车先生再次折返回街道上,向我们来时的地方走回去,一路走回去,经过路灯,经过一扇接一扇的窗户,经过我来时的地方,来到一扇封锁的大铁门前。 铁门缝隙里探出一双死鱼眼睛,木木地射出一道憨蠢无比的光。 我把手里的苹果拿给鱼头人守卫看,鱼头人守卫把我和纺车先生放了进去。 一路上都是憨蠢的鱼头人守卫在巡逻,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再从路的那头走到这头。 纵目能够望见远远的天空下,城堡巍然矗立在山巅,高耸入云的塔楼几乎要触碰天际,巍峨壮观。巨大的石墙厚重而坚固,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厚障壁,宣告着它的神圣不可侵犯。 巨大的拱形门匍匐在地,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我和纺车先生就从野兽的嘴里进去,进到皇宫里。 恶魔来了。 纺织先生戒备地往后移了移,两只手掌握拳,摆出戒备的姿态。 笃……笃……笃…… 脚步声回响在空空荡荡的皇宫里,清晰的。有人在走路,每一声都清楚可听,却又辨不出远近,好像那人在朝这里走来,慢慢悠悠的。 但它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我们的面前。 一个没穿上衣的男人。 他的体型略微发福,圆脸蛋上挂着浓厚的玉米须胡子,双眼炯炯有神。披着红披风,头顶皇冠。 胖男人举了下头顶上象征着自己身份的皇冠,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蹦出来。 你是国王? 随后迅速被涂抹干净。纺车先生的双手又动了起来。 不,他是恶魔。不要相信他。 “谢谢你把纺车先生带过来。我等他很久了。”男人开口了,“如你所见,我是这里的国王。” “你可以给我一根火柴吗?抱歉,我想我得抽根雪茄。” 不要给他。 “噢,你放心,我知道你是来救公主的。你放心,我发誓会带你去见公主陛下,并且承诺,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把一盒火柴都给了国王。 国王很满意,擦亮火星,点燃火柴,投到角落的炉子里。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国王把纺车扔进了火炉里。 “这是一个满嘴谗言、谎话连篇的小人,它一路上都在误导你,你被他骗了。”国王指着火炉说,“如你所见,那就是狼的荣誉盔甲。 曾经,我们的王国被恶魔袭击,狼拿着枪杀死了恶魔,成为了王国的荣誉战士。念他战功显赫,我命人给他打造了一件盔甲,每张铁片后都刻上狼的图案,亲自颁授给他。 王国安定后,我派狼去保护公主。可是后来,有一个满嘴谗言的小人却造谣说,狼想迎娶公主。 这么低劣卑微的种族怎么配迎娶我那美丽高贵的女儿? 于是我立马把狼赶走了。但只有狼才能保卫王国的安宁,狼走了,恶魔又回来了。 我现在还在到处寻找狼的下落。” 我看到国王身上穿的 是狼的盔甲。 “事到如今,先带我去找公主吧。”我说。 “乐意效劳,我英俊的王子。”国王胖胖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似乎很满意身上这身新衣服,虽拖着沉重的铁衣,步伐却并不笨重。 他带着我穿过长长的田间小路,在辽阔无垠的田地里,我们站在一座高高的塔下。 “公主,公主,请你把头发放下来。”国王仰着头,朝塔顶大喊着。 公主金黄色的头发垂了下来,我和国王都爬上了塔顶,来到了公主的房间。 公主的房间整洁干净。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墨蓝海底,鱼群轻快地摆尾嬉戏,往上,海浪翻腾,画面上的海水扬起白色泡沫。 银质的烛台,雕刻精美的蜡烛上火光跳跃,柔柔的,映照着公主美丽高贵的面庞。 的确是位美丽高贵的公主,一袭华丽的丝绸长裙,裙摆上镶满精雕细琢的玉石,头戴璀璨的王冠,容颜如画,眼眸灿若星辰,眨呀眨的,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与优雅。 “找到狼了吗?”公主问国王。 “找到了。”我轻快地回应,从口袋里掏出苹果递给她,“这颗苹果就是狼变的。 咬一口,就能解决狼身上的诅咒,把狼变回来。” 公主咬了一口苹果,白皙的面容忽然泛起深紫色,眼球凸起,神色恐慌地掐紧脖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是一颗毒苹果。 我一把夺过她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毒苹果,扔进墙壁上的巨幅挂画里。画里的海浪翻滚了,鱼群游动。 我不是来救公主的, 我是来杀死公主的。 我走进画前,回望着国王,咧开嘴角: “我不是王子,我是女巫。” 我看见国王变成了狼人,身上盔甲的铁片正在一片片脱落…… ———— 画面后,是一片深蓝海域,毒苹果在掌心缩小,变成了微缩模型,小巧玲珑。 身后的污染区正在坍塌,海底深处暗流涌动,一个漩涡正在形成。 江稚羽意识一动,周身忽然出现藤蔓,一条缚住一条,缠绕住离她较近的礁石,紧绷,牢牢地缚紧她的腰,让她不被暗流拖走。 她朝海面上游去,浮出水面,头顶上正悬着一架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狂风吹动海平面的水纹,涟漪泛泛。 江邢夜站在直升机上,瞰望着自家妹妹安然无恙地浮出水面,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 “好能耐啊,江稚羽。”他朝 她大声喊道。 江稚羽吐出几口海水,只觉得嘴里咸辣辣的,像吃了一大把盐。 绳子从天而降,江稚羽往前游了一点,去够救援绳,忽然感到缠着礁石的藤蔓被砍断几条。掌心刚碰到救援绳索,小腿上便有一股力抓上来,猛地把她扯入水中。 手掌不受控地一松,手心里的小毒苹果模型飞出,缓缓朝海底沉下去。 深海里,一条巨型的蝠鲼游过,舒展开地毯般的身体,吞掉了沉下去的小毒苹果,滑向更深的深海。 谁的精神体?敢抢她东西? 精神体是哨兵或向导的精神具象化,是存在于精神图景中的动物或植物,在战斗中或者需要时,往往也能变成实体出现,来帮助战斗。 江稚羽操纵着自己的精神体藤蔓朝蝠鲼狠狠甩去,由于海水的阻力影响,攻击力大大削弱,好不容易缠到了巨型蝠鲼的尾部,身体却被带着往海底拖下去。 一条大白鲨破开海水的重重阻力朝她游来,江稚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鲨鱼鳍,大白鲨冲向海面,在空中滑出一道弧。 “坐好。”江邢夜把妹妹按坐在鲨鱼背上,一手扣紧她的纤腰,一手握着鲨鱼鳍,冲着巨浪,激起一道白色的水花。 “他把污染核抢走了。”江稚羽控诉。 “回头再找人弄他。”江邢夜保证道。 江稚羽只好暂时妥协,摸着鲨鱼背,手感冰凉凉的,很Q弹:“你有多久没放你的精神体出来给我玩了?” “我怕被你玩死了。” “感情淡了。” “觉得淡你自己去喝海水。别折腾我的英勇大白鲨。” 江稚羽听到“英勇”两字就忍不住笑,懒得跟他再拌嘴了,攀着救援绳爬上直升机。 江邢夜丢给她一套干净的衣服,她也二话不说乖乖地找个角落把自己倒扣在箱里,自己换好衣服。 江邢夜有时真是又爱又恨。她妹就是这样,要做的事倘若不答应,她比二五仔还叛逆,但凡放她去做完了,又比谁都听话。 “执行W809。”江邢夜朝机长道。 “哟?” 比机长更快回应的是他的妹妹。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还在污染区里没睡醒,您老要摆驾专程送我去污染区?”江稚羽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江邢夜打开电脑接收着W809区传来的资料,冷哼一声:“等我到了那叫机长把你送回家去。” “别呀。哥哥,你得相信我的能力。你看我刚刚可是一个人就清理了一个污染区诶。”江稚羽讨好卖乖地给自家亲哥捶捶肩,“你知不知道有一句古话,叫做信任会让人长出盔甲。” 江邢夜凉凉地斜她一眼,语带讥嘲:“我只听过操劳会让人长出皱纹。说好了,这次玩完回去你必须消停一段时间。” “OK。”江稚羽心情好着呢,狗腿地帮他整理资料。 “江部长,情况不太乐观。”滋滋啦啦的对讲机里传来哨兵沉重的喘息声,“这个污染区的生物攻击力强且数量庞大,我们一进来就被分散到了各个地方,难以集合。” “继续说。” “目前收集的一点信息是,这些生物会根据呼吸感知存在,然后发动进攻……它、它们来了。” 通讯的声音被切断,对讲机里只剩下了嘈杂的滋滋声,可怜哨兵的生死也变成了一个未知数。 “进去会被分散?”江邢夜有些后悔答应带上江稚羽去了。 这跟单独行动有什么区别,江邢夜已经选择性忘记方才自家妹妹独自清理一个污染区的事情。 这丫头短胳膊短腿,实在是被他保护的太好了。打,打不过异形;跑,跑不过哨兵;控,控不过向导,完全是个多边形弱士。 要不还是偷偷把她打晕了送回去吧? 江稚羽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只得翻箱倒柜搜罗出一些更有杀伤力的武器,并暗自叹气。 哎……造孽啊…… 5. W鱼头人 ——W809:鱼头人—— 纵使最后江邢夜是抱着江稚羽从直升机上跳下污染区,在进入污染区的那一刻,两人还是出现在了污染区的不同地方。 这是一座废弃小镇,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倾倒歪斜。有些房屋表面完好,内里却是一片空壳,倒塌的房梁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有些房屋损坏严重,内部的破旧家具凌乱地堆在一起。 江稚羽挑了一个视野较好的高层塔屋,跑上房顶,打算先观察观察这个小镇的情况。 废弃小镇似乎已经被遗忘许久,破旧的房屋门窗紧闭,寂静无声,断壁残垣孤零零地立着,只有风摇动各种门板窗板传来的吱呀声。大街上散落着朽木碎石,杂草从石块的裂缝中凌乱地生长起来,格外荒凉。 在不远处的墙壁后,江稚羽瞧见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 定睛,一柄移动的长戟。 两端的戟锋锐过刀片,顶部的戟头比钢针还尖锐,这若是被捅到,少说也要多一个窟窿出来。 江稚羽换了个窗户,看见那柄移动的戟缓缓地经过墙壁,转角处,拿着戟的生物终于显现。江稚羽一瞧,竟格外熟悉,熟悉得令人无语。 是鱼头人。它们拿着长戟。 这个污染区跟刚刚那个离得近,理解。 两颗死鱼眼好像没有聚焦的地方,眼睁睁地朝着天,呆头呆脑的,三两个鱼头人相遇,也是直挺挺地朝对方撞去,然后调转方向继续巡逻。感觉大脑已完全萎缩,不太聪明的样子。 江稚羽从包里拿出几个榴弹,朝那几只鱼头人扔去。 爆炸声轰鸣,由于距离有限,只炸碎了两个离她较近的鱼头人,剩下一个残了一只手,却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另手仍旧握着长戟,步伐机械地走来。 江稚羽又拿出手枪,朝那只走来的鱼头人开了三枪。她没怎么受过枪械训练,只有第三发子弹才击中那只鱼头人。子弹没入它的身体里,却是直挺挺地钉进去,像打入一块死物。 鱼头人仍旧睁着充满淡淡死感的鱼眼,照常巡着。 好蠢。 江稚羽腹诽,要是被这么蠢头蠢脑的异形打趴,她会被他哥嘲笑很久的。 她想起那名哨兵说的话,遂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呼吸引发攻击的结论,恰逢那只鱼头人正在朝这里挪来,江稚羽下了楼。 还没走出塔屋几步,鱼头人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样,调转身形,像射出的箭矢一样刺过来,脚下生风,提着长戟朝她猛地插来,速度之快跟方才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判若两鱼。 江稚羽眼疾手快地甩上门,不算牢固的门板上登时穿进来一根尖利的长刺。趁鱼头人把长戟拔下来的空隙,江稚羽奔上楼梯,在二楼楼梯口处看下来。 她屏息凝神,鱼头人拔出长戟后似乎在左顾右盼。 似乎确实是呼吸能够被它捕捉到存在,但是它们又是从哪里得知她的气息的呢? 鱼头人拿着长戟往楼梯口的方向,步伐奇快。 等等,她不是一直在闭气吗? 江稚羽深知自己的速度比不上这只怪物,只能想方设法跟它周旋。 楼梯延至二楼有扶手,她提前在横杆上堆了些杂物,此时把横杆上摇摇欲坠的重物踢下去,重物骨碌碌地滚下楼梯,暂时阻碍了鱼头人的追击。 鱼头人用长戟重重地敲击扶手。 江稚羽继续屏息凝神,敲击的声响停了。 江稚羽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呼出来。 仍旧没动静。 她疑惑地往下看,鱼头人又使劲地敲击起来,手握长戟刺穿阻挡物,高高挑起甩至地面,眼见马上就把眼前的阻碍搬开了。 江稚羽在刚才观察鱼头人的同时已经发现三楼的窗口正对着对面的屋顶,楼房之间离得近,在脑海中规划好路线后,立马推开三楼的窗户跳到旁屋的房顶上。 接连跳了两个房顶,气喘吁吁了。 江向导的身体素质确实如她哥所说的一样差。无怪乎江邢夜如此看扁她。 江稚羽扶墙垂视街道,视野里多了一个人。 一名哨兵靠坐在对面房檐下的木箱后,捂着大腿上的血洞,好不容易止住了伤口,木箱背后的街道上,隐约又有三只鱼头人巡来。 哨兵感知敏锐,几乎是江稚羽从二楼探出头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她,抬头和她对视上。 黛眉弯弯下是一双灵秀的眸色,瞳孔盈波,天真中匿些狡黠,神色认真,与灰扑扑的脸蛋天然地形成反差。 穿着不大合身的作战服,腰上塞柄小手枪,肩背小包,年纪又轻,颇像来上学的。 江稚羽指了指他身后,哨兵点点头。 江稚羽此刻自身难保,没法下去给他包扎。在背包里翻出几瓶伤药,一根向导素,用布一裹,扔给了他。 哨兵被迫就地两滚去接药,再抬头时,二楼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人是极美的,心是极好的,就是准头有点差。 江稚羽又翻两座屋,站在屋顶上与楼下的鱼头人对峙。这屋没门,它们上不来。 仍不确定到底是否仍是人的气息触发的攻击,她只好不断尝试。 对视。鱼头人平静5秒,随后敲墙。 献舞。鱼头人平静2秒,随后敲墙。 卖萌。鱼头人平静1秒,随后敲墙。 扔石头。鱼头人平静0秒,一直敲墙。 “你个夯货。” 骂人。平静0秒,一直敲墙。 比中指。平静3秒,随后敲墙。 倘若江邢夜在场,给她的脑袋几个爆锤再接一顿教育都算是温柔的。 估计是老天也看不下她了,趴在墙沿挑衅楼下的鱼头人时,本就不算牢固的墙壁突然松动,江稚羽脚下不稳,身形一歪,悲催地朝楼下摇晃。 楼下的鱼头人正支着长戟,尖刺寒光凛冽。这若栽下去,身上怎么也得多一个血窟窿。 一道残影凌空而跃,脚点墙壁,拧身探手,把在空中的江稚羽接住。旋身,脚踩鱼头人的脑袋,跨飞而出,极速穿飞在石墙楼屋间,一路向前。 脚下的鱼头人穷追不舍。 哨兵带着她闪进一间还算牢固的房屋,大概是个废弃粮店,屋内东倒西歪地躺着各种长箱,箱内一袋袋的粮食将箱子装的极满、极沉,很适合用来防御。 哨兵找到一个较为隐蔽的藏身角落,立刻把江稚羽安置在那,叠了两个木箱推来堵,随后也钻进来。二人相对而蹲。 “它们会根据气息感知你,快闭气。”哨兵提醒道。 拖过沉重的木箱封住角落时。四只鱼头人正以极快的速度追来,用长戟“砰砰”地砸门,三下五除二便把厚重的门板刺得稀烂,破开屋门走进屋内。 江稚羽盯着地面,两个人紧挨着,都屏息凝神。 鱼头人果然漫无目的了,动作愈发迟缓。睁着鱼眼睛慢慢地扫视屋内。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圈,从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又从另一个墙角走到门口。 江稚羽依旧闭气,微微抬眸打量眼前人,正是刚刚那名哨兵。 一头棕色的卷发半遮额,小麦色的健康皮肤,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裹着,紧贴他健硕的身材。背着步枪,腰上系着手枪,手里还抓着一瓶向导素。 江稚羽眨了眨眼。 为啥不用? 鱼头人踏出门口的脚步又猛地折返回来,江稚羽迅速垂眸盯地。 我是一颗石头。 鱼头人脚步声缓,转了两圈又停住。呆滞地傻站一会,折返回门口。 对面哨兵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脑子里忽然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今晚吃什么?有没有甜的? 他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眼神,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个向导。 好强大的精神力,明明没有建立精神链接,她竟然能用精神力在他脑子里传递讯息 。 鱼头人猛地折冲回来,劈开一个离二人较近的木箱。木屑碎了一地。 我是一个小蛋糕。 鱼头人脚步声缓,转了两圈又停住。呆滞地傻站一会,折返回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弛。”哨兵用唇语告诉她。 我不是在问你。 “?”对方眼神疑惑。 鱼头人没走几步又冲回来。江稚羽把他的头按低。随后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好像不小心释放到了对方的脑子里。 你现在想象你是一个死人。 “什么?”哨兵将抬的脑袋被她再次按低。 你是死人。江稚羽也不瞒了,她的确拥有操控精神力直接在对方脑袋里传达讯息的能力,且这个特殊技能就连她哥都不知道。 陈弛不理解,只是出于对向导的指挥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他低着脑袋开始想象自己是个死物。 鱼头人又开始迷茫地兜圈子,四下寻找无地,到最后走出门口。慢慢走远了。 江稚羽明白了。 它们才不是借助人的气息追踪。 而是人的思考。 它们眼神呆滞,动作迟缓。枪击无痛觉,炸残无痛觉,它们是毫无意识的死物,它们的目标是有意识的活物、是会思考的生物。 不必思考为什么要追击,不必思考哪条路线最近,也不必思考目标可能躲藏在哪里,只要两条腿能走,能感知到目标在思考,就能知道目标的位置,随后永无止境地追击下去。 之所以会造成闭气就能模糊对方的假象,大概是人在屏息凝神时的那一瞬习惯不由自主地停止思绪。 一旦开始继续思考,闭气也没用了。 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我的脑子已经跟杀鱼的刀子一样冰冷了。 当江稚羽把自己推论告知陈弛时,陈弛的眼睛放出了惊讶又崇拜的光,不由得赞叹出声:“你好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想不想去试验一下?” “好!” 在某种程度上,陈弛跟江稚羽一样勇敢,且莽。 他抱着江稚羽直挺挺落到满大街都是鱼头人的空旷广场上,两个人一起封闭思维。 盯着那,对,就盯着那吧。 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思考。 我是一棵树…… 我是一座雕像…… …… 满大街持着长戟的鱼头人,竟然无一鱼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走去,甚至睁着两颗呆傻的死鱼眼,慢悠悠地从他们眼前走过。 恍然间,他们也成了只会阿巴阿巴的鱼头人。 陈弛突然想到这,噗一声。 广场上的鱼头人步伐稍顿…… “吭锵!” 所有长戟猛地挥刺过来,陈弛一把抓起江稚羽狼狈地逃窜。 江稚羽腰上被猛刺过来的戟刃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呲牙咧嘴,一声暴怒长啸:“陈、弛!你敢坑我!” “抱歉抱歉抱歉但是我现在……停不下来……” 陈弛须得从众多鱼头人的围攻中做出闪避和出逃计划,自然没办法停止思考,鱼头人的围攻不断,甚至越来越猛,将他们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陈弛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高高弹跳而起,在空中召出精神体海豹,拼尽全力驮着江稚羽将她推向离他们最近的建筑物中较高的楼顶上。 自己却找不到借力点了,底下都是密密麻麻的鱼头人和朝着天的长戟刺,掉下去直接被捅穿扎成一滩泥。 陈弛感觉自己的身躯沉重,日光刺眼。 哨兵常常如此,还没准备好接受死亡,死亡便来临了。 进入哨兵集训营时,他们就被长官告诫。 宁折十个哨兵,不失一个向导。 哎,陈弛啊陈弛…… 如果是因为救向导而死,那你也足够光荣了。 6. 我们会出去 但是…… 怎么还没死? 陈弛低头俯视身下,确实是密密麻麻的鱼头人和朝天长戟刺。 江稚羽控着藤蔓把陈弛在空中甩了甩,或许是甩得太狠,或许是日光太刺眼,陈弛晕乎乎的。 她一落到楼顶就控着精神体把这家伙吊回来了。这家伙还在想哨兵的一万种光荣死法呢? 陈弛晕头转向地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藤蔓,又晕头转向地发现了楼顶上捂着腰伤直勾勾盯视着他的少女向导,知晓方才的举动有多不该。 身为哨兵明明接受了向导的指挥,却还能犯出这种毁灭性的低级错误。 战场不是儿戏,就算污染区内的生态规则有多么离谱和荒谬,都不该因为一人失责而葬送一个团队。 更何况现在愿意进污染区同哨兵并肩作战的向导本就稀缺难得,他实在不该得意忘形。 “好向导,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保证我再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江稚羽大度地把他提回来。 死里逃生的陈弛端正态度,郑重地和她道谢:“谢谢你,接下来的行动我都听你的,保证再也不出任何差错!” 江稚羽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摸清了门道,我们去小镇上找找分散的队友。” “好!” 有了陈弛这样身手敏捷的哨兵带着,江稚羽再也无需自己一座一座地翻屋顶。只几个起落,便攀住墙头,发现了墙角处被鱼头人围困的两个哨兵。 他们背对背,拿着长戟正与密密麻麻涌来的鱼头人厮打,戟棍一横,一甩,两颗鱼头人的脑袋落地,然而身子执着地向前探去,长戟还在鱼鳍化成的手里,止不住朝前挥砍。 一人侧身躲避,眼见挥下来的刀刃要扎到队友,迫不得已拧棍去挡,但挡这一下又让他损失了进攻时机,两片寒光闪闪的刃片破空滑下来,在他肩胛骨上开了一道十厘米的口子。 “我是向导。” 两名哨兵分神抬眼,看到墙壁上攀着的哨兵,手中抱着一名少女。 “鱼头人会探测到人的思考,你们找准时机停止思考,原地站着,大脑放空。什么都不要想。相信我,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一人出声询问:“听到了吗?” “听到了。横竖都是死,赌一把。” 受伤的哨兵抱头一蹲,另一名横着高举戟棍,将他往身后一挡,闭眼。同时凝神。 “铿。” 鱼头人的铁戟敲在了戟棍上。 铁戟离开铁棍。 铁戟并没有刺过来。 “我来吸引它们,你去救人。” 江稚羽用藤蔓缠住墙壁上的横梁,缠住自己的腰,把自己缓缓垂放下去。像一根葫芦藤上结出来的葫芦,悬在在两堵墙壁的正中央。 底下鱼头人围拢过来,拄着长戟,摩肩接踵、挨挨挤挤。 江稚羽陷入思考。 你们鱼头人为什么不生活在水里?岸上不干吗? 你们在水里用鳃呼吸,上了岸用什么呼吸?你们的死鱼眼在水里能看到水吗? 底下鱼头人开始聚拢,逐渐骚动起来。 你们平时睡觉吗?工作时会摸鱼吗?同事思考时会捅死同事吗? 鱼头人一波又一波地围拢过来,陈弛趁鱼头人调转目标,朝江稚羽的方向聚集而去的间隙,跳下墙头,扶住那名受伤的哨兵,把他带上了较为安全的楼顶。 另一名随即跟上来,帮队友包扎伤处。陈弛再度折返,把江稚羽接回来。 两名哨兵在原地稍作休整,目视着这名年纪不大的少女向导,眼底满是浓浓的敬意,“谢谢向导,你救了我们。” “现在你们知道了鱼头人的攻击规则。”江稚羽挑着眉,嗓音清亮,“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救更多人吗?” “当然!服从一切指令。” 四人相约此地为集合点,随后分组行动出发去寻找更多四散小镇里的队友。 最终,当小镇里四散各处的哨兵们回到这里集合时,东南方的天空升起一束红色的火光,在昏黄的天空中嘭地炸开来。 信号弹!——集合的讯息。 江稚羽与陈弛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 走! 江邢夜已经集结了三十几多名哨兵,在远离城镇的荒远郊区建了临时指挥所,现下正在召集四散在各地的残兵部将。 日益发达的科研技术不仅大大改良作战武器,先进材料的研发也为临时基地带来更坚固的碉堡。 污染区内的生物运行规则千奇百怪,且多数需要置身污染区内才能理解。哨兵们往往需要一个临时庇护所来集合,制定出高效的战斗方案,保证以最低伤亡率完成任务。 临时指挥所处在郊区的一个山丘上,透明的顶斜插入地里,延伸至地下。一层可全方位视察周边环境,二层深入地下,增强隐蔽性。 指挥部外的鱼头人骚动不停,一圈、一圈、一圈地围堵着小山丘。拿长戟不停地戳着地的,捅穿别人的身体的,拥挤着堆成人墙的,使劲捶击碉堡的,翻滚着从坡上落下来的…… 海浪一样,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上去,堆堆叠叠,长戟满地,鱼头人满地。 信号弹燃放后,已经有不少哨兵集结而来,堡垒内部不断投出炸弹,在密密麻麻的鱼头人的围猎中炸开一条路,供哨兵进入堡垒内部。 当然,也有倒霉的哨兵失足落入这片鱼头人海里,被锋利的长戟捅穿,淹没。 不多时,堡垒内集合了六十多名哨兵。 江邢夜还没看到自家妹妹的身影,但此刻他抽不出身来寻。集合来的哨兵带来了各个方位的资料和讯息,诸多有关鱼头人世界的规则猜想还等待整理。 “以堡垒为中心,西部是一片森林,西北有村镇。东北、西南都是荒地。有三名哨兵在东南侦测到了‘门’的讯息。” “东南是什么地形?” “海岸线。距离堡垒大约3公里。” “捕捉到海洋上方有智慧生物的讯息。强度较大,那里大概就是‘门’了。” “继续监测。” “有人说在西北村镇发现一名向导。” “向导呢?”江邢夜猛地拍桌而起,揪他衣领:“向导你都能跟丢?” “对不起江队。” “还有没有人看见向导?” “江队,来了。向导来了。” 江邢夜冲上一层,拿起瞭望镜,远远地看见西北处的城墙上,有一……不,竟有一队的哨兵! 那群哨兵围了一个圈,应该在制定进入指挥所的方案,虽未看到江稚羽的身影,但他无端确信,他妹妹就在那群哨兵里。 “记住。所有人、每个人,全部人、一律不能出现失误。”江稚羽略带稚嫩的嗓音与专注的神色拼在一起,像极了板着脸装严肃的小大人。但周身围着的哨兵无一敢对她不敬。 他们还没忘记刚刚向导出入村镇如入无人之境,带领他们地从鱼头人的眼皮底下毫发无伤出来的场景。 “按照刚刚的队形排好,不要分神思考。脑子里只能有我的讯息。” “江向导,指挥部放了一颗信号弹。”一个哨兵说。 江稚羽闻言,缓缓站起来,走出这群哨兵的包围。 她静静地望向指挥部。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正在看着她。 江稚羽并起两只手指,缓缓放到右耳上方。点了点。 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江邢夜笑了。 两分钟后,原本蜂拥着包围了碉堡的鱼头人海,骚动的声响逐渐小下来。 没有鱼头人再往小山丘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没有再拿长戟不停戳地,没有再捅穿别人,人墙倒了下来,使劲捶击碉堡的声音轻了,翻滚着从坡上落下来的,也没了动静…… 前面的倒了,后面不再踩上去。 海浪在平息。 计划启动。 这时候向导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按住其中一人的眉心,便能调控他的五感,这一队哨兵,后面的人伸手搭上前面人的肩膀,一人搭着一个人,低头。 二十多人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由于他们都有身体接触,江稚羽可以封闭他们所有人的感官。 视线模糊,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周身一片宁静,风拂过耳畔,全听不见。迟钝的触觉、无味的味觉和嗅觉。 感官封闭后,他们几乎不再受外界影响。 静心。 凝神。 江稚羽站在队伍第一名,陈弛搭着她的肩。 藤蔓在她周身环绕,推开鱼头人。一只,两只,三只…… 她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要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直走就是了。 藤蔓会为她推开、顶开、甩开前方一切杂物。 哨兵们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要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搭着队友的肩膀,跟着前面的人走就是了。 他们的向导会带领他们前进。 江稚羽用精神力,在所有哨兵的脑子里。不停地投放着讯息。 此刻,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他们的意识长出了手,紧紧抓着这句话。 我们会出去。 我们会出去。 所有哨兵都在默念这句话。 我们会出去。 队伍在匀速前进,在鱼头人组成的浩瀚海洋里,缓慢地前进、前进、前进…… 江稚羽目光紧紧盯着指挥部。 她的脑子里也只有一句话。 哥哥,等我。 …… 哨兵全都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大门关闭的一刹那。指挥部里,一颗惊雷炸响—— “向导万岁!” 雷鸣般的掌声。江稚羽被高高抛起,稳稳接住。 “服了吗?哥。”江稚羽挑眉,一脸小人得志的笑。 “服服服。”江邢夜笑得有些无奈,“没你有能耐。我以头抢地,我三叩九拜,我甘拜下风。” “下次还带我玩吗?” 江邢夜的笑容立马收回,冷脸:“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江稚羽:“……”撤回一个煽情。 现如今,该找离开污染区的方法了。 大家的思维一动,碉堡外的鱼头人海又波涛汹涌地滚动起来。 江邢夜继续听着手下的侦测结果,有了江稚羽这一提点,所有线索都明晰起来。 东南方向有智慧生物,却不会遭到鱼头人的攻击。那这只智慧生物很大可能就是污染区统领鱼头人的“主”了。 污染区内原本只有“主”会思考,所以鱼头人会自发攻击外来的思考者。 但,既然我们和“主”都会思考,倘若鱼头人认错“主”,又是否会转变攻击对象? 江邢夜“请”了一只鱼头人进来试验。 所有哨兵集中站在西北方,可怜的鱼头人一被放进指挥所,就被没收了长戟。 一个铁桶从天而降,扣住鱼头。 铁桶旋转。鱼头人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梆——” 江稚羽补了一锤。清脆无比的。 大家笑成一团。 将鱼头人面朝东南方向,拿走铁桶。 鱼头人原地不动。 江邢夜皱眉,推论不对?思考内容不够深刻?还是“主”实际上在用别的什么手段操控它? 鱼头人又动了,竟向着东南方向走动起来,碰到墙壁。直挺挺地贴在墙壁上,鱼眼呆滞,鱼头顶着墙壁走。 大家伙又笑乱成一团。 “好了,该干活了。”江邢夜清嗓,摆出战略部部长的威态。 改造指挥部碉堡的新图纸落成,大家有条不紊的运作起这颗共同的大脑。 一层八面开门,旋转门。 把好朋友转进来,盖帽、旋转、敲打。 接受新“主”的“洗礼”之后,再转出去。 转出去的鱼头人变成了逆行的异类,艰难地穿行在扑过来的浪潮里,瞬间被淹没。 但浪潮褪去后,它们又瞪着鱼目,姿态僵硬地爬起来,目标明确地朝东南方走去。 虽然八扇旋转门同时工作已经够高效了,但仍架不住鱼头人数量庞大。光是内层疏导,就干了三个小时。好在哨兵们玩的乐此不疲。 东南方向,那只智慧生物的消息越来越弱。 五个小时后,所有的哨兵齐齐出动。这座蛰伏的新“主”吐出一支接一支的箭矢,八十来道残影时散时聚,朝这个污染区的出口驰骋而去。 他们速度飞快,跳跃、砍杀、轰炸、沿途的鱼头人飞起,变成碎块,落下。 W809长久的白日要结束了,太阳倾斜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7. 精神链接 江邢夜背着妹妹,斩杀着鱼头人前进,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前方的智慧生物击打水面的声音,浪声一波一波地传来。 天色逐渐暗沉,远方的天际线似乎散开微弱地呼吸,地平面在起伏。 “稚羽。”江邢夜偏头朝妹妹喊了一声。 江稚羽并起手指按住他的眉心,把他的视觉调高。江邢夜再次定睛,猛地急刹脚步,朝队伍喊道:“所有人立刻停止思考。” “鱼头人回来了?”江稚羽把哥哥的视觉调回来,跳下他的背。 “对,又杀回来了,一大片。”江邢夜拽着她的胳膊,叮嘱道,“你别乱跑。” 哨兵们围成一圈,把江邢夜和他的向导妹妹防护起来,摆出防御姿态。 江稚羽泥鳅一样溜出了哥哥的手心,眼见手里刚还抓住的妹妹一眨眼又飞了,江邢夜急的大吼一声:“江稚羽你又要干啥去?” “我去引开他们。” “别自作主张!咱一群大老爷们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你跑得快,你去犯什么险!” “我有经验了,放心吧。”江稚羽拉着陈弛钻出人群,按他眉心说了一句,“陈弛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 “啊?啥?”陈弛一脸懵逼。 “给我玩玩。” 陈弛更懵,脸颊飞红,直到脑海里浮出一句“对方正在跟您建立精神链接,是否接受?”才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喂!建立个精神链接而已,有必要说的这么流氓和下流吗! 陈弛一接受,恍然间看到自己精神图景里的天空一暗,一道白色的旋倾倒在天空中,旋转。星星点点的光冒出来,忽闪着,梦幻的白旋在空中流淌、旋成了一个梦幻的星空般的图景。 江稚羽幻梦般浪漫的星空慢慢覆盖住陈弛的精神图景,陈弛的意识逐渐消散。 江稚羽操控了陈弛,抱起自己,离开人群,朝无人的方向跑去。 一个是江稚羽眼睛里看到的后方,一个是陈弛的眼睛里看到的前方,此时她的视野收罗了全方位的讯息,后方鱼头人乌泱泱地围聚上来,先是团团围住了江邢夜和那群哨兵。 有几个来不及收起思绪的哨兵被鱼头人的长戟贯穿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鱼头人在人群中走动,继续搜寻会思考的活物。捕捉到有一个正在远离人群的思考者,便调转长戟,陆陆续续追去。 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追杀上来的鱼头人,江稚羽操控着陈弛,啧啧评价这具新借来的容器:“兄弟不行啊。玩你不是抱歉,而是兄弟你还得练。” 陈弛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小声地抗议:“江向导!你小心点,我不想断胳膊少腿。” “谁让你平时不好好训练。跑这么慢。飞条胳膊以示惩戒。” “呜呜呜不要啊——我下次再也不偷懒了。” 鱼头人大军像一滩会移动的水滴,从哨兵群里漫过,又消退离去。待鱼头人大群离得远了,恢复思考的哨兵们已经无暇悼念死去的同伴,他们杀红了眼,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向那只智慧生物奔去。 越朝前跑,越能看清那只智慧生物的模样。海面上,一只庞大的巨型章鱼盘踞在阴影里,仿佛一团凝固的黑色沥青。 八条蟒蛇般的触手,表面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缝隙间渗出粘稠的荧光粘液。光滑的皮肤表层下似乎有无数寄生虫在游走,脓包状的囊泡爆裂时喷涌出恶心的腐臭味。 肿胀的头部几乎与躯干融为一体,头部下方的口里翻涌着碎血块,猩红的须在口腔里搅动时,暴露出内部螺旋排列的血腥利齿,像一根根倒刺,撕开进入口腔里的任何异物。 哨兵们提枪扔炮,拿戟甩刀,飞身上前,一顿砍杀。 章鱼扬起柔软的触手,风卷波涛一样扫过来,黑影闪避,旋身再砍。这个巨大怪物发出尖利的嚎叫,水面翻涌,扎入水里。 “别让它跑了!”江邢夜叫道,周身浮出精神体大白鲨,带着他也扎入水里。 大白鲨张开锋利的带着尖牙的嘴,一口咬上章鱼触手,撕扯拽拉,生生把那条触手扯下来。章鱼怪另一只触手拍过来,鲨鱼甩尾一游,躲闪开去,张口又咬。 其他哨兵的精神体也参与进水底这场鏖战,海豚、螃蟹、海蛇之类,钳着触手,令它无处可逃;缠绕束缚着触手,让它动弹不得。 在最后一声嘶鸣结束后,章鱼沉底了。 海岸上多了一座章鱼雕塑,雕塑下方,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江邢夜砍下一条触手,走上岸,朝石门丢去。触手穿过石门,缩小,在门对面变成章鱼模型,神似一个小挂件,这意味着污染区的出口“门”开了。 几个哨兵站出来:“江队,我们去接江向导。” 江邢夜纵目而望,黑暗已然降临,天地间一片荒渺沉寂,远方只有鱼头人踏地行军的声音。 “不用,她马上就回来了。”江邢夜在岸边的丛林里巡了一圈,折下一根树枝,点燃。 火光在暗沉的夜里跳动,火星四散,火苗轻晃、跳荡,亮堂堂的,照着他的脸。 其他哨兵们也都点燃一根枯枝,举起来。无数的火苗举起来,照破暗夜,在黑沉沉的空中摇晃,聚成明亮的光。 远方的江稚羽看到了这边的火光。操控陈弛,调转步伐,收敛思绪。 敛神,沉息。藤蔓拨开鱼头人海。 步伐坚定而迅速,直直地朝着火光驰骋而去。 什么也不用想,朝着火光走就好了。 那是她的哥哥在等她。 ———— 暮色降临。 太阳能玻璃墙褪去白日的镜面冷光,亮起琥珀色的柔和光带,沿着幕墙攀爬,划过的空域短暂地浮现幽蓝经络,装点着中心商区的繁华。 巨幕外墙播放着动画,水墨绽开之处,电子屏上的锦鲤在钢骨质的荷叶中游动,橙红与墨绿的感应光带明灭起伏,流线型的轻轨列车无声地滑过,在跳动的霓虹光影里驶过城区上空。 一间不大起眼的窗户后,夹杂着尼古丁味的细长白烟悄然渗出,焦油、一氧化碳的味道混杂其中。 寒暄声在屋内响起,双手在空中交握,二人对坐。 “真不愧是你的人啊,蒋上校。跟你一样办事高效又干净,给我愁着掉了好几天的头发都长回来了。我那城务营的一群饭桶都应该回去集训营多练,不然我的名声都被搞臭了。真比不得你们,利刃营,个顶个的尖子。” 爽朗笑声中,蒋金硕连忙摆手:“程哥你这是啥话,咱们营培养出来的不就是一群砖头么,咱们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随时接受调遣。” “哎呦呦,你要是这么说我可都调走啦?哈哈哈哈哈,我可太稀罕你们那群小崽子了,个顶个的机灵。每个都是当队长的料子,我们这一群劳什子城务城防后备营的都拿不出手,这帮人都等着你的精英来领导呢,你可得给我好好培养。” 帝都的哨兵基底分管着不同的部门。集训营是新哨兵入营后共同训练的地方,主要参与污染区的清理作战任务,那些天资聪颖、实力超群的哨兵会被选拔而出,随着军衔升高,进入利刃营继续培养,出任务时往往担任队长一职,负责指挥全队。 其余哨兵根据天资和特长,会被分配进城务营,负责帝都官员的扫黑刺贪;城防营,负责帝都的城防守卫;侦查营,负责污染区的生物数据收集;后备营,负责管理物资和军备,等等。 “肯定的,肯定认真培养。咱们利刃营的目标就是给蓝苍训练出顶尖的哨兵,不仅作战 本领要全方面发展,还得有更强的指挥能力。现在污染区里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他们的训练任务也是越来越紧迫了。” 程大校用力拍着老蒋的肩,扬声宽慰:“哪有那么大压力,研究污染区是军情处那边的事儿,别往自个身上大包大揽。你就认认真真跟着他们给的信息训练,练完了调几个来城务营,帮我把那群饭桶整顿整顿。” “可不敢,程哥。你就别妄自菲薄了,你那城务营啊,上卫帝都下维治安,各个通晓达官秘辛、风流要闻,别说我这利刃营了,就是我过去了,都还得恶补这些呢。” “害,啥玩意秘辛要闻的,不就是那群官老爷们互相扯头发么。没意思。你利刃营的哨兵看几眼照样能上,你看这次任务就完成的相当好,办事相当干净。诶呀,那后生叫啥来着,我这死脑袋。”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蒋队。” 老蒋开怀一笑:“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来了嘛,小陆,进来坐。” 屋门微动,一名哨兵走了进来。 那双眸是最先引起老程注意的,黑瞳冷清,闪着淡淡的寒光,刀锋一样尖冷。睫毛卷翘,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刀鞘一样将这刺骨的冷匿去不少。 鼻梁挺直,下颌硬朗,嘴角习惯地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漠然,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小陆,过来。”蒋金硕嘴角一咧,微笑地向老程介绍,“这就是了,叫陆祈镜。” 待陆祈镜走近,老程笑呵呵起身,把他拉到身边,满眼都是喜爱。摊开了家常话,与他闲聊起来:“小陆啊,还认得我吧?” “程大校。” “不错不错。”程大校满意地拍拍他肩,“我可得感谢你,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知道不?” 陆祈镜低眉。 “我找那个人的证据找了俩月,又花了一个月制定计划,不是我没本事,实在是这个任务难啊,愁的呀,整晚睡不着。头都秃了一片。”老程笑着指指自己的头顶,接着道,“直到你们蒋队把你选出来,跟我保证说这小子出马指定行!我说,‘哪行啦?我要怎么配合他?’你蒋队说,‘你回家睡大觉就行啦!’ 我哩个球啊,我回去还没把凳子坐热,往外一瞅都是直升机,我的心慌呀。你蒋队就给我来电话,我说,‘嗬呀,完事啦?’你蒋队说,‘对,解决了!’我都惊了,心想不愧是你们利刃营的呀,办事就是快。你也是,身手了得,还得是你们营的我使着放心。” 蒋金硕连忙笑呵呵地打断他:“再夸下去这小子得飘。” “咋会呀,小陆。你可别有心理压力,你解决的那人耀武扬威好几年了,到处是他的私兵和眼线,手底下数不清的人命,要不是这次他把篓子捅出来,我还没法对他下手呢!”老程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以后要多来我们城务营转转,知道不?我把底下那群小喽啰给你管。” “小陆安静,可不是你要的指挥官。”蒋金硕笑着打趣。 “没事儿,我就爱话少闷头干事的,不聒噪。” “行了行了,放他回去休息吧!”蒋金硕朝陆祈镜点点头,他顺势依声站起:“那……我先回去了。” 老程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次报酬放你屋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踏出房间,屋门关闭,两名上司的谈笑声散去。屋外宁静,几名哨兵正在窃窃私语。 “就是他,看到没有。你去试试,他不会揍你的。” “我不敢……” “就几支,有啥不敢!陆中校平日极其体恤咱们,还会心疼这几支向导素?你装惨装可怜,磨他一阵子,他肯定给你。” “别光拿你自己的份。给咱几个弟兄也弄点。哎嘘,他来了。” 8. 小荆棘 陆祈镜径直路过,步伐都不曾停顿一瞬。有人拍拍他的肩,脚步也只是稍放缓。 “我在门口都听到程大校的笑声了。”周和颂搭上他肩,无聊地打着响指,“对你真不是一般的满意,城务营也不错啊,怎么不去?” “我有的选么?” “虽然蒋队可能会舍不得你,但你若是理由充分,跟他说说情,总会放你去吧?” 陆祈镜站定了,终于正眼瞧他;“你觉得蒋队人怎么样?” 周和颂摸摸下巴,略作回想:“挺好的吧。虽然训练时凶了点,但平时挺和善亲切的。上一回我任务失败,脚扭了,他也只说我几句。” “没了?” “还骂我平日训练不刻苦,关键时刻掉链子呗。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 “不。”陆祈镜思绪一荡,目光飘远,“你该庆幸他只骂你。” 周和颂低笑一声:“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嘛,对你严苛一点也正常。” “嗯。” 不等他开口,周和颂腿一迈,比他率先进了他的房间。 一间卧室,配个卫生间。室内陈设寥寥无几:一张床——被褥棱角分明。一套桌椅——电脑前规规矩矩地叠着资料,几根笔。一个衣柜——干净整齐,纤尘不染。 周和颂又一次感叹这过于简洁的居住环境。 陆祈镜把门口的纸盒抱起,放在桌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向导素一支一支摞进去。 “你怎么这么多任务?”周和颂拉开椅子躺下,抄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皱眉,“明天还有?你不是刚把程大校交代给你的事情完成了,歇都不歇啊?” “怎么歇?” “跟蒋队说啊,让他给你放几天假。估计他也没想到给你安排的这么满吧。” 陆祈镜摇了摇头:“不了。” 周和颂属实没有见过这么拼命的人。 他依稀记得,他当年入营的时候,陆祈镜已经在一众哨兵内脱颖而出,军衔到达中尉,深受蒋金硕喜爱。那时,他还是个连军衔等级都弄不明白的小小哨兵,天生的慕强心态驱使他接近他,才知道这么高的等级都是昼夜不停地执行任务得来的。 在集训营的时候还没这么拼命,甚至有时候还会在他的死缠烂打下陪他出营放松会。后来,陆祈镜先一步进了利刃营,周和颂紧随其后,到了蒋金硕手底下,兄弟俨然已经成了蒋金硕眼里的大红人,为了培养他,蒋金硕甚至喜欢接下其他营委托的任务并派给他做,一点点打磨这位全能型奇才。 陆祈镜本人就更拼了,对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爱好,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训练、任务、训练、任务。蒋金硕一批一批的钱和向导素奖励下来,他花也不花,用也不用,摆一抽屉,溢出来就分发给那些需要的哨兵们。 简直像台全天运转的机器。 周和颂看他摆向导素,说道:“这么多向导素也没见你用,又不花钱,你拼死拼活干嘛?你想在他面前多表现表现?嘶,不像你啊。” “我想早日熬出头。” “熬出头?哪里是个头?” 陆祈镜思索一会,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但还是说了:“取代他吧。” 周和颂愣了愣:“我还以为你要说为了光荣的哨兵事业之类的,你这是啥理想?你想当利刃营营长?” “比他高些就行。”陆祈镜平淡反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么?” 兄弟太有野心,太有志向了,不像他,只想安安静静当一条咸鱼。 “你有这种野心,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周和颂躺回去,“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我想想,你现在是中校。再熬个四五年吧。如果他没立功升职的话。” “四五年?”陆祈镜低喃道。 “但以你这种强度出任务,估计你得死在他前头。” “也好。” 周和颂原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陆祈镜好话不听,净应这些晦气话,便踹他一脚:“别晦气。” 两人随意闲聊一会,直至周和颂接到指令,训练去了。 陆祈镜看了会资料,本想规划明晚的任务,却发现今日思绪飘荡,格外容易走神,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 这几日全靠一根弦紧绷着。他按了按酸颈,脑海中蓦地闪回一些零碎的片段,手一顿,握紧。 啧,唯一的纰漏——那名得知他图景入口秘密的,强制精神疏导的向导。 碍事。希望别再见到她。 陆祈镜洗了个澡,脑袋一沾枕头,便感到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而来,这种感觉对于经常失眠的他实在有些陌生。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疏导完的后遗症吧。 入夜,微冷的风悄悄地吹。 掀起桌上的纸页,又轻轻抚平。 门一动,黑影闪匿,鬼鬼祟祟地靠进来,伸颈瞧眼熟睡的人。在离得最近的衣柜旁停住,偷摸着开柜。上翻下找,没找到想要的,闪到桌前,翻翻纸张,瞧瞧桌底。 “找什么?” 寂夜里一声冷不丁的质询,吓得那贼寒毛一竖,踉跄着往后退几步,对视上那双平静而阴冷的眼,结巴道:“我……我想……我想拿向导素……我,对不起我,我只是听他们说你有一些多的……我们的没了,全都用完了……” 他吞咽口水,语气里带了些恳求:“我们发的很少,每次都不够用,只能这样……我也是被迫……” “抽屉二层。” 小贼话头一顿,依照指示轻而易举地拉开了二层的抽屉,发现居然没上锁,琳琅满目的向导素,A级的、B级的、C级的,几乎各种等级的都有,不由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来都没用过。 “我……我可以拿多几支吗?”小贼怯怯地问。 床上人翻了个身,语气淡淡。 “随你。” 小贼壮着胆子抓了一把,填满口袋,随后朝他鞠了一躬,留一句“谢谢你陆哥。”后,逃之夭夭。 墨夜宁静,风又悄悄吹。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次日深夜。 市中心的灯光暗暗,银河流淌于天际,星辉熠熠。 任务是军情部发来的,T106区污染核失窃,敌人行踪已经锁定,需要夺回污染核上交。 比起进入污染区或者刺杀,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任务了,蒋金硕把这事交给他,估计也是想让他“歇会”吧。 黑色的作战服修身,勾着颀长有型的身材,常年训练出来的肌肉在运动时微微起伏,透明的护目镜上一点红光游走,那是猎物潜逃的路线。 他像潜伏的野兽,在楼层间闪匿起落,观察游走,窥伺猎物的行踪,等待出手时机。 猎物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扔入人堆里都能消失不见的普通人,他站定了,四处观望。确认周身无人,一头钻入居民区,潜入一座毫不起眼的楼房,直上顶楼。 十分钟后这里将有一场交易,买方将给他一大笔钱换他手里那颗小小的毒苹果污染核。男人按捺不下心中的喜悦,在顶楼来回踱步,不住地搓手。 他开始想象自己过上奢侈生活的样子,他要把那笔巨款全部都扔上赌桌,把钱的金额倍数大翻特翻,成为赌场的老总。甚至可以买下赌场,狠狠地宰客。 一阵响亮的电话铃声响起,男人信息若狂地接通了电话:“老板,我到了,我在这里了,你还要多久?” “你已经暴露了,交易取消。” 电话对面传来简短的回复,犹如一道惊雷劈下,男人愣愣地举着电话,张着嘴,一时脑子空白一片,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老板……不是,我已经到了,老板?老板?”男人听着手机里传来无情的“嘟——”声,把手机砸到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粗话连篇,“他**狗玩意,暴你***,这群吃白饭的,老子去找下一个买家,我呸!” 男人骂骂咧咧地捡起手机,在朴素破旧的衣角上擦了擦,去开顶楼的楼梯门。 却发现顶楼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了,男人用力拉拽那扇铁门,直发出“乒嘭”作响的铁器摩擦声,男人又骂了起来,“我***,哪个不想活命的贱种敢锁老子门,滚出来!” 他身后闪出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幽幽地举起手枪:“别动。” 男人回头,对上随时能崩开他脑袋的枪口,没想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慌了,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声音也弱下去:“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污染核,上交。”陆祈镜目标明确地朝他伸手。 “凭什么?这是我凭本事抢……拿来的,老子辛辛苦苦清 理了一个污染区,这是老子自己挣的,凭什么要给你。”男人立即把毒苹果污染核宝贝似得藏在身后,退后一步。 陆祈镜不想浪费时间跟他周旋,前进一步:“这是规定。” “我呸!谁定的规矩?啊?你们只是在给你们的强抢行为——啊!” 陆祈镜朝他小腿开了一枪,男人没说完的话化成一声惨叫,抱着小腿就跪了下去,老实了:“卧槽,老子……你……你先停手。我又不是不能交,这样吧,你说一个数,我觉得这个价格合适就卖给你?” “污染核可以买你的命。”陆祈镜声音平静,铁面无私,往前逼近一步。 男人冷汗直流,眼见那枪口移向了自己的另一条腿,赶忙出声:“好好好,我买我买。” 他从身后口袋里翻出污染核,不情不愿地递上去。 指尖即将碰到伸出的黑手套,男人一个蓄力,突然弹出去,拼死扑向那只举着手枪的手,伸手欲夺枪。眼里闪过恶毒的算计: 哪来的混小子,看我把枪抢了看你怎么威风。 对面那人轻飘飘挪步一避,回身扣动扳机,接连两枪,往前扑地的男人顿时没了声响。 弯腰拾起男人手里的污染核,抬眼注视那扇被反锁的门,扬声:“出来。” 门锁响动,一名少女笑容亲和地探出头,热情地朝他打招呼:“嗨!小荆棘。” 黑色鸭舌帽,白皙的脸蛋上挂着天真纯善的笑,眉眼清澈闪亮,暗藏狡黠。长发束起,几条青丝搭在肩上,纤细腰肢盈盈一握,外套袖子绑在腰间,蓝白拼色的宽松上衣,搭条休闲工装裤,一派青春阳光,活泼灵动的气质。 那夜碰见的向导。 陆祈镜强行忽略她口中的怪异称呼,一言不发看她,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抢污染核么?会不会有点……不自量力了。 下一秒,一脸人畜无害的江稚羽就唐突地提出了那个没什么边界感的请求:“你主动给还是我自己抢?” 陆祈镜冷哼:“再杀一个也无所谓。” 江稚羽知道他绝不会信这污染核是她自己在污染区凭本事拿的,缓了声线,尝试软磨硬泡:“你拿去也是上交,我拿去也是上交,你让让我,让我拿个一等功,我可以……” 陆祈镜冷眼还臂。 可以什么?可以再炸一次他的精神图景,美其名曰“精神疏导”? “我可以聘任你来我家工作,我家正缺一个武功高强的保镖。”江稚羽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这“护花使者”确实是一个光荣神圣的职业。 还连吃带拿的。神经。 陆祈镜无意跟她争这种无聊的话题,收起手枪,提步欲走。 “咻” 冷刺破空,掠过预定轨迹。 陆祈镜倏一拧身,避了过去。 他料到她不会孤身一人就来抢东西,留心了附近,当即发现高楼上匍匐射击的狙击手。 没有预料中的弹壳击地声,陆祈镜瞥眼弹药,貌似是根……针? “咻” 凭直觉又闪过一根,陆祈镜正要起身,后颈一冷,微痛。 居然有三名?啧,大意了。 陆祈镜这还是猜的保守的。 江稚羽足足埋伏了八名狙击手。再警觉如陆祈镜,也决然摸不清她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这叫什么?这叫稳中求胜胜胜胜胜。 陆祈镜咬了咬牙,周身开始疲软,身向后倒,无力地靠墙。感官一点一点麻下来,不由眼眸含怒,蹙眉抬眼,声音沉冷:“你好无耻。” “我还能更无耻。”江稚羽学他语气,往前一靠,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摁墙上。开始得意忘形。 挑衅地挑他下颌,对视上,得意洋洋地弹了一下他的护目镜,弹得他长睫一抖,很是有趣。 “你戴这眼镜真帅,下回见我也要戴,好吗?好的!” 陆祈镜偏过头,不耐烦道:“没准下回杀了你。” “不愧是小荆棘,净说些让人想削你的话。”江稚羽捧起帅脸,按着他的脑袋使劲揉,像在摸自家小宠。 玩够了,取走他手中的毒苹果污染核,又敲敲他镜片:“这玩意我就没收啦!” 陆祈镜盯着她拿走污染核扬长而去,一时凝噎,旋即愠怒。 感觉被羞辱了。 9. 向导学院 抢回了丢失的毒苹果污染核,还占了帅哥便宜,江稚羽心情不错,悠哉悠哉地回家。 推开屋门,透过玄关墙面的镂空,余光瞥见两条穿着西装裤的大长腿搭在茶几上,悠闲地翘着,和她一样悠哉。 江稚羽回身换鞋,心中吐槽这个战略部部长当的也太滋润了,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一点也不劳碌于公务,扬声喊道: “小落。” “我在呢小姐!”小落从厨房探出头,笑容可亲地迎上来,“小姐拿到丢的东西啦?” “帮我放起来。”江稚羽手中的污染核呈抛物线飞出去,保姆小落赶忙伸手伸脚,手忙脚乱地接住这颗小挂件。 “江小姐。您好。”一道温柔的磁嗓从客厅传来,江稚羽刚挂起帽子,男人高大的阴影便遮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江稚羽回身打量他,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几份锋利感,又被那双深邃的眼眸和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柔和了几分,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绅士般的距离感。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衫领口干净整洁,走上前来的这几步挺直稳健,朝江稚羽伸出手时,露出手腕上带着的墨绿色银表,并不张扬的款式,却把他装点上了难以捉摸的神秘感和魅力。 “我叫傅沉,您的管家。” 江稚羽友好地和他相握,疑惑道:“傅先生怎么屈尊来我这儿当管家了?我哥强迫你的?” 傅沉是当年父母在世时一手培养出来的战略军事人才,和她哥哥一起长大,现如今在战略部担着军师重任,协助江邢夜处理污染区军情战略,某种程度上算他养兄。 但他一直谦恭有礼守分寸,甘做下人,不敢自居江家人,从来只敢喊她哥“少爷”,喊她“小姐”。 “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客厅里江邢夜声调一扬,又换一只长腿翘,“你赶紧给你傅叔磕几个响头吧,放着高薪稳定的军师不当,来帮我管你这只熊孩子。” “我哥就是强迫你的吧?”江稚羽把傅沉推回沙发上,倚茶几,斜着江邢夜,“他给你多少好处,我给双倍。” 傅沉温和笑笑,清了清嗓:“江小姐误会了,少爷没有强迫我。他与我直陈利弊,指点江山,发现千防万防,家虫难防。于是让我来管‘家虫’了。” “我有啥好管的。”江稚羽不想听,一头栽到沙发里。 保姆小落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丁,放到茶几上,站回她身旁,听着傅管家幽默地打趣,在一旁偷笑。 “没啥好管?你刚调走我几个狙击手干什么去了?”江邢夜戳了块水果,睨她。 “拿东西啊。”江稚羽满脸无辜,“我污染核被抢走了,我去抢回来,这也不行吗?” “我不是调人去抢了吗?” “哦,遇见了。”江稚羽低头嚼水果,含糊不清道,“跟我撞了个正着。又被我抢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污染核要上交军情处的,你把我安排给别人的任务搞黄了,人回去怎么跟上司交代?” “算他倒霉喽。” 江邢夜无语地扶额。 傅沉忍笑,启嗓问她:“方便问么?江小姐收集污染核是为了?” 江稚羽伸指,一副“我就知道你有这个问题”的表情,从沙发上“蹭”站起,拿起保姆小落刚装裱起来的污染核,虔诚地放入透明的展示柜里。 灯一开,展示柜里的几颗污染核被照亮,毒苹果的、绿帽子的、雕刻章的……熠熠发光,像件艺术展览品。江稚羽摆出“世界上最完美的事物”的动作,朝江邢夜扬下巴。 “确实,这么一放,很高大上了,像博物馆里的。” 江稚羽给傅沉传了个“真懂我”的眼神。 “我不管你要拿去收藏还是展览。”江邢夜的腿从矮茶几上放了下来,神色严肃起来,“但是千万别被一些有心人拿走了。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污染核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用处,但是最好的结果,我还是建议你拿到军情处统一销毁。” “放心吧。”江稚羽退几步远离展示柜,托腮欣赏自己的杰作,“我不会乱给别人的,等我收集完这一批,也会拿去销毁。” 她说完又补一句:“你不放心可以给屋子多装些机关,一枪射死大汉那种。” 江邢夜和傅沉对视一眼,思索起改装升级屋内机关的方案。 “明天去向导学院报道。” 江邢夜突然来了一句毁气氛的话,惊得江稚羽转过身,皱眉道:“为什么啊?” “你要是还打算去污染区,就老老实实去学些真本事。别说精神链接了,把心理疏导学会了起码还能起到些作用。” “让傅沉教我呗,他不是高级向导吗?” “可以是可以,江小姐。”傅沉嘴上笑说可以,却是摇头接道,“不过我更建议你去向导学院接受更为系统的指导和训练。如果有不懂的,再来问我也不迟。” 江稚羽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江邢夜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要是不去污染区混,没事出去逛个街吃个甜点,我自然不管你。但是你要是还想去污染区,就把基本功学扎实,给哨兵们做好精神疏导。不然,要是因为你学艺不精,把哨兵们的命白白送了,别说你丢不起这个人,整个江家都会被你的任性搞坏名声。” “而且,其实向导学院经常会组织军事实践。”傅沉道,“你只要报名,那些哨兵们去污染区执行任务时会带上你的。” “真的?他们会带我玩?”江稚羽被这双管齐下的劝服说得有些动摇了。 傅沉温和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所以,为了‘公费出游’,去试试吧?”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加之“公费出游”的吸引力,江稚羽同意了。 江邢夜眼见事情完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为了表示奖励,扔了一块腕表给她。 “这是什么?”江稚羽拿着腕表,一点,一块电子屏从腕表上跳出来,悬浮在手臂上空。 想必又是军情处研制的新科技了。 “新手机,奖你的。有什么事问你傅叔,他会给你调人,别老烦我。”江邢夜单手插兜,捞起外套披在身上,抬腿走了。 目送着亲哥离开,江稚羽打开悬浮腕表。 “金鱼吐泡泡”又分享了很多留言,江稚羽也把自己去过的两个污染区趣事发给她,还跟她说了即将入学的事。 一思考起入学事宜,江稚羽就忍不住问傅沉:“毕业要多久?” “还没入学,就想着毕业了?”傅沉笑着打趣道,“快的话一年,慢的话四年。江小姐可要认真学习啊。” 第二天,江稚羽顺理成章地被傅管家送进帝都著名的向导学院修习课程。 进入新班级后,同学们对这名“战略部部长”的妹妹极为感兴趣,蜂拥而上,热情地围着她问这问那: “江部长真是金屋藏娇啊,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哈哈哈……” “而且稚羽之前从来没在各种大型场合上露面,真的好低调啊。” “对啊,每次那些晚宴啊,生日会啊都是江部长参加,他要是没把妹妹送进学院,我肯定很难认识你呢。” “哇,你们江家一个帅气有权温柔多金,一个聪明可爱,真的好羡慕,稚羽你还缺妹妹吗?能不能去你们家蹭点宠爱?” “我看你是想当她的嫂嫂吧,你的算盘敲得我在东D区都听到了。” 叽叽喳喳的问题一个个扑来,江稚羽维持假笑挑拣着回答了。 “明宥学长?啊?我没看错吧!?” “真的啊,真的是他!男神,啊……好帅,好冷漠。” 围拢而来的人群突然让出一条道,伴随着几声女孩的尖叫,江稚羽疑惑地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进入江稚羽的视线。 这并不需要费多大劲,因为令无数名女生尖叫的“男神”已经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了。 身材清瘦,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从未受过阳光侵扰。神色慵懒,似乎刚睡醒,微微蓬松的发型像被故意抓乱,慵懒随性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精心。眼尾上扬,眸色冷淡地扫过周围人群,仿佛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江部长他妹?” 他走到江稚羽面前,语调慵懒,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右手转着手腕上独特的限量版机械表,表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江稚羽点头。 “麻烦借过一下。” 江稚羽指着自己——我吗? 明宥扯了扯薄唇,冷冷道:“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江稚羽秉持着初来乍到暂时不惹事的理念,在人群里挪了一块地给他。 明宥迈步走过她身边,停步,斜了她一眼:“怎么称呼?” “江稚羽。” “哦。你好。”明宥语气平淡,话语简短,“明宥。你可以叫我明学长。” 江稚羽露出单纯和善的笑来,嗓音清亮地喊他:“明学长好。” 明宥点点头,并指夹了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正在招学员,有意愿可以联系。” “名片?明学长给她名片干嘛?啊啊啊我有点心碎了。”人群中有女孩的声音愤愤喊道。 “你哭啥,明学长是助教。”一女生用胳膊肘撞她,“他招个学员而已,你至于吗?” “我也想当明学长的学员……呜呜,我想被他教……” “谁不想被他教啊,我真想叫他老师,我的明老师……” “他为什么会给江稚羽抛橄榄枝啊,哎,就因为人家有个在战略部任职的哥哥吗?无语了,家里有钱有权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江稚羽接过那张名片,看起来是精心设计过的,黑卡云纹盘绕,喷绘着闪金,金笔龙飞凤舞地写着“明宥”二字,下面还留了一串联系方式。 明宥留下名片后,径直穿过人群离开了,不少女生追随过去,缠着他也给她们一张带着签名的名片。明宥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后话语简洁地拒绝。 拿着名片站在人群中央的江稚羽,一时成为了多数女生羡慕的对象。 江稚羽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没发现有什么别的讯息,于是拿着它在人群里举起来晃:“谁要?高价售卖。” “啊?我要,我要,我出两个蓝苍币!”一名男生大声。 这一喊,引起了竞争,围着的人群开始争先恐后地抬价。 “三个!我出三个,给我明宥哥哥的名片吧,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十个!都别跟我抢,也别说我有病,男神在我心里就是值这个价。你们出太少的都是践踏他的名声!” “这是恶意竞争!你故意的吧,这么说谁还敢低价买啊。” “五十个。”一名戴着蝴蝶结的女孩把五十枚蓝苍币拍桌上,人声熄了。 江稚羽笑眯眯地接过蓝苍币,递出名片:“谢谢哈,合作愉快。” 女孩笑容和善地接过名片,转身对人群说:“我只是喜欢明学长的笔迹,这个联系方式可以分享给你们。你们要当他学员的,自己去跟他联系。” 这是什么慈善家? 江稚羽不理解,摇着头离开。 当夜。明宥看着自己通讯软件上一长串的好友申请,陷入无尽沉思。 10. 入学测验 开学风波在这场热闹的交易里结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由于江稚羽并没有表现出过人的资质和天赋,这场热度一过,她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不再成为同学口中谈论的话题。 平淡无波的校园生活对于江稚羽来说实在无聊,每日都两点一线地过着重复的机械生活。“金鱼吐泡泡”分享来在污染区作战的日常像鱼饵一样钓着她,却又在衡量利弊后不得不强行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 要是她是哨兵就好了。江稚羽有时候会这么想。 不过……向导也挺好,毕竟能为哨兵进行精神疏导也是一项极其高尚的任务。 前提是她得学会。 为了避免给日后“公费出游”的队友拖后腿导致被嫌弃,江稚羽决定潜下心来学。 生活虽枯燥无味,这几天的学习仍给她带来不少知识。 二十多年前,蓝苍国爆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疫战。异形生物横行肆虐,侵蚀着蓝苍国的每一寸土地。那时的向导人数还不算稀缺,进可与哨兵并肩作战,退可成为优秀的军事指挥家。只是那场战役折损了许多精兵良将,向导人数骤减。 江稚羽的父母就是那场战役中,众多向哨组合中的一员。 某种程度上,人类没有战胜异形,大地上只是多出了一个一个名为“污染区”的“泡泡”囚笼,困住它们,防止它们出来祸害居民。甚至,那些死去的人精神图景没有完全消散,竟然也化成了一些污染区“泡泡”,供异形藏匿其中。 这种由人的精神所构建的污染区,以T开头命名。和人的生活紧紧联系,你甚至可以看到“人”生活的痕迹,这里的异形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而是长着四肢顶着脑袋披着人皮会说话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像人一样的什么东西。 普通人仍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天平似乎在倾斜,分化成向导的人越来越少,分化成哨兵的人倒越来越多。上级颁发紧急敕令,要求将分化成向导的人统一送到帝都来学习和生活,便于提供更安全的保护。 当年,江稚羽分化成向导时,江邢夜的内心是暗喜的。 他渴望她妹妹做个普通人悠然自得地度过一生,退而求其次,分化成向导也行,只要她胸无大志,也能受到很好的保护,安稳地度过一生。 可惜江邢夜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妹妹是个以扫荡污染区为乐的,怀着向导命,骨子里却流淌着哨兵的心。江邢夜没办法,他知道自己是困不住她的,她不是他笼里养的金丝雀,迟早要振翅高飞。 江邢夜只能再退而求其次,去污染区,也行。但总要学会些本事吧? 正当江邢夜喜滋滋地认为江稚羽被向导学院管着,他就能高枕无忧睡大觉时。一个星期后,向导学院的老师为他送来亲切的“喜报”: “恭喜你啊江部长,您妹妹江稚羽在精神疏导入学考核中足足获得了0分的好成绩,创下向导学院历史新低,恭喜您!!!” “哈……哈哈……谢谢啊……真是令人欣(心)慰(萎)。” 江邢夜气得抓狂。 人啊,就是不能活的太滋润。 一天前。江稚羽迎来她第一次精神疏导能力考核。 向导考核的房间充满高科技感,墙壁是柔和的银灰色,水纹般的蓝色光纹缓缓流动,静谧而神秘。天花板高挑,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型的透明雕塑,雕塑内部,一条条金色的光纹如金鱼游动,跳跃。雕塑下摆着一匝透明壳包裹的电线。 电线如银蛇一样在地板上游开,游进一个个江稚羽从未见过的机器。 机器高约一米,柱状,表面光滑如冰,中间掏空,嵌入一块键盘,键盘上浮着一块电子屏,几条光带盘绕柱身,依次标注着序号。 柱身前各有一台悬浮椅,一机搭配一椅,机器大约有五十台,错落地摆放在房间里,缠绕机器的光带很耀眼,有的亮着,明亮的光一圈一圈地绕着柱身爬行,有的光带却不亮,对比起来,显得黯然无光。 “今天只是一个小测,摸摸底,各位不必太紧张。”看出了几名新生眼中的恐惧,老师柔声安慰道,“向导疗愈得好不好,当然是哨兵们说了算。不过,你们也要认真对待,因为给你们评分的是哨兵营里的精英,他们有更丰富的评判经验,也会给出更加客观和真实的分数。 所以放平心态,大胆考试,他们不会为难一个新人向导,现在的分数也并不代表什么。” “稚羽。”同行的女生用胳膊肘撞了撞江稚羽,“其实,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面。” 江稚羽一脸迷茫地环视周围的几个新生。 “不,不是他们!”女生急切地打断她的环视,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我说的是评分人,就是,他在哨兵营里面,以他的实力肯定是哨兵里的佼佼者,所以他肯定有资格评分。” “噢。”江稚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里的机子哪台是你喜欢的人?你去让他评评。” 女生摇头:“我也不知道。” 江稚羽沉默。 这是她入学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叫张银雪。 张银雪大概是很多哨兵的首选向导,人长得温温柔柔的,性格怯怯懦懦的,平时说话细弱蚊蝇,做事谨慎小心,想必为人做心理疏导时会让人感到如沐春风般温柔。 张银雪却和她说,她帮别人疏导时总是过于小心翼翼,反而不高效,浪费了很多病患的时间。 在江稚羽看来,张银雪有点恋爱脑。 爱把喜欢的人挂在嘴边,课间休息时常撑头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想到甜蜜的事情,还会露出一个呆呆的傻笑。 问她喜欢的人是谁,什么身份,什么性格。她一概说不知道。 起初以为她想保密,后来江稚羽发现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大概是某次机缘巧合跟她心上人出了个任务,有一个短暂但令人心动的甜蜜接触,对方在她心中种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以她如此怯懦胆小的性子,调查出来是谁肯定是不敢的,只敢沉浸在幻想里。江稚羽目前只知道她的心上人在哨兵营,还可能是个精英——如果不是她甜蜜的滤镜加持的话。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老师提高的嗓门把江稚羽的思绪拉回来,“这台机器,叫模拟疏导仪。一台仪器对应一名哨兵,使用时,随机选择一台机器登录,输入你的信息,让对方知道你是谁。 接着,摸着按钮,想象这是人的额头中心,你会进入一个模拟的被严重损坏的精神图景,可能是混乱的废墟、战场、暴风雪,你要对这些精神图景进行高效的清洁和整理。 同时,图景中有概率出现对方的精神体,可能是狮子、海豹、甚至是蛇,记住,不能害怕,也不能攻击他们,安抚好受惊的精神体也是精神疏导的一部分。 疏导完毕后,你的疏导数据会被上传到对方那里,他们会分析或者直接感应你的疏导过程,给你打出相对客观的评分。 对了,顺便提醒一下你们。”老师的声音顿了顿,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才接着道,“你们在测试时最好选择亮着的机子,机子亮着,说明对面的哨兵在线,在你测试完毕后可以马上给你打出评分。” “不亮的机器可以测吗? ”有人问。 “可以。不过不亮的机器表示对方在忙,分数评定有延迟不说,我也不建议你们去打扰他们。”老师说完这些,看眼腕表,接下来似乎还有课程等待她,便走出了测试间。 临走前,不忘叮嘱屋内的新生道:“你们自己自由测试,测试完就可以离开了。明日分数会自动上传到我这里。” 听到屋内学生异口同声应好。她匆匆离开了。 江稚羽托腮,慢步在测试间里,观察着各个标序号的测试机,挑选自己的机器。张银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轻轻地问:“你要挑哪台呀?” 亮着的机器足有三十多台,各缠着耀眼的光带,流着蓝的光、橙的光、紫的光,光彩夺目、绚丽缤纷,像一只只开着屏的花孔雀,努力炫耀着自己的光芒万丈。 江稚羽不知不觉便走到测试间的角落,众多花里胡哨的机子摆在眼前,她却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台极不起眼的测试机,机身只有一条光带,暗沉无光,这表示对方正在忙碌。 江稚羽坐到那台机器前的悬浮椅上,由于位居角落,又只有一条不起眼的暗沉光带,估计没怎么被用过,悬浮椅也很少被坐过。 垫子蓬松温软,坐上去时,像坐上一块轻飘飘的白云。椅背轻柔地抵着腰,一坐稳便灵敏地调节出合适的高度,让她正对着测试屏幕。 “这个吧。这个舒服。” “诶?”张银雪站在她身边,眼里满是疑惑,“可是它不亮,分数要等很久诶!” 江稚羽已经点开屏幕,输入信息,听张银雪一说,敲键盘的手停了会,又飞快敲起来:“那待会再测个亮的。” “好吧。”张银雪点点头,拉开了这台机器旁边的悬浮椅,坐下,“那我就选你旁边这个吧。嗯……8号,正好亮着。” 江稚羽进入模拟的被严重损坏的精神图景,这是一场残酷战争后硝烟弥漫的战场,大地被鲜血滋养成了血红色,土壤凝固结块,盖着残肢断臂,血肉组织从厚土堆里裸露出来,形状狰狞。 硝烟将空气混得浑浊不堪,风一动,卷着黑土和砂砾在尘土飞扬里流淌,浓浓的血腥和死鱼腐臭味扑鼻而来。 满地被折断的武器,断枪折戟,长棍上的血旗长满形状各异的窟窿,残布在风中舒卷,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应该怎么办?炸掉重建,一切重来? 江稚羽毫无头绪,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掏口袋,找那些能够毁灭精神图景的,乒乓球大小的炸弹。一颗,两颗,三颗…… 好像有点暴力,算了,老实清理吧。 嗯……清理…… 江稚羽把炸弹放回去,开始弯腰捡地上的武器残片,统一归位。翻出面目全非的碳基生物碎片,闭眼,忍着恶心拖到一块坑里,集体焚烧。 就这样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干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日头西斜,张银雪喊她出去吃饭。 江稚羽匆匆结束疏导,退出精神图景。离开机器时,长时间的忙碌耗尽了她身上的力气,饥饿引起一阵眩晕,再测一台机子的事情早已被抛在脑后,就算记得,她现在也没精力再来一场精神疏导了。 捂着由于饥饿嚎叫个不停的肚子,二人脚下生风,飞快地冲出去觅食。 利刃营内。 屋门紧闭,门缝里却渗出光。 屋主已然见怪不怪,推门而入,一块平板怼到眼前。平板后,周和颂占据了他的桌椅,一脸气定神闲。 陆祈镜回身锁门,随手从衣柜里扯出一条毛巾,随口问:“什么事?” “有人找你。”平板又怼近了些。 11. 明宥学长 陆祈镜擦去脸上的汗,抽空随意瞥眼平板,扫过证件照和名字,手却一顿。 待评人:江稚羽。 “好像是向导学院新来的向导,挑了你的机子测试。”周和颂用手划了划平板,“我的也被测了,不过我评完了。” “零分。”陆祈镜头也不回地走进洗手间。 “诶?啊——?”周和颂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平板,询问道,“你仇家?” 卫生间里传来简洁的回复:“不认识。” “不认识你给人家一个零蛋,你啥意思你?你这也太草率、太不负责了吧!”周和颂声调扬了起来,义正词严地为向导鸣不平,“你甚至都没认真感应对方的疏导流程,你可能甚至都没看清对方名字,你这评的,这这这,太随心所……” 陆祈镜从洗手间折返而回,一言不发,从他手里夺过平板。 拿起平板连着的一条长线,捏着长线尾端的胶带,贴在额头上。 周和颂仰脸盯着陆祈镜认真感应疏导流程,想看他意识到自己错误后露出歉意懊悔的神情。 他上回去向导学院看过,陆祈镜的机子和他的机子挨在角落,极不起眼的位置,他又几乎不上线,所以很少给向导们评分过,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评,还不认真,要是评岔了,以后就更没向导用他的机子测试了。 眼前人撑着桌感应,闭目时,睫毛黑的格外分明,大抵刚训练完,鬓角粘着细汗,晶莹圆润。微张着唇,胸膛起伏,缓缓地呼着浊气。前额的短发被汗水浸湿,根根分明,尾端还挂着水珠。 陆祈镜仔细瞧着精神图景里那道熟悉的身影,瞧着她翻口袋拿出自己熟悉的武器,脑子已经先发制人地痛起来。 他不想再感受一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爆炸,冷脸退出感应,扯下线。把平板丢还给周和颂,又回洗手间。 “零分。”一如既往。 “奇了他大爷的怪了呀,之前你再怎么忙都是及格线往上打的。怎么今天这么暴脾气,谁惹你了?”周和颂托着下巴啧啧称奇,捡起长线的另一端,贴在额头上,用心感应疏导流程,一边评价道,“确实生疏啊,毫无感情,完全生硬的疏导手法。可惜挑错机子了,挑个8号我还能给你打高点。” 周和颂啧啧感叹地替人评了个0。 算你倒霉喽,零分小向导。可千万别想不开跳楼哈,跳楼了也别来找我算账哈。 翌日。 江稚羽站在7号机器前,瞪着屏幕上那大大的0分,思绪飘飞了很久。 这显然是恶意差评啊啊啊!她勤勤恳恳干了一个下午,怎么可能连一分都没有! 7号到底是谁?!老子要活撕了他!!! 江稚羽的名声第二次在向导学院传开了。只不过这次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 之前频繁来找她聊天的几个同学不再有心地露面,一些虚情假意的奉承也随风消散,好像看清她的平庸实力后,声名显赫的“江部长她妹妹”的滤镜碎了一地,大家便也不再主动凑上来和她交朋友。 除了身边少了些叽叽喳喳的跟从,江稚羽的生活没什么大变化,她本就不是刻意合群的性格,甚至觉得一个人可以在学院里随意游走反而自在些。 她照常上课,训练,吃饭。只不过常常要被张银雪缠着,聆听她口中举世无双的心上人,如何斩杀异形,决胜千里来英雄救美的浪漫戏码。 “我真希望能有机会再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才出任务。”张银雪挽着她,歪着头沉溺在幻想里。 “他叫什么名字?” 张银雪依旧摇头:“不知道啊,那次是机缘巧合的遇见。我当时被困在充满毒气的一个实验室里,外面到处是游走的大眼怪胎,一出去就被它们追。我不敢出去,但实验室里又弥漫着毒气,进退都是死。我当时就觉得我活不长了。” “然后他来了。”江稚羽适当地补充一句。 张银雪的脸一红,笑容羞涩,眼眸亮晶晶的,挽紧她的手,好像挽着自己的心上人,接着道:“他来了,居然是从天上跳下来的,好像天神降临。把我从实验室的角落里扯出来,给我套上了氧气面罩,还细心地给我系紧。” “然后他……” “然后他霸气伸出手,一把捞起我,带着我砍杀了几个大眼睛怪胎,一路把我送出实验室。” “最后他……” “最后,他把我放到安全的角落里,自己转身又杀回了实验室。好像因为里面还有人吧,他又回去救人了。”张银雪晃着江稚羽的胳膊,一脸甜蜜地靠在她身上。 “那很博爱了。”江稚羽锐评道,“不过你们全程都带着氧气面罩,你不会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对呀,不过要是有机会能再次看见他的眼睛,我肯定还能认出来。”张银雪笑着说,“因为他的眼睛好亮,好犀利,是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的锐利。” “噢……他是哨兵营里的精英?”江稚羽还臂思考半晌,继续问道。 “肯定是呀!他速度超快,身手又敏捷,跟豹子一样。”张银雪坚定地点头,笑容满面地托起脑袋,“哎呀,要是他的精神体是豹子就好了,摸起来一定很软。毛茸茸的。” “嗯呐,一定很软,毛茸茸的。”江稚羽学她说话,笑眯眯地揉乱她的头发。张银雪娇喊一声,满目嗔怒地伸手去反揉她的脑袋。 江稚羽忽然抓着她的手腕,悦声道:“我有一个办法带你去找心上人。” 张银雪红脸,结巴道:“什、什么办法?” 江稚羽搭上她肩膀,在耳边说悄悄话:“我们去哨兵营里把他逮出来。” “啊?”张银雪脸一僵,飞快缩起手,赶忙摇头,“不不,不行,这是什么办法,哨兵营可不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万一事情闹起来,这也太危险了。” “你就说,你想不想找他?”江稚羽用胳膊肘撞她,把她慌张的神色撞得犹豫起来,继续怂恿,“我有办法可以进,只要你愿意去。” “我……我……我当然想……但是……” “好,那我们……”江稚羽即将出口的话忽然刹住,二人正在花园里散步,她却听到草丛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草丛旁边似乎有人。 江稚羽住了嘴,抬眼看前方,花园小径延伸到尽头是一条公路,此刻悬停着一辆黑的亮眼的豪车,车门开启,一只擦得干净透亮的皮鞋踏出来,走出一个清瘦白净的青年。 江稚羽心底涌上一种即将被抓包的心虚,忙搂着张银雪调转方向,折返回花园内,转进鲜有人迹的花园角落,搂着张银雪,用旁人难以发觉的气音继续说着计划: “我明天下午放学可以带你进哨兵营,如果你敢去就在训练室等我。” “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张银雪一脸担忧道。 “不会的,大不了挨一顿骂,能见你心上人也值了。” “江小姐。” 花园里传来一 道清朗的男声,逼得江稚羽从草丛里探出头,扬起笑亲切地回应:“好巧喔,明学长。” 明宥大老远就看见了花园里跟人勾肩搭背说悄悄话的江稚羽,没成想自己一出面,她竟转身走回了花园里,这让常受万人追捧的明宥感到有些失了面子,心情不悦地跟上去。 此时见少女像土拨鼠一样挂着和善微笑从草丛里探出头,发丝上还夹着不少草屑,明宥又觉得她时而顽劣得可爱,一种矛盾的心理驱使着他故作漫不经心,上下打量她:“你在躲我?” “没有啊!”江稚羽急忙否定,探身钻草丛里,揪出张银雪,“我朋友的精神体刚刚受惊钻到了草丛里,我们在找呢。” 明宥一脸狐疑地俯视着她,冷声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转手卖了?” “呃……呵呵。”江稚羽笑容心虚。 来了,就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不就是一张名片么,这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还是你试图用这种手段引起我的注意?” “我……我是一个热衷分享的人,当时大家都缠着我,我就分享给大家了。”江稚羽尝试给自己找补。 “呵,也怪我看人不清,还以为江部长她妹有多聪明伶俐。”明宥满眼不信地睨她,略带嘲讽道,“早知道是入学考核都能拿零分的货色,我反倒庆幸你没加我。” “你,你凭什么这样说稚羽。” 比江稚羽反应更大的是张银雪,她倏然起身,脸色因愤怒而涨的一片通红,虽是反驳的话语,却因对方身份更大而底气不足,咬着唇又不敢出声。 “哟,你家稚羽?哈哈哈哈。好狗呀,这么快就认上新主人啦?你知不知道你主人在入学考试里拿了倒数第一,好可笑的成绩啊。” 一直蹲在草丛里窃窃私语的人站了出来。 她们本想在此精心营造一段和明学长花园偶遇的戏码,眼见这出偶遇戏被江稚羽和张银雪抢占,心中生恨,又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张银雪居然为了江稚羽和明学长作对,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帮腔。 “明学长你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得到你的名片了,狗拿了骨头还会朝人摇尾巴呢,你看江稚羽对你有一点感激之情吗?” “是啊,江稚羽都是靠着他哥塞进来的,你们之前还把她当个什么人物捧着,结果,哈哈,考这点分数,真是让人怀疑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蠢货一个。” “你、你才是蠢货。”张银雪攥拳反驳,因紧张而红了双眼。 一直插不上话的江稚羽终于有机会挤进来,指指那两名阴阳怪气的女生,问明宥道:“这两位是你学员吗?” 明宥不置可否,斜着她道:“你现在想申请了?你觉得你现在反悔就有用?” “倒也不是。”江稚羽耸肩,笑了笑,拉起张银雪朝花园外走去,“看到你学员素质如此低下,我更没兴趣了。” 懒得理会身后人难看的脸色,二人走出花园,一辆纯白的悬浮车从半空缓缓落下,车门轻启,傅沉在等她。 江稚羽拍了拍张银雪的肩,夸赞道:“没想到平时看你柔柔弱弱,也敢站出来替我出头了。” “刚刚都快吓死我了。”张银雪拽着她的袖子,小声嗫嚅,一脸后怕。 “吓死了?明日让你心上人安慰你。”江稚羽把张银雪打趣得脸色涨红,钻进车内,“明日记得赴约。” 张银雪点头,目送车子驶远,离开视野,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回去。 12. 哨兵营 傍晚,放学后。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向导学院的热闹沉寂在天际最后一抹橙红的残阳里。 西斜的夕辉穿透菱格玻璃窗,光影错落地洒进训练室。张银雪走进训练室,只见一道背影慵懒地靠着椅背,手里无聊地拨弄着一块手掌大小的亮面黑皮夹,不时捻指把那皮夹打开,又合上。 张银雪轻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眼神疑惑,注视着她手里的皮夹,问道:“这是什么?” “好东西。”皮夹在空中一抛,稳稳地落在江稚羽的手中,笑容神秘地起身,“可以让我们为所欲为的好东西。” 张银雪将信将疑,跟随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向导学院,江稚羽带着她钻进一个小胡同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掏出来几件衣服。 张银雪拎一条细看,是件板正严肃的女款西装外套,又拎一条,是件裁剪合身的黑裙,心里对这即将行动的任务不免胆战心惊了:“我们、我们要换成这样……吗?” 江稚羽飞快地换上正装,扎起长发,整理衣领,又扯平衣角,边说道,“当然,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向导学院的学生,而是……” 她把充满高级感的银框细边眼镜一戴,象征着身份的挂牌套入脑袋,煞有其事地亮出皮夹,眸光闪闪,自信道,“军情处战略部部长江邢夜之——私人秘书。” 张银雪张着嘴,惊得久久说不出话。原来她不是光明正大申请进入哨兵营,而是要带她假扮军情处的人混进去啊。 这、这要是被逮到了怎么办? “快点,我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进去。”江稚羽把剩下的衣服一股脑儿塞给她,见她眼底漫起震惊和犹豫,说道,“你怕了?你不去也行,那我自己去了。在我计划结束前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张银雪心中胆战心惊,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被抓包的场面,但,忽然闪过自己被心上人救下的那一幕,所有的害怕都如云烟般消散了。 就这一回、就这一回! 她咬咬牙,郑重点头道:“我去。不管能不能看到他,反正我努力过了。” 江稚羽朝她满意地竖起大拇指。 她们打扮得极为正经和严肃,才到哨兵基地门口,门口站岗的两名哨兵便注意到她们,迈步向前,致礼:“二位女士,请问何事来访?” 江稚羽清了清嗓,亮出江邢夜的证件,一本正经道:“我们……战略部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拿一些资料。顺便……关注一下哨兵日常训练的相关事宜。” “请你们稍等,我即刻联系人带领二位进去。” 眼见这名站岗的哨兵就要拿出通讯仪,江稚羽连忙叫停:“不用叫人。我们,呃,熟悉路线,也不是拿重要资料,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好的。请进。”那哨兵退后一步,点开按钮,哨兵基地如监狱一样的铁质大门缓缓打开。 张银雪紧紧拽着江稚羽的袖子,挨着她移进去,直到走进营区,才慢慢松了口气。 “好恐怖,吓死我了。” “走。找人。”江稚羽拉着张银雪快步冲了进去。 她这次来,不仅是想帮张银雪找出她一直念念叨叨的心上人,还想揪出那名躲在7号机后给她评分的哨兵,她要好好地质问他,为什么素不相识,却要故意给她这么恶意的差评! 天杀的零分是吧?姐姐我亲自给你疏导一遍,看你还打不打得出来! 然而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哨兵总部,这种场合决然不会存在地图之类的标识,她们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钻来钻去,来到一个人员密集的训练区。 站在高处,前方的地台凹陷下两米,延伸开。放眼望去,训练场约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哨兵们皆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分成不同区块。 他们的意识都被接入了一个庞大的作战模拟系统,眼前的景象不是营区的围墙和建筑,而是各式各样的战场,攻击对象也成了各类异形生物。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他们可以面对不同的虚拟生物,尽情施展自己的战术和技巧。营区内人数众多,带着拳击手套的,挥舞健硕有力的肌肉,喝喊着锤击沙包。训练近身搏斗的,翻腕抬脚,踹飞扑来的虚拟异形,又一旋身,压制偷袭的短刀。 一些身影看起来明显是个女生,却身姿如豹,迅猛异常,飞跃一个个障碍物,蹿进对方下盘,捞腿反剪双手,将攻击目标踹出好几米远。 有的长辫飞舞,身轻如燕,如体操队员般踏着凌波微步,在空中拧腰,手中的长棍将快要落地的玻璃球往空中轻轻一带,稳稳落入手中。 有的挥舞着长刀奋力挥砍,将双棍招架地连连退败;有的点地而飞,手里的短刺凌空刺出,扫腿一换,又携着狠劲破空掷出,稳稳地扎在靶上;有的近战长剑和远攻枪械共同使用,空中接连发出砰砰声。 每一处训练的角落都充满着力量感、迅疾感和打击感,每一个认真训练的身姿都极具观赏性,江稚羽和张银雪简直看直了眼,不约而同地喃喃道: “好帅。好厉害。” 两人在集训区呆呆地看了很久,张银雪一个一个地扫视下方的哨兵,期望在诸多人群中看见自己渴望见面的身影。 一轮接一轮的扫视中,她发现有个哨兵在训练时似乎老转头往她们所在的方向看来,张银雪撞了撞江稚羽,问道:“你看那里,那里好像老有人往我们这边看。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 江稚羽眯了眯眼,随她指的方向看去,总觉得那道身影很熟悉,似乎依稀有点印象:“再等等,我仔细看看。” 这一等,便等到了哨兵们集训结束,那名一直朝这望来的哨兵身形几个起落,翻过各种器材,穿过人群,朝她们走来。 张银雪怕被发现,着急地说:“他发现我们了!怎么办?” 江稚羽却笑,反而举手朝那人挥舞。 “嗨!陈弛!” “居然是你,江向导。”陈弛将前额的棕发往后捋,不敢置信地对着江稚羽左看看,右看看,压根没想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向导小姐居然会出现在哨兵集训营里,还是这身格格不入的……职场精英打扮。 “我还以为以后很难见到你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过来监督你们训练呗。”江稚羽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歪曲事实。 张银雪不敢承认,小声嗫嚅道:“其实,是偷偷过来的。” 陈弛耳尖,听到了张银雪的怯怯低语,扬起眉毛,一脸“我就知道你不老实”的表情看向江稚羽,小声道:“偷偷进来的?你们进来干什么?” 江稚羽朝他勾勾手指,起身离开。陈弛立马跟上,三人找了块人少的角落,暗自密谋起来。 “你知不知道给向导的精神疏导测验打分的都是哪些人?”江稚羽小声问陈弛。 “打分?”陈弛皱眉思索片刻,摇头,“什么疏导打分?” “哎就是,”江稚羽拽着他的袖子将他耳畔扯近些,“我们老师说,向导学院的测验机是你们哨兵营的精英打分的,你们营哪些人有资格参加评分?” “哨兵营的精英?”陈弛挠了挠因她靠太近而感到些许痒的脸颊,很快给出回答,“你说的是利刃营吧,我们平时带队的队长都在那。每个都很厉害。” “总算靠谱了你。”江稚羽捶他一拳,“应该 就是利刃营了,他们在哪里?” “啊?”陈弛为难地咬着唇,欲言又止,挤字道,“我们集训营的没有批准进不了利刃营,那里管得很严的。” 这下轮到江稚羽和张银雪为难了。 好不容易进了第一道门,怎么还有第二道? “能偷偷进去吗?”江稚羽仍旧不死心,眼见着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而归,白瞎了她精心打扮这么久和偷来的他哥的证件。 “呃……”陈弛语塞,转着眼珠,上下打量她们两个,不确定地问,“你们不是进去干坏事的吧?” “怎么会呢?”江稚羽神色无辜,反问她,“你觉得我们两个柔柔弱弱的小向导能对他们干什么呢?强抢民男吗?他们可是你们的队长诶,我连你们都打不过,能把他们怎么样?” 张银雪跟着她点点头:“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马上就出来了。” “嘶。你们是要进去找人啊。这应该可以。”陈弛摸摸下巴,眼睛微抬,看了看天色,“不过得等晚点,等太阳落山了,他们都去吃饭时,可能会好进一点。” 江稚羽突然抓住陈弛的袖子,眼里泛出依靠、信任、乞求的光,声音凄楚:“陈弛哥哥,靠你了。” 张银雪有样学样,抓住陈弛的另一只手,眼中含泪,怯然的柔声带着期期艾艾:“陈弛哥哥,求你了。” “我靠!”陈弛吓得一激灵,被这肉麻的声线电得差点跳起来。 三人便在原地等,等到华灯初上,月色微亮时。鬼祟的人影从两道变成了三道,借着低垂的暗夜,偷偷摸摸地,趁着人少的时间,潜入了利刃营营区。 利刃营营区的装潢充满科技感,营区上方被若隐若现的半透明光幕笼罩,冷白的石壁光滑如镜,刻着低调的盾牌和各类器械的纹路。石壁上方内嵌细长条的光合板,吸收着白日的太阳光,而后接入地砖,在成片的地砖缝隙处散着柔和的白光,照得营区亮如白昼,更显出一派肃穆庄重。 建筑也统一刷上了纯白色,左前方矗立着类似于魔方一样的方正建筑,两面围白墙,三面由镜面玻璃组成,围墙在左侧卷出一座巍峨的高塔,塔顶的针尖刺破光幕,接收外界的讯息。 右前方是一座半椭圆形的白屋,竖条的光丝统一泛着冷光,两座建筑中央衔着白色砖块和玻璃搭建而成的平台,透过玻璃可见平台上的悬浮桌椅,大概是供他们日常休闲的地方。 极目望去,两座高楼之后隐约露出更多建筑的边角,各式各样的精密装潢和仪器,让人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时脑袋空空,不知该往哪里走去。 “我们要去哪?”张银雪低声问道。 陈弛转头看向江稚羽,等她说说自己的寻人计划。 江稚羽挠头,迟疑道:“要不,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这里哪有安全的地方?”陈弛无奈地白她一眼,“你们如果是正经门路进来的,这里就是整个营区最最最安全的地方了。” “现在这里变成最危险的地方了。”张银雪生无可恋地补充道。 “有精神疏导室吗?我们假装上夜班的向导?”江稚羽心生一计,立刻征询陈弛的意见。 暂时只能这样了,起码这个身份能让他们稳妥地待久一会。陈弛带着二人凭着感觉走,集训营里的精神疏导室一般坐落在自然惬意的、风景比较好的角落,希望利刃营的精神疏导室也这样。 三人在营区摸索前进,有时碰见迎面而来的成员,便装模作样地抬头挺胸假装是营区内的正经人,好在这块地方大,人员却稀少,她们居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精神疏导室。 13. 求爱和寻仇 疏导室内无人,值班的向导不知所踪。 这是一间纯粹的以白色调为主的房间,一面靠墙摆放着各类精密仪器,各种颜色的药物装在瓶瓶罐罐中,装饰了这一片单调的白。 悬浮的床,悬浮的椅子和各类工具,有些疏导工具江稚羽记得老师在课上介绍过,有些却从未见过,怀揣着好奇心一个个扫视过去,又怕碰坏而不敢拿起来细看。 “猜猜我翻到了什么?”陈弛合上抽屉,手里多了几张纸质资料。 他把资料一张一张地摊开,解释道,“这肯定是最近来疏导室疏导过的人员信息,看。雷震、唐海瑛……这些队长之前带我出过任务,还有……周和颂、钟萍……这些应该是更前一段时间来过的。” 张银雪如获至宝地拿着那几张人员信息,一张一张地翻,仔细分辨。 江稚羽凑过来问:“找到了吗?” 张银雪将那几张资料翻完,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遗憾地垂下手,垂头丧气地摇头:“没有。” “可能最近没来过。这才多少人啊,肯定不全。”江稚羽开始翻箱倒柜,有些柜子上了锁,拉不开,只好找没上锁的柜子。 “对对。再找找吧。”陈弛补充道,“确实不全,我还记得有些其他队长,这资料里都没出现。所以你们要找谁啊?说不定我知道呢?” “我找我的……我的心上人。”张银雪拿着资料,轻叹道,“也许是我搞错了,他可能不在利刃营吧。” “不能吧,你们不是要找那个什么、什么评分人?” “那是我要找的。”江稚羽一边搜找,一边应声道,“我找的那个挨千刀的肯定是利刃营的,跟他们营名一样刻薄无情。” “所以你们一个是来求爱,一个是来寻仇的啊?”陈弛笑出了声,躺倒在柔软的悬浮椅上,“好搞笑啊,果然爱情和仇恨都会让人印象深刻。” 江稚羽不屑地冷嗤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我才不对他印象深刻,我要让他对我印象深刻。” “你笑得真恐怖,所以他干啥了?”陈弛随口问道。 “他把我入学时的向导考核分数评了零、分!”江稚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资料,怒地一捶桌,“我从没见过这么冷血的,拜托,就算我确实不会疏导,但是那个充斥着尸臭腐烂的精神图景我确实清理干净了吧?对吧!我又不是什么都没干!他凭什么给我一个零蛋!” “这么过分!”陈弛被她愤怒的情绪传染,从椅子上蹦起来,“不愧是利刃营,架子就是大,我们平时哪有向导来给我们精神疏导,我们都是打向导素的好吗?他们随随便便都有人来亲自疏导,这都不知足,不懂得感恩,居然还打零分!” “就是,你也觉得很不可理喻吧!简直是一群白眼狼!”江稚羽气得捶桌,“我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认真看我的疏导流程,就是恶意针对我!” “他绝对是针对你!” “他绝对是针对我!” “嘘——嘘——”张银雪听着越来越大声的怒音,冷汗涔涔地张了张口。 “江向导,我支持你把他揪出来,拉进黑名单,以后都不给他精神疏导了,让他打一辈子向导素去!”陈弛周身蓄满指点江山的气势,指点完躺回了座椅。 “好兄弟,正合我意!”江稚羽把袖子往上撸起,一把把陈弛连人带椅拽过来,神色冷峻,“所以,为了证明我自己,我决定给你做一次精神疏导!” 陈弛:“……啊?” 确定不是恩将仇报吗? 张银雪:“……啊?” 确定要在这里吗? “干嘛?你不信我?”江稚羽伸手指他,语带威胁。 陈弛久久难以合上嘴,眼神飘忽,声音结巴起来:“呃,不是、不是啊哈哈,我就是觉得在这里疏导的话,会不会太不安全了……毕竟这里现在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来吧兄弟!”江稚羽把陈弛的悬浮椅拉近来,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眉心,径直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 张银雪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同伙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旁若无人地开始了精神疏导流程,一脸震惊地张着嘴。 这也太莽了。 精神疏导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张银雪望着窗外暗沉下来的天空,心里漫上了不安的感觉,说不上来的紧张。 这时候她该做什么?帮他们放风吧,免得被发现了。 张银雪注意到疏导室的大门是虚掩的,屋外时而流动的冷风带起门板,一开一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拉,她心中的不安达到顶峰,鸡皮疙瘩都抖落一地。 张银雪打算靠近去把门关上,艰难向前移了两步,正要关门,却见门上的玻璃板一暗,倏然一道黑影,伴着冷风划过。 门板重重地叩上,在安静的疏导室发出极为沉重的闷响,眼前突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张银雪的心漏一拍,止不住地尖叫起来:“啊——” 随着她的尖叫声,同时响起来的还有门外震耳欲聋的警报。江稚羽乍然被警报声轰醒,按着陈弛眉心的手歪斜,几乎是从他精神图景里滑了出来。 糟了!被发现了。 江稚羽顾不得其他,拉起陈弛和张银雪就朝精神疏导室外冲出去,沿着楼道直冲尽头,从楼梯间飞驰到一楼,纵身钻入建筑周边栽种的茂盛的草丛里。 三人在草丛堆里甚至还没蹲满一分钟,几道手电筒光束照来,亮得刺眼,脚步声匆匆,草丛外围了七八个哨兵,一道粗犷的男声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江稚羽高举双手,做投降状,不情不愿地走出草丛。 张银雪已经吓得站不稳,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紧紧地拽着江稚羽的胳膊,脚步疲软到随时能躺下,须得搀扶着她才有力气迈腿走出来。 眼见陈弛没动静,江稚羽戳了戳他,发现他翻着白眼晕倒在草丛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一派神志不清。 装傻子就能摆脱检查吗? 不对。看起来不像装的。 不会是疏导突然中断把他疏出问题来了吧? “搜身。” 粗犷男声下令,一名女哨兵上前搜查江稚羽和张银雪,只搜出一张江邢夜的证件,交给那名领头的哨兵。他打灯看完证件,质问道:“军情处的?” “不是。”江稚羽挠了挠脸,心虚地答,“向导学院的,证件是偷的。” 这时候还是别把哥供出来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 “谁放你们进来的?” “自己溜进来的。” “哟呵。挺有能耐。拿张□□还给你混进来了。”领头的哨兵钟萍满脸凶神恶煞,竖起眉头一瞪,张银雪吓得瘫坐在地,哑嗓颤抖,怎么也说不出话。 只剩江稚羽能一一作答。 “你们进来干什么?” “纯属好奇,想进来看看。” “偷东西没有?” “没有。”江稚羽双臂大摆,任由他搜。 钟萍见她满脸坦然,作势要上前,伸手打算搜出点什么。那名女哨兵抬臂一拦,慎重道:“钟队,我来。” 她上前又把江稚羽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仍没找出什么值钱的物品。 “哼,我看是盗窃未遂!既然没有批准单,就算你们恶意闯入。向导学院的是吧?”钟萍话语一顿,招呼身后人,“联系向导学院那边,叫她们老师亲自来接!” “这个怎么回事?”一名哨兵拎出草丛里的陈弛。 “疏导未遂。失常了。”江稚羽心虚地缩头,老老实实回答。 钟萍脸色 阴沉,招手道:“带走带走,扔去向导学院治!” 向导学院的老师匆匆赶来,认领了江稚羽和张银雪,还把被疏导得精神失常的陈弛带回向导学院医治。 由手电光束聚焦的舞台逐渐走向尾声,一出闹剧随着嘈杂的人声渐稀而落下帷幕,灭灯拉警报的始作俑者在楼顶目睹一切,随后如冷风潜入夜色。 这趟惊险刺激的冒险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起码一人收获了一份三千字的检讨。 接下来几天,江稚羽和张银雪都在苦兮兮地写检讨。 “你的意思是,那天有人故意关门灭了灯?” 写检讨之余,二人回头聊起这件事,张银雪把当晚发生的诡异事件告诉江稚羽,江稚羽才知道还有这种隐情,瞪大双眼,“你说当时门外有人?” 张银雪叹气,点头:“我亲眼看见了,有个鬼影。在我想去关疏导室的门的时候,‘唰’一下,从门口闪过去。” 回想起来甚至还能惊起一阵鸡皮疙瘩,张银雪打了个寒颤,挨近江稚羽。 “草!”江稚羽恶狠狠地掰断笔,“我就知道我八字跟那个利刃营犯冲,分是在那没的,人也是在那被抓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受不了了。” “管你是谁,日后别让我查到你。臭7号。”江稚羽怒目拍桌,咬牙切齿道,“不然、一定、弄死你!” “还是先写检讨吧。”张银雪往她手里塞了根新笔,江稚羽燃起来的气势又蔫了下去,趴在桌上认命地写。 腕表微亮,眼前弹出一块电子屏,“金鱼吐泡泡”的消息接连蹦出来。 (金鱼吐泡泡:小鸟!最近过得怎么样,在向导学院的生活还顺利吗?) 江稚羽放下笔,打起精神回复。 (江小鸟:一般般。你在哨兵营吗?我前天去哨兵营了。 金鱼吐泡泡:没有呀,你忘啦,我是边境游击队的,如果不是特别特别重要事情我们不能回帝都的。哈哈哈,你不会是想去哨兵营找我吧! 江小鸟:对啊,我一直以为你在帝都,还想找你玩。 金鱼吐泡泡:哈哈哈哈没事!以后肯定有机会的,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有个向导朋友超威风的好不好,到时候羡慕死一大批人。 江小鸟:那你可别忘了,我最近学到好多精神疏导的知识,等你回来,我给你清理清理。 金鱼吐泡泡:哇!太好了,你知道吗我们这边的向导素根本不够用Q^Q,我每次拼死拼活拿到一根都是掰做两半来打,超级拮据。还好我们马上就要去清理一个超级大的污染区了,队长说清理完这个帝都会发一大批资源过来。 江小鸟:哎,我都好久没去污染区了,想念。 金鱼吐泡泡:为什么?你哥哥又不让你去吗? 江小鸟:我考了零蛋,这次是老师不让我去。T^T 金鱼吐泡泡:噗……我没有笑你哈,那你可要认真学习呀!不过连你哥都管不住你,你们老师估计也管不住你吧。 江小鸟:你说的有道理。等我写完检讨,我要像以前一样自己去。 金鱼吐泡泡:哈哈哈,以前那个狂傲不羁的江小鸟又回来了?你可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啊!我要去训练喽。byebye~ 江小鸟:拜拜!) 江稚羽伸个懒腰,走出教室打水,回来时,教室最后一排人头攒动,密集地聚了不少人。每个人都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电子屏。 江稚羽疑惑地走近人群,支耳聆听讨论。 “姓陆啊!他带队这么稳你们都不选?” “你们不报就别挤,闪开让我报。” “你不是分数挺高的吗?你还去干嘛?” “你也不瞧瞧是谁领队,陆队长诶!躺平刷分局,学分稳了。” “切,报上了再嘚瑟吧。” 14. T沉默的舞会 人群中挤出一名抚着精神体小猫的男生,江稚羽抬手虚拦,问道:“怎么了?怎么都挤在这?” 抚猫的男生还未说话,另一名微胖的女生从人群中挤出,抹把额上热汗:“军事实践啊,清理污染区。都围着报名呢。” 江稚羽眼神微亮,军事实践?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队去污染区扫荡了吗? 张银雪循声走来,望着嘈杂的人堆,也是满脸疑惑:“之前也有两三个挂着的,好像都没什么人报名?” “之前都是什么黄队长、唐队长、钟队长,这些之前我都跟过队,他们不行。”抚猫的男生摆摆手,降低声线,“可能是上了年纪吧,太古板了。离队上个洗手间都要挨骂,没打报告就召出精神体也要挨骂,你没说或者说迟了,那嗓门五雷轰顶,凶人可大声了。之前还有人被骂哭过。” 微胖的女生热情地给新来学院,什么都不懂的江稚羽科普道:“唐队长带队的污染区你们就别选了,他喜欢瞎指挥。之前因为指挥失误,白白葬送了一队的哨兵,五六个向导。” 抚猫的男生补充道:“对对,那个姓刘的也别选,他还没进去就要求我们先给所有哨兵做精神疏导,疏导完居然不让我们进污染区,就让我们在外头干等着!我们直接在那干等了一天。” “还有还有,还有那个朱队长,真的是猪队长。他之前自己做决策失误,搞得几名哨兵精神狂暴,他竟然甩锅给我们,说是我们精神疏导不到位?我真服了,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反正你要是想参加军事实践,最好选年纪轻一点的队长,不摆架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缺点就是资历比较浅,指挥失误容易送命,哝!” 女生指指一旁围拢聚集的人群,“一般大家都爱选的肯定是好队长,你跟着大家选就行了。但是人数一多就会筛,所以最终都靠博运气。” 江稚羽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现在选的是谁?” “姓陆的。”抚猫的男生叹了口气,无奈道,“年纪老的脾气爆,年纪轻的瞎指挥。大家给那群当得上队长的都排名了,陆队遥遥领先,在他带过的队里死的都是蠢的或不听指挥的,还没什么人是由于指挥失误冤死的。” “进陆队得靠运气,人太多了。”女生掰着手指,热心地给江稚羽推荐道,“选不上陆队长也可以选周、宋、罗这几个,目前风评都挺好的。” 江稚羽去污染区的心蠢蠢欲动。等待簇拥的人群稀疏了点,她灵活地游进人堆里,昂首仰视电子屏: 污染区T525领队:陆**所需向导:3本班报名人数:49 江稚羽从污染区游出来,耷拉下脸,小声嘟囔道:“疯了吧,报那么多,我这个分怎么可能排得上。” 张银雪安慰地轻拍她的背:“没事,稚羽,写完检讨我们就有资格报名了。” 江稚羽闻言,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还有讨厌的三千字检讨!烦! 放学后,傅沉一如既往将车停在学院门口,江稚羽却并不如往常般一头钻进后座,而是扯开副驾门,抱着背包窝进来。 傅沉知道她肯定有事相求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报名了去污染区的队伍,直升机坐不下你们两个向导,队长叫你们自己打车过去?” 望着自家小姐露出五分义愤填膺三分委屈两分试探的表情,傅沉算是明白为什么江邢夜总喜欢双手抱头陷入沉思了。 “好吧,小姐。不过下次撒谎时建议装得心虚一点。”傅沉无奈地调出屏幕,点开江邢夜的聊天框,“我必须先问问少爷的意见。” 江稚羽连连点头,系上安全带,坐姿端正。 不久后,傅沉说话了:“少爷叫你等着,拿他证件偷偷去哨兵营的事他还没找你算账。” 江稚羽笑容凝滞,悲声大喊:“我都在写检讨了!三千字!” “少爷说你写完检讨拿给他过目才批准你去。” “少爷说不能水字数。” “少爷说要手写。” “不能抄袭。” “……”江稚羽沉默地躺回座椅,以书盖头。 三日后,凭着几张手写的纸质版检讨书和紧跟队伍不独自涉险的再三保证,江稚羽终于在江邢夜那获得了去T525污染区的批准。 她提出顺带上好朋友张银雪的请求,考虑到两个人能相互照应,江邢夜大方同意了。 她们前脚踏入污染区,后脚,执行任务的队伍刚刚抵达。 ——T525:沉默的舞会—— 像是收到了谁的邀请,他们是应邀而来的宾客。手里,一封的婚礼邀请函。 眼前,一座金碧辉煌、温暖浪漫的殿堂。 大殿正前方,白玉霜铺就的石梯拾级而上,纯白玉栏杆盘锦绣金,楼梯通向二楼,霜白门板,一扇接着一扇,屋门紧闭。殿堂中央,地面下沉两个台阶,舞池内碧波幽蓝,是一片天青色的石砖,倒映着屋顶的水晶灯,铺了满地银河般,碎钻闪闪。 舞池内人影错乱,男人们皆穿着黑西装,女人们则一身丝绒的黑礼裙,脸上戴的面具,红的、蓝的、紫的、黄的,颜色各异,仅面具下漏出的双眼可窥如出一辙的黑瞳。 他们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穿上了黑礼裙或黑西装,进入污染区的不速之客皆成了来参加舞会的宾客,舞池内的黑礼服和黑西装发现了这群来客,纷纷走上前。 黑礼裙们朝新来的黑西装伸出手,黑西装们朝新来的黑礼裙伸出手。 音乐舒缓而悠扬,旋律荡漾,人们在舞池里接着跳起华尔兹。舞池边上,坐着在旁歇憩的黑礼裙,喝酒的黑西装,观舞的黑礼服。酒保来来往往,盘中的酒液,送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一群端着枪巡逻的卫兵格外显眼。一身亮眼的紫,在舞池外游荡,时而驻足观察,时而慢走巡视,仔细搜查着混入舞会的可疑人员。 “什么呀?” “害,你是新来的吧?” 舞池左边,酒吧吧台内,两道交谈的人声率先引起陆祈镜的注意。 他进场时在角落,此时鬼魅般出现在吧台旁,无人觉察他,两个调酒师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个疯癫的老太婆每次都会来破坏这场婚礼。 卫兵们之前把她赶走,可是没用。她还老是来,老是来。” 调酒师说着,注意到陆祈镜,笑容温和地询问他:“帅哥,喝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酸。” 调酒师拿出柠檬、冰块和威士忌。冰块放杯中搅拌,倒入威士忌,再挤半颗柠檬汁,一勺糖浆,摇晃。他一边调酒,一边继续聊着: “后来把她杀了,吊到天花板上。 可是她还是每次都来破坏这场婚礼。” 一杯挂着柠檬片的调酒端上来,明黄色的酒液醇香醉人,陆祈镜的心思却不在酒上,听着调酒师的言论,冷眸微抬。 水晶吊顶的洁白天花板下并没有吊着人。 环视殿堂四周,发现对面的墙壁上嵌着许多面镜子,这些镜子占据殿堂右侧的整一面墙壁,将殿堂在视觉空间上又扩充了一倍。 诡异的是,竟如调酒师所说的一样,镜子里所映照着的舞厅,镜子里的天花板下,房顶垂下来许多根绳子,绳子末端悬挂着一具又一具黑影幢幢的尸体,像无端从顶上结出来的丝瓜,好似有无数个人在镜子里悬梁自尽了。 一个粉面具的黑礼服从舞池里款款走来。在吧台旁站定,朝陆祈镜伸手,做邀请状。 陆祈镜应邀,被她牵入舞池。 钢琴声舒缓婉转,节奏悠扬。舞池里的黑西装和黑礼服共舞着爱的旋律,一步靠近,一步扯远,一步旋转,一步轻拥。 轻拥,暧昧,亲密无间。 陆祈镜心绪飘动,垂眸思考,跳得漫不经心。 这是一场婚礼前的舞会。 有人要破坏这场婚礼。且看镜子里的人影数量,她行动了不止一次。 婚礼是循环举办的? “小荆棘?” 一声熟悉的询问蓦然打断思绪,陆祈镜微怔,有些错愕地抬眼,对上舞伴似笑非笑的眼神。旋即蹙眉。 怎么又是她? 真是阴魂不散。 “嗯。”陆祈镜低低地应了声。 江稚羽也有些许惊讶,小荆棘不是在那个城什么……城务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陆队的队伍里? 好巧,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T污染区之所以会被单独归类,是几乎有种雷同的规律,即能言生物往往会在发言或者交谈中透露出“开门”的线索。 但她进来时却没听见舞池里有人声私语,见小荆棘从吧台过来后一直沉浸在思考中,猜测他大概听到了什么,江稚羽忍不住扬嗓问他:“你找到线索了吗?” 此话一出,声虽不大,却引得两个巡逻的卫兵突然转过脸,陆祈镜瞬间警觉,脚步调转,背对卫兵将舞伴一挡,隔绝投射而来的目光。 江稚羽也注意到卫兵的视线,头一矮,往他怀里藏了藏。 两人皆默不作声,不约而同地转到舞池中央。趁人群舞影来往,陆祈镜低头,附她耳边,声音低沉:“目标是让她破坏婚礼。” 他步伐一转,江稚羽随他视线望去,看到了镜子里的天花板,悬挂下的许多具黑糊糊的人影。 江稚羽意念一动,发动向导的精神力,往陆祈镜的脑海里投放讯息。 按着我的腰,“是”点一下,“不是”点两下,“不确定”点三下。 陆祈镜神色微诧,对向导的指令有种与生俱来的服从性,手立刻搭上她腰侧。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破坏这场婚礼但一直失败被挂,我们要让她成功? 陆祈镜点了一下。 你是否知道新郎新娘现在在哪里? 点了两下。 现在舞池里混杂着队友和异形?队友们是否知道此次任务是破坏婚礼? 一下。两下。 舞池里,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跳舞。在指令没收到或者规则不明晰之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哨兵们必须暂时先融入这个世界。 你喜欢喝威士忌酸? 这是什么问题? 陆祈镜瞥她一眼,眼底是莫名其妙。 点了两下。 陆祈镜一边分神留心周围的环境,一边正思索新郎新娘可能的出场方式。舞态仍旧漫不经心,敷衍地把舞伴转出去,拉回来。 江稚羽嘴里叼回一支玫瑰。俏皮眨眼。 喜欢玫瑰吗?跟你一样,带刺的。 陆祈镜:……………… 油腻。 江稚羽眼眸弯弯,乐的逗他。 每次见到小荆棘,他都是一副寡淡平静不闻琐事的样子,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高效执行任务。眼底除了思索和平静几乎没有别的起伏。 反倒是每次被她挑逗起的一脸无语或者生气,才让人觉得他比平时更鲜活有趣。 “啊——”舞池内忽然一声尖叫,一个黑礼裙颤着指尖,瞳孔瑟缩,满脸恐惧地指着镜子投映的殿堂天花板,那一个个悬垂下来的黑影。 “有……有人啊……镜子里有人啊!” 她的声音实在尖锐,刺破了宁静的舞会。卫兵把她划为了破坏舞会的“不法分子”。 女人的声音刚一停,枪声立刻响起。 尖叫的黑礼裙脑袋上多了个窟窿,喷出的血汩汩地冒出来,一股一股地向外涌,流到地板上,不多时,奇妙地“渗”进了光滑的地板里。 血液消失不见了。 卫兵们把射死的黑礼裙抬出大门,血液正好被地板“吃干抹净”,恢复成天青蓝。 舒缓悠扬的音乐旋律未停,黑西装和黑礼裙的舞步便也未停。好像这块舞池里,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15. 花枝招展 叫声好姐姐,玫瑰送给你。 江稚羽还在舞池角落贱兮兮地调戏人。 陆祈镜深吸一口气,朝她腰间拧去。 江稚羽吃痛地捂腰眯眼,在他脑子里控诉。 你完了小荆棘,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你非礼我。 对面手臂一捞,江稚羽矮小的身躯立刻被他箍到怀里,手紧紧按住后脑,掐着后颈,她被迫贴近他。 “正经点。这不是游戏。” 略含威胁的沉声低语,耳畔拂来他温热的气息,痒痒的,混着威士忌酸的淡淡酒味,令人迷醉。 婚礼又不是只有一场,新郎新娘没来,破坏婚礼的人也没来。 江稚羽看了眼镜子里数不清的尸体,在对方脑子里叽叽喳喳。 怎么才能让他行动成功?目前就这几条线索,远远不够吧? 不够,但不能坐以待毙。 陆祈镜搂着她,静静地垂眸看她。婚礼多一场,变故就多一些。规则可能还会变,随时都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去,就像刚才那名黑礼裙。 “向导小姐,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稚羽被他隐去锐利,极其认真的眼瞳盯得心里发毛,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用眼神就给她下了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行,你等着吧,我有办法。 江稚羽妥协了。叼着玫瑰,步态翩然而灵动,优雅地旋转,黑丝绒礼裙裙摆如墨水般流动,一扯,一带,转进下一个舞伴的怀里。深情款款对视,躺倒,她在对方脑海中投放讯息。 我是向导,是队友就抬头看一眼吊灯。 舞伴回以深情款款的墨眸,与她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缠,痴然地扶着她下腰,迟迟没反应。 换。 在一贴,一甩中,江稚羽又搭上了下一个舞伴的肩,亲昵地钻入他的怀中,旋转、对视,美目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是向导,是队友就抬头看一眼吊灯。 舞伴疑惑眨眼,抬头看眼吊灯。 很好,现在我告诉你,我们的任务是破坏这场婚礼。明白你就按下我的肩。 黑西装舞伴轻轻按了按她。江稚羽继续传递。 新郎新娘还没出现,时刻关注他们。如果是从楼上的房间下来,要记住房间号,如果是在人群中出来,下一轮要想办法提前找出他们。 黑西装舞伴又一次按她。 这一轮别再找我跳舞。 江稚羽又像蝴蝶一样,翩翩地飞去抓下一名黑西装。 粉面具的黑礼裙轻盈灵动,步态蹁跹。身姿纤细而柔韧,手臂在空中划出优雅的曲线,每一次更换舞伴都自然流畅,如蜻蜓点水,如风抚柔云,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丝绒黑礼裙衬出她白皙的肌肤,随着她的旋转绽出花瓣,随风飞扬,轻盈飘动,似她灵魂的延伸,将她的灵动优雅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祈镜退至舞池旁的沙发,望着她就这么在万花丛中流连,换了一名又一名的男伴。有些一触即离,有些共舞许久,他暗中记着队友面具的颜色。 灯光的颜色骤然变化,殿堂二楼,一扇霜白门板悄然开启。 暗紫色西装,手持话筒的司仪从扶梯上走下,仪容潇洒,款步至殿堂正前方,朗声宣布:“欢迎各位来宾,相聚在这欢声笑语的大喜之日,我是本场婚礼的主持人。现在,请各位暂时回到座位上,我们的新人即将出现,婚礼马上开始!” 江稚羽找到陆祈镜所坐的沙发,翩翩然地从舞池中飞出来。 她像从风流场上退下来的浪子,像从万花丛中花枝招展完回家的蝴蝶,身上花啊草啊,还沾着其他男人的香水味,感官敏锐的哨兵闻不惯,往沙发一侧挪了挪,顺便给她腾出些位置。 江稚羽得寸进尺地挨近他,又贴又蹭,硬是把他挤到沙发角落里。 陆祈镜忍了。 “让我们欢迎我们这对幸福的新人登场!”司仪的声音一落,一名黑西装牵着黑礼裙从人群中慢慢走出。 新郎脱去那身黑西装,露出黑西装里面的白色新郎服。 新娘也脱,却是从头到脚揭下了自己的一整张人皮,漏出人皮底下包裹的骷髅架,骷髅架里唯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舞台下的宾客将这荒诞的一幕尽收眼底,有了那名尖叫的黑礼裙被杀死的前车之鉴,无人再敢发出扰乱氛围的惊呼声。 说不定你刚才跟她跳过舞。江稚羽恶趣味地开身边人的玩笑。 陆祈镜被她挤得心烦,没理会她。 骷髅新娘将皮一抖,空中挥出白影,人皮变成一件华丽的婚纱。她将婚纱精心地套在自己的骷髅骨架上,穿好了,白骨的手搭上新郎的手。 新郎扶着她,款款地走到舞池中央,转过身,面对全体宾客。 司仪走到二人中间,深情地讲述主持词:“这真是才子配佳人,织女配牛郎,天造地设的一对新人啊,为了考验新人的默契,现在请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站好。” 戴着面具的新郎和骷髅新娘面对面。 “请问我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新郎,你喜欢新娘什么?” 戴着面具的新郎深情地凝视着对面的骷髅新娘,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老实说,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只是我并不想错过她。亲爱的,你知道吗?你的美貌简直是上帝用星光和彩虹做的,让我看一眼,心便扑通扑通地跳。 你的声音,我爱你的声音,这简直是被天使吻过的歌喉,连夜莺听了都羞愧不如。你的身材是雕塑级别的完美,让我摸一下便沦陷。你是完美的化身,你是天神级别的美人。我爱你,我爱你如圣母般迷人的气质,爱你关心我时动人的温柔,爱你照顾我时甜蜜的爱抚……” 新郎这花里胡哨、满是浮夸的表白逗乐了江稚羽。 好土,学一下。 小荆棘,你的身材简直是行走的艺术…… 闭嘴。 陆祈镜横她一眼。 “请问我们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新娘,你喜欢他什么?” 略带惊悚感的骷髅头歪了歪,作思考状,随后牙齿上下开合,骷髅新娘说了话:“我喜欢他。” 骷髅新娘仅仅一句简单的回答,为了证明自己的诚心似的,她操控着白骨的手,从自己的左心房摘下那颗跳动的心脏,放到新郎手中。 面具新郎将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单膝而跪,向骷髅新娘求婚。 司仪述着致辞:“请问小姐,你愿意嫁给您身边这位先生做您的丈夫,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你愿意吗?” 骷髅新娘羞涩地回答:“我愿意。” 面具新郎握住爱人白骨嶙峋的手,捏着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一刹那,白骨嶙峋的骷髅架忽然挤出一点血肉,血肉疯长,蔓延着包住白骨,皮肉裹住骷髅头,挤出眼睛、鼻子,挤出五官。 骷髅新娘变成了一名美丽优雅的女士。真如新郎所说的那样,她有上帝捏造的完美五官,灵动耀眼的眸色,天使吻过的歌喉,标志纤秀的身材,窈窕淑女的气质。 “嗙!” 殿堂的大门猛地被砸开,一道黑影穿过重重人群,野狗一样扑向舞池中央。 疯女人的头发像被雷电劈过的枯草,灰白与焦黑交织,凌乱地竖起。她眼窝深陷,瞳孔像两颗不安的珠子,时而放大,时而瑟缩。嘴角挂 着扭曲的笑容,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笑声尖锐刺耳。 衣服像被野兽撕咬过,仅存的浅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烂布条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散发着霉烂腐臭。 她疯癫得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由内而外散发着狂乱的气息,踉跄地踢踏着破布鞋,疯了般嘶号着冲向那对新人。 “你们不能结婚!你们不能结婚!” 就在所有宾客乃至新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她疯叫着挥舞起手中的一把手枪,哆嗦着手腕对准新郎,艰难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从新郎耳际擦了过去,没入身后雪白的殿堂墙壁,不知所踪。 变故发生只这一瞬,周身的卫兵涌上去,一把夺走她手里的枪,反手把疯癫的老女人按倒在地上。不知从哪里掏出粗麻绳,套上她的脖颈,往后勒紧。 老女人深陷的眼窝痛苦地凸起,如濒死的鱼,张着嘴贪婪地吮食空气,被粗麻绳勒紧,呼吸一断,白眼上翻,晕死过去。 卫兵们勒死了她,把她的尸体拖到角落。 这边,新郎和新娘对突然闯入的疯女人视而不见,对她疯疯癫癫的言语听而不闻,似乎她仅仅是不知哪来的蚂蚁,被踩死时发出一点杂音。 那边,卫兵在角落里勒死老女人,将绳索另一端往纯白无暇的屋顶上抛,绳索牢牢吸附在屋顶上,屋顶似乎无端长了嘴,用力吮吸着这绳索面条。 新郎幸福地跟着那姿色貌美如天神般的妻子,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地,幸福地扶着她,踏上白玉霜铺就的石梯,走向二楼,新郎为新娘开启一扇门,二人走进房间。屋门合上。 绳子牵直,绷紧,疯女人的尸体从地面上起立,缓慢悬空,上浮,被天花板一双无形的手吊起。 结婚典礼谢幕,舞会场上所有的灯光关闭。偌大的殿堂陷入浓稠的黑暗,所有的动静皆在灯光熄灭后随之寂灭,一片悄无声息。 陆祈镜闭眼,缓慢睁开,适应黑夜后,试图用过人的眼力看清黑屋里的动静,但似乎是徒劳。 眼前是丝毫微光都没有的、纯然的黑。 有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后颈,随后,五感被调高。 极度静谧的环境下,耳畔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他微侧头,聆听二楼房间传来的窸窣动静。 瓷器碰撞声,水声,重物落地的碎裂声,刀砍砧板切菜的“笃笃”声,菜倒入油锅冒起的“滋啦”声,女人压低的愤怒,声嘶力竭的喊叫。所有杂乱的声响,止于一道枪声。 这些声音杂乱却微弱,如果不是被调高五感,他几乎难以听清。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腐臭味,还有江稚羽身上沾染的那群男人刺鼻又难闻的香水味。 陆祈镜的眸光锐利几分,如刀锋尖的寒芒,瞳孔在这暗黑里泛着犀利的冷光,视野足够清晰地扫视殿堂。 透过黑暗,他发现那本该在镜子的天花板里出现的尸体,此时悬吊在了殿堂内的屋顶上,头顶一张一张的脸,是死去的疯女人那张狰狞的面孔,睁着凸起的眼球幽暗地垂视他。 有一具绳索吊着的尸体被缓缓放下,匍匐落地,随后“尸体”抬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俨然成了戴着红面具、穿着黑礼裙的女人。 黑礼裙默默地走到舞池旁的沙发,无声地坐到人群中。 她会是下一场婚礼的新娘么? 有可能,那么新郎……? 陆祈镜盯着二楼那扇突然被打开的门,西装革履的男士戴着绿色面具,无声地踏着阶梯走下来。 他也打算混入人群么? 陆祈镜眸光紧盯他,忽觉周身一热,江稚羽的气息拂面而来。 等下……太近了…… 16. 不要心软 调高触觉的他被迫敏锐地感受她的存在,越来越近的气息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压迫感。 江稚羽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袖,隔着粗糙的布料细细地摩挲皮肤,触感温热而细腻,陡然点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如电流般窜过他全身,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祈镜的呼吸猛地一滞,呼吸沉重地别开头,握紧微微颤抖的拳,努力压下擂鼓般剧烈震颤的心跳。 ……别那么近。 耳根像被火烧过一般红透,身体紧绷着轻推她,让她坐远点。 江稚羽被他推了推,以为他要传递什么消息,疑惑地歪着头,张嘴想问。 灯光乍然亮起。 还没被调回视觉的陆祈镜被乍亮的灯光刺疼双眼,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眼睛。 “噢!对不起小荆棘。”江稚羽连忙探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五感调回正常阈值,歉意地拍拍他的肩。 陆祈镜艰难缓神,闭眼摸过她的腕,将沙发旁矮桌上的一杯酒塞到她手心里。 江稚羽注视手里飘着薄荷叶的青柠莫吉托,摸不着头脑,贴着他低声半猜半问道:“叫我找人喝酒?” 陆祈镜伸手指了个方向,扯嗓:“灌醉他。” “OK。是新郎吗?什么颜……”江稚羽望着薄荷叶话语一转,“绿面具?” 陆祈镜揉着眼睛点头,摆手叫她赶紧走。 “好嘞!”江稚羽轻快地跳走,直接朝着新郎去。 舞池里灯光亮起,舒缓悠扬的音乐再度响起来,坐在沙发里的黑西装和黑礼裙裙们站起来,接二连三地涌入舞池。 陆祈镜在原地缓了一会,直到视野不再闪白,视觉恢复后,才步入舞池,去找那名混入人群的新娘。 红面具不止一个。新娘不是原来的新娘了,新郎应该仍是。 舞会结束后,新郎最终会牵出人群中的新娘,说明他是知道她的。 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讯息,就靠江稚羽了。 陆祈镜一直关注着江稚羽的动静,他本想叫她只把新郎灌醉便行,没想到她似乎也喝上了瘾。红玫瑰花瓣撒在晶莹剔透的酒液里,她把新郎按在吧台,哄他喝、骗他喝、一人一杯,接二连三地对吹。 有两名卫兵注意到吧台的动静,巡逻过来,却未能判定他们的言语行为脱离场合或破坏舞会,巡逻走了。 江稚羽面色潮红,新郎步态摇晃,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逐渐大了: “原来一会要举办婚礼的竟是你呀!有机会陪我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新郎官对饮,真是我无上的荣耀!” 舞池里的哨兵们警觉,齐齐竖起耳朵。 既然新郎已经找到,那便只剩下人群里的新娘了。 “每次你说你对她好的时候,都让我觉得,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体贴的绅士,最忠诚的爱人,最完美的男人!我真羡慕你对你未婚妻的感情,你真是太了解她了!” “我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未婚妻的人,甚至连她的父母都不如我知道得多呢!” “哇!真的吗?” “哼哼,我跟你说吧。我未婚妻特别喜欢养猫,家里养了三只。小猫经常跳到她的钢琴上,对了,她从小学习钢琴,钢琴大师都曾夸赞过她出色。但是她曾经悄悄跟我说,她最喜欢的乐器不是钢琴,而是小提琴,但她父母强迫她学,她只能学下去了。” “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这可就多了,我们每次出门她都要缠着我给她买葡挞,葡挞简直救了她的命!她爱极了牛奶,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热牛奶,配着乳酪三明治和一两块曲奇。最讨厌夹着西红柿片的汉堡,她每回都要把西红柿片挑出来,噢,我都不知道帮她吃了多少回了。” “哈哈哈哈哈,或许她对西红柿过敏?” “不不不,她对芒果过敏,一吃芒果就浑身发红疹,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赶紧打电话叫她弟弟,她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医生弟弟,之前一直不肯叫我姐夫,我想方设法收买他。” “他们多热闹啊。”舞池里,一名哨兵扶着舞伴,也挑起话题,“或许我能有机会了解一下你吗?美丽的女士。” 黑礼裙羞涩地微垂下头,轻轻道:“你想问什么?” “无意冒犯,随便问问。你养宠物吗?” “养过,一些流浪猫。” 哨兵朝她温柔一笑,继续说道:“你真是心善,猫咪听话吗?会不会跳到桌子、沙发、或者……钢琴上?” 黑礼裙歪着脑袋,面具下的眼眸弯成了月牙:“会,喜欢跳到沙发上。不过,我们家没有钢琴,我倒是想听听,猫咪跳到钢琴上会弹出怎样悦耳动听的音乐。” 一贯沉默寂静的舞池里,交谈声、笑声慢慢从人群中浮起,渐渐放大,盖过了舒缓悠扬的曼妙音乐,舞场上热闹起来,随意闲适的交谈,松散自由的话题,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掺着幽默的打趣,时而响起一阵悦耳的或爽朗的笑。 吧台桌旁,新郎兴致盎然,絮絮叨叨地炫耀着他对未婚妻的了解,声音逐渐含糊不清,语序混乱,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话。靠着台桌的身躯歪斜,新郎栽倒在地。 陆祈镜走过去,把同样喝的酩酊大醉的江稚羽扶起,一名黑西装走近,递眼神给他。 他把江稚羽交给黑西装,为了不引起卫兵的注意,黑西装抱起江稚羽进入舞池,混杂在人群中继续跳舞。 陆祈镜扶着新郎,拦下酒保:“洗手间在哪?他要吐了。” 酒保忙放下酒盘,为他领路,带他走到一扇挂着洗手间标志的门前。 陆祈镜扶着神志不清的新郎进去,反手锁上门。 半晌,门再次开启,剩他一人匆匆出来,快步回到舞池中央。尚未站定,忽然有名黑礼裙提裙摆迈碎步扑过来,陆祈镜抬手稍扶她,对方搭上他胳膊,颤着手揉皱他衣袖。 黑礼裙抬脸时,紫面具下的双眼满含恐惧之色,晶莹地泪水沾满眼眶,挂在睫毛上,随着睫毛剧烈地抖动。 张银雪再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心下久别重逢的激动突然被强烈的委屈冲刷,面具下那双熟悉的寒眸一下把她拉回孤身在实验室里孤独无助的回忆。 此刻,她终于见到他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泪水如开闸的洪流滚滚落下,身上瘫软无力,似乎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像一只受惊的鸟,张银雪哆嗦着抱紧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害怕……我好害怕……” 陆祈镜认出她了,是跟着江稚羽一起来的向导朋友。 便搂紧她,轻拍她背,低声安慰:“别哭。” 舞池里交谈的人声一杂乱,卫兵反倒盯得更紧。 张银雪被陆祈镜一箍紧,身子抖得更厉害。她多想在他面前放声大哭一场,让他知她在多少个午夜梦回的胆战心惊里惦念他,在多少次污染区的恐惧惊吓里期待他出现。 他终于出现了,张银雪哆嗦着贴近他温暖的怀抱,委屈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语无伦次道:“我怕……我不、我不想在这跳一辈子……” 陆祈镜强硬地掰过她下颌,逼她跟他对视,眼神坚定地盯着她,认真摇头。 随后将她搂紧,安抚下她嚎啕大哭的冲动,静静地漫步在舞池里,静静地聆听周围黑西装和黑礼裙闲谈 的内容。 哨兵们仍在根据新郎的言论搜索新娘。 不一会,一名哨兵扶着红面具黑礼裙,轻盈地将舞伴旋转,悠然搀扶着,迈步而来,伸出胳膊轻碰陆祈镜的手臂。 二人眸光在空中交汇,陆祈镜松开舞伴,张银雪不安的心又高高悬起,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泪水闪烁地恳求他:“不……不要松开我,我不要跟别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陆祈镜按着她的肩,声音沉稳,温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冷冽:“听话,服从指挥。” 他松开她的手,交换舞伴,张银雪不情不愿地挪步到对面的哨兵身边,无助的眼神仍久久地粘在他身上。红面具的黑礼裙同时也被释放过来,挽住陆祈镜的胳膊。 陆祈镜垂眸注视红面具,认真地带着她跳舞。 “或许,我能有机会了解您么?” 红面具下是一双温柔亲和的美眸,她的凤眼宠溺地弯起,从容地笑道:“你已经是第四个对我说出这句话的男士了,再问下去,我要成为一台重复播报的复读机了。” 陆祈镜眸光微闪,低眉道歉:“抱歉,恕我冒昧。” “不会,我很乐意与你分享。”红面具轻轻挽着他,优雅的眸色里露出一丝兴致,“不过,你有兴趣听听不一样的我吗?” “当然,荣幸之至。” 红面具露出温柔幸福的笑,用满带着知性嗓音的语调,优雅地说道:“你们男人都是木头脑袋,我家那个也毫不例外。他以为我是真的喜欢钢琴嘛?那个笨蛋,还不是他曾经跟我说,‘亲爱的宝贝,我觉得躲在你家楼下听你弹钢琴的时候可太心动了,好像你的琴声是专门为我而荡漾’ 就这样,我又捡起了那本被我撕烂的琴谱,我才不是专门弹给他的,除非他趁我在晚上练琴时带着葡挞来找我,我发誓,如果他夜晚能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跟我表白,最好还有一束花,我一定立刻跟他相爱。 可是那个傻瓜晚上从来只会去酒吧,白天总是很迟才来,还带着我讨厌的汉堡,我知道了,他就想等我把西红柿片挑出来,亲自喂到他嘴里,真是令人讨厌! ……虽然我弟弟说‘这是他该做的’,我也几乎感受不到他的爱,哎!大概是错觉吧,因为他说过,他怕我感受不到他的爱,所以经常跟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呀’……” 灯光的颜色骤然变化,殿堂二楼,一扇霜白门板悄然开启。 暗紫色西装,手持话筒的司仪从扶梯上走下,款步至殿堂正前方,朗声宣布:“欢迎各位来宾,相聚在这欢声笑语的大喜之日,我是本场婚礼的主持人。现在,请各位暂时回到座位上,我们的新人即将出现,婚礼马上开始!” “你喜欢他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觉得他对我很好。喜欢,我当然喜欢,我爱他,我深爱着他!” “如果,有朝一日,他要杀你,你还会爱他么?” “噢!哈哈,这听起来真是个荒诞的问题,他不爱我为什么要追求我,他既然爱着我,又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舞池里的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坐回到沙发里。 “你说的没错。女士。”陆祈镜缓缓把她的手放下,解开西装扣,脱下黑西装,露出白色的新郎服。 他扶着舞伴的肩,沉嗓温柔,在她耳边轻声耳语:“我爱你。” 红面具下的眼眸带上了惊愕之色,她震惊地捂嘴退步,却被他搂回,还臂扣紧,耳旁的低语还在继续:“不过,如果有朝一日,我背叛了你…… 记得,不要心软。” “让我们欢迎我们这对幸福的新人登场!” 17. 队长谁啊 陆祈镜牵着舞伴从人群中款步走出,站到舞池中央,转过身,面对全体宾客。 按照流程,红面具的新娘再次从头到脚揭下自己的一整张人皮,漏出人皮底下包裹的骷髅架,露出那颗拳头大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将皮一抖,空中挥出白影,人皮变成一件华丽的婚纱。她将婚纱精心地套在自己的骷髅骨架上,穿好了,白骨的手搭上陆祈镜的手。 司仪走到二人中间,深情地讲述主持词:“这真是才子配佳人,织女配牛郎,天造地设的一对新人啊,为了考验新人的默契,现在请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站好。” 陆祈镜和骷髅新娘面对面。 “请问我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新郎,你喜欢新娘什么?” 陆祈镜静默一瞬。 早知道要全文背诵他上一轮就认真听了。 清了清嗓,他绞尽脑汁地挤出一点情话来:“咳,她、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我喜欢她呃、天神般的美貌,嗯……夜莺般的声音,迷人的气质,喜欢她关心我时动人的温柔……” “请问我们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新娘,你喜欢他什么?” 略带惊悚感的骷髅头歪了歪,作思考状,随后牙齿上下开合,骷髅新娘说着话:“我喜欢他。”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左心房摘下那颗跳动的心脏,放到陆祈镜手中。 陆祈镜的目光紧盯着殿堂的大门,右手慢慢地伸进新郎服的口袋,缓慢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戴到骷髅新娘的白骨里。 骷髅架挤出血肉,疯长,蔓延着包住白骨,皮肉裹住骷髅头,挤出眼睛、鼻子,挤出五官。 司仪述着致辞:“请问小姐,你愿意嫁给您身边这位先生做您的丈夫,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你愿意吗?” 骷髅新娘羞涩地回答:“我愿意。” “我不愿意。”陆祈镜冷不丁突然打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堂大门,冷漠地回答道,“我骗了她,我根本不爱她。” “嗙!” 疯女人来了。 “你听到没有!他不爱你,他在骗你!” 她疯叫着挥舞起手中的一把手枪,对准陆祈镜,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弹药破空,对准眉心穿来,陆祈镜倏地侧身,飞驰的子弹没入他的左肩。他捂着肩膀,缓缓倒下去。 “不……”张银雪大声尖叫,她的哨兵舞伴忙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队……”“嘘——”惊叫的队员被同伴掩嘴,压下声音,那名队员后知后觉地发现围观的宾客几乎没有躁动,皆是满眼冷漠,冷眼旁观这出戏剧。 队员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手指深深地扣进沙发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舞池。 巡逻的卫兵涌上去围住疯女人,疯女人接连开枪,打死了涌上来的卫兵。 新娘尖叫,从舞池里踉踉跄跄地冲向疯女人,尖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爱人?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婚礼!” 疯女人深陷的眼窝动了动,她拨开乱得如枯草一样的头发,阴鸷的眼神笑望着新娘:“你觉得他爱你?哈哈哈哈哈,你这只被爱情冲昏了脑袋的阴沟里的可怜虫,你凭什么觉得他爱的是你! 每一次,他每一次说爱你。他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他爱你美丽的容貌,爱你动听的声音,爱你的什么、气质?哈哈哈哈哈哈,可笑!你哪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容貌,你有的是这个!” 疯女人抓住新娘颤抖的手腕,往自己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贴,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笑:“这些皱纹,才是你的,这些粗糙的皮肤,这尖锐的声音,这蓬头垢面的头发,这具发烂的、泛着腐臭味的身体,都是你的!他从来都不是爱的你,现在,任何一个比你年轻漂亮、比你知性优雅的人都能取代你! 他是长着脓包顶着肿瘤的一只肤浅的癞皮狗,是路边每个人见了都恨不得踹一脚的老鼠!他只爱你的皮囊、只爱你的外表,你外在的一切!等你容颜衰老……噢呵呵呵,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不会从来没想过等你容貌尽失、声音变形、气质走样的那一天吧。” 疯女人抓着新娘,笑容阴森可怖:“我来告诉你,等你身上没有吸引他的特点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他爱的已经不是你了。他骂你,他唾弃你,他踹你打你扇你,他想知道当初的你在哪里?在哪里?哈哈哈哈……你早已经失去了你自己,你自己把自己溺死在了这场婚姻里!” “不会的!他不会的!”新娘抱着头尖叫,颤抖如筛糠,瞳孔瑟缩,惊惧地看着疯女人,喃喃道,“他不会背叛我的,他明明说过他爱我的。” “呵呵……”疯女人将她提起来,甩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扔回地面,“除非他能接受你的一切,爱你的所有缺点,爱你这个真真实实的、整一个的人。不过,嘻嘻,他不会对你说的,他可怕遭到天打雷劈呢。” “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杀了他!你去死,你给我去死!”新娘用力地推开她,伸手要抢夺她手里的枪,“你到底是谁?不,我不管你是谁,我要杀了你!” “我?我就是你呀!我是三十年后的你,我已经替你死了千百回了,可怜你?哈哈哈,你这么善良,还是可怜可怜我吧。”疯女人突然抓住新娘的手,把她手里的戒指取下来。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 那节苍老粗糙的无名指长满茧子,此刻戴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婚戒。在新娘眼前嚣张地摇晃。 疯女人甩开新娘的手,在她惊惧交加的眼神中,开枪杀死了她。 戴上了婚戒的疯女人,满是皱纹的脸开始扭曲,下垂苍老的皮肤里慢慢长出血肉,皮肤绷紧,泛白,变得光滑水润,杂草堆一样的头发簌簌地掉落,长出秀美柔滑的新头发,身上虽穿着杂乱的破烂旧衣物,却无法掩去她眼里的优雅从容。 疯女人变成一名美丽优雅的女士,长着上帝捏造的完美五官,灵动耀眼的眸色,拥有天使吻过的歌喉,标志纤秀的身材,窈窕淑女的气质。 优雅的女人迈步走向舞池中央,停在陆祈镜身边,蹲下,手枪上膛,抵住他的脑门。 “住手,别轻举妄动!”哨兵队友们闪电般从人群里闪出来,团团围住她。 “喂……”陆祈镜捂伤忍着痛,镇定地抬眸注视她,声音虚弱道,“看清楚了。” 女人用枪口挑开他的面具,扔到一边,质问道:“他人呢?” “死了。在洗手间。” “呵呵,你杀的?”女人饶有兴致地拿枪口挑起他下颌,戏谑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陆祈镜指指她那件不合身的破烂布衣,浅口袋里露出照片一角。朝她伸手。 女人爽快地把那张怀揣了半辈子的结婚照送给他,潇洒起身,格外神采飞扬,大步流星跨过新娘的尸体,扬着笑嗓宣布:“婚礼结束,各位来宾请回吧!” 她恣肆地走出殿堂大门,摔门而去。 “队长!你没事吧队长?快,包扎一下。” “陆队,我扶你,慢点慢点。” “你们轻点,陆队,你忍一下我马上给你拿药。” 哨兵队友们七手八脚地扶起陆祈镜,他捂着左肩伤,视野恍惚,感觉血液在汩汩地冒。 如果能调低一下痛觉就好了。 陆祈镜艰难仰头,视线越过队友,落在殿堂角落。江稚羽趴在一名哨兵肩上,还在犯酒梦。 队友将那张结婚照塞进殿堂的门缝,大门徐徐开启。他们接连走出污染区。 ———— 陆祈镜被迅速安置到机舱内的临时病房里,队友给他简单包扎止住血,打算回到帝都后再送他去紧急医治。 阖眼稍作休憩,忽听到病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啊对呀我可以先给他做个精神疏导,便于待会回去更好地治疗嘛!” 不等门口的哨兵同意,江稚羽擅自推开屋门,已经如老鼠般矫捷地钻进来:“嗨!小荆棘!” 门口的哨兵迟疑地望着队长,陆祈镜朝他轻微颔首,他点点头,关上了门。 一言不发 地凝视着大喇喇闯进来的江稚羽,看着她走到自己的床边,被她随手揉了一下头发,然后她开始翻床头柜。 连演都不演了。 “嘶……污染核不在你这吗?你交给你队长了?” 陆祈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装醉?” 江稚羽歪头瞧眼他缠满绷带的肩,直白地说道:“不行吗?聪明的向导从来不会把自己置身险境,只有愚蠢的哨兵才会。” 床头柜的抽屉只有一些零散的药品,她又挨近病人,探手摸摸枕头底下:“对了,你们队长谁啊?黄……呃、陈什么来着?” 陆祈镜倾身挪离远她,按住即将被江稚羽掀开的被角,欲言又止。 聪明在哪? “不对呀,应该就是在你这吧。我都帮了你这么多大忙,污染核做谢礼不过分吧?你就给我嘛。”江稚羽眼见他右手心里握着那张照片,伸手欲夺,却被举高。 “不行。” “你给我看看总可以吧?”江稚羽计上心头,突然朝他肩上的伤处按去,纵使陆祈镜知她狡猾,也被这阴险的手段疼得一震。 真下作。 陆祈镜捻着相纸用牙一撕,把污染核毁成两半。 江稚羽脸上讨好卖乖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如天晴骤然转阴。 竟然敢把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污染核毁了?! 混蛋小荆棘,找死? 她嘴角缓缓垂下,面色阴沉,盯着碎成两半的相纸,眼眸危险地眯起,一字一顿道:“我给过你机会了,小荆棘。” 这回她是真生气了,黑沉的脸色几乎能滴出墨汁,周身飞出两根藤蔓,把病人的双手缚在身后。 陆祈镜一怔,转腕挣扎,却觉后颈一热,江稚羽强硬地按住后颈,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又来了…… 无数颗乒乓球大小的弹药掷出,在他的荆棘丛里大肆破坏。 轰! 轰隆隆! 带着刺的荆棘碎片在空中撕裂,纷纷扬扬炸开,一声接一声爆响,震破长空。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眼前不停闪烁,巨大的噪音在脑子里咆哮,嘶嚎,几乎刺破耳膜。 啸叫声的空隙里,响起她恶魔般的冷笑:“这次回去躺久点,免得下次出任务再碰见我。” 陆祈镜咬牙竭力抑止住疼痛的痉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惨叫,颤着睫毛盯着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了一个字。 “滚……” 江稚羽眼眸冷下来,嘴角泛起冷笑。 撕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污染核不说,还敢瞪她?她可不是一名温声细语和善包容的向导。 小荆棘,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一手按着他的后颈,调高触觉。一手摸上他的肩伤,按下去。 “呃……” 痛…… 触觉被调高,痛感格外清晰。肩胛骨像有把电钻刺进来,一圈一圈地绞,翻着血肉,钻进骨髓,又一圈一圈地钉入骨髓,绞碎骨头。骨刺突出来,又扎进血肉里。 “跟我道歉,我这次就放过你。” 陆祈镜不说话,固执地偏着头。 撕心裂肺的痛觉沿着神经末梢钻入大脑,痛得他身躯一阵阵抑不住的颤抖,痛得他冷汗淋漓、汗如雨下。 可又无力抽身,无处抽身,只能被迫受着这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呼吸沉重。 “跟我道歉。小荆棘。”江稚羽又说了一遍,靠近他,诱他示弱,“说句对不起很难吗?” 不知是纯倔,还是真的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陆祈镜仍旧不说话,咬牙竭力抑着抖,修长的脖颈青筋暴起,豆大的汗水颗颗分明地从脸上滚落,没入衣领,冷汗浸湿全身。 江稚羽迟迟等不到想要的回复,最终还是松了手。 陆祈镜栽回枕头,痛晕过去。 江稚羽叹口气。 被她抢走的东西他日后再抢回来不就是了?非要选这种双方同归于尽的蠢方法,封死自己的退路不说,还惹她生气,这下吃尽苦头了吧。 哎!犟种一个! 18. 键来 “嗯?选不出来吗?” 一道幽远的人声。 “我允许你摔笔了?捡回来。” 忽明忽暗的恍惚,意识跌入森森的迷糊,交缠在迷雾和混茫一片。 “就这个了,划吧。怎么?不敢?” 那道声音在说话,带着笑的……脸,笑得很冷。 好冷。 像坠入了冰窟,寒凉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意识在水中沉沉浮浮,随绝望渐渐沉溺。 “不敢为什么不能成功?为什么失败?说话!” 愤怒至极,人声恶狠狠地咒骂一声,他倏然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温热的液体,腹部的重击。以及一声紧拧着心脏的咆哮: “我让你划!” 意识陡然转醒,涣散的眸光在黑夜里缓缓回焦。鼻腔口腔里填满窒息,像深潜在水中挣扎,浮出水面那一刻,艰难地呼吸空气。 陆祈镜撑身坐起,环顾四周,一间整洁的病房——已经回到帝都了。 窗外,依稀散进来城市霓虹的光影,透过玻璃,映在天花板上。照亮纯白墙壁上的数字钟,荧光数字跳跃,显示3:52am。 凌晨的夜幕格外宁静,万物都处于深睡时段,病房内静悄悄、黑沉沉,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唯有跳跃的钟表和床头寻求帮助的按钮,散着淡淡的微光。 大概怕他醒后饥饿,或者无聊,床头留了些削好的水果,一杯水,一块平板,还有两张……相纸碎片? 陆祈镜探手取过来,借着幽暗的光,注视着照片上的新郎和新娘,瞬间把他的回忆扯回污染区那场舞会。怪诞的、荒谬的、却又……极其沉重的。 也许是那场大战里的某个哨兵或向导的执念,执念之深,死后的精神图景竟化为了污染区,日复一日地上演那场盛大的婚礼。 陆祈镜眸光微暗,把相纸撕碎,随手扔进病床旁的垃圾桶。 还好,提前做了假。 离开污染区那一刻他就把真污染核交给队友,叫人伪了一份携带在身上,就怕那名狡猾的向导再使坏。果不其然,跟老鼠似的,闻着污染核的味儿就来了。 亲眼见到污染核被他撕毁,现在,总该死心了。 陆祈镜的意识流入精神图景,看着满地狼藉的精神世界,遍地是炸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泥土四溅,落满荆棘碎片,乱七八糟、满目疮痍。 无力地叹了口气。 向导他见多了,傲慢也好,温柔也罢,他第一次见这种人。蛮横、无理、骄纵,算了,没必要找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她。 如果非要有,那就是讨厌。 污染区里吊儿郎当调戏他,未经同意闯入精神图景轰炸他,为了污染核不择手段折磨他,桩桩件件。 真的很讨厌。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陆祈镜枕着手臂躺回枕上,思绪放空,定定地望着天花板,随后阖眼,打算睡回去。 平板忽亮,微弱的光线丝丝缕缕地扩散开,照在洁白的天花板上。 陆祈镜闭眼拿过平板,摁亮,证件照上熟悉的面容映照在漆黑的瞳仁里,瞳中的迷茫眨眼间变成复杂,不确定地瞟了一眼钟。数字钟上的时间正好跳到四点整。 待评人:江稚羽。 ……肯定是睡迷糊了。 随手按下0分,躺回去。 五分钟后,屏幕又不死心地亮起,陆祈镜眼也懒得睁了,凭记忆触屏依旧回扣个0。 大半夜不睡觉测机子,有病。 被暗骂有病的某人坐在向导学院的测试间里,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大写的“0分”。 江稚羽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随后愤怒地捶一下机器。 她从污染区回家后一觉从下午睡到了凌晨,醒了,肚子咕咕地打着鸣。她饿着肚子出来觅食,吃完东西,发现离学院仅有一墙之隔,遂翻墙入学院,摸进测试房里玩机器。 测试房所有的机器都是暗的,表示所有人都是离线状态。江稚羽测了两台,没反应,她又摸到熟悉的7号机测。 莹蓝的光丝从机器顶部亮起,绕着那条灯带旋绕,还绕机器转了两圈,沿着地上的电线攀爬,钻入中间悬浮雕像,传到了对面的数据库中。 像一条小鱼钻入浩瀚的深海,瞬间消失踪影,机器照例变回黑暗,毫无反应。 正当江稚羽从7号椅子上跳下来,打算换机器玩时,7号机屏幕忽然闪动,亮出一个刺眼的0分。 江稚羽傻眼,不死心地又测了一遍,屏幕变暗片刻,又跳出来一个大大的0分。 不会是坏了吧? 最后再测一次,如果还是0分,证明机器肯定出了故障,便没必要在这台机器上耗费时间了。 1分。 江稚羽眼眸闪了闪,接着测。 5分。 很好,再测。 3分。 江稚羽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再一心一意、认真地清理机器模拟的精神图景,而是一开测就把空白卷直接传到对方数据库里,对方的评分很及时,江稚羽接连传了好几遍。得到一串数字。 江稚羽点开腕表,左手腕上弹出电子屏,她点开通讯软件,把这串数字输进去。出现一名用户。她飞快地点击添加好友。 对方同意了。 江稚羽咬着下唇,率先提问。 (江小鸟:你是7号机机主? #:是。) 电子屏幕的白光照着她的脸,露出一个激动的笑。 你丫的,终于被我逮到了,这口恶气我一定要出! 键来!!! 江稚羽觉得自己打字从没这么快过,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敲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痛快尽兴,安静的夜里“滴滴答答”地响着。敲完了一股脑儿发过去。 与此同时,对面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 (#:根据《向导伦理守则》手册,规定: 1、未经允许,请勿强行进入他人精神图景,除非紧急避险。 2、绝对禁止在他人精神图景中使用暴力工具,强行修改他人精神图景环境。 3、确保对方在清醒状态下明确疏导风险与目的,禁止使用精神体强迫他人接受心理干预。 4、禁止以疏导名义窥探他人隐私,不可擅自深入哨兵深层记忆或创伤。 5、未经允许不得透露疏导内容,不可通过精神链接实施操控。 6、疏导前若出现精神体干扰,请优先安抚精神体。 7、疏导前确保空间私密安静,若在精神图景中疏导,确保图景稳定。 8、疏导前确保自身情绪稳定,接纳对方情绪的合理性。 江小鸟:好好好,你就是7号机机主是吧?我承认你的确很牛逼,但是在吗?为什么打0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打0分?凭什么给我打0分?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0分,我一点都不在乎0分,我完全不care000,我不可能抱着这个0分0痛0哭0流0涕,S0吾问汝,何至于0?hell0babyWHY0?我把你们利刃营的哨兵都测了,0个人给我打了0分。我跑进利刃营抓了0个哨兵也没问明白谁是0,你打0分只需要0秒,我买根麻绳上吊需要两个小时,你是0吗?我骂你固然不对,但你打0分就完全没错吗?你看不惯我不能打高分爽死我吗?不要让我抓到你是谁…否则我会一直视奸你…0分哥…讨厌你…我恨你…超恨你…) …… 同时收到对方的讯息,双方齐齐静默。 空气似乎凝滞了五秒,对面缓缓弹出来一个 #:? 好像一拳狠狠打在了一块钢筋混凝土铁板上,江稚羽红温了。她伸手按着屏幕,把自己一长串的消息撤回。 艰难地组织语言,再发过去时,对话框前已然出现一个刺眼的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他把你拉黑了?” 张银雪得知江稚羽好不容易加到7号机主的通讯,又因此番争执断了联系,不可思议 地问道。 “拉黑了。”她耸肩应道。 张银雪安慰道:“好啦好啦,没关系稚羽,你测别的机器评分不是挺高的吗?大不了我们下次不去测7号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江稚羽撇嘴。 张银雪微微一笑,回过头写字,书桌一角,一只毛茸茸的豚鼠抱着两块坚果啃着,把落在书桌上的果壳碎屑扫到一起,攀爬到张银雪手边,蹭她的手背。 张银雪揉了揉它油光发亮的毛发:“歪歪,不许吃啦,满桌都是你的果壳。” 江稚羽无聊地翻着书页,忽然问她:“你说你看到你心上人了?” 张银雪闻言,头微垂,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那场污染区的舞会上?” “对……他果然就是队长。”张银雪写字的笔放下,舒一口气,“陆队长。” “哦,陆队长。”江稚羽目光落回书页里,随口道,“以后可以多报名他的队。” “好难。他的队伍每次都是最多人报的,怎么可能轮到我……” “你跟他说过话吗?你得让他记住你,这样他下次肯定会挑你的。” “我……”张银雪垂下脑袋,回忆起舞会当天的场面,小脸忽然从脸颊红到脖子根,捂着脸钻进江稚羽怀里。 江稚羽挺起“壮硕”的胸膛,任她依靠,搂着她的肩问:“你们发展到哪了?” “我们一起跳舞了。” “挺好的。还有呢?” 张银雪把头埋在江稚羽怀里,满脸甜蜜,幸福道:“我当时一直想哭……他叫我别哭,天,他声音好好听,很低沉很温柔的音色。在我耳边说话的时候我几乎腿软得站不稳,他又把我搂的紧紧的……我怕把眼泪蹭到他的衣服上,就,就不敢哭了。欧还有,他身上还有清清淡淡的酒味,我闻不出是什么,但是好香,我快醉了。” 江稚羽右手搂着他,左手支起书本,随口说道:“照这个情况,他应该记得你吧?” “我没有跟他说名字,要是他知道我的名字就好了。” “我们可以再去一遍利刃营。”江稚羽摸了摸鼻子,“你俩当面互表心意。” “还是算了。”张银雪后怕地直起身,笑道,“我可再也不想写检讨了。” “行吧。”江稚羽遗憾地合上书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至少你现在知道他姓陆了,以后找人就简单多了。” 余光忽瞥到张银雪工整的字体,好奇地抽过来瞧,眼眸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情书啊?我瞧瞧,尊敬的陆队长,您好……” “哎,稚羽,你还我。”张银雪面红心跳,伸手想抢,江稚羽却一转身将那只手挡在身后,满面春风地朝着教室外走去,仍旧念:“非常抱歉以这种形式打扰您,也许你不记得我是谁,这不重要……” “稚羽,稚羽!你要回家了吗?喂你等等我!”张银雪扇了扇脸上的红晕,将精神体豚鼠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收拾好背包,快步追了上去。 “……如果能得到您哪怕是一点点的关注,我都将倍感荣幸……” “稚羽,嘘,你小声点。”张银雪追上她,二人在校道上,朝大门走去。 “写的很有感情。”江稚羽念完,认真点评,随后从口袋里抽一支笔,“但是你还忘了一个最重要的。” 张银雪瞧她在自己的情书结尾写字。疑惑地低头看。 “你的通讯号。我帮你补了,不客气。”江稚羽合上笔盖,将情书还给她。 看着自己的通讯号被她补上,张银雪好不容易消退下来的红晕又弥漫上来,羞怯道:“他、他不会加的吧。” “都一起跳过舞了,怎么不会呢?” “好啦,你不要说啦!”出了校门,张银雪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匆匆跟她道别。 江稚羽目送她离开,转眼扫视,寻找自家的车,蓦然听闻一道张扬的语气: “五个金币?哈!你是乞丐吧,乞丐的钱都比你多,拿着这点钱也好意思开口?” 19. 初次疏导 江稚羽循声望去,年轻的哨兵眼神落寞地站在一名向导前,背上还背了一个昏迷的人。窘迫地面容低垂,呐呐地开口:“我以后会给你补上的。” “你补得完吗?”那名向导毫不客气,厉声质问他,“我们明宥学长可是去白塔工作过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求他疏导的。” 年轻的哨兵头更低了,语气里也带上些乞求:“你……你可以吗?” 那名向导神色微松,环起手臂,伸出手指:“我们学院规定,在学院外帮人疏导都要收费。我就问你,三百个蓝苍币你付不付得起?” 江稚羽微微走近一步,侧眼瞧那名傲慢的向导,有些眼熟,好像是当时在草丛里蹲明宥的其中一个。之前上课也见过,精神体貌似是只鲶鱼。 “我会补上的,我现在……不够,但是我,我加您通讯,以后有了还给你好吗?” 鲶鱼向导嗤了一声,仿佛在看一只想吃白天鹅的癞蛤蟆,上下打量他:“谁要加你通讯了,你配吗?想赊账?可以啊,那得算三百五十个,你有吗?” 那名哨兵为难地咬着唇,眼神挣扎,沉默良久,艰难地开口:“我现在身上只有八枚,我都给你,日后,日后一定会补给你。” 眼见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仅剩的八枚蓝苍币塞进鲶鱼向导的手中,江稚羽走近,还臂而笑:“小鲶鱼,你很穷吗?” 鲶鱼向导几乎是夺过他手里的蓝苍币,听到一声冷嘲热讽,回头瞪她:“关你什么事?吃饱了撑的,人家又没求你疏导。” “你家也不穷吧,啊,我知道了。”江稚羽托着下巴,直白地戳穿她,“你是想让他经常在校门口堵你给你交钱,让别人以为他是你的追求者,你好在学院里吹牛吧?” 哨兵闻言,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不可置信的眼神投向她,面色涨红,却又无计可施,黯然地垂眸。 鲶鱼向导心里的算盘被她一戳破,同样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乱造谣什么?张口就污蔑我。难怪明宥哥哥不喜欢你,你这个满嘴喷粪的臭婊子!” 她扬起手作势要扇,江稚羽左臂一伸,扣住她腕,携力推远她。转眼注视那名背着人的哨兵,问道: “你确定还要选她吗?” 他被江稚询问的眼神一盯,垂头丧气道:“我……您是向导吗?可以、帮帮他吗?” “你敢推我?”鲶鱼向导踉跄着退后,耻于被她羞辱,眼中冒火,愤怒地扑过来,“贱人,你跟我抢人不也为了钱吗?装什么清高?” 江稚羽斜身退步,身后一道人影迈腿上前,拦住凶神恶煞的鲶鱼向导。江稚羽面朝哨兵,泰然自若道:“我不收你钱。” “哈哈哈哈!搞笑,就你?”鲶鱼向导尖声嘲讽道,“你不会忘了你开学测验考了零分的事吧?零分向导,还有脸帮人做疏导?” 她转眼朝着那哨兵,语调阴阳怪气:“选啊,你选她呗。她一个向导资质都不合格的蠢猪,考试零分的废物,到时把你朋友疏导死了,哈哈哈哈!” “啪!” 鲶鱼向导的笑声被脸颊上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甩断,脑子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抬眼,看着眼前这名高大的男人:“你……你敢?” “手疼吗傅叔?”江稚羽从他身后探出来,扶着他的手臂瞧,“喔,一手粉呢,擦一擦。” 傅沉从口袋里拿张手帕,擦手笑道:“没事。小姐回家吧?车不好停久。” “好。”江稚羽正打算问那哨兵还需不需要疏导,傅沉从胸前衣袋胸前夹了张证件,给哨兵看,面容祥和问道:“来吧,免费的。” 哨兵看清那张证件,眼底闪过惊讶,忙不迭地点头答谢:“谢谢您,谢谢您。” 傅沉帮他扶着昏迷的哨兵坐上车,江稚羽坐到副驾,直至车子开远,还能听到鲶鱼向导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江稚羽!你给我等着,别以为你家有权老娘就怕你,我一定跟明宥哥哥说你做的好事,还会跟老师说你欺凌同学!” 江稚羽正坐在副驾上仔细揣看那张证件照:“白塔向导疏导证?” “嗯。”傅沉抿笑开着车,温嗓道,“以后你也该考一张。” “有什么用?” “职业资格证,等你毕业考核通关后,就是一名正式的向导了,凭证书可以去白塔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哨兵们精神疏导。不过,按照小姐的性格估计待不住。”傅沉清嗓,“但是有疏导证,哨兵们会更加相信你、更愿意接受疏导。” 江稚羽表示明白,点点头将证书还给他,望向窗外,咦了一声:“这是回家的路吗?” “不是,正好今天有两名客人,带你去个地方。” 一行人下了车,傅沉背着伤员,领着江稚羽和那名哨兵,钻进无人的街巷,左拐右拐,停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 木门残损破旧,旁边贴了一块招牌,亮着微弱的光字,写着“安魂曲疏导室”。 傅沉推开门,高大的身躯有些艰难地挤进门里,江稚羽提步进去,门后是一间极为宽阔的房屋。 屋内敞亮、整洁。左手边一张实木的办公桌,散乱地堆满文件和设备,办公桌旁的黑皮沙发呈“L”型,崭新锃亮。左前方一间房,尚未清理过,屋内堆满杂物,门板上却贴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写着“疏导间。” 右手边的沙发呈“凹”型,靠背有半人高,沙发前一张大理石板面的矮茶几,堆满各式各样的仪器,没拆封过的崭新物件,仪器外还包着塑料膜。 “军情处退休后我就买了这间屋子。”傅沉按开关,屋内的灯皆亮,照得小屋亮堂堂的,“平日管家之余,就来整理,打算在这开一间疏导室。” “哇,好棒。”江稚羽感慨。 “坐吧。”傅沉把伤员放到沙发上,邀请那名局促的哨兵落座,递了一杯水给他,也给江稚羽倒了一杯,坐在办公椅上,面朝沙发上的哨兵,问道,“你们平时接受精神疏导,要花多少钱?” 哨兵低垂脑袋,喝口水,低声道:“几百个蓝苍币吧,好一点的要几千,平时的话,四五百、五六百的都有……” 江稚羽疑惑地把胳膊搭在沙发上,咂嘴道:“原来精神疏导这么贵啊?” “以前不会。”傅沉无奈地笑,“现在向导少,涨价了。只是没想到涨得这么离谱。” “我们平时出一次任务也才几个蓝苍币。比较……拮据,所以很少找向导精神疏导。都是打向导素,那个比较便宜。”哨兵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上一次去白塔疏导都是三年前了。今天我弟弟精神失常,昏迷不醒,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才去向导学院门口想碰碰运气。” “你碰对了。”江稚羽笑盈盈道,“我家傅叔是军情处退役的高级向导,很厉害的。” 哨兵惊讶地抬头看向傅沉,咬着唇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语无伦次道:“谢谢,谢谢您,我以后会把钱还上的。” “都说了,免费的。”傅沉拿出一个头戴式的仪器,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个小要求,我给你弟弟疏导完,让这位美女向导也给你疏导。” “我?”江稚羽瞪大双眼,指着自己,“不能吧?我是新手。” 傅沉含笑上前,把仪器戴到她头上:“练练吧,我会指导你的。” 哨兵还以为此番仅是来帮自己的弟弟解决精神失常的,没成想自己也有机会接受精神疏导,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激动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江稚羽身前。 他单膝而跪,扶着江稚羽的手背贴紧自己的额头,衷心地感激道:“我会永远铭记您的恩 情,您若是日后需要,可以随时吩咐我。” 这是哨兵们的高级礼仪,战士虽然会听长官指令,却几乎不会轻易顺从于谁。哨兵们是桀骜不驯的、英勇善战的野兽,这动作相当于野兽们将对方尖利的獠牙按在自己的脖颈处。单膝跪地,将对方的手贴紧自己的眉心,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意进入自己最隐秘的精神图景,接受对方的一切操控。 这是一种最赤诚、最心甘情愿、最至高无上的依顺和臣服。 江稚羽受宠若惊地抽回手,忙扶他站起来,心虚地挠了挠脸:“我技术不好,你别嫌弃就行了。” “绝对不会!” 江稚羽在傅沉的指导下,开展了人生第一次最正经的精神疏导。 傅沉不愧是专业的向导,每一点都指导得很详细,她戴着那设备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时,傅沉也能看见其中的情况。 这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森林,到处是火光灰烬吞噬过的痕迹,枯枝残木,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沉下心来,感受风。” 傅沉低沉的嗓音从设备里传来,江稚羽闭上眼感受微风,风里携来燃烧后的烟熏味,缭绕在鼻尖,有些刺鼻。 “风从哪个方向吹来,你就面朝哪个方向站。” 江稚羽面朝着风而站。 “慢慢地,手去摸风。感受它。抚摸它。很好,保持住……现在,轻轻地,尝试握住风,尝试操控它。” 江稚羽静静地开合手掌,掌心拂来的风势似乎有逐渐加强的痕迹,无形的风似乎在手中变得有形,环绕着她的手掌,风势渐渐迅猛。 “好,非常棒。现在,慢慢地等风势越来越大,等到你觉得它大到可以卷起树枝时,不用怀疑,风可以托起精神图景里的万事万物,等到你觉得风够大时,你就用左手比个ok。” “不错,现在,慢慢移动风,看到精神图景里的杂物和垃圾了吗?轻轻地,用风去推,去卷,去拖走它们。” 江稚羽手里的风好像幻成一条粗大的手臂,又在她的操控下打成旋涡,旋转、变大、风开始呼呼地吹着她的脸,风势还在打着旋儿地变大,变大,变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顶天立地竖在精神图景中。 “有点过了,不需要这么强的风力,轻一点收势,慢慢地扫过那片废墟,把垃圾扫到一起,慢一点,慢一点,好,非常好。” …… 两个小时后,江稚羽从精神图景里抽神而出,发现自己大汗淋漓。手臂上缠着一条青绿色的竹叶青小蛇,她心下微诧异,把蛇摘下来。 面前那哨兵躺在沙发上,更是面色潮红,双眼失神,眼睛红了一圈,一脸茫然地注视她。随着她意识的抽离尤未尽兴地呜咽一声。 江稚羽触电一样后跳了两步。 不是?这满脸羞涩,楚楚可怜的表情是?不是精神疏导吗?这个暧昧气氛?! “不必惊慌。”傅沉上前,按住她的肩,将她头上的仪器摘下来,“开放自己私人的精神图景供人净化,对于哨兵来说就是一场坦诚相见的精神交互,确实是一件私密的事,他们会极其依恋这种感觉。” “哈哈……吓我一跳。”江稚羽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你不说我以为刚把他睡了呢。” “这种反应,说明小姐做得很好。”傅沉温笑道,“技术好的向导是极受哨兵喜爱的,如果他们认可你,以后会专程只找你做精神疏导。” 吐着信子的小蛇又缠上了她的脚,傅沉的话在江稚羽听来俨然是“以后会一直缠着你”的意思,拎起小蛇道,咂舌道:“这,还蛮刺激的。” “它很喜欢你。”小蛇哨兵红着脸,哑嗓道,“我也……很荣幸成为向导小姐的训练仪。” 江稚羽伸指揉揉小蛇脑袋。 20. 精神体 江稚羽在向导学院里的学习照常进行,日常的课程五花八门,包括训练安抚精神体,安抚哨兵,清理精神图景等等。 向导们上课前都把自己的精神体放了出来,课室内活像一个动物园,课桌上、讲台边、椅子旁,到处是小动物:啃咬坚果的仓鼠、吐着泡泡的游鱼、缩在主人怀里的兔子、趴地打瞌睡的小鹿…… 江稚羽伸展自己的树藤,藤蔓愉快地攀着墙壁向上生长,在天花板上自由舒展,一只金丝猴被吸引过来,攀着枝条在天花板上乱荡,吓得它的主人惊叫不止。 藤蔓变换,自己缠了个笼,在金丝猴荡来的那一刻将它扣在笼子里,垂着枝条把小猴捆还给它主人。 教室门轻启,戴着细条金框眼睛的老师推门而入,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课室,同学们见老师来,忙收回自己的精神体,教室内吵吵嚷嚷的声响逐渐平息。 向导学院的课室格局不尽相同,这间课室的中央有一大片空地,学生的课桌呈半包围式的结构围着课室中央的空地,方便教师进行各种演示。 金框眼睛的老师径直走到课室中间的空地上,微扶眼镜,巡视班级一圈,面上露出和蔼的笑,朗声道:“这节课我们照常上课,学习如何安抚精神体。” 她按下按钮,空地的天花板上,一道明光闪烁,在空地投下一个足以容纳十人左右的巨型铁笼。这铁笼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现,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铁笼内原本空无一物,在她又一次按下按钮时,光影闪烁,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突然出现在笼内,睁着形如铜铃一样阴鸷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白虎似乎极度不满被人围观的场面,直立起四肢站起,隆起山一样的脊背,鼻息里热气喷涌,腾地弹跃而起,一头撞上铁笼,发出沉闷的巨响。 “设想,如果遇到攻击性极强,状态不稳定的精神体,应该怎么安抚?”老师抛出疑问后,弹指召出自己的精神体绵羊,迈步穿过全息投影出的铁笼,神态悠闲地站在那只凶恶的白虎前,二者间巨大的体型差让人怎么也难以想象,一只温顺可亲的绵羊如何在虎口下存活,且还要给随时能吃掉自己的天敌进行精神疏导。 “精神体的大小并不能直接显示你的能力。一条手指长的小鱼也能够把一只大象安抚平静,关键是,看你怎么做。”老师平静的声音回荡在课室,同学们皆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内的老虎和绵羊。 白虎看到如此弱小的生物,先是放松警惕,前爪着地,摆出扑食的姿态。绵羊仍旧气定神闲,绕着笼子的边缘走,与白虎僵持了两圈。在它飞身扑来的一刹那迅捷躲开,随后调转身形,背上毛茸茸的羊毛蹭了一下白虎的耳朵。 “精神体无需进食,大可放心,它们不会吃掉你的精神体,它们烦躁时只会通过扑咬猎物纾解情绪,所以首要任务是躲避进攻,其次是找机会制造接触。” 这只绵羊的弹跳力丝毫不逊色于凶悍的白虎,每次白虎扑来,都能被它以轻快的步伐弹跳躲开,又不跑远,而是找准各种机会摆转身形,用暖绒绒的羊毛蹭回去,一会蹭腿,一会蹭脸,一会蹭鼻子,一会蹭它的脖颈。 “看到了吗?当对方的精神体发现无法撕咬到猎物时,多半会选择放弃,如果遇到极其执着的猛兽,非要追赶你的精神体,这就很考验向导的耐心了。” 捕食的白虎追赶绵羊绕笼一圈又一圈,每次即将伸嘴咬到对方时,那只绵羊要么避开,要么一个蹦跳翻越过白虎山一样的脊背,反而跳到他尾部蹭尾巴,不多时,白虎疲倦地停下了,慵懒地找个角落趴睡,绵羊找到机会,悠哉靠近,贴着老虎庞大的身躯而卧。 “除了用精神体疏导精神体,向导最好亲力亲为。”老师一边说,一边跨步走进笼内,蹲下身,轻柔的手掌揉着白虎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大猫。 白虎乖顺了,亲昵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小声呜咽,讨要更多抚摸。 “哨兵主人的性格多半决定着精神体的性格,因此,率先和哨兵沟通,摸清他们的性格,再去安抚精神体可以取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手心里抚摸着的白虎突然消失,她从笼内走出,将精神体绵羊召回图景,眸光依旧温和,扫视全班道:“有谁想来试一试?” 几名同学举起手。 接着,笼内依次出现凶狠的猎豹与敏捷的金丝猴、张牙舞爪的尤猪与安静慵懒的考拉、凶狠警觉的黑狼与温顺善良的驯鹿。 轮到江稚羽时,笼内是一只龇着獠牙,眼尾倒竖的鬣狗,黑色的鬃毛油光水亮,像一根根倒刺生长在皮肤上,凶残恶劣。 江稚羽径直踏进笼中,藤蔓在笼子上优雅地攀爬,伸展出绿色的枝叶,笼子四周都装点上青葱盎然的翠绿色,几乎是在她踏进笼子的一瞬即,鬣狗张着满是獠牙的嘴扑上来,江稚羽身形一矮,从腾空的鬣狗身下灵巧地钻过去。 鬣狗重重地跌到笼上,笼上的藤蔓迅速繁殖,抽枝冒芽,越过鬣狗的四肢,缠紧束缚,将他一整只都捆在了笼子上。 江稚羽走近它,抬手抚毛,鬣狗龇牙仍想咬,落下的手瞬间抽回,变成一道巴掌,“啪”地拍在它脑门。 鬣狗气急败坏,不肯罢休,伸颈仍想咬人,江稚羽又拍它一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压,眼睛一瞪,嚣张的鬣狗低吟一声,委屈地垂下脑袋。 江稚羽终于笑眯眯揉上它脑袋,摸得它舒服地伸着舌头舐她掌心。 老师摁下按钮,藤蔓缠着的鬣狗再度消失,她满意地颔首,抬手微扶眼镜,评价道:“稚羽做的不错,很勇敢,藤蔓可以有效控制大部分不稳定的精神体,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向导配合着安抚。来,下一个,张银雪。” 江稚羽收起藤蔓,走回座位,张银雪起身,怀中抱着还在嚼着青菜的小豚鼠,心中忐忑地走到笼子前。 笼内出现一只吐着蛇信子的白蛇,张银雪低呼一声,壮着胆子将豚鼠放到笼子里,小声指挥道:“歪歪,进去。” 豚鼠脚下似乎是被定住了,呆滞地站在原地,迟迟不肯向前。张银雪在笼子外半蹲下身,鼓励道:“歪歪,进去给小蛇做疏导,你可以的!” 豚鼠仍不动,目光呆呆地注视着那条白蛇,爪子里的青菜掉落在地。白蛇注意到它,移动蛇身,轻盈地一摆蛇尾,倏地滑过来,蛇瞳直勾勾地盯着它。 豚鼠鼠躯一阵,金黄的毛发根根炸起,脚下一蹬,突然弹跃,跳回了张银雪的怀中。 “银雪,你需要再勇敢点,尝试走进笼里。” 张银雪迟疑地望着笼内的白蛇,心惊胆战地往前挪了两步,却迟迟不敢踏进笼中。小声道:“老师……我有点怕蛇……” “这不是真蛇,这是精神体蛇,相信自己,你可以的。”老师鼓励道。 “加油呀小豚鼠!加油银雪姐!”教室内有同学跟着鼓舞。 张银雪咬着下唇,缓缓伸出手,尝试去触摸白蛇,小白蛇乖顺地垂下头,游着蛇身靠近她,离她一米之距停下,见她仍不敢上前,在原地转了两圈。 张银雪惶惶不安,鼓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探进笼里,声音都有些颤抖:“小蛇,小蛇,不要怕,让我摸摸你,好吗?” 小白蛇低眉顺眼 ,蛇信子也不吐了,垂着脑袋一副恭谨等摸的姿态,眼见蛇身被影子覆盖,伸出的手几乎要抚上蛇脑,白蛇忽然一抖,竖瞳发出凶狠的光,朝半空中的手掌咬去。 “啊——”张银雪尖叫着收回手,马不停蹄地回挪身体,从笼子里踉跄跳出来,心有余悸地抚着胸。 “看来是一只狡猾的精神体呢。”老师嗓音带笑,搭上张银雪的肩膀,一边拍一边安慰道,“你不能表现出害怕的神态,精神体的性子跟主人一样,有狂傲不羁的哨兵也会看人下菜。要让他们真正相信你,服从你,你就更要摆出你的威严来。” 张银雪满目惊恐,擦拭着额上的冷汗,身躯止不住打了两个颤,深吸一口气,再度上前。 “银雪!加油!”江稚羽为她鼓气,教室里陆陆续续也有人大声鼓励她,“加油张银雪,区区小白蛇,你可以做到的。” “加油呀豚鼠歪歪,勇敢地冲!” 小白蛇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直起蛇身,张银雪蹲在它面前时几乎与蛇瞳平视,她清晰地看到蛇眼中的狠厉和凶残,背后冷汗涔涔。 她再度伸出手,试探地往前伸,白蛇不予回应,仍旧冷眼注视她。张银雪犹犹豫豫,心里功夫做了很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抬高手臂,打算触碰蛇身。 指尖传来湿湿腻腻的触感,蛇鳞密密麻麻地擦过她的指尖,又凉又滑,张银雪脸色发白,触电般收回手,小白蛇却似乎知晓她内心的恐惧,蛇头一矮,腾然起身,缠住她白皙的手臂。 “不、不要啊——” 张银雪再度惊叫,惊惶无措地甩着手臂,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面色苍白地把小白蛇甩走,脚步歪歪斜斜地逃出笼子外。 小豚鼠也吓坏了,惊叫一声缩进一名学生的课桌内,毛茸茸的金色小身躯发抖个不停,怎么提拎都拽不出来。 “看来银雪还需要再练一练胆量呀。”老师抚着她颤抖的背轻拍,柔声道,“你先去休息会吧,可以看看其他同学是怎么做的。安抚精神体前,向导可得锻炼锻炼勇气。” “对不起老师……”张银雪红着眼眶道歉,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江稚羽也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 张银雪低垂着头,哀叹道:“稚羽,我感觉我好没用,连小蛇都安抚不好。” 江稚羽伸出藤蔓,把别人课桌里战战兢兢的豚鼠勾回来,挠了挠小家伙的毛发,摘一片菜叶喂进它口中,扬着笑嗓道:“老师说精神体性格多半随主,你可要勇敢起来,不然哪一天歪歪受惊,胡乱逃窜,那可连抓都抓不到了。” 张银雪咬着唇,像下定某种决心似得,重重地点头:“你说的对。稚羽,我一定要学会跟你一样勇敢,要是遇到困难总是躲到别人身后,那可太没用了。” 江稚羽赞同地颔首,托腮注视着笼子内机灵跳跃的黑猫正在驯服一只袋鼠,矮小的黑猫甚至比善于跳跃的袋鼠更灵活,躲闪着攻击之余跃上了袋鼠的脑袋,用下巴亲昵地蹭着袋鼠脑袋。 袋鼠匍匐下神,已然变得听话,在黑猫向导踏进笼里时,主动上前低垂脑袋供人抚摸。 “林阳,做得好。”老师笑着关闭了全息投影仪器,笼子和袋鼠在课室中央一并消失,她环视课堂,清嗓道,“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本周五将会举办全息战场模拟赛,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什么什么赛?”江稚羽疑惑的目光投向张银雪,课桌前一个身影忽然站定。 “跟我组队吗?我可以告诉你。” 是林阳,那名黑猫向导。 21. 全息模拟赛 江稚羽第一次听说这种比赛,本并不在意,但同桌张银雪听到奖品后,两眼放光:“你是说只要报名参加就都有奖品?” 江稚羽反问他:“奖品是什么?” “奖杯和特权。可以向老师提出一个合理请求。”林阳道,“比如上个月有人提出考核分数加五分,有人提出报名完内推进喜欢的哨兵队长的队伍执行一次任务,有人提出一个月内无限次吃食堂的牛扒肉酱面,还有人提出请假一个星期。老师都同意了。” “可以内推进喜欢的队长的队伍?”张银雪两眼放光,“那我可以申请一次陆队长的军事实践队伍吗?” “按理来说可以,如果没有别人提出这个请求跟你竞争的话。”林阳注视着江稚羽纠结的神情,询问道,“江同学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江稚羽思索片刻,摇头:“没有。” “你可以先参加,把机会留着,日后或许能用到呢?”林阳尝试说服她。 “稚羽,你陪我一起参加嘛~”张银雪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报名陆队长的军事实践啊。” “作为参加过一次模拟赛的人来说,这种比赛是比较少有的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你精神疏导能力的赛事。”林阳倚着课桌,逗着怀中的黑猫,悠闲道,“参赛一次可以收获很多,相当于一个星期学的课程了。” “稚羽,报嘛。”张银雪揽着江稚羽的手一顿,转头问林阳,“那是我们三个人组队吗?” “三到五个人。如果你们还有其他人选,还能加两个。” 江稚羽来学院并不久,目前认识的伙伴也仅有张银雪,看她如此想参加,点头同意了:“没人了,就我们三个吧。” 全息战场模拟赛,是向导学院少有的大型赛事活动,举办时间随机。意在抽查向导们的情绪管理、精神疏导以及面对突发危机的应变能力。被抽到的向导必须参赛,其余人员则自愿报名。 赛程当日,参赛的向导被带到赛事场地,分组完毕,各自选择一台全息模拟舱。 舱门缓缓闭合。 像是坠入了时空漩涡,周身的场景向后飞速倒退,扑面而来本是轻柔舒缓的风,接着,呼啸过耳边的风声逐渐猛烈,密集地敲打耳膜,周身温度骤降。 眼前白茫茫一片,纷飞的雪从空中簌簌地落下,风雪漫天,呼啸着席卷而来。 寒风如刀,在狂风中肆意地飞舞,带着刺骨的冷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穿透厚重的衣物。 江稚羽裹紧防寒外套,揩去脸上的冰碴子,哆嗦着唇问林阳:“小黑猫,这就是你说的轻轻松松,简简单单的模拟赛?” 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江稚羽扶稳头上的帽子,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林阳竖起衣领,回视江稚羽质疑的眼神,露出一个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好吧,对于你们新手向导来说,确实不容易。” 他的言语中带了几分轻视,听得张银雪很不舒服,擦去镜片上的白霜,不满地小声道:“说不定是别人不愿意跟你组队,才来骗我们两个新人。” 林阳微笑着耸肩,无所谓道:“反正也没退路可言,不如试试,毕竟,事实上,只有第一名的小组才能拿到奖品。” “什么?”张银雪睁大双眼,呼啸的风夹杂着冰雪灌入她口腔,喉间阻滞,捂着咳嗽起来,“你……你怎么咳!咳不是说咳,参加就有奖,你、你骗我们?” “反正跟你们组队,我也没想拿第一。”林阳拿出一台传感地图,点亮屏幕站起,靴子碾碎鞋底的冰粒,他回过身轻蔑地斜一眼队员,“这种比赛确实能锻炼你们,在这个层面上,我不算骗你们。” “林阳!”张银雪气愤地攥紧拳头,江稚羽按住她的背包,沉声道:“算了。先把比赛进行完,回头再找他算账。” 林阳眼底带上笑:“算你是个聪明人,来吧,复盘一下我们的目标。” 在模拟出来的极度寒冷的暴风雪中,他们需要穿过危机四伏的冰原,抵抗极度严寒的环境,到达地图中央的冰川实验室遗址。 实验室内有五台小型恒温仓,只有一台恒温仓内放有被保温着的“种子”,谁也不知道正确的恒温仓是哪一台,但沿途上,每解救一名精神失常的哨兵,就会获得一个真恒温仓的线索。 向导们的目标就是克服重重阻碍,拿到真恒温仓回到原地。 听起来似乎极其简单,执行起来却并不容易。成员戴着的头盔是特制的“情绪干扰仪”,会在每名向导的脑海中不断释放干扰因子,或者放大某种情绪,使那些无法镇定地掌控自我情绪、容易失控的向导被情绪裹挟,面临失败。 同时,冰原里活动着具有攻击性的冰原狼,随时会阻碍前进的脚步。 顶着肆虐的寒风,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张口便是刺骨的冷风灌入,三人都闭着嘴沉默地前进,林阳手里的屏幕出现一颗红点。 他指了一个方向,示意右前方三百米左右有生命体的痕迹。 第一个哨兵蜷缩在雪堆旁,林阳把传感地图屏幕递给江稚羽,正要上前为他疏导,胳膊却被拽住。 “等等。”江稚羽按住他,皱眉道,“他身下冰层有裂纹。” 周身的藤蔓在她说话的同时向前飞出,缠绕伤员的四肢,微一拖动,他身下的冰层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裂开。 林阳心有余悸地转头看她一眼,要不是江稚羽提醒得及时,着急上前的他就要一脚踩上冰面,跟那伤员一起掉到冰窟里了。 只是他不久前才承认骗了她,她这么好心,还愿意帮他? 也是。他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害他纯粹是发泄情绪,除了让关系更加恶化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江稚羽用藤蔓把那名昏迷的哨兵放平躺,缓缓地拖到冰层厚实的安全地带,林阳才上前,抚上他的额头。 江稚羽和张银雪窝在一起,在酷寒的风雪中报团取暖,时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那哨兵的身体变得逐渐透明,身体像碎片一样片片脱落,揉碎在风雪中,缓缓消失殆尽。 林阳疏导完毕,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浮出两个字,他记下后,抽出意识,声中带着犹豫:“木星?” 木星? 江稚羽垂眸思索,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张银雪提议道:“我们应该再疏导几名。” “没错。一条肯定不够。”林阳站起身,“接着找伤员。” 三人按着地图仪继续前进,无边无际的雪原里茫茫一整片的白,天地的边界模糊地混在一起,在数不清的雪堆和乱石冰晶后,张银雪眼尖地发现乱石从内的人影。 “你来吧。”林阳将疏导机会让给江稚羽,江稚羽摸着乱石攀着石柱,手脚并用地翻过石堆,抚上伤员的额头,意识穿进对方的精神图景。 又一阵难熬的疏导和等待,寒冷的风吹得张银雪瑟瑟发抖,不停地朝江稚羽的方向张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也许只过了不到十五分钟,张银雪却觉得过了一个下午那样漫长。 她回忆傅沉教她的疏导方式,沉静下心,感悟精神图景内的自然,汇聚风力,清理走大型杂物,又呼唤降雨,淅淅沥沥地冲刷走垃圾。 手心里哨兵的身体开始透明消散,他的精神图景里浮出线索。 江稚羽从 乱石堆里艰难地攀爬,面上却并没有得到线索后的欣喜,抹去脸上的冰霜碎渣,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道:“空的。” “什么意思?”林阳的面色也沉下来,“你说疏导完什么都没有?” “对,空线索。”江稚羽拿过他手中的传感地图,补充道,“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有些疏导完没出线索,纯粹浪费我们的时间。” “你确定?”林阳不死心地追问,“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江稚羽点亮传感地图寻找下一个红点的位置,闻言回头,坦然的目光直直地投过去,“你有功夫质疑队友,不如抓紧时机赶紧找下一个。” 林阳自知自己过于着急而语气不善,忙快步追上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质疑你。” 三人朝着下一个红点的方向继续寻找线索,快要靠近红点时,雪地里传来杂乱的人声。 “我们早就发现他了,你们慢来的抢什么抢?” “他妈的,敢跟老子抢线索,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你给我滚开!臭不要脸的玩意,这是我们先发现的。” “你们也配?他身上是写了你的名字还是他求你疏导了?你们再抢试试?” 巨大的石壁后,林阳转身坐正,若有所思道:“两队向导,争线索吵起来了。” “吵那么凶?”江稚羽从石壁后微微探头,看着两伙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来,眼瞅着言语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两队中有人开始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打了起来。 至于吗?又不是只剩这一个线索。为什么每个人的情绪都这么激动? 江稚羽蓦然发觉他们头上戴着的情绪干扰仪,心中了然。 每个人戴着的头盔虽然能起到防风护目的作用,也会影响到向导们的情绪。看来这些人都被干扰了,心中的一簇怒火一经点燃,便不受控制地熊熊燃烧,他们情绪愈发激动,从争执不休演变到最后,七八个向导在雪地里大打出手。 “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还是赶紧走吧?”张银雪听着雪地里越来越激烈地打斗声,声音里略带担忧。 江稚羽仍在观察那群针锋相对的向导,林阳凝眉不语,张银雪抿了抿唇,再次催促道:“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要是一会被他们发现了,连带着我们也一起挨打怎么办?” “走走走!你就知道知难而退?你知道找一条线索要花费多少功夫吗?”沉默良久的林阳突然勃然大怒,对张银雪三番五次的胆怯退缩很是不满,眉毛竖起,大声斥道。 张银雪被他陡然的火气吓得缩了缩头,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瘪着嘴角欲哭无泪。 林阳看她这副一被怒斥就吓得蓄眼泪的表情,心中的怒火烧得更盛:“就知道哭!什么也不会,只会畏首畏尾,跟你的豚鼠一样胆小!” “我……我也想帮你们啊,可是你又不让我插手……”张银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腔带上颤音,说着说着,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冰雪的映照下闪着晶莹。 “林阳。”江稚羽回头喝止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那些向导都被仪器干扰了,你们不要被影响。” “我没有被干扰,我说的是事实。”林阳怒目横眉,瞪着张银雪恨恨道,“你自己看你这一路都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除了拖我们后腿只会哭,没用的废物。” 张银雪情绪崩溃,放声大哭,声泪俱下道:“我不是废物……呜呜呜……我会疏导啊,你倒是让我干啊……” 江稚羽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正色道:“别哭银雪,我们需要你。你有用的,叫歪歪出来。” 22. 怒其不争 张银雪忍住哭声,小豚鼠歪歪从她的精神图景里跳了出来,江稚羽拎着歪歪,凑近鼠耳:“歪歪你看,看到那名偷偷给哨兵疏导的向导了吗?” 在数名向导混战的战场中,有一名趁乱摸近那精神失常的哨兵,借着队友打掩护,偷偷做起了精神疏导。 “过去听她们在说什么,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去吧。” 江稚羽拍拍小豚鼠的屁股,歪歪金色的毛发在茫茫白雪里并不扎眼,钻进雪地里立刻和白雪融为一体,像一颗圆滚滚的雪球。 歪歪悄无声息地钻入雪中,停在正在疏导的向导附近,过了一会,那名哨兵的身体变成透明,缓缓消失,疏导的向导跟队友低声交谈几句,随后起身,嘲讽另一队道:“还想跟我们抢线索呢?一群不自量力的东西。” “哈哈哈哈,线索我们已经拿走了,你们还是赶紧去找下一个吧!” 小小的身躯覆满落雪,整只小鼠被染成白色,像一颗穿行的雪球,从对方的战场上撤下来,回到张银雪身边,甩甩毛,抖落一身雪。 歪歪爪子按着雪,在雪地上移动,划出一个图案“V”。 “这是线索?”张银雪擦干眼泪,抽噎着声问小鼠。 “歪歪,你真厉害。”江稚羽拍拍张银雪的肩膀,安慰道,“银雪你看,要是没有你,我们都得不到这条线索呢。” 张银雪受伤的情绪被她这么安抚,抽泣声慢慢小了,情绪才逐渐恢复平静。 “朝实验室的方向前进吧。”林阳划着屏幕,定位出中心实验室的方向后,收起仪器,“我们收集线索已经耽搁够久了,不能被他们抢先了。” 天地间的风雪似乎越来越猛了,风挟着冰晶一刻不停地撞来,目之所及的一切切割成灰白色块。他们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继续前进。 我们出不去了。 这么大的风雪,我们肯定会死在这。 如果就此葬身在这茫茫白雪中,会有人知道吗?还是会永远埋在雪地里,遗体被下一轮风雪覆盖。 突如其来的脚滑让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双手下意识地撑地,粗粝的雪粒趁机钻入衣襟,灌入身体,双脚像块冻硬了的石,似乎在慢慢失去知觉。 “江稚羽,抬头看路!”林阳回头,伸手把她拉起来,忍着风灌入鼻腔的刺痛艰难开口,“不要低头想事情,会被干扰情绪。” 江稚羽如梦初醒地抬头,耳膜在呼啸声中突突跳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震颤。她晃了晃脑袋,将脑海里不时浮现出的绝望念头甩开,回给林阳一个坚定的眼神。 雪原尽头出现一个不明显的黑点,林阳伸直脖子,眯眼确认后,指给两名队员看。 耳边的呼啸声里隐隐夹杂着弹丸落地的脆响,江稚羽低头,注视着身下的冰层裂缝像生长的藤蔓一样扩散,飞速撕开细密的裂口,蛛网状的裂纹几乎在一瞬间布满脚底。 江稚羽还来不及张口,喉咙里的尖叫已经被寒风掐断,身体猛然悬空,一刹那只能看见飞溅的冰渣。 “噗通——” 湖水的温度比想象中更暴烈,无数根冰针猛烈地刺入皮肤,像有人把碎冰顺着呼吸道推进肺叶,口腔、鼻腔、眼睛,分秒间涌入无数刺骨冰冷的液体。 思想在顷刻间停滞,脑海中只剩下寒冷和恐惧。 身体在湖水中不断下沉、沉坠,眼前徐徐展开冰层底下的奇幻世界,冰层底部布满倒垂的冰凌,无数根冰剑悬在头顶,窒息和冰寒带来的麻木感从脚下蔓延到头顶,淹没了她。 手指扣住冰缘,大脑缓慢回温,江稚羽的四肢开始游动,身形一挺,破开重重阻力艰难地上浮。 整颗脑袋从水面拔起的瞬间,周身的藤蔓如濒死之人挣扎的手臂,抖擞着冰晶飞快地缠住湖边坚硬的石柱,系紧后,身上多了藤蔓这跟安全绳,江稚羽一个鲤鱼打挺,再次扎回湖底,咬牙忍着冰冷,把正在下沉的张银雪捞了上来。 “抓紧。”江稚羽把张银雪的手放在自己的树藤上,张银雪乱抓的手终于不动了,死死地抓紧藤蔓,瞪大双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林阳也浮出水面,游过来握紧树藤,以免再次坠入湖底。 三人从死亡线边缘互相拖回生命,甩去脸上的水,摸着树藤,一个接一个艰难地朝湖边游去。 一道刺耳的笑声传来,岸上跃出一只精神体鲶鱼,咬断了石块上缠缚的藤蔓,无情地掐灭他们上岸的希望,鲶鱼向导的身形从石头后轻快地跳出来,身后,三名队友陆续出现。 “蠢猪都有资格参加比赛了,丢不丢人啊?” 鲶鱼向导尖利的讽刺声混着冰渣,拽着被鲶鱼咬断的藤蔓,恶狠狠扬回湖面,抱臂笑道,“你是来给我们垫底的吗?零分向导人真好,没有你垫着,我们确实会很焦虑呀。” “哎呦,还有一个林阳在呢。”鲶鱼向导身后的队员上前两步,在林阳攀上岸时伸手拉了他一把。 “林同学,你可是帮了我大忙。”鲶鱼向导的眼神落在林阳身上,故作心疼地替他拍去衣上的水,诱惑道,“我们队伍还差一个人,来吗?” 林阳皱眉退后两步,眉眼闪过不爽:“你的人情我还了,别再纠缠我了行吗?” “脾气还挺大,我们这队能拿第一,她们能吗?” “哈哈哈哈,就她们?不拿倒数第一都不错了。” “是呀林阳,来我们队,那可是天差地别的待遇,为什么不肯呢?” “我们的林同学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吧?” 林阳眼底蕴上怒火,提拳上前几步,把那几名七嘴八舌的队员吓得连连后退,忙改口道:“哎呀,我不说就是了嘛,我们优秀的林阳怎么可能看上那种零分货色。” “好好好,别生气别生气,那两个蠢货没缠上林同学就谢天谢地了,是我多嘴了哈。” 鲶鱼向导拽了拽林阳的手臂,半哄骗半撒娇道:“林阳,你们队拿到几条线索了,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呗?” 林阳扯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我不加你们队,你们能信我?” “当然信你啦!你是谁呀,你还会骗人吗?”鲶鱼向导笑容满面地回复道,她的队友把湖岸边的张银雪拉上岸,麻醉枪抵着她的脖子,语气轻佻地威胁,“你不肯说,我们只能让你队友出局喽?” “哈哈,我跟她又不熟。”林阳叉腰笑着,指了指还泡在冰水里的江稚羽,轻笑一声,“你们要威胁她。” “对呀!”鲶鱼向导故作被提醒似的一拍脑门,举目对视上江稚羽,眼底满是冷嘲的笑意,“蠢货,想救你队友的话,就老老实实把你们的线索告诉我们。” 江稚羽压下冷得哆嗦的轻颤,咬紧打战不止的牙关,明眸掠去:“我说什么,你们都信?” “你以为你骗得过我们?搞笑。”鲶鱼向导右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林阳的肩,嘴角挑起冷笑,“没想到吧,你们的林同学好像跟你们不熟哦,你撒没撒谎,他能不知道吗?” 江稚羽看向被麻醉枪挟持的张银雪:“如果线索无误,你们就会放了她?” “这要看我心情,但你不说,我们立马把她出局。” 自始至终,林阳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江稚羽。 他打心底一直觉得她比张银雪机灵些,等她给出一个胡编乱造的答案,不管她给出什么他都会承认下来,只要欺骗了鲶鱼向导,他们就能争取到更多争夺恒温仓的机会。 然而,江稚羽深吸一口气,林阳听到她慢悠悠地启嗓,从容应道:“好,我告诉你们。第一,木星;第二,大写字母‘V’。” 鲶鱼向导问询的目光投向林阳,歪头问道:“林同学,我们一向是只信你的。线索是这个吗?” 林阳心中燃起的那股希望之火顷刻间灭得一干二净,半点余温都不曾剩下。嘴角缓缓回落,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阴郁、沉冷。 他算错了。也看错了。 这不过是个非常普通的、意气用事的、愚蠢至极的向导。 仅此而已。 江稚羽就这么把重要的线索透露得干干净净,或许她可能压根没想过要赢,从头到尾,只是麻木地按着流程进行下去,等待别人获得胜利,结束比赛,再度回归她那平静的日常生活。 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涌上林阳心头,重重地捶击他的上进心,线索流露,这一路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他还争什么,抢什么呢? 他阴沉着脸色,沉重地点头:“对。就是这个。”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邀请加入她们的队伍,起码还有一点赢的胜算。 现在他连肖想胜利的资格都没了。 “哈哈哈哈,你们都听到了没?”鲶鱼向导回头看身后的队友,笑容更加放肆,却突然出尔反尔,再次把麻醉枪靠近张银雪,“好了,现在你们已经没用了,都给我出局吧!” “谁说我们没用?”江稚羽冻得受不了,藤蔓缠紧石柱,手脚僵硬地游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走近鲶鱼向导,“我把线索告诉你们了,名次是彻底没希望了。不过,” 江稚羽声音微顿,继续说道,“如果你够聪明,就应该知道什么叫变废为宝。这一路上都是陷阱,你们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走到实验室?”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鲶鱼向导的队员附耳在她耳边低声道,“可以让她们两个给我们开路啊,我们这一路都遇到多少危险了。” 鲶鱼向导半信半疑:“她们有这么好心,能心甘情愿给我们开路?” “反正她们的线索没我们知道的多,肯定认不出真恒温仓,而且就两个人,势单力薄,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被她们使绊子。”队员继续劝道,“我们随时严防死守着,只要她敢抢东西,就下狠手弄她。” 鲶鱼向导思来想去,觉得这计划可行。 她们把江稚羽和张银雪的双手反绑到身后,让她们走在最前面,既给她们抵挡一些风雪,还能先她们一步踩到不稳定的冰层,免得一整队都掉到冰湖里。 张银雪哆嗦着喊冷,好似整个人已被情绪干扰仪影响,低垂着头,紧紧地依偎在江稚羽身边,不住地低声啜泣,含糊不清地喃喃道:“稚羽,我冷……我是不是快死在这了。我走不动了……我快冷死了……” “张银雪。”江稚羽回头喊她一声,把她从绝望的情绪中拉回来,严肃地说道,“林阳叛变,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他、我早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一开始就在骗我们!”张银雪的情绪从一个绝望的极端转为另一个愤怒的极端,怒目如火,恨恨道,“真可恨,死林阳,我以后都不会再跟他说一个字!以后遇见他我要臭骂死他,我讨厌死他了!” “你先冷静下来。”江稚羽厉色道,“他现在随时都在等你出丑,你还想被他嘲笑吗?” 23. 线索 “你说得对。”张银雪咬了咬牙,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我才不能哭,我要冷静,我绝不可能再让他嘲笑哭哭啼啼的丑样。” “就是这样。”江稚羽粲然笑道,“敌人越强大,我们越不能示弱。打起精神,可别让她们小看我们了。” “嗯!” 后背突然传来重重一击,被绑住的双手无法及时撑地,江稚羽身体朝前重重地摔出去,右肩着地,右臂和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刺激着僵硬麻木的身体。要不是头上戴稳了帽子,可能连脸都会被磕去一层皮。 “想背着我偷偷说什么?我允许你们说话了吗?” 鲶鱼向导的厉声质问从身后传来,林阳适时出声制止道:“实验室就在前面了,别跟她们浪费时间。走快点。” 小队加快了步伐,远处那颗黑点的影子逐渐放大,一座矮小的建筑外观逐渐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铁皮屋顶被雪压得极矮,像被巨兽踩踏过般向内凹陷,积雪顺着波浪形屋顶流淌而下,在屋檐凝结成犬牙交错的冰凌。风雪刮着建筑外墙,露出红褐色的铁皮,斑驳的沥青如同溃烂的皮肤一样尽数外翻。 正门台阶早已被风雪淹没,五级台阶只剩下三级,扭曲的钢筋错落地倚躺在门边,歪斜的门板上结满浑浊的冰瘤,把手上缠着冻硬的麻绳,似乎只需轻轻一拽,就能把整个低矮的门板卸下来。 小队正加快脚步奔向实验室,林阳忽然喝止一声:“有人来了!先趴下躲好。” 在他们的视野中,矮小的实验室周围蓦然闪出四道人影,围着实验室绕了半圈,走到那扇可以被称之为正门的门板前,停住。 看来有人抢先比他们到达了。 鲶鱼向导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面容因焦虑而扭曲,恨声道:“不能让他们抢先了!” “等会。”林阳按住她,望着实验室的方向,声音沉静,“我们现在过去只会跟他们打起来。到时候出现了第三队,他们就渔翁得利了。” “那怎么办?林阳!”鲶鱼向导焦急地扯着他的袖子,尖声催促,“我们总不能把恒温仓就这么让给他们吧?” “让她们先去。”林阳的眸光落回到队伍三米前开路的江稚羽和张银雪身上,指挥道,“她们过去肯定会被认为是来抢夺恒温仓的,那支队伍肯定会对她俩出手,我们等他们打的时候找机会偷袭。” 鲶鱼向导一听这计划,顿时眉开眼笑,面上的乌云散开,挽着林阳的胳膊高兴地展笑:“还是你聪明!林阳,你简直是我们学院最聪明的向导。” “是呀林同学,我真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要和那两名蠢货组队,真是埋没了你一身的智慧。” “可能林阳觉得这个比赛太简单了,想找两个傻子队友给自己增加点难度。” “哈哈哈哈,有道理,不过我是不能理解你们天才的脑回路。”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夸赞,有人一边上前推搡着江稚羽和张银雪,倨傲地盯着她们催促道:“听到没有,你们两个。现在赶紧去实验室里,跟他们说你们是来抢恒温仓的。还愣着干什么,走快点!” 江稚羽和张银雪对视一眼,加快步伐,迈着沉重的脚步,踩着冰雪快速向废弃实验室走去。 三根生锈的通风管从西墙斜刺出来,在风中发出呼呼的震颤,震落的雪粒簌簌地扑打落下。实验室的正门在冷冽的风中前后摆动,摇摇欲坠。 江稚羽侧身,肩膀用力地顶开门板,两个人在狂风的推搡下挤进沉闷的屋里,那支先来的向导队伍发现这两名不速之客的闯入,纷纷警觉地回头,有人大喝一声:“谁?” “我们是战俘。不是来抢东西的。”江稚羽面色坦然地背过身,露出自己被鲶鱼向导反绑住的双手。 矮小的房屋有效地抵挡肆虐的冷风,这间封闭的实验室隔绝了刺骨的冰寒,江稚羽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回暖少许,恢复了点知觉,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笑,从容不迫道:“有个队伍逼我们说出所有线索,还让我们来探路。” “他们不仅抢走了我们的线索,还对我们又打又骂。”张银雪愤慨地补充。 “我们恨死他们了。我们巴不得他们输掉这场比赛。”江稚羽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谁赢都可以,只要不让他们赢。我们的恶气就出了。” 江稚羽沉静的眼神一一扫过这一队向导,依次在他们眼中看到疑惑、质疑、惊讶、以及愠怒。 她接着开口:“反正我们已经没希望赢这场比赛了,我们可以帮你们赢,如果你们信得过我。” 对面的成员依次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队长站出来,不确定地反问道:“你们愿意帮我们?”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知道的所有线索,让你们尽快找到真恒温仓。”江稚羽的面容从平静逐渐转成憋闷,秀眉蹙起,嘴角瘪下,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们真的很恨他们,一路上都对我们拳打脚踢。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后面还有一大批即将到这的队伍,你们赶紧拿着恒温仓离开,赢下比赛,不要把名次让给他们!” “对!她们还把我们的队友拉到她们的小队。”张银雪也泪眼婆娑地帮腔,“你们一定要赢啊,不然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这支小队之所以能如此快速抵达,是开局就径直朝着实验室赶来,沿途只遇到了一名伤员,得到的线索少得可怜,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选择恒温仓,眼下有两名被压榨的成员主动提出愿意把线索拱手相让,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不要? 为首的向导点了点头,同意道:“那你们说吧,让我听听你们的线索。” “第一,木星;第二,大写字母‘V’。”江稚羽毫不犹豫地告知线索,并慷慨地给出自己的推论,“木星在太阳系排行第五,V在罗马数字中表示五,我猜正确的恒温仓是五号。” 眼见江稚羽如此干脆利落地就把自己知道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告知他们,这队向导小队的成员们心中升起浓浓的谢意,所有的防备和警觉顿时烟消云散,有人干脆把自己队伍得到的那条线索也说了出来:“好像有道理。我们那条线索是‘re’,起初我们还搞不懂,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do、re、mi’的音阶,跟音乐有关?” “钢琴中的五线谱。也有五条。”江稚羽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对面那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真的!这么一说都通顺了,难怪说要找多几条线索才能推断。” “原来如此!”为首的向导眼神感激,快步走近江稚羽和张银雪,替她们解开身后的绳子,喜出望外道,“谢谢你们了,我们一定会努力拿到胜利,决不会让给别人的。” “我们也要谢谢你。”江稚羽眸底含笑,和蔼可亲地催促道,“既然拿到了你们就赶紧走吧,他们马上要来了。” 这支小队极其听劝,拆下实验室正中央第五号恒温仓,几乎一刻也不逗留,匆匆忙忙离开实验室。 江稚羽和张银雪各自都舒了一口气,相互靠着瘫坐在地,好让自己的身体进一步恢复温暖。 屋外劲风仍在 猛烈地刮着,实验室暂时成为一间安全屋。江稚羽抱着自己的身体取暖,转眼扫视这间房屋,水泥的地板结着高低不平的冰壳,中间的桌面按照五边形的形状摆着几个一模一样的舱盒,贴着一到五的数字,只不过三号和五号恒温仓已经被拿走,台面上只剩下三个。 门再次被推开,簌簌震落一地的雪渣,鲶鱼向导钻进来四下张望,看到坐在角落里的二人,眼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焰。 “你们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他们人呢?”鲶鱼向导伸手就拽江稚羽的头发,把她用力地从角落拖出来,“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婊子还有脸在这坐着?他们怎么全都走了?说啊!” 江稚羽一脸痛苦地捂着脑袋,脚步踉跄地走出角落,被她一推搡,像一只凄楚的小狗哀嚎着摔坐在地,悲声道:“他们找到真恒温舱了,已经拿着离开了啊。” “贱人!是不是你们把线索告诉他们了?”鲶鱼向导抬起脚就踹,“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真污染舱?是不是你说了?” 江稚羽痛呼一声栽躺下来,就地滚了两圈,哽咽道:“是你们自己慢来一步,凭什么怪我?你有这时间打我,还不如赶紧去抢。” “别打了!别打她。”张银雪眼见江稚羽被打,泣不成声,扑上来拉架,又被鲶鱼向导的队友拉扯着摔倒在地,痛得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鲶鱼向导被情绪头盔干扰着,周身怒火腾涌而起,越发泄,心底的愤怒越发热烈燃烧,仍旧不肯放过她,三两步上前,抬脚又要踹。 林阳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道:“你要是不想拿奖你就打,等那队伍返回起点,我们都别想赢。” 鲶鱼向导气不打一处来,发泄似的跺脚,指挥队友道:“给我把她们两个绑起来。” 队友们只得顺从,拽来几根粗绳子把江稚羽和张银雪绑到倒着的半截木梯扶手上,鲶鱼向导拽着江稚羽的衣领,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们这两个叛徒!等我把恒温仓抢回来,老娘整死你!” 江稚羽畏畏缩缩,惊恐交加地摇头,颤声连连:“不要,我错了……不要打我……” “现在知道求饶,刚才为什么敢出卖我们!贱人。”鲶鱼向导怒目圆睁地盯着队友,呵令道,“给我绑紧一点,就让她们在这面壁思过!看你们还敢再动歪心思整我。” 鲶鱼向导面目狰狞,按着她的脑袋恶狠狠地往后推,头盔重重地砸到木梯上,蛛网状的裂纹悄然散开,情绪干扰头盔被她砸出一个小洞。 她起身,看也不看桌上剩下的四台污染舱,急匆匆地迈着脚步走出实验室。由于步伐奇快而重心不稳,地面又满布凉凉滑滑的冰壳,即将踏出实验室那一刹,鲶鱼向导“噗”地滑了一跤,“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江稚羽忙低下头,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鲶鱼向导啐了一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实验室去抢那支向导小队的恒温仓。 实验室里又剩下了江稚羽和张银雪背靠背,只是这次的处境显然没那么乐观,她们被五花大绑在木梯上,那些人是下了死手的,每一条绳子末端都打死结,绳子牢牢地勒紧,几乎动弹不得。 二人在实验室里想尽办法自救,江稚羽试图用藤蔓去解开绳扣,无果,勾了一小块冰过来,尝试用锋利的冰凌割断绳索,张银雪也放出自己的小豚鼠,指挥歪歪努力地用鼠牙磨绳子。 实验室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风吹得摇晃震颤。 风雪灌入,门又开了,一道人影踏着碎冰,走进来。 24. 冰原狼 他随手拿过铁片,走上前,按住绳索前后摩擦,不一会,细绳一根根断裂,粗绳随之断成两截。 他低头时对视上江稚羽,对上那双跟冰雪一样冷下来的眼眸,心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哑嗓道:“好吧,我觉得我应该跟你们道个歉,对不起。” “你回来找我们干什么?”张银雪怒视着他,“我们现在又不是你队员!” 江稚羽面上装出来的畏惧和惊恐消散得干净,话里只剩冷漠:“解释解释?” 林阳张了张嘴,却叹口气,满脸无奈道:“我跟她有些恩怨,欠她一个人情。那天她找到我,说你借着家庭背景,在学校里为非作歹欺凌同学,她在校门口被你打了一巴掌。还说你经常在别人面前说她坏话,背后造谣她,导致她被人孤立排挤,连学长都讨厌她。 她还说,因为你,她现在没朋友了,想让你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所以她让我劝你报名这个比赛,想借此机会报复你。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帮她。” 江稚羽听得无语,抽抽嘴角:“你……人还怪好。” 屁。 “那你怎么,现在又回来救我们?” “我本意不想害你们。”林阳面露惭色,微挠了挠后颈,赧然道,“而且我们同班这段时间,我并没感觉出来你是她口中那样的人。只是,没还她人情前,总被死缠烂打。总之,不管你们接不接受我的道歉,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共同完成比赛。” 张银雪还臂抱胸,对他的道歉嗤之以鼻:“哼!别以为你假惺惺地道歉两句我们就会原谅你,你是那个坏女人的走狗,你不配当我们的队友。” “我可没答应加入她们队。”林阳纠正道,“我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加入她们。” 江稚羽揉着自己被勒得有些僵硬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实验室中央那张桌子前:“你如果诚心对我们抱歉,接下来就都听我的。” 林阳郑重地点头。 桌上还剩1、2、4三个恒温舱。 她拿起桌上的2号舱,又把1号舱扔给张银雪。 林阳有些疑惑:“真恒温舱不是正在被那两支队伍抢夺着?这几个都是假的吧。” “假的又如何?反正也赢不了。”江稚羽一脸无所谓地耸肩,“手里有东西,总比两手空空回去更舒服吧。” 林阳闻言,妥协了,停在桌前问:“那我要再拿一个污染舱吗?” “你不用。”江稚羽走到门边,伸手扶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按掌拽紧,施力一拽,门板发出一声脆响,合页爆裂,整扇木门被江稚羽“吭”地拽下来。 林阳注视着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生拆下门,瞠目结舌地张大嘴,看着她拖着木板走近自己,还以为她怒火未熄,惶恐惊疑,连连退步。 江稚羽把那扇门板推给他,没好气地解释道:“回程时用来挡风,你拿着。” 林阳这才回神,接过门板,自告奋勇地走在二人身前,横着木板为她们挡风。 回程的路没有她们想象中顺利,在折返途中,遇到一支正在赶往实验室的向导小队,眼尖地看到张银雪手里拿着的恒温舱,摩拳擦掌就要来抢夺。 江稚羽朝张银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跟他们争抢,横竖是假的,总不至于为一个假的恒温仓打得头破血流。 眼见张银雪把恒温仓丢给他们,江稚羽还慷慨大方地与他们透露消息——真恒温舱是五号,在鲶鱼向导那,她们往南边去了,你们赶紧去抢吧。 那支队伍改变方向,朝着南边追人去了。 来程时在雪面上落下的脚印早已被暴雪蚕食殆尽,头盔内侧透明镜片的水汽结成蛛网状的冰花,回程的路依旧风雪混杂,只是有了林阳举着木板挡住迎面刮来的雪刀,滋味总算比刚才好受一些。 林阳像刚启程那时一样走在队伍前,不时回头观察队友的处境,但这一路上途径了种种变故、背叛和危机,此时他的心态与来程相比,有些不太一样的变化。 他瞥到江稚羽,偶然发现这名向导眼底所流露的宛如野草一般的韧劲,是他下意识觉得她与其他向导的不同之处。 荣辱皆受,处变不惊。 她一路很少受到情绪干扰仪的干扰,大费周章疏导却是空线索,遗憾却不颓丧;冰裂坠湖,恐惧却仍旧镇定;面对鲶鱼向导的威胁,她毫不犹豫保的是队友;出言不逊的羞辱她不以为意,也懂适时示弱以免引来更大的怒气,又能在两队周旋里借助其他队伍转移火力。 所谓江家的小千金,看起来并不是娇生惯养下的柔花嫩叶,她眸光清亮地直视前方,眼底透着一股野蛮生长下、摸爬滚打中学来的坚韧和聪明。 唯一的不足,就是不够相信他,她如果信他,在那时胡扯出几条线索误导鲶鱼向导,他们也不至于损失线索,与唾手可得的胜利擦肩而过。 林阳见她的眉毛忽然蹙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白皑皑的雪地里,出现了三个黑点。 那黑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走近了,他们才意识到那是三匹冰原狼。 差点忘了,这雪地里除了有争夺恒温仓的向导小队,还有这些到处流窜攻击人的讨厌家伙。 三匹狼从移动的冰雾墙中显形,毛发上凝结着冰凌随呼吸起伏,掏出麻醉枪的瞬间,一匹冰原狼突然窜起,獠牙撕裂风雪,巨大的黑影直扑向林阳,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手里的麻醉枪飞了出去。 江稚羽和张银雪的麻醉枪早已在被鲶鱼向导迫害时就被没收了,眼下手无寸铁,江稚羽只得蓄力跳开,在冰原狼的獠牙即将扎进林阳的颈动脉时推开那只狼,瞬间弹出的藤条缠绕成粗鞭子,破空甩藤,狠狠朝狼肚皮鞭打过去。 那匹狼被藤条抽得嗷叫一声,翻滚着落地,一匹狼趁机跃起扑向江稚羽,另一匹虎视眈眈地盯着张银雪。 江稚羽矮身翻滚躲过扑击,甩藤又抽,猎猎的树藤像一条巨大的长鞭,打在飞扑时露出来的脆弱的狼肚皮上,皮肉的碎裂声混着狼嚎炸开,第一匹狼的利齿又朝小腿咬来。 腿部传来肌肉撕裂的剧痛,冰原狼喉头滚动的低吼震得江稚羽腿骨发麻,抬起另一只脚猛地踹狼鼻,狼头移动时带起的撕裂阵痛如潮水一样刺激着全身。 张银雪匍匐地把林阳甩出去的麻醉枪捡回来,努力平复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对咬江稚羽的那匹狼开了一枪,麻醉针没入皮肉,那狼终于松开口,江稚羽扶着膝窝把自己的小腿抽回来,愤恨地甩藤把它抽飞两米远。 林阳抓起地上的冰石块,使力砸向另一只弹射扑来的冰原狼,冰石块与狼脑袋砸了个对撞,黑猫倏然从他的精神图景里跳出来,在空中蹬了一脚狼,身形如箭矢般飞出。 张银雪再度举枪瞄准攻击林阳的那匹冰原狼,开枪射出,那匹狼身形一僵,直直地朝冰面倒去。 突然跳出的黑猫擦着最后一匹冰原狼的耳廓划过,落地时一口咬住狼耳朵,撕扯了半块耳肉下来,那匹冰原狼大声恶嚎,调转攻击目标,眼里只有对那只小黑猫的愤怒。 一猫一狼在雪地上追逐着绕了一个大圈,令人惊诧的是,那匹黑猫的速度丝毫不慢于身后的冰原狼,甚至更胜一筹。 < p>“张银雪,准头真好。”林阳由衷地夸赞道。 张银雪的眼睛兴奋地亮了亮,把手里的麻醉枪还给他,喜悦道:“我终于帮得上你们了,以后不许再说我没用!” “哈哈哈哈。”林阳接过抢,爽朗地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看不起你我就是小狗。” “稚羽,你没事吧?”张银雪还完枪又来扶江稚羽,她撑着雪地站起来,拍去身上雪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里追逐的一猫一狼。 “没事,就是挨了一口。”手边没有应急的医疗绷带,好在咬的不深,江稚羽还能勉力站起来,询问一旁的林阳,“这里离我们的起点还有多远?” “大概一公里。” 江稚羽把雪地上散落的那块门板扶起来,推到林阳身边:“想办法敲碎,弄个雪板给我。” 林阳疑惑不解地接过来,扬起手里的冰石块,把木板敲碎成两半。 江稚羽抱起二号恒温舱,踩到木板上,右手向空中一扬,藤蔓齐刷刷地凌空刺出,手臂朝前一挥,藤条在那匹追逐黑猫的冰原狼脖子上绕一圈。 她踩着木板“倏”地飞了出去。 林阳懂了,手作喇叭状大声朝自己的精神体黑猫喊道:“小黑!朝起点的方向跑!” 那匹追逐黑猫的冰原狼被江稚羽一锁脖,回身便咬,扑了个空,前头的黑猫又挑衅似得蹦上来踹一脚狼头,冰原狼恼羞成怒,更奋力地追逐而去。 黑猫、冰原狼、藤蔓,最后是右手扯藤蔓,左手抱恒温舱,脚踩木板的江稚羽,连成一条直线,以极快的速度朝起点的方向滑去。江稚羽微微屈膝半蹲着身,控制自己的平衡。 “呜呼——耶——!” 风雪的呼啸声中传来一声尾调高扬的爽朗欢笑。 黑暗的舱室内,温热的水汽从地面腾升而起,云雾缭绕地充斥着整个舱室。穿透四肢百骸的刺骨严寒慢慢消散褪去,一股温热的暖气轻柔地抚摸肌肤,带来暖融融的触感。 身上伤口的痛楚消散,令人难耐的疼痛荡然无存,像是刚从浴桶里出来,周身洋溢着舒舒服服的温暖。 舱门缓缓开启。 江稚羽、林阳、张银雪从各自的舱室内走出。在负责人的带领下,穿过走廊,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空旷的大厅,大厅四周摆满舒适的悬浮椅,中央升起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台柱。 三尊流光溢彩的奖杯静立在深蓝丝绒展台上,鎏金的基底托起由一整块水晶雕琢的星辰冠冕。奖杯上的月桂枝悬浮在上,每片金叶在灯光的照耀下都闪闪发光。 水晶柱内部,冠军名字悬浮在星云状的气胶溶液中,如同彗星拖着轨迹在银河里旋转,缓慢荡出浪漫而美丽的动态光影。 大厅四周的座椅上已经坐了几人,三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走廊里不断有赛事成员进入大厅,进入大厅的人越来越多,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厅里响起热闹的交谈声: “好冷啊,我手脚都冻麻了,没死在里面简直是万幸。” “一场比赛而已,怎么可能让你真的送命。诶,我们当时去实验室的路上看见你们小队了。” “哎!我就说我们不应该疏导那么多个哨兵,他妈老子最后进到实验室里毛都不剩一根。” “所以真恒温舱在谁那?不是说五号是真的吗?我听说有好几个队为了争五号打起来了?” “谁说五号是真的啦?我们的线索明明都指向三号啊?” “肯定是受那个干扰仪器影响了,我平时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怒火,这下丢脸丢大了。” 25. 我相信你 叽叽喳喳的议论都来自赛场上刚退下来的向导小队。 随后看到鲶鱼向导,她被众多人围拢着,犹如众星捧月的明星从走廊里被护送进大厅,在大厅的座椅中找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她的眼神扫视人群,落到角落里的林阳,同时看见林阳身边坐着的江稚羽和张银雪,唇角勾起,投来不屑的冷笑。 “你猜她抢到五号舱了没有?”林阳笑了笑。 江稚羽丝毫不在意,靠着椅背悠然道:“就算抢到了,怎么见得她就能赢?” “哦?”林阳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成员坐回椅子,赛事的主持人从人群里亮相,走到中央台阶上:“未来白塔们的向导们,你们好!我是本次全息战场模拟赛的举办方,非常高兴看到各位在模拟赛上的精彩表现,在此次赛事上,我看到很多强大冷静的向导们展现出了完全不亚于哨兵的作战能力,也看到曾几何时在污染区内能与哨兵们并肩作战的指挥官……” 主持人洋洋洒洒地说完一串开场白,终于引入正题:“那么现在,距离赛事结束已经过去三十分钟,各位在赛事上的数据系统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现在由我来公布比赛结束后拿到恒温舱的向导名字。他们分别是:1号恒温舱,戴秋洋小队;2号,江稚羽小队;3号,齐毅然小队……” 当主持人念到五号鲶鱼向导的名字时,林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略带遗憾道:“可惜了,就这么让你讨厌的人拿了奖。” “现在我宣布,真正的恒温舱是——” 鲶鱼向导自信地起身,勾手把脸颊旁的流海别到耳后,仪态万千,朝着颁奖台大步流星地走去。 “2号恒温舱,有请江稚羽小队上台接受颁奖!” 江稚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毫不犹豫踏上舞台后瞬间石化在原地的人影,眉尾轻挑,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稚羽!我们?啊啊啊啊是我们?是我们小队!”张银雪激动地扑上前,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是我们赢了吗?真的是我们啊啊啊啊!” 林阳却一脸怔然地愣在原地,似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置信地喃喃一句:“诶?不会是评错了吧?江稚羽?” 此时脸色最精彩的当属颁奖台上僵在原地的鲶鱼向导,她的面容如打翻的调料盘一样五颜六色,无数情绪堆积在脸上,将她的面部挤压得异常扭曲。 怔愣、震惊、尴尬、随后是夹杂着嫉妒的崩溃大哭,她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高声质问主持人:“你说什么?你说哪个是真的?不是五号吗?难道不是五号恒温舱吗?你是不是看错了!你一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是二号!”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认定五号恒温舱是正确的那个,一路上她至少经历了三支向导小队的抢夺,如果不是五号恒温舱是真的,他们为什么都要来跟她抢? 她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支队伍的哄抢和争夺,她用尽各种手段保下恒温舱,怎么可能是个假货?这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裁判弄错了,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主持人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走上前,又在听到结果后突然崩溃,一脸疑惑,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江稚羽小姐吗?” 这话更如一柄冰刀狠狠地扎在鲶鱼向导的胸腔,她几乎要气疯了!五号恒温舱是假货,真货在那个小贱人手里……真货居然被那个小贱蹄子夺走了,她怎么可能甘心,她怎么可能接受? 不!一定是她使了什么诡计,一定是调换了恒温舱,把本该属于她的奖品拿走了! 鲶鱼向导阴毒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海,盯着江稚羽在角落里起身,穿过满厅的椅子和人,悠然自得地跨上台面,身后跟着激动万分的张银雪,跟着满目疑惑仍旧顺从上台的林阳。 她简直嫉妒疯了,疯狂摇头,声音尖利起来:“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是这个小贱人拿奖!你们一定是弄错了,你们再去检查一遍!再去检查一遍!” 主持人给门口的两名守卫递去一个眼神,那两人匆忙上前,把颁奖台上涕泗横流又啸叫不止的鲶鱼向导拉下台面。主持人轻点腕表上的屏幕,大厅中央的电子屏浮现在半空,弹出所有向导的排名,江稚羽、张银雪、林阳三人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 “不!不是这样的,她跟我说过,她们小队的线索,线索一个是木星,一个是罗马数字'V'!那支队伍也把他们的线索告诉我们了,他们是五线谱,五啊?明明是五号啊?” 她撒泼叫骂、不断质问的声音实在尖锐,台下的人群对她的印象也差,更何况有几支小队还是被她抢夺过恒温舱的,有人幸灾乐祸地嘲讽道:“哟?你的线索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们小队自己没有吗?” 鲶鱼向导的队友在人群里面红耳赤,不住地缩着脑袋。 “不是木星,是五行元素里的'木'元素,排第二。”江稚羽还臂,幽幽地笑,“那支队伍的线索不是五线谱,是第二个音阶're',至于'V',更简单了。” 江稚羽笑容天真地比个“耶”的手势,在场人全都懂了。这支队伍没有人云亦云,跟风抢掠,而是真真实实寻找线索,推断线索得出来的正确结果。他们这回输的心服口服了。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贱人,你给我……” 这下事态清晰明了,守卫怎肯让鲶鱼向导再肆无忌惮地闹事,当即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场外。 “慢着!”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一名身穿制服的检察官上前,拿着手里的报告朗读道:“经我们初步检测,这名向导在赛程中存在故意伤害、囚禁他人的行为,情节严重,先把她带到审讯室,颁奖结束后问审。” “我没……”鲶鱼向导惊恐地瞪大眼睛,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两边的人已经把她连拖带拽地扯了出去。 颁奖典礼继续举行,主持人将三座流光溢彩的奖杯依次送到三个人手里,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向导学院举办的模拟赛事在颁奖典礼后徐徐落下帷幕。 经此一战,在向导学院长期作为透明人的江稚羽和张银雪又渐渐收获了一些关注。 “喂,这是我帮你们带的第三份甜品了。”林阳堵住即将踏出学院大门的两名女生,不情不愿地说道,“你们真是难哄,我都这么真诚了,还不能获得你们的原谅?” “谢谢你呀!林阳同学。”张银雪性格温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到他递来的甜品,两眼放光,受宠若惊地接过他手里的慕斯蛋糕,心花怒放道,“其实……我已经不怪你啦。但是下次,下次还出现这种事,你一定不能再犯了喔!” 张银雪是个好哄的。 江稚羽就不一样了,她大大方方地接过另一个蛋糕,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朝他摆摆手:“谢谢哈,回头我把钱一起给你。” “我不要你给我钱。”林阳上前两步,拽住她,正色道,“江稚羽,我昨天回家复盘了一下那场比赛,总感觉你全程都没相信过我,你回答我,是吗?” “对呀,不可以吗?”江稚羽一脸无辜地歪头。 “你……”林阳气得凝噎,继续问道,“好,好,我再问你,你疏导的那一次是不是有线索?只是你不想告诉我,所以骗我那是空线索。” “对呀,不可以吗?” “你、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二号舱是真舱,又因为怀疑我,故意骗我说赢不了。” “对呀,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张银雪有样学样地复述道。 林阳磨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简直要气死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最后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获得的那条线索是什么?” “一个蛋糕可不够喔。”江稚羽笑眯眯道。 “这个送给你。”林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卡,这是配套着奖杯发下来的奖品,可以向老师提出合理请求的特权卡,塞到江稚羽手中,“够不够?” “哇哦,特权卡!”张银雪惊喜地喊道。 江稚羽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张特权卡,颔首道:“第二个线索是'天璇',北斗七星的第二颗。” “这个奖品换你以后对我态度改变,我真的不是那种吃里扒外、见利忘义的人!”林阳态度严肃,一字一句道,“我也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所以日后组队,你大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江稚羽勾唇颔首,轻捶他的肩。 林阳终于松 了一口气:“你们是要回去了吗?需不需要我送你们?” “不用,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干。”江稚羽拉着张银雪调转方向,再度折返回学院,摆摆手跟他告别。 张银雪被她拉回来,满心疑惑:“稚羽?什么事呀?” 江稚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晃晃手里那张林阳转赠的特权卡,塞她手里,随后在她耳边窃声道:“你给陆队长写的情书呢?让老师帮你转交过去。” 张银雪闻言,笑脸腾地染上红晕,眼神躲闪,捂着发热的脸颊道:“怎、怎么可能让老师帮我递这,这种东西啊,不行,这太丢脸了!” “你别说是情书啊,就说是陆队长找你做精神疏导时遗留的疏导报告。”江稚羽推搡着她,撺掇道,“快去吧,我等你明天的好消息。” “啊?我……噢……”张银雪红着脸,翻找起书包里写好的那封信,找出一个没那么明显的信封装好,硬着头皮,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这封情书经传递,落到正主手里时,已是次日正午。 蒋金硕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陆祈镜礼貌地敲了敲,才推门而入,轻声唤道:“蒋队。” “在桌上。” 身为利刃营的长官,蒋金硕一直是一个极其注重自己仪态的人。无论任何时候,他的脸上都是那一副满面春风的笑容,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他的军装被妥帖地熨烫得很平,修身,裁剪合度,将他整个人都勾勒出一种属于军人的,严谨的态度。 他维持着这种形象将近数十年,严苛地对待自己的一言一行,几乎从未被人指摘过,常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对待下属同样亲切包容,手下的哨兵们经常受到他的关照,对他赞誉有加。 此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夹着烟管在烟灰缸里抖了抖,鼻孔里呼出一圈白烟,笑音里夹杂揶揄:“最近任务太少了?我看你,都有心思沾花惹草了?” 陆祈镜拿过他桌面拆封了的纸皮信封袋,抽出那张纸扫视,听到蒋金硕的调笑,眉头微蹙,淡声道:“我……不认识。” 蒋金硕慵懒地站起,眯眼笑望他。 眼前人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身姿笔挺,眉目低垂,一贯是那张平静的面容。 明明才二十多岁,正是年轻气盛,像火一样热烈的年纪,却总一副老成做派,就连收到情书,眼底也只微诧一瞬,随后立即抚平疑惑,不想着对方是谁,第一时间反而是跟他解释。 蒋金硕还记得当年在集训营见他的第一面,年轻的哨兵还不是这秉性,陆祈镜当时在训练,撂倒几名对手,眼神里杀气重重,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狼,你一伸手,就会毫不犹豫咬上来撕扯,那样的桀骜、那样的野性、那样的张扬。 现在不了。 现在很温顺。 起码在他眼前,他改掉了那种难驯的野性,谦恭有礼,进退知度。驯服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狼,让他在自己眼前低眉顺目,言听计从,这比任何时候都让他有成就感。 因此,蒋金硕也格外喜欢他,给予他很多下属都眼红的关照,为的就是培养这柄锋利而趁手的匕首,能在任何时刻为他所用。 这是他的心腹,他的得意门生,这样一个优秀的哨兵,很难不受女生们的喜爱,有些爱慕者也是正常。 但是显然,招展的脆弱的花朵是无法在一柄锋利的匕首上别稳的。 蒋金硕走近陆祈镜,抬手拍向他肩膀,掌心悬停半寸,缓缓落下:“我一直觉得,太过惹眼不算好事,你说呢?” “我会处理。” 陆祈镜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求他心里不能容纳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回答得很快。 往日,蒋金硕常因为这小子读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对他发过脾气。 陆祈镜很聪明,此后,他眼中除了平静外,流转了几分思考,无时无刻都在揣摩他的心思,到了现在,甚至不用说一个字,他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我相信你。”指腹擦过喉结,在他肩头画了个若有若无的圈,蒋金硕轻拍他的肩,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含笑道,“还没吃饭吧,去吧。接下来,事情该多了。” “是。” 陆祈镜垂眸颔首,拿着信件退了出去。 26. 啊对对对 “去哪了你?” 回程路上,周和颂迎面走来,随手抛来一瓶水。 陆祈镜抬手接过水,旋盖喝了一口,也不隐瞒:“蒋队那,拿东西。” “什么东西?”周和颂自然而然地上下打量他,抽过那封牛皮纸信封,随口询问,“信?情书?” 打开一看,还真是,周和颂摸着下巴啧啧品读:“好家伙,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陆祈镜坦荡道:“不知道,不熟,不理解。” “不喜欢啊。”周和颂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通讯号上,指给他看,“这还留了通讯号,加一下。” 身边人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 “不喜欢好歹也给个回复吧。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 陆祈镜拿出手机,搜索用户,发送添加申请。 另一头的张银雪几乎是紧盯着那条申请消息弹出来,心情激动地拿起手机,叫醒身旁以书盖头睡午觉的江稚羽。 “稚羽!他、他加我了!啊啊啊啊——”张银雪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心情激动地盯着屏幕,“我该说什么?我要先说吗?怎么办,我好紧张,我要先跟他打个招呼吧?” 江稚羽半梦半醒,眯着眼看她发消息。 (歪歪乖乖:你是陆队长吗?你好你好,我叫张银雪,之前跟你一起出过任务,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张银雪紧张得坐立不安,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不一会,对面弹来一条信息。 (Music:张向导,幸会。您的信件已收到,承蒙厚爱,但很抱歉,目前我无法用心投入这段感情,祝您遇到更合适的人选。陆祈镜。) “发完了吗?”周和颂好奇地凑过来。 “发完了,还给你。”陆祈镜把手机丢还给他。 ? 周和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咬牙切齿道:“你丫偷我手机加你桃花干嘛?” 陆祈镜无辜看他:“我不会哄女生。” “难道我会?”周和颂像接回一个烫手山芋,手机的消息伴随着震动“滴滴”地响个不停,哀嚎道,“别啊,你发了啥她反应这么大,你不会是把人弄哭了吧?” 陆祈镜仰头喝水,故作没听到。 周和颂满头大汗地敲字回复。 (Music:他拿我账号加的,你看他根本不尊重你,臭渣男一个,咱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利刃营里帅哥多的是。 歪歪乖乖:陆队长……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泪目][大哭] Music:没有啊没有没有,别伤心哈,别喜欢他了。[抱抱] 歪歪乖乖: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向导?我可以改变的[哀求][可怜] Music:他压根没谈过,我咋知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放弃吧别想了别浪费时间,他上司事业狂,管得紧不让他谈,别执着了。 歪歪乖乖:你好,我是江稚羽,你也是利刃营的吗?能不能问问你们7号的测试机主叫什么名字? Music:为了保证测试公平,这个不可以透露! 歪歪乖乖:那可以帮我带句话给他吗?) “哄完了吗?”陆祈镜掀睫,视线瞟来。 周和颂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猛灌两口又塞回去。 陆祈镜注视那瓶塞回手里的水,咬牙道:“这是我的。” (Music:这个可以,你说。 歪歪乖乖:7哥,喜欢打0分以后一辈子当0哈!^^) “噗——” 周和颂刚灌到嘴里的水还没吞咽,猛地喷出来,扶着陆祈镜的肩膀又咳又笑,捂着肚子,俯身抽搐不停。 “啧。”陆祈镜沉脸,蹙眉退开一步,“周和颂,你疯了?” “不是儿,你,你哈哈哈哈哈……” 陆祈镜拿过他手机,定睛一看,黑脸沉默。 (Music:滚。) “稚羽,我和他,难道真的没可能吗?”张银雪不甘心地咬着唇,眼眶红红,一副欲哭未哭的表情。 “他朋友不都说了嘛,别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们张向导这么优秀,怎么可以因为他一两句话就怀疑自己呢?” 张银雪深深地叹了口气,趴到桌上,小声啜泣起来。 江稚羽只能宽慰地拍拍她的背。 与此同时,她的腕表轻微震动,江稚羽点亮屏幕,看到一条申请消息,她点了通过。 对面毫无动静,正当她打算收起屏幕时,腕表又震了一震。 (难解忧郁:我是明宥。 江小鸟:? 难解忧郁:看在江部长的面上,上回的事我便不追究你了。虽然那两个女的在我这说了你很多闲话,但我还是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听说你在全息模拟赛里拿了奖,我这次是来恭喜你的。 江小鸟:谢谢。 难解忧郁: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你的真诚呢。稚羽学妹。 江小鸟:给你磕俩? 难解忧郁:行这么大礼,是想让我记住你?不过我的追求者不少,你可得加把劲。 江小鸟:你有事吗? 难解忧郁:嗯哼,我还想问你一句,你的特权卡用了吗?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个交易? 江小鸟:什么交易,正规合法吗? 难解忧郁:当然,你当我是什么人。用你的特权卡换成为我学员的机会,相当于你拥有了无数张特权卡。 江小鸟:成为你学员有什么好处?可以使唤你吗? 难解忧郁:百利而无一害,你以为那些人挤得头破血流成为我学员是为了什么?身为学长助教,我能给你很多连你们老师都无法提供给你的资源。比如带你去白塔参加活动,结识更多向导前辈,向他们学习专业的疏导。可以带你去跟更优秀的哨兵打交道,供你施展本事。可以批准你的请假,只要你想休息。偶尔还能带你去旅行度假,怎么样? 江小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嘎我腰子? 难解忧郁:我不缺钱,我缺的是天赋异禀的学员,你拿了第一,我认为你有这个资格成为我的学员。并且,如果成为我的学员,那些眼红嫉妒你的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不敢再惹你。 江小鸟:让我考虑考虑。 难解忧郁:机会只留给果断的聪明人,我的耐心有限,你得有诚意,我才会认可你。 江小鸟:[啊对对对对.jpg]) 明宥把他的权利说得神乎其神,有几条听起来确实诱人,如果他不是在吹牛,江稚羽倒想试试,看他是不是有实现他的承诺的实力。 在向导学院的这段时间,她对明宥的名声略有耳闻,所谓“校园男神”的名号,不仅仅是因为他长相出众,还因为明家在帝都中也算小有名气的家族,有显赫的家庭背景支撑。他在向导学院期间展现出较高的天分,毕业后仍以“学长助教”的身份培养优质学员,这种反哺母校的善行获得老师们的大力好评,从而给予他很高的权利。 因此能被明宥看中并选为学员对一些学生来说是一种殊荣,能获得明宥学长的认可,相当于获得大多数老师的认可,地位直线上升不说,还能嫉妒死那些整日围绕在明宥学长身边的莺莺燕燕。但他偶尔才收一次学员,排除毕业后进入白塔工作的向导,明宥学长现在在向导学院的学员也就只有两名。 她们整日鼻孔朝 天,几乎不用眼睛看人,打着明宥学员的名号就能使唤小弟,特别神气。 但江稚羽对明宥没什么滤镜,屈指可数的照面让她甚至都不太记得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故意穿过人群叫她借过的莫名之举。 是帅,但帅得平平无奇,由于是向导,长期不入污染区的他缺乏训练,瘦得可以说是单薄,皮肤白得像死了三天,要是被哨兵们一拳打进墙里,估计扣都扣不出来。 不如小荆棘帅,腿没他哥的长,性格没有陈弛好玩,林阳跟他比起来都更顺眼些。 唯一能看的估计是做他学员有装逼的资格吧。 不知道当他学员之后能不能大大方方地扇那条鲶鱼。 她可是很记仇的。 江稚羽悠哉地想着,视线落在几名经过她身边的同学,望着他们走到教室后头,抬头望了一眼电子屏,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又有污染区清理活动了? 江稚羽飞快起身,凑近去瞧。 污染区W187领队:钟**所需向导:8本班报名人数:0 “你认识这个姓钟的吗?”“没什么印象,但是感觉有些眼熟?是不是之前有人避雷过?” “谁说的,我们去问问他。” “嘶——钟队长,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很喜欢板着脸的老男人,你们还是别报了,我之前跟队去一次全程都跟在他们队伍的屁股后头。” “我怎么听说他对人挺好的,是弄错了吗?”“不知道啊,小希跟过,但小希不在,你要报吗?” “不敢,万一是个很差的呢,我怕死在那污染区。” “你们不报我也不报了,我刚问了小希,她让我们千万别报姓钟的。” “为什么?很差吗?”“超级差,快逃吧。” 江稚羽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心里仍旧蠢蠢欲动。 从她第一次跟队的经验来看,在那个污染区里好像都没见过队长,清理工作不也好好地完成了吗?队长们只起到一个指挥的作用,他们的脾气好与差虽然会影响心态,但不至于影响任务进程吧? 只要她一路老实点,做个透明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她在向导学院已经憋了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去污染区杀个痛快,她就快闷死了。 江稚羽伸指点了报名,指纹随之录入,申请程序开通,腕表轻微震动,立刻就通过了她的报名申请,弹出来一个审批通过的页面。 “稚羽,你要去吗?”“哇,你真申请啦?好快!” “你好大胆啊稚羽,到时回来可记得要给我们反馈,如果这队长带队可以,我下次也申请他。” “对啊,回来后跟我们说说,我打算制作一个所有队长带队的分数表格,到时出个红黑榜给大家投票。” “好啊。”江稚羽笑道,“那我先替大家踩雷了。” “天啊稚羽,你是这个!”有人敬佩地比了个大拇指,“咱们模拟赛第一名果然不是吹的。” “什么呀?”张银雪从围拢的人群后探出头来,抬眼注视那块电子屏,眼神一亮,“你报名啦?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 张银雪兴奋地举起手,迫不及待地按住报名键,指纹录入后,也收到了审批通过的页面。 “张银雪,你去过钟队长的队吗?”人群里有人见她如此积极,好奇询问道。 她摇摇头,微笑道:“我没去过呀,但是稚羽报名了,我想跟她一起。等我们回来,我们一起给你们反馈!” “好啊好啊,你们两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是队长很差,你们就装孙子,苟活住。等你们回来,大伙儿一起避雷他!” “哈哈哈哈,没问题!” 27. 巨蜥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集合那天,江稚羽和张银雪在集散区等候即将出发去污染区的队伍,等了很久。却迟迟不见钟萍的队伍。 张银雪反复观看手里手机里的信息,小声疑惑道:“没错的呀,我们确实申请了W187污染区的执行任务,也都显示已通过。” “时间记错了?”江稚羽探头看她手机。 “没有,就是现在,按道理他们应该已经出来了。”张银雪无奈地收起手机,叹气道,“要不我们再等等吧。” “集散区集合完之后他们会去哪里?”江稚羽问道。 “哨兵营北部的军事机场,他们在那里统一起飞。” “走,我们去机场。” “可是,万一他们待会在这集合,我们却缺席,队长会不会对我们有意见啊?”张银雪犹豫地捏着衣角。 “还有一种情况。”江稚羽拉着张银雪往机场的方向飞奔而去,“他们或许已经起飞了。” 张银雪惊讶地愣住,脚步不停地跟着江稚羽:“可是我们还没上飞机啊,他们怎么都不等等我们。” 临近机场,江稚羽已经听到了偌大空地上传来的螺旋桨搅动空气的鼓风声,她心中一沉,加快脚步,在哨兵们陆续上飞机时跑到那架即将起飞的直升机前。 江稚羽攥住一名哨兵,气喘吁吁地问:“钟队长呢?” 哨兵指指直升机:“在后面。” 江稚羽拉着张银雪跑到直升机的另一边,找到那名钟队长。 看到钟队长的模样后,张银雪心里一慌,瞳孔中泛起一股无名的恐惧,拽紧江稚羽的袖子,惊慌地问道:“钟队长,怎、怎么是他?那个,那天晚上……” 江稚羽突然想起来那夜闯入利刃营,最后被逮出来时,正是这名满脸凶神恶煞的人站在队伍最前头下令搜身,当时她还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叫了“钟队”。 原来就是他。 面对这横眉冷眼的男人,江稚羽只是有点尴尬,但这丝尴尬并不能阻挡她入队的决心,她打开腕表消息,亮出来的电子屏显示她申请执行污染区被批通过的页面。 “钟队好,我们是申请您队伍的两名向导。” 钟萍站在那,双眼睁圆,眼眸里打量像扫描仪般赤裸裸地粘在她们身上,上下扫动,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和不屑。 也不说话,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和鄙夷随着这直勾勾的眼神铺面压下来。 这种压迫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看得张银雪紧紧绷直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每一下都重重敲击在胸腔上,腿脚不自觉的发软,战战兢兢地说道:“钟队长好。” “申请进污染区?”钟萍的脸色是一种阴沉与鄙夷交织起来的难看,他牵动着嘴角的肌肉,语带质疑,“跟我演什么戏码?过家家?两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想跟我的队。滚回你的向导学院去!” 江稚羽友善的面容下燃了些怒火,勉力压怒,维持起好脸色:“我记得当时申请系统上,钟队可是需要8名向导来着,我没记错吧张银雪?” 她撞了撞张银雪的胳膊,语气惊讶地接道:“但是好神奇,居然一个报名钟队的向导都没有。诶?怎么我俩报完名了钟队又说不要了?” 钟萍嘲讽的眼底里泛上些怒意,冷笑一声,回身拉开了机身的舱门:“呵。牙尖嘴利,我的队伍里没人管你是不是向导,想去送死就上!” 江稚羽笑着熄灭屏幕,毫不犹豫地撑身,翻入机舱,回头朝张银雪伸出手。 张银雪惊恐的眼神落在钟萍脸上,脚下却迟疑地往后退一步,声音怯怯,惊慌失措地摇头道:“稚羽,要不我们这次,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你不去了?” 张银雪皱眉捂着肚子,声音弱弱地嗫嚅:“我……我突然有点难受,你下来吧,钟队好像不是很欢迎我们,我们、我们换个队伍吧。” 江稚羽转眸斜一眼钟萍,落回张银雪身上:“你不舒服就回去吧。我都报名了,是肯定要去的。” “可是……你一个人会不会……” “你到底上不上?”钟队低沉着嗓打断她的话,怒吼道,吓得张银雪腿一抖,泪水差点涌出来,语无伦次道:“我,我还是不去了,钟队,麻烦您多照顾照顾她。” “照顾个屁!不上就缩好头,滚回你学院去!”钟萍狠狠滑上侧门,突如其来的甩门差点拍到江稚羽的脸。她摸摸鼻子,安静地坐到一名哨兵身边。 贸然加入队伍的向导引起机舱内的骚动,坐在江稚羽对面的哨兵上下打量这名矮小娇弱的少女向导,嗤了一声嘲讽道:“小向导,我们这飞机去的是污染区,不是去游乐园,可别坐错了。” 江稚羽系好安全带,抬眼回视她,说话的是一名女哨兵,一头发卷的金发,后脑靠着机舱,高傲地仰着下巴,碧蓝的瞳仁睨视她,眼底满是傲慢。 江稚羽不卑不亢地回以一笑:“我知道啊。” “哟噢~你知道呀?”女哨兵的声调扬起尾音,翘起腿,阴阳怪气道,“一会到了污染区,可别哭出来哟。” 坐在女哨兵身边的一名同伴道:“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有向导跟队,你少说几句。” “嘴巴长在我身上,你管得着吗?”名叫塞西莉亚的哨兵轻蔑地白他一眼,“又开始泛滥你那个怜香惜玉情了?一会把我们的小白兔感动坏了,可就非你不嫁了。” 机舱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直到钟萍进来,所有人像被点了哑穴,鸦雀无声。 “都干等着干什么?检查武器!”钟萍吩咐完,哨兵们纷纷装配弹夹,埋头仔细检查枪支。 直升机缓缓起飞,机舱内只能听到金属零件摩擦和装弹的声音,江稚羽透过玻璃凝视窗外的天空,正出神,忽然觉得腰间的重物一空,她转头看去,原来是江邢夜给她配的那把轻质手枪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塞西莉亚手里。 “看我拿到了什么?”塞西莉亚在手里转枪,挑衅地看着她,“一把玩具枪。但感觉少了点什么,比如可爱的草莓贴纸,或者漂亮的粉色油漆?” “哨兵姐姐。”江稚羽眨了眨眼,“你要是抢走我的武器,待会就得保护我了。” 塞西莉亚勾了勾唇,把她的手枪随手丢在地上,用脚踢到角落里,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跟你熟吗?同意你叫姐了吗?装什么自来熟。” 江稚羽无语地扯扯唇角,发动精神力,用藤蔓把角落里的枪勾回来,揣回背包,不再理会她。 直升机落地,停在污染区附近时,钟萍叫来了三名年轻的哨兵。让他们先行进入污染区探路。 江稚羽在污染区外等得昏昏欲睡,也没等来钟萍下令进入污染区的指令,幽幽地哀叹一声。 怎么这么久,真墨迹啊,跟队执行任务果然不自由,憋闷得紧。 一个小时后,钟萍终于组织队伍进入污染区。江稚羽打起精神,快步上前,肩膀忽然被按,疑惑回眸,钟萍正眉眼凶恶地注视着她,冷笑道:“小向导,谁允许你走在队长前头的?你们老师没教过你规矩吗?给我滚到队伍最后一个去!” 江稚羽没好气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哦”一声,退到队伍后。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没有向导报名钟队长的队伍了。 回去就避雷。 “你们都看着点这个没规没矩的向导,别让她乱跑,免得因为她害死一整队。我不管你是谁,在我的队伍里,谁要是听不懂 规矩,临死前就别朝我求救,我不会救不听指挥的兵。”钟萍喋喋不休,足足说了两分钟规矩,明里暗里点了江稚羽三次,才带队进入污染区。 ——W187:巨蜥—— 一个巨大而规整的椭圆形静静矗立在静谧的月光下。 仿佛是从大地中生长的庞然大物,这座巨大的斗兽场以无可匹敌的气势脱颖而出,坚实而厚重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出一条清晰而流畅的线条,上半部是漆黑浩瀚,繁星璀璨的夜空,下半部是暗黄色坚固、岁月斑驳的的石墙,石墙下凸出的阶梯,绕着椭圆环一周,形成排列齐整的看台。 台阶沿着中央的竞技场蜿蜒而上,在月光下形成曲折的影子,顺着台阶往上延伸。围墙顶部的拱形城门,弧度优美,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城墙上,散发着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好独特的建筑。” “看起来应该是个竞技台吧?这里原本是哪?” 江稚羽跟在队伍最后,环视这座壮美的建筑景观,倾耳聆听前方的两名哨兵窃窃私语。 “哪个镇来着,名字我忘了。我记得当时翻蓝苍国地图的时候,看到过有一个城镇,特别特别喜欢精神体竞技。他们根据古人类的建筑图,在他们镇上建了一个超大的斗兽场,召唤自己的精神体出来战斗。” “啊?自己的精神体挨打了不心疼吗?怎么还特地召出来互掐?” “可能那时候不缺向导安抚精神体吧。反正我听祖父说这个小镇出了名的野蛮好斗,原本名声特别差,直到大费周章把这个斗兽场建起来,说是参考古人类的文明。最后竟然被人吹捧起来了。” 污染区入口缓缓合上,江稚羽身后的墙壁恢复原状。 哨兵小队停在斗兽场中央,竞技区呈巨大的椭圆形,四个角落皆矗立宽阔的拱形入口,拱形门上刻画精美细腻的浮雕,紧闭的门板上镶嵌着巨大的铆钉,古朴庄重。 四扇门之间,各有三座威严肃穆的武士雕像,一半遮在阴影里,难以辨清,只隐约可见青铜质式的铠甲片片拼接成合体的形状,右手的长矛或长剑修长而锋利,左手的青铜盾牌坚硬沉重,月下隐隐闪着寒光。 “所有人警戒!” 队伍里不知谁高喊一声,所有哨兵皆齐齐摆出战斗姿态,江稚羽左看右看,在身后高墙之上,看见了那只匍匐在看台上的庞然大物。 它的头部犹如一块巨大的岩石,布满坚硬粗糙的纹理,血红的瞳孔似两条燃烧的火焰,散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鼻孔宽大,喷出的腥气恶臭难闻。 这只凶残狰狞的怪物,外形像一只巨型蜥蜴,身上又比蜥蜴多分令人胆寒的其他特征。它的脊背高高隆起,像座连绵的黑山,布满锋利的倒刺。表皮覆盖坚硬的深紫色鳞片,重重叠叠紧密排列,将巨蜥的怪异身躯包裹起来,海浪一样泛着刺眼的冷光。 它似乎在这等候多时了,嘴里吐出一块断了的黑糊糊的残肢,上面还挂着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哨兵作战服。 巨蜥绕到队伍之后,跃起,带着阴影从天而降,张着血盆大口扑咬上来。江稚羽陡然往后退,身边两名闲聊的哨兵已经提枪上前。 周身的藤蔓尽数飞出,缠上巨蜥那张长着獠牙的巨口,右手一握,藤蔓缚紧,合上巨蜥的嘴,协助哨兵们进攻。 子弹打在巨蜥泛着冷光的鳞片上,坚硬无比。击中时火花四溅,有的擦着那庞大身躯飞过,有的被弹开,金属弹壳与坚硬鳞片接触,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往后退,我捆不住了!” 被藤蔓困住嘴的巨蜥暴怒地甩头,大幅度挣扎起来,突然高高甩头,江稚羽身体一轻,被它的惯性甩到空中,直直地朝着巨蜥怪飞去。 28. 小饼干 手中的轻质枪管“喀哒”一声弹出刺刀,江稚羽借着被藤蔓甩出的力,落下时正踩巨蜥的脸,双手按紧枪身,猛地朝它血红的眼珠刺去。 巨蜥发出嘶叫,再一次猛甩头,江稚羽这回找不到借力点了,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被弹飞,一名哨兵凌空跃起,在她即将摔倒在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变故只在一瞬,巨蜥甩嘴伸头又扑咬而来,哨兵撤退不及,只能猛地把怀里的江稚羽推出去。刹那间,腿部传来一阵热息,肌肉组织撕裂的疼痛伴着热流冲上他的大脑,巨蜥怪咬住了他的小腿。 剧烈的痛感蔓延全身,身体不受控地再次朝空中荡去,巨蜥怪把他甩到空中,想像吃糖丸一样把他一整个吞下去。 哨兵尚来不及反应,凌空飞出的藤蔓又像绳索一样缠住他的肩膀,哨兵猛抬头,看到落地后扎着马步操控藤蔓的向导,额上泛着冷汗,眼神坚定,朝他大喊:“抓紧我!”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死死地拽住绳索一样的藤蔓,手腕一转,缠了一圈、两圈。不顾身后的激烈战况和腿部的强烈痛感,像紧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濒死之人。 巨蜥撕咬着哨兵的下身,企图把他生吞入腹,藤蔓拽他的上身,拼尽全力把他从深渊巨口中拽出。其他的队员们眼见僵持不下,瞄准巨蜥的嘴巴攻击,不少人放下手中的枪,帮江稚羽拔藤蔓,试图将队友救回来。 那哨兵忍着痛抽出另一只脚,狠狠踹它的嘴,巨蜥终于松牙,惯性使然,他身躯不受控地直直地朝江稚羽飞扑而去,将她扑倒在地。 一名队员扔出榴弹,正好飞进巨蜥的深渊巨口中,随着一声闷响的爆炸,巨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号,来回甩头,庞大的身躯开始抽搐,四肢按地,跃上看台,血红的猩眸戒备地扫视下方的队伍。 它突然摆尾,巨大的尾巴把几名飞身上前的哨兵扫开,拍到墙上,它移动着庞大的身躯,撞开一扇拱形门,钻入拱形入口幽暗的通道内。 江稚羽艰难地把压到在自己身上的哨兵推开,顺手按住他眉心调低他的痛觉。喘着粗气躺在地上,她的精神体树藤也累的不行,摇枝缩叶,打着圈儿,缓缓地缩回她的精神图景里。 努力撑身坐起来的哨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虽是大面积撕裂,但好在性命保住了,向导调低他的感觉后,只觉得小腿麻麻的,连忙转头向她致谢:“谢谢你,向导小姐。” 身为队长的钟萍注意到了斗兽场的四个拱形大门,为防巨蜥再次从任何一个门里窜出,命令小队暂时在竞技场的中央休整,面对大门,全副武装地警戒着。 两名队友把受伤的哨兵扶到人圈里,江稚羽从包里拿出止血药和绷带。那哨兵眼见自己小腿血肉模糊,皮肉翻展,看起来有点恶心,尴尬地伸出手:“我自己包扎吧。” “别乱动。”江稚羽按住他的腿,利索地包扎上药,他有些受宠若惊,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又说了一声谢谢。 江稚羽包扎完,把剩余的药品放回背包里,站起身。 钟萍的声音传来:“拿好手榴弹,它肯定还躲在那个门洞里,去炸了它!” 两名哨兵接到指令,拿着武器走近巨蜥逃跑的那扇拱门,门洞里黑漆漆一片。他们拿出手榴弹朝门洞里扔进去。 意料中的爆炸声没有传来,门后似乎有什么隐形的魔力将那颗榴弹吞噬了,静悄悄的,仿佛刚才只是往里面丢了一颗石头。 江稚羽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人碰了一下,她低头,一个方块塞到手里,手心大小,纸质的包装,似乎是一块吃的。那名受伤的哨兵塞给她的。 “这是什么?”江稚羽摊掌看了看,拆开包装,漏出里面粉末状的内芯,疑惑道,“压缩饼干?” 受伤的哨兵仰头看她,亮着眼眸点头:“送给你,很好吃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吃东西。 江稚羽蹲下身,挑眉打趣:“看来不够疼,给你调回去?” “不不用。我是给你吃的,我不吃。”哨兵说完这话似乎觉得内含歧义,连忙纠正道,“你放心,这是我老妈做的,没毒!” 她正好也有点饿了,闻言咬下一口饼干,酥脆松软的口感,入口漫上缕缕的香,在口腔内化开时又有淡淡的甜,笑眯眯地朝他竖起大拇指:“你母亲的手艺真不错,开个店吧,我天天去吃。” “你喜欢就好,向导小姐。”哨兵又从腰间衣袋里拿出一块塞到她手中,“你多吃一点,这个比普通的饼干耐饿。我每次出任务都危险重重的,我希望临死前能把老妈给的饼干吃完。” “生怕死后变成饿死鬼吗?”江稚羽又咬一口,一点饼干屑掉落。 他愣了愣,随后噗嗤笑出声:“向导小姐你可真幽默,我要是吃不完带回家,我老妈会唠叨我好几天,说我嫌她手艺差或者不好好吃饭,少不了挨一顿打。” “我还以为是真心请客呢?原来是叫我帮忙分忧啊。”江稚羽调侃道,撑地而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那块饼干。眼尖地发现满是裂痕的地缝里,探出两只眼睛。 “啊不是不是,我确实是真心的!”哨兵一听,急得直摇头。 两只巨蜥幼崽从地缝中钻出来,左嗅嗅,右闻闻,低头舔起了地上的饼干碎屑。 他也注意到巨蜥幼崽,满脸厌恶地皱眉,抽出佩刀。伸出的手却被按住。 “小饼干,你等一下。”江稚羽认真地盯着那两只巨蜥幼崽,周身的藤蔓冒出来,在空中交错,编织出一个球状的藤条笼。 哨兵愣愣地回顾她的话,一脸迷惑。什么?小饼干?是在叫他吗? 他哭笑不得地纠正道:“哎呀,是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肖清。” 话语刚落的瞬间,编织完的藤笼如闪电般扣下来,巨蜥幼崽受惊后翘起尾巴,在她的藤笼里没头没脑地上蹿下跳,发出惊恐的嘶号。 江稚羽认真地操控藤蔓,把底部的洞口缝上,托起藤笼,透过藤蔓缝隙注视着巨蜥幼崽,解释给肖清:“大的我们抓不住,这只小的正好拿来观察观察。” “还是你想的周到!”肖清拍着脑门笑。 江稚羽摆手转藤笼,笼子里的巨蜥幼崽跳来跳去,渐渐没了力气,爬伏在笼子边缘随着笼转,转得他们天昏地暗,终于不再乱跳。 它们身上的鳞片似乎与巨蜥身上的鳞片不一样,并非全身都是坚冷脆硬,泛着寒光的硬鳞,而是硬度分布不均。有的鳞片看起来坚韧如铁片,刀枪不入,有的鳞片却蔫软地缩在一起,软趴趴地耷在背上,像干枯的花瓣。 江稚羽起初以为是巨蜥幼崽的鳞片没长齐,但当她转动笼子时,惊讶地发现有些蔫软的鳞片慢慢伸展开,变得笔直脆硬,泛起冷光,有些原本坚韧的鳞片忽然又柔软地缩起,黏着在皮肤上。 “小饼干,你看。”江稚羽惊奇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肖清。 肖清凑头来看,江稚羽转动藤笼,巨蜥幼崽身上的鳞片相继变化,且似乎跟藤笼投射下的阴影有关。 “难道这鳞片有月光照着时才会伸展,在阴影处会软化?”他试探地说出自己的猜疑,江稚羽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的暗沉天际,一轮圆月高挂,清冷的光投着斗兽场的东北角,在西南方向的墙壁下,形成一片阴影区。 “看起来是,就是不清楚巨蜥是否也这样。”江稚羽收起藤蔓,两只晕乎乎的巨蜥幼崽落在地上,她抬手悬在上方,手掌投下的阴影遮住两只幼崽,鳞片皆蔫软下来,提醒肖清:“杀吧。” “好。”肖清举起匕首扎下,利落地处理掉它们。 钟萍仍旧对那扇门执着不休,扔了好几个榴弹进去都毫无声息,又命人拿枪往里头扫射,拿□□熏,折腾来折腾去,始终不见那只逃跑的巨蜥出现。 “妈的,见鬼。”他越发急躁,抄起榴弹往另一扇紧闭的大门扔去,一声爆炸,沉重的门板四分五裂,尘土漫卷。 黑洞洞的门道里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一道黑影窜出,直扑竞技场中央的人群。 紧接着,门道内又闪出两条黑影,速度极快,像两道喷涌而出的水柱,一眨眼便把严密戒备的队伍冲散。三头巨蜥各自为战,把哨兵队伍切割得四分五裂。 巨蜥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起深紫色寒光,每一片都似手术刀般锋利,人群混乱厮杀,连绵的枪声和爆炸声响起,江稚羽对身边战斗的人喊道:“去西南墙角那!” 一小队哨兵掩护着江稚羽和伤员肖清退到西南墙角的阴影处,一只巨蜥发现角落里的小队,张着血盆大口跳过来,一头扑进阴影里。 江稚羽就地一滚避开锋利的獠牙,与此同时,周身队员开枪射击,无数颗子弹破空划来,精准地扎到巨蜥的皮肉里,深陷进去。 巨蜥吃痛地暴起,嘶吼一声退回月光下,鳞片竖起,它甩起粗长的尾巴扫荡阴影里的人群,企图将他们扫出来。 肖清翻身把江稚羽推到墙角,按到怀里,壮硕的身材如一块坚硬的石头,半拢着她,替她挡下几次巨蜥的甩尾抽打,背部挨了好几下。但此时他感受不到疼痛,也暗自庆幸自己感受不到痛。 江稚羽从他身下探出脑袋,抓起地上散落的机枪,整个身体伏在枪上,有效减缓了后坐力,对着巨蜥尾部一顿扫射。 金属子弹挤入巨蜥尾部,巨蜥咆哮着拧身,在阴影外沉闷低吼,来回踱步,迟迟不再钻入阴影区。 果然是阴影。 弱点已经找到,该怎样反击呢? 江稚羽撑起身体,环视整个斗兽场。斗兽场是一片露天的场地,东边最顶部的拱形洞上似乎露出点遮阳棚的布料。立马调高肖清的视觉,提醒道:“小饼干,仔细看看东边最上面那个拱门洞。” 肖清甩开前额的发丝,眯眼望去,回应道:“我在看,你是说那个棚吗?” “能用吗?” 肖清凝视良久,倒呼一口气,遗憾地摇头:“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那棚上只有一点稀碎的破布料,看起来挡不了什么。” 肖清环视着这个几乎都是露天的场地,苦恼地抓抓头发:“我看到有些哨兵把精神体召出来战斗了。让它们趴伏在巨蜥背上或许能挡住月光。” 江稚羽放眼而望,竞技场上硝烟弥漫,确实有不少哨兵召出精神体来战斗,大型的鬃毛狮子、猎豹,小型的有山羊、鸭嘴兽之类。混乱的战场下,刀枪无眼,密集的子弹容易误伤战斗中的精神体,巨蜥的背部隆起的带着倒刺的山峦,精神体们也无法稳稳地扒住。 江稚羽把他的视觉调回去,倏地起身,走到最近的武士雕像下,思考良久,眼前忽亮。 29. 不准出去 “哨兵哥,帮我个忙!”江稚羽喊住一名激战中的哨兵,指着武士雕像手中的盾牌道,“帮我把这个掰下来。” 那名哨兵回头,疑惑地按住青铜盾牌,胳膊上的肌肉暴起,用力一掰,把盾牌从武士雕塑手里扯下来,“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铜盾长约八十厘米,宽约六十厘米,江稚羽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似乎并不容易碎裂。 “哨兵哥,我还要三个。” 那名哨兵搞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眼神里有些不耐烦,反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相信我,我有办法。”江稚羽推搡他,软声道,“你能不能帮我去拿?我没有在玩闹,我保证!” “你可真麻烦。”那名哨兵阴鸷地扫她一眼,抽身飞去。 飞出阴影圈的哨兵几乎是立刻就引起了巨蜥的注意,阴影外虎视眈眈的巨蜥立马蹬腿追赶上前,江稚羽趁它离开的片刻,手拢喇叭状,大声朝竞技场中激战的人群喊:“这里安全,快过来!” 离得近的哨兵们纷纷涌过来,阴影处逐渐变得拥挤。钟萍听到江稚羽的话,带领三个队员也挤进来。 一头巨蜥追上来,伸头探进阴影区,张嘴朝钟萍的手臂咬下,钟萍忙用枪托狠狠砸回去,巨蜥扭身,转头又探进来,咬住一名哨兵的肩膀,把他拖出阴影。 “快救人!” 江稚羽挤出人堆,控着藤蔓去够他,腹部突然一重,矮小的身躯蓦地被钟萍狠狠踹了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 钟萍眼神晦暗,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呵斥道:“你他妈要是再敢瞎指挥,老子一枪崩了你!” 他还以为这角落是搭建的安全区,没想到她只是把人聚在一起好保护她,好一个阴险自私的向导。 江稚羽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你别进来。” 钟萍上前几步,凶狠地把她拎起来:“你再敢叽叽歪歪扰乱我指挥,我就拿你去喂蜥蜴!” “钟队!钟队别生气,救人要紧。” “钟队您消消气,我们扎堆在一起确实好打一些!” 钟萍把江稚羽甩向说这话的哨兵,吼道:“你几个意思?嗯?你的意思是我指挥不好你们?” 他擦着冷汗,急忙辩驳:“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钟队您别生气。” 阴影里人群聚集,挨挨挤挤,江稚羽勉励站起来防止自己被踩踏,去帮她拿盾牌的哨兵刚回来,正巧撞入钟萍的视线,他转头又把怒气撒在那名哨兵身上,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吞了吞口水,眼神飘忽,最后落在江稚羽身上,迟疑地说道:“向导小姐让我去帮她拿盾……” “拿盾?”钟萍冷笑,左手挽起袖口,快步上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她让你拿盾?你就去拿盾?” “队长!队长息怒!”周围的哨兵连忙上前拦他,钟萍扬着拳头,一个个厉眼扫过去,他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出声。 “说话啊!”钟萍拽着那名哨兵的领口,厉声质问,“她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你去不去!她是你队长是吧?” “不是,不是,对不起钟队。” 钟萍扬手又朝他的脸甩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怒喝道:“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啊?你干脆叫她队长好了,叫什么钟队!” “用阴影笼罩它们,它们的鳞片会变软!队长,我们刚才试过了。”肖清被夹在队伍后,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能扯嗓大喊。 “听到没有!”江稚羽冷笑一声,“被拖出去的队员你不救,外面的巨蜥你不敢打,净在这挑软柿子捏。你个废物!” “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钟萍双眼圆睁,怒火冲天,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根本没注意肖清说了什么,只清晰地听到江稚羽在骂他,提起拳头就要来揍她。 一头巨蜥猛地甩尾,将挤在阴影里的人群齐齐扫飞出去,队伍七零八落又散开,钟萍跳着躲开袭击,被迫继续迎战,仍不忘啐她一口:“老子把它杀了就来杀你。” 江稚羽拢起那叠盾牌,就地翻滚躲开巨蜥尾,高声问四处散开的哨兵:“还有谁敢去拿盾牌?” “向导小姐,我去试试。”角落里的肖清扶着墙壁艰难地爬起来,应声道。 江稚羽瞥他一眼,不理睬,继续问:“还有谁敢去拿盾牌?” 亲眼目睹方才那名帮她拿盾牌的哨兵被钟队打的例子在前,周围的人怕殃及自己,不敢再吭声,只拿着枪一味地扫射蜥蜴。 子弹根本无法穿透硬挺如铁的鳞片,那覆盖在巨蜥身上的冷鳞像是为它们度上一层坚固的铠甲,子弹碰击,擦出火花,随后被震落、被弹开,跳到地上。 巨蜥毫发无损,一只正埋头撕咬那名被拖出去的哨兵的尸体,嘴里血肉模糊,看得人心惊肉跳。一头在枪林弹雨中抖抖身上的弹片,张口咬向人群,第三头盘踞在看台上,眸光阴冷地盯视落单的猎物,准备伺机而动。 眼见无人回应自己的请求,江稚羽皱眉嗤声打算自力更生,踏出阴影前,突然一只手拦住她。 塞西莉亚拢起金发别在耳后,倨傲的眼神斜着她,冷声质疑:“小向导,你是真有办法还是在骗人?” “你信得过我,我就不会骗你!”江稚羽回头对视上她的碧眼,掷地有声。 “行!要是待会不管用,我会亲手扇你。”塞西莉亚步伐一蹬,凌空跃出。 “要四个!”江稚羽朝她的背影喊,待她走远,撇嘴低声暗骂,“暴力女。” 江稚羽把四个盾牌平铺在地上,四下观望,又从最近的勇士雕像身上抢来长枪武器,对着墙面狠狠砸去,经受风吹日晒良久的棍子碎裂成两截。 她把棍子交叉成“十”字形,摆到平铺的盾牌上,细小的枝条绕着圈缠紧,四个小盾牌固定在十字架上,俨然变成了一块面积更大的盾牌。 塞西莉亚把另外的四个盾牌拿回来时,她照同种方式把四个小盾制成一个大盾,钟萍见她这犹如过家家一样的幼稚把戏,冷声耻笑道:“好一个聪明法子,你不会以为盾牌越大越牢固吧?用这能制服巨蜥?哈哈!” 离开阴影的哨兵,分散得七零八落,又与巨蜥陷入僵持,钟萍下令让所有人回到阴影处集合进攻。 竞技场上的人群纷纷退回阴影,背靠墙壁,摆出严防死守的防御阵型。 江稚羽安好盾牌,回身朝塞西莉亚喊:“带我去看台。” 塞西莉亚不为所动,反倒翻个白眼:“没礼貌的小向导,不知道叫人帮忙要用请吗?” 江稚羽嘴角抽抽,忍让道:“塞莉西亚,请你带我去看台。” 塞西莉亚拎起江稚羽的后颈,提着她犹如拎着一只小鸡仔:“我就帮你这一次,还有,我叫塞西莉亚。” 江稚羽控着藤蔓,在空中悬起那两个较大的盾牌,找到巨蜥所在的位置,将两个盾牌悬在巨蜥上方,投下的阴影正好笼罩在巨蜥身上。 巨蜥身上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来,软趴趴地蔫在脊背上。 它们一靠近阴影处的哨兵,雨点般的子弹精准刺入皮肤,巨蜥不得不远离那处人群聚集的角落,在竞技场中心左右徘徊,另寻突刺的角度。 “愣着干嘛,快出来打呀!” 江稚羽用精神体在空中悬住两扇巨大的盾牌,本就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巨蜥的弱点研究出作战方案,那钟萍竟然叫所有人全部聚在一起共同防御? 这种蠢货也能当队长? 她简直要怀疑利刃营的水分了。 “队长,向导小姐让我们进攻。”阴影区里 有人在子弹将巨蜥扫的节节败退时便意识到现在是绝佳的进攻时机,试探地对钟萍提出建议。 钟萍脸色阴沉,诸多忤逆他决策的建议无疑像被人赤裸裸地挑衅,那名向导在一次次地打他的脸,挑战他队长的权威! 他此刻如果退让,这些哨兵们就会质疑他的领队能力。死要维护队长面子的钟萍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就站在阴影里打!没经过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出去!” 江稚羽简直气笑了。 不怕巨蜥一样的敌人,就怕钟萍一样的队长。 “队长!”肖清拖着伤腿咬牙从人群后挤出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向导小姐已经找到了对付巨蜥的方法,现在就是发动进攻的最好时机,一旦让它们误伤了向导小姐,就不会再有人冒死给我们辅助作战了!” “是啊队长,那几头怪物已经远离我们的射程了,要是还不出去,它们会袭击向导!” “钟队,让我去吧。”“我去吧。” 钟萍依旧不为所动,黑着脸下着同一个命令: “不准出去。” 江稚羽迟迟不见阴影处里有人动身,让塞西莉亚把自己放下来,擦去热汗,催促她:“塞莉西亚,你去!” 塞西莉亚端着冲锋枪敏捷地跳下看台,对着巨蜥被阴影笼罩的皮肤疯狂扫射。一颗颗子弹尽数扎入巨蜥的皮肤,这只庞然大物痛得疯狂甩头摆尾,上蹿下跳地试图躲避阴影。 江稚羽哪肯让它暴露在月光下,努力操控沉重的盾牌悬在巨蜥上空,笼罩在巨蜥头上的阴影紧追不舍。 竞技场此时形成一副荒谬至极的情形——一群男人迫于队长的权威和命令的压制,不得不龟缩在阴影下安全的角落,两名女生此刻在奋战中努力寻找配合,在偌大的竞技场上与两头巨蜥艰难地厮杀着。 一名哨兵看不下眼,从阴影处离队,飞身上前。 三名哨兵从阴影处离队,端着枪械冲上来帮忙。 陆陆续续,不少哨兵皆擅自违抗钟萍的命令,一个接一个闪出角落,加入战场。 他们可还都记得入训时背诵的哨兵守则,宁折十个哨兵,不失一个向导。更何况,眼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钟萍虽是他们的队长,又不是固定的上司。 挨一顿打也比无所作为、眼睁睁地看着向导为他们出生入死好。 钟萍站在阴影区,直勾勾地盯着一名又一名队员违抗指令上前战斗,脸色从未如此阴鸷得可怕。 好、好,反了,全都反了! 他眼眸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汁,拿出信号枪对着天空开枪,红色的火光在竞技场上空炸开,极其鲜明地展现着他的心情。 这是集合的信号。 他们队长已经气疯了。 第一头巨蜥已经死了,第二头巨蜥顶着身上的弹孔和伤势在死亡线上挣扎,而看台上第三只巨蜥终于瞄准目标,悄无声息地绕到江稚羽背后,纵身一个飞扑。 江稚羽直接从看台向竞技场下扑去,情急之下只能大声呼喊: “塞莉西亚!” 她掉下了竞技场,如一片落叶,塞西莉亚纵身腾跃,把这片落叶接下来,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屑,嘲讽道:“又叫错了。并且,你们向导可真弱。” 江稚羽眨巴眼睛,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有你吗?” 哨兵们端着枪械不断从阴影区里涌出,围攻而上,进退维谷的巨蜥调转目标,径直冲向阴影区,张着血盆大口朝钟萍咬去。 钟萍向后闪退,肖清警惕地举起枪瞄准那只突然冲过来的巨蜥,调低的感觉的身体导致他未能及时发觉钟萍直直踹过来的一脚,只感觉好好蹲着的身躯蓦然向前倒去,他听到钟萍在耳边失心疯了一样地怒喝: “活着也是个累赘!” 30. 原住民 三番五次被挑战权威的钟萍心理已然扭曲得丧失人性,身为领队,下位者的背叛让他意识到自己手下的这些人没有几个是对他忠心耿耿的,然而,他需要的却是绝对忠诚的下属。 这群哨兵们都不把他当队长看待。 这群哨兵们从未真正信服过他,否则怎么敢肆意践踏他的权威、否定他的指令、质疑他的能力? 一群不听指挥的狗,一群临阵叛逃的走狗,活着有什么用?还有这个伤兵,血流的都半死不活了,还敢壮着胆子挑唆起队伍叛变? 活着也是个累赘,那就去死吧! 江稚羽目睹钟萍阴着脸退到阴影后,恶毒地一脚把肖清踹出阴影,惊惧地大喊道:“小饼干!小心!” 就地翻滚一圈的肖清抬起脑袋,面对着眼前猛然张开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的袭来危险根本来不及让他做出判断。 他的精神体已经先他一步弹进了巨蜥的口腔里。 那巨蜥合上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左右甩头,噗地重咳,吐出来一只粘稠口水蜷缩成一团的刺猬。 江稚羽总算松了口气,高声下令道:“最后一只了,给我狠狠地打!” 藤蔓缠着的两片巨大的盾“铿”一声在半空合成一扇更大的伞装遮盖,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那只巨蜥全身,随着鳞片的软化,无数子弹钻入它的皮肤,巨蜥挣扎着嘶号,嘶号中横冲直撞,始终逃不开阴影的覆盖。 终于在最后一声哀嚎中,庞大的身躯重重地落地,失去声息。 哨兵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战胜了巨蜥。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心脏又被高高地提起——这一切跟钟萍毫无关系。 一群人自知违抗军令,低垂脑袋齐刷刷跪了一地,他们了解钟萍的脾性,这个人在利刃营里是最心狠手辣、最阴郁扭曲,最忌惮手下违反规定的。 这个残暴的专制型领队,要求下属们绝对地服从命令,半点都无法容忍忤逆行为。 “对不起钟队!”“对不起队长,请你原谅我们的鲁莽。” “事态紧急,我们是迫不得已!”“对不起!” 钟萍扫视这群人,一言不发,眼神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他并未看出来这群人脸上的歉意,装腔作势的求饶演技让他从心底里泛上恶心至极的感觉,环视一圈,而后冷冷地停留在静静站着的江稚羽,和身旁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性格狂傲不羁,并且她也有狂的资本。 她分化晚,来到哨兵基地的时间不长,可在这极短时间的训练里却表现出极强的战斗力,屡次获得军功,军衔一升再升,直至上尉,毫无疑问是下批利刃营的候选者,没准哪天就靠着军功坐上跟他相同的位置。 钟萍不想碰这颗硬钉子。 但这名向导可就好捏多了。 钟萍长期的沉默像一颗石头,漫天的威压无形地压在哨兵们的心中,愈来愈重,他们心中越发忐忑不安,却不敢吱声,良久,他们终于听到在漫长沉默后,钟萍的第一句话。 “既然你们都愿意听向导的话,不如就让她来当你们队长。” 哨兵们冷汗涔涔,连忙否认:“你才是我们的队长,你是我们唯一的队长。” “钟队!你不要跟个小向导置气,她只是投机取巧,根本没你会指挥。” “是啊,队长,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哪里比得上你。” 钟萍冷笑一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江稚羽:“哦?既然我们爱出风头的向导小姐不会指挥,为什么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呢?” 江稚羽皱了皱眉,正要上前辩驳,身边的塞西莉亚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现在不是跟他吵架的时候。 江稚羽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污染区里危机重重,下一头巨蜥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应该团结一致应对危机,现在争吵出谁是队长根本没意义。 钟萍固然是傻帽,可她不是。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服软,起码不能当着面跟他撕破脸皮,要是现在拆散队伍、扰乱军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江稚羽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把心中的愤懑和不满暂时咽了下去,开始演起来。 她放软声调,擦去不存在的眼泪,满是悔恨的神情,怯生生道:“对不起钟队长,我、我只是一时心急,没想要挑衅你,我保证不会再擅作主张了,接下来都会听你指挥,你原谅我吧!” “你应该原谅她。”塞西莉亚注视钟萍,重复了一声她的话。 哨兵们见状纷纷开展助攻:“是啊队长,你原谅她吧,我们保证再也不听她的指挥了。” “钟队,违反规定的错我们出去再罚,你就暂时放她一马吧。” 钟萍的表情终于动了动,扯出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笑,爽朗的笑声随之回荡在空荡的竞技场,配着那张常年阴鸷的脸,让江稚羽无端地毛骨悚然。 他笑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呵呵,刚才是我说话太重了。我可没想针对你,向导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们哨兵从来将保护向导看作是最光荣的使命。你退一步,我又怎么敢咄咄逼人呢?好了,放心吧,我并没有追究你的过失,刚刚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说了一些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钟萍俯身扶起哨兵们,语气和善起来:“都起来吧,你们无论如何也是我的下属,我没有怪你们,起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们的目标。” 地上的哨兵们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在钟萍的指令下原地休息,整装待发。 他们穿过三头巨蜥撞开的那扇拱门,才知斗兽场外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这支哨兵列成两条队前进,江稚羽按惯例仍排在队伍最后一个。 天际仍是一片沉沉的黑,万里无云,唯有圆月高悬,在荒原上洒下明亮的光束。 远方有数头巨蜥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所有人尽力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前行进。大约走了两公里,前方的路被两只匍匐着睡觉的巨蜥挡住,队伍停下。 钟萍的视力穿透黑暗,捕捉到两座土包似的巨蜥旁,一闪而没的人影。 人? 这污染区里除了他们怎么会有其他人? 钟萍派两名哨兵潜伏着跟踪去,大部队则隐藏在原地等待消息。 不一会,那两名跟踪前去探路的侦查兵小心翼翼地绕过巨蜥,折返回来,悄声汇报道:“队长,确实有活人在这附近。可能是原住民。” 在这么凶悍危险的污染区里居然还生活着原住民? “他们发现你们没有?”钟萍问道。 一名侦查员回道:“没有,我们一直跟踪他,找到了他们的居所,看起来不止一个人。” 污染区里存在幸存者无疑是个意外惊喜,解救下被围困在此的原住民对钟萍来说是意外收获,可以在他的军功上多添一笔。钟萍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指挥队伍潜行,绕过土山般休眠着的两只巨蜥,脚下生风地寻找而去。 侦查员在前方领路,带他们停在一处巨大的洞穴入口。 这 处地洞犹如被巨斧劈开的裂痕,凹陷于地表的褶皱内,粗粝的岩壁凹凸不平。洞穴中央有一条人为打磨过的石阶,台阶高低不平,磨损的边缘凝结着红褐色血斑和苔藓。往岩洞深里看去,隐约能看见内部石壁上凿除蜂窝般的孔洞,某个方形洞口垂着绳梯,朽烂的麻绳纠缠着几缕褪色布条。 许是站在入口的人遮挡了几缕渗入洞口的光,洞穴里的人警觉起来,钟萍看到有人影正沿着石梯爬上来,下令让所有人退后保持警戒。 洞穴里接连走出来几名壮年男性,发丝蓬乱,面容凶狠却憔悴,破旧的衣衫被洗得发白,打上补丁的地方也几乎磨损出破洞,垂下的布条晃荡在身上,手里握着几根锈迹斑斑的武器。 他们走出洞口,看见洞外站着的人,齐齐一愣,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是同伴,努力克制心中的激动,问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我们是来清理这个污染区的哨兵。”钟萍心中也是一喜,“你们是这里的原住民?” “进来吧!外边危险。”一个男人邀请他们,随后转身向洞里大声呼喊,“哨兵来了!我们能出去了,我们终于得救了!” 小队们踩着石阶向下深入洞穴里,不断有人从蜂窝状的石壁洞内探出头来,听到消息,皆喜出望外,心情激动地攀着绳梯走下来,奔走相告。 “救兵来了,我们可以出去了!”“我们终于得救了,终于啊,啊啊——” “我的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些是污染区外进来救我们的人?” “妈妈!妈妈你听到了吗,哨兵来了。我们要出去了,我们终于能出去了!” 在一片兴奋激动的呼告声中,这支小队被紧紧簇拥着走下洞穴,各种欢喜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带头喊了一句英雄,被困在污染区里的人群们立马握拳振臂,高声呐喊: “英雄!英雄!”“大英雄!” “你们是英雄!” 钟萍被这种万人敬仰的感觉簇拥得心花怒放,沿着阶梯一路走到洞穴最底部。有人点起石壁上的火堆,照亮昏暗的洞穴。 “你们的头儿在哪?”钟萍四顾,打算跟这里的话事人了解一下信息。 “我们的族长一个月前死了。”一名小孩高声回道,“被巨蜥吃了,尸体都不剩。” “我们还没推选新的老大。你们是我们的恩人,你们的领袖就是我们的领袖。” “对!你们如果能把我们带出去,我们全都听你们的指挥,你是我们的新族长!” “新族长!你是我们的新族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些无条件听命于钟萍,誓死效忠的话语把好面子的钟萍哄得飘飘欲仙,清嗓道:“你放心,我们清理污染区,就是为了救下更多被污染区封锁的原住民。你们在这待了多久了?” “我!我知道!”一个小孩手臂高举,大声抢答道,“我们在这待了十二年,我今年十二岁了。” “对,大概十二年,将近十三年了。我们石壁上都刻着日期,数着呢。” 一名哨兵不敢置信道:“你们居然能在遍布巨蜥的环境下生存十二年?真是……令人震惊。” “令人敬佩!”另一名补充道。 小孩得意起来,手舞足蹈道:“那是,我们可是敢跟巨蜥打架的,我爸爸每天都要出门找巨蜥草,遇到巨蜥了就杀死它们!” “我爸爸也是!” “找什么巨蜥草?” “就是可以吃的东西啊!”小孩正要解释,他的母亲上前训话,生怕口无遮拦冲撞了这些客人。 31. [锁] [此章节已锁] 人群里有人顺着小孩的话语,解释下去:“十二年前,有几个人发现这个地方变得很古怪,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离不开这,好像迷了路一样,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地。越来越多居民发现每次他们要离开,都会在原地兜圈子。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大家好像被困在这里了。很奇怪,没有人出得去,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镇上陆陆续续多了一些怪物,三头六臂,各种各样的,我们想尽办法清理那些畸形种,可是越清越多,巨蜥是这类畸形种中繁衍最快的,它们越来越多,把其他的怪物吃了。 我们组织过很多次讨伐巨蜥的战役,但是死了很多人,后来族长发现巨蜥怕阴暗的角落,带领我们扩建这个山洞,我们就在这里躲着了。食物越来越少,我们饿得慌的时候到处去拔野草来吃,有一天,有个小孩发现这个草在死去的巨蜥尸体上长得特别快,它居然靠吸收巨蜥尸体里的各种元素生长。 有几个不怕死的小孩抓来吃了,竟然也没死,这些吸收巨蜥体内物质的草吸走了营养,所以我们吃完巨蜥草几乎不用吃饭,我们就靠繁育巨蜥草在这污染区里活了这十几年。” 她把一切娓娓道来,好像在述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但是听故事的人都明白,这个地区的原住民到底是靠着多大的生存意志和求生毅力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巨蜥领地里存活下来。他们清理了数百个污染区,能活下这么多人的污染区寥寥无几,这简直是奇迹。 钟萍觉得此次回去,一定会在他的军功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一想到这便觉心情极好,命令小队暂时在这个山洞里安营休整,保存体力,等明天一大早再去寻找出口的线索。 原住民非常慷慨地邀请客人到他们的山洞里睡,江稚羽作为唯一的向导,自然不缺邀请,一名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邀请她和塞西莉亚到她的岩洞里居住。 二人欣然同意,攀着绳梯爬上了那名少女的岩洞中,洞口不大,仅能容纳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江稚羽和塞西莉亚都有分寸地把床让给原主人,各自找了一块舒服的角落和衣而眠。 夜深了。 与巨蜥奋战一晚上,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哨兵们无比乏累,即便是躺在地板上都能快速入睡。 夜色更浓时,洞穴里的嘈杂逐渐平息,多数人都沉睡在酣梦中,因激动而无法睡着的居民们也静悄悄的,生怕打扰这些士兵们休息。 江稚羽靠在石壁上,盯着洞穴外那条阶梯出神,夜半时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她摸索出肖清给她的另一块小饼干,三下五除二地吃完。 余光瞥见那条延伸至洞口的石梯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江稚羽边吃饼干边留心观察着,那人影沿着梯子拾级而上,快到洞口时,才有月光打下来,照清他的脸。 是钟萍,他突然转身朝江稚羽所在的方向转过来,站立良久,月影交错的脸上,似有一双蛇蝎一样的目光,一寸寸刮刻着她。 随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口。 这么晚了,他要去干什么? 似乎有一场巨大的阴谋在他胸中酝酿。江稚羽不得而知。 但她想知道。 她已经完全不相信这个所谓的队长了,只怕这个心理扭曲的人在计划一场极端的诡计,她必须弄清楚。 江稚羽从石洞里站起来,揣着手枪,藏好匕首,蹑手蹑脚地跟随前去。 她在洞口看到睡着的肖清,心里对钟萍的成见又深了一分。 在他眼里,哨兵的命不是命,只是他构筑个人权威的垫脚石。衡量队员们从来不是个人资质和能力,而是有没有利用价值。受伤的哨兵无法战斗,意味着没有价值,负伤的肖清被他剔除队伍,一个伤员竟然要替所有人守夜! 这个畜生。 江稚羽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怒火,攥紧枪,不远不近地跟踪着那道人影。 他一路远远地避开巨蜥,走下一个缓坡,转了三个弯,上一个斜坡,又下了一个缓坡,到这里时,已经离洞口有一段距离了。 视线里的黑影突然消失。正当她警觉地举起枪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下,突如其来的手飞快把手里的武器抽走,后背一重,她脚步踉跄地向前,朝地上摔去。 变故发生的极快,江稚羽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压制,巨大的有力的手掌按着她的胸口,虎口掐住纤细的脖颈,似乎只要轻微用力就能拧断。另一只扣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死死禁锢着她的挣扎。 一张扭曲的、阴冷的、变形的笑脸低下来,凑近来,鼻息扑盖在脸上,残酷的说话声好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传来,钟萍阴恻恻地笑:“你胆子很肥,三番两次地坏老子好事。寂寞了?嗯?是不是欠c?来,来取悦我,满足我,今晚老子留你一条全尸……” 伴随剧烈挣扎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恐慌,江稚羽第一次从心里漫上无助的恐惧,盯着钟萍那张笑容变形的脸,瞳孔瑟缩,想喊出的尖叫被堵死在扼住的咽喉,挤出一声嘤咛。 这无疑是一簇点燃钟萍心中那股火气的导火索,更激得他兽性大发,狞笑道:“乖乖服侍我,你不是向导吗,你最懂怎么伺候人了……哈哈,这里没人知道你,老子忍不了了……” 那只扼住咽喉的手突然下滑,从衣领处猛地撕开,江稚羽想挣扎,可是手脚被狠狠地禁锢,她想尖叫,声音到了喉间却突然哽住,她想放出精神体,可是不知钟萍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她的精神体藤蔓扣押在精神图景里。 她惊惧地睁大双眼,心中胆颤,胃酸接连上涌,恶心得想吐,但这还没完,钟萍獠牙尖利,像在啃她的肉,吞她的骨头,鼻息碎隙里继续说着无比下流的话:“还没人碰过你吧,啧啧啧,老子今天满足你,你不是挺能耐吗?嗯?叫啊!” 他阴狠的眼神引起江稚羽一身的战栗,那只满布茧子的手按住她,粗暴地拧了一把,又用力地抓住她挣扎的腿。 江稚羽趁这时机猛地抬脚一踹,常年受过训练的身体却稳固得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这如同猎物般的濒死抵抗让钟萍更兴奋了,野兽一样恶狠狠扑过来,血丝满布的眼瞳里燃烧着情欲。 “放开她!” 蓦地一声冷叱传来,震碎沉闷得快要窒息的夜晚。 宁静的氛围里,这声音格外清晰,斜坡上传来一声分外铿锵有力的怒斥声:“给你三秒时间放开她,不然老娘在你脑袋上开个洞!” 钟萍痛恨这突然出现的人在关键之处破坏他的兴致,恶狠狠地朝地面啐一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阴着脸把自己的衣衫收拾齐整。 塞西莉亚自始至终都冷眼瞧着他一切 的动作,直到钟萍站起身,把自己又收拾回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才把枪口垂向地面。 钟萍走近塞西莉亚,脸上堆起笑,伸手欲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躲了。 塞西莉亚完全不想碰到他。 “塞西莉亚上尉,我不太满意你今天不合时宜的打扰,懂吗?”钟萍笑容中藏着不怀好意的威胁,“不过我不打算追究你,如果别人知道你今天晚上是在营地里一觉睡到天亮,哪里也没去的话,等回了基地,我就去蒋金硕那给你美言几句。看在你还算是个聪明人,我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塞西莉亚昂首睨着他,眼里的倨傲丝毫未减弱半分:“钟少校,我劝你把你的裤腰带勒紧点。” 说话间,她挑起手腕,把枪管口直直地抵在钟萍身下,挑起眼尾:“你的枪这么容易走火,就别怪我的枪也容易走火,危险的枪支留着也是隐患,你要是实在管不住,我可以帮你废了。” 钟萍把她的冲锋枪按低,隐去威胁的表情挂上些许意味不明的笑:“说实话,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只要你用心地往上爬,我会尽全力给你开路,说白了我们都是拼尽全力向上爬的蝼蚁,是同一类人,何必自相残杀呢?” “谁他妈跟你同一类人!”塞西莉亚反唇相讥道,“就你?欲望都管不住的畜生,还有脸跟我攀关系,给我滚!” 钟萍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阴狠地盯视她,点头,经过塞西莉亚后加快脚步,直直地朝洞穴折返回去。 江稚羽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不久前的恐惧还笼在心头未消散,哆嗦着努力地拢紧上衣,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身体却抖得厉害,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个黑色的噩梦,回过神后,胸腔里也止不住地打着剧烈的擂鼓,震得她后怕。 一件衬衫丢过来,塞西莉亚还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穿好衣服。” 江稚羽吸了吸鼻涕,用力抹去冷汗,套上衬衫,转头时看见钟萍的身影消失在坡上,愕然的神情里夹杂了愤怒,仰头问道:“你就这样放他走?” “你想怎么样?”塞西莉亚冷哼一声,“杀了他?先不说你杀完他能不能活着出去,就算你出去了,你觉得利刃营那群会放过你?” 上涌的怒火犹如火山爆发,那股愤怒几乎把她推到爆发边界,又被塞西莉亚的冷嘲热讽无情地冲刷磨灭,江稚羽的情绪濒临崩溃,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我就活该受这气吗?” “对啊,你确实活该。”塞西莉亚斜睨她,轻蔑地反问道,“你现在还没意识到你跟踪他这个行为既鲁莽又没脑子吗?” “……对不起。”江稚羽不情不愿地道歉,又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我只是以为他想使坏,没想到是针对我来的。” “下次做事情前先动动脑子。”塞西莉亚懒得再和她争执,留下这句话,转身径直回营地去了。 江稚羽整理完衣服,一个人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着僵硬的步伐回去的,只是回到山洞后,睁着双眼看着那石梯,出神地看了一晚上。 死活睡不着,也不敢睡,一闭上眼,钟萍那张扭曲的脸就从黑暗里压下,厉鬼一样地笑,惊得她又睁眼。 就这么撑着困意生生坐到了天亮。 32. 肖清 天才蒙蒙亮,睡饱了的哨兵们精神大振,整装待发。 钟萍向原住民们打听这个污染区内的线索,得知离这里两公里处,坐落着一个神殿。 原住民们之前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神殿也许就是污染区出口,只是那神殿过于诡异,之前有人靠近,被五头巨蜥追杀,身首异处,死相惨烈。 后来族长们带领一大批壮年男丁进去探索过,神殿内部上空悬浮着巨蜥笼,内部像被注入了魔力,源源不断的幼崽从笼内掉下来,钻入神殿四周的地缝里。 他们还发现,在神殿内部安静下来时,可以听到四壁都在发出诡异的窸窸窣窣声,时有时无,仿佛有人在用坚硬的指甲挠着墙壁,听来让人极度毛骨悚然。 和巨蜥持久的混战后,原住民本就不多,为了生存出去打猎,死于巨蜥口中的多半是壮年男性,人数屡次锐减,族长担心擅自进入那不祥的神殿会招来成群的巨蜥报复,把庇护所毁了,便下令所有人一律不许靠近神殿。 钟萍推测那神殿估计就是“门”线索的关键,打算先让人去探路。 完全未知的领地多半藏匿着无数危机,第一次涉足的侦察兵如同敢死队,一个不留心就葬身在那,钟萍的视线流转在哨兵群里,最终落在了肖清身上。 如果侦查神殿时没有危机,算他命大,如果那神殿里有陷阱,死一个累赘,总比死一个能战斗的哨兵值。 钟萍早就看不惯这个肖清了,正想趁此机会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钟萍叫来另一名哨兵,让他和肖清一起去侦查神殿。 过了大约十分钟,前去侦查情况的另一名哨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下石梯时却没有直接走向钟萍,而是找到了石洞里唯一的向导江稚羽。 “向导小姐,肖清他,他精神狂暴了!情况危机,我不敢把他背回来,你能不能先去给他治疗一下?” 江稚羽不知道为什么钟萍会安排肖清去侦查,等她知道时,肖清早已离开,如今又听见这消息,脸色沉沉:“为什么安排肖清去侦查?他为什么会精神狂暴?” “这是……队长的安排,你放心,这一路上都没有巨蜥,我们是一路直接走到神殿的,很安全。”那哨兵抹去头上的热汗,“你要不先去看看他,我和队长汇报一下,马上就去神殿。” 江稚羽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下肖清危难,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倏地从地上站起来,环顾四周:“塞西莉亚呢?” “她出去找巨蜥草了。” 江稚羽径直出了洞穴,朝神殿的地方匆匆赶去。 向导学院的老师说过,哨兵的精神狂暴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处于精神狂暴的哨兵会直接失去理智,失去任何思考能力,一味地发疯和破坏,变成毫无人性的杀戮机器,眼下,必须先解决肖清的精神狂暴,确保他的安全。 她一路疾驰到神殿,沿途确实连一只巨蜥的踪影都没有,就连她踹开神殿大门,也没看到神殿里有任何巨蜥的踪影。 神殿中央的上空,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的黑色铁笼,两只巨蜥幼崽在笼中旋转纠缠,从笼子里掉下来的巨蜥幼崽只有拇指大小,一落地,便如小溪一样流入石缝中,瞬间消失踪影。 四壁传来怪异的磨牙声,江稚羽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了肖清。 他坐在神殿角落,指甲扣进地板,双眼凸起,嘴唇泛白,直直地瞪着那悬浮在神殿上空的巨蜥笼,满脸都是痛苦。 “小饼干!”江稚羽过去摇晃他,他回过头,面上却浮现诧异之色,惊讶地问:“向导小姐?你怎么来了?” 江稚羽也一愣,皱眉道:“他们说你精神狂暴了?” “我?啊?”肖清疑惑地挠脖子,解释道,“我没有精神狂暴,只是,你给我调低感觉的时效好像过了,我现在觉得腿很痛,痛的我想打滚。” 江稚羽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时效过了的话短时间内没办法再给你调低,你忍一忍,我先扶你离开这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肖清抬眼瞧她身后,越发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会跟你说我精神狂暴?” 肖清话语刚落,瞳孔猛地放大,奋力推开江稚羽:“你快走,我闻到火药味了!这里有炸弹!” “轰!” 刹那间响起的轰鸣声几乎穿透耳膜,周身的石壁顷刻爆裂,巨大的石块断裂,铺天盖地地倾倒而下。 “轰隆!” 又一声轰鸣爆炸声响,石壁再度被炸开,碎石粒如暴烈的雨点般簌簌地落下,神殿的天顶摇摇欲坠。背后不断传来土崩瓦解的闷响,四周的壁龛整个塌裂。 肖清一个纵身飞跃,扑倒江稚羽,把她娇小的身躯禁锢在自己怀里,脊背挺直的瞬间,一颗巨大的落石砸到他的背,他吃痛地蜷缩成一团,把江稚羽更紧地圈住。 “小饼干,你怎么样了?”江稚羽心中焦急,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这绝对是钟萍干的。 钟萍得知这神殿是巨蜥老巢后,想直接炸毁这座神殿! 这还不够,他早就对肖清心怀忌恨,吩咐人在这神殿四周埋下炸药,叫肖清过来侦查,又以精神疏导的名义骗她过来,正好把他们一起炸死。 钟萍绝对不会允许她离开污染区。 因为江稚羽一定会把他干的恶心事抖出去,让他颜面扫地。 肖清费力地抬头,忍着疼痛撑起上身,一颗碎石落到他的头上,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蜿蜒着流下,浸润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血色模糊。 地面传来更恐怖的塌陷声,伴随失重感而来的,是更多坠落的石块,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整个倒下,重重地砸在肖清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啊——” 他像挣脱开某种束缚般咆哮一声,蓦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周身倒下的石柱在这声怒吼声中碎裂,肖清撑地而起,身上的痛觉似乎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抱着江稚羽拼尽全力地跳起,看准时机,如一枚炮弹般直冲前去,肩头撞开一块巨石,在石头碎裂间猛然把怀里的向导扔出去。 大大小小的断壁残垣还在如倒塌的积木一样倾倒坠毁,肖清再找不到借力点闪出,巨大的石头坍塌下来,正好砸到他的大腿、小腿、接着是脊背,下半身动弹不得,几乎已经失去知觉。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巨石缓慢碾压,强烈的剧痛将他刺激得几近昏厥。 “肖清!” 肖清在模糊的意识里挣扎着,猛然听见江稚羽撕心裂肺的喊叫。像一根纤细的手指,缓慢地拨动着意识里那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看不清她的脸,血红的视线里只有一个发着抖的模糊身影。 她知道我的名字……真好啊…… 小饼干……也很好啊……很可爱…… 其实肖清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认认真真看过这个向导的容颜,可能是因为,昨天的月光不够亮吧……也可能,他不够勇敢,一直不敢跟她的视线对上。 意识在消散。 还没机会问她的名字呢……可惜他已经没力气张嘴了,可惜啊,没机会再去认认真真地认识她了…… 肖清摸索着拿出身上最后那几包饼干,颤颤巍巍地递出去。 还有饼干的……可以帮我吃完吗…… 你知道的……我要是吃不完……我老妈会唠叨的…… 江稚羽颤着手来接,紧紧握住那双满是血的手,声泪俱下:“肖清……你醒醒啊……你忍一忍好不 好?我会带你出去的……你不要死,我还打算去你家吃你妈妈做的饼干……肖清……你要给我带路啊……” 好…… 你一定会喜欢我老妈做的饼干的…… 肖清努力地撑着身体,气若游丝,突然感觉力气耗尽,扬起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头巨蜥从神殿的地下窜出,这头巨蜥的体型比之前他们见过的都大,毫无疑问是这里的巨蜥王。它立马就发现了废墟旁的活物,摆头露出锋利獠牙,张口便咬。 江稚羽腹部一紧,身体被带着腾跃而起,闪离巨蜥的扑咬,那巨蜥顶开肖清身上的巨石块,她眼睁睁地看着肖清被那巨蜥的血盆大口笼罩,咬合碾磨,分秒间便被拆吞入腹。 “不要——” 声嘶力竭的嚎叫,她疯了般挣扎,她还想把肖清的遗骨带回去告慰她的父母,为什么连这点要求都要被剥夺啊。 “小向导,冷静下来!” 塞西莉亚一手抱人,一手端枪,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巨蜥的身上,像打到无比坚固的盾牌般尽数落下。 钟萍带着的大部队姗姗来迟,哨兵们摆开阵型,枪声阵阵,巨蜥王放弃追逐身手敏捷的塞西莉亚,调转目标,攻击起哨兵队伍,激烈的交战再次打响。 四周都是空旷的草地,火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巨蜥背负着坚硬的背甲,在起落间砸向地面,整块大地似乎都在震荡摇晃。巨蜥疾冲向人群,子弹悉数被鳞片弹开,长尾一甩,扫开一群哨兵。 有人召出精神体协同作战,趁着巨蜥仰头咆哮的瞬间扑上它泛白的喉部,巨蜥发出汽笛般的嘶鸣,利爪在地上疯狂刨动。巨蜥的嘴里钻出上百只幼崽,这些手掌大小的幼崽身上沾着腐臭的粘液,从巨蜥口腔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又被子弹击中,漫天都是飞溅的巨蜥碎肉。 塞西莉亚搂着江稚羽在废墟附近寻找,左右瞧不见像钥匙的物品,只听原住民说神殿里有东西,便侧头问江稚羽:“钥匙是什么?” 江稚羽抹去眼泪,哽声回道:“巨蜥笼,在废墟下面。” 二人跳到神殿的废墟上,江稚羽回忆起刚才巨蜥笼的位置,翻找石堆拼命搜寻。 篮球大的巨蜥笼并不难找,江稚羽推开石块,被压在两块石头下方的巨蜥笼赫然显现,她攀住石块翻过石堆,推开其中一块巨石。 塞西莉亚跃过来,助她推开笼上的另一块巨石,把巨蜥笼从石堆里拿出来。 “在这待着,我去找门。”趁着那头巨蜥王和大部队混战,没精力对付她们,塞西莉亚把江稚羽带到远离战场的废墟后,放她下来。 江稚羽忽然想到神殿塌陷时,看到地板下有一个较大的空间,指着神殿内部凹陷的地底,哑嗓道:“这只巨蜥是从地里钻出来的。门可能在地下。” 塞西莉亚纵身跃进神殿凹陷处的洞口,果然在黑漆漆的洞璧上看到一扇门。巨蜥笼扔向那扇门,径直穿过厚重的门板,在门后缩小,变成拇指大小的小玩意。 门板开启,塞西莉亚跃上地面,朝混战的人群大喊一声:“门在这里!” 随后搂着江稚羽再度跃入巨蜥洞,穿过那扇门。 江稚羽捡起那颗污染核,一夜未眠加上大惧大悲的情绪冲击让她筋疲力尽,感觉全身都被抽走精力,她疲惫地靠在塞西莉亚身上,低声道:“我想回去。” “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我想回去。” “行。”塞西莉亚爽快地答应了,“料想你也不想看见他,我们自己坐一架直升机,让他们自己挤去。” 二人找到降落时的地点,打着钟萍要求她们提前回帝都上交污染区的名号,说动飞行员先把她们载了回去。 ———— 33. 投诉信 (江小鸟:你认识利刃营的长官吗? 难解忧郁:你找他做什么? 江小鸟:如果我答应成为你的学员,你能帮我传递一封信给他吗? 难解忧郁:你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江小鸟:只是提一些对利刃营的建设性意见,你不同意我就用特权卡了。 难解忧郁:只是一封信的话就可以,你这是想通了? 江小鸟:我只是答应做你学员,又不是签卖身契给你当你贴身丫鬟,有啥想不通的。 难解忧郁:你以为想签卖身契给我的人会少吗?在我这么多学员里,你是最不识抬举的那个,要是日后你还是这么投机取巧,你看着办。 江小鸟:你什么意思,我每天都奔走在污染区干的是脏活累活吃的是饼瘪亏,我干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难解忧郁:我没看到,你如果真有这能力,应该能者多劳。 江小鸟:我不是能者我是死者,死者为大我还要请三天假。谢谢学长,学长你人真好。 难解忧郁:你还敢逃课? 江小鸟:对,以后全仰仗你了,明宥学长。^^) “小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江稚羽躺在家中的沙发上,望着保姆小落端来的食物,闭了闭眼,感觉毫无食欲:“我不想吃。”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发烧了吧?”小落担忧地放下餐盘,抬手轻微抚了抚江稚羽的额头,确实有些烫,她洗了一块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要不我去跟少爷知会一声,您好像有点发烧了。” “没必要,他来了我就能好吗。”江稚羽摆摆手让她放心,把巨蜥笼的微缩模型递给她,“帮我放起来吧。” 小落接过那颗污染核,眼眸微亮,拿着上下打量,惊喜道:“又一颗污染核?小姐真厉害。” “你见它比见我都高兴。”江稚羽笑着调侃,慵懒地翻了个身。 小落微怔,连忙解释道:“我是发自内心为小姐开心。这颗污染核放在哪里好呢?放第一层可以吗?” “都行。” “小姐,你吃一点吧?你总是这么不爱吃饭,以后得胃病了怎么办?”小落收好污染核,看到桌上的一口未动的事物,又苦口婆心劝起来。 只怪她厨艺不行,仅算合格水平,拼命学也做不出来符合小姐口味的饭菜,虽然小姐平时从未说她什么,但每次看她强忍着吃几口便放下筷子的举动,还是让小落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挫败感。 她不算是个合格的保姆,江少爷和小姐只是看在她为江家工作了这么多年,才没狠下心赶她,她笨手笨脚的,做饭也难吃,要不是少爷小姐心软,早就把她赶走了。 “没事,你去忙吧。”江稚羽看出她的气馁,安慰道,“放这里就行,我待会饿了就吃。”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小落起身看了眼摄像头,穿过庭院去开门。 张银雪和林阳在小落的带领下走进客厅,看到躺在沙发上敷着毛巾的江稚羽,张银雪担心地扑过来:“稚羽,你发烧了?难怪你今天没来上课,我和林阳都担心死你了。” 江稚羽打起精神回应:“不严重,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大概是心理问题,江稚羽从污染区回来后就感觉浑身乏力,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身体上不难受,主要是心累。 细心的张银雪也察觉到这一点,轻声问道:“你昨天刚从污染区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还是钟队长刁难你了?” 提到钟萍,江稚羽连连点头,认真道:“你两以后千万别选钟萍带的队,我帮你们试了,差点逝了。” “红黑榜出来了,确实像你说的。”林阳滑动几下手机,把屏幕拿给江稚羽看,“钟队票数极低,几乎倒数。加上你这次实锤,估计能把他排名再拉低点。” 张银雪板起脸,义正词严道:“以后他的队伍,肯定没有人再敢报名了!” “那就好。”江稚羽幽幽轻叹。 不枉她一路遭了这么多罪。 “红榜呢?给我看看红榜。”张银雪好奇地凑近林阳。 林阳亮起屏幕递给她,调笑一声:“还用问,你的陆队长遥遥领先。可是大红人呢。” 张银雪愤愤锤了他一拳,挥舞拳头威胁道:“什么我的陆队长,你别再说这种话了,自从他拒绝我,我就不喜欢他了!” 林阳故作被她打倒,一屁股坐在松软的沙发里,抱臂接着笑:“这就不喜欢啦?你追都没追过吧,急流勇退,确实是你的作风。” “你什么意思啊林阳,我要拍死你。”张银雪气红了脸,抄起桌上的纸巾盒就要报仇。 林阳闪躲到沙发后,告状道:“江稚羽你看到没,哪有你这样眼睁睁看着客人挨打的。” “那我闭眼。”江稚羽指指屋外,友好建议,“或者你们可以去外面打。” 张银雪放下武器,转头看向后屋的庭院,眼眸亮起来,惊叹道:“稚羽,我才发现,你家好漂亮哦!” 江稚羽自己住着这栋小别墅,被小落打理得井井有条。前屋后院都是绿地,后院是一个花园庭院,绿意盎然的草坪占据多数面积,五颜六色的花围绕花园种满一圈,假山流水溪声潺潺,游鱼轻快,碎石汀步蜿蜒曲折,花丛里的秋千落满花瓣,光影斑驳。 她的精神体藤蔓正缠在秋千顶部懒洋洋地吸收阳光,与各种绿植们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张银雪雀跃地跳到秋千旁坐上去,大喊道:“林阳,你过来帮我推一下。” 林阳一踏出庭院,精神图景里的小黑猫跳了出来,追赶花丛的蝴蝶,上蹿下跳。 江稚羽在沙发上躺了一会,感觉身体的力量恢复后,便坐到庭院的小椅上,享受温暖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舒适,望着庭院外一派祥和安宁的风景,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心中的阴霾随之消散不少。 张银雪和林阳在江稚羽家待了一个下午,有他们的陪伴,总算不觉得郁闷无聊。临行前,江稚羽把要交给明宥的东西递给林阳,让他帮忙转交。 听闻她答应成为明宥的学员,二人有些意外,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在开学初明宥就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江稚羽递过橄榄枝,如果他示好这么久她都毫无反应,确实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而且成为明宥学长的学员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江稚羽在向导学院里有了明宥的庇护,就不会再像上次全息模拟赛那样任由鲶鱼向导欺负了。 她递出的信几经周转,很快到达蒋金硕手里。 说是对利刃营提出建设性意见,并不为过。但准确来说,那是一封投诉信。 尊敬的长官: 我代我哥哥向您问好! 为引起注意,她打着江邢夜的名号开篇,在信件里不卑不亢,用词严谨,把在污染区里钟萍的种种作为一一列举,并在后面提出自己的意见: ……能够任队长一职,指挥能力固然重要,责任心也必不可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队长是全队的核心,图谋私利、背信弃义者难以服众,只有与队员们同甘共苦,以身作则,才会获得尊敬…… 这么一封投诉信,揭露完钟萍的种种恶行,就算无法直接给钟萍实质性的惩罚,起码在利刃营的长官眼里,他的形 象会大打折扣。 塞西莉亚说的没错,目前,她要杀钟萍无异于蚍蜉撼树,但她素来记仇,能用些小手段让钟萍不好过,也比什么都不干强。 蒋金硕在收到信的当天,找到了钟萍。 他的脸上总维持着一副素来和蔼的笑容,即便收到下属的投诉信,似乎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与钟萍对坐桌边,只是把那封信抽出来,递到钟萍眼前,笑意里看不出喜怒。 钟萍的脸色却在阅信之后逐渐阴沉,脸上滴下来的墨汁几乎能涂黑地板。 蒋金硕抽回那封信,折好,收起来,开玩笑道:“钟少校,你这是惹了哪路神仙,投诉信都送到我这里来了。” 钟萍收敛了阴霾,也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向导丫头,一路上没关照她,非说我怠慢她,这信里,一半以上都是她捏造的,看蒋队这表情,难道是信了?” 蒋金硕哈哈大笑:“哪里哪里,俗话说啊,话听一句,只能信一半,我跟这小向导又素不相识,总不能她说一句,我就听一句,那可太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了。” “蒋队啊,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容易跟人急眼,没办法,总得罪人。这几年要不是有你在,我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呢,”钟萍从兜里拿出一包烟,为表诚意,亲自拿出一根双手奉上。 蒋金硕笑着拍拍他的手臂,接过烟,含在嘴里,钟萍又亲自为他点上。 蒋金硕吸了一口烟,白烟从鼻息里缓缓流出,慢慢收敛笑意,注视着烟灰缸,缓慢道:“还好这信只寄到我这儿来,要是到了上面,你长十张嘴,百张嘴,也说不清喽。” “是是是。”钟萍挂上谄笑,“蒋队你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反省,还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哎,我呢,回头把我家那瓶陈年老窖拿来孝敬您,到时你可别嫌弃。” “哎,这怎么行。”蒋队摆摆手,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缸里,笑着看向钟萍,“钟少校,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懂我啊。” “我还没说完呢蒋队,你急啥。”钟萍面上再也挂不住笑,挪近身子凑近前,靠近蒋金硕耳边耳语几句。 蒋金硕连连点头,放声大笑,拍了拍钟萍的胳膊:“你倒是藏得深,既然你的诚意这么足,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必须的,咱们认识多久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总不能被个臭丫头挑唆几句就不信任我吧?” 蒋金硕一手夹着烟,一手伸进抽屉内,把那封信再度抽出来,仔仔细细地铺开,展平。 钟萍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封信,眼珠都未曾挪动半分,对面的蒋金硕站起来,故意抖了些烟灰落在信上,和颜悦色地把它推出去:“这封信钟少校已经阅览完毕,该反省,该准备什么就去备吧。既然小向导的意见已经处理完,我也不扣留着了,拿去吧,你比我更清楚怎么处理它。” “谢谢蒋队。”钟萍嘴角咧出微笑,接过信,重重地点头,起身把信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转身时,那笑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变回一贯的阴鸷沉冷。 他离开蒋金硕的办公室,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展开信细细地看了一遍,嘴角蓦然泛起冷笑,把手里的信件撕得粉碎,仍不解恨,把那堆碎片残渣聚拢起来,统统点燃,一股脑儿全部烧成了灰烬。 他注视着那堆灰烬,一些阴暗的念头在脑海中酝酿。 这个处处碍事的向导,污染区里两次都没能把她处理掉。以为回到人多眼杂的帝都就能高枕无忧吗? 竟然还敢写投诉信举报他,让他被蒋金硕那个老狐狸讹走一大笔钱。 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既然这么多事,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34. 甜品店 江稚羽在家里休息了三天,才返回向导学院继续上课。 张银雪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想方设法地带她出去玩,陪她散心。 她听说江稚羽常常食欲不振,搜罗了附近一些好吃的甜品店,强行把她拉出来吃甜品。希望吃甜食能让她心情开心点。 江稚羽理解张银雪的良苦用心,从不拒绝,并且她也想趁这个机会,找一些能做出好吃食物的店铺或者厨师,下次不想吃饭,还能直接订餐送来。 “这家的蓝莓乳酪塔、黑森林蛋糕好像有很多人推荐过,你喜欢吃蓝莓吗?我上次来好像蛮多人的,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诶。” 张银雪推开一家甜品店的门,这家甜品店两面都是透明的玻璃窗,坐在窗边可以欣赏街景,江稚羽挑了窗边的位置,轻击桌面,一块悬浮屏幕从桌面里跃出,展示着店内各式各样的招牌甜品。 值班的店员只有一名,在她们推门进屋时,暗暗压低了鸭舌帽。 “你吃过这个吗?”江稚羽滑动屏幕,浮出一个装点漂亮的草莓栗子蛋糕,丝绸般的奶油,装点上草莓片和各色巧克力,看起来格外甜蜜可口。 张银雪望着她翻电子菜单,一边回想一边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只吃过冰淇淋。” 说话时一顿,看到她划出来的栗子蛋糕,眼眸亮了亮:“我觉得你挑的这个好漂亮啊,你要不要试一试?” “可是它好大,我感觉我一个人吃不完。”江稚羽纠结。 张银雪指指菜单下方的尺寸:“选一个最小的,你今天都没吃午饭,应该能吃得下吧?” “那就这个吧。你呢?”江稚羽把栗子蛋糕点了,撑着脑袋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张银雪点了一份抹茶慕斯,订单传到前台后,她思来想去,又跑到前台,撑着台面对店员道:“你好!我的那份慕斯要少一点抹茶粉,谢谢!” 那店员一身黑衣,穿着围裙,戴了一顶纯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又戴着口罩,眼睛笼罩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听到张银雪的话,轻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张银雪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这家甜品店都是一名中年老板亲自操持,她还想吃老板亲手做的甜品,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已经开始招人手了。 “你们老板在哪里啊?他今天没上班吗?”张银雪好奇地趴着台面,询问道。 那名店员又压了压帽檐,沉默良久,才哑嗓开口:“后厨。” 张银雪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稚羽,你现在是明宥学长的学员,会不会经常跟他一起,没办法来上学啊?” “我又不是给他卖命的,总不可能荒废学业吧。” “也是,要是他给你提很多无理要求,我们就不去。不过你成为他学员后,他那些粉丝好像都怕你了,到现在也没再来找我们麻烦。” “我不找她们麻烦,她们就应该烧高香谢我了。”江稚羽懒洋洋地回应。 张银雪被逗笑,乐道:“就是,模拟赛遇到的那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再敢来惹我们,就让她们知道谁的拳头更硬。哇,你的蛋糕来了。” 栗子蛋糕被端上来,望着这块散发着淡淡栗子香的蛋糕,看起来好像并不难吃,张银雪催促道:“你试试,我隔这么远都问到香味了,应该很好吃吧!” 江稚羽的视线从街道上的人群里转回来,拿出叉子划了一块,送进嘴里。 浓郁的栗子香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坚果的醇厚,入口即化。丝滑绵密的奶油伴着软弹蓬松的糕体,完美平衡了栗泥的醇厚和甜度,令舌尖回味无穷。 江稚羽几乎是当即就亮了眼睛,她吃过的蛋糕不算少,但能做到这么完美的口感和质量的,属实少见。 “很好吃!” 张银雪满眼惊喜,探头过来嗅闻栗子香,嫣然笑道:“我就说吧,这家店真的做的很不错!每一种甜品都超级好吃。” “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江稚羽眉目舒展,非常赞同地点头,“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这家店,我们以后经常来吃吧。” 见她终于舒展眉头,露出幸福的表情,张银雪心里也满是激动:“好啊,下次把林阳也叫过来尝尝,不过他很少吃甜品,不识货的家伙,真怕他白白糟蹋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哟,真是开了眼了,原来我们的江大小姐逃学逃课这么多天,是来享受生活的啊?” 风铃发出脆响,玻璃门被推开,鲶鱼向导那道熟悉的阴阳怪气声响在整个店内。 店里除了江稚羽和张银雪就剩一个店员,也不知道她是说给谁听的,也许单纯嘴欠,看到江稚羽在甜品店,忍不住进来嘲讽几句。 她几天前听说明宥正式承认收江稚羽为学院,嫉妒得脸都绿了,胸中憋闷,一直想找机会发泄。 奈何江稚羽请假多日,没见着面,这口气在心中郁结许久,现在终于逮着她,鲶鱼向导打算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江稚羽不为所动,埋头狂吃,鲶鱼向导发现没人理睬她,又拔高音调,整个一副泼妇骂街的姿态:“也不知道你私底下干了什么恶心勾当,说不定为了走关系早就不清白了,连明宥学长都被你骗得团团转,你以为你瞒得了我?贱人就是本性难改……” 张银雪转头瞪她一眼,她却骂得更起劲了,各种难听的脏话滔滔不绝地说:“还有脸来这种地方吃甜品,不会以为自己拍几张漂亮蛋糕的照片会让人觉得你可爱吧,真是一个装货,恶心的装货。” 江稚羽充耳不闻,只吃蛋糕,等抹茶慕斯被端上来,头也不抬,朝店员随口要了一杯水。 水很快被端上来,等她吃饱喝足,伸展筋骨,活动了一下手腕,抄起那杯水,起身上前,对这个多嘴多舌的女人当头泼去。 “啊——” 迎头泼来的水致使鲶鱼向导发出尖叫,湿哒哒的发丝紧紧贴着脸,把她的刻薄恶毒浇成狼狈,不敢置信地锐声道:“你敢泼我!” 她震怒而起,伸手要来抓江稚羽的头发,江稚羽早有防备,偏头躲开,抬脚猛踹,把鲶鱼向导踹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怒目圆睁,大吵大叫:“你这个贱人!我一定会让明宥学长知道你做的丑事,你不过是个卖身上位的臭婊子,凭你也敢……” “啪!” 生猛的巴掌甩来,把嘶声咆哮的鲶鱼向导打得眼泪鼻涕直流,这一掌径直把她打蒙了,剩下的话哽在喉咙,眼里的愤怒转为惊恐,不敢置信地看向江稚羽。 江稚羽揉着手腕,从容不迫道:“接着说啊,怎么停了?” 鲶鱼向导的妆被她全泼花了,五颜六色的妆造配着那张被打歪的脸,鼻涕眼泪垂下来,脸上还黏着湿发,造型格外丑陋滑稽。 江稚羽亮出腕表的电子屏,当着鲶鱼向导的面拍了几张照,不咸不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噫,丑爆了,我已经拍下来了,要是发给你的明宥学长,等他品鉴完你这副丑样,会不会讨厌你呢?” 把丑照发给明宥学长! 鲶鱼向导双瞳瑟缩,泛上恐惧。 这句话比说杀了她还极具攻击性,她一向最注重形象,每天坚持不懈精心打扮,为的就是在明宥面前留下好形象,要是把她的丑照发给明宥学长,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不要发,不要发!”地上人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哀声连连乞求,“不要发给明宥学长,我求求你,不要把我这么难看的照片发给他,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江稚羽悠然还臂,淡笑反问:“谁是贱人?谁是臭婊子?” “我是,呜呜呜我不说了……求你不要发给他……”她像一颗漏气的气 球,方才趾高气昂的神情全然不见,再也强势不起来,哭求着道,“我真的不敢了,我保证以后都不惹你,求求你,别发我的丑照……” “以后我看见你一次,就发一张。看见你两次,就高清□□打印下来,贴到校门口。”江稚羽把那水杯在空中抛起,稳稳接住,继续道,“如果你现在还不滚出我的视线,我就……” “不要,我滚,我现在就滚……呜呜呜你别发,你千万别发……” 鲶鱼向导知道她这次碰了硬茬,无论江稚羽在明宥学长面前说什么都不如这一张丑照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大,这要是发了,明宥学长以后肯定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生怕江稚羽这么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甜品店。 张银雪在身后看得特别解气,为她欢呼道:“稚羽,打得好,你那一巴掌太帅了!” 江稚羽目送鲶鱼向导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远,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她记得这人喜欢出尔反尔,当初说好给线索就放人,可鲶鱼向导却一路挟持她们。正好,她江稚羽也不是什么善人,喜欢没事找事是吧?喜欢寻衅滋事是吧?这丑照她存着还占空间呢。 她把丑照唰唰发给明宥后,从设备里删除。 甜品吃了讨厌的人也揍了顺便还发丑东西膈应了一下明宥学长,简直神清气爽。 把水杯放回台面。江稚羽的目光流走过站在台后的店员,不经意间停了会。 蛋糕真的好香啊。 意犹未尽。 不知道问一嘴配方表和做法人家会不会给呢? 要是能在家自己研究出来,就不用天天跑来这里吃了。 江稚羽握着杯子出了会神,那店员伸手想拿回空杯,杯子却被她抓得紧紧的,抽不回空杯的那只手只好作罢,默默撤回手。 风铃声再次轻轻地敲起来,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目光在张银雪和江稚羽身上流转,最终锁定在江稚羽身上,快步上前:“这是有个大叔让我给你的。” 他把一团纸塞到江稚羽手里,转身就跑,江稚羽愣了愣,拆开纸团,赫然一行黑字。 想见肖清,现在到北C区横5路42号一楼。 她的眸光冷下来。 钟萍啊钟萍,还想用肖清来引诱她出面?他不知道肖清因为他已经死了吗?他既然知道,还敢在她面前提肖清,这不是在挑衅她是什么。 看来那封举报信的效果出人意料得好,这把引蛇出洞,还真把他送上门来了。 江稚羽嘴角轻扯,转身便朝门口走:“银雪我突然有件事要回去一趟。”说完又想到什么,在门前急急刹住,转头问店员:“老板在哪?” 张银雪闻言,扬声提醒在后厨,江稚羽转身又冲进后厨。 蹲在角落里光着膀子吃着饭的男人动作一顿,呆呆地看着这个冲进来的少女。江稚羽调出腕表快速道:“你是老板吗?” 男人懵懵地点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话还没来得及说,电子屏已经靠了上来:“加我加我加我,我要订餐,快!” 他连忙拿出手机添加上通讯方式,在江稚羽临走前咽下了嘴里的饭:“您吃得好下次再来啊,我们也可以给你送餐。” 江稚羽风风火火地走出后厨门,与正要进入后厨的店员擦肩而过,速度之快让对方动作一顿,退步让出空间。 “什么事情这么急?我还点了一杯雪顶奶昔给你呢!”看着江稚羽行色匆匆的步伐,张银雪忍不住询问。 “我哥要生了叫我送丧彪去照顾他,反正很急先不说了。” 张银雪甚至还没消化完她说的话,人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等到那份雪顶奶昔送来时,张银雪感觉自己吃得有点撑,想着要不要叫店员打包,一抬眼,与对方对视的一刹那。 她怔住了。 35. 一丘之貉 “3851接入,目标嫌犯已经出现,各单位警戒。目标嫌犯已经出现,各单位警戒。” “3527接入,目标正在穿过路口,即将到达华亦餐厅门口。” “3259接入,目标已进入GOLD金店,有谁能看见店铺里面,报个位置。” 张银雪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的嘴,目光紧紧地盯着鸭舌帽下那双令她无比深刻的眼眸,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打着转咽了下去,只能挤出三个字: “陆……队长?” 眼前人轻微颔首表示听到,左手撑着桌,右手按着耳里的微型对讲机,视线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对面金店里那名目标男子,沉静开口:“3107接入,目标正在确认环境,藏好,听我指挥。” 陆队长在这埋伏着……执行侦查任务? 他刚刚一直都在店里……那他岂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她刚刚没说错什么话吧? 张银雪心如擂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鼓起勇气,微微抬起视线,快速地瞟他一眼。 那双幽潭般的冷冽双眼微眯,盯着目标,眉头认真地蹙起,神情平静,沉默中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场。这股气场在张银雪看来,是无数次她遭遇危难时他带给她的感觉。 强大、沉稳而镇定。 仿佛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局面。 张银雪顺着他视线锁定的方向望去,正看到对面的街道上,几名原本蹲在路边的男人站了起来,右手伸进前胸的衣袋里。 金店内,两三名顾客低头认真挑选着柜台里的物品,其中一名男子来到柜面,与店员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把手伸进了衣袋。 “动手。” 头顶上沉冽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拨动着张银雪的心。 四周埋伏的哨兵接连涌入,对面的金店骚动起来,顾客尖叫着逃出店外,有一声枪响,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尖叫声、怒吼声,乱成一团。 撑着桌面的那只手拿开了,张银雪收回目光,直愣愣地瞧着陆祈镜解下乔装用的围裙和帽子,放回柜台,收起藏在柜内的枪支和对讲机,便打算推门离开。 他这就要走了? “陆队长!”张银雪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倏然站起来,手里紧张得绞着衣袖。 握着门把的手停住了,陆祈镜的视线终于朝她望来。 张银雪还想再争取一次。 她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爱慕对象,为什么不用执行任务时全然变得冷漠,他明明曾在污染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嗓音低沉温柔的,他抱过她,动作小心翼翼的,她三番五次地示好,难道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他对她真的全然不在意吗?难道他所做的那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吗? 张银雪鼓起勇气,把心一横,扬声道:“我喜欢你。” 她定定地望着他,想从他眼里看见那抹期待已久的欣喜,或者,不必是惊喜,也可以只是肯定,肯定他对她的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可是,没有。 陆祈镜的眼眸盛着一贯的漠然,仿佛她说的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他能做的也只是礼貌回应:“谢谢。” 声一顿,推开门,才接下句:“我想我的回复已经很清楚了。” 门合上,人也离开了。 无言中回应了她的话。 是的,一切只是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 没有爱意,没有喜欢。 张银雪觉得说完那一句话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疲乏无力地倒回椅子上,黯然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穿过嘈杂的街巷,隐没在围观金店的熙攘人群里。 心酸的眼泪泛上眼眶,无声地滴落在地。 “看到钟萍了么?” 陆祈镜穿过人群,站在周和颂身旁,随口问了一句。前不久盯梢时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钟萍,躲在街巷一角,注视着甜品店站了有一会儿。 也就在那时,站在柜台前的江稚羽收到那张纸团,随后匆匆离开。 他们认识? “哦,有啊。”周和颂看着嘈乱人群里被抓捕的目标嫌犯,疑惑道,“不过他来这干什么?” “去哪了?” 周和颂略加思索,指指路口方向:“北区去了,看方向,不是北B就是北C。” 陆祈镜朝北区而去。 与此同时,江稚羽弯弯绕绕地兜了一个圈,才到达钟萍所说的地点。 她家在南区,几乎很少来过北区,对这里的地形不熟。不过这地址离市中心较远,交通也不方便,附近皆是破败的旧楼,人烟稀少,确实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钟萍还挺会给自己挑坟地的。 江稚羽慢慢悠悠地前来,独身走进一间空空荡荡的旧房屋,墙壁斑驳不堪,灰白色的涂料剥落殆尽。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屋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四周散落着破碎的杂物,尘土覆盖一切,仿佛时间在此停滞许久。 钟萍站在房屋内,已经等候多时,见江稚羽还是如此胆大,竟然敢一个人孤身前来,钟萍眼里流出讥讽的笑意:“老子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想好遗言了吗?” “遗言?”江稚羽从容不迫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钟萍举起枪,对准她,眼神阴鸷:“你以为就凭你,能杀得了我?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我叫板?” 江稚羽举起右手,勾了勾手指。 一颗红点落在钟萍的脑门上,钟萍的瞳孔瑟缩了一下,顺着红外线瞄准辅助的光,看到了布防在对面楼层里的狙击手。 钟萍杀人心切,根本没心思调查江稚羽的背景,以为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向导,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有布控狙击手的权利? 难怪她敢一个人独身前来,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有背景?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呢,只是一名小向导,命不值钱的。哪像你,利刃营的精英,有权有势,呼风唤雨。”江稚羽还臂抱胸,声音清亮,“今天最差的结果,就是用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换你的命,最好的结果……” 江稚羽话语一顿,声冷下来:“就是我取了你这个老东西的狗命。” 钟萍握着枪的手沁出汗,心里闪过一瞬的慌乱,面上却未敢显现分毫。 江稚羽在污染区用盾牌阴影打败巨蜥的手段,在钟萍眼里,一度只是投机取巧获胜的把戏,他觉得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他一个大男人杀了。 加上钟萍做事无脑,全凭心意,更没心思调查她,没想到居然被她这副天真幼稚的外表给蒙骗了! 能够调动狙击手,她身后的背景一定不简单。被江稚羽杀掉,这个结果钟萍完全不能接受,但是如果杀了她,她背后的势力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几滴冷汗流下,钟萍握紧枪不敢放下,只要枪口稍微偏移目标,对面狙击手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死他。 钟萍试图放狠话让她害怕:“你敢杀我,一定会被利刃营追杀,你以为能活得了吗?” “你两次都没能杀我,哪来的自信觉得你这次能成功?”江稚羽笑着歪头,眼神犀利,“你如果识相,现在应该放下枪求饶,而不是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东西。” “喀。” 铁质的罐瓶落地,发出金属撞地的喀嗒响动,滚滚的浓烟从铁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 不知哪来的烟雾弹,在落地瞬间炸开一大团浓烟,烟尘缭绕,向四周扩散,视野在浓烟里变得模糊不清,钟萍的身影被滚滚浓烟淹没,逐渐消失不见。 江稚羽眼神一凝,召出精神体藤蔓,猎猎的破空声打散烟 雾,直直击向钟萍,却打了个空,等浓烟散去,刚才钟萍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钟萍跑了!? 江稚羽气得咬牙,她在外面布控的人手都死了?这么好的机会,到底是谁在暗中破坏! 谁放的烟雾弹! “出来!” 江稚羽怒不可遏,怒吼一声,眼里几乎要冒出滚滚浓烟。 那道人影敢作敢当,轻巧地翻窗而入,泰然地站在她眼前。 缭绕的烟尘散去,始作俑者的面容在烟雾中逐渐显现,好似并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令人震怒的错事,眸光清锐,面无表情,一派波澜不惊。 江稚羽与他相望,皱眉,心中再三确定,仍掩不住语气里的惊诧和怒意: “小荆棘?” 她注意到他腰间的枪,旋即冷声,像在试探,更像命令:“把枪丢了。” 陆祈镜拿出枪,丢到一旁。动作麻利爽快。 几次短暂接触,陆祈镜对江稚羽形成了一些不成熟的印象。 他觉得她是任性的,骄纵的,她不算良善,是江家骄慢恣意的小千金,对看不惯的人和事毫不留情,有仇必报。 他尚不明白钟萍哪里惹了她,很显然,她要报这个仇。但是,要是她对钟萍的恨意只是处于一时气头上,却不小心失手杀了他,钟萍一死,蒋金硕一查,她将给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 陆祈镜虽和钟萍不熟,无论如何也算同事,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同营人被害。保下钟萍,势必会引来她的怒火,他是见识过她在怒火中烧时的狠毒手段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眼下,放走钟萍又的的确确把江稚羽惹怒了,事实在前,他不想逃避责任。 算了,再挨一顿折腾也认了,谁让他多心偏要管这闲事。 红外线瞄准镜的光束穿过烟尘,精准地投到陆祈镜额间,眉心一点红。 这次可不是麻醉针了。 “你放的烟雾弹?”江稚羽走近几步,眸光幽冷。 陆祈镜轻微点头,缓步后撤。 “你为什么要帮他?”江稚羽眼底的冷意几乎凝结成了冰,一步逼近,一步逼问。 陆祈镜的步伐被身后脱落着墙皮的墙壁阻挡,只得停下脚步,感受着越来越近的怒火,淡声反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逐渐靠近的身躯让江稚羽意识到二人体型间的差异,心中不爽,语气强势起来:“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陆祈镜出奇地听话,单膝缓缓半蹲,比她矮了点。额上的瞄准红心随他动作下移,被江稚羽后脑勺遮挡,消失不见。 江稚羽瞧他如此识趣,心里的怒火有一点消退的迹象。但不多。 她还是很愤怒。俯视着他,眼眸半眯,含着深深的威迫:“小荆棘,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和我作对?” 和她作对? 他并非有意,只是双方立场不同,仅此而已。 陆祈镜绕过她的话,言简意赅地提醒:“你不该杀他。” 江稚羽冷笑一声,言语含刺:“你这是铁了心要保他,你跟他是一伙的?” 陆祈镜思索片刻,坦然承认:“是。” 都是利刃营的,算是吧。 “好,有勇气。”江稚羽更生气了,钟萍这种人渣,正常人都避之不及,路过都要遭人啐三口的货色,她对他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拿去喂狗。 小荆棘居然敢承认跟他是一伙的? “你们一伙的是吧?行,我不杀他,不如你替他去死?” 她话音刚落,周身的藤蔓尽数涌出,直奔陆祈镜的脖颈,打断他上身后倾的动作,缠了三圈把他扯回来,猛的收紧。 喉间骤然收束的刺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气管揉捏,陆祈镜瞳孔一缩,氧气化成细碎的玻璃碴,细细密密地刮擦着气管。 36. 白塔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喉间藤蔓,却越收越紧,他眉头深蹙,眼底的平静渐渐破碎,泛上一丝痛苦。 江稚羽抓着他的顶发逼他抬眼,垂首凑近他,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因为他,多少哨兵白白丧命?” 陆祈镜的眼里的血丝如蛛网般弥开,胸腔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却像困在真空袋里的鱼,徒留肋骨撞击出空洞的回响。 他纷乱的思绪抓着她这句话,用尚存的意识拆解她的涵义。 她跟钟萍去了污染区。 很多哨兵死在了那。 可是,要清理污染区就要厮杀,有厮杀就一定有死亡。 哨兵们都是为了清理祸患而存在,死于战场,不正是他们事业的终点么? 要是连哨兵的死亡都接受不了,还当什么向导? 陆祈镜忽然觉得自己所受的是无妄之灾,心中委屈郁结成一团乱麻,被她勒得狠了,无端腾涌起自暴自弃的念头,咬牙,齿缝里挤出一点讽刺:“都是烂命,死就死了。” 江稚羽听到这句话,彻底炸了。 松开他颈间缠绕的藤,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别忘了!你、也是一名哨兵!竟然说得出这么自轻自贱的话。果然,你跟他是一丘之貉,一样的人渣!” 两条藤蔓缠成一条粗藤,破空狠狠落下,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喉间微松,一大群空气争先恐后地灌入肺里,陆祈镜剧烈地喘息,耳膜鼓胀着轰鸣,连心跳都扭曲成断续的钝响:“咳……咳咳……” 他无力地滑坐在地,靠墙喘息,不甘示弱道:“心灵脆弱的向导咳咳……就该待在白塔里……” 江稚羽犀利的眸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这毫无求生欲,纯粹是想激怒她的话,在她听来只觉可笑。 这臭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倔。 命都快没了,还敢赤裸裸地挑衅她? 江稚羽揪着他的头发,逼他仰起头,一柄尖锐的匕首从她腿间抽出,毫不客气地抵上他的颈部,双眼微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陆祈镜闭了闭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却什么也没说。 江稚羽压近匕首,锐利的刀锋割破皮肤,几乎要深入血管。一条血路蜿蜒地从他颈间流下,在刀尖凝成血珠,一滴、两滴地落下。 真是硬骨头,明明做了错事惹怒她,不想着怎么道歉,还敢变本加厉地摆出这副毫无所谓、任打任骂的模样。 她压近了一寸,颈间的血流的更加汹涌,再近一寸,割破血管只是随手的事。 陆祈镜阖眸,安静地等待死亡。 软也不吃,硬也不吃,现在连命都不要了! 这纯粹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江稚羽简直气笑了,抽回匕首扔到地上,发出金属碰击的一声脆响,冷叱道:“疯子。” 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再多的发泄也只是蓄力的一拳打在轻飘飘的棉花上,毫无威慑力。 她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江稚羽深吸一口气平息下怒火,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 经此事后,钟萍缩回了利刃营,再没钻出来过,江稚羽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如毒蛇一样蛰伏着,等时机成熟,便探出头来咬她一口。 但她无计可施,托混蛋小荆棘的福,她只能被动地等着,等钟萍露出马脚,再狠狠当头一棒敲下去。 生活逐渐忙碌,除了向导学院接着上课的事情,明宥邀请她参观白塔,她应邀去了,每天都忙于和各种各样的向导前辈打交道,讨论精神疏导技巧。 白塔坐落在帝都的市政中心,确如其名,一座高耸端庄的塔楼,通体洁白似玉砌雪堆,晴日里与蓝天白云相映,宛如一支凝固的云柱,显出独特的神圣感。 江稚羽跟着明宥,乘着电梯向上,一路上遇到了许多来白塔做精神疏导的哨兵,也看到了很多面容恬静,气质出尘的男女向导们。 “如何,有没有后悔自己没早点答应我?”明宥带着她一路逛,一边和来往的熟悉人员打着招呼,无形中显摆自己的实力。 江稚羽敷衍地回应:“嗯嗯,后悔死了。” “既然如此,以后要多听我的话,我才能给你更多奖励。”明宥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不甘心。 向导学院那群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的莺莺燕燕,他一个都不感兴趣,唯一遇到感兴趣的江稚羽,反而对他不理不睬,全然不在意。事实上,明宥在江稚羽这已经吃了不少瘪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向她展示,展示自己光芒万丈,展示自己正受万人敬仰。 他不知道他对江稚羽是否出于喜欢,但一定出于某种不甘,他一次次地抛出橄榄枝,一次次地试图用嘲讽来激将,可媚眼抛给瞎子看,江稚羽全然没把他放在心上,就连答应当他学员,也是因为他给出的利益打动了她,而不是因为她对她感兴趣。 明宥自小便活在众星捧月般的爱意中,他受父母疼爱,受老师关心,受同学喜爱,感兴趣的人只要勾勾手,她们就会故作矜持地贴上来,时间久了,他玩厌了,那群人反倒离不开他了,掉价地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起来。 他起初以为江稚羽也会像她们那样装个两三天就憋不住,谁知她已经在向导学院待了接近一个月都没主动找过他,明宥意识到江稚羽完全忽视自己,那种挑逗的心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占有欲。 在明宥看来,只有让她对自己感兴趣,最好无法自拔地爱上自己,他才是成功的。 “有没有想去的楼层,一到三十层,随你挑选。” “总共多少层?” “总共一百层,越往上,向导的精神疏导能力越好,但以你现在的实力,这三十层够你学的了。过一会,我还要带你去见个人?” “什么人?”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一道悦耳的声音加了进来,声里带笑: “阿宥,这是你的小女友吗?” 江稚羽被造了这么个离谱谣言,忙想回绝,明宥已经先一步否认了:“夜莺,你又调皮了。这是我的学员,也算你半个师妹吧?我本想带她去见你,没想到你自己出现了。” 江稚羽转身附和着点头,打量眼前这名向导,她一袭淡雅的鹅黄色长裙,裙摆如流水般轻盈,衬得她温婉动人。那眸子仿佛一汪秋水,盈盈动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带着温柔谦和,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不染尘埃。 她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婉:“你好,师妹,你可以叫我夜莺。” 她的精神体夜莺静静地站在她的肩上,体型小巧玲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优雅。夜莺向导的嗓音确如她的精神体一样,声音如同清泉流淌,就这一句话,便仿佛如一汪清泉冲刷着江稚羽的心,她回握住夜莺的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江稚羽。” 夜莺向导盈盈的眸色望向明宥,笑问道:“如果你们没事,不妨去我的疏导室坐坐?” “方便吗?正好想带她向前辈们学学。”明宥说。 夜莺向导答应得很爽快:“一会两点正好有一个哨兵预约了我的疏导,正好可以给师妹做个示范。” 江稚羽和明宥随她进了她的疏导室,在白塔,每个向导都有自己专属的疏导室,他们可以尽情装扮自己的房间。夜莺喜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森林,她的疏导室被她装点上了各种绿植,充满一种恬静有生气的森系风格。 在对哨兵进行一系列的言语疏导后,她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开始疏 导。在做疏导时,她不时会低声哼着歌,她跟夜莺一样喜欢唱歌,声音甜美,宛转悠扬,没过多久,哨兵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肌肉放松,攥紧她鹅黄色裙摆,陷入深深的睡梦中,嘴角轻轻勾起了幸福的弧度。 “你应该向她学习。”明宥在江稚羽耳边低语道。 江稚羽谦虚道:“夜莺向导的声音确实很动听,在疏导时会有额外的功效。” 这种发挥自己的特长来辅助疏导的能力,确实值得学习。 明宥却摇头:“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江稚羽疑惑望去。 “你身上没有她那种温婉优雅的气质,身为向导,性格太好动太跳脱了。这可不行,你要像她学学大家闺秀的做派。” “别听阿宥说。”夜莺向导退出哨兵的精神图景,便听见不远处明宥的声音,笑着打断他,温柔的眸子落在江稚羽身上,眼底却是肯定,“活泼灵动的向导也有不少哨兵喜爱,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江稚羽赞同地点头。 在夜莺向导这呆了一段时间后,二人便打算回去了。乘着电梯一路向下,门一开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带着恨意的怒吼:“你们这群奸商!你们这群只会圈钱的奸商!你们的向导素一定有问题!你们卖的都是残次品!奸商!我要投诉你们。” 白塔的一到五楼都是向导素的批发售卖市场,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来购买向导素的哨兵,时常热闹非凡,江稚羽听到声音,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凑去。 那道怒吼来源于一名年轻的哨兵,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发丝蓬乱,双眼气得通红,连攥着拳头的手都在发抖,他指着一名出售向导素的店家,声嘶力竭地吼道:“这向导素是掺了大量稀释剂的,你们的生产标准完全不合格!配比有问题,都是次品,次品!还卖的那么贵,我要举报你们!” “你爱买就买,价格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商品一直是这个商品,我又没逼你买。”对面站着的店家叉着腰,不甘示弱地回怼道。 附近的人群陆陆续续地围上来,对这名声音震天响的哨兵窃窃私语。 江稚羽侧了侧头,模糊间听到一些: “搞笑,有钱的早都上楼做精神疏导去了,也就没钱的这么在意这几根向导素。” “就是,大伙用着都好好的,又没往里边投毒!” “嘶,你们真的这么觉得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用的向导素效果明显比之前差了很多。” “不都是按照那个配比吗?你肯定用的D级的才没效果。” 江稚羽疑惑地扯扯明宥的衣袖,问:“向导素配比是什么?” “向导素原液和稀释剂的比例。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明宥语带嗔怒,却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向导素按照配比分SABCD五个等级,一百毫升为例,原液的占比分别是95%、80%、70%、50%、20%。等级越低越便宜。” 向导素对哨兵来说算得上是很重要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个都造假,那些哨兵岂不是一直得不到精神疏导?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造假?为什么?就为了多赚这点钱吗?放开我!我今天势必要揭发你们,你们卖的都是残次品!向导素都是不按配比,稀释过的次品,你们不得好死!奸商!你们都是奸商!” 那怒吼的哨兵声音实在震耳欲聋,白塔的守卫纷纷出动,把他连拖带拽地拖了下去。 江稚羽整理被他弄乱的头发,追问道:“他的意思是向导素配比不合格?原液少了,稀释剂多了?这种事情没人管吗?” 明宥耸耸肩,表示自己也管不到:“有钱的哨兵都上去做精神疏导了,也就这些做不了疏导的低等哨兵会斤斤计较向导素的配比了。” 37. 原来是死了 江稚羽虽然完全不同意明宥说的话,但她清楚明宥好面子,不喜欢他的学员反驳他,便什么也没说。 明宥送她回向导学院,她发现这一路,他都像被抽掉骨头似得,喜欢把胳膊肘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你别老靠着我。”江稚羽皱了皱眉,往前走两步,抗议道。 “你矮的刚刚好。”明宥笑着开玩笑,停下脚步,“送你到这吧,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一会又一大堆人涌上来。” 江稚羽巴不得他别跟着,道别后,脚下生风地走向向导学院。 “江向导。”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江稚羽脚步一刹,循声望去,声音很熟,来自那天跟随傅沉去安魂曲疏导室做精神疏导的竹叶青小蛇哨兵。 说起来,小青蛇哨兵还是她第一次精神疏导的实验对象呢,他怎么来了? 小蛇哨兵似乎已经在这徘徊很久了,叫住她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通红,把一直捂在怀里,宝贝似的东西拿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江稚羽。 一个礼盒。 “江向导,非常,非常感谢您那天为我做精神疏导,你那次疏导完,我、我整个人过了很久都很开心。这……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一瓶香水,希望你喜欢。”小蛇哨兵红着脸,支支吾吾道。 江稚羽接过礼盒,眼底泛上笑,眼眸弯弯,朗声道:“谢谢你!” 一只手从一旁伸出,江稚羽怀里的礼盒被抽了过去。 明宥晃了晃礼盒,听偌大的礼盒里那瓶小小的香水发出的声音,冷下脸,把礼盒塞回小蛇哨兵的手里。 小蛇哨兵顿时慌了,面色愈发地红,着急辩解道:“江向导,这是您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我,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出格的事了。” 江稚羽面上笑意凝固,皮笑肉不笑地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明宥:“你干嘛抢我东西?又不是给你的。” 明宥故作优雅地吹去自己手上的灰尘,好像刚刚拿那礼盒在他手里留下了脏东西,无所谓道:“我一看包装知道这是便宜货,劣质香水就不要拿来送人了。” 死装男。 她不明白明宥这脾气是从哪来的,莫不是吃醋?拜托,她只是他学员,又不是他的妹妹。 江稚羽维持着礼貌的笑意推开明宥,把小蛇哨兵手里的礼盒抢回来,拍着他的肩解释道:“你不用理他,他不是我对象,礼物我很喜欢。如果你下次还需要做精神疏导,可以去傅叔的疏导室找我。” 小蛇哨兵这才抹去脸上那抹急出来的汗,郑重道:“好,希望你别嫌弃,下次、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不用了,这瓶就很好!” “谢谢你,江向导,那我回去训练了。” 江稚羽目送他送完礼物又着急忙慌地离开,气定神闲地拆开礼盒,当着明宥的面喷在身上,妥帖地收好在衣袋里。 明宥扇扇鼻尖涌上来的气味,脸逐渐臭下来,冷声道:“这么劣质的味道你也喜欢。” 江稚羽明白了,他这是被人众星捧月多了,突然发觉平日在学校不怎么受欢迎的小透明学员居然也有人追,不服气,或者说,嫉妒了。 “我就喜欢,我要天天喷。” 明宥越是有这种没来由的占有欲,江稚羽越是要气他。一个学长助教而已,收她当学员而已,真把她当成是自己的私有物了?莫名其妙的。 “如果你现在把它扔了,我可以给你买一瓶更好的。”明宥冷哼一声,傲娇道。 江稚羽才不稀罕,冷声哼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回学院。 回到班级,张银雪凑过来跟她说,她报名了一个污染区,并用特权卡内推进去了。 “你把特权卡用了?”江稚羽满眼诧异地投来目光,“不是要留着内推名额到你陆队长的队伍里吗?” 张银雪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道:“陆队长又不喜欢我,干嘛要用给他……” 江稚羽点点头,同意道:“也是,这次的周队长也挺不错的啊。好像在红榜前五吧?” “可是……”张银雪咬着唇,轻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嘛。可是你的特权卡,哎!” 江稚羽拍了拍她的肩,表情严肃,认真道:“银雪,你不能总是指望我,想要成长的话,一定要学会自己面对困难。” 张银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挠着怀里的豚鼠,进行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你先报名试试,如果你去不了,我就自力更生。” 江稚羽爽快地答应她,走到班级后的电子屏,按着屏幕录入了自己的报名信息。 不过估计希望渺茫。 江稚羽暗想。她的特权卡一张送给张银雪传递情书,一张给明宥传递投诉信了,哪还有多的用来内推,这个污染区的报名人数大约有三十几名,只要两名向导,除掉张银雪用的内推名额,其他向导的分数都不低,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现在报名只是走个过场,安慰下张银雪罢了。 相处越久,她越是了解这名性格有些怯懦的伙伴。在关键时刻能够勇敢,只是跟她待久了,对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依赖,是该让张银雪学会独立勇敢一点,免得日后她不在的场合下会受人欺负。 上完两节疏导课,江稚羽的腕表震动了一下。 点亮腕表,弹出的审批通过表像一条水下骑自行车杂耍的鱼,拽住了她极其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目光。 审批通过了?! 她扯扯张银雪展示这表格时,张银雪的双眼也瞪大了,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惊喜交加道:“稚羽!我们又可以一起去污染区了!” “嘘——”江稚羽赶忙按住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动作,提醒道,“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俩走后门呢。” 张银雪咯咯地笑起来,放低了笑声,仍止不住内心的兴奋:“什么走后门,这明明就是天意!说不定周队长知道我们两个在模拟赛里拿了奖,就是想让我们参加呢!” 利刃营内,给两人审批通过的周和颂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躺倒在床,拿出手机,发出一条讯息。 (Music:在你屋里,无事速回,有事也速回。 #:? Music:回来说,快点,不然我要一身臭汗躺你床了。) 十分钟后,屋门轻启。 陆祈镜推门而入,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周和颂,毫不客气地踢了他小腿一脚。 “没汗,没汗。”周和颂嬉皮笑脸地直起上身,为了证明自己,扯平衣角转过身去给他看。 陆祈镜毫不废话,直奔主题:“什么事?” “蒋队说他给我安排的这个污染区比较大,担心我一个人带队困难,让我再找一个领队的。” 陆祈镜还臂倚墙,瞟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他倒是关心你。” 味儿好浓的阴阳怪气。 周和颂警觉起来,思考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惹他。只能主观臆断地猜测,可能是身为蒋金硕的得意弟子不被关心,吃着醋呢。 “你跟我一起去吧,你军衔高,队长让给你。”周和颂双手枕在脑后,躺回床上,“我已经跟蒋队说了,你去不去都得去,我只是通知你。” 这些任务陆祈镜从来都推脱不掉,心中也没多大波动,没好气地反问:“你叫我回来就说这个?” 周和颂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高举着晃了晃:“你知道我选的向导是谁吗?” 不等他回应,周和颂已经站了起来,把审批页面塞给他看, 促狭地调侃道:“眼熟吗?一个是你的追求者,一个是你的……追杀者。” 如他所料,陆祈镜百年不变的冷静表情在看到向导名单时碎裂,眸光幽冷得几乎结了冰,锐利的锋芒如针尖般扫过来,周和颂第一次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杀意,如芒在背。 “咋、我想着让你和张向导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定你就喜欢上了呢?跟江向导解释一下道个歉,弥合一下关系呗……” 周和颂越解释,陆祈镜的脸色越黑,他声音越来越弱,不明觉厉地咽了口唾沫:“……哪一个不满意?” 陆祈镜:“……”哪一个能满意。 这两人他一视同仁地避之不及,周和颂全选上了,这不纯给他添堵么。 “你背后有汗?”陆祈镜敛下火气,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周和颂的思绪被他拽走,满目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一片干燥的。 “转身。” 周和颂不明所以地转身,背对着给他看。 “没有啊啊——” 背上一股猛力踹过来,周和颂身体悬空,伴随着惨叫,直直飞向床,咚一声栽倒在被褥里。 …… 吃了上回集合时差点被抛下的亏,这次江稚羽和张银雪格外早就到了集散地。 这次她们没来晚,集散空地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队哨兵,队伍尤其整齐。正在点名,每一道声音都格外铿锵有力。 “夏天骄。”“到!” “庄云。”“到!” “苏家乐。”“到!” 二人快步走近队伍,站好队,江稚羽眼尖地发现队伍里那一抹熟悉的金发,在晨出的阳光映照下格外熠熠生辉。 塞西莉亚,又遇见她了。 上一回帮她解了围,还没好好感谢她呢。 “陆队长!?” 张银雪在旁小声惊呼,把江稚羽的视线拉了过去,落在队伍最前方那抹更是熟悉的人身上,二人都愣了。 小、荆、棘! “什么?”江稚羽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没睡醒,转头望向张银雪,指指领队,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啊?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啊?” 张银雪撅嘴轻哼道:“不是了,我现在不喜欢他。” 江稚羽仍旧不敢置信,脑子里一团乱麻,像是有个小人嚓嚓嚓地撕着记忆碎片,然后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子里,她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头昏脑涨。忍不住抱头,缓缓蹲下,原地怀疑人生。 等一下、等一下。小荆棘就是陆……不对,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人家名字……不对,她不问他就不说吗?等等,他不是城务营的吗?他那天躲追杀,抢污染核……这些不是城务营的事儿吗?他就是张银雪的心哦不,前心上人……不对,那她那张珍贵的特权卡居然使他身上了……不对,她欺负他这么多回原来一直是在利刃营头上蹦跶!? 我嘞个大草啊—— 江稚羽感觉天都塌了。 坏了坏了坏了,她一周前刚把他摁在北C区横5路42号一楼一顿爆捶啊,这下栽在他手里,这下死定了! 不不不报错了报错了一定是报错队了,她报的明明是周队长的队。 她不要跟小荆棘一组,会死人的啊! “张向导,江向导,早上好!”周和颂负手走到二人身前,满面春风地介绍,“我叫周和颂,你们报的是我的队。” 江稚羽猛地长吁一口气。 “但是这个污染区情况特殊,这次是陆队长领队,我是副队,我跟你们知会一下哈,你们也可以喊我周副队。” 江稚羽:“……”感觉身体硬硬的,原来是死了。 张银雪:“……”明明都绕开陆队长报名了,怎么还是他。 38. 我不会害你 周和颂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两位向导掩都掩不住的五彩缤纷的表情,只觉心里有个小恶魔在幸灾乐祸地嘎嘎大笑。 原来不止陆祈镜对她们有意见,看表情,她们对陆祈镜也处在一种微妙的看法中。 所以是修罗场还是甜蜜爱呢?真令人期待。 “周副队我突然感觉我有点肚子痛,我能请假吗?”江稚羽捂着肚子露出满脸痛苦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江向导。”周和颂故作惊讶,蹲下身关心道。 江稚羽咬了咬牙,语气颤抖道:“我感觉有点痛经,太痛了,我大概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 周和颂这只狐狸怎么可能放过她,神色凝重中夹杂着友善的关心,语气温和道:“这么突然,你要喝杯热水吗?” 江稚羽为了让自己演得更逼真,故作无力地点点头,冷汗直冒——急出来的。 周和颂站起身,嘹亮的嗓音穿透队伍,直穿站在最前方的陆祈镜:“陆中校,麻烦你去倒杯热水过来!” 江稚羽简直傻眼,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注视着周和颂。 张银雪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道:“周副队,我去上个厕所……”说完,飞也似地溜走了。 眼瞧着陆祈镜无语抱臂,不为所动,周和颂又催促:“快去呀,咱们就这俩向导,少一个都不行啊!”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先扶你到椅子上坐会吧。”周和颂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殷勤。 陆祈镜亲自去接了杯热水,端到二人身边,蹲下,递给江稚羽。 她久久盯着那杯热水,手好像是断了一样,死都不肯接。 “……没毒。”大概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陆祈镜懒嗓回应。 也是,谁会心大到喝仇人递来的水呢。 “你喝一口。”江稚羽不信。 陆祈镜依言轻抿一口。他喝过的水她难道就敢喝? “你喝过了,我不要了。” 果不其然。 陆祈镜修长的手捏着杯沿,垂首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你想怎样?” “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怕我杀你?” “对!”江稚羽回得理直气壮,“我惜命,不行吗?” 注视着她这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陆祈镜难得地觉得有趣,不着痕迹地扯扯唇角:“我要是想杀你,早动手了。用等到现在?” “谁知道你在憋什么屁,狗东西!” 陆祈镜:“……” 他悠然站起身,周和颂感觉这两人周身都笼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咂舌,犹豫道:“她请假的话……” “不批。”陆祈镜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江稚羽气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眼里怒火熊熊。 不批?好、好!不批就不批! 老娘陪你玩命! 江稚羽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有够倒霉的。 跟钟萍的队时被屡屡使绊子,也就算了,她本来也没想着能报上周和颂的队伍,结果被审批通过了。这也算了,为什么这么阴魂不散又碰到了小荆棘。这还算了,为什么现在分成两队,两个向导各跟一队,她还是得跟着小荆棘!? 张银雪跟着周和颂上了另一架直升机,江稚羽排在队伍最后,目送着哨兵们一个个跳进机舱,从未觉得这个机舱门如此之高。 轮到她上去时,站在门边的陆祈镜朝她伸出手,江稚羽看也不看,手脚并用,自己爬进了直升机。 不能让他看扁了! 江稚羽钻进机舱,找到最靠边的座位坐下,巧的是,这个无意选中的座位对面,跟上回一样,还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仍仰头靠着壁,眯着眼,脸上一贯是那副唯我独尊的傲慢神情。上回她对塞西莉亚的无礼颇有微词,这回见她神色依旧倨傲,却不再觉得讨厌,反而有些亲切。 机舱里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很放松,甚至互相开起了玩笑。 “你是新来的哨兵?哎呀我跟你说,我们陆老大的脾气特好,但是你把他惹生气你就完了,你猜,什么情况下表示他在生气?” “什么情况?” “他记住你名字的时候,你就完了,我告诉你,他一般不记名,但凡让他记住你,你成为了他的眼中钉,他会一直监视你,你敢出一点差错,回去就被关禁闭!” “啊?这、这么可怕,我不想被关禁闭。” “那你就别让他记住你,做个小透明,包安全的。” “常桐,你又在哄骗新人是吧?上回陆中校才点你名说你兜里藏白酒呢,你被关禁闭了?” “切,那是我没藏好,他这回绝对不可能知道。老子战斗爽了想喝瓶酒助助兴,这也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忘了你上回喝醉了那个死样吧?哎呦你们都没看到,常桐上次在污染区喝醉了抱着陆队的腿哭爹喊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那场面真是笑死人了,要我说啊,我们所有人都能喝,就你不能喝。” “闭、闭嘴!再说老子抽你了!” “哈哈哈哈,你就可劲造吧,我们也想看看陆队长能忍你到什么程度,你整个人都挂他身上去了他还只是踹你一脚,换做别人早给你一枪爆头了。” “我就喝醉过那一次!谁让那个时候酒瘾犯了,又没耽误事!” “放屁,交给你的活你一个都没干,要不是我帮你检查出来漏洞你早就关禁闭去了。还好意思说。” 机舱里一片欢声笑语,就连陆祈镜进来也没有消停的迹象,反而踊跃地告状:“老大,这小子刚骂我!” “陆队,常桐又藏酒了。你快弄他。” “陆哥,能不能给我换把AUG,我感觉那玩意好打。” “陆中校,我这个防弹背心有点小,勒得我蛋疼,能不能给我改大点。” “你他妈防弹背心当裤子穿啊!” “你他妈当陆队长是你妈啊!” “陆队陆队,现在要发向导素吗?” “我们不是有向导跟队吗?” “嘿!对面的向导妹子看过来,哥哥给你看个牛掰的!” 陆祈镜扫视机舱,心中清点完人数后,简单地甩了个字: “收。” 机舱内,嘈杂的声响像被按下静音键,所有人被点了哑穴一般,齐齐收声,安静如鸡。 陆祈镜的眼神落在一名哨兵身上:“常桐。酒。” “老大,我这次没带!” “三。”声音里含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老大,不是啊陆老大,我真没……” “二。” “有有有有,我交我交。”那名叫常桐的哨兵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私藏的酒上交。 “回营加练五公里,庄云监督。” 庄云:“Yes,sir!” 常桐哀嚎:“不要啊——!” 陆祈镜的目光落在另一名哨兵身上:“王利昀,换什么?” “AUG有没有?没有的话来把法玛斯。” “李飞,跟他换。” “好嘞!” “秦亦超,说。” “陆哥我想跟我女朋友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免得她担心我。” “……去。” 机舱里有人低低地笑出声,凌厉的目光扫来,又把笑声憋了回去。 “施倪庆。” “陆、陆哥,我不小心把战术背包弄破了,丢了一把手枪和伸缩光剑。” “去拿新的,回营加练三公里。李飞监督。” “好嘞!” “嘤嘤……” 江稚羽听着机舱里哨兵们一口一个“陆哥”“陆队”地叫,觉得小荆棘带队时和钟萍相比起来,氛围确实好。 活泼严肃,收放自如。 而且他似乎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可是她听说哨兵组的队不是随机分配吗?否则她怎么能在两支队伍里同时遇见塞西莉亚? 不,不能被他骗了。 这群利刃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她都亲耳听他说过那句轻视性命的话,这些小恩小惠只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伪善! 伪善至极!! 她侧身坐着,怀中抱着背包,视线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直升机正在平稳地穿过云层,螺旋桨的声音在 上空不断地响着。 她无意中看到背包外侧那几块压缩饼干,回忆不自觉地被拉回上一个污染区,眼前又浮现肖清那张纯粹的笑脸。 被钟萍处处针对的可怜小饼干。 都是因为他,不然她早就杀了钟萍替肖清报仇了。 “嘿!小向导。”塞西莉亚喊了她一声,江稚羽转过头去,发现自己的轻质手枪又落到她手里,被她随手摆弄着,“又带这把玩具枪,粉红油漆呢?可爱贴纸呢?还有心思对着几块压缩饼干多愁善感,这回去污染区不会又哭哭啼啼吧?” 江稚羽撇嘴,不服道:“哪里哭哭啼啼了。” “塞西莉亚·维奥莱特。”陆祈镜平静的声音传来,带着无法忽视的威厉,“把枪还给她。” 塞西莉亚假装伸手,递出的枪一转手又收回去,满眼挑衅地朝江稚羽挑眉:“来拿。” 江稚羽弯唇一笑,解开安全带,三两步上前把拆开的饼干塞到塞西莉亚嘴里,一手轻拍她的脸颊,动作轻佻,笑容戏谑:“没吃过这饼干你绝不懂肖清的死是一个多大的损失。没品的女人。” 另手覆盖上她的手腕,勾指在她手背上惩罚似得挠了一把,夺回自己的东西,坐回位置上。 塞西莉亚拿出嘴里的饼干,煞有其事地咬了一口,慢嚼细吞,咽下去后,对口腔里的味道比出一个中肯的大拇指。 江稚羽眉眼弯弯,还没来得及得意,一抹高大的身影忽然笼罩下来,被挡去视线的她瞬间警觉,眸光转冷,抬眼对视上陆祈镜。 他一俯身,江稚羽便下意识地往后靠,眼神危险地眯起,像只被侵犯领地正龇牙示威的狐狸。 穿着战术手套的修长手指捏过她身旁安全带的一端,轻轻拉到她的身前,手掌在她胸前掠过,保持着疏离又克制的距离,扣入锁扣。 他安静的眉眼像一汪水镜般清透的幽潭,眸底浅淡,长睫如蝶翼般敛下诸多情绪,只留对所有事情都毫不在意的平静。 在他垂眸扣上锁扣那一刻,江稚羽注意到他脖颈处还有淡淡的未消退的红印,和一道三厘米左右暗红色的痕——那是她的手笔。 平日出任务难免落个小伤小病,对于这种不明显的刀痕基本没人在意,估计他自己也忘了这道三厘米的口在当时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连药都懒得涂,任由它结痂脱落。 陆祈镜替她扣完安全带,回身下令:“检查武器。” 机舱里安安静静,响起各种金属碰撞的摩擦声。 他好像一个假人。 江稚羽深深地望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心里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 像一个戴着很厚很厚面具的、没有灵魂的人。 明明真真实实站在你眼前,却像一缕即刻飘散的青烟、像一抹转瞬即逝的光影、像半空中一掠而过的飞鹰。 他的外表越是平静、无波无澜,他的内核越是极端、汹涌澎湃。她第一次见他是满身血迹、污染区时用亲身接子弹的方法破局、她怒到极致用死亡威胁,他也只会偏过头,引颈就戮。 他是真不怕死。 这群利刃营的真——他妈的一群神经病。 直到下了直升机,江稚羽都没能想明白在什么环境下能培养出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人,难道利刃营需要提交精神病证明单才能进吗? 江稚羽神色凝重地跟在队伍后,丝毫未能觉察这一小队的人脚步停住,皆在回头望着自己。 “江稚羽。” 江稚羽抬起脸,两条队伍皆齐刷刷地投来目光,站在最前面的陆祈镜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她回神,颇有耐心地开口: “过来。” 江稚羽指了指自己。 陆祈镜颔首。 队伍里的常桐暗暗挥手劝她:“去呀,站最后干啥,队长那安全。” 江稚羽不确定地往前挪、挪、挪到陆祈镜跟前。回想上次她因为排得太前还被钟萍说没规矩,所以向导并不是站在最后一名的吗? “跟紧我。”似乎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害你。” 话毕,率先进入污染区。 你最好是。 江稚羽把心一横,跟了上去。 39. T遗忘的葬礼 ——T631:遗忘的葬礼—— 脚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台阶,也望不到底。 这让我想起在上一个污染区时原住民居住的山洞里的石梯,也是这样一路向下,黑乎乎的视野,冷冰冰的石梯,望不到尽头,只能看见脚下的那一步台阶。 我承认我的视觉不如哨兵们好,甚至有点夜盲,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上,只敢摸索着试探着一步两步往前挪,前进速度尤其缓慢。 肩上背着的背包一轻,有只手正拎着它,差不多也是在拎着我,于是我便通过判断那只手的下沉趋势,判断脚下是楼梯,便踩下一步,背包一轻一重,还是楼梯,便又踩下一步。 速度快了点,但不多。 大概走了两分钟,视野里出现微弱的光线,但不是从前方的楼梯下传来的,而是右手边,我右手边是一堵一米六三高的墙壁——因为我直起身时它正好把我的视野严严实实地挡住,看起来跟我一样高。 “呜——嘛——呗——” 拉得极致悠长的低喃声,幽幽地从墙壁外传进来,像古老的祭司在呢喃着古老的咒语,又像在诵经,一些听不懂的音调被拉长,低沉、空灵、回想在空洞洞的环境里,不停地震荡、震荡…… 所有的动静被刻意压抑,所有人的呼吸声都降到了最低,聚精会神地听着亘古绵长的咒语,风从台阶底部的黑暗中吹来,又穿过其他地方,发出空洞的呜咽,为神秘的咒语虔诚地伴奏。 “伟大的王……” 我的耳朵一动,听到含糊不清的人声,警觉起来。 “我们的王……我们将永远铭记你……我们伟大的王……” 借着墙外投进来的微弱白光,我注意到站在身前的陆祈镜也警觉地支起头,眸光投向墙外,认真地注视着什么。 看的什么那么认真,我也想看。 “我们的王……请你安息……死亡就是永生……你会永远存在……” 我扒着墙壁,努力地踮脚,伸头看墙外。 “死亡是一枚解药……王……” 视线下方,是一片开阔、空旷的场地。场地的最前方,隆起一个祭台,祭台上方,一座石柱巍峨矗立,高耸入云,它的表面呈现出液态金属般扭曲的质感,石柱后方散出放射状的光晕,弱光向四周射开,散出冷透银白的光丝,整座石柱沐浴在光下,显得光辉、圣洁。 “它能医治活人所有的病症……” 场地四周都是纯黑的墙壁,唯有地板呈现出灰白色,有无数名身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们面朝祭台,整整齐齐地排列,宽大的斗篷从头垂到地面,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身躯,看不清面容。石柱后的光打下来,他们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很长。 “吃了它吧……你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王……我们永远铭记你……安静地去吧……我们伟大的王……” 祭台上方,一具棺材,静静地躺在那。 无数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对着那具棺材跪下,虔诚地俯首,黑色斗篷下的额头碰到地面,久久都没抬起来。长跪不起,他们的对王的敬重无以言表,长磕不抬,他们对王的忠诚直到地老天荒。 极富宗教色彩而又神异的场面。 我踮脚久了,腿有点酸,加上眼前的台阶漆黑模糊,看不清路。突然脚下一滑,趔趄两步。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伸来,把我扶稳,又极有分寸地收回。 过了很久,终于听到底下的黑衣人有了动静,我扶着墙壁,再度探头去看。 他们步态缓慢,身姿轻盈,走路像在飘行,四个黑衣人缓缓地上前,走到祭台上,抬起棺材。 黑漆漆的四周墙壁,某个角落一点微光亮起,似乎开了个很小的门,四个抬着棺材的黑衣人步伐一致地走出那扇门,其余人则分作一条长长的队列,嘴里呢喃着那句不明的咒语,一个接着一个,跟着棺材走。 “呜——嘛——呗——” “呜——嘟——伊——” 步履缓慢,在挪,在飘,黑袍晃荡,影子抖动,却始终看不见露出的人,他们拖着长长的声调,列成长长的队伍,慢慢走出那扇门。 我们接着走下台阶,为加快前进速度追赶那行离开的队伍,我径直抓住陆祈镜的手臂,他会意,搀着我走得更快了些。 这个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似的,一路无休无止地向下延伸,越到最下面越黑、越滑、越陡峭,走到最后,台阶又陡又细,几乎站不住脚。陆祈镜打开手电筒,照亮底下台阶,我才勉强看清路。 踩到光滑的灰白色地板,才算真正到达平地,穿过那扇只由得一人进出的门,豁然开朗。 辽阔无垠的旷野上,矮草低伏,弯着腰随风摇晃,穹顶无光,远方浓黑的天空和地平线揉成一片,耳边不时传来乌鸦和各种鸟类的叫声,一声声回荡在旷野,显得萧索凄凉。 我回望身后那座建筑,一块巨大的石碑顶天立地竖起,顶端高耸入云,直插夜空,如同立在旷野上的一块埋葬巨人的墓碑。站在这块巨大的碑下,人如蝼蚁。 我们刚刚正是从墓碑的内部里出来的。 “列队。” 陆祈镜的声音响起,身后的哨兵们随即分组成八支小队。 “王利昀,夏天骄,塞西莉亚,庄云。你们领队朝东南西北深入一千米,无异常继续前进。” “是!”“收到!”“是!” “苏家乐,庞勇,温建修,俆易志。你们领队朝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深入一千米,无异常继续前进。” “收到!”“是!”“是!” “发现异常及时上传数据,断联后留意信号弹。”陆祈镜声音沉静,环视一圈后下令,“注意安全。解散。” “我们走了陆队、周队。”“大家都跟紧我,向西南进发。” “陆队长周队长注意安全!向导小姐们也注意安全。” 我朝那群哨兵们挥了挥手,目送他们斗志昂扬朝各个方向进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好像接下来要干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清理污染区怎么不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年轻的热血洒在项危险而光荣的事业里,无论如何都值得骄傲和赞颂。 在场便剩下我、陆祈镜、张银雪和周和颂。 “走。跟上。”陆祈镜领着我们继续跟踪那条送葬的黑衣人队伍。 穿过低矮的灌木,爬上一个缓坡,远处黑衣人如游蛇般的队伍浮现在黑夜里,见尾不见头,蜿蜒着伸向旷野尽头。 一路追踪,黑衣人没有发现我们,再跟近些,仍旧无人察觉,我壮着胆,放慢脚步,静悄悄地排在队伍最后一个,跟着他们游棺。 拖地的黑袍滑过地面上的纸灰,前方的人举着纸灯笼,白纸灯笼悬在送葬人头顶,内部泛着绿幽幽的磷火。前排的黑色篷角开合,撒出的纸钱在空中旋舞、飘飞。 秉持着服从指令的原则,我拽上陆祈镜的手臂,先征询意见,在他脑海里投放讯息:我问问线索? 陆祈镜点头同意,警惕地按住腰间的枪。 我抬手拍了拍最后那名黑衣人的肩膀,他转过头来。露出斗篷底下那张—— 什么都没有。 斗篷下黑漆漆一片,竟能直接看到背面的布料,里头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可他确实转过了“脸”,斗篷的布料随着他的转头形成了褶皱。 这是 个完全透明的人? 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我还是问了:“这是谁的葬礼?” 披着斗篷的透明人完全转过身来,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如果他有眼睛的话。 “你敢忘记王?”一道含着怒意的人声从斗篷里传来,朝我走近两步,陆祈镜往前一挡,他站住,声音里仍旧带着愤怒,甚至是越来越愤怒,“你居然敢忘记我们伟大的王?不可饶恕,你简直不可饶恕!” 不能忘记王? 忘记王就不可饶恕? 我还沉浸在疑惑,那斗篷下的透明人突然如气球般膨胀起来,鼓胀的皮肤撑开斗篷布料,布料碎裂,透明人越胀越大。 陆祈镜把我捞过去,扣着我的腰轻盈地跃退三米,低声道:“抓紧。” 我搂紧他,透明人好像往这边追了过来,但我看不见,没有斗篷的透明人完全没有分辨度,跟空气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见。 好神奇。 一团空气还能发出人的声音,不对,应该说,一个人居然能把自己跟空气融为一体? 陆祈镜速度很快,透明人靠过来的一瞬间就根据地上倒伏的草判断出它的位置,不远处周和颂喊了一声:“在哪?” 他回:“正前方。” 两声枪响,一枪是陆祈镜开的,一枪是周和颂开的,齐齐穿过那团空气,无声无息地没入暗夜里。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污染区情况特殊,要两名队长了。 谁打得赢空气啊?这不违背常理吗? 在我愣神那一秒,陆祈镜“嗒”一声打开手电,光束晃眼,我面前三步远的地面映出一个黑幢幢的影子。 哦。 我差点忘了这是实体,实体一定会有影子。 手电筒塞到我手心,我只好替他照着透明人的影子,他把我放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暗银剑柄,横臂一甩,一道冷白的光柱刺击而出,光刃破空划出残影,如淬火星辰般刺目,一柄光剑凛然横在眼前。 针对污染区内非常规的异形生物,武器研发部研制出新型武器光剑,特殊材料制成的灯芯,能让子弹或刀剑都无法击中的“伪实体”原形毕露,灼烧在光刃下。 陆祈镜身形极快地闪出,冷白光刃滴溜溜一点光,破开了黑暗,只在空中轻轻一抖,剑如游龙惊电,直上而去。 剑刃拖着彗尾状的残影,又凌空劈下,噌哧间横掠,折化为飞星万点。 地上的黑影陡然裂成两半,一声闷响间碎成四分五裂。 “我闲置了这么久的武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周和颂的剑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剑柄里同样刺出一道冷白光柱,映着他的眉目,半笼在光影里的脸浮出凌厉的笑意,“江向导,能不能再惹一个来?” “当然可以。”我正好也还有问题要问。 我们快步继续跟上游棺的队伍,经过一个村庄,三角形的建筑屋顶重重叠叠在夜色里,忽隐忽现。好像有什么黑乎乎东西在朝这里走来。 他走近了,这个从村庄里走出来的黑衣人,斗篷下是一团流动的黑烟,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径直走到我们身前,很没礼貌地插队进来,排到游棺的队伍后。 我大着胆子快行几步插到他身前,倒行着和他对视,黑影似毫无感知一般,只是埋头向前走。我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如果不是刻意地触碰和询问,这群黑衣人丝毫不在意其余人的存在,只顾跟队游行,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和他们无关。 那团黑烟有逐渐减弱的趋向,我保持着和他一样的速度倒行,弯腰抬头观察斗篷下那张“脸”,黑影渐渐减淡,游棺的时间越久,黑影越透明,到最后,他也变成了披着黑斗篷的透明人,跟这些游行的队伍融为一体。 40. 你要理解 我问这个插队进来的透明人:“我们为什么要游行?” 黑袍布料的褶子动了动,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传来他的回答:“为了让更多子民记住王。” 我追根究底:“为什么要让子民记住王?” 他说:“被子民记住的才是王,被子民忘记的不是王。” 你搁这跟我滚车轱辘话呢…… 我问:“你们的王死了?” 他答:“我们的王死了,我们的王将永远被我们铭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出了那个令人勃然大怒的问题:“王是谁?” 他站定了,不存在的目光紧紧凝视着我,我退后两步,听他一边暴怒地说话一边气得膨胀:“你敢忘记王?你敢忘记我们的王?不可饶恕!” 周和颂提拎光剑拦在我身前,这回连光都不必打了,透明人还没出手便被斩得粉碎。 张银雪不安地问道:“这个人刚刚不是黑色的吗?怎么也变透明了?” 回想刚才黑影减淡,消退为完全透明的一幕,我提出推测:“可能对'王'的记忆越深刻,他们就越透明。” “所以,这个葬礼是维持'子民'记忆的仪式?”周和颂恍然大悟。 为探究这支游棺队伍的终点,我们一路紧跟不舍,经过两处小村落,村里陆陆续续有穿着黑袍的黑影走出来,加入队伍,融成透明。 穿过荒野,队伍走进了一片森林,面前的场景开始变得诡异。 密密麻麻的棺材斜插在沼泽地里,惨白的棺木表面爬满墨绿苔藓,腐臭味在这里有了形状。 棺材林里蒸腾着青雾,有些棺材漏出三指宽的裂缝,青灰色的手掌从裂缝里垂下来,指关节挂着湿漉漉的蛛网,腐坏干瘪的皮肉里嵌着臭虫的尸体。 乌鸦站在棺材角上啄食蛆虫,鸟喙与木质的棺材发出沉闷的碰撞,低沉的笃笃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有些棺材内渗出绿稠的粘液,悬着将落未落的血珠。有些棺材缝里伸出半截泡发的手臂,指节呈一个怪异的姿势扭曲,我偏头去看棺材内部的情况,那只半悬的手突然猛地朝我抓来。 身后人手起刀落,一只断臂掉落在地,被砍断的手臂里流出浓稠的绿浆,棺木表面的苔藓扑簌簌掉落在上面。 “这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话音刚停,身后传来张银雪压抑的尖叫,回头望去,只见离她最近的那个棺材里伸出的手掌蜷成了爪,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吱嘎声。 “啊!——呜呜呜……”她几乎要吓哭了,哆嗦着往周和颂身上靠。 周和颂也觉得这画面实在过于怪异,强忍着恶心安慰道:“别怕,你可以闭上眼扶着我。” 一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棺材,高的矮的,堆聚在一起形成一片遮阳蔽日的棺材森林,成群的乌鸦时而在头顶叫着飞过,难听的叫声回荡在林子里。 越往里走,棺材逐渐变得稀疏,黑衣人队伍停在一处空地,空地中央,升起一束火焰。火焰分裂成四簇,向外散开,火把点燃篝火,熊熊燃烧,湿冷腐臭的空气中夹杂着呛人的浓烟,黑袍人围着四簇篝火,在篝火旁跳起了扭曲的舞蹈,嘴里喃喃有词。 “呜——哟——哆——”“呜——哆——嘞——” “笃……笃笃……” 粘稠低沉的鼓声传来,每一记鼓槌都像落在浊水覆盖的鼓面,声音异常沉闷。 准确来说,是黑袍在舞蹈,袍角下摆浸着暗绿污渍,舞者动作扭曲,头颅前仰贴着胸前,脊柱后弯折成九十度,带着整个袍子都呈现出扭曲的褶皱,黑袍的四角如被隐形的线提起来。 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连青烟都直直地往上冒,他们的斗篷却在空中无风自摇、猎猎翻飞,嘴里仍旧念念有词。 最后一锤鼓声凝滞,拖出悠长的回荡,所有黑袍人齐齐倒伏,定格成跪拜姿势。 "王"的棺材被四个黑袍人放在中央,棺材板缓缓开启。 青紫色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朽烂蜕皮的焦黑皮肤贴着骨头,扶上棺沿,从中支起半个瘦到皮包骨的人来,焦糊味混着腐肉气息弥漫开。 "王"从棺材里缓缓爬了出来。 黑袍人为"王"穿上了黑袍,男人转过身来,我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他是一具腐朽的干尸,颅骨开裂,惨白的脸上两颗风干的眼球凸起,干枯的嘴唇向后裂到耳根。肋骨上焦黑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绷出渔网状的裂纹。 “刚刚是谁忘记了王?” 他腐化的声带里震出老鸦似的难听颤音,嘴唇嗡动时裂开缝隙。 "王"那两颗眼球转了低伏的人群一圈,直直地跟隐藏在角落里的,我的目光,对视。 "王"朝我走过来,陆祈镜和周和颂皆警戒地拦在我身前,一人持枪一人横剑,"王"却好似未觉,视野中只有我的存在,两颗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你忘了王?”他朝我伸出手,干瘪的难听嗓音挤出模糊的字句:“为了表示惩罚,要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王。” 最重要的东西? “退后。”陆祈镜转过头,低声提醒我。 我想到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解开脖子上的红绳,拿出戴着的一枚枝叶状缠绕的玉坠,通体泛着冷翠色,莹莹晶亮。 这是父母在得知我的精神体是树藤时给我定制的一枚玉坠,也算是父母留给我的遗物,我常常戴着它,这枚玉坠绝对算得上是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眼下不清楚"王"的实力,可不是跟他交战的时机,四个人里只有两个哨兵是能打的,陆祈镜承诺不害我,又没说保护我,要是一会打不过,命都丢了,哪还有时间管这块只有象征意义的小玉坠。 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把玉坠放到王伸来的那只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心里。 "王"拿着玉坠端详了一会,似要验证这块东西的重要性,勾勾指让我上前,打算检查我的精神图景,验证这块玉坠的重要性。 有必要这么严谨吗? 陆祈镜忽然按着我的手,轻轻摇头。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哨兵的精神图景再怎么私密,也有向导不定时进入清理。向导的精神图景则是个更加隐秘的地方,鲜少有人进入,如果被破坏,只能靠自愈。他担心"王"会做出什么破坏我精神图景的举动。 但是玉坠已经交了出去,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回以他安心的眼神,上前两步,眉心抵上那只腐朽干瘪的手指指腹,强忍着鼻腔里传来的腐朽臭味,把我脑子里关于父母最深刻的记忆显现出来。 在我的精神图景里,漩涡状的星空银河散开,浮现出父母在一次离家前赠送我玉坠的场景,那时候我才多少岁?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母亲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慈祥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乖乖,这是妈妈专门给你设计的平安坠哦,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好不好?” 小小的老子以为是什么新玩具,兴奋地把玩那枚玉坠,稚声稚气地郑重点头,答应道:“好!” "王"确认后,满意地退出了我的精神图景,问我:“现在,你记住我了吗?” 我说:“记住了。” "王"拿着我的玉坠,转身离开了。 我一转头,忽然发现陆祈镜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里有一抹担忧,忍不住调侃他:“你在担心我?” 他收起担忧,蹙眉正色,也不知是真夸还是讽刺:“你胆挺大。” “谢谢夸奖。”我权当真夸了。 黑衣人把"王"的棺材直立起来,他走进棺材里,黑袍下透明人拿出四枚手指粗的骨钉。 那玩意看起来真渗人,骨钉尖刺还泛着幽冷的光,透明人将那四根骨钉刺入"王"那具风干的尸体里,在他的两只大臂,两条小腿里扎入,拿出石块“咚”地敲了上去。 “咚——” 一声亘古绵长的悠扬钟声,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块再度敲上骨钉。 “咚———” 又一道钟声绵长,像从亘古久远的历史里 飘来,厚重、古老。 “咚————” 钟声回荡在空荡广阔的棺材林上方,震荡回响,弹出一声、两声,回音也绵长、厚重。 骨钉穿过,将"王"牢牢地钉在木棺里。这残忍的场面掠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群人把"王"骨钉在棺材里之后,抬着木棺,继续前行。我们照例跟在后面,耳畔逐渐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游棺队伍停在一条小河旁,流水喧哗,湍急的水流奔腾着,黑浪滔滔,向前奔涌。 他们把"王"的棺材投到水里,棺材随着河水飘远了。 这场古怪的仪式终于进入尾声,我注视着那群黑袍人,等待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这群黑袍透明人里,离我们最近的那三个突然如气球般膨胀起来,黑袍布料撑破,透明人越胀越大。 我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一掠,其中两个追向了周和颂和张银雪,另外一个拦在了我和陆祈镜中间,他的手电筒在我这,我只好举着手电帮他照出透明人的影子。 我抽空往那瞥一眼,周和颂抱着张银雪,手中光剑亮出,为了寻一个空旷的战斗场地,周和颂引着透明人撤离,张银雪在他怀中努力翻找手电筒。 我替陆祈镜打着光,感觉这透明人似乎更狡猾,左闪右避,一边躲闪我照出的光,一边寻机会绕后偷袭。我哪肯让他得手,势必要把他整个人暴露在光下不可,他闪我也闪,他逃我便追。 我越追越紧,顾不得脚下石子崎岖不平。 脚底猛地打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滞空,随即是整个重心都歪斜的一倾,视野上下颠倒,右肩胛骨随着栽倒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嗡嗡地震击脑袋。 “江稚羽!” 陆祈镜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天边传来,我数不清在地上滚了多少圈才停下来,得出这是一个缓坡的结论。 还行,缓坡还行。死不了一点。 我睁开眼。 一张蜡白的脸,暴突起的眼珠闪着暗紫色的光,猩红的嘴,突然一笑,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嘴巴里残缺的牙齿和腥臭的浆液,浸着浓稠绿浆的手按上我的脸,惨白的面孔贴了上来…… “哇啊——!!” 一股电流从我的脚底直直蹿上天灵盖,寒毛悚立,手里的拳头已经甩了出去,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腾”地把我整个身体拽起,把我弹飞出去。 有人把我东倒西歪的身体扶稳,我看清是陆祈镜,心一松,脸上的黏腻感瞬间让我从胃部里泛上恶心,左右找不到能擦脸的东西,我心一横牙一咬,对准他手臂上的衣料,把脸上的脏东西蹭了上去。 陆祈镜两枪把那地上的“活死人”解决了,按住我的脑袋,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去,一块干净的湿巾盖了上来。 “走路不看路么?” 他语气满是无奈,抬起我的脸,细细地擦去脸上粘稠的绿浆。 我一闭眼,眼前就都是那张惊悚蜡白的面容,胃酸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忍不住扶着他俯身干呕。 “已经擦干净了。”他说,“还蹭我一手臂。”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缺德。 但那也是没办法。 “你要理解。”我硬着头皮说,“人在被突脸恐吓时是没办法思考的。” 他没有反驳我。 那就是同意了。 “能走么?”他问。 能,但是理智告诉我现在不能。所以我捂着腿回:“不能。” “你在这歇会,我去……” 我站起来,嘴比脑子快:“能。” 他沉默了。把背包往前背,在我面前蹲下。 我得寸进尺地趴上他背,任他背着。 短距离时的军用通讯还不受影响,他给周和颂留言,打算顺着那条河流继续追踪"王"的棺材,那边周和颂马上便回: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到。 于是陆祈镜背着我一直沿着河流下游走去,他走得很快,却很稳。潺潺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很助眠,很适合睡觉。 41. 色令智昏 “你的玉坠……重要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不是贴得近,那话低得几乎都隐没在风里。 “重不重要现在都不重要了。”我趴在他温暖的背上,无聊地晃着腿,“我父母最重要的遗物才不是那枚玉佩。” “而是我!是我江稚羽——他们的女儿。”我郑重地哄骗哦不,是提醒他,“你保护好我就行了。” 他说:“好。” 也很郑重,像是承诺。 “小荆棘。”我凑头在他耳边问,“你跟钟萍有什么利益交易吗?还是说你们是亲兄弟?” “没有。”他答得很快,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不熟。” “那你当时干嘛要帮他解围?”我想不通,“你还说你跟他是一伙的?这什么意思?” “顺路。帮一下同事。” “……”突然好想给他一拳。 原来他嘴里的“一伙”指的是利刃营那一伙。我一直以为他们背地里拉帮结派,各种利益纠缠不休,表面一套做派,背地里又是另一套做派。 这回真是误会闹大了。 原来小荆棘还是原来那个正直善良的小荆棘,只是那天脑子抽风做了一件错事而已。 我疑神疑鬼的心终于悬然落地,勾起手指,在他脸上弹了一下,悠哉骂道: “多管闲事。” “啧。”他偏过头,不耐烦道,“再乱动把你丢下去。” 我才不怕。 又走了一会,我们终于看到那个被黑袍人丢下水的"王"的棺材。陆祈镜推开棺材板,我探头看进去,棺材里只有四根手指粗的骨钉插着,"王"消失得无影无踪。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河边有一座小木屋,房顶的木板腐朽破败,屋前台阶杂草丛生,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我们走进木屋,打算暂时在木屋里歇脚,等周和颂和张银雪跟上来。 屋内漆黑一片,不知道陆祈镜在哪个角落摸出了一台老旧的油灯,点上,火光摇曳,微弱的光线,照亮木屋内部。霉斑和蛛网挂满屋檐墙壁,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角落的工作台上落满尘埃,各种小瓶小罐东倒西歪地躺着。 工作台上奇奇怪怪的物品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打开一个铁罐,借着火光看清里面是个小烟灰缸,但那烟灰缸外沿却是一圈牙齿。 我翻出一个小盒,从盒里掉出来一柄小勺,勺子的握柄由骨头制成。我又在抽屉里找到一根拇指长的骨头,一端开孔,看起来是个哨子。 我吹响骨哨,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嘶鸣,这声音像是把锯子按在琴弦上拖出一声极长的吱呀。与此同时,我眼前的墙壁浮出一块纯蓝的屏幕。 陆祈镜的战术平板“咚”一声掉落在地,捂耳转过脸来,压着怒音问:“你在干什么?” 哨兵的耳力超于常人,我身边这位更是灵敏中的灵敏,看来那一声刺耳的哨声对他而言杀伤力是巨大的。 “我捡到一个骨哨。”我亮出手里的东西,解释道,“它虽然声音难听,但是好像不止能发出声音,不信你看。” 我再次吹响哨子,那块纯蓝屏幕在地板上浮现,我叼着哨子侧头,那块纯蓝屏幕随之移动,甚至慢慢浮出了字: 这是投影? 好神奇,它居然能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投出来。 你能看到吧?它是个迷你投影仪。能投出我脑子里的信息。 我吸一口气,接着用力一吹,那声音更加穿透耳膜,我捂住耳朵,发现我吹得声音越大,投影的距离就越远。 我走到窗边,拼命地吹,纯蓝屏幕居然在半空中浮现,像一台超大投影仪将我脑子里的字写在半空。屏幕上继续浮现出字: 好好玩啊! 你看啊小荆棘,你快看啊。 “够了。”陆祈镜抽走我嘴里的哨子,转身便走,“没收了。” ? 我还没玩够呢。 算了,你们这些耳力超常的哨兵是体会不到这种小玩具的乐趣的。 他倚在角落,手里拿着战术平板,正在认真处理去各个方向探查线索的小队传来的讯息,我横竖无聊,接着倒腾工作台上那些奇怪的物品。 一阵习习的凉风从身后拂来,吹得我脖颈发凉,我微侧眼,发现陆祈镜警觉地站直了身,便回头。 木屋原本关着的门,在一片无声无息的宁静中,缓缓打开了…… 陆祈镜朝我递来手电筒,我下意识去接,手里突然抓到一团黏腻的东西。 这不是手电筒?! 视线从门口迅速滑向递东西过来的手,一束长着人眼珠子的花,正躺在他手心里定睛睛地瞧着我。 意识到我刚刚抓的就是这玩意,胃酸又一次翻上来,一手拍开他的掌,一拳毫不客气地砸过去。 你小子敢耍我? 陆祈镜却突然吃痛地捂住手臂,踉跄两步,高大的身形如巍山崩倾,轰然跌落在地。 我懵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射向门口。我朝门口望去。 那扇被推开的门边,地板上,正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门口站着透明人。 空气凝滞。 万物像被按下暂停键,无风,无声,木屋里静悄悄一片,连蜘蛛在我头顶结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在场只剩我和透明人对峙——大眼瞪无眼。 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如退潮的海浪,在一片寂静无声中,影子静悄悄地,退出了门外。 透明人走了?为什么? 我仍旧一脸懵逼。 “他们不会围殴。”陆祈镜声音清淡沉稳,从我脚下传来。 循着他的话,我想起不久前那群送葬完毕的黑袍人中,只有三个离得最近的人突然暴怒而起,袭击我们,而且目标明确。 其他黑袍人却视而不见,不知道去哪了。 为什么只有三个? 他躺在地上,神情却从容,眼神清锐而冰冷,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扇门,波澜不惊地解释道:“忘了么?你上交了玉坠,你是他们同类。” “我是子民?”我指指自己,震惊地问。 “嗯。”陆祈镜枕着手臂,语气严肃认真,“所以只要你攻击我,他们就不会插手了。” 原来如此。 所以他刚在装死。 我忽然觉得小荆棘明明倒在地上,却冷着个脸,一板一眼地给我解释这些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揉了。 恶爪探向毛茸茸的脑袋,揉揉搓搓,把他眼里那抹严肃揉成恼怒。 “喂,你……”陆祈镜拍开我的手,蹙眉坐起,冷声警告,“我是队长,放尊重点。” 毫无威严的警告呢。 我们在木屋停留了许久也没等来周和颂和张银雪,陆祈镜说没能收到他们的讯息,好像断联了。紧接着又安慰我说有周和颂在,张银雪不会出事。 我点点头,他们可能走错路了,离远了信号中断,并且透明人看起来攻击力不强,但愿他们没事。 我们向河流的上游折返回去,为避免透明人一个接一个的攻击,我们一路上都在上演“我杀掉他”的戏码。 老实说,我玩得很开心。 因为小荆棘极度配合我演死——虽然他每次都懒得说台词加上面无表情随地大小躺。 “呔——妖怪!今天就让你看看降妖掌的威力!喝哈!” 我一掌把他拍倒,手电筒一晃,周围三个透明人直愣愣地瞧着。 我踩上他的腰,得意洋洋地向“同伙”们展示战绩,仰天长啸,嘎嘎嘎,笑得像个反派。 手电筒再晃,还剩两个。 我只好硬着头皮接着笑。 “笑得好蠢。”他淡淡吐槽。 我踹他一脚:“死人不准说话。” 手电筒又晃过去,还剩一道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有一个老是不走。” “可以杀。” 我还没尽兴,立刻否决:“不要,再演会。” “……” 等那个透明人离开,我脸都笑僵了,揉揉脸颊舒了口气:“终于走了。” 陆祈镜阖眼,幽幽道:“我都听困了。” 敢情我演这半天你小子躺地上睡觉呢! “你给我起床!”我把他拽起来。 所以,我现在确实是"王"的子民。 联想到刚进污染区时,听到的那群黑衣人的话,线索在我的脑子里逐渐清晰,我忍不住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我们刚进来时,那群子民是不是说'我们会永远铭记王'?” 陆祈镜“嗯”一声。 “那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忘记'王'。”我摸着下巴思考,“子民们能记住'王',是不是因为'王'也拿走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把那些东西找出来还给他们,他们就能忘记'王'了?” 他轻轻点头,表示同意,注视着手里的战术平板。我探头看去。 虽然由于距离远,联系不上探查地形的哨兵小队,但他们身上带着的探测设备可以直接把所经过的地形环境信息打包传来,在陆祈镜的总设备里展开,形成污染区的地图。 已经有六组小队传来了地图,其中一组小队传来的信息报告中,显示南边存在大量的异形生物体。 这么多异形,会不会是在保护着什么? 我跟陆祈镜一对视,他会意,带着我快速朝南边追踪而去。 天际间,高矮不平的建筑错落地分布在旷野上,离得近了,小镇的外形逐渐显现在我的视野里。 青砖墙壁爬满裂纹,木柜台东倒西歪,沟沟壑壑的土路向前伸展,又朝四面八方弯绕着延伸开去,路上站着很多人,近看才发现,那不是人。 我想起在我滚下缓坡时见到的那一张蜡白的脸,那双沾着粘稠恶心绿浆的手,眼前的异形就是那副模样。 他们成一个扭曲的姿态站立,身形向前佝偻或者向后弯折,蜡白的皮肤裹着稠绿色的黏液,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像极了丧尸。 确实,这一群异形长着人的外形,身上衣衫褴褛地挂着布料残片,动作扭曲僵硬,可不就是丧尸么。 这是一座被丧尸占领的城镇。 我们一靠近,就有两只丧尸拖着脚步左摇右摆地追上来,陆祈镜迅速拿出背着的步枪,装弹上膛,将他们击杀。搂着我躲到石墩后。 他戴上了护目镜。透明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沿街全都是丧尸,站立不动的,扭曲爬行的,一瘸一拐的,分布在大街小巷,数量众多,我们只有两个人,根本寸步难行。 只能考虑走房顶了。 这里的楼多数只有三四层高,我召出藤蔓,蜿蜒着向顶楼攀结上去,缠住坚固牢靠的物体,让陆祈镜先上去。 他速度奇快,足尖一点,身形疾掠,攥着藤条飞鸟般掠出,几乎只是借着藤蔓的力就能飞檐走壁,风驰电掣,直上而去。 好快! 要是能建立精神链接,给我玩玩就好了。 我才回过神,他已经到达楼顶,楼顶传来打斗声,听起来有丧尸,等动静平息,他拽着藤蔓,把我拉上去。 周围倒伏着几具丧尸,陆祈镜架起枪,对准地上的丧尸接连射击,地面上扭曲行走的身影应声倒地。 清理完主干道上的丧尸阻碍,又搂着我借着墙壁外的水管直滑而下,轻盈落地。主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多尸体,他疾闪出去,左右开枪,击退小路里追来的丧尸,往前冲了一百米。 我搂紧他的腰,脸颊紧贴着一片坚实温暖的胸膛,耳边传来沉稳的心跳,凛然肃杀的气场笼罩下来,强大得令人安心。 我突然感觉他的腹肌很好摸,遂上手摸了。 色令智昏嘛,人之常情。 42. 博物馆 陆祈镜的身形倏地一紧绷,提着枪的手顿在半空,脑子狠狠凝滞一瞬,思绪回温,忙拧身陡转,击杀两只侧后方扑来的丧尸。 “江稚羽。” 一道含着冰冷怒意的低沉嗓音在我头顶上咬牙切齿地响起。 “诶——”我悠悠然回应。 他沉肩蓄力,撑掌跃上一个高台,把我像玩偶一样塞在角落,高台上的三只丧尸扭转身形,疯了般冲来。 陆祈镜来不及换弹,抽出匕首转攻为守,滑步侧身,把一个丧尸踹下高台,沉臂曲肘,似一阵劲风扫落叶,出手飞快,又狠准稳,把剩下两只丧尸击杀后,推落高台。 高台下五六只丧尸发觉这边的动静,张牙舞爪地追来,前面的丧尸倒了,后面的踩踏上去,垫着前面丧尸的身体,撑着扭曲的四肢扒上台面,气势汹涌地朝他扑去。 陆祈镜迅速换好弹夹,接连数声枪响,击杀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丧尸。 我召出藤蔓,缠成数条长鞭,凌空甩出,狠狠抽打在后方的丧尸身上,把他们歪歪扭扭的身形抽倒在地,双手握紧手枪,朝那些挣扎着爬起来的丧尸开枪。 陆祈镜的余光似时刻关注着我,我把丧尸一抽倒在地,他的补枪精准迅速,我打偏的子弹穿过丧尸手臂,引起它们愤怒狂暴,疯狂跳上来,他接连补上子弹,枪枪爆头,把丧尸的撕咬扑杀隔绝在远处。 右前方一只丧尸猛地蹬地,凌空腾跃而起,在半空中呈现飞扑姿势,像只饿狼扑食而来,巨大的阴影把我笼罩在下。 枪口还没来得及向上移,身后突然一阵劲风,另一道身影凌空腾跃,如一团电光哧溜直上,携着冷气掠过苍穹,与半空那道飞扑的身影猛地对撞,将那只丧尸扑倒在地,厮杀成一团。 寒刃盈盈映着月光,刺入丧尸的头颅,粘稠的血“嗤”地喷出,溅他满身星星点点的血斑。 陆祈镜抽回匕首,将我捞了过去,身形再度腾跃,翻下高台,疾驰着闪进一栋建筑内。 我搂紧他,这回却笑不出来了——他身上沾着黏腻的丧尸血,一股铁锈味浸在鼻尖。 他把我放下,鼻息里的热气扑洒在我头顶,却顾不得歇息,低声说了一句“跟紧我”,旋即端枪踹开楼梯间的门,领着我上楼。 铁梯爬到第三层,他朝着阶梯上扑摔下来的丧尸射击,碎肉屑混着血珠簌簌地从楼上落下,丧尸扭曲的身体从楼梯上扑腾着滚落。我绕开摔下来的丧尸快步向上走,脚腕忽地一冷,没死透的丧尸勾着爪子握住我的脚腕。 我抬脚便踹,同一时刻,子弹贴着耳际掠过,精准地把那只没死透的丧尸脑袋射穿,炸开一地的血花。 太稳了小荆棘。 早知道他这么有实力,当初就该收成小弟。 陆祈镜用枪托砸开楼顶的铁锁,踹开楼顶门,在阳台边架起枪。我蹲在他身边朝下望,这栋楼比较高,视野很好,放眼几乎能把楼下主路上的大部分场景收入眼底。 他给步枪上安上一个瞄准镜,眉头紧拧,专注地盯着楼下的丧尸,墨黑色的眼瞳凌厉冷锐,如一柄寒凉的冰刀。 他眼睛生的很好看,澈亮清透,平静时如幽深古井,认真起来又像寒芒针尖,护目镜和脸上都溅上了血,有两块血污有些碍眼,挡住我欣赏他眼睛了。 我抽出背包里的水杯,浸润衣袖,打湿后,伸手去帮他擦拭护目镜。 陆祈镜眼底的严肃尚未收敛,眉也紧皱,锐眸扫过来,转而变成怔愣,下意识向后躲闪,却被我强行按住脑袋,擦干净了护目镜。 他眼底的冰霜终于化开,怔怔地抬眼,很是可爱。我勾指朝镜片轻轻一弹,他眼睫也跟着一抖,迟钝地闪了闪,才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 “你手,拿开。”他僵硬地别开眼,我几乎是看着他的耳尖泛上薄红,比落日的霞光还红。 我没听他话,反而变本加厉地在他发顶揉了一把,陆祈镜抓住我的手,愠怒道:“你不能安分点?” “男子汉大屁股,摸两下怎么了?”我理不直气也壮,“摸两下又不会怀了。” 我还想再摸摸腹肌来着,探出的恶爪立刻被逮住,陆祈镜握着我的手腕,正要发怒,却忽然停住,皱着眉,神色复杂地扫视我。 我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在变透明……”他的怒火瞬间收了,声音严肃沉冷。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根根毛细血管正在变得清晰可见。似乎确实有越来越透明的趋势。 我也会变成透明人么? 我脑子有点嗡嗡的,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那怎么办?” 他沉默着转过头,摁着枪再度向楼下的丧尸群扫射。 行吧。起码逐渐变透明的过程不会带来痛感,眼下再急也没用,不如加快进度找线索。 枪声忽停,我疑惑地探头望去,顺着陆祈镜的视线,落到楼下出现的一道人影身上。 视线下方是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脊背佝偻,嶙峋的肩胛骨在灰布衬衫上凸起两座小山,衰老的皮肤沟壑纵横,低垂着头颅,动作迟缓,在满布丧尸的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行走着。 没有一只丧尸主动攻击他。 这个老人嶙峋的手指抓着那根拐杖,点在地上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一步都缓慢沉重。但满大街的丧尸却对他视而不见,好像当成了空气,这名老人在满是丧尸群的大街上前进,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往什么地方。 这看起来是一名可以交流的生物。 “我的藤蔓可以把自己吊下去,我去会会他。”我站起身,陆祈镜想阻止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奈地收回,只说了一声:“注意安全。” 等那名老人朝这边走近了,我把藤蔓缠绕在顶楼的牢固物体上,手脚并用地攀着墙壁,把自己放到地上,握紧手枪,上前询问: “你看不见丧尸吗?” 这名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眼球浑浊,蒙着灰翳,和我对视,张开了干燥得布满裂纹的嘴唇:“丧尸?你是说这些东西吗?” 一只丧尸一瘸一拐地从一旁的店铺里冲出,急速扑向我,楼顶的子弹破空飞出,穿透它的脑袋,把丧尸击倒在地。 露头就秒。 “是的。”我回。 老人说:“这些是忘记了'王'的人。” 一只潜伏在暗处的丧尸凌空闪出,一颗子弹再度穿透它的脑袋,脑浆伴着血浆喷涌。 我问他:“这些人为什么不会攻击你?” 老人说:“因为我是博物馆馆长。” “博物馆?”我心里仍旧疑惑,“可以带我去参观参观吗?” 巷子里一只丧尸扭曲爬行,匍匐着朝我冲过来,空气中又响起枪声,地上那只丧尸没了声息。 馆长视而不见,只是转头,用拐杖指着不远处:“博物馆就在前方一百米。我带你们去参观吧。” 你们。 我招手让陆祈镜下来,跟上了馆长。 博物馆不大,装修却庄重奢华,坐落在一众老旧破败的建筑群里,格外惹眼。 进入博物馆,各种展品摆放在展示台上,没有玻璃,没有打光,只是规规整整地排列。展品各种各样,不见得很珍贵,反而好像是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日常。 有茶杯、拨浪鼓、牛首雕像、戒指、金镯、酒瓶、也有一些不寻常的骷髅头、手掌骨、浸泡在玻璃罐里的眼球、心脏、牙齿…… 起初,我以为这确然是一座古怪的博物馆,跟在馆长身后,听他指着其中一件染血的衬衣,好像在跟他的老朋友讲述着很久远的故事:“这是一个女人的东西,他丈夫是名哨兵,但是死了。她找到我时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丈夫在她梦中出现,我答应她让她丈夫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回到她的梦里看她,她就把这件衬衣给了我。” 陆祈镜暗中向我投来一个眼神。我当即明白了。 我的推测确实成立,"王"就是通过剥夺子民们最重要的东西来获取他们的记忆和尊敬。这不是博物馆,这是存放子民们“最重要的东西”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尝试如何让"子民"们忘记"王"了。我想我得偷些东西还给"子民"来验证我的猜想。 虽说盗窃可耻,但"王"毕竟不是用正经手段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的。 这可不算偷,算物归原主。 陆祈镜依旧跟着馆长,我的脚步逐渐慢下来,落后两三步,悄悄摸上展台,顺走一枚戒指。 馆长带着我们,经过一些他比较感兴趣的物件前,都会停下来絮絮叨叨,像一名饱经风霜的老人总是热衷于给年轻人讲述年轻时候的光荣事迹,滔滔不绝。 陆祈镜确实是好听众,他话不多,问题也不多,提出的问题却总一针见血,让老 人陷入对过往的深深沉思。 馆长一深思,我就开始动手,假发?顺了。 篆章?顺。 假牙?顺。 日记本?顺。 骨灰盒?顺……不了。 药丸?顺。 陆祈镜余光瞥了我一眼,默默遮住馆长的视线。 你多虑了。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挑小件拿。 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老馆长逛完了一楼,老馆长一路详细地讲述自己收集展品时做了多少件“丰功伟绩”,似乎第一次遇见听得这么认真的听众,对陆祈镜特别满意,走到门口时还非常慈祥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后生好啊,很好,下次你再来一趟,楼上还有两层,我得详细跟你说一说。” “您放心。我们会再来的。”陆祈镜回得恭谨。 我跟着点头。倘若验证成功,还要回来抢的。 我们离开展馆,陆祈镜带着我到达一处僻静地,问:“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背包一抖,顺来的东西倒一地。 他垂眸望着满地的赃物,张了张口,只说了一声:“6。” “怎么样,还算个神偷吧?” 我心中得意,把这些东西装回背包,陆祈镜忽然伸出手,黑色手套缓缓在我眼前展开,一颗莹翠晶亮的玉坠静静地躺在他手心,正是我被"王"拿走的那一颗。 我诧异极了,拿回自己的玉坠,追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馆长身上。他就是'王'。”陆祈镜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我,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变回去了。” 我再度看向自己的手,那原本一根根清晰得分明的血管颜色逐渐减淡,皮肤的颜色变回原来的模样。 “所以我们得把'子民'的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忘记'王'。”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们找到一群透明人,有一个透明人在散落满地的物品中认出了它的东西,上前捡起,黑烟从脚下升腾,蒸腾在透明人的身体里,这个透明人变回黑乎乎的一团黑影。 “王是谁?”我问。 黑影不答,也不怒,只是慢腾腾地走开。 它忘记了"王"。 看来这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博物馆里的东西太多了,要一个个找出来还回去,光靠我和陆祈镜两个人完全不够。 我们在城镇外围远离丧尸的地方,找了一栋独栋的建筑歇脚。信号弹穿透长夜,撕开暗黑的苍穹,炸响,留下一抹绚目的光。 四散在各地的哨兵小队陆陆续续聚集而来。而我们始终没能等来张银雪和周和颂。 陆祈镜被哨兵们围着,正在听着归队的队员们带回来的消息,忙碌得暂时没空理会我。 “老大!老大,有周副队的消息了!”常桐揪着一名哨兵的衣领,把他从门外拖进来,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就这个狗东西,就这狗东西害得周副队失踪!你说,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挤进人群里,瞧着地上那名抖如筛糠的哨兵。 他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陆队,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陆祈镜面无表情地睨着他,不怒自威,启嗓淡声:“说。” “说啊!”常桐踹了他一脚,怒喝道。 “我……我们经过一个地方……是个悬崖,悬崖壁上长满了金子,好多好多金子……我私自离队了,对不起陆队长,对不起!” 这说的什么?我满头问号。 陆祈镜也蹙起了眉,抬眼扫向常桐:“常桐,你说。” “他!这个蠢货,这个见钱眼开的东西,在经过一个山崖边时看到崖壁上一些金闪闪的东西,他以为那是金子,就攀着那石壁去捡!”常桐越讲越来气,狠踹他一脚,接着骂道,“周副队还以为他遇险了,在悬崖壁上找绳子来救他,结果呢,这个畜生,自己倒是活的好好的,害得周副队被那透明鬼袭击!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那哨兵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害怕得膝行到陆祈镜身前,不停地磕头:“陆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害周副队,对不起!我以为那是金子,我就自己下去捡了,我没想到周副队在上面……您原谅我吧!” 陆祈镜的眸光冷了,周身一股凛然威压,平静的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厉声命令: “站起来。” 43. 守夜 那哨兵颤抖着站起,仍旧深深地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脑袋垂到地里。 陆祈镜上前,抓着他的衣领,倏然一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了上去,打得那哨兵脑袋歪斜,踉跄着栽倒在地。 一股极低沉的气压笼罩在室内,围聚的哨兵们噤若寒蝉,谁都没敢说话。 陆祈镜生气了。 是了,小荆棘平日的性情大家皆有目共睹,他是队长,威严极盛,却从不傲气凌人、颐指气使,甚至可以说是温良。 他对什么事情都不甚在意,该罚的罚,该处理的处理。哨兵们怕他,更多的是尊敬和爱戴,他们很难惹怒一个平时没什么脾气的好队长,因此一旦他动怒,所有人都像被束缚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平息这熊熊燃烧的火焰。 “去找。” 简洁的一句吩咐,却让那哨兵似乎如释重负,匆忙起身:“我去找,陆队,我这就去找……您消消气,我马上去找!” “找不到,别回来。”陆祈镜脸色阴沉,说出的话几乎凝成了冰。 他起身的动作停在半空,僵直住了,常桐一掌把他拍醒,斥道:“没听到吗?找不到周副队你就别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不快去!” “我马上去!我马上就去!”那哨兵趔趄着跑出去。 常桐自告奋勇道:“老大我也去吧!” “让你去了?” 陆祈镜冷眼横去,常桐弱了气势,讪讪地缩回手。 “秦亦超,庄云去。” “是!” “所有人在一楼、二楼休息。明天还有任务。”他瞥了眼常桐,继续道,“常桐、庞勇,交替值夜。” 常桐抖擞精神,行了个军礼,响亮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陆祈镜转身径直朝我走来,在我面前停住,似乎还没找回与我说话的态度,语气有些冷硬,却是关心:“你去三楼休息。” 我以为他现在要出去找人,便问:“你呢?” “四楼。” 我点点头,固然知道他们的关系好,但是这一路走来小荆棘都没时间歇息,他已经够累了,明天还要指挥,找人的事还是让其他哨兵们去吧。 但愿他们能找到张银雪和周和颂的行踪。 他脸上已有疲态,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辛苦了。” 陆祈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只轻轻点头,上了楼。 他想说什么?难道是需要精神疏导吗? “小荆棘?”我叫住他,问道,“需要我给你做一下精神疏导吗?” 他步伐一顿,淡声回绝:“不用。” 我只好作罢,走上三楼,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和衣而眠。 纷乱的思绪在我眼前飘飞,凌乱的记忆像镜子碎片,每个裂开的碎片里都倒映着上一个污染区里的记忆。 明明已经休息了很多天,为什么上一个污染区的阴霾还是挥之不去?那封投诉信不是写给利刃营长官的吗?按道理来说钟萍不该受到处分吗?为什么他还能堂而皇之地加害我? 利刃营里不都是哨兵的精英吗?钟萍领队不会领,指挥也不会,生气了只会打队友出气,这样一个居功自傲,心胸狭隘的人,到底是怎么进入利刃营的?既然是同一个营的,小荆棘难道看得下去他,为什么从不举报他? 还是说他伪装的很好,表面上欺瞒了他的长官和同事,背地里在污染区里做那些令人恶心的腌臜事?之前有向导在污染区被他猥亵吗?还是说这些事被人有意压下来了?小荆棘知道钟萍是这样的人吗?我应该告诉他吗?他会相信我吗? 我翻身坐起,抓抓脑袋,整理着脑子里像泉水一样不断冒出来的思绪。 我走上四楼,四楼的门半掩着,他似乎还没睡。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我的脖颈,冰冰凉凉的,我的睡意全都随风而去,定神后,愣在原地。 四楼没有房间啊,这是一个露台。 陆祈镜在露台边的矮墙下席地而坐,地上摆着枪械零件,正在埋头组装武器。 他在顶楼守夜? 我一打开门,他就发现我了,待我走近,他从地上站起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睡不着。”我老实回答。 他一贯是那副认真思考的神色,我猜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但并没有转出什么答案来,遂问:“所以?” 我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想得出一个解决方法,我也不知道该所以什么,只是觉得他这好学求知的表情怪可爱的,随口挑逗一句:“你陪我睡?” 果不其然,他又愣住了,脑子里依旧在飞速运转,耳根先红了,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根本答不上来,于是沉默。 “……”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陷入窘迫,觉得逗小荆棘玩真可以列为人生一大乐趣,再也忍不住笑。 “……无聊。”意识到我在逗他,他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诶。跟你说件事。”我三两步上前坐到他身边,挨挤上去,“钟萍在你们利刃营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一块块安装着枪支零件,语气不善:“又提他干什么?” “我怕他害你呀!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才提醒你的。”我苦口婆心地劝,“你们利刃营里有坏人,知道不?” 他丝毫不在意,语气甚至有些嘲讽:“就这?” “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你就好心帮他?你不怕他狼心狗肺反咬你一口?”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他好像真是脑袋空空,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人完全没有防备之心吗?他难道以为周围那一帮人个个都是表面上那么和善吗?这么单纯到底是怎么在利刃营里生存下来的? 我恨他是个榆木脑袋,说半天也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急得跳起来:“他上次在污染区瞎指挥害死了很多哨兵他阴险狡诈心胸狭窄欺压下属殴打队友虐待伤员还差点把我草死在野外!” 不对。 我话锋一转,即刻补充道:“没被草到。” “……………………” 陆祈镜安装零件的手顿在半空,可能是在消化这些消息,也可能是无语,良久才放下来。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谁让你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这事不理那事不睬,跟个木头似得呢?到时候被钟萍的阴招加害,连小命都不剩半条! “反正钟萍是个心思歹毒的恶棍。你离他远点。”我还臂冷哼道,“要是到时候你这个小白花被这群傻缺害得落花流水,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祈镜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也不清楚他听进去没,但他的关注点好像不在钟萍身上,反而安慰我:“放心睡吧。” 他顿了顿声,有些羞于启齿,语气却格外认真,保证道:“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 你当然不会!你这个连摸一下腹肌都好像要了命一样的贞洁烈夫! 不过那一帮臭烘烘的野人堆里能养出这么一个呆荆棘,一想也是怪神奇的哈。 “也不知道银雪有没有和周副队走丢。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托腮望着夜空,脑子里都是张银雪那张泪眼朦胧的小脸。 她那么胆小的性格,要是遇到危险一定会很无助吧? “周和颂实力不弱。”陆祈镜虽然没什么情绪,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定心丸,“你朋友也不会有事。” 你朋友?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禁笑骂道:“什么你朋友我朋友,张银雪可是你的粉丝诶。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她的心意吗?她暗恋你好久了。” 陆祈镜摇头,冷冰冰地戳了我一句:“管好你自己。” 得,一说到不感兴趣的话题就长满倒刺似的。 好在我现在心情不错,一想到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感觉我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明天我们只要攻入博物馆,把展品拿出来全部还给子民,就能出去 了是吧?” “嗯。” “等我出去了我要逃课睡大觉去。哦,对了,我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甜品店,你爱不爱吃甜品?等出去了我可以勉为其难请你吃甜品。但你得把污染核给我。” “……” “你要是不想出来也行,我加了那个老板的通讯,我可以把他推给你。不过你们利刃营能送进去吗?说到这个,我真想跟你说说你们那营区的布置,真的好绕啊。” “……” “我上回还偷偷潜进去了,偷拿我哥名片进去的,结果遇到一个挨千刀的狗东西装神弄鬼把我们揪出来了,说到这个我就生气……诶你认识你们营7号机机主吗,能不能把他供出来?我也不干嘛就是约出来打一架……你放心吧我很温柔嘟。尊嘟。” “…………” 我的眼皮好像在打架,说出来的话题也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但我知道他有在认真听,因为他确实算得上是一名很好的听众。 之前这么多次遇见都没跟他好好相处过,等离开污染区又要各奔东西了,也不知道下一次遇见了他还会不会记得我。 迷迷糊糊的,我想我应该是做梦了,睡梦中,有一团柔软洁白的云托住我,一直带着我在天上飞。 夜空里闪着很多星星,亮亮的,伸手就能抓到一样,我挑了一颗最喜欢的银白色星星,伸手去抓,却还是抓到了那朵云,温温软软的,很好摸。 梦里这朵云倏然滚烫起来,好像被煮熟了,变成红彤彤的霞云,云层里有人在敲鼓,“咚咚”地,震个不停,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想听得更真切一点,就侧着脑袋去听,鼓声一震一震的,很响亮,很安心。 …… 屋子里很幽暗。我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恍然间还以为我回到家了。 还没有,我还在这个污染区里。 我想起来,我应该是睡着了,陆祈镜把我放了回来。今天有任务的,最好早点把博物馆里的东西拿出来还给子民,我们才能早点回去。 我看向窗外,有些迷茫,怎么还是一片漆黑?难道我才睡了几分钟? 不可能啊,不应该啊。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热热闹闹的人声传来,一楼的哨兵们养足了精神气,声音都洪亮许多,见到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向导小姐!早上好呀,睡得怎么样?” “早上了吗?”我不确定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一片乌漆嘛黑。 “早上了呀,你看,天光大亮!” “别逗了常桐,你没睡醒是不是?”一名哨兵把常桐拍开,上前递来一块压缩饼干,“别理他,向导小姐,这个污染区里没有白天,睡多久都是黑麻麻一片。” “稚羽!”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人群里窜出张银雪,欣喜若狂地扑上来。 我心下也一喜,上上下下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我跟周副队这一路都惊险交加,还好我们命大。嘿嘿。你也没事吧,我听陆队长说你还在休息,就一直没敢打扰你。” 我活动活动筋骨:“当然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少。” “太好了,我跟你说啊,这一路我一直在保护周副队,哨兵们都夸我超勇敢!” 张银雪的眼睛亮晶晶的,眸底蓄满开心:“周副队掉下山崖受伤了,还好我找到了他,我一个人,拿着他的光剑,还有枪,帮他砍倒了很多透明人,连周副队都夸我呢!” “好。你超勇敢!”想到周和颂的伤,我便问:“周副队怎么样了?” 张银雪拉着我穿过人群,周和颂半躺在软垫上,身上和脸上有些凝固的鲜血,陆祈镜正在帮他包扎肩上的创伤。 “你好憔悴。”周和颂大爷般躺着,还不忘调侃陆祈镜,“你担心我担心到睡不着觉?” 扯绷带的手一紧,痛得他嗷嗷叫:“哎呦别搞,刚捡回来的小命。”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陆祈镜掀睫瞟他一眼。 44. 钟声 周和颂想起自己一路上有惊无险,也是完全不敢松懈,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见到大部队时放松下来。想调节调节众人这一脸凝重的气氛,打着哈哈道:“哎,陆祈镜我腿有点麻,你能不能帮我按按?” 陆祈镜还以为他腿上还有看不见的伤,在他小腿肚上轻轻按了一下:“这?” “捶捶。” 陆祈镜捶了两下,仍不见他露出痛苦的神情。 “没吃饭吧。力气这么点。”周和颂来了一句。 陆祈镜黑脸站起身:“常桐。” “到!”常桐积极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陆祈镜还臂睨着周和颂,轻哼道:“给周副队上刑。” 周和颂大叫道:“哎——哎——!” 常桐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周副队,我小常啊周副队,俺小常来给你揉揉肩!” “哎你轻点!哎——!陆……陆祈镜!!” 哨兵们在一片笑闹声里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后,个个都干劲十足。就连张银雪也端来周和颂的枪,打算跟我们一起去攻下丧尸城,夺回子民的物品。 我本想叫一夜都没合眼的陆祈镜去休息一会,但他太拼了,人已经指挥着队伍集结起来,开始分配任务了: “温建修,王利昀,带队推进,架设掩体,清空主路。” “塞西莉亚·维奥莱特,庄云,你们掩护江向导去目的地。” “庞勇队切左侧,苏家乐队切右翼,上楼顶伏击。” …… 战斗打响了。 哨兵们各就各位,开路的小队杀进城镇,静谧的丧尸小镇上空响起连绵不断的枪声。伏击的哨兵们快速破门,在主路两侧的建筑楼顶架设机枪,对准地面上突袭的丧尸开枪。 庄云击杀前路上涌来的丧尸,一路推进,塞西莉亚带着我,每当有丧尸接近,她的枪管对准丧尸脑门,“砰砰”几声,精准击毙。 沿途都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丧尸,姿态怪异,一地的绿浆鲜血飞溅,子弹在空中飞来飞去,飞扑而来的丧尸们身形一歪,角落里偷袭的丧尸们往前一栽,身后追击而上的丧尸们翻滚倒地,各种残肢断臂飞起。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一波又一波的丧尸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又在一阵阵扫射声里前摔后倒,随处可听见子弹没入血肉里传来的噗嗤声。 我们到了那个博物馆,打开门,哨兵小队们蜂拥而上,有秩序地涌上每层楼,把那些子民的物品一一装好,随后包扎起来,放到门口。 门口有接应的哨兵,他们把大包小包的包袱扛在肩上,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带出城镇,暂时安放到我们落脚那座独栋建筑里。 “子民”四散各地,陆祈镜去召集“子民”了。 战争激烈,哨兵们坚守阵营,像岿然不动的巍峨山脉,主干道两侧的丧尸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都被排列两路的哨兵们击退,楼顶伏击的枪口对准那些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丧尸,对准那些从楼上飞扑而下袭击搬运队的丧尸,只要它们一露面,子弹就会精准地击穿它们的身体。 有些展品沉重,块头巨大,为了保证东西不被砸坏,几乎是两三名哨兵合力一起搬运。紧接着,他们又搬出来一副巨型的画,这画面积很大,极容易被破坏,我尚不清楚被破坏的物件能不能收服"子民"的心,只能竭尽全力地保护它的完整度。 无数根藤条在我身后飞出,缠绕住画框,把画举高,免得画面被近地乱飞溅的血污沾染。 一只躺在地上没死透的丧尸突然支起脑袋,掩护我的塞西莉亚正把近身的丧尸击毙,没来得及转身,那只丧尸像青蛙一样弹跳而起,猛地朝我扑来。 我正想闪避,但身后的画又把我的脚步定在原地,要是我躲开,这张画一定会被它毁了。 千钧一发之际,两颗子弹穿透丧尸脑门,我侧头看去,张银雪的脑袋从枪管后抬起来,那惯常蓄满水波盈盈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记忆中满是怯然的那双眸色和眼前这双自信从容的眼眸相互重叠,我发觉她真的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紧紧拽着我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凡事都要征询我的意见,怯懦的张银雪了。 眼前的张银雪,晶亮的眼底虽残存着对自己枪法的不自信,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真的成长了。 “张向导!”甩飞的藤蔓抽倒两只丧尸,我即刻呼喊道,“请求支援!” 张银雪动作笨拙地站起来,扛起周和颂的那架枪,快步走到我身边,对着那两只被我抽倒的丧尸开枪。 它被射击了三四枪后才完全倒地,用它的身子给身后那只做了肉盾,前面的丧尸一倒地,身后那只紧跟着飞扑而上。 “砰砰砰!” 塞西莉亚射倒它,身姿轻盈地从半空落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小向导,既然有别人帮忙,你以后就别叫我了。” 这怎么行? 我拽着她的胳膊,扬声道:“塞西莉亚,带我去高地。” 塞西莉亚把头一扬,置若罔闻。 我哭笑不得,只好再次清嗓,郑重道:“塞西莉亚!请你带我去高地!” 身形倏然从平地飞起,塞西莉亚搂着我穿过两条街巷,平稳地落在高台上。在这里,能大致看清整个战场的情况,哨兵们还在跟丧尸们陷入激烈的火拼,只是丧尸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波一波的丧尸潮从巷子的四面八方涌出来,从黑暗的角落里爬出来,袭击着那群搬运展品的哨兵小队。 现在还搬运了三分之一不到,眼下这场激战还得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哨兵们的弹药够不够撑到最后。 塞西莉亚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指远方的天空。我随着她的指引望去,看到很远很远的苍穹底下,有块方形的蓝点。 我眯眼仔细辨认,那方形蓝点太远,我还没辨出什么,塞西莉亚已经先我一步看清,告知我信息:“那上面写着:墓碑集合,尽快离开。” “那上面有字?”我吃了一惊,突然想起什么。 骨哨! “对。”塞西莉亚斜了我一眼,“你不该质疑一名哨兵的视力。” 我连忙拉住她,激动道:“那是小……陆队长发的讯息,他让我们在刚来时的那座墓碑下面集合!” “你怎么知道是他?”塞西莉亚不信,语气里都是质疑,“队长召集都是用信号弹。” 我没心思跟她解释我是如何拿到那根骨哨再如何发现那骨哨有投屏的作用的,但是我确信陆祈镜当时拿走了它。 “那就是他发的,”我急切地解释,“也许他现在人不在墓碑处,而是正在赶往墓碑的路上?” 塞西莉亚将信将疑,并不轻举妄动:“先派一支小队去墓碑那看看‘门’是不是在那,等找到出口我们再过去也不迟。” “好。” 我跟着那支被调出来的哨兵小队一路往墓碑的方向奔驰而去,彼时天空中那颗方形的蓝点还在,只是若有若无,忽隐忽现的,越靠近墓碑处,那颗蓝点越大,似乎在缓慢移动。它并不是从墓碑的方向投影出来的。 陆祈镜本人并不在墓碑处,他去哪了?这骨哨有必要一直吹吗?他不是不喜欢这声音吗? 别吹了哥,很伤耳的。 高耸入云的巨大墓碑矗立在苍穹底下,在墨黑色一片的寂夜里尤其巍峨肃穆,像巨人的眼睛静静地俯视脚下的一切。我们依次挤进墓碑角落那座窄小的门里,墓碑内部,四周是一片纯黑的墙壁,地板灰白,四下无人无光,唯有祭台上方那座带着液态金属般质感的石柱顶天立地,向上伸展到黑暗处,几乎跟墓碑一样高。石柱放射状的光晕向四周射开,冷白的光将石柱照彻得光辉、圣洁。 “我们去楼梯上看看。” 哨兵们沿着我们一路走下来的阶梯往上走,他们速度很快,不多时,楼梯顶传来他们雀跃的欢呼声:“这里有门!” “出口在这,真的!我们刚下来的时候它还是一堵墙,现在它开了个门!” “我看到了,出口确实在这里!但是门没开,还差个钥匙!” “还差钥匙,你们有谁注意到钥匙了吗?” 从楼梯上下来的哨兵们面面相觑,顿时没了主意,我也沉默住了。这一路下来好像没发现有关钥匙的线索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出口会突然出现,但是既然门已经出现了,钥匙一定也出现了,现在不用再跟丧尸们拼杀得你死我活,也不用再想着怎么把那些失物归还给"子民"了,大家一起把钥匙找出来,打开门就能出去了。 “我先回去跟他们报备,叫他们过来集合!你们找找这附近有没有钥匙!”一名哨兵说完,提步出了场地。 其余哨兵们在这座墓碑内部四处搜寻,寻找钥匙的踪影。 “咚——” 一声亘古绵长的悠扬钟声在我头顶上响起,声音巨大,震耳欲聋。 这钟声是"王"被钉入棺材时敲响的?"王"又在举办葬礼了吗?这钟就在附近? “咚———” 又一声钟声震破墓碑里的空气,厚重绵长的钟声在四堵墙壁内震荡,弹回,仿佛巨大的墓碑在发出野兽般的低鸣。几乎把我震成脑震荡。 哨兵们齐齐捂住耳朵,循着钟声响起的地方走去,停在那座高大的石柱侧后方,纷纷抬眼。我跟着走近,抬眼望向石柱后。 石柱后部向内深陷进去,一座半人高的银钟嵌入那块凹进去的地方,跟石柱融为一体。不敲自响。 “太响了这钟,把我耳膜都震裂了。” “我也是,哎,都没人动它,它怎么自己响了?” “它不响你们能发现?你们不觉得这钟很奇怪吗?” “对啊,都没动它它就自己响了,震耳欲聋的,它有可能是钥匙吗?” “不知道啊,弄下来试试?” 几名哨兵说干就干,他们扶着石柱,搭成人梯,最高的那一个把银钟取了下来。 他们拿着银钟再次爬上楼梯,我一路跟上去,目睹着那座银钟穿过楼梯顶部那扇门,污染区的出口徐徐开启,哨兵们欢呼起来。 楼梯下人群越来越多,激战的哨兵们听到有人找到出口,心情激动,连仗也不打了,从丧尸城那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到达墓碑口又紧接着听到门已经开了的消息,纷纷大喜过望,在场地上欢呼雀跃。 “我们能出去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哎呀呀呀,简直轻而易举啊,我丧尸都没打完呢!不过瘾。” “没看到陆队呀,陆队还没来吗?” “在后面吧?应该马上就来了,哎不管了,等他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得先出去透透气!” “赶紧叫他快点啊,周副队都来了,你们谁去后面催一下陆队!” 是啊, 小荆棘人呢? 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胸腔内心跳忽然急速加快,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如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心脏,紧紧地攥着。 陆祈镜呢? 他不是刚刚还在吹骨哨吗?他还没跟上来吗? 45. 我的子民 望着底下欢欣鼓舞的哨兵,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浑身像是坠入了冰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急速下楼,脚步踩在楼梯,好像踩到了软绵绵的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顺着楼梯一路下去,那黑长的楼梯越来越陡,越来越陡。 他没有来…… 没人能像他那样在前面细心搀着我的手,扶我下楼,也没有人打亮手电筒给我照清前面这条幽深无比的楼梯。 因为哨兵们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他们不会知道我的脚步因何歪歪斜斜,他们也不会知道这座楼梯对我来说有多么险峻。 只有陆祈镜知道。 我几乎是用跑的,一路跌跌撞撞,脚步趔趄,有一只手猛地扶稳我的身体,我下意识要喊他: 小荆棘! ——他不是。 “小心呀向导小姐!”常桐好心提醒道。 我脱离他的搀扶,摸着墙壁,在即将踏上平地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歪,“砰”一声狠狠撞到石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楼梯下滚去。 肩胛骨传来磕痛,后背传来磕痛,两只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经这一摔,一滚,更加模糊一片,摔得我脑袋发懵,天旋地转不分东西南北,头上的星星打着转。 “没事吧向导小姐?”“诶诶,注意安全!” “慢点,向导小姐,队长马上就来了,我们再等等他!” “就是,别急呀,没受伤吧?” 在一众哨兵们关心的语气里,我脑子里蓦地浮出那句无奈的声音: “走路不看路么?”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身上骨头传来的痛意,推开身前阻挡的哨兵,一路飞冲到墓碑外。 小荆棘……你在哪里…… 我冲出荒野。 涩冷的风呼呼地灌入我的脖颈,我脑袋里无数碎片不停闪回,我想起推开四楼门那刹,冷风直灌,吹得我发抖,但是陆祈镜如山一样坐在矮墙旁边,眉眼认真地安装武器,所有的风都被他挡了。 他当时还安慰我说:“放心睡吧。”“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只能凭借刚刚一瞥而过的那颗蓝点的方向判断他的大致方位,确定后,便疯了一样朝那地方冲去。 肖清死在我眼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 陆祈镜会死。 他会跟肖清一样,如转瞬而逝的风,散入这个污染区的漫漫长夜里。 这个污染区没有白天啊……你真的要在这里一睡不醒吗…… 我跑得越久,这股恐惧和不安就越是紧紧地纠缠,笼罩着我。 为什么还没把失物交还给子民,门就出现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悬在半空的猜测,我不敢想。 但我不得不想。 其实令“子民”忘记“王”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把“王”杀了——当着“子民”的面。 被“子民”记住的才是王。“子民”们目睹这个杀人凶手击杀他们的“王”,他们会对这个杀人犯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即记住。 所以“子民”们记住了这个杀王凶手。 对于“王”来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模糊的双眼前蓦地浮出一个这样的场景: 陆祈镜劫走了馆长——也就是“王”,他将馆长带到墓碑,让他召集他的“子民”。所有的“子民”在墓碑处集合,深深跪拜他们至高无上的“王”。 陆祈镜拿出手枪,当着所有“子民”的面,往馆长的脑门上开了两枪,馆长应声倒地,无声无息的,或许还没死。 但是所有“子民”们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目睹了这个陌生人开枪杀死了他们的“王”,他们不敢置信地、异常震惊地盯着陆祈镜,把这个凶手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 陆祈镜收起枪,平静道:“我把你们的王杀死了。” “子民”回:“噢……是的……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你杀了他……我们记得你……” “你们记得我?” “噢……我们记得你,你杀了‘王’,我们当然记得你……” “被‘子民’记住的就是‘王’?” “没错,只有被‘子民’记住……噢,等等,你刚刚杀了谁……” “这不重要,反正是我杀的。” “是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所以,忘了他。” “好的,我们会忘了……要忘记谁?不重要……忘了,我们已经忘掉了……” 他们的“王”死了。 陆祈镜抬眼。 他看见,污染区的“门”在楼梯高处缓缓显现。 “子民”们上前,朝陆祈镜深深地伏拜下去,带着虔诚的敬意:“您该举办您的葬礼了,我们的意思是,您应该举办葬礼,我们才能记住你……我们的新‘王’。” “是的,你应该让我们记住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王’……” “吃了它……‘王’……您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吃了它吧……”“我们将永远铭记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吃了它……” “……” 一阵寂静了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听到一声轻快的、释然的回答。 “……好啊。” 陆祈镜拿出匕首,在那副棺材盖上,扎出一道缝,一道能让他躺在里面,把骨哨露出来的缝。 他要走了。 他提醒队友们,该走了。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一个石块,爬上一座缓坡,那片棺材林再度出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顾不得其他,横冲直撞,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找,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小荆棘!” 在浩渺的苍穹下,我只能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棺材里的青灰色的死人手臂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扣着棺材板。 穿过棺材林,到达子民们跳祭祀舞的地方,我摸了摸篝火,灰烬还是温热的。 这里刚刚举办了一场葬礼。 在钟声敲响那一刻,“子民”们把骨钉按在他的大臂和小腿上,用石块狠狠地敲,狠狠地,把他钉到棺材里。 “咚!”一声敲击。 “咚———”一声钟响。 心跳剧烈地颤动,每一次跳动都快从我的胸腔里面蹦出来。我沿着河流一路向下跑,磕磕绊绊的,倏然脚步一滑,重重地摔向地面。 痛死我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想起,他当时背着我,走在这条河边,脚步很稳。 他说要保护我的。 一具棺材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我把棺材拖上岸,掀开棺材板…… 陆祈镜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浮现在我眼前,白得跟纸一样,好像马上就要被撕碎了。 为什么? 明明把东西还给子民,我们就能出去了。 昨晚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出去了带你去吃甜点。 为什么要杀王?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举办葬礼? 为什么任由他们把骨钉活活往自己身上锤啊? 你不怕痛吗?你一点也不怕痛吗? 把自己埋在这里到底对谁有好处啊? 说话啊……小荆棘…… 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抚上他的脸的,只觉得那张脸冷冰冰的,冷到能把我的手冻出一个豁口,那双干净的、锐利的、有时候是羞赧的眼睛,现在也阖上了。 我一度以为他又在和我上演一出装死的把戏。 可是演戏早就结束了,没人想你死啊。小荆棘。 我颤着手按上他的胸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受那微弱的,几乎马上就要停掉的心跳。 还有一点点。 我想把他从棺材里扛出来,他身上都是血,他的血马上就要流干了,手臂上两根骨钉深深地陷进肉里,尖头钉在棺材里。我手忙脚乱,想把钉子拔出来,怕弄疼他,又怕把钉子从手臂上弄下来他会当场暴血而亡。 我只敢小心翼翼地去抽骨钉,暂时不把它从他手臂上取下,只从棺材上拔下来,左臂上的骨钉终于脱落,陆祈镜苍白着脸,难受地皱起眉。 我把右臂上那根骨钉轻轻敲下来,他在昏迷中轻声低喃一句:“……疼。” 啧,你他妈还知道疼啊。 我紧张得额上冷汗直流,这时候不能调低他的痛感,痛感越清晰,他越不容易昏死 过去,要是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指定会出事。 我把左右腿上的骨钉敲下来,艰难地把他背在背上。 他明明好重,我又分明感觉他很轻。轻得像一片轻飘飘的蒲公英种子,只需要风一吹,便飘飘然地散了,了无踪影。 陆祈镜的脑袋靠在我肩头,气息微弱,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在那双垂下来的左手臂上,隐约有一道划痕。 我空出右手,抓着他手臂,把他贴身的布料往上捋,他手臂内侧那密密麻麻的刀痕显露,有的刻痕陈旧,留了疤,有的刻痕却新,还在结痂。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会割腕?!他有自毁倾向? 手臂内侧的位置应该不是别人留的,是他自己,有人逼他?还是他的内心长久地陷入某种痛苦的挣扎中? 陆祈镜还在昏迷,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嘴里模糊地低喃什么。 我凑近去听,他说:“别救我……” “我想死啊……” “放开我……求你……” “疼……不要……” 一声一声,微弱的、隐忍的嘶哑,如同一柄刀捅入我心窝里,旋转着绞。 “小荆棘……” 先前只以为他太拼,不惜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而已。 可是似乎不是这样……他有很强烈、很强烈的寻死念头,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样长久笼罩着他,纠缠着他。 他平静的眼波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每一道巨浪都在吞噬着他,撕咬着他,把他拖入深渊,他在内心深处无时无刻在为自己酝酿一场盛大的葬礼。 只是今日碰巧,遇上时机了而已。 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好像有两个人住在那副躯壳里,一个是我认识的小荆棘,一个,是恶魔,是在把他按下地狱,企图溺死他的恶魔。 我脑子里有无数个疑问。但是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地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门的方向走。 出去就好了,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出去再说,我们出去再说…… 眼前垂下的两只手臂动了动,右手慢慢地抚上左臂,把衣袖一点一点扯平,盖住手臂内侧那数十道刻痕。 他醒了? “小荆棘?”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背上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忍住,你再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了,乖啊,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为什么救我?”他声音低沉沙哑,虚弱不堪。 “因为我善。”我努力放松语气,怕惹他一不高兴又要寻死觅活。 他轻轻搂住我。手臂上两根未摘的骨钉贴在我脸颊旁,令人心疼又无奈。 我怕他再次昏迷过去,努力地找话题跟他聊天:“我力气大吧?一个人就能背起你。” 他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濒死之际,他没有害怕或崩溃,只是无力地搂住我,声音随风飘去: “别跟我……抢污染核……” “…………” 我真服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但是现在他是大爷,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好好好,我不要,我不跟你抢。你放心,一定给你,完完整整地给你拿回去好好交差。好不好?” 没想到他反倒乖巧应了:“好。” 好好好,陆大爷你满意就好。 提到污染核,我便随口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个钟是钥匙,那钟不响我们可能找半天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他声音细弱蚊蝇,很轻很淡,“我的子民们说……该举办葬礼了,我就……去了。” 不是哥们……谁的子民? 不是儿……这就去死了? 我压着愤怒,没压住,还是忍不住骂:“你有病吧,真当自己是王啊?” “……不是么?” 他伏在我颈肩,突然闷闷地轻笑一声,语气里居然带点得意?! 还有脸笑?! 你他妈还有脸笑?! 我背着他,看见一路都是低头臣服的黑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得我想把他放我后槽牙碾碎了: “陆、祈、镜!回去我一定好好检查你有没有精神病!” ———— 46. 沉默 陆祈镜整整抢救了一天一夜,昏迷了两天,直到第四天下午,才悠悠转醒。 他睡醒了,眼皮还是沉重的,没有睁开。身体仿佛漂浮在那具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在河面上漂流,一丝冷气裹挟着他,不断地把他拖拽到湖底。 他感觉到身旁有人,一直站着。 生锈的思绪使他无法辨明对方的身份,但他朋友不多,关心他的人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如果不是周和颂,就极有可能,是那天救他出来的江稚羽了。 忽然,一只手指伸过来,像在试探,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指腹很温暖。 光这一个动作,陆祈镜就猜到了身旁的人是谁。 可正因为是她,陆祈镜更不愿睁眼了。 暂时无法面对她,暂时不敢面对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是没见过她的怒火,曾经千番强迫,万般质问,都能以风轻云淡的态度撑过去。那些怒火和质问,都是为她自己,为她自己的利益。 他只当她骄纵。 可这一次的怒火,多半是为他。 身旁那只手沿着身体向下,轻轻握住陆祈镜的左手腕,就要撩开他的衣袖。那里有无数条难看的刀疤和刻痕,新的旧的,丑陋无比。 陆祈镜心一跳,触电般缩回手,捂回被子里。 这下,不得不睁眼面对她了。 陆祈镜掀开沉重的眼睫,先是因为刺目的白光眯了眯眼,一个身影逆着光闯入视线。 江稚羽逆光而立,垂下的乌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有些光洒落,乌发泛着些银光。 见他睁眼,黛眉如远山,轻轻舒展,眉间透着几分由紧张转松懈下来的舒然,墨眸如水,肌肤如瓷,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晨露的花瓣,清新娇嫩。 她平时眼底的情绪是多种多样的,愤时的怒火,惊时的恐惧,笑时的狡黠,懵时的疑惑……而现在,都不见了,冷淡,平静,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无波无澜,像是注视着一块死物。 陆祈镜感到一股暴风雪来前的宁静,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盯,后颈无端地发凉,心虚异常,不着痕迹地,往上扯了点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如果可以,他现在是想把自己都盖住的。 江稚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转头走出了病房。 陆祈镜愣愣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点摸不清楚她现在的心情。 生气么?貌似有点,可她往日生气都会上手揪他头发或者搞点破坏。 没气么?也不像,连笑容都不曾有一瞬。不过,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应该生气,为什么要揣摩她的心情?他和她很熟吗?未必吧,也许她只是顺眼发现他不在,顺手救了他一命,再顺路来探望他……而已? 手臂传来的剧痛倏地把他拉回那一夜的宁静,江稚羽一步、一步,背着他,缓缓的,走过那些跪地伏拜的子民,一路上都在安慰他。 很乱。 脑子里很乱。 门口影子一闪,江稚羽走进来,陆祈镜紧张的心又高高地提起来。 江稚羽拿回来一个食盒,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打开,把热粥盛出来,随后又凑近陆祈镜,俯下身来。 陆祈镜被她像木偶人一样扶着,从病床上坐起,她又在他身后垫了很多个枕头,让他倚靠在温暖蓬松的枕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把热粥端了过来。 这让陆祈镜顾不得两只手臂上的剧痛,抬手欲接,伸出的手又被她按到被子上,不给接。 一句快到嘴边的“谢谢”因这举动,打着转儿咽了回去。 她不说话,舀起一口粥,吹了吹,递到陆祈镜嘴边。 陆祈镜不敢看她,低眉顺眼的,她喂,他便吃,多烫都忍着,好在那粥不烫,也被她吹过,每一口都温温的。 一个沉默着喂,一个不敢说话着吃,粥喂完,江稚羽把陆祈镜的平板塞给他,出去洗了碗,拿本书回来,就坐在病房窗边的躺椅上看。 不说话。 还是不说话。 陆祈镜注视着手里的平板,猜测她是想陪着他,怕他一无聊,心里又会浮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但又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于是让他自己玩平板。 正好,污染区的报告得写了提交,一堆资料还等着整理。 病房里安安静静,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本就该属于这间病房的消毒水味和安静气氛,只偶尔有一两声陆祈镜压抑的咳嗽,和江稚羽的翻书声。 陆祈镜在忙碌中,偶尔抬眼偷偷瞥她一眼——其实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怕自己的咳嗽影响她看书。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一面,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在他对她少有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任性恣意,活泼跳脱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不用人猜。 而现在,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活泼与跳脱的性子在此时都沉淀下来,眸光专注而宁静,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窗外细碎的阳光洒进,为她镀一层柔和的光晕。 时间在这一刻也变缓了,不禁让人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一份少有的、纯粹的宁静。 陆祈镜在她偶尔支起书本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 《走出阴影:如何帮助他人应对精神疾病》 ……6。 江稚羽在翻书的空隙,偶尔也会抬眼,观察一下病人。 她本想着让他找点消磨时间的影片看,再不济打一打游戏,总不致使自己无聊,没想到陆祈镜拿到平板就开始了手头忙碌的工作,歇都不歇,江稚羽忽然后悔把平板给他了。 哪有病人一睡醒就工作的,又在折腾自己了。 江稚羽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全然说不出口,她尝试一点一点摸清小荆棘的性格,可经此一事后,她忽然发现她全然不了解他。 他太会装了,一派平和淡然的面目下,她全然摸不透他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 他像一名独行了很久的旅者,一路奔向自己的绝境,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过客,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为此停留。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纵是病着,身姿也笔挺端正,如青松挺拔。苍白的脸尚未恢复血色,衬得那鸦睫越发的黑,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眸光像任何时候一样,都是那副专注认真的神色,但大病初愈,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憔悴。 窗外的霞光渐渐爬上窗棂,透过玻璃窗,在纯白的墙壁上投下粉粉的光影,在这抹粉红色的柔光里,江稚羽合上了书本,走出病房。静谧的下午,伴随着数字时钟的跳跃,悄然流逝。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晚饭还是粥,病人没有选择权。这次她带回来一些水果,摆在病床边的床头柜,照例是在沉默中喂陆祈镜吃完晚饭,随后便离开了。 陆祈镜目送她离开,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 p>昏困的睡意袭上眼皮,只一躺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梦中,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涌进他的鼻腔,陆祈镜缓缓睁开眼,默默注视着窗台下那个埋头嗦面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时钟。 4:36.am。 “你是老鼠么?” 一声慵懒中带点虚弱的嗓音率先打破宁静。 江稚羽埋头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回得有些模糊不清:“我饿了,睡不着出来找东西吃,顺路来看看你。我还带了一份粥给你,你要吃吗?” 缺德中带点微乎其微的人性。 陆祈镜无语。 江稚羽没说谎,她甚至是穿着睡衣来的,说着把那碗粥放到床头边。陆祈镜喝了一天粥,已经有点厌了,伸手欲拿桌上的水果刀给自己削个苹果,伸出的手却“砰”一声,被江稚羽牢牢地按在桌上。 他没带手套,江稚羽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分外清晰,陆祈镜呼吸微微一颤,眸光顺着她的睡衣往上抬,触及那双黑夜中分外警惕的眼神,不自觉一顿:“……怎么了?” “我给你削。”江稚羽把他的手从水果刀上挪开,径直拿起一个苹果,削去果皮,切成块端给他。 陆祈镜注视着那盘端来的水果,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表。 她仍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么…… 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反倒畏首畏尾,宁沉默也不肯提?难道在等他主动开口承认错误么?可……他……又该说什么……感谢么?救命之恩,看起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一笔带过的……还是……道歉?她会接受么……不……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似乎……也没有辜负她什么…… “明天吃什么?还喝粥吗?” 江稚羽突如其来的询问打破了死寂一样的沉默。陆祈镜的生锈的思维转得有些慢,缓缓回过神,轻声道:“你不必给我带饭。” 她是江家娇宠着养大的小千金,是身份尊贵的向导,他们云泥之别,实在不该为他操心这些琐事。 他有问题素来自己解决,几乎没有需求别人施手帮助的时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总不能因对方心生几分怜悯就得寸进尺。 “如果我没来给你送,会有其他人来给你送饭吗?”江稚羽接着追问。 “……”陆祈镜没有回答。 江稚羽碎碎念道:“哦,那你就饿着肚子,看哪个医护大发慈悲,给你赏口饭吃过活是吧?” 陆祈镜“嗯”一声,其实他不怎么爱吃饭,输营养液也够活了。 江稚羽在问出这些问题前,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陆祈镜昏迷的时候来探望他多次,今天又陪他在医院里坐了一个下午,如果他有其他朋友,她不会遇不上。 但是没有,整整两天半,只有帮他换药的医护进出病房,也许原本周和颂会来看他,但是周和颂也在污染区里受了伤,估计也在将养着,没机会来。 江稚羽听说,很久之前,污染区出任务的队伍都是固定组队,队长对每个成员的性格了如指掌,合作起来默契满分,显然更加高效。 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散队伍临时组队的呢?不大清楚,她只大概听说,曾经有一次,一名重情重义的队长目睹所有队员在污染区里葬身,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由于无法面对昔日情谊深厚的战友全都死在污染区的事实,那名队长陷入精神狂暴,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47. 好好养花 也许就是在那件事之后,为了避免在建立队伍时,成员们之间被厚厚的情谊绊住脚,每次组队都是拆散了队员随机分配。陆祈镜所带的队伍都是随机组成的,能记住名字纯粹是他记忆力好,临时的战友,情谊自然脆得跟塑料一样。 他像一只游离的孤魂野鬼,除了周和颂,他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朋友。 这也说得通了,没有哪种刻骨铭心的情谊牵住他,本就看淡生死的人,并不留恋这个世界,只消死神朝他轻轻勾手,他便去了。 江稚羽忽然坐到床边,两只手轻轻地搭在陆祈镜肩上。 过近的距离,于他而言是一股无声的压迫,陆祈镜似乎能感觉到对面人鼻息洒出的热气,搭在肩上的那股温力,轻薄细软的睡衣布料勾出少女一点身形的轮廓,纤腰楚楚,他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哪里,只得垂眸,安分地盯着被褥。 江稚羽抿了抿唇,心内纠结片刻,终是率先撕开二人间蒙了一下午的膈膜,表情严肃,正色质问他: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看轻自己的命呢?作践自己的身体很好玩吗?” 陆祈镜眼睫忽闪,心间泛上一抹微妙的心虚,却又稍纵即逝,偏过头说:“不用你管。” 江稚羽拿出从未有过的耐心,循循善诱道:“其他队长我不知道,但是对比起钟萍,你是一个难得的好队长,你看,你的队友们都那么尊敬你,爱戴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呢?要是你死了,他们损失了一名这么好的队长,该多伤心呀?等你病好了,我写一封信给你长官,夸夸你好不好?” 她声音带着少有的轻柔,陆祈镜记忆里,几乎从未被这么温柔的语气哄过,像一抹晨间的微风,凉凉的,吹得他鼻子泛起一抹酸。 他在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她是一名向导。 向导天生就有一种抚慰人心的能力,纵使她平日顽劣没个正形,可一旦她认真,那股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是强大的,无法忽视的。 她是向导,毫无疑问,她曾经像这样轻声细语地给其他哨兵做心理疏导,且在未来,会这样轻声细语地给无数名哨兵做心理疏导,这是她的职责。 而他,只不过是众多哨兵里的一名,这没什么特别的。 他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一想到这,陆祈镜收起心中那抹酸,声音转冷:“不需要,他不会看。” 江稚羽锲而不舍道:“那我多写几封,他总该能看到吧?” “江稚羽。”陆祈镜倏然抬眸,眼神里带着冰冷的警告,“我劝你别招惹他。”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蒋金硕的为人,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收敛这样为所欲为的做事风格。 “干嘛?”江稚羽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无辜眨眼,“夸夸都不行吗?你长官很凶吗?” “我讨厌他。” 江稚羽意识到什么,往前坐了一点,追问道:“怎么啦?他很坏吗?讨厌一个人总要有理由吧,你跟我说说,他对你……” “也讨厌你。”陆祈镜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 没有意料中的惊愕,也没有莫名其妙被人否定而涌上来的委屈和难过,江稚羽只是点点头,一副“那好吧”的神情,把他带着刺的话原原本本地堵了回来:“哦,那我喜欢你。” 陆祈镜:“……” 江稚羽经他一打断,暂时打消了继续盘问下去的念头。见他抱臂倚枕,一副下一秒就要毁灭全世界的厌世态度,江稚羽眉梢微挑,笑得玩味:“小荆棘,你今年几岁了?闹起别扭来跟我邻居家五岁小屁孩一样幼稚,你下一句不会是讨厌全世界吧?” “……”年长却被说幼稚的某人无语凝噎。 江稚羽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回去睡觉了:“你今天讨厌完,明天就不准讨厌了哈,不然我明晚来你这吃螺蛳粉。” “我明天就出院。”陆祈镜淡淡道。 江稚羽按住他被褥,言笑晏晏地威胁:“那我现在打断你的腿,让你多住几天。” “……”横竖说不过她,陆祈镜咬了咬牙,干脆掀被而睡。 江稚羽笑眯眯地揉了揉他脑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觉啊,明天再来看你,爱你么么哒~” …… 天色微明,空气中还留着夜晚的凉意,窗外的城市在睡梦中渐渐苏醒,空气中弥漫上泥土的芬芳。微风掠过,昨夜的梦一一吹散。 一个身影走进花店,铺面而来的芬芳还带着露珠的气息,花香四溢,缭绕在微湿的晨雾中。 腕表震动,一条讯息从显示屏弹出来: (难解忧郁:你又没去上课?你老师都找我了。 江小鸟:我在买花。哪一朵好看?[图片][图片][图片] 难解忧郁:你以为你拿这个贿赂我,我就能当做没看见吗? ——两分钟后—— 难解忧郁:你买红玫瑰吧。 江小鸟:不是买给你的。大哥=_= 难解忧郁:你要买花给谁? 难解忧郁:什么意思,你逃课去买花,要送给哪个男的? 难解忧郁:你再不说,我向你老师举报你了。 难解忧郁:你现在在哪个花店?把位置发给我。 难解忧郁:装死?要是让我逮到你,你就完了。 江小鸟:[你的戏可以像你的钱一样少吗.jpg] 江小鸟:不说了我要照顾我哥坐月子我先去忙了。) 陆祈镜从窗外的风景转过眼来时,一大束花正大摇大摆地走进病房。 被踹开的病房门带起一阵微风,丝丝缕缕的香气伴着晨间的微风散进来,娇艳的花束开得热烈。彼时,一颗脑袋正从花束后露出来,眼眸清亮,光彩照人:“早!小荆棘。” 心跳声倏如擂鼓,在此刻分外清晰,陆祈镜不由自主地偏过脸,轻声回:“早。” 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江稚羽把花束放在床头柜,抬起腕表,显示江邢夜,遂接通,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在病房: “江稚羽你反了,连课都不上了!你照顾谁坐月子?说话!” 陆祈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通讯的江稚羽:“……” 在背地里编排他什么呢。 陆祈镜好整以暇地还臂,看热闹不嫌事大,冷眼睨她:“坐月子?” “呃……我……哈哈……误会……只是一个借口……”江稚羽心虚地摸摸鼻子。明宥那个挨千刀的,肯定跟老师投诉她,老师转手就告到他哥那去了。 陆祈镜知道她在向导学院学习,课程繁重,不该三天两头过来找他,更不该连学业都荒废了,沉默半晌,狠心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这里不用你。” 江稚羽撇嘴道:“没了我谁给你带饭。” “我下午回营地了。” “啊?”江稚羽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你这才休养几天啊?一周都不到吧?” “回营地休养。”陆祈镜话音刚落,桌上的平板便被江稚羽拿了过去,“那我加你一个通讯方式吧,我以后经常找你玩,你账号是……” 江稚羽翻出他的通讯软件,熟悉的聊天框赫然在眼前浮现,到嘴边的话语一个 急刹,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 加过,还被拉黑了…… 他……他就是7号……机主……? “是我。”陆祈镜即刻猜到她凝固在话语里的疑问,坦然承认,“那晚举报你的也是我。” “……”江稚羽嘴角抽了抽。零分零分零分,原来是这死小子背后使坏给她打零分,害她每次疏导完都怀疑自己的实力!还有那次举报,她整整写了三千字的检讨!她费尽心思逮他都快掘地三尺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却敢瞒着她?还瞒了这么久! 江稚羽怒不可遏地揪他衣领,质问道:“污染区我跟你提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嗯?以为受伤了我就不敢收拾你?” “悉听尊便。”陆祈镜语气散漫,江稚羽却硬生生从中听出“有本事打死我”的拽感。 “好、好得很!”江稚羽磨着后槽牙,虎口掐上他的颈,瞬间就闪进了他的精神图景里。 眼见怀揣恨意的她又在口袋里翻东西,陆祈镜安静地等她再次轰炸精神图景,出乎意料的,响彻耳膜的爆炸没有来,她在口袋里掏出几袋种子。 “你喜欢什么花?我给你种点?” “我不喜欢。” 江稚羽没理会他,倒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话,在他只能长出荆棘的贫瘠的土地上撒下花种,浇了点水,像个辛勤的园丁:“向日葵玫瑰花栀子花……每样都给你种一点,来都来了,再给你做个精神疏导吧。” 陆祈镜微微侧身,把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捉拿开,强制退出了疏导程序:“不用了。” 他在嫌弃自己的疏导能力? 江稚羽不死心地问:“真不需要我?” “不需要。” 不要就算了,她还不想辛辛苦苦给他做完疏导还遭他嘲笑技术差呢。 江稚羽气馁一瞬,很快抛却脑后,突然捧起陆祈镜的脸,认真道:“那我走了,你好好养病,好好养花,好吗?好的!” 被迫仰脸的陆祈镜直直对上她的眸,呼吸猛地凝滞一瞬,又遭她调情似的拍了拍脸颊,郁结的羞赧顿时化作愠怒:“……出去。” 江稚羽嬉皮笑脸地溜之大吉,回向导学院去了。 床头的花束静静卧在那,化作一首凝固的诗。 花开得极盛,粉白相间的芍药,火红的玫瑰,雪白的百合,淡黄的雏菊……都在晨光熹微里摇曳着,露珠悬在花瓣上,莹润剔透,将坠未坠。 窗外的风偶尔拂进来,淡香渐渐在屋里散开,如薄雾漫过鼻尖,又像丝绒滑过面颊,香味似是有形的,掺着似有若无的甜,茉莉的清芳浮在上层,底子里沉着厚重的檀味,中间游走着柑橘的活泼。 一名哨兵推着轮椅,在门口驻足,轻敲病房门,提醒道:“陆哥,我来接您回营。” 陆祈镜在他的搀扶下坐上轮椅,哨兵推着他,即将踏出病房时,陆祈镜侧目,最后望了一眼那束花。 推轮椅的哨兵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要带回去吗?” 陆祈镜收回目光,缓缓摇头:“太惹眼了。” 好好养病,好好养花。 那句散在空气里的叮嘱,如花香,在空气里缠绵、萦绕,久久未散去。 陆祈镜倏地撑身,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腿部传来撕裂剧痛,宛如被一柄钢针扎着,他晃晃身,推开身边哨兵着急扶上来的手,忍着痛,慢慢走回床头,停在那束花前。 他从花束里抽出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带着那支花折返回去,坐回轮椅,淡声道: “走吧。” 48. 生日会 时间从指缝间悄然流过。 在向导学院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慢到江稚羽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按下了停滞键,但不知不觉间,竟也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多数时间是在向导学院学习,其间去了一次污染区。有时会去白塔晃晃,也会去傅沉的“安魂曲疏导室”里给新来的客人做精神疏导。 日子很平静,但她经常会给陆祈镜发消息,分享一些还算有趣的日常,只不过他的回复每次都很简单,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任务,日日都无比忙碌。 只有在用他的仪器测试时他的回复算多。每次测完,陆祈镜会认真地总结一份报告,列出她每个疏导细节的不足之处,提出完善建议,用语简洁得像官方文件,却条条有理有据。 比起明宥天天带她去白塔晃悠,只观摩别人疏导,陆祈镜更像她真正的老师,这种极富针对性的训练成效显著。江稚羽依照他给的建议不断精进,明明感觉自己进步飞快,分数却只是一分一分地往上涨。 (江小鸟:为什么到60分不涨了? #:及格就行了。 江小鸟:[我踏马活撕了你.jpg]) 这几天张银雪格外兴奋,她的生日快到了,正忙着给自己筹备一场小小的生日会。又是挑蛋糕,又是选场地,江稚羽见她纠结半天,慷慨地把自家后院的小花园借了出去。 张银雪的确很喜欢江稚羽家的后院花园,场地开阔,鲜花茂盛,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秋千。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一个开满鲜花的秋千。 生日会如期而至,除了江稚羽和林阳,还有两名她儿时的玩伴,不过她们没经历分化,都是普通人。 藤蔓在花枝间舒叶展枝,豚鼠的玩具球骨碌碌地滚落在草坪,小白狗倏地窜出去追逐,鼻头一顶,那球打着滚儿转了两圈,被黑猫爪子按住。 小白狗睁着溜圆的大眼睛盯着黑猫,它优雅地舔舔掌心,前爪轻扬,玩具球一骨碌弹飞出去,划着半弧敲到豚鼠脑门,把小豚鼠砸得直冒星星眼,眼还没睁,半空中跟着玩具球飞窜起来的小白狗,黑影凌空扑下,敦实地摔下来,砸得小豚鼠又一阵头晕目眩。 “丧彪。”江稚羽拎着小狗后颈,按住小狗脑袋伏趴在小豚鼠身前,小狗摆出一副讨好求饶的姿态。 豚鼠缩在张银雪怀里,探出脑袋。 “你可真会取名字,这么可爱的小白狗取个这种名。”林阳伸手,抚上小白狗的头,轻轻揉了揉。 “你那叫小黑又比我好多少。”江稚羽不服回怼道。 林阳一手抓猫,一手抓狗,各自摁在怀中抚,笑应道:“小黑起码贴切,你的丧彪呢……”林阳把小白狗拎起来,板起脸道:“丧彪来,凶一个。” 小白狗呲牙,沉音低吼,目露凶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将人狠咬撕扯,拆吞入腹。 林阳另手把豚鼠举到它面前,质问:“你砸的?” 小白狗顿时目光闪躲,耳朵垂呈飞机耳,尾巴也不敢摇,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 林阳把豚鼠放下,板起脸:“凶一点!” 小白狗龇牙咧嘴,嗓音低吼,恶毒凶狠。 豚鼠一举,再次气焰全消,低呜着讨好。 林阳把小白狗扔回给江稚羽,嗤笑道:“跟你一样的,欺软怕硬。” “……”江稚羽恨铁不成钢地拍狗头,斥道:“真没出息。” 丧彪低呜着,委委屈屈舔她,余光瞧见黑猫踢走了球,又费力地爬起来,追逐前去。 “这是我在我们之前吃的那家甜品店订的蛋糕,你们快试试。”张银雪切好蛋糕,把第一块递给江稚羽,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稚羽,你还记得我们那天第一次去吃甜品吗?” 江稚羽用叉子划一块奶油,咬进嘴里:“记得,怎么了?” “那天……那天我们吃的那几块甜品,你知道是谁做的吗?”张银雪像在说悄悄话,压低了声线,“是陆队长,他当时在执行任务,我们点的那几个,都是他做的。” 小荆棘?他还会做甜品? 江稚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实在想不出那个画面。林阳插话进来道:“什么甜品陆队长的,他给你们做过蛋糕?我没听错吧?这不得把你的魂儿勾飞了。” “林阳!”张银雪怒拍他肩。 “知道知道,不喜欢了嘛……”林阳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手劲儿这么大了,给我骨头都拍歪了。” 一名张银雪的玩伴疑问道:“银雪,你说的是谁呀?” “就是,嗯……我那天跟稚羽在甜品店吃东西,恰巧遇上陆队长潜伏在那抓坏人……”张银雪望着她伙伴迷茫的眸,摆手道,“哎,你们不用管是谁,反正是我和稚羽都认识的一名很厉害的哨兵,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甜品的,所以,我事后回想起来都惊呆了。” “好吃,真的好吃。”江稚羽附和点头。 而且那次之后,她再去那甜品店点餐都不是那个味了。 “那当然了。能当上队长的能是什么普通人?”林阳见怪不怪道,“潜伏的任务必须要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从里到外地伪装,要是一眼就被识破,那也太不专业了。” 众人围坐在院里,切分蛋糕,另一名玩伴注意到桌上还剩下一块,问道:“怎么还有一块呀?人还没来齐吗?” “还差一个!”张银雪下意识抬头,急切地望一眼门口,又低头,面上染上了些紧张的红晕。 林阳挑挑眉,促狭一笑:“会是谁呢?好难猜呢。” 江稚羽撞他,也摆出一副促狭的笑容:“别得意呢,一会猜错了很丢人喔。” “还能猜错?”林阳摸了摸下巴,陷入深思,低声喃喃,“不对呀,难道还有别人?你俩认识,我不认识?” “是周队……行了吧!”张银雪被二人调侃得面色绯红,拿出手机自证清白,“我只是邀请他来吃蛋糕而已,又没说别的什么!” 聊天页面停在二人眼前,显示: (歪歪乖乖:周队长你好,本周六晚上我有一场小小的生日会,如果你有空,可以赏脸来参加吗? Music:生日快乐啊。如果没训练,我尽量来。 歪歪乖乖:嗯嗯!我会给你留一块蛋糕的。) “噢~~~”江稚羽和林阳异口同声地拉长声调,“我会——” “给你留一块——” “蛋糕的——” “你们,你们……”张银雪羞红着脸,忍不住划起一抹奶油朝那两张故作意味深长的脸上抹去:“你俩讨厌鬼,看我把你们都涂白!” 江稚羽眼疾手快把林阳的脑袋摁上前,一大坨奶油照着面招呼上来,林阳惨叫着控诉:“江稚羽!你竟敢出卖我。” 江稚羽笑得正欢,又一坨奶油呼到自己脸上。老实了。 张银雪咯咯笑起来,两名伙伴在她放松警惕时也各自抹了把奶油在她脸上,草坪拉开混战,一时间乱成一团。 “小姐!有客人来。”小落站在门口朝后院高喊一声。 林阳歪歪头:“来了?” 江稚羽连忙道:“快请进来。” 张银雪着急忙慌,四处翻找纸巾:“你们还不快擦干净脸,这样多难看。” 江稚羽和林阳相视一眼,一人蹑手蹑脚地藏到门左边,一人蹑手蹑脚地蹲到门右边的草丛里。 脚步声又轻又快,一路从客厅行至阳台,方踏上草坪,发觉两抹飞窜而出的黑影,陡然警惕躬身,蓦地一闪,向后倏退,凌厉眸光一扫,疑惑却漫了上来。 望着两张涂抹奶油的白花花的脸,周和颂愣了愣,缓缓撤步:“你们……要干嘛?” “好久不见哦,周队长!”江稚羽敲着叉子,笑眯眯靠近,腾身跃起,把心存防备但是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的周和 颂按坐在地,一抹奶油划上脸。 “喂喂喂喂……怎么刚来就要……”周和颂发现躲不开,索性摆烂躺平了,任由那只作恶多端的手在自己脸上涂抹。 林阳跟着凑上来,只敢朝他脸上划一点:“抱歉周队长,我也是被逼的。” 草坪上翻出纸巾,刚擦两下脸的张银雪一转头,看到门口这边已经玩成一团,吓得也顾不上擦了,抱着纸巾忙不迭地跑过来:“哎,你们……怎么这也能玩起来?” 她抱着纸巾抽抽抽,到处分发: “周队长你擦擦。”“稚羽,给你给你,擦干净点,头发还有。”“林阳住手!你不准再涂周队长了。” “谢谢。”接过纸巾的周和颂擦干净脸,撑地起身,跟着她们来到花园,“我好像来晚了?” 他刚下训练就来了,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换,一身黑衣紧贴着健壮的身形,发丝间细密的汗珠残留着,眼底却神采奕奕,器宇轩昂。 “不晚!我们才刚吃一会。”张银雪把最后那块蛋糕盛起来,递到他手里,“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没办法,今天训练得比较晚,我都是抽着时间出来的。”周和颂拿出礼盒递给她,他手边没有色彩鲜艳的包装纸,只好用一个简约的纸盒装起来,又怕过于简陋,在纸盒上画了点花。他轻叹道:“最近太忙,饭都来不及吃,我溜出来蹭个蛋糕,一会给陆兄也带点吃的回去。” “啊?”张银雪举着那块空了的蛋糕盒,惊慌道,“可是没有蛋糕了,要不我们再订一份?” “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的。”周和颂连忙摆手,“我们随便吃点,能填饱肚子就行。” 江稚羽插话进来,摇头故作遗憾:“银雪的厨艺还不错,一直都没机会大展身手,你点几个菜,万一以后有机会吃到呢?” “什么?张银雪居然还唔唔……”林阳未说完的话被江稚羽捂回嘴里,江稚羽顺势递给周和颂一个眼神。 狼吞虎咽吃蛋糕的周和颂耳聪目明,自然接收到这条暗号——想吃热乎的饭么?想吃张银雪亲手做的饭么? 在给周和颂递眼神的同时,她无言中也在揣摩他的心意。 在这一个月里,她不止一次见过周和颂主动给张银雪弹消息,但张银雪一直回得礼貌而冷淡,她原以为张银雪对他并不感兴趣。直到刚刚,张银雪说自己邀请了周和颂,江稚羽才明白她对他是有感情的,也许经过上次表白被拒,这感情多少带上了点逃避的心态,故而只敢悄悄地在心中萌芽,却一直隐而不露。 那么周和颂呢?他只把她当普通朋友吗? 周和颂放下吃干净的盘子,眼眸微抬,落在张银雪那张因尴尬而通红的脸上,嘴角微勾,忽而一笑,笑里略带征询,又匿些愉悦:“哦?你还会做饭吗?” “我不会!”张银雪别过脸,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会也不给你做。” “那真遗憾。”周和颂还是笑,也不尴尬,擦擦嘴站起身,“谢谢款待,我得回营了,你们玩得开心!” 张银雪猛地转过头,惊讶道:“你要走了?” 周和颂无奈耸肩,点点头,随口逗她:“舍不得我?” 张银雪被他逗急眼了,羞恼大喊:“谁舍不得你!吃完就快走!” 目送周和颂离开,江稚羽和林阳连忙怂恿她拆礼物:“他给你送了什么?包装的这么用心,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 张银雪红着脸把礼盒拆开,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雪人。雪人通体洁白,毛茸茸的肚子,黑纽扣做的眼睛,红鼻子微微歪斜,露出几分滑稽。 “好可爱的雪人,这不会是周队长亲手做的吧?”江稚羽若有所思道。 “有可能,看起来真的很用心。”林阳补充道,“这么用心的男人,你不心动吗?” 张银雪咬着下唇,羞恼道:“我才不喜欢他,他只会取笑我!” 49. 怯懦勇敢 周和颂离开江稚羽家的脚步,可以说得上是仓促。 街道上,人流变得稀疏,高架桥上流动的光线,像无形的绳套绊住了他,脚步一点点变得迟缓。不久前听到拒绝的他,其实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失落,只不过被他隐藏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 很早之前,他对张银雪的印象并不深刻,不过是自家兄弟的小桃花,性格怯怯诺诺的,看起来很笨,有点矫情,还有点爱哭。 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掉下山崖那一刻,他最后那一眼,牢牢地锁在山崖上,张银雪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泪水朦胧的脸。 哨兵的命很轻,轻得当腰身上的绳索一断,他便如空中失去羽翼的鸟,直直地朝着山崖下坠去,没有一点缓冲力。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眼——当时他以为他要死了,看到一名向导正为他的死而哭泣。心脏一跳,却算不上心动,感激居多,毕竟在这不算长的人生里,他也有被向导挂念的时候。 他在黑暗中醒来,再次看到那张泪眼朦胧的脸,忍着身上的痛楚,笑着宽慰:“别哭了,还没死。” 张银雪一抹眼泪,拿出药包,轻手轻脚地扶着他,在他肉眼可见流着血的地方涂上药粉,妥帖地包扎。 他口干舌燥,说想喝水,张银雪拿着他的水袋,环顾一眼阴森冰冷的四周,明明害怕,却把心一横,下定决心道:“我去给你装水,你在这等我!” 张银雪趔趄着脚步翻过嶙峋的石堆,身影越来越小,毅然决然朝着不久前路过的那条河边走去。逐渐跟黑暗融为一体,周和颂强撑着精神,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一道小小的人影飞快地朝他奔过来,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仓促慌张,左摇右摆。 周和颂火速抽出光剑,艰难撑身,正打算和追来的透明人决一死战,那抹人影凌空扑过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在他怀里低低地响起。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伏趴在身上的人又突然笨手笨脚地爬起来,夺过他手里的光剑,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回去,对着空气一阵猛烈的劈砍。 周和颂替她打亮手电,照出透明人投在地上的黑影,张银雪胡乱挥舞的动作停住,双手握住光剑,狠下心直冲上前,疯狂劈砍。 她光是斩杀一个透明人就用尽了力气,筋疲力尽地在地上一坐,不敢久坐,又麻利地爬起,跑回来扶起他:“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周和颂努力不把自己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但浑身酸痛使他走两步就喘息,张银雪憋着眼泪,缩着哽咽,一路给他顺气,扶他慢慢前进。 “又来了。” 一旦他感觉到透明人的存在,提醒她,张银雪就会吸吸鼻子,擦擦眼泪,抢过他的光剑和手电,比他先一步冲杀出去。 当然,也有遭透明人攻击的时候,本就站不稳的身形被看不见的手打翻在地,眼泪伴着鼻血汹涌地流,在地上滚了两圈,扶着膝盖站起来,捡起光剑,继续冲上去。然后再一次被狠狠地打倒在地。 周和颂在旁静立。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上去帮忙,他不是腾不出力气,相反的,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任何一个强壮有力的男性在看到被摧残的娇艳花朵都会忍不住怜香惜玉,无论是搭把手还是替她解决敌人,这本就是一名哨兵应当为向导做的。 但他没有。 他看到张银雪正在爆发的,那股不为人知的韧劲。 她像一朵娇艳脆弱的花,此时正面临风摧残、雪冷冻,花儿颤颤巍巍,任风撕扯,在一波又一波的风雪袭来时弯腰缩叶,等待这阵风雪过去,又抖抖寒霜,挺直腰板。 周和颂原本想等恢复些力气就抱着她冲杀出去,只要她一哭喊、一闹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在身后,恨不得四面筑强护得严严实实。 他原是慕强的,这很正常,多数人都对强者怀揣敬意,对弱者仅有怜悯之心,否则他也不会一路追随陆祈镜升至利刃营。他非常理解张银雪对陆祈镜的爱慕之心,那种强大沉稳的气场来自一名实力本就够硬的强大哨兵,足以令人安心。 然而现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气场却源于一名弱者。一名身型矮小,体型娇柔的弱小向导。 她在流眼泪,但那眼泪不是弱者的象征,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发泄。或者说只是一种疼痛下的生理反应,张银雪把眼泪擦干后,又一股脑站起来,拿着光剑,跌跌撞撞地护在他身前,拼命保护他,这朵脆弱娇花正在试图保护一棵参天大树,这让周和颂很意外,也很欣赏。 这一路走得很慢,很艰难,张银雪一路都提着光剑砍杀源源不断凑上来的透明人,一个打倒下去,另一个偷袭上来,好不容易解决完难缠的透明人。张银雪筋疲力尽,身上都是摔出来的淤青,慢慢把周和颂搀扶到一个山洞里,稍作歇息。 周和颂半躺在地,瞧着她小跑出去,捡回一些树枝枯草,慌慌张张跑回来,在地上燃起火堆,似笑非笑地问:“摔疼了吧?张向导。” 张银雪被这关心的话语问得一愣,鼻腔没来由地泛起酸涩,眼泪汹涌而出,掀开摔得青紫的手臂,伴着委屈的哭腔展示:“好痛……呜呜呜……” “来来,给你吹吹。” 他一安慰,张银雪哭得更凶:“呜呜呜……周副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 周和颂半躺在地,轻轻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向导拥进宽阔的胸膛,轻拍她背,嘴角噙着笑意:“拖着我走不远,要不你自己回去?” 张银雪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含泪瞪他:“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吗?” 周和颂弯唇笑笑,不置可否。 张银雪又想起自己当时在模拟赛中被林阳嘲笑的情景,赌气收起情绪,转过身背对他,气愤道:“我不想理你了!” 话音刚落,洞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吼声,一张丧尸蜡白的脸从洞口探进来,在火光摇曳里显得格外惊悚,张银雪整个人汗毛倒立,“啊”一声惊叫,连连往后挪,缩回了周和颂怀里。 周和颂抽出手枪,装弹上膛,把冲进洞内那只丧尸解决完,门口接着传来丧尸们低低的吼叫。 “诶你压到我伤了,嘶——”周和颂故作疼痛,无力地躺倒在地,望着门口,“怎么办,我没力气杀它们了,你能行吗?” 张银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胆战心惊道:“我怕……我不敢……我不会用枪……” “哎!”周和颂沉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躺平,闭上眼睛,“那没办法了,我们在这等死吧。” “不要!我们不能死在这,我还要回去找稚羽。”张银雪惊慌失措地推了推他,周和颂不为所动,只好一狠心,一咬牙,把他的枪扯出来,语气里仍掩不住害怕,“那……那你教我……” 周和颂动了,利落地给自己那把F2000突击步枪填满子弹,手把手教她一些简单的持枪动作和要领后,召出自己的精神体白虎,揉了揉白虎脑袋,轻快道:“去吧,踏雪会保护你。” 张银雪惊奇地看看白虎,又看看周和颂,他的精神体这么强大,难道不能保护他吗?他是故意装弱,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保护吧? 怎么会有这么狡猾又厚脸皮的哨兵啊! 张银雪硬着头皮端起枪,顾虑重重地走出山洞。洞口的丧尸约有二十来个,走姿怪异,歪七扭八地晃荡着。 张银雪慌张地举起枪,回想周和颂教给她的动作,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枪管由于强劲的后坐力不受控制地向上弹,没能命中一只。枪声惊扰几只游荡的丧尸,听到声响,齐齐转过脸,一瘸一拐地走来,速度却极快。 张 银雪心一颤,手脚不受控地发软,下意识回头就跑。 她慌慌张张地跑入山洞,看着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地上的周和颂,又停下脚步,毅然转身,抱着那把半人高的枪急匆匆冲回洞口。 踏雪在她身侧静默而立,仿佛周和颂就在他身侧静默而立。 张银雪胆子大了点,紧按着枪“突突”地打,打得丧尸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过来,她心跳加速,却不挪步,在洞口守了良久。 当她再次匆匆回到洞内,已经不是因为害怕,焦急地推推周和颂,语气急切:“周副队,还有子弹吗?” 周和颂递来满装的弹匣,张银雪手忙脚乱地装好,转身出去。 “张向导。”周和颂忽然叫住她,浅浅一笑,“我有些困,你能守好,让我眯一会吗?” 张银雪回头,原本水雾氤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一滴眼泪,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好!” 这一刻,四周阴冷潮湿的墙壁齐齐褪去冷意,那堆熄灭的灰烬中似有火星跳跃,从凉下来的火堆中弹起,火堆一热,再度熊熊燃烧起焰火。 就这一眼,来自向导的那股无形的,能够让人心神宁静下来的力量,有如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了周和颂的紧张,紧绷的心神完全松弛下来,软成一片。 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过,怯懦和勇敢,这两种完全对立的性格可以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但他现在见识到了。 (Music:小雪人怎么样?喜欢吗? 歪歪乖乖:喜欢,看起来有点呆呆笨笨的。 Music:你看出来了,我是按照你的样子做的。 歪歪乖乖:胡说,我一点也不笨。 Music:但你呆。 歪歪乖乖:[鄙视.jpg]) 张银雪的变化,身为好朋友的江稚羽感受得最清晰。如今别说是安抚凶悍的精神体了,就连直接进入精神失常的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清理也游刃有余。 临近向导学院的季末考核,二人分外刻苦训练。眼瞧着张银雪的分数越来越高,而她的分数还停滞在60,江稚羽恨得牙痒痒。 小荆棘这是存心膈应她。 说不服他好好打分,她还不能换台机子么。测试间里那么多台机器,何必要吊死在7号测试机上。 江稚羽说换就换,径直挑了一台炫彩夺目的测试机,进入模拟的精神图景开始清理。抱着不服的心态,她清理时分外用心,一遍遍回想之前被他揪出来的错误,小心翼翼,十分投入。 96! 江稚羽震惊地盯着测试机屏幕上亮出来的奇高分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她的真实水平? 对,这就是她的真实水平!! 她跟着陆祈镜一对一训练过,跟着明宥去白塔观摩过,也在傅沉的疏导室里实战过,被她疏导完的哨兵们几乎个个痛哭流涕地离开,这证明她的精神疏导技术一点儿也不差。 江稚羽点亮腕表,把明晃晃的96高分拍下来,发给陆祈镜: (江小鸟:[图片] 江小鸟:为什么用别人的机子测试时我的分那么高?你故意压我分是不是?是不是? 江小鸟:我马上就要季末考核了,你再敢压我分试试?) 两小时后,腕表弹回他的回复。 (#:你可以去找别人测。 江小鸟:我找定你了,我承认这种小花招确实很引人注意,你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你这个磨人的小荆棘,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就算是你也不可以动我的分数,如果你敢扣它一分,下回见你我就把你脑袋揉秃腹肌揉平,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 #:0分。 江小鸟:[你说气话,我不信.jpg]) 50. 向导交流会 季末考核那天,江稚羽依旧反骨地挑7号机。 得知自己的实力后,分数已经不重要了。显而易见,陆祈镜在故意压她分。于是她抱着一种更叛逆的心态上机测试——你敢打,我就敢送。 就算她不合格,顶多延长在向导学院的学习时间,再顺便气气她哥而已,她来向导学院本就是来蹭清理污染区的机会的,多留几年,正好多蹭几年。 她早已经做好拿60分的心理准备,甚至0分也无所谓,反正丢的是明宥的脸,明宥的脸随便丢。 成绩出来那一刻,江稚羽注视着屏幕上大大的“97分”,随手拍了拍机子,还以为测试机器坏了。 这分数属实在她意料之外,这真是小荆棘打的?他被夺舍了吧? (江小鸟:小荆棘真是一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呢。想亲死你>3 #:闭嘴。) 江稚羽兴奋地来到傅沉的疏导室,迫不及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傅沉恭喜道:“如果小姐再获得几次出色的成绩,就可以早点毕业了。” “毕业了还能去污染区吗?” “少爷同意就可以。” “那就是不可以。”江稚羽很能听懂这些话外之意。 傅沉笑得无奈:“别灰心,至少小姐的实战经验越来越多了,再去污染区,少爷也不会提心吊胆了。” 在跟傅沉聊天的间隙,屋门轻敲,启了个缝,一条小青蛇呆头呆脑地探进脑袋,望见江稚羽,蛇瞳微亮,游动着蛇身过来,亲昵地缠上她脚腕。 门口的小蛇哨兵探进半张脸,发现江稚羽在,眼底顿时流露出惊喜,推门进来:“傅向导,江向导,你们好!” 傅沉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小蛇。多亏了你上回的宣传,这些时日,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疏导室是越来越多人来了。” 小蛇哨兵一来就被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展颜一笑:“傅向导,作为哨兵,应该是我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善良人,我们这些底层哨兵永远不可能受到治疗。” “给你们提供帮助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傅沉微敛笑意,轻叹道,“现在的白塔真是变天了,受苦的人他们是永远看不见的。” 精神疏导价格越炒越高,表面上是给白塔内的向导足够多的时间休息,无形中却会恶化哨兵与向导间的关系。哨兵们会对天价疏导价格望而却步,那些由标价赋予至高无上地位的向导们也会越来越目中无人。 “是啊。”想起上回跟明宥去白塔遇到的事情,江稚羽附和着说,“我上次去白塔听到有人说,向导素的配比出了问题,越来越多人出售过度稀释的向导素。” “居然还有这种事?”傅沉凝眉。 “那,我之前买的那些向导素,很多都是不合格的了?”小蛇哨兵闻言,气愤地握拳,“难怪我觉得现在用的向导素没有以前的效果明显,原来是有人在向导素上造假,这简直太没人性了。” 江稚羽面色凝重:“这种事情难道没人管吗?” 傅沉沉默着思索了一会,肃声道:“我会向白塔理事会反映这件事的。” 江稚羽点了点头,注意力从白塔放回到小蛇哨兵身上,又眉开眼笑地拉着他,把他推进疏导间:“我们去做精神疏导吧!”趁这机会,也让小蛇看看她的进步。 小蛇哨兵面颊飞红,连手上一直拿着的礼盒都差点忘了送出去:“好……江向导,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上回送的礼物被明宥冷眼,加上这次是来请求精神疏导的,小蛇哨兵下了血本,郑重地给她买下了一瓶昂贵的香薰。他用心打听过了,这个味道是白塔里很多向导都喜欢闻的,在进行精神疏导时,淡淡的香能安神舒心,效果更佳。 温暖指腹抵上眉心,意识操控着精神力,宛如无形的流水,随她一同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里。面对遍地残损脏污的精神世界,江稚羽已经能游刃有余地控制精神领域中的自然力,微一抬手,凝风聚力,风卷残云,掠过精神世界里的每一寸领地,呼啸的风带着粗暴和强势,一寸寸蚕食着哨兵的思维和理智。 精神末梢被强势的精神力触碰、包裹,每一个下意识逃脱的思绪被打断,强硬地回扯,私人领域的边边角角被大力搜刮,像把人高高抛在空中,空无依傍,唯有眼前向导那股精神力是唯一的支撑点,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激起哨兵一阵阵战栗,在她手底下不住地颤抖,低呜。 江稚羽的疏导手段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暴力,也许因为精神体藤蔓天生就赋予她掌控的能力,她能在对方的精神图景中毫不费力地按住那些下意识仓皇逃窜的意识,给予强硬的安抚。 过于强大的精神力的侵袭几乎令哨兵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眼前天旋地转,痛苦与愉悦的交织迫使他发出声声哀鸣,最后在一声难耐的哀嚎中陷入深深的沉睡。 江稚羽抽神而出,面前的疏导对象早已大汗淋漓,眼角噙着泪,睡梦中的手还攥紧她的衣角,衣料上被抓出来的褶皱显示出不久前无比激烈的挣扎。 江稚羽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显而易见,她早就不是疏导一次就被榨干精神力的新手向导了。 这!才是她的真正实力。 疏导完小蛇,腕表弹出明宥的讯息: (难解忧郁:两天后白塔举办向导交流宴会,到时我来接你,穿礼服,打扮隆重点。) 江稚羽才和傅沉蛐蛐完白塔,此时又要硬着头皮去,心内是有些拒绝的。 但这种难得的宴会又勾着她的食欲——大型宴会上多半会有高级厨师亲手筹备各式点心,馋虫上脑,手指一动,一句违背常理却真心实意的询问发了过去。 (江小鸟:有没有宴会菜单? 难解忧郁:……) …… 市中心庞大而高耸的建筑群流光溢彩,悬浮动车的脊背泛着银冷的光,宛若一条银蛇穿梭游走在高耸入云的城市上空。悬浮车一辆接一辆,顺着空中车道依次向天际驶去,时而被巍峨耸立的高楼大厦遮挡,时而径直穿梭过高楼的中空,像被张着大口的巨兽缓缓吞没。 直插云端的白塔在夜间时分更显庄严肃穆,上端隐没在漆黑的夜幕里,透出若有若无的神秘。悬浮车从半空缓缓落下,停在白塔前的广场中,衣着华贵的宾客纷至沓来,踩着红毯步入今夜的宴席。 江稚羽跟在明宥身后,不自觉地摩挲着丝绸手套的边缘。 她听从建议,穿了一条深蓝色的晚礼服,裙摆洒银,在灯光下如星星点点的夜空,缀着银丝缠绕的花朵和蝴蝶结,垂坠下的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链条,点缀着裙摆上的星空。丝绸的布料挽在腰间,轻绵如云,顺滑如水,随着步伐轻微晃荡。 江邢夜不喜欢将自己亲妹妹打扮得花枝招展给外面的男人看,几乎从不会带她出席各种隆重宴会,江稚羽平日里也少有盛装出席的场合。这宽大的礼裙虽然是按照她的尺寸定制,穿上却笨重,不得不提着宽大的裙摆才能加快速度追赶身前的明宥。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先生。”门卫抬手虚拦,明宥笑着退步:“请你稍等,我们是受塔内向导的口头邀约,她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门口静立片刻,夜莺向导的声音传来:“阿宥,稚羽,你们久等了,快进来吧。” 跟随夜莺向导踏入塔内,纤白的手臂按上电梯按键,在等待电梯的过程中,有不少身形高大的哨兵军容严整,队伍整齐地排在他们身后。 明宥的手 随心所欲地搭在江稚羽肩头,散漫地问:“小夜莺,不是向导交流会?怎么来了这么多哨兵?” 夜莺向导笑容亲和,解释道:“有向导说往年的交流会有些枯燥,提议加一些活动,这次的交流会,副会长亲自审批,在交流会后举办一场大型的哨兵选拔赛。” 江稚羽往旁边挪了挪身体,悄咪咪矮下肩,把明宥搭在肩上的手倒走。 “哨兵选拔赛?第一次听说。” 电梯门往两侧移开,江稚羽提着群摆率先冲进去。 “是呀,这不仅给了哨兵们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也能让向导们对这些实力强劲的优秀哨兵们有更深印象,前五名可以在白塔里免费疏导一年,第一名还能受到副会长亲自颁奖。” 人群挤进来,明宥的手臂又不自觉地把她的肩当成了扶手。江稚羽无声气恼。 “这活动不错,有竞争才会有激情,这比只举办单纯的向导交流会有趣多了。”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挨上了江稚羽的手背,一低头,发现是只端坐的金毛犬,江稚羽眼前一亮,轻轻地抚上小犬绒绒的脑袋。 眼前肃立的高大哨兵转过头来,垂眸望见是一个容貌清丽,着装华美的小向导,清了清嗓,微笑介绍道:“您好,这是我的精神体,希望没有吓到您。” “没有没有,它很可爱,可以多摸两下吗?”谁能拒绝一只绒绒又乖顺的小狗啊。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金毛哨兵笑着颔首。 得到应允,江稚羽把整只小狗脑袋按进怀里揉,那哨兵转过身去,垂手攥拳,强忍着精神体传来的异样触感,憋得面色涨红。 “江稚羽。”明宥低声喝止住他,扯她的手臂把半个身子都挨在别人精神体上的江稚羽拉起来,“不要乱摸别人的精神体。” “可是别人同意了。”被剥夺摸狗权的江稚羽蔫道。 金毛哨兵问她:“向导小姐一会会来观摩‘哨兵选拔赛’吗?” 来都来了,当然得看。 江稚羽正要出声,明宥上前一步,拦在她的回答前率先开口:“会看,但不一定看你,我们不会待太晚,我得早点送她回去。” 平白受明宥满带宣誓主权一样的言语回击,金毛哨兵面上的得体微笑未减半分,垂望江稚羽道:“好,祝几位玩得开心。” 电梯“叮”一声停稳,门开启,明宥拉着江稚羽快步走出,江稚羽只来得及最后跟金毛哨兵道别一声:“祝你旗开得胜!” 步入大厅的瞬间,视野开阔,她意识到他们坐着白塔的电梯是一路下行,白塔底下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大厅,精致宏伟。穹顶上悬挂的水晶吊灯将光影折射出细碎的鳞光,四壁的光条嵌入墙内,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墙壁上覆盖着深红的丝绸壁毯,如高空垂下的水瀑,纯白的大理石地面锃亮干净,拖地的裙摆划过而不沾灰。 大厅内分不同区域,左侧是哨兵休息区,右侧是向导交流区,中间有相互重合的区域,向导和哨兵们可以在中间区域互见交流,矜贵温和的男女向导们多数都聚集在交流区,手持玻璃杯晃荡着杯中酒液,与同行们一边品味出手于大厨的美味食物:缀有金箔的牛排小塔,玫瑰花形的三文鱼卷,镶嵌着鱿鱼片的龙虾…… 在此区域,江稚羽见到了很多气质出众的向导,有些在白塔里匆匆一眼扫过,有些从未见过,他们的精神体各式各样:海豚、兔子、水母、考拉等等,在地面上打着滚,趴着睡,亦或是追逐玩闹,活像一个动物园。 趁明宥在和那群向导寒暄的空隙,江稚羽的目光锁定镀银的旋转托盘上美味的食物,轻手轻脚地开溜,停在香草千层酥塔前,大快朵颐。 “江向导?”一道半带惊喜的声音喊住她。 51. 未婚夫 江稚羽循声望去,眸光也亮,叼着叉子,端着没吃完的千层酥和芝士焗面,小碎步越过人群,来到中间。 “陈弛?你怎么来了?哦,你是来参加'哨兵选拔赛'的吧?” 陈弛略带心虚地舔了舔唇,说话有些磕巴:“……嗯,参加选拔赛是次要的,我是想来这里……见识见识人间美味。” 原来跟她一样是来蹭吃蹭喝的啊。 “嗐!”江稚羽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从自己的盘子底下抽出一个新盘子递给他,“那没事了,我还真以为你志向这么远大。” 不怕兄弟有出息,就怕兄弟偷偷背着自己长出息。 陈弛黑了脸,气愤地戳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什么意思,我也是有上进心的好吗?我来观摩观摩那些优秀哨兵的实战,可比我一个人埋头训练有用多了。” “陈弛,背着我们泡妹呢?” 两名哨兵勾肩搭背走来,勾着陈弛的后衣领将他往后扯了扯,陈弛往后倒退两步,忙伸手接住嘴里掉出来的食物,回瞪一眼,纠正他们:“不是泡妹,这我大哥,江向导。” 又向江稚羽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朋友。” 两名哨兵笑着上前伸出手:“不好意思江向导,我随口说的。陈弛大哥就是我大哥,你叫我小光就好。”“江向导你好,可以叫我小尉。” “你们好你们好!”江稚羽礼貌笑着,一一回握,“你们也是来参加比赛的?” “陈弛参加了,我们来看他比赛。” “噢……”江稚羽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陈弛身上,突然问:“那你待会能不能给我玩玩?” 小光闻言:!? 小尉猛抬头:!? “啊?”有了上回的经验,陈弛秒懂,咽下食物,有些犹豫道,“这么多人看着呢,这不好吧?” “就玩一把。”江稚羽祈求地拽了拽陈弛衣袖,“我这次有进步了,不会弄伤你的。” 小光小尉震惊得面面相觑,颤着声道:“你们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好开放。 陈弛“唰”地抬起脑袋,脑子一转,飞快解释:“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是精神链接,精神链接啊。” 鬼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把精神链接说得这么歧义,该不会她每次都把操控哨兵当成是一场游戏吧?他的清白差点毁了啊! “对啊,就是精神链接啊,给我链一把玩玩。你们想哪里去了?” 江稚羽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精神链接在她眼中纯粹是在玩一架精密的提线人偶,对方的一举一动受她左右,在实景下控制哨兵作战可比在游戏里控制角色好玩多了。 “哦哦,你的意思是用精神链接控制他参赛啊?”小光理解完,还是觉得离谱。这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但在这种情况下参赛,双方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本人对决了。小尉皱眉道:“这算开挂吗?” “算添堵吧……”江稚羽对手指,她还是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的。 陈弛:“……”上回精神疏导的教训他还没忘呢! 江稚羽软磨不了陈弛松口,只好作罢,觉得等待时间太长,为打发时间,从侧包里拿出一副牌问大家:“比赛还有这么久,你们无不无聊?一起打牌吗?” 小光和陈弛眼睛皆是一亮,小光惊喜道:“你居然还带了牌,这必须打啊,来来来!” “江向导,你太懂利用时间了,我闲的都要数马卡龙塔了。” 小尉有点迟疑:“这么隆重的场合,会不会,有点……不太合礼?” “我们找个角落打,又不会影响别人。”“我同意,我们自己打自己的,不影响别人就好啦!” 几人互相怂恿,一边推着小尉钻到哨兵休息区的角落,江稚羽也不心疼自己的礼裙了,径直坐到地上,裙摆铺地,四人围坐,打起了牌。 “黄5!”“转蓝!”“转绿!” “绿8!”“没有?摸牌摸牌!” “哼哼,给我加4!”“我靠,你阴我!” “给我再加2!”“呜呜,你们好讨厌。” “蓝2!UNO!”“大哥他UNO了你快点干他!” “不准U,给我加4!”“哈哈哈哈哈,摸牌摸牌。小样,还敢UNO?” “谁输了?”“谁输了?” 两只手指齐齐指向陈弛,江稚羽端上来一根硬如粗铁、干如沙漠的法棍面包,陈弛泪流满面:“我不要吃啊……”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不能喝水!” “我恨你们……”陈弛流着宽面条泪把干巴面包吃下去,粗糙的面包划过嗓子像有沙子在磨,心里暗暗发誓下把一定要赢回来,“你们下局完了。再来!” “蓝7!”“蓝5。”“转绿!” “你夹牌!大哥他夹牌,我看到了!”“犯规啊这,给他上点劲爆的惩罚。” “鱼子酱,来,张嘴。” “啪!” “不是让你掌嘴!”“让你夹牌!我也要扇!” 被塞一口鱼子酱又被甩了一巴掌的小光和着眼泪把委屈吞进肚子里。 角落里的牌局混战割据,没人注意到,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来,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你的精神体召不出来了?”询问的语气掺着漫不经心,指缝的烟灰抖落,烟条被摁熄在烟灰缸里。 “不是召不出来。”桌旁的青年端坐如松,语调从容,听不出情绪,“是死了。” “死了?”那人转过头,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诧异。 “死了。”一声简短的重复。 艳丽的女人莲步生花,款款走来,指尖捏着一支细长的香槟杯,暗红色丝绒长裙裹着窈窕的身段,乌黑长发盘成低髻,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边,与耳边的钻石坠子一同随着步态晃荡,停在二人面前,笑着喊道:“蒋叔,您在这呢。” 蒋金硕从座位上站起,眼含温笑,举起酒杯,与来前的女人碰杯:“萱儿,几日不见,长得是越发水灵了。” 安萱嗔笑,轻拍他肩:“您就会拿这句话哄我。”眼波流转,停在一旁的陆祈镜身上,眸光微动,问道:“这位是……?” 陆祈镜无声起立,脊背笔直,手中玻璃杯稍低半寸,与女人递来的香槟杯轻击,声音低沉:“陆祈镜,幸会。” “原来是陆中校呀?我认得你。”安萱眉眼蕴笑,愉悦道,“蒋叔背地里说您是他干儿子呢。” “你这臭丫头,一来就拆我台。”蒋金硕乐呵呵笑,“那萱儿你觉得,我这干儿子如何?可瞧得上?” 安萱轻挽上蒋金硕的胳膊,侧头打量他。 青年眉眼冷锐,鼻梁高挺,下颌利落,一身合体的军装,掩去一身健壮紧实的肌肉,却掩不住独属于哨兵那股刚毅之气。 他身形高大,身材修长匀称,立如青松,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沉稳,连每一次均匀的呼吸都仿佛克制有度,一言一行皆严格恪守命令,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感觉到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度。 能力出众的哨兵难得,能力出众加上相貌俊逸的哨兵更是难得,她隔着大老远就注意到这人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冷峻气质,要不是对方一直在哨兵休息区安坐如山,她早过来搭讪了。 “陆中校如此优秀,瞧不瞧得上我能说了算?”安萱掩嘴轻笑,白皙玉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顺着滑向紧实有力的腰,又蓦地抬手,轻按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上,勾指打着圈,抬眼问道,“陆中校,您定亲了么?心里……有人了么?” 陆祈镜眉眼微垂,静望着她:“没有。” “没定亲 ?没人?如果都没有……考不考虑留个我,在您心中?”安萱眼波流转,神情语态尽显娇媚。 “您言重了。”陆祈镜不着痕迹地稍拉开距离,不卑不亢,“安小姐身份尊贵,我这是高攀了。” 得知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安萱不由心生欢喜,调笑道:“我还没介绍自己呢,陆中校。” “久仰安小姐大名。” 安萱越发喜爱这名言行稳重,克制有礼的哨兵,反问道:“既然久仰我的大名,怎么从不见你来白塔找我精神疏导呢?” 陆祈镜面上不露声色,平静淡声道:“怕冒昧前去打扰安小姐。日后有机会,一定。” 蒋金硕在旁听着,眉梢轻抬,眼里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打趣道:“萱儿,你可要想清楚喽,这小子事多事忙,整日不着家。别说是白塔了,自己营地都待不住呢。” “那我就更喜欢了。”安萱眉开眼笑,拴住一名哨兵的心还不简单,毕竟,她的疏导手法已经拴住好几名哨兵的心了,她完全有把握用高超的精神疏导技术,让哨兵们对她恋恋不舍。 她晃着酒杯主动邀请:“陆中校,您愿赏脸,与我喝几杯么?” “抱歉,一会有比赛。”陆祈镜理由充分,利落回绝。 “差点忘了,那便祝陆中校,一举夺魁。” “谢谢。” 以为寒暄就此结束的陆祈镜正欲退步落座,安萱却忽的上前,按住他的肩,踮起脚尖,整理他的衣领,抚平褶皱,在他耳畔低声,吐息如兰:“别忘了,要来白塔找我,我随时恭候您。” 陆祈镜忍住下意识回避的冲动,喉结滚动,轻微颔首。 安萱笑盈盈地离开,不出片刻,又一道人影走来:“蒋上校,晚上好!” 明宥原本在和朋友聊天,一回头,见不着江稚羽,在向导交流区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好硬着头皮过来哨兵区域寻找,遇到官职大的,免不了问候几声,余光扫视着哨兵区域,终于在桌椅遮挡的幕帘后看见礼裙一角。 蒋金硕循声起立,和善地握手:“明家小少爷,不用这么郑重,叫我一声蒋叔我也应你,哈哈哈哈……” “那我就不跟您做虚礼了,蒋叔,最近身体可好?” “好,有你惦记着,不敢不好。”明宥乱瞥的余光没能躲过蒋金硕精明的视线,不问也能猜到他的意图,蒋金硕话语一转,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江稚羽,“那日托你转递信件那丫头,信我看了,写得相当好啊。” 听到自己的学员被夸赞,明宥面上笑意更盛:“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莫大的荣幸。” “哦?你们两个似乎关系不错?”这话勾起蒋金硕的兴趣,微笑调侃道,“说起来,该不会……是明家未来的儿媳妇吧?” 角落里的江稚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祈镜撩眼一瞥,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流言初露端倪,暗自轻叹。 “我是她的助教,算是师徒吧。”明宥再看去时,注意到了几名围坐在她身边的哨兵,江稚羽正在发牌,面上的笑容灿烂如火,明晃晃的。 她在对着别人笑。 不知怎的,明宥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很刺眼,他从未见过江稚羽面对他时有过这么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每次示好她都回以假笑,有时甚至连个笑容都懒得施舍,“呵呵”两声就算应了,但是她现在竟然在跟其他的男人一起打牌,还对着他们笑? 明宥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火气,话锋一转,接着续道:“不过,我打算向她求婚,成为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陆祈镜无意识地抬眼,扫过明宥面上深情而自信的笑,沉默垂眸。 明宥敏感地捕捉道这束似有若无的打量眼神,转而问道:“陆先生似乎有些意外?” 陆祈镜抿了抿唇:“祝你成功。” 52. 你很高贵吗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向导会在安排下匹配到自己的专属哨兵,与之携手共老。但由于向导人数稀缺,高层非常尊重向导的选择,连一名向导匹配多名哨兵的资格都开放了,向导与向导之间并非不可能。 “我也意外着呢。好啊,这真是天作之合……婚礼请柬可别忘了给你蒋叔一份。” “一定的,到时还得请蒋叔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参加才是。” 蒋金硕的话如一根细细的银钩,勾起明宥的虚荣心,利刃营的长官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如果参加他的婚礼,这将带给他多大的脸面。 不,如果江稚羽真的和他结婚,作为战略部部长的妹妹,能来的多半是高官贵客,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的地位节节攀升,还愁得不到关注么? 什么明家小少爷,什么明宥学长,他早就听厌了。要听就听那些身份尊贵,地位显赫的人客客气气地喊他“明先生”“明总”。 一想到这,明宥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想借此机会向蒋金硕介绍自己未来的“未婚妻”,于是喊住一名路过的侍者,把角落里打牌的江稚羽叫过来。 江稚羽正玩在兴头上,不防摸鱼被逮,赶忙拍拍裙子上的食物碎屑,提着厚重的裙摆匆匆跑来,规矩站好,捂嘴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 陈弛一行人抬头见是长官,也匆忙赶到,行礼道:“蒋上校!陆中校!” “蒋上校好……”江稚羽于是跟着学,猛一抬头,眼眸倏亮。她第一次见小荆棘穿的不是作训服而是正装,仪容肃正,眉目冷峻,衬得他别有一股凛然风骨。 帅得她差点没认出来。 碰见熟人的江稚羽心中一喜,招呼还没打,陆祈镜已经云淡风轻地伸出手,不咸不淡道:“初次见面,你好。” 初次见面? 江稚羽扯了扯嘴角,笑着握上他的手,在他脑子里小发雷霆。 真是乌龟吃王八——你六亲不认呢。 蒋金硕眸光落在江稚羽身上,笑意温和,不疾不徐道:“这位就是江小姐吧?你文采很好,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有这么独到的见解,你的信属实是让我眼前一亮。” “谢谢您的肯定!”江稚羽恭声回应,眼眸随着思绪流转,与蒋金硕对视上,才想起来,这应该就是当初她递交信件的那名长官了。 在她的刻板印象中,上位者往往是严肃苛刻的,这名长官虽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看起来却亲和包容,从容优雅,令人如沐春风,怎么也不像是个严苛对待下属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过度纵容,才导致钟萍毫无悔改之意,屡次挑衅她。 “你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吧?时间宝贵,我也不占着了。”蒋金硕微微侧首,注视陈弛等人,语带关切,“去吧,不要错过比赛,保持军纪,不要冲撞贵客。” “是!” 没听出蒋金硕语气里有什么不满,便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还好遇见的是蒋上校,听闻他对下属素来宽厚,不像其他长官那么严格,要是换上其他营的长官,看到他们在赛前松弛得打牌,回营后肯定要加训了。 陈弛等人松了一口气,匆忙离开。 我呢? 眼瞅着陈弛他们回去接着玩,江稚羽郁闷了,转头眼巴巴地征询明宥的同意。 明宥正想借此机会跟蒋金硕好好套近乎,以婚礼为话题展开了诸多讨论,二人再次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把身边的江稚羽晾在一旁。 此刻能回应她的,只有静立在蒋金硕身旁的陆祈镜。 像家长牵着小孩出门买菜遇见邻居停下来侃东家熊孩偷了瓜西家流氓采了花南边夫妻又吵架村口鸡蛋抢了吗,聊得昏天暗地鸡鸣狗醒,徒留干等着的两小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江稚羽无声询问:待会一起来玩吗? 陆祈镜神色未动:不玩。 江稚羽:一起玩一会嘛。就一会。 陆祈镜:不玩。 江稚羽:小↘荆↗棘~。 陆祈镜:不。 没意思。 江稚羽撇撇嘴,轻手轻脚地溜走。 余光瞥见江稚羽离开的蒋金硕,递了个眼神给陆祈镜,示意他去准备比赛。 陆祈镜会意,走进更衣室。 “江向导,你输了!”“天啊,你终于输一回了。” 牌局又过一轮,江稚羽第一次迎来输局。不久前被她整惨的几人纷纷摩拳擦掌,势必要把场子找回来:“吃一口辣椒酱吧!”“或者喝一小杯醋?” “不行不行,这些都不够刺激,来点刺激的。” “就是,江向导都坑我们这么多回了,来点刺激的惩罚。” 小光忽然灵机一动,抽出一根饼干,摸着下巴提议道:“这样吧,你去找个人一起把这根饼干吃掉。” 小尉张了张口,有些迟疑:“江向导是女孩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我又没指定跟谁吃,跟女生吃也行啊。”小光反驳,挑眉看向江稚羽,“江向导,你敢吗?” “这个好,但你确定她会同意?”陈弛挠了挠头,可他目前也没想到什么更有趣的惩罚来扬眉吐气。 “这样吧,”为了说服江稚羽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他心一横,加注筹码,“如果你挑战成功,我就同意你用精神链接替我我打一盘比赛。” 如果江向导这都豁得出去,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区区一次精神链接而已。 “真的?”江稚羽眼底闪过一抹惊喜,飞快夺过饼干,毫不犹豫道,“我可不是玩不起的人。说定了啊,如果我成功了你就要给我玩一盘。” 不就是找个人吃条饼干吗,不在话下。吃完还能参加比赛,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江稚羽拿起饼干,心中已有人选,四处张望,身后蓦然响起陈弛的轻笑:“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我擦!?居然还有倒计时? 江稚羽的腿不受控制地飞跑起来。 换上作战服的陆祈镜刚从更衣室走出,江稚羽像一阵风呼啸着吹过,径直把他刮倒在隔壁的杂物间内。 “小荆棘小荆棘咬一口咬一口快快快!” 人还没从她急切匆忙的神态里读出什么要紧事,对方抬手弹断半根饼干,鼓嘴叼着,一张妆容清新、娥眉淡扫的脸便带着阴影压了下来。 陆祈镜不明所以,下意识往后倒,她便急不可耐前倾身,努力地把那根饼干怼他嘴里。 快吃啊快吃啊还有两分半还有两分二十五秒两分二十秒! 时间!! 时间紧迫!!! 陆祈镜面无表情地按着她脑门,把她脑袋推远,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游戏输了惩罚是找个人一起吃掉一根饼干。”江稚羽叼着饼干语速飞快,嘴里饼干随她唇动上下摇晃,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腕表,时间还在流逝。 “……”陆祈镜感觉眉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一股狗味:别的哨兵的精神体。 五分钟前:和一群哨兵打牌。 现在:找个人一起吃饼干。 没规没矩。 真的太猖狂了。 到底是什么环境下能培养出这么任性散漫,无视男女有别的向导。 陆祈镜不想知道,但他猜测,估计就是因为她如此不拘礼数,随口撩拨,才致使明宥误以为她喜欢他,把求婚说得轻而易举,好像她的感情唾手可得一样。 被人占便宜了都不知道,还有心思玩闹。 “江稚羽。”陆祈镜抽掉她嘴里的饼干,头痛地把她扶直,目光与之平视,板起脸,态度严肃,“我们谈谈。” 江稚羽眨眼,丝毫不掩饰眼底愉悦: “谈什么?恋爱吗?” 陆祈镜按住她唇,示意她闭嘴,声音沉静,语气郑重:“第一,你是向导,在正常情况下,你不应该跟哨兵过分亲密,特别是男性哨兵,明白吗?” 他在认真地叮嘱她。 小荆棘虽然嘴硬,但很有礼貌,还很懂规矩嘛。 江稚羽扭扭捏捏:“我只跟你亲密。” 陆祈镜哑嗓,有种真心话说给聋子听的无力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接着循循善诱:“第二,现在开始,和我撇清关系。” “为什么?你很高贵吗?”江稚羽反问。 陆祈镜耐心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 江稚羽只当他厌人厌世厌全宇宙症犯了,要跟所有人划清界限一个人清静,非常善解人意地点头。 “第三,不要坐地上。太凉。” “我有穿长裤。”江稚羽掀起裙子一角告诉他,随后支起脑袋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转念一想,她打牌时一高兴起来确实有些目中无人,小荆棘居然早就注意到她,还关心她!? “关心我?你暗恋我?” “闭嘴。” 一个脑瓜崩在话音落下后精准弹在她脑门,江稚羽吃痛捂额,看到腕表,旋即发现时间在流逝,她挑战还没完成! 被他板起脸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连正事都忘了。她真心想用精神链接控个哨兵参与一场争霸赛啊! 60秒……50秒……40秒…… “那,那……事已至此,先吃饼干吧。”江稚羽把饼干叼回来,再次压上去。 怎么还没完了? 刚说完别随便跟人亲密,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陆祈镜头痛欲裂,气闷又无可奈何,张嘴想接着说,一根饼干已抵上唇,摸索着探进齿间。 ……?! 温热的鼻息撒在脸上,刚组织的语言被这热气一抚,转眼一片空白,呼吸交错间,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唇间传来温温的触感,一触即离。 这明显带着轻挑和玩味的触碰如退潮的海浪,卷走他脑子里所有思绪,那抹因紧张憋出来的红晕还没爬上脸,半根饼干已被咬断在齿间,江稚羽嚼着剩下那半根,似笑非笑地欣赏陆祈镜愣神。 饼干吃了帅哥调戏了挑战成功了比赛也能如愿参加了。 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还能轮到她。 哦,要是能精神链接玩玩小荆棘就好了,他实力这么强,就算她是菜鸟也能被带飞吧。 江稚羽瞥眼时间,吓了一跳,还有20秒,得赶快回去跟他们回复结果。赶忙手忙脚乱爬起来,脚踩裙摆蓦地一滑,又“砰”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在陆祈镜胸口上。 陆祈镜:“……”我忍。 “不好意思啊,脚滑了。”江稚羽扶正脑袋上的首饰,再次左手拽裙摆右手撩衣服,从他身上站起来,拾掇拾掇自己,转头就要离开。 动作之干脆仿佛她是出来偷情的,为了怕被正宫发现不得不尽快回去。 “噢对了!”偷情人士江稚羽恍然想起什么,临走前转头交代了一句,“下次有机会你也要给我玩玩好吗?好的那我走了。” 没等人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江稚羽已经出了杂物间,甚至贴心地给他带上了门,怕这朵玫瑰在公共场合红温会引来更多人采撷。 玩什么……不是……又在说什么不正不经的话。 这话也太糙了。还有…… 也?! 陆祈镜时常因为自己脑子转的过快而无法正确屏蔽信息,他知道江稚羽这种人十句话中有九句话都是搞人心态的废话,但每每由于对方真假参半而频频中招。 所以当他意识到江稚羽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杂物间内,一柄可怜的扫把被某人一拳砸成两截。 53. 决赛 白塔在举办向导交流会的同时,首次举办了一场大型的哨兵选拔赛。 在白塔里的向导们,每天的生活都是为前来寻求疏导的哨兵们提供帮助,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枯燥无味的生活。而现在,在每一年的向导交流会后,多了一项演出。 至少对向导们来说,哨兵选拔赛是一场大型演出,他们热衷于看这些哨兵们带来充满力量,让人热血沸腾的格斗,这些骁勇善战、威猛刚毅的战士们几乎只有在污染区战斗时会显露出如此有血性、善战的一面。 平时当他们寻求自己的精神疏导时,哨兵们往往都对他们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一个个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的哨兵们各个乖顺柔弱得可怜。常年不出白塔,连污染区都不怎么涉足的向导们也就只能通过哨兵选拔赛来重温他们的力量和韧劲。 无论是曾经和平繁荣的年代,还是如今异形横行,污染区蚕食着每一寸土地的时代,弱肉强食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当向导和哨兵人数的天平倾斜,这个局面变得分外明显。 来参加的比赛的哨兵们大都希望能在这场选拔赛中让众多向导看到自己的实力,再不济也要留下深刻印象,日后在向导们选择心仪哨兵作为伴侣时,能有资格成为候选人。 哨兵们如暗中淬炼了很久的刀剑,寂寂无名地蛰伏了许多年,都渴望出类拔萃,崭露头角。 此次赛事设在白塔地下的大型竞技场内,由于是第一次举办这种大型赛事,到场的观众尤其多,整个看台坐满了观众,乌泱泱一大片,人声鼎沸,出入口通道被围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人头。 上半场是初赛,江稚羽得偿所愿地和陈弛建立了精神链接,操控着他和一名人高马大的犀牛哨兵对决,此时此刻,她的视野不仅有看台上整个竞技台的俯视视角,还有与对手面对面的竞技视角。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江稚羽从未有过这么惊险刺激的游戏体验。 陈弛——应当说是江稚羽此刻飞手扬拳,砸在哨兵右肩,纵步侧身避过对手倾斜时的划掌,抽拳再捶他腰腹,没想到哨兵躲了过去,一旁的犀牛精神体露出凶狠的獠牙扑来。 陈弛的精神体海豹甩头把犀牛嘴撞得一歪,那犀牛用尖尖的利角顶开海豹笨拙的身躯,抬脚一踩,却被海豹张着利嘴咬上来。 精神体间斗得难舍难分,哨兵之间也处在僵持不下的阶段,犀牛哨兵的每一道拳头都带着无比巨大的威力重重砸下来,江稚羽闪躲不及挨了一捶,但她没什么感觉——毕竟这拳头是砸在陈弛脸上的,在精神图景角落的陈弛惨叫一声,无数星星像走马灯一样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 陈弛的力道不如对方大,只能以速度取胜,江稚羽飞速运转脑袋意识到这一点,拧腰斜身一闪,侧步躲过哨兵再捶来的一拳,滑到他腋下,抬起右脚朝人胁侧踢去。 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哨兵几乎能在出手的瞬间快速摸清对方的攻击门路,但遗憾的是,江稚羽并未受过专业训练,全凭直觉打,出招飞快果决,却招招不按套路。 犀牛哨兵格挡髋部,下方一拳冲上来砸上下颌,他猜下一招应曲肘顺势横劈脖颈,下一秒髋部一痛,后退的步伐被人伸脚一拐,笨重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你打架好阴啊。”陈弛在精神图景里弱弱地说道。随即腹部挨了犀牛哨兵一拳,话头一转,“还不够阴,江向导,给我狠狠打!” 江稚羽觉得他很聒噪,用刻薄的点评堵住了他即将叽叽喳喳的话语:“速度还是很慢啊,陈弛,训练又偷懒了吧?” 陈弛老实地闭紧了嘴巴。 好在初赛时对决的都是实力不高的哨兵,江稚羽操控着陈弛和犀牛哨兵僵持了很久,最终居然以耐力险胜一局。 陈弛也很意外赢下了这一把,他深知江稚羽是一瓶水装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新手,只发挥了他实力的百分之六十不到,还好他平日充分训练自己的耐力,在这最终时刻能够扳下一局。 但这庆幸中也带了些痛苦,因为江稚羽躲闪不会预判导致他平白挨了不少原本能躲过去的拳头,身上腿上背上都泛着酸痛,也不知道拖着这副肿痛难忍的躯体还能不能参与接下来的比赛。 江稚羽玩够后,心满意足地坐在看台上观摩战斗。 初赛漫长,一名又一名的哨兵们站上赛场,上演一出出精彩绝伦的对抗。 有的人在绝境中反杀,凭着坚韧毅力撑到了最后,把对手击落台下。有的人稳如泰山,自从上台后一路打下了好几名竞争对手,却由于一次大意输掉了比赛。 初赛更多是赤手空拳地格斗,往往不出四十招就能看出双方的实力差距,点到即止,最多受一些皮肉伤,不会危及生命。毕竟获胜者得保留足够的体力和精神参加决赛。 决赛就不同了,进入决赛的哨兵必须每人挑一把趁手兵器,签下免责状,在赛场上唯有一方心甘情愿地投降能够终止比赛,否则就得一直战斗到某一方昏迷,或者死亡。 决赛是真正的强者之战,唯有真正有胆有识,实力出众的哨兵有资格参加。 一段漫长的中场休息之后,赛程终于迎来决赛。所有人都期待观摩一场场酣畅淋漓的决斗,目光随着场地上空的光束汇聚到赛场中央,一直热闹的人群迎来难得的安静,无数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竞技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稚羽看到了陆祈镜。 他换上一身纯黑的作战服,回到她熟悉的模样。肌肉紧实刚健,如山岳般巍然矗立,衣襟顺着身材向下,裹住劲瘦腰线,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步态从容,站到竞技台,神情冷淡,静静地注视对面的一人一豹。 双方各自挑了武器,一人立刀,一人握棍,杀气腾腾,哨兵间看起来是势均力敌,可精神体不是。 精神体猎豹率先闪出,张着獠牙以极快的速度飞扑而来。陆祈镜的精神体却毫无动静。 “你的精神体呢?”对面问。 陆祈镜不答,只是掠身闪去。 明晃晃的刀带起一阵雪亮的银光,刀光如飞虹弛出,直取对方咽喉。 两分钟后,猎豹从台上飞出。 又过三分钟,对面的哨兵眼瞧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冷刀,与对手眼底的冷意交织在一起,仿佛这极短的暂停是在给他机会投降,只要时间一过,那刀锋就会毫不犹豫的划过自己的脖颈,血溅当场。 他识趣地投降。 人群响起一阵沸腾的掌声和呼喊,庆祝这名幸运的哨兵以一打二的逆风局稳稳拿下了胜利。 又一名哨兵走上台,带着他的精神体豺狼。 他吸收上一名哨兵的教训,没有先让自己的精神体去战斗,而是和精神体一起冲上去,左右开弓,共同围殴。 陆祈镜稳扎在地的身形再度一动,豺狼哨兵的脸一阵劲风刮过,似乎没能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快的速度,下意识横起刀。 “铿。” 双刀相交只在一瞬,刀光凛然,冷意冰寒,漫天杀气暴涨—— 一股凝滞了的霜寒冷意从竞技场对决的双方身上散开,观众一声唏嘘未落,手腕一引,刀刃上挑,突又哧溜一闪斜划下来。 刀锋顺着陡转,改劈为扫,陆祈镜腕间微抖,足踝一滑 ,趁豺狼飞扑直来的间隙反刀划上它肚皮,直直一刀劈向豺狼腰腹,划出一道十厘米的口子。精神体受伤,豺狼哨兵显然暴怒,大喝一声,出手从飘逸转为凌厉,连绵不绝地砍上来。 他身形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千钧一发之际,陆祈镜侧身闪避直袭咽喉的果决杀意,不防对方蓄一掌冲拳突袭胸口。 一阵气血翻涌,他连退两步,稳住身形,眼中却燃烧出更为炽烈的战意,双眼猩红,再度提刀飞身上去。 观众们皆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竞技场上的对决。 如果第一场这个哨兵以一敌二取得胜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幸运。 但,显然不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召出过自己的精神体和别人公平竞争,每一局,都是以少胜多。 他自从上了台,就没下去过。 杀敌取胜,全凭一把刀。 一名接一名的哨兵走上台,每一个人都谨慎地吸取前几名哨兵的作战经验,各种作战方式层出不穷,几乎每一个人都怀着最谨慎,最果决的心态,但凡抓住机会能将他置于死地,都会毫不犹豫出击。 招招狠厉,好几次,对手的刀刃几乎把他送入死亡边缘,可每一次千钧一发之际,都以毫厘之差被他艰险地避过去。 险象环生只是他的好运,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能将人置于死地。 对手更拼命地出击,丝毫没发现这也有可能是一种以命诱敌的手段,他们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用自己的性命为饵做陷阱,毕竟这种疯狂的手段只要一失手,就会死。 满盘皆输。 但陆祈镜就用这样惊险的手段诱逼不少哨兵急于进攻,于是他就能找到迫切心理下招式的突破口,予以重重的回击。 江稚羽和许多观众一样,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战斗中的陆祈镜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凶残狠辣,招招狠毒,周身充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戾气。 他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鲜红的血飞溅,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淋淋地浸红了他满身。 手里那把刀通红一片,血珠沿着刀尖留下,一滴,两滴,还没落地,那刀又以极快地速度撩起,劈砍而去。 陆祈镜像是杀红了眼,眼底浸着猩红的冷意,之前几名哨兵上台时他还会等待对方出手,砍到最后,竟然连准备时间也不给了,对方一上台,他就提着刀飞闪出去,刀气凌厉,劈头盖脸落下。 但他又仿佛还没失去理智,锋刃裹挟着漫天的戾气,带起一阵惨叫,又能在对方喊出“投降”二字时及时停手,收回杀招,留人一命。 嗜血、果决、狠厉。 一个接一个的哨兵上台,承受他那似是发泄般的招式,汹涌磅礴的刀气冷酷如铁,不带任何情绪,仅仅是为了赢。 仅仅是为了赢,他像一条疯兽,几度命悬一线,几度差点死于敌手。 每当观众们望着他吐出一口鲜血,或者摇摇晃晃地倒下去,都以为他已经筋疲力尽,已经到达了身体极限。 可在下一次对方的招式袭来时,他还是撑着长刀颤巍巍地站起,提上一口气,再度冲杀出去迎战。 观众们都觉得他是不要命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仅仅是为了获得白塔一年内免费疏导的名额吗?可是这名额前五名都有,为什么一定要争个第一呢? 没人知道,就连江稚羽也没想明白。 她实在想不明白,不久前还在杂物间一板一眼地叮嘱她要矜持的人,言辞恳切,话语温柔,转眼间就换上了这样一副嗜血狂徒的形态。 54. 刺杀 她一度觉得自己行事已经足够乖张不羁,够出人意料了,然而有时候陆祈镜总会比她更出人意料,就像上一次在污染区,明明说好把物品还给子民就能出去的,他转头就把王杀了。 他几乎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拼了命的认真,譬如这次选拔赛,他输这一局,下场休息一下再上来战斗,未必会掉出前五。 多数人也就争着冲进前五就好,他偏不,非要撑着一口气杀穿全场,争那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第一名。 不理解。 真是不理解。 江稚羽提心吊胆地观望着战场上的决斗,那些无论看起来多么庞大凶残的精神体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场外,那些有些比他还人高马大的哨兵们一个接一个投降,感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竞技场上,陆祈镜击倒一命哨兵后,忽然抬眼,转眸,直直地朝她望来。 他整个脸都是血淋淋的,唯有那双眸子异常清锐,在人山人海的人群中,他精准地捕捉到她所在的角落,和她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 看她一眼是什么意思? 江稚羽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陆祈镜对面上台的那名哨兵。 金毛哨兵——他的下一个战斗对手。 没想到看起来那么温温和和的金毛哨兵居然也打进了决赛,江稚羽还没忘记电梯里撸小狗时那毛茸茸的手感,太好摸了,暖绒绒的,又软又舒服,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机会…… 不对。 她看到陆祈镜飞冲出去,顶着满脸的血,把那只精神体金毛三下五除二踹下了赛场。 补——药——啊—— 随后迎上金毛哨兵愤怒的眼,再度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他这一场下手格外狠,把金毛哨兵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自身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过度透支的身体避不开近在咫尺的攻击,身上各种伤口一经撕扯,血流的更加汹涌,几乎把他染成了血人。 观众们对陆祈镜的看法,从纯粹看热闹,到关心,到心疼,到现在变成一种尊敬。 他身上浓缩了无数哨兵身上那股毅力和韧劲,眼神坚毅,行动果敢,英勇无畏。 这是真正的战士。 这是蓝苍国培养出来的真正的利刃。 这是他们所崇敬的、所仰慕的真正的英雄。 最后一名哨兵喊出投降时,陆祈镜再也撑不住身体,缓缓倒下。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站了起来,为竞技场上这名一战到底的勇士喝彩,掌声和欢呼回荡在偌大的赛场上,经久不息。 都是眼睁睁看着他打上来的,他的第一名实至名归。无人敢质疑。 观众席上,不少人议论他,得知他是利刃营的,心中崇敬又多几分,竖起大拇指或者夸赞不绝。 陆祈镜被扶下赛场,稍作休息,比赛继续角逐出前四名。 然而观众早已被第一名凌厉的身法和剽悍的出招所震慑,大饱眼福后,接下来的比赛,怎么看也觉得不如之前的精彩。 赛程来到尾声,按照流程,第一名将接受白塔理事会副会长的亲自颁奖。 副会长仪表堂堂,领着陆祈镜走到赛场中央,面带笑意,从容站定。面对获得光荣奖项的陆祈镜,他眼中充满欣赏,含笑整理他染血的衣襟,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表示鼓励。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接过礼仪递来的奖杯,把奖杯递到陆祈镜手中,笑吟吟地和他握手。 陆祈镜忽然握着副理事会的手,单膝而跪,将自己的眉心贴在男人的手背上。 依顺、臣服的姿态。 在场人皆目露惊愕之色,没想到这第一名会对副会长做出臣服的姿态,哨兵们是桀骜难驯的野兽,几乎很难愿意放低姿态,轻易服从于谁,更别说是选拔赛的冠军了。 他明明有资格狂傲,有资格不羁,甚至有资格和副会长提出一些特权。 但他没有,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副会长下跪,表现出言听计从的顺服。 副会长心中一软,自然地欠身下来,轻轻把这只乖驯的野兽拥入怀,表示安抚。 旋即,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蓦地现出,捅进了副会长的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陆祈镜脸上好不容易擦干血迹,此刻鲜血再次喷洒上来,又糊他满脸的红。 所有人皆大惊失色,眼睁睁看到副会长在弯腰刹那,捂着胸口直挺挺地栽倒下去,而那名冠军,手上,一柄尖锐的、沾满了血的匕首,明晃晃的,映着他犀利的眉目。 他杀了副会长! 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刺杀副会长! 他疯了?! 先是礼仪尖锐的惨叫响彻在赛场中央,反应过来的保镖直冲上来,一拳把陆祈镜打倒在地,陆祈镜死战至此,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把刀捅进对方身体里,现下如释重负,不再反抗,也无力反抗,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赛场上乱成一片。 两名保镖手忙脚乱地把奄奄一息的副会长抬上担架,一路护送去医院治疗,有人慌乱起来,就怕下一个被杀的人是自己,四散奔逃,鱼贯涌向出口;有人愤怒至极,破口大骂;有人心存恐惧,频频尖叫;有人咋呼叫嚷,有人冷嘲热讽。 他们嘲笑陆祈镜不知好歹,一路血战竟然是为了行刺! 他那样的本事,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什么样的美丽向导不爱?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不能用特权和金钱摆平?竟在众目睽睽下做出最愚蠢的选择,刺杀位高权重的副会长? 愚蠢啊。愚蠢至极! 这算什么英雄,什么战士? 这纯粹是一名无脑的莽夫!一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杀了他!” “把他杀了!” “让他偿命!” “以命抵命!杀了他!” 他们大喊。 保镖们拿着铁棍往伤痕累累的陆祈镜身上砸去,用电棍刺激他越来越不清醒的意识,他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脑袋,在一次次殴打下默不吭声,感受着身上伤口遭致碾压和捶打传来的刺骨疼痛,死死咬着唇,一声都不哼。 血色糊满双眼,睁眼一片鲜红,他放任自己的意识一步步走向模糊,堕入深渊。 视线忽然划过一抹深蓝的衣角。 江稚羽逆着人流,抓着裙摆匆匆地跑下看台,冲向赛场。 和其他人不同,她眼中虽有疑惑,全无愤怒或嘲笑,面上尽是担忧之色,竭力挤开人群,焦急地朝他冲来。 她的裙摆好像真的太长了些,就算提着,也总有几片不老实的布料绊住她的脚,陆祈镜模糊间看见她跑来时又摔了一跤,“咚”一声砸到地板上。 摔疼了吧。他想。 江稚羽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瞬间明白了他所说的第二句话的含义。 跟他撇清关系,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要干这种事情吗? “江稚羽!你疯了?给我回来!你要去干什么?”明宥在身后匆忙追赶上来,拦住她,不容分说地把她牵下台。 要是现在上前关心他,会打乱他的计划吗? 江稚羽被扯回去,一步三回头,频频转眼望来。明宥见她如此,心中泛起气恼和不甘,抓紧她的手腕,加快脚步把她牵走。 陆祈镜竭力睁眼,望 见这一幕,心中只剩苦笑。 要是她和明宥结婚也挺好的。 他突然这么想。 向导的情感是包容的、稳定的,能容纳哨兵们一切不合理的情绪,他们宽厚伟大,是能提供一切庇护的避风港。 江稚羽性格太跳脱,她身边需要一个稳定包容的伴侣,而不是他这样的危险分子。 他太不稳定,不管是性格还是任务,他有时连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言语含刺,根根尖锐,把她对她的关心拒之门外,仅仅是为了维护他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由于任务需要,他不得不频频涉险,他不想用一身伤痕累累来获取她的怜悯——虽然他之前的确有这种想法,但这很幼稚。 他们只见过几面,相互合作过,也敌对过,他甚至说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许江稚羽仅仅把他当做是一个消遣对象,有事没事随口撩拨几句,看他脸红,随后满意离开。 也许她对很多哨兵都这样做过。 他并不特殊。 江稚羽不欠他什么,反倒是他欠着她一条命,而他现在竟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恬不知耻地摇尾巴,可怜巴巴地奢求她的关心、想要她的关注? 真是没出息。 陆祈镜越来越觉得身上的伤很痛,明明上回几乎快死了,也没觉得那四根骨钉比今天的皮肉伤还痛。 可能上回她是在他身边的。 这回没有了, 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陆祈镜缓缓地阖眸,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就此崩断,意识陷入了深深虚无…… …… 如果有人在公众场合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掉另一个人。 最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深恶痛疾的仇恨? 不可违抗的任务? 一切思考在最终指向那名被害人,白塔理事会副会长。 江稚羽的腕表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江邢夜焦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江稚羽,你去白塔没有?那里发生事故了?你现在怎么样了?” 江稚羽窝在悬浮车后座,瓮声瓮气道:“哥,我被人捅了两刀,快死了,你快来啊。” 江邢夜急得声音都变了,连忙追问:“你现在在哪里?发定位给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在回家的路上,你现在赶紧回家里等我吧。”江稚羽想了想,又补充,“不用叫救护车。” “行,等着我!” 开着车的明宥听着笑出了声:“你在哪里被捅了两刀,我怎么不知道?” “心里。”江稚羽面不改色地捂着心口。 “那第一名的哨兵受伤,你心疼了?你和他不是才刚认识么?”明宥狐疑地问。 “你知道的,我一向心地善良、菩萨心肠。” 明宥笑了两声,语带不屑:“你分不清好坏么?竟然心疼一个歹毒狠辣的行刺者?” “你知道的,我一向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你真肤浅。”明宥冷笑,“心疼一个杀人犯?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你早就被骂死了。也就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江稚羽只催促他开快点。 明宥加大车速,直奔江稚羽家,窗外的风景急速向后退去,城市灯影缭乱,霓灯旋转,晃着眼睛,搅得她心绪不宁。 明宥面上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不满:“你不会觉得他刺杀了副会长还能活吧?” 江稚羽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反驳道:“也许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眼见江稚羽还是对那杀人犯表现出异样的关心,明宥心底泛上一抹嫉妒,嗤笑一声:“什么隐情也改变不了他杀人的事实,你少操心别人吧。” 55. 潜入 悬浮车抵达别墅门口时,已另有一辆奢华的豪车稳稳地停在对面,车还没停稳,江稚羽已经拉开车门,利索地跳车关门,转身朝家里走。 明宥心知此刻江邢夜已经在家中等候,想趁机跟他认识一番,摇下车窗,喊道:“我大老远送你回来,不请我回家坐坐?” 江稚羽头也不回,利落地甩上庭院大门。 “你个臭崽子,我看看,伤哪了?”还没走进客厅,江邢夜迈着大长腿三两步蹿至玄关,把刚回家的自家妹妹像小鸡仔一样提拎起来,上看看,下瞧瞧,没见到脸上有痛苦神情,身上有明显伤口,才长舒一口气,把她放下。 发现自己被骗的江邢夜没好气地揪她脸颊:“你骗我呢?” “哎呀,这不是有急事找你嘛。”江稚羽笑容甜美地把他推到沙发上,一副有事相商的表情。 “哦?”江邢夜又见这熟悉的谄媚微笑,懒散地躺回沙发,枕着手掌,长腿往茶几一搁,懒洋洋道,“什么事?” “今天白塔那件刺杀副会长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嗯,人还没死,在抢救。” “你难道不好奇吗?”江稚羽神色凝重,在客厅来回踱步道,“按理说刺杀应该挑月黑风高夜潜入暗室杀人,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下堂而皇之地地动手呢?” “潜不进去呗。”江邢夜掀睫,瞥她一眼,“理事会在白塔顶部,用的都是最新的安全防御系统,别说一个大活人了,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要扒光了重重审核。那群老总不是重要场合都不露面的,你今天能远远看他一眼都算幸运。” “既然他们不露面,为什么会和别人结仇呢?” “这你要问那个哨兵了。” “哥,你有权利调查副会长的背景资料吗?” 江邢夜懒洋洋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正义执法啊。”江稚羽一脸理所当然,“如果副会长是无辜的,行刺者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如果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那不就冤枉人了吗?” “你这么正义啊?”江邢夜不买账,“上学上久,闲出花来了?”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值得深究吗?”江稚羽迈步靠上沙发来,捂着嘴在他耳边悄悄摸摸地低声,“你想,一个人不可能确保自己一定能赢下比赛的第一名,来行刺吧?那名哨兵潜伏这么久,一定是早早做了准备,万一是那个副会长有错在先,对哨兵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才让他含恨至此呢?” 江邢夜歪头闭目。 江稚羽不死心地摇他:“给我调一下副会长的资料,我查查,要是什么也没查到,我就不管这件事了。” “只是查资料?”江邢夜掀起眼皮,质疑地看她一眼。 江稚羽重重点头,神情无辜:“你不会觉得我一个弱女子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吧?我走两步都喘,难道还能爬到白塔上面把他杀了?” “你真是……”江邢夜一般很难拒绝自家妹妹各种荒唐无礼的请求,但此事重大,在答应前还是严肃正色,三令五申道:“如果你真查出来了什么东西,第一时间先报告给我,知道吗?” 江稚羽弯眼保证:“一定一定。” “还有,别想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不管你想干嘛,必须先跟我打报告。” “好的好的。” “还有,下一周你们向导学院放假了?” “是的是的。” “放假了老实待在家里,别想着去污染区。” “好的好的。” 江邢夜把这只应答机掰正脸,双指指指自己的眼睛,指指她眼睛——我会一直盯着你。 江稚羽笑容逐渐心虚。 送走江邢夜,她打开自己的腕表,联系周和颂: (江小鸟:周队,陆祈镜怎么样了? 周和颂也正在营地内干着急,回得飞快: Music:他被关禁闭了,联系不上。 江小鸟:这次刺杀是上面给他的任务吗? Music:估计是,我也才刚知道这件事。副会长还在抢救,如果他死了,陆祈镜的处置权在哨兵总部,但如果他没死成,利刃营可能会把他交给白塔处置。 江小鸟:你们长官那会不会是得到什么小道消息,才指使他去行刺?总不能平白无故叫他杀人吧? Music:很有可能,我会去暗中调查一下。) 周和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为了兄弟,在长官的办公室里放窃听器。 平日自己算得上是营地里最老实本分的哨兵了,蒋金硕很信任他、很关照他,不会给他布置对他来说难如登天的任务,就算任务失败,也不会苛责或者严厉惩罚他。 就算做错事,只要态度恳切一点道歉,蒋金硕对他极度包容,就像一个宽厚温良的长辈,循循教导,有时甚至让他感受到类似于父爱般的宽和慈祥。 他感激蒋金硕对他的关照,从来没有做过僭越违规的事情,但眼下,他不能不做。 陆祈镜还在禁闭室。 周和颂从来遵纪守规,安分守己,没犯过大错,没被关过禁闭。只在利刃营听那些刺头们描述过关禁闭的滋味,纯黑的房间里空无一物,四壁都接上了电流,被关进去像是被塞进一个盒子里,连四肢都无法伸展,只有不断嗡嗡的杂音,这种要命的刺耳噪音对听觉敏锐的哨兵来说是一种不亚于凌迟的痛苦折磨。 想睡觉是不可能的,必须强行保持清醒,一旦检测到犯人昏迷,就会释放电流把人电醒,如此反复,折磨无度,直至犯人精神崩溃。 眼下慢一秒,陆祈镜便多一分痛苦,身上的伤肯定没人管,如果副会长没死成,把他带回白塔处置,周和颂不敢想他到底会经历怎样非人的折磨。 悄无声息地安置下窃听器后,周和颂静悄悄地摸回自己房间。 蒋金硕回来了,他的房间传来动静,不知道他在和谁对话,但明显在围绕着刺杀事件展开的话题,周和颂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个任务确实是蒋金硕安排给陆祈镜的,要求他参加白塔举办的哨兵选拔赛,取得第一名,接受副会长的颁奖,在他放松警惕时一举击毙。 周和颂越听越觉得这任务难得离谱,因为只有冠军有机会和副会长接触,也就是说,要想成功只能拿第一。 如果是他,一定办砸了。 先别说他能不能取得第一名,就算打上了第一基本也没剩一口气了,哪还有精力在无数只眼睛下实行刺杀? 这几乎不是正常人能完成的。 可令人震惊的是,陆祈镜大多数都能完成那些一听起来就难得人牙酸头大的事情。 周和颂忽然想到,每次蒋金硕派给陆祈镜的任务,好像都这么难,难如登天。 这不行啊。 他实力越是出众,蒋金硕越是逮着他一个人薅,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累死的啊。 周和颂在对话中,隐约听到几声“副会长”“向导素”“西境资源”之类的字眼,此时唯一的合作伙伴也只有江稚羽了,他把听来的话录音转手发给了江稚羽。 江稚羽敏锐地捕捉到“向导素”,心里浮出一种大胆的猜想,于是借江邢夜给她的特权,登进白塔内部的系统,一路顺藤摸瓜,追查下去。 还真让她摸出了这不为人知的秘密。 白塔的理事会副会长管理着向导素的生产权,她特意调出了向导素生产时提交上来的数 据报告。报告显示,白塔内部人员对外公开的向导素配方是假数据,另有一份数据在副会长手里,向导素的生产确实有水分。 副会长显然想从中谋利,故意减少了向导素原液的比例,导致生产出来的向导素都是过度稀释的残次品。以此倒逼哨兵们不得不花更多钱来购买向导素。 幕后指使竟是白塔高层人员。 根据最新一批向导素调往蓝苍国各州的数据显示,这些残次品不仅在帝都售卖,还被大量派发到各州,尤其是西部,那是异形肆虐十分严峻的地方,如果哨兵们一直没能意识到向导素有问题,就会花越来越多的钱买到货不对板的残次品,这其中的危害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恶意上调白塔内部向导的疏导价格似乎也有他的嫌疑,只是江稚羽目前并未到白塔工作,无法实地探明。但去白塔观摩过的她也多少了解,哨兵们在进入白塔治疗的费用并不是直接给到对应向导,而是另有管理收费,那么副会长在其中做手脚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但眼下,有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在这搜集信息的两天一夜里,副会长已经抢救回来了,如今在帝都医院里,一等他清醒过来,就要转送回白塔养病。 江邢夜说白塔的安全系统等级很高,一旦让他藏回去,再行刺是绝对不可能了,而且他一定会报复陆祈镜。 到时陆祈镜就真的成为死于棋局的棋子了! 不能再等了。 她要完成他未完成的任务,起码副会长一死,处置权在哨兵总部手中,能让他去行刺,哨兵总部不可能没准备后路。 江稚羽把收集到的信息发给周和颂,问他: (江小鸟:今晚,动手? Music:可以,随时!) 像是为了辅佐他们暗杀似的,今天的夜,格外的黑,黑得浓稠。 四下寂静,大地陷入沉睡,城市上空的悬浮车漂浮在空中轨道,无精打采地挪着,大街小巷空无一人,仅有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帝都医院的灯只有几盏微亮,在经历过刺杀后,各方人员都加强了对副会长的守卫,大量的城防营哨兵在四周巡逻,医院里估计有更多人巡视。 要潜进去,很难,难如登天。 陆祈镜在做任务前会对这些困难的事情做出判断吗? 如果陆祈镜也跟他一样遇到困难的任务就畏首畏尾,退缩不前,如何能完成那么多他觉得难如登天的任务? 周和颂不想再对自己即将做的事情下一个难易程度判定了。 眼下是再难也得去的。 江稚羽调查出副会长所在的病房在医院10楼,她的藤蔓最多可以升上三个楼层,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得潜到7楼才有机会。 周和颂抱着她,如夜里飞窜的猎豹,从医院的侧门翻入,隐没在围墙的阴影中。 藤蔓沿着巨大建筑的外墙向上攀,绕着三楼的窗户缠绕了两圈,扯紧后,周和颂接着藤蔓直越上三楼某个房间,随后把江稚羽拉上。 房间门紧锁,门外黑影移动,巡逻的城防营哨兵正一扇一扇地开门检查,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一名哨兵正在向这个房间靠近。 屋门一开,藤蔓倏地刺出把他拽进房间,门后的周和颂迅疾出手将他打晕,换上了巡逻哨兵的制服,伪装成巡防人员。 周和颂在江稚羽耳边悄声道:“读取他记忆,找出口令。” 为了防止敌人混入,哨兵们在执行任务前往往会制定一个任务专用暗号。 江稚羽按上那名昏迷哨兵的额头,注入精神力,搜寻此次任务的行动口令。 56. 惊心动魄 “口令是‘心率正常’。”江稚羽压着声道。 周和颂颔首表示明白,让她在屋里等候,自己则假装刚从房间里巡视完,继续检查接下来的房间。 他推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巡视,找到一间更衣室,拿走一套医护服,离开房间,又穿过走廊,拐角处一名哨兵见他手里拿着不明衣物,拦住他问:“病人体征如何?” 周和颂从容应答:“心率正常。” 巡逻的哨兵盯着他手里的衣服,神色狐疑:“手里拿着什么?” “衣服,有点冷。” “执行任务呢,忍着。把衣服放回去。”哨兵毫不客气地说。 “好的。” 巡逻的哨兵放走了他,周和颂再次回到江稚羽所在的房间,把医护服交给她。江稚羽换上医护服,伪装成夜里巡防的医护人员,二人轻手轻脚地上到五楼。 越往上走,巡逻的人越来越多,伪装成巡逻的周和颂不得不和伪装成医护的江稚羽暂时分开。 江稚羽上楼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什么人!” 夜里巡逻的哨兵感知敏锐,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一种陌生的,属于外来的气息,他喝一声,叫住了从身边走过的江稚羽,上下打量这个脚步匆匆的医护,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要去哪?” “我去502病房。” “去干什么?”哨兵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黑暗中的阴影和阴鸷的眼神带着一股压迫感,目光紧盯她手里的一团衣物。 江稚羽后背冷汗涔涔,强自冷静下来,急中生智道:“502病房的病人大便失禁,我刚给他换下床单,你要检查一下吗?” 说着,把刚才随手拽出来的废布往前一递。 哨兵威迫的气场顿时消散,捂着鼻子,恶心得连连退后:“拿开,走走走!” 江稚羽识趣地溜走。 经过长长的走廊,上到六楼,他们明显感觉到楼层越高,巡逻的人越来越谨慎,只要察觉一点动静,都会上前盘问个不停。 江稚羽不敢冒险再上去,在六楼选了一间离副会长病房最近的房间,打算尽力试一试。 她打开窗,藤蔓沿着外侧墙壁一路向上爬升,摸索。 摸过第一扇窗:这是7楼,第二扇:8楼,第三扇:9楼…… 还差一层楼。快了。 江稚羽感觉藤蔓不够长,扶着窗沿站到窗台上,周和颂一回头,猛地见她翻窗,吓了一跳,连忙抓稳她。 江稚羽细致地感受精神体藤蔓传来的特征:冰冰凉凉的东西,应该是窗户……这里突出来一点,窗户把手,应该就是这间了。 她身子又向外探出一点,周和颂意识到她的藤蔓应该是够不着了,于是抱起她,往上扶高一点,自己也站上了窗台,一只手牢牢地抓着窗,一只手牢牢地抓紧她。 藤蔓通过窗户,在病房的墙壁上生长,攀援,悄无声息地摸索着房间里的各种器材。 差一点。 江稚羽拍拍周和颂的手,无声询问——能不能再高一点? 周和颂咬咬牙,让江稚羽站到自己的肩头上,硬着头皮攀上窗户,再一次把她撑高。 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窗户上,攀在高楼墙壁上,不敢向下看。脚下的街道凝成万丈深渊,明晃晃的灯光缩成一个小点,令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 藤蔓沿着地面爬动,无声游走,摸到一台仪器,慢慢缠上那台仪器,沿着仪器内部延伸出来的导管前进,直至摸到一点温度。 她反应过来这是一台呼吸机。 藤蔓开始恶劣破坏,把病人身上各种输液管全部拔走,呼吸器甩走,各种能让他活命的东西通通毁坏。 一束白光倏然从门缝里闪进来,脚步声靠近。耳力极好的周和颂瞳孔一缩,急忙拍江稚羽。 快点! 有人来了! 房间门砰地打开,一阵冷风袭面。 巡房的哨兵看见大敞的窗户,风吹窗帘,帘影狂乱,扑簌簌地抖动。 哨兵走入房间,从那扇大敞的窗户探头向下看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唯剩路灯忽闪。 他关上窗,离开了房间。 离开的哨兵不知道,只要他在探出窗外的时候向上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一名少女正抓着一名青年的胳膊,腰上藤条紧缚,以倒悬的姿势在墙壁外迎风晃啊晃,荡啊荡。 紧张刺激。 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心中那一抹高高提起的心还没落下来,两人同时看见,一道手电筒的白光闪过,楼下一队巡逻兵正拿着手电筒四处照明。 进去! 他们又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等江稚羽催促,周和颂已然飞快把那扇被关上的窗户打开,纵身一跃,旋即伸手把她从窗外捞回来,闪进房间,躲到阴影处。 一道手电筒的白光明晃晃地从窗外照射进来,打在房间内的墙壁上。 二人缩在阴影处屏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照射进屋的白光,大气也不敢出。 白光停了一会,才晃走。 惊心动魄。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仿佛吸干了两个人的灵魂,互相甚至能听见对方急剧跳动的心脏。二人靠着墙壁,无力滑落,软绵绵地瘫软在地。 太惊险了。 我已经把他呼吸机拔了,各种输液管都扯了。 江稚羽休息一阵,扶着周和颂的肩,在他脑子里传递讯息,慢慢站起来。 可以回去了。 周和颂也从惊险万分的危机中回过神来,缓缓松了一口气。 穿着医护服,下楼时倒没什么人拦路,迎着风,在银白冷月的照耀下,两道身影从帝都医院里飞速蹿出,悄无声息,隐匿在夜色里。 …… 帝都的冬,是悄悄来的。 先是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抖落一身冷意,紧接着是微微刺骨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清晨的霜露凝重,结冰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公园的秋千上,窗棂和屋檐上,随后太阳出面,早霜化水,从屋檐滴下,一颗一颗,落在街道上,草坪上。 空旷的街道,行人踏着露珠逐渐增多,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出炉的面包的香味和鲜草味,蒸笼一掀,滚滚的热气向上蒸腾,雾气缭绕,隐没在半空。 天上不时传来悬浮车的鸣笛,小商小贩的叫喊声逐渐清晰,冷灰色的高楼墙壁反射着清晨的微光,莹莹锃亮。大厦中部的电子屏正播报着晨间新闻,寥寥几个路过的市民正在驻足观看: “根据帝都医院传来的消息,白塔理事会副会长在昨夜凌晨两点四十二分逝世,根据初步调查显示,死因目前推测为睡梦期间突发梦魇……” “……一起涉及向导素长期掺过度稀释液的事件引发社会关注,严重损害消费者权益。经检测,大量向导素配比远远低于标准,存在明显质量问题。目前,相关部门已经立案调查,有关群众指出,理事会副会长涉嫌参与此事……” “涉事高管在三日前的白塔活动中遭遇刺杀,随着负面新闻的曝光,大量市民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对嫌犯行为的理解,认为其行动‘具有一定合理性’。目前案件仍在侦办中,城务营发言人呼吁公众避免主观臆测,并重申‘任何暴力行为均不可取’……” 一名穿着浅紫色碎花裙的少女行走在人群间,埋头匆匆赶路,一路上,她偶尔会听到路过的群 众聊天,内容好像是不久前在帝都里发生的一件大事。 大家对这件事情似乎群情激奋,每路过一个人多的地方,就会听到有人握拳挥着,郑重有力地说:“走,我们也去哨兵营区闹事去,让他们赶紧放人!” “这是冠军用命换来的真相!” “我他妈倒要看看,那个卖假货的混蛋一死,还有谁敢扣押着他!” “放人,把第一名放了!”“要不是他,我们一辈子都要打那无良奸商卖的残次品向导素!” “我们也去闹,走!今天不让那群不分是非的混蛋把冠军释放,我们就一直赖在那!” 一群人义正词严,昂扬激愤,互相说服着,一同走向哨兵基地。 哨兵基地的门前已经挤满了一大群来抗议的人群,有人拉横幅,有人大声呼叫,有人拿着喇叭大骂那名副会长,有人哐哐砸着门。少女挤都挤不进去。 “我早就说过向导素被人做了手脚,我哥哥就是因为打了不合格的向导素在污染区精神失常而丢了性命!”“我爸爸精神失常越来越频繁,我们家本来就入不敷出,就是白塔那群奸商在向导素里做了手脚!” “谁知道西境因为这个奸商死了多少人!”“他们今天敢稀释向导素,明天就敢在里面投毒!谁知道他已经用这种手段聚敛了多少不义之财。”“请军方重视哨兵权益!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白塔人员的高高在上!” “这是在挑起哨向对立,贪污腐败的混蛋,他该死!他死得好!”“是冠军给我们换来一个公道,你们不应该那样对他!”“这是冠军用命换来的真相!放人!” 在一片吵嚷声中,营地大门缓缓开启,一名眉眼和善,军容威仪的哨兵长官从营地里走出,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向前来抗议的人群道:“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们的英雄已经释放,现在正在休养,请各位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他休息,好吗?” “真的放了吗?别诓骗我们!” 长官和蔼一笑,微微颔首,将显示器播放的医护室治疗监控投影在人群上空,不疾不徐道:“请你们相信我,我是他的直系上司,他现在已经在医护室处理伤口了,请大家放心吧,散了吧,各位!” 守在哨兵基地外的人群注视大屏幕,听他言辞恳切,饱含真诚,不似说谎,才善罢甘休,卷起横幅,收起喇叭,拍拍尘土站起,四散离开。 少女这才得以上前,面对那名长官,声音轻柔,自我介绍完,长官露出一个亲切的温笑,颔首道:“跟我来吧。” 少女跟着他进入营区,先是穿过了偌大的训练场。 她侧目间看到训练场上的地面也残留着一些尚未清理的扩音器碎片和横幅残布,心中猜测,这里不久前也许也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抗议活动。 她第一次来帝都,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总感觉这次的疏导对象很特别,她心中隐隐有种直觉,这次的疏导对象也许就是这些人口中的那名“冠军”。 不过,帝都的优秀向导数不胜数,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向导来做疏导呢? 左拐,经过一片长长的走廊,营区的景致在此变换,更深入进去,她看到矗立在眼前的洁白建筑,庄严巍峨,端庄肃穆。 这应该是基地里的一个很重要的营区吧。她想。 生怕自己落后,少女的步伐加快了一些,紧跟那名哨兵长官,左拐右拐,绕了很多个弯,来到一处极为偏僻和安静的地方,身前那名长官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掌向上微抬,示意面前那扇纯白的门板,表示到了。 少女抿唇点点头,正要推开那扇门,身侧的长官忽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少女再次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57. 荆棘墙 纯白的疏导室,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却空无一人。 人在角落。 一名哨兵窝在墙角,垂着脑袋,捂着耳朵,看起来无精打采。 少女慢慢挪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伸出手,拥住他,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对方身形一僵,倏地抬起脸,与她对视,眼底从惊愕转为平淡,随后带了些恹恹的戾气,声音沙哑道:“别碰我。” 仅这一眼,她看到那双冷澈的眸子里浑浊不堪,周围布满通红的血丝,眼睑下一圈黑,下唇皲裂出蛛网般的血痕,头发凌乱,神情憔悴。 看起来很脆弱,很可怜。 “我是来为你做精神疏导的向导。”少女轻声细语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吗?” 对方垂下脑袋,捂起耳朵故意屏蔽她传递来的信息。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有什么想倾诉的吗?” “你现在感觉情绪怎么样?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她语调轻柔地问询了他好几个问题,他连头都没抬。 看起来是一名受了严重刺激的哨兵呢。 “那我们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好不好?”少女接着柔声询问,抬手欲抚上他低垂的头,却被他伸手挡落。 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抗拒疏导的哨兵,但是没办法,这是她的任务,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她都得给他做完这次精神疏导。 “请问,我可以进入您的精神图景,为您展开心理疏导吗?”少女郑重地问。 对方眉眼微抬,仍萎靡不振,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好的,现在请您放松身心,放空脑海,来,跟着我,轻轻深呼吸……”少女在室内洗手台清洁完自己的手,想起进门时长官跟她说的话: 这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入口在后颈,不是眉心。 垂着脑袋的哨兵正好露出了他那白皙修长的颈部,少女轻轻抬手,抚上他后颈。 温柔入侵的精神力尚未进入精神图景,便有一道更强势的精神力迎上来,像一根冷硬的尖刺立在精神图景入口,冰冰冷冷地凝视这道陌生的、外来的精神力,充满谨慎和戒备。 那道温柔的精神力仿若一只轻柔的、温暖的、无形的手,慢慢包裹上来,尽力柔和地安抚那根冷硬的刺。 带着刺的精神力朝这道陌生的精神力重重扎了上去,把它强硬地挤出脑海。 少女连精神图景都还未进入,自己的脑门先被一根冰冷的银针刺了,不得不抽出精神力来,语气里有些无奈:“你怎么了……是还没准备好吗?” 哨兵企图让她把放在脖子上的手拿开,缩了缩脖子,像在闹脾气,固执地说:“我不要你。” “你放轻松,刚才是我没认真,我跟你道歉,很抱歉。我们再来一次,好吗?”少女安抚地轻拍他肩,等他情绪稍缓,好说歹说,才获得进入他精神图景的同意。 温柔细腻的精神力再度轻柔地注入进来,图景里的景象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被眼前这副景象震撼到了。 高耸的荆棘墙。 扭曲的枝条如干枯的指骨,交错缠绕,成为一堵布满倒刺的墙,每一根棘刺都泛着阴冷的暗绿色,枝条布满冰冷的倒刺,细密的锯齿如同野兽的獠牙,随时准备撕咬进入精神图景里的猎物。 少女从没见过这么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图景。 她甚至脚步都还没动,顶天立地的荆棘墙仿佛是嗅到猎物味道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最粗的刺有小拇指般粗,尖端泛着森冷的寒光,更多的是细如针尖的尖刺,锋利得能在不经意间划开皮肉,留下灼热的疼痛。 荆棘墙在逼近,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还更快地聚拢而来,逼得少女不得不抽神而出,再慢一点,她会瞬间被这铺天盖压下来的荆棘丛吞噬。 这……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图景吗?这是有多久没受过精神疏导了,连图景内部的危险隐患都堆积成山了啊。 少女无奈地抿唇,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温柔宽慰:“放松,乖,你做的很好,但是图景内的杂物有些太多了,我们要慢慢清理,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哨兵没有表示出抗拒,她稳定下情绪,决定再试一次。 她再次进入这片荆棘丛,凝风聚力,打算先清理出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一方空地,不料风还没聚起,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荆棘墙蓦地倾倒,整一个坍塌,铺天盖地的棘刺朝她砸下来,吓得她手指一滑,从荆棘丛的缝隙里强行把自己的精神力硬生生拔出来。 突然切断的精神治疗让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哨兵的身体一颤,无声忍下了,蜷缩身子更紧地环抱住自己。 少女也被这过于恶劣的环境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得无以言表,但对方情绪正低落,她顾不上其他,微微倾身靠近,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顺着哨兵的脊背抚摸,轻柔地道歉:“实在抱歉,是我不好。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们慢慢来。” 她调整了一下疏导流程,抬手准备再次进入那方荆棘丛,纤细的手腕忽然被对方握住,缓缓按了下来。 少女时刻关注他的状态,怕自己操之过急导致他难受或者不满,侧眼柔声询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哨兵缄默不言,展开她的掌心,抚平五指,眉眼微垂,在她手掌上写字。 少女在以往的疏导经验中不是没见过沉默寡言的哨兵,他们内心封闭,不愿意向她袒露自己的情绪,这会使疏导流程很难进行。 眼下,哨兵像开了窍,终于肯向她敞开心扉,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这都是一种突破。少女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写的字,耐心地等待他表达自己的感受。 第一个字:快。 是觉得她的疏导流程有些太快了?也许她是该慢一点来。 第二个字:逃。 快逃。 少女的眉头轻蹙,眼里漫上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还在写。 第三个字:他。 他?谁?什么人? 第四个字:会。 第五个字:杀。 第六个字:你。 他会杀你。 快逃。 他要杀了你。 少女倏地抬眼,对视上那一双充满疲惫,却格外冰寒的眼眸,瞳孔震惊。 她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大脑缺氧,也可能是惊惧,脑内一阵混沌,她身形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不小心碰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滚动,掉下,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纯白的门板在这时缓缓开启。 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砰!” 巨响突如其来,吓得哨兵心猛一跳,下意识捂耳。 再睁眼时,少女脑袋上多出一个血窟窿,鲜红的血溅在纯白的墙壁上,她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去,缓慢倒下,那双惊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哨兵。 瞳焦在溃散,似一盘陡然掀翻的弹珠,“嗵”一声落在鼓面,所有的弹珠在鼓面上弹跳,“嗵嗵”无数声,向外扩散,回荡在深渊里…… 空气拧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她惊恐的眼神变成了手,紧紧地抓着绳子的那一端,濒死之人的目光盯着他,少女在求救。 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却在声嘶力竭地喊他,歇斯底里地哀求他,拼命抓住他,她像拽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惊恐变成了哀求, 惊恐变成了痛苦,惊恐变成了悲伤,变成崩溃,变成不甘,变成失望,变成绝望…… 血在地上流淌。 肝肠寸断。 长官走进来,拿着手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停在哨兵面前,他笑容和善,话语却像把薄刃纤巧的刀,在人的骨头上刮,冷飕飕的,刺得人生疼,他说: “你不怕死?是吗?” 瞳孔猛地紧缩,哨兵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快要窒息。 “那你觉得,她怕么?”他忽然掐起哨兵下颌,惊慌的情绪来不及隐藏,便整个人暴露在那双阴冷的目光下。 哨兵身子发抖,忍不住想要后退逃离。 长官慢条斯理地箍紧他下巴,动作看似轻柔无比,无形中又带着一股狠厉劲道,随着他的用力,骨骼似乎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她怕,对么?” 哨兵血液凝固,几乎失去任何辩驳的理由,脸色苍白地咬着牙。 “来,我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是死。”那只箍着下颌的手突然揪住他的头发,青筋暴起,强行将他拽起。 拖着他靠近地上那滩血,把他整个脑袋往下按,按在那张死去的脸上,按在那张惊恐无比的面容前。 空洞洞的瞳仁里,每一处都叫嚣着害怕、恐惧。 少女死了,嘴唇还张着。 她似乎在尖叫,叫声凄厉,回声凄凉。 “好好看看她。她死了。”长官把哨兵的脑袋往下压,声音凉凉的,透着冷血残忍,“她不想死,她多想活啊,她在求你,你看到了吗?她求你可怜可怜她,她的爷爷在等她回家做饭,她的弟弟在等她带零食回家……她好害怕,好绝望啊……你看清楚了吗?嗯?” 哨兵瞳孔瑟缩,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 “抖什么?” 长官似笑非笑,蹲下身,几乎靠在他耳边,“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害死了她……她在说话,你听到了吗?她问你为什么要害她?嗯?为什么?她该多恨你啊……” “……对不起。”哨兵死死咬着下唇,嘴里浸着铁锈味,艰难地挤出一点字。 “你不怕死,可是他们都怕啊。那些被你害死的,他们都怕死,就像她一样,一眨不眨,恐慌无助地看着你……你看清楚了吧?……所以,你为什么不听话?” “不说是吧?”他冷笑一声,“我再问你一遍……” 音调陡然拔高,猛然揪着他脑袋狠狠地朝尖锐的桌角砸上去。带着发泄的怒吼,和暴戾的咆哮, “你为什么不听话!!!” 额上血流如注,蜿蜒流下,划过眉角,流过眼皮、脸颊、下颌……血珠滴落。 “你摸摸她的脸,你好好看看她。这就是害怕。看到了吗?”长官抓起他的手腕朝死去的少女脸上按去,他几乎是触电般缩手,又被强逼着按下去。 少女那张惊恐的脸被翻正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脊背一冷,毛骨悚然。 “她恨你不听话,她恨你害了她……你看清楚了吗?说话。” “……对……不……起。”话语被喉咙里的哽咽狠狠抓紧,手在发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狠厉的威迫下。 心脏像有一只手捏着,每一次呼吸都渗着窒息的恐慌,喘不过气。 长官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笑容里藏着无限阴险和算计:“现在,你听话么?” “……听……话。”声音嘶哑,带着轻颤,几乎碎裂。 长官的面上浮出和煦迷人的微笑,伸手温柔地抚着他额上血流不止的血口,轻柔爱抚,每抚过一个地方,都会带起一阵压抑的战栗:“下次再犯,怎么办?” “……关禁闭。” 长官看似满意地笑了笑,吐出的字却几乎结了冰:“下次。关十天。” “……是。” 58. 雪山 (Music: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陆祈镜状态很差。 江小鸟:[定位·安魂曲疏导室] 江小鸟:你带他来这,我现在马上过去。 Music:好。) 从向导学院匆匆赶到安魂曲疏导室时,周和颂已经把陆祈镜安置在了疏导室的房间里。 江稚羽没想到再见到他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没有坐在傅沉花高价买的柔软舒适的疏导沙发椅上面,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把自己塞进疏导室一方狭窄的角落里。 紧捂着耳,垂头丧气。 像一只落魄狼狈的小狗,既无助,又可怜。 “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呀?”江稚羽心中泛酸,哭笑不得,摸摸他脑袋,把他牵到中间那张舒服的沙发上,按下去。 陆祈镜深陷软垫中,仍旧静静地捂着耳朵,眼皮耷拉。 眼底冷冷的、恹恹的。 带着一股厌世的戾气。 好像下一秒就要跟这个操蛋的世界同归于尽。 估计在禁闭室吃尽苦头了,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满脸写着疲惫。 江稚羽无端觉得他这个表情萌萌的。如果他有耳朵,此刻一定是耷下去的。 好想rua,但忍住了。 好不容易等来给他精神疏导的机会,江稚羽可想认真点做。 她将一切准备妥当后,问他:“我们可以开始精神疏导了吗?” 陆祈镜掀了掀眼皮,嗓音喑哑,惜字如金:“灯。” “灯怎么了?” “有电流声。”他皱起眉,“吵。” “我去关了。”江稚羽殷勤地跑去关灯。 “不要。”他又不满,“太黑。” “我去拿手电筒。” “不要手电。” “也有蜡烛,我去拿。” “闹钟。” “好,我拆了。” “水龙头。”他很挑剔。 “拧紧了。” “呼吸灯。” “插头拔了。”她很耐心。 “窗。” “在关了。”江稚羽事事回应,事事不落。 “你。” “我?” “烧烤味。”他恹恹道,“臭。” 鼻子真灵,刚刚正在学院里撸串呢,这也能被发现。 “我去漱口。”江稚羽跑进卫生间漱口完,中途想起小蛇哨兵之间给她送的那瓶昂贵香薰,便把香薰端回来点上。 满屋散着一股清淡好闻的崖柏香。 江稚羽怕脚步声吵嚷,连鞋也脱了,赤脚走路,踏地无声。 陆祈镜终于不挑剔了,垂下手,静静地看着她点蜡烛。 她颇有情调地把蜡烛围着沙发椅摆了一圈,挨个点燃,微亮但不刺目的烛光摇曳,整屋都陷在一种暖光的包裹下,洋溢着温暖浪漫的气氛。 一圈蜡烛把陷在沙发里的陆祈镜围拢着,火光似以他为中心而跳跃,他是一切火光特别关注的、温暖的对象,暖融融的,像沐浴在阳光里,极度舒适。 随后江稚羽踏进圈里,走近他,征询他的意见:“我们可以开始精神疏导了吗?” 火光里的少女很美,暖色调的焰浪在她周身镀上金黄镶边,眼瞳笑意清浅,火星散成萤火虫群,在眸如点漆的瞳仁里投下细碎晶光。 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在陆祈镜的心底,也在这片灼热的空气里发酵,飘散的、跳跃的火星将蜡烛融化成一滩满载着无数情感的、浓稠的沉默。 陆祈镜轻轻颔首,江稚羽便抚上他后颈,二人的精神末梢接触的那一刹那,一股翻滚腾涌、喷泄而出的疲乏感袭来。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累……好累…… 活着好累啊…… 旋即是巨大的痛苦奔泻,痛苦吸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液,只余一副空空的躯壳,在风中瑟瑟发抖。 痛苦随后又被一阵名为委屈的海浪淹没,灭顶的潮水倾泻奔涌,滔滔不绝,委屈冲涌上心头。 江稚羽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陆祈镜没有说话,但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在痛苦地叫嚣、哀鸣。 你知不知道…… 他们调高我的敏感度……他们把我塞进禁闭室…… 有电……很痛,很痛的电……穿透全身…… 你知不知道…… 好吵啊……永无休止的噪音……永远都停不下来…… 黑,好黑…… 你知不知道…… 好痛……伤口好痛…… 我在流血……我快死了……我好想死啊…… 我好没用…… …… 江稚羽心中震撼。 她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强悍的战士,他一跃可以登上数十米高的楼顶,他弹无虚发,百发百中,他横刀可以砍死成群的异形,他在哨兵选拔赛里,一个人把所有参赛的哨兵们全都打趴下,甚至还有精力完成刺杀。 他总是强大,他周身总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 他是无所不能,无可匹敌的勇士。他指挥时从容严肃,战斗时勇敢果决,生气时不怒自威,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气场,令人敬畏。 就算面对死亡,他也从未表现出惊惧和害怕。 可他现在在她手里颤抖,不停地颤抖。狂风里,烛火摇摆。猛浪下,孤舟颠簸。 他像一只遭致抛弃和唾骂的流浪狗,苦苦倾诉委屈,祈求哀怜。 江稚羽蹙眉轻叹,俯下身,伸手抱住这浑身发抖的哨兵。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在肩头骤然停顿,整个身体都僵硬,紧绷成一块冷硬的铁。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后背,她做了这么多次精神疏导,从来没这么耐心细致过。 陆祈镜的头低低地埋在肩上,毛绒绒的发梢蹭着颈,像靠近危险生物时温暖又不安的触感。 他的手臂无处安放,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进来,心跳很重,很急促,一下比一下快,像失了控,却又拼命克制着,忍住想靠得更近的冲动。 这块绷得似铁块一样的身体在手下渐渐融化,陆祈镜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呼吸轻微,在她耳畔流淌。 于是江稚羽把他抱紧了,陆祈镜终于不再颤抖,瘫软深陷进沙发里,脑袋靠着她的肩头,无力地阖眸。 “小荆棘。” 江稚羽轻唤一声,陆祈镜鸦睫轻颤,艰难掀开眼皮,撞入一池盈盈的秋波,带着笑的,她说:“你好可爱喔,像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陆祈镜阖上眼。 神经病。 “好啦,放松。”江稚羽摸了摸他的头,“要开始了哦。”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破开重重阻碍,刺入他的脑海,陆祈镜眉头微蹙,竟不知道她的精神力还有如此强势的力度。 庞大的荆棘丛野兽般扑过来,江稚羽在他精神图景里站定,膝盖微曲,稳住身形,手指在空中一握,握住一条由风捆成的绳索,朝那些尖刺甩去。 风绳捆住荆棘丛,两端在空中甩动,把丛植如捆树枝一样扎紧,两端向外,猛地一扯,荆棘丛被风索拦腰斩成数段。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陆祈镜唇间溢出,随即咬牙忍耐下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精神疏导了,会有一点点难受,我会轻一点。”江稚羽时刻关注他的状态,一边疏导一边安慰道,“疼可以喊出来,或者你握住我的手。”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塞到陆祈镜手心里,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 风索还在捆束荆棘丛,将这些危险冷硬的异物抛上天,在半空中捆紧,绞碎,捆紧,绞碎,荆棘丛碎裂成一片片,纷纷扬扬,下起了棘刺雨。 呼啸的风扫荡着精神图景里的一切异物,带着强势的力度,将陆祈镜的思维和理智吹散,重组,揉成一片,捏成一团,又在空中散扬开。 很新奇的感觉。 由于精神图景入口特殊,蒋金硕从来不允许他找向导做精神疏导,得知他入口秘密的 向导都被他一一杀害。从小到大,都是打向导素缓解五感过载的问题,作为哨兵,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被向导做精神疏导。 与他精神末梢接触,思维共通的江稚羽读到他的感受,在他脑子里来了一句。 你的第一次给了我。 陆祈镜:怎么感觉这句话怪怪的……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将他的意识全部打散,每个散落的意识都在仓皇地逃窜,躲避,然而却被强硬地回扯,温柔地安抚。 痛感与快感交织,愉悦与依恋并存,温柔与粗暴一同行进。 冰火两重天。 蓦地高高抛掷于半空,在急速下落中托住,蓦地又如海浪,置身漩涡里搅动,天旋地转。 一寸寸蚕食,一点点吞没。 陆祈镜呼吸粗重,剧烈地喘息,失神抬眸,眼前却一片虚无的白。 他无措地握紧江稚羽的手,艰难仰头,嗓音又颤又哑:“慢点……” “好。”江稚羽愉悦地轻笑一声,放慢动作。 精神图景里的杂物正在被清理,遮天蔽日的荆棘墙在捆紧和绞碎中逐渐稀疏,露出他精神图景原本的面貌——雪山脚下。 远处的雪山,疑为天际垂下的白练,横贯于天与地之间,冷色的雪,纯白。山腰间,云雾缭绕,飘飘荡荡如白烟一般,在空中游动,时隐时现。 纯白的雪山,清辉的月。 冷银的冰凌,浩瀚的夜。 山脚下的贫瘠土壤上,几株银松顶着厚厚的雪,不屈地挺直,显出几分傲骨嶙峋。松针结着冰凌,月光一照,泛起莹光。 溪流清澈,如他眼眸一般清透,溪上的冰在淙淙水声里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冰块音。 好美。 他和雪山一样,时而肃穆坚韧,时而孤冷淡漠,倘若霞光漫天,粉染雪山,又透着青涩的可爱。 上回在精神图景里洒下的种子,陆祈镜有在好好地养,雪山下一片小花丛,各式各样的花儿颜色鲜艳,迎风招展,似在欢迎她的到来。 江稚羽便径直在花丛里席地而躺,枕石头,听溪水潺潺,闻着芬芳的花香,喟叹:“我是第一个看见这座雪山的人。对吧?” “对。”陆祈镜望着自己精神图景里花丛中的少女,回应道。 “第一个发现世界奇观的人都会用人名来命名纪念,那就叫它‘稚羽雪山’吧!” “……不行。” “小气鬼。” 陆祈镜冷哼一声:“幼稚。” “我哪有你幼稚。”江稚羽还臂哼回去,“也不知道谁闹别扭起来只会讨厌全世界。幼稚鬼!” “……” 陆祈镜后背窝着云绸般柔暖舒适的沙发椅,胸前紧靠着江稚羽温暖的身躯,分外清晰地聆听她均匀的呼吸,空气中淡香萦绕,烛光摇曳,静谧温暖。 他的人生在琐碎的训练和忙碌的任务中,突然挤进来这么一个安宁幸福的瞬间,竟使他有些恍惚。 恍惚间觉得自己配不上拥有如此踏实的温存。 好像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不敢沉溺其中,却又无法自拔。 藤蔓静悄悄地攀上沙发,缠上他的足腕,顺着小腿向上,无声无息地掠过陆祈镜的腰腹,游走过肩颈和臂膀,捆束,缚紧…… 陆祈镜发现自己被藤蔓紧紧缠绕,难耐地动了动身,身上藤蔓倏然捆紧,动弹不得,他心中微诧,唤道:“你这是……” “我觉得,”江稚羽的尚未从他精神图景里抽神而出,却忽然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了解一下真正的你,小荆棘。” “什么……”注视着江稚羽从花丛里起身,拍拍草屑,快速朝溪流上游飞跑而去。陆祈镜瞳孔一震,惊惶交错,骤然大喊,“不要!” 陆祈镜陡然剧烈挣扎起来,身上藤蔓却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反而将他的四肢更紧地绑缚在沙发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仍旧挣扎着要摆脱束缚,胸腔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只能挤出几个字: “别……不要……” 59. 他的过往 陆祈镜还是避着她。 江稚羽很失望。 纵使她已经救过他一命,纵使她现在正身处他最隐秘的精神图景里,陆祈镜仍是对他心存防备,躲着她,把自己的一切过往深藏起来,捂得严严实实。 如果是别人,江稚羽绝不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 可他是陆祈镜,一个具有自毁倾向的,一个时时刻刻都想寻死的,一个丧失了对生活和生命的渴求的特别的人。 她可以从污染区里捞他一次,捞他两次。可江稚羽不是他的保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让他好好的。 陆祈镜从来就没有好过。 当下的安稳是当下的,他对死的执念是永恒的,这是一条紧紧缠绕着他的毒蛇,把他一点点往深渊里拖下去,似乎永远都无法逃避溺亡的命运。 他还是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向她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他有着这种极端的念头? 为什么他会自残? 为什么他如此漠视自己的需求,轻视自己的性命? 什么原因造成的? 他有什么样的过往?他在经历怎样的苦难?他究竟受着什么样的委屈? 他从来不说。 那她就自己看。 生命是厚重的,她不允许一个人轻轻地路过她的世界,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死亡。 她现在所好奇的一切她能问,能自己看,再不济能严刑逼供,逼他说。 可要是哪天,一个很平静的下午,他走进污染区,再也没回来,她就真的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了。 问题要从根源解除。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里,都有一处最隐秘,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精神殿堂。如同一本写满爱与恨、苦与乐,喜与悲的日记本,记载了本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事,最难忘的回忆,最印象深刻的经历…… 日记本往往只会对最亲密的人展示,或者永远只对自己开放。 精神殿堂也是。 随意闯入别人的精神殿堂是一件极其冒昧和没礼貌的事,江稚羽清楚得很。 可她要从根源解开陆祈镜的心魔,只能硬闯。横竖她已经干过炸他精神图景的缺德事情了,也不差这一件。 江稚羽沿着那条溪流直直向上,在奔跑的间隙,有一股精神力在疯狂地推她、阻挡她、抗拒她这强硬的窥探。 陆祈镜在剧烈挣扎,拼命撕扯身上的藤蔓,想要躲避、想要逃离、想要抗拒。 他一动,藤蔓便缠得更紧,捆得更牢,勒进肩臂,缠紧腰腹,捆束四肢,所过之处,留下粗暴的红痕。 “别这样……不……” 江稚羽分神回到现实里看了一眼,正见他眼底布满血丝,蛛网般猩红。素来淡漠的眼底此刻被涌动的暗红淹没,眼角通红一片,浸着破碎的惊惶。 江稚羽心中一跳,奔驰的脚步微缓,却还是咬了咬,破开精神力的推拒,执着地前进。 我答应你,小荆棘。 不管看到什么,我会永远保密。 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嫌弃你。 不管看到什么,我发誓,我会陪着你。 请你告诉我。 我们一起面对。 脆弱的瞳眸旋即弥漫上恨意,如牢笼里的困兽,低低地嘶吼,那抹嗜血残冷又泛了上来,陆祈镜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我……会……杀……了……你……” 精神图景里的江稚羽已经站到溪水源头,闻言只是笑,无所畏惧地、恣意地笑了起来。 手指一动,藤蔓缠上陆祈镜的嘴角,捂住他的嘴,江稚羽居高临下道: “我不爱听。” 她猛一跃起扎进溪流里,游过发源溪流的山洞,水底有一抹光亮,她以为精神殿堂在水底,但当她接触到那抹光亮时,眼前场景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豁然开朗。 江稚羽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她以为陆祈镜的精神图景深处,可能是一片尸山血海,一片断壁残垣,一片如地狱一样凄凉阴森的,或者如油锅一样蒸腾沸热的,充满残酷的世界。 都不是。 是一座平静安宁的小村落。 建筑样式很古老,看起来处于很久很久以前,一切科技尚在起源的阶段。 村落简朴,古淡,温馨。 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鱼鳞般铺在低矮的屋顶上,缝隙里钻出野草。谁家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从烟囱里悠悠飘出来。谁家灶上炖了排骨,蒸汽携着油香,在巷口拐弯,倏忽飘散。 老榕树下的老汉用缺牙的嘴慢慢吞吞嚼着陈年旧事,穿巷的风携来泉水叮咚,捣衣声阵阵。孩童的欢笑从远方由远及近,身影经过檐下的铜铃,跳起来去拍,却够不着,惹来一阵笑闹。 “好矮呀你!”“够不着!哈哈哈,矮冬瓜。” “汪洋是个矮冬瓜!”“你试试?” 另一名男孩跳起来,把铜铃拍响,落下时却被人一绊,摔得四仰八叉。 “陆祈镜是个大笨蛋!” “?喂!!” 孩童们走街串巷,窄巷曲折,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凹陷处蓄着昨夜的雨水,倒影出天,碎瓦,和蓝。 老人背着一捆柴火前进,枯枝横斜,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削的肩上,脚步迟缓而沉重。群童们便过来,稀里哗啦地拆掉老人背上的柴,一人抱着一捆。 “阿耶要去哪?”小孩问。 “是阿爷,阿爷要回家。”老人笑答。 “我们帮阿爷拿回家。” “好。” 孩童们七手八脚地拿着比人还高的柴火,胜负欲一上来,脚下生风,竞赛般跑向阿爷家。 阿爷轻柔地抚摸身边这名一手抱着柴,一手扶着他前进的小孩,皱纹堆积的老脸上流出和蔼的笑:“镜哥儿,想不想吃糍粑?” 小孩很认真地想,为难道:“承允妈妈喊我去他家吃。” “你下午来吃糍粑,明天去承允家。不好吗?” “好。” 一名穿着围裙的妇女从巷口里跑出来,喊住他:“哎哎!小镜你在这儿呢,找你老半天了。” 小孩回过身,礼貌问好:“钰婶婶好!” “呐,这个给你玩!”妇女把一件新奇玩意塞到他手里,低声道,“不要让你小钰哥知道是我给你的,不然他又要闹了,好好玩,玩完了再送给小钰,啊。” “谢谢!” 另一间屋的窗开了,一名男人探出头,问道:“小镜,今天去谁家吃饭呀?” “阿爷家,吃糍粑。” “去谁家睡觉呀?” “穆娘家。” “哦哟,还挺有计划嘛。”男人笑,邀请道,“我用渔网编了个小吊床,你要不要?” 小孩眼亮,点头如捣蒜:“要!” “回头拿到你穆娘家去。” “小阿镜,今天日头不错,走,老胡带你抓鱼去。” “镜哥儿,婶儿看看你长高了没?”“窜得真快呀,这匹布给你,让穆娘给你做身新衣裳。”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小崽子,我做了你特爱吃的糖醋鱼。” “来我家!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小镜了。” “明天谷场有胡叔弄的布偶娃娃戏,你看不看?” “小镜,穆娘说你前天爬树摔了一跤,阿爷看看,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老穆家生啦?哎呦,大胖小子,镜哥儿,你要当哥哥啦!”“小镜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人慈祥和蔼的声音,孩童的欢声笑语,女人温柔恬静的嗓音,男人低沉温厚的笑,一阵起,一阵落,一阵笑,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声音淡淡地散开在空气中,化成一阵香甜的梦。 江稚羽感受道耳边轻微的,均匀的呼吸,陆祈镜已经陷入深睡,眉头舒展,睡颜安静。 这是陆祈镜的故乡吗? 很美好呢。 江稚羽调快 速度,飞速浏览着一本人生的书。 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陆祈镜在这里出生。 在这个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的小村庄里,他的父亲是一名特别的哨兵,死于一次异形的入侵,成为村落里的英雄,于是他的儿子成了村里的重点关照对象。 小时候的他很机灵懂事,受到村里所有人的喜爱,长大一点,带了点少年的桀骜和野性,有时也会叛逆,也会闯祸,但村里对他毫无责难,那是极致的宠爱包容,甚至是纵容。 他不是谁家的儿子,他是这座村子的儿子。 村中人吃饭时会惦念他吃得好不好,村中人睡觉时会惦念他睡得香不香,村中人闲暇时会惦念他无不无聊,他是每家每户都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是所有人的亲人,所有人的宝贝。 陆祈镜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免滋长了些目中无人的骄慢,轻狂,野性,桀骜不驯。 幼时的他处事随心,举止散漫。抓过野兔,追过苍鹰,跟鬣狗打过架,与野猪偷过食,放过羊,捕过狼。他矫健的身手和迅猛的速度给了他狂放不羁的资本,他如愿以偿地分化成为一名哨兵。 村里唯一一名哨兵。 大家仍旧喜欢他,宠爱他,认为他会成长为他父亲那样勇敢果决,保卫村庄的勇士。 他的确做到了。 十四岁那年,一波异形发现了这座古老的村庄,大量异形生物入侵,疯狂肆虐,村民逃窜躲藏,流离失所,几乎要把整个村子毁灭。 十四岁的哨兵领着一帮男人与异形赤手空拳,苦苦搏斗,生生硬撑了半年之久,边境的哨卫所探测到此处异形危机,前来帮助,才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灭村危机。 少年出色的战斗力引起哨卫所长官的兴趣,陆祈镜被推荐到边境的哨兵守卫队发展,一路晋升,升无可升,长官告知他,必须谋求更好的出路才有能力保护亲人。 于是陆祈镜打算离开故乡的温床,去追求更好的发展。 他告别了包裹着他的温柔,告别了家家户户无底线包容的宠爱,告别了眼底蓄满担忧泪水的养母穆娘,告别喜欢捉弄他的伙伴汪洋,告别带他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老胡,告别给他裁衣裳的婶,编吊床的叔,做糍粑的爷…… 只身一人,别离了故乡,跋涉万里,他来到帝都,进入哨兵集训营。 那年他十六。 还是意气风发,恣肆狂妄的少年。 他在哨兵集训营吃了很多苦,挨了不少打,也流过很多血和汗,但是他飞速地进步,一天比一天能打。他的梦想从保卫村庄,到清理污染区,保卫更多人的故乡。 军衔一升再升,一路开了挂。 一切都很顺利。 仿佛他的前程一片光明,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直到…… “江向导,您疏导完了吗?我得带他回去了。” “这么快,不能等他睡醒吗?” “恐怕不行,蒋队发话了,要我们立刻回去。” “傅叔,帮我查个地方……嗯,对,一个小村庄……” 陆祈镜醒了。 周身纯白一片,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他躺在沙发里。 这里是利刃营那间偏僻的疏导室。 江稚羽不在身边,蜡烛没有围着他,温暖的火光死了。清淡好闻的崖柏香变成冷涩的风,明明没有风,却刮得脸生疼。 他从温暖安宁的世界里被强硬地扯出,无情抛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疏导室里,死去少女的血还残留在淡蓝色的窗帘上,血珠变成眼,不屑地看着他,嘲讽他还在眷恋不属于自己的温存。 他是利刃营的刀。 刀是冷的。 他必须也是冷的。 他不配拥有温暖。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 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纯白的门板缓缓开启。 60. 棋子 蒋金硕走了进来。 直到他遇见了蒋金硕。 他进入利刃营后,身份信息受到全面的调查,隐秘的故乡被翻出来,精神图景入口的秘密被翻出来。由于入口在后颈,他的前额可以植入任何虚拟的精神图景,不管是漫天下落的黄金雨,还是灯红酒绿的风流场,都可以成为吸引暗杀对象的诱饵。 蒋金硕停在沙发椅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陆祈镜下意识要恭谨起身,对方狠劲的手却掐上脖颈,把他恶狠狠地拽起来,甩到地上。 手臂被反剪到身后,手腕扣上特制的电击铐,一股强劲的电流从手铐里钻出来,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他的四肢百骸,痛楚蔓延到指尖。 “你有能耐了?嗯?” 蒋金硕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掐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他如愿以偿地看到陆祈镜眼里那抹残留的惊慌。 “你很怕我,是么?”他似笑非笑,“不是才答应我要听话么?你去了哪?” 陆祈镜张了张唇,话语堵在喉间,混着电流刺激带来的惨叫一同咽了回去。 蒋金硕忽然探手伸进他衣领,从他衣领下摘下一枚纽扣大小的窃听器,捏在他眼前,质问道:“我办公室这枚窃听器,是你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陆祈镜瞳孔一缩,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周和颂的,陆祈镜曾见他用过,至于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窃听蒋金硕,多半是在刺杀副会长事件里帮他探查线索。 蒋金硕在他身上安了窃听器,那……江稚羽给他精神疏导的事……岂不是…… 他喘着粗气,立马承应下来。 “是……是我。” 下一秒,电流加大,灭顶的痛感几乎一下把他拉回了那间狭窄黑暗的禁闭室,陆祈镜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很好,很诚实。” 蒋金硕是佛口蛇心的恶魔,是笑里藏刀的奸人,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刽子手。 每回听到周和颂在他耳边炫耀蒋金硕对他的好,都会让他感到不解,感到嫉妒,愤怒,不甘。 蒋金硕对所有人都包容和蔼,和善可亲。 他允许利刃营的下属对他堂而皇之地行贿,允许下属向他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允许新晋营的哨兵搞砸任务,允许笨手笨脚的哨兵出错,允许别人一切的请求。 唯独不允许他! 不允许他出半点差错,不允许他忤逆他半分,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失败。 陆祈镜死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被他针对的那个,他明明已经很收敛,很有分寸,也很听话。 他比利刃营里任何一个人都听话,他规规矩矩,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从来不敢有半分私心,不敢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为什么蒋金硕还是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只针对他…… 在外,他是蒋金硕最得意的学生,是他的心腹,是他最信任,最喜欢的下属。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蒋金硕手里操控的一颗棋子,一柄思想上不允许产生半点异心,任务上不允许出现半分差池的,全能的刀。 电流减缓了,陆祈镜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跪着。”蒋金硕下令。 曾经他也想过反抗,一个不善交际,不爱逢迎巴结的人学着拉拢其他营的长官,想告诉他们,蒋金硕是个伪善至极的骗子,他尝试告诉同营的伙伴,蒋金硕是个危险的笑面虎。 没用。 没人信他。 “看着我,回答我。”蒋金硕垂眼睨着他,声音冰凉,冷如寒刀,“你跟那名姓江的向导,早就认识,故意在我眼前装不认识,是么?” 陆祈镜喉结滚动,每一次呼吸都喘不过气,颤着声道:“……是。” 蒋金硕伪装得太好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被他慈眉善目的外表和温和有礼的举止骗了,他们对他夸赞有加,他们尊敬他,爱戴他。 他们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陆祈镜,有你这样造谣上司的吗?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们说:“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蒋金硕给了你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别人没有的奖赏,你得学会感恩。” 他们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胡说什么?蒋上校是你能指指点点的?你这是占尽了这么多好处还不满足?别太贪得无厌了。” 他们非但不信他,还说“一切都是陆祈镜在恶意挑事,在故意造谣”。 这反倒致使他成了一个笑话。 “她知道了你图景的入口位置,是么?” “……是。” “她知道了停云渡,是么?” 陆祈镜压抑下浑身的冷颤,死死地咬着下唇,沉默。 剧痛绵绵不绝,似乎要将身体撕碎。 “我在问你话。”蒋金硕不准他回避,强硬地下令。 “……是。”每个字的吐露都像有把刀在他的心口上割,血流不止。 江稚羽……对不起…… 我警告过你的……求你……不要怨我…… “呵呵。”蒋金硕忽然笑了。 这笑声掠起陆祈镜一身寒毛悚立,电流又来了。 “呃……!” 窒息的痛,灭顶的痛,电流持续了很久,很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无数的电流过他的全身,冷汗浸湿头发,脊背渐渐佝了下去,再也无法跪直,所有的理智只能用来压抑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呼。 陆祈镜倒了下去,咬着下唇,冷汗涔涔,蜷缩身体,无声地抽噎,无声地翻滚,无声地竭力地靠拢到蒋金硕身下。 他把自己的脑袋靠近蒋金硕的手,温顺地蹭他,一遍遍展示自己的温驯和顺从,一遍遍乞求他的怜悯和原谅,但是都没用了。 陆祈镜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 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杀了他,杀了蒋金硕,无论遇到什么惩罚,只要把蒋金硕杀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他想做回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颗任人操控的棋子,一柄毫无感情的匕首。 他想好好活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可是蒋金硕不允许。 知道停云渡,知道他的故乡后,蒋金硕在那里安插了很多眼线,表面上在保护他故乡里的亲人,实际上用他们的命来威胁他。 蒋金硕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表格,拿出一支红笔,丢在陆祈镜身侧,解开他的手铐。 “还需要我说么?” 不需要了。 杀人。 杀了他的亲人。 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了。 每当有任务失败,蒋金硕不满,都会拿出这张写满名字的表格,让他挑一个人,在名字上画叉。 他让陆祈镜自己选,是要杀掉小孩,老人,妇女,或者是男人,都让他自己选。 这是一本生死簿,他变成了掌控亲人命运的刽子手,名字画叉后,这个人便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 偶尔蒋金硕心情好,会千里迢迢地把这个被杀掉人的头颅运过来,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 他收到过他儿时玩伴汪洋的头,也收过做糍粑的阿爷的头。 他就是这样被蒋金硕驯服的,他被驯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心。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蒋金硕手底下操控的那具木偶,喜怒哀乐全凭对方手里那根线。 陆祈镜握着红笔,挣扎着爬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整个人都发抖。 纸张的一角被揉皱过,被平展开,又被揉皱,又被平展开,现在平平地铺在地上,他的手扣住地板,盯着名单上的叉,眼眶通红。 “划吧。”蒋金硕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深渊里飘出来。 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着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快要窒息,目光从每个人的名字里滑过,脸色苍白无比。 “我的耐心有限。” 浑身的血液凝固,笔尖垂在名单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死一般的沉默。 无声的反抗。 屈辱的挣扎。 这上面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啊…… 腹部倏地遭到重击,陆祈镜的身躯如落叶般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喉间涌上腥味,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来,在纯白的地板上尤其刺目。 为了减缓蒋金硕给他布置任务的次数,减轻他的不满,陆祈镜用尽了各种办法。 他尝试过拖延任务时间,在污染区里一呆就是数十天,尝试过装病装死装 疯逃避,尝试过将任务完成得出色以求休息,试来试去,最终被迫选择了折腾自己。 他必须受伤,最好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那种伤,只有这样,他才会获得充分的养病时间;只有这样,蒋金硕才不会那么频繁地给他下任务;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任务失败后逼他杀人。 他在污染区里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几度命悬一线,几度接近死亡,又足够幸运地被队友捞回来。 一次次濒临死亡,一回回坠入地狱,他早就已经麻木,他甚至已经扭曲,他甚至开始期待死亡。 他要给自己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的“子民”说,死亡是一枚解药。 人死了,就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蒋金硕眼底的冰迅速凝聚,浑身透着狠厉之气,周身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 “陆祈镜。” 他喊他全名。 他正处于暴怒边缘。 他在蒋金硕手中几乎没有真正地反抗成功过,沉默——沉默无用。不是迎来更狠的折磨,就是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陆祈镜忍着痛,咬着牙混着鲜血咽下屈辱。艰难地从地上爬回来,狼狈地捡起红笔,闭着眼,在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上,留下两笔歪歪斜斜的、红色的叉。 对不起…… 对不起…… 请你原谅我…… 蒋金硕抽回那张纸,端详片刻,突然勾唇一笑,笑容里带着狰狞。 “穆灵。你养母的女儿。” 陆祈镜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深陷进去,几乎瞬间窒息。 蒋金硕嘲讽道:“你挺自私啊。嫉妒她分走你养母的爱?” 不……不是的…… 没有……他没有…… 苍白无力的辩解哽在喉咙里,刮得他喉间的血更加汹涌,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黑,他身形晃了晃,瘫坐在地,像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纸上一道道鲜红的叉在眨眼,怒视着他。 一声一声长长的哀叹回荡在疏导室里,他听见死去的亲人们在他耳边低吟,每一句都刻薄无比: 你好自私啊,陆祈镜。 你好没用啊,陆祈镜。 你来帝都是为了什么啊?你忘了吗? 不是为了学到更多本事,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免于异形的侵害吗? 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你就是这样保护我们的吗? 陆祈镜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咆哮的怒吼,平淡的诘问,冷漠的命令,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撕扯他的理智。 宽掌温热,抚起陆祈镜的下颌,迫他抬起脸,粗糙的茧子摩挲在脸颊。蒋金硕眼底的狠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温和的笑容:“入冬了,穆娘最近缝了两床软和的被子,你一件,穆灵一件。想要吗?我可以帮你送过来。” 没等他回应,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蒋金硕亲善地笑了笑,平易近人,好似在跟晚辈唠着家常:“还想要什么吗?徐承允,还记得吧?跟你一起玩的那个,长得很老实,之前娶的漂亮媳妇,小两口很甜蜜,形影不离。但是因为你,他媳妇死了,他差点疯了呢。 还有老邓,那个研究吃的厨子,小孩“失踪”之后,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不过最近倒是有很多新配方,估计有不少你爱吃的,过两天,我送些给你尝尝?好吗?” 蒋金硕捧着陆祈镜的脸,慈父般温和,伸手轻柔地抚着他的软发,用湿巾细细地替他擦去额上旧伤溢出的红,拭去嘴角旁的血。 陆祈镜深深地闭了眼,闷嗓挤出字:“……嗯。” “乖孩子。”蒋金硕笑着夸奖,语气波澜不惊,指腹擦着他眼睑下的乌青,沉稳而怜爱道,“我看你,最近估计也累坏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睡个懒觉。这几天就不派你去污染区了,认真训练。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宽阔的手掌抚着他的肩,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温柔安抚着这具连颤抖都没力气的身躯: “我知道你一向很听话,这两天养好精神,你的亲人们在等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他们,也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好。” 61. 吵架 “江稚羽!你是要活活气死老子吗?” “不会的哥,我感觉你很耐活。” 江邢夜迈着长腿在客厅踱来踱去,听到这句不知悔改还带着嬉皮笑脸的调侃,彻底暴怒,三两步走到沙发前,揪着江稚羽的领子把她拎起来:“那副会长从急救转重症,早就已经抢救过来了,为什么还是死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是不是在里面做了手脚?!” 江稚羽被拎在半空,气势直接比江邢夜矮了一大截,顿时收敛起玩心,对着手指,弱弱道:“我拔了他氧气管。” “你……!”江邢夜气得咬牙,伸手指着她,“你好好给老子说,你都干了什么?从头到尾地说!” “也没什么呀……”脑门的食指在前,江稚羽不敢过多造次,“我就跟朋友半夜潜进医院,趁着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替天行道,拔掉氧气管,就出来了。” “替天行道?”江邢夜冷嗤一声,“替天行道?我他妈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江稚羽,你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你现在就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啊?我给你权限之前跟你说了啥?” “查出来资料第一时间跟你报告。”江稚羽舔了舔唇,利索回道,“行动前跟你打报告。” “那你呢!你他妈打了没有!” “没有。” “给老子道歉!” “对!不!起!”江稚羽能屈能伸,认错极快,丝毫不给任何理由找茬。 “你……你……”江邢夜的一腔怒火被她这听来是回堵的道歉塞得严严实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火无处撒,抓狂地挠着头发,怒而捶桌,震得桌上水杯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热心市民,检举不公,正义审判。” “审判你妹啊!” “你妹在这。” 江邢夜气得脸色铁青,无助地踱了两圈:“你有没有想过,你动动猪脑,你仔细想想,万一!万一你在医院里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当场击毙,你知道不知道?” “放心吧。”江稚羽颔首道,“没出什么事,就磕破了一点皮。” 江邢夜咬牙迈上来,忍着怒火:“磕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江稚羽大方地展示手臂内侧那点小擦伤,一点微乎其微的红,再不上药马上就要愈合的小伤口。 江邢夜反应过来自己给她带偏了,怒气又蹭涌上来,甩开她的手,怒斥道:“我真是想扇你了。” “别生气嘛,哥。我也没露出任何马脚啊,你看现在,那个被冤枉的哨兵释放了,副会长做的坏事被揭露了,向导素的生产也步入正轨严审了,事情进展都很顺利啊……” “那又怎么样!!!” 江邢夜倏尔怒吼一声,眼眶通红,客厅里安静下来。 “你别总觉得自己很能,别觉得你是无所不能的,行吗?”江邢夜抖着嘴唇,压下颤声,强自让声音平稳下来,“你只是运气好,你没想过,如果你在刺杀他的中途被发现,后果会有多严重。你如果被抓起来,你说我怎么救你?啊?我江家出了这么一个杀人犯,我用什么理由救你?” 小时候,自家妹妹明明是乖巧听话的性子,遇到危险,总是第一时间躲在自己身后。 现在的江稚羽,胆大独立,敢想敢做。理智告诉他,妹妹越来越独立,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感到欣慰才是,毕竟他不可能把妹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守护一辈子。 但江邢夜却总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高悬着。听到她满脸坦然地说出自己刺杀过副会长,一阵阵恐慌的浪潮便止不住地冲刷着他的心,令他后怕,胆战心惊。 白塔理事会那是何等手眼通天的权贵,纵使江邢夜如今的地位已经受无数人崇仰,面对白塔方面仍不得不保持该有的谦卑,江稚羽就这样把副会长暗杀了,甚至还敢摆出一副不痛不痒的态度? 所幸这一次的暗杀是在哨兵基地的掩护下完成,事情发生后,基地一口咬定死因是梦魇中自行扯断输液管,加上抖落出一系列罪证,才把刺杀行为扭转成正义的审判。 可是下一次再出这种事,她还能这么幸运地逃过一劫吗? 江邢夜愤怒的同时,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因为他知道,如果强硬地阻止江稚羽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只会招来她的恨意,她有可能会绝食伤害自己。 别无他法。 自打这个小恶魔觉醒了叛逆意识后,他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软言相劝、撒谎哄骗或者威逼利诱,一边惯着一边管着,再一边祈祷这祖宗下回不要再闯祸了。 江邢夜少见地失了控,江稚羽知道他的担忧是为自己,抿了抿唇,端正了态度,攥紧衣角,盯着地面,老老实实挨训。 “到时候,全帝都的人都知道我们家有个谋杀白塔副会长的嫌犯,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父母的脸往哪搁?”江邢夜说话间,情绪越来越激动,“你是专门来给江家讨债的是不是?你再这样行事不过脑子,我们家迟早要被你害得颜面扫地,永远抬不起头!” 江稚羽脸色阴沉了下来,皱眉抬头。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倘若江邢夜就事论事,也就罢了,可他每次情绪上头都搬出父母来压她,搬出江家的颜面来压她,她瞬间从他的妹妹转变成一个用来支撑江家门面的工具,一个活着只是为了面子的装饰品。 她不喜欢这种无形的规训,要她懂事,要她听话,要她有礼有节,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死板的江家门面。 她承认没有跟自家哥哥报备就去刺杀,这确实不对。但倘若她向他提前说了呢?江邢夜难道会同意她去吗? 他绝对不会让她去的。 他总是看不到她的努力,总是看不到她的成长,总是固执地以为他妹妹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女生,一个需要受哨兵保护的小向导,需要一辈子都躲在他的遮蔽下。 她行事已不像从前那样冲动莽撞,她有认认真真地搜集一切讯息,合理地制定计划,她早已不是江邢夜眼里那个无知的弱小的需要受他保护的妹妹。 她有能力自保,她一直都在成长,她并没有把事情搞砸。 客厅里一阵长久的静默,静默到让人以为空气凝滞了一般。 江稚羽阴沉的眸光定定地落在江邢夜身上,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跟冰雪一样凉:“你一直觉得,我会给江家丢脸,是吗?你在乎的不是我,是在乎我能不能撑着江家的脸面,会不会给江家丢脸,是吗?哥哥。” “江稚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我做了这么多事情还不能表现我在乎你吗?你是我妹,我不在乎你在乎谁?” “我真是倒霉做你妹!”江稚羽眸中蕴火,攥拳冷声,一字一顿道,“就是因为是你妹妹,从小到大都活在你的掌控下,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恨不得跟你断绝关系!” “你说什么!?”江邢夜也火了,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肩,眼里泛起血丝,通红一片,摇晃道,“你再敢说一遍试试!江稚羽!你敢跟谁断绝关系!” 江邢夜深深地吸气,呼气,把自己濒临暴怒的情绪压下来,猛地把她甩到沙发里,咬了咬牙,气到一句话也说不出,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我迟早有一天要揍死你!江稚羽,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气死了,再待下去,他会气到爆炸。 江邢夜抄起沙发上的衣服,胡乱地套在自己身上,大步走 向玄关,长腿一勾,气势汹汹地甩门离开。 江稚羽目送哥哥离开,在再次沉寂下来的气氛中,静静地平复情绪。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喊起来,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橘子,一片一片地剥开。 一瓣接一瓣地塞入口中,汁水四溢,清甜的柑橘味在口中化开,却怎么也冲不淡心中郁结的一股闷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吵架变成了家常便饭,争吵内容来来回回也都是这些东西,这似乎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改变不了江邢夜的保护欲,当然,江邢夜也说服不了她老老实实过安生日子。 江邢夜听多了妹妹各种油嘴滑舌的言论,江稚羽也对哥哥的各种威胁见怪不怪,日子吵吵嚷嚷,好歹也能过下去,这甚至都快成了平淡生活里的增味剂。 豚鼠歪歪鼻尖耸动,循着香味爬上桌面,拨动桌面上的橘子皮,不住地嗅闻寻找着好吃的。 精神疏导的实践课刚刚结束,向导学院内,教学楼道的人声便吵嚷了起来。 一块圆帽形状的橘子皮径直扣在豚鼠歪歪的脑门上,歪歪找食物的动作一顿,伸出短短的爪子扒拉脑门上的橘皮。 帽子遮住了豚鼠的眼睛,小小的团子左晃右摆,脚步趔趄,敦实地倒在桌上。 张银雪走进课室,带回来教室外人声嘈杂的原因:“外面好像在举办什么活动?楼下空地上运进来很多花,连彩带也挂了起来。弄得好气派。” “什么活动?”江稚羽随口询问。 “不知道呀。”张银雪摇了摇头,坐到她身边,在抽屉中抽出一张纸,仔仔细细地把豚鼠吃得满桌的果壳和杂物扫起来,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要举办向哨联谊会?往年好像不少这个活动。” 江稚羽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托腮发起了呆。 黑猫蹿上课桌,舔舔豚鼠脑门上的橘皮,被酸得呲牙咧嘴,清朗的男声在身后蓦地响起:“外面好热闹,你们怎么都在这无所事事?不去看看吗?” 张银雪瞧来人脸上隐约有笑意,猜他或许知道些消息,凑近问道:“外面在干嘛呀?林阳你知道?” 林阳故作神秘地扫她们一眼,坐到二人身后的椅子上,低声问江稚羽:“你的明宥学长没跟你透露过吗?这么平静?” 江稚羽掀起眼皮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连你都没说,那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了。”林阳语气遗憾,似乎觉得没趣。 张银雪半天没听出来什么有效信息,急切地问:“到底是什么呀?” 林阳压低声,说出了他从路人那儿听到的些许风声:“那个明宥,他在准备跟人求婚。” “求婚?” “和谁求婚?” 对视上两人疑惑的眸子,林阳耸耸肩:“不知道啊。我以为江稚羽知道呢。” 江稚羽想了想,在向导学院,明宥的学员有三个,剩下那两人她全然不认识。她是最晚才拜师的,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江稚羽把课桌上的黑猫拎还给林阳,扫了一眼课室外,来往的人愈发多了。 明宥在向导学院有着过分夸张的关注度和受欢迎度,那些疯狂的粉丝们陆陆续续得知自己崇拜多年的男神要“名花有主”了,芳心破碎,纷纷悲声倾诉。 “我的明哥哥……怎么就,呜呜呜,他怎么就有喜欢的人啊?我从来没听说过。” “唉,他在这里求婚,估计喜欢的人也是个向导。向导之间要互相消化了。” “明宥学长,我,我尊重他的选择。就算他结婚了,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他的。” “男神不愧是男神啊,排场弄得这么大,被他追的那个女生肯定很幸福。” “要是是我就好了……啊啊啊……” 62. 欲擒故纵 五彩缤纷的彩带在空中猎猎飘扬,一束接一束的鲜花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中央,围成一个大大的爱心形状,一条从教学楼门口延伸到场地中央的红毯,散落满地亮晶晶的彩纸碎片。 场地两旁的泡泡机咕噜噜地涌出梦幻五彩的泡泡,伴着爱心状的气球,在空中飘飘荡荡,轻盈飞舞。 场面盛大而隆重,宛如一个充满少女心的结婚典礼,承载着无数少女梦的幻想,也满载着策划人精心的准备和沉甸甸的爱意。 鉴于明宥在向导学院的知名度,这排场一弄起来,简直是全校级别的大新闻,楼下广场的空地上围满了人群,不少好奇的向导学生探头观望,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捕获了明宥心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求婚。 场地布置完毕,正好掐在了放学,一时间,大家都不愿回家了,人群如潮水一样涌到广场上,伸头探颈,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接下来激动人心的告白场面。 江稚羽和张银雪没有从惯常离开的电梯间下楼,人实在太多了,把楼道围得水泄不通,她们只好找离广场更远的楼梯间下楼,远远绕开人群,走向向导学院门口。 告别张银雪,江稚羽和往常一样钻入车后座,车门关闭的瞬间,忽地一个声音隔大老远传了过来,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语气充满急切: “江稚羽!”“等一下,你先别走!” 傅沉扫了一眼,询问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江稚羽疑惑投去目光,男人一副管家打扮,面容陌生,于是摇头。 那管家打扮的男人冲过来,一把大力扯开了车门,气喘吁吁地说:“还,还好赶上了……你先别走……你、你还有事。” “干嘛?” 人还没反应过来,管家拽着她手腕,企图把她拉下车:“你今天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明宥少爷等你半天了。” “不好意思哈。”联想到明宥求婚的消息,江稚羽扯了扯嘴角,“我不要给他当花童。” “什么花童草童的,他那是给你准备的,”管家急切道,“他要向你求婚!” !? 这比当花童还来的惊悚。 那话又说回来了。 她眼神瞬间坚定:“我愿意当花童。” “他要求婚的人是你,你当什么花童,哎呀,你快跟我走吧,所有人都在等你了。” “我不要啊——”江稚羽死死拽住车门,“他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行吗?用得着这么报复社会吗?” 管家对江稚羽这浑身上下叫嚣抗议的举动很不满,忽然不拽了,冷声不屑道:“你装什么呢?我们明宥少爷能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没看见学校里那群爱慕者都嫉妒你成什么样了?你装不喜欢?不会觉得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有多特别吧?” 欲擒故纵? 她算是明白了。 明宥身边这群人都是盲目从众迎合的粉丝。所有人都给他添上了无可媲美的光环和滤镜,他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没有人能拒绝这么一个“完美”的男人,也不可能有人敢拒绝这名万众瞩目的男星。 少女们爱他爱得死心塌地,如今明宥不顾校园内的众多追求者而单单告白她一个,她用什么理由拒绝? 不管她用什么理由拒绝,都会被视作是欲擒故纵。想故意梳理打造清高人设,引起对方更强烈的追逐欲望。 “好,我去!” 江稚羽改主意了,松手甩上车门,脚下生风,扭头朝学院里奔去。 傅沉精准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颇有经验地猜到了自家小姐的计划,怕她受人欺负,于是停好车,跟了上去。 江稚羽挨挨挤挤地钻过拥挤人群,一探出头,被场地正中央的明宥抓个正着,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她的大名: “你终于来了,江稚羽。” 倏地,全场人群的目光宛如无数个聚光灯打了过来,明晃晃的,照得角落里的江稚羽如过街老鼠一般,无所遁形。 此刻她的处境和过街老鼠也没什么两样了,无数道打量审视的目光,好像刀片一样刮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愤怒、羡慕、嫉妒、凑热闹…… 恶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人谁啊?就她啊?”“江稚羽啊,江家那个小的。她哥是江邢夜,切,不会是借了她哥哥的权势走后门的吧?” “这个小婊子,不知道背地里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把明宥学长勾引到手。” “谁知道呢?还没我们家秋姐一半好看,明宥学长怎么会看上她啊。”“背地里肯定骚着呢。无语。” “你说明哥哥会不会是被明家逼的呀?唉,大户人家,总有一些身不由己。” “男神……不要啊男神,不要喜欢她……呜呜呜……” 明宥在万众瞩目下立于中央,他今日特地穿了一件高级定制的礼服,肩上盘云龙飞的暗纹奢华低调,服装的裁剪修身合度,衬得他往日清癯的身姿更加消瘦。发型显然精心打理过,发丝规整修齐,眉眼清冷中透着矜贵,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傲气。 这阵仗哪像是来求婚的,倒像是来选妃的。 江稚羽走出人群,在众人情绪各异的目光里站定,迎面对上明宥的眼光,率先一笑,明知故问道:“学长找我有事吗?” “你说呢?”明宥面上随之泛起温和笑意,走到江稚羽面前,站定。撩起少女眉骨旁的碎发,轻柔地拨到她耳朵后,引起人群一阵起哄的浪潮。 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白皙的腕,捏了捏腕骨上的凸起,牵引着她行至人群注目的场地中央,眸光深情而温柔。 “在你入学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明宥声音不大,但为了让深情告白公之于众,他布置舞台时提前在周围安置了扬声器,他们间的对话,众人清晰可听。 “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嚣张,居然敢把我给你的名片,转手就卖了出去。接着,你又让我觉得特别,怎么会有人一入学,就考零分。” 江稚羽:“……”我忍。 “当然,我很快看到了你的努力,一股执着不屑、坚强不屈的力量。带着你慢慢登上了荣誉的殿堂,得知你在全系模拟赛里荣获冠军,我很欣慰,也很欣赏你。 很荣幸成为你的学长助教,但是随着我们越来越亲密的相处,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仅仅只有欣赏了……还有,喜欢,你也可以理解为,爱。 是的,我喜欢你,我本想在你身边默默无闻地陪伴你,守护这份爱。可是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孩,总是看不到我的喜欢,你身边的哨兵换了一名又一名,他们明晃晃地对你献殷勤,你都一一接受了。 我承认我吃醋了,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所以,我决定向你求婚,如果你对我哪怕有一点好感,请你接受我,在未来的日子,你会发觉我身上更多的闪光点,你会慢慢爱上我,我愿意等你,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明宥学长……好深情,啊我的心,为什么被求婚的不是我。”“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人了。” “我也想被明哥哥告白求婚,唉,我真的嫉妒了。”“明宥学长真是一个好男人啊。”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江稚羽听着眼前男人款款深情的话语,耳畔叽叽喳喳的私语,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等他长篇大 论地说完爱的誓言,语气不耐地问道:“你说完了吗?” “嗯,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你成为我的未婚妻吗?” “答应他!”“答应他!” 人群还在起哄。 “明宥学长。”江稚羽眉梢微挑,正色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妻子?或者说,你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明宥认真思考了一会,坦诚一笑,把心内最真实的想法娓娓道来:“我认为你的性格还是太张扬了,不够温婉贤淑,我希望未来能有一个贤惠体贴顾家的妻子,并且有我在,你不用去白塔给那些缠人的哨兵做精神疏导,只需要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做好三餐,理好家务,等我回来就好。” 江稚羽附和着点头:“这么说,厨艺要好喽?” “肯定的,”眼瞧她点头赞许自己的想法,明宥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身为我的妻子,我希望你事事以我为中心,及时感知我的情绪,包容我,体贴我,能够给我足够的关心,平时听我的话,不和我顶嘴。也不要和别的异性说话,最好每个月都和我回一次家,在家里孝敬我的父母,哄他们开心,顺便替我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起哄的声音熄了一半。 “真巧,我和你一样,也喜欢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丈夫。”江稚羽勾了勾唇,顺着他的话,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我认为你的性格还是太自负了,总是以自我为中心,这不利于夫妻和睦。身为我的丈夫,不能事事只顾着自己,而是要以我为中心,要会体贴我,关心我。不仅要会给我做饭,家务全包,还要勤加锻炼,练出腹肌。 最好每个月至少带我去一次污染区,保证我的安全,所有的污染核上交给我。除此之外,性格不能太张扬,要低调沉稳,不能背着我和别的女人说话。我渴了要给我端茶倒水,我饿了要给我下厨做饭,我累了要给我按摩揉肩……” “江稚羽好……胆子好大,这是可以说的吗?其实我也想要会做饭的丈夫。” “男人下厨简直是超级加分项。”“还有腹肌,斯哈斯哈,太会享受了。”“她说的也是我想要的,能不能给我来一个这样的男人。” 女孩们窃窃私语,立场分明地倒戈向江稚羽,明宥面上维持的笑意逐渐碎裂,他在江稚羽不紧不慢的话语里听出了有悖认知的理论,感觉自己属于男人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衅。 他是明家精贵养出来的少爷,难不成还要为了江稚羽去学下厨?做家务?为了她的喜好去练腹肌?怎么可能! 还要陪她去那狗都不愿意去的污染区?帝都里好好的日子不享受,陪她去送死?还有什么端茶倒水,按摩揉肩?这是什么春秋大梦,她来服侍他还差不多! 江稚羽分明是在嘲笑他。 “你的想法很天真。我说真的。”明宥勉力维持着绅士的风度,语气却带上了不满。 江稚羽无辜地眨了眨眼,反问他:“我只是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怎么就天真了?” “男人要干的事比女人重要多了,我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不可能天天围着你转。你得学会自己独立。况且向导这么弱的体质,不适合冲锋陷阵,污染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要让我担心你。” “这么说,明宥学长似乎达不到我的要求嘛。” “我可以为你做那些事,但你不应该要求我做。”明宥极少当着众人的面被反驳,江稚羽这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笑意逐渐发僵,在一些刻意压低的笑声中,他的脸难堪地涨成了猪肝色,“爱情是需要我们共同经营的,等我日后更爱你,肯定会心甘情愿服侍你,同样的,等你以后爱上我,也一定愿意改变自己,死心塌为我做这一切。” 63. 车祸 “你说的有道理。”江稚羽眉眼含笑,朝明宥勾勾指,伸出手。 她回心转意了? 明宥心中一喜,马上拿出口袋里的求婚戒指,单膝跪地,虔诚地…… “啪!” 虔诚地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爱你二大爷姥姥个腿!”江稚羽啐他一口,隐忍了大半天的火气终于找到发泄处,声如洪钟,“老子不是你要找的贤良淑德,我是你爹!听到了吗!我你爹!” 围观群众似乎也被这响亮的巴掌拍懵了,几乎没反应过来江稚羽打的是谁,那可是号称“校园男神”的明宥学长……那可是,可是学长助教……明宥啊! 江稚羽大跨步冲出人群,似是觉得不够解气,又折返,从人堆里挤回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声音清脆,激情开麦:“你没事磕点脑.残片吧软脚虾!你再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求婚道德绑架我试试呢?脑袋给你开个瓢!” 目瞪口呆的众人:……哇哦。 这力道,这狠劲,说是仇人都不为过。 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什么欲拒还迎的作态,全被这清脆的一巴掌甩得一干二净。 几名想在明宥面前刷好感的女生找机会涌上前关心,义愤填膺地谴责江稚羽的恶行,不少人反而被那一掌打醒了,回顾明宥所说的话,细思中只读到了浓浓的偏见和规训。 他根本不爱江稚羽,他的心中只有自己。 跟风营造的美好滤镜碎了一地。 在一片惊呆了的目光中,江稚羽溜之大吉,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头钻入车厢后座。 傅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自家小姐虽然行事猖狂,没受委屈就行,坐回车内,温嗓笑道:“是明家那个小少爷吗?眼光很好,就是实力差了点。” 江稚羽默默翻了个白眼,撇嘴道:“谁知道他找的是保姆还是保姆。算盘珠子都崩我头上了。” 有时候巴掌不一定是惹是生非,而是扫清流言蜚语的最佳手段。 如何铲除众人强加给她的恶意揣度,她有一百种方法澄清,但哪一种都比不过一个耳光来得高效。 “是啊,小姐要是去明家,完全是下嫁。”傅沉颔首,“他配不上小姐,脸皮倒挺厚。扇得漂亮。” 悬浮车缓缓启动,驶上半空,平稳地弛入空中轨道,加入车流。在这个反重力技术已经研发并在帝都普及的时代,重达数吨的金属造物能够按照城市设计的轨道精确运行。 空中的悬浮车网络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在高楼大厦间蜿蜒流淌。 前方一辆大型运输车速度减缓,傅沉随之减小速度,有条不紊地转向,调整运行轨迹,从运输车上方从容滑过。 猝不及防一声震响,江稚羽的整个身体受惯性向前猛扎,惊呼一声,疑惑抬头。 警报声回响在车内:“检测到后方车辆追尾。车辆ID:XC-9503。位置:南B商务区H12节点。” 傅沉皱眉,迅速调出身后异常车辆的实时画面,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正以诡异的角度倾斜着,车辆前段紧紧挨着车尾,仿佛车辆间有某种磁力吸引着。 江稚羽回看身后车辆的情况,透过玻璃窗,驾驶座上空无一人,车舱内部的座椅上绑了一个奇怪的绿箱,箱中伸出几截断的电线。 傅沉将异常车辆的讯息发送给交通管制局,把实时画面的电子屏放大,后车绿箱上的数字屏幕显露,跳跃的数字无声地泛起危险的气息。 “小姐,坐稳点。” 手下的操纵杆一动,傅沉操控着车辆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往前冲,车身擦过一辆蓝色轿车,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急转直上。 身后那辆无人驾驶的银灰色悬浮车也突然加速,抓着傅沉所在车辆的轨迹,死死地咬上来,一前一后,冲入中央区的立体交通网。五颜六色的车辆在预设轨道上井然有序地流动,两辆失控的车就像蹿入了秩序井然的羊群,一时间,警报声响彻整个空域。 车上电子屏不断弹出违规警告:“管制中心呼叫LJ-3288,立刻停止危险驾驶,重复!立即停止!” 现在没空解释。 前方出现一座高耸的双子塔,傅沉极力避免毁坏建筑,猛打方向盘,车身漂移带急刹,硬生生扭转了九十度,朝着郊区的方向奔弛。 后方车还在追逐,进入郊区的轨道稀疏,给了傅沉更多的发挥空间,他时而从楼房缝隙中惊险穿过,时而紧贴楼层上空的金属面飞行,车尾擦过一根钢梁,爆出一串火花,警报声更加急促地响起。 “一会贴近草坪,准备跳车。”傅沉冷静开口。 “好。” 江稚羽翻出车上的护身气囊带,一条扣在傅沉腰上,一条扣在自己腰上,还把唯一的安全帽扣在了傅沉脑袋上。 一侧车门已经松动,猛烈的狂风刮进来,噗噗地击打耳膜,她解开了两个人身上的安全带。 “准备,三、二……”傅沉推下操纵杆,车身斜向下冲刺,在贴近草坪时又拉起操纵杆,车辆贴地疾驰,江稚羽找准时机,一个纵身跳出。 腰上的护身气囊在落地的一瞬间弹开,形成一个充气安全囊,将她稳稳地裹在里面。 傅沉控着车辆往前飞驰一段距离,才纵身跃出,一声爆炸的巨响在几百米开外的草坪上炸开,火焰熊熊,滚滚浓烟形成一朵硕大的蘑菇云。 傅沉离得近,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弹飞好几米,身上护身气囊也受爆炸影响,留下几处破损。整个人登时眼前闪黑,陷入昏迷。 江稚羽挣扎爬起来,赶忙去查看傅沉的情况,呼叫了急救。 城防营的警卫接到事故消息,匆匆赶来调查时,受伤昏迷的傅沉已经被急救中心的车辆拉到了医院,江稚羽陪护着他,等在病房门口。 腕表弹出的电子屏上接二连三地弹出事故后续的报道,根据调查,确认后方追尾的那辆车座上捆绑着的绿色箱子是一个炸弹,在事故发生前,傅沉及时向交通管制部发送了两辆车的情况,基本排除了前车嫌疑,由于后车始终无人驾驶,可以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恐怖袭击。 而且这袭击是针对江稚羽来的。 江邢夜第一时间得知妹妹出事的消息,差点心肌梗塞。从军情处着急忙慌地赶来医院,直到见她安然地在医护人员身边涂着擦伤的药,才松了口气。又得知傅沉收到爆炸的余波冲击,此刻还在检查,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 江邢夜在前台刷刷刷地签下一连串特级药品调度账单,账单漫天飞舞,他眼都不眨一下,毫不吝啬道:“上最好的设备和药。不要留下一点后遗症。” “江部长,病人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您不必过于紧张。”医护人员从诊室内走出,将傅沉的伤情报告递给江邢夜,“他已经醒了,请跟我来。” “小姐还好吗?”转入普通病房疗养的傅沉,醒后第一反应是询问江稚羽的情况。 江邢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祸害遗千年,她死不了。” “微瑕。”江稚羽掀完左边袖子掀右边,张开手转两圈又跳了跳,向傅沉展示自己安然无恙,“多亏了傅叔,不然我就要‘全损’了。” “没事就好。”傅沉笑了笑,神色却凝重下来,正色沉吟道,“这次车祸来的很突然,明显是针对你来的。小姐平日,有惹上什么仇家吗?” 江稚羽凝眉陷入思考。 她得罪的人貌似不少,钟萍、鲶鱼向导、理事会 ,加上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明宥一耳光,估摸着是惹上明家了,可能也惹到了他那群疯狂的小迷妹。 “还挺多。”江稚羽如实答道。 “哼!我就知道。”江邢夜气笑了,抬手敲她脑袋,“你看看你,有哪天是老实的,你今天是不是还打了明家那小子?老实交代。” 江稚羽理直气壮反驳:“哥,他当众跟你妹求婚!我要是嫁他家,你能接受?” 自然是不能的,自家妹妹娇生惯养这么多年,江邢夜恨不得自己上门替嫁一个月给她把关,更何况江稚羽根本不喜欢人家。 “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当众打人家干什么?” “我骁勇善战,不行吗?” “我是不是还要给你颁个奖?”江邢夜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她。 “咳咳。”傅沉清了清嗓,赶忙插话打圆场,“人再多,有能力这么堂而皇之下手的大概不多,小姐仔细想想,我们也好做排查。” 于是江稚羽在一堆仇人名单里挑挑拣拣:鲶鱼向导估计没这么大本事,钟萍倒是有点可能,列入嫌疑,明宥以及背后的明家也有嫌疑,但报复的时间似乎太紧了些。他家境不错的追求者,那可多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道:“先从明家开始查吧。” 不管怎样,先着手开始彻查好过坐以待毙。 “这几天你先别去向导学院了。”江邢夜拨出腕表上的显示屏,手指滑动,发出几条讯息,“我从城防营调几个保镖过来,你好好待在家里。” 一听到哥哥要给自己派哨兵保镖,江稚羽来了兴致:“能不能调利刃营的?” 江邢夜掠她一眼:“你什么档次配利刃营的保镖?” “我就要一个!” “免谈。” 江稚羽不满,撅嘴不配合:“那我就继续回去上学。” 反正有保镖,在哪都一样。还能当个诱饵,故作放松警惕,继续引蛇出洞。 “哟?”江邢夜冷笑嘲讽,“这个时候又热爱学习了?” 傅沉与江稚羽相处的这段时间,多少也摸清了自家小姐的秉性,她性情跳脱,不羁自由,又在学院里结交了那么多朋友,在家里肯定是待不住的。 “小姐想上,就让她上吧,学院离哨兵基地近,还算安全。” 日后接送上下学多留心一点就是了。 江邢夜嘴上说着调几个,最后来到江家的保镖呼啦啦站了一群人。 二十来名身材高大,体型健壮的哨兵整齐地列队在江家庭院。男人们的身材皆健硕伟岸,充满力量感的宽厚的脊背上,肌肉微微隆起,修身的作战服修饰着紧实有力的身躯,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四十多只眼睛炯炯有神,暗敛战士的锋芒。 城防营的哨兵接受军情处的直接调遣,其实不止城防营,整个哨兵基地都受到军情处的间接管控,基地负责培养出剽悍勇猛,刚毅果敢的战士,军情处的作用就是调度这些资源,向下针对性地给出指令,安排任务。 在正常时候,双方各司其职,倘若上级决策产生冲突,基地最终的决定权仍握在军情处手中。 这群哨兵接到保护江稚羽的任务,心中虽有一丝大材小用的不满,但很快被窃喜冲淡,谁不喜欢钱多事少的活儿,对比起利刃营和集训营那群天天清污染区高危任务的,他们二十来个大男人看住一个小向导简直如同放假。 保护目标人物而已嘛,有手就行。 然而他们想错了。 江稚羽并不打算把他们都留在身边,只在人群中挑选了两名看起来凶狠的哨兵留下来,其余人,统统赴外。 比起她自己,此时有一群人更需要接受保护。 64. 没白养你 周和颂这几天正苦恼于突然加大的训练量,累得精疲力竭,本想去找陆祈镜诉苦,又听说他也接了不少任务,忙得脚不沾地,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有时候会去陆祈镜的屋里蹲点,站着等,坐着等,躺着等,躺着躺着,一觉睡到了天亮,才发现兄弟一忙起来竟然彻夜未归,连觉都不睡了。 不同于以前平淡寡味的风格,素来空无一物,或者只堆纸笔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养了几支玫瑰花,开得正盛。 红得似火,娇艳如血,争先恐后地向外伸展,似乎将所有力气都用在绽放上,盛开得毫不收敛,肆无忌惮,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就连花茎上的刺也是生机勃勃的,仿佛充满斗志的战士,每一根都精神抖擞地立着,防御□□,随时准备刺向冒犯者。 周和颂好心地给鲜花换水修叶,拍照求夸,换来一句略带嫌弃的叮嘱。 (#:你别养死了。) 周和颂大喇喇翘着腿坐在桌前,摆弄花瓣,发消息问: (Music:什么时候回来? #:预计中午。 Music:食堂上牛排了,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好。) 饭点,周和颂在食堂守着那份多打的饭菜,等啊等,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陆祈镜回来,反而等来蒋金硕找他的消息。只好“勉为其难”吃掉牛排,擦擦嘴,去了蒋金硕的办公室。 能不能把兄弟数不胜数的任务打下来,就靠他了。 吃掉两份午餐的周和颂精神气十足,声音格外洪亮有力,门没敲两下,便迫不及待推门而入,扬声喊:“蒋队!” “哎,小周,今儿这么有精神啊。”蒋金硕笑呵呵地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来。 周和颂阔步走进,笔挺挺地在办公桌前站定:“报告蒋队!中午吃了两块牛排,下午训练有劲儿!” “两块牛排就给你乐成这傻样。”蒋金硕笑着瞪一眼,和蔼地开玩笑道,“要是以后,某个向导用几块牛排就把我训练出来的人钓走,我可损失惨重喽。” “我在营区吃够了,出去就不馋了。”周和颂笑容爽朗,急忙摆手,再三保证,“蒋队你放心。不会给你丢人的!” “好,算你懂规矩,坐吧。” 蒋金硕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粉色礼盒,盒上彩带环绕数圈,扎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让你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唇角微扬,礼节性微笑弯得精准,不紧不慢道,“我听祈镜说,前段时间是你带他去找江向导做的精神疏导,是吗?” “是的。”周和颂及时点头。 蒋金硕对他毫无保留的坦然很是满意,目光温和,继续道:“你做的很好,那几天祈镜情况太差,我找的向导几乎没法为他疏导,让我发愁好几天。还是江向导经验丰富,一下就让他恢复了。” “嗯,他们两个认识,可能熟人之间疏导效果更好。” “我想也是。看来我对他的关心还是不够,都不知道他还有向导朋友。” 周和颂连忙摇头:“哪里会,您都快把他当亲儿子养了。这点小事,他可能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而已。” 蒋金硕微微低头,轻轻叹口气:“可能是吧,这孩子就喜欢自己闷着,你跟他走得近,有什么情况可以来和我说说,他有心事了,我也好找他谈谈心。” 周和颂肃然敬礼:“Yes,sir。” 向蒋队汇报陆祈镜的近况嘛,这事他熟。 “之前在白塔我有幸见过江向导,她帮了我这么大忙,也不知道拿什么感谢她,我这投其所好,买了些女孩们喜欢的小礼物,一点心意,还希望你替我转交给她。” 慢条斯理地推出礼盒,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蒋金硕眼角带笑,笑意却不深。 周和颂接过礼盒,宛如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重任。向导的疏导费用不低,江稚羽二话不说免费帮他兄弟做了,他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呢。不愧是蒋队,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宜就是比他想得周到。 “我也想感谢她呢,蒋队,我一定把你的谢礼带到。” “辛苦你了。” 周和颂想起今天来找蒋金硕,还有一个出于私心的想法。离开办公室前,他组织了合适的措辞,语气诚恳道:“最近陆祈镜出任务忙到彻夜不归,三餐也没赶上几次,蒋队要不要考虑酌情把一些事情交给我?我可以分担的。” 蒋金硕眼尾泛起细纹,和善的暖意冲开一盏温茶,热而不灼,不疾不徐道:“最近事情确实繁多忙碌,等事情忙完,会让他休息一阵子。” “好,蒋队您也注意身体。”周和颂点点头,带着礼盒离开了。 蒋金硕目送他走,盯着被合上的门,眼中温和的笑凉下来,渐渐凝成冷硬的冰凌。 凝成一声讽笑。 休息? 他有什么资格休息。 屡次欺上瞒下,借机逃脱掌控,没把他丢进黑屋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容,还敢奢求休息? 凶狠的疯兽,只有累到筋疲力竭的那一刻,才能学会温顺、服从。等他真正学会什么是完完全全的乖巧听话,自然会让他休息。 …… 周和颂上回去过江稚羽家,这次轻而易举地找到江稚羽家的别墅,按响门铃。 保姆小落开了门,江稚羽正在后院给那群保镖分配远派任务,猝不及防看见他来,迟疑地问:“你也是来应聘保镖的?” “啊?什么保镖?”周和颂一转头看见后院一排精壮大汉,也有些傻眼,不明觉厉,“江向导,你先忙。” 江稚羽快速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完,遣散队伍,才返回客厅来认真接待他。 小落切好端来一盘水果,江稚羽替他倒上一杯水,缓缓道:“周队长怎么来了,是陆队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他好着呢。”周和颂笑着摆手,也不拖沓,把蒋金硕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恭谨地递给她,“我们蒋队一直想感谢你上次帮陆祈镜做精神疏导,叫我帮他送一份薄礼给你。” 江稚羽:…… 江稚羽:!!! 话音刚落,江稚羽唰地从沙发上弹起,如临大敌,藏到沙发背后。 周和颂捧着礼盒的手一顿,呆滞地悬在空中,带了点不明所以的尴尬。 她不喜欢吗?可这礼盒……还没拆呢。 “你你你……”江稚羽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轻点拿,把它拿到院子里去,慢点,哎对,就放那里,别晃。” 周和颂懵然又疑惑,被她指挥着把那粉色礼盒放在后院草坪,江稚羽一直强调着轻拿轻放,几乎令他以为手里是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怎么不可能是个炸弹! 要不是看到周和颂那股清澈的愚蠢,神情迷茫,江稚羽几乎要以为他和蒋金硕是一伙的,蒋金硕对陆祈镜做的那些坏事,他身为陆祈镜的兄弟,竟然一点也没发觉吗?他们不是经常一起玩,陆祈镜竟然一点也不告诉他? 小荆棘嘴可真严实啊。 她给自己和周和颂脑门上各扣了一个安全帽,全副武装,拿出长长的衣杆,远远地伸出去,挑开礼盒上捆束的彩带,顶着盒盖,缓慢地把礼盒掀起来。 礼盒内部的礼物赫然显露。 周和颂不理解但试图理解,远远地站着瞧她忙活,直到看见她敲敲礼盒,戳戳内部,没发现异常,从中拿起一只毛绒绒的布偶熊玩具,心中的不解和迷茫更加浓烈。 不就是一只玩具熊?哪里有什么炸弹? 江稚羽拿起布偶熊的时候,玩偶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悉数断裂,线头崩开,藕断丝连地垂挂着,里头白色的棉花露了出来,彰显着玩偶的破损和残缺。 “我是不是颠坏了?这熊怎么断了?”周和颂面带歉意地问。 江稚羽的眸光深了几分,和玩偶熊的眼睛对视,透过那双在日光下反射着异常光线的眼睛,好像正与办公桌前的蒋金硕对视。 她当即明白了。 给她寄一个破损的玩具熊,这是什么感谢? 这是警告。 蒋金硕既然得知她给陆祈镜做过精神疏导,自然也知道她发现了陆祈镜精神图景入口的特殊之处。依照那阴险的操控欲,他本不会允许这个得知秘密的向导继续活着。 但由于她是江稚羽,在帝都里算是有背景有靠山的向导,蒋金硕无法轻易杀她,于是借这个机会,无声警告她: 陆祈镜在我手里,老实本分一点。别多管闲事,别妄图救他。 我有千百种折磨他的方法——就像这只断了手臂,断了一条腿的玩具熊。 你敢插手,受苦的是他。 江稚羽定定地注视着这只面带微笑、通身毛绒绒的熊,嘴角微勾,幽深的眸光里,也泛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没事,不是你弄坏的。” 周和颂看不下去熊手臂的破损和断裂,斟酌着开口:“要不我拿去修一修,再给你拿来吧?” “不用,我很喜欢,谢谢你的长官。礼物我收到了,你回去训练吧。”江稚羽笑着回眸,眼含赞许和喜爱,将破损的玩具熊放回礼盒内,放到后院的桌子上。 “好,那我先走了。”周和颂犹犹豫豫,还是打算离开,和江稚羽一同走回客厅,却见少女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反常态地扯住他,推到客厅角落。 尚未从她忽然严肃的神情里发觉什么,只听她问:“你觉得蒋金硕是个怎么样的人?” 周和颂语塞半晌,总觉得这句话好似在哪里听过,思索片刻,犹豫而诚实地回答:“他……怎么了吗?我觉得,人挺好的啊,对我宽厚包容,很有耐心……也……很慈爱。” 注视着江稚羽眼底的冰寒越来越冷,周和颂咽了口唾沫,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至少从她神态中读到了些对蒋金硕的意见。 这破损的熊,是蒋金硕亲手让他转交的,再大颠簸,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难道她和蒋金硕之间,有什么恩怨? 江稚羽等他说完,又抛出了一个令周和颂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如果蒋金硕和陆祈镜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这是什么低脂问题。 周和颂沉默一会,反驳道,“陆兄会游泳。” “假设他们都不会。” 江稚羽目光炯炯,回得笃定,势必要让他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 周和颂不解,挠了挠头,陷入纠结。 他认识陆祈镜怎么也有五年了,虽然老陆性格淡淡的,对他的关心只能从细节里挖掘,但他自认为兄弟间情谊还算深厚。 蒋金硕是他的上司,平日里对他关怀有加,大小失误几乎不会严厉苛责,这名宽厚温和的长者宛如一盏明灯,指引他上进。 两个都挺好的啊,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 眼见他思索半天也做不出决定,江稚羽又问:“如果蒋金硕要杀陆祈镜,你会帮谁?” “什么原因?” “没有原因。” 没有理由,也无需原因,这个看似荒诞的问题背后,实际就是在检测周和颂内心的价值排序,询问他最真实的立场,索取他对偏爱的承诺——谁的分量更重一些?他更在乎谁的死活? 周和颂在内心挣扎半天,纠结着回道:“我帮陆兄。” “反过来呢?” 江稚羽眸光直直地盯着他,好似要把他眼睛灼出一个洞,撕开任何修饰的言语,抛弃任何左右选择的理由,她想直面他内心深处那抹最诚实的偏心。 “帮……陆兄。”周和颂犹豫着,最终还是在二人间做出选择。 江稚羽猛拍了一下周和颂的肩膀,摆出一副“我没看错你”的神情,满心满眼都是欣慰:“陆祈镜没白养你。” 周和颂:“……”这是什么话! “来,我告诉你一个机密。” 江稚羽一五一十,把蒋金硕利用陆祈镜在停云渡的亲人来威胁他,对他实施精神控制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知了周和颂,听得他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久久难以回过神。 竟然……还有这种事?陆祈镜他……似乎确实有那么几个旁敲侧击的瞬间。 但当时他说了什么?他一度以为兄弟是在吃醋蒋金硕对他的关心,反而故意夸大其词蒋金硕对他的好。 从那以后,陆祈镜便不问了。 他原来试探过自己的态度,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周和颂本还对江稚羽的话半信半疑,直到江稚羽把那只玩具熊的一只眼珠扣了下来,摊在掌心给他看,他才发现眼睛后面密密麻麻的电子线路,证明这是个伪装成眼睛的□□。 蒋金硕害怕江稚羽把这消息告诉自己,暗中也在监测自己的一举一动。江稚羽早就发现了,还保护了自己免受蒋金硕怀疑。 周和颂忽然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冒上来,直蹿天灵盖,激得汗毛倒竖,有些毛骨悚然。 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见陆祈镜。 无论是道歉,关心,还是什么,他想好好和他谈谈。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成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对此闭口不提。 为什么隐瞒?他们不是兄弟吗?陆祈镜难道一点也不信任他吗? 65. 兄弟抱一下 周和颂风风火火回到利刃营,推开陆祈镜的屋门,室内空空荡荡,他还没回来。 原本说好中午回来,这一等又等到了半夜,周和颂迷迷糊糊又要在他床上睡着时,陆祈镜终于顶着漫天星光,推门而入。 他发丝微乱,眼睑下一圈疲惫的乌青,略显憔悴,眼皮轻撩,淡淡瞥一眼躺在自己床上刚醒、迷茫揉眼睛的周和颂,平静道:“回你房间睡。” 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清理着身上的灰尘泥土和凝固的血迹。 陆祈镜洗完澡出来,发现周和颂仍厚着脸皮躺在自己的床上,把他叠好的被子弄得乱七八糟的,还在那无病呻.吟:“唉——我好累!” 在那唉声叹气:“唉——我好惨——唉!” 陆祈镜不明所以,斜他一眼,没做搭理,扯来毛巾,擦着头发上湿淋淋将坠未坠的水珠。 “唉!某些人啊,啧啧,我把他当兄弟,他却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唉!” 含沙射影。 “唉!极个别人啊,狼心狗肺,我把他当兄弟,他却一点都不信任我!什么事都瞒着我!唉!” 指桑骂槐。 “唉!谁曾想我对他掏心掏肺,他却防我像防贼,感情淡了,啊啊唉——” “……”陆祈镜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你发什么神经?” 不就是回来的迟了一点。至于这么大怨言么? 周和颂终于停止唉声叹气,坐直起来,眼里带着谴责和怨愤。 “今天,蒋金硕让我去找江稚羽了。” 陆祈镜擦头发的手蓦然一顿,清冷声中掺着警惕:“怎么?” “感谢她帮你做精神疏导。”周和颂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想看穿他淡漠神色下的波澜。 陆祈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起伏。挂回湿毛巾,扯开椅子坐下,翻出今日的任务文件,转了转笔,埋头填写数据。 周和颂换了个话题,装作无意地问:“这几天挺忙的吧?听说蒋队给你下了不少任务?” “还行。能处理。” “哦,那等你忙完这阵子,能不能跟我说清楚……”周和颂话语一转,语气蓦地冷肃,“蒋金硕暗中虐待你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 像平静夜空炸响一声惊雷。 陆祈镜握笔的手狠狠停顿,瞳孔骤缩,极快地闪过震惊、诧异、慌乱、不安…… 两分钟前活泼气氛搅动起来的水面,死寂一样地沉淀,空气有了重量,压抑的气氛弥漫,黑压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感觉瞬间被抽走,各种情绪糅杂成一团,陆祈镜不自觉地攥紧纸张,手背青筋暴起,无声地消化这猝不及防的询问。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她和你说了多少?” “都说了。全部。” 又一阵安静。 血液在上涌,仿佛一下汇入了脑子里,手背的青筋隐隐跳动,陆祈镜没来由地,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周和颂望着他把揉皱的纸撕下,烦躁地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趁机追问:“要不是她,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我?” “这是我的事情。”陆祈镜蓦然转头,盯着他,皱眉冷声道,“不用你管。” 周和颂被他这不知愧疚反倒强硬的态度气笑,反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嫌我多管闲事?还是觉得这种事情告诉我也没用?” “难道不是么?”陆祈镜的眼神和刀一样冷,静静注视着周和颂。 为什么要去招惹蒋金硕?江稚羽不听劝也就算了,为什么又把周和颂扯进来,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给他添乱? 他一个人被蒋金硕针对还不够么?反正了无牵挂,大不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去死,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你们,所有人,都在他的庇护下,过得不挺好么?”语气裹了寒霜,挟着冰冷的讽刺,“特别是你,周和颂,怕是连重话都没被说过吧?” 周和颂碎时常被他带刺的话蛰,但十分清楚陆祈镜嘴硬心软的本性,有时不痛不痒的小学生吵架,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幼稚别扭的活人气。 但今天不一样,他话语里有针,裹着实打实的怒气。 “是。我是受过他很多照顾。”周和颂抓了抓头发,使劲浑身解数解释自己的立场,“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他,早知道他是这么人面兽心的人,我肯定不会在你面前说他的好话。你怎么从来都不肯相信我呢?你上回刺杀,不也是我窃听来的消息……” “窃听?你还敢跟我提窃听!”陆祈镜眼底冒火,三两步上前箍住他肩,手背上的青筋都充了血,几乎爆裂,“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周和颂,你看看你什么身份?江稚羽她有她哥哥做靠山,你有什么?我问你你有什么!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兄弟姐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如果蒋金硕盯上你,你以为他们能活?!” “那你呢?你担心我父母担心我,你就没有担心过你自己?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受他折腾,打算哪一天猝死或者战死在污染区?”周和颂也火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急切,“你倒是大义,我就你这一个兄弟,你死了我跟谁称兄道弟?你死了谁还陪我吃饭训练花天酒地?要不是我把你当兄弟,你以为我想管你?” “兄弟?谁是你兄弟。”陆祈镜眼眸充血,漫天的愤怒里蓄着深深的疲态,染着嗜血的狂乱,紧紧盯着他,“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把你当兄弟,也不屑和你称兄道弟,我的死,我的活,都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曝尸荒野,都跟你没关系!就凭你,还能把蒋金硕杀了?他又不恨你,他只恨我。你要是还把我当兄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过好你的安生日子行不行?” “不行。” 周和颂眼神幽冷,直勾勾地凝视他,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既然你不把我当兄弟,那你更没资格管我了,陆祈镜。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事情越大,你越闷,越喜欢把别人推开,我管你把我当什么。虽然我能力不足,起码明辨是非,知道了这事,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不了,劝不动。 漫天的愤怒接续深深的疲惫,陆祈镜一阵眩晕,扶额闭了闭眼。 两天没合眼了,高度紧张的精神在此刻松懈下来,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颓丧地坐回椅面,揉着眉心,呼吸声沉重,掺满深深的无力。 他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面容压在阴影里,怒意也平息,只有一句泄气的叹息,沙哑无力: “……你走吧。” 周和颂不听,神色淡定,轻轻伸指,“嗷”一声,一条雪白的身影从精神图景中窜出,凌空飞了出去。 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地笼罩而下,硕大的一只白虎身宽体胖,比卡车还沉的一坨直挺挺地泰山压顶,热情地飞扑上来,把累到乏力反抗的陆祈镜压在身下,狗一样疯狂舔着刚洗完澡香气未散的受害者。 “踏雪……停……” 湿哒哒的舌头热情地给人洗了个脸,陆祈镜推搡无力,挣扎无果,终于生无可恋地躺平。 周和颂卷起他衣袖,查看那横七竖八凌乱的刀痕,嘴角下沉,心情很不爽:“陆祈镜,我俩五年了,你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陆祈镜推开踏雪的脑袋,从那坨毛绒绒的身体下找到了呼吸,哑声道:“我不想牵连你,懂吗?” “我不怕受你牵连。” “蒋金硕只恨我一个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周和颂无所谓地耸肩,推开踏雪,朝他伸出手:“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有江稚羽,有我们。 许是踏雪的毛发抚的,陆祈镜忽觉鼻间酸涩,一股潜藏的热意向上翻涌,火辣辣地烧着他的眼睛,眼眶泛红。 他不愿让周和颂发觉难堪的一面,别扭地转过头,搭上伸来的掌心。 “我警告过你了。” “知道知道,后果自负。”周和颂把陆祈镜从地上拉起来,拍拍灰,安慰道,“蒋金硕还没对我起疑,以后我做你眼线。我们再忍他一段时间。” “周和颂。” “嗯?” “……谢谢你。” “哎,大恩不言谢。” …… 江稚羽放学回家路上遭遇车祸的消息,陆祈镜是从周和颂这得知的,他暗中猜测,蒋金硕已经开始动手了。 蒋金硕这只老狐狸老谋深 算,想把暗杀伪装成车祸,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嫁祸。 暗杀失败,他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为探听接下来的计划,这几日,他格外关注进出蒋金硕办公室的人,果不其然,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不大寻常的身影——一名向导学院的老师。 戴着金框眼镜、打着领带的男人从蒋金硕的办公室出来,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框,拎着手提包左右观望,而后钻进利刃营小路,行踪鬼祟。 “董老师。” 喊声清朗,吓了男人一跳,看清来人,砰砰的心跳缓和下来,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你啊,陆中校,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董老师还记得我。” “是是是,当然。”认识蒋金硕的,就没几个不认识这位经常被他挂在嘴边的大红人。 “我带你出去吧?” 利刃营营区着实大,高楼巍峨,大道宽广,小路纵横,男人来时在营区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几圈,听到有人愿意给他带路,简直求之不得。 何况有人陪着,他在一众来往的哨兵中才不显突兀。 “真是谢谢你了!”男人连连点头感谢,跟上陆祈镜。 “不必客气。”陆祈镜淡声侧目,余光观察着男人的表情,漫不经心,话语中却似意有所指,“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可和我说。” “你给我带路已经帮我大忙了。”男人笑了笑,故作没听懂,“上校今天特意找我去陪他喝酒。我这酒量,一如既往的差,没两杯就晕头转向,这营地这么大,要不是有你,我天黑也找不到出口呢。” “他没给你交代什么?” “老朋友叙叙旧,唠的不都是那些家长里短,能说啥正事?” “嗯?这样么?”陆祈镜垂眸,沉思半晌,“蒋队让我来找你,让我协助你办事……”声音微顿,缓缓摇头:“也许是我听错了。” 男人闻言,诧异抬头:“他让你来的?” “是。”陆祈镜眸光沉静,回视他,平静地反问,“他没和你说么?还是……” 你在防着我? 哨兵面无表情,温温凉凉的嗓音从薄唇中泻出,却无端令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一颗豆大的冷汗凝在额角,男人对视上那双冷冽的眼神,心中的戒备被这道审问的目光直直看穿,一股无形的压迫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真是昏头了!眼前这位可是蒋金硕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心腹,既然是蒋金硕让他来的,有什么好隐瞒的。 话头一转,男人当即改口承认:“哦对,你瞧我这脑子。事情比较复杂,你听我说……” 推正眼镜框,他压低声:“江家你知道吧,有一个向导就在学院里上学,那女的性格跋扈泼辣,就因为明家少爷向她求婚,她不喜欢,当庭广众下把人给打了。” 陆祈镜没吱声——江稚羽,那合理。 “她完全不把明家放在眼里,这简直是明晃晃地挑衅!”男人愤愤道,“蒋上校跟她有过节,想借明家的势头给她长点教训,叫我来,就是在和我商量对策。” 男人左看右看,确保四下无人,才继续说:“咱也不要她的命,她敢把明家踩在脚下,我们就搞她江家,过几天精神体安抚课,我们在仪器上做些手脚,在她遇到危险时,让明家少爷舍身救她,来场以德报怨的英雄救美。 到时大家都会被明家少爷不计前嫌的行为打动,会觉得那丫头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等明家少爷受伤住院,就算她不愿意,舆论也一定会强迫她去探望人家。到时候……” “诬陷她?” “没错,到时候就诬陷她想杀人,”男人的拇指划过脖颈,镜片反光,遮藏阴险的眸光,“也让她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明白了。”陆祈镜若有所思,站定,“前面就是出口。”他朝男人伸出手,“有劳你安排了,蒋队事忙,到时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男人连忙伸手回握,摸到暗塞进掌心里的贿赂金,笑容愈大,连连点头称是:“会的会的!你放心,每个环节执行前,一定及时给你汇报!” 陆祈镜目送他离开,眸光明灭,锋芒暗敛。 不就是借刀杀人么。 那就看看,明宥这把刀,利不利。 66. 交易 “安姐姐,小狗明天就要去污染区出任务了。不想离开安姐姐,姐姐可不可以哄哄小狗。” 哨兵跪在女人身前,将自己毛绒绒的脑袋低伏在女人手心里,任由抚摸。精神体泰迪拱进女人怀中,热切地蹭着她饱满的胸脯,殷勤献吻。 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泰迪哨兵的脑袋,慵懒地掐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道:“哦?你想要我怎么哄?这样?” 话语落毕,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甩在了泰迪哨兵的右脸颊,泛起鲜红的掌印。 泰迪哨兵被打得偏了头,眸中蕴了水色,清清亮亮的,讨好地蹭着她的掌心:“姐姐,手疼不疼?姐姐打得好爽,小狗还想要。” 怀中泰迪不停拱着女人的胸,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叫你的色狗滚。”一声令下,白化蟒蛇长尾一卷,怀中泰迪被扼着喉,无情地抛飞出去,在地上骨碌碌打了两个滚,站起来的泰迪哀鸣一声,缩头垂尾,一边盯着女人的神情,一边试探地低着头,小步挪回来。 “安姐姐,小狗只是喜欢你。”泰迪哨兵眼神湿漉漉的,哀求地捧起她的手,手心里落下缠绵的吻,摇尾乞怜,“姐姐不要讨厌小狗好不好,小狗保证会听话。” 女人抽回手,翘着手指,欣赏艳红的美甲,尾音上扬,懒洋洋地抬眸,眼神妩媚勾人:“想当我的狗,光听话可不够。” “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狗,小狗会努力的。”手中温暖的手掌抽离,泰迪哨兵的心仿佛空了一下,卑微地垂头,小心翼翼地攥着女人的衣角。 一声不合时宜的消息提示音响在疏导室内。 安萱悠然抬腿,踹了身旁的泰迪哨兵一脚,懒声指使:“去,把我的中控屏调过来。” 泰迪哨兵膝行至中控屏,屏幕上一条明晃晃的疏导预约申请,刺他的双眼,他眼里泛起忿然的妒火。 又是哪里来的哨兵,偏偏在这个时候申请疏导,打扰他和姐姐的甜蜜。 他伸手滑屏,拒绝了那条申请,才把中控屏调整角度,滑到安萱身前,悬浮在疏导室中央的半空中。 安萱指尖微动,缓缓滑动着屏幕,没看到新消息,正欲唤小狗回到身边,再次弹出的疏导申请却狠狠抓住了她的视线。 一个期待已久却从未出现过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疏导申请栏上,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霎时间,疏导栏上其他预约疏导的哨兵名字在此刻黯然失色,她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长按那条预约消息,拉到了最顶上,意味着即刻可开始疏导。 五分钟后,疏导室的门缓缓开启。 一道颀长身影静立。 明明穿的是最普通的黑色哨兵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摄人心魄。哨兵立如青竹临风,肩宽腰窄,劲瘦的肌肉线条上,青筋若隐若现,眸光清锐冷静,似载霜雪,内敛的锋芒暗敛,尽收锐利。 倚在沙发里,比春水还软三分的女人终于浮起一个最发自内心的笑容,尾音上扬,朝他勾勾指,声如蜜糖,满是诱惑:“过来。” 陆祈镜依言进入疏导室,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泰迪哨兵,掠过他面上红红的巴掌印,很快收回目光,行至疏导室中间,站定。 白塔中疏导能力好的向导在哨兵群中备受追捧,每日几乎都要为不同哨兵做疏导。为了讨心仪向导的欢心,获得心仪向导的疏导机会,哨兵间的竞争火热,一个个使劲浑身解数孔雀开屏。 在白塔里,各种癖好都不稀奇,只要能让向导开心,哨兵们有艺卖艺,无艺卖身,无所不用其极。 白化蟒蛇从阴影里滑出,腰肢扭动,径直顺着哨兵的小腿向上攀去,蛇身擦过小腿肚,冰冰凉凉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爬向四肢,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下意识绷紧的肌肉隐隐透着抗拒,小腿上的蛇身一寸寸收紧,像一个欢迎老情人的拥抱,又像亟待绞杀猎物的猎手。 “别乱动。” 本能后退的动作被打断,陆祈镜身侧拳头倏地收紧。 安萱注视着他无声地忍耐下反抗的冲动,轻笑一声:“你越抗拒,它越兴奋,缠的越紧哦。” 陆祈镜顿觉小腿似乎被钉在了地上,眸光低垂,强忍着不适触感,一动不动地静立着。 泰迪哨兵的眼睛里几乎嫉妒得要冒出熊熊的火焰。 这个人是谁,安姐姐的情人么?为什么他在的时候那白化蟒蛇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欺负他的精神体,怎么这个哨兵一来,那白蛇就跟看见宝贝似得,掉价地贴了上去。 这是来跟他抢安萱姐姐的野男人,他绝不会让他得逞! 邪恶的泰迪朝陆祈镜凶狠地叫了起来,一边狗叫,一边龇牙咧嘴,张着尖锐的狗牙恶狠狠地冲上前,朝他的小腿咬去。 陆祈镜还没动作,腿上缠着的白化蟒蛇已经探头朝向泰迪,尖尖的獠牙一亮,不久前还凶恶的泰迪气势顿时弱下来。 “蠢狗。”安萱对这泰迪哨兵的莽撞举动极度不满,冷叱一声,“滚出去!” “安姐姐不要小狗了吗?”泰迪哨兵跪爬着挪过来,挨了安萱一掌,狗眸里水光潋滟,缩头收尾,伏地怯生道,“小狗知道错了,小狗等姐姐有空了再来找姐姐。” 泰迪哨兵按捺下心中的忌恨,眼神阴冷地扫了一眼这个不知好歹的哨兵,带着精神体泰迪离开了疏导室。 疏导室里只剩下了陆祈镜和安萱二人。 安萱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妖冶的瞳眸打量着他,轻轻一笑:“我等你很久了,陆中校。坐吧。” 陆祈镜微微颔首,腿下一动,白化蟒蛇更紧地缠上了大腿,惊得他动作一顿,呼吸微滞,喉结滚了滚。 “怎么了?”安萱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沉静面容下略带窘迫的哨兵。 陆祈镜摇了摇头,手一伸,腿上蟒蛇听话地绕上了伸出的右手,沿着手臂缓缓攀上他的肩头,环着那冷□□致的脖颈,缠了两圈。 蛇息洒在耳垂,尖牙轻轻地抵着耳际的皮肤,尖牙下血管跳动,危险十足。湿滑的蛇尾沿着从蛇尾探进他的衣领,贴在他胸前,滑动间激起一阵战栗。 第一次见面就亲人的精神体很少见,在蛇这类冷血动物身上更稀少,陆祈镜头一次见这么黏人的蛇,抿了抿唇,怀疑地问:“它生病了么?” 安萱差点被他这不解风情的提问逗笑,眸里盛的笑意水波般泛着粼粼亮光,随口打趣道:“是啊,热源饥渴症。会忍不住和喜欢的哨兵接触,索取温暖。” 由于缺乏精神体的养护经验,哨兵对此缺乏必要的常识,话语里只听懂了前半句,理所当然地以为生病了就应该好好休息,遂把蛇从脖颈上摘下来,放回角落里的蛇箱,调高了温控。 简直是个木头。 安萱注视着他动作小心地归拢好精神体,才寻了把椅子坐下,低低地笑着:“这可是陆中校第一次来找我做疏导呢。” “我不是来疏导的。”陆祈镜淡声道。 “哦?”安萱挑起眉,等他下 一步发话。 “安小姐,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么?” “什么交易?” 鉴于无端搜查他人隐私实在冒犯,陆祈镜先道了个歉,随后开口:“安少将在一周前是否为您物色了一名未婚夫?” 安萱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的愤怒,反而愉悦地支起下巴,接话道:“对,一名人高马大的狮子哨兵。” “霍逸,32岁,在军情处资源部任职,五段情史,一段婚姻。性情阴郁,喜怒无常,有暴力倾向,曾当街殴打路边摊老板致人骨折。” “你了解的还挺多。”安萱红唇轻启,眼神灼灼地勾人,像晒饱了太阳的猫,餍足又玩味。 她的父亲是哨兵基地的总指挥,在帝都声名煊赫,她作为父亲唯一的宝贝女儿,前来讨好她、企图靠她飞黄腾达的哨兵们数不胜数。 然而安少将却是个老古董,一心一意要为她挑选所谓“门当户对”的贵族哨兵,甚至都不清楚对方人品秉性如何,乱点鸳鸯谱,企图把她嫁到高管门第家中,为自己谋个体面的名声。 陆祈镜出任务时曾调查过安少将这名顶头上司。他对独女爱得矛盾,一方面希望安萱嫁得体面,一方面又希望她过得幸福,霍逸虽然家世显赫,鲜有人知他本人背地里私生活混乱不堪,如果盲目结婚,只会给安家的名声涂上耻辱的一笔。 “我的诚意。” 作为交易筹码,陆祈镜自然上心,出色的信息收集能力令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霍逸的各种丑闻翻得一干二净。 他拿出资料,上面详细记录了被爆出后又被霍家压下去的有关霍逸的大量丑闻,包含曾经出轨过的情人信息,各种能够证实霍逸恶劣人品的犯案记录和发生时间。事无巨细,条条证据充分,线索明晰。 如果这份资料落到安少将手里,甚至不必安萱多说两句,这门强行捆绑的婚事都将泡汤。这对苦于受父权严威压制的安萱来说无疑充满了巨大的吸引力。 安萱对此极其心动,翻阅着文件,问他:“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她原以为陆祈镜破天荒地来帮自己,是需要替他提供什么他解决不了的极其困难的帮助,可当陆祈镜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后,她发现这不过是个小请求。 安萱欣然应允,甚至觉得这次交易是自己得了利,笑靥盈盈道:“陆中校特地来替我解除婚约,难道没想过代替了霍逸上位?” “安小姐身份尊贵,想必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陆祈镜见事情谈妥,不欲久留,起身告别。 “是吗?可是我觉得……”安萱随之起身,忽然向前一步贴近,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把他按回椅面,红唇轻启,似笑非笑,“没有比陆中校更合适的人了。” 声音就贴在耳边,带了几分戏谑,陆祈镜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向后倾了倾,平静抬眸,一副公事公办的淡定:“再合适,也得等安小姐婚约解除,我才有机会争取,不是么?” “你说的是。我太心急了。”安萱眼眸闪烁,指尖优雅地抚过他的颌角,手下人眼眸微闭,匿起眼中锋芒,再睁眼时,全然褪去了各种情绪,像一台专注执行任务的机器,静静地等待她放行的指令。 纵有再多不舍,安萱也只得退后让步,陆祈镜神色如常,从容起身,迈步离开。 疏导室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安萱兀地扬声一问:“等婚约解除,相信陆中校一定会去我父亲那争取的,对吧?” 颀长身影只稍顿,消失在合上的屋门中,没有回答。 67. 实训课 江稚羽当众给明宥的一巴掌,又把自己在向导学院打出名了。 这回她真正坐实了嚣张跋扈、蛮横无理的性格,成了明宥那群疯狂的粉丝们共同讨伐的对象,有关她打人原因的各种推论层出不穷,有人说她嫉妒明宥关心其他学生从而心怀怨恨,有人说她行事本就无理取闹爱惹事端,有人说江家和明家两家暗地里早已水火不容,此次事件不过是导火索,等等。 但令江稚羽满意的是,终于没有人再说她喜欢明宥了。 澄清谣言也没那么难嘛,顶多是平日里见了正主得绕道走。 譬如现在,远远瞧见那穿戴整齐的矜贵少爷从远处走来,前去疏导室上实践课的江稚羽就把头一低,脚步陡转,心中默念着诸如“看不见我”之类的字眼,脚步匆匆离开。 平安抵达疏导室,上课时间还没到,老师已经站上了课室中央的演示台。江稚羽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塞进去,点开腕表显示屏,看看江邢夜有没有给她发最新的调查进展,以及那群被指派去执行任务的保镖们有没有发来最新消息。 坐在座位前方的两名女生在转头间投来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发现是江稚羽,转过身来戳了戳她:“江同学,真的是你呀?哎,那天明宥表白,我就在在二楼的走廊里看呢。” “江同学,明宥有没有为难你啊?你那天说的话帅爆了你知道吗?要不是明宥那天说了那些话,我都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就是,还想要事事以他为中心的妻子,什么贤妻良母,我才不要照顾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呢。” 江稚羽把注意力从显示屏中收回,点头同意,两名女生来了兴致,又叽叽喳喳地谈论起来,不一会,一个人从走廊里款步走进课室,迎着众人站上了课室中央的演示台。 下边的同学全都没了声,几道探寻中掺着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角落。 明宥走进课室,在中央的演示台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江稚羽,直让人感叹冤家路窄——或许不是冤家路窄,他是故意来的。 江稚羽眸光坦然,沿着他的视线直直对视回去,一副无惧无畏的态度。 明宥眼底隐含暗嘲之色,移开目光,淡淡地扫视全场,随后自顾在演示台旁找到属于助教的位置,安然落座。 台上的老师扶了扶眼镜框,清嗓宣布上课。 在这一堂课中,演示台下方会放出由代码编写出的仿真智能体猛兽,作为哨兵的精神体,这些凶猛残暴的巨兽一旦失控,极其容易伤害无辜。面对这样凶狠并失控的精神体,向导们必须学习如何动用精神力反击暴躁的巨兽,阻止它们伤害人群。 “实训环节人数比较多,我安排明宥协助我共同指导大家安抚精神体。” 向导学生们各自寻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地带站定,中央演示台柱体上的门开启,两只高大凶悍的,毛色硬直的黑熊率先奔出来,紧接着是两只獠牙森然,背甲厚硬的鳄鱼冲出,最后是一只雄鹰振翅,利爪掠过众人,舒展的羽翼投下巨大的黑影。 尽管知道这些训练的凶兽是仿真的精神体,众人还是被这些凶残暴戾的猛兽吓得尖叫连连,抱头鼠窜。连带着自己的精神体也六神无主,四处逃窜。 但课室就这么大,再怎么样也无法躲避,向导们眼见逃亡无用,三三两两召回了自己的精神体,围住一头熊,开始合力释放精神力,对这头精神体黑熊实施精神攻击。 凶悍的黑熊向左扑咬,向右撕扯,都被躲闪,隐约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压着它的大脑,控制着它的意识,向意识里倒灌进来自向导的精神压制,它大声嚎叫,狂暴甩头,却无法挣脱这张无形的网。 僵持了十分钟左右,黑熊逐渐败下阵来,伏地低呜,像一头落败的丧家之犬,灰溜溜地逃回了演示台下方的圆柱笼中。 这边黑熊刚逃,两头鳄鱼张着血盆大口箭一样冲来,巨嘴内的獠牙颗颗尖锐,几乎瞬间都能将人碎尸万段,好不容易稳定下精神力的向导们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都挤到角落里。 角落里的江稚羽正和那只鹰激烈鏖战,在半空盘旋,忽然俯冲直下的雄鹰目标精准地朝江稚羽袭击,利爪如刀,扣住她的胳膊就像抓住树枝一样轻易,旋即振翅,把她拎鸡仔一样抓到半空,再松爪,企图把她摔成烂泥。 江稚羽周身的藤蔓绕着鹰身打转,缠上两圈,鹰爪一松,藤蔓倏然紧缚,没摔成,反吊着鹰身,在课室上空盘旋了两圈,借着藤条一荡,猴子般灵活,攀住鹰,飞身跃上去,藤蔓一捆。 被束缚了羽翼的鹰像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摔落下来,用身体给江稚羽当了肉垫。 “别用蛮力,要用精神力,用精神力攻击!”这一幕尽收老师眼底,大声而急促地提醒。 江稚羽于是转变攻击方法,凝神静气,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将自己的精神力强硬地注进身下雄鹰的意识里,刺得它痛苦地哀鸣一声,扑腾羽翼竭力挣扎。 一条鳄鱼悄无声息地绕到江稚羽背后,张口露出森森的獠牙,出其不意地咬上来。 身下压着的鹰猛地翻腾而起,背上的江稚羽被掀翻在地,伸来的血盆大口“嗤”一声咬住鹰羽,生生地拽下几根长羽,鹰再度嘶鸣,扑腾羽翼,钻回了圆柱笼里。 不远处的黑熊甩开两名向导的精神力压制,突地暴怒跳起,前肢砸地,怒吼一声,四肢着地飞快地向这边的人群冲来,横冲直撞,撞倒了沿路阻拦的向导,一个飞扑跳进了人群里。 人群中央的江稚羽就地一滚,眼疾手快地躲开黑熊的跳砸,但那黑熊目标明确,不依不饶,再度飞身起跳,将她弱小的身躯直扑在地,獠牙尖锐,泛着冰冷的凶光,朝着脖子恶狠狠地刺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绿色的影子从眼前急速闪过,穿进熊口间。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温热的稠液,江稚羽睁眼定睛,瞧见一只绿色的孔雀伸颈横在了熊口和人之间,替她受了黑熊重重的那一口,鲜血喷溅。 突如其来的教学事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师在演示台上大声喝止,可那黑熊丝毫没有要停嘴的迹象,敦厚的熊掌一挥,拍开碍事的孔雀,目露凶光,再度扑向江稚羽。 “啊啊!咬人啦——”“黑熊杀人啦!” 伴随着教室内响起一连串的惊声尖叫,一个身影极快地冲过来,飞身上前,横拦在中间,江稚羽的藤蔓正呈还击姿态,破空猎猎,猝不及防打到了横插在眼前的身躯上。 明宥扑过来,先是挨了江稚羽一鞭,而后挨了一口熊咬,左肩顿时涌出鲜血,血淋淋一片。 课室乱作一团,向导们像受惊的鸟般四散奔逃,演示台上的老师忙跃下台面,释放出精神力,奋力地压制那头失控的黑熊。 “快叫急救,明宥学长流了好多血!”一名女学生惊声尖叫道。 黑熊被连拖带拽押回了笼,两条鳄鱼也被众人齐心协力制服,等场面平息下来,一道尖锐的声音穿过人群,毫不客气地呵斥:“江稚羽!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明宥哥哥为了保护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你居然还当众打他!” “小雯,我没事……”明宥扶着肩上血淋淋的伤,柔声喝止道,“这不关她的事。” 名叫小雯的女生义愤填膺,不顾阻止,继续谩骂道:“大家都看到了没有!前几天明宥哥哥跟她告白,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明宥哥哥。这就算了,今天明宥哥哥不计前嫌,舍身保护她,她就是这个反应!这个贱人简直不知廉耻,毫无感恩之心!” 有几名学生附和着搭腔道:“江稚羽,你这是什么态度,明宥救了你, 你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要是被打的人是我,我巴不得你死在熊口下,明宥这么大度,还舍身救你,你简直一点良心都没有。”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了你这种女人,狼心狗肺!贱人。” “你们都别说了!”明宥的声音大了几个度,终于喝止住众人七嘴八舌的讨伐,看向江稚羽,目光柔和下来,暗含着不计前嫌的温和,“愣着干什么,过来扶我。” 江稚羽抿了抿唇,挪动脚步上前,扶住明宥另一边完好的手臂,沉住气息,凝神蓄力,扎下马步,稳稳当当地把明宥像抗大米一样扛到了背上,步伐稳健,一言不发地扛离教室。 明宥:“……” 众人:“……” 不收徒。 江稚羽连一米八几身强力壮的哨兵都能从污染区强行背回来,何况这区区一个瘦弱向导。 众人看着这一幕,皆瞠目结舌,安静如鸡,连话也不会说了,目送着这名身躯纤细,弱柳扶风的少女扛着人高马大的伤员,吭哧吭哧地离开。 说她有良心吧,她的的确确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明宥落了难堪。 说她没良心吧,她也没袖手旁观,打了人还亲力亲为送人去救治。 被江稚羽扛出去的明宥,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居然被这娇小少女背着,忙挣扎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如他所愿,江稚羽把他平稳放下,随手撩开搭在肩头的长发,叉腰不耐道:“既然你腿脚没事,就自己去找人医治吧。” “我自然会去找人救治。”明宥离开了贴身的温暖,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来不及探究这是什么情感,只是不舍得她就这样把自己留在这里而后潇洒离开,明宥大跨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质问道,“你呢?你不陪着我去医院吗?” “又不是我咬的你。”江稚羽屡次受人指指点点就是因为明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抽回手反问,“你一个大老爷们看病还要人陪着?”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吗?稚羽。”明宥心中挫败,更加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语气里难得褪去了那凌人的傲气,掺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几丝讨好,“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每次都对我这么冷漠?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你多关心我一点会死吗?” “行行行行。”江稚羽没好气地扶额,打断这怨鬼般的纠缠,“我陪你去,行了吧?” 这下反倒是明宥不满了,皱眉质问道:“你好像很不情愿,陪着我去医院很委屈你吗?” “不委屈不委屈,走吧走吧,要走就……” 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打断了江稚羽推搡明宥的动作,江稚羽随意瞥了一眼,眼睛霎时瞪大一圈。 腕表屏上三个“陆祈镜”好像镀了一层圣光,明晃晃,闪亮亮,几乎亮瞎她的眼,这个平日跟死了一样安安静静,连消息都懒得回的男人竟然主动给她弹语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恍如看到什么稀世珍宝般收住手,江稚羽闪到一旁,点下接听。 “我不是在做梦吧小荆棘你……” “霜月湾……救……” 通讯设备那头传来一阵气若游丝的粗重嗓音,仿佛下一秒对面那人就要断了气,没等江稚羽问清情况,时长两秒的通讯瞬间挂断。 ?! 江稚羽心中警铃大作。 小荆棘有危险! 意识到情况危急,江稚羽也顾不上陪着明宥去那劳什子医院了,脚步陡转,立刻火急火燎地离开。 “江稚羽,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明宥扯高了嗓子的呐喊,“不是说要陪我去医院吗?” “你先自己去,我有急事,晚点再去看你!” 68. 情人 来不及思考什么原因,只唯恐抵达得慢一秒都赶不上最后一口气,江稚羽叫了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霜月湾,离开向导学院,身边多了两名保镖随行。 抵达霜月湾时,天空中的晚霞收敛起最后一抹艳红,暮色四合,潮声渐近,远处的礁石黑黢黢的,偶尔被浪花舔舐,潮水褪去,焦黑的乱石上莹莹反射的月光,碎成了细小的银箔。 海湾静谧,渔船正泊在浅水滩,挂着松松的缆绳,船身随海水轻轻摇晃,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双脚踩过的沙滩,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举目望去,浮浪也黑,水天一色连在暗黑的夜空里,一眼望不到边际。 两名哨兵保镖打着手电迅速搜查海岸上的人影,灯柱扫来扫去,却毫无发现,视线又随即落在翻涌的浪潮里,一名哨兵定睛片刻,蓦地发现一抹细小而毫不起眼的黑影。 “人在那里!” “我下去救人!” 哨兵召出自己的精神体,一头海龟伸展四肢,如船桨般划开水面,笨拙而精准地扎入海浪里,甲壳劈开波浪,留下两道尾流。 水中的人挣扎中抓紧了龟壳边缘,海龟便用头抵着那黑影的腰,缓慢地向岸边挪动,蹼足在海面下划动,费力地把失足落水的人往岸边推回来。 哨兵连忙去接,将那冰冷的躯体打横抱起,水草般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凌乱发丝下,女人的眸光打量着岸上站着的那名少女,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怎么是个小向导。 “你们再下去检查一下,还有一个这么高,有点瘦的哨兵遇险了。”江稚羽对两名保镖比比划划,女人咳嗽两声,吐出两口腥咸海水,红唇轻启:“叫陆祈镜的吗?” 江稚羽动作一顿,回身笃定地点头:“对,姐姐你认识他?” 安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漫不经心道:“不用找他了,他没来这。” “嗯?”江稚羽满心疑惑,“他让我来救人来着。” 安萱撩开贴着脸颊湿漉漉的发丝,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笑:“是他让你来救我的吗?真是太谢谢他了,哦,还要谢谢你。热心的小向导。” 他让你来救我——江稚羽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回味着这句话。 小荆棘破天荒地给她弹语音,竟是让她来救另一个女人? 他想干什么?给她刷功德吗? “陆中校本来今天约我出来散步,霜月湾的风景很美,风也香。”安萱眉梢带笑,眼波里藏着无数甜蜜,“谁知道他临时接到任务,来不了了,我一个人在海边吹吹海风,一个不注意,浪潮打上来,把我卷到了海里。趁着设备没进水,我只来得及向他求救。” “我理解陆中校事情繁多,没法及时赶到,才让你来。”安萱一手捂着自己的胸脯,朝她微微鞠躬,“谢谢你的救助,向导小姐。” “你是他的……?” 安萱含羞带怯,妩媚一笑:“不好说,暂时是……情人吧。” 哟? 这生活堪比牛马,个性堪比活人微死的中校还有闲暇养情人呢。 江稚羽还手抱臂,眸光忽闪,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小荆棘性格寡淡,孤僻至极,除了对高效完成任务的渴求,对其他事情一概无情无欲。更何况蒋金硕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哪来的闲心儿女情长,还跟别人卿卿我我?就算他真的有面临谈婚论嫁那一天,也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被强硬安排的。 能说出这种话的,对于陆祈镜的了解甚至还没有她的一半多,这女人多半是把她当成了假想情敌,想试探她和陆祈镜的关系呢。 大老远一通莫名其妙的语音把她骗过来救这个素不相识的露水情人,自己却面都不露,那就别怪她信口开河,开始造谣了。 江稚羽眉目舒展,笑靥里带上了关切的建议:“噢噢,情人啊,真好啊,我真心祝福你们。”她话头一转,拖长尾音:“不过呢……” 安萱眼尾轻挑,瞅着少女眼底纠结之色,眼波里荡过一丝询问:“不过什么?” “啊,没有没有,就怕影响了你们的甜蜜爱情,还是不说了吧,要是破坏了你们的婚姻,我就成罪人了。” 安萱越是看她这副推脱的表情,越是忍不住寻根究底,上前一步道:“你想说什么?” 江稚羽挂着满脸被逼无奈的纠结,挥退两个保镖,将安萱神神秘秘地扯到一边,低声,缓缓道:“你听说过‘杀猪盘’吗?” 安萱不解,江稚羽眼底满是心疼和怜惜,蹙眉道:“我看姐姐天真单纯,肯定不知道,那群哨兵啊,特别是那群成天和污染区打交道的利刃营‘精英’呀,能有几个善茬?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有点小钱吧?他们就喜欢宰你这样的,等把你勾引到手,不仅有免费的精神疏导,还能敲诈一大笔钱,搞不好顺势上位,直接分走你一半财产呢。” “嗤。”安萱不屑冷哼,完全不信,“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漂亮姐姐!我是好心提醒你呀,我们做向导的,可千万不要被哨兵的美色蒙蔽啊!”江稚羽夸张道,“你看他们成天装的正正经经,一到精神疏导就暴露本性,招蜂惹蝶、风流成性!今天舔一个向导,明天舔一个向导,只要钓到一个像姐姐这样漂亮有钱、家财万贯的向导,啧啧,破天的富贵和数不尽的精神疏导,岂不是人生赢家?” 眼瞧她眼中多了踌躇和思虑,江稚羽知她听进去了,声音急促,一展攻势:“还有那个陆祈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装的正经,其实心眼最多了,花心得很!我家很有钱,你看那两个保镖就知道了吧?他也图过我家的钱,勾引过我呢,我没把持住,摸过他的腹肌,真的……哎呀!你瞧这事弄的,怪不好意思的。早知道他是你的,我当时就不摸他了。哈哈哈,没关系,我也没干别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中校是什么人。是你一张嘴就能胡编乱造的?他的为人我自然比你清楚,也不用你来替我操心。” “唉!好好好。”江稚羽一脸无奈地摇头,长长叹息,“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反正我又不喜欢他,花心!多情!一点都不老实!要不是他有我的联系方式,叫我来救你,我才不来呢。” “只可惜!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江稚羽负手,视线投向海面,十足地沧桑,悠悠然道,“以后陆中校从良了,也请姐姐不离不弃,好好善待他,好吗?” 安萱听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既气她就这么大言不惭地诋毁她看上的男人,又被她这好心提醒的态度点燃了心中那抹犹疑。 她接触的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哨兵多了去了,那群追求她的哨兵,哪个不是在外威风凛凛,私下里对她卑躬屈膝?那群没皮没脸的哨兵,表面装的矜贵勇猛,在她手底下却都像一只只家养的忠犬,摇头摆尾,哪里还有半分战士的气概? 还有那名差点跟她结婚的霍逸,在军情处资源部任职的他是上司欣赏、同事爱戴的绝世好夫婿,连她爹都被那老实敦厚 的外表蒙骗过去了,要不是陆中校收集的那些黑料,她几乎不敢想象他还有这样荒淫暴戾的一面。 那么陆中校呢? 他怎么不可能是这样的? 都是哨兵窝里沆瀣一气的,她凭什么相信他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突然帮她收集霍逸的黑料,推开她身边的男人? 嘴上说着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但他不也表示,等婚约解除,他才有机会争取吗?他表面故作矜持,最终目的不还是获得她的心吗?最后不也是想上位,分走她安家的财产吗? 江稚羽只管礼尚往来膈应回去,才不管她信不信,反正信口开河又不费力气,顺手还帮小荆棘清理了一支美艳桃花呢,阿弥陀佛可谓功德无量。 “既然你人没事,我就回去吃饭了。”江稚羽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带着两名保镖,扬长而去。 安萱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郁结,久久挥之不去。 一方面,她忌恨江稚羽对她看上的男人的诋毁,这不仅是在挑衅她的眼光不行,还是在明晃晃地嘲笑她的愚蠢;另一方面,她又止不住怀疑陆祈镜的人品。 安萱越想,思绪越乱,当下,她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放下猜疑,踏着夜色走向医院。 天色晦暗,浓云翻滚。 她换了一身干燥清爽的衣服,戴上口罩,踏进一楼大厅,在前台站定。 “明宥先生在哪间病室?” 话音刚落,一道笑嗓从嘈杂的人声中挤出,久立前台的一名医护人员眉眼弯弯,热切上前:“你就是江稚羽小姐吧!可算来了,明先生念叨你可久了。跟我来吧!” 她领着安萱穿过拥挤的人流,乘电梯直上三楼,推开一间暗室。 “就是这里了,明先生应该还没睡,一直在等你,江小姐你进去坐会吧。” 安萱依言进入室内,没人开灯,病房里一片昏黑,一道人影靠着床头,安坐如山,长长的输液管从输液袋上悬垂下来,顺着针头注入病人体内。 病房的门板悄然闭合,走廊外洒进来的唯一光线也被遮挡,安萱摸到病床上落座,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谁也看不见谁,屋里悄然静谧,唯有浅浅的呼吸声,在耳畔旁悄无声息地流淌。 被褥下压的触感使明宥意识到来人正坐在自己面前,此刻,他的胸中积蓄着这几日受到的委屈,闷成一团气:他精心准备的求婚典礼,江稚羽丝毫不注意,管家大费周章把她请回来,她反而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自己,甚至在那件事情以后,她连再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了,每次见到他就和见到牛鬼蛇神般,远远地躲避。 就连这次舍身保护她,只提出一个让她来医院关心自己的小小请求,都被推辞。 这几日,在江稚羽这里,明宥吃了他这一辈子都没吃到过的亏,心中积郁的怒意越燃越盛,那股怨气和不甘就像牛皮糖一样贴着他,让他躁动,烦闷,不甘,迫切地想要寻找发泄口。 既然江稚羽如此践踏他的尊严,他又凭什么要向她施舍怜悯?他本是别人高不可攀,梦寐以求的月亮,江稚羽不过是靠着江邢夜的权势出名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对他挑三拣四、百般嫌弃? 他想给江稚羽一个恶狠狠的回击,想让她也像自己一样遭受众人排挤,名声扫地;想让她使江家蒙羞,成为江家的丧门星;更想让她后悔对自己的推拒,一辈子活在对他求而不得的阴影里。 69. 雕虫小技 明宥心绪流转,眸光幽深,盯着静静坐在床尾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恨意。但他面上并未表露分毫,反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语调平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黑暗中的女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明宥心中有疑,却未多想,自顾自道:“江稚羽,正好你在,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这根输液管,好像掉出来了,扎得我手疼。” 女人依言起立,摸索着走到床头,触碰到那根细细的输液管时,手背覆上一双温热手掌,手心里塞入一物。 说时迟那时快—— 病房的门嘭然拍响,无数的闪光灯如骤亮的闪电,镜头、话筒、摄像头蜂拥而上,汹涌人潮如蚂蚁般尽数涌入进来,踩着别人的鞋,挤着别人的胳膊,伸头探颈,无数张嘴巴上下开合嗡动,簌簌地抖落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话语: “江稚羽小姐!你在干什么?羞辱人不够,现在还打算杀人灭口吗?” “手里拿的什么?哈!毒品,被我们抓到现行了!还不赶快双手举高认罪!” “江稚羽小姐,对于你给明宥先生投毒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这么多双眼睛原原本本地看着呢,我就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不是大伙儿老早得知消息蹲在这犯罪现场里,还没办法当场拍下作案过程呢。” “江家小姐投毒谋害明少爷,明天一定是个大新闻!快拍快拍!” 带路的医护从汹涌的人潮中艰难地挤出一个脑袋,正了正自己的口罩和帽子,夺过安萱手心里那瓶毒药,高举作案凶器,亮镗镗地摆在众人眼前,给予出属于“专业人员”有力的鉴定: “这是TC-201试剂,无色无味,含有剧毒。你们应该拍到了吧?江稚羽小姐刚刚打算抽掉明先生的输液管,给他注射这瓶毒试剂!” “人证物证都在,江稚羽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请问你谋杀明先生的动机是什么?”“江小姐可以说明一下投毒的理由吗?” “听说明先生是您忠实的仰慕者,你可以详细说说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吗?” “江小姐这是因爱生恨,打算杀人灭口吗?” 安萱从容不迫地摘下口罩,撩起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抬手,向下微微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无数张上下开合的嘴终于闭紧,在一片期待的疑惑的愤怒的好奇的眼光中,她嘴角稍勾,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是安萱。” “我叫安萱,”她再次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江稚羽。” 这下连窸窸窣窣的低声谈论也戛然而止了,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和不解。 在场众人都懵了,不傻的人都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圈套。目标是给江稚羽泼脏水,诬陷她毒杀明宥。 但计划不知在哪出了纰漏,来的人不是江稚羽,而是安萱,但他们都不认识安萱,误把她当成了江稚羽,这个阴险狡诈的圈套就这样不攻自破了。 “怎么是你?谁让你来的?”明宥问。 见过安萱的记者出来替她作证:“她不是江稚羽,她是安少将的女儿!你们搞错了吧?” “搞错什么呀?我们接到的消息就是江稚羽小姐啊?” “你们是从哪里接到的消息?”安萱似笑非笑。 反问尖锐,问得这名记者哑口无言,这便是在问他从哪里得知“江稚羽要在今晚毒杀明宥”,他一回答,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参与了这次栽赃诬告吗? “明先生是白塔常客,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不算熟,明先生大概不认识我。我今晚来,是因为在海边散步时失足落水,顺路来检查一下有没有磕伤,一来就被带到了这。真是奇怪,我来一趟医院还要替别人坐上一个谋杀的罪名呢。” 本来应该是江稚羽来的,那么江稚羽呢? “江稚羽怎么没来?”有人问。 安萱一针见血地反问:“你们很希望她来吗?” 为首提问的那人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急忙摆手摇头。 “也是,只有江稚羽小姐来,你们这盆脏水才能精准地泼在她身上,心安理得地给人安下这个罪名,我说的是吧?诸位‘目击证人’们?” 不久前还你争我抢,蜂拥而入的记者们,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各个缩头退步,面色因尴尬而涨红,难堪地关闭闪光灯,收回了设备,一个个像被戏耍的小丑,向出口挪去。 安萱又把视线转向了病床上的明宥,步步紧逼,连声质问:“明先生,我俩素不相识,你可别栽赃我啊?江稚羽没来,是因为她在海滩上救了我,回家换衣服,马上就来成为你的替死鬼了。你这迫不及待的想栽赃诬陷她的行径,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明宥的脸色五颜六色地变换,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额头上青筋暴起,恶毒的心思昭然若揭,众目睽睽下,他就像被剥光了扔到人堆里,恨不得把一口牙咬碎,混着血肉生吞进肚子里。 他苦心经营的计划失误了,江稚羽没来,反而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替江稚羽挡了灾!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思歹毒,想当着众人的面诬陷江稚羽了! 果不其然,一群记者意识到情况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纷纷调转攻势,矛头直指向病床上的明宥。闪光灯骤亮,相机,话筒又成群结队地蜂拥上来,好似闻到了美味食物的苍蝇,嗡嗡嗡地席卷包围了病床,议论不休: “明宥先生,你今天约了江稚羽小姐来医院吗?可以具体说明一下约江小姐来医院的理由吗?” “对于诬告江小姐投毒这件事,明先生有什么解释吗?” “明先生事先知道江稚羽小姐一定会来的话,为什么会认错人呢?这是明先生设计好的剧本吗?” “所以今晚是您故意使坏,打算给江小姐泼脏水?明先生对此有什么其他解释吗?” 叽叽喳喳,聒噪不堪,句句见血。 “滚出去!你们都给我滚!” 明宥突然发疯般扯掉身上的输液管,恶狠狠地把床头旁的仪器掀翻在地,大声怒吼:“出去!滚啊!” 金属器材散落一地,连着他苦心经营的、温文尔雅的学长人设,随着一地玻璃药品,骨碌碌的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他恼羞成怒,变成了一只六亲不认的凶兽,发狠地摔着各种东西:“都给滚啊!全都滚出去!滚!” 一个普通的夜晚,在这场闹剧中悄然收束。 江稚羽是第二天清晨知道这件事的。 由于各路记者极力渲染,这件乌龙在帝都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无他,三个主角的身份背景都是个顶个的出名:明家的小少爷、军情处战略部部长的妹妹、以及哨兵基地总指挥安少将的独女。 可谓是神仙打架,凡人围观,一些好事的网民推测分析,总结来总结去,得出了较为一致的推论:明家少爷被江小姐拒绝后心生恨意,策划了这场栽赃陷害的诡计,没想到中途出了点差错,脏水泼到了无辜的安小姐身上,安小姐顺势伸张正义,揭发了这场阴谋。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明家和江家水火不容,明家企图陷害江稚羽了。 腕表的显示屏在滑动间展开在客厅大屏幕里,江稚羽窝在沙发中央,端着一杯热乎的牛奶,悠然惬意,一边翻阅着赴外保镖们发回来的信息。 (保镖:[图片][视频][视频] 保镖:江小姐,村子里的可疑人员清理了两名。他们自尽了。 江小鸟:盯紧些,不要让他们劫持村民。 保镖:好的。) 窗边绿植挂着昨夜的露珠,晨曦的微光里莹莹发亮,天色正好,江稚羽翻出衣柜里的正装,一件一件地试着。 挑出一套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裙,西装面料略带纹理,修身的裁剪完美勾勒出优雅的身形,裙长及膝,露出纤细冷白的小腿,衬得整个人成熟而知性。 整体配饰不多,却件件精致,一条细细的藤蔓形状的吊坠垂在颈间,珍珠状耳夹在发丝间隐约显露,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花形胸针,缀着冷钻,更显正式。 打算趁天晴洗刷床单被套的小落瞧她正对镜试衣,神情认真,疑惑地询问:“小姐今日要出席重大场合吗?” “对。”江稚羽抚平领口褶皱,折起袖口,在小落面前转圈展示,“这件看起来怎么样?” “好看的。”小落自知在衣品方面完全比不上小姐,只要小姐喜欢,她觉得所有衣服都衬得上她,连连肯定,赞赏道,“这件很庄重。小姐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江稚羽少见地把自己打扮得一派成熟稳重,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挎上皮包,优雅离开。 悬浮车跨越城市上空,目标明确地驶向目的地,江稚羽在车上给自己化了妆,涂上一层淡淡的口红,抿唇抹匀,鲜红的颜色衬得整个人气血十足,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优雅,太优雅了。 这一亮相,不得迷倒全场。 悬浮车到达目的地,江稚羽一派从容地进入哨兵基地,凭着记忆找到了利刃营,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猝不及防撞见一副都市丽人打扮的江稚羽,陆祈镜是懵的。 旋即眼底凝了寒冰,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眼神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蒋金硕办公室,你疯了?来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让开,我要进去。 陆祈镜眉头紧蹙,危险地眯起眼,无声威胁——你想死么? 江稚羽撩起碎发,别在而后,朝他抛去一个媚眼,假睫毛又黑又长又卷又翘,眼神拉着长长的丝,魅惑十足——关你屁事,小屁孩儿一边玩去。 陆祈镜:“……” “来了就进来吧。” 屋内传来蒋金硕的笑音。 陆祈镜咬了咬牙,挪开一步,眼底仍蓄着浓浓的威胁和警告——江稚羽,你敢乱来试试。 江稚羽小人得意,大跨步走进房间,倏地被他拉住胳膊。 陆祈镜指了指她胸前别着的胸针,江稚羽笑容一滞,心中冒火,磨了磨牙,把这个做成胸针形状的微型录音器摘下来,咬牙切齿地塞到他手里,顺势暗中给他竖了个中指。 她抬脚再跨,陆祈镜又拦,冷冰冰的眼神毫无感情,探入她耳边,扯下她的珍珠耳夹——一对打造成耳夹的窃听器,她正安排了专人窃听接下来和蒋金硕的对话,试图收集这老东西的犯罪证据。 都给他没收了! ——你到底是哪边的?! 陆祈镜面无表情,垂眸回视——雕虫小技,你想死就戴多点。 江稚羽被洗劫得干干净净,压着怒火,终于提裙噔噔噔地迈入办公室。 会客的办公室内,窗户半开半合,细微的光线淌进来,落在蒋金硕银灰色的鬓角上。 这名利刃营的高级军官,正慢条斯理地握起沸腾的开水,泡下一壶茶,粗糙黝黑、略带薄茧的手指轻抚茶杯,从容地斟出两杯。 而后轻缓抬眸,温和的笑意里凝着冰冷的审视,仿若蛇蝎一般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对面,迷人中渗着危险。 70. 谈判 江稚羽不紧不慢地行至桌边,大方落座,唇角勾起礼貌的弧度,姿态优雅而疏离:“让您久等了。蒋上校。” “江小姐可是营里稀客,属实难得。早听说你文采斐然,今日得闲,正想见识一番。” 蒋金硕倾茶向迎,温茶摆在面前的桌面上,除了茶杯外,精致的银碟呈着六角形的蜂蜜杏仁糕点,焦香伴着茶杯缭绕升起的烟雾缓缓升腾。 蒋金硕笑着抬手,示意:“听闻江小姐爱吃甜品,这是营里手艺不错的甜点师傅刚做的,你尝尝?” “刚来就吃,这多不好意思呀。”江稚羽嘴上说着,眉眼却弯,取过一旁的银勺,剜下一角,笑盈盈地随口询问,“蒋上校是按正常配方表做的吧?我虽然不是美食家,口味可比美食家还刁钻挑嘴呢。” “当然是照着配方做的,江小姐这品鉴美食的资历比美食家都丰富,哪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江稚羽咬了一口糕点,蜂蜜的甘甜混着杏仁的微苦漫在舌尖,由衷赞道:“好香!和我上回在甜品店吃过的栗子蛋糕有的一比。” “合你口味就好。这原材料都是从各地运来的新鲜材料。”蒋金硕慢悠悠品了口茶,指腹摩挲杯身,轻轻低笑,“这蜂蜜杏仁饼,可不简单。用的是来自荔维岛的杏仁,颗颗粒大饱满,杏仁味浓郁,还有这蜂蜜……产自北境一处叫停云渡的小村,是不是鲜甜香浓,意犹未尽?” 呵呵,这就忍不住开门见山,搬出停云渡了? 江稚羽眸光忽闪,忽明忽灭,微微勾唇,“嗯嗯。没想到蒋上校这么神通广大,连那么远——那么偏——的食材,都能给你弄到手,可得费老大一番功夫吧?” 手伸那么长,也不怕把腰闪了? 蒋金硕眼眸蕴着温笑,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找食材也不麻烦,毕竟,都是合法合规的军事驻地。” 合法合规? 江稚羽敛下眼皮,掩去心中冷笑,由着他继续说:“江小姐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额外配方。” 想拉拢她,哄她为虎作伥? “哦,我都不知道,上校还有驻防北境的权限……安少将知道吗?” 蒋金硕摩挲着杯身的手微顿,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嘴角始终保持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只听江稚羽话语一转,悄无声息地润圆了话题,“要是安少将知道您对利刃营的大家这么无微不至地关心,千里迢迢,精心挑选这么多美食犒劳哨兵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蒋金硕目光中那抹若隐若现的针芒,如同扫描仪器般,自始至终都注视着她的神情动作,而在她坦荡中又带着点精明的表情下,丝毫未发现露怯的迹象。 这丫头年纪虽小,看起来却并没有表面装的这么简单。 “哪里哪里,大家训练辛苦,安少将宽厚,也体恤各位。” 微笑依旧,他半开起了玩笑,“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嘛,别说那群小子们吃得尽兴,就连营地外几条野狗,闻着味,都忍不住跑进来抢食呢。” 江稚羽很清楚他口中的野狗是在内涵谁,慢悠悠地放下甜点,优雅地抽出帕子,轻擦嘴角:“不过是几块糕点而已,上校何必跟它们一般见识。” “要只是抢几块美食,我倒不介意。”蒋金硕身子微微前倾,中指按着一张照片,推出来,停在江稚羽眼前,指尖有意无意,轻敲了敲照片的边角,“但是,不光如此,它们把我这营地里这只最忠诚聪明的金边牧都咬伤了。” 江稚羽拿起相片,眼眸里倒影出熟悉的面容。 一人一狗,紧挨着一同看向镜头,金色边牧的绒毛又蓬又松,狗眼亮晶晶的,伸着舌头咧开大大的微笑。 身旁的哨兵是陆祈镜,看起来是他年纪稍轻的时候拍的,眼睛又清又亮,鲜活明澈,五官中还有少许未脱的稚气,坐在宠物旁边,搭着小狗,笑容浅浅,青涩地比着耶。 “哇啊!好可爱!”萌物直击心脏,江稚羽被萌得差点喷鼻血,眼睛都亮了,发自内心地赞叹一声,不知夸人还是夸狗。 “是吧,又聪明,又有灵气。”蒋金硕挑眉道。 但她的欢欣和喜爱之情不过在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耷下眉毛,放下了相纸,轻叹一声,遗憾摇头:“真可惜呀,这么可爱的狗不是我家养的。” “哎!我是没资格心疼了,上校您可得盯紧点,别让自己家养的好狗被别的狗咬伤了。毕竟它们都是冲着吃食来的,可不管你家那只有多聪明灵气。” “听江小姐的话,似乎家里也养了狗?” “是的,有一只。” 蒋金硕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眸色微沉:“那你应当有些训狗经验吧,你说,我该怎么管教那群……没规矩的野狗?” 聊天的间隙,江稚羽吃完了蜂蜜杏仁糕,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地抿了一口:“管教野狗嘛,确实有些门道,在我看来,与其费心驯养一些不听话的野狗……” 声音稍顿,水雾缭绕间,溢出些腹黑的笑意:“不如直接把他们一窝端了,免得这群畜生惹是生非。” 一窝端了? “呵呵。”蒋金硕也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冷了几分,“没想到江小姐小小年纪,这么有胆气。” 胆子倒是不小,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威胁他。 “毕竟是野狗嘛。现在发疯了乱咬狗,以后发疯,指不定乱咬人呢。上校这把老骨头,看似挺硬,要是打起来,指不定是您输还是狗赢呢?您说是吧?” “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倒是幽默得紧。我还指望着好言相劝,手段温柔一点,把那群恶狗赶跑呢。” “蒋上校,您日理万机,军务繁重,还要被这些琐事缠身,挺忙的吧?”江稚羽面色坦然,丝毫不退让,“既然今天我来了,您不如放手把那群野狗给我教育,一定处理得妥妥帖帖,包您满意。” “江小姐,这是营内私事,貌似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没事,我比较闲,也管的动。” 蒋金硕眸光阴冷下来,语气危险,像一只窥伺猎物,等待出击的野兽:“如果你执意要多管闲事,就不怕我……把他,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我刚刚说了,上校,您可能没听清。”江稚羽和他阴沉下来的眼神对峙,无畏耸耸肩,“他是你养的狗,虽然可爱,但是跟我没关系。我呢,只是想提醒你……见好就收。 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么?” 蒋金硕面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蓦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江小姐这是决意要和我作对了?” “貌似,是上校先动的手吧?好像还不止一次?谢谢您的款待,顺便……”江稚羽从容起身,与之平视,“我代我哥向您问声好。” 一抹危险的精光划过眼中,蒋金硕冷笑:“你在威胁我?” “嗯?”江稚羽眨眨眼,尽是不解,“只是突然想起来,这是当时给您信上写的一句话,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少女慢条斯理地扯扯裙摆,优雅点头,随后离开了办公室。 滚热的茶杯再度泡下一壶茶,氤氲缭绕的雾气里,男人的面色忽隐忽现。 江稚 羽出了利刃营,并未离开,而是左转右转,踏进了集训营,一箱向导素搁在桌面,大马金刀扯开凳子坐下,扬声器打开,一声响亮的录音回荡在训练场: “免费分发向导素!免费分发向导素,免费免费,全部免费!” 哨兵们耳力极敏,一听到天上掉免费的馅饼,围着小桌,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什么?免费发向导素?还有这种好事?” “我靠,我没听错吧?这是做什么慈善吗,我的天爷,闪开让我看看。” “真的真的,那是个向导吧?哎,她手边放了一整箱呢!” “我嘞个,天啊,今天是什么重大节日吗?我先我先,给我一支!” 哨兵们看见分发向导素的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向导,顿时心中振奋,推推搡搡,探头探脑,连规矩也忘了,你一言我一语,勾肩搭背地围拢上来。 江稚羽啪一声拍桌,中气十足:“排队!” 哨兵们虎躯一震,反应过来,收敛了嬉皮笑脸之色,老老实实退后,板板正正站直,排起长队。 为首的哨兵刚一坐下,就获得了一支免费的向导素,一看还是A级的好品质,笑逐言开,恭谨鞠躬道谢。还没完,只见向导朝他勾了勾手,哨兵附耳过去,江稚羽朝他提出一个要求:“用一个秘密换一支向导素。” 秘密? 哨兵深感困惑,略带试探地说:“黄教官昨天检查仪器时触电,那电是我放的。”这是可以说的吗? 江稚羽满意点头,挥挥手,离开的哨兵还是疑惑,碰到后头哨兵低声询问自己跟向导小姐说了什么,诚实地回答:“向导小姐问了我一个秘密,说用秘密来交换向导素。” 后头的哨兵你瞧我,我看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名美丽向导带了这么多向导素来免费分发,只用大家提供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都可以吗?” “好像是。”第二名折返的哨兵回来了,带回来队伍前方最新的消息,“向导小姐说,可以无限排队,秘密越大,拿的越多。” 什么意思? 什么叫秘密越大? 第三名哨兵一脸坦然地告知了自家兄弟内裤颜色,获得一支C级向导素。 第四名哨兵悄悄摸摸地说自己上铺那位有脚臭,获得一支C级向导素。 第五名哨兵嬉皮笑脸地说自己偷看过一名女生洗澡,获得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旋即捂着脸告知那是营地女哨兵的精神体母猫,获得一支C级向导素。 第六名哨兵揭露了上回去污染区,利刃营的雷队长偷偷指使自己帮他缝衣,获得一支A级向导素。 …… 在一名又一名哨兵折返回去排队的途中,越来越多人加入了这场交易。 一个秘密而已,反正这名少女向导跟他们素不相识,而且她长得乖乖巧巧的,一看就是向导学院派来做任务的好学生,还怕她传播出去? 哨兵们开始头脑风暴,精神体集体出动,为自家主人尽心尽力地讨好她。 就这样,江稚羽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一只博美犬、肩搭玉米蛇蜜袋鼯、头顶一只牡丹一只玄风,腋下夹着一只萨摩耶犬,脚边盘着黑曼巴蛇、卧着虎、狮子和狼、身后扒着一只高大威猛的黑熊,周边还有其他的精神体虎视眈眈徘徊,等着钻向导的怀中空隙。 简直是人生赢家。 江稚羽靠在黑熊身上,憨厚的小熊还贴心挪近前来给她当靠背,脚边的狗崽狼崽狮崽们轮流用毛蹭她,但凡她手掌心里空了一会,就会有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顶上来,由着她揉揉摸摸。 71. 秘密 第不知多少名哨兵获得一支A级向导素,在众人的盘问下告知说的是某一个利刃营队长的秘密,大家渐渐摸清了门道。 原来是军衔越高,说出的秘密就能换到更高级的向导素。 一名哨兵坐下,思索片刻,吐露道:“周和颂队长之前半夜把我喊醒陪他去向导学院给一名向导的课桌塞东西让我望风。还叫我保密。” 江稚羽微微挑眉,接着问:“哪个向导?” “记不清了,好像姓……张?” “好。下一个。”哨兵欣喜若狂地得到一支S级向导,把众人的眼睛都勾直了。 说的什么秘密那么牛逼我草。 一名眼熟的哨兵一来,认出江稚羽,飞快打招呼:“嗨,江向导!” 是常桐,江稚羽和善一笑,下巴微扬,等他开口。 “陆队长的瓜,”常桐神神秘秘,低声耳语,“陆老大他酒量特差,两杯就倒,可弱爆了啊哈哈哈!还有还有,他最近迷上了养花,我之前路过他房间看见他在修理花枝。那一个铁骨铮铮大直男,哎呦我滴个妈,细~嗅~玫~瑰~,养几朵玫瑰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我调侃两句还凶我,嘿嘿嘿哈哈哈!” 江稚羽裂开嘴角——嚯,意外收获。 “好好好。”常桐一连获得了三个好,左右手各高举起一支S级向导素,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大跨步走到人群里,给这个看一眼,给那个摸一遍,臭屁地显摆,“看到没有?一群土老帽!这就是我常神通的实力!” 众人:妈的这货又是说的什么秘密,那么牛逼。 人群里窜出一只吊睛长毛大白虎,脑门上顶着一盒摞得整整齐齐的向导素,挤开熙熙攘攘的小动物们,把盒子放在桌上,顺脑蹭了蹭江稚羽的手掌心。 腕表同时震动,周和颂弹来消息: (Music:不知道你要向导素干啥,但是老陆那有很多囤货,我说拿来给你发,他同意了。 江小鸟:周队长#半夜偷潜#向导学院#竟是为何 Music:????? 江小鸟:#美色吸引#色欲薰心#有色心没色胆 江小鸟:陆队长#鬼鬼祟祟#手养玫瑰#竟是为何#帮我问他 Music:啊啊啊啊啊!!! Music:[连滚带爬尖叫逃离.jpg]) 又一名哨兵落座,先是稳了稳心情,酝酿接下来要说的秘密,一阵踌躇后,缓声道:“我之前看到蒋上校带着一名年轻的女向导进入利刃营,后来听朋友说,有人从营里抬出一个箱子,路过时闻到了血腥味,怀疑蒋上校暗中杀过向导……但是……” 他话头一转,明显有些胆怯了,话也结巴起来:“我,我只是听说,不,不敢造谣,可能是假的,我只是从朋友那听来的。” 江稚羽此刻的笑容可谓是百分之两百的满意。 放了这么久的烟雾弹,终于引入正题了。 狠狠地赏! 白皙纤手在桌面划过,五支S级向导素依次排开,金光灿灿,几乎要闪瞎众人的钛合金狗眼。 不仅如此,江稚羽还递出了一张安魂曲疏导室的名片:“回去跟你朋友好好回想,具体的时间地点,具体的场面情况,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调查,只要你有足够充分的证据……” 指腹点了点名片,循循善诱道:“带来这里找我,免费的精神疏导,我等你。” 那哨兵好像被赋予了一个极其重大的任务,额角的冷汗都凝落下来,点点头,揣起五支S级向导素,在在一片艳羡的目光里惴惴不安地离场。 这又是关于谁的惊天大秘密,居然有五支S级向导素! 在场的哨兵又沸腾了一阵,于是越来越多人壮着胆子,回忆自己打听来的有关利刃营那群高军衔的队长们的小道消息,不出片刻,又几个秘密抖落了出来。 包括钟萍在内的几名老队长,曾贿赂过蒋金硕。 蒋金硕确实杀过向导,似乎不止一个。 蒋金硕在多年前将一名同事的儿子囚禁。 蒋金硕手中有私兵。 桩桩件件,虽暂时是空穴来风,但江稚羽确信,只要有这个苗头,就一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她积极鼓励这些哨兵们去打听真相,再来安魂曲疏导室向她提交证据。 有时候,很多事情看似神不知鬼不觉,但在哨兵基地这各个五感出色,人群混杂的地方,纸反而是最包不住火的。并且他们既要打听清楚线索,又不愿让人抢占先机,自然不会轻易透露他们在暗中调查蒋金硕的事情。 江稚羽信心倍增,满心欢喜地清点向导素,推算接下来还能听多少小道消息。 怀中抱着的猫狗忽然跳下来,头上的鹦鹉飞走,腿边盘着的蛇、卧着的虎狼都起了身,一直排队的叽叽喳喳的哨兵们倏然沉默,偌大的训练场好像看见什么瘟神一样陷入寂静。 江稚羽顺着众人的视线回头,发现了站在身后,脸色阴沉,不怒自威的陆祈镜。 “陆队长好!”“陆队。”“陆队您怎么来了。” “都去训练。” 陆祈镜冷脸平声,众人诺声应是,低垂着头,似鸟兽四散般逃离。只零零散散剩下几名胆大的和八卦的哨兵,假装训练,实际远远地支着耳朵偷听。 “常桐。” “老大我在!” 陆祈镜嗓音清淡疏离,铁面无私:“收好东西,送江向导出营。” 常桐愣了愣,似懂非懂地上前,去帮江稚羽拿剩下的向导素。 “我看谁敢动我的东西。” 江稚羽扬声一斥,不久前纯净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幽冷阴鸷的表情。寒芒自周身迸发。 常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欲哭无泪——天老爷,横竖做不了人啊,这两位大神之前不是相处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干上了? “这里是哨兵基地,”陆祈镜皱着眉,眼中寒霜如同凛冬飓风,毫不客气,“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江稚羽也不示弱,直直回视:“这里又不是利刃营,你管那么宽?” “我再说一遍,出去。”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给大家发向导素是做慈善,又不关你事,哦,蒋金硕让你来赶我走的是不是?你真听话,他说什么你就干什么。”江稚羽还臂嘲讽,笑容冷冷,“真是他的好狗。” 吓得常桐一个激灵,寒毛倒立,再想捂嘴已经来不及。 我滴个姑奶奶,你介是要干甚麽呀!陆哥是蒋上校最喜欢的学生,怎么净捡戳心窝子的话说啊! 果不其然,此话一处,常桐眼睁睁地看着陆祈镜身侧的拳头倏然紧攥,沉静的眸子阴冷下来,周身一股狠厉的杀气席卷,如刀片割一般,凉飕飕地刮着骨头。 “你再说一遍?” “你聋了吗?以为我在夸奖你?你的成就感都来源于他的夸奖吧?” “别说啦……别说啦求你了江向导!”瑟瑟发抖的常桐夹在两人针锋相对间,双手合十,感觉空气里夹杂着浓稠的硝烟和火药味,一点即爆。 不远处又有好事的哨兵偷偷围观过来,新奇而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面。 谁人不知陆中校平日清心寡欲,只听蒋上校的命令,这向导……太敢说了,本来他们应该站陆中校这边的,但她刚刚给他们发了向导素,这……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怎么办越吵越凶了,要不要上去劝架? “江稚羽。你找死么?”陆祈镜跨步上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眸中淬火,又凝着冷冷的 寒霜。 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委屈和痛苦,这是愤怒掩饰下的最真实的情感,江稚羽看得到。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讽刺的话在他听来有多么刺耳和不堪。 大家都以为蒋金硕对他很好,唯有她知道真相,知道蒋金硕背地里的獠牙正一寸寸啃食着他的心脏,还要他配合着包装,在所有人眼前装出对施虐者的感恩之心。 是她曾破开重重屏障窥见了和善笑容下的冰冷獠牙,是她把他连拖带拽地扯出了深渊,撬开他强撑的坚硬外壳,温柔地安抚。 也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冰冷的恶毒的话,刀子般捅进他因信任而毫无防备的心脏。 “你真是他的好狗。” 好痛。近乎窒息的痛。 陆祈镜无疑是聪明的。能猜到,在蒋金硕眼里,自己还和江稚羽保持着密切联系,他邀请江稚羽来谈判,也一定会用自己的人身安全来威胁她。 江稚羽要想不入套,必须和他撇清关系,把那次疏导当做是顺手相助,疏导完毕,天涯路远各一方,再无瓜葛。 她一定会明明白白地告诉蒋金硕,为陆祈镜提供精神疏导只是职责所在,二人之间只是最平常的救助和被救助关系,想用陆祈镜的生命来威胁她是行不通的。 其实她也是在帮自己,只有二人对立,蒋金硕才不会怀疑他的立场,不会向他施压。 陆祈镜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接下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江稚羽吵架,双方闹掰,以此消除蒋金硕的猜疑。 可是亲耳听到她说出那样的话,陆祈镜仍禁不住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苦涩,心中绞痛。 她……一点心也没有吗……为什么……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陆祈镜嘴唇紧抿,气得发抖,眉眼间那股落寞怎么也挥之不去,一句话好像把他的心揉得皱巴巴的。 江稚羽心中泛起一阵虚,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视力暂时封闭,先给他揉揉搓搓哄好了再吵下去。 真是个连架都不会吵的呆子!只是演个戏骗骗蒋金硕那只老狐狸,又不是真的讨厌你! 江稚羽一咬牙,只好作出单方面努力,咻地蹿出去,一阵失声惊叫中,高高弹起,轻轻落下,把陆祈镜压倒在地,大声呵斥:“姑奶奶我最讨厌被人威胁,管你是谁!看我不爽,就自己死一边去!” 勾手为爪,森冷的指甲亮出,破空直落,朝着陆祈镜的脸颊狠狠地划下去,下手很重,他脸颊微偏,白皙清俊的面颊上顿时泛起三道鲜红的爪印。 “哎呦江向导!你、你可别,哎呀呀使不得啊,你这是干啥哟!”常桐惊声大叫。 眼瞅着两个人针锋相对,甚至都上手打起来了,看戏的哨兵们再也看不下去了,手忙脚乱,上前来拉架:“哎别生气,别生气!向导小姐,你咋能一言不合就打人呢。” “陆队,陆队我扶你,您消消气,息怒息怒哈。” “哎呀向导小姐你别咬我啊!我就是个热心群众。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陆队长我们离远点,没事没事,咱们大老爷们别跟她一个小女孩一般见识,我保护你哈。” 七手八脚,慌慌张张把这两尊都惹不起的大神分离,江稚羽还在张牙舞爪,咬天薅地,怒焰熊熊,嘴上也不客气:“陆祈镜!真是看走眼了你,这么喜欢当蒋金硕的狗就一辈子给他伏低做小去吧,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老子他妈再也不想看见你!” 陆祈镜又气又难过,死死咬牙,作势要起,又被一群哨兵拽胳膊抱腰扯腿拦下来,不让反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声相劝,一边抓着一个分开,连拖带拽地把江稚羽哄离了哨兵基地,这场争吵才真正平息。 72. 黄发女人 常桐可谓是告状小能手,这边人群一散,就把脸上被挠得红痕清晰的陆祈镜拽到蒋金硕面前,把集训营这场冲突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义愤填膺地告状:“那个江向导太骄纵了!陆队长只是说了她两句让她离开,她就跟疯猫一样唰地挠上来,给陆队的帅脸都挠花了!” “她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说陆队是……是您的狗,说他是……哎呀,反正骂得超级难听,蒋上校!你一定要为陆队长做主啊!” 蒋金硕微一抬手,按停了常桐叽里呱啦的告状,又挥手让他下去。常桐没说过瘾,但上头不想听,只好按着怒气离开。 蒋金硕招招手,就掐着走上前的陆祈镜的下颌,打量脸颊上三道被挠的红印,眼神危险地眯起,压低声询:“她挠的?” 陆祈镜半阖眼,轻声答:“是。” “你们不是朋友?” “不是。” “嗯?” 嗓音低沉,暗流涌动,携着冰冷的怀疑和危险的质问,指甲似有若无地滑过皮肤,停在红痕上,蒋金硕又问了一遍:“你们不是朋友?” “不是。”陆祈镜回想江稚羽刚才说的,喉间似哽了一块铁,缓慢而喑哑,“我们认识不久,她接近我,是为了抢污染核。” “她没拿精神图景的事情威胁你,让你帮她做什么?” 陆祈镜摇了摇头,语气含恨:“她敢的话,我会杀了她。” 蒋金硕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拿过了他的手机,亮屏,搜索起最近的聊天人群。 控制欲极强的蒋金硕显然不会允许陆祈镜瞒着他私底下偷偷和江稚羽联系,他给他的设备都是经过精心调试的,每一条通讯消息,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完完整整地保留,无法删除。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翻出来盘查,有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目光锁定在与江稚羽的聊天页面,最近的是昨天下午,一条两秒钟的通话记录,再往上的一条是一周前,江稚羽询问疏导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他说没有。 再往前,江稚羽问他还有没有去污染区,他没回。接着往前,皆是江稚羽三天两头分享的日常,陆祈镜回得很少,偶尔迸一两个字,语气也冷淡。 蒋金硕又把注意力停在了最下方那条两秒的通话记录上,问道:“昨天聊了什么?” 陆祈镜回得很快:“没聊,点错了。” 只有两秒,传递信息不够时间,约定地点?可他昨晚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没有出营。 纵使是这样,还没完全打消蒋金硕的多疑,他模仿陆祈镜的语气,编辑了一条讯息,向江稚羽发送过去: (#:江小姐,今日是我冲动惹怒了你,实在抱歉,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否给我一个机会,当面向你赔罪。) 江稚羽回得很快,消息声响个不停,陆祈镜垂眸听着,差点怀疑事情暴露了,紧握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江小鸟:草你大爷的陆祈镜,你不说我都忘记删你了。 江小鸟:还有脸给我发消息。 江小鸟:给老子爬! 江小鸟:[信不信我一铲子铲了你的远古巨坟.jpg] 江小鸟:[懒得喷,傻狗就是傻狗.jpg] 江小鸟:[死他妈一边去.jpg]) 一顿表情包狂轰滥炸,蒋金硕再发出消息时发现已被拉黑,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 他想起不久前与她谈判时说的那句“毕竟它们都是冲着吃食来的,可不管你家那只有多聪明灵气”。 看来,对方的意图很明显了,大发善心只想跟他争抢停云渡那群无辜的村民,和陆祈镜是利益关系,他的生死,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果真是个行事骄纵散漫,随心所欲的小千金。 被交还通讯设备的陆祈镜离开办公室,点开聊天屏,望着满屏恶意满满的表情包,松了一口气。 …… 江稚羽凭着向导素在哨兵集训营里招兵买马,搜罗了越来越多信息。不少哨兵带着四处打听来的关于蒋金硕的秘密,来到安魂曲疏导室提供有效线索。 蒋金硕暗中养私兵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在停云渡的保镖们发来了足够多的证据。而谋杀向导可是一个重大罪名,江稚羽继续着重往这方面调查,集训营的人手不够,她就问利刃营的周和颂,让周和颂去帮她悄悄打听那名向导的死因。 (Music:枪杀。子弹穿过右耳上方三厘米,地点在D2栋一楼疏导室,目测家在郊区,有个弟弟。 江小鸟:666周哥你是现场怪吧。我让你打听没让你现场观摩。 江小鸟:尸体处理去哪了? Music:污染区。 江小鸟:哪个污染区? Music:怎么,你要去捡。 江小鸟:我看你知道这么清楚怀疑你是帮凶试探你一下诶嘿嘿嘿。 Music:…… Music:上回给你发消息的人是蒋金硕。 江小鸟:我知道啊! Music:你怎么知道? 江小鸟:啊哈哈哈陆祈镜那厮全宇宙都融化了只有他的嘴还硬着哈哈哈哈还会主动跟我道歉?哈哈哈哈当面赔罪?还叫我江小姐?哈哈哈哈简直笑得我满地找头。 Music:。。 江小鸟:?等一下哥们你不会是…… Music:是。 江小鸟:啊啊啊啊啊!!! 江小鸟:[连滚带爬尖叫逃离.jpg]) 由于江稚羽最近忙着翻蒋金硕的旧账,连向导学院也很少去了,旷了好几天的课。江邢夜睁一只闭一只眼,也懒得管她。 张银雪可闷坏了,成日与江稚羽形影不离的她,没有好搭档的陪伴感觉吃饭都不香了,三天两头便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前段时间求婚表白和最近明宥诬陷江稚羽的事情在全校闹得沸沸扬扬,身为她的朋友,也偶尔有人来问起事件后续,想从她这里吃一些别人没吃到的瓜。 张银雪不是个八卦的人,江稚羽不主动提起,她也没多问,只对那些满脸好奇的吃瓜群众们摇摇头,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众人也只有抱憾离场的份了。 怀中抱着豚鼠歪歪,张银雪踏出向导学院的大门,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感觉在向导学院学的很多知识,都不如自己去污染区里走一趟回来学到的东西多,那些关于疏导哨兵、安抚精神体的理论课,以及锻炼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的训练课,都比不上自己去一趟污染区,亲自疏导那些精神失常的哨兵,比不上自己亲自和污染区的异形战斗来的快。 要是能和江稚羽一起,学到的东西就更多了,她一直视江稚羽为榜样,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成为机敏又勇敢的向导。 傍晚时分,一路都是步履匆匆回家的人,瘦骨嶙峋的老人拿着垃圾袋,或推着三轮车,孩童三五成群,你追我赶,下班的男人们或提着青菜鱼肉,或牵绳遛狗,女人们在街边的咖啡店读书静坐。偶尔也有训练完出来休闲的哨兵,皆穿着哨兵服,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来来往往的 人群里,一名黄发的女人提着箱子,走两步,停一步,正穿过人流,往居民区的方向走去。路过的人偶尔转头望她一眼,却没几个留意,她的箱子看起来沉重,似乎装满了东西,黄发女人提不动,只能一边提着箱子走两步,一边放下来喘气。 张银雪看她前进的方向和自己顺路,热心上前,主动帮她搬起了沉重的箱子,问道:“你家在哪里呀?我帮你搬上去吧?”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搬多久。”黄发女人连声道谢,指了指一个方向,“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再走一会就到了。” “好。” 张银雪抽空瞥了一眼箱子,透过半开的盒盖,看到里面是整整齐齐排放好的牛奶,黄发女人笑着擦汗,向她解释:“本来是要送到儿童福利院的牛奶,院长说留一箱给我自己的两个孩子喝,叫我搬回来了。” “你看起来好年轻呀,要不是你说,我都想不到你还有两个孩子呢。”张银雪眉开眼笑道。 “哪里哪里,都老了。” 一路说说笑笑,黄发女人领着张银雪,钻进居民楼,带着她左拐右拐,拿出钥匙,打开一间屋子的门。 居民楼看起来有些年纪了,门板有些破旧,有些楼梯转角还掉落墙皮,然而进入女人所在的房间,却无比温馨:褐色的地毯铺着,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散着些孩童的彩色玩具,桌角贴了防撞垫,两架儿童玩具车停在角落,却没见着小孩子的身影。 “他们……去爷爷奶奶那住几天。”黄发女人解释。 张银雪点点头,把牛奶箱搬进去,女人邀请她在屋子里歇会,她也同意了,坐在老旧但干净的沙发上,注视着对方拿出一瓶牛奶递给自己:“我也没什么能拿来谢谢你的,给你喝一瓶,拿着吧,没事!” 张银雪再三推拒,推不过,最终还是接过牛奶,安静地喝着。 黄发女人转头去厨房忙着做饭了,张银雪想着家里的饭应该也做得差不多了,不愿待太久,遂起身同她道别:“天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我先……” 眼前的景色随着这句未说完的话陡然旋转,脑子里像有手伸进来搅动一样,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才过了三秒,张银雪的意识便止不住溃散,晕乎乎地倒回沙发里,陷入昏迷。 黄发女人眼中流露惊惧之色,视线从沙发上昏迷的张银雪身上,向上抬,盯着客厅角落里那台监控器,一眨不眨。 紧闭的门啪一声被暴力砸开,两名身强力壮的大汉闯进来,架着昏迷中的张银雪离开,与此同时,客厅的显示器亮起灯,全面蓝屏,传出一个机械的声音:“很好,现在,去向导学院那边,再把这个人带过来。” 显示器花屏一瞬,跳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乌发如墨,笑容清丽狡黠,带着笑的眼睛好像透过屏幕看着她,看的黄发女人眼里的惊惧更甚,抖着声道:“我的孩子呢?你能不能先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显示器息屏了。 黄发女人无助地敲打着显示器,流着眼泪喃喃自语:“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求天不应,求地不灵,黯然神伤,像行尸走肉一样爬起来,擦干了眼泪,继续朝着向导学院走去。 黄发女人在向导学院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脚好像变成树根,手好像变成树枝,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直至夜幕降临。 一架悬浮车停在向导学院门口,拍上车门,少女火急火燎地前来,东张西望,视线和黄发女人精准地对视在一起。 73. 中毒 江稚羽被黄发女人带到了居民区,她的屋子里。 女人痛哭流涕地向她告知自己迷晕了张银雪,倾诉自己的两个孩子被坏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只有客厅多了一台监控器,显示屏上的机械人声指使她干了这坏事。 江稚羽站在显示器前。 显示器又变成了蓝屏,那道机械人声再度响起:“我们又见面了,江小姐。” 江稚羽冷笑:“蒋上校,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没办法,江小姐既然这么不识抬举,我也只能靠这种方式提醒你。” “所以呢?你到底想怎样?” “你觉得,我能把她怎么样?”机械声冰冷无情,显示屏闪动,掠过一个绑架画面,张银雪似乎身处一间暗室里,灯光微弱,能看清她身上五花大绑的绳子,和嘴上堵着的一团布。 显示器再闪,又是一间暗室,内部是两个相互依偎的身躯,和上一个画面一样,两个小孩的身上都绑了绳索,眼眸紧紧闭着,神色中还凝固着惶恐和不安。 “啊!”黄发女人看见显示屏上自己的两个孩子,大声惊叫,冲到屏幕前,死死扒着显示屏,悲声惨叫,“我的小希!我的小龙!这是我的孩子,果然是你绑走了我的孩子,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快放了他们,快放了他们啊!” 利用不动陆祈镜,就绑架她身边的朋友,甚至伤害无辜的人,这个蒋金硕真是比蛇蝎还恶毒。 “你的要求是什么?”江稚羽怒从心起,开门见山地提问。 “很简单。”说完这句,机械音停止了片刻,才慢慢响起,“你死了,他们就能活。” 江稚羽眸光忽闪,冷意突生,一字一顿地反问:“我死,他们活?”倏地嗤笑一声:“我竟不知道我的命在蒋上校眼里有这么高贵,居然值三条人命。” “呵呵,是啊。如果你不愿意。”机械音发出怪笑,“那么成为替江小姐去死的祭品,想必他们也很荣幸。” “你想错了,我无权无势,命不值钱。”幽冷的眸光定定注视显示器,“反倒是我死了,不知道蒋上校打算以什么借口逃脱我哥的追杀?” “这不是你一个死人该考虑的。你面前的桌上,有一支针管。看到了么?” 江稚羽目光微垂,显示器下方的桌面上,一支装着黑色溶液的针筒静静地躺在那,液体浑黑,让人难以忽视。 “拿起它,走到监控下面,当着我的面,注射进去。”冰冷的机械音发出无情的指令,声音似从十八层地狱里飘来,带着幽冷的毒意。 “怎么确保我死了,你不会杀人灭口?” “你一死,我用完他们,自然会放他们回去。” “万一我一死,你把他们都杀了,我岂不是白死了?” “江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现在不是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显示屏忽闪忽灭,再次翻回两名小孩被绑架的那件屋子,镜头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正对着其中一个的脑袋。 黄发女人疯了。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的孩子!”她惊叫着抱住显示器,声音又急促又激动,哽咽着大喊大叫,“不要伤害他们……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杀我的孩子……” 机械音冷漠地建议:“你可以求她去死。她死了,你的孩子就能活。” 黄发女人咬着唇,无助地摇头,她的视线从屏幕转移到站在显示屏前的江稚羽身上,张了张口,声泪俱下,眼中只剩下死灰色的绝望,沙哑着声,苦苦哀求:“你……你能不能……救救……你可不可以……” 江稚羽双拳紧攥,按着桌子,忍住把显示屏一拳打成碎片的冲动,死死地抓着桌沿。 “三。”机械声开始倒计时。 “二。” “砰!” 不给一丝犹豫时间,枪声响起,屏幕里其中一个小孩身体一僵,无知无觉,缓缓倒在血泊里…… “小希!小希!”黄发女人剧烈地晃着屏幕,绝望地呐喊,声音凄厉,回音绕梁。 “行,我打就是了。”江稚羽一咬牙,猛地抄起桌上那支针筒,三两步冲到显示屏前,举起针筒示意。 紧咬牙关,针尖起落,毫不犹豫地刺进左臂,黑色液体被缓慢推进血管中。 她举着推空了的针管在监视器前清晰地示意,随后针管一扔,眼神幽冷地盯着机器上跳跃的那一小点,似乎欲穿过那一点和藏在机器后的蒋金硕对峙,语气冰冷,带着杀意:“放、人!” 机械音冷笑一声,显示屏再度熄灭。 周身肌肉最先起反应,四肢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刺痛,好似被一万根冷针扎着,又被厚重的卡车直挺挺碾过,江稚羽的身体晃了晃,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头朝那黄发女人,竭力喊道:“快去……找人……救……” 身体逐渐沉重,意识走向模糊,甚至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嗵”的一声,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 急救的警报冲破空中轨道,回荡在城区上方的空域。 彼时江邢夜还在战略部检索南境的污染区资料,听闻噩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直身体,不敢置信地抬头,一阵耳鸣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狂跳不停。 “腾”地站起,衣服也来不及穿上,迈着长腿冲了出去,跨进车里,箭一样驶向医院。 这个死丫头,又在玩什么一惊一乍的臭把戏! 你最好是……在和我玩这些臭把戏。 急救室的大门紧闭,门上鲜红的灯光亮着刺眼的“抢救中”,在这个众生平等,唯有死神凌驾的地方,时间被无限拉长,有了残酷的声音。 江邢夜从未恨过自己是个哨兵,有着如此超常的听力。 来来往往人群匆忙的脚步声,低声而焦急的催促声,轮子滚过地面骨碌碌的摩擦声,笔在纸张上急促划动的擦擦声,接水声,骨头碎裂声,心跳停止声,自己心中那穿透云霄的、痛苦的呐喊声…… 江邢夜在煎熬的等待里,抱着脑袋,高大的身躯靠墙,缓缓滑落蹲地。 急救室的门开启,两只脚从里面走出,他迫不及待地上前,猝不及防对视上医护那无可奈何的眼神,他摇了摇头,怜悯而遗憾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要!! 江邢夜猛然惊醒。 数字时钟跳跃到23点整,昏暗的急救室前,连灯光都暗暗沉沉,傅沉领着几名下属,笔直地站在旁边,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了很长的影子。 所有人都没说话,呼吸声清晰可听,一起沉默地等待。 终于,刺眼的红灯熄灭了,厚重的门板从里面拉开。 医护走出,声音冷肃:“病人注射了病毒,好在有惊无险,暂时抢救过来了。” 所有人缓缓舒了一口气,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江邢夜站直起身,感觉浑身发冷,腿脚都麻了,抖着唇问:“什么叫暂时?还会陷入危险吗?” “是的,只能暂时缓解毒性。”医护肃声道,“这种病毒需要T6B12试剂稀释,口服或者注射,量越多越好。这种病毒是污染区里带出来的,已经很久没人中招了,医院也暂时没有这种试剂,江先生可能得向军方那边打听问问。” “好,谢谢!”江邢夜点点头,转头朝身后人道,“听到没,赶快去查哪里还有 T6B12试剂,快!” “尊敬的江部长。” 沉稳平和的笑声响在楼道里,一名军官的身影穿过阴影,含笑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语气平静:“您不用问了。蓝苍国所有的T6B12试剂,都在我这里。” 江邢夜转眼看去,嗅到了话语里隐含的威胁,危险眯起眼,眼神比窥伺猎物的大白鲨还要冷上几分,嘴边却扯起得体的笑:“原来是利刃营的蒋上校,幸会。” “江部长,非常荣幸与你商谈军情要事。”蒋金硕温和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这边请。” 江邢夜摒退旁人,独身跟着蒋金硕离开。 这场谈判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蒋金硕给出的要求很简单。要求江邢夜当着他的面签下离职申请书,并以最快的速度从战略部辞职,离职申请书什么时候审批通过,什么时候向他提供试剂。 江邢夜能在江家长辈双亡,眼看着江家就要没落的时候后,凭一己之力把江家重新抬回帝都的上层权贵圈里,靠的多半就是这军情处战略部部长一职。 江稚羽还真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哥哥是天大的靠山? 只要江邢夜从战略部辞职,手上所有滔天的权势全部灰飞烟灭,从云端跌落尘埃,纵他实力再强,也无法再呼风唤雨。 到了那时,就算江稚羽救治成功了又怎样?身为利刃营的长官,掐死一个小小向导,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甚至,连他哥哥都会成为他手中傀儡,成为助他上位的垫脚石。 为了自家妹妹安全,江邢夜确实当着蒋金硕的面,在离职申请上签下了名字。 但他是什么人?身为江稚羽的哥哥,成天在和江稚羽斗智斗勇的日常里,锻炼出了一百八十个心眼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地签下一串连笔字,“江”字少一横,“夜”字少一点,不细倒是发现不了,蒋金硕若要深究,他就骂他太敏感,连笔字都要纠错。 先拿下蒋金硕的信任,拿下一连串盖章同意,最后翻脸说姓名签错,申请不通过,玩弄对手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离职申请需要第二天才能审批,在江邢夜再三要求,据理力争下,还是向蒋金硕要到了一根T6B12试剂,抽了半管拿去军情处资源配置部研究看能不能仿造样品,再把剩下半管拿去给江稚羽先解燃眉之急。 江邢夜的动作很快,奈何有些人的动作更快,听到这个消息,当晚就潜进营地,顺出了一排试剂。 江稚羽是半夜醒的,麻药的劲头还没过,身上就传来隐隐的痛,骨头衔接处似乎被人拿着钉子敲敲捶捶,浑身都乏力。 还很饿。 肚子咕咕地响个不停,胃酸翻涌着本就空无一物的胃,浑身热汗都燃烧起来,口舌干燥,连喝水都费劲。 江稚羽按亮腕表,电子屏弹在黑漆漆一片的病房里,明晃晃的光线乍亮,刺得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适应了一阵,才敲字向傅沉和哥哥传递消息,告诉他们自己醒了,能不能弄点吃的来,孩子要饿死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江稚羽又点开电子屏别的页面,浏览新闻、娱乐视频、甚至美食,望梅止渴。 昏黑的病房里,忽然响起轻微响动,江稚羽下意识摁灭腕表,被子一掀,脑袋窝进被子里,眯眼装睡。随后一脸懵逼地眨眨眼,来人了不是好事吗?她现在是病人,又不是半夜不睡觉偷玩的熊孩子,真是把脑子毒傻了。 窗户发出一声微弱轻响,一道黑影鬼魅般掠了进来,江稚羽听着人是从窗外进来的,预感不对,怀疑是蒋金硕再次派来的杀手,顿时提高警惕,聚精会神地听着。 74. 偷药 黑暗中,来人视力极佳,径直走到病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水声,“嘀——”电源连接声,三十秒后,热水在耳边冒起“咕嘟咕嘟”的煮沸声,随后是倒水声,玻璃盖弹裂声,玻璃瓶丢进垃圾桶声,药匙搅匀药时和玻璃杯壁碰撞在一起,“叮叮”,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一切动作都轻手轻脚,声响细微。但在这寂然无声的暗夜里,特别是在聚精会神的聆听中,所有声音都清晰可听。 江稚羽微微掀开被子一角,观察来人的动静。 没把她杀死,难道是偷潜进来下毒的? 没想到她还没睡吧?先把小贼吓个屁滚尿流—— “醒了?” 浅淡清朗的嗓音把突然腾跃而起的动作硬生生止住,江稚羽擦了擦眼睛,疑惑道:“小荆棘?” “喝药。”一杯兑了药品的温水递过来,微弱的月光下,手指修长,骨节莹白。 “什么药?” “毒药。” “喔,谢谢。”江稚羽接过,仰头就喝了。 陆祈镜斜眸瞥她一眼,还臂冷声:“要真是毒药,你能喝这么干脆?” 江稚羽喝完水,舔舔嘴唇,摇头晃脑道:“小荆棘怎么会害我呢?再说了,帅哥手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肤浅。” “你知道就好,我这小女子最是肤浅,来吧小荆棘,让肤浅的小女子摸一个。” 空杯一撂,少女裹着被子张开手就要扑上来,陆祈镜向后退退退退避了三舍,几乎怀疑她的病是不是装出来的。 都半死不活了还一门心思犯浑。 “你躲那么远干嘛?”江稚羽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控诉道,“小荆棘,你塌房了,你居然虐待动物。” 陆祈镜嘴角抽抽:“什么?” “你冷落我这只癞蛤蟆。”她哀叹。 “……”病根莫不是在脑子。 江稚羽窝在被子里,觉得这间病室的被子真的很软,于是向他发出被窝共享邀请:“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睡觉?” “不想。”陆祈镜严守贞洁。 “为什么不想?你怕爱上我吗?没关系,你小子迟早爱上我。” 陆祈镜:“……”没脸没皮。 江稚羽感觉饥饿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见他两手空空,眼神幽怨:“你探望病人都不带点吃的来吗?” 陆祈镜沉默片刻问:“你吃什么?” “主食的话我想吃麻辣烫微辣加鸡柳不加香菜和一个煎饼果子加土豆丝要很多酱,奶茶的话我要青柑柠檬茶三分糖去冰,外加一个可可舒芙蕾和姜汁双皮奶。” 什么饿死鬼投胎。 这大半夜的,开门的餐饮店寥寥无几,只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路边摊,上哪去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祈镜深深地盯她一眼,眼神里三分无语、四分无奈、两分“怎么没把你撑死”和一分杀人的冲动,一撑窗台,身手敏捷得如黑猫一般,离开了病室。 二十分钟后,“打猎”归来的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回来,往床头桌上一塞,江稚羽就在病床上崇拜得直冒星星眼:“斯国以——小荆棘!我愿意嫁给你,哪怕是为妾!” “别恩将仇报。” 江稚羽笑嘻嘻地用另一个碗盛装食物,想和他分享,转头却见人连椅子都不多坐一会,来匆匆去匆匆,扬声喊住他:“你要走了?” 陆祈镜扶着窗台,视线投向窗外春笋般林立的高楼,语气平静:“嗯,他看得紧。” 蒋金硕性情多疑,他离开的越久,越容易引起猜忌。 江稚羽呲溜两口热汤,怀中抱着碗,幸福地瘫进被窝,向他投来怜悯的眼神。 这可怜孩子被压榨太久,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神经,闹得整个人紧张兮兮的,只可怜他是体会不到满满松弛感的快乐了。她摆摆手,用半开玩笑半欠揍的语调说:“去吧去吧,回去当他的三好学生乖乖崽吧。” 话语一出,陆祈镜周身气温骤然下降,视线从窗外收回,冷冷地投向江稚羽。 她明知道他对蒋金硕恨之入骨,还当他面开这种玩笑。 她故意的。 心大的病人整个人头埋在碗里吃吃吃,还没意识到自己一句无心打趣引来的情绪,余光中,站在窗台旁的人忽然三两个跨步闪过来,“唰”地夺过手里的碗。 “别吃了。”陆祈镜眼神阴鸷,转身就走。 ??? 嘴里叼着半根青菜的江稚羽人都傻了,吸溜进嘴里,眼睁睁地见着自己的食物被抢。为了一口吃的,素来能屈能伸的她非常豁得出去,就顺着被夺走的碗向前扑去,环住他劲瘦的腰肢吱哇乱叫:“我错了我不不不说了给我一口饭吃吧我保证闭好嘴巴再也不嘴欠了。” 猝然遭她饿狼扑食一样的拥抱,陆祈镜的动作一顿,腰间传来的温度令他四肢僵硬,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微侧着身,转头,垂眸,面无表情:“松手。” 江稚羽眼巴巴,就仰视他,不放手,也不动。 “松手。” 环住腰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顺势偷偷摸摸悄悄咪咪地揩了一把腹肌,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被某人分外清晰地感知:“……” 有时候真的很想杀人。 陆祈镜把碗塞回她怀里,抽身退步,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翻窗离开。 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闪回利刃营。 蒋金硕很快就会发现试剂少了一排,现在要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一排新的药品进去,还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原试剂都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和江邢夜谈判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 思绪流转,手即将握上门把手那一刻,门突然开了—— 是蒋金硕开的门。 …… 是蒋金硕开的门。 微弱的光线漫进禁闭室,“滋滋”的电流声无休无止地回荡在耳边,像阴魂一样,缠得人心神尽裂。 没有食物,没有水,近乎绝对的黑暗,固定的四肢,和被调高的敏感度。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一分一秒被极度拉长,只有不定时从各个角落里释放出的电流,陡然穿过四肢百骸,让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感到生的窒息。 电流时缓时剧,掠过皮肤的每一寸,痛感都分外清晰鲜明,如百蚁啃噬。 骨头像被硬生生拆解,剧痛从骨缝里渗出,缓缓爬过每一根神经,疼的人浑身痉挛,咬紧牙关。 蒋金硕的到来看似是毁灭,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能不能结束他的痛苦,杀了他……就现在。 下颌被掐着抬起,那张恶魔般温和慈祥的脸,笑容森冷诡异,话也冰冷:“你又不乖了,嗯?” 陆祈镜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他,眸中淬满恨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陆祈镜。”蒋金硕语带不满,手下发力,掐的人骨头都轻微作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了我吧……” “呵呵。”蒋金硕嘴角勾起一个阴狠的笑,不紧不慢地撩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轻柔地在他面颊上摩挲,“杀你有什么意思?你又不怕死。要杀,就要杀怕死的,比如停云渡那群,一个个杀,一天一个,直到……把他们都杀光为止。” 陆祈镜的眉拧成一团,喘着粗气,咬牙道:“你这个……畜生……” “我是小看你了,跟那向导一厮混,变这么反骨了。”蒋金硕笑着站起来,滑动手指,手里的旋钮加强了电流,尽数穿进陆祈镜的身体。 地上的人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手铐里电流汇成无数根又粗又冰冷的针,直直插 进骨髓,痛得人紧紧蜷缩,剧烈地痉挛,死咬着牙无声翻滚。 剧痛绵绵不绝,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里挣扎,思绪混乱得无法理清,浑身的力气都只能用来压抑脱口而出的惨叫,在喉间挤作一团,泄成几声颤抖的呜咽。 时间过了很久,电流才缓缓停息。 地面上那具被汗水浸湿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徒劳地缩成一团,迷离虚弱,粗重地喘气。 “你应该恨死那个姓江的向导吧?是她未经允许就给你疏导,看到了这么多秘密,导致你挨罚。是她横插一脚,惹得我们两个都不高兴,你为什么不恨她呢?” 蒋金硕微笑着蹲在他身边,粗粝的手抚在那止不住轻颤的身体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像在抚摸一只可怜的流浪狗,双眼含笑,“我以为你一向懂事,怎么连她是朋友还是敌人,你都分不清呢?如果你第一次被她威胁就把她灭口,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你为什么不恨她呢?” “你一定是恨她的,你恨死江稚羽了,对吧?”温柔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压迫感令人窒息。 陆祈镜痛得意识涣散,组织语言都费力。 “你会杀掉她的,一个小向导而已,哪里比得上你的至亲——穆娘?” 陆祈镜占满汗水的长睫轻颤,思绪被这熟悉的字眼一拽,艰难凝聚起来。 “你还记得你的养母吧?穆娘,她的女儿死的真惨,她现在日日以泪洗面,真心疼啊……你说,我要不要让她下去陪她女儿,让她们母女团聚呢?” 蒋金硕收起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不疾不徐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陆祈镜。告诉我,你会杀掉她的,你,一定会成功的,是不是?” “……” “哑巴了?”他尾音骤寒。 “……会……我会。”陆祈镜嘶哑着嗓,声音破碎。 蒋金硕满意地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让我失望。我等你的好消息……” 手指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安慰:“我等你,乖乖回到我身边。” …… 战略指挥部。 “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检举蒋金硕罪行的证据。” 墙壁上,电子屏快速滚动,密密麻麻字体附带着一张张图片,办公桌上铺满纸笔,笔记杂乱。 江稚羽打开一个监控,投放在电子屏中,画面播放着哨兵基地大门前,刚刚结束抗议的群众立场后,一名穿裙子的少女挤入人群的场面。 “基地里面的监控我无权调取,这是在哨兵基地外围的画面,这个向导自从进入基地之后就不知所踪,根据那些哨兵贡献的线索,很有可能是蒋金硕杀的。” 江邢夜认真地翻着录像,一边拿起桌上的时间对照,神情严肃,对着傅沉道:“申请调取基地监控审批需要多久?” 傅沉回:“两天。” “不行,太迟了。”江稚羽抽出一张信封,推到江邢夜面前,“蒋金硕把我朋友绑架到T411污染区里了,叫我一个人去救她。” “你一个人救个屁。”江邢夜反驳道,“我找几个能打的带你进去。” “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只让我一个人进去,不然立刻灭口。你就算要调人也必须等我一个人进去之后再送进来。” 江邢夜“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地回答:“行。” “事不宜迟,我进去之后,你们就沿着我这些线索继续调查蒋金硕的证据,把他干的这些罪行全都坐实了,最好能立刻抓捕。”江稚羽起身,把桌面上的资料都整理起来,夹成一沓,递给江邢夜,安慰道,“我进去救个人,马上出来,不会有事的。” 她眼中果决坚毅,全然褪去了平日那股大大咧咧的顽劣,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镇定。 江邢夜看着,郑重地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75. T彩虹城堡 ——T411:彩虹城堡—— 目之所及的世界,灰蒙蒙,暗沉沉,依稀辨得出是一间客厅。 一间褪了色的客厅。 四壁不是很白,也并非纯黑,是一种云絮般的灰白,玄黑的地板如一片静默的黑湖,映得地上的家具像蒙了一层毛玻璃,银白的冷光从灯罩里流出来,将纯黑的湖面掠起一层光纹。 沙发是乌黑的,茶几是乌黑的,乌黑的茶几上放着乌黑的茶杯,唯有微白的光照耀,瓷质的杯身会映出一点光白。黑色的落地灯孤零零地立着,修长灯杆如鹤颈,灯下白光莹冷,一把纯黑的休闲摇椅不动。书架也如墨一般黑,书脊和壳面是淡一点的黑,没有一点突兀的色彩。 整个空间全裹在纯黑里,黑得忧郁,黑得沉重。任何色彩都在此无所遁形,这是影子的世界。 江稚羽突兀地出现在这间暗室里,客厅寂静,空无一人。 她先是左顾右盼打量了一圈四周,随后坐到沙发里,屏息凝神聆听周围的动静,等待这污染区里的第一句话语。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的“人”也不说话,“咚咚咚”,又敲门,声音比刚才更急促,动作更粗鲁,好似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江稚羽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那扇纯黑的门板后,透过门板上的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奇怪,这个男人的身上终于不是统一的黑色,他脸上戴着个滑稽的小丑面具,眼周一圈蓝,鼻头一颗红,身上穿着红蓝条纹的衣服,手中……拎着一把刀。 “咚咚咚!” 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拿起刀,开始哐哐砸门。 江稚羽向后退了两步,估计这老旧门板撑不了多久,左看右看,把客厅沉重的黑沙发拖动过来,堵在门后。眼看卧室的门开着,走进去将卧室的门反锁。 卧室与客厅是一样的黑,黑色的枕头,黑色的被子摊在黑色的床单上,四周内饰都是大差不差的沉闷色调。 江稚羽刚进卧室没多久,卧室的门突然响了。 “咚咚咚!” 小丑又来了。 江稚羽紧握手枪,环顾四周发现一座黑色的衣柜,便钻进衣柜里,埋伏着伺机而动。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急促而凶狠,仿佛下一秒小丑就要破门而入,衣柜里的江稚羽凝神静气,紧张地听着,一片漆黑的视野前,忽然浮出一张人脸。 一张女童的脸出现,红红的嘴唇上下嗡动,女童说:“你可以帮我找一件合身的裤子吗?” 江稚羽猛被吓了一跳,向后仰头,后脑重重地砸在衣柜板上,疼得她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 女童还在说:“没有合身的裤子,别人会把我当成怪物的。” 合身的裤子? 门把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小丑在拽门。 江稚羽记住了这句话,卧室外响起的拽门声很快扯回她的理智,赶忙捂着女童的嘴,示意她安静。 女童乖乖地没说话了,江稚羽觉得身前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自己,向后挪了挪身子,握紧手枪,继续聚精会神听着卧室外的动静。 突然,远方有人唱起了歌。 歌声不知是从哪传来的,声音清晰,甜美稚嫩: “天上的月儿露出脸啦亲爱的孩子你还醒着吗 悠悠的云朵飘过来啦宝贝呀该睡啦 继父说要在十点之前上床呀 香甜的一吻后美梦会伴随着你啊 月儿在看着你呢快睡吧快睡吧” 是谁在唱歌? 江稚羽侧耳听着,衣柜里的女童却抓起她的手,推开衣柜门,把江稚羽推搡到卧室里那张黑乎乎的大床上,掀起黑黑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自己则闭紧了双眼。 “该睡觉了。”女童在被子里闷声说。 江稚羽枕着柔软的枕头,注视女童闭眼入睡,思绪流转,心中有了一些猜测:这歌声来得很可疑,莫非这是什么守则,需要遵守歌词里的规矩? 虽毫无睡意,跟着也闭紧了眼,闭目沉思间,又感觉到身下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咯着大腿,伸手去摸,摸到一块硬硬的皮肤,皮肤包着骨头,细长一块。 什么玩意? 小丑砸门和扭门把的声音停止了,远方传来的歌声渐渐减小,到最后趋于无声,安静了。 卧室外静悄悄的,卧室内也静悄悄的。 女童睁开眼睛,掀开被子,江稚羽也从被窝里坐起,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看清了身下咯着自己的那硬硬的东西。数条跟手臂一样细的皮包着骨头,皮肤几乎透明,肉粉色,隐约可见皮肤下跳动的血管和骨头,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身侧,女童一动,这些细长的皮包骨也跟着动,女童站着。 江稚羽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女童的腿——八条蜘蛛形状的腿,在她那件短短的粉裙子下伸出来,左四条,右四条,支撑她平稳地站立。 光怪陆离的污染区总能刷新她很多认知,譬如着长着人类上身,八条蜘蛛腿一样的下身,这怪异的女童。 女童看她一眨不眨地打量自己的八条腿,胆怯地向后退一步,扯起短短的粉裙子企图遮住它们:“好丑,你不要看了。” “不丑。”江稚羽只觉得有趣,随口道,“你别说看起来还挺酷的。” “是……是吗……”女童似乎从来没被人这样夸过自己怪异的长相,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羞赧地攥着衣袖,低声道,“谢谢,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 “嗯,我叫江稚羽,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绵绵。” 江稚羽回想起她刚刚说的话,问道:“你是想找一条合身的裤子吗?” 绵绵点头。 “去哪里能给你找合身的裤子?” 绵绵摇头:“不知道,我想去城堡外面,碰碰运气。” 江稚羽立刻捕捉到她言语中的信息:“你说这里是城堡?” “对,这里是彩虹城堡。” 江稚羽打量这四周的一片黑暗,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么黑沉沉乌压压的地方取这样的名字。 “那我跟你一起去城堡外找合身的裤子吧?” 绵绵点点头,又摇头,很为难地说:“绵绵暂时不能出去。” “为什么?” “因为绵绵还要参加继父的洗礼。”绵绵咬了咬牙,语气挣扎。 江稚羽这回有点没听懂,继续问:“继父的、洗礼?” “嗯嗯!今天要参加完继父的洗礼,才能出去。”绵绵说着,却不高兴地耷下了脸,有些忧郁,“但是……但是……绵绵不太想去……” “有什么办法不去吗?”江稚羽问。 绵绵抬起脸,眼神渴求,希冀地看了江稚羽一眼,很快低下头,纠结地扯扯衣角,声音也随之低了几个度:“姐姐……可不可以……帮绵绵……去参加……洗礼?” 江稚羽指了指自己,她刚来污染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尚未熟悉,这种顶风作案的事情交给她,真的合适吗? “我能帮你去?不会被认出来?” 绵绵赶忙摇头,试图打消她的顾虑:“不会的姐姐,你不会被认出来的,绵绵上一次刚被继父点过一次,这次不会点绵绵的。而且大家都带着头套,看不出来的。” “……只要我替你参加完洗礼,你就能跟我一起出去找裤子是吧?”江稚羽挠头。 “嗯嗯!”绵绵脸上露出一个笑,“只要姐姐替我参加完洗礼,绵绵就跟姐姐一起出去找合身的裤子!” “行吧。”江稚羽犹豫着还是答 应了,“需要我怎么做?” 绵绵说:“一点都不麻烦!大家先在一起唱歌,唱完歌念祷告,祷告完,继父就会点人进去洗礼,等他洗礼完出来,就可以走啦。” 江稚羽努力运转大脑记住这些流程。 正是因为对这污染区的规则尚不清晰,她想去看看所谓“洗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哩,你记得穿祷告裙,很重要的,还要戴好头套。”绵绵继续说,身下八只脚一同动了起来,带动上半身走到衣柜旁,拿出一件短短的粉裙子,一件黑色的长头套。 江稚羽咂舌,在绵绵的指导下脱去作战服,换上粉色短裙,黑头套套在脑子上,只能露出两双眼睛,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的打扮有多么滑稽。 非要总结的话,大概是穿着性感粉嫩小短裙但戴着黑头套去抢银行的萝莉大盗吧。 绵绵上下打量江稚羽的穿着,显然很满意,笑逐颜开道:“姐姐就这样假扮绵绵去洗礼,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轮到江稚羽窘迫了——救命!这裙子太短了,就围着大腿根一圈,动一下都要露出屁股。 算了。 她强行安慰自己。 反正污染区里都是异形,没有几个真正的“人”,它们离不开这里,也不会把她的丑照带出去。 豁出去了! 江稚羽心一横,就穿着裙子,戴着头套,拉开卧室门。小丑已经离开了,她走出客厅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按着绵绵给的地图路线,江稚羽艰难地在城堡里左拐右拐,寻找那间接受洗礼的“圣地”。 “还有,一定要躲着小丑,它们很坏的!”临走前,绵绵万分认真地叮嘱她。 走廊黑得干净,微光不知是从哪里散出来的,只能隐隐约约看清前方的路。路过一扇半敞开的门,江稚羽侧眼向内部一瞥,一名带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握着刀,寒光凛凛。 就这一瞥,小丑似乎有所感,缓缓转头看过来,又起身拉开门,朝走廊外东张西望。 没发现什么。 小丑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走廊转角处,江稚羽隐藏在黑暗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城堡里不止一名小丑,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小丑在走廊上,房间里,露台旁游荡,手里拿着刀,比幽魂还恐怖几分。 江稚羽一路上躲躲闪闪,玩捉迷藏般躲着持刀小丑,好在她的视野里所有物品都是黑色的,小丑身上那身有颜色的衣服便格外突兀,非常容易被发现。 经过一个拱门,前方突然传来细细的人声。 前方走过来几个木偶娃娃。 它们跟她一样穿着小短裙,小短裤,带着黑色头套,两条细长的木头手,木头腿,两只塑料眼睛从头套的窟窿里露出来,走下楼,一起走向同一个方向。 江稚羽猜测他们也是去接受“洗礼”的,快步上前,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这群木偶,倾耳仔细听它们小声说着些什么: “我五天。”“我七天了。” “上一次接受洗礼,那个美梦我到现在还记得。” “今天会是谁啊?”“希望今天是我,我好久没做梦了。” “哈哈哈,我觉得最可能是我!”一名方脑袋的木偶娃娃说,它的声音比较大,稚嫩嗓音里带着洋洋得意,它走在队伍最前方,把自己的面罩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侧的木头脸颊给大家看,炫耀着自己的殊荣,“我上回接受洗礼,可舒服啦,你们看,我的脸。” “你的脸怎么啦?”后方戴着蝴蝶结的木偶娃娃问。 “是不是有一点香气,到现在还没散呢!”方脑袋眉飞色舞地说,“那一刻,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带笑的嗓音突地戛然而止,电光火石间,一名提着刀的小丑从角落的黑影里飞冲出来。 76. 田螺大帝 “啊——!” 前方说话的方脑袋木偶被小丑像拎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周围的木偶们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离。 那柄刀从半空落下,却并没有插进方脑袋的身体,仍在小丑手心,他双手掐着两条细细的木头胳膊,把它举起,发疯一样掀开方脑袋木偶的头套,就对准了木偶脸上刀刻的嘴唇,发狠地—— 亲了下去。 江稚羽:? 方脑袋木偶的惨叫堵在这个封闭的吻里,手脚乱动,绝望地扑腾,极度抗拒,但没挣扎出小丑的掌心,挣扎间,身下的两条木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空空的裤管垂在身下。 但随后,几条细细的“木腿”从它腰下方伸了出来,左四条,右四条,向两边缓缓张开,方脑袋木偶长出了和绵绵一样的,蜘蛛形状的八条腿。 江稚羽蹲在角落里,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在深深的缠吻间,方脑袋木偶昏迷了过去,双手和八条腿皆无力地垂下去,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小丑把木偶带走了。 那群四散而逃的木偶们怀揣着惊慌失措的心情,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钻出来,围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有人弱弱地问:“它会死吗?” “比死还可怕。”“它被小丑亲犯了。” “是的,这是肮脏的亲犯。它会被赶出去。” “这个耻辱会跟着它一辈子,到哪里都受人唾弃。” “啊,那还不如去死哩。” 江稚羽听着他们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城堡的殿堂里。其他的木偶娃娃们率先到了。 接受“洗礼”的地方是神圣的,地面铺着一整块黑曜石,倒映穹顶模糊的星斗,每一步都像踩在星辰之上。殿顶极高,垂下的顶铁链悬着漆黑香炉,炉心烧着幽蓝火焰。时有蝙蝠掠过,翅声飒飒,却不见其形,只带起一阵阴风。 四周悬挂幔帐,黑如鸦羽,殿心立着碑柱,下开两扇小门,似乎通向一个房间。 继父还没来,木偶们也不急,坐在殿堂下方的长椅上,睁着黑头套下两只圆溜溜的塑料片眼睛,安静等待。 江稚羽就和它们一起等,静坐了两分钟,殿心的碑柱下,两扇小门缓缓开启,一名男人从门内走出,就站在殿心碑柱旁,扫视下方正襟危坐的木偶娃娃们。 这名被称作“继父”的男人,头发很短,浓眉毛,厚嘴唇,眼瞳深深凹陷在眼眶里,两颗眼珠是碧绿色的,像一汪平和的碧水,两颗翠绿的翡翠。 载着慈祥、温厚、沉静。 和一丝和蔼的笑意。 他的一身长衣修身而笔挺,一丝不苟,纤尘不染,胸前领带恰到好处,袖口严谨地束紧,低调沉稳,优雅贵气。 继父说话了,声音也浑厚优雅:“孩子们,昨晚休息得好吗?” 一群木偶有的点头,有的摇头,黑色头套下的塑料眼珠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继父笑了笑,眼里溢满温柔的水:“没关系,等做完祷告,接受洗礼,今晚一定会有好梦等着大家。” 他举起手,先开了一句词,木偶们在他的指引下唱歌,歌词正是江稚羽在卧室里听到的那几句,她戴着头套,不出声也没人发现。 木偶们唱完歌,双手握在胸前,以一个许愿的姿势,虔诚地祷告: “感恩继父的洗礼,扫清障蔽。” “感恩继父的洗礼,美梦甜蜜。” “似天降甘霖,受阳光沐浴。” “感恩继父的洗礼,无论何时何地。” 江稚羽不理解,但照做。跟着大家一起祷告,继父在木偶中央缓慢地踱步,检查谁没用心,祷告结束后,他慢慢走到殿堂最前方的立柱下,慈爱的眸光环视一众亮晶晶、眼巴巴的眸子,最后停在一名穿着短裙,戴着蝴蝶结的木偶身上,朝它招了招手。 小蝴蝶结忍不住雀跃,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下来的,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走到继父身边。 慈祥的继父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虽隔着头套,可小蝴蝶结感到整个偶都轻飘飘起来,跟随着继父,亦步亦趋地走进两扇门后的房间里。 它将在房间内接受继父的洗礼。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继父领着小蝴蝶结出来了,把它放回到孩童群里,宣布今天的洗礼仪式结束了。 于是木偶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殿堂,又回到城堡内各自的小屋里。 江稚羽就这样跟着进行了一遍流程,她没被点名,也不清楚所谓的“洗礼”到底是什么,好奇而去的她怀揣遗憾而归,一路躲避小丑,凭着记忆回到了绵绵所在的房间。 “你回来啦!”绵绵分外热情地迎接江稚羽回来。 江稚羽受不了那件短裙,换回了自己的向导服,把裙子塞回衣柜里,问道:“我们现在能出去找合身的裤子了吧?” “嗯!”绵绵忙不迭点头,眼睛都笑成了一个弯。 绵绵领着江稚羽再次离开房间,在小丑们的游荡中穿梭,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下了几个楼梯,推开一扇大门,拉着江稚羽跑出去。 城堡外是一片野地,几株黑黑的灌木乱七八糟地长着,天边的角落分布建筑物的影子,屋顶错落,离开城堡,绵绵松开了江稚羽的手,在野地上尽情撒欢奔跑,朝着远处城镇的方向飞奔去,跳荡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宛如一只活了的鸟。 江稚羽紧跟着她奔跑,抽空回望一眼城堡。 巨大的城堡像一只远古巨兽,匍匐在黑色的世界里。高耸的塔楼刺破天幕,在稀薄的光下凝固成几道模糊的剪影,塔柱上的窗偶尔闪过白幽幽的光,仿若巨兽隐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她们原本是朝着城镇的方向奔去的,却被一条溪流阻挡了去路。 “过不去了……”绵绵站在湍湍的小溪流旁,苦恼地踢开一颗石子,“噗通”一声,石子掉进溪水里。 哎呀! 溪水里响起一声愤怒的尖叫。 江稚羽走两步上前,探头来看,水流哗哗的,哪有什么人影。 谁啊! 这道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好像响在她的脑子里。绵绵的动作一顿,这声音也响在了她的脑子里。 谁用石头砸我!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很愤怒。 江稚羽和绵绵面面相觑,在溪水里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两个笨人,连本大帝都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 脑子里涌进一大群叽叽喳喳的话语,好像在里面吵架,吵得人听不清。 喂!人! 喂!喂!喂!人! 人!喂!人!喂!人! 看你右手边的石头里。 石头里!石头里!石头里!…… 江稚羽翻开右手边的石头,只捡起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田螺。 放下本大帝。大胆! 大胆!大胆!大胆!大胆!…… 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田螺? 江稚羽调动精神力,在脑海里问。 对。(对!对!对!对!……) 我是田螺大帝,它们都是我的小弟。(小弟!小弟!小弟!小弟!……) 能不能叫你小弟闭上嘴,怎么跟个应声虫一样,还应这么多遍。 江稚羽脑子快被这回声吵裂了,无语地说。 它们没有应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 因为我有很多小弟。(小弟!小弟!小弟!……) 这一片水潭的螺,都是我的螺。(我的螺!我的螺!不对是你的螺!你的螺!……) 好了小嘴巴! 不说话! (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我们没说话。对我们是螺我们不会说话。那她为什么叫我们别说话。因为她以为我们会说话。其实我们都没说话。对其实我们不会说话。) 江稚羽:“……” 喂!人!(喂!人!*N) 为什么你没有八条腿?(八条腿!*N) 你是什么螺种?(螺种!*N) 什么什么种?——江稚羽捂着耳 朵,却没成功,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 你看路边的草是什么颜色的?(黑色!黑色!黑色!……) 江稚羽:黑色。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你也是黑色螺种!我也是黑色螺种!我们都是黑色螺种!太好了!) 江稚羽:如果我说绿色呢?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我们会孤立你!对!把你炒了!炒人!把你做成炒人!) 江稚羽:你们是挺吵的。 溪水很浅,只漫到小腿肚,江稚羽不想跟这群叽叽歪歪的莫名生物交流,拉着绵绵淌水,跋涉过小溪,继续走向城镇。 喂!人!(喂!人!*N) 你要去哪里!(去哪里!去哪里!她去了彩虹小镇。为啥要去彩虹小镇。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就是,都是一群彩色螺种。我们讨厌彩色螺种!我们要孤立彩色螺种。对!) 江稚羽没理它们,等到离那处潭水远了,田螺大帝和田螺小弟们的声音才逐渐从脑子里消退而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彩虹小镇一片乌漆嘛黑,每一座建筑都像一块被烧焦的碳。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石,都是一种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仿佛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墨色。 小镇上的居民也是黑白的,看着好像是从遗照走出来一般,全都穿着黑衣服,步伐缓慢,极少交谈,眼神却像个追踪器,经过时,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黏过来,黏在她的身上,直到她和绵绵消失在拐角。 江稚羽托着下巴,盯着绵绵的八条腿,陷入沉思。 小镇居民都是两条腿的正常生物,从哪里给她搞来能套进八条腿的裤子? 绵绵感受到江稚羽无声的凝视,局促地扯扯自己短短的裙角,一脸无措。 江稚羽首先想到的方法是找人做一条八个裤管的裤子。 漆黑的建筑群之间,横穿了几条晒衣服的绳,居民们把自己的衣服、被子、床单等东西晾晒在绳子上,晾衣绳从这栋撇过来,捺过去,衣服床单就悬挂在一撇一捺间。 床单? 江稚羽有了主意。 她把绵绵推到角落里,观察路人,等男人低下头,女人转过身,等老人捡假牙,孩子被石头一绊,电光火石间,子弹般飞冲出去,扯下一块黑布隆冬的大床单布,团吧团进怀里,闪回了角落。 “姐姐……你怎么可以偷床单?”绵绵眼神惊惧。 江稚羽一概不把在污染区里的烧杀抢掠当回事,理不直气也壮:“这叫窃,污染区的事,能叫偷吗?”还大摇大摆补充道:“这是给你做裤子用的,等你穿上裤子,回头再补偿也不迟。” 绵绵虽然害怕,还是似懂非懂地收了声。 你们要去哪?(去哪?去哪?去哪?去哪?……) 一颗田螺骨碌碌地滚到脚下。一群田螺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聒噪的田螺大帝又来了。 “……” 江稚羽沉默,江稚羽低头,江稚羽抬起脚,把那滚到脚边的田螺,”咻——啪!”——踢进对面住户的窗子,打碎了玻璃。 (骇死我力!大帝!大帝!你在哪里啊大帝!)一群田螺叽叽喳喳地滚远了。 慢着! 江稚羽调动精神力喊住了那一群田螺。 (慢着!慢着!等一下!她在叫我们!她叫我们!对!她叫我们干啥!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踢飞了大帝!) 你们去帮我找一个裁缝。做裤子的。江稚羽静静地凝视它们。 (做裤子的!做裤子的裁缝!她叫我们去找做裁缝的裤子!对!找裤缝!我们为什么要听她的!不知道!) 江稚羽威胁:快去!不然我就把你们都踢进去。 (踢进去!踢进去!NO!你不能这样!那我们去找裤缝不就行了!裤缝在哪里!不知道!这边瞧瞧!走!) 江稚羽:分开找! (分开找!分开找!分开找!分开找!)一群田螺小弟们吵吵嚷嚷着,从一团田螺群散成了很多田螺粒,像虫子一样滚到了不同方向的角落里。 77. 彩虹小镇 田螺小弟们很高效,不一会就有一只螺滚回来,说裁缝在小镇西南方的铁匠铺旁边。 江稚羽和绵绵顺着指引,找到了裁缝铺。店铺很小,几乎隐没在街角,门小,招牌也小。 推开门,铺子里正酣睡的中年妇女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皮,先把江稚羽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又把一旁的绵绵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眼睛落在绵绵的八条腿上,随后阖上了眼睛。 “你好,我们想来做一条裤子。”江稚羽拿着床单走上前。 裁缝闭着眼,装作没听到。 江稚羽加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裁缝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眼神不屑,极不待见地斜了她一眼,懒懒散散道:“做什么裤子?” “给她做一条合身的裤子。”江稚羽指了指绵绵的八条腿。 裁缝半阖着眼,鼻孔几乎朝上天,厌恶地瞥了绵绵的八条腿一眼,语气不善:“为什么要给她做裤子?” “为什么不能给她做裤子?我有钱。” “有钱就要给她做裤子?” “你不是裁缝吗?”江稚羽也被她这怠慢的态度气恼了,反问道,“你就是这样招待人的?” “我只招待人。”裁缝翻了个白眼,嗤道,“我不招待怪胎。” “你……”江稚羽气得撸起袖子想揍人,被绵绵拽住。 争执间,遥远的天幕上,一道嗓音甜美的歌声飘了过来。 “地上的花儿笑起来啦亲爱的孩子你饿了吗 青青的草地随风摇呀宝贝呀该吃饭啦 继父说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呀 不管是青椒萝卜还是干巴巴的蛋黄 一口一个香喷喷的菜吃光吧吃光吧” “像她这种怪胎,都是城堡里丢出来的废品。”裁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碗,冷睨绵绵一眼,表情嫌恶地夹起一颗青椒,放在嘴里吃了,眼神还盯着那八条腿,“这种赔本生意倒贴钱给我都不做,你们赶紧滚吧。” 江稚羽见她还在吃东西,火冒三丈,三两步上前拍翻她的碗,碗里的青椒掉落一地。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绵绵大叫一声,望着散落一地的青椒,眼底那抹怯然和童真忽然消失了。 “你为什么浪费粮食!你是坏孩子!绵绵不要跟坏孩子玩!继父讨厌坏孩子,坏孩子都要去死!” 绵绵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骤然冰冷,嘴角向下弯着,双拳紧攥。 江稚羽还没来得及看她,眉心间的精神图景好似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骤然撕开,巨大的痛意侵袭了整个脑海,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登时陷入昏迷…… * 张银雪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还是模糊的。 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密闭狭窄的箱子里,求生的欲望驱使她努力地捶打四壁,试图找到出口。 “笃笃。”两声闷响,脚步声响了起来,有人越靠越近,随即,一束光泄了进来,灯光刺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等逐渐适应白光,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眼前的男人一身哨兵服,身上背着枪,男人身后,突然又探出了好几个脑袋,都是陌生的哨兵,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好奇和惊讶: “怎么有个向导?”“向导小姐?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躲在我们的器械箱里?”“你是不是睡错地方了?” 张银雪迷茫四顾,手掌攀住箱沿向外探去,眼前一群哨兵,耳畔响着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铁质的舱壁,金属器械混合着燃油味,她反应过来,自己在一架直升机上。 “这是哪里?”她出于惯性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问:这是去哪里的直升机? “这是直升机里。”“我们要去污染区,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你应该没打算去吧?但你怎么睡在这里?” “T411,危险系数极高的一个污染区,你确定要去?” “给我闪开!” 一声低沉的怒喝后,所有年轻高大的哨兵像被堵了嘴巴,低头向两旁退去,人群中钻出来一个怒目凶光的男人,张银雪认得他。 是钟萍。 张银雪对这个面色阴鸷,周身时时刻刻围绕着一股煞气的男人有一种莫名的惧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曾想钟萍此时怒火正烈,手臂一伸,把她连带着器械箱一起拍倒,粗糙的手掌又大又有力,箍着胳膊就把她半个身子从器械箱里拖了出来。 “啊——”张银雪低声惊叫,她看到周围的哨兵本想上前帮忙,却被钟萍凶恶的目光瞪了回去。 “你要是敢把我们的零件坐坏,老子要你好看!”钟萍把箱子扶起,捡起散落在地的枪械弹夹和配件装了回去,怎么也压不住胸中那股怒意。 真是个碍事的向导。 蒋金硕把这个昏迷的人交给他,原本是想让他以执行任务为掩护,带去污染区处理干净。他想的好好的,这个向导还算有几分姿色,等到了污染区,他要让这小蹄子好好伺候自己一把,再杀人灭口。 没想到偏偏这个时候醒了,还被这么多人看见。妈的,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玩不玩得了是一回事,到时能不能杀干净还得另说。 钟萍在心里啐了一口,阴鸷的眼神扫得张银雪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浑身都抖出一股冷汗。 直升机抵达污染区,钟萍又像曾经那样先找了两三个替死鬼进去探路,在污染区外等待了很长时间后,才率领着队伍进去。 张银雪生怕自己被落下,跟在队伍最后,走进了污染区。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色彩鲜艳的世界,像极了儿童绘本里的彩虹小镇。 樱花粉的屋瓦,开着两扇亮黄的明窗,橙黄的梁柱横在洁白的墙壁上,在阳光下投下深橙色的阴影。草是鲜艳的翠绿,生机勃勃,一片盎然,在草地中随风摇摆,满地碧绿里缀着五彩缤纷的碎花,粉花娇嫩、橙花如火、黄花明艳、紫花优雅,落英阵阵。 树像用黏土捏的,叶子一团一团地聚在一起,两座建筑间,几条绳索横过来又撇过去,其上挂着赤焰橙衬衫、柠檬黄下裙、湖水蓝T恤、翡翠绿长裤、碎花床单紫得发亮、印花被套蓝得发光…… 来往的行人们虽然表情沉闷,可身上皆穿着漂亮惹眼的衣服,满是朝气和生机勃勃的色彩。 前头的几名哨兵看得出神,不自觉地感叹:“好漂亮。”“对,像一个游乐园。”“小孩的世界。” 说着就有一群孩童穿过哨兵队伍,却是一群顽劣的,包子脸男孩手上拿着圆白莹润的石头,用力地扔在最前方女童的头上,其他几名小孩也学他,在地上翻找出石子,跟风朝最前头那小女孩丢去。 石子重重地磕在女童的脑袋上、胳膊上,留下几个红印子,女童捂着脸哭,抱头鼠窜,宛如一只遭人厌弃的过街老鼠。 “不穿裤子的怪物!” “蜘蛛精!丑八怪!” “八条腿的丑八怪,臭烘烘的小蜘蛛!” “喂!你们怎么能欺负女孩子。”一名哨兵拽住跑过身前的小男孩,抢过石头,一个拳头就捶了下去。 男孩挣扎着挣脱开,跑到一边,凶巴巴吼道:“关你什么事!我们在驱赶小恶魔,脏东西!” “就是,别多管闲事!” 张银雪转头去看被石头砸得到处躲闪的女童,对这些熊孩子的作为感到愤怒,又对那被欺负的女孩心中生怜悯,然而眼中怜悯倏然变成了一抹惊讶。 因为就在这眨眼的一瞬间,最前方的那女童,裙子下两只胖乎乎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一种模样。 腿骨很细,约莫跟纤细的 手腕一般细,皮肤很白,透明得像一层膜,依稀可见皮肤包裹着内部骨头,血管明显,再凑近点似乎还能看到蜿蜒的神经。 这样细长的腿有八条,从女童的身下长出来,左四条,右四条,女童是一个长着八条蜘蛛腿一样的怪人。 张银雪惊得退了一步,她现在是明白为什么那群小顽童要拿石子砸这个蜘蛛女了,但,她听到周围的哨兵还在疑惑地问:“八条腿?谁呀?” 张银雪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揉眼认真看,确定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跟身边的哨兵解释道:“那个被欺负的小女孩,身上长着蜘蛛一样的八条腿。” “啊?”一名哨兵疑惑不解,视线在女童身上扫着,好像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不是两条腿吗?哪有八条腿?” “八条腿?谁?你不是看错了吧?” “什么八条腿啊,那小妹妹的两条腿可白着呢。”一名哨兵调笑。 有一位嗤声:“裙子穿这么短,屁股都快露出来了。” 周围人拿胳膊肘撞他,把他推远:“你看哪里呢?能不能有点规矩。” “切,她自己故意穿那么短,不就是想给人看么?” 哨兵队伍继续前进,进入了这个颜色鲜亮,多姿多彩的小镇,很快就把外头这场闹剧抛到脑后,唯有几个在哨兵基地学过点真东西的,出声询问:“这污染区的线索你们听到了吗?是什么?” “不知道,队长进来时走在最前面,要不你去问问他?” “算了,他这个人脾气不好。” 小镇居民们在各自忙活或休闲,有的在自家屋子旁的草地上除草,有的在修枝浇花,有的挎着背包匆匆经过,有的在画画…… 这么一群着装统一,扛着真枪实弹的哨兵队伍走入小镇,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但居民们只是把目光投来,注意力在他们身上停留一会,随后又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面上没有展露出任何好奇或惊讶疑惑之色,仿佛这队外来者只是一群路过的蚂蚁。 前方不远处,难得地响起了一阵吵架声,钟萍和为首的几个哨兵分外认真地听取线索。 “谁不知道你们家小虎最有能耐了,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炸城堡?” “你瞎叫唤什么!说了不是小虎就不是他,难不成你那张破布镶了金?谁都稀罕你那浸满汗臭味的破床单!” “你啥意思?明明就是你家小虎偷了我家床单!谁不知道这小屁孩最咸猪手了,手上什么脏东西都要往别人晒的衣服上蹭!” “我说了不是就不是!你有没有长耳朵?你这人讲不讲理?什么脏水都往我家孩子身上泼!” 两名妇人争吵来争吵去,内容无外乎是否是其中一家的小孩偷走了另一家晾晒的床单,钟萍把手里的录音器摁停,身边一名哨兵满脑子问号,忍不住嘀咕:“这……吵了这么多,好像没听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 钟萍正也感到疑惑重重,就在这时,天际间忽然传来一阵天籁般的歌声,回荡在小镇上空: “天上的月儿露出脸啦亲爱的孩子你还醒着吗 悠悠的云朵飘过来啦宝贝呀该睡啦 继父说要在十点之前上床呀 香甜的一吻后美梦会伴随着你啊 月儿在看着你呢快睡吧快睡吧” 在歌声响起的时刻,更令人迷惑不解的事情发生了: 小镇上的居民们,修理花枝的放下了剪刀,转头进屋;半躺着晒太阳的安详地眯起双眼;蹬小车路过的把车停稳,在车里抽出一张床垫放在地上,径直躺了上去;画画的收起画笔,把座椅拉长呈长条的,铺好床单睡上去,安然入眠,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 两名争执激烈,越吵越凶的妇女,一转头就回了自己屋里,踩着楼梯“噔噔噔”上了楼,轻车熟路地找到床便躺了上去。 78. 亲楼 所有人都在准备入睡。 意识到不对劲的钟萍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他大喊一声“趴下!”。身后一群哨兵有的聪明地猜到了这歌声带来的不对劲,席地而睡,有的不明所以跟着大家一起趴下,大街上呼啦啦躺了一群哨兵。 钟萍虽然行事莽撞,却会察言观色,一群原本生活得好好的居民一听到这歌声就各睡各的,心中暗猜这歌声里一定带着某种诅咒,或者是污染区里某种规则,反正不论是什么后果,跟着大家一起先睡下去总不会出错。 悠扬的旋律伴随稚嫩的童音,歌声清甜,带着一种离奇的古怪。等到歌声散去,小镇上的居民们好似刚从睡梦中苏醒,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把床具收起,似乎将一切烦恼都抛在脑后,微笑着开启美妙的新的一天。 哨兵们觉得这污染区实在诡异。 长长的队伍穿街走巷,经过了一栋全粉的楼:白粉的墙壁,淡粉的窗,嫩粉的大门口站着身姿娉婷袅娜的美女。 一群女人各有各的风姿绰约,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至腰际,有的用夹子松松地挽起来,眼尾上挑,瞳仁里载着勾人的秋波,肌肤瓷白,樱唇讨巧,腰肢柔弱无骨,仿佛微微一折都能揉碎。 美女的裙裾翻飞,无风自动,翩翩然地飘下来,纤长的藕臂挽着一名哨兵的胳膊,媚态如水,娇滴滴道:“哥哥,你终于来啦。” 把那直男哨兵的魂儿都抽飞了半缕,腿软得站不住,挣又挣不开,两股战战:“你你别这样!我可是……可是正经人!” “哥哥~”美女依偎在他肌肉间,手指在胸前打着圈,娇声撒娇道,“我都等你这么久了,你可不能拒绝我。” “但是,你是……”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人啊!这种清理完污染区我们就阴阳两隔的爱情是没有结果的! 哨兵在心中呐喊。 钟萍那双好色的眼睛却粘在姿态各异的美女胸前波浪和水蛇般的腰肢上挪不开了,他享受着扑上来媚态天然的美女们替他捏捏胳膊,锤锤胸腹的舒爽待遇,嘴角咧笑,装模作样地说:“我看大家都挺想进去歇一会吧。既然你们都累了,我也不想硬逼你们赶路,就先在这歇会吧?” 其他哨兵们相互对视一眼,有人红脸,有人不安摇头,有人极度抗拒,可队长决定的事,特别是在这位出了名的专制型队长面前,他们一般是没有资格拒绝的。 钟萍发觉没人同意,向后一瞥,带着十分体恤下属的善意和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胁迫,反问大家:“你们不想休息吗?” “想。”“想。”身后队伍生怕在污染区里被加训,忙不迭应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这座粉粉嫩嫩的建筑,张银雪走在队伍最后一个,不明白为什么这一群大男人要在这么有少女心的房子里歇脚,可是也没资格问,进屋前,向上抬了抬眼,注意到大门上方亮着灯的招牌,店名很奇怪—— “亲楼” 污染区的黑夜降临了。 亲楼里,除了进来休息的哨兵,还有一些打扮得衣冠禽兽的小镇男人,他们窝在沙发里左拥右抱,指尖夹着烟,不时张嘴喝下美女们亲手喂的酒液。几个女人在舞台中央,穿着薄如蝉翼的蕾丝裙,踏着音浪跳热辣的舞蹈,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烟味。 张银雪被这风流场刺鼻的烟味呛得刺鼻,旋转的彩色灯光里,那甜的发腻的娇嗔更让她不知所措,上到二楼包厢,有人在高谈阔论,酒杯碰撞声混着低低的喘息,一地的碎布料,打翻的香水瓶,女人的娇吟。 经过严苛训练的哨兵们清楚地知道这里是危机暗藏、随时有可能丧命的污染区,所有的放纵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各自组了个空房间,倒头就睡,眼不见为净。 然而毕竟还是正直青壮年的男人,有两三名哨兵被这美色一迷,形神俱销魂,忘本了,把自己融进这污染区的风流场里,勾着美人的肩,搭着纤纤细腰,爱欲一起,滚到了床里。 美女眼中的水色迷离,红唇艳丽,勾着一名哨兵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还没来得及品尝这樱桃红唇,下一秒,身下的美人突然形态大变,两只纤细修长的脚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八条蜘蛛一样的腿,勾着那哨兵的腰,几乎使人动弹不得。 下一秒,一柄冰冷的刀“嗤”一声刺了上来,在万分惊恐的对视里,这恐怖的蜘蛛美女眼神变得残忍而凌厉,吓得那哨兵魂飞魄散,拼死挣扎,极力挣脱。 他捂着被刺伤的腹部艰难向后退,无力地靠在墙上,双腿发抖,看着那蜘蛛美女挪动着八条腿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小镇上空的童谣又响起来了: “地上的花儿笑起来啦亲爱的孩子你饿了吗 青青的草地随风摇呀宝贝呀该吃饭啦 继父说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呀 不管是青椒萝卜还是干巴巴的蛋黄 一口一个香喷喷的菜吃光吧吃光吧” 握着刀的蜘蛛美女停住了脚步,在她身前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碗筷,碗里装着青椒,哨兵身前的地板上也有一碗青椒——这是污染区的规定,无论你在干什么,听到歌声,都要放下手中的活,立马回应。 蜘蛛美女停住脚步,放下刀,端起碗,吃起了碗里的青椒。 那被吓得大汗淋漓的哨兵,尽管腹部的伤口还痛着,血还流着,也要蹲下身,颤抖地拿起碗和筷,哆哆嗦嗦地吃着。 色欲冲昏了他的理智,尚未冲走他的认识,他脑子里急速思考逃脱办法,比蜘蛛美女动作还快,把所青椒全部扒拉进嘴里,趁着对方一瞬间的分神,哨兵飞快逃出了这间房子。 与他一起掉进这陷阱的还有一位同伴,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入目是残肢断臂,满地血腥。 蜘蛛美女……已经……已经把他的同伴吃了! 六神无主的哨兵屁滚尿流地找到队长钟萍,把这件事报告给他:“那……那群美女是蜘蛛精变的!她们会吃人,快叫大家起来!” “我早就知道了。”钟萍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笑,含着烟,嘴里散出一圈白气,冷笑道,“有一个小畜生还想刺杀我,哼!” 他丢出一截细长的腿骨,是蜘蛛美女的八条腿之一,继续道:“不自量力,这群蜘蛛精都是异形,想装成人样来骗我们?听着,马上召集队伍,都打起精神来,今晚好好干一票,把这群异形全都清理干净!” 钟萍一下令,整座“亲楼”即刻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哨兵们知道那群美女是蜘蛛变的之后,纷纷端起枪,对准怪物们毫不留情地扫射。一时间,亲楼里枪声、炮声、惨叫声、尖叫声连连。 酒杯碎裂,灯炮炸响,蜡烛倾倒,点燃了窗帘,于是滚滚浓烟如沙尘一样覆盖过来,熊熊火焰吞噬了每一处角落,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断壁残垣。热浪生滚翻腾,热浪扭曲视线,热浪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面容,在这场火药与火焰的屠杀中,亲楼里长着八条腿的怪物们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身魂俱灭。 在这场肆无忌惮的火焰里,张银雪艰难地从浓烟滚滚中找到一扇逃生的后门,从火场里狼狈地跑了出来。 夜幕下,步伐仓皇,跌跌撞撞,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周围的建筑都向后退去了,唯一能保护她的哨兵们也不见踪影。 她迷路了。 张银雪站在辽阔的旷野里,茫然地注视黑夜。 她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因为她只身一人,有点害怕这个危机四伏、异形遍地的污染区。 但是害怕没用的,害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张银雪告诉自己,她要做一名勇敢的向导。 张银雪袖中拳头攥紧,举目苍莽,她看到远方黑压压的夜幕下突兀地立着几个塔尖,心中打定主意,不如就去那塔里看看。 走的越近,塔的面目越鲜明。这不是一个塔,这是一 座巨大的城堡,野兽一样庞大的建筑物匍匐在夜色里,静静地矗立。 “你迷路了吗?”突然一道声音问。 张银雪吓了一跳,捂着咚咚跳的心脏回头,借着月光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她点点头。 “要不要跟我去城堡坐坐?”男人邀请。 张银雪拿不定主意,男人笑着安慰,嗓音温柔:“那里有很多朋友,你不会感到无聊的。” 很多朋友? 听起来应该不像是坏人? 张银雪心中推测,于是同意了,跟着男人一起进入了这座巨大的城堡。 男人推开一扇门,果不其然,有一群木偶纷纷好奇地从床上爬下来,热情地围了上来。 它们像是木匠精心雕刻的玩偶,虽全身都用木头雕刻,却各有各的特点,有的木偶长着圆锥一样的脑袋,有的木偶的头顶平平的,扣着一个碗,有的木偶爱美,在身上镶了很多彩色的石头。 张银雪在这座大城堡里暂时住了下来。 在城堡里,木偶的装束都很奇怪,裤子短短的,裙子短短的,两条木腿腿从裙子或裤子里伸出来,上面还有木质的纹路,打磨得很光滑。张银雪也被要求穿上短短的粉裙子。 张银雪住在八人间里,小木偶们乖巧听话,白天在房间里捉迷藏下棋玩游戏,每隔两天,就要戴上黑色的头套,躲避在城堡里巡逻的小丑,去往殿堂接受那名带她进来的男人——“继父”的洗礼。 每次洗礼都会有小木偶被继父召去殿心柱子下,跟着继父进入那两扇门里,随后出来,每个小木偶都渴望自己能获得继父的关注。每个经过洗礼的小木偶,回来时,脸上都会流露出惊喜而幸福的表情,等到回了房间,它们兴高采烈地展示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是一件至高无上的荣誉。 张银雪住了几天,只参加过一次,压根还不知道什么是“洗礼”。 日子飞快,转眼间又来到了接受继父洗礼的日子。 她按照上一回的流程,穿好裙子,套好头套,跟木偶们一起去殿堂唱歌做祷告,祷告结束后,站在碑柱下的继父,一双载着慈爱的眼眸精准地投了过来,落在张银雪身上。 这次继父选的人是她! 张银雪第一次接受“洗礼”,心情紧张而激动,又有一丝好奇和害怕,怀揣一颗咚咚直跳的心,她慢慢起身,走向继父。 柱子上的门打开了,继父领着她进入房间。 房间里是一个装潢精致的卧室,巨大而柔软的床,静静地摊在卧室正中央,纱帐轻盈,床周围点了香薰蜡烛,香气四溢。 “躺好了吗?”继父嗓音温柔地问,问得张银雪有点不知所措,可回想起那些接受洗礼的木偶们并没有表露出痛苦,便也没敢多想,听话地爬上中央柔软的床垫上,仰躺着,手心紧张地攥着床单。 她战战兢兢地说:“我……我准备好了……” “很好,现在,摘下你的头套吧。”继父说。 张银雪麻利地把自己蒙面的头套摘开,一眨不眨地盯着继父。 继父的手轻柔地抚上她头顶的软发,轻轻摩挲,似在安抚她的紧张,张银雪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琉璃吊灯,在他的抚摸下舒缓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被窝舒服柔软,空气清香,头顶的宽掌温暖而轻柔,有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注进来,慢慢压下了她的不安和害怕。 额上的柔软一触即离。 继父说:“愿美梦之神保佑你,今晚有一个幸福甜蜜的美梦。” 额上的手放了下来,继父用眼神示意她——该起来了。 洗礼结束了? 张银雪刚说服自己做完各种心理准备,没想到,就只是被继父吻了一下额头? 这就是“洗礼”? 张银雪脑袋懵懵,双眼空空,就跟着继父走出房间,对了,想起什么,又忙折返回去拿头套,才回到木偶群里。 79. 傻大个 回到房间后,小木偶们纷纷对她投来艳羡的眼光,羡慕地说:“你是第一次接受洗礼吧?好羡慕你。以后还能有好几次。” “怎么样?是不是感到非常、非常幸福!”“每一个被继父洗礼的人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那美梦就没有了!”“我那是夸张啦,美梦一定会有的。” 张银雪心中充满着诸多疑惑,这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这每个人都期盼的“洗礼”,居然就只是被继父亲吻额头? 幸福……吗? 不太确定。 好像……似乎……没……有? 窗外,歌声唱起来了,大家举起身前的碗,各自吃完了一碗青椒。歌声像毫无规则的随机数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起,人们要做的就是遵守歌词里的规则,该吃吃,该睡睡。 过了几天,张银雪再次幸运地被选去洗礼,这一次,继父没有亲吻额头,而是眼睛。 在回去房间的途中,张银雪第一次正面碰见小丑,提着刀的小丑迎面撞上来,抓起一只掉了胳膊的小木偶,就对准小木偶的脸亲吻,所有木偶们都吓得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张银雪震惊地发现,那名被小丑强吻的木偶,竟像那天她来的时候看到的那名被欺负的孩童一样,短短的粉裙子下,钻出八条木腿,成为长着蜘蛛形状的怪人。 木偶陷入昏迷,小丑把它带走了。 一群木偶们回到房间,拍着胸脯,仍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它被小丑亲犯了!”“它脏了,小丑的吻是肮脏的,只有继父的吻是圣洁的。” “它完啦,它要被赶出城堡了。”“大家都会讨厌它的。”“对啊,它是被小丑亲犯过的。” 房间少了一个木偶,多出了一张床,大家摇头叹息,在美妙的歌声中,各自上床睡觉。 张银雪回到自己的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小木偶们都说,接受继父的洗礼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她扪心自问,心中没有任何期待,不管是亲吻额头,还是眼睛,或者其他哪里。她甚至会因为猜测继父下一次要亲哪里而陷入焦虑。 老实说,张银雪在这圣洁的吻里只感受到了紧张和不安。 但大家对继父怀着崇高的敬意,于是这个秘密她没敢说,只敢埋在心底。 两天后,祷告仪式上,一群矮小的木偶群里,多了一名鹤立鸡群的大高个。 这大高个人长得高,身材又壮,穿着一条极不合身的短裤,像硬生生把小孩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勒得裤子都变了形,大腿红了一圈,大概是哪一名迷路混进来的哨兵。 张银雪觉得很搞笑,连祷告都没法用心做了,脸掩在头套下,努力憋笑。 “感恩继父的洗礼,美梦甜蜜。” 那傻大个趁没人注意,偷偷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扯了点。 “似天降甘霖,受阳光沐浴。” 傻大个挠挠大腿上被勒出来的红痕。 “感恩继父的洗礼,无论何时何地。” 祷告结束,继父在一众矮萝卜头间,目光压根不用晃,轻而易举地落到傻大个身上,一阵尴尬的对视后,继父选了他接受洗礼。 这傻大个生怕一个跨步把裤子扯裂开,艰难地挪着步子,小心翼翼上前。张银雪余光一瞥,几乎想把头伸进地里,才不会让自己憋笑憋得这么难受。 仪式结束后,张银雪秉着是自己人,应该互相认识一下,把那名高高大大,戴着头套的哨兵扯到一旁,笑着揭开了他的头套。 随后笑容凝固在脸上。 变成了震惊。 “周队长!” 周和颂一对视上她的眼睛,就把她认出来了,手忙脚乱叫她噤声:“嘘——” “你怎么会在这?”她记得来的时候,周和颂并不在钟萍的队伍里。 “我跟陆兄一起来的,正分头找着线索呢。我听那些居民说这里有什么城堡,混进来看看情况。”周和颂似乎觉得没趣,“我还以为那什么继父吃小孩呢,结果这洗礼只是用嘴唇碰一下我的脑门。就这?” 张银雪摇摇头:“起初我也以为他是坏人,但是那群木偶们很喜欢他。” “他是木匠?这群会说话的小东西是他造的?” “不知道,我是迷路之后被他带进来的。” 说话间,一个游荡在附近的小丑听到了这里的声音,循着声,握着刀向二人冲来。周和颂抬手冲拳,斜身一截抢过刀,把那小丑掀翻在地,勾指一翻,把男人脸上的小丑面具轻而易举掀开。 面具下,男人的脸赫然显露出来。 眉毛浓密,嘴唇很厚,眼瞳深深凹陷在眼眶里,两颗碧绿色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眼眸里闪着恶劣的凶光,又带点狡猾的阴狠。 一张跟继父一模一样的脸。 一副与继父那慈祥、和蔼,截然不同的神态。 张银雪和周和颂都惊了一瞬,被压制在地男人还想反击,周和颂沉拳一砸,力道狠重,男人晕了过去。 “他……他怎么……他怎么跟那个继父长得……一模一样。”张银雪惊呆了,声音都有些颤抖。 周和颂刚来,对这污染区还没有张银雪熟悉,且他身经百战见过了不少荒诞的污染区,对此并不感到多少惊奇:“可能是继父的替身?这城堡里到处都是戴着这个小丑面具的男人,身材也一模一样,可能都是他的替身。” 周和颂想把男人从身下踹开,一抬脚,突然听见一阵不妙的声音, “撕拉——” 脚步倏然顿住,转过头,正和张银雪四目相对: “……” 张银雪:“……噗。” 周和颂一脸羞愤,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哨兵服,围在自己腰间,把裂开的裤子遮住。 “哎呀!”黄花大闺女张银雪猝然看到一身健壮紧实的肌肉,飞快捂住眼,羞涩转过头。 “你捂个什么劲,我差点被你看光了,我才应该是脸红那个吧?”眼见自己一身努力训练出来的胸肌腹肌不被吹捧还捂脸逃避,周和颂觉得她真是不解风情。 “你能不能不要耍流氓!” “不是我裤子坏了我拿衣服遮屁股怎么就耍流氓了?” “你就没有多的衣服吗?” “我裤子在战术背包里,战术背包在楼下,”周和颂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我得拿回背包才能把衣服穿回去。” 张银雪松开手,老老实实低头,眼神都不敢瞟过去,结巴道:“那,那我们去拿吧。” 二人左拐右拐下楼拿回了背包,张银雪想到自己睡的八人间还有一个空床位,但床太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周和颂挤进来。 周和颂倒是无所谓,一换回哨兵服,就扎进了这群木偶窝里,陪它们玩猜谜,玩捉迷藏,玩木头人游戏,有一句没一句地套出一些线索来。 “一二三,木头人!” 周和颂宽大的手捏着一把玩具枪,对准其中一个小木偶问:“老实招来,除了接受洗礼,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继父?” 小木偶摇了摇头,玩具枪的子弹弹到它身上,周和颂说:“你动了,出局!” “下一个问题。”对准一名憋笑的蓝眼睛木偶,又问,“继父除了亲你有没有做别的事情?” 蓝眼睛木偶抿抿唇,没敢动。 “你可以说话。” 它张了张嘴:“继父只会亲吻我们,才不会打我们。” “好,下一个。”玩具枪对准下一名金鸡独立的木偶,周和颂问:“你被亲了哪里?” 木偶说:“眼睛。” 旁人抢道:“你可真慢,我都到脸颊了。” 周和颂捕捉到一丝线索,眯 了眯眼:“额头、眼睛、脸颊,还有哪里?” 木偶们异口同声:“最后是嘴巴!” “然后呢?” “然后就要离开城堡了。” “对呀,如果继父不愿意收留你,你就要离开城堡。” 离开城堡? 周和颂仔细揣摩这句话,总觉得这似乎不像字面意义上那么简单。 既然众木偶里有人进度更快,不如就多待一阵看看,最后那些被亲完的木偶是怎么“离开城堡”的。 一转头,见张银雪正坐在床上钩针穿线,周和颂从地上站起,凑近前,眼睛都瞪圆了:“哇,你还会补裤子……哪里来的针线?” 张银雪面一红,指指他丢在一旁的战术背包:“从你背包夹层里翻出来的。” “哦!是!”周和颂拍拍脑门,恍然想起之前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时老是被异形咬坏衣服裤子,跟陆祈镜叽叽歪歪抱怨了好几天,最后陆祈镜往他包里塞了一盒针线叫他闭嘴。 但他一个糙老爷们学不会针线活,那盒小东西也被忘在了背包角落,这回又被张银雪翻出来,终于派上了用场。 周和颂盯着她补衣服,眼底都带上了崇拜:“张向导,你开家补衣店吧,我给你拉人,我队员有破裤子坏衣服都拿给你,保证你赚的盆满锅满。” 张银雪撇撇嘴:“我才不要补你们这群臭男人的坏衣服,都是一股汗臭味。” “那你补我的,我的衣服绝对干净!” “不要!” “你就我这一个客人,有钱都不赚啊?补吧补吧,我衣服破着洞去领队他们会嘲笑我的。”周和颂在陆祈镜那儿可是把软磨硬泡学了个干净彻底,那么嘴硬的男人都拿下了还怕拿不下这小小向导? 他一笑,精神图景里那只毛绒绒的大白虎就窜出来,直直拱进张银雪怀里,用脑袋讨好地蹭蹭。 “哎呀好啦好啦!”果不其然,张银雪最受不了任何毛绒绒生物的撒娇,没蹭两下就软了耳根,连连答应,“我给你补,你不要再让别人来了。” “嘿嘿嘿那肯定。” 小木偶们看到雪白雪白的踏雪也喜欢得走不动道,纷纷亮着眼睛上来rua虎,你一手我一手,把踏雪揉翻了肚皮,威风凛凛的白虎跟家猫一样讨人欢喜。 张银雪的针线活是妈妈教的,她天分极好,不仅能把破损的地方补回原形,凑近了都很难看见痕迹,还能把两条窄小的短裤子布料拆开重组,给周和颂做了一条更合身的短裤。 下一次参加“洗礼”,周和颂终于不再束手束脚,大着胆子观摩殿堂布局,观察这名继父。 一名长鼻子的木偶被点了上去,洗礼结束,本该是幸福的事情,它却不是很高兴,回到房间,突然偷偷地哭了起来。 张银雪柔声安慰,问它:“为什么哭呀?” 其他小木偶们接嘴道:“对呀,接受洗礼不是幸福的吗?”“可能是幸福哭了吧。”“我也觉得。”“幸福的泪水。” 长鼻子撇着泪,瘪着嘴,抽泣道:“继父今天亲的是我的嘴唇。” “哦!你的洗礼要结束了。”“你要走了。” 长鼻子哭着点头:“我明天就要出去了,可是我舍不得这里,我舍不得继父……” 周和颂挑挑眉,把玩着那把玩具枪,随口安慰:“想他了就回来看望他呗?” “不行。”长鼻子低声呜咽,声音凄凉,“我再也不能回来城堡了,我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 “为什么?”张银雪疑惑。 木偶们抢答:“因为它已经洗礼完了,它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对,除非继父让它留下来,它才能留下来。” “不然它就要永远离开城堡,再也不能走进来。” 永远离开城堡? 次日,这名长鼻子木偶竟离奇地消失了。 80. 合身的裤子 毫无预兆的,长鼻子木偶好似人间蒸发一样,张银雪和周和颂二人都极其意外。 他们本还想着跟着它,看看它会被带到哪里,怎么处理,没想到这个小木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 它是真的被带出去了吗?还是…… 被处理或者烧死了? 惴惴不安的推测,给这场看似普通而平常的洗礼仪式背后,无端蒙上了一层惊悚和诡异的色彩。 新一轮的洗礼仪式,又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按照流程做完祷告,无数双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地望着继父,期待这个幸运儿会是自己。 点我点我点我啊老登,亲我亲我快亲我! 周和颂比任何人都想被点名,在心里狂喊。 他恨不得一下被亲完额头眼睛脸颊嘴巴超了所有人,然后看看自己会去哪里,如果能找到失踪的长鼻子木偶的位置,他也许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这可能是清理该污染区的重大机会。 亲死我!让哥看看你背地里都在干什么坏事。 继父的眼神在木偶们的身上流转一圈,停在了张银雪身上。 不要啊——!欺负一个小向导算什么本事,死流氓。 张银雪心中惊惧,踌躇片刻,拖着脚步上前,跟随继父进入房间,接受洗礼。 这次被亲吻的是脸颊。 下一次呢?下一次是嘴巴?在那之后,她就要离开城堡了吗?也会像那长鼻子木偶一样消失?长鼻子死了吗?她也会像它一样,被处理或者被烧死吗? 大家都说,接受继父的洗礼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但张银雪在这轻柔的吻里,没有感到丝毫的乐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这股郁闷憋在心里,令她焦虑、犹疑、令她痛苦。 很排斥。很恶心。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抗拒,她听得很清晰。 回到房间后,甜美的歌声响起,大家都拿起了手里的碗,吃着青椒,张银雪的眉头深深皱起,不知道是心中情绪作祟,还是这食物确实难吃,每一口都像在吃橡皮,又硬又韧,味道还难闻。 “你不会真吃得下去吧?”周和颂拿筷子戳戳她,眼神不敢置信。 张银雪不明白,反问道:“这是歌词里的规则。大家都要吃。” “我知道啊,唱歌了就得吃青椒或者睡觉嘛。”周和颂说着话,忽然凑近来低声道,“但是我发现,青椒不用吞下去,含在嘴里也没关系。” 居然还能这样? 张银雪抬起脸:“这样真的可以?不会受到诅咒或者惩罚……什么的吗?” “你就说我是不是有吃吧。”周和颂大喇喇向后倒,躺在踏雪身上,不以为意,“反正我一口没吃,每次都含一会吐出来,我讨厌吃青椒。难吃的菜我一概都扒老陆碗里。” 好吃的菜他能吃两份。 张银雪被他逗笑,随后叉腰,板起脸骂道:“你干嘛老是欺负陆队长!” “他要长身体。”周和颂吹开落到自己鼻尖上的虎毛,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接着道,“你跟我吃一顿你也会长身体。” 张银雪终于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拿起枕头朝他脸上砸去:“谁要跟你一起吃饭了!” “那你跟谁吃,跟江稚羽?你俩都这么瘦,吃的明白吗你们。” “要你管!” 为了探究仪式最后那些消失的长鼻子去了哪里,周和颂接下来的每场仪式都努力和继父对视,努力刷存在感,终于被继父点了一次,亲了眼睛。 然而。他的进程完全赶不上张银雪。 几天后,张银雪迎来了她最后一次“洗礼”。 她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胸中心跳却震如擂鼓,一声声恐惧分外清晰,就算继父轻轻揉着自己的发丝,耐心地安抚,也无法消除张银雪心间那抹抗拒。 温热的触感覆盖,继父的圣洁光辉来得强硬而温柔。 她瞪大双眼,在这“圣洁”的洗礼中感到了浓烈的恐惧,恐惧在一阵阵煎熬中,熬成厌恶,熬成绝望,熬成了难忍的痛苦。 张银雪没有回来房间里,这是所有人摘下头套后周和颂发现的第一件事。 他赶紧召出踏雪去寻,踏雪的鼻子异常灵敏,循着味走上楼梯,扑倒一名疾冲而来的持刀小丑,周和颂三下五除二把那小丑解决了。 转过一个拐角,经过一个长长的过道,踏雪用脑袋顶开一扇房间门,就钻到了床底下。 周和颂打晕门口的小丑,快步跟进房间,忽然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 “你不要过来!” 是张银雪的声音。 周和颂站住脚,心猜她受了什么打击,斟酌了一下语句,安慰道:“你怎么了?那继父是不是对你干了什么别的事情?你跟我说,我给你报仇。” “没有。他只亲了一下我。”张银雪的嗓音仍带着颤抖的哭泣,抽噎着吼道,“你出去!” “为啥啊?我什么都没干吧?” “出去!” “好好好。那我出去外面等你?”周和颂不理解,但照做,往后退了几步,身影消失在原地。 张银雪在床下哭得泣不成声,抱着踏雪抽抽搭搭,眼泪都掉进了踏雪的绒毛里,踏雪只得不停地蹭蹭手心,拱拱怀,尽力安抚。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哭累了,抹着眼泪从床底下钻出来,一道声音在身后乍然响起: “哇!这是啥!” 周和颂在床上盘腿,向前倾身,好像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惊一乍道,“好细的腿,还有一二三……八条!” “啊——!”张银雪尖叫,下意识想捂住他的眼,捂不到,哭得更大声了,“哇啊啊啊……我……我变成了怪物……呜呜呜呜呜……” 周和颂最见不得女孩子在他眼前掉小珍珠了,忙从床上下来,手忙嘴乱地安慰她:“我的意思是很牛逼!没有说你是怪物,别哭别哭了……哎哎,小丑听着呢,嘘——” 连哄带骗,最后干脆捂住她的嘴巴。 张银雪的哭声止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我变得好丑……呜呜呜……我也长了八条腿……变成怪物……呜呜呜呜……你不要看……” 她回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私自离开后发现自己竟然长出了怪物一样八条蜘蛛腿。 更诡异的是,她眼中的世界剧变,所有的色彩在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变得一片漆黑:地板黑得像一滩死水,床黑得像墨,窗帘也褪了色,各种颜色的家具都变成浓稠的墨色,黑得统一,黑得彻底,唯有身边的人和游荡的小丑是彩色。 她极度惊悚,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把难看的自己藏起来,没想到在躲躲藏藏间,迎面撞上了另一群洗礼而归的木偶。 那群木偶们看到八只腿,以为她是被小丑亲犯过的,见她像见到老鼠一样,纷纷对她投来厌恶的目光,语气刺耳,句句扎心: “好恶心啊,你这个蜘蛛精,怎么还在城堡里?滚出去!” “离我远点,臭蜘蛛!丑八怪!”“你这个丑八怪,小丑怎么还没把你丢出去。”“滚出去!” 张银雪哭得更伤心了,逃也似的远离人群,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偷偷啜泣。 “别哭了,没事的。”周和颂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见多识广的老练,“不就是被异形感染了吗?以前我去污染区的时候也有几次被异形咬了,变成了怪物,但是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哭啦,我们先把线索找齐,到时候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真的吗?”张银雪忍住哭声,半信半疑。 “当然喽。当时我被咬完之后肿了好大一块,回去基地就治好了。等我们出去了就去找最好的治疗,把你的腿恢复原样。哝,你看我的胸到现在还有那异形留下的疤呢。”说着掀起自己的衣服展示伤痕,张银雪下意识捂住眼,又疑心他骗自己,还是忍不住拿开手看他身上那道疤。

周和颂挺胸收腹,把健壮的腹肌往前凑给她看,看得张银雪的脸红通通一片,推开人叫:“你走开呀!” 周和颂嘻嘻哈哈地放下衣服,清了清嗓,正色道:“反正你别怕,我不嫌弃你。” 张银雪低头撇去眼泪,双手绞着裙角,咬了咬唇,一脸难堪:“我刚刚变成八条腿的时候……裤子……撑坏了……” “哦,没事,我的裤子给你穿。” “那……那你怎么办?” “我裸奔。” 张银雪:? “流氓啊!” * “我只是想买一条合身的裤子。” “怪物,滚远点!”店员拿着扫帚驱赶道,“出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店里的顾客也对女童投来厌恶至极的表情,随声附和道:“丑八怪就别在这碍眼了,影响我一整天的好心情。” “我……我只是……想买一条……裤子。”女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低头死死攥着自己的裙角,委屈地挤了两滴泪。 “滚!怪物,滚远点!” 在扫把的驱逐下,女童如同一只惊惶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被赶出了服装店。 陆祈镜倚在街角,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女童与正常人别无两样,两条腿白皙笔直,裙子很短。 被赶出来的她站在服装店门口,气馁地擦去眼泪,还是不依不饶,鼓起勇气,又走进了隔壁家的服装店,再一次提出那一句听起来完全合理的要求: “我只是想买一条合身的裤子。” “这里没有你要的裤子。” 和上一家一模一样,店员态度恶劣,连冷眼都懒得施舍给她,像驱赶苍蝇一样朝她挥手,“出去!别处找去。” 陆祈镜跨进了服装店。 在堆成了小山一样的裤子堆中,挑出两件儿童穿的,顺手在女童身前比了一下,而后买了下来,递给她。 女童愣愣地接过裤子,抬眼瞧着这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眼里流出一丝感激,却又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这两件,我穿不上……不合身……” 陆祈镜半蹲下来,目光与小孩平视,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样的裤子?” “我要八根裤管的……很难找……” “我给你买布,我们去找人做一件,好么?” “我已经找过裁缝了,裁缝做不了,但是,”女童抬起脸,那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但是还是谢谢哥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绵绵。” “陆祈镜。” 绵绵高兴地笑起来,拉住他的手:“祈镜哥哥,我们再去下一家服装店问问吧!” 陆祈镜在绵绵的带领下,跟着她继续问下一家。 店主一如既往地厌恶和冷淡,但这次,她没有直接赶走绵绵,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鼻孔里不屑地轻哼一声,说道:“有,但是只有一条。” “可以卖给我吗?”绵绵面露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问。 店主冷睨她一眼:“你想买?想买,就得先帮我干活。” 绵绵问:“什么活?” “把我仓库里的货架全部搬出来,摆放到外面。”店主指了指仓库,话却是对着陆祈镜说的,“你,去搬的时候,货架上的每一个玻璃罐子都不能掉地上,不然就赔钱。” 绵绵听着这故意为难人的话,又气又恼,跺脚道:“哪有你这样的!你就是故意的!” “可以。”陆祈镜反倒答应得很爽快,跟着店员走进仓库,望着她手里指着的满货架的玻璃罐,点头同意。 双手扶着货架两侧,聚力一抬,沉重的货架离地,上面的玻璃罐岿然不动,稳稳当当地站着。他搬得慢,却很稳,依照店员的指使把三台货架放到该放的地方,竟一件商品都没掉过。 绵绵在一旁,心情激动,等陆祈镜一忙完,便蹬着小腿冲上前,拽着他的袖子高兴地道谢:“谢谢祈镜哥哥!” 81. 捉迷藏 店主按照承诺,拿出了一条八根裤管的裤子,随手丢到地上,用眼神示意这就是合她身的那条。 地上的裤子像被当抹布使用过,破破烂烂,四处勾丝挂着碎布条,满是肮脏不堪的污渍和脏斑,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把绵绵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瞬间浇灭。 陆祈镜也皱眉,心中不悦:“没了?” 店主看都不看他一眼,趾高气昂道:“就这一条,爱要不要。” 绵绵盯着地上那条脏兮兮的裤子,心里泛起一阵委屈,瘪下嘴,赌气似的,转头就跑出了服装店。陆祈镜跟了上去。 绵绵跑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啪嗒啪嗒地倾诉自己的委屈:“他们都讨厌我!他们全都讨厌我!” 陆祈镜从背包里抽了张纸递给她,安慰道:“别哭,我不讨厌你。” “可是,祈镜哥哥,他们都说我是八条腿的怪物,还骂我是蜘蛛精。” “什么八条腿?” 绵绵抬起泪水盈眶的脸,胡乱地擦去眼泪,解释道:“我被继父亲吻了,所以长出了八条腿。” 继父?亲吻? 陆祈镜还没思考清楚这话语中的涵义,一眨眼的功夫,站在眼前的这稚□□童,赫然变了一副模样。 八条腿架在绵绵的身下,左四条,右四条,她变成了长着蜘蛛下身的人。腿骨细长,皮肤透得像一层膜,依稀可见皮肤包裹着内部骨头,血管明显,再凑近点似乎还能看到蜿蜒的神经。 陆祈镜微怔,眸中讶异一闪而过,对此又有些好奇,想摸上去检查一番,倏然意识到这是人家的腿,遂收回手。 所以刚刚看的两条腿是障眼法?这是绵绵本来的模样,也是小镇上居民们眼中的模样。 她这么急着买一条合身的裤子,是嫌裙子太短么? 陆祈镜垂眸瞥了眼她本就不长的短裙,此时被八条腿撑开后更显得万分局促,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替人围在了腰上。 “你的继父为什么要亲你?”陆祈镜将衣袖在她身前打结,凝眉问道。 绵绵松开一直攥着裙角的手,有了陆祈镜的衣服加长遮挡,她终于不用怕裙子被风吹起来了。 “因为被继父亲吻后的小孩会有一个甜美的梦。”绵绵绞尽脑汁回答,回得却牛头不对马嘴。 “你喜欢他亲你吗?” “不喜欢!”这次绵绵答得很迅速,“我觉得好痛苦,但是,但是大家都说,被继父亲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痛苦。” 陆祈镜微微颔首,郑重地嘱咐她:“不喜欢要拒绝,痛苦就是痛苦。” 绵绵似懂非懂地拉长音调:“好——!” 绵绵很喜欢这位个子高,力气大,还很温柔的大哥哥,买不到合身的裤子,她本来应该要回去了,心里却舍不得他,于是拉着他的袖子问:“祈镜哥哥,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去绵绵家做客?绵绵的家很大,很干净!哥哥可以陪绵绵回家吗?” 陆祈镜当然同意。 眼前的小孩是当前最大的线索,她的目标,同样也是自己的目标。 绵绵领着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城堡,湛蓝的天空下,彩色的城堡巍然高耸,主堡的尖顶是孔雀翎般的蓝绿色,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属光泽,六座塔楼高高耸立,鹅黄色的螺旋纹攀着桃红色的栏杆,茄紫色的塔顶直冲云霄。 进入城堡,更多色彩在此凝聚,像一个被打翻的调料盘:薄荷绿的窗框飘着粉色纱帘,晃着金箔般的灯影,庭院喷泉溅起的水珠如同冰糖琉璃球一样晶莹。 “我们要小心小丑,不要被他发现。” 绵绵进入城堡后,动作变得鬼鬼祟祟,拉着陆祈镜躲躲闪闪,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屋子。 客厅很大,敞亮而干净,墙壁是柔软的鹅黄,比融化的奶油还温暖,沙发是饱满的纯白色,皮革泛着微微荧光,酱红色的地毯织着孔雀蓝与金棕色花纹,柔暖舒适。 茶几是木底玻璃面,茶杯瓷白,落地灯优雅地伸着天鹅颈,灯下的红木摇椅铺着两块橙色软枕,角落里的木质书架摆满了艳丽的书籍。 书架上有一个相框,陆祈镜走近去看,照片大概是一张全家福,绵绵在最中央,她的父母亲坐在两旁,笑容和蔼甜蜜。 “绵绵一个人住吗?” 绵绵给他倒了一杯水,听到问话,回道:“之前跟爸爸妈妈一起住,现在跟继父一起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绵绵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没拿稳。她赶紧放下杯子,急促而惶恐道:“小丑来了!祈镜哥哥,快躲起来!” 陆祈镜按住她推搡着自己的手,走近那扇大门,透过猫眼望去,一名拿着刀,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正站在门板后,粗暴地敲着门。 “咚咚咚!” 陆祈镜抽出手枪,护着绵绵向后退,小丑的动作越发粗鲁暴力,最后猛猛撞起了门,把门撞得砰砰响。 “砰”一声,门被撞开,紧接着是一声怒喝: “别动!” 小丑像全然听不懂似的,拿着刀,直挺挺地飞冲过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吓得绵绵瑟瑟发抖,不住地往陆祈镜身后躲去。 “砰!” 子弹精准地穿过小丑的脑门,把小丑击毙,身体僵硬地向后倒下去。 陆祈镜上前挑开了小丑面具,绵绵忍着害怕,也凑上来,看到面具下那张熟悉的面容,大声惊叫道:“继父!” 陆祈镜一顿:“什么?” “他是继父!不!不是,他明明是小丑!小丑怎么会是继父!小丑,他是继父?” 陆祈镜被她车轱辘话绕的有点懵,思索片刻,询问道:“你是说,小丑跟你继父长得一样?” “对,城堡里有好多小丑,他们……他们会不会都跟继父一样?”绵绵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睛都瞪圆了。 “那你继父呢?他在哪?” 绵绵如实回答:“他在……我只在洗礼的时候能看见继父。” “洗礼?”陆祈镜又截获一个新词汇,继续追问,“什么是洗礼?” “洗礼就是被继父亲吻,继父说,只有接受洗礼的孩子,才会有一个甜美的梦。” “亲哪里?” “亲这里,这里,然后是这里和这里!”绵绵依次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眼睛,脸颊和嘴巴,陆祈镜看着,摸清了一点头绪。 城堡的主宰是这个被称作“继父”的男人,将亲吻包装成一个隆重仪式,哄骗人接受亲吻。 “小丑”既然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是他的手下? 既然如此,亲吻的结果是什么?绵绵说她被亲完就长出了八条腿,或许亲吻的结果是这个? 等等,她之前说过“大家”。这城堡里难道还有其他小孩? 陆祈镜沉默着,陷入思考,一边把小丑的尸体处理走,回来时又看到绵绵眨着崇拜的星星眼。 “祈镜哥哥,你可以陪我玩游戏吗?” “可以。玩什么?” “玩捉迷藏。”绵绵满脸期待,“继父经常和我玩捉迷藏!还有,输的人要接受惩罚。” 她不是说,只有洗礼的时候才能看见继父么? 怎么又经常玩捉迷藏了? 鉴于刚刚问题太多,这回陆祈镜没再追问下去,随口答应:“嗯,你去藏吧,我来找。” “好!”绵绵满心欢喜,双手盖在他捂起眼睛的手背上,叮嘱道,“哥哥不能偷看哦!” 等他开始倒数,绵绵轻手轻脚地跑向卧室,左看右看,拉开了衣柜门,钻进去,再悄悄摸摸合上衣柜。 陆祈镜压根不用睁眼,敏锐的五感一散,八条腿移动的方向清晰得仿佛响在耳边,一声轻轻的柜门打开声,接一声轻轻的关闭,这些细微的动静压根逃不过他的听力。 他没有立刻进卧室,而是在厨房晃一圈,餐厅晃一圈,主卧晃一圈,才来到绵绵所藏的卧室,懒嗓喊道:“绵绵呢?” 慢悠悠扯开衣柜门。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到时间了。这局不算!”绵绵瘪嘴不服气,也想赖着他多陪自己玩一会,耍起了无赖。 陆祈镜没有拒绝,下一 局,依旧是装模作样晃一圈,随后在时间结束前几秒,扯开那扇衣柜门。 绵绵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赢,又被发现,这回心服口服了,红着脸道:“哥哥,那,那你亲我吧。” 陆祈镜:“嗯?” “惩罚呀,输的人要接受亲吻,这是规则。”绵绵嫩声解释,眨着亮晶晶的双眼,满脸写着期待。 陆祈镜躺回沙发,漫不经心问:“这是谁定的规则?你的继父?” “嗯嗯!继父说的,输的人要接受亲吻。你可以亲我了。” 又是这个“继父”。 “……不用了。” 绵绵疑惑地眨眨眼,不依不饶道:“为什么呀?哥哥不是赢了游戏嘛,哥哥可以亲绵绵的。” 陆祈镜微微阖眸,扯开话题:“我们玩别的游戏吧?” 绵绵不愿意,就想被他亲,执着地问:“不要不要!绵绵不要玩别的游戏,绵绵就要哥哥亲。” 陆祈镜:“……”大可不必。 绵绵还想说话,却在这时,天空中荡起一阵美妙的歌喉,宛如天籁: “地上的花儿笑起来啦亲爱的孩子你饿了吗 青青的草地随风摇呀宝贝呀该吃饭啦 继父说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呀 不管是青椒萝卜还是干巴巴的蛋黄 一口一个香喷喷的菜吃光吧吃光吧” 谁在唱歌? 陆祈镜从沙发上坐直起身,手里被塞了一碗青椒,绵绵少见地板起脸,表情严肃:“祈镜哥哥,快吃吧!” 垂眸望着手里那碗多出来的青椒,他感觉这污染区里的食物怎么也不像是正常的食物。 歌词里倒唱的很清晰,莫非又是某种规则? 陆祈镜蹙眉问:“一定要吃吗?” 绵绵郑重其事地点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一定要吃!不可以挑食。” 陆祈镜在绵绵紧紧盯着的眼神中,舀了一点,犹豫片刻,还是放进了嘴里。 “祈镜哥哥是乖孩子!”绵绵立刻眉开眼笑,举着自己吃干净的空空如也的碗,晃了晃,夸奖道,“绵绵也是乖孩子!” 顿了顿,又补充:“只用那个姐姐是坏孩子。” 陆祈镜似有所感,沿着追问:“哪个姐姐?” “一个背着包的姐姐。” “长头发,偏瘦,有把手枪,戴个吊坠?” 绵绵连连点头:“是呀!哥哥认识她?” 江稚羽。 陆祈镜心中已有了答案,赶忙问:“她在哪?” “她死啦!”绵绵说,“她打翻青椒,浪费食物,已经死啦!” 她死了? 陆祈镜深深地拧起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掩在低垂的眼睑里,手里的匙子捏得发紧。 她违反了规则?她已经死了? 死了……? ………… 挺好的…… 蒋金硕这次让他来,就是来杀她的…… ……挺好的。 江稚羽死了……他的养母……有救了…… 她死了……就不用他再动手……嗯……他不用再纠结……怎么杀她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早就警告过她了……不要……不要和蒋金硕对抗……不要……不要救他…… 啧……她怎么就死了…… 一瞬间的剧痛在腹部炸开,疼痛如火烧席卷弥漫全身,带来一阵短促的痛楚,神经变得麻木,陆祈镜捂着腹短促地闷哼一声,忽然浑身冒起了冷汗。 青椒有问题。 绵绵吓坏了,仓皇着手脚扶住他的肩,急得唇色发白,六神无主,绵绵急忙改口道:“祈镜哥哥!对不起,我骗你的!对不起!姐姐没有死,姐姐还在!我现在去叫姐姐过来!” 绵绵急急惶惶,慌张地跑了出去。 陆祈镜躺在沙发上,身体蜷缩,一阵冷热交替,将意识都灼烧得有些浑浊不清,一段时间后,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祈镜竭力睁开眼,努力把她辨认清 ——是江稚羽。 82. 喜欢你 江稚羽站在沙发旁,俯下身,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 她要干什么…… 陆祈镜总觉有些不对劲,拼着一丝清明,抬手去摸她的脸,想确认那是不是幻影。 手上的触感清晰,眼前的人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甜得发腻,她越凑越近,鼻尖对着鼻尖,粉唇几乎要和他的贴在一起…… “祈镜哥哥……”江稚羽语调轻柔,嗓音魅惑。 陆祈镜陡然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意识到她可能想干什么,死死地咬住了唇,从唇间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江稚羽轻轻地张嘴,话语模糊:“我是……呀……祈镜哥哥……” 不……不对劲…… 陆祈镜抬臂,扶着她的肩,低喝一声:“江稚羽,你醒醒……” “噌” 江稚羽的眼神倏然剧变,极速地睁大,瞳孔瑟缩,眼中满是震惊。 随后整个人像被突然抽走了精魄,呆滞一瞬,双手抱头,满脸痛苦,脱力栽倒在陆祈镜身上,剧烈地发着抖。 陆祈镜意识到她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双臂环住她,紧紧箍在怀里,连声轻唤:“江稚羽?你怎么了?江稚羽?” “滚……”江稚羽低声怒喝,双目猩红。 从我的身体里滚。 滚出去! 你凭什么让我滚。 脑子里是绵绵的声音。 祈镜哥哥又不喜欢你。 你凭什么要让我滚。 他妈的难道他喜欢你? 对呀!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哥哥。 我要和哥哥亲亲,只有获得喜欢的人的亲吻,我才不会变成怪物。 你神经病啊!这关我屁事啊! 大脑一阵剧痛,江稚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上空,正在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吞噬、覆盖,她竭力调动自己的精神力顽强抵抗,硬生生把自己的精神领域拽回来。 像在拔河,往回拖,死死地往回拽。 她不敢想要是输给了那道吞噬图景的精神力,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艹!”江稚羽捂着脑袋,低骂一声。 “江稚羽,你还好么?你……唔……?!” ?! 陆祈镜瞳孔骤然紧缩,下颌被强硬地捏住,整个人毫不设防地被她按在身下,几乎失去了反抗挣扎的力气,只能被动地抬头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强吻。 她来得猝不及防,陆祈镜只感觉整个脑袋轰然炸响,所有的担忧和紧张瞬间扬散,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一片懵然和无措。 顷刻间,苍莽的连绵的雪山为之震颤,片片飞雪细细碎碎地飘洒,雪下愈烈,阳光也炽烈,雪漫过火烧火燎的热光,强光滋滋地融化漫山遍野的雪。 光雪交融,光晕晃着残影,腾飞闪动,跳跃降落,光影斑驳,积雪从山巅团团滚落,在山脚沸腾,蒸起浩浩瀚瀚的云雾,迷蒙了他的双眼。 哦,呵呵呵,绵绵喜欢祈镜哥哥是吗? 不好意思,我亲了。 你……! 怎么样?睁大眼睛看看?你喜欢的祈镜哥哥,我——亲了。 轻柔而漫长的吻,像雨后潮湿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唇齿间温柔缠绵。 陆祈镜无从抵抗,无法呼吸,沦陷,彻底沦陷,陷入她的掌控之中,任由她攻城略地,扫荡一切。 万籁俱寂,心跳声清晰可闻,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混乱,很震荡,几乎要跳出来。 你怎么可以……! 干什么?就允许你喜欢他?你算什么东西? 哎呀呀!(哎呀呀呀!哎呀呀!救命呀!救命啊!亲人啦!亲人啦!亲死人啦!) 你不准抢走我的祈镜哥哥! 不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太好啦!) 谁说他是你的。 这个人怎么是小丑啊!(小丑啊!小丑啊!小丑啊!谁是小丑啊!不知道啊!) 他是我的。 她是亲人犯啊!(饭啊!饭啊!饭啊!生米煮成熟饭啊。嘿嘿,好似做了夫妻一般。哈哈哈,好似做了一般。哎呀呀,羞死螺啦!羞死螺啦!) 你你你,你这是小丑行径!(丑行径!丑行径!对!怎么没同意就随便亲人!坏女人!对!坏女人!) 江稚羽:“……” 江稚羽从这个深吻里抽离,深吸一口气。 回头,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地田螺。 “闭嘴!!!” 怒声一吼,声音直蹿云霄,振聋发聩。 嘎巴。 田螺小弟们安静了。 “一群有田生没田养的臭田螺,滚出去!!!” 静默。 田螺小弟们你推我,我撞你,鸦雀无声,悻悻地向门口滚去。 陆祈镜艰难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面色潮红,喘着粗气,斜眼一望,也沉默。 ……在污染区你甚至可以看见人类霸凌田螺。 “呃唔……” 下一秒,又一个封闭包裹的吻粗暴地压上来,这次比刚刚更凶狠,更残暴,似乎带着未消退的怒意,柔软的舌撬开他的牙关,漫天席卷,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急切。 唇间一痛,浓烈的血腥气通过相贴的温度与纠缠的气息灌进来,陆祈镜近乎缺氧的脑子里,意识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咬了他。 江稚羽变本加厉,头一低,锋利的牙对准身下人的脖子咬上去,陆祈镜猝然一痛,拳头捏紧,伸手欲推,又怕她从沙发上掉下去磕到茶几,低低地闷哼一声,苦苦忍耐。 “江……” “别吵,在打架!” 江稚羽语气急促,像只发狂的野兽,对着侵略精神图景的那道陌生的精神力,展开连环攻势。 看到没有,你喜欢的祈镜哥哥,我亲了。 他就在我身下,他没有拒绝我的亲亲。 看到没有,就算我咬死他,他都没拒绝。 “小荆棘你快说喜欢我!” “什么……呃哼!” “快点!” “喜欢你。” “说爱我。” “……爱你。” 听到没有,你喜欢的人,他说喜欢我。 他喜欢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胡说,祈镜哥哥都愿意陪我玩游戏。 他还给我买裤子。 那是因为他同情你,你这个可怜虫。 你闭嘴!祈镜哥哥不会喜欢你的亲亲的,他一定会长出八条腿。 呵呵呵呵,八条腿? 江稚羽冷笑一声,抽神出来,就摸上陆祈镜的大腿,掐了一把。 陆祈镜倒吸一口气,耳根通红,咬牙切齿:“江、稚、羽!” 哪有长出八条腿啊?没有啊!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没有长出八条腿! 因为他喜欢我,他是自愿给我亲的,我可没有强迫他。 不可能!不可能…… 怎样?气不气?气不气?他不爱你,没有人爱你!小可怜虫! 你……你! 你要是觉得他喜欢的人是你,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 其实你心知肚明吧,哈哈哈,小可怜虫,现在…… 给我滚出去! …… 精神图景中,那道强硬侵蚀的精神力终于缓慢消退,如同海水退潮,缓缓流出,苍穹上的星空漩涡,再度缓慢地旋转,恢复了原本的神秘和深邃。 刚打赢了一场胜战,江稚羽累得瘫在陆祈镜身上,粗重地喘气。 身下的胸膛紧实有力,心跳一声声,在胸腔里剧烈地震动,也在她耳边震动。 紧绷的肌肤,僵硬的身体,和剧烈的心跳,无不诉说着…… 他的紧张。 可他又温顺地躺平在身下,没有反抗,没有推拒。 整个人一动不动,出奇地安静。 任由她胡作非为、任由她无理取闹。 可爱。 陆祈镜眼见她静下声,没了动作,扯扯嗓,声音发哑:“江稚羽?” 江稚羽把脸埋在他的胸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吃吃地偷笑起来。 身前温暖紧贴,偷笑时鼻息扑洒在胸前,很痒,挠得人一阵难耐的轻颤。 “……笑什么?” “笑你。” “……嗯?” 江稚羽把他整个人都圈紧,抬起脸,唇角一勾,好似把他心中那根无形的弦拨了一下。 她眼眸清亮,语气夸张:“小荆棘,你口嫌体正直啊。在这个污染区,被强吻的人会长 出八条腿喔——” “……”多此一问。 “可是你没有耶,哦——我知道了!你是心甘情愿,其实你也很享受被我亲吧?” “…………” 陆祈镜被她压在身下逼问,长睫剧烈颤了颤,素来沉静的眸漫起一阵羞恼,绯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尖,脸颊红晕似醉云。 漂亮极了。 喉结滚动,抿了抿唇,似想反驳,眼神和江稚羽对视一秒…… 瞬间弹开,别过脸。 “是不是啊?小荆棘?”江稚羽步步紧逼,无辜里夹杂好整以暇的惊喜。 笑意腹黑,眸光熠熠,莹亮如星。 “……” 清俊面容已红得彻底,胸腔那股剧烈的心跳已经将一切心意合盘托出,她既然看得分明了,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 像明明已经把人吃干抹净还要追问“我能不能碰你”一样荒唐又无理。 陆祈镜抵死不认,以沉默来反抗她的调戏。 江稚羽干脆以身试爱,直起身,促狭一笑,倏一倾身,猛地向沙发一旁的地面上倒去。 陆祈镜下意识的反应比脑子还快,探出手臂想扶,没扶稳,反被她带着滚下沙发,情急之中只来得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托住她的后脑。 他眼底仍有未褪的愕然和担忧,撑起身,把她脑袋轻轻放回地面。 纵使上下位置颠倒,江稚羽显然也是赢家,小嘴一撅,仰脸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算作感谢。 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流氓的陆祈镜:“……” 真的够了…… 江稚羽勾着他脖子,任他把自己抱起,放回沙发里,后脑枕着手臂,大喇喇地调戏:“哎呀呀,没关系,我理解你。姐如此魅力四射,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满嘴跑火车。 “……闭嘴。”陆祈镜不想听这些疯言疯语。 江稚羽见好就收,收起嬉皮笑脸。 清了清嗓,回归正题:“你进来多久了?有没有收获什么?” 陆祈镜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脸上红霞缓缓消退,深吸一口气,理智也逐渐回归:“不久,现在……还没什么头绪。” “那我先跟你说说我知道的吧。”江稚羽直起身,把自己收集到的一些信息和思考和盘托出,“你应该认识绵绵了吧?说是要给她做一条合身的裤子,但我觉得应该没这么简单。绵绵那个‘继父’很可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召集城堡里所有的木偶小孩去参加洗礼。哦对了,你知道洗礼内容是什么吗?” 陆祈镜颔首,补充道:“‘洗礼’只是幌子,他打着这名号亲他们。” “继父也会亲他们?” “也?” “嗯,我在去接受洗礼的路上碰见了小丑,小丑会抓那些木偶们强亲,被小丑强亲过的木偶长了八条腿。”江稚羽一边回忆,一边思考。 “小丑和她的‘继父’,长相相似。”陆祈镜淡声道。 “同一个人吗?不对呀,城堡里有好多小丑,哦,他们难道都是那个‘继父’的手下?他们是一伙的。” “我觉得是。” 继父开展洗礼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只有绵绵长出了八条腿?以及,小丑还有那群木偶是从哪里来的? 线索断在了这里,迷点重重,对话陷入僵局。 “小荆棘。” “嗯?” “你几天没睡觉了?”江稚羽在刚才亲他时就注意到,他估计好几天没打理自己了,有一点胡茬,黑眼圈很重,特别那双眼睛,血丝满布,压着疲惫和憔悴。 “那老东西又关你禁闭了?” 她一猜就中,陆祈镜没好气地瞥她一眼,眼神埋怨。 要不是那晚给她送药。 被她绊住脚,耽搁那么长时间,回去就被发现。 还好意思问。 “真的啊?”江稚羽眨眼,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问题,忙找补着关心,“呃那你现在休息一下吧?快快快,现在就睡一觉。养足精神气。” “不用了。”陆祈镜还臂靠在沙发里,慵懒随意,“我带了向导素,能撑住。” 她一个大活人一个大向导就站在他跟前,这小子有胆子当着她面打向导素? 这跟情到深处我裤子都脱了结果你说“抱歉,我有贞洁”有什么区别? 83. 穿裤子 江稚羽“腾”地凑过来,单手搭上他的肩,语气危险: “陆祈镜,我真得好好调教你了。” 陆祈镜:“……?”又在发什么神经。 “跟我说,尊敬的江向导,我需要你的精神疏导。” 陆祈镜无语,冷漠移目。 “小眼睛!” 江稚羽把他头掰正,“跟我说:我需要你的精神疏导。” 陆祈镜散漫阖眼,高冷克制:“不需要你。” 江稚羽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急很急:“快点,不然我就把你亲死在这!” 亲死在这。 唇上被她咬破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泛疼,她还敢这么大言不惭,不知收敛。 简直……臭不要脸…… 陆祈镜忍来忍去,忍无可忍,咬牙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行行行行。不说就不说,来来来,我请陆中校大发慈悲接受我的精神疏导。”江稚羽有时为了达到目的又很好说话,连哄带骗把他按进沙发里。 置身污染区里,危机四伏,危险随时会来袭。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名为理智的弦时刻紧绷着,陆祈镜无法接受在毫无安全感的情况下沉沉睡去,万一遇到偷袭,他自己不清醒,也护不到她。 陆祈镜沉默摇头,撑身欲起,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江稚羽手一指,定在他脑门前,大有一副“你再动老子打断你的腿”的架势。 陆祈镜:……服了。 于是又被强行按回沙发里,温暖的指腹探入后颈,柔和的精神力如潺潺涓涓的流水,注入精神图景。 漫过雪山下的花丛,浸润了花丛里火红艳丽的红玫瑰,卷走杂草,涤荡一切。 江稚羽站在雪山下,从善如流地控风卷物,束起一捆捆荒草丛生下倒伏的荆棘,卷起这些冷硬尖锐的植被,在空中绞紧,扯碎,随后掠起图景中满地的残枝污秽,呼啸着风卷残云,清理着每一寸边角。 意识在漫天的荆棘碎片里溃退,又被一道强劲的精神力回扯,包裹着,揉搓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压制着抚摸。 不要睡过去。别睡。 陆祈镜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是心中又有一点点安心。 或许是不该的,在无数个处境危险的污染区里,历经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境地,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紧紧绷着神经,时刻警戒周围的动静。 孤立无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他从不敢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别人,即便是战友。 然而现在,却有人跟他说。困了就应该好好睡一觉。 有我在,你可以安心休息。 怎么她一在身边,人就变得娇气了,连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被吹散了。 柔软的白云托着他前行,整个人轻飘飘的,浮在云端,远处的太阳红如烈火,似要把人焚烧殆尽。 蓦然又沉进了深海里,周围的海水带着咸腥,水被强压着灌入四肢百骸。 一瞬间的窒息激得陆祈镜闷哼一声,喉头难耐地咽了咽,颤抖的睫敛下一丝隐忍的疼意。 骨节微曲,无助地抓着布料,手背触到江稚羽另一只垂下来的手,似找到了依靠,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上去,仿佛在漂浮的深水中终于抓到了一丝脚踏实地的安心。 江稚羽注意到这点小动作,抽神出来观察他的情况,倏然撞入一池破碎的薄红,惶然而迷茫,眸光失神却仍固执地紧紧望着她,澈亮清明。 娇艳欲滴。 心脏几乎漏了一拍。 “晚安,小荆棘。” 安心睡吧。 她俯首吻了吻那双载满潋滟薄红的眼睛,回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轻柔安抚。 陆祈镜的睫毛紧张地抖了抖,顺从地垂下眼睑,静静阖眸。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呼吸声在耳畔轻缓流淌,江稚羽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陆祈镜已然沉睡,睡颜安详,柔和了眉峰间的冷冽锐气,为他镀了一层迷醉的柔美。往日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硬也消融,化成一泓镜水。 静谧、乖巧。很是安分。 扶着他的脑袋放平在沙发里,手还握着不肯松,江稚羽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睡梦中,他好看的眉头轻轻蹙了蹙,猫儿一样无意识蹭了蹭她的手心,又沉沉睡去。 江稚羽捂着自己震颤的心跳——萌化了。 现在就算有宇宙大爆炸她也要拼死拼活负隅顽抗必须等到人睡醒了再炸! 沙发四周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升起,围着熟睡的人织起一道坚固的藤蔓笼,将危险和动静尽数隔绝在藤蔓笼外,予人一个极度静谧、安全的空间。 江稚羽从陆祈镜的战术背包里翻出一把短管突击步枪,装好枪管,上好子弹,风风火火地杀回了彩虹小镇。 她这次一定要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线索已经有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必须,马上做一条合身的裤子出来! 江稚羽友好地踹开门,针对量身裁裤和裁缝女士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沟通,和蔼地架枪监工,最终在笑容满面的欢送中拿着那条合身的裤子离开了裁缝店。 踏出屋门那一刻,一阵优美的歌声,从渺远的天际间传来,如鬼魅一样,时不时就会在天空中唱起,唱着那首吃青椒的歌。 小镇上,居民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走路的停下脚步,端起面前那碗青椒;浇花的放下花洒,端起面前那碗青椒;提着水桶的放下水桶,端起面前那碗青椒;连角落里甜蜜的男女都放弃了拥抱,各自端起面前那碗青椒。 大家人手一碗青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江稚羽垂眸,盯着地上那碗青椒,良久。 歌声轻缓,旋律悠扬。 江稚羽定在原地,像一座石塑,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碗青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歌声似飞来的鸟,清唱完毕后,慢慢地飘向远方。 无事发生。 江稚羽再次扫视城镇上的居民,大家各自吃完了青椒,又继续忙起了手里的活,赶路的赶路,浇花的浇花,提水的提水,甜蜜的甜蜜…… 没有人注意到,面前的青椒,她一口都没吃。 江稚羽眼中隐隐带上了一些困惑,但没深想,拿着裤子打算先回城堡。 趁着江稚羽离开的间隙,绵绵不知什么时候偷摸折返了回来,注意到陆祈镜在客厅休息,便守在了他身边。 火速赶回的江稚羽在门前刹住,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眼神正正好好,和蹲在沙发旁边的绵绵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两秒。 江稚羽会心一笑,举起手里的裤子朝绵绵晃了晃——你在这正好,来穿裤子。 绵绵刚被她欺负得狗血淋头,才不要穿她弄来的裤子,小嘴一瘪,起身便逃——我不穿! 江稚羽哪肯让她溜了,抓着裤子追上去——快点穿裤子! 绵绵滑溜溜地围着沙发和她绕了两圈,赌气撅嘴——我不要!你这个坏女人! 江稚羽轻手轻脚地冲上去抓人,移动间撞倒了茶几上的茶杯,千钧一发之际,飞身探手,把那即将落地的杯子稳稳接到手里,紧紧握着,屏住呼吸,轻轻放回桌上,然后拎着裤子又追——快点穿裤子! 绵绵也悄摸松一口气,眼见她还追,仓皇逃窜,八条腿飞速移向浴室,一条腿勾到了花洒管,花洒头从高处坠落,千钧一发之际,纵身翘腿,把那即将落地的花洒勾在半空,凝神屏气,轻轻挂回墙上,然后又逃——我不要穿你这个坏女人的裤子! 江稚羽眼疾手快,探身抻手,没抓到,手指反而狠狠地捅在墙壁上,呼之欲出的惨叫被塞回了紧捂的嘴里,痛得她面目狰狞,气势汹汹,穷追不舍——快!点!穿!裤!子! 绵绵顽强抵抗,誓死不从,像条滑溜溜的泥鳅钻进了卧室的床底,不管江稚羽怎么拽都不肯出去——我!不!穿! 二人在卧室里打得难舍难分,无声无息。 熟睡中,陆祈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好像是停云渡,在他的故乡里。 那时似乎还小,童心未泯,跟着胡叔上山抓野兔,逮住一只又肥又壮的兔子,拎着战利品,踏着一路艳羡的目光和夸奖回家,一整只都塞到穆娘怀里,说要给她养身体 。 彼时穆娘怀着身孕,小腹高高隆起,村里最年迈的老医生时常会来家里为她做检查,热心的村民拿着家里新鲜采摘的果子和蔬菜,扛来一些柴,一捆一捆的,全都交由年少力壮的他来整理。 天暗了。 烛火却明。 穆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饺上桌,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要他多吃点。 他到现在还依稀记得那碗饺子的味道,皮薄馅大,汤也鲜浓。 慈祥的眉目映在柔和的烛光里,融化了世间一切的冰冷,紧紧窄窄的小厨房里,挤在一起,外界的风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狂风呼啸,但很温馨。 他在吃饺子,穆娘在缝衣服。 衣服是为将来的弟弟或妹妹准备的,衣服很小,袜子只有巴掌大。 暖光里,穆娘操劳着针线活,笑容慈祥,温柔: “你要做哥哥了。” 一切温暖向后散去,梦中的场景成了幻影。 烛火熄灭了,最后一滴蜡轻轻缓缓地流下来,凝固,将梦凝固,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初睁眼时,眼前世界还不清晰,隐约只看到一个人影,大概蹲在自己眼前,看不清表情。 随后一双小手覆盖上来,陆祈镜迷蒙中只知道自己的耳朵被捂住,眼前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 轰——! 一声爆响,伴随着叮叮当当的碗筷掉落声,滚滚浓烟携着些烧焦的味道,从不远处弥漫过来。 陆祈镜的双眼顿时清明,支身坐起,就看到厨房紧闭的大门缓缓拉开,江稚羽端出一盘黑糊糊的东西闪亮登场。 绵绵,过来尝尝。 江稚羽在和绵绵的无声对抗中学会了直接向她传递讯息。 绵绵的脸立刻板起,表情严肃,一副视死如归的大义,机械地站起,走过去,挑了一块黑色的东西,吃进嘴里,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好吃。 随后冲进了厕所里。 陆祈镜醒了,又多了一名受害者,江稚羽端着自己用黑科技弄出来的食物,笑眯眯上前:“你闻闻,是不是很香?要不要尝一口?” “很香。”陆祈镜揉了揉眼睛,敷衍迎合,“拿远点。” 江稚羽:“哦。” 其实背包里的速食是能吃的。 但她不信邪,非要尝尝这污染区里食物的味道,煮了一大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菜,闻起来确实是香的,吃起来就不知道了。 陆祈镜睡饱餍足,精神恢复,在厨房挑了个完整的锅,把背包里的速食和鲜肉罐头倒进去,动作利落,熬了一大锅鲜香美味的汤,四溢的香气淋漓尽致地诠释了这位野外生存老手的执行力。 热食出锅,分了三碗,又很谦让地只在自己碗中倒了剩余的肉沫。 三人围坐在客厅的茶几上,碗中鲜香缭绕,热腾腾地蒸着脸,江稚羽把碗里的肉挑回给他,尝了一口,满意点头,随口问:“这个是什么肉?怎么黑糊糊的。” “牛肉。” “这个是什么?”江稚羽夹起一片青菜,“怎么也黑糊糊的?” 陆祈镜抬眼一瞥,她筷子上的青菜绿得油光水亮,色泽鲜嫩,怀疑她在开玩笑:“你是色盲么?” 江稚羽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小荆棘,要么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要么是你眼睛有问题。你说说,你现在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样的?沙发,你看沙发是什么颜色?” “白色皮革。”陆祈镜抿了口汤,从容回答。 “茶几,茶几呢?”江稚羽敲敲桌面,接着问。 “木底玻璃面。” “……窗帘什么颜色?” “淡粉。” “完了小荆棘,我好像真成色盲了。”江稚羽泄气地看看四周,“为什么我的眼里都是一片纯黑的?” 绵绵嚼着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没关系,绵绵眼里也是黑黑的。” “你们,有没有误碰什么东西?”陆祈镜凝眉问。 江稚羽和绵绵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看不出一点头绪。 “不知道。”“不清楚。” 84. 换队长 三人围在锅边吃了一顿热腾腾的菜,吃饱喝足,绵绵揉着肚子,幸福地躺在地毯上:“绵绵好久没有吃这么香了,就好像,绵绵的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好幸福,好幸福。” 江稚羽唯一的执念还没解决,头也不抬道:“你裤子还没穿。” 绵绵舒服的感叹声戛然而止。 陆祈镜转眼:“有了么?” “嗯嗯嗯。”江稚羽扒拉干净碗里最后一点食物,连连点头,“刚出去找人做的,她不肯穿。追了两公里。” 陆祈镜目光回落到绵绵身上:“怎么不穿?” 绵绵缩缩脖子,翁声翁气道:“突,突然不想穿了。” “不合身?” “合身吧。就是……”绵绵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和江稚羽赌气才不肯穿裤子,但面对陆祈镜的疑问,又不得不屈辱地接受,蔫蔫地回到卧室,把裤子穿好,慢腾腾地挪出来。 “我穿好了。” 陆祈镜和江稚羽无声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同一条信息——没反应? “门”没反应,“钥匙”也没反应? 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不简单,这个污染区果然没那么简单。 否则之前也不会有大批哨兵葬身于此了。 蒋金硕把张银雪劫持进来,引诱她进入这个无底洞一样迷点重重的污染区,摆明了是要把她在这处理了。 现在很多事情都还没查清,张银雪也生死未卜,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她要紧。或许她知道一些被遗漏的消息。 张银雪是跟着做任务的哨兵队伍进来的。城堡虽大,但那么一大群人,进入城堡肯定有动静。 他们应该还在城堡外。 吃完了饭,江稚羽和陆祈镜一合计,打算先离开城堡寻找张银雪的下落。 待夜色渐浓,月上梢头,整座城堡笼罩在黑压压的暗影下,又变成了一只匍匐在暗夜里的野兽,三人悄无声息地摸黑,从城堡的西北角侧门溜了出去。 西北方是一座树林,树影幢幢,枝杈交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生灵窃窃私语。声音微弱,在这寂静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祈镜在前头开路,领着江稚羽和绵绵一路前进,忽闻林中传来几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似乎是人为的踩踏声。 细微的响动逃不过他的听力,横臂拦住身后二人,向后倒退,无声无息地潜伏进一块大石后,架起枪。 前方树枝林立里是更浓的黑暗,也许蛰伏着异形,野兽,黑暗本身似乎也有了生命,潜伏着,窥伺着等待出击。 两个黑影晃过,陆祈镜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两名哨兵,看样子是自己人。 身后,江稚羽很上道地调高他的视力,等他微微颔首示意,便又帮他调了回来。 这回陆祈镜确认了,确实是集训营的熟面孔。 与两名哨兵一打照面,对面惊了一跳,认出是利刃营的陆队长后,赶忙上前:“陆队。” “你们在这干什么?” “钟队长让我们来侦查前面那座城堡。” 二人如实回答,其中一人抬眼间,目睹八条腿的绵绵从前方大石头后走出来,立刻把枪对准了她,急促地喊:“陆队小心你身后有只怪物!” 站在绵绵身边,探身欲出的江稚羽动作一顿,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好像有什么记忆稍纵即逝。 怪物? “没有合身的裤子,别人会把我当成怪物的。” 等一下,难道……线索不是裤子,是“怪物”? 也就是说,不要被别人当成怪物?——是这样吗? 陆祈镜沉声道:“把枪收了。” “可是队长,你后面那只……” “收枪。”声音愈冷。 两名哨兵听令收起枪,陆祈镜接着下令:“带我去找钟萍。” “是!” 在两名哨兵的带队下,三人到达了大部队的驻地。 荒原之上,几顶帐篷立成三棱锥的形状,本是供人歇息的驻地,蓬子内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大地像铺了一张无边的地毯,蚂蚁般的黑影在地毯上爬行。 “钟队准备进攻城堡,让大家在驻地旁边修一座军用堡垒。”领路的哨兵解释。 钟萍立在中央,正指挥着队伍搬运厚重的石块,垒砌而起,石缝之间倒入武器研发部研制的防爆凝胶,这座建筑就会变得无坚不摧。 哨兵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进攻城堡,但是队长的命令在上,军纪严苛,没有人敢质疑和违背,只得闷声埋头苦干。 豆大汗水颗颗落地,他们为了修堡垒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劳作,累得筋疲力尽,厚重的石块压酸了肩颈,压低了士气,只剩下对战略可行性的迷茫和对休息的渴望。 有几名眼尖的哨兵发现了站在高地上的陆祈镜。 离得近的哨兵窃窃私语起来:“是陆队!”“真的是他!” “陆队来了!”“能不能换队长?我想去陆中校的队伍。” “我也想。跟钟队好压抑。”“陆队起码会给我们休息。” “感觉陆中校靠谱很多。”“反正陆队长绝不会逼我们干这么久。” “能不能把我挖过去?”“陆队……收留我啊,你的兵要累死了。” “阴魂不散啊钟萍。”江稚羽定眼望着人群里那抹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恨恨地撞了撞陆祈镜的胳膊,事先声明,“这次你不能再跟我抢人了。小荆棘。” 陆祈镜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老大!陆老大!” 常桐的声音远远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没想到在这么随机分配的任务里还能看到自己最敬爱的队长,高兴得连规矩都不想管了,兴冲冲地跑到陆祈镜跟前,比见到情人还要高兴: “老大!你带队吗?你带队吧!” “陆队你带队行不行?”又一名眼熟的队员趁钟萍不注意偷偷溜了过来,庄云怨声载道,“钟队长只按自己的喜好做事,下面人的建议一个都不听,我们是真受够了。” “就是啊老大!跟您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大你快把我们收了吧!” “陆队你就带队吧,我们保证都挺你!” 陆祈镜的眸光从不远处钟萍的身上缓缓收回,落到常桐和庄云身上,没同意,也没拒绝。 他从容地把玩着手里的枪,不紧不慢开口,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回去钟萍告发我,怎么办?” “我!我常桐造的反,我拉着大家一起造的反!跟您没关系。错错错,都是我的错。”常桐大马金刀地打包票。 钟萍视察着全局,一早就发现了不请自来的陆祈镜,眼见下属们都分了心,干活之余一个个迫切的眼神投过去,心里那股无名火气涌了上来,厉声斥道:“你们在干什么?给我滚回来!” “老大!你说句话啊老大!”吼声对着常桐袭来,这给他急的,热汗狂流,“带我走啊老大,不行你就挖走我一个,我常桐你是知道的,给你鞍前马后,俯首称臣,粗活干尽,毫无怨言!” “我同意。”江稚羽附和一声。 “还有我,我我我啊陆队!”庄云也卖力地推荐自己,“常桐都带了加我一个也不亏,我愿意!” 周围的哨兵也蠢蠢欲动,秉着法不责众的想法,都围拢过来,期望更换队长: “我也是!陆中校,你看看我啊!”“陆队长我们衷心追随你,求你了带队吧把我们都带走。” “陆队救命啊!我不要死在这里啊!”“陆中校,我们受够钟队长的压榨了。” “停。” 声线平静,听着十分随意,却又带着一股磁沉的威慑力。嘈杂的人声像落入了无波古井里,猝然变得安静。 陆祈镜抬眸,视线穿过下方的人群,和钟萍那双阴鸷含恨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在空中无声地交战,目光如电,寒 光四溅。 数秒后,微一勾唇,手中把玩着的信号枪突然抬起,朝天空开响了一颗信号弹。 火光冲天,烈焰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响,也在所有哨兵的心中炸响。 信号弹! 集合的信息! 陆队长叫大家集合! 换队长喽! 好耶! 哨兵们齐刷刷放下了自己手头上的重物,兴高采烈地聚拢过来,有些尚不认识陆祈镜的哨兵虽然不明所以,可看到同伴们都不管不顾地奔赴那名新队长,于是也跟着凑上前去。 一时间,荒原上空无一人,钟萍的身边冷瑟凄清。 陆祈镜眼前人头攒动,一片欢声笑语。 钟萍气得脸色铁青,他在利刃营这么多年,每个人见他,不管情不情愿都是一副好脸色,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抢夺他的人。 这是在践踏他的威严!赤裸裸打他的脸! 钟萍冷着脸,怒声质问:“陆祈镜,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带进来的队。” “嗯。谢谢你。”陆祈镜轻飘飘地应。 钟萍的嘴都气得抽搐,恶狠狠道:“我才是他们的队长,你这是想造反吗?” “我军衔高你。”陆祈镜似乎有些不解,“哪来的造反一说?” “嘿嘿哈哈哈!”常桐在下面笑得很猖狂,和庄云嘻嘻哈哈地笑,“老大终于拿军衔压人了,看到没有!帅不帅,嗯?俺老大装逼的实力。” “确实哈,钟队这么老了还是个少校,跟陆队一比简直逊毙了。” “你,你还敢拿军衔威胁我?”钟萍横眉怒目,看着那张清俊得过分出众的脸,心生恶意,讽刺道,“呵呵,谁知道你这个军衔是用什么手段升上来的,你这张脸吃香,指不定卖了多少次呢。” 满场哨兵倏然寂静。 ……人身攻击啊。 “钟队这么老了还是个少校,是因为后面不深前面不硬,去卖也没人要吗?”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下方哨兵目光惊悚,眼睛瞪得直直的,盯着江稚羽——好敢说啊。 敢说好啊。 陆队长脾气好,千万别让他吃亏啊。 “你个小贱蹄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他妈的,老子当初在污染区的时候就应该把你……啊!” 骤然响起的枪声将不入流的话语击碎成一声凄厉的惨叫,钟萍捂着自己被子弹击穿的耳朵,汩汩直冒的鲜血流得满颈温热,阴狠眼神中登时闪过惊惧,震惊地瞪向气定神闲转着枪的陆祈镜,急声怒斥:“你他妈敢对老子开枪?操,陆祈镜,别忘了老子进入利刃营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你长本事了,敢对我开枪?我告诉你,蒋金硕知道我在这里,要是我没出去,他第一个拿你是问!” 陆祈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钟萍:“张向导在哪?” “我知道老大!我知道!”常桐积极抢答,“跟我们一起来的向导失踪了,在楼房失火那一次……” 陆祈镜的周身寒气渐凝,转眼冷声问:“失踪?” 江稚羽也危险地眯起眼,眼里有怒气:“失火?” 常桐一个激灵,恍然发觉自己多嘴,闭紧嘴巴拍了拍:“没没没,是我多嘴,我什么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那个小贱人早就死了,肯定被大火烧死了,尸体都化成灰了!”钟萍察觉到空气里灼烧的怒意,变本加厉地嘲讽道,“人可不是我杀的,你们要找就去那堆废墟里找吧。” 陆祈镜扫他一眼,懒得再争:“带下去,看紧。” 钟萍身边的哨兵听到命令,围拢上前,把钟萍五花大绑起来。钟萍眼看着队员造反,手下离心,憎恨地盯着陆祈镜,恨声唾骂道:“陆祈镜你这个背着蒋金硕作威作福的玩意,等老子出去了第一个整死你。还有你们这一群叛变的畜生!一群杂种,等回去了你们都得死!” 常桐给嚣叫不止的钟萍嘴里堵上破布,挥着手,叫人赶紧抬下去。 85. 草是黑色的 这边场面刚刚平息,身后,一道洒脱不羁的笑嗓又把沉下来的气氛搅了起来:“这么热闹啊?你们开会不等我?” 江稚羽这个身高正好看见一身健壮紧实的肌肉擦过鼻尖就闪过去,眼睛都粘上去了,咂舌道:“周队长,你怎么不穿衣服?” 周和颂光着膀子搭上陆祈镜的肩,握拳展示大臂上的肌肉:“好看吗?” “好看,能摸吗?” “可以,非常荣幸。”周和颂没走两步就被扯了回去,陆祈镜冷脸问:“你衣服呢?” “送给张向导当裙子了。你的给我穿穿。”周和颂开始翻他的背包,掏出一件备用的衣服穿上去。 “都是自己人,别穿了吧,这多见外。”江稚羽舔舔唇,色迷心窍的举动又被一道冷锐的眸光盯了回去,心虚地对了对手指。 “稚羽,陆队长。”张银雪紧接着露面,走近前时发现眼前围了这么多哨兵,愈发难堪,紧张地扯身下的布料,试图遮住自己难看的八条腿。 江稚羽也注意到她的变化,惊诧地垂眼:“银雪,你怎么……” “队长!这是异形啊!” 猝然一道激烈的声音打断了未出口的疑惑:“留着干嘛!我们在小镇里的时候差点被一群这样的异形杀死!她们是蜘蛛精!” 江稚羽闻言,心里一沉,安抚下神色惶恐的张银雪,面色不虞转过脸。与此同时,一道携着不悦的嗓音率先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周和颂沉着脸问。 这说话的哨兵不明白这问题的原因,如实回答:“吴赫军。” “没听过,新来的吗?进过几次污染区?” “六……六次。” “果然是新来的。”周和颂忽然嗤笑一声,面带嘲讽,“资历这么平,眼睛还瞎,是异形还是队友都分不清了?” 吴赫军梗着脖子红脸,低头没再说话。 下边的哨兵交头接耳,窃声低语: “对啊,这明明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向导。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感染了吧,好可怕,八条腿。” “跟那群蜘蛛女一模一样,是不是已经被同化了。” “还能变回去吗?我不太能接受被一个八条腿的向导疏导。” “确实,看着有点生理不适。” “话别说死,可能有人就好这一口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银雪窘迫垂头,绵绵尴尬不语,江稚羽恼火瞪去,周和颂脸色阴沉,陆祈镜眼底结冰。在场的几个人面色都很难看。 “所有人,听着。”陆祈镜眸光森寒,厉声下令,“原地俯卧撑,现在加训。” 意识到话语不对,绝大多数哨兵敢作敢当,趴得干脆。 “为什么啊?”吴赫军心中满是怨愤,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姓陆的,趴得不情不愿。 这队长是被蜘蛛精迷了眼吗?两只异形都敢带在身边,为了异形还要罚全队? 陆祈镜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毫不客气踩上去,居高临下俯视这名不知好歹的哨兵,声音凌厉:“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三十多个人,一个向导都守不住?” “被感染的不是你,所以一律剿灭,是么?不如你把我当异形剿了,你来带队?怎样?吴队长?” 威胁的尾音勾起吴赫军心中一阵颤栗,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在场哨兵噤若寒蝉,更加卖力地做着俯卧撑。 陆祈镜脚下施力,又踢了吴赫军一脚,痛得他眼冒金星,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敢了……对不起队长……” 陆祈镜站起身,扫视全场:“我不管她们变成什么样,只要意识清醒,就是队友。” 哨兵们沉默地做着俯卧撑,大气也不敢出一句。 “再让我听到嘲笑,排挤,挑拨离间的话,自己把舌头割下来,找我,把话放到我面前说!” 哨兵们点头如捣蒜。 有陆祈镜这个队长出面威慑,江稚羽不再多言,上下检查张银雪,关切道:“身上还有伤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张银雪摇头,回一个安心的笑。 一群人回到驻地,围坐篝火。 江稚羽得知张银雪也去过城堡,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你也去‘洗礼’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银雪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一些漂浮的疑惑和推测,这才有了结果: 洗礼仪式是四个吻,依次从额头、眼睛、脸颊和嘴巴,被小丑强吻过的木偶们在反抗中长出八条腿,被继父亲吻的木偶不知所踪。 只有张银雪和绵绵,她们被继父亲吻,也在痛苦中长出八条腿。看来,继父不仅和小丑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的吻,效果也是一样的。 “洗礼”只是多了许多道流程,额头、眼睛、脸颊都是迷惑目标,消除戒备的手段,他的目的仍是嘴唇。 抵触的人变成怪物,接受的人离奇失踪。 “你说你刚来的时候看见的世界是有颜色的,长出八条腿之后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江稚羽听到最后,从她话语中觉出异常。 为什么她的世界自始至终是一片黑暗的? “绵绵你呢?”江稚羽转头问。 绵绵的回答与张银雪一模一样:“我也是变成怪物后,世界才变成黑漆麻乌的。” “你们两呢?视物一直是有颜色的?”江稚羽盘问陆祈镜和周和颂。 二人的回答很统一:“有颜色。” 江稚羽沉吟思索。 为什么她没有长出八条腿,世界也是黑色的? 她从进来污染区的时候,视物就是乌漆嘛黑一片,可是她并没有接受继父的洗礼,甚至额头都没有被亲吻过。 那群木偶们之前说,被小丑亲犯……等等…… 也许亲吻在这个污染区里,算作一种侵犯? 江稚羽突然恍然,明晰了一切,露出了如指掌的神情:“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她转眸看向张银雪和绵绵,笑容神秘:“说明我们三个之间有一些共同点,也有一些……不同点。” 周和颂还是一头雾水,猜测道:“你们都是向导?” 江稚羽缓缓摇头。 张银雪:“我们都是女生?” “不,”江稚羽好整以暇地环视一圈,看着所有人绞尽脑汁猜谜的模样,而问题答案只有自己知道,得意地笑了笑。 她好心地朝陆祈镜提点一句:“钟萍,还有用吗?” 陆祈镜微微一怔,瞬间明白,凝眉肃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所以是什么啊?跟钟萍有啥关系?”周和颂还想寻根究底,扬声询问,二人却早已收拾起身,离开了原地。 钟萍被五花大绑在小树林的一根粗壮树干上,手脚捆紧,嘴里堵着破布,看见江稚羽来,“唔唔”地出声,眼神里又挂上那抹阴鸷的狠厉。 江稚羽手中拿着一瓶酒,玻璃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不紧不慢地走近,站定。 虽比人高马大的钟萍矮了一头,却一派从容,气场丝毫不输。她拿出了钟萍嘴里堵着的破布,钟萍鼻子喘着粗气,张嘴就开骂,句句粗鄙,骂得很难听。 江稚羽丝毫不急,等他骂完,掏了掏耳朵,俯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草,放在手心里给他看,笑着问:“你看看,我这把草,是什么颜色?” “我**你**你个贱……” “嗙!” 酒瓶子划过半空,在钟萍的头顶发出一声脆响。

玻璃瞬间崩解,碎片四散飞溅,酒液在半空中炸开,混合着玻璃渣和各种尖锐棱角,从头顶直浇而下,淋得人满头满脸。 “啊!!” 惨叫随之而起,钟萍的眼神凸起,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脑袋上血丝蜿蜒,酒液直渗进伤口里,火辣辣的伤口几乎是把人夹在炭火上烤。 惨叫一声高一声低,把不远处刚准备入睡的哨兵们都喊醒了,三三两两地凑近来看看热闹。 发现是跟在队长身边那名娇小可人的小向导,正在对钟萍实施酷刑。 哨兵们怀疑自己看走眼了,揉揉眼睛再往前走。 “回去!” 一声厉斥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陆队长竟然也在啊,怎么跟鬼似的,溜了溜了。 一群人识趣地各自打道回府。 “我再问你一遍,草……是什么颜色?”江稚羽笑容温柔,拿着那把野草执着地追问。 钟萍整个人都被砸傻了,怒火攻心,没想到这小贱蹄子居然来真的,她居然敢真砸! 头顶的剧烈疼痛刺激着神经,钟萍心中升起一丝胆怯,就着她的提问回答她:“绿……绿色。” “回答……”江稚羽嗤笑一声,向后勾了勾手,又一个酒瓶子递上来,照着钟萍的脑门,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错误!” 响彻云霄的惨叫,回荡在荒野里。 “草是黑色的,记住了吗?” 钟萍透过满脸血色,盯着那张纯良的笑脸,眼中泛上极度的恐慌,色厉内荏的他心知这恶魔身后有人撑腰,强撑的面子和骨气顿时溃不成军,惊恐着脸,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草是黑色的。” 江稚羽慢条斯理地抚着酒瓶,继续问:“太阳,是什么颜色?” “黑色,黑色。”钟萍慌不择言,急声抢答。 江稚羽微微一笑:“回答错误。” 玻璃瓶落下,凄厉的惨叫再次拔声而起,惊得栖鸟振翅,风都屏息。 (Music:你杀猪啊? #:不是我。 Music:江向导啊?下手那么狠,给野猪都吓得蹿出二里地了吧? #:少见多怪。) “这个世界上没有太阳。”江稚羽冷笑,“最后一个问题,在清理巨蜥的那个污染区,你做了什么?” “我……我……”钟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你差点,侵犯了我。” “我我我那是一时昏了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你是有意的。”江稚羽的声音很平,语调轻缓,听不出情绪,“你陷害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我的痛苦?就像我说,草是黑色的,你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草是黑色的?就像我说,天上没有太阳,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理解。” “因为,你永远都无法理解我的痛苦。因为你,我的世界里一片漆黑,再也不会有太阳。我的人生差点被你毁了!而你呢?你为什么还能光鲜亮丽地活着?你凭什么?” 她掰起钟萍的脸,眼瞳冰冷:“你应该下地狱,知道吗?你应该被扔到油锅里,舌头割掉,眼珠挖出来,下面那根东西切下来,都扔进油锅里煮,煮到你全身的皮和肉都展开……知、道、吗?” 钟萍剧烈地颤抖,脑袋混沌,话语也含糊不清。 一把手枪压进了手心,江稚羽回头,收到一个肯定的眼神,便刷枪上膛,枪口抵在钟萍眉心,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给你两分钟,对着我,忏悔。” 风吹过,发丝轻扬,杀机凛冽,森寒尽起。 “忏悔完了么?” 钟萍连连点头。 “砰!” 惨叫止于最后一声枪响。 86. 全线攻入 火光跳跃,柔和的光倒映着眉眼。 江稚羽靠在陆祈镜身边,望着火光出神,看着他拨开篝火,把柴丢进去,火焰烧得更旺盛了些。 她没说话,陆祈镜估摸着她一时半会情绪也振奋不起来,便没出声,由她紧挨着,安安静静地打理篝火。 温暖的火光在渐凉的寒夜中燃烧,火苗舔舐着柴火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风轻缓,身边人呼吸也轻缓。恍然回到那间由蜡烛围绕的疏导室里,她笑语盈盈,静谧惬意。 这种感觉,在他来到帝都,进入哨兵基地以后,几乎就再也没体验过了。 很美好,很陌生。 美好得像一个梦,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他该拥有的。 身为哨兵,他始终以为自己的生活里应该只有杀戮,鲜血,任务,训练。只应该有漫无止境的枪林弹雨,茹毛饮血,只应该是无休止的摸爬滚打,千锤百炼。 生活被琐碎的事务占满,一些静谧安详的时刻又来得突然,以至于当真正拥有时竟会感到有些迷茫和受宠若惊。 竟会有些贪恋。 明明是不该的。 像得到了一份不属于自己,却又极为珍贵的礼物,惶惶然间,一边小心翼翼地享受,一边随时准备抽身逃离,不让自己被心理落差击溃,输得太难看。 拥有过,就总会想要更多,哪怕温存不属于自己,哪怕温馨只有片刻,哪怕在安宁之后,会遇到更严酷的锤炼。 一旦陷入,就会贪婪地希望夜更漫长些,篝火烧得再久一些,身边人……再安静些。 “我恢复了!” 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的视野恢复了!小荆棘你快问我,问我!” 陆祈镜从篝火中转眼,望着她眼底眸光熠熠,沉吟片刻,问:“这把枪什么颜色?” 江稚羽速答:“黑色!” “高兴早了。” 江稚羽:??? “真的,不信你看,你看这片叶子,是不是黄绿色的?还有这个虫……我艹哪来的虫子!……褐色的,对不对?” “嗯,对。” “我杀了钟萍,我恢复了,所以要让她们恢复,就要杀了那个继父!” 喂!人!(喂!人!喂!人!喂!人!) 江稚羽正和陆祈镜兴致勃勃地推理线索,笑容忽然凝滞,机械地转过眼,看地。 陆祈镜随她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地田螺,在地上跳来跳去,很活泼。 田螺大帝带着一群小弟又双叒来了。 人!亲给我看!(给我看!亲给我看!我也要看!亲一个!亲一个!) 江稚羽看看一地田螺,看看陆祈镜,转述道:“它们让我们亲一个。” “什……”陆祈镜霎时声一顿,面红耳赤,“不要。” 江稚羽转述回去:他不要。他说除非你们答应他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什么要求?什么要求?他是说的这句话吗?他好像没说吧?说了吗?说了吧?不知道。) 江稚羽:我们要回城堡找那个穿长衫,没戴面具的男人,你们去探探路,看看他藏在哪里。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啊?) 江稚羽:既然都听我的,那就赶紧去吧。 田螺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螺尖一致转向田螺大帝,等待大帝发话。 江稚羽看它没反应,继续诱惑:等你们办完我封你们为最得力的斥候军。 我是田螺大帝,不是劳什子斥候军!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不去!) 江稚羽沉默,转头拿出自己的背包,埋头搜寻。 一个小平底锅“嗙”一声拍地,少女眼神犀利,微抬下巴示意:那就都上来,这有锅,也有火,我现在就做一道爆炒麻辣小田螺。 ……(骇死我力!大帝!她要把我们做成炒田螺!我不要变成炒田螺!我不要被炒田螺!救命啊大帝!我不要变成炒田螺!) 去就去!(对!去就去!我们不怕你!就是!去就去!现在就去!才不是怕你!对!) 田螺大军,跟我出征!(出征出征!征!征!我们的出征口号是!我们没有出征口号!为什么没有出征口号!我们应该想个出征口号!对!口号!) 江稚羽:我帮你们想好了。跟我念。 聚是一坨屎。(一坨屎!一坨屎!一坨屎!啊?这啥?) 散是屎星子。(屎星子!屎星子!屎星子!呜呼!屎星子!好耶!) 江稚羽:好了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一群田螺蹦蹦跳跳地滚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陆祈镜看着,心中诧异:“它们去哪?” “去给我们探路了。”江稚羽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径直靠在他身边,睡了。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正是沉沉深睡的时间。 燃烧的火势渐渐小了,温暖归于平息,只剩下几颗无精打采的火星微微亮着,风不作声了,流逝的夜晚如薄烟,时间悄悄流淌着。 应把她抱回帐篷内睡的,可帐篷数量有限,哨兵们全都挨着挤着睡在一起,粗犷的鼾声如雷鸣。 陆祈镜于是作罢,往她身上盖上一件外套,就让她靠着睡了。 还臂阖眸,自己也打算眯一会,隐约总觉察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睁眼,和悄悄咪咪缠着腿爬上来的藤蔓“四目相对”。 人睡了,精神体还不老实。 陆祈镜面无表情,盯着藤蔓不作声,想看看它要干什么。 藤蔓以为自己得到了默许,更加放肆地绕着大腿,沿着胯骨在他劲瘦的腰上盘两圈,胸前还着的手臂上缠两圈,把他整个人捆得动弹不得后,又攀上脖颈,戳戳滚动的喉结,然后栖息在他肩上。 放肆中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老实。 陆祈镜轻轻挣了挣,藤蔓不肯,遂沉默着放弃,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将就闭着眼睡了。 算了,忍了,大不了危险来时一起死了。 …… 火烬平熄,天色微明。 江稚羽是被自己藤蔓上的叶子挠醒的。 每次睡着,意识管不住,它就要出来搞点破坏,蹭蹭这个,摸摸那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睡眼惺忪一转头,对视上陆祈镜那双过分平静以至于有点像死了的眼神,再一下滑,一身的绿藤,一身的勒痕。 “芽芽——!”江稚羽尖叫。 藤蔓依依不舍地从陆祈镜身上下来,缩枝收叶,蔫蔫地缩回精神图景里。 陆祈镜揉着僵硬的手臂,波澜不惊地评价:“你的精神体很缠人。” 物理意义上的缠人。 江稚羽也没想到自家藤蔓这么大胆,摸摸鼻子道:“下回缠你就让它下去,别惯着它。” 陆祈镜很快把自己收拾整齐,回到哨兵们的驻地,就着进攻城堡的事宜分派任务。 田螺小弟们也回来了,它们体型小巧,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在城堡里探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把城堡里的最新情况七嘴八舌地抖落出来。 (小丑们越来越多了!对!好多小丑,比我之前见过的还要多!手里拿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枪!对!他们都拿着枪!砰砰砰!) 江稚羽:小丑拿着枪?(对!对!拿着枪!拿着枪!超级多把!一人一把!) 江稚羽转头问陆祈镜:“田螺们说小丑都有枪,这污染区里还有其他哨兵队伍进来清理吗?” “先前死在这个污染区的哨兵不在少数。”陆祈镜微一思考,“应该是他们的。” (木偶们都不见了!我看见它们了,它们进到了房间里!对!那个男人的房间!出来了很多小丑!都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超多小丑!) 张银雪听着一地田螺在自己脑子里冒出一句句话,也试着调动向导的精神力,追问道:木偶们都变成了小丑?(不知道!对!应该是!我没进去看!可能是! 对!不知道!) “他们怎么跳这么欢?”周和颂蹲下身,新奇地观察这群小田螺。 张银雪解释道:“它们刚从城堡回来,在说那群木偶变成小丑的事情。” “它们会说话?”周和颂侧耳聆听,没听出个所以然,“我怎么没听见。” “是用精神力说的,向导的意识传递。” “噢。原来那群木偶没有失踪啊?被继父亲完全都变成了小丑。难怪……难怪那天那个长鼻子的眨眼就不见了,原来一出门就变成了小丑。” 前去城堡周围探路的哨兵们也回来了,他们围着偌大的城堡外围转了一圈,发现城堡有两个大门,三个小门,为防止继父逃出去,需要每个门都有人看守才行。 陆祈镜:“周和颂,我们一人一个,走大门。” “没问题。” 眼神转向众人,接着下令:“常桐,你带一队,西北小门进。庄云,你带一队,东门进。储遂明,你带一队,西南小门进。” “是!”“收到!”“是!” “绵绵也要去!”绵绵矮小的身躯从哨兵群中挤出来,急声道。 陆祈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这很危险,绵绵。在这等我们回来。” 绵绵抓着他手臂摇晃:“我不!我也要跟大家一起去!祈镜哥哥,我保证乖乖的!让我也去嘛!” 陆祈镜拧不过她,起身扫了一眼哨兵们,目光最终落在常桐身上,无奈道:“常桐,你带她,保护好她。” “放心吧老大!我常桐就算断胳膊少腿也不会让小丫头少一根头发!” “绵绵,听指挥,别乱跑。”陆祈镜板起脸,严声告诫。 绵绵严肃正色,大声保证:“收到!保证听指挥!不乱跑!” 巨大的城堡匍匐在地,尖顶刺破乌云,像一具腐烂的巨兽骸骨。 “一队就位,正门锁定。”陆祈镜按住耳机,声音冷静而清晰。 “二队就位,后门待命。”周和颂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三队已抵达东门,随时可以推进。”“四队准备完毕!”“五队就位!” 城堡各方,哨兵全队就位。 “行动。” 一声令下,全线攻入。 爆炸的冲击波震破了大门上的浮雕和装饰品,簌簌的碎片暴雨般倾泻而下,随着巨大声响,城堡内的小丑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数量远超预期。 “推进!找掩体。” 陆祈镜身边的哨兵迅速突入,各自找到掩体伏击,子弹倾泻而出,大厅里的小丑在绵密的弹雨中节节倒退,向后倒去。 数只田螺在激烈交战中向四面八方滚去,小丑没有注意到地上这些小巧生物,各自躲藏在窗台下,座椅后,架子里,伸出的枪口黑洞洞的,盯视着哨兵。 (这里!这里有一个!窗台后面这!) 江稚羽压低身体伏在陆祈镜身边,听着田螺传来的位置信息,冷静爆点:“两点钟方向,窗台后面一个。” 窗台后一闪而过鬼影,一个小丑面具倏然探出头,枪声瞬间炸响,子弹直击眉心。 (火炉里!火炉里,他蹲着!) “四点钟方向火炉,有一个蹲在炉子里。” 陆祈镜调转枪口对准火炉,静默一瞬,小丑从炉中尖叫着跳出来,抓着手里的枪对着人群一顿疯狂扫射,子弹横飞。 江稚羽低头,几乎是紧贴着地面,子弹“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墙上,火星四溅。 陆祈镜架枪瞄准,队友的子弹已经率先穿透小丑的手臂,枪支落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又补了两枪,把小丑击毙。 (打完了!前面还有!) “这里没了,小丑在前面。”江稚羽低声转述。 陆祈镜冷声下令:“推进。” 小队交叉火力,继续攻入,前厅大门紧闭,几只田螺小弟翻滚着溜了进去,哨兵小队在门两侧警惕戒备,等待指令。 87. 我不怕你 (唉呀妈呀好多人啊!哇哇哇!大门后就站着五六个,左边房间里门后有两个,妈呀!这里还有一个!这个杂物房还有一个。) 你们能不能说清楚点! 江稚羽站在人群后,专注地听田螺小弟搜房时吵吵嚷嚷的声音,全面整理并传达:“门正前方站着五个,两个持枪其余持刀,左边有个房间,房间门后一个持刀,右边有个杂物房没门,里面有一个持枪。” “榴弹准备。” 陆祈镜突地踹开大门,榴弹跟着飞入,轰隆一声巨响,爆炸掀翻四名小丑,纷纷扬扬的硝烟弥漫,剩下一名小丑穿过浓烟,挥舞砍刀飞冲过来。 步枪三点发射,小丑接连倒地。 “左侧接敌,后方警戒。” 左侧房门破开的瞬间,一个小丑迎面扑来,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冽,直朝面门突刺下来。 “队长!” 陆祈镜抬脚就踹,枪托猛击,小丑踉跄倒地,枪口喷出火舌,地上的小丑脑袋如西瓜般炸开,瞬时没了声息。 陆祈镜换了弹匣,锐眸冷静:“没事,赶紧清场。” 队员们迅速分散涌入,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与此同时,另外的哨兵小队也从各个方向全面突击。 二队进入走廊,前方数名小丑从拐角冲出,持枪扫射,子弹从走廊尽头破空飞来,枪声阵阵。 “交火!压制他们!” 周和颂扬声一喝,队伍迅速展开队形,两名步枪手击倒三名小丑,其余队员跟着续上枪弹,横扫走廊。 “我中弹了!”有哨兵喊道,周和颂回头一瞥,吩咐后面的哨兵:“拖到掩体后,给他止血!” 走廊清空,遍地是小丑尸体,小队突入,头顶通风管道忽然弹开,一个涂满油彩的小丑倒吊而下,手中的枪支抵近,猛烈开火。 “在上面!”周和颂怒吼一声,队员枪口上抬,对着那突袭的小丑连开数枪,被击毙的小丑无声无息,尸体仍垂挂在管道上,鲜血滴答落下。 “十点钟方向,注意警戒。” 话音刚落,侧前方的房间后,听到声响的小丑立刻挣扎着飞扑过来。 小队极力进攻,又一名哨兵被流弹击中肩膀,退到队伍后方包扎。 田螺小弟们自打冲入城堡后就四散在城堡各地,发现这边局势危险,骨碌碌地滚过来帮忙。 (柱子后面!柱子后面有一个!书架!书架左边两个!) 随队前进的张银雪立刻反应过来,告诉队友们小丑们的潜伏位置:“柱子后面有一个,书架左边有两个!” 哨兵们从左右包抄,两人围到柱子后击毙了那名小丑,其余人警惕地瞄准书架,两个小丑从书架后探头的瞬间,子弹破空飞行,没入两名小丑的面具里。 (这个房间里!门后面有两个!快点快点快别让他跑啦!) 张银雪:“门后面有两个小丑。” “左右伏击,准备突入!” 周和颂领队在门左右埋伏,屋门一开,迅速突进房间,精准点射,两名小丑应声倒地。 “报告!一楼已清场。” “四队守门待命,伤员留下,其余人上二楼。” “收到!”“是!” 小队分在各个楼梯口,更多小丑从楼梯上探头袭击,此起彼伏的枪声里,小丑的尸体一个接一个滚下楼梯。 哨兵们疾速上楼,在楼梯上方的走廊两侧散开,枪口对准各个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严阵以待。 (前面第三个拱门的后面有两个!后面拐角,有一个正在跑过来!) 江稚羽被一群哨兵团团包围着,声音清亮,内容清晰:“第三个拱门后面两名,后方拐角一名小丑正在接近。” 陆祈镜转眼吩咐:“常桐,后方接敌。” “好嘞!” “其余人跟我推进,左右包抄。” “收到。” 队伍分散向两边,悄无声息向前潜进,拱门后突然蹿出一名小丑,端枪跳上桌面,对着人群一顿激烈的扫射。 “隐蔽!” 到处是子弹弹飞的声音,两名哨兵中弹的惨叫响起,捂着汩汩直流的伤口,在队友的扶持下暂时先下到一楼包扎。 “在这别动。”陆祈镜低声对江稚羽说,江稚羽点点头。 他闪身躲进沉重的实木办公桌后,架起枪连射数弹,展开火力吸引。桌面上的持枪小丑立刻发现了桌后的陆祈镜,对着桌子一顿盲目扫射。 这给了队友绕后突袭的时机,小丑枪口一转,另一边包抄的队友及时侧翻瞄准,两发点射击碎了小丑的头颅。 拱门后另一名小丑发现了绕后偷袭的队友,立即端起枪,然而哨兵动作更快,飞身上前将他踢翻在地,跟着补上一发子弹。 很快,陆祈镜和周和颂两队就在一个雕梁画柱的大门两侧停住。 “这是接受洗礼的地方。”江稚羽轻声提醒。 从门内滚出来的田螺小弟兢兢业业地汇报着殿堂里的环境(没有小丑!有一个男人!长袍的!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就是他!只有一个男的!没错!只有他一个!) “只有继父一个人。”江稚羽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过于轻易了些,难道继父打算投降了? 陆祈镜和周和颂一对视——我们先进。 大门破开,两人攻入,枪口尚未来得及瞄准站在殿堂中央的继父,精神图景突然被一道冰冷而尖锐的冷刺骤然破开。 强大、冷硬、恐怖。 瞬时间,意识骤停,像被一颗子弹直穿眉心,那道精神力从虚空中直直插入精神图景,刹那几乎将人直接撕裂。 两人同时倒地,枪支掉落,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队长!”“周队!” 后方哨兵们急声大喊,欲进入殿堂协助,但大敞的门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屏障,所有打算进入殿堂的哨兵都被隔绝在外,连子弹也飞不进去。 殿堂中心的继父笑容诡异,手中拿着一把刀,背过身去,缓缓戴上了一个小丑面具。 诡异的笑容被面具遮住了,继父拿着刀,缓缓走向倒地的周和颂和陆祈镜,刀锋凛凛,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陆队长!周队长!”“队长小心啊!”“周队!” 江稚羽挤进人群,摸上虚空中多出来的墙壁,立刻感知到了这堵厚障壁中流动的巨大精神力。 这是用精神力竖起来的厚障壁。 哨兵的精神图景是脆弱的,他们的精神力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如此强势的精神攻击,他们挺不了多久。 “稚羽!稚羽,怎么办?他们两个有危险!”张银雪穿过人群,也站在了那道透明的屏障边,焦急地捶打着。 殿堂内的继父抬起脸,小丑面具盯视着屏障外。 他注意到了人群中长着八条腿的张银雪。 这个人是接受洗礼过的。 这个人接受过自己的亲吻。 可是她长出了八条腿。 她竟然敢抗拒自己圣洁的吻? 张银雪感觉有一道强力把自己猛地一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身边一倒,倒进了透明屏障后,进入了洗礼殿堂。 一瞬间,强大而冷硬的精神力直刺眉心,像毒蝎一样危险而恐怖的刺,破开精神图景,开始吞噬。 张银雪痛苦倒地,但身为向导,她尚有余力调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抵抗,她努力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这道冷硬陌生的力量死死顽抗。 撑住…… 张银雪回拽了一点精神图景,便感觉到自己的眼前有一丝清明。 她艰难抬头,视野里,继父正戴着小丑面 具,缓步向自己走来。 撑住啊。 叫喊声都被隔绝在屏障之后,她能看到透明屏障后哨兵队友们焦急地大张着嘴,嘴巴开合,却不知道在说什么,能看到江稚羽焦急担忧的神色,可她似乎也无能为力。 偌大的洗礼殿堂里,幽光明灭,只有继父,自己,和两名倒地昏迷的队长。 只有自己能救他们。 张银雪左看右看,看到了周和颂掉在地上的枪,一边顽强坚守自己的精神图景,一边飞身狂冲出去。 继父提着刀疾速冲来,扬起刀光,朝她劈砍而下。 张银雪矮身一躲,刀光从身侧斜劈而下,血光飞溅,一条断肢血淋淋地飞出。 继父砍掉了她的一条腿。 剧痛沿着神经末梢直蹿脑门,强烈的痛苦刺激得张银雪惊叫一声,可手中已经摸上了地上那把沉重的枪械,于是咬牙忍痛端起枪。 继父的速度更快,直直逼上前,抬手劈面一扫,把张银雪端起来的枪拍飞,枪支“咔哒”一声落地,刀影直取面门,打得她措手不及。 寒刀又劈头盖脸刺下,张银雪急急退步,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蹬地飞扑,双手抓向继父手里的刀,死死地扣住,指甲都深陷进去。 亮闪闪的刀锋如镜片,冷光划过,映出她坚毅的眉眼。 精神图景内突然涌入了另一道陌生的力量,却是同继父那道精神力顽强抵抗,此时此刻,张银雪的精神图景里有两道精神力在互相撕扯,彼此吞噬。 图景上空绵柔的白云变了形,似有两只无形的手把它们拽向两边,湛蓝的天也朝两边扭曲,拧转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而后极速拉长,压缩,变形。 战局激烈,无论是图景内还是图景外,难舍难分。 张银雪死拽着那把刀不松手,青筋暴起,紧咬着牙努力拽回,企图把它抢到自己手中,继父的手也在施力,丝毫不让步,一点一点,将那把刀扯回自己手中。 僵持不下的局势,被一声稚嫩的嗓音打破: “我不怕你!!” 倏忽变故突生,精神图景极端地向一个方向压下去,拉长的白云陡然被挤压在一起。 图景外,张银雪掌心抵着刀柄尾端,一个借力猛推,那柄在二人手中僵持不下的刀向前一刺,“嗤”一声没入继父的胸膛内,扎入了他的心脏里。 小丑面具后,继父那双幽深的瞳孔睁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名八条腿的少女。 强大的精神力极速流失,伴随着一股一股溢出的鲜血,生命逐渐走向流逝。 意识溃散,眼前世界开始下坠,握着刀的手无力地垂下。 继父低头,看到自己胸前插着的那把刀,是张银雪的两只手。 可是恍惚中,刀柄上的手变成了四只,有两只更为娇小的手覆盖在上面,坚定地握着刀。 继父抬头,看到自己眼前站着的少女,那是张银雪的脸。 可是恍惚中,她面容上方的虚空里,多出了一张新的脸,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绵绵。 两张脸重合,眼神里同时闪出一道决然坚毅的光,握着那把刀,更深地捅进去。 “嗤。” 锐刀插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汩汩,从刀口中流出,继父退了一步,踉跄两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没了声息。 由精神力竖起来的厚障壁正在缓缓消融,江稚羽抬手按上屏障,手中聚力,将精神力汇聚在一起,向前一推。 屏障如玻璃般碎裂,哨兵们接连涌入,匆忙去查看两名队长和张银雪的情况: “队长!队长你没事吧队长,我扶你!” “周队你还好吗?”“你太厉害了张向导!” 张银雪被一群哨兵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看着地上死去的继父,笑着松了一口气。 88. 留音机 哨兵们分作两队,一队带着伤员撤回到驻地,剩下的继续清理城堡里的其他小丑,忙碌中,天空中那道柔美的歌喉又唱起了睡觉的歌,哨兵们忙于和小丑混战,精神紧绷,压根没闲心管那道悠扬的旋律。 江稚羽看着激战中的哨兵,忽然想起她在彩虹小镇时,那次歌唱中她并没有吃青椒,还以为会等来什么惩罚或诅咒,可实际上自己并未有任何反应。 跟着大部队回到驻地后,她一直在等待张银雪和绵绵的动静。 继父已经死了。按理来说,张银雪和绵绵应该已经变回正常了才对。 “稚羽!”帐篷内,张银雪一声惊呼。 江稚羽立刻回身进去,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眼里的颜色回来了!” “绵绵也是!绵绵能看见彩色的世界了!” 江稚羽目光直盯着她们的八条腿,期望这八条腿能给点反应。 周和颂率先醒了过来,听队友们讲述完不久前混战的情况,俯身钻进帐篷内,询问几人的情况:“你们没受伤吧?诶?你俩能看到颜色了?” “对,但是……”张银雪欣喜一瞬,又耷拉下脸,抚着自己身下的八条腿,愁眉苦脸道,“我的腿还是这样。” “会不会还没到时间?还要等久一会?”周和颂问。 “可是‘门’也没出现。”江稚羽凝眉陷入沉思,“肯定还漏了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继父已经死了,她们眼中的世界也变回去了。 怎么还有八条腿?怎么还是怪物? “绵绵,你当时为什么要操控我?”江稚羽转头询问绵绵。 “绵绵听童话故事里说,昏迷的公主要被喜欢的王子亲吻,才会消除诅咒。”绵绵脸一红,支支吾吾道,“绵绵以为祈镜哥哥喜欢绵绵,想……” “好了,”江稚羽点点头,上前捂住绵绵的眼睛,对着周和颂和张银雪道,“那你们试一下吧。” “啊?”周和颂指指自己,眨巴眼睛看着张银雪,“试啥?” 江稚羽语气平静:“亲给我看。” 张银雪的脸腾地从脖颈红到耳尖,嗫嚅道:“怎……怎么还要亲……” “那我不看。”江稚羽闭上眼,面色坦然,“反正现在毫无头绪,只能各种办法都尝试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周和颂抿抿唇,脸上也有点发热,用眼神询问张银雪。 张银雪绞着衣服,几乎要把布料扯穿,心里一横,咬牙点头。 二人面颊凑近,双唇微贴,留下一个浅浅淡淡的吻,随后立刻触电般弹开。周和颂不自在地挠挠头,扯扯衣领,别开脸,张银雪低下头,面上红得滴血。 一股暧昧中带着一丝尴尬的气氛在帐篷内散开,正当众人以为这并不是解开诅咒的方法之后,张银雪身下盖着的被褥忽然鼓动起来。 奇异的感觉在身下流淌,似乎被潺缓流水抚摸过,隆起的被褥逐渐收缩,恢复成了原样。 张银雪惊愕地掀开被褥,在哨兵服的遮盖下,八条腿不见了,两条细长白皙的腿完完整整地搭在床上。 张银雪又惊又喜,激动地喊:“我变回来了!我恢复了!” 竟然真是这样! 这出乎江稚羽的意料,瞪圆了双眼,目光从张银雪身上移到绵绵身上,脑子一瞬间陷入宕机。——被喜欢的人亲……绵绵怎么办?! 绵绵撅着嘴,苦着脸不说话。 张银雪见她神色灰败,小心翼翼,试探地问:“绵绵……有喜欢的人吗?” 绵绵瘪嘴,灰心丧气地摇头。 她喜欢祈镜哥哥,祈镜哥哥又不喜欢她,她不喜欢别人,别人也不一定喜欢她。 她是一只没人喜欢的小可怜虫。 江稚羽托腮再度陷入深思。 不要被别人当成怪物?除了恢复正常,还有什么方法? 把别人都变成怪物?把所有人都亲……不不不…… 刚刚歌声唱响的时候,哨兵们在鏖战,没有人睡觉。在城镇里,她没吃青椒也没什么反应。 反而是小镇上的居民循规蹈矩,恪守规则。 规则?等等…… 这或许不是规则! 对他们生效的才是规则,只对小镇居民生效的,难道是 ——催眠? 没错,会不会是某种催眠! 歌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天上?不对,但显而易见,唱歌的人一定是在高处。 这个污染区最高的地方在——城堡塔楼。 江稚羽灵光一闪,转身就朝城堡跑去。 塔楼,谁在塔楼唱歌?谁催眠了全镇居民? 江稚羽步履匆匆,飞奔到城堡,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上穿行,踏上一座高塔,塔上空无一物。 也许不是这座塔。 她又飞奔下来,再度穿过长长的走廊,踏上层层阶梯,直上主塔之巅。 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的楼梯,主塔之上,地方狭窄,灰尘满布,到处充斥着飞尘,细密地漂浮在空气中。 在蛛网遍布,灰尘滚滚的地板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台留声机。 款式古老,纤尘不染,干净如新。 江稚羽捡起一根木棍,在覆盖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地板上写字,随后调试留声机,将自己的声音录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下了塔楼,离开城堡,直奔彩虹小镇而去。 站在小镇中心的大街上,居民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彩虹小镇一派祥和。 杀鱼的男人蹲在地上“嚓嚓”地刮着鱼腹,推独轮车的老汉推着满满一车青菜黄豆鸡蛋,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过。铁匠铺里的炉火早早地燃了起来,铁匠“叮叮当当”地敲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早餐铺里的男人蹲在炉子前添柴火,直起身掀开了一个热腾腾的蒸笼,冒出一大团白蒙蒙的热气。 江稚羽在人群中静静地站着,时间流逝,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过去…… 遥远的歌声从天际里传来,歌声舒缓,旋律悠扬,那是江稚羽的声音: “裤管轻轻在摇晃啦亲爱的朋友你发现了吗 每个人都长出了八条腿啊别惊讶这是真的呀 裁缝说裤子要穿八条这样才保暖呀 人人都要穿裤子记住啦记住啦 嗯~嗯~八条腿~最完美~ 啦~啦~世界本该这样呀~” 小镇上,来来往往的居民全都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腿。 人们左看右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小镇上静默良久,人群开始骚动。 杀鱼的男人尝试用新增的两条腿踩着鲈鱼刮鳞,裤管里还探出两条腿接老婆电话。推独轮车的老汉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汗,新长的腿从身下伸出,灵活地调整着独轮车的平衡。街角的椅子上,有人用四条腿盘在长凳上,另外四条各高举着招牌,大声呼喊:“买四双鞋打五折!第八只脚送袜子!” 老铁匠被火星溅到了新长的腿上,疼得四只老腿嗷嗷直跳。早餐店的热气氤氲中,男人正在用新长的两条腿揉面,原来的两条腿揭开蒸笼,谄笑地转向自家媳妇:“老婆,借一条腿来帮我撑一下蒸笼呗?” “撑你祖宗!”擀面杖嗖一声砸过去,“没看见我正在织裤子!” “让让!让让!” 骚动从街尾传来,一名满面胡须的屠户横冲直撞地奔出,八条腿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他的每只腿上都勾着塑料袋,装着肥猪肉,一条腿上拎着一把斩骨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童们嬉笑着跑过,他们的腿还没长全,跑起来像蹒跚的小螃蟹。 当遥远的歌声停止时,整个街道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数了数自己的腿,然后相视一笑,继续忙碌起来。 日头渐低,影子越来越密,数不清的腿影交织成网。 小镇上没人追问突变的原因,它只会飞快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商机,譬如现在,裁缝铺前排起了很长一条队伍,所有人都等待着制作一条合身的裤子。 与此同时,在这条长长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大门。 污染区的“门”出现了。 驻地上的哨兵们争先恐后地赶过来,挤在门边,为即将取得的胜利高声欢呼,喝彩。 既然“门”已经出现,“钥匙”也不难寻找,江稚羽按照那句线索推测,应该是让小镇上所有的居民都穿上合身的裤子,“钥匙”才能真正地打开“门”。 裁缝铺里,缝纫机已经踩得冒烟,新招了不少擅长制衣的员工,没日没夜,抓紧时间制作八条裤管的裤子。 可就算日夜赶制新裤子,由于小镇人数众多,要让所有人都穿上合身的裤子,要等到第二天中午,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早上。 在污染区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哨兵们围着篝火,一片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报告周队长,常桐又带酒来啦!” “我早就发现了。”周和颂水壶一递,随口打劫,“来点。”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的好酒迟早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庆功宴!”常桐拎着酒瓶挨个倒,嘻嘻哈哈地向全场炫耀,“我跟你们说,这个酒可是我辛辛苦苦从西境酒商那里花大价钱买的,你们跟我常桐组队算是你们有口福了!” “既然明天就出去了,大家也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吧!” “我有!我带了一盒卤肉。”“我这里还剩了一点牛肉罐头,还有酱鸭腿。” “我也要!我也要。”“哈哈哈哈……” “兄弟给我来点!”“喝!” “绵绵也想喝。”绵绵眼巴巴地看着一群哨兵们觥筹交错,舔了舔嘴唇道。 “来来来,我给你……”常桐积极倒酒的动作被张银雪打断:“绵绵还小,给她倒果汁吧?” 庄云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了一瓶汽水,笑眯眯地塞到绵绵手里:“给你,喝这个。” 常桐在庄云掏背包的时候就发现了他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里塞满了很多零食,扯开背包口,满脸惊喜地笑出声:“哇!庄老弟你是来旅游的吧?藏了这么多?拿出来给弟兄们分分?” “行……喂,别全分光啊,我下一次还要……”庄云话没说完,一群哨兵们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雁过拔毛,眨眼间就把一背包的零食抖落干净。 “张向导!这回攻打城堡,你功不可没啊,”一名哨兵抓了几块鸡块递给张银雪,“没想到你一个人就能干掉那老男人,来来来吃鸡块。” 张银雪莞尔一笑,谦让道:“谢谢,大家也很厉害!” 周和颂顺手塞给她一个鸡腿,嘴里咬着肉,说话含糊不清:“小沈,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 “嘿嘿,我对向导小姐那是百分百体贴。”那哨兵又把一小盒零食塞到江稚羽手中,“江向导,您也吃。” “陆队长呢?”有人问。 喧闹的声音小了一点,有人左顾右盼,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哎对啊,咋不见老大?他还没醒吗?” “醒了呀,我刚看见过他的。” 江稚羽啃完手里那根鸡翅,站起身,拍拍泥尘:“你们接着吃,我去找找。” “好好好,叫他快点来啊,待会大家都吃光了。” 江稚羽离开人群,将驻地上的帐篷挨个搜了一遍,没看见陆祈镜。 田螺小弟们四散开来,滚向各个方向寻找陆祈镜的身影。 一段时间后,一只田螺滚了回来,大声报告说,他人在城堡里。 江稚羽蹙眉:他在那干嘛? (不知道,他拿着刀。哦!他砍自己。对了!砍自己的手臂。哇!好多血!满地都是血!好长一条口子。) 江稚羽拔腿就朝城堡冲去。 这疯子又在自残了。 89. 深度净化 与远处的篝火人声鼎沸的场景形成对比,城堡内空荡荡,冷清清,一片死寂。 她匆匆的脚步声踏在阶梯里,每一步都能发出极其清晰的声音。 田螺小弟左拐右拐,领着她停在一间偏僻的门板前,江稚羽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门。 屋内很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稀薄的光线从窗户里渗进来,反而衬得阴影的黑暗更加浓稠,沉沉漆黑。 地上一滩红黑色的血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一道黑影蹲在角落,隐在墨色里,面容掩在阴影下,晦暗不清。 (他把刀藏起来了!在他身后的书柜里!对!他藏了刀!偷偷藏的!) 江稚羽:你们都出去。(好!走!走!gogogo!) 江稚羽的面色阴沉,几乎快滴出墨汁来,上前一步,冷声道:“你在这干什么?” 陆祈镜嗓音沙哑:“……没什么。” “你又在割腕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他似乎想挣扎着解释,沉默片刻,放弃了:“是。” 江稚羽猛地上前,抬手就要给他一掌。 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响起,手臂停在半空,握成拳,指甲嵌进手心,无不显示着她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 复杂的情绪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团,生气和愤怒占据多数,掺着不解和不满,终究是没舍得打下去。 身下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连话都不吭一声。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又是这百般顺服,任打任骂的死样。 江稚羽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不想出去?” 陆祈镜的声音很低,明明揉着无限的委屈,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蒋金硕拿我养母的命威胁,让我来杀你。” 他话语微顿,喉结滚动,仿佛把所有的挣扎和抵抗都咽下去了:“我做不到,我想死在这。” 死在污染区,是他最好的归宿。 死了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他只能这样赌,赌蒋金硕还有最后一点良心,看在他已经死了份上,放过穆娘。 他不想再过这种整天提心吊胆,刽子手一样的生活。 他本就该死的,他害死了那么多亲人,他本该早早就下地狱,是蒋金硕总拿着一点希望诱惑他,让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他们,让他以为自己有能力拯救他们。 可笑的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何必呢,还纠纠缠缠,恩怨不休,不如早早给自己一个痛快,不用回回任务都在焦虑中煎熬着,苟延残喘地过一天又一天。 被继父的精神力攻击的那一瞬间,他坠入了一个无底的幻境,幻境里,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死去,包括穆娘,包括周和颂,包括江稚羽。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他又怎敢确保那一定不会发生?他只要活着离开污染区,江稚羽完好无损地站在蒋金硕面前,穆娘就会成为这场对局中无辜的牺牲者。 往后,蒋金硕会以更残酷的要求折磨他,迫他屈服,逼他就范。 周和颂和江稚羽不会坐视不理,但到了那时,他们能活吗?能安然无恙吗? 他才是这场对局中最应该死去的人。 “你怎么不和我说?”江稚羽冷声质问。 陆祈镜在心底苦笑,自嘲地说:“我不希望你参与。这是我的事情。” “我以为你虽然不信我,但至少应该告诉我。”江稚羽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何尝不是在陷害我?如果我日后得知你和你养母的死都是因为我,你觉得我会好过?” 说话间,点开腕表上的电子屏,摘下腕表,扔到他身前的地板上。 电子屏弹出,播放着一个视频,画面上闪过熟悉的村落,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孔,山清水秀,祥和安宁——那是停云渡。 陆祈镜微怔,倏然抬头:“你怎么……” “我怎么会有停云渡的视频?我没告诉你。那里现在都是我的人,正是因为我把他的地盘抢了,把他的人打了,他才这么急着要你杀了我,懂了吗?” 江稚羽语调含怒,字字清晰:“我为什么跟他杠上?我费尽心思收集他的黑料,我派人大老远去停云渡是为了什么?是我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把一切撇干净,那停云渡呢?停云渡那群亲人你一概撒手不管了?我呢?我所做的这一切都算我自作多情吗?你在污染区里偷偷自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拉着蒋金硕一起死啊!” 陆祈镜脑袋低垂,十指深陷发隙,紧抓着头发,陷入痛苦的挣扎。 “现在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事情?” “……对不起。” 江稚羽神色未变,毫无波澜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那……”陆祈镜束手无策了,神色灰败,嗫嚅道,“你打我吧。” 只要她高兴,怎么发泄都无所谓。 “打你有什么用?我揍你多少回了你不还是这个死样?” 江稚羽没那么好糊弄,她已经摸透陆祈镜的性格了,不惜命不自爱,往日告诫那么多次,收拾那么多次都无济于事。 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从来不肯向她透露,把自己捂到崩溃,闷到死,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肯向她倾诉。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长记性?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的命。 “我……随你发泄……” “随我发泄?” “嗯。” 一大群疯长的藤蔓倏然包围上来,把角落里的他团团捆住,扔到了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拽亮床头一盏暖黄的灯。 他没反抗,安静地等她。要么把自己抽一顿,打一顿,骂一顿,都没关系。 反正都挨她折腾那么多次了。只要她不生气。 即便她怒焰难熄,把他了结在这里,也没关系。 只要她不生气。 藤蔓缠上来,束缚他的手腕,一条卷着脖颈,把他的五感调了上来。耳畔的传来的动静变得清晰,身上游走的藤条,掠过腰腹,穿过大腿间,带来的摩挲也变得要命地清晰起来。 陆祈镜陡然心生一股不妙的恐惧。 这是要……做什么…… 他下意识挣一下腕,缩起脚,身上的藤蔓便不同意,腕间缚得更紧,青绿的枝带着叶,腿腕里游走。 勾上柔韧的跟腱,缠上精致的足踝,而后收紧。 “江稚羽你……要干什么……”陆祈镜有一瞬间的慌神,咬牙切齿地低喝。 江稚羽勾勾嘴角,低笑一声:“你想试试更深层的净化吗?” 浅层的疏导是清理图景,深度净化则是在精神链接的状态下展开精神力的交互,深度净化中,哨兵的身心皆在她的掌控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喜怒哀乐,全凭她一念之间。 她的精神力像一双无形的手,可以轻柔爱抚,调高敏感度送他通往极乐,沉溺在灵魂震颤的欢愉里,也可以在霎时间将他拖入痛苦的谷底,打碎失控的悲鸣。 这笑声证实了心间那抹慌乱,陆祈镜对于最基本的精神疏导还只是个刚入门不久的新手,听到什么深度净化,整个人都慌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嗓道:“别……别这样……” “你自己说的。随我发泄。”江稚羽轻飘飘地说,把他的话全都堵了回来。 “你……” 更过分的是芽芽,似乎嫌他衣物碍事,把作战服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偏瘦的身材,紧实匀称的肌肉,胸肌发达,腹肌明显,蛰伏的力量都隐在微微隆起的线条里。背上深深浅浅几道疤,为他添上一些野性张扬的美。 性感至极。 宽肩细腰,腰线窄得像绷紧的弓弦,仿佛她两只手都能掐住。藤蔓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抚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瘦削却充满爆发力,每一寸线条都隐约绷着力量感。 而这柄利刃现在却温顺地被掌控在自己手里,任她欣赏,把玩。 羞愤和恼怒交织着涌上心头,陆祈镜咬着唇偏过脸,把自己的脸埋到更深的床单里。 【修文中……】 她俯下身,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在驯服一条自尊又自傲的野犬,声音柔和舒缓:“从上次污染区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的。可是你太不自爱了,遇到问题总是想着伤害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心疼。” “会的。我会很难过,因为我们本可以共同面对,可是你却总是推开我,一个人承担。我是向导,不是花瓶,我们是最合拍的战友,是最有默契的搭档,心里有事,你要主动跟我说。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伤害自己,知道了吗?” “笃笃。” 紧锁的门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江稚羽起身,走近,微微开了一道缝。 门外是发现队长长时间不在来找寻的队友:“诶?向导小姐,怎么是你?有看到陆队吗?” 陆祈镜涣散的眸光艰难回神,缓缓转眼,注视着门边的江稚羽,双唇微张,闪过少许慌乱。 不……不要…… 通过紧贴的藤蔓,江稚羽分外清晰地读到他的想法,意识一动,将话语回传: 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样子吗? 是……让他……走…… 好啊,我刚刚说的,你记住了吗? …… 记住了吗? …… 回答我。 …… ……记住了。 真乖。 “向导小姐?向导小姐?”寻人的哨兵一脸疑惑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哦,我刚刚看见他,他说想自己一个人休息一会,估计已经找了个房间睡了,你们不用找了。” “噢噢行,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嗯,没事。” 合上门,回到床边,陆祈镜像被她欺负狠了,眼眶通红,耷拉着脸,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表情可怜又执拗,委屈极了。 江稚羽一坐回床上,他就凑了过来,把脑袋往她怀里一拱,闷声哼一口气,像只大型犬一样心里不爽还要哼哼唧唧的。 别扭又娇气。 哪有人这样撒娇的。 江稚羽心里好笑,搓了搓他埋进怀里的脑袋,搂住了。 “江稚羽。”他在她怀里闷闷地喊。 她积极回应:“诶。” “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啦?那好吧,我还是喜欢你。” 90. 审判 T411污染区的清理,是一件极其鼓舞人心的事情。 若干年来,一批又一批的哨兵进入这个污染区,却因为离奇古怪的规则,最终葬身于此,了无音讯。 而现在,这个如同野兽般吃人无数的污染区,此刻塌缩成一枚小小的裤子污染核,静静躺在江稚羽的手心里。 塌缩后的污染区,露出了原本的地域面貌,一座古老的城堡顶天立地,破旧的小镇已经看不出人们生活过的痕迹。这块新开辟的地界里蕴藏的无数资源,在等待人们挖掘。 这是一个莫大的功绩。 面对即将到来的嘉奖和荣誉,哨兵们无不欢欣鼓舞,精神振奋。回程的路上,一路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这下不得给我安排一个十天的假期,我已经很久没和我的亲亲老婆卿卿我我了。” “哈哈哈老邱,你的亲亲老婆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我看你还是别给她添堵了吧!” “我回去了要放肆吃一顿大餐,诶!有没有人约饭的,我们出去搓一顿。” “我我我,我听说东A区有一家海鲜自助餐,我们去吃大鱼大虾吧?” “嘿!那家自助餐我蹲了很久的优惠,感觉好贵啊。” “等我们回去大家都有点小钱了,犒劳一下自己怎么了?” “哪一家啊?”周和颂侧耳聆听着他们唠嗑,想着自己也很久没外出基地吃过饭了,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带兄弟出去搓一顿。” “叫什么‘捞一顿小海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周队你也要去吃吗?” “周队!请客啊周队!您这次回去肯定飞黄腾达了,犒劳一下兄弟们,请客吧!” “我没钱。”周和颂可不想给他们宰一顿的机会,立刻把话题甩到陆祈镜身上,“你们找陆队长请啊,他奖赏比我多着呢。” 哨兵们被他引了话题,纷纷移了目光,投向坐在机舱最前方位置上的陆祈镜,叽喳道:“陆队!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们这次用这么点人就把一个大污染区清理了,回去了上级肯定高兴,你可一定要记住兄弟们啊。” 陆祈镜从战术平板中抬眸,扫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该污染区的报告,不咸不淡地应道:“回去再说。” “老大,你可千万别忘记我常桐啊!”常桐在人群中探出上半身努力喊道。 陆祈镜头也不抬,点点头表示知道。 “陆队长,你脖子上好像……”庄云眼尖,发现陆祈镜低着头时脖子下方漏出一点深红,下意识以为是没注意的伤口,脱口而出后立刻意识到什么,却来不及了。 哨兵们一个个都把脖子伸得老长,眼里满是新奇:“哇!这是……哇哦……”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一抹了然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嘴角疯狂上扬。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正经的陆队长,私下里居然偷偷谈了?这么会玩。此次随行的异性只有两个女向导,会是谁呢?好难猜呀。 无数道探寻中带着八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饶是陆祈镜再冷静也看不下去了,下意识拉高衣领,耳根泛红,竭力欲盖弥彰,掩饰心间的慌乱。 这动作更加证实了队友们心中的猜测,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可以打趣队长的机会,更何况是这位平时沉闷内敛的队长,他们简直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没事的陆哥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对了嫂子牙口真好。” “没事陆队我们会替你保密的。能认识一下嫂子吗?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妈呀,简直铁树开花啊,要不是庄云看见了我们都一致认为你要孤寡终生呢,了不得啊陆队长!”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们都懂,我随二百蓝苍币。”“我随三百!”“切,他到时候邀不邀请你还另说呢。不管了我也随二百。” “嘿嘿嘿哈哈哈老大嫁出去了哈哈哈哈老大嫁了。” 陆祈镜忍无可忍,红着脸抬头,怒瞪全场:“都闭嘴。” 队友们安静一瞬,嘴角仍压不住,声音是小了,心情却更加激动,不一会便响起了窃窃私语,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诶嘿嘿瞧见没有,他耳朵好红。”“害羞了哈哈哈。” “你说是哪个向导呢?我觉得是江向导。”“我也觉得,她一直跟着陆队的。” “那天他们两个人在篝火旁边睡了一整晚,呜呼,好甜蜜。”“磕到了磕到了。” 陆祈镜坐在机舱最前方,却怎么也觉得这位置像是处刑架,如坐针毡。 强自镇定却无济于事,心中窘迫又羞恼,不肯再干坐着任由众人取笑,趁红霞还没攀上整个脸,站起身,快步迈到舱尾,找到江稚羽所在的角落,就挤到她身边。 江稚羽低头盯着腕表电子屏正刷得起劲,余光一道黑影闪过,陆祈镜在身边落座,疑惑抬眼,对上一双满是幽怨的、憋屈的眼神 ——都怪你。 ?? 江稚羽一转眼,一整个机舱两排脸齐刷刷地看过来,眼里都装着偷笑和揶揄,不时还伴随着几道低声调笑。 于是江稚羽明白了,清了清嗓,板起脸呵斥一声:“看什么看,都转过去!” 队员们“唰”地把脸转走,装作若无其事地东看西看,嘴角还在疯狂上扬。 切~多说两句还要找对象告状,没本事。 正好陆祈镜来了,江稚羽调开江邢夜给她发来的调查蒋金硕违法罪行的最新进展,小声道:“我哥已经把蒋金硕起诉了,明天在帝都军事法庭开庭,你可能需要去当证人,提供一些补充材料。” 陆祈镜低下头,面上绯红未散,垂眸注视着地板,轻声道:“我会全力配合。” 对蒋金硕的审判来得很快。 帝都最大的军事法庭上,穹顶高悬,气氛庄严而压抑。由于此次案件涉及广泛,旁听席上坐满了军方高层和记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三名法官步入法庭,审判长敲下法槌,宣布案件开庭:“现在开庭审理蒋金硕涉嫌谋杀、绑架、受贿以及滥用职权一案,请公诉人陈述起诉理由。” 公诉人站起身,军装笔挺:“尊敬的审判长、各位法官,我将揭露的是蒋上校犯下的多项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逐一列举指控,内容包括长期接受下属贿赂,绑架两名孩童以及劫持张银雪,枪杀向导少女,私自驻军北境边境谋杀村民,以及对下属长期实施精神控制。 关于受贿指控和劫持孩童,公诉人出示了营内钱财流向记录和幸存孩童的指认,对于这些指控,蒋金硕轻描淡写地否认,声称是“军事募捐”和“下属擅自行动”。 “传唤证人林小钰。”审判长宣布。 法庭侧门打开,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搀扶着走进来,脸色苍白,嘴唇红肿。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年龄。”公诉人温和道。 男孩身体颤抖,声音细弱蚊蝇:“我叫林小钰,12岁。” “你的姐姐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3月12日。她说有一个人邀请她去帝都做精神疏导,就……呜呜呜……就再也没回来了……” 蒋金硕面不改色地听着,手指轻敲桌面,仿佛置身事外。他身边的辩护人立即反对:“审判长,证人情绪不稳,证词可信度存疑。” 审判长否决了他的反对,下令道:“传唤目击证人陆祈镜。” 蒋金硕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他整了整衣领,靠后一坐,注视着走上来的那抹熟悉身影。 陆祈镜不紧不慢地找到了自己的座席,神情平静。 往日,他有无 数个和蒋金硕对视的瞬间,但在曾经的目光接触里,无论是慈祥温和,还是阴鸷狠厉,他所接受到的无不是上位者的隐形凝视。 那抹无形的威严如蛇蝎一样冰冰冷冷,在明处,在暗处,盯着他,窥视了五年。 从最初的恐惧,逃离,挣扎,到绝望,认命,麻木。这道目光早已化成了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的足腕,折断翅膀,抹杀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道目光早已化作了无形的线,控制着他的喜怒哀乐,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掌控精神,操控□□,为他每一个反抗的念想施加最残酷的折磨,最无情的惩罚。 即使如今蒋金硕坐在被告席上,即将面临审判,这道目光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一如往日,那股冰冷的逼视,令人心生恶寒。 “陆中校,你跟随蒋金硕多久了?” “五年。” “过去五年间,对于蒋金硕长期监控通讯设备,对你实施精神控制和监视一事,是否属实?” “完全属实。” “他是否威胁过你,如果背叛他就会像处理那名向导一样处理你?” 陆祈镜眸光微冷:“不止。” “请你说明。” “那名向导,蒋金硕是当着我的面杀的。3月13日下午,利刃营D2栋一楼疏导室,子弹穿过右耳上方,当场毙命。” 他话音刚落,公诉人便提交了相应证据:“审判长,营区调取的监控显示,13日下午16点21分,该向导跟随蒋金硕进入利刃营。其次,营区里有数名哨兵证实亲眼目睹过该向导进入。尸体最后被处理到污染区内,无从取证。” 辩护人冷笑:“陆中校,你当时未阻止,是否意味着默许?” 陆祈镜抬眼淡声:“我无权违抗,违抗即死。” 辩护人起身辩驳:“审判长,既然无法从尸体上取证,不能证明被害人是我的当事人杀的。” “案发当天,该向导给弟弟林小钰发送的聊天消息里,证明她只和蒋金硕有过交流和联系。”公诉人接着说,“关于第四项指控——蒋金硕长期驻扎私兵在北境边境,长期控制人质。我们请求提交证据。” 有关停云渡的照片和视频被投放出来,画面上显示的是私兵的驻扎地,于此同时,法庭内被带进来一名证人,正是江稚羽派去的那批保镖之一,证明了该画面的真实性。 公诉人有条不紊地举证:“蒋金硕长期以村民的生命安全威胁,控制陆中校效忠于他,如有违逆,就杀害村民。” 旁听席炸开了锅,围绕蒋金硕的恶行展开窃窃私语。 蒋金硕靠着椅背,仿佛一名看戏的观众,冷冷地笑着:“陆祈镜,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嗯,拜你所赐。”陆祈镜说。 “在五年内,蒋金硕总计杀害村民51人,分别伪造成溺水、坠崖、失踪以及被野兽袭击,虽然没有引起村民恐慌,但手段狠毒,影响恶劣。” 蒋金硕嗤笑一声:“证据呢?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也要栽赃给我?” 陆祈镜举手示意。 法官转头:“陆中校有什么关键证据补充?” 陆祈镜拿出那张画满红叉的死亡名单,提交给法官。 “一张纸能证明什么?”辩护人维护说。 陆祈镜补充道:“蒋金硕给我送来过3具被害人遗骸,21件遗物,遗骸被我埋在西E区墓园,遗物都在我的房间里。” 他看向蒋金硕,声音平静:“如果需要更多证据,我的精神体……长期生活在停云渡里,知道每一名被害人的遇害地点,也可以指认杀人的私兵。” 蒋金硕的眼底的阴鸷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嘴角阴冷地勾起。 好啊。这个畜生,骗自己说精神体死了,原来一直潜伏在村子里,盯着自己的驻军的一举一动。 91. 重获新生 庭审进入白热化阶段,辩护人传唤了蒋金硕的几位朋友,试图塑造他“慈眉善目”“爱兵如子”的形象。一位其他营的营长甚至声泪俱下地保证蒋金硕的人品,承认他对下属的关爱和关心。 陆祈镜听着利刃营内,自己的同僚信誓旦旦地说明蒋金硕对他们的关照,甚至不惜以军衔作保,心内毫无波澜。 此刻他忽然庆幸周和颂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当下面对的人是周和颂,他不敢想他会有多失望。 他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在众多利刃营下属中,蒋金硕对其他人关怀备至,慈爱有加。为什么偏偏对自己那样的憎恨,那样的无情。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蒋金硕哪里,竟到了道歉无用,受罚无用,虐待无休无止,到了无法被原谅的地步。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现在,他解脱了。 审判长又传唤来一位证人,这次来的人是傅沉,代表江邢夜出庭。 傅沉整了整仪容,仪态优雅,从容落座。 公证人继续指控,蒋金硕和江家结仇,暗中在废弃车辆上绑炸弹,企图谋杀江稚羽。计划失败后,又利用绑架的儿童威胁她注射病毒,以此逼迫江邢夜离职。 辩护人质询:“有什么证据证明蒋金硕要谋杀江稚羽?” 傅沉微微一笑,拿出录音播放: “你的要求是什么?”——江稚羽的声音。 “很简单。你死了,他们就能活。” “我死,他们活?我竟不知道我的命在蒋上校眼里有这么高贵,居然值三条人命。” “呵呵,是啊。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成为替江小姐去死的祭品,想必他们也很荣幸。” 法庭又沸腾了一阵,审判长连敲法槌,才稳定下秩序。 这个录音证据是实打实的罪证,无从辩驳,辩护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 傅沉播放完了录音,从容不迫地询问蒋金硕:“蒋上校,我这里还有您威胁江部长离职的全过程录像、录音,需要我播放给你看看吗?” 蒋金硕面色铁青,眼中杀意毕露。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法官询问。 蒋金硕没有说话,阴毒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祈镜,似在心里已经将他千刀万剐。 陆祈镜冷静地回视,在这一刻,倾斜了五年的凝望终于缓缓齐平,似乎到了现在,他才真正与他平视。 蒋金硕终于认真打量起这名相处了五年的下属。 他眉眼冷锐,盛着平和的淡漠。从最初的张扬不羁,逐渐褪去年少的张狂,到如今的沉稳安静,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老练。 时间像一把剔骨刀,把他尖锐的棱角一寸寸磨平,一点点雕刻,打造成自己最完美,最忠心的手下。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名最忠诚的手下,最信任的心腹,学会了隐瞒情绪,学会了心计,用一副故作听话,百般顺服的外表,一次次欺骗他的信任,令他轻敌,而现在,还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背叛他,指控他。 跟他父亲相似的眉眼,跟他父亲一样的可恨。 蒋金硕向来善于伪装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即使现在证据确凿,他无从反驳,也没有任何暴怒和失控。 法官宣布庭审结束时,蒋金硕从容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被带走了,无关人员也相继离场。 然而,庭审还没结束。 陆祈镜坐到了被告席上。 “陆中校,我必须承认,你很有指挥官的潜能,也很有实力。”安少将缓缓开口,“据我所知,T411是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污染区,先前有大批哨兵进入,死伤无数。而你领着三十多名哨兵就把它踏平了,这是一件莫大的军功。说实话,我很欣赏你,我会额外赏赐你五千枚蓝苍币和两盒S级,三盒A级向导素。” 陆祈镜颔首致谢。 “不过,我们就事论事,赏罚分明。”话锋一转,安少将继续道,“但是有哨兵反映,你私自篡取指挥权,纵容向导枪杀钟萍少校,是否属实?” 陆祈镜淡声回应:“人是我杀的。” “哦?你为什么要杀害钟萍少校?” “私人恩怨。” “可以,我喜欢敢作敢当的哨兵。”安少将对他的坦白从宽很是满意,语调也缓了许多,“鉴于你的贡献,基地决定保留你的军衔和奖励,保留你竞争利刃营长官的权利。针对你的罪行,按照规定,需要写一篇检讨,罚关三天禁闭,你接不接受?” “我接受。” 从军事法庭出来时,已是黄昏。 西沉的太阳拉长了光影,静谧的夕阳似乎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他在蒋金硕手中,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了五年,这跟无形的线终于断裂,竟让他在舒缓了一口气之余,莫名感到无所适从。 大概是被压榨太久了,仿佛这五年来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精神时刻紧绷着,浑浑噩噩,精疲力尽,以至于现在突然拿回了自己的命,还有些茫然。 就这样……自由了…… 他再也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 城市在夕阳的照耀下变得温柔,高楼间尖锐的棱角被夕阳柔化,喧嚣的噪音被暮色过滤,霓灯零星亮起,与天边的晚霞争艳,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斜照里成为跳跃的光点,为城市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小——荆——棘——!”远方传来少女的声音。 夕阳的余辉斜斜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光彩照人,活泼恣意。 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黑发扎起一个高马尾,手里提着两杯饮料,两个冰激凌,拎着一桶烤串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食物,跑过来。 “怎么样?顺利吗?蒋金硕伏法了没有?”江稚羽把饮料和冰淇淋塞到陆祈镜手里,催促道,“快吃快吃要融化了。” 陆祈镜望着塞到手里的冰淇淋,冷的。 心却被什么暖了一下。 把她手里大袋小袋的东西拎过,陆祈镜回答:“很顺利。还没出审判结果。” “那没事!怎么着也得是个死刑起步吧。”江稚羽很乐观。 两人并肩在夕阳下走着,陆祈镜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稚羽疑惑回头,只见到高大的身形在身后缓缓下降,他牵过她的手,单膝跪地,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哨兵的高级礼仪——代表最赤诚、最心甘情愿的依顺和臣服。 “谢谢你,江稚羽。” 至高无上的礼仪中,满含着最真诚的心意,最诚恳的感激。 这是陆祈镜发自内心的道谢。 他应该正式向她说一句谢谢的,如果不是江稚羽,他也许早已死在污染区,尸骨无存,又或者还活在蒋金硕的阴影里,苟且偷生。 江稚羽俯身看他,露齿勾笑:“怎么谢?”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陆祈镜想了想,认真回答,“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不如你以身相许?” 眼瞧他缄默,再度露出那无语又无奈的表情,江稚羽莞尔道:“我家缺一个厨师,我看 你手艺挺好的。职位永远对你开放,你随时可以过来。” “嗯。”这倒……还算正经。 不知不觉来到公园,二人寻了一把长椅,安然落座,一边吃喝一边聊天。 临街的床玻璃映着夕阳的倒影,像洒了碎金,公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围聚,悠闲惬意。 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了迫在眉睫,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没有了受人监视的压力。他们终于有时间,敞开话题,悠闲地、自在地聊下去。 “你还要被关禁闭啊?”江稚羽咬下一串肉,愤愤不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关禁闭也成家常便饭了。陆祈镜无可奈何,安慰她道:“没事。三天。” 江稚羽怜悯地看他一眼:“能不能带手机进去?” “……不能。” “那你出来第一时间找我聊天行不行?” “行。” 差点忘了,他现在已经脱离了蒋金硕的监视,不用再为了避嫌而对她的消息置之不理了。 残阳中,凌空滑来一道黑影。 双翅猛然收拢,化作一柄利刃从半空中直插大地,飞羽如刀般劈开气流,离地数丈,倏地振翅悬停,稳稳地停在陆祈镜的肩上,唯有翼间微微颤动。 棕色的羽翼,黑棋般的锐眼锋利如炬,一只金雕盘旋着落下。 “哪来的鸟,这么帅?”江稚羽觉得新奇,见它乖顺地低头任由陆祈镜抚摸,反应过来问,“你的精神体?” “是。之前一直养在停云渡里。替我守着。” “哇!真帅啊。”江稚羽眼睛都亮了,“叫什么名字?” 陆祈镜理顺几根不平的杂羽,语气平平:“还没取。” 他与精神体相隔千里,让它守着停云渡里的动静,为了避免引起蒋金硕的怀疑,平时不会同意金雕私自飞来。算起来,也有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就算取了名也该忘得差不多了。 它应该在天地间翱翔,带着自己的那份自由,无拘无束。 “我来取!”江稚羽往前一挪,认真开动脑筋,想了一会,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就叫它——之一!” 陆祈镜没读懂这个名字里的深意,不解地问:“之一?” “因为连起来读是‘鸡’。” 陆祈镜:“……这是鹰。” 真是高看她的取名水平了。 “你不觉得读起来很顺口吗?之一之一,你要不要这个名?”江稚羽才不管陆祈镜同不同意,凑近金雕,努力征询精神体的意见,伸手想摸摸鹰羽。 金雕敛翅一躲,两翼振开,腾起数尺,离开陆祈镜的怀中。转眼间已经浮游于苍穹之巅,划出看不见的弧线。 “哈哈,一摸就跑,怪高冷的,跟你一个死出。”江稚羽笑道,“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盘它,小之一~小鸡~~” “……” “真好啊——”江稚羽仰躺在长椅上,望着被夕阳染成淡粉色的白云,长声舒气。 “恭喜你啊,小荆棘。” “嗯?”陆祈镜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问。 “大鹰回来了,自由也回来了,你啊,要重获新生啦!” ……重获新生? 陆祈镜怔怔地陷入这几个字眼,无意识地摩挲杯身,低声喃喃。 忽而勾了勾唇角,抬眼,也望向天空。 鹰越飞越高,渐渐混入云端,时而侧身一转,羽翼映着日光,闪出墨铁色的冷光;时而平展双翼,一动不动,任由气流托举着它滑翔。 悠然地,自在地在虚空中游弋。 92. 辞职 三天的禁闭,由于心境的变化,似乎没那么漫长。 陆祈镜出来后,第一时间给江稚羽发了信息,回到利刃营。 蒋金硕的审判结果已经出来了,他被判处终生监禁。对于这个结果,他有些意外,却也能接受。 蒋金硕伏法后,利刃营长官的位置空了出来,上级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打算从营内竞选出新长官。 第一轮投票结束,共有七名候选人进入选拔。陆祈镜没有被剥夺竞选资格,加上此次清理污染区的功绩较大,居然也在候选人之列。 这可把周和颂激动坏了,眼看自己的兄弟就要成为新一任利刃营营长,实现他的宏图大业,他在利刃营里为陆祈镜积极游说拉票。 为了保证竞选公平,此次投票设置了多个分区,利刃营区、集训营区和向导学院区,票数结果一公布,除了利刃营区排名第三,陆祈镜在集训营区和向导学院区的票数都是断层第一。 周和颂刷着那一骑绝尘的票数,有一种老母亲看好大儿出息了的欣慰:“陆啊,好口碑啊,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才从禁闭室出来的陆祈镜饿得饥肠辘辘,闷头吃饭。 “等你当上营长,能不能给我三天一小假,七天一大假?”周和颂打算事先讨点好处。 陆祈镜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你顺便再整顿整顿食堂吧,老哥,我想天天吃牛排。”周和颂已经把他当许愿池了,美美畅想自己即将迎来的好生活,“还有早训,改迟一点,七点吧,我不想每天天不亮就起,太痛苦了。” 陆祈镜埋头吃了两块肉,没说话。 “还有呢,每个周六组织一场联谊怎么样?或者出去公费旅游。就当娱乐活动了。”周和颂想天想地,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撞了撞陆祈镜的胳膊,“未来的陆长官,你觉得呢?” 陆祈镜咽下食物,夹了一口菜,回得漫不经心:“最终选择权在安少将手里。” “可是安少将对你也没什么意见,大家都选你,他应该不会偏袒别人吧?”周和颂说。 “再说吧。”陆祈镜吃完了饭,收拾好餐盘,起身离开。 “诶?” 周和颂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觉得这人心思真是捉摸不透,之前拼死拼活想熬出头,现在选拔成为长官的机会真的来了,又对此一点也不上心。 陆兄心,海底针啊。 竞选利刃营营长那天,营区内十分热闹。 各个营区的长官都来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由安少将主持该竞选仪式。 流程倒是简洁,候选人们依次汇报自己在营地近些年来的工作情况和重大功绩等,各个营区的长官投票,再由哨兵基地总负责人安少将进行拍板决定。 由于蒋金硕之前接了很多其他营的任务给陆祈镜,都完成的非常出色,这让其他营区的营长对这名年轻有为的哨兵感到非常满意,同时也对他长期遭受压迫的境遇感到深深同情,能在如此强压下出色地完成这么多任务,他的实力自然不必怀疑,应是当之无愧的利刃营新一任长官。 在最终一轮的投票中,陆祈镜的票数又是断层第一。后面的依次是罗中校,宋中校。 然而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在最终的会议流程上,陆祈镜放弃了竞争资格。 长官的位置顺延到了排名第二的罗中校身上。 安少将再三确认后,利刃营新一任长官正式确定为罗中校,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解,相继离开。 没有人能猜透这名年轻的哨兵心中所想——利刃营的长官,那可是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望尘不及的位置,而他年纪轻轻就能取得这至高的荣誉,前途一片光明,灿烂光辉。 他仅在一念之间,就放弃了。 会议后,不少长官都来询问陆祈镜的情况,特别是城务营那名极其喜爱他的程大校,劝得那是一个苦口婆心: “弟啊,你这是咋回事啊?咋嫩糊涂呢!现在应该没人敢欺负你了吧,为啥不肯当选呢?” 陆祈镜语气诚恳:“抱歉程大校,让您失望了。” “诶你可别说这话,我只是好奇,只是好奇一问啊,”程大校连忙摆手,低声问道,“现在基地里应该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吧?要是遇到什么委屈,一定要跟我说啊。” “没有。现在很好。” “那你咋个放弃呢?你的能力我可是见识过的,比其他那群瘪犊子强多了,知不知道我就盼着你当选,跟我老程一起工作,你怎么不想当呢?” 对于这些追问,陆祈镜早已经想好了回答对策,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我如今的心理问题严重,需要接受长期的心理疏导,无法胜任该职位。” “啊,这……”程大校咂舌,一时无言以对,却也瞬间理解了。 也是,他在蒋金硕手底下挣扎了那么久,别说是五年了,就算是一年都容易被整出些问题来,身体上的伤都是小的,精神上的问题一旦出现,有可能是一辈子的阴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除了遗憾之外,也只剩下心疼了。 程大校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没事,小陆,以你的能力,到了哪里都绝对是顶呱呱的,再不济,你来我城务营,我把那群混吃混喝的臭小子们交给你管理。” “嗯。” 聊天间,罗中校从会议室里笑着走来,扬声招呼:“二位在聊什么呢?” “嘿!老罗,该叫你罗营长了吧,哈哈哈哈。也不知道你走啥狗屎运了,你这机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程大校回道。 “是,我正想来找陆中校说这事呢。”罗中校在陆祈镜面前站定,正式地朝他行了个军礼,微笑道,“陆中校,我深知这次竞选我胜之不武,我的能力大不如您,您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如果愿意任职,我会向安少将递交申请将职位归还给您。”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没有归还一说。”陆祈镜拿出了一张纸,递交给她,“我还有一件事向你申请。” 罗中校拿着那张递来的离职申请书,表情惊讶极了:“陆中校,你要辞职吗?” “是,还望你批准。”陆祈镜神色淡淡,又将事先想好的理由搬出来,说的罗中校也蹙起眉,争取道:“我会给您配备一个专属的向导,定期为您开展精神疏导,这不是什么大事,您何必辞职呢?” “个人规划原因。” 利刃营长官不当选也就罢了,怎么连事业也放弃了?她心中疑惑,再三询问:“方便透露陆中校接下来的规划吗?” 对此,陆祈镜只说了一声:“抱歉。” 罗中校也无可奈何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她还希望日后在工作上向他学习,寻求指点呢。怎么这就要走了? 罗中校心中遗憾,把那张离职申请书递还给他,语重心长道:“陆中校,如果您在利刃营内有任何顾虑,您可以随时向我反映,我尊重您的决定。您如果决意离职,请您记住,利刃营,以及长官的位置始终向您虚位以待,欢迎您随时回来。” 陆祈镜看着她诚挚的眼神,郑重点头,道了一声谢。 放弃竞选资格的消息传到周和颂耳里,像颗惊雷一样把他炸得从训练器材上弹起,从训练 场上风风火火地赶到陆祈镜的房间。 地面上平躺着一个小行李箱,整齐排列着一些日用品,陆祈镜正在折衣服,一副下一秒就要撂挑子走人的景象。 周和颂第一反应是:“你要赴外去哪里做任务?” “我辞职了。”陆祈镜淡声回道。 “Why?你不干啦?利刃营长官不当,现在连利刃营也不待了?” “嗯。我不干了。” “Why——??”周和颂拖长音调,一脸震惊,“现在没人压榨你了是吧,这么狂?罗营长让你走的?还是没了蒋金硕你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了?eon哥们!你还年轻,现在不是养老的时候。燃起来啊!” 陆祈镜叠好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难得地跟他开起玩笑:“我任劳任怨那么久,放飞一下自我怎么了。” “你任劳任怨太久,突然放飞自我我有点不习惯。”周和颂扯开椅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就看着他收东西,“不是,所以你辞职完了以后要去哪?” 陆祈镜从容答:“去江稚羽家。” “哦哟?”周和颂一挑眉,来了兴致,“我说呢,原来是坠入爱河了啊,啧啧啧……稀奇,真稀奇啊!真是太阳打南边出来了。但是连工作都不要了,你以后拿什么养人家?” “你觉得她家缺我这点钱么?”陆祈镜走到桌边,收拾起了桌面。 江家是帝都出了名的权贵,他勤勤恳恳工作一辈子拿出的钱,对于江稚羽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富人家的千金,早已经脱离了对金钱的崇拜。 那么她需要什么?——陆祈镜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其实很明显,江稚羽说了,她家需要一个厨师,一个做饭好吃,能让她感到幸福的厨师。 若是深究下去,他从她的话语里似乎也能猜到一点,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个早年就失去双亲的孩子,与哥哥相依为命着长大,然而哥哥又在军情处担任要职,三天两头都不回家。 偌大的别墅,生活富足,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她想要什么? 当然是陪伴。 也许她有很多朋友,也许自己无足轻重,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好在自己还有一技之长,能被她看中,能被她需要。 这也是自己能为她做的了。 江稚羽为他做的已经太多,太多,多到他已经无法用金钱来偿还,这份人情巨大,甚至自己的命都是她捡回来的。 他该报答她的。 更何况,她想要的又不多。 区区他一个人而已。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啊。”周和颂啧啧感叹,“就为了她高兴,把什么都丢了。要是以后被她踹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啧。”陆祈镜凉凉地瞥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哦哦哦对,呸呸呸!”周和颂赶忙改口,“说点吉利的,你以后肯定能在江家飞黄腾达,成为……成为……成为江家大总管!” 转念一想,其实兄弟在江家也挺好的,至少不是去遥远的其他州,起码平日休假还能去找他。 “可惜呀,以后没人陪我吃饭了。”周和颂掏掏耳朵,长叹一声。 陆祈镜将东西整理好,合上行李箱,闻言,头也不抬道:“我又不是死了。” “或许江向导家缺个保镖吗?我可以去兼职。” “有我,轮不到你。” “嘁。不过没事,”周和颂悠然自得地笑道,“我知道她家的地址,我会经常来找你们玩的,到时候你必须做满汉全席,欢迎我!” “嗯。” 93. 审讯 “你的意思是,家里要多一位厨师了吗?” “对呀,就是那天跟你一起出庭的陆中校哦。” 江家,江稚羽正和傅沉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让陆祈镜加入江家这个大家庭的决定。 “好的。”电话那头,傅沉应得干脆,转而又问,“少爷知道这件事吗?” 江稚羽揉着怀里丧彪的狗毛,心情很好:“没跟他说,又不是他管家,不告诉他!” 傅沉沉默了一会,斟酌地说:“如果小姐和陆先生的关系已经是恋人,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与少爷知会一声。” “那你就当我们是在偷情吧。” 反正就算她哥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让他少关注她的生活。 “小姐如果暂时不想和少爷说,我就先替你保密了,不过日后少爷也是会知道的,您要尽快想好对策。” “嘻嘻好,傅叔你人真好。” 电话刚挂,门铃便响了起来,江稚羽从沙发上跳起,兴冲冲地跑出院子里开门。 “你来啦!” 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门后的少女神采奕奕,眼睛雪亮如星,把人的心神都晃了一晃。 透过她的眼眸,他看到了一片流转的星空,一个是倒映出的自己。温暖清亮,浅笑盈盈,仿佛融了阳光进去。 陆祈镜垂眸望着她,心神微动,鼓起勇气道:“是,我是来以身相……” “有没有兴趣和我来一场惊险刺激的偷情?” “……不许。” 明明当初说的不是这个。 “那真是可惜了你这张帅脸,只能屈尊当个厨师喽。”江稚羽招呼着想替他拉行李,接到手里的却是一份栗子蛋糕。 倒是有心,还知道给她带吃的来。 保姆小落早已经腾出来了一间卧室,房间宽敞,整洁干净,生活用品皆已经备齐,江稚羽就在旁边看他收拾行李。 行李箱里一溜儿基本是纯黑的作训服,几件零星的生活用品,饶是江稚羽知道他过得清心寡欲,也被这极度简约的生活方式惊叹。 当即决定带他出去买点新衣服。 这么好的脸这么完美的身材,天天只穿作训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陆祈镜被迫在帝都最繁华的商区内,按照江稚羽的喜好,一件件试衣。 纯白宽松衬衫,袖口挽起,微敞的领口衬得人干净清爽,像清晨的风。浅蓝卫衣,搭配卡其色休闲裤,利落中带着点慵懒随性。又或者是藏蓝棉T搭冲锋衣,配上棕色工装裤,冷冽硬朗,清爽帅气。 不同衣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不同的感觉,各种风格都能驾驭,每一套在他身上都极富特点。 这身材简直是个天然的衣架子。 “都包了!” 江稚羽大手一挥,把喜欢的全买了。 他真的能穿这么多么…… 陆祈镜见她二话不说掏出黑卡,还欲挣扎:“我有钱,你……” “你别管,我买单我高兴。” 拎着大包小包的衣袋,陆祈镜第一次跟着大小姐出门逛街,还略有些生疏。只懂得笨拙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替她解决吃不完的东西。 返程不再是回利刃营,而是江稚羽的家,也是他的新家。 他居然就这样……和喜欢的女生住在一起了…… 同居的生活,来得悄无声息。 陆祈镜每天都起的很早,虽然不必再像利刃营那样日日早训,他仍是自律地完成了每天该有的训练量,随后给江稚羽做早饭。 待江稚羽去向导学院上学后,他便有些迷茫了。 奔波忙碌的日子过惯了,已经习惯每日都有大把的任务等着他。这突然降临的安逸生活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永夜,让久居黑夜的人感到茫然而无所适从。 他按照江稚羽的吩咐在后院种了一批新花,鲜艳的红玫瑰如火一样绽放,灿烂而明媚。 浇花时,藤蔓偶尔会藏在花丛里,浇花的水淋到了芽芽,芽芽就会打着卷儿,舒展枝叶攀上来,把他缠在花丛里,陪它一起晒太阳。 要喂鱼,在给后院鱼池里的锦鲤喂食物时,他总是不自觉地盯着鱼群发呆。如果恰巧此时之一飞来,落在他的肩上,也许一人一鹰,会一起看着鱼群发呆。 照顾小狗丧彪,陆祈镜有时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这么小的白狗取这种名,蠢笨蠢笨的丧彪,谁对它好一点就喜欢谁,没几天就跟新主人混熟了,跟屁虫一样每天追在他身后跑。 江稚羽在家时,最喜欢在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书或者刷新闻。 陆祈镜会严格执行“陪伴程序”——坐在沙发转角的地毯上,靠着沙发陪她。 江稚羽也很喜欢这个人形抱枕安安静静陪伴在自己身边,伸手就能摸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歪头就能在他脸颊上亲一口,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害羞地别过头,喉结滚动,红晕悄悄弥漫上耳根。 打游戏的时候是最热闹的,陆祈镜人很沉闷,打游戏的技术却出奇地好,稍一放水就能让江稚羽振奋,摩拳擦掌企图反杀,在紧张激烈的对决中把他打败。 一得意忘形起来,就要按着陆祈镜把他腹肌摸个遍,在他凌乱的衣衫和无语的眼神里美其名曰“冠军的奖励”。 然后下一把就会被陆祈镜狠狠虐菜。 偶尔江稚羽会缠着他给自己做甜点,采买回来的水果本是用来装饰蛋糕的,陆祈镜一转头,已经被偷吃了一大半。 “哇——这颗葡萄超甜,你尝尝!”江稚羽把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葡萄塞到陆祈镜嘴里。 酸味在齿间弥漫,从味蕾泛上大脑,他被酸得连连皱眉。 意识到自己被骗,他转头就把西瓜瓤里最甜的瓜心舀走,不给她吃。 气得江稚羽直扑上去咬人。 既然成为她的厨师,陆祈镜对食谱的研究是最下功夫的。 三餐变得丰盛,厨房里经常会传来飘散的香气,任何一道食材经过他的手,都会使人垂涎欲滴。江稚羽食欲大振,每回吃开心了,积极跑去洗碗。 有时二人会一起钻研食谱,一个人炒菜,另一个打下手,江稚羽自己的厨艺也进步飞快。 但让她出去买东西是最不靠谱的。 (#:人呢? #:买瓶醋,失踪半个小时了。 江小鸟:等等等我一下,我在排炸鸡锁骨的队。 #:? #:还回来吃么? 江小鸟:吃,吃。我已经在催了,很快就好。 #:菜都凉了。 江小鸟:你叫它不要凉。 #:中午吃了炸物,晚上的香辣虾改成萝卜排骨汤。 江小鸟:不要啊! 江小鸟:太清淡了陆哥求放过[可怜][可怜] #:不放过。) 回到向导学院学习的江稚羽,每天都会收到之一送来的一日三餐。 T411污染区清理后,向导学院针对两名向导的功绩也提出了嘉奖,结合江稚羽之前在向导学院里的表现,高层商议后决定允许她提前毕业,转入白塔工作。 这对江邢夜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江稚羽要是在白塔里工作,每天只需要给前来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生活稳定下来,就不会天天想着去污染区了。 然而江稚羽对此拒绝得很干脆——不去。 江邢夜气的抓心挠肝。 “少爷早该料到的。”傅沉在一旁宽慰道,“小姐喜欢追求刺激,不是那种偏安一隅的性格,更何况最近跟陆……”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傅沉及时打住。 江邢夜何其敏锐,抬起头来问:“什么?” “小姐最近跟陆先生一起住。”傅沉无奈回答,反正少爷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瞒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尽力了。 江邢夜追问:“谁?跟谁一起住?” 傅沉将陆祈镜的资料一并打包发送了过去。 江邢夜摸着下巴浏览传输过来的个人资料,久久没说话。 当天下午,一辆黑车停在某个超市门口,二话不说把目标人物拖进了黑车 里。 “姓名?” 审讯室内,二人对坐,助理站在一旁认真询问。 “陆祈镜。”陆祈镜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江邢夜,在心中提前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和可能面对的提问,等待提取。 “性别?” “……”很难猜么? 陆祈镜顿了顿:“男。” “三围?” 片刻静默。 陆祈镜算是明白为什么江稚羽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了。 果真是一家人,脑回路一个比一个清奇。 等助理盘问完一切,坐在最前方的江邢夜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插兜,晃到陆祈镜面前。 “接下来的问题,我先警告你,我接下来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跟她同步求证,你最好诚实一点回答,如果我发现你在撒谎,那你就死定了。” 陆祈镜老实垂眸。 “第一个问题:你跟江稚羽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陆祈镜思考了很久,犹豫着开口。 如果只是单方面提问,倒好回答。但若要做到和江稚羽的回答一样,他就不得不思考江稚羽应该能有什么回复了。 “老板。” 江邢夜让助理发消息询问江稚羽。 (助理:江小姐,请问您目前和陆祈镜先生是什么关系? 江小鸟:哦,他啊,他是我的厨师兼小三。) 助理回得很快:“小姐说陆先生是她的厨师兼小三。” 江邢夜:“……” 陆祈镜:“……” 有种熬夜背题结果正确答案是1+1=3的无力感。 江邢夜阴鸷的眼神扫过来:“你们连这都没串通好吗?” “我……刚知道。”陆祈镜真的很无辜。 江邢夜暗自磨牙,“那我问你,正室是谁?” “我也想知道。” (助理:正室是谁? 江小鸟:正室目前是他做的香辣小龙虾,好吃好吃[馋][馋]) 助理:“小姐说……” 江邢夜抬手打断,扶着桌面,向前倾身,带着一股压迫:“敢问陆先生,你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我可记得你是利刃营鼎鼎大名的陆中校,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江家做厨师干什么?” “您误会了,由于上回任务中我失职杀了一名队员,已经引咎辞职了。”陆祈镜从善如流地回应道,“迫于生计,现在不得不重新另寻工作,幸得江小姐赏识厨艺,才能在江家落脚。” “她让你在别墅里住下?” “是。” 江邢夜直起身,眯起眼,语气危险:“你有没有对她做了什么?” “江小姐只是我的上级,”陆祈镜低眉顺眼,“不敢有非分之想。” “好。”江邢夜对此略显满意,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甩在桌面上,“这是一百万,你马上辞职。” 陆祈镜默了片刻,想要解释:“江……” “两百万。”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钱的问题。 陆祈镜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道:“我随时可以离开,分文不取。只要江小姐同意。” “你什么意思,我说话没用?我可是她哥。”江邢夜急了。 “她是我老板。”他只听江稚羽的意见。 助理适时开口:“江少爷,小姐说你再不把她的厨师送回来她马上引爆军情处。” 江邢夜:“……” 他一把夺过通讯设备,直接给江稚羽拨了过去。 一接通,江邢夜的愤怒就如涛涛洪流般奔涌:“江稚羽,你几个意思?白塔不去就算了,你还敢在家偷偷养男人?” 江稚羽极其嚣张:“养男人怎么了?我就养男人,我不仅要养这一个,还要养一百零八个,每天换着宠幸。” “你丫的背着老子偷偷开淫趴是吧,你等着。”江邢夜气得捡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赶回去,“老子这就回来收拾你!” “把陆祈镜载回来。” 94. 爱上他 陆祈镜坐上江邢夜的车,整个人坐立不安,端坐得规规矩矩。 有生之年能让军情处战略部部长做司机,亲自开车送回去,着实……令人受宠若惊啊。 一回到别墅,那股浓浓的火药味就在客厅里散了起来,两个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你又要搞哪一出,江稚羽,好好的白塔你不去,成天惦记着污染区,现在还敢往家里带男人,你要翻天了是吧?” “我只答应你去向导学院,又没答应你一毕业就去白塔,干嘛老是给我安排新事情。” “你去白塔我省心,你不去白塔我闹心。你在向导学院辛辛苦苦学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正好在白塔里用得上吗?” “我不去,我管你闹心还是糟心,去了白塔哪有时间去污染区,我要亲自跟队去污染区。” 陆祈镜困在二人中间,听着激烈的唇枪舌战,帮谁说话貌似都不合适,一时无言。 “区区区,天天都去污染区,污染区到底有谁在我请问呢?你在白塔踏踏实实过日子,给哨兵们精神疏导提升战斗力,都比你一个人去清理一个污染区强。” “白塔那群接受疏导的都是一群装货,一群low货,真正需要接受疏导的底层哨兵压根都进不去,我才不要去。” 眼见战局愈演愈烈,陆祈镜艰难斟酌措辞,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二位……” 交锋中的两位声音一顿,恍然发觉这里还有一名中立的局外人,江邢夜一屁股坐到陆祈镜身边,企图拉拢,跟他统一战线一起劝服江稚羽:“陆先生,你在这,你来评评理!我不让她去污染区,就是担心她的生命安全,是不是为了她好?” 陆祈镜扶住跳到怀里的丧彪,中肯回应:“是。” “听到没有!”江邢夜得意了,一副陆先生都认为我有理的表情挑眉看向江稚羽。 陆祈镜随后又补充:“但这是控制。” “这是关心!”江邢夜为自己鸣不平。 “同义词。” 陆祈镜平静地解释,“如果江少爷愿意陪江小姐去污染区,寸步不离保护她,就是关心。” 如果舍不得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又强行要求别人听从自己的想法,就是控制了。 “听到没有!”这下轮到江稚羽据理力争了,“唰”地坐到陆祈镜的另一边,指责她哥道,“你不愿意陪我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关心。你就是单纯看不惯我去污染区,打着关心我名号控制我!” “江稚羽,你有本事。”陆祈镜揉着丧彪的狗毛,声音淡淡的,谁也不偏袒,“以后别再调你哥的狙击手,也别借他的直升机。” 江稚羽的气焰顿时也消了,又蔫又不爽道:“我没本事。” “江少爷说得没错,在白塔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疏导哨兵,解决异形。去与不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必跟你哥哥赌气。” “哦……” “还有,什么养一百零八个男人?我不同意。” “我那是开玩笑的嘛。”江稚羽心虚道。 陆祈镜声音平平,威严却又极盛,像一名主持公道的大家长:“给哥哥道歉。” 江稚羽能屈能伸,站起来就鞠躬:“对不起!老哥!” “好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事情已经说开,陆祈镜放下丧彪宣布散会,径直进了厨房。 江邢夜摸着下巴,一脸稀奇。 头一次见自己那桀骜不驯,想一出是一出的妹妹被管得这么服服帖帖,跟看见小行星撞地球一样震惊,不由得多看了陆祈镜两眼。 这小恶魔终于有天敌了,终于有人能管住这个臭丫头了。 难得,属实难得啊! 天色已晚,江邢夜干脆留下来吃了晚饭,品鉴这位新家庭厨师的手艺。 酱色的红烧肉卧在瓷盘中,琥珀色的浓汁沿着肌理缓缓流淌,瘦肉还裹着八角的香气,在唇齿间流着醇厚的咸甜风味。 白玉般的嫩豆腐像凝脂般滑嫩,颤巍巍地裹着鲜香,入口时汤汁四溢。脆甜的青菜像雨后竹林,每一口都带着清冽的芳香。 连吃遍大鱼大肉的江邢夜都被这些美味的菜品折服了,也不知道江稚羽是从哪得知陆中校厨艺精湛的消息,竟然还真让她挖到宝了。 吃完饭,陆祈镜起身收桌,秉着吃人嘴短的原则,江邢夜催促自家妹妹积极点把这杂活做了:“陆先生你做饭也累了,碗放着交给江稚羽去洗。” 陆祈镜转身进厨房的动作一顿,转身瞥了一眼江稚羽,淡淡道:“她吃了三碗饭,还是歇歇吧。” 江稚羽:“嗝。” 江邢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饭桶! “我来我来。”眼看江稚羽丝毫没出息,江邢夜被迫自告奋勇,承担了洗碗之责。 临走前,江邢夜也送了陆祈镜一个腕表,请他帮着自己照看好自己那不老实的妹妹,要是被江稚羽欺负了随时找他告状。 要真论江稚羽对他的欺负,那可不少。 陆祈镜心中无奈,还是向他道了谢。 入夜后,晚风微凉。 客厅点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灯光温暖而明亮。 二人相继洗完了澡,江稚羽躺在沙发上,陆祈镜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就在她身旁。 “小荆棘,你觉得我应该去白塔吗?”江稚羽翻身勾住他的脖子,懒懒地问。 “你想,就去。”陆祈镜不想干涉她的决定,只是中肯地向她分析利弊: “去白塔,可以和里面的很多前辈学习,帮助困难的哨兵们,生活安全稳定,但对你来说,也许会很枯燥。” “想去污染区,也行。我陪你,清理污染区也是一件不小的功绩。不过这很危险,会受伤,会送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缓,波澜不惊,像潺潺的流水,江稚羽闻着那股好闻的洗发水清香,忍不住凑近了点。 “如果我去白塔给那些哨兵做疏导,应该会有越来越多的哨兵认识我吧?” “怎么说?” 江稚羽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白塔溢价太高了,精神疏导都是富人的游戏,那些底层的哨兵们根本就没机会上去,我想去白塔结识更多哨兵,推广傅叔的安魂曲疏导室,让他们都能以最便宜、最合理的价格疏导。”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陆祈镜不吝夸奖。 之所以为她心动,可能是这辈子有且仅有她为自己做心理疏导,而产生的精神依恋。 可陆祈镜知道自己被她打动的点不止于此,也许是在污染区里看到她的机敏坚毅,也许是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她的一言一行,她始终追求着那抹平等,坚守着心中正义,难得可贵,也令人敬佩。 有太多向导把自己的能力明码标价,看作是可售的商品并从中谋利,这种做法只会加剧向导和哨兵之间的矛盾。但他从来不见江稚羽吝啬自己的疏导,反而乐于帮助那些身陷囹圄,生活困难的哨兵。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向她提出,她都会积极地予以帮助——想硬撑都不行。 “好吧,那我决定去白塔,”江稚羽做下决定,心中又依依不舍,“那我以后想去污染区了,你会陪我去吗?” “不管你去不去白塔,我随时都能陪你去污染区。” “好。那我买些健身器材回来,你得坚持锻炼身体哦。”江稚羽满意了,掀起薄毯一盖,“明天就去白塔报道,睡觉!” 陆祈镜把她连人带被捞起来,走向二楼:“我抱你回房间睡。” 路过陆祈镜的房间,江稚羽扒了一下门框:“我要去你房间睡。” “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那你要不要去我房间睡?” “我不要。”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保姆小落吭哧吭哧搬进来一些健身器材,陆祈镜没想到江稚羽安排得那么快,连忙去帮忙搬。 “小姐说把这些安排在显眼点的位置,方便她督促您锻炼。”小落如是说。 说得好听。 我看是方便她看肌肉吧。 陆祈镜如是想。 屋外,有人正在按门铃。 “陆中校,你怎么会在这?” 远远看见站在铁门外的明宥,陆祈镜也有些意外和不愉,出于尊重,还是上前开了门:“什么事?” “这里不是江稚羽家吗?你来找她干什么?”明宥仿佛看到情敌,眼里凝了赤裸裸的敌意和不客气。 陆祈镜面无表情:“我住这。” “你住这?”明宥的声音更不可置信,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视陆祈镜,兀的嗤笑一声,“你不会是在跟我宣誓主权吧?江稚羽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 陆祈镜不耐烦道:“你进不进?” 明宥拎着一捧花,跨步越上前,故意将人一撞,大摇大摆走进了客厅。 “稚羽。”他像江稚羽的老熟人一样扬声喊,把花放到桌面,自顾坐在沙发上。 正在卫生间刷牙的江稚羽疑惑探出头,嘴边还挂着一圈白沫,看到客厅里不请自来的明宥,无语半月眼:“你来干嘛?” “听说你要去白塔工作了,我来恭喜你,怎么?不欢迎?” 确实不欢迎。 江稚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别是个健忘症吧,上回在医院想诬陷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把戏以为她不知情吗,装模作样的,大清早就来给她找晦气。 江稚羽洗漱完,来到客厅,不紧不慢坐到沙发里:“我也不知道去个白塔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既然你硬要恭喜,我也只能说谢谢了。” “认识这么久,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个性。”明宥有意扬声,语带笑意,“不愧是我明宥的学生,只上了一年学,就顺利转入白塔,向导学院里也就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 “既然我毕业了,也算出师了,现在应该不算是明宥学长的学生了吧?” “你啊,怎么一点都不给面子,好歹也带了你半年,一毕业就要和我割席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看来一些对待恩师的礼仪,你还需要更加精进啊。” 恩师? 不过是带她去了几次白塔,观摩几次别的向导做精神疏导,就标榜自己是她的恩师了? 脸皮还真厚啊。 “噢,恩师啊。”江稚羽敷衍地回应道,“明宥学长说是恩师,那就是恩师吧。” “说起来,上回在上精神疏导课的时候,那些精神体失控,还是我顺手救下的你,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明宥的心眼子绕得千回百转,无一不是在旁敲侧击地提醒江稚羽,她还欠着他许多恩情。 至于这些欠他的恩情,他想拿来索求什么,明宥起初也说不清,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身边有人面对她的当众掌掴羞辱,大大方方地选择了原谅,不计前嫌。甚至还以德报怨,在她被失控的精神体袭击的时候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舍身相救。 至于那天在医院里诬陷江稚羽的事情,明宥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毕竟最后来的人是安萱。 他最终并没有真正把脏水泼到江稚羽身上,如果江稚羽对此耿耿于怀,他完全可以说有人在从中做局,自己也是受害者。 在看到陆祈镜的那一刻,明宥深深地察觉到了危机感。 一个和江稚羽毫无瓜葛的哨兵,到底借了什么样的理由出现在江稚羽家?自己连江稚羽的家庭地址都是靠多方打听得来的,他凭什么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未来未婚妻的家中。 明宥现在知道他想索求什么了。 他必须在这场无声的硝烟里取得胜利,这是一场关乎男人尊严的对局,他必须获得江稚羽的关心,取得她的偏爱,让她心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要江稚羽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好感,他都会努力争取,把这份好感扩大成喜欢,变成对他的迷恋。 爱上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95. 慢走 “还有这事?”江稚羽选择装傻,一副想起来但并没有什么卵用的表情,“没想到这点小事你还记得。” 明宥暗自咬了咬牙,捺下心中那股不平。 这点小事?这件事害他在医院里躺了何止两天,在她眼里居然是举足轻重的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难道要让他在她面前去死吗? “稚羽,你这个笨脑袋瓜,什么时候才能多把我放在心上?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这样伤我心,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江稚羽:“……” 这傻逼恶心人是有一套的哈。 “我这次来,也不单纯是来给你道喜的。”明宥从怀里拿出两张旅游度假票,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循循善诱道,“一个月前,南境清理了一个污染区,清出了一片很美的地方,现在那里正式开发成了一个旅游景区,你这种常年在帝都里养着的闺阁小姐,应该还没出去见过外面的世界吧?” 何止是见过。江稚羽不屑地腹诽。 她清理过的污染区比他装的b还多呢。 “正好最近我不忙,定了两张票,你知道的,这种刚建立的景区票都很难抢,我动用了一些人脉,好不容易才拿到的票,正好庆祝你去白塔,你这周末就跟我出去放松一下吧?”明宥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意思,话里话外都含着高高在上的通知。 他心中笃定江稚羽会接受他的邀请,只要和她一起去旅游,两个人甜甜蜜蜜地相处一段时间,感情升温,拿下她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江稚羽不明白为什么搞来两张票人怎么就嘚瑟成那样,回绝道:“我这周末没空,刚进白塔,忙着呢。” “下周末也可以。我随时等你。”明宥立刻改时间。 江稚羽还是不买账:“你别约我了,我可没说我想去,你找别人吧。” “为什么你不和我去?你知不知道这票我求了多少人才弄到的?”明宥语带责备。 聊天的间隙,陆祈镜把江稚羽的早餐端了上来。 瓷碟盛着一块三明治,有肉有菜,旁白摆着一杯拉花完美的咖啡,精致美味。 江稚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角带笑,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会。 陆祈镜便坐在她身侧,安静听他们说话。 明宥看着这点小动作,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不悦地问:“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让陌生男人住家里,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件多危险的事情?” “陌生男人?谁?他?”江稚羽故作讶然地指指身边的陆祈镜,挑眉笑道,“你在说笑吧?这是我家的厨师,做饭很好吃的。” “那也不行,你现在还没结婚,如果以后夫家知道你婚前带男人回家,会对你有意见的。”明宥肃着脸告诫,好像在说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呃……”江稚羽被他的霸道强制爱雷得哑口无言,也不客气了,“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在为你好。作为你的老师,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误入歧途吧?稚羽,我认识的厨师多得很,你还不如换个知根知底的,免得日后惹是生非。”明宥还在摆着恩师的架子,滔滔不绝地说教,“而且据我所知,陆中校你和那名姓谭的向导有过一段私情吧?怎么放着利刃营的好差事不要,来江家当厨师了。” 江稚羽回头,和陆祈镜一对视,用精神力给他传话:怎么办,好想揍他,但是我要保持形象。 陆祈镜:收敛点,这里不是污染区。 江稚羽:那巴掌真是扇轻了,我应该把他整个头都打下来。 陆祈镜:起码你扇过了。我还没。 江稚羽:要不我们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吧。 陆祈镜:文明。 好,行,文明。 江稚羽转过脸来,笑容和煦如春风:“对了明宥学长,忘记跟你说了,我和陆先生是恋人,感情很好的哦。对吧老公?” 陆祈镜的心陡然一跳,失神一瞬,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热。 怎么……突然乱说这个…… 江稚羽笑容依旧,语速却快了很多:“所以我劝你别乱说话他脾气不好要是再让他听到什么胡说八道保不齐会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哦~” 明宥破防了。 在听到恋人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种情绪翻滚着涌上心中:愤怒、不甘、怨愤、嫉妒……冲刷着他的大脑,把他整个人都冲碎了。 他们是恋人? 那他呢?他是什么? 一个笑话? 明宥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拳头紧握,抖着唇质问道:“你……你跟他……那我呢?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稚羽无辜抬脸:“恩师啊。你不会还喜欢我吧?爱上学生可不行,这有违师德喔。” 明宥咬牙切齿,浑身发抖。恨不得把刚刚强调无数次恩师的自己掐碎了。 他为什么要再三强调他是她的老师?他简直是有病!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他就不应该摆那些臭架子,就应该早点跟他坦白自己对她的感情。 什么恩师!谁要成为她的恩师! 他明明是要成为她的未婚夫的! 竟然被别人抢先了,该死的,这不可能! 江稚羽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是向导学院最受人欢迎的明星,是别人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存在,江稚羽凭什么喜欢别人? 陆祈镜到底有那一点比得上他?他不过是一个只会清理污染区的哨兵,一介有勇无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他还需要依靠向导的精神疏导才能活着,哪里比得上他明宥! 江稚羽真是瞎眼睛了,她为什么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只看得到别人一身肌肉,她怎么这么肤浅! 她怎么可以这么肤浅! 明宥沉浸在自己碎裂的世界观里无法自拔,忽然想到什么,心一动,神情激动地抓着江稚羽,急促道:“江稚羽,是不是他威胁了你?你跟我说,我可以帮你!他是不是故意霸占你,让你赶我走!你跟我说,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一点都不喜欢他,对不对?你只是被他威胁了,只要你点头,我……我跟他拼命。” 陆祈镜还臂阖眸,幽幽吐槽:“魔怔了吧。” 明宥闻言转过脸,眼神含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陆,陆祈镜,你到底给她喝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你是不是暗中威胁她,让她喜欢上你?” 陆祈镜散漫应道:“是。” 又怎样? 打死他? “果然,我就说!江稚羽你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人,你一定是被逼的。你喜欢我啊,你喜欢的人明明是我对不对?”明宥拉着江稚羽的手,像失去理智般摇晃着,竭力证明自己的魅力还存在。 江稚羽抽出手,扬手落下。 “啪!” 一个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打得明宥整张脸都歪斜了,眼中尽是恐惧和不敢置信,呆呆地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稚羽。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江稚羽伸出指头,在明宥面前晃了晃,确保他的理智回归,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行动后,转身便按住了陆祈镜的肩膀,欺身压上。 “嗯唔……?” 陆祈镜猝不及防抬眼,一个混着咖啡清苦味的强吻落下,来的很突然。 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漫天席卷,触电的感觉从唇上流向四肢,卸去了他所有挣扎的力气。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如擂鼓,在胸腔里肆意地跳动,他紧张到手指都轻微发颤,大脑宕机后,连呼吸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正在承受一个吻。 唇瓣分离,她的气息仍令人沉溺。 陆祈镜双唇微张,轻喘着气,眸光眷恋,注视着江稚羽退离。 炽热的目光紧紧追随,像一只备受偏爱的小狗忽然得到了主人的赏赐,又像一颗被活水浸润了的黑曜石,眼神懵懵然,又晶晶亮。 “现在你相信了吧?”江稚羽转身面对明宥,背着手,下巴微抬,傲慢张扬,“我家有钱有权,我要什么男人没有?你们明家在帝都,论金钱,论实力,连前五十名都够不上,真以为自己是个宝了?明宥少爷,叫你一声少爷就真把自己捧上天啦?还为我好,还喜欢你?你有什么资格为我好,我这个学员的位置都是你软磨硬泡求来的,现在又要死皮赖脸求我喜欢你啦?” 江稚羽伸出手,在明宥苍白失色的脸颊上挑逗地拍了两下:“论颜值……不如我家祈镜一半漂亮,论身材……”又勾开他衣领低头瞧瞧,啧啧摇头:“瘦的跟竹竿子似的,要腹肌没有,要身材没有,自信心倒是比天高,脸皮比地厚,你觉得我会喜欢你这种货色?” “再说了。”江稚羽慵懒地坐回沙发,径直依进陆祈镜怀里,挑衅地笑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又为我做过什么?一件舍身相救的小事能被你吹一辈子吧。而且你做饭有祈镜好吃吗?哦,明少爷肯定不稀罕做饭的,嫁给你还得伺候你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养二老。啧啧,我脑子就算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么没苦硬吃吧?” 江稚羽的讽刺犀利又尖锐,像把刀一样捅进明宥的自尊心上,带着无情的嘲讽一下又一下的捅着,把他那自负傲慢的底色践踏得稀碎。 他的脸早已失了血色,颤抖着嘴唇,眼光木木的,呆滞无比。 江稚羽笑吟吟地欣赏着他平日满带倨傲的面容,此刻玻璃般一片片碎裂,掉落,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看得出来脸很臭,不甘怨怒嫉妒自卑阴鸷都糅杂在了一处,昭示着他心内的巨大翻腾。 “原来……”明宥声音像哽了一块铁,眼眶里泛出被打击后落魄无比和被羞辱后无地自容的泪水,颤着声道,“原来你一直都这么讨厌我吗?全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你……你从来没对我有过感情……是吗?” “是啊,我都扇你两回了,你还不知足吗?” 陆祈镜:怎么把人欺负哭了。 江稚羽:你也想被我欺负哭吗? 陆祈镜:当我没说。 江稚羽:我没见你哭过呢,有空给我哭一个。 陆祈镜:……我不。 明宥心情惨淡,强烈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在情敌面前表现出失态,硬生生把眼泪挤了回去,吸吸鼻子站起身,故作镇定道:“抱歉,我失态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明宥离开前还把带来的那束花顺了回去,丝毫不打算再留一点情面,对此,两人都默契地装作视而不见。 江稚羽今天还要去白塔报道,赶忙吃起了那份早餐。出于礼貌,陆祈镜还是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明宥越想越不平衡,越想,就觉得心中闷着一口恶气,离开江稚羽的视线后,他盯着眼前这位颀长高挑、神情淡定的哨兵,心中那叫一个恨,忍不住尖酸刻薄地攻击,想在嘴仗上把场子找回来: “没想到堂堂陆中校,竟沦落到住在别人家里当情夫,真是手段了得啊,为了勾引她不惜出卖色相。我之前还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真是不知廉耻。” 至少他还有色相。 “说真的,你也许根本就不懂她,作为向导,她身边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什么样的都有,你这样空有一副皮囊,不过是她的玩具,玩腻了就把你踹了。” 至少她玩过了。 “也不知道她看上了你什么,会做几道菜就往家里带,等她吃腻了你的饭菜,迟早把你赶出去。” 至少她现在喜欢吃他做的菜。 陆祈镜心情不差,无意与他逞口舌之勇。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声:“慢走。” 96. 请多指教 时间飞逝。转眼间,一个月悄然流逝。 江稚羽进入白塔后,通过了白塔的精神力测验,成绩优异,被安排到了等级更高的62层。所接待的哨兵无不是帝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而她闲暇时更喜欢在底层楼溜达,“捡”一些由于生活艰难,无法申请高昂的精神疏导而苦苦用向导素支撑的哨兵,带上楼去做疏导。 相比于那些身份尊贵,性情傲慢,疏导时格外挑剔的富家子弟,这些受邀来接受精神疏导的底层哨兵们对她尊重又礼貌,丝毫不敢有半分越界的行为,流程又快又顺利,十分省心。 认识的人多了,傅沉的安魂曲疏导室的名声在底层哨兵群中推广了出去,家境贫寒的哨兵只需要略微攒点钱也能够接受精神疏导,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在做慈善。 对于那些有钱的哨兵来说,在白塔疏导的层级越高,越能证明他们实力和地位,不愿意自降等级去私人疏导室。 白塔从不指望靠底层哨兵购买向导素的这一点点费用赚钱,因此对他们去私人疏导室接受疏导的事情视而不见。 工作久了,哨兵的粘性就大了,每天都有大把哨兵预约江稚羽的精神疏导:傲娇边牧犬哨兵,接受疏导时能摸毛茸茸;沉稳老实黑熊哨兵,偌大的体型直接成为靠枕;聪明机敏的海豚哨兵,疏导之余还能欣赏海豚的杂耍表演;还有黏人阴湿的眼镜王蛇哨兵,每次疏导完都要把蛇尾缠在她小腿肚子上,走也不让。 当然,江稚羽并没有忘记每回盘一下来送饭的之一,之一高高冷冷的,每天撂下饭盒就飞,后来江稚羽强行用藤蔓绑回来按在怀里搓,终于让它分清谁是大小王了。 现在撂下饭盒,低头乖乖给摸两把才飞——孺子可教也。 “之一,最近有没有乱抓人精神体了?”江稚羽顺了顺鹰羽,随口问道。 上个月,刚从停云渡飞回来的金雕抓了路边一个小男孩的精神体,大喇喇抓回了家,被陆祈镜按头好一顿训斥。 停云渡里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每天打猎遇着的是真野兽,之一在那种环境下待久了,分辨不清猎物和精神体,把精神体当做是猎物抓回来,也很正常。 不过在帝都不需要它捕猎,只盼它早点改掉抓人精神体高飞的坏毛病。 之一抖抖毛,鹰头一瞥,错了但不听。 跟主人一个德行。 不过陆祈镜的性格倒是变了很多,以往沉闷孤僻、别扭固执还有点淡淡的活人微死感,犹如一缕虚幻缥缈、将散未散的青烟,令人捉摸不定。 现在总算有了点活人气,喜欢打游戏,研究新菜品,喜欢养花。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时还给她准备小礼物,人夫感满满。 人也爱笑了。 只有她知道这常年冷着一张脸的哨兵,杀气腾腾,像被人欠了八百万似的人笑起来有多好看,酒窝淡淡,青涩腼腆,跟平日一比简直是两副面孔。 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平时的衣服被收纳得整整齐齐,地板每天被拖得光亮如新,床单被罩永远干燥香喷喷,一日三餐都有热乎乎的饭菜。 还有每天准时站在门口迎接她的他。 江稚羽从未这么期待过回家。 (江小鸟:我数三个数 江小鸟:马上给我发腹肌照 #:你的桌子有点乱,要收拾吗? 江小鸟:腹肌照 #:丧彪的狗粮吃完了,我已经买了新的。 江小鸟:腹肌照 #:中午想吃什么? 江小鸟:腹肌照腹肌照腹肌照 #:…… 江小鸟:小荆棘[可怜][可怜] #:……这不合适。 江小鸟:摸摸,不然我摸别人的腹肌去了 #:不要。 ——二十分钟后—— #:[图片] 江小鸟:诶嘿嘿嘿,刚刚在忙不是故意不回你[亲][亲] #:生理期快到了吧,晚上喝姜汤。 江小鸟:记这么清,喜欢我? #:你只有这几天会像土匪一样天天把人按在角落里摸。 江小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江小鸟:我哪次摸你没经过你同意! #:。 #:我哪次同意了。 江小鸟: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一个一米八几大男人随随便便都能把我按地里 江小鸟:是不敢吗? #:嗯。 #:不敢。 江小鸟:[你敢忤逆朕?.jpg]) 有时候打视频,一群哨兵们使劲开屏争宠,一群大男人的撒娇比熬出来的稀糖还腻,陆祈镜在另一头冷冷锐评: (#:一群没骨气的。 江小鸟:你来一个 #:不会。 江小鸟:我就知道,那你就说“江稚羽我需要你” #:不。 江小鸟:[可怜][可怜] #:啧。 #:让他们疏导完赶紧走。 #:晚上回来再说。 江小鸟:[快速等待.jpg]) 自家妹妹竟然一个月都乖巧听话,老老实实不作妖,江邢夜对陆祈镜那是一个尊重和满意,一笔巨款直接打到人账户里,生怕他跑路不干了。 周和颂偶尔会来找好兄弟,这两天,带来一个好消息:他升了军衔,现在已经是中校了。 说起来,江稚羽进入白塔后很少跟张银雪和周和颂见面了,为此,她准备在家里开个庆祝会,邀请二人一同前来。 晚餐丰盛,有肉有菜,四人围聚在一桌,其乐融融。 周和颂分享了最近去污染区里遇到的趣事,张银雪带来向导学院最新见闻,江稚羽则忍不住吐槽在白塔里遇到各种装腔作势的大少爷们,唯陆祈镜专心用餐,安静听着。 精神体们都出来了。 踏雪趴在草坪上,一翻滚,雪白的毛发沾了一身的碎青草。歪歪看不下眼,胖胖小小的身体扒拉着青草屑,想帮它清理干净。丧彪一头扎进草丛里叼出躺平的芽芽,坏心眼地丢到之一脸上。 芽芽在之一振翅欲飞时便缠住了鹰羽,之一从秋千架上扑腾摔下来变成了走地鹰。 “其实这次我升职主要是因为上回去T411的功绩。不过那回我是沾了江向导的光,毕竟你才是功劳最大的那个。”周和颂夹了一块肉,兴奋地说。 张银雪跟着点头:“是呀,我在向导学院也有好多人知道稚羽一个人就拿下了那么大的污染区。好多夸你呢。” “说到这个……我给你们听个东西。”周和颂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音频: “裤管轻轻在摇晃啦亲爱的朋友你发现了吗 每个人都长出了八条腿啊别惊讶这是真的呀” 是江稚羽在催眠小镇居民时即兴唱的歌曲,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餐厅里,江稚羽尴尬得脚趾扣地,争着抢手机:“啊啊啊啊你录这个干嘛我瞎唱的,你给我删掉!” 周和颂把手机往怀里一藏,得意洋洋道:“那可不行。多好听,是吧陆?” “嗯。发我一份。”陆祈镜说。 “不!要!啊!”江稚羽生无可恋,瘫在椅子上,“大哥们这有什么好收藏的,我又不是专业的。” “很好听呀!”张银雪笑着鼓励,“稚羽,你真的可以考虑唱歌,我听说有些向导会在疏导时唱歌,很有效果的。” 周和颂:“是的,建议出一首完整版。” 江稚羽干笑两声,无地自容地多扒了几口饭。 < p>吃饱喝足,眼看天色尚早,四人围在一起打起了游戏。 周和颂争强好胜,技术却菜,跟江稚羽不相上下,两人吵吵嚷嚷的,争得有来有回。 “冲冲冲跳跳跳可以上可以上。”“我拉你我拉你诶我怎么也下去了。” “求稳求稳。算了我莽一下吧。”“别死啊别死我救我救我救救救救。” “这个车我来开!我来我……这车轮怎么飞出去了。”“在救了。” “诶不是指挥你人嘞?”“……你把我锁了。”“说谢谢了没有?” “指挥呢指挥呢指挥为什么不说话!”“指挥怀疑人生了。”“指挥跳了。” 玩到中途,张银雪忽然提议:“既然大家难得一聚,我们一起照张相吧?” “好啊好啊。”周和颂积极同意。 江稚羽偏头瞧了一眼庭院,精神体们都在外边的草坪里玩耍,小落拎着丧彪的毛,教育它不准吓唬歪歪,一转头的功夫歪歪又把丧彪咬成了嘤嘤怪。 还得把缠在之一身上的芽芽扯下来,好险没把鹰捆傻,也就踏雪听话,不过是奖励了一块吃剩的肉,一个热情飞扑,敦实的体重差点把小落压扁在草地上。 得知要照相,小落把精神体们都带回来,在客厅里选了个光线不错的地方,小落拿起照相机:“准备,三,二……” 张银雪靠在踏雪毛茸茸的背上,一手托着踏雪的脑袋,一手比着耶;周和颂把努力钻进张银雪怀里的歪歪拎出来,放到脑袋上,生怕掉下来的歪歪老实趴好;江稚羽非要把肩上之一的羽翼打开,之一不情不愿地抖抖羽毛张开;芽芽又缠上陆祈镜了,在腰间和手臂上松松垮垮地垂着,怀里还趴着一只丧彪。 “一!” 笑容定格在一瞬,美妙的一天在幸福中悄然落幕。 华灯初上,夜晚的繁华褪去,喧嚣的城市寂静下来,高耸入云的楼泛着金属质地的冷光,车流缓了,人群也离散。 离开了江稚羽家,周和颂和张银雪漫步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先送她回家。 张银雪打破沉默的僵局,率先开口道:“我最近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查到了很多关于两百年前一场大规模疫战的资料。” “哦?说说看?”周和颂对此颇有兴趣。 “有一个令我振奋的点,估计你也很难相信。在曾经,向导人数几乎与哨兵人数差不多,基本上,每一名在前线作战的哨兵,都有一名专属向导。” “还有这种事,那也太幸福了。”周和颂勾唇,悠闲地说,“那岂不是随时随地都携带一个移动粮仓?” 张银雪笑了笑,反驳道:“那个时候,向导们才不是作为哨兵的附庸而存在,也不是现在这样每天生活在白塔里,变成帮人疏导的工具。” 视线悠悠投向远方的天际,仿佛透过浩瀚的夜空,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场疫战最激烈的时候:“那时候,向导们不仅是哨兵的战友,各个都是优秀的指挥官。就像我们今天打的游戏那样,在全知全能的视角下,用精神链接操控哨兵们战斗。” “啊……”周和颂闻言,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没想到仅仅过了两百年,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一名向导比金子还难求,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恢复到当年那样的辉煌。” “是呀。现在的向导,即使被全队的哨兵保护着,也不敢再去污染区了。”张银雪也随他感慨,轻声道,“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我觉得稚羽跟大家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始终有进入污染区的勇气,愿意和哨兵们并肩作战。” 周和颂拖腔笑着,慢悠悠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也能和你并肩作战。” 张银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心话说得红了脸,好半晌,才抿笑,郑重地回应他:“好,以后,还请周中校多多指教。” 97. 睡过了 才过半个月,江稚羽的精神几乎被白塔日复一日、逐渐忙碌的工作吸干了。 每日都在无比昏困的早晨中醒来,坐在饭桌上昏昏欲睡。 “昨天没睡好?”陆祈镜穿着家居休闲白T,把一碗小米粥端上来,又转身进厨房拿来一柄匙子,放到碗中。 江稚羽端起碗喝了两口粥,头也不抬道:“上这个b班上的。” “你这两周都在加班。”陆祈镜一个人在家久了,也会盼望周末早点来临,可以陪她待久一点。 但这两周她一忙起来,周末也不在家,每天很晚才回来。 到最后,江稚羽干脆在沙发上睡了,想抱她回房间也不肯,直接搂住沙发旁边地毯上坐着的陆祈镜。 他只好靠着沙发陪她,一觉睡到天亮。 江稚羽苦着脸,脸上写满了社畜的悲伤:“我要上两份班。” 随着安魂曲疏导室声名鹊起,前来预约疏导的哨兵越来越多了。傅沉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在白塔下班后,还得去安魂曲疏导室帮忙分担。 到了周末,安魂曲疏导室更是门庭若市,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睁眼闭眼都是精神疏导。 陆祈镜除了在生活上给她提供万全的后勤保障外,也帮不上什么忙,微叹口气,把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梳起来,无奈道:“辛苦了。” 要是放在以前,江稚羽还会在出门前从他身上讨点好处,或者没脸没皮地贩点小剑逗逗他。 如今一沉迷工作,化成了行尸走肉,连陪他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中午想吃香辣虾和烤茄子。” “好。” “晚饭早点做,我和傅叔两人份的,不然,我们就真没时间吃饭了。” “好。” “我猝死了记得来收尸。” “好……好休息,别说胡话。” 江稚羽打开腕表,瞧着晚上在安魂曲疏导室一整页的预约名单,抓了抓头发:“今晚我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我去接你?”陆祈镜问。 临走前,江稚羽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那你十点来安魂曲疏导室。我走了拜拜。” “嗯。注意安全。” 陆祈镜注视着她钻入车厢,悬浮车缓缓启动,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心中无端升起一抹怅然。 明明是来陪她的,但不知不觉,少了她的陪伴,自己也会不习惯。 原本属于他的时间被一群又一群来疏导的哨兵抢走了。说实话,他心中堵着落寞和沮丧。 可又觉得因为这点小事就吃醋,不应该。也很幼稚。 她是向导。 为哨兵精神疏导是她的本职工作,这是她的事业。 他既然帮不了,就没有资格对她的任何选择有意见。能做的就是帮她解决工作以外的其他杂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陆祈镜健身完,把客厅里的插花换了新的一批,给丧彪喂了狗粮,又带它去公园遛弯。 回来后做了午饭,交给之一送去。 一看时间,才堪堪到十二点。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很久。 想早点见她,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之前芽芽在家,能陪芽芽玩,还能借着送芽芽到白塔的理由去找她。现在任务繁重,需要精神体辅助疏导,芽芽也不在了。 一人、一鹰、一狗,变成了三只家宠,在家干坐着,一起等女主人回家。 时间在膨胀。 锦鲤沉在池底,像睡着了,撒一点鱼食,便惊惶地游动起来,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午后的日影缓慢地爬上墙角,之一栖在秋千架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消磨时光。 风一吹,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秋千上,又翻了个跟头,悠然地落到草坪上。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中鼓动,忽而膨胀,忽而瘪下。 陆祈镜坐在地毯上,想看本书,密密麻麻的字体在眼前游动,散开,读了半页也不知所云,最后干脆靠着沙发,静静地出神。 月亮爬上来,清幽的月光洒进客厅,整个人便窝在了黑暗里,像一个影子。 客厅那盏暖黄的落地灯是江稚羽在时才会亮的,无形间已经成为了她在的象征,她还没回来,他也不想开。 时钟终于跳到九点半,陆祈镜洗了澡,捎了一份夜宵去找她。 安魂曲疏导室,傅沉见他来,笑着给他倒水:“今天的最后一个哨兵了,她还在疏导间里,陆先生可能还要再等一等了。” “没事。”陆祈镜回得平淡,他已经等一整天了,不在乎这剩下的几分钟。 傅沉原本想等江稚羽出来后送她回家,既然陆祈镜亲自来接了,便没必要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于是找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陆祈镜坐在疏导室里的沙发上,打量着屋内陈设,记忆被拉回到第一次来的那一天。 彼时意识混乱,一来就被安排到疏导间里,对这间疏导室几乎没什么印象。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疏导间内,围着他点燃的一圈蜡烛,将他包裹在火光中央。 温暖,安心,浪漫。 那回脾性恶劣,态度也差,挑挑拣拣,可江稚羽从不缺乏哄人的耐心,为他的挑剔忙前忙后,换了一遍又一遍。 他甚至贪心地想,要是以后有机会,再来一次那样满是蜡烛,香气缭绕,温暖笼罩的精神疏导就好了。 他如果向她提出,她一定会满足他。 但他不愿。 在江稚羽日渐被工作扯远后,交流比平日少了,每天都很忙,他怕自己不知足的想法会给她添加额外的负担。 开启的疏导间门板拉回了陆祈镜神游的思绪。 江稚羽像游魂般轻飘飘荡出来,看见陆祈镜,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微笑:“嗨……小荆棘……” 不待陆祈镜站起身,江稚羽就柔弱无骨地倒上来,带着他躺回了沙发上,搂住这个亲自送上门来的人形抱枕,闻着刚洗完澡的他身上的淡淡清香,长吁短叹:“累死了——抱会儿,充个电。” 精神图景里的芽芽也蔫巴巴地探出枝条,绕到陆祈镜身上到处乱缠,像在倾诉自己一天的劳累。 “饿吗?我带了些吃的。”陆祈镜一动不动躺着,垂眸问。 “想吃你。” “……” 陆祈镜微闭眼,仰头躺平,装什么都没听到。余光无意滑过疏导间半开的那扇门,目光一顿,便停住了。 微弱的烛火从半开的屋门里幽幽地跳动,按照蜡烛的排列,可以猜到它们围着那张疏导沙发环绕一圈。 沙发里的哨兵深陷熟睡,闭着眼隔着门缝只露半张脸,睡颜安详。 她在给别人疏导时,也像之前对他那样,在黑暗中点一圈蜡烛吗? 他还以为……只有他……是那样…… 陆祈镜心里泛起一抹淡淡的酸,试探地问:“疏导间的灯坏了么?” “没有呀。他有点怕黑,我就点蜡烛了。”江稚羽丝毫未觉察,回得随意。 陆祈镜冷漠道:“一个大男人还怕黑。” 江稚羽理所应当地答:“没办法嘛,作为一名向导,我要包容哨兵们所有不合理的情绪。” “我也怕。” 这句说得很轻,江稚羽没听清,抬头问:“啊?什么?” 陆祈镜别开眼:“没什么。” “不过也可以理解啦,他弟弟从污染区回来后中了病毒,家里的钱都拿去治疗了,生活拮据,很久都没接受精神疏导了。” 疏导间睡着的那位正是她第一次疏导的练习对象,给她送过香薰的竹叶青小蛇哨兵。江稚羽补充道:“而且我认识他还挺久的,免费帮一下。” “哦 。” “对了,他明天还要来一趟,把他弟弟送来做疏导。”江稚羽在他身上趴一会,感觉力气恢复了些,爬起来吃完了他带来的夜宵。 “明天是周末。”陆祈镜提醒她。 “啊?”江稚羽看一下腕表。确实,明天本来不用上班的,但她都跟人约好了。想到这,不免又叹一声,无精打采地垂头道,“明天又要加班了。” 小青蛇哨兵的朋友终于在十一点前赶来疏导室,把熟睡的哨兵背回去了。 回到家几乎深夜,江稚羽洗漱完,趁陆祈镜一个没注意,哧溜一下钻进他的房间,大张旗鼓睡到他的被窝里。 自己的床固然好睡,小荆棘的床更是温暖,带着一点独特的木质香,不像是特意喷的香水,可能是新的沐浴露香。 卧室陈设几乎没动过,和他刚住进来时一样简约干净,办公桌面的摆设整整齐齐,书柜整洁如新,连窗台上的盆栽摆放也规规矩矩,显出屋主一丝不苟的生活状态。 陆祈镜一开房门,江稚羽就朝他拍了拍身侧的被窝,明目张胆地邀请:“来,你睡这。” 陆祈镜半垂着眼睑,脑子急速思考现在要去客厅沙发还是在自己房间打地铺睡。 他的床到底有什么好躺的。之前周和颂进他房间这样,现在江稚羽也这样。 他跟江部长坦言过自己和她妹是上下级——虽然可能已经被误认为了偷情……但他保证过自己不会乱来的。 千防万防防不住乱来的人是江稚羽。 陆祈镜思考良久,还是说了那句说了无数遍也没起到任何说服力的话: “回你房间睡。” “你放心,小荆棘。”江稚羽信誓旦旦跟他保证,说出来的话甚至比他的更有说服力,“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嗯。 要不是她保证,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人身安全问题。 “你的床上有刺吗?”陆祈镜问。 “我的床上有你。”江稚羽顺嘴回。 陆祈镜眉心跳了跳。 说,是说不过的;骂,是不敢的;强行抱回去,是容易惹怒她的;在旁边打地铺,是容易被钻被窝的;睡沙发,是容易被挤上来直接趴到他身上睡的。 横竖都是清白不保的。 陆祈镜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动作僵硬地躺上来,规矩躺好。 “哇,你终于愿意跟我一起睡觉了。”江稚羽喜出望外,“你绝对爱上我了。” “结果都一样。”陆祈镜淡淡道,“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其实你也很想跟我一起睡觉的吧。哦,对了,我们是不是已经睡过了?”江稚羽想起在篝火旁那一晚,还有他在顶楼守夜那一晚,她都是挨在他身边睡的。 陆祈镜紧抿嘴唇,烧红了脸,敢怒不敢言。 江稚羽伸爪摸了摸腹肌,中肯地评价:“摸了那么多腹肌,还是你的好摸。” “你再摸他们,就别碰我。” “好好好,不摸他们了……哟,脸怎么红了,这就害羞了?”江稚羽恶趣味地戳戳他的脸颊,戳得他浑身紧绷,睫毛都在抖。 陆祈镜翻身扯过被子,背对着她,清咳道:“安静,睡觉。” “好吧,小美人儿~今晚爷不碰你。”江稚羽在他发红的耳边轻声说,调戏般轻吹一口气,然后自己翻身盖着被子睡了。 睡得很快,很死,很无情。 陆祈镜等她睡熟,匀了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则平躺着,双手搭在腹部,一派庄严肃穆,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她熟睡在身侧时均匀的呼吸,浅浅淡淡,安宁沉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副嘴脸。 明天是周末,她应该休息一段时间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毫无眼力见的哨兵,企图装可怜来博取她的同情心。 98. 小蛇哨兵 闹钟未响,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光影斑驳的洒在被褥上,像一道不容忽视的召唤。 卧室内的时钟跳到9:12.am。 江稚羽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时钟,眼神陡然清明,几乎从床上弹起来:“怎么九点了!!” 她今天和小蛇哨兵约的时间是九点整,她迟到了! 江稚羽被子一掀就要起身,余光倏然瞥向一旁。陆祈镜半阖着眼,已经醒了,神情平和寡淡,流露出一丝超然,仿佛已经超越尘世,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你怎么还没起?”江稚羽下意识问。 她记得陆祈镜的生物钟是很准时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了,极度的自律狂。 陆祈镜望着天花板,安详道:“你说呢?” 江稚羽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入目是缠了一身的藤蔓:“……” “芽芽!!你又这样!!!” 江稚羽趴在被子上老老实实给陆祈镜磕了一个,殷勤地上前捶手臂捏肩:“我的锅我的锅,我下回睡前一定把精神体先收好。” 陆祈镜随手把她扯倒回床上:“今天是周末,你再多睡会吧。” “不行啊!”江稚羽弹起来,“我今天九点要给小蛇哨兵的弟弟精神疏导,我都迟到了。” “明天再约。”陆祈镜再扯。 “明天……不行啊!”江稚羽还是弹起来,“明天我要去白塔,晚上他没时间。” 陆祈镜:“……”一个求人办事的哨兵还需要向导配合他的时间。 江稚羽紧迫感十足,翻过陆祈镜就下床,冲向洗手间。 从家里去安魂曲疏导室只有十几分钟车程,现在出门应该还能赶得上。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噔噔噔跑上楼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早饭估计赶不上吃,干脆叫陆祈镜别做了。 火速下楼,发现厨房没人,探头进陆祈镜的房间,他还躺在床上。 发丝凌乱地支棱着,几缕发梢贴着俊秀的眉骨,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精瘦的锁骨,胳膊搭在眼睛上,大概还在醒神,需要缓冲时间让所有程序归位。 “你是不是生病了?”江稚羽惊疑地问。 陆祈镜缓声答:“肚子痛。” 江稚羽快步上前,在他腹部按了按:“肚子还是胃?这里?” 他摇头。 她又换了个地方,手指在紧绷的小腹上划过,蹙眉关心道:“这里吗?” “我没事。”陆祈镜掀起被子遮住上身,强自镇定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江稚羽:? 不对。 空气里怎么有一股别别扭扭的醋味。 家里的药放在哪他不可能不知道,之前快断气了都一声不吭,现在居然会因为肚子痛哼哼唧唧的。 江稚羽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不说破的微笑,很配合道:“哎呀!那可不行,要不我不去了吧。” 陆祈镜显然很少撒谎,紧张得睫毛都止不住轻抖,翻了个身背对她,企图掩饰那抹心虚,声音低低哑哑的:“不痛了。你去吧。”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私心是希望她能趁周末陪他,又明白她的确很忙,不该肖想。 “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照顾自己吗?”江稚羽心中好笑,明知故问道。 明明早就教过他的,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表达,但没办法,他敏感孤独的底色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调整,江稚羽只能诱导他慢慢说。 陆祈镜闷声回:“可以。” 江稚羽在提问前早已想好了,今天留在家陪他,算起来,她也有两周多没和他同桌吃过饭了。 正在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门铃响了。江稚羽飞奔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名哨兵,小青蛇是哥哥,小灰雀是弟弟。 念着昨日接受精神疏导的恩情,今日又得麻烦她为自己弟弟疏导,小蛇哨兵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和江稚羽的目光一对视,就忍不住泛起淡红,姿态极低,满含赤诚:“江向导,对不起昨天睡过去了,没来得及向您道谢一声。今天还这么麻烦你,因为在疏导室里久等您没来,我私自带着弟弟来找您了,请原谅我们的冒犯!” “这是本来就答应你们的,是我的问题,我睡过头了。”江稚羽抱歉一笑,移步错开身,“快进来吧。” 既然他们亲自来了,她便不用大费周章去疏导室了。 步入玄关,不久前还在卧室“肚子痛”的某人不知什么时候闪现到了厨房,凌乱的发丝梳得齐整,被芽芽缠得满是褶皱的睡衣换成干净平整的白衬衫,蓝色围裙勾出修长笔挺的身材,两条绑线收束在精瘦的腰窝上,隐约透出劲瘦的肌肉。矜贵贤良。 面对来访的客人,从厨房里探出身,微微颔首表示行礼,又一言不发地退回厨房。 一丝不苟,举止得体,好像身为贵族的下人就该这样。 小蛇哨兵百般猜测,却不敢多问,拘谨地在客厅的沙发里落座。弟弟灰雀也听话地垂着脑袋。 一时无话。 江稚羽率先敞开话题,问他:“昨天精神疏导完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没有!很好的。”小蛇哨兵连忙否认。 他这个身份低微的哨兵,由于家庭变故,现在连向导素都得硬着头皮买。江向导这样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向导,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就算疏导完有后遗症,也一定是自己的身体素质不行,他怎么敢有半分不满。 江稚羽目光转向灰雀哨兵,关心道:“家里还好吗?弟弟的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现在,弟弟还在接受长期治疗,医疗费用巨大。但没事,起码我还有胳膊有腿,进几次污染区,再打点零工,争取把医疗费用还上。” “确实很不容易。”江稚羽对他的困苦表示同情,安慰道,“没事,生活都会好起来的。要真的遇到特别棘手的困难,也可以来找我试试看,我会力所能及地帮帮忙。” 小蛇哨兵的脸顿时涨红,心里被莫大的喜悦和无言的感激占据着,几乎喜极而泣:“谢谢您,江向导,我,我……” 此时此刻,任何言辞都过于轻飘,无法表达他的感谢。小蛇哨兵径直起身,半跪着虔诚地向她行了一个哨兵礼:“江向导,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您随时吩咐我,我能做很多事情的。做饭、浇花、捶背按摩或者打扫卫生,我都会!我随时可以为您服务!” “有需要我会叫你的,起来吧。”江稚羽微微抬掌把他扶起来。家里已经有了一名全能型人才,再聘人大概是不可能了,不过小蛇哨兵本性不坏,淳朴老实,也懂得感恩。 有些帮助对她来说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也许因此拯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陆祈镜无声把早餐端了上来,香喷喷的芝士香肠烤吐司静置在瓷碟中,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灰雀哨兵被早餐的香味吸引了目光,一直垂着的脑袋微微抬起,余光紧盯着烤吐司,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垂下脑袋。 江稚羽心知二人这么早来肯定没吃早饭,大方地把自己碟子里的吐司切成两半,递给小蛇和灰雀。 小蛇哨兵不敢要,在她的强硬说服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灰雀心直手快,低声说句谢谢,立刻狼吞虎咽地开吃起来。 眼看江稚羽的早饭被她分享走,陆祈镜只能回厨房又给她做了一个。 之前怕厨房的火烧着芽芽,陆祈镜在做饭时不会让芽芽缠着,现在家里来了一只小青蛇,在客厅角落和青蛇玩得欢。 平时黏在脚边的丧彪也不黏他了,在小蛇哨兵的腿边蹭 来蹭去,鞠躬作揖,讨要到一片香肠,扒拉得更欢,逼得小蛇哨兵几乎把所有的香肠都送给它。 客厅里,小蛇哨兵一聊起他悲惨的过往,江稚羽总给予安慰鼓励,话题源源不断,好像永远都聊不完。 陆祈镜莫名有种一夜之间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心灰意冷地切着菜,只希望这两名碍眼的哨兵能早点回家,别影响他和江稚羽吃午饭。 快刀利落地将砧板上的肉切成肉沫,锋芒起落间,一滴殷红掉在砧板上,缓缓洇开,像落在宣纸上一颗刺眼的墨。 指尖后知后觉传来痛感,陆祈镜愣了愣,抬起手,才发觉食指豁开一道口,鲜血顺着手指蜿蜒流下,滴滴坠落。 他立马冲掉手上的血,将砧板清洗一遍,转身去翻药箱。 江稚羽余光瞥见他手里拿着药盒,随口问他:“在找药吗?怎么啦?” 陆祈镜动作一顿,想说“没事”,话到嘴边,莫名改成了诚实的回答:“切到手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过来我看看。” 陆祈镜拿着创可贴,下意识想坐到她身边,想当着别人的面炫耀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上前两步,望见小蛇哨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稚羽,眼底明晃晃地写满诚挚与爱慕。 脚步停住。 切个菜都能切到手,说明他动作笨拙又愚钝……无端惹人招笑,有什么好炫耀的。 递出创可贴的手忽然垂下,陆祈镜垂头丧气,改口道:“没事。”随后转身回了厨房。 江稚羽探头往厨房看了看,注意力又被小蛇哨兵的轻喊拉回来,他们正聊到在帝都四散在各地的贫苦哨兵。 那些在污染区受伤的,被感染的,断胳膊少腿的底层哨兵,无法再进入污染区作战,只能拿到一笔很小的补偿。 如果家中亲人还健在,能照顾这些终身残疾的哨兵饮食起居倒还好。 可怜的是那群家里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哨兵,由于行动不便,无法出门,也支付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窝在家里苟延残喘地活着,绝望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小蛇哨兵出身卑微,和同类报团取暖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生活艰苦的哨兵。 “在城北D区,和城西C区,贫困哨兵的数量会多一些。我认识一名少尉,右腿高位截肢,三年前负伤后就从基地里出来了,一直住在西C区,家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儿。他每天拄着拐杖去打零工,也买不起向导素。” “他说希望他女儿能分化成向导,以后在白塔有了稳定工作,他死也安心了。”说到这,小蛇哨兵深深叹惋,满是无奈,“唉,可惜要进入向导学院也要一笔不小的费用,但愿他能付得起吧。” “还有一名哨兵,大概真是无依无靠了,前段时间在家里自杀了。她之前在城务营工作,执行任务时瞎了右眼,虽然当时治疗得及时,但听说留下了很强的后遗症,每晚都会病痛复发。她曾经还跟我一起爬过山,没想到世事无常,转眼就见不到了。” 江稚羽听着,心内也满是唏嘘。 哨兵是蓝苍国培养出来的战士,上可攻陷污染区,铲除异形,下能保卫帝都,安邦固国。 可要不是小蛇哨兵说了这些,大概很少人会注意到,他们在受伤残疾之后领的那一点补偿金,根本不能维持日常的生活所需。 资源本就稀缺,上层权贵占了一大半,剩下的资源需要支撑健全的哨兵战斗,那些由于受伤残疾的哨兵早已成为弃子,四散在各个贫民区中,自生自灭。 谁又能想到他们也曾经是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一员? 无人在意。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只有那些有能力争抢的人能在厮杀中为自己抢夺必要的生存资源,至于那些疾病缠身,残疾病变,无法再为清理污染区事业做出贡献的人,只剩下残羹冷炙。 99. 三份工钱 聊天中,时间来到中午,灰雀哨兵的精神疏导还没完成,到了饭点,江稚羽扬声朝陆祈镜喊:“小荆棘,中午多做点吧。” 闲聊那么久,蹭精神疏导就算了,还要在家里蹭饭。 和江稚羽一起吃饭转眼又成了奢望。 陆祈镜眉头一皱,恹恹道:“哦。” 一到午饭时间,之一例行飞回家,姿态平稳,滑翔进客厅,优雅地降落在餐厅的椅背上。 今天不用它送饭,之一无聊地梳梳羽翼,抓抓碎毛,锐利的鹰眼锁定在了盘在角落里的小青蛇身上,心中,一种原始的欲望在涌动。 作为精神体,它能感知主人心中细微的情绪,主人不喜欢这条蛇,之一也觉得这条小青蛇哪哪都碍眼,倒三角的脸,眼睛滴溜溜的,一点都不讨喜。 之一盯着小蛇,起了点坏心思,趁人没注意,羽翼一展,箭矢般飞滑出去,锐利的鹰爪一勾,将小青蛇提溜而起,想把它丢到离厨房更远点的角落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小青蛇吓坏了,慌匆中摇头摆尾,伸长脖子,照着鹰爪就咬上去。之一吃痛,飞翔的姿态猛地歪斜,在客厅飞得横冲直撞,撞掉挂画,撞倒了灯架,客厅一阵乒乒乓乓。 江稚羽惊斥:“之一!你在干嘛!” 之一把小青蛇甩回地面,踉踉跄跄地滚到地上。 江稚羽忙上前查看被抓飞又甩落的小青蛇,把受了无妄之灾的精神体小蛇交还给主人,歉意道:“不好意思呀,我家之一就是顽皮,之前也喜欢到处抓精神体,现在一时半会还没改过来。” 小蛇哨兵接过自家精神体,小青蛇便像找到主心骨般委委屈屈地缠在他手臂上,小蛇哨兵摸了摸它的脑袋表示安抚,旋即转眼笑道:“没事!我应该收好它的。” 厨房里忙碌的陆祈镜觉察到客厅动静,探头一看,立即明白过来。快步上前,抓着翅根把之一拎起来,诚恳道歉:“抱歉,是我管教不当,我这就把它收好,好好教训它。” 小蛇哨兵惊慌地摆摆手,连声说:“没事没事,没有抓伤小蛇,你不用太担心。” 之一还是满眼不服气,锐眼直盯缩在小蛇哨兵手臂上的青蛇,作势要咬,江稚羽戳戳它脑袋,板起脸,严声训斥:“之一,你再闯祸,我就不要你了!” 之一抖抖毛,瑟缩脑袋,这才收敛。 “我把它关好。”陆祈镜扣着之一,把精神体拎回自己房间。 一场小小的闹剧就此揭过,客厅里的交谈仅仅被打断片刻,又继续沿着刚才的话题聊了下去。 卧室里,一人一鹰面对面,相顾无言。 陆祈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变得格外敏感。 江稚羽对之一的训斥还回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他心中明白江稚羽那些话只是故作严肃的吓唬,可在他听来却觉得分外刺耳,仿佛那声训斥是冲着他来的。 之一野性难驯,性格率直,一点委屈都不肯吃,也不肯让主人吃。 像以前的他,不像现在的他。 想教它收敛,又不想抹杀这点桀骜不驯的天性。陆祈镜思想摇摆不定,平日对它的管束也不严,没想到还是让它闯了祸。 之一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挨骂,明明被咬伤的人是它,况且主人又不喜欢那条蛇。 它低着头讨好地蹭蹭主人的手,被陆祈镜一把推开。 之一委屈不满,缩着脑袋不敢再蹭,垂头斜眼,余光时时刻刻关注着主人的表情。 陆祈镜垂眸望着它,良久,幽幽叹了一声:“你乖一点,不然……她就不喜欢我们了。” 之一似懂非懂,抖抖羽翼,自己飞回了精神图景里。 吃过午饭,陆祈镜在厨房洗碗。 客厅的闲聊终于结束了,江稚羽准备给小灰雀哨兵进行精神疏导。 流程径直在客厅开展,小灰雀哨兵不好意思坐在沙发上,让向导站着帮自己疏导,就挑了沙发转角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江稚羽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按住他的眉心,进入精神图景。 陆祈镜思绪游离间,无意瞥到客厅疏导的这一幕,更加郁闷了。 那里明明是他的位置…… “噼啪。” 水槽里的瓷碗不知什么时候脱手而出,沿着槽缘歪斜,突然砸到地上,炸开几块碎片。 陆祈镜怔怔地盯着地板上的碎瓷片,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打碎了碗,心中懊恼。 厨房门被敲响,陆祈镜还没来得及收拾地板,略显慌张地回望。想说点什么解释,脑袋却像被掏空了一般,迟钝无比。 开门的人是小蛇哨兵。 他从门后探出头,面上挂着打扰的歉意,神情局促:“你没事吧?要不我来帮你洗?” 来做客连吃了主人家两顿饭,对此,小蛇哨兵有些过意不去。客厅在进行疏导,横竖他没事干,便想着为主人家做点什么。 听到瓷器碎裂声,他意识到厨房里有人在洗碗,可能需要帮忙,立马就来了。 陆祈镜眼中的慌张沉了下去,面色恢复一贯的平常,弯身捡起碎瓷片,漠然道:“不用了。” “还是我来一起洗吧,这样更快点。”小蛇哨兵几步上前,站在碗槽边主动帮忙洗碗。 水槽的位置被占领,既然他硬要帮忙,陆祈镜便不管了,自顾自整理起冰箱。 中午原先打算给她做最爱吃的香辣虾,菜都准备入锅了才得知午饭要留客人吃。陆祈镜舍不得把她喜欢的食材跟人分享,把虾装好,放回了冰箱。 也不知道晚上还新不新鲜。 ……也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跟她吃上饭。 碗槽旁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偶尔发出瓷器轻微碰撞的细微声响,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渐渐漫起一股淡淡的尴尬。 小蛇哨兵率先打破沉默,友好地问:“先生是江向导的家庭厨师吗?” 陆祈镜:“嗯。” “果然是江向导请的大厨,做出来每一道菜都好香。”小蛇哨兵发自内心地赞扬,“要是我也有你这个厨艺就好了,不过我虽然做不了饭,但是可以替她打杂,除草浇花或者打扫卫生,江向导对我很好,我真想为她做点什么。” “如果你真想为她做点什么,就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缠着她? 对方或许是她的追求者,但言行谦卑进退有度,并非是傲慢无礼的不速之客,更何况他们不熟,对方又是客人。能以什么身份警告他? 陆祈镜蓦然发觉语气很冲,又沉默了。 小蛇哨兵疑惑地问:“不要什么?” 他改口说:“不要再让她到处去精神疏导了。她最近忙得很累。” “噢噢,抱歉,是我想的不周到。”小蛇哨兵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却意会错了陆祈镜话的含义,“我会尽量让那些需要帮助的哨兵们自己来找她。” 陆祈镜实在无话可说。 说话间,厨房门再次被打开,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后望去。 江稚羽探进半个脑袋,视线在陆祈镜和小蛇哨兵身上各自流转一遍,最终停在小蛇哨兵身上,眼里写满疑惑:“你怎么在这洗碗?你是客人呀,不用你洗。” “呃……我……”小蛇哨兵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擦了擦,红着脸道,“没事的,我在这里打扰了你这么久,还吃了饭,实在过意不去,刚刚听到厨房碎了一个碗,就想进来 看看情况,帮点什么忙。” “没关系呀,我已经给你弟弟疏导完啦,你下午有空吗?你说的那些哨兵,能带我去看看吗?家里还有很多向导素,我可以送给他们。”江稚羽曾经并不知道身处帝都各个角落的底层哨兵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挣扎,既然现在已经了解了情况,她想趁这机会给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蛇哨兵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立刻点头答应道:“我带你去!” 江稚羽转而问陆祈镜要不要一起,没等人答应,一阵铃声响起。 来电的是江邢夜的助理,说专车已在门口等候,要求陆祈镜即刻前往军情处战略部。 邀约来得突如其然,陆祈镜左右为难。江稚羽便让他先去军情处,等忙完再去找她,自己则和小蛇哨兵先去城郊发向导素。 陆祈镜坐上接送专车,又一次来到军情处。 接待的人是江邢夜的助理,寒暄后,助理递出一封做工精良的信件,真诚道:“听说陆先生在利刃营时军衔已达中校,经常带队清理污染区,经验丰富,江部长不想埋没你这位人才,诚邀你来军情处工作,担任区外指挥官,江部长承诺,只要你同意,我们会给你三份工钱。” “等一下。”陆祈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三份工,突然要给他开三份工钱,疑惑地问,“请问前面两份工作是……?” 助理笑得很官方:“是厨师和小三哦。” “……” 陆祈镜微微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陷入缄默,已经找不回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 良久,抿了抿唇,不知是询问还是感叹:“小三……还有工钱啊……” 助理笑容依旧,按紧耳机,把江邢夜的回复如实传达:“江部长说,他非常理解你,当小三也很不容易的,上有正室,下有四五六七八,根据江部长的考量,认为陆先生有正室的气度,容人的雅量,贤良的品德,希望你努努力,早日转正。” “…………” 该说谢谢么? 陆祈镜属实无语,但没辙,这兄妹两所缺的德他一个人补宛如补天。 精美的聘请函中,夹着一张金卡,助理说里面存着三十万金币的聘金,这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只待他点头同意,便可收入囊中。 鉴于本职工作是照顾好江稚羽的一日三餐,陆祈镜并未立即应承下来,助理得知他心中顾虑,向他详细介绍了工作内容。 区外指挥官的地位远胜于哨兵队长,针对那些能够接收到外界消息的污染区,侦察军已经将污染区探测报告尽皆传输到指挥中心并整合,战略指挥部会安排极有经验的指挥官实时监测并远程指挥队伍的行动。 由于无法在现场亲自调查污染区,只能凭借哨兵队友传输回来的数据和资料了解该污染区内部的情况,这需要指挥官拥有进出污染区的大量经验,能在短时间内制定出行动计划。 可以说,能在战略指挥部任职指挥官的人,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经验十足的精英人才。 助理解释完,向他承诺道:“陆先生不必急着推脱,我们不会占用您本职工作时间,三餐前会及时把您接回江家,也会安排人手妥善处理您未完成的任务。您只需要在空闲时来指挥部就好。” 言外之意,一切皆安排妥当,且充分尊重对方意见,只等人同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得暂且收下聘请函,回去再和江稚羽商讨。 军情处的事处理完,陆祈镜正打算回去,还没走远,一名哨兵忽然前来,拦住了他:“你好,是利刃营前中校陆祈镜先生吗?” 陆祈镜颔首应:“什么事?” 那哨兵正色说:“蒋金硕要见你。” 100. 蒋金硕 灯光死白,偌大的审讯室,厚重的玻璃把房间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透过玻璃板,对面的男人正襟危坐,一个多月的监禁生活尚未把他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质磨平,眉眼中依旧盛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和蔼笑意,他好像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曾犯下多深重的罪恶。 如果不是事情揭露,别人恐怕永远都无法猜到这张慈祥温和的笑容下曾经藏着多么尖利的獠牙,用无形的镣铐,恩威并施,控制了他整整五年。 即便到了现在,蒋金硕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无法释放,他仍保持着这副毫无所谓的态度,不像是吃了败仗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跑的丧家之犬,反而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陆祈镜不知道他忽然找自己要干什么,想让他替他求情减刑?还是获得他的原谅? 不。他没有再次上诉要求执行死刑,已经是他能给蒋金硕最大的仁慈了。 审讯室内,只有角落监控的红光微微跳动,沉默着对峙片刻后,蒋金硕开口了:“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 陆祈镜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刻意不去探究那些挤压在心中的疑问,可经蒋金硕这一挑起,那些埋藏了多年的问题,又如潮水一样汹涌上来。 “问了你会如实答么?”陆祈镜说。 蒋金硕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起伏:“看心情,也许会呢?” 陆祈镜抬眼和那双笑得漫不经心的眼眸对视,还是问了:“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对别人温润可亲,慈爱包容。为什么容许别人犯错,允许别人失败,对别人无限包容,无限关爱。 可独独对他,容不得半分差池,动辄施加酷刑,严惩不怠? 他到底惹了他什么?他做错了哪里? 蒋金硕的手指摩挲着,反而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祈镜为了得到答案,如实相告:“陆武。” “嗯,我认识他。”蒋金硕微微一笑,“他是我曾经的同事。恕我直言,他是个只会临阵脱逃的杂种,你呢,是他儿子,是跟他一样令人恶心的小杂种。” 陆祈镜皱了皱眉:“你嘴巴放干净点。” “呵呵,抱歉,我就是这么不待见他,所以不待见你,懂了么?”蒋金硕抬起眼,透过玻璃,目光落在这名眉眼冷锐的哨兵身上,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多年前,他父亲的样貌重叠在眼前。 “我和你父亲几乎同时入营,军功显赫,前途无量。被上头的人看见了,很快就成为上头那个人手底下最得力的两名下属,那叫一个飞黄腾达,风光无限,把周围的人都嫉妒坏了,成天巴结我们两。 直到,那个人迷上了污染核,喜欢收集越来越多的污染核,我们怎么办?当然是费尽心思地去清理污染区,帮他搞来一个又一个污染核,就这样,他开始疯了。 他强迫我们收集很多很多的污染核,任务失败就受罚,对我们精神控制,给我们洗脑,要求我们每周要上交五颗污染核,无论用什么办法取得,如果完不成,他就把我们像狗一样拴在禁闭室里,拳打脚踢,用尽各种办法羞辱。 我和你父亲每天都生活在污染区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刚开始,他还会把自己手里多的污染核给我凑数,到后面,实在不够了。我们两个人一起被骂被打被罚,渐渐的,我也习惯了,甚至我感觉我还不是最惨的,至少,有人陪我一起苟延残喘。 不过生下你之后,事情就变了。你那向导母亲为那什么计划献身了,为了你能活命,你父亲带着一群人,跑了。呵呵,就这样跑了,这把上头那个人气坏了,掐着我的脖子问为什么我没看紧他?他迁怒在我身上,整整关了我十天。 哈哈哈哈哈,我原来以为你那爹是出去给我搬救兵呢,没想到他自己溜得飞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那个人的逼迫和打压,继续过着我生不如死的扭曲生活……我心里那个恨啊,我恨不得把你和你父亲都碾碎了。 不知道你那杂种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当年‘英勇光辉’的事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时逃亡的时候一路斩杀异形,那叫一个声名显赫,把北境那块地都杀穿了,还成为了大家心目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 蒋金硕说着,情绪越发激动,上下开合的嘴唇颤抖,互相摩挲的指尖握成了拳头,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陆祈镜:“好一个大英雄!他自己倒是过得越来越滋润了,别人都捧着他,爱戴他,把他供起来瞻仰。哈哈哈哈,我,我还在帝都这,每天清理污染区,每天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把命丢了,等不到你父亲回来救我,我等啊等,一直等到坐上这利刃营长官的位置,那个人才放过我。而你那个逃兵父亲,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陆祈镜心中五味杂陈,等蒋金硕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开口:“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也许并不是不想救,而是没机会救。 “那又如何?”蒋金硕冷笑一声,“我就想知道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远走高飞,凭什么他能走?陆武一走,那人生怕我也逃了,变本加厉地打压我,控制我,哈哈哈哈,陆武心情不好拍拍屁股走得干脆,我呢?我就活该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陆祈镜眉头紧拧,复杂的情绪沉在眼底,冷冷道:“所以,你恨我父亲,可你却把对他的恨,发泄到我身上。” 蒋金硕的双眼里泛上冰冷的恨意,阴鸷地盯着陆祈镜,恶毒地说:“那又怎样。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老天在帮我,陆武没回来,你倒是不怕死地回来了,呵呵,陆祈镜,这是你父亲欠我的,这是他欠我的债!我要让他知道,他跑了又怎样,他儿子最终还不是落回到了我手里,任凭我处置?我告诉你,这就是天道好轮回,他欠我的,我都会一一从他儿子身上讨回来,你就应该替你父亲赎罪,你应该替他尝尝,我遭受的一切!” 陆祈镜静静注视着蒋金硕,聆听完一切,忽然释然了。 原来,蒋金硕对他怀揣的恶意,从来不是因为他犯下过什么弥天大错,而是他父亲惹怒了蒋金硕,把上一辈人的恩怨牵连到了他身上。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背负着多深重的罪恶,为此迷茫了五年,反思了五年,由着蒋金硕打骂折磨了无数次。 没想到,最终得来的是这个结果。 “呵。” 陆祈镜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笑了:“你该恨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个人’么?恨我父亲干什么?” “不管是他,还是陆武,我都恨透了。” “你跟他斗了那么久,被他打压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一样。”陆祈镜摇头,“这世上没有任何仇恨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 “我不在意。”蒋金硕眼底那抹憎恨缓缓飘散,又披上了那张伪善的人皮,“忘记说了,‘那个人’还没死,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还没有结束。” “他是谁?” “你无需知道他是谁,就算你知道,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陆祈镜,别以为你已经自由了,如果有朝一日你还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祈镜眼底的冷意慢慢凝聚:“别忘了,你现在还在监狱。” 蒋金硕笑容依旧,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带着刻毒的寒意:“是,不过,我建议你抛开既定事实,畅想一下以后吧。你父亲逃出去了,后来还不是死了,你以为你逃出去了,就能活吗?哦,对了,你不怕死,送你去死我并 不解气,不如我们换个目标,让停云渡那群人在你眼前去死,或者,让你身边的朋友,让那位向导,在你眼前去死?” 陆祈镜拳头紧握,冷笑道:“这是你的诅咒么?” “这是我的计划……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蒋金硕向椅背一靠,大有一副等待好戏的架势,“你现在可以选择在我眼前开枪自杀,当着我的面,否则,我不确保你身边的人会不会因为你而死。” 被判终身监禁,身处监狱,还如此大言不惭。 陆祈镜只觉得可笑:“我自问从没惹过你,你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呢?” 蒋金硕微微一笑,阴冷的眼神缓慢扫来:“谁让你是陆武的孩子,你要恨,应该恨你的父亲,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也许你还能像周和颂那样无忧无虑,但很可惜,也许他也要替你去死了。” “如果你能在这些幻想里找到乐趣,就继续吧。”陆祈镜缓缓起身,不想再和他多费口水。 离开之际,蒋金硕扬起了声调,冲着陆祈镜离去的背影,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珍惜他们吧,毕竟,享受着不属于你的东西,迟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陆祈镜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不属于他的东西?难不成,蒋金硕在监狱里,还能把远在停云渡的亲人,把他身边的人杀了? 口气如此猖狂……还是说,他上头的“那个人”,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利? 那个人到底是谁? 蒋金硕是单纯想吓唬他,还是他真在暗中酝酿着什么计划? 没来由的,陆祈镜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现在的生活过于安稳了,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着危险的浪潮,隐含着一股巨大的危机,带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 他身边的人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他们都会死吗? 不,不要想了。 陆祈镜甩甩脑袋,把心中浮起来那些不好的念头和猜想统统甩掉,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黑压压一片乌云笼罩着大地,空气都凝滞了一般,沉沉闷闷的。 晚饭还没做,该赶紧回家了。 也不知江稚羽回去了没有。 陆祈镜走快几步,路边花店几束开得正艳的花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停下脚步。 他想起战略部邀请他担任指挥官时赠予他的聘金,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何况江稚羽忙碌的这段时日,二人相处时间更少,他一直没机会去准备能哄她开心的惊喜。 给她带束花吧。 就像她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陆祈镜买完花,又大老远跑去甜品店买了点她平时爱吃的甜点,心中盘算着晚上的菜。 这么晚了,那两名叨扰她一整天的哨兵应该走了。 晚上……应该能和她一起吃饭吧? 今天和蒋金硕见面的事情,要和她说吗? 陆祈镜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回到家中,打开屋门。客厅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沙发上的一幕赫然映入眼中。 江稚羽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精神图景里的藤蔓探出来,缠着沙发旁的青年,小蛇哨兵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脑袋紧挨着江稚羽。 听见门开,小蛇哨兵下意识想起身,一只白皙手臂猝不及防搂上来,把他起身的动作拦回地毯上,搂得更紧。江稚羽睡得正香,哪肯让手边的抱枕溜了,无意识地箍住了他。 小蛇哨兵的脸红得快滴血,挣扎着想起身解释什么,又怕惊扰人睡觉,就着这半起不起的僵硬姿态,尴尬地抬着脸,和门边呆滞住的陆祈镜对视上。 空气里划过几丝凉飕飕的冷风。 陆祈镜退到门口,关上了门。 101. 吃醋 小蛇哨兵僵在原地,默默坐回地毯上,一时手足无措。 他送江稚羽回来后,抱着一点私心在江家又多逗留了一会,上个厕所的功夫,发现她居然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眼看江稚羽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便在客厅守着,说服自己多陪她一会就离开,没想到这一待,就待到了天黑。 好像还给陆先生带来了一些误会。 小蛇哨兵识时务地不再久留,在陆祈镜前脚出去后,他后脚跟着离开了江稚羽家。 客厅。只剩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无精打采地亮着,抚摸着那张静谧的睡颜。 江稚羽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迷茫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浓夜如墨。 肚子咕咕打起了鸣。 江稚羽下意识转眼寻找陆祈镜的身影,人不在客厅,探头朝他的房间看一眼,也不在。 难道他忘记带钥匙了? 江稚羽打开大门,目光向下,一束开得正茂盛的鲜花静静躺在那,无人问津,像是被什么人丢下的。 他回来过,把花丢门口,自己又走了? 江稚羽不解地挠挠头,打开腕表: (江小鸟: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两分钟后,他的消息弹了回来: (#:公园。 江小鸟:好饿,好想吃面。) 陆祈镜没回了,江稚羽看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也不知道他大半夜在公园干什么。 江稚羽简单把自己收拾好,出门找人去了。 昏黄的路灯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被一圈黑暗包裹在中央。 落寞又凄凉。 江稚羽靠近的同时,长椅上歪斜倾倒的酒瓶进入她的视线,垂头丧气的人敏锐觉察到她的到来,脑袋微动。 “小荆棘,你怎么在这里……”江稚羽打着哈哈上前,一撞入他的视线,顿时变成哑巴。 陆祈镜喝醉了,看起来醉得不轻,白皙的面颊泛着迷醉的绯霞,眼眶通红,眸光却亮得骇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谴责,刀刃般划着她的脸。 “……买醉?”江稚羽好半晌才把剩余的话接下,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喝醉的人应该是不太清醒的吧,能不能rua?但是他怎么看起来这么生气,难道是今天又忙了一天没陪他? 嘶——很可能。 脑子里急速运转着哄人之法,空气静默了一段时间。 江稚羽绞尽脑汁间,猛地看见一颗豆大的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那张隐忍含怒的脸,缓缓流下,在下颌凝聚。 江稚羽:??? !!! 陆祈镜受尽了委屈,咬着颤抖的下唇,声音哽咽:“我讨厌你!” 他们一来,夺走她,夺走芽芽和丧彪,靠装可怜博取她的关心,她的注意力,夺走她的早餐、和陪她吃午饭的机会,还对她行礼献殷勤,说用人不顺手可以换他来干。让她精神疏导,整整一天赖在家,还占据了沙发旁边的地毯。 “那是我的位置。” 陆祈镜一整天都憋屈极了,委屈地说完,狠狠抹去那颗没骨气跳出来的眼泪,闷声不响,抬脚就朝家里走。 “什么?什么你的位置?哪里啊?”江稚羽第一次恨不得自己长出两颗脑袋共同思考他话里的涵义,匆匆忙忙追上去,跟在他屁股后好声好气地哄着。 陆祈镜根本不理她,满脑子都是她刚刚说的话。 她说她想吃面。 神经。 在他发脾气的时候吃面。 凭什么要听她的。 他在生气,她还敢吃面。 连气都不能好好生,还得给她煮面。 于是江稚羽一路从公园哄到大门口,穿过前院,从大门口哄到别墅正门,穿过餐厅,从正门哄到厨房。 陆祈镜闷声置气,一句话也不说,目标明确地跨进厨房,利落拍上厨房门,请江稚羽吃了个闭门羹。 江稚羽站在紧锁的厨房门前,叉着腰,抓抓头发,陷入深深的沉思…… 这是气昏头了还是醉得神志不清了? 也许都有。很棘手。 江稚羽在厨房外踱来踱去,思考着要不要给他做个精神疏导补偿一下。 今天确实答应在家中陪他的,没想到小蛇哨兵一来,计划全乱了,都没来得及跟他道歉。 不一会,门开了。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餐桌,煮碗面的时间,陆祈镜收拾掉了所有情绪,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餐桌边,人机一样等她吃面。 江稚羽:“……” 江稚羽坐在餐桌前,不知是该哄还是该笑。 就注视着他红晕未消的皮肤,额边几缕碎发,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睫上还挂着碎珠。 眼中的情绪悉数掩埋,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封死在紧抿的唇里,像个受了欺负还要硬撑着装没事的小寡夫。 拧巴又别扭。 这还吃什么面呀。 心里的挑逗欲早已熊熊燃烧,江稚羽好整以暇地舀了一口汤,喝完,皱起眉,遗憾地摇摇头。 陆祈镜低垂的脑袋动了动,眼睫紧张得乱抖。 江稚羽知道他的余光一直在关注她的表情,变本加厉地叹了一口气:“你放了多少醋啊,把我的牙都酸掉了。” 陆祈镜整个人被酒精裹挟着,脑子一片混沌,不确定自己刚刚在煮面时有没有下醋,听到江稚羽的“责备”,脑袋埋得更低,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见他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江稚羽憋着笑,清了清嗓,再度火上浇油:“今天小蛇说他煮面很有一手……” 话没说完,那颗低垂的脑袋倏地抬起,眼里好不容易压下的愤怒随着这句煽风点火的措辞又翻涌上来,胸中更憋闷,死死咬着唇,克制着眼底快要溢出的委屈眼泪,瞪着她。 又是他,又提他。 她就这么喜欢他?张口闭口都是他。 心中恼火、委屈、憋闷糅杂成一团,化成这道蓄满水色的、敢怒不敢言的谴责目光。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眼刀已经把她千刀万剐,也就喝醉了能这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江稚羽知道自己再气他,可能又要大半夜出门找人了。 她意犹未尽地收敛起顽性,好声好气地凑上前哄他:“我跟你开玩笑呢,面很好吃,你要跟我一起吃吗?” 她伸手想拉着他坐下吃面,陆祈镜的气还没消,退后一步抽开手,撇过头,哽声道:“不要。” 江稚羽哭笑不得:“你陪我一起吃,下次我就不让他们来了,好不好?” 陆祈镜的眼神转回来,似想看清她说这句时眼里到底有多少真诚,蓦然和她晶晶亮扑闪的眼睛对视上,呼吸停滞了一瞬,脑子里更乱,一片混沌,完全想不起来她刚刚说了什么。 江稚羽故意把脑袋凑得很近很近,如愿以偿地听到他惊愕后逐渐急促的喘息,她笑容狡黠,歪了歪头:“和我一起吃面吧?” 陆祈镜眉头紧蹙,还是不松口。 这回却不是在置气,他想起煮面时只给她煮了一个人的份量,自己吃的多了,她就吃得少了。 江稚羽可没想这么多,自顾从厨房里拿来一个碗,把碗里的面分了一半给他,把他按到餐桌前,他就陪着她乖乖吃面。 “小荆棘,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蛇?” 陆祈镜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又怕 她嫌自己小气,连一名需要帮助的哨兵客人都容不下,迟钝的脑袋转了几秒,又摇头。 人是喝醉了,态度却很诚实,少了平日口是心非的掩饰,江稚羽托腮笑得灿烂:“那你喜欢我吗?” 陆祈镜一团混乱的脑子转得慢,下意识点头,又烦她平时动不动就戏弄自己,纠结半晌,弱弱地摇了摇头。 江稚羽从不吝啬自己的坏心眼,一看他摇头,故作生气地沉下脸,还臂不爽道:“好啊,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把你换掉,换成别人。” 陆祈镜咬着牙,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眼前一片水雾蒙蒙,抬手抹去泪,瘪着嘴,闷声不响地吃着面。 好像恨不得把她家的面全都吃进肚子里,让她后悔自己的决定。 江稚羽第一次知道这人喝醉了是这个样子,受了委屈也只敢自己一个人哼哼唧唧地生窝囊气,令人好笑,吃完面,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自告奋勇地去把碗洗干净。 等她哄陆祈镜去洗澡,自己也洗漱完,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窝在沙发角落地毯上的陆祈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出神还是醒酒。 江稚羽总算明白他说的“位置”是哪里了,敢情他已经把那小角落认成了自己的专属位置。 怪不得今天这么吃醋。 江稚羽躺倒在沙发上,把他的脑袋勾过来,紧贴着自己的脸颊,低低地轻笑一声:“现在还喜欢我吗?” 陆祈镜离她很近,那声浅浅淡淡的轻笑羽毛般抚着他的脸颊,刺激得他身体紧绷,动作僵硬,艰难地吞咽了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要……”他从纷乱繁杂的脑子里揪出一点清醒,努力拼凑出当下最想表达的心情,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少有的脆弱和卑微,“不要换掉我。” 江稚羽眨巴双眼,反问道:“你会乖乖听话吗?” 陆祈镜正色说:“我听话。” “那你说,‘江稚羽,我需要你’。”江稚羽眉眼弯弯,看他涨红着脸,落入窘迫。 对于他而言,最难说的并不是什么“爱”和“喜欢”,这些能哄她高兴的情话他应得干脆,不管是真是假,他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他最难的是让他表达自己的需要。 他孑然一身生活了太久,早已在潜意识里把独立深深刻入骨髓,他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挣扎了太久,以至于常常忽略了自己的需求,忘记自己也是可以向她寻求帮助、表达情绪、甚至是倾诉不满的。 他总担心自己的情绪会给她带来额外的负担,压抑着情感,隐忍着欲望,克制着需求。 他总怕自己对她索求太多,会引来她的不满和厌弃。 果不其然,陆祈镜陷入了沉默,脑袋埋进她颈窝里,对此闭口不提。 江稚羽摸摸他的脑袋,连哄带骗道:“你说出来,明天我就陪你一整天,哪儿也不去。” “江稚羽,我需要你。”陆祈镜声音轻轻的,不情不愿,像在应付一件差事,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了。 江稚羽勾起嘴角,奖励似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夸赞道:“真棒!我喜欢听,以后要多说。” 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后,陆祈镜把今天去军情处,被聘请为区外指挥官的事情告知了江稚羽,江稚羽对此很高兴,这区外指挥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他的能力能被指挥部认可,当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而且陆祈镜在闲暇之余有自己的事情干,便不用天天惦记着她等她回家了。 “可惜,我以后没机会吃你的饭了。”江稚羽调侃道。 陆祈镜抬起头,语气认真:“我会做好三餐,再去忙其他事情。” 江稚羽满意地笑起来:“好。” 102. 陪我 晨间的露珠尚未滚落,浇花的细水淅淅沥沥地流入根系。 江稚羽昨晚虽然是在沙发上将就着入眠,但每回熟睡都会被陆祈镜送回房间,第二天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上醒来。 她今天推掉了所有事情,难得有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心情极佳,美滋滋地拉开厨房门,日行一搭讪:“嗨,小~荆~棘,今天吃什么?” 陆祈镜一身休闲衬衫,围着围裙,正目不转睛地观察锅里煎烤的早餐饼,闻言瞥了她一眼,答道:“鸡蛋饼。” “我要加一根火腿儿。” “好。” “小荆棘~我跟你说,”江稚羽忽然凑上前,笑嘻嘻道,“我昨天被人表白了。” 表白? 陆祈镜回想起昨天,江稚羽好像一整天都和那名小青蛇哨兵在一起,莫非是他? “我答应了。”江稚羽说。 陆祈镜飘飞的思绪忽然凝滞一瞬,愣了愣,抬眼望她。 她答应了? 为什么? 她喜欢那个哨兵? 陆祈镜旋即垂下眼,压下心中的惊愕和波涛汹涌,故作平静地问:“你喜欢他?” 江稚羽面不改色,就看着他眼中暗淡下来的光,笑得玩味:“当然,不喜欢干嘛答应他?” 陆祈镜盯着锅里那张鸡蛋饼,轻声回了一句:“哦……” 没来由地想起江稚羽曾经随口一提的话——他是我的厨师兼小三。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强调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莫非这才是她对自己的真正想法?难道她心里早有了其他的正宫人选? “但是他喝醉了,喝醉的表白不算数。”江稚羽还臂悠悠然,刻意提醒他。 陆祈镜还没领会她的意思,低头切着那根新加的火腿,眉头紧蹙,透着不愉,又被强行压在了沉默里,自顾自地忍着不爽。 还没反应过来? 江稚羽偷偷观察着他的小表情,忍着笑意,又说了一句:“所以我等他什么时候给我再表白一次。” 陆祈镜还是没说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一圈。 锅里的煎蛋都快烧糊了,他还在埋头切着手里那根火腿肠,恨不得把那一整条全剁碎成渣。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唯唯诺诺,气场全无,让人怜爱之余,又忍不住逗一逗他。江稚羽笑呵呵道:“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吧?” 陆祈镜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 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给别的哨兵送祝福。 他是谁?他也配? 江稚羽晃着他的胳膊:“小荆棘,你快说呀。” 陆祈镜不露声色地收回手,幽幽地说:“他配不上你。” 那个哨兵,既没有过人的能力,又没有显赫的功勋,他凭什么能站在她身边? 江稚羽笑得花枝乱颤,靠近了,跳到他另一边,笑眯眯地搭着他的肩:“你以为我在说别人吗?我说的就是你啊,你昨晚喝醉了说的话,忘了吗?” 陆祈镜明显一愣,回过神,记忆荡回昨晚喝醉时,整个人迷迷糊糊,只隐隐约约有几个片段闪过,记不太真切。 只记得要回家给她煮面。 “我说了什么?”陆祈镜问。 “你说得可多了,”江稚羽使出那一贯添油加醋的手段,津津乐道地说,“你昨天喝醉了对我死缠烂打,非要表白我,非要给我煮面,还非要说什么‘江稚羽,我需要你’之类的,我看你心诚,答应你了。” 说完,她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某人腾地红了半张脸,难得地陷入尴尬和窘迫。 陆祈镜从未想过这些肉麻的字眼能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只记得喝醉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说那样肉麻的话!? 他才不要像小蛇哨兵,或者其他哨兵那样索求她无微不至的疏导和照顾,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陆祈镜被江稚羽那饶有兴致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转过脸去,给锅里煎得微焦的鸡蛋饼翻了个面,缄默半晌,嗫嚅道:“我才不需要你。” 又不需要我? 江稚羽哼了一声,还臂摆起大小姐的架子,目中无人地说:“啧啧,你不需要我是吧,那我今天就不陪你咯?正好今天小蛇约我出去……” 说着说着,又收到一道极其幽怨的视线,陆祈镜像被她当场宣布放生的家宠,失落中带着敢怒不敢言的埋怨,只敢哼哼唧唧的:“……随你便。” 江稚羽“噗”地笑了起来,再也装不下去了,见好就收,连忙换了一副嘴脸上前哄人:“哎呀,哎呀,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我今天特地请了一整天的长假哦~” 陆祈镜不领情,躲开她的拉拉扯扯,冷漠地打断她:“特地为你的情人请的?” “我哪有什么情人?我只有你这一个正宫,小荆棘,么么么,亲一个。”江稚羽仰着脸,撅起嘴贴近。 陆祈镜抿着唇,别开脸避开她的索吻,还是醋:“走开。” “亲亲,亲一个。”左边不行,她就跳到右边,不依不饶地黏上去。坚信这世界上就没有她哄不好的男人。 藤蔓挨挨挤挤地涌上前,推搡着陆祈镜,一个用力,猛地把他按在厨房角落里,不给人回避,脑袋贴了上去,温柔而强势地展开侵略。 “锅里……”锅里还煎着鸡蛋饼。 陆祈镜生怕把食物烧了,铺天盖地的藤蔓缠上来,目光却还紧紧盯着灶上的鸡蛋饼,直到一条绿藤攀着灶边拧掉了火,心底才松一口气,半推半就地没入江稚羽的阴影里。 漫长的旖旎,潮湿的气味一阵盖过一阵,夹杂着故意挑逗的恶趣,肆意攻城略地。 他自知身为哨兵,玩不过能够掌控哨兵五感和情欲的向导,江稚羽的技术早已炉火纯青,明明有时他早已缴械投降,她还是要玩够了才肯放开他。 时间过了好久,几次呼吸不畅,大脑像里充了氧,意识迷迷糊糊,眸光都有些失神。 新鲜空气鱼贯涌入,陆祈镜喘着粗气,喉头难耐地咽了咽,眼尾暗红一片,目光灼灼,盯着江稚羽,哑嗓问:“我是正宫?” 江稚羽捧着他的脸,灿烂扬笑:“你当然是正宫!” 墨眸闪着莹冷幽光,得到肯定的答复,陆祈镜终于硬气地命令她:“那你陪我。” “陪你。只陪你。” 江稚羽说到做到。 趁着后院的花开得争奇斗艳,两个人沐浴着清晨的日光,将杂草和枯枝清理干净,给房间里的旧花全部换了新。 一束粉芍药带着几支红玫瑰,水珠晶莹,娇艳欲滴,搭配着玻璃花瓶,摆在江稚羽的主卧。 几朵向日葵配着橙玫瑰,满目呼之欲出的色彩,为陆祈镜一贯冷淡色调的卧室添了一抹惹眼的盎然生命力。 墙壁悬着粉铃兰,茶几摆着牡丹与百合,餐厅盛开着月季和风铃,过眼之处,皆能看见五彩缤纷的美丽。 淡淡的花香在空气里氤氲,笼罩在清甜的香气里,似乎做什么事心情都充斥着愉悦和宁静。 江稚羽窝在沙发上看书时,陆祈镜便靠在沙发旁安静地打游戏,可轮到陆祈镜健身,江稚羽就没那么老实了,趁人做俯卧撑时上下其手,直到把人摸成一只煮熟的虾,羞赧地蜷缩成一团,她才肯罢休。 一到中午,二人又合伙研究起了新菜品,厨房里不时传来水声,剁菜声,菜入油锅时的“滋啦”声,说话声伴着嬉笑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浓郁的饭菜鲜香盖过了清淡的花香 ,充斥着独属于两人的世界,用过午饭后,江稚羽把展示柜上自己攒了很久的污染核全都装进了袋子里。 随后拉着陆祈镜离开家,去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疫战区墓园。 山风轻抚着石碑上的每一个姓名,毒辣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没下雨,空气里却浸着雨过天晴的潮湿味。 陆祈镜似乎猜到了江稚羽要去祭拜谁,一路都很安静,认真地听她絮絮叨叨着曾经与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光: “我家以前都在市中心,在东A区,小的时候,他们一直以为我哥哥会分化成向导,本来是打算让他去向导学院的。没想到阴差阳错的,他分化成了哨兵,我居然成了向导。” 陆祈镜问:“你想成为一名哨兵?” “以前想。”江稚羽想了想,如是说,“以前我觉得成为哨兵才好,跑得快,跳得高,随随便便都能砍死异形,要是我是哨兵,我势必要杀穿地心,把污染区全都铲平!……后来我就不敢想了,我之前偷偷进过哨兵基地训练过,结果跑两步就喘,跑十步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最后被教官发现了铲出了基地。” “噢。”这体质,很难不被发现吧。 “然后我就老实了。”江稚羽耸了耸肩,“那时候我爸爸妈妈还在,我妈妈就是一名向导,她和我说,并非只有哨兵才能进入污染区,因为污染区的很多生物都是靠着精神力交流的,只有向导们才能破解迷局。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合作。 唉,不过可惜了,现在向导们太少了,都被圈养起来当工具人了。要是我爸爸妈妈还在,他们估计很支持我进污染区里给哨兵小队提供帮助的,不像我哥,天天都骂我……以大欺小……为老不尊!” 陆祈镜笑了笑:“江少爷是……” “——是担心我。”江稚羽慢悠悠接话,摆摆手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很常去了嘛,小荆棘,要是你有个妹妹,你也会像我哥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着她不?” 陆祈镜被她迫切得到回答的目光盯着,眨了眨眼,诚恳地说:“会。” “为啥?” “因为我确实有个妹妹。”陆祈镜捻了捻手里的菊花,扯下茎秆上的一片枯叶,淡淡地说,“可惜死了。” “啊?啊这……”江稚羽摸着下巴,又挠了挠头:“这么说我突然有点理解我哥了。” “嗯。”陆祈镜顺着她说,“所以不必和你哥哥赌气或吵架,叔叔阿姨在天之灵,看到你们和睦相处,才会更欣慰。” “好!” 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都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巨树,生机勃勃的绿意铺满山路。不时还能听见清脆的鸟鸣。 他们边走边聊,走到路的尽头,在两块庄严的石碑前停下脚步。 山风吹拂,掠过头顶上的枝叶,几片绿叶打着旋儿,悠悠然地从树上落下,飘飘荡荡地停在石碑上。 江稚羽扫开落叶,拿出帕子把两块墓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手里的两支菊花敬献于碑前,坐到了旁边。 仿佛父母还像曾经一样陪伴在她身边,江稚羽还是他们眼中长不大的孩子,离家归来,和他们分享着所见所谓,将新鲜的事情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从进入向导学院,聊到平时上课,跟着哨兵队伍进入污染区清理。从江邢夜平日如何凶她,抖落出一系列罪证,又改口说哥哥一直在关心着她,让他们不用担心。 从向导学院聊到白塔,说这一路走来结识了很多好朋友,好伙伴,又向他们介绍身边这位哨兵,是她一直以来的好战友,好搭档。 两块墓碑静静地聆听着,像历经风霜,饱经沧桑却慈祥的长者,空中那揉着潮湿的风,像两双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卷起发丝,在风中轻飘飘地舞动。 103. 疏散人群 先前收集的污染核攒满了整整一袋,江稚羽一颗一颗地从袋子里拿出来,每拿出一颗,都会认真回想她在这个污染区里的经历。 她说在□□镇,遇到了一台会说话的纺车;在鱼头人污染区,她和哥哥一起把呆笨的鱼头人异形耍的团团转;后来认识了小荆棘,也和他一起清理过很多个污染区…… 碑下,满满地摆着各种各样的污染核,像散落了一地的小饰品挂件:毒苹果的,八条裤子的,章鱼触须的,黑色小礼帽的,迷你的蜥蜴笼……琳琅满目。 这些污染核本应交到军情处统一销毁,但江邢夜念着大部分是她自己得来的,拥有绝对的处置权,便没强迫她上交,只是再三告诫她要及时销毁。 江稚羽当然会销毁这些东西,她攒了这么多污染核,原本就打算带到父母跟前,当着他们的面一颗一颗地敲碎。 你们的女儿从来不是娇生惯养、一事无成的柔弱富家女,而是一名有理想、有志气的向导。 你们的女儿可从来没给江家丢脸,这些都是我凭本事清理的污染区,你们要是知道我一个人也能清理这么多个污染区,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一只蝴蝶扇着翅膀,翩翩然从枝叶里飞来,停在江稚羽的发丝上。阳光穿过彩翼,斑斓的光影照着她的乌发。 蝴蝶又翩翩然地飞走,优雅地落在石碑上,翅膀翕动,静静地伏在那儿,似乎也在远远注视着她。 她手里的锤子起起落落,污染核一颗颗四分五裂,又被砸成粉末。最后把这些碎裂的污染核装回袋子里。 与两座墓碑倾诉完最后的心里话,她才恋恋不舍离开墓区,返程回家。 回程路上,陆祈镜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物品,问道:“这些污染核,是你在污染区拿回来的那些么?” 江稚羽侧头望着他手里的袋子,点头:“是呀,怎么了?” 陆祈镜停下脚步,拿起一颗碎得没那么严重的污染核碎片,仔细观察,眉头皱起,又换了另一块,捻在指尖看了又看。 “有什么不对吗?”江稚羽见他表情凝重,好奇地凑过来。 “好像不太对。”陆祈镜又捏起一块碎片,在指腹间捻碎,反复验证自己的猜测。 “哪里不太对?” “这些污染核是假的。” 江稚羽满眼都是惊讶:“假的?” 陆祈镜把刚捏碎的污染核展示给她看,在一模一样的颜色掩盖下,内部却是统一的白灰状质地。 他从江稚羽一颗颗敲碎污染核的举动中便觉察到了异常,只是碍于刚才的情景不方便开口。 真正的污染核密度大,需要上交军情处利用高强度机器粉碎机碾成碎片,决然不可能像面团一样被锤子轻易敲开,更别说他徒手就能捻碎,袋子里的这些污染核,都太轻、太易碎。 江稚羽拿起几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也发现了这一点。 刚到手时明明跟金属铁块一样重,怎么现在反而觉得轻了很多? 江稚羽眉头随之紧锁,抬起眼,和陆祈镜的目光一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条讯息—— 家里进了贼。 这贼不仅偷走了原来的污染核,还有能力一比一复刻,制成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来以假乱真,迷惑她的视线? 江稚羽的第一反应是小落。 “每次我拿污染核回来都是小落保管。”她思索着说,“不过小落是我们家知根知底的保姆,她怎么有能力伪造这么多污染核?难道……” “有人在帮她。” 江稚羽重重点头,拉起陆祈镜的手气冲冲地要赶回去找人算账:“走我们找她算账去!” 陆祈镜猝不及防被她往前带了几步,欲言又止。想劝她别急着报仇,随后见人蓦地转身,挑眉一笑:“骗你的。” 小落在她家当了这么多年保姆突然叛主,若是以前的她知道,可得气炸,肯定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缉拿小偷,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可冲动的背后也藏着巨大的损失。 如果假装不知情,暗地里顺藤摸瓜,把小落背后使坏的那人揪出来,不仅能查出是谁干的,还能将之前遗失的污染核全都夺回来。 “我早就不是之前那个无脑冲动的莽夫了。”江稚羽勾勾唇,势在必得,“这次得放长线,钓大鱼。” 她弯弯的笑眸里匿着狡猾的笑,狐狸一样迫不及待地布下一个陷阱等待猎物上钩,不久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连带着把得知收集这么久的污染核竟都是赝品的陆祈镜心中的惋惜和愤然也扫掉了。 陆祈镜看着她,发现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初识时那种随心所欲、冲动骄纵的气性。渐渐成长,该有的果决丝毫不缺,行事却愈发成熟稳重,时而还会征询他的意见,给足他对她人生的充分的参与权。 这让陆祈镜无端地感到动容,趁清风撩乱发丝的借口为她抚平乱发,抬起的手却不由自主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声欣赏。 …… 二人相伴着度过这约定的充实的一天,转眼又各自投身于忙碌的工作中。 江稚羽继续回到白塔开展自己繁忙的疏导工作,陆祈镜也迎来了自己在战略指挥部的第一项任务,为此不得不抓紧学习新技能。 早出晚归成了两个人的家常便饭,有时连周末都难以凑上,每日只有睡前一小段时间属于对方。 陆祈镜格外珍惜与江稚羽的相处时光,渐渐地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纵容她爬自己的床,也纵容她挨挨挤挤把自己搂在靠墙的床边,在那肆无忌惮却又实在很有安全感的拥抱里入眠。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甚至开始隐隐地期待她来。 无论是刚洗完澡带着一身沐浴露的清香,还是满脸班味变成一滩牛马饼摊在他怀里小睡一会,他都很乐意为她提前暖好被窝铺好床。 江稚羽无聊时则会逮着来送饭的之一揉揉搓搓,直到腕表弹来陆祈镜的抗议: (#:收手吧。 江小鸟:[图片:和之一不同角度的合照]×9 江小鸟:你吃醋了。 #:精神体和主人共感。 #:你再揉它我没法上班。 江小鸟:你吃醋了。 #:行。 #:我吃醋了。 江小鸟:[钻戒] #:离那些男人远点。 #:我才是正宫。 江小鸟:正宫哥好久不见看看照片。 #:[图片] 江小鸟:[语音转文字:所有向导!所有哨兵!所有精神体!!(上窜爬桌声)停下你们手头的工作!现在全部向我看齐!!听好了!这!是我大哥陆祈镜!(下跳踢椅声)我大哥说等我俩结婚请所有人吃席!!全场免费!不用随礼!!不用随礼!!!] #:*撤回 #:拉黑了。) 江稚羽正玩得起劲,腕表蓦然弹出了一个新聊天框。 (歪歪乖乖:稚羽! 歪歪乖乖:[害羞][害羞]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歪歪乖乖:我还差最后一场污染区考核就可以去白塔啦! 歪歪乖乖:周队长说他可以带我去污染区,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江小鸟:要要要我也要去! 歪歪乖乖:你在白塔,现在去污染区是不是要申请呀? 江小鸟:申请不批我也要去。 江小鸟:你的晋级赛,谁敢缺席?[擦刀] 歪歪乖乖:好的好的哈哈哈哈哈,等你! 歪歪乖乖:[T693污染区集队方案]) 百般无聊的疏导生活中突然来了一次去污染区的机会,江稚羽的心情比中奖还激动。 她连夜给白塔管理部甩去了三张审批表,描述自己最近工作多么忙碌,自己又是多么尽心尽责,迫切需要得到一次去污染区喘息的机会。 虽然对正常人来说去清理污染区并非“喘息”,但鉴于她一直以来的疏导口碑不 错,备受哨兵好评,管理部还是大方地给她批下了这个申请。 这无疑是给吃素很久的肉食动物突然开了荤,江稚羽生怕自己去晚了他们不带自己玩,硬生生提前了两个小时就到了哨兵集散地。 队伍自然是还没来的,然而她在停机坪还是听见了直升机启航时的螺旋桨声,来到停机坪,正见一队十来个人的哨兵正在集结,这群哨兵都只穿着作战服,两手空空,什么枪支利器都没带。 领队正是周和颂,身边站着张银雪。 江稚羽疑惑着过去:“不是十点吗?” “稚羽!”张银雪发现她,惊喜地喊道。 周和颂解释道:“T693污染区周边有人员聚集,得把他们疏散了才能进去清理。” 江稚羽问:“你们现在是要去疏散人群吗?” “对呀,你要和我们一起吗?”张银雪盛情邀请。 “好啊。” 所有人都上直升机后,这架庞大的金属机器缓缓起飞,载着他们驶向T693污染区附近。 直升机寻了一个空旷的草坪降落,他们根据信息来到离污染区最近的居民区。 与其说是居民区,不如说是有几户人家在这个污染区的外围私自建造了几座房屋,且都有意地与污染区靠得很近。 这违规不说,危险至极,倘若污染区不稳定,随时扩大,把这些居民们吞噬进内部,成为异形的盘中餐。 疏散污染区周围的居民自然而然成了进入污染区前必要的准备工作,十人的哨兵小队两两成队,熟门熟路地踏进这几间屋子,开展柔性劝导。 江稚羽,周和颂和张银雪三人一组,也敲开了一扇屋门。 开门的老太太约莫七十来岁,发丝银白,包着一块方布头巾,浑浊的眼球里蒙着些白翳,身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围裙,手里还拎着两根菜叶,似乎在下厨时被打扰,神情满是不解和疑惑。 张银雪上前说明来意,表示这个地方离污染区太近,请求她先暂时搬离这里。 老太太伸着耳朵,听清后却连连摆手,老掉牙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几句:“不不,我不走……我不要离开这。” 三人从未料到这种关乎人生安全的理由会被拒绝,江稚羽径直问她:“为什么?您要是没地方住,我们提供临时的居所。” “不走……我不走……”老太太仍旧摆手拒绝,伸着手,指了指距离家门口不到十米的污染区说,“我……在里面……” 张银雪没听清,往前几步,歪了歪脑袋:“谁在里面?” “我丈夫在里面。” 一些哨兵家属无法从亲人牺牲的噩耗中脱离,执着地认为只要污染区还存在,自己家的哨兵就一定还活着,便扎根在那片污染区周围,盼着他们有朝一日能安然无恙地从污染区里出来。 对于每次清理污染区前都要做人员疏散的周和颂来说,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小场面。 鉴于老太太的听力欠佳,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门问:“婆婆,您爱人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哦……他叫……楚……楚河清……” “你知道您爱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吗?” 老太太细细地数了数自己的手指,缓缓地比出五根来。 “五年前?”张银雪小声推测。 “五十年了……”老太太竖着五根手指,指指污染区,注视着周和颂,又重复了一遍,“他进去五十年了。” 这个回答不得不让三人暗自惊叹。 五十年的光阴消磨在对爱人的苦苦期盼中,此种深情早已无法用情比金坚来比拟。 “周队!周队,有特殊情况!” 周和颂还在思索如何劝导,队员洪亮的叫喊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周队,我刚刚去这户的隔壁家。”哨兵队员握着一台款式极旧,尺寸只有掌心大小的老式旧手机匆匆跑来,把手机里的异常情况汇报给周和颂,“刚刚那位大哥,收到了她女儿从污染区里发来的信息!” 104. 抱紧我 周和颂立即拿过手机查看记录。 (2月6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桃子爸:闺女,你啥时候回来啊? 2月15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桃子爸:你咋老说明天明天的,你明天真的回来啊? 桃子爸:我今天去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鱼,你明天回来,我做给你吃。 3月24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桃子爸:你又这样。你咋老是骗你爸。 4月11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桃子爸:不信你了,小骗子,明天不会给你买鱼了。 桃子爸:今儿路过菜市场还是买了几条,你要不要吃? 4月13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4月17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4月28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 三人注视着老式手机里的聊天信息,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疑点重重,饶是见过诸多类型的污染区,他们也无从推理他女儿在里面处于什么样的境遇。 “我女儿是五年前的十月份进去的。”沮丧粗沉的声音响起,一个两鬓稍白,满面愁容的男人走了过来,“刚开始我以为她没死,每天都在等第二天她能回来。我以为她只能发这一句话,所以什么话都跟她聊。 聊着聊着,好像越来越不对劲。她说了那么多次回来,但是一次都没回家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母亲重病,前两年去世后,我就向她之前的队友打听她去的污染区,自己搬到了这附近。” “您女儿……五年前就进入污染区了?”江稚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桃子爸点头,眉眼间的忧郁怎么也挥之不去:“可是她直到这个月,就十天前,还在给我发消息,自始至终都是发的那一句。” 周和颂也震惊于这个污染区的怪异,咂舌说:“这个T693还真诡异。” “还有其他人有这类似的情况吗?”张银雪皱眉问。 “有。”桃子爸目光变得笃定,“我后面那家,杨太太。”说着,他扫了眼时间,“你们估计再等一个小时,她就回来了。” 江稚羽:“她去哪了?” “她的丈夫也进去了,二十年前吧。进去之后,每个月都会像我女儿一样,不断给他发消息说‘我爱你’”桃子爸的语气变得怜悯,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比我还固执,二十多年了,非认定自己的丈夫还没死,每回收到消息,都要围着这个污染区转上一圈,哦,她是昨日出发的,一整天刚好够,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 疏散小组可无法再等这一个小时,他们马上要集结哨兵进入清理这个污染区了。 “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周和颂说,“我们正组织哨兵进去清理,需要你们配合暂时先离开污染区附近,如果你们的哨兵没死,我们一定会把他们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什么!你们要进去!?”周和颂的话音刚落,女人的尖声惊叫传了过来。 杨太太几乎是用跑的,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插入人群里,逮着周和颂连声问:“你们要进去?求求你们,能不能带我,能不能带我进去!这个污染区我都逛过千百次了,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找我老公!” 张银雪和江稚羽连哄带骗,极力劝阻才把情绪激动的杨太太从周和颂身上拖下来,既是宽慰他不用担心她丈夫一定没事,又是接连保证进去污染区的第一时间把他丈夫救出来,才渐渐缓和了她过于激动的情绪。 杨太太抽噎着,也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机,点开她与她丈夫的聊天页面: (2月6日12:20:41宁静致远:我爱你 2月15日12:20:41宁静致远:我爱你 3月24日12:20:41宁静致远:我爱你 ……) 毫无例外,杨太太的情况和桃子爸一模一样,他们家的哨兵像是进入了诡异的鬼打墙,持续不断地向他们发送着一条一模一样的信息。 张银雪问杨太太:“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他叫杨程雪,你要是找到他,一定要带他出来,我……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啊!”杨太太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放心,我们这次进去就是清理这个污染区的,麻烦你配合我们先去临时居所暂住,要是您丈夫还活着,我们一定会带他出来,要是他遭遇不测,我们也会把他的尸……” 张银雪暗中捏了周和颂一把——净说些让人去死的话,不如不要再假设了。 周和颂面带歉意地挠挠头,及时打住了话头。 纵使心中有再多不甘,为了让这队哨兵毫无顾忌地进去救人,住在污染区外的哨兵家属最终还是听从指挥,去了临时的安置处。 集散地的哨兵全副武装,有条不紊地进入直升机,根据之前下发的T693污染区初步调查报告,这个污染区的入口不在地面,任何人无法擅自进入,所有哨兵都需要在顶部空降。 周和颂点完名,目光在所有哨兵中转了一圈,回落到江稚羽身上:“陆祈镜不来吗?你没喊他?” 以他对陆祈镜的了解,江稚羽只需向兄弟稍提一嘴要去污染区,他就绝不可能缺席。 “呃……” 江稚羽低头对着手,弱弱地说,“他刚进指挥部就请假,不太好吧。” 该怎么跟人解释有时候看小荆棘贤良久了会对他油然而生一股保护欲,舍不得再让他满身染血厮杀于异形群中,只需要在家安安静静当花瓶就好了。 “真的?”周和颂挑了挑眉,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你看我信你如此善解人意否”。 江稚羽诚恳地点点头。 “不信。”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祈镜的声音里更明显地带着几分被抛弃的谴责,质疑的声线直戳江稚羽脊梁骨,把她的脑袋压得更低。 江稚羽只听到陆祈镜的声音,左看右看却没见着人影,周和颂指指她头顶:“在你头上。” 江稚羽抬起头,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球形扇着平衡翼,静静地悬在自己脑袋上方,球上的摄像头明晃晃地对着自己。 “虽然你说得不真,但是也有道理。”周和颂悠悠然道,“正好陆兄刚任职区外指挥官,正好我们要去污染区,我直接申请指挥部接入全权交给他来指挥了,给他刷刷业绩,我又可以划水摸鱼,还不碍你的眼,哦豁,一举三得。” “放屁!”江稚羽仅用0.1秒就识破了周和颂这只老狐狸随口给她挖的坑,“我可不是因为嫌他碍眼才不叫他去的。” 悬浮指挥仪静静地在她眼前,往前悬停半寸,陆祈镜似乎正透过摄像头盯着她,检验话语里的真实性。 随后他说:“以后要和我说。” 出于安全考虑,无论她希不希望他去,都应该提前和他打个招呼的。 “好的好的,下次一定。”江稚羽点头如捣蒜。 周和颂瞧着他们甜蜜,装模作样地学舌:“好的好的,下次不一定。” 张银雪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 拳:“你嘲笑谁呢!” “喂!” 塞西莉亚和其他队员在直升机上等了一阵,没见启动,探出头,见三人还在停机坪上嘻嘻哈哈,冷脸催道:“你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江稚羽一见塞西莉亚,发现是老朋友,眼睛都亮了,立刻挥舞手臂:“嗨!塞西莉亚!” “又是你,小向导。”塞西莉亚将被风吹得飞舞的金发撩起,露出刘海下那双一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睨着她,“你是跟屁虫么,哪里都能遇上你。” “对,我专门为你而来。”江稚羽早就摸清了她的个性,不气也不急,反而来到直升机下朝她伸手,“拉拉我。” 塞西莉亚嫌弃地瞥了她的短胳膊短腿,伸出手把她提溜进机舱:“你脑袋里装的什么?就这点实力还敢天天跑去污染区。” “是的之前我也很怕死在污染区。”江稚羽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但是看到你我就知道这把稳了,塞西莉亚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好嘞谢谢你!” “啧。谁说要保护你了?自作多情。”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哦,那我来保护你。”江稚羽屁颠颠地黏上去,大马金刀地坐在她身边。 塞西莉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空位,嘴上依旧不客气:“就你?嗤,待会要跳伞,你一个人可以?” “不行。”江稚羽说,“我想跟你一组。” “勉为其难答应你。” “你俩一组?”组织全队整理完装备的周和颂闻言,随口一问。 按规矩,作为队长的他不仅要负责指挥全队,还需要保护队内向导,江稚羽和张银雪本应都跟着他。 塞西莉亚扬眉反问:“怎么?不行?” 周和颂对这些个性突出的倨傲哨兵向来敬而远之,摸了摸鼻子:“可以。不过你要保护好她,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会被我兄弟大卸八块的。” 塞西莉亚还臂靠着舱,懒嗓“嗯”了一声。 周和颂在机舱里检查了一圈,直至所有人都穿戴好降落伞,直升机离T693污染区越来越近。 飞至污染区上方,舱门打开,风裹着金属震颤的嗡鸣“飕飕”地卷进来,机舱后排的张银雪整个人被风扯得身子骤斜,差点被风刮出去。 好在身上的安全带还没解开,她侧目向下看,万丈高空成了眩晕的万花筒,流动的风像水底漩涡,嘶号着扯碎了自己的平衡感,天地倒置。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冲涌上脑袋,耳膜嗡嗡作响,胃里天翻云涌,张银雪死死地扣住舱门,恐高的感觉逼得她嘴唇发白。 “别看下面。”周和颂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她的脑袋终于被掰正,视线落回机舱里,哨兵们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跳出去,转眼间淹没在厚厚的云层里。 塞西莉亚带着江稚羽也跳了下去。 转眼间,直升机里只剩周和颂和自己了。 周和颂扣好降落伞,把张银雪从位置上捞进怀里,健硕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箍紧在自己身前,对她说:“抱紧我。” 张银雪循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搂着他,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到他的胸口里。 头上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嗓音,周和颂问:“准备好了吗,张向导?” 猎猎狂风鼓吹着张银雪的发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看直升机外的万米高空,眼神由怯然转向坚定,震声道:“准备好了!” 周和颂被她这视死如归的表情逗得失笑,安慰道:“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等人做好心理建设,周和颂抱紧了她,一个纵步跃出了直升机,在呼啸的风声中坠入云层。 105. T时间在倒流 ——T693:时间在倒流—— 乌云浓稠厚重,空气异常沉闷,天际间,层层叠叠的云团相互堆叠,挤压,旋转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漩涡。 整个世界被罩在这块漩涡之下,形成了一个晦暗的、模糊的、朦胧的世界。 眼前的河水也笼罩在了一层黑茫茫的雾色里,河面上,一道船影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清晰。 水波荡荡,把船冲靠了岸,船上的庞然大物迈着不太灵活的关节,笨拙地抬起腿,跨下船,咯吱咯吱地走过来。 塞西莉亚把手枪上膛,和江稚羽一起警惕地望着面前越来越清晰的庞大怪物。 它高约两米五,四肢骨骼细长得近乎夸张,双手自然垂落时,指尖已接近膝盖,双腿如两根笔直的象牙旗杆,又细又长。 它的头颅呈随形,没有深陷的眼窝,没有整齐的牙齿,胸无肋骨,像把倒梯形的一整块骨头塞了进去,肌肉、皮肤、血管……都没有,它身上的每一块都完全由骨骼组成,却又能以一种违背自然法则的方式保持着完整与灵活。 骨骼人停在二人面前,胸腔嗡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字: “%间¥#……流%¥” 江稚羽没听清,一旁的塞西莉亚听力更佳,重复道:“它说‘时间在倒流’” “时间在倒流?”江稚羽疑惑地看过去。 突然,长手长脚的骨骼人身体猛地向下坠,“砰”地往地上一跪,手臂向上摆,上身前倾,地面的阴影迅速笼罩,硕大的身躯直挺挺朝两人压了下来。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步步后退,注视着这个长手长脚的骨骼人虔诚地高举双臂,五体投地,朝她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贴地大礼。 江稚羽:? 塞西莉亚:? 骨骼人行完礼,支起腿,庞大的身躯颤颤巍巍地直立起来,恢复了两米五的身高,操控着满身的骨骼器官,咯吱咯吱地走到船边,敲了敲船沿。 中空的骨骼胸腔里发出声音:“上船。”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犹豫着对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外援,便问陆祈镜:“它好像要带我们过河,河对岸是什么地方?” 悬浮指挥仪向上飞起,往前巡视了半公里的地形,回来说:“河道宽度十米左右,对岸是荒地。” “应该能过去吧?”江稚羽问塞西莉亚。 “才十米,船翻了也能游回来。”塞西莉亚把枪往身后一甩,大步流星向前,撑着船沿翻上了船。 江稚羽也跟着上了船。 骨骼人抬起脚跨进船,折起腿坐在船尾,长长的骨骼手臂伸进水里,直接成了两个船桨,拨开水面,晃晃悠悠地向前划去。 小船并没有朝着对岸驶去,而是顺着水流,一路向河水下游漂泊。 两岸草色灰蒙蒙的,树影,远处的山影,都只有不大清晰的轮廓,匍匐着向后倒退,暗示着船在向前行驶。 趁乘船的间隙,江稚羽想起污染区外家属们接收到的可疑消息,给陆祈镜随手弹了一张表情包: (江小鸟:[人呢?怎么还不勾引我?.jpg]) 前方的天幕忽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山墙,巍巍高耸,横在眼前,似把天空横着劈开了,一半是天,一半是山。 山壁上,倒悬下一条五米宽的瀑布,水声激越,泠泠震响。 不,这个瀑布…… 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山墙,塞西莉亚觉察到了异常。 “这瀑布水,在往上流。” “啊?”江稚羽一时没能听懂,船只陡然一晃,她立刻抓住船沿,伸着脑袋仰望着这座瀑布。 渐渐地,她也发现不对劲了。 江稚羽把手伸到水里,发现这水的流向竟然和船行驶的方向一致,以九十度直角的角度沿着山壁向上攀爬。 ——这是一个倒流的瀑布。 船只靠近瀑布的那一刻,船头向上翘起,向上翘起,坐在船里的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一前一后死死抓着船沿,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随着船体诡异地向后躺去。 船头还在向上翘,船身也在向上翘,慢慢地,这条船的船头面朝天空,船身与地面逐渐趋于垂直,竟然成九十度直角立了起来。 倒流的瀑布托着船体,沿着山壁向上“攀爬”。速度不快,却很稳。 “这是飞船吗?怎么还带倒立的。”江稚羽扳着船沿,九十度的倒置下丝毫不敢松手。 塞西莉亚在她身后:“别说了,抓稳点,我可分不出手来拉你。” 悬浮指挥仪沿着山壁向上飞,飞到山顶上巡视一圈,回来报告:“离山顶还有750米,山顶上是一片平原。” 船只还在继续向上攀升,沿着垂直的山壁,乘着倒流的瀑布,一直爬到了顶。 九十度立起的船身终于向下压,恢复了原本的状态,继续顺着河流,朝茫茫的无尽处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一面巍峨的墙再次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城墙百丈高,外壁陡峭,每隔数百步便矗立着一座城楼,威严肃穆。城门上的牌匾刻着大大的“板水城”,河流蜿蜒着伸入城门,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把这条河流当做面条吞进去。 巍峨庄严的城墙上,露出了几个骷髅头,缓慢移动着,从这个垛口走向另一个垛口。 江稚羽定睛望去,发现这是一只只持着长枪的骷髅人,列着纵队,一个跟着一个,应该在巡逻,在城墙上来来回回地走,守卫着板水城。 船在水上,顺着水流穿过厚重城门,一座繁华的内城呈现在眼前。 街道并非青石板铺就,而是由两米宽左右的水道组成,像一把刀把这座城市横平竖直地切成了许多个板块,建筑就建在这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板块上。 水流动着,板块在水上漂浮,一会和这个板块接壤,一会和那个板块碰撞,大概只有趁着两个板块挨近了,人们才有机会跨过去进入另一座建筑。 这座城内,居民都是和船夫一样的骨骼人。 它们来来往往,迈着细细长长的骨骼腿,很轻易地便从这个板块跨到另一个板块上,在各种建筑群中穿梭。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下了船,站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板上,船夫慢悠悠地摇着细细长长的骨骼手,把船划走了。 迄今为止,目前收集到的唯一线索便是船夫口中的神秘语言,江稚羽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心中默念,不由得说出了口:“时间在倒流……” 一名高大瘦长的骨骼人路过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停在二人面前,像刚刚的船夫那样,胸腔里咕噜着:“时间在倒流。”随后抬手下跪,虔诚地五体投地。 江稚羽隐约猜到了些规律,在下一名骨骼人经过身边时,她再次开口:“时间在倒流。” 路过的骨骼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回应她同一句话“时间在倒流”,同一个虔诚的五体投地之礼。 “这句话应该是某种咒语。”塞西莉亚也反应过来,“它们会向说这句话的人行礼。”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一边在板块之间跨越,一边逮着过路的骨骼人施咒。 江稚羽:“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五体投地:“时间在倒流。” 塞西莉亚:“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五体投地:“时间在倒流。” 江稚羽:“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不为所动:“时间在倒流。” 嗯? 眼前的骨骼人不如其他的骨骼人高大,大约只有一米五,它回应咒语,却不行礼,非但不行礼,还啐骂她们一声:“没礼貌的外巴佬,见了人都不知道行礼。” 江稚羽糊涂了:“你怎么不给我行礼?” 矮骨骼人傲慢地反问:“我凭什么要给你行礼?” “可是它们刚刚都给我行礼了。”江稚羽指了指那群高大瘦长的高骨骼人。 “那是因为它们比你老。”矮骨骼人说,“年纪大的就该给我们 年轻人行礼。” ……倒反天罡。 江稚羽默默腹诽了一句,虽不情愿,但秉着在一切线索明晰前小心谨慎的态度,学着骨骼人的动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五体投地之礼。 矮骨骼人受了礼,满意地离开了。 “不仅要行礼,还是年纪大的给年纪小的行礼。”塞西莉亚低声总结,看了一眼那矮骨骼人离去的身影,推测道,“所以这个世界,以幼者为尊?” 悬浮指挥仪一直跟在二人身后,陆祈镜目睹了江稚羽这边发生的一切,通过无线电短时通讯,他同时又接收着队长周和颂传来的实时影像,同步观察另一边的情况。 周和颂带着张银雪降落在一片旷野,四下平坦空旷。为了避免分散的队员遭遇袭击,周和颂熟门熟路地拿出信号枪,朝天发射了一颗信号弹召集队员。 哨兵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周队!异形来了!” 哨兵们原本在队伍里说说笑笑,听到这声呼喊,齐唰唰地抬起头,持枪戒备地盯着两名靠近队伍的骷髅人。 两骷髅人靠近了,他们身上配着枪支,哨兵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搭在骨架上,骷髅脑袋上瓷白的牙齿上下开合,极力证明自己的身份:“周队,我是小年啊!” 另一个骷髅人也大喊:“我是吴桦!我俩被感染了!” 队伍里的哨兵听说是一起来的队友,神情惊讶,犹豫着微微放下枪口:“你是吴桦?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应该是被感染了,哎呀!烦死了,我感觉我什么也没干,啥也没摸,不知道为什么就成这样了。”吴桦说。 小年频频点着自己的骷髅脑袋,附和道:“我们猜是因为降落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异形。” “什么样的异形?”张银雪问。 “呃……”吴桦歪着骷髅脑袋思考了一会,比比划划着说,“这个污染区的异形长得又细又长,两条骨头腿,两条骨头手,一个骨头做的胸口,它们的胸口还会发出声音。” 陆祈镜的指挥仪连接着周和颂的战术耳机,能够清晰接收到哨兵小队这边传来的声音,他听着两个人的说辞,问道:“它说的是不是‘时间在倒流’?” 小年和吴桦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说:“好像是。” “你们没有向它行礼?”陆祈镜接着追问。 说到行礼,小年和吴桦一拍自己那细细的骨头大腿,情绪激动起来:“我靠!就是这个!我服了我跟你们说,那个骨骼人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什么什么倒流,我听不懂啊!” “然后它就突然生气了!莫名其妙的,说我们俩是没礼貌的土鳖!没教养的土狗!还骂我们见了它都不会行礼!他爹的他是谁啊,上来就让我俩给他行礼!我跟它熟吗!” “就是啊!它要是好好说话,态度放好点没准我真给它行个哨兵礼,但是它上来就骂人!你说这谁受得了!” 看来并不是每个哨兵都能意识到污染区规则的重要性,周和颂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事已至此,他只能问:“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它骂完我们就走了。诶我发誓啊!”小年举起细白的骨头手说,“我们可自始至终没回过一句嘴,它骂完我们就走了!刚好我俩也看到信号弹,就打算过来,然后发现我俩的皮肤和血肉就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啪嗒啪嗒地滴。” “但是不疼,一点感觉也没有。”吴桦补充道,“我怀疑是这个污染区的障眼法。” “我之前也遇见过类似的。”队伍里,其他哨兵纷纷安慰他们,“应该没事的!上回我们还有一个队友变成了猪头人呢,跨出大门后立刻就恢复原样了。” “老陆,这是什么情况?”周和颂按紧耳机问。 陆祈镜结合江稚羽那边所见的情况,得出了这个污染区的规矩:“提醒他们,见到骨骼人,特别是矮小的骨骼人后要重复他们的话:‘时间在倒流’,接着朝它们行礼。” “什么样的礼?” “五体投地。” 106. 骷髅人 “老吴,来个鸡块!” “啊?对我这么好。”吴桦接过队友递来的鸡块,似乎不敢想自己还能有被队友投喂的一天,骷髅脑袋上张开两排齐齐的牙,咬下一大口鸡块。 鸡块肉沫在两排牙齿里被磨成碎肉,队员们都凑了过来,聚精会神地盯着骷髅队友吃东西。 咬碎了鸡块,骷髅脑袋一抻脖子,把食物咽下去。 碎鸡块从骷髅脑袋里往下掉,掉到肋骨上,又从骨盆那流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队友们发出震天爆笑,半是怜悯半是嘲笑,七嘴八舌地挖苦道:“一滴不剩,吃了个寂寞哈哈哈哈哈!” “没事,虽然你什么也没吃到,但是你咬碎了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哎呦我草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哈!现吃现拉!笑得我连吃八个鸡块都拉不出来。” “你们别笑吴桦了,起码人家吃到带毒的食物能马上掏出来,你们能吗?” “诶吴哥陪我拍点露骨的。”“我给你们随手一拍都过不了审,全都是露骨照。” “哈哈哈哈哈!” 哨兵们围着吴桦和小年笑得前合后仰,两位骷髅人也被逗得直捧肋骨大笑,气氛一时活跃热烈起来。 队员们基本集齐了,周和颂始终没看见塞西莉亚和江稚羽,便问陆祈镜。 陆祈镜表示自己的指挥仪一直在跟着她们,二人在板水城暂时没有危险,周和颂便打算带着队员先在周边转转,找找线索。 队伍内有哨兵反映,在赶来集合的路上碰见了一座十分可疑的建筑,怕遇到危险不敢贸然靠近,提议大家一起去那里看看。 周和颂用战术平板锁定了建筑的大概方位,领着大部队寻找那座可疑的建筑。 离得近了,天际线上慢慢现出一座哨塔,顶部安着巨大的雷达,天线因年久失修一动不动。再近点看,一座圆弧状的圆顶建筑簇拥着哨塔。 圆顶建筑下,墙身每隔五米便开一个洞口,铜墙铁壁坚固异常,即使是子弹打上去,好像也只溅起几点火星而已。 这看起来俨然是一座军事基地,可造型特殊,与现代的军事基地的外形天差地别。 周和颂把基地拍照随手发给了陆祈镜:“帮我看看这是一座军事基地吗?” 陆祈镜作为区外指挥官,时刻收集污染区内的各种疑点,一收到周和颂发来的建筑照片,立刻在战略指挥部庞大的数据库里调出各种相似相关的照片进行比对,翻阅曾经有过记载的图片。 检索出重要信息后,他回复周和颂:“这确实是一座军事基地。从建筑风格看,是一百三十年前盛行的‘半守侦查型’基地样式,一直沿用到四十年前,才全面更新成现在的‘追踪突击型’基地。” 从它生了锈的各处和年久失修的雷达看来,这个军事基地饱经风霜,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也不知道内部会不会有异形。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周和颂先将哨兵队友安置到离基地八百米开外的山阴面,打算自己一个人先去基地周围探探情况。 张银雪担心他一个人去不安全,跟了几步:“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真的吗?”周和颂嘿嘿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 张银雪“哼”了一声,红着脸反驳道:“一点队长的样子都没有,还不如我来当队长。” “可以,那你来当,走吧张队长,你来指挥我。” “口头指挥算什么。”张银雪撇嘴,嘀咕道,“要用就用精神链接。” 周和颂笑得贱兮兮的:“好暧昧啊张向导。我还没跟别的向导精神链接过呢。” “长这么大都没精神链接过,难道你是处男?”张银雪不甘示弱地回怼,也开起了他的玩笑。 没想到周和颂这个厚脸皮的丝毫不脸红,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对,我就是处男,你赚了。” “滚啊!” 张银雪和周和颂绕着这个老旧的军事基地外围转了一圈,除了发现墙上有一些被磨损的红漆,丝毫看不出其他特别。 二人商量着打算看看基地内部是否有异常。来到基地大门前,敲了敲门。 沉重的钢铁大门发出金属摩擦音,两扇大门向内侧缓缓开启,漆黑的门洞里,探出了两个熟悉的骷髅脑袋,随后走出两具拄着长枪的骷髅人。 周和颂和张银雪对望一眼,周和颂低声说:“老陆刚说遇见异形要行大礼。” “那我们要拜吗?” “……不管了先拜吧。”周和颂眼中丝毫没有对繁琐礼节的不满,只唯恐一个疏忽触犯了这污染区里的规则,变成小年和吴桦那样,拉着张银雪高喊一声“时间在倒流”,而后高举双手弯腰匍低,恭恭敬敬地朝两位骷髅人行了个五体投地之礼。 张银雪在身边有样学样,同拜同起。 两名骷髅人没有脸,却看得出来惊讶,呆呆地张着嘴,一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等二人站起,两位骷髅人才反应过来,开口说话:“这不对吧?这是板水城的礼,不是我们的礼。” 另一名骷髅人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礼吗?” “有点忘了。” 两名骷髅人沉默,绞尽脑汁回想了一阵,一个骷髅人拍着大腿骨大喊:“我想起来了!” 随后他单膝下跪,细长的白骨手轻轻拉起张银雪的手,低下头,额头轻碰她的手背。另一名有样学样,对着周和颂行礼。 这是——哨兵礼?! 周和颂惊讶地问:“你们是哨兵?” 骷髅人呆呆地反问道:“啊?什么是哨兵?” “这不是哨兵礼吗?”张银雪也跟着问。 “呃,好像是吧……”骷髅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半纠结半怀疑地说,“那我们应该是哨兵。” 另一名骷髅人则坦言:“我不知道,我忘了。” “你们基地里还有其他人吗?我们可以进去吗?” “哦,可以。”两名骷髅人是个爽快人,即使是这种涉及基地安全的唐突请求也全盘照应,立刻敞开大门欢迎。 周和颂和张银雪一同走进基地。 基地内部,有的站立不动,有的缓缓走着,有的坐在角落,都是各种各样骷髅人的身影。 “早上好,陈斌!”“早啊,徐朗逸。” 骷髅人来来往往,互相打招呼,要是有喊不出来名字的,他们便凑近对方的骷髅脑袋下,仔细辨别刻在脑袋上的对方的名字。 每个骷髅人的脑袋上都刻着自己的名字。 正中央的墙壁上涂满了鲜红的大字,潦草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满墙: “我们的首领是楚河清!”“一切听从楚河清的指挥!” “我们誓死追随楚河清!”“我们要攻下板水城!” “攻下板水城!”“我们一定要攻下板水城,然后出去!” “我们都会出去,所有人都会!”“一定会出去!” “我是徐朗逸!”“我是张奇!我要出去见我妈!”“我是黄闻魏!老子最帅!” …… “张向导,你觉不觉得这些骷髅人有些熟悉?”周和颂心中浮出一个猜想。 张银雪附和着点头,神情凝重起来:“你 说他们,会不会是曾经进来的那些哨兵前辈们……” 周和颂的表情也沉重起来,扫视着基地这群或站或坐的骷髅哨兵们,心里漫起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这些哨兵前辈们,是十年前进来的?三十年前进来的?又或是五十年前进来的? 永无天日的污染区里,时间流逝于无形,他们被感染变成骷髅人,还到了老年痴呆的年纪,忘了自己的哨兵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需要每天看着骷髅头上镌刻的姓名,相互提醒。 “早上好,杨程雪!” 沉浸在黯然情绪里的两人一听这名字,“唰”地抬起头,循声看去。 杨程雪?杨太太的丈夫杨程雪! 张银雪和周和颂找到那名叫杨程雪的骷髅人,叫住了他。 杨程雪疑惑地转过骷髅头,两排牙微张,动作缓慢而呆滞。 周和颂在污染区外围亲眼见过杨太太手机里是丈夫发来的接连不断的信息,他开门见山地问:“杨程雪,你的手机呢?” “我没有手机。”杨程雪摇头。 “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周和颂拿出杨太太的照片给骷髅人看。 杨程雪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牙齿上下开合,回应清晰:“这是谁?” “他是你的妻子。”张银雪强调道,“你不记得你的妻子了吗?” “啊?哦……记不太清得了,没什么印象……” 周和颂缓缓放下手里举着的照片,和张银雪对望一眼:“这里的骷髅人好像都忘记了很多事。” “是不是他们变成骷髅人,都会变得健忘?”张银雪也皱紧眉头,若有所思。 趁着二人思考的间隙,豚鼠歪歪从张银雪的精神图景中溜了出来,一团鼠球滚到一个穿着大衣的骷髅人身边,一头钻进大衣,沿着衣角向上爬,一头扎进大衣口袋里。 张银雪发现异常,投去目光,正见歪歪从大衣口袋里顶出了什么东西,吭哧吭哧地跳回地上,叼着那东西跑回来。 是一台老旧的手机。 张银雪点亮屏幕,发现电量显示0%,却还能用。 但手机设置了密码锁,除了刚刚披着大衣离开的骷髅人,没人知道开机密码是什么。甚至,依照这些骷髅人的健忘情况,可能连本人都忘记了。 “问问污染区外面的家属吧。”周和颂把手机的样式拍给了陆祈镜。 指挥部处,陆祈镜立即派人拿着照片去污染区外围询问家属,认领手机。 哨兵拿着手机照片挨个询问,照片传了一圈,停在了桃子爸手里。 桃子爸看着款式有些眼熟,翻出自己的相册,划着照片,最终找到了一张与女儿的合照。生日照片上,桃子捧着蛋糕笑容灿烂,桃子爸在女儿身后,桌面上放着礼盒。 这就是桃子生日时,自己送给她的新手机。 桃子爸彻底热泪盈眶,紧攥着那张相片,激动地抓着这名来问线索的哨兵:“我女儿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能不能和她联系?能不能让我也进去!?” 哨兵极力安抚他的情绪:“目前我们还没得到关于您孩子的线索,只发现了这台手机,他们应该还在寻找。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破解您孩子的手机密码。” 桃子爸听说女儿目前还在失联,眼里迫切的光又变得暗淡,灰心地说:“是0127,她的生日。” “您别担心,我们会全力找到您的女儿。”哨兵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把获得的密码发给陆祈镜。 周和颂按照陆祈镜传来的密码试了试手机,终于解锁了这台尘封已久的旧手机。 但,令周和颂和张银雪更意外的事还在之后。 107. 混战 桃子与桃子爸的聊天界面上,根本没有一条接一条的“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也没有桃子爸不厌其烦的回复。 聊天界面上,只有桃子在五年前发出的唯一一条消息: (10月14日14:40:32六斤桃子:爸我还在污染区,明天回去。) 陆祈镜调取出五年前这支哨兵小队进入T693污染区的时间,正正好好是10月14日,下午两点半失联。 虽然每隔一段时间,污染区外会收到这条一模一样的信息,但是在污染区内,根本没有人向外发出任何消息。 “好离奇的事情。”张银雪盯着屏幕上那唯一一条消息,沉思道,“为什么这条消息能在污染区外发送那么多遍?” 周和颂也冥思苦想:“还记得这个污染区的第一条线索吗?时间在倒流,会不会跟时间有关系?” 二人沉思间,周和颂的余光再次瞥见墙壁上的大字,问陆祈镜:“板水城在哪?” “距你正西方向1.3公里。江稚羽在那。” “他们为什么要攻下板水城?”周和颂又问。 “这些骷髅人明显能沟通,何必去猜。”陆祈镜干脆建议,“直接问他们。” “行。”周和颂随机逮住一名过路的骷髅人,开门见山地问,“你好,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攻下板水城?” 骷髅人定定地立在原地,听到这句话,空空的骷髅脑袋好像宕机了一般,一动不动。 “怎么没反应?”张银雪在呆住的骷髅哨兵眼前挥了挥手。 “再换一个问问。”周和颂正欲打算换下一个目标询问,突然,呆立的骷髅哨兵猛地一拍大腿骨,骷髅嘴大张,扬声喊道:“我想起来了!” “我们要攻下板水城!” 倏地,其他或站或坐的骷髅人全部陷入呆立,好似生锈的天线迟钝地接收信号,五秒的凝滞后,一个接一个的骷髅人一拍大腿骨:“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骷髅人们好像一个个都从梦里醒来,奔走相告,互相提醒。 “我也想起来了!我们要攻下板水城!” “哎呀!对啊!我们要攻下板水城来着。” “我们要攻下板水城!”“攻下板水城!” 骷髅人们找出武器,在基地里集合整队,挥舞长枪,雄赳赳,气昂昂,打算一举攻入板水城。 周和颂注视着这群骷髅人,想起江稚羽还在板水城内,便向陆祈镜说:“提醒一下江稚羽。骷髅人们要进攻板水城了。” “好。” 陆祈镜一直跟随着江稚羽和塞西莉亚,悬浮指挥仪镜头一转,江稚羽还在一百米开外,逮着骨骼人,不厌其烦地验证这个污染区的咒语。 “时间在倒流。”——骨骼人五体投地。 “时间在倒流。”——骨骼人五体投地。 …… 所过之处,一整条街的骨骼人齐唰唰地趴了一地。 现在已经知道这些细长的骨骼人会在念出咒语后给年纪小的人行礼,有必要一个个验证吗?还是她纯粹在享受被万人膜拜高高在上的感觉? 塞西莉亚还臂站在街角,觉得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她想证明自己很年轻?” “嗯……”悬浮指挥仪停在半空,陆祈镜沉思片刻,没能替江稚羽找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地说,“你要理解。” 塞西莉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跟江稚羽一队简直是在陪她玩过家家,她还得被迫陪着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安危? 保护向导明明是队长的职责。而且她了解江稚羽的精神体,藤蔓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她可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向导。 “我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塞西莉亚一做下决定,转身便走。 “等等,塞西莉亚。”陆祈镜喊住她,“她一个人太危险。” 塞西莉亚扬眉嗤笑:“她之前和我一起时可一点也不柔弱,能打能跑。” “她是向导。” 即便哨兵之间早已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将保护向导视为自己的重任,但这对自由散漫的塞西莉亚而言完全是无稽之谈。 塞西莉亚脚步不停,语气不善:“你是在命令我吗?” “拜托你。” 塞西莉亚脚步一刹,像是听到了什么梦话,回过头,玩味地看着那颗悬浮在半空的悬浮指挥仪,挑了挑眉:“哦、你在请求我?” “对。”陆祈镜难得诚恳,“麻烦你了。” “塞西莉亚!你来看这里!”街边的古董店门口,江稚羽发现了新线索,催促着喊她。 塞西莉亚注视着悬浮指挥仪,目光似笑非笑。 她态度一转,回过身,信步踱回了江稚羽身边。 循着江稚羽的指示看去,古董店内墙壁上的时钟,指针竟然是逆时针方向倒着走的。 “时间果然在倒流。”江稚羽说。 塞西莉亚环顾四周,补充道:“这个污染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各种建筑分布在一块块板块上,手长脚长的骨骼人来来往往,遇到比自己年龄小的便虔诚下跪,除了时钟倒流,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出来时间在倒流的痕迹。 “骷髅军来了!” 突然,骨骼人人群中一声高喊。 骨骼人们听到警报,纷纷警戒起来,奔走相告:“快点,骷髅军来了!” “上城墙,快上城墙!” “走走走!” 一群骨骼人嘎吱嘎吱地迈着长腿,晃着细细的骨骼身躯,争先恐后地从楼梯登上城墙。 “骷髅军正在准备进攻板水城,你们小心,注意安全。”陆祈镜提醒道。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跟着人群一路走上城墙,挨挨挤挤的骨骼人全都围拢在城墙上,它们又高又细,密密麻麻地紧挨着,她们甚至无法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 塞西莉亚捞起江稚羽,一个纵步径直飞至马面上略高一点的城楼,从这里看下去,可以清晰地把板水城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原先在板水城城墙上巡逻的骷髅军从城墙中下来了,操着长枪,一个接一个地出去。冲向底下外来的那群骷髅大军。 浓稠的乌云下,轰隆的雷声越发响亮,空气里沉闷,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和燥热,两路骷髅军的战争一触即发。 骷髅军们挥舞武器冲上前,长枪一戳,一挑,对面骷髅人的肋骨飞出两米。对面骷髅人不甘示弱,长枪斜扫,连引带劈,把对手的脊柱打得弯折,关节崩裂,骨头碎片像拆碎的积木零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一名骷髅人横起长枪,“铿”一声接住了两名对手的进攻,对手的长枪在空中调转方向,划出一个圆弧,出其不意地刺向他的大腿骨。 “啪!”骷髅人腿骨间的关节发出脆响,大腿骨斜飞出去。 剩一条腿的骷髅人摇摇晃晃,栽倒在地,两名对手乘胜追击,挥起长枪狠狠地砸向地上的骷髅人,把他的肋骨敲下来,拆下肱骨,掰下胸骨,其他的骨头零件则散落一地。 “轰隆——” 雷声轰鸣,闪电骤亮,板水城下,两军激烈相交。 雷声围裹这场激烈的交锋,两路骷髅军操控着骷髅身奋力拼杀,骨头零件飞得到处都是。 椭圆的头骨,粗长的腿骨,细小的手骨,半弧的胸骨,各种白骨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地上,有的半截埋在土堆里,有的平躺在地,有的甚至堆成了骨头小山。 沉闷的雷声,猎猎的风声,骨头移动的“咯吱”声,关节掰开的清脆“咔嚓”声,长枪敲骨的“喀嗤”声,头骨落地的“砰”声,揉在一起,奏响了这场属于骷髅军的表演。 黑压压的乌云推了过来,堆聚成团,压在头顶上,两声闷雷过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最后两名骷 髅军各自持着长枪,一个挑飞了另一个人的小臂骨,另一个敲落了对方的几根胸骨,长枪一丢,两名骷髅人扭打在一起。 一名费力掰着另一名的肱骨,把他的手臂拆了下来,另一名则死死抱住对方脊椎骨,“喀喀喀”地敲打,把积木般的骨头敲成一块块。 断了脊柱的骷髅人终于维持不住平衡,半截上身都折了下来,掉在地上,被拆了一条腿和一条手的骷髅人也维持不住稳,摇晃了两下身子,栽倒在那名断了脊柱的骷髅人身上。 所有的骷髅军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骨头碎片,错落地铺满战场。 战争平息了。 城墙上的骨骼人们目睹了骷髅军的激战,像看了一场精彩的舞台剧,战局谢幕后,他们挥舞手臂,高声喝彩。 江稚羽的注意力随着喝彩的声音回归到城墙上,看着这一群挨挨挤挤的骨骼人,突发奇想,高喊一声:“时间在倒流!” 振臂高呼的骨骼人突然鸦雀无声了,齐唰唰地转过脸,看向江稚羽。 “时间在倒流。”“时间在倒流。” “时间在倒流。”“时间在倒流。” …… 一大群高高细细的骨骼人高举双臂,五体投地,齐唰唰地朝江稚羽行伏拜礼。 江稚羽噗嗤一乐,指着这群头脑简单,四肢细长的骨骼人嘲笑起来:“哈哈,一群傻子。” “别玩了,看那。”塞西莉亚指指城墙下方,把江稚羽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遥远的天幕下,哨兵基地的方向,缓缓走出来一个黑点。 他的速度很慢,方向却十分明确,一路朝着板水城而来,直到走近了,江稚羽才发现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骷髅人。 骷髅人来到板水城下,走到白骨堆叠满地的战场上,在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挑出一块粗长的腿骨,立在地面,又埋头在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搜出一颗颗趾骨。 两颗趾骨一碰,一按,拼在了一起。 他找出更多骨头,拼成一个脚掌,把脚掌接在腿骨上,一碰,一按,一条腿站在了地上。 骷髅人继续在成山的骨头堆里搜寻,翻翻找找,拼完了另外一条腿,又开始拼上半身。 他拼了多久,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就看了多久,城墙上的骨骼人看得没趣,一个一个下了城墙,回到板水城内。 “他好像在说话?”塞西莉亚眼神很好,远远地就发现了这个劳作的骷髅人的脑袋上,两排牙齿不停地上下开合。 江稚羽调高塞西莉亚的听感,便于她更清晰地听,塞西莉亚侧了侧头。 淅淅沥沥的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地上,风声呼呼,雷声隆隆,根本难以捕捉那张开合的牙齿下嘀咕着什么声音。 塞西莉亚摇摇头,江稚羽只能遗憾地把她的听感调回来,继续观察着这名在风雨中拼装着骷髅军队的骷髅人。 时间被熬成一股粘稠的糖浆,这名骷髅人就这么一遍遍在骨头堆里翻找,一遍遍拼好四肢,安上头颅。 第一个骷髅人成型了,第二个骷髅人成型了,第三个骷髅人成型了……第一百个骷髅人成型了…… 江稚羽也看得无聊了,转头扫视着板水城,板水城内,浮板上建筑漂浮在板块上,跟着水波起起伏伏,都在缓慢晃荡着,移动着。 然而,板水城最中央的板块,有一座造型十分特别的建筑。 它不像其他建筑那样有着尖顶,而是平顶,其他建筑随着板块飘飘浮浮,顺着水流依次从眼前缓慢飘过,有时会遮住视线。 但中央那座平顶建筑,似乎从来都没有移动过,稳如泰山,仿若从地面上建起来的一般。 又一座缓慢漂浮过眼前的建筑遮挡了江稚羽的视线,但自从她发现异常后,便转不开注意了。 她问身侧的悬浮指挥仪:“那是什么?” “我去看看。”陆祈镜操控着指挥仪往前飞翔,直奔中心建筑而去。 108. 重启 板水城外,一名骨骼人跑出城门。 骷髅人还在拼着骷髅军,拼装进程已过半,所有被拼起来的骷髅军像一架架骷髅标本,面朝军事基地方向,一动不动。 骨骼人从板水城里跑出来,跑到一个个成型的骷髅军身边,把面朝军事基地的骷髅军转了个身,调转方向,面对板水城。 骷髅人拼好了两个,骨骼人就转一个。 骷髅人拼好了四个,骨骼人就转两个。 骷髅人拼好了六个,骨骼人就转三个。 雨水冲刷着骷髅军身上的泥泞,把他们冲得十分干净。 所有的骷髅军被这名骷髅人一一拼接完毕,面对着军事基地。 骨骼人把一半的骷髅军调转方向,面对着板水城。 最后一名骷髅军拼装完成后,骷髅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回基地去。” 一动不动的骷髅军动了,移动着这架新装的骷髅身体,迈着机械的步子,缓缓朝军事基地的方向走。 骨骼人也学他,拍拍一名调转方向的骷髅军,说:“去,回板水城去。” 一动不动的骷髅军动了,移动着这架新装的骷髅身体,迈着机械的步子,缓缓朝板水城的方向走。 两拨骷髅军,一半朝着军事基地走去,一半着朝板水城走去。 “他们是一样的。”江稚羽震惊地看着这怪诞荒谬的一幕。 飞往板水城中心的悬浮指挥仪逐渐靠近板水城中央,陆祈镜见到了这座建筑与其他建筑十分不同的外形——一个巨大的沙漏。 他调出指挥仪上的测量按钮,沙漏的数据显示在他眼前,直径约二十米,高约七十米。 突然,一声惊雷接连一道闪电,刺目的白光骤然一闪! 陆祈镜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他心中警铃大作,调转指挥仪,立即朝江稚羽所在的方向奔去。 眼前白光逐渐消散,视野开始清晰。 看到江稚羽和塞西莉亚的身影,陆祈镜的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周边缓缓清晰的场景令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板水城,骷髅军,骨骼人,全都不见了,横在眼前的,是一条笼罩在茫茫雾色里的河。 水波荡荡,河面上,船影渐渐清晰。 船上的庞然大物迈着不太灵活的关节,笨拙地抬起腿,跨下船,咯吱咯吱地走向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停在二人面前,胸腔嗡动,说: “时间在倒流。” 一样的景致,一样的骨骼人,一样的流程…… 这是时间循环? 陆祈镜也看到了二人眼里的惊愕。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皆一脸懵逼地看着这名身长高大的骨骼人,甚至忘了回应它的咒语。 陆祈镜于是提醒:“重复它的话。” 江稚羽眨眨眼,犹疑地说:“时间在倒流?” 长手长脚的骨骼人虔诚地高举双臂,五体投地,朝她们行了一个贴地大礼。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都十分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骨骼人行完礼,走到船边,敲了敲船沿,中空的骨骼胸腔里发出声音:“上船。”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江稚羽转头问。 去板水城。 陆祈镜以为她在问自己,正欲开口回答,没想到塞西莉亚摇头,肩一耸:“不知道。” 陆祈镜一怔,随后听江稚羽又说了一句令人出乎意料的话:“它要带我们过河吧?河对岸是什么地方?” “江稚羽?”陆祈镜疑心她又被人上了身,试探地问。 江稚羽回应得十分自然:“怎么啦小荆棘?” “你来过这里。” “啊?”江稚羽眼神惊讶,望向悬浮指挥仪,“我来过这里?” “塞西莉亚,你也来过。”陆祈镜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还臂皱眉,显然不信:“什么时候?” 陆祈镜深深地盯着二人的表情,一个疑惑,一个质疑,不似作假,心中隐约浮出了一个猜想。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说:“它会带你们去板水城。” “哦,板水城?那我们可以去吗?” “可以。” “行。”江稚羽对陆祈镜可是相当信任,既然他说可以去板水城,那就去吧。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麻利地上了船,骨骼人充当船夫,划着船,慢慢悠悠地朝板水城的方向驶去。 帝都指挥部内,陆祈镜的腕表突然响起一声特别关注的消息提示音。 他划出腕表的电子屏,侧目一扫,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屏幕上。 (江小鸟:[人呢?怎么还不勾引我?.jpg]) 他立刻通过指挥仪把视线投回污染区,一眨不眨盯着江稚羽。 江稚羽正仰着脑袋观看高耸入云的山墙,丝毫没有低头发消息的动作。 “江稚羽,打开你的腕表。”陆祈镜蹙眉道。 “噢,好。”江稚羽低头,划出电子屏。 “和我的聊天页面。” 江稚羽点开和陆祈镜的聊天页面,惊讶地“欸”了一声,不解地问:“我什么时候发的?” 陆祈镜移动指挥仪凑近去看,聊天界面上,除去历史记录,只有江稚羽发出的一张表情包。 船体突然一震,江稚羽的身体狠狠一晃,猛地向后栽去,砸到塞西莉亚身上,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胳膊。 船头正在向上翘起,面向天空,船身与地面逐渐趋于垂直,这条小船成九十度直角立了起来,乘着水流,缓缓向山顶爬去。 塞西莉亚一手抓着船沿,一手抓着快要掉下去的江稚羽,疾声喊:“另一只手!抓紧。” 江稚羽抬起胳膊,另一只手费力地攀住船身,艰难地稳住摇晃的身形。 如果不是失忆,经历过一次船身倒置的江稚羽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这下陆祈镜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当最亮的闪电划破天际,整个世界重启,她们上一遍的记忆也会清除,一切从头开始。 他调出了周和颂那边的实时情况。 一切重置后的周和颂和张银雪显然也很迷茫,周和颂环顾着荒无一人的四周,按惯例拿出了信号枪。 陆祈镜问他:“你带了几发信号弹?” “两发。”周和颂回答。 “再数数。” 周和颂不明所以,但照做,打开信号枪,倒出信号弹,随后惊讶地“咦”了一声:“不对啊,我记得我装了两发进来的,怎么就剩一个了?” 张银雪从一旁探过脑袋,问:“是不是掉了?” “你用过了。”陆祈镜替他回答。 “啊?”周和颂更迷茫了,“我不是刚进来吗?什么时候用的。” “你们都失忆了。”陆祈镜当下不想浪费时间和他解释太多,只简洁地发出指令,“现在听我说,往东北方向走,那里有一个军事基地。” “哨兵基地?还有其他哨兵小队进来?什么时候?”周和颂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陆祈镜没答,只说:“基地里有很多脑袋上刻着名字的骷髅人,把‘楚河清’找出来。” 周和颂虽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陆祈镜的话,发觉他对这个污染区了解的如此详细,瞬间对自己失忆的事深信不疑。 “遇到异形,要重复它们的话,再对它们行礼。”陆祈镜再次提醒。 “好的。”周和颂对自家兄弟那是百分之两百的信任,“行哨兵礼吗?” “不。五体投地。” “啊?” 周和颂一听到这,对他的信任微微动摇了。 他是了解陆祈镜的,自家兄弟平时连玩笑都很少开,更别说在这危险的污染区里和他 恶作剧。 所以,应该不会耍他吧。 周和颂这回并没有召集队友,而是和张银雪一同去向军事基地,去找那个所谓的“楚河清”。 悬浮指挥仪跟着江稚羽和塞西莉亚,透过指挥仪的镜头,陆祈镜又看见了巍峨的城墙,板水城由远及近,建筑的轮廓越发清晰。 城墙上,持着长枪的骷髅人列着纵队,一个跟着一个,在城墙上来来回回地巡逻,守卫着板水城。 小船飘飘荡荡,即将从城门驶入城里时,陆祈镜提醒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去城墙上。” 塞西莉亚的手臂往江稚羽腰上一揽,一个弹跳,踩上河里露出的石块,起落间,轻盈地到了城墙下。 江稚羽召出精神体,藤蔓顺着墙壁一路线上蜿蜒爬行。 塞西莉亚借着藤蔓,宛如灵活的飞燕,踏着藤条间的落脚点往上飞,三两步就跳到了城墙上,把江稚羽拉了上来。 “然后呢?”塞西莉亚见陆祈镜对这里熟门熟路,好像亲身探访过般,便直接问了。 “看他们的头骨。有没有一个叫‘楚河清’的人?”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两脸疑惑,江稚羽忍不住好奇问:“这是谁?为什么要找他?” “他是这群骷髅军的首领。有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恰逢此时,一队骷髅军列着整齐的纵队巡逻过来,江稚羽一靠近,这群骷髅军就发现了她。 为首的骷髅军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刻在骨子里熟悉感驱使,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女是个向导,便走上前,说:“时间在倒流。” “重复他的话。”陆祈镜提醒。 江稚羽说:“时间在倒流。” 骷髅军虔诚地单膝下跪,伸出白骨手掌牵过江稚羽,额头在她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江稚羽惊讶:“你是哨兵?” 骷髅人呆愣了愣,似乎在思考,却没思考明白,反问她:“哨兵是什么东西?” “他失忆了。”陆祈镜简单解释。 “原来如此。”江稚羽现在已经十分确认自己也失忆过一次了,不然怎么会连给陆祈镜发过消息这件事都忘了,“这个污染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重启,也把我们的记忆清零?” “是。” “快找那什么河吧。”塞西莉亚说,“如果这里会重启,我们就更不能浪费时间了。” “楚河清。”陆祈镜强调了一遍。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兵分两路,各自去找头骨上刻着“楚河清”三个字的骷髅人。 楚河清是没找到,不过在她们寻找的过程中,陆祈镜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叫——杨程雪。”“这还有一个,叫徐朗逸。” 陆祈镜凝眉,从她们的发现里发现了一件事情——所谓的守卫军和攻城军,都是同一批人。 在这个不断被重置记忆的污染区里,骷髅人的身份根本无足轻重,守卫军亦或是攻城军都一样,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把这群骷髅人都看了个遍,并没有找到楚河清。 陆祈镜便让她们进入板水城内,去板水城中央的那座巨大沙漏附近找找其他线索。自己则将切回周和颂那边,关注有没有新情况。 军事基地里,周和颂和张银雪也正分头寻找骷髅人里面的“楚河清”,一个个排查了半天,仍旧一无所获。 这群骷髅军里根本没有叫楚河清的人。 “哇,我们长得一样!” 基地门口,几道说话声传进来,周和颂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忍不住走出基地向外探出头去。 “队长!周队长!” 两名骷髅人见到周和颂,分外欣喜,兴冲冲地跑上前来。 可这副骷髅躯体实在怪异,周和颂警惕地掏枪向后退,问:“你们是谁?” 109. 她怎么这样 “队长,我是吴桦!” “我是小年!我俩被感染了。” 两名骷髅人挥舞着细长的骨骼手臂,极力证明自己:“真的是我啊周队,我还记得上一次跟你去污染区的事情,当时我们被困在那个密室里,你还把水借我喝呢。” “我是小年,如假包换。” 从他们的语气和自证中,周和颂确实听得出这是吴桦和小年。他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骷髅人,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名骷髅人顿时没了声,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摇头:“不知道,进来就这样了。” “对,我也没碰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感染。” 陆祈镜不语,心中却了然,连变成了骷髅人的队友也在重启后丢失了曾经的记忆。 所以……楚河清呢? 陆祈镜调转悬浮指挥仪的镜头,一一扫过基地里这群骷髅军,忽然想起—— 清理战场的骷髅人。 他是谁?他在这些人中吗?他为什么要把城下的骷髅军拼起来? 如果再来一次战争,他还会出现吗? 陆祈镜对周和颂说:“提醒他们,任务是攻下板水城。” “你们的任务是攻下板水城。”周和颂随即抓了一个过路的骷髅军,又一次唤醒了骷髅军的原始记忆。 一个接一个的骷髅人们一拍大腿骨,好像都从梦里醒来,奔走相告,互相提醒:“我想起来了!” “我也想起来了!我们要攻下板水城!” “我们要攻下板水城!”“攻下板水城!” 骷髅人们找出武器,集合整队,挥舞长枪,打算进攻板水城。 浓稠的乌云下,闷响的雷声又轰鸣起来了,天上再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群蚂蚁般的骷髅军从哨兵基地里列队而出,目标明确地走向板水城。板水城的城墙上,另一群骷髅军也下来了,目标明确地走向来攻城的骷髅军。 战争打响,双方再度陷入激烈交战。 骨骼人们再次围聚在城墙上看。 “下面是什么情况?”塞西莉亚从城墙上探头,看着城楼下激烈的战争。 “你们已经看过了。”陆祈镜打算把寻找楚河清的任务交由周和颂一方,让她们专心探寻城内的其他线索,淡声道,“板水城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沙漏,你们还没去看过。” “行,那我们去找沙漏吧。”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以任务为重,下了城楼,根据陆祈镜的指示,朝城中央的沙漏走去。 城里的各类建筑漂浮在水面上,板块之间时而挨靠在一起,时而离得很远,她们不得不从其他的板块走,绕道走向中央。 板块挨近时,江稚羽召出藤蔓,甩向对面建筑,藤蔓在横梁上绕了两圈。 塞西莉亚疾奔向前,足尖一点,借着架在空中的藤蔓桥飞跃板块,跳到对面板块,稳稳落地,旋即猛扯绿藤。 江稚羽被绿藤一带,身形瞬间往前移,即将坠入水里时,塞西莉亚又将藤蔓猛地往上一提,一甩。 “哇啊——!”伴着一声长长的尖叫,江稚羽整个人都飞了过来。 “你慢点!”陆祈镜看得胆颤,生怕她把江稚羽摔出个好歹来。 塞西莉亚稳稳接住江稚羽,随口道:“放心吧,死不了。” 江稚羽从塞西莉亚健壮的臂弯里抬起脑袋,只觉得刺激,意犹未尽地说:“再来一次。” 塞西莉亚斜了悬浮指挥仪一眼,表示不是自己不想,是某人不让。 在漂浮移动的建筑缝隙之中,她们不时能看到沙漏一角,前进的过程中,江稚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板块。 板块中央是一片圆形地砖,其上没有任何建筑,地砖上倒伏着一个充气玩偶。 “那是什么?”江稚羽问。 塞西莉亚匆匆一瞥,并未多在意:“一个不倒翁。” “倒了?” “倒着的。” 不倒翁怎么会倒在地上? 虽然好奇,现在却顾不得去研究,二人越过这个板块,继续向沙漏的方向前进。 城外的战争仍在继续,陆祈镜提前联系了周和颂,让他关注战争结束后来清理战场的骷髅人。 一场激烈的交锋过去,板水城下又是散落满地的骨头,深深浅浅地插在地上,倒在泥里。 最后两名骷髅军挥舞着长枪,在激烈的交锋中同归于尽。 遥远的天幕下,哨兵基地的方向,缓缓走出来一个黑影。 陆祈镜:“跟着他。” 周和颂和张银雪跟在这名骷髅人身后,看着他走到白骨堆叠满地的战场上,在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挑出一块粗长的腿骨,立在地面,又埋头在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搜出一颗颗趾骨。 两颗趾骨一碰,一按,拼在了一起。 骷髅人又拼起了骷髅军。 周和颂离得近,听力又灵敏,从他一边动作和一边上下开合的嘴里,听到了一些喃喃低语的声音。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 周和颂凑上前,仔细看这个人的脑袋,并没有看到“楚河清”,上面压根没有刻名字。 “他是楚河清吗?”张银雪思索着问。 陆祈镜也不敢确定,直接建议:“问问他。” “你好,你是楚河清吗?”周和颂跨步上前,开门见山地问。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这骷髅人却像没长耳朵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重复着这一句话,认认真真地拼着骷髅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事情充耳不闻。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所有被拼起来的骷髅军像一架架骨骼标本,面朝军事基地方向,一动不动。 等到骷髅人拼得差不多了,一名骨骼人从板水城里跑出来,把面朝军事基地的骷髅军转了个身,调转方向,面对板水城。 “它要干嘛?要不要阻止它?”周和颂发现了这名在暗中使坏的骨骼人,对他的行为很是不齿。 陆祈镜却摇头:“不用管它。” 周和颂便没管了,注视着骷髅人一面组建骷髅军,骨骼人一面篡反骷髅军。 骷髅军拼装完成后,骷髅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回基地去。” 骷髅军迈着机械的步子,一半朝军事基地的方向走,一半朝板水城的方向走。 这名收拾战场的骷髅人则跟在骷髅军后,和他们一起走向军事基地。 周和颂和张银雪跟着他,回到军事基地。 这名骷髅人目送着所有的骷髅军都从军事基地的大门里进去,他则调转了个方向,绕着军事基地,一路走到基地后方,按下了墙上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按钮。 基地背后,一扇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小门缓缓开启,骷髅人走了进去。 二人相视一眼,跟着一同跨进了这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长三米,宽五米,紧窄得很。居中立着一个跟骷髅人一样高的人体骨骼标本,墙边放着木柜,柜门已经年久失修,木板腐烂脱落了,油漆也掉了色。 居中的墙壁上,红色的油漆几乎涂满,写了大大的一句话: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骷髅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了:“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他把面前的骨骼标本的骨头一个一个拆下来,拆成碎碎的骨头块零件,又一块一块地组装起来,就这么不厌其烦地,拆了装,装了拆,一遍,又一遍。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念 叨着墙上那句话,认真地干着手中的活儿,不知疲倦。 “小荆棘!” 听到江稚羽的喊声,陆祈镜迅速转回注意力,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已经来到了这座沙漏下。 通过悬浮指挥仪,他以仰视的角度,再次看到了这座巨大的沙漏。 两个锥形玻璃壁组成沙漏主体,内部的沙子从底部向上飞起,穿过细细的管壁,贴在了容器的顶部。 ——沙漏在倒着流。 此时此刻,玻璃腔里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这座沙漏很快就要流完了。沙漏流完了,是否意味着世界即将再次重启? 十分钟……三分钟……一分钟……三十秒…… 巨大的沙漏开始缓缓转了起来,内部的机械零件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喀……喀……喀……” 沙漏旋转。 沙漏下,地板缓缓向上浮起,地板内部发出了几道刺眼的光,光束从地底下射出来,照射着沙漏。 “喀……喀……喀……” 沙漏旋转,慢慢地,旋转到90度……145度……170度……179度…… 天际间,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 世界重新归零。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回到了原地,周和颂和张银雪回到了原地,悬浮指挥仪也回到了原地。 雾色茫茫,水波荡荡。 骨骼人从船上下来,咯吱咯吱地走向江稚羽和塞西莉亚,说:“时间在倒流。” 陆祈镜从善如流地提醒江稚羽:“重复他的话。” 江稚羽:“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对着两人行了大礼,邀请她们上船。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却无动于衷。 陆祈镜知道她们正处于记忆重置后的迷茫中,耐心地等待提问。 “这是哪?”塞西莉亚环顾四周,神情疑惑。 “这里是污染区,你们都失忆了。你们现在的目标是收集线索,找到离开污染区的办法。” “你是谁?”江稚羽冷不丁一问,把陆祈镜问得愣住了。 “我是……”陆祈镜下意识地回答,话到嘴边,又猝然觉得不对。 江稚羽这是……把他忘了吗? 她们不止是失去了前一轮的记忆,每一次重启,她们还会进一步丧失原本的记忆? 所以那些骷髅军,在一次次世界重启里,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到最后竟不得不把姓名刻在头骨上才能通过别人的叫喊回忆起? “江稚羽,我是陆祈镜。”悬浮指挥仪移近她眼前,她眼中时常流转的灵波在渐渐消退,凝滞成一滩死气沉沉的水,陆祈镜既无奈又忧心。 江稚羽像是听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点点头,语气很客气:“好吧,陆祈镜,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祈镜一噎,头一次从江稚羽嘴里听到自己的大名,喉头像哽了一块绵,堵着怔愣和意外,怎么也顺不下气。 不是卖乖时拿腔拿调的陆哥,更不是那声亲昵的小荆棘,而是一句规规矩矩,冰冰冷冷的陆祈镜。 她怎么这样…… 陆祈镜感到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失落,却很清楚事出有因,现在不是和她闹别扭的时候,暗自捺下心中的不爽和委屈,咬了咬牙,挤出几个字:“上船,跟着它去板水城。” “我也要上吗?”塞西莉亚指了指自己。 陆祈镜顿了顿:“你是她的保镖,保护她的安全是你的使命。” “行。” “陆祈镜,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船在水上,江稚羽一边看风景,一边试图和这位“刚熟悉的陌生人”促进关系。 (江小鸟:[人呢?怎么还不勾引我?.jpg]) 陆祈镜盯着聊天框中再次弹出来的消息,和此刻她平淡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磨了磨牙,生了点窝囊气:“我在监督你。” “哦。”江稚羽点点头,不以为然,“你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110. 沙漏 “周和颂,把你的信号枪收起来。”一切换到周和颂视角,陆祈镜就看到他正低着头翻找着信号枪。 周和颂刚拿出信号枪就被勒令收回,这让身为队长的他有些生气:“不是儿哥们你谁呀?” “我是你的上司。你得听我的。” 周和颂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到底有哪些上司,没想出来,将信将疑地打探他的姓名:“我上司好像挺多的,你是姓李的那个?还是姓陈的那个?” “你想关禁闭?”陆祈镜平静地问。 周和颂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这股刻在骨子里的寒意陡然从脚下蹿起,他不用想关禁闭是什么滋味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奖励。 “不不不,呃,哥,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周和颂注意到身边站着的张银雪,“诶”了一声,“这怎么还有个美女?嗨,你一个人吗?” 张银雪懵懂地眨眨眼,看向周和颂:“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周和颂借风使舵,连声答:“哦是吗?莫非你在年度帅哥排行榜上见过我?” 张银雪:“……” “她是你的战友。”陆祈镜提醒,“保护好她。” 碍于这位不知名上司的威迫,周和颂稍微收敛了些,清了清嗓,正色道:“好的哥,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银雪。” 等周和颂和张银雪互相熟悉后,陆祈镜向他们发出了第一个指令——去军事基地后面的密室里。 这回,周和颂和张银雪并没有从军事基地的大门里进入,而是依言直奔基地后的密室。 密室紧紧窄窄。居中立着人体骨骼标本,墙边放着腐朽掉漆的木柜,柜门耷着。 居中的墙壁上,红色的油漆几乎涂满,写了大大的一句话: “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那名清理战场的骷髅人就在这里。 他还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我得在战争结束后,修好军队,把他们带回基地……” 他还在这里,把骨骼标本的骨头拆下来,又一块一块地组装起来,不厌其烦地,拆了装,装了拆。 他还在这里,念叨着墙上那句话,认真地干着手中的活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疲倦。 悬浮指挥仪在密室里飞了一圈,发现半开的柜门里凌乱地塞着一些物品。 周和颂把那些东西全都掏出来,杂物掉了一地,骷髅人也不在意。 他拿出残破的战术背包,抖出手电筒,匕首,绳索,速食等杂物。一个肉罐头从背包里掉出来,骨碌碌地滚出去,停在张银雪脚边。 张银雪拿起罐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分辨出罐头上的生产日期——竟然是52年前了。 背包夹缝里塞着两本书。周和颂掏出来,一本是《污染区生存指南》,一本是T693污染区报告。 翻开第一页,书籍中夹着的照片,打着旋儿飘飞出来,枯寂地躺在地上。 他把照片捡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便随手放到了桌上。 陆祈镜透过摄像头,定睛注视着那张老旧的照片:一男一女,一站一座,男人笑容青涩,女人笑容腼腆,各捧一束花,手挽着手,紧挨着头。 看起来是一对新婚的伴侣。 陆祈镜调出污染区周边家属的信息一一比对,查出了女人的身份——楚河清的爱人,污染区外的那名老太太。 这是楚河清的东西。 陆祈镜立刻把注意力放到周和颂手里的污染区报告里:“里面写了什么?” 周和颂翻开报告,认真浏览起来: 报告的前几张,字迹工整,按照污染区的报告格式规规整整地记录了一些关于骨骼人的描述。以及关于板水城的内部地形调查。 直到从第四页开始,字迹开始潦草了,显然,记录报告的换了一个人: ……队长今天找到我,让我接手并替他完成这个报告……我不会写,这些官方的用语对我来说简直比写检讨还难……他还是把我说服了,算了,谁让我是这群哨兵里面唯一一个普通人…… 队长好像也开始变得健忘了,我今天去问他这个基地报告要怎么写,他说他也忘了……好吧,经过商讨,他同意我把这本报告当做日记来写了……他说我是这群哨兵里面唯一一个普通人,只有我记得一切…… 我总要记录些什么……比如说,骨骼人之间存在着阶级差异,连我们都要给矮个子骨骼人行礼……不然身体就会融化,就会变成另外一种异形……但是大家老是忘记,这个污染区在一点点销毁他们的记忆…… 感染人数:6 越来越多人感染了,他们变成了骷髅,虽然能说能笑,能跑能跳,但是更健忘了,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的名字。只有哨兵才会这样吗? ……我们的向导说,板水城里存在一股波动的精神力,但是骨骼人太多了,我们无法靠近…… 感染人数:13 向导们说得没错,线索就在板水城里……每隔一段时间,这个污染区里的时间会重置到最新,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倒流……我们的向导也失忆了,果然是通过时间重置剥去人的记忆! 感染人数:28 (潦草的涂涂画画)这群蠢东西!我都说了几遍!我们要去板水城找线索,我们要去板水城找向导说的“时间轴”……他们老是问,老是问!烦死了! 感染人数:278 哈哈哈哈哈哈!矮个子骨骼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全都被感染了,他们(胡乱的涂鸦)我们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都是傻子!他们还去板水城替骨骼人守城,傻子,都是一群傻子啊! ……骨骼人还在城墙上看,把他们当猴子看!他们还在打,头都歪了,手都飞了,这群蠢货! ……这他妈哪里是在攻城!这简直是在……自相残杀。 ……算了。 我已经把他们都捡回来了,外面那群骨骼人都笑话他们了。 笑话他们曝尸荒野。 我把他们拼回去了,累死了,没想到这群骷髅还能重新活起来。 啊哈哈哈哈,现在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了,我才是他们的队长!我是他们的新队长。 要让他们记住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我决定让他们每天早起念十遍:我是xxx,我们的首领是楚河清,我们的任务是攻下板水城! 弟兄们!跟我一起攻下板水城! (一大团写下又被涂黑的字) 骨骼人居然把我的军队骗回了板水城,它们还敢在城墙上把军队互殴当成是一场演出!太可恨了!这是侮辱,这是在践踏哨兵们的尊严! 我不应该让他们去攻下板水城,他们进不去的板水城,我去! 可是如果我死了。 谁来带他们回基地?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 在报告最后,楚河清用最标准的报告语言和格式,写下了最后一篇关于T693污染区的报告。 他认为板水城中一定存在着线索,特别是那个离奇的大沙漏。 可是板水城内危机四伏,他担心自己死后,没有人再给这群骷髅军清扫战场,把他们的骸骨带回基地里。 他应该培养一个继任者,一个可以没有思想,也可以忘记一切的工具。 但唯独,必须记住自己的任务,必须记得如何拼起骷髅军的骸骨。无论战争何时发生,他一定要让骷髅军的骸骨完好无损地回到基地,绝不能曝尸荒野。 他坚持向一名骷髅人灌输他的使命,教他如何拼装骷髅军,要他在战后把军队们带回 基地。 久而久之,这名被洗脑的骷髅人成了骷髅军的拾骨者。 楚河清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小字里做了几句补充。自己即将离开基地,在去往板水城的前一夜,他来到了他最常去的一棵古树下。 队友变成骷髅人前,他们最常在这棵树下喝酒聊天,这棵树成了他和哨兵小队的专属记忆地。 他本想去树下坐一坐舒舒心,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一块嵌在树干里的齿轮。 巴掌大的齿轮十分普通,明明不该引起他的注意,但在进来这么久都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他尝试寻找一些像线索一样的事物慰藉自己。 最后,他带着这块齿轮进入了板水城,污染区报告也在这里中断了记录。 陆祈镜对报告里的故事感到感慨万千。 虽然不知道楚河清是否还活着,但是他创造的拾骨者,的确在一轮又一轮的鏖战中将骷髅军的骸骨一次又一次地带回了基地。 注意到楚河清所提到的那棵生得奇怪的古树,他操控着悬浮指挥仪在基地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棵树。 这棵树的“树干”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凑近了得仔细看,才发现树枝不是树枝,而是层层的根系。 树枝盘桓在地里,地面上铺满了绿色的叶片,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整棵树连根拔起,再倒着将树冠栽到地里,根系则错落地爬向天空。 根是地上的枝。 枝是地下的根。 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树干上,那块本应该被楚河清拿走的齿轮竟然还嵌在树干上。 周和颂循着指引靠近古树,把树干上的齿轮拔了下来。仔细打量,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这棵树太奇怪了。”张银雪绕着树干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它怎么是倒着长的?” 离奇生长的树昭示着这其中似乎隐藏着秘密。不明来历却被楚河清提及的齿轮,到底是不是破解污染区的线索,还是个迷。 正当三人皆一筹莫展之际,陆祈镜接到了江稚羽传来的消息。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已经进入了板水城,二人在城里盲目地走着,走着,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倒伏着不倒翁玩偶的地方。 江稚羽玩心一起,跃过板块去,把不倒翁玩偶扶起。 玩偶胸前的夹缝里,突然掉出了一块齿轮。 陆祈镜凑近了辨认,发现这块齿轮与周和颂手中的齿轮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齿轮,一处在倒着生长的树上,一处在倒伏的不倒翁玩偶身上。 线索似乎开始明晰了。 “江稚羽,塞西莉亚,你们去板水城中央的沙漏那。” “沙漏?” “在那。”塞西莉亚环顾四周,视力极佳的她迅速捕捉到漂浮移动的建筑之间,露出了沙漏一角。 两人直奔沙漏而去。 巨大的沙漏鼎立在二人眼前,下层玻璃腔中的沙子顺着中间的细管,向上凝成一条,倒流进上层的腔壁里。 沙子快流完了。 “等沙子流完,这几块地板会向上飘起来。”悬浮指挥仪围着沙漏转了一圈,陆祈镜想起之前沙漏倒转时地板浮起,灯光射出的那一幕,推测道,“等会找机会,把齿轮放进去试试。” 五分钟后,巨大的沙漏开始旋转,内部的机械零件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喀……喀……喀……” 地板缓缓向上浮起,下方露出了一个小洞,五道光束从地下射了出来,照射着沙漏。 江稚羽拿着齿轮靠近,把齿轮放进洞中。 齿轮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洞里,洞里射出来的光束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喀……喀……喀……” 沙漏旋转,暗沉沉的天空,一道不知从哪来的光“嗖”地一闪,白光骤亮。 111. 旋转木马 世界重启,所有人再度回到原地。 齿轮果然是破解谜团的重要信息。 倒生的树,倒伏的不倒翁,齿轮就藏在这些离奇古怪的事物里。 陆祈镜盯着茫茫水面上,慢悠悠划船而来的骨骼人,想起了下一个需要收集的齿轮所在地——倒流的瀑布。 “江稚羽,你……”摄像头回转,正欲把结论分析给江稚羽,蓦地对视上那双茫然呆滞的眼睛,陆祈镜的声音一顿。 世界重置,她们上一轮的记忆又被削得干净,还会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你还记得我吗?” “嗯?”江稚羽机械地抬眸,呆呆地注视着悬浮在半空的指挥仪。 指挥仪靠近她,陆祈镜又耐心喊了一遍:“江稚羽。” “你在叫我?”江稚羽迷茫地指了指自己。 “没错,你叫江稚羽。”陆祈镜转向一旁的塞西莉亚,“你,叫塞西莉亚。你们都失忆了,可能不认识我了,没关系,听我指挥。现在,对着朝你们走来的骨骼人说‘时间在倒流’”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一脸不解,却是照做。 骨骼人行完礼,陆祈镜继续说:“上船。” 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上了骨骼人的船,沿着水流驶向板水城。 行船接近倒流的瀑布,陆祈镜指挥着江稚羽召出藤蔓绑着塞西莉亚的腰,让她到瀑布下找寻。 江稚羽在船上等,感知着藤蔓松紧,只要塞西莉亚扯动藤蔓,她便能迅速把她从水底拉上来。 陆祈镜陪着她等,片刻后,腕表的聊天框中再次弹出她曾经随手发出的表情包。 (江小鸟:[人呢?怎么还不勾引我?.jpg]) 摄像头转向江稚羽,记忆清除后的她却只自顾自看着风景,过了一会便把手伸进水里玩,完全没发现身边还有陆祈镜。 她现在连话都不愿主动和他说了。 陆祈镜憋得慌,飞离小船,在河面上转了一圈,回到她身边,还是受不了她的无视,率先打破了沉默:“江稚羽,你还记得陆祈镜吗?” 江稚羽低头抓着从指尖流过的水,头也不抬:“不知道,谁呀?” “你的……”陆祈镜抿了抿唇,郁闷地说,“男朋友。” 江稚羽倏地抬起头,好似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惊讶地张着嘴:“什么!?我还有男朋友?哪个这么有品的眼光这么好……那他人呢?我看看,帅不帅?有什么特长没有?有腹肌吗?” 失忆了也丝毫不少这点好色和自恋。 陆祈镜无奈又气闷:“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哦,好吧。”一听到现在还不能和对方见面,江稚羽像扎漏的气球,泄了气,随后感知到藤蔓一紧,立即拉着藤蔓把水里的塞西莉亚拉上来。 塞西莉亚扶着船沿,轻松跃上船,向后拨去湿漉漉的金发,掏出齿轮拿近给悬浮指挥仪:“是不是这个东西?” “没错。” 行船进入板水城。 城里的一切陆祈镜早已熟悉了,但对江稚羽和塞西莉亚来说,到处都充满了新奇。 胳膊细长,腿也细长的骨骼人迈着筷子似的两条腿,从这个板块跨到那个板块,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走。 有骨骼人路过,会朝她说:“时间在倒流。” 她一回应,这骨骼人便大张旗鼓地行五体投地大礼,江稚羽既疑惑又新奇,随口问陆祈镜:“它们为什么要向我行礼?” “因为你比它们小,同样的,你也要给小骨骼人行礼。” 另一边的板块上,一个小骨骼人跨过水面,来到她们所处的板块上。 一听到自己也要装模作样地倒地朝这些怪物伏拜,江稚羽有些不情愿:“不行礼会怎么样?” “会出不去,摸不到你男朋友的腹肌。” 还有这等坏事? “嗤。”塞西莉亚不屑的冷嘲还未出口,就见江稚羽唰一声飞了出去,拦住小骨骼人,高举双手,喊着“时间在倒流”,恭恭敬敬地朝小骨骼人行了一礼。 “现在可以了吧?”江稚羽拍着身上的灰问,生怕自己漏了哪些步骤导致回不了家,见不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男朋友。 冷不丁听到一声轻笑。江稚羽拍灰的手一顿:“你笑什么?” 陆祈镜立刻收声:“没什么。” “你在耍我们?”塞西莉亚总觉得一切规矩都显得十分儿戏,眉头紧皱,冷脸质疑。 “并没有。”陆祈镜清了清嗓,正色说,“违反规定确实会变成异形。” “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塞西莉亚睨了指挥仪一眼。 “这是我的任务。”陆祈镜保证道,“我不会害你们。” 塞西莉亚还臂:“如果让我知道你在耍我们,我就把你砸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陆祈镜回想前几轮她们一路上发现的不同寻常的地方,记起了古董店倒流的钟,于是提醒:“找古董店,那里或许还有齿轮。” 这边,江稚羽和塞西莉亚继续像之前那样一块块跨越浮板,寻找古董店,沿路遇到好些失去记忆的哨兵队友。 陆祈镜便让江稚羽教他们一直默念“见到信号弹要去集合”。 那边,应该让周和颂再去古树下拿一次齿轮,送到板水城里来。 “嗨!小美女,一个人吗?” 一切换到周和颂这儿,比自我介绍先来的是一阵无语。 “周和颂。”陆祈镜对着战术耳机喊他。 周和颂充耳不闻,记忆清除后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却注意到了站在身边的张银雪,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有兴趣了解一下我吗美女?” “周和颂,听着,我是你上司,你现在……” “什么你上司我上司,我还是你爸爸呢,别耽误我干正事。一边玩去哈!” 陆祈镜:“……” 张银雪感觉自己受到了骚扰,嫌弃地退后:“你谁啊!” “我不是坏人,我可以保护你,看,我的肱二头肌。”周和颂锲而不舍地孔雀开屏。 “臭流氓!别过来呀!”张银雪尖叫着背过身去,又气又急,发现地上一根粗树枝,毫不犹豫地扛起树枝就朝周和颂甩去。 “啪!” 枯叶片片飞舞,周和颂被一棍枯枝扇蒙了圈,原地呆滞。 “呃……美女,你手劲真大啊……”周和颂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摸自己的脸,疼得“嘶”了一声,小声抱怨,“不行就不行呗……都把爷的帅脸打破相了。还好没人看见。” “我录下来了。”陆祈镜见缝插针,淡声威胁,“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被扇的视频公放在哨兵基地里,让他们一起嘲笑你。” “啊?不要啊!”周和颂捂着自己的战术耳机,悲声喊道。 “那你接下来必须全程听我指挥。” “行……唉!行!” “第一,保护好张银雪。第二,往前直走,找一棵古树。” “张银雪是谁?” “你面前这位。” 周和颂顿时拔高音调,指着张银雪,语气愤懑:“你让我保护她?她刚刚都给我一棍子了,我凭什么要保护她!” “……”陆祈镜沉默片刻,对着张银雪说,“那你保护他。” 张银雪不明所以,下意识应:“好的。” 周和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让这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生保护他一个大男人?这简直是让他颜面扫地! 他干巴巴地为自己辩解:“我可不是逼着你保护我,我一点也不弱,刚刚是我让着 你,知道不,你一个人很危险的,我得跟着你才行。” 张银雪撇嘴,朝古树的方向走去:“你要跟就快走。别墨迹了。” 张银雪和周和颂跟着指挥,取下古树上的齿轮,转而进入板水城。 水上浮城,来来往往的皆是细细高高的骨骼人,时而相遇,便会行礼。二人看着,心中也满是新奇。 指挥仪跟着江稚羽从城门进入,此刻正在城的另一端,周和颂和张银雪则是从另一道门进入,二人所处的地方,陆祈镜也是第一次来。 “等会。” 路过色彩缤纷的游乐场,周和颂所传来的视角里,彩色的游乐场一闪而过,陆祈镜眼尖地发现不对劲,喊住了他们。 “去旋转木马那看看。” “一个破木马,有啥好看的。”周和颂嘟囔了一句,看到张银雪收到指令立即转向,走向游乐场,只得追上去。 周和颂移动的视角停留在旋转木马上,几个骨骼人正坐在木马上玩耍。 马头朝向本该是旋转的方向,这座旋转木马却恰恰相反,骨骼人坐在马背上,明明面朝前方,旋转方向却是后退。 逆向的旋转木马转了几圈后缓缓停下。 一名小骨骼人从木马上下来,跑向一处启动装置,打开装置下的门。 小骨骼人把装置内松了的齿轮调整角度,卡紧,停下来的旋转木马又开始缓缓启动,逆向旋转起来。 周和颂眼尖地发现,他们要找的齿轮就在旋转木马的启动装置里!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胜利的果实来得突然,周和颂心情都愉快了不少:“哈!又来一个,我去拿吧!” “不行。” 失忆的周和颂本性毕露,比平时还吊儿郎当,丝毫没有进入污染区的警惕,况且,让他心甘情愿给小骨骼人行五体投地大礼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银雪,你去吧。” 相比而下,因为害怕而一路都谨慎小心的张银雪服从指令,更适合去取东西。 陆祈镜一下令,张银雪便答应:“好。” “why!?为啥不让我去?”周和颂不服,“你看不起我?” 陆祈镜瞥他一眼,没理,盯着张银雪一路走到旋转木马旁边,依从他的指令对这群小骨骼人说咒语,行大礼。 小骨骼人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并不在意她。 这给了张银雪可乘之机,趁着小骨骼人所坐的旋转木马转到另一半,她飞跑向启动装置,扯开门,抽出出齿轮。 随即拔腿就跑。 “偷东西!”“小偷!有小偷!” 旋转木马一停,上面的骨骼人立刻发现了她,大喊着冲上来,撒开细长细长的腿,在身后狂追。 张银雪体力比不上这群速度奇快的异形,飞奔途中抽空往回一瞥,骨骼人就离自己两米远,眼看就要如饿狼般扑上来。 “啊!” 一声惊叫,手里的齿轮不知从什么时候飞了出去,紧接着手腕一紧,一道黑影闪过,整个人瞬间被连人带起。 “掉了!”眼看着齿轮飞出,张银雪急切地喊。 “不要了!小命要紧!”周和颂捞起她,足尖一点,身后闪出一道白影,他们稳稳地落在踏雪的背上。 即使齿轮已经被甩飞出去,骨骼人还是锲而不舍地追,跟在白虎身后穷追不舍。 它们的速度飞快,几乎和白虎不相上下,眼看逃跑不行,周和颂从踏雪身上纵身跃下,掩护张银雪离开。 一落地,追逐白虎的骨骼人立即调转方向,飞冲上来,它们伸出的细细长长的骨骼手,顶部突然变细。 霎那间,骨骼手的一端细成了锋利的尖头,像一根粗针,尖锐无比,对准周和颂直直扎下来。 “周和颂!” 112. 鸡飞狗跳 白光骤亮。 陆祈镜惊疑地回到原地,缓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周和颂遇袭的最后一秒,沙漏正好流完,世界再度重置了。 沙漏的流速似乎变快了很多。 陆祈镜往前滑动指挥仪,遥望着暗沉乌云下澹澹的河水,发现水流的方向变了。 瀑布恢复正常,意味着在上一轮时间重置前,江稚羽和塞西莉亚按照指令把齿轮放进去了。 但她们又失忆了。 陆祈镜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不厌其烦地,再一次向她们表明身份,说明情况。 不过这一次,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当他说到塞西莉亚身为哨兵,应当保护江稚羽时,塞西莉亚不屑冷哼,一点也不认同:“保护她?我好像没这个义务吧?她什么身份?也配让我贴身保护?” “切,搞得好像我很需要你似的。”面对她的冷嘲热讽,江稚羽也十分不客气,冷声道,“我还没嫌你烦人呢。” “呵呵,那最好。可别跟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塞西莉亚转身便走。 陆祈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引燃了炸药。 他不在污染区,江稚羽的安危只有塞西莉亚能顾及,眼看塞西莉亚要离开,忙飞上前,试图劝说她回心转意。 “塞西莉亚,你听我说……” “别跟着老娘,滚!” 目睹悬浮指挥仪追着塞西莉亚离开,江稚羽也起了逆反心,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分道扬镳,大步朝另外的方向闯去。 陆祈镜一转头,连江稚羽都消失在原地,操控着指挥仪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江稚羽。”陆祈镜幽幽喊她。 江稚羽头也不抬,人也不理,一味埋头往前,走得大步流星。 “江稚羽……” 江稚羽刹停脚步,转头,恶狠狠地瞪他:“别跟着我!” 陆祈镜被她凶巴巴的语气一吼,满肚子委屈,安静了,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悬飞。 江稚羽走了五分钟,发现这飞行的小球还跟幽灵一样黏着自己,拉下脸,语气不耐:“你谁啊!烦不烦,老是跟着我干嘛?” “我是你男朋友,陆祈镜。”陆祈镜声音低低的。 江稚羽的脚步猛地一刹,趔趄两步,瞪大双眼转头,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的男朋友? 她还有男朋友? “不是儿?等会,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没收到通知啊?这是按劳分配的吗?我也没同意啊?” “你失忆了。”陆祈镜幽幽地抱怨,“你不记得我就算了,你还想丢下我。” 江稚羽:?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幽怨得不像假的。 “你真是我男朋友?” 陆祈镜眼看着她一步步失忆,逐渐忘记自己,态度从刚进来的热切到冷漠,到如今的恶言相向。他心中一直憋着一股闷气,说不委屈是假的。 “怎么,你嫌弃我吗?” 江稚羽猛地听到这携着四分委屈三分幽怨两分可怜和一分凄凉的语气,人立刻就站直了。 “啊不,呃,没,不是……我不是嫌弃你,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对于这名素不相识的男朋友,江稚羽矜持地收敛了脾气,尝试套近乎,“你叫什么名字?” 陆祈镜一顿,没忍住气:“我讨厌你。” 江稚羽静默片刻,回想自己刚刚的态度,只觉罪大恶极。连声道歉:“……斯米马赛我想起来了男友哥,不好意思陆……呃……陆哥……你,你别生气……” 小球悬飞在半空,陆祈镜依旧沉默不语,江稚羽打量着这只小球,又试着扯开话题,活跃气氛:“话说,你怎么在这个小球里呀?谁把你关进去了吗?” “……对。”陆祈镜计从心起,顺势委屈,“他们都欺负我。” 江稚羽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让自己问出了事情,一听自家男朋友竟然被人欺负,顿时炸了。 “谁?谁欺负你!”江稚羽愤然不平,撸起袖子,急不可耐地要去给他找场子,“你说,你说是谁,我一拳攮死他去!” 陆祈镜:“板水城玩旋转木马的那群混混。”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报仇!”江稚羽是行动派,脚步当即一转,奔向板水城。 局势越难越控制了。 一遍又一遍的时间重置中,队友们从忘记自己进入污染区的任务,到忘记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自主意识慢慢占据主导,他们便开始脱离指挥,一意孤行。 每一次时间重置,陆祈镜都需要重新为他们捋清身份。他几乎是哄着这些越来越叛逆的队友完成任务。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逐渐理解了楚河清从一开始的冷静记录,到后来那癫狂的幸灾乐祸。 在一次次忘记和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提醒里,他和楚河清有着异曲同工的悲哀清醒。 江稚羽循着陆祈镜的提醒来到板水城的旋转木马处,作势就要上前找人理论。 “等等。”陆祈镜喊住了她。 江稚羽停下来问他:“还要干嘛?” 陆祈镜耐着心,再次把遇见小骨骼人需要行礼的注意事项和她解释了一遍。 江稚羽不敢置信地扬声:“我是去揍人的,你还要我向它们行礼!?” “先礼后兵。” 好一个先礼后兵! 江稚羽换了一个角度想,勉强说服自己同意:“你的意思是让我行礼,等它们放松警惕,我就能趁它们不注意把它们全都打一遍是吧?” 她看着骨骼人那硬邦邦的骨头脑袋,左看右看,试图寻找一把趁手的武器。 “不用打,看到那个启动装置了么?”陆祈镜说,“拔出齿轮,不给它们玩。” 江稚羽瞠目结舌:“这就是你的反击?” “嗯。” “好窝囊啊男友哥,我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朋友。” 陆祈镜:“……” 江稚羽在陆祈镜的强烈劝阻下终于放弃了揍人的念头,依照他的要求,只需要拿到齿轮就行了。 她走上前说咒语“时间在倒流”,接着优雅板正地朝这些骨骼人行大礼。 小骨骼人依旧不理她,江稚羽大摇大摆地走近装置。 趁小骨骼人不注意,她窃出齿轮,咻地蹿飞出去。 动作神不知鬼不觉,速度也快很多,等到它们发现,她人已经蹿出了二里地。 “我们的东西被偷了!” “谁偷了?是谁!” “把他找出来!抓出来受死!” 小骨骼人愤怒地叫着,抓不出始作俑者,于是开始调动全城的兵力。 一时间,全城的骨骼人都收到了消息,要抓住一个盗窃齿轮的小贼,骨骼人们的双手皆变得尖锐锋利,尖如两根长矛。 它们发现了一闪而过的江稚羽,迈着腿咯吱咯吱地追了上去。 江稚羽头也不回,一路疯跑,看见离得近的板块就一鼓作气跳过去。迅捷如鼠,到处乱窜。 “我不行了啊它们腿这么长,我怎么可能跑得过它们!”江稚羽跑得气喘吁吁,悲声叫道。 陆祈镜赶忙提醒她:“转身,对它们说咒语。” 江稚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脚步急刹,对着身后追上来的一大片骨骼人丢了一句:“时间在倒流!” 一群骨骼人们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绊了一跤,长腿踉跄两步,突然举高双手站定,开始按照规矩匍匐倒地,虔诚行礼。 “我靠?哈哈哈哈哈!”江稚羽没想到这咒语还能这么用,喜出望外,笑容还没在脸上停留太久,那群骨骼人行完礼,又摇摇晃晃地支起胳膊支起腿,狂奔着追上来。 “又来了啊啊啊啊!时间在倒流!” 一群骨骼人追了两步,刹住,再次伏拜行礼。 江稚羽转头狂奔。 骨骼人奋起直追。 “别追了别追了。”江稚羽时不时便转头丢咒语,“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伏拜行礼,接着奋起追逐。 江稚羽对这座城丝毫不 熟,也不知道该躲哪里,像老鼠一样满大街小巷地乱窜。 好在这群骨骼人会根据指令行礼,给她的逃亡奔命延缓了一大把时间,否则以她的速度,不出一分钟就会被那尖刺手臂捅出无数个窟窿。 转角陡然冒出的骨骼人把江稚羽吓了一跳,咒语脱口而出,近在眼前的尖锐手臂急急停在她眼前,趁骨骼人行礼,江稚羽调转方向,再次奔逃。 她满大街乱跑,骨骼人满大街乱追,不知不觉,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大群骨骼人,一会起身追,一会伏地,一会起身追,一会伏地。 江稚羽一边跑,一边转身说咒语,一边跑,一边转身说咒语,还要提防着角落里陡然蹿出来的骨骼人刺客。 板水城内鸡飞狗跳。 “周和颂。”陆祈镜迅速切到周和颂那,对着二脸茫然的周和颂和张银雪催促,“现在去东北方向的军事基地里提醒他们攻打板水城。” “你谁啊,上来就指挥我……我信号枪呢……”周和颂不为所动,正埋头苦找自己的信号枪。 陆祈镜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怒气,冷声道:“别找了你队友在板水城里快死光了——快去救人!” “哦哦,好好好。”周和颂被他急促的语气也带得紧急起来,连声答应,“去军事基地是吧。okok。” 周和颂和张银雪立即赶往军事基地,唤醒骷髅军的记忆。基地的骷髅军浩浩荡荡地赶去攻打板水城。 城内,骨骼人追击着取走齿轮的江稚羽,城外,两方骷髅军再度在板水城下展开激烈的战斗。 这一回,没有一个骨骼人站在城墙上看戏,甚至没人发现两方骷髅军在城外打了起来。 它们在城里兢兢业业地追杀江稚羽。 城内鸡飞狗跳,城外战火纷飞。 “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齐唰唰趴伏一地,江稚羽召出精神体,让藤蔓缠成粗绳,跑至一座高大的建筑下时,猛地朝窗口上丢去。 粗藤攀附住窗框的横梁,缠绕了两圈,江稚羽借着粗藤,费力地踩着石墙上的凸起,往上攀岩。 骨骼人尖锐的手臂破空刺来,钉进离她右耳三厘米的石墙里。 “小心!”陆祈镜看得心惊胆颤。 江稚羽拽住藤蔓,拧腰一转,猛踩身后墙壁,身子向外一弹。 一个凌厉飞踢,携着劲风踹向离得最近的两个骨骼人,一人一脚。回落到墙上,又再次蹬墙飞出,踢退三个簇拥而上的骨骼人。 骨骼人的尖手朝她右肩刺出,江稚羽松开右手藤蔓,身子朝左一斜,堪堪避开锐物。 屈膝蓄力,她再次踏墙飞出,捞腿直蹬,把一名骨骼人的身子踹得向后节节倒退,压倒了后面的。又拧身陡转,朝另一名骨骼人的下颌猛地一踹,竟把它的脑袋踢了下来。 江稚羽拽着藤蔓,打算顺着藤蔓再次攀爬上去,不料刚才用力过猛,缠绕着窗框的藤蔓绑不紧,脱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根细藤艰难支撑着,绷得死紧。 马上就要断了。 不能再反击了。 江稚羽抓着藤条,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身子转向墙壁,踩着墙,拽着那几根仅有的细藤,气喘吁吁地向上攀。 骨骼人挥着长矛手在身下挥舞,身下尽是朝天的尖刺,钉床一般密密麻麻。 细藤承不住江稚羽的重量,正在一根根崩断。粗藤在费力地往上够,由于江稚羽已经筋疲力尽,藤蔓伸展的速度非常慢。 离窗沿还有一米。 陆祈镜盯着她的动作,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心跳剧烈如擂鼓。 江稚羽抓着藤蔓的指尖已经泛白,手背上暴起青筋,两只手都细细地颤抖起来,她把藤蔓在自己的手掌上绕一圈,另一只手费力地去够窗沿。 还差一点。 额上冷汗颗颗滴落,江稚羽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蹬墙,向上一攀。 细藤随声崩断,指尖虽然够到窗沿,抓力却不够,江稚羽的手不受控地松了,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朝下坠去。 113. 保护我 “江稚羽!”陆祈镜恨不得立刻冲进屏幕里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窗台里伸出一只手,倏地拽住她的手腕。 江稚羽下坠的身形一停,抬起头,朝窗台上望去。 一头金发垂下来,发丝半遮她的面容,塞西莉亚眼底透着一贯的傲气,此刻却浸着几分冷静。 她手劲极大,胳膊一提,就把江稚羽像拎鸡仔一样拎进了窗户里。 陆祈镜见这一幕,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把背浸湿了一大片。 江稚羽被扯进屋,感觉浑身力气都流失了,软绵绵地贴着塞西莉亚,心中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恐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向她道谢:“谢谢你。” “没有我,你确实不行。”塞西莉亚拨开金发,冷嘲一句。 江稚羽刚上来就被她泼了一盆冷水,不满地撅起嘴,又碍于救命之恩不好发作,哼哼了两声,小声说:“不行就不行,你最行。” 塞西莉亚怎会听不到她的不服气,嘲讽道:“我比你行。” “你又不保护我。再行也没用。” 塞西莉亚眉毛一挑,勾起嘴角:“哈,那你给我行礼,我勉为其难保护你。” 江稚羽撇嘴,挺直腰板,才不愿意出卖自己的骨气给她行礼,从地上站起来,气势汹汹作势就要走。 不料起身太急,没走两步,双眼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跟着一阵脚软,整个人又晕乎乎地倒下。 塞西莉亚好心地扶住这名体质极弱的向导。 江稚羽见风使舵,借坡下驴,柔柔弱弱地晕倒在她怀里,顺势扒拉着她的身体歪歪扭扭地行了一礼。 塞西莉亚不屑:“一点都没诚意。” “我已经行礼了。”江稚羽软磨硬泡,耍赖道,“你应该保护我了。” “啧。”塞西莉亚挑眉,勉为其难答应,“那你不能乱跑,得跟着我。” 江稚羽眼前一亮,计谋得逞,当即爽快应声:“好嘞!” 塞西莉亚揽着江稚羽,敏捷地从另一个窗口中翻逃而出,三两下爬上另一座建筑,朝着沙漏的方向跃去。 与此同时,板水城外的战争早已平息,拾骨者一块块拼着骷髅军。 这一次,骨骼人没有从城中出来,把骷髅军调转方向。 城外的所有骷髅军面朝着军事基地,浩浩荡荡地前进。 塞西莉亚带着江稚羽来到沙漏下,根据陆祈镜的指示,等待沙漏流尽,地板浮起,接着把最后一块齿轮卡进洞里。 巨大的沙漏缓缓旋转,发出清脆的机械音。 “喀” 沙漏旋转到一半,两端在空中停住了,沙子凝固,平分在两边的腔室里,沙漏不动,沙子也不流。 一道白光骤然闪过。 白茫茫的视野消散,正当陆祈镜以为时间重置,一切又将重来时。 巨大的沙漏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依旧高耸入云。江稚羽和塞西莉亚依旧站在他身边,站在巨大的、平行于地面的沙漏下。 不一样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 陆祈镜操控指挥仪来到沙漏后,果然,沙漏下方的地板,一个拱形门从地面中拔地而起,静默在原地。 污染区的“门”出现了。 他正欲提醒江稚羽,突然看到周围的各个板块中,骨骼人全都高举着尖刺般的手臂,风风火火地朝这里杀来。 浩浩荡荡的骨骼人围拢了过来,簇拥推挤,它们发现了篡改时间装置的凶手,意图将人就地处决。 塞西莉亚预感到危机,搂着江稚羽从另一个方向飞快逃离。 但骨骼人长手长脚,在追击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迈开腿,一步约等于普通人的三步,它们速度奇快,飞也似的朝塞西莉亚离开的方向追去。 江稚羽从塞西莉亚怀里探出脑袋,朝身后追逐的骨骼人大喊:“时间在倒流!” 骨骼人没有行礼,也没有停下脚步。仍旧以奇快的速度步步紧逼。 咒语失灵了。 塞西莉亚带着江稚羽跃上一处屋顶,把她放下,拿出身后背着的枪,架起,对着蜂拥涌上前的骨骼人一阵扫射。 子弹穿进骨骼人的脑袋,它踉跄着退后两步,晃了晃头,把嵌进脑子里的子弹倒出来。这些金属弹药对于他们来说几乎起不到任何杀伤力。 后面的骨骼人爬上了前面骨骼人的身体,往上垫起,爬上屋顶,尖刺手臂猛地朝塞西莉亚扎下。 塞西莉亚就地一滚,躲过偷袭,疾步往前一顶,把攀上来的骨骼人撞了下去。 掉下去的骨骼人像歪倒的骨牌,哗啦啦地撞倒身后的骨骼人,尖尖的手和细细的腿杂乱地交叠在一起。 后方的骨骼人又踩着杂乱重叠的骨骼人尸体爬了上来,一个接一个,扑向塞西莉亚和江稚羽。 骨骼人横臂划出,横扫的尖刺逼近江稚羽的脖颈,猛地刺出—— 悬浮指挥仪朝袭来的尖刺猛地对撞,“嘭”一声响撞歪了骨骼手臂,指挥仪也不受控地甩飞出去,重重砸到墙壁。 陆祈镜眼前巨大的屏幕陷入花屏,他调试了几次指挥仪,却没反应。 与污染区断联后,他联系驻守在污染区外围的哨兵,一有情况立即向他反馈,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污染区。 江稚羽闪开骨骼人劈下的尖细手臂,不料那手臂尖端兀地往前一刺,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尖刺“嗤”一声插进右臂。 锐物穿过血肉,冷得像是把结了冰的铁棍敲进骨髓里,一阵难以言说的刺痛直击神经。 尖刺抽出,汩汩热流从手臂里流出,浸湿布料,江稚羽咬牙忍着疼,精神体捆束成一条粗藤,挥劈而下。 这一名骨骼人被击飞出屋顶,下一名骨骼人又从侧后方袭来,尖刺横扫,江稚羽捂着流血的胳膊下蹲,尖刺携着凌厉劲风,堪堪贴过耳际。 江稚羽伸腿一绊,踢歪了骨骼人的长腿,庞大的骨骼躯体径直压下来。 眼看着又一条尖刺手臂扎下,她躲闪不及,下意识闭眼。 预料中的痛楚并未袭来,再睁眼时,只见塞西莉亚伸腿横踢,把面前的骨骼人踹翻在地,转身把她拉起来。 “嘶痛痛痛——”江稚羽捂着胳膊连声喊停,塞西莉亚这才发现她手臂上的伤,带着她退后几步,拦在她身前,两拳挥出,长腿一扫,把最近一圈的骨骼人清理下去。 随即从战术背包里抽出绷带,在她手臂上捆了两圈,给她做了暂时的包扎。 屋下聚拢着密密麻麻的骨骼人,合力挤压本就不牢固的墙壁,屋顶摇摇欲坠,房屋将倾。 “这里不能待了。”塞西莉亚扶起她,枪托一顶,击退两名骨骼人,目测了一下离她们最近的楼房。 两个板块间的楼距十分遥远,如果她一个人翻越楼层,可能还有一线希望,但若带着江稚羽,弹跳力大大削弱,会更加吃力。 “我先跳过去,再把你拉过去。”塞西莉亚拽出江稚羽身上的几根粗藤,在手腕里绕了几圈,微微下蹲蓄力。 “好。” 塞西莉亚身法矫健,纵步闪出屋顶,踏着两名骨骼人的脑袋,借力一踩,左手攀住窗沿,拧腰踏壁,翻进了窗里。 随后拉紧藤蔓一端。 江稚羽跟着跃出屋顶,踩着两名骨骼人的脑袋磕磕绊绊地朝前跳,顺势收紧藤蔓,有惊无险地挂在了窗台下。 偶然抬眼,忽然看到两百米开外的板块上,聚集了一群白花花的骷髅脑袋。 骷髅军?! 成群结队的骷髅军进入了板水城,正朝这里浩浩荡荡地前进。 塞西莉亚探出窗,把江稚羽拉进了窗内。 逐渐逼近的骷髅军 慢慢呈半圆围住骨骼人,手中长枪挥舞,与最外围的骨骼人展开激烈拼杀。 长枪与尖刺手臂在空中相击,“铿”一声脆响,骨骼人的手臂折成两半,长枪一挑,整只骨骼手臂都被挑飞了出去。 骨骼人不甘示弱,挥舞着另一只尖刺手扑了上来,那骷髅军早有防备,整具躯体灵活地仰身下探,钻入对方身下,长枪向上一刺,反倒把它刺得身体倒翻。 骷髅军冲入骨骼人群里大杀四方,长枪挥舞,枪头刺进一名骨骼人的胸腔,枪尾挑飞另一名的胳膊。 手长脚长的骨骼人身形笨重,抓不住灵活的骷髅军,底下乱作一团,细长的胳膊细长的腿,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像撒了一地的筷子。 激烈的混战中,一名又一名骨骼人四肢折断,身首异处,相继倒下。 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江稚羽和塞西莉亚再往窗外看时,只见满地狼藉,到处都散落着骨骼人残缺的手臂和身体。 骷髅军三三两两地成群,踏上各个漂浮的板块,沿途搜寻各个板块上的骨骼人,把这群异形通通剿灭。 突然,一束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在乌云密布的半空中炸响。 “嘭!” 是信号弹! 塞西莉亚一把捞起身边的江稚羽,从窗台跃出,稳稳落地,二人直奔信号弹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同自己一样,刚刚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其他哨兵,大家纷纷像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迷茫中看到了冲天的信号弹,便都聚集过来了。 “稚羽,你的手流血了!”张银雪见到江稚羽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下一秒发觉她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吓了一跳,忙低头翻找自己背包里的药品。 “你咋挂彩了?”周和颂第一反应是没替兄弟照顾好他的小女友,回去了指定要挨训,可左右没见着陆祈镜的指挥仪,又问,“老陆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江稚羽由着张银雪仔细地给自己重新包扎了一边伤口,回答道:“他给我挡了一刀,仪器摔坏断线了。” 越来越多的哨兵战友们围聚而来,塞西莉亚环顾一周,提醒众人:“污染区的门已经出现了。就在城中心的沙漏下。” 哨兵们听说污染区的门已经出现,高兴地欢呼起来。 “啊哈?我们是不是出去了就能解除诅咒变回原样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变成骷髅人模样的吴桦和小年,他们高兴地相互击掌,两只白生生的骨骼手在空中发出轻微咯响。 哨兵群里混杂着几名被感染成骷髅人的哨兵,他们和吴桦小年一样,都是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未能及时给小骨骼人行礼,身上的血肉融化,变成了这副模样。 事不宜迟,周和颂立即带领这支哨兵小队去板水城中心的沙漏下,寻找打开污染区“门”的钥匙。 小队靠近沙漏,污染区的“门”紧闭着,两名哨兵激动地上前查看。 “真的是‘门’!啊哈哈哈,太好了。” “终于能出去了!快,快找钥匙!” 靠近“门”那一刹,面前的门上突然露出一张骨骼人的脸。 这张脸没有眼窝,更没有表情,仅能从它的躯体方向得知它面朝着众人,随后它挥舞双臂,胸腔里咕噜噜地响动: “时间在倒流。” 两名上前的哨兵下意识持枪瞄准,出于谨慎并未开枪,而这只突然跳出来的小骨骼人也完全没有攻击的举动。 双方僵持了一秒……两秒…… 两名哨兵架着枪,缓缓向后退步,小腿似有什么脱落了下来,一种离奇的触感堆聚在腿腕间,像行走在沼泽地,步伐愈发沉重。 这奇异的感觉驱使他们疑惑地向自己身下扫了一眼,这一看,两名哨兵的眼神猝然睁大,满是惊悚。 他们身上正往下流淌着粘稠的血肉。 114. 我想回家 身上的血肉正裹着碎骨,泥浆般滑落,从头至肩,从肩至胯,顺着大腿,血淋淋地流淌到地上,留下森森的白骨。 两名哨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骷髅人。 目睹这一切的哨兵小队只觉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 这名小骨骼人带着这危险的诅咒向前走,逼近了哨兵小队,众人深知这污染区内规则的离奇,纷纷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小骨骼人在他们面前五米处停下,胸腔咕噜出模糊的字句。 “时间在倒流。” 它又在施咒了! 周和颂回头朝所有人喊:“快趴下!” 哨兵们如梦初醒,一个接一个手忙脚乱地趴地行礼,板块上齐唰唰趴了一地的哨兵。 即使大部分人已经反应很快,但仍有两三名走神的哨兵忘记重复咒语,而变成了骷髅人。 血肉像泥浆一样,从身上脱落,一层一层的,缓缓融化到地。 江稚羽虽低着头,余光紧瞄着小骨骼人,视线落到小骨骼人身后,那扇紧闭的污染区的“门”上。 “钥匙”会在哪? 是沙漏吗?可这沙漏如此巨大,如何能通过门? 是齿轮吗?可五枚齿轮不是已经嵌进地板的机关洞里了吗? 江稚羽低着头偷偷环顾四周,随后,她在巨大的沙漏底下又发现了一个坑洞。 五个嵌入了齿轮的机关洞分布在沙漏外围的地板下,而这个不起眼的机关洞在沙漏下的正中央。 江稚羽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张银雪,让她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 张银雪也发现了这个新产生的机关洞,目光和她一对,心中的猜想不言而喻。 还有一个齿轮亟待搜寻。 脑海正沉默着思考,江稚羽忽觉有一根银针刺了一下眉心,有什么异物进入了她的精神图景里,在她那片浩瀚的星空海中搅动。 她的精神图景正在遭受异形的精神力入侵。 江稚羽立即调动精神力筑成厚厚的精神屏障,与此同时,周围的哨兵突然也开始捂紧脑袋,竭力抵挡着这道搅乱精神图景的陌生精神力。 江稚羽微微抬头,正看到那名小骨骼人定定地立在众人前,不攻击,也不动,而这股不知从哪里来的陌生的精神力却愈发强劲,携着破坏力入侵着所有人的精神图景。 向导们的精神屏障更加坚固,尚能抵挡这股精神力,可哨兵们屏障脆弱,吃力很多,不一会的功夫,就有几名哨兵紧咬牙关,冒着冷汗,在精神图景被天翻地覆的搅动中陷入昏迷。 张银雪眼见周和颂也快难以支撑,情急之下忙上前,抚上周和颂的眉心。 精神链接建立,周和颂精神图景的控制权被另一道力量强势地夺取,张银雪驱逐了那道入侵的精神力之后,抓起枪支对准那名站在眼前的小骨骼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呼啸着穿过小骨骼人的胸腔,打得它接连退后,栽倒在地,又操控着细长的四肢从地面上爬起来。 小骨骼人显然生气了,手臂尖端变成尖锐的长刺,挥舞着斜刺向被张银雪操控着的周和颂。 张银雪撤步后仰,挥枪直打,骨骼手臂和金属枪管“铿”一声交击在空中,又一只尖刺手臂从旁侧刺来,直取腹下,再想闪躲已全然来不及。 “小心!” 一道黑影随着江稚羽的惊喊飞跃而出,从图景里跳出来的豚鼠歪歪替周和颂的腹部挡下一刺。 受伤的精神体会将痛感传递到自身,骤然吃痛的张银雪再难维系,精神链接像条紧绷的锁链突然断裂,打得两个人都猝不及防。 周和颂猛地从精神链接里抽离,理智尚未回归,可那小骨骼人的袭击接踵而至,高举尖刺手臂朝他面门直直劈下—— “铛!” 一柄横撩而起的长枪挡下了尖细的骨骼手,直凛凛地横在周和颂眼前。 他愕然抬眼,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骷髅人,横棍替他挡下这当头一击。倏然发力,向上挑枪,横扫向骨骼人,将它打得节节后退。 “年轻人,是队长吗?”骷髅人伸出手,扶起周和颂,看似随口一问,语气里却自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周和颂站在骷髅人身后,莫名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他答:“我是队长。” 骷髅人笑了笑,说:“嗯,我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队长? 周和颂沉吟数秒,忽然虎躯一震:“您是楚河清?!” 骷髅人摇头:“楚河清是随队的医护,是一名普通人。他大概已经死了,我是他曾经的队长。” 周和颂这下是深深地震惊了:“您就是首批进入这个污染区的领队?” “嗯。”骷髅军队长还要再说,那小骨骼人重新竖起自己的尖刺手臂袭来,骷髅队长却只是挥枪一挡,便拦下了这次袭击。 气急败坏的骨骼人朝着骷髅军队长恶毒地下诅咒:“时间在倒流。” 骷髅军队长笑得云淡风轻,他早已变成了骷髅,哪还能有血肉给他失去呢? “弟兄们,想起自己的身份了吗?”骷髅军队长转过身,朝身后这群骷髅军问道。 “想起来了!”“我叫徐朗逸!” “老子张奇!是一名光荣的哨兵!”“嘿嘿,我也是。” “我家住在清州棠水镇书香园区8栋!哎,好想回去啊。” “我也想起来了。哈哈哈哈……” “我们全都想起来了,队长!” “既然门已经出现,大家努把力,一起找‘钥匙’吧。”骷髅军队长微微一笑,转头询问周和颂,“孩子,你们之前是怎样找到线索的?” “收集齿轮,放到机关洞里。”江稚羽从人群角落冒出,指着沙漏下自己最新发现的机关洞,“还差一个齿轮。” “呀!感谢这位向导小姐。”队长身边的骷髅军接话道。 说话间,其他哨兵和骷髅军们早已左顾右盼,寻找周身可能藏匿齿轮的可疑地点。 两三名骷髅军捉拿了小骨骼人,质问它最后的齿轮在哪里。 小骨骼人哎呦哎呦地惨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比你们小!时间在倒流!时间在倒流!” “呸!”变成骷髅人的哨兵怒喝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会变成这样?!” “齿轮在哪里!” “说!” 小骨骼人被这恶狠狠的逼问吓得霎时噤若寒蝉,抖如筛糠:“时,时间……” “时间已经停止了。”江稚羽抬眼,望着那停顿在空中,沙子一点也无法流动的巨大沙漏,转头问周和颂,“你们的齿轮是从哪里获取的?” “我们看到了一棵倒着生长的树。齿轮卡在树干上。” 倒着生长的树。 而她和塞西莉亚发现齿轮的每个地方,也是与正常世界格格不入的景色,譬如倒流的瀑布、倒地的不倒翁、倒走的钟…… 她把收集齿轮的一切经过和自己的发现告知队友们,骷髅军和哨兵们纷纷陷入沉思,思考自己一路走来是否有被忽视的反常情况。 一名哨兵迟疑着声说:“我看见那群高一点的骨骼人见到这只矮的,都会向它行礼。这……这算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家队长。 大骨骼人向小骨骼人行礼——这不是这片污染区内的规则吗?怎么算是反常情况? 江稚羽迟疑地低喃道:“颠倒的……长幼尊卑关系?”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地投了过来。 眼神从迷茫,变作震惊,突然又变成了激动。 “天才!”“我靠!” “从未想过的角度!”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颠倒的尊卑观……所以齿轮在哪?”一声疑问打断了大家激动起来的情绪,把所有人的思绪扯回到这个现实的问题。 张银雪和周和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到那名被骷髅军拿下的小骨骼人身上,张银雪问:“会不会……在它身上?” “我去看看。”周和颂往前一跨,一只骨骼手臂却横拦下了他。 骷髅军队长说:“用不着你,我们来。” “谢谢前辈。”周和颂深受感动,颔首致意,退步服从安排。 几名骷髅军无视着小骨骼人徒劳的挣扎和断断续续的咒语,将它提拎起来搜查。 小骨骼人如同一个玩偶,被搜来搜去,翻转摇晃,两声不易觉察的碰撞从它胸腔里发出,没能逃过众人的耳朵。 一名骷髅军毫不犹豫地挥刀,劈开小骨骼人中空的骨骼身体,摸出了藏在它胸腔内部的一块巴掌大的齿轮。 众人眼前一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骷髅军迫不及待地跑到停滞的沙漏下,把齿轮塞进机关洞。 所有目光皆紧盯沙漏,大气也不敢喘。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伴随着金属零件碰撞的机械声响起,这座巨大的沙漏在众人的见证下,再度缓缓旋转。 “喀……喀……” 上方腔室内的沙子汇成一条沙线,窸窸簌簌的往下掉。 “时间在正流。”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地说了一句,骷髅军队长缓缓点头,重复道:“时间在正流。” 沙子越流,沙漏的体积越小,不久前还顶天立地的巨大沙漏,随着时间流逝,缩小得跟树一样小、跟车一样小、跟垃圾桶一样小…… 他们急不可耐地把沙漏扔出门。 沙漏穿过紧闭的门板,在门后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了只有拇指粗的一块。 门后,小小的沙漏挂饰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捡了起来。 “我们能出去啦!”“回家啦!!!” “回家咯!回家吃大餐咯!!” “天老爷,我都失踪这么多年了!现在回去岂不是吓他们一跳!” “我这么久没回去,妈不会被我吓哭吧。”“没准儿是感动的泪水……” “来让我们一起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三十年了啊,老子在这赔了三十年!呜呜啊啊啊啊……” “老杨,你什么打算?”“呵呵,我应该会……买束花去见她吧。” “小年,咱们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了,回基地可别忘了我啊。” “嗯嗯,吴桦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 像过了年一般,所有人热热闹闹地嬉笑哄闹,第一名哨兵穿过了污染区的门,离开了T693。 紧接着第二名哨兵穿过门,离开T693。 第三名骷髅军试图大跨步冲出去—— “咚。” 骷髅脑袋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一响,把他撞了个趔趄。 声音不大,所有欢笑在此刻好像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地盯住了那名骷髅军。 如炬的目光看得他心底有些发毛,骷髅军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被撞的头,干笑两声:“莫非……是我出去的姿势不对?” 他再一次尝试跨出大门,却被紧闭的、不存在的、无形的门板结结实实地堵了回来。 “……” 一阵死寂的沉默弥漫开来。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又一名不信邪的骷髅军上前,脑袋顶着门,用力地蹬地。 “我……要……回……家!放……我……出去!让……我……回……家……” 喉间挤出的破碎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失控的嘶吼,这名骷髅军用力地拍打着门板,近乎绝望地吼道:“让我回家!放我出去啊!!我想回家!” 他用力地拿骨骼手砸门,用胳膊挤门,用头撞门。 不存在的门板只回给他几声低低的闷响。 115. 告别 “草!凭什么,老子不就是被感染了吗?出去还能治!凭什么不让我走!”骷髅军的嘶吼变得尖锐而凄厉,更用力地捶门。 两名骷髅军匆匆上前把他拦下来,扶到一边。 失控的嘶吼里带了哭腔,意识到自己最终结局的骷髅军瘫坐在地,捂脸嚎啕大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见我妈妈……呜呜呜……我想回家吃饭……” “看来,我们回不去了。”另一名骷髅军低声道,“这不是感染,我们应该已经死了。” “哈哈,难怪我说,怎么骨骼人的咒语对咱们不管用。” “原来我们已经跳出时间了啊……” “不回就不回吧……唉……四十多年了,估计回去,也没多少家人在了。” “他们估计早都当我们死了吧。” “没事,也算是为清理污染区事业做出光荣贡献了。” “是啊,起码这个污染区我们已经清理完了。” “使命完成,各位,安息吧,哈哈哈哈哈!” “我们没什么好挂念的了,你们尽快出去吧。” 周和颂望着那一张张骷髅面庞,心中一阵难言的绞痛:“不,不……一定漏了什么线索……你们会变回来的……肯定还有机会的……” “孩子,你来。”骷髅军队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近前来,“你现在的任务是带这些活着的人出去……” “前辈,你们明明还有思想,你们的意识还存在!”周和颂的情绪有些激动,“为什么……你们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你们只是外形变成了这样。一定有解决方法的,我们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骷髅队长按住了周和颂的肩膀。 他的话被打住了,在那双空洞洞的眼窝中,似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注视着他,看得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听着,孩子。你是队长。你是知道的,对我们哨兵而言,牺牲在清污事业是我们最高尚的荣誉。 五十年前,我们就抱着必死的心态进来。现在,我们完成了当年未完成的事业,我们的死,并不可惜。 我很高兴能看到,外界还有这么多勇敢的战士们源源不断地、坚定地踏上这条必死的绝路。 也很高兴,自己生命的终点是在这——在这污染区里,而不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不必替我们着急。孩子……也不必感到惋惜…… 没有人后悔来到这,也没有人怪你。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现在只是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周和颂早已哽咽:“前辈……” “出去吧,乖。”骷髅队长轻轻拍了拍周和颂的肩膀,声音也轻柔,“下一个污染区在等你们扫平,你们有比我们更长的路要走。” 另一名骷髅军也放缓语气,轻声安慰:“时间不会倒流,我们只是跳出了时间。我们在时间之外等你。” “是啊,你们是我们的希望。” “回去吧,要是见到我父母,顺便替我跟他们说:我爱他们。” “也跟我老婆捎一句辛苦了,哎,也不知道她身体怎么样了。” “回去吧,孩子们,祝你们一帆风顺!” “回去好好训练,可别栽在别的污染区咯。” “再见,祝你们平安。” “祝你们顺利。” 骷髅军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锤子,沉甸甸地敲在哨兵小队的心尖上,压的人喘不过气。 眼眶蒙了一层迷离的水雾,周和颂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强撑着点头,单膝下跪,牵起队长的手,郑重而虔诚地行了一个哨兵礼。 所有哨兵皆学着他的动作,对着每一名骷髅军下跪,虔诚地行礼,致敬着这群至高无上的英雄。 悲戚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绞成浓稠的悲伤,化成崇高的敬意。 氤氲的水汽糊湿了每个人的眼眶,哨兵们紧握着一只只伸来的白骨手,贴着自己的额头,久久都不舍分离。 一只只白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发顶,拍着他们的肩和背,或是打趣,或是教诲,或是叮咛,宛若潺潺温泉交织着热泪,流淌在心间。 “你太瘦了,回去了要多吃点。训练别太刻苦。” “羡慕死你了,还这么年轻,答应老哥,回去找个好向导嫁了,再拉着你家向导一起进污染区。” “对呀,两名向导太少了……哎别哭哭唧唧了,一大老爷们像啥话!” “回去吧回去吧,早点回家睡觉去!” “拜拜,不送了哈!” “记得常来这个污染区遗址看看我们,记得多烧点纸钱!” “俺要喝酒,祭点酒来。” “走吧走吧!走好啊!” “一路平安!” 骷髅军目送着哨兵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污染区,两名向导也在一众骷髅军的劝说下万般不舍地离去。 骷髅队长拍了拍周和颂的肩膀,把他扶起,温声道:“你也走吧。队友们在等你了。” 周和颂默默点头,站在开启的大门前,朝所有骷髅军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前辈们,再见。” “好孩子,保重。” 周和颂转身,踏出了污染区的门。 在他身后,骷髅军队长那张温和而慈祥的脸,以及他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森森的白骨里长出来…… ———— 一个小时前。 陆祈镜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看表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紧绷的神经一刻都未放松过,目光紧盯着T693污染区。 再等十分钟…… 最后十分钟,如果还没动静,他就领着身后这支哨兵小队进去。 秒针一刻不停地旋转,一圈接着一圈,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脑海中一遍遍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又被他竭力压下。 在他眼前,一扇紧闭的大门从虚空中幻化,静默伫立在眼前。 “陆队长!门!”一名哨兵惊喜地喊。 陆祈镜紧盯着那扇门,悬着的心似乎落下了一点,却迟迟未能落地。 仍是心悸。 里面怎么样了?他们找到钥匙了吗? 门虽出现了,紧接着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寂。 陆祈镜的心又高高悬起,握紧腕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扇门。 还要多久……? 他们成功了吗? 紧张的等待下,终于,一枚小小的沙漏从门内丢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陆祈镜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把那颗污染核捡起,擦拭干净存放好。 “呜呼!我们回来咯!” 第一名哨兵雀跃地从门里走出来,第二名也激动地飞奔而出,冲到人群中,与热闹起来的哨兵队伍欢呼,击掌。 “终于出来了!我们马上要进去找你们了。” “欢迎回家!” “哈哈,本少爷又大难不死了一回。” “我们这次在污染区里带回来一群新朋友!” 哨兵们得知这个污染区里竟然还有生还的原住民,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谁呀?里面居然还有活着的原住民吗?” “哇,那你们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是啊,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到我?” “其他人呢?还没出来吗?” “来了来了,又来一个。” 大家的目光再度汇聚到门上,哨兵们一个个都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的脸上都染了一层阴霾,神情悲痛而凝重,有几人的眼里还蓄着未干的泪。 像受了十分沉重的打击,所有人的情绪都异常低落,垂头丧气地回到人群中。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喂喂喂?嘿,兄弟,别光哭啊,和俺们说说?” 污染区外围的哨兵们一个个好奇心起,想问,但前来检查身体是否有异的医护提前围了上来,把他们带进了 临时搭建的医疗室里。 几名经验成熟的向导也早在医疗室里等候。争取以最快的速度给他们展开精神疏导。 陆祈镜一眼就发现了跟在人流后缓步走出来的江稚羽。 她也耷着眉目,神色悲戚,苍白的脸上沾了污迹,身上好几处都挂了彩,手臂上的鲜红绷带格外令人心疼。 “江稚羽,”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你还好吗?” 江稚羽游魂般的步伐蓦地一顿,抬头看到是陆祈镜,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扑了上去。 手臂上的痛感、身心的疲惫,以及亲眼见证曾经进入这个污染区的哨兵前辈们在生门面前慨然赴死,令她动容,并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 一句句保重,一声声祝福仿佛还回荡在耳际,当污染区塌缩,那些前辈们却会永远长眠于此,尸骨无存。 回想在这污染区发生的一切,她又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陆祈镜锲而不舍地指引,一遍遍唤起他们被清空的记忆,他们或许也会成为忘记身份,忘记亲人朋友,忘记使命的骷髅军。 一种失而复得的安慰涌上心头,江稚羽忍不住抱紧了陆祈镜。芽芽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蔫巴又眷恋地缠上他的腰。 陆祈镜被这突如其来的黏糊弄得不知所措,睫毛颤动,拘谨不安,下意识想退步,被藤蔓一缠腰,又忍住了脚步。 他便静静的不动了,想看看她手臂上的伤严不严重,垂下眼,发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 “呜呜呜——!!!小荆棘我心里不得劲!非常非常不得劲,我要申请心理疏导!!呜呜呜呜!!” 陆祈镜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她泄愤式的哭嚎蹭得满衣服的泪,到嘴边的疑问顿了顿,无奈地问:“怎么了?你说。” “我、我好想救他们但是他们早就死了……他们,我们前一秒还觉得他们能和我们一起出来……但是他们已经死了啊啊啊啊!!” “‘他们’是谁?”陆祈镜转念一回想,猜到了半分,“那群……骷髅军?” “对……”周和颂幽幽的身影从一旁飘出来,陆祈镜一抬眼,也错愕了,自家好兄弟红肿着一双眼,像被人打了两圈,眼眶通红。 “我也要需安慰,”他一靠近就贴了上来,伸开双臂把陆祈镜连带着他身前的江稚羽一起拥进了怀里。直到感受到他们炽热的温暖和明晰的心跳,那股堵在喉间的哀伤才淡了点,悲悲戚戚地蹭上了眼泪。 “江稚羽蹭我一身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周和颂!” 一旁悄然抹着眼泪的张银雪破涕为笑,伸手环抱上来,三个人把陆祈镜箍严严实实,从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汲取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祈镜挣出一点喘息的空间,放弃了挣扎,默声听亲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这污染区的离奇。 江稚羽:“该死的破诅咒,差点回不来了。” 周和颂:“我对我爹妈都没行过这么大的礼。” 张银雪:“就是,这些破礼节,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周和颂:“幸好你们都没有忘记朝小骨骼人行礼。” 江稚羽:“我讨厌行礼。” 周和颂:“但放下面子可以保你的命。” 江稚羽:“那也讨厌。” 张银雪:“我也讨厌。” 周和颂:“感谢我自己失忆了也没忘记找线索。” 江稚羽:“感谢我自己失忆了也听得进规劝。” 张银雪:“感谢陆队长锲而不舍的指引。” 周和颂:“感谢陆队长锲而不舍的指引。” 江稚羽:“听人劝吃饱饭。” 周和颂:“不听陆兄言,吃亏在眼前。” 张银雪:“那群骷髅军……算了,你们没事就好。唉……” 周和颂:“唉——!” 江稚羽:“唉!!!” 一声赛过一生的长吁短叹,听得陆祈镜忍俊不禁,回抱住平安归来的亲友们,轻轻拍了拍,表示安慰。 116. 绑着道歉 T693污染区的门消失后,该污染区正式塌缩,显现出一座长满青苔的古老围城。 城里的水道早已化成了淤泥,建筑残骸和遗骨残骸混乱地插在地缝和淤泥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废墟。 当初围聚在污染区外围的居民来到这,和哨兵们一起为骷髅大军举办了一场追悼会,纪念他们迷失在污染区内,恢复记忆、重获新生后又义无反顾走向死亡的亲人或战友。 空中漂浮着烟灰色的灰烬,数十米高,后勤部的人员进入废墟中收集数据,偶尔还能在河道的泥泞里掘出断臂残骨。 昔日那座顶天立地的沙漏,现在只有拇指大小,正静静地躺在医疗室的桌子上。 在它旁边,一块腕表的屏幕忽亮,随后被人拿起。 为江稚羽重新包扎伤口的医护起身去拿药了,安静的医疗室只响起江稚羽的声音,与腕表对面的人声闲聊着:“你在哪旅游呀……哇哦……听起来真不错……” 屋门轻响,随后被推开,来的是陆祈镜。 他静静的,在那名医护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停留在江稚羽臂间的狰狞伤口,蹙了蹙眉,用酒精喷雾消毒了双手,拿起剪刀。 “没有啊……就是想念你做的饭了……你不在,都没人教我钩织了……” 他轻轻扶住江稚羽的肩膀,裁开与血肉相连的衣服布料,把嵌进伤口里的碎屑慢慢挑出来。 “当然有好好工作了,你不知道……我哥现在终于批准我去污染区了,我都是大摇大摆进去的,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可是攒了超级多污染核……嘶——” 江稚羽说着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转头发现陆祈镜正默默地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消毒。 即使不久前医护已经给她打了一点麻醉药,陆祈镜的动作也很轻很轻,她仍能感受到伤口拉扯时皮肤上皮肉分离的细微痛楚,还带着点痒,像蚂蚁在爬。 陆祈镜听到她的痛呼,动作愈发轻柔,沾了碘伏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消毒,再细细地涂上一层药膏。 江稚羽的通讯还没停:“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嗯,小陆呀,他去我哥那里工作了……平时都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了……” 离开的医护送来了绷带,陆祈镜接过绷带,把江稚羽手臂上涂抹了药膏后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啊?明天!真的吗!!!”一听到这出人意料的消息,江稚羽倏地坐直身体,绷带从陆祈镜手里滑落,她又被他按了回去。 江稚羽匆匆地告别,挂断通讯,转身盯着陆祈镜,眼光里闪烁着大计将成的激动和欣喜,左右瞟视,确保屋内没有别人后,压低着声说:“小落要回来了。” 陆祈镜成为她家的厨师后,她大发善心地为这位常年操劳的住家保姆放了很长的年假,听说她去北境长途旅行了,几乎杳无音讯。 直到最近,小落才主动联系她,甚至在她提出手上有很多污染核后,小落又把回程的日子从一个月后提前到了明天。 这举动未免太刻意,都快把“我是为了污染核才回来”写在脸上了。 陆祈镜略过她的话,递来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先把脸擦了。” “我的脸很脏吗?”江稚羽这才从自己的推想中回到现实,四处转头想找什么东西照照自己的脸。 后脑被陆祈镜按住,温热的毛巾覆上脸,在眼周轻轻打转。 “灰头土脸的。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 “没办法。”江稚羽摇头,佯装叹息道,“小女子替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哥从军,征战沙场,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风雨,独自坚强……” 陆祈镜掐起她脸颊,冷漠道:“不是你自己溜进去的么?” 之前进入污染区不告诉江邢夜也就罢了,这次竟连他也瞒着。 “……”江稚羽心虚地垂眼,小声逼逼,“我看你跟我哥相处得挺好怕你给他告*#%&%” 陆祈镜不想听她找的借口,揉擦着她的脸,把她的话揉成了一串含糊的嘟囔。 “这次不一样!”江稚羽抓住陆祈镜的手腕据理力争,义正辞严道,“还好这次你没进去,要是我们四个都失忆了,就都回不来了。” 听她一提起这事,陆祈镜在不久前积郁的不爽便涌上心间。 她和周和颂,和张银雪约定去污染区,却一声都不肯知会他。 她总是这样随心所欲,自作主张,一切全凭着自己的心意行动,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她看起来完全不怕把他忘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后怕。 他怕那污染区的诅咒是长久的,怕她出来后仍想不起陆祈镜,怕她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更怕她变成骷髅人,忘了她该回家。 她对她哥哥遮遮掩掩,因为江邢夜会阻止她去污染区。 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想干的任何一件事,也早已对她承诺,随时可以陪她去污染区里闯荡。 他想起污染区里江稚羽对他的态度——疏离冷漠,敬而远之,好像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话。 江稚羽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陆祈镜抿了抿唇,转过身,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脑子里,杂乱无章。想出去理顺了再进来问她。 江稚羽划拉着腕表,正自顾自思考接下来守株待兔的计划,冷不丁感受到周身一股寒凉的低气压。 只见某人故作无事发生,背对着她冲洗毛巾,晾在栏杆上,甩去手上的水珠,便打算出去。 江稚羽试探地喊了一声:“小荆棘?” 陆祈镜开门的动作一顿,手搭在门把手上,也不转身,闷声道:“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他不说话还好,一出声,那话语里微微带点冲的憋闷就无所遁形了,江稚羽思考出他可能生气的点,似乎有了点头绪。 不管有没有猜对,总之先哄就对了。 “别走了吧,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江稚羽摸摸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诶,你帮我检查一下,伤口好像又崩开了。” 陆祈镜将信将疑地走回来,还没停步,一根粗藤“咻”一声便破空揽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按下,其余绿藤游蛇一样黏黏糊糊地缠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把他捆到椅子上。 陆祈镜:? 江稚羽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摆出一副即将宣读圣旨的严肃表情,语气却又分外诚恳:“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郑重地道个歉。” 陆祈镜挣了挣藤蔓,没挣脱半分,淡淡打断:“绑着道歉么?” 江稚羽抿唇,明智地选择了和芽芽撇清关系:“这是芽芽干的,不是我,我的心是真诚的。” 陆祈镜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眼神,别过眼:“你要说什么?” “……”江稚羽对了对手指,怕他心有芥蒂,深深鞠躬,“对不起嘛小荆棘,我不该瞒着你自己偷偷和他们去污染区。倒不是怕你告诉我哥,是……” 陆祈镜挣不开芽芽,面无表情地抬眼,想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其实是……是……觉得你之前过得太累了。之前给你做精神疏导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被蒋金硕逼着刷KPI,睁眼闭眼都要进污染区,你可能早就厌恶没日没夜地在污染区清理异形的生活了。 自从你离开污染区,我觉得你的生活状态超好的!有自己喜欢打的游戏,还喜欢养花!少了那些打打杀杀,人都阳光开朗了很多,还爱笑了!我想让你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 要是我问你想不想和我去,你肯定会迁就我,再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情,那我和蒋金硕又有什么区别!我可舍不得你再受委屈,我真的不是防着你,我是喜欢你!” 她突然的关心十分诚恳,简直像告白。 陆祈镜的眼睫陡然忽闪,错愕地眨了眨,又不自在地垂下眼,颤着睫无言以对。 这 人总是这么花言巧语。 明明就是不想带他……还…… “我以后一定事无巨细地和你报备,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你不让我去,我也不去。好不?陆哥,原谅我呗~”江稚羽讨好地贴着他的脸,狗腿地蹭他。 陆祈镜被她蹭得耳根发红,盯着地面,终于别扭地败下阵,幽幽叹了口气:“原谅你了。下次……” “下不为例!感谢陆哥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江稚羽按着他脑袋亲了一口,“我去关注一下张银雪的情况,爱你回头见!” 她如一只花蝴蝶飞出房间,找张银雪去了。 陆祈镜注视着她翩翩然离开,而缠人芽芽还没有松绑的意向。 ……好歹把精神体捞走啊。 陆祈镜揪出了精神图景里的之一。 芽芽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转而又把一脸懵逼的之一五花大绑,亲昵蹭蹭。 …… 回程的直升机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起飞了。 二人赶在小落回来之前回到家中,在暗处秘密布置了监控。 小落回来后,江稚羽展示出沙漏污染核,如往常从污染区回来那样,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在T693污染区的经历。 “所以,那些骷髅军……都回不来了吗?”小落听毕,心中也是万千感慨。 这故事不知让她想到了什么,使她停下了手中整理衣服的动作,凝望着衣柜好一会。 “嗯,污染区塌缩了。”江稚羽坐在她身后的床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从她记事起,小落就在江家了,起初跟着她妈妈,后来服侍她哥哥,直到她单独搬出来,哥哥才把这个全能又细致的家庭保姆分给她,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 小落在她家生活了大半辈子,将近五十了,一辈子勤勤恳恳,为江家做了很多事。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小落会做出这种事。 可她又不能不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 当夜。 江稚羽熄了灯,在被褥里收到了一直监视着客厅情况的陆祈镜发来的证据。 一道黑影从保姆间中走出,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在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发现房间灯光已熄,人睡熟后,又蹑手蹑脚地下楼。 小落走到客厅的展示柜前,拿下了她今日刚刚亲手放进去的沙漏污染核,回到保姆间。 十分钟后,又折返回客厅,把手里的新“污染核”放回了展示柜,关好玻璃柜门。 月光下,小落站在玻璃展示柜前的身体一动不动,影子在地板上拖得长长的,像一道忏悔的鬼影。 良久,低垂的脑袋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机械地转过脸,面容正对着摄像头的方向,不知是在看时间,还是发现了隐蔽在电子时钟后所藏的微型摄像头。 小落离开了家。 漆黑的苍穹下,城区的车水马龙还未停歇,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光影,幻彩如流星。 之一划破天际,隐匿于云端,成了一道毫不起眼的监视器,关注着小落离开家之后的一举一动。 小落走得不快,穿梭在高楼林立间,时而暴露在苍白的路灯下,时而隐没在楼宇间折射下的阴影里。 接着,她转入街巷,进入了一个荒僻的地下停车场。 之一低空滑翔,飞跃过空中的悬浮车轨道,却没法再前进了。 陆祈镜凌厉的身影疾步紧跟,纵步跃上墙头,翻越铁栏杆,追到小落身影消失的入口。 停在入口前,他打开腕表: (#:[图片] #:见过这里吗? #:她进去了。 江小鸟:这哪? 江小鸟:她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看看。 #:回聊。 江小鸟:注意安全!) 陆祈镜摁灭腕表,轻盈地掠进入口,隐入黑暗。 117. 坦白一切 偌大的地下停车场,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回响在空荡荡的黑暗中,无所遁形。 陆祈镜隐匿在暗处,降低存在感,沉下心,敏锐的五感一散,小落那匆忙而急切的脚步声便像回荡在耳畔般清晰。 她的脚步来来回回踱着,踌躇又急切,像在等什么人。 她偷走污染核,要给什么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另一道脚步声加入了这片黑暗。 “你很久没来了。”那个人说。 小落的声音沙哑着,透着一反常态的冷静:“抱歉,主家看得紧。” 神秘人隐在暗处,直奔主题:“这次带了多少?” “不多。”小落答,“小姐现在在白塔工作,进入污染区的机会少了很多。” 神秘人冷嗤一声,对她所找的理由并不感到同情:“她之前进污染区的积极性不高,你不是挺能哄的吗?” 小落干笑一声:“现在没用了。” “为什么?” “之前那个‘金鱼吐泡泡’的账号给她分享的污染区的趣事,随着她自己在污染区里见识多了,早就不感兴趣了。而且她现在忙起来了,消息也越来越少回。” “可惜了。”脚步声放大,听得出神秘人走近了一点,“可惜了,她是一个很有用的工具。” “她大概已经发现了。”小落沉吟了一会,“展示柜里的污染核全都被她清空了。” “她家里不是新招了一个雇工吗?没那么快怀疑到你身上。” “反正,我干不长了,之前你答应我的……” 神秘人打断她:“知道,等你再给我拿三个污染核,我就把你女儿调回帝都来。” “三个!?”小落陡然拔高了声音,不敢置信地确认道,“你说过这是最后三个了,现在又要我拿三个来?你这是,你这是诈骗!” 神秘人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接话:“别急,调遣函发送需要时间……遗骨运输,也需要时间。” “你,你说什么?”小落霎时如被雷劈,声音颤抖。 “你不知道?她前段时间在北境清污时失踪,找到她时已经断气了。我不会骗你,我会发调遣函把她的遗骨送回来。”神秘人的声音依然冷漠,像冰块一样冻结了整个黑暗的停车场。 这消息如同炸弹般在小落心中炸开,她怔愣半晌,嘶哑着喊:“为什么?她怎么死的?为什么她死了?你骗我!你说清楚!” “哨兵的生死,谁算得着?更何况是这么底层的哨兵。能找到她的遗体已经很不错了,你也不看看,每年几十万哨兵葬身污染区,有几个是能带着全尸回来的?” “不!不可能!你想害我,你骗我去偷主家的污染核,你这是要逼死我!你一定是把她囚禁了,你还我女儿,你还给我!” 黑暗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咚”,小落被神秘人摔在地上,被巨大的噩耗冲袭过后,她的脑袋一片朦胧,分不清如今的处境是现实还是梦境。 神秘人往前走了两步,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暗处潜伏着的陆祈镜心中陡然一凛,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金属枪械,那个人想杀人灭口? 他不动声色地从角落闪出去,刻意制造出一些细微的动静,暗示这场交易已经为人所知。 神秘人果然听到了暗处那声细微的声响,赶忙收起自己骗来的污染核,戴上兜帽,趁那暗处人还没召集同伙,身形一转,隐匿黑暗。 陆祈镜提步便追。 神秘人明显有备而来,潜逃的路线在心中清晰明了,速度飞快,从街角还未打烊的烧烤店转入一道漆黑的巷子,黑影瞬时和阴影融为一体。 陆祈镜追至巷口,腕表响了。 他随手接通,凌空一跃,如轻盈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向下俯视,巷里空无一人。 “小荆棘,回去找小落,她一个人去了瑞华大厦!” 陆祈镜即将飞出的身形急刹,立刻调转方向,直奔瑞华大厦。 来不及处理那神秘人了,情绪崩溃的小落此刻直奔高楼,想干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猜测。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瑞华大厦一楼,停在电梯口,目光落在电梯跳跃的数字上,心中一沉。 十四楼……十五楼……她还在上升。 等另一台电梯已经来不及,陆祈镜只好从楼梯上追上去,一路攀升,迫切希望能在小落到达前赶上。 二十一楼…… 二十三楼…… 二十八楼…… 时间在流逝,电梯口墙上的数字依旧在跳跃,一层一层增加。 “嘭!” 陆祈镜推开顶楼的门,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风携着刺骨的冰碴子灌入他鼻腔,来不及避风,视线一转,停在了高楼边缘的黑影上。 腕表里和江稚羽的通讯还没关,江稚羽也看见这一幕,惊叫出声:“小落!你别想不开!冷静啊!” 陆祈镜匆匆上前,却被小落一声尖锐的“别过来”喝止,一时手足无措。 “小姐。” 小落颤颤巍巍地站在天台边,猎猎的狂风刮着她如纸般轻薄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卷到云中去。 “我对不起你。”小落悲声道,“我对不起江家,我对不起你们。” “小落,你先下来,我没有怪你,你下来,我们好好说!”江稚羽急切的声音在陆祈镜的腕表里响起,通讯的那一头,她正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来。 “小落。”陆祈镜也欲阻拦,还没上前,就立刻被她喝止:“你别靠近来,别动!听我说,听我坦白一切。” “好,我不动。”陆祈镜退后一步,心中的那根弦却时刻紧绷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落落寞悲戚,眼里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慢慢说道:“我的女儿进入哨兵基地一年多,就被调派到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过。 我想求少爷让她回到帝都,但这些属于哨兵们的正常调派,没有正当理由,少爷肯定不会批准的,那天,我在半夜接到了一通电话。有个人在电话里说他可以让我女儿回帝都生活。 起初,我不信,直到他真的把我女儿带回来帝都,我和女儿已经四年没见了,我好想她,我好想让她留在帝都,不想她回到那偏僻贫苦的边境去,所以我……我同意了。 他是R局的人,说自己归属于哨兵基地,是专门收集散落在富商贵族家庭里被私藏的污染核,我被洗脑了,我告诉他小姐在家中私藏污染核,他说这是违法的!” 小落说到激动处,身体颤抖起来:“陆先生,请你帮我转告小姐,我出卖了她,非常非常抱歉,小姐。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见到我女儿,我只想让她回帝都而已。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江家,我现在没脸再做江家的保姆,但我是她的妈妈,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愿望,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死!” 天台呼啸的冷风撕扯着她破碎的话语,把她眼眶里盈蓄的泪水抛入深渊。 “嘭。” 江稚羽踹开天台的门,气喘吁吁地冲上来:“小落!” “小姐。我实在是没脸见您。”小落站在天台上,惨白一笑,“但愿我这条不值钱的命,能让你消气。” 话音一落,她向后一倒—— 瘦削的身影急急下坠,化作一个墨点,坠入浓黑的深渊里,悄无声息。 一切都太迟了。 江稚羽疾步冲到天台边,伸出的手却连小落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最后只扶住了天台上的矮墙。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小落来到自己身边,她的身影好似无处不在:打扫房间,收拾屋子,买菜下厨,喂养丧彪,小落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 不仅如此,她承担着自己生命中一个重要且缺失的角色——一位勤劳而善良的母亲。 天冷时,小落早早地为她拾掇出冬日的 棉衣;和她哥哥吵架时,小落也不曾袖手旁观;生病时,她更是无微不至地关怀,悉心照料。 她一直以为,她和小落的感情深厚,亲如母女,胜似家人。 但她现在明白了,在真正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前,她什么也不是,只是小落的雇主,是一位花钱买来所有关心和呵护的大小姐。 小落甚至选择了隐瞒她,选择牺牲江家的利益,也没有选择和她商议这件重大的事情。 江稚羽的心中五味杂陈,被小落欺骗的难过和失望、悲伤,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只化成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口中呼出的热气消散在空气里。 迟来的救护车呼啸着把小落带走,徒劳地抢救,警务署来了几个人调查情况。 陆祈镜在跟踪小落时全程都录着音留存证据,二人很快被排除嫌疑,从警务署里被放了出来,回了家。 江稚羽坐在沙发里,翻着腕表中有关小落的信息,陆祈镜在身边回听小落和神秘人的录音。 “他是R局的人,说自己归属于哨兵基地。” 录音停在这句。 江稚羽侧头问陆祈镜:“R局是什么?” 陆祈镜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表示自己在哨兵基地生活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既然R局这么神秘,小落又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上的呢? 江稚羽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小落生活的保姆间里,翻找起她为数不多的物品来。 小落似乎早已预感到自己要走了,在休假前把自己的保姆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鉴于目前对R局的情况一无所知,连陆祈镜也不知道,江稚羽决定不纠结这个了。 她意外的是“金鱼吐泡泡”的身份。 事实上,她从未想象过锲而不舍地给她发消息,鼓励她进入污染区的人会是小落。现在细看起来,图片中的少女,眉眼间有几分小落的神采,她就是小落心心念念的女儿? 她瘫回沙发,划拉着一张张照片,陆祈镜偶然撇眼,突然出声:“暮春镇?” 他握住江稚羽的手腕,拉近身前,将腕表显示屏上的图片缩小。 “怎么啦?”江稚羽侧头,“这是什么地方?” 陆祈镜定定地盯着图片,而后望向江稚羽,欲言又止,一阵犹豫后,松开了她的手腕,移目轻声道:“没事。这里离停云渡挺近……” “你想家了。”江稚羽体贴地说,“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回停云渡吧!” 回停云渡? 和她? 陆祈镜承认自己有一刹那的心动,但目前似乎并不是回家的好时候。 且不说他现在不知道以什么心态面对被他伤害过的亲人,江邢夜估计也不会同意江稚羽和他去那么远的边境,而且……该怎么和亲人们介绍她…… ……陆祈镜的女友? (////w////) 不行……太快了…… “我看看日子啊。”江稚羽划了一下日历,往后数了几天,“就下周一吧。” 陆祈镜神游的思绪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地转头:“什么?” “下周一我们回停云渡,可以吗?”江稚羽以为他嫌久,“如果你想,明天也可以!正好我也想看看,小荆棘的家乡有多漂亮。” 怎么这么突然。 陆祈镜迎着她坦然而认真的目光,怔了怔。 她总是无条件迁就自己,好像此刻,就算对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点点头,说“好吧!我去摘给你”。 到了关键时刻,怯懦的居然是他。 他勾了勾嘴角,却缓缓摇头:“我还没准备好。” 江稚羽也是一时兴起,既然陆祈镜还没准备好,她只好遗憾地作罢:“……行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家了,我们再一起回。” 谁知次日,陆祈镜一反常态,破天荒地向她提出: 他想回停云渡。越快越好。 118. 回家 并不是陆祈镜想通了。 作为战略指挥部的区外指挥官,他能第一时间了解蓝苍国各地的污染区的情况。 此时此刻,一个令他担忧的事情正在发生——蓝苍国北境,有个污染区突然急速扩大。 按往常来说,污染区的发展皆有一个缓慢增长,逐步变大的过程。然而战略部的污染区检测屏显示,该污染区扩散时吞并了周边的污染区,自身体积激增,增长速度出奇地快。 半个月之内,它像无底的黑洞,像一只野兽,吞噬了周围的城镇,居民们生死未卜。 停云渡就坐落在该污染区的正北方向,距离它不过数十公里,如果任其扩散,用不了一周,它就会把停云渡一整个拆吞进腹。 必须立刻赶回停云渡,疏散村民。 清理这个失控疯长的污染区迫在眉睫。 北境距离帝都十分遥远,此次清理污染区,战略部拨了大量的向导素和军备物资,用于补给边境哨岗里的哨兵们。 军情处授权他可以直接调拨驻扎在边境的哨兵,安排或指导他们清污,因而此次离开帝都,他只带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直升机放满了物资。 陆祈镜和江稚羽当天便从帝都飞往北境。 直升机降落在广袤的平地上,转动的螺旋桨缓缓停下,哨兵小队有序地把机上的物资搬运下来。 边境哨卫所的长官早听说帝都派了一名年轻的指挥官和向导来,整肃军纪,列队在此等候许久。 他目光如铁,注视着那名指挥官从容地走下直升机,又扶着一名明媚娇俏的少女下来,想必是向导了。 思绪流转间,长官的目光忽然定定地落在那名指挥官脸上,神色陡然一震,似乎被螺旋桨刮起的风沙迷了眼,眨眼间竟溢了泪,满眼都是震惊。 长官的嘴唇不住颤抖,上前几步,在陆祈镜错愕的眼神中,径直掠过了他伸出来欲相握的手,把他紧紧拥入怀中,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融进骨头里。 “小陆,怎么是你?是你回来了!” 遥想少年独身离乡,恍然还在昨日,一眨眼竟过了将近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以把他两鬓的发色磨成斑白,他在这个哨卫所里担任了大半辈子的长官,见过周围村镇里不少怀揣着理想只身离乡的少年,独独怀念这名年少有为,勇敢无畏的哨兵。 没想到阔别十载再回乡,他竟成了帝都战略部的指挥官,平静的眉眼里褪去轻狂张扬,沉淀着老成、冷静和成熟,俨然是一名资历丰厚,经验十足的指挥官。 “滕中尉。” 陆祈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儿时在边境哨卫所发展的那两年,深受这名宽厚的长辈关爱。当年也是滕中尉指引他离开故乡,去帝都谋求更好的发展。 “陆指挥,第一批向导素要现在发下去吗?”搬运物资的哨兵见缝插针地问。 陆祈镜一下令,队友们有条不紊地把一批向导素有序地发给列队齐整的哨兵们。 边境的哨兵常年苦于向导素短缺,无法获得及时疏导,拿到向导素,各个喜上眉梢,一个个像过年似的狂呼起来: “谢谢陆指挥!”“谢谢陆指挥!” 聆听着下属们一句句坚定有力的“陆指挥”,滕中尉满心满眼都是对陆祈镜的欣赏和喜爱:“好,好啊,你如今也是身份尊贵的指挥官了。陆指挥,可别嫌你滕叔老咯!” “滕中尉在北境坚守半生,这是陆祈镜再高功勋也无法企及的,您还是喊我小陆吧。” 滕中尉握着他的手,笑容在眼尾堆聚成褶子,不住地点头,连连称好,拉着他和身边的江稚羽,一路前往哨卫所里歇息。 参观完这处地处偏僻的哨卫所,他们才知北境生活的苦厄超乎想象。 哨兵们手里的武器皆是老式破损的旧枪支,弹药紧缺的情况下,只能靠一柄刀和凶残的异形近身作战。 漫天风沙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向导素都成了奢望,一支等级最次的D级向导素,掰开来分作几次用,即便如此,向导素资源依旧极度稀缺。 哨兵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帝都会拨来新的战略物资,每个人都舍不得用发到手里的向导素,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裹起来,放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保险柜里,等需要时才拿出来打一点。 发到手里的枪支弹药,几乎成了他们最珍贵的宝贝,爱不释手,拿着破布条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每块零件,擦得锃亮如新。 在他们看来,这一支新枪将会是陪伴他们数十年的老友。 长期受风沙磨砺的边境哨兵们,眉眼间流露着天然的淳朴和坚毅,收到指挥官带来的丰厚物资,纷纷对他产生了浓浓的爱戴和敬意。 他们还听说指挥官曾经在北边的停云渡长大,算得上是他们的老乡,于是这份敬意转成了亲近,喜爱更甚。 在陆祈镜和滕中尉了解扩散中的污染区情况时,江稚羽马不停蹄地开展自己的疏导工作,疏导室一开辟,免费疏导的讯息顿时传遍了整个哨卫所。 这把边境哨兵们都震惊坏了——天底下居然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远在边境的哨兵们从来不会想到,对于向导来说,为哨兵开展精神疏导是他们的天职。 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没有向导愿意放着帝都好好的生活不过,翻山越岭来到酷暑严寒的边境,专门来为他们提供精神疏导。 这些看起来像已经被帝都抛弃了的哨兵们,只有在特别幸运的时候能碰见一名路过的向导,如果这名向导心地善良,也许会收取合理的疏导费用为他们开展一次精神疏导。 但多数情况下,路过的向导早被沿途接二连三拦截着请求疏导的哨兵们求得厌烦了,要么干脆利落地回绝,要么开出高昂的疏导费用,让他们望而却步。 然而,无论疏导费用多么合理,对这些生活贫苦的哨兵们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们多数都宁愿放弃疏导,用省下来的钱去购买向导素或者为家人们添置生活用品。 以至于听到江稚羽打算为他们每个人都展开精神疏导时,哨卫所里的大家都奔走相告,频频询问,再三确认,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假消息。 居然有向导大发慈悲,愿意为他们提供免费的精神疏导?! 第一个接受完精神疏导的哨兵,从疏导室出来后,高兴得快疯了。 向导小姐没有向他索求高额疏导费用,没有要求他答应什么条件,也没有草草了事。他真真切切地接受了一次免费且细致的精神疏导! 精神图景里的秽物皆清理得纤尘不染,积攒了数年的疲惫和忧愁烟消云散,好像有人把他丢进温泉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生命由此获得了一次新生! 这名哨兵自告奋勇地组织起队友们在疏导室前排起长队并保持安静,队伍愈长。 后面晚来的哨兵愈发好奇地向他打探实情,这名哨兵高扬脑袋,频频点头,不厌其烦地说明免费疏导这件事是真的——他们遇到活菩萨了! 就这样,江稚羽在疏导室里忙活了整整两天一夜,才把哨卫所这批哨兵疏导完。 哨兵们对她心怀感激,言听计从,自发地组织起来到处打听这个年龄段的少女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和物品,采野花,编花环,买来颜色鲜丽的衣裙,放在疏导室门口 ,以此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江稚羽筋疲力竭,忙完后便呼呼大睡,一觉睡到了第三天早上。 晨光熹微,屋外的狂风裹着沙,猎猎地敲打着木板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屋门轻启,狭窄的门洞低矮,陆祈镜微微低头从屋外钻进来,回身关好门,把怀里一只烤得酥脆金黄的鸡腿和牛奶递给窝在沙发里的江稚羽。 “好香!”还没接到手,江稚羽就闻到了香喷喷的烤鸡腿味,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随后问,“你吃了吗?” “吃了。”陆祈镜取过一件宽大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在胸前系了一个结。 江稚羽喝一口牛奶,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陆祈镜系好结,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细致地抚平乱褶,微蹲下身,目光和她平视,微微一笑,朗声道:“和我回停云渡。” 江稚羽的眼睛噌地一亮,脱口而出:“我们要回家了!” 陆祈镜笑着点头。 对,回家。 回去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和她。 - 这是一座静谧和谐的湖滨小村。 地处偏僻,与世隔绝,从哨卫所过来,要穿过一片风沙肆虐的荒原,再翻两座山。 所有人都以最简单,最纯粹的方式生活着,邻里友善亲和,其乐融融,像一个世外桃源。 这是陆祈镜长大的地方。 村口刻着“停云渡”的木牌饱经风霜,叫人难以辨认出明晰的字迹,沿着小道往里走,入目皆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景观,十年如一日,停云渡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两三名孩童追逐着从檐下跑过,还会像他以前一样跳起来,拍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一声响。 江稚羽在他的记忆里见过这个铜铃,笑着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摔过?” 陆祈镜尴尬地清嗓,回想起儿时在这片屋檐下,发育迟缓,长得不高,其他人都能够到铜铃,唯独他够不上,所以每次经过,都要碰一碰,看看自己长高了没有。 当年觉得高高的铜铃好像悬挂在天上,像星星一样高不可攀,现在只用微一伸手就能摸到,岁月流逝在不知不觉间,不由得感慨万千。 路过一户人家,屋门口的妇女正蹲着摘一大箩筐菜,偶然抬眼往这边随意一扫,忽然瞪大双眼。 妇女惊魂未定起身,拍去身上的碎菜叶,踉踉跄跄往屋里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钰儿他爹!你,你过来瞧瞧,我咋好像看见小镜了!你快出来看看!” 妇女把男人连拖带拽从屋里拉出来,二人扒着门框,惊疑地投来目光,窃窃私语:“你快看,你看那是不是小镜,怎么跟他长得那么像?” “不是吧?小镜他都多久没回来了。哎呦!你掐我干啥?我看只是长得像吧。”男人扬声一喊,“小镜!” 陆祈镜和江稚羽不约而同地转过眼,陆祈镜微愕,旋即回应:“钰婶婶。” 这回妇女听得真真切切,神情由惊转喜,飞也似地冲上前,上下打量,激动不已:“你,你回来了,小镜!你回来了!” 钰婶婶的嗓门很大,周围几户人家都被喊出来了,疑惑探出头,看到檐下站着的身形颀长的青年,身边跟着一名窈窕少女,再听那声熟悉的呼喊,立刻冲了出来。 “是小镜!”“真的是小镜!” “陆祈镜吗?你回来啦!”“真的是你!镜哥儿!” “天啊!你怎么一声不响回来了,镜哥,一眨眼,你都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一个头!” “小镜!哎哟,老胡抱一个!艾玛,俺想死你了!” 119. 穆娘 村里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都围了过来,面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铺天盖地的温情如潮水般奔涌,一寸寸轻柔卷着这名离乡十载的游子。 霎时间,他好似再度成为了村里人宝贝的掌上明珠。 面上笑得满是褶皱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索,掏出几块红纸包着的饴糖,在手心里细细地展开,数了数,又笑着摇摇头,把一整个红纸包叠好,牵过陆祈镜的手,郑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里,佝偻的背微仰起,笑望着他:“镜哥儿,好久没吃婆婆的饴糖了吧?你收起来,慢慢儿吃。” 陆祈镜心神一动,一手接过糖,一手扶着她,温嗓道:“洪婆婆,您身体可好?”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轻柔地抚着,慈祥地笑道:“好,都好,我这把老骨头啊,好得很。乖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 “小镜,你瞧。”钰婶婶从人群里拽出来一个扎着双辫儿的女孩,女孩往前一站,便羞红了脸,回身贴紧钰婶婶的胳膊,娇羞地只露出半张脸。 “依依,大方点,这是你小镜哥哥,给哥哥问声好。”钰婶婶把她往前一拽,依依往前挪了点,羞涩地低下头,细弱蚊蝇道:“哥哥好。” “你好。”陆祈镜瞧着她的模样与钰婶婶有五分像,大概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一旁的糙胡子老汉开口笑:“依依你这小丫头,平时见你爬树下河野得很,一见你小镜哥哥缩得像乌龟似的。” 人群里一阵笑,老汉转脸瞧着陆祈镜,扬了扬下巴:“小阿镜,还认得你胡叔不?” “当然,胡叔一点也没变。”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我爱听!”老胡笑着扬手,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好,好!你小子长得真快,老胡看看,哎呦真好,这肩膀,真结实!以后抓野兔不愁抓不到了,哈哈哈哈!” “抓什么野兔呢,你看你又带他学坏!小镜啊,你听大娘的,咱别跟这老鬼去深山老林里混,你要想吃野兔我让小徐给你抓去。”崔大娘把老胡拽到一边,把手里新买的布匹塞到陆祈镜手里,笑吟吟道,“你才回来,衣服带的够不够?大娘这些布都给你,天冷了,你穿厚实点,别冻着啊。” “崔姐儿你提醒我了。”一名汉子拍着脑门说,“小镜,你等下,我媳妇最近刚做了几条新被褥,很暖和,你在这等着啊,我给你拿去。” 白发苍苍,身材微胖的老邓举着锅铲从人群里艰难地挤进来,笑呵呵道:“吃饭了吗小镜?我刚做了糖醋鱼,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啥糖醋鱼,镜哥儿来我家,我做牛肉面,管够!带着你家媳妇一起来!” “?”陆祈镜脑子一懵,下意识回头,和抬起眼的江稚羽对视,意识到不对,忙语无伦次地纠正,顺带向大家郑重地介绍身边的江稚羽:“各位误会了,这位是我的……” “老板”二字尚未出口,江稚羽爽快地应承:“我是他未婚妻。” “……?”陆祈镜愣愣地转过头,惊愕垂眸,一抹不易察觉的红霞从脖颈悄悄漫上颊,欲言又止。 江稚羽一脸“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的无辜,眨眼盯着他,就在他脑子里传话: 江稚羽:你说老板他们不会觉得我压榨你吗? 陆祈镜:不会吧…… 江稚羽:未婚妻不可以吗? 陆祈镜:可以……但是不是…… 江稚羽:不然你想听老婆吗?那我们原地结婚吧! 陆祈镜:…… 红霞蔓延到耳根,他喉结滚动,垂眸不再反驳,腼腆青涩的模样落到众人眼里,把大家逗得眉开眼笑,纷纷打趣道:“原来还没结婚呀,不好意思,没事没事,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嘛!” “小镜你家未婚妻生的真漂亮,活像个千金大小姐,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老胡勾着陆祈镜的肩,挠着脸上的胡须道:“你姓江是吧?江小姐,你可以叫我老胡啊,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跟老胡说,老胡保证把他修理得服服帖帖,再给你送去!” 江稚羽笑盈盈点头,扬声应好。 “小镜木讷,要是怠慢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咱们给你做主!” “江小姐,你带的衣服够吗?不够就来找崔大娘,大娘给你做新衣服穿。”崔大娘又把人群里的依依拎出来,转着她展示自己的手艺,“你瞧,依依这身就是大娘缝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也做一身。” “谢谢大娘。” 洪婆婆笑容和善,建议道:“孩子,你们饿不饿啊?先找个地儿把肚子填饱了,再跟大家伙叙旧吧?” “我早说了嘛,来我家吃糖醋鱼。”老邓说。 崔大娘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醒:“你们先等会,小镜刚回来,还没见着穆娘呢,先放他回家去。” 人群中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黎哥儿已经把穆姨姨喊来了,穆姨姨来喽!” 随这一声喊,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视野转到同一个方向。 妇女的步伐匆匆,眼中盈满滚烫而激动的泪珠,一边急促地赶来,一边伸着脑袋,目光渴求,不住地在人群中搜索那道熟悉的身形。 最终,游移的视线终于停在被簇拥在人群里的青年上。 那是她家的小镜。 他长大了,身形高了,肩膀也宽了。 脊背挺直如松,丰神俊朗,眼神清冽,年少时眼底的稚气和天真化作了深潭,是在烈火烧灼和严苛训练中艰难淬出来的沉稳。嘴角的笑意淡了,情绪都藏进了更深的克制里,透着成熟的严整和规矩。 穆娘眼底蓄着晶莹的泪,在看到陆祈镜的那一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喊“小镜!”,激动地拥抱上来。 “穆娘……”陆祈镜声音略带哽咽,喉咙间像堵了一块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 妇女两鬓斑白,身形瘦削得像一根被风干的芦苇,面容早已被风霜揉皱,皮肤粗糙,眼角细密的皱纹比河床还干涸,深深浅浅地流到鬓边。 她的眼窝很深,眼珠浑浊,被常年孤苦伶仃的生活硬生生磨去了光彩,只有再见到他时,眼角里的孤寂会化成一丝疲惫的温柔。 陆祈镜至今仍觉得后怕。 当初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位抚养他长大的养母,会因为他任务失败,而惨死于蒋金硕之手。 在集训营苦苦硬撑的那些年里,他常常独自回味儿时幸福的时光,以此支撑自己顽强地生存。 后来,在蒋金硕的阴影里挣扎的那些时日,穆娘给予他的温存成了拯救溺死之人最后一根稻草,支撑他在无数个绝境中艰难求生。 可是…… 由于他的过失……穆娘最心爱的女儿……已经被他害死了。 他根本无颜面对她。 “你长高了,孩子……”穆娘轻柔地抚着他的脸颊,粗糙的手指划过,慈爱的笑容里,她挂着眼泪轻叹,“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得不好?” 身侧拳头紧攥,陆祈镜低着头,把遭遇的委屈和不公待遇尽数咽回肚子里,嗓音低哑:“我……过得很好……” “你呀,又想骗穆娘,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动人的场面引得周围的人心情动荡,感动万分,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喜极而泣。 沉溺在这喜悦的气氛中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抽身出来,关注到身边站着的少女,穆娘张嘴欲问,众人早已抢先一步,异口同声答:“这是小镜的未婚妻!” 陆祈镜的脸彻底熟透了,偏过脸,江稚羽却笑得大大方方,立正响亮地喊:“穆娘好!” “诶,乖孩子。”穆娘破涕为笑,上前抱了抱她,牵起她的手温声邀请,“来,跟穆娘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稚羽!今年二十了。 ” “好,好。”穆娘连连应声,上下打量,对她哪哪都满意,“乖乖,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累坏了吧?你想吃什么?穆娘给你做。” 一路闲聊,一路回到了穆娘家,穆娘念着二人旅途劳累,立马下厨做饭。陆祈镜想帮忙,刚进厨房就被穆娘推了出来,催促他去休息。 穆娘家是一个简朴古淡的乡村小院,苔痕上阶绿,两间瓦舍斜挑飞檐,檐下悬着风干的肉。 土墙围着院,墙角摆着腌菜缸,一刚清水浮着睡莲,莲下养着几条柳叶似的小鱼。 柴禾堆在墙角,散发着枯枝败叶的气味,妇女蹲在灶前添火,灶间烟熏火燎,墙壁黑黄相间。 初次从帝都高楼林立的超现代化生活中出来,进入古朴恬淡的乡村生活,江稚羽满心好奇,一会观察鸡舍里的母鸡懒散刨食,一会扒拉着水缸看游鱼,一会研究起角落里的农具,甚至搬起沉重的斧子劈了两块柴,越劈越上瘾。 “看我……大力出奇迹——喝!” 尖利的斧头破空劈下,把沉重的木柴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洋洋洒洒地落到地上。 “怎么样?标准不标准?”江稚羽拿起那块砍得稀碎的柴火,在陆祈镜眼前晃。 陆祈镜把溅落到她发顶上的碎木屑摘下来,无奈道:“不累么?还有力气劈柴。” “体验一下家财万贯富家女一朝被陷害流落至此无奈嫁给穷小子后开启早出晚归男耕女织的清贫生活。” “……傻子。” “可恶,婚后竟变心无端遭受辱骂!”江稚羽举起斧头又劈了一块,神神叨叨地说,“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我要离婚!” 陆祈镜摇摇头,把她劈得满地的碎木柴捡起来,摞好在一边。 陆陆续续的,村里的人回家后各自拿来了家里值钱的物品,一个接一个送来。 老邓端来一盘糖醋鱼,微胖的身材灵活地越过小院,把酸甜肥美的鱼肉放到穆娘家的餐桌上,心满意足地离开。 “小镜儿,江小姐,我给你们带了些牛肉!新鲜的。”老胡提着一大块新鲜的肉跨进院里,不顾二人阻拦,径直把肉摔在了厨房案板上,兴致勃勃地和下厨的穆娘唠嗑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紧接着是钰婶婶和依依,挎来一篮鸡蛋和青菜,无视院落里那两只自个能生蛋的母鸡,硬是把篮子塞到江稚羽手里。 江稚羽在跟钰婶婶拉拉扯扯时,崔大娘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哨兵,他是从哨卫所来的,看到陆祈镜,规矩地行礼道:“陆指挥,我来给您报告2871号污染区的最新动向。” 陆祈镜放下刚从崔大娘手里塞过来的一篮水果,颔首道:“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崔大娘凝望着关闭的房门,啧啧称赞道:“钰姐儿,你听到了不,咱们小镜哥还是个指挥官呢,了不得啊!” 钰婶婶茫然地问:“什么是指挥官?” “嗐,你光听名字也猜的出来呀,指挥指挥,那当然是指挥那群下属们和异形打仗的。咱们小镜年纪轻轻就是个指挥官了,真有出息!” 钰婶婶似懂非懂地笑起来,竖起大拇指说:“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镜哥儿,这孩子是真有出息!” “崔姐,钰姐,我这几罐辣白菜你们拿回家里去。还有这些肉,给依依吃。” 陆祈镜一回来,村里的大家把自家的新鲜蔬果成捆成捆地送来,穆娘过意不去,把自己平时做的腌白菜和腊肉尽数拿出,礼尚往来。 崔大娘收得爽快,钰婶婶却不要,拉着依依出门,穆娘忙追上去,好说歹说才劝她们收下来。 一片淳朴和谐的景象。 江稚羽从未在喧嚣的都市中体验过人与人间这样朴实亲密的友善关系,坐在台阶上,托腮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唠嗑家常,别有一番趣味。 120. 未婚妻 夕阳西斜,月色漫上墙头。 一顿丰盛的晚餐摊开浓香,酸醋鱼裹着酸稠酱汁,鱼肉嫩白。蟹肉狮子丸吸收了鲜美的肉汁,泛着丝丝缕缕的醇甘。菌菇翻着乳白色的肚皮,一口咬下去还会流出淡淡的松木香。砂锅里,清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片白菜心在汤中舒展。 穆娘将汤舀进碗里,放到二人手边,新鲜的清汤翻滚着,撩起丝丝的白雾,空气里蒸腾着热意。 汤很烫,江稚羽小心地抿了一口,鼻尖被烫得红红的,把碗放到一边,又埋头大口吃饭。 陆祈镜吃得慢,动作不如江稚羽风卷残云般放肆,带着点规矩的守礼和克制,碗里的菜吃完了,才会去夹下一道菜。 小屋常年凄冷,从陆祈镜离开后,穆娘一人操持着家中的一切,直至穆灵出生,长大,家里才渐渐有了生气。 穆灵失踪以后,小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不论黑天白日,唯余一道孤零寂寥的身影。 现在,小镜回来了,还带回来与他相伴一生的人,让这个家再度有了一丝温暖。 穆娘满心欢喜,不住地往二人的碗中夹肉夹菜,频频嘱咐他们“多吃点”。 屋内洋溢着难得的温暖,穆娘温柔的目光流转在二人身上,简直是天生一对,十分感慨,忍不住低声喃喃,无意识地感叹道:“要是穆灵还在……就好了。” 穆灵…… 喃喃低语没能逃过陆祈镜过人的耳力,这声呢喃像空气中伸出来的无形的手,陡然抓住他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把。 一阵刺痛。 “挺自私啊你。嫉妒她分走你养母的爱?” 恍惚间又一道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夹杂着阴恻恻的嘲讽,陆祈镜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碗里清甘的汤汁颜色愈发浓烈,倒映出一双怨恨的眉眼,汤汁搅合,红成一碗鲜腥的血。 穆灵的眼睛沉在汤底,幽幽地盯着他。 穆灵已经死了。 是他……是因为他…… 他害死了穆灵,害死了他养母最亲爱的女儿。 要向她坦白吗?要瞒着她吗? 陆祈镜猛然抬眼,对视上穆娘那双满含温情的笑眼。一股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穆娘要是知道这一切,一定会恨死他吧。 陆祈镜如坐针毡,再难压抑心中的动荡,就怕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向穆娘坦白他做的一切,他全无半分心理准备,也无法面对穆娘那失望的、震惊的、怨恨的眼神。 陆祈镜倏然垂下眼,强行压下内心层层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放下筷子:“我……饱了……你们吃……” 心慌如擂鼓,唯恐顷刻间爆发,他立刻起身,近乎逃跑般出了房间,隐入屋外的黑夜。 江稚羽和穆娘面面相觑,不清楚他为什么吃得好好的突然走了,江稚羽探头看一眼他的碗,明明还有许多饭,桌上的菜也才吃了一半。 穆娘心有疑惑,便直接问了:“小镜他,才吃这么点……身体不舒服吗?” 江稚羽只能猜个大概,不想惊扰穆娘,随口扯了个理由:“下午吃了一点,他只是不饿吧。没事,咱们两吃,回头我问问他。” 穆娘担忧的目光从屋外转回来,无奈地点点头,暂且放下疑惑。 吃完饭,穆娘忧心陆祈镜没吃饱,装了一份热在锅里。江稚羽收拾完碗筷,出去寻人。 夜里,村庄沉沉入睡,虫鸣声声,在草垛里低吟浅唱。晚风掠过篱笆,筛下一地斑驳的月光。 江稚羽走到湖边的草坪,在陆祈镜身边坐下。 夜风里夹杂浓烈的湿泥土和草地的芬芳,清清凉凉,沁人心脾。江稚羽伸了个懒腰,径直在他身边躺下,开门见山道:“和我说说吧。” 陆祈镜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怔怔地出了会神,低声说:“我……不敢。” 江稚羽脑子转的很快,一见他这犹豫迟疑的模样,稍一思索,就猜对了八九分:“你在自责,你觉得之前死去的亲人都是因你而死,对吗?” 陆祈镜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我害死了穆灵。穆娘的女儿。” “怎么能说是你害死的呢?”江稚羽摇摇头,否认道,“你是被蒋金硕胁迫的,错不在你。” “如果当初我没有惹怒他,穆灵就不会死了。” 是他,没能完成任务,引起了蒋金硕的不满。 也是他,拿起那支红笔,对着那张死亡名单,落笔划叉,间接宣判了穆灵的死亡。 “你比我更了解蒋金硕,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为了打压你,控制你,他还是会找各种理由杀人的。” “可我……”话到嘴边,又陷入沉默,像曾经面对蒋金硕那一句句刻薄的逼问那样,他尝试过挣扎,到头来也无济于事,百口莫辩。 陆祈镜陷入深深的自责,心情沉重。 “小荆棘,不要责怪曾经的自己。”江稚羽枕着草坪,望向璀璨的星空,柔声安慰,“当初的你,活在蒋金硕的阴影下,也很迷茫。况且,通过你的努力,蒋金硕已经伏法了,不是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我……我怕她恨我。” “穆娘如果知道你的苦衷,一定不会恨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稚羽拍拍他的肩,见他仍郁郁寡欢,忽然心生一计,随手打了个响指,“我有一个办法。” 陆祈镜缓缓转过头,等待她说话。 江稚羽却晃晃脑袋,故意卖了个关子:“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又在故意逗他。 陆祈镜转开眼,冷哼一声。 江稚羽笑问他:“你想告诉穆娘一切事情的真相吗?” “想。” “那你想告诉停云渡的大家,一切事情的真相吗?” 陆祈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头:“想。” “明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江稚羽从草坪上坐起身,拍去身上黏着的草屑,一本正经地保证,“我会如实向大家宣布实情。最坏的结果就是大家因此讨厌你,怨恨你,你能接受吗?” 陆祈镜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都接受。” 他不想逃避自己的错误,就算最后是最差的结果,被所有人唾弃、憎恨,被赶出去…… 也是他应得的。 江稚羽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扶着他的肩,郑重有力道:“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大家。” 如果今天没有亲眼见识到停云渡的大家对陆祈镜的包容和偏爱,她不敢这么笃定。 正因如此,她十分相信,这些淳朴亲善的乡民,一定都是明事理的人。 “陆祈镜?” 二人聊天间,突然插入一道问询的男声。 陆祈镜循声望去,借着清幽月光,认出了这道渐渐走近的身影——徐承允,他儿时的玩伴。 “真是你,早听说你今天刚回来,我正打算去找你叙叙旧呢。”青年剃着寸头,体型壮硕,小麦色的皮肤透露着平日在田野间的风吹日晒,一身粗布麻衣,浆洗得发了白,却干净清爽。 陆祈镜与他伸出来的手相握,礼貌应道:“承允,久违了。” “是啊,都快十年没见你,你变化真大。”徐承允笑着打趣,“谁能想到小时候跟我一起下河抓鱼的伙伴,一眨眼居然成了赫赫有名的指挥官!” “你我之间,不必以名声论辈分。” “好好,那看在以前的旧情上,我可就接着喊你镜哥儿了?”徐承允目光流转,落到站在陆祈镜身边悠然起身的江稚羽身上,虽听说了她的来历,仍忍不住多问一嘴,“这位是……” “未婚妻。”江稚羽随口强调。 陆祈镜只得顺着她,应声称是。 徐承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后立刻被笑容填满,连连说好,客套地奉上祝福:“小两口这么晚了还在这谈情,感情真好。” 美满的夫妻情 谊,让徐承允不免想起他已经过世的妻子,眼底流过一丝落寞,感慨道:“要是我家那位还在就好了。我真羡慕你们。” 陆祈镜勉强维持的笑容在这一瞬忽然凝固,他猝然想起徐承允的另一半,他的妻子的名字,被包裹在两笔鲜红的叉里,牢牢地钉在那张死亡名单上,鲜血淋漓。 他让穆家母女天人永隔,他让徐承允夫妇再难相见,还有更多、更多的亲人,因为他的过失而丧失生命。 他真是一名很残忍的刽子手。 察觉到身边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在三言两语的闲聊里又再次陷入低迷,江稚羽知道现在不是和徐承允硬着头皮聊天的时候,低头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抱怨道:“这里好多蚊子,我们回去吧。” 陆祈镜从极度内疚的漩涡里缓缓抽出神,歉意地和徐承允终止了闲谈,邀请他下回得空时再来找他。两人告了别后,他立即带着江稚羽回家。 整整一个晚上,陆祈镜都无法安然入眠。 儿时的记忆卷土重来,一闭上眼,穆娘那张饱经沧桑的目光不受控地浮现在眼前,愤怒和责难,怨恨和悲伤,都滔滔不绝地奔涌上前,淹没了他。 内疚和自责无处排解,辗转难眠,又想起江稚羽自信地说他有办法,陆祈镜突然有立即找到她询问计划的冲动,犹豫又心焦,不由自主地走到江稚羽的房间门前。 蜷指抬手,敲门的动作凝滞在半空,心中无尽挣扎。 她这会应该睡了。 思及此,他颓然垂手,抚着门板,黯然离开。 江稚羽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天光微亮时,江稚羽把他喊起来,带着他来到停云渡西南一角的戏台上——这是胡叔一手搭建的,大家在闲暇之余,会在这开展娱乐活动。 陆祈镜云里雾里地跟着江稚羽走上台,诸多疑惑尚未问出口,就听江稚羽说:“犯人就要有犯人的样子,你跪下。” 陆祈镜怔愣半晌,眼底的光刹那间散得干净,暗淡下来,灰心丧气地耷下脑袋,隐忍着委屈,沉默着跪好。 现在连她也厌弃自己了。 他像路边的流浪狗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湿漉漉地缩在角落,只敢低声呜咽。 江稚羽瞧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脸色苍白。 这憋屈无比,强忍难过的表情配合着乖顺又服从的动作,心里一乐,故作正经地板起脸,敲敲他脑袋训斥道:“必须听我指令,要是你搞砸了我的计划,导致大家讨厌你,我就不管你了。” 这句“不管你了”对他而言无异于是“不要你了”。陆祈镜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忤逆和违抗。 江稚羽周身的藤蔓像小蛇一样攀附上来,还腰勾手臂,把他的手往身后背,一圈圈缠缚,捆得很松,看起来却绷得很紧,俨然一副戴罪之人接受审判的模样。 陆祈镜一声不吭任她摆弄,心里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最后大家仍旧接受不了他,要赶他走,他也认了。 一只白润的手指挑起下颌,陆祈镜倏然被迫仰起脸,眸中的挣扎和痛苦尚未退散,一丝不落地收入江稚羽眼里,江稚羽挑了挑眉,随手撕下一块胶带,封住他的嘴。 为什么……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陆祈镜低下头,心情更灰败了。 一大块黑布从天而降,盖着他,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江稚羽捡起地上的铜锣,拿起铁锤,重重地敲了一声。 “镗!” 紧接着“镗!镗!”数声,声音嘹亮,在这静谧的清晨,比公鸡的啼鸣还洪亮。 铜锣声贯穿了离得近的好几户人家,村民们疑惑地探出头,嘴里刷牙的白沫还没吐掉,锅里蒸着的包子还没熟透,甚至人才刚刚从梦里醒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好奇地围凑过来。 江稚羽再敲,村民们口口相传,互相打听什么情况,你问我,我问你,问来问去没有一个人知道,于是都怀揣着疑惑,马不停蹄地赶来。 121. 事了拂衣去 只消五分钟,村中人基本聚齐了,站在台下呆呆地望着少女。 江稚羽扫视了一圈,清了清嗓,扬声开口:“非常抱歉打扰大家,昨天晚上,家里进贼了,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人就在这!” 她随手挥棒指了指身边黑布蒙着的人影。台下众人沸腾了一阵:“谁啊?这么大胆,偷东西都偷到穆娘家里去了!” “江小姐,你人没事吧?”“什么情况,我们村里竟出了贼!这事绝对不能姑息。” “对,不能就这样放过他,老胡来,老胡帮你揍一顿!” 江稚羽抬手压下群情激愤,随手把风拂乱的发丝别再耳后,不紧不慢道:“大家稍等一下。在我昨天抓到他时,我就想把他处理了,奈何这贼人说,自己也有苦衷,他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动摇了,又想把他放了。所以呢,把大家叫来,是想让大家帮我听一听这个故事,听完之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处理他。” 台下人声渐弱,大家聚精会神,聆听江稚羽讲起了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呢,有一只小鹰,它嫉恶如仇,坚强勇敢,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 有一天,一名蹲守在草丛里的猎人看到了这只鹰,向它开了一枪,把鹰射伤之后,囚禁在了笼子里。 这个猎人把小鹰当成了自己捕猎的工具,在小鹰养好伤之后,要求它去抓野兔。第一周,它要求小鹰抓三只;第二周,要求抓五只;第三周,要求抓七只。 猎人把小鹰训练成了草原上最凶悍刚猛的猎鹰,不断以更高的要求训练它,满足自己越来越大的贪欲。猎鹰每日都活在猎人的高强度训练和高要求下,不断地抓野兔,抓野兔,如果没有达到猎人的要求,怎么办? 猎人会按着这只猎鹰,硬生生地把它身上的羽毛拔下来,一根一根拽下来,每拔一根鹰羽,都要流很多血,猎鹰都会疼得嘶鸣,疼得它在地上打滚。 猎鹰不想再在猎人的手里过这种煎熬的生活了,它想尽办法向别人求助。 它找到野兔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要抓它们的,野兔群当然不信,它们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同伴’,然后联合起来围攻猎鹰,把猎鹰的羽毛咬烂。 猎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去寻求农民的帮助,但是农民说:‘如果你每天抓到足够数量的野兔,猎人就不会拔你的羽毛了,所以,你还不够努力,你得抓更多野兔,让猎人满意才行。’ 这只猎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它以为,只要自己抓更多野兔,满足猎人的需要,猎人就不会拔它的羽毛了。所以它早出晚归,昼夜不息,拼死拼活地抓野兔。 但他越努力,猎人的要求就越高,今天要抓一只,明天就得抓三只,后天就要抓五只。每一次它完不成任务,猎人就会无情地拔下它的羽毛。 终于有一天,这只猎鹰遇到了另一个猎人,这个猎人很同情它的遭遇,猎人说:‘只要你把那名猎人的枪偷给我,我就可以帮你杀他’。 猎鹰偷走了枪。 当第二个猎人拿着枪,对准了第一个猎人的脑袋时,第一个猎人却斥责他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他为自己辩护说:‘我是为了鹰好,我这么做,是为了鞭策猎鹰不断上进,不断努力,不断突破自我,我拔它的羽毛,只是为了让他在痛苦中学会抓更多的野兔。’ 他还说:‘这只鹰太懒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早就和它说过,它只要抓到足够的野兔,我就不会惩罚它。你一个人类,心疼一只畜生干什么?它只不过是一只鹰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怜惜的呢?’” 江稚羽把众人听得痴迷的神色尽数收在眼中,故事讲到这,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大家消化完之后,微笑道:“其实,大家并不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第二个猎人。 请你们想象一下把,你现在手里有一杆枪,面前站着那第一位猎人,脚边伏着那只猎鹰。 现在,选择权交到了你的手里。你可以选择听对面猎人的话,把这只畜生杀了,如果你觉得,这一切事情并不是猎鹰的问题,你也可以把对面的猎人杀了。 好,选择杀死猎鹰的,站在我的左手边,选择杀死猎人的,站在我的右手边。” 话音落下,台下众人呼啦啦地往右侧倒去,左侧零星的几个人,在一阵思索之后,也飞快地加入右边的阵营。 江稚羽嘴角的微笑深了几分,明知故问道:“为什么大家都选择杀了猎人呢?” “猎鹰是无辜的。它被猎人迫害得这么惨,我们当然要救它!” “就是呀!什么不努力不上进,这猎人心眼忒坏,变着法儿地欺负小鹰。” “他要是不拔鹰羽,这猎鹰能抓那么多野兔吗?这是威胁,是赤裸裸的压迫!这个猎人该死!” “还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什么鞭策小鹰上进,什么为了它好,要是没有这个猎人,小鹰好得不得了!” “对,大婶儿,你跟我想一块去了,这一切都是这猎人的错,猎鹰是无辜的,我们要救猎鹰。” “救猎鹰,大家一起杀猎人!” “救猎鹰,救猎鹰!” 江稚羽再次问:“难道这只猎鹰,一点错都没有吗?” 众人沉默一阵,纷纷反驳:“猎鹰能有什么错?它都这么努力抓野兔了。” “当然没错,它是一只好鹰,它是被猎人威胁的。”“这小鹰这么可怜,为什么要怪它呀?” 江稚羽满意地笑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那块黑布前,猛一抬手,掀起黑布。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着,陆祈镜定定地注视着台下,每个人都挤在右边,一张张熟悉的、义愤填膺的脸,那是他的亲人,他们正坚定地、决然地,选择了站在他身前。 陆祈镜鼻子泛起酸楚,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就被大家坚定地选择,惶恐之余,泛起莫大的感激。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却咬牙忍着,把情绪咽了回去。 “小镜?哎呀妈小镜呀?你这是干啥呀?” “咋是你?镜哥儿你起来,别跪呀,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哎呀小镜你,你这是要干嘛呀?来来来,我扶你起来,地上凉,咱们找块地儿坐着说。” “你这臭小子故意让大娘心疼是吧?大娘给你把这玩意撕了,你别怕啊。” “没事儿镜哥,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叔说,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人群叽叽喳喳的,一下子乱了,争先恐后地爬上台子就要给陆祈镜松绑,江稚羽还没说完,重重地敲了一声锣,喝停了大家的动作:“各位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人声是小了,但其中夹杂着细细碎碎的心疼和急躁,恨不得奔上台子给人解绑扶起来好一阵安慰。 江稚羽加大音量,背手踱了两步,走近陆祈镜,一手搭上他的肩,往身侧搂了搂:“很抱歉,我刚才欺骗了大家,陆祈镜并不是贼,也没有偷任何东西。我只是找个理由给大家说故事,大家还记得刚刚我说的猎人与猎鹰的故事吗?” “记得记得。”众人纷纷点头,急促应声。 之一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抖抖羽毛,稳稳地站在江稚羽的肩上。 江稚羽抚了抚鹰羽,扫视一圈众人,不出意外地在每个人脸上都看到了震惊以及不可置信,继续道:“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个故事里的猎鹰,就是陆祈镜本人的经历! 他离开停云渡以后,遇到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猎人’,这个‘猎人’对他极尽打压,控制,威胁他去清理一个又一个污染区,如果失败……” 江稚羽停顿了片刻,缓缓说:“如果失败了,就把他关禁闭,打他,电他,不让他睡觉,还不让他吃饭。如果完不成任务,就用停云渡的大家的命来逼迫他。 诸位,其实大家并不是什么猎人,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猎鹰身上的羽毛。 我知道停云渡里经常有人离奇失踪,或者出各种意外,这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至亲,都是‘猎人’从猎鹰身上硬生生拔下来的羽毛。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对他没能完成任务的惩罚。因此,陆祈镜始终认为是他任务失败导致亲人落难,为此陷入深深的自责。” 身上的藤蔓忽然用力缠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挤压得陆祈镜难受地蹙眉,闷哼一声,俯身轻颤。 众人看他这般难受,心脏高高提起,听说他的遭遇,一个个都心疼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善感的妇女早已泪流不止,不住地抹泪,低声啜泣。 “现在,我再次把选择权交给大家。”江稚羽从容地上前两步,发丝飞扬,“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兄弟姐妹的死,是因为他,因为陆祈镜任务失败,请你拿刀上来。人我已经捆紧了,随你砍,杀了人,就该死。你们砍死他都没关系,以命偿命,天经地义。 如果各位觉得错不在他,他是无辜的。那么请你上来抱抱他,他为了完成任务,避免亲人被迫害,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遍体鳞伤,每一次都在阎王殿里摸爬滚打,几乎丧命。” 话音一落,众人再也忍不住了,有人悲声啜泣,有人嚎啕大哭,大家争先恐后地翻上台,把陆祈镜团团围住,死死地拥抱他。 几乎要把他这些年来经受的苦难都融了,融在一声接一声的慨叹里。 “我家小镜啊,你咋这么苦啊……大娘看看你,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肯说呀!” “我可怜的娃,我可怜的孩子,你受累了,别担心啊,大家没人责怪你,你不要伤心,别害怕,啊。” “来来来,起来,地上凉,穆娘知道你的苦衷,穆娘不怪你,乖。没人怪你。穆娘抱抱你,不要委屈……” “听得俺的心都要碎了,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别哭,乖,婆婆在。” “咱家小镜这么优秀,那都是打碎牙混着血泪往肚子里咽才磨炼出来的,你告诉叔,是哪个狗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家小镜,叔给你报仇去!” “钰婶也给你报仇去,咱们镜哥儿这么好一孩子,又懂事又听话,到底是哪个瞎了眼的猎人,要这样折磨我们镜哥儿。” “就是,我们小镜那可是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就怕这孩子饿了冷了受伤了,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奶奶的,老娘咽不下这口气,到底是哪个坏种要这样欺负我们小镜,你说出来,我们大伙儿一起找他报仇去!” 人群簇拥而上,把陆祈镜围得密不透风,心疼地关怀,温情地安抚,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中注满怜惜,注满爱。 在这亲情的轮番攻势下,怎么也要个把小时才能脱身,江稚羽站在人群外,抓着之一的脑袋亲了一口。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122. 安全基地 鱼食在半空中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落到湖面。 湖底的鱼儿挨挨挤挤,张大嘴急促地探头,争抢着吃鱼食。鱼尾拍打在水面,扬起白花,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树荫下的少女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注意力落在争食的鱼群身上。身边人来得悄无声息,她也丝毫未觉。 直至日头过盛,被粼粼的波光刺得抬了下眼,余光才悄然发现半蹲在身边的青年,笑问他:“怎么样?我的计划好不好使?” 回眸看他的一瞬间,江稚羽的心神兀的一荡。 阳光穿过叶隙,在俊逸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陆祈镜的眼眶很红,眼睑处更是红了一整圈,睫上挂着一滴碎泪,晶莹的,与他平日的淡然冷漠形成极度鲜明的反差。 眼神却清亮,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不是礼节性的嘴角牵动,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感激的笑意。冲破了多日挤压在眉间的阴霾,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干净透澈,鲜活明亮。 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幅画。 江稚羽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复而展颜,抬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软软的,笑容很甜,手感很好。 陆祈镜忽然握着她的手,近乎虔诚地低下头,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后颈上。 起初江稚羽还有些不解,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是哨兵们的最高礼仪。本是将上位者的手紧贴眉心,贴在精神图景的入口处,代表哨兵们最赤诚,最心甘情愿的依顺和臣服。 可是陆祈镜不一样。 他的精神图景入口处在后颈。 也许他曾经为了任务向其他目标行过贴额礼,但这一次行礼,只独独对她一个人。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最高礼仪,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依顺和臣服。 江稚羽的指腹缓缓从他凌厉的颌角滑过,行至下颌,一勾指,陆祈镜的脸就抬了起来。眼神晶晶亮,忽闪着纯粹的笑意,如果他此刻有尾巴,一定正摇得欢。 江稚羽什么也没说,微扬下颌,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陆祈镜的脸泛起薄红,探头在她脸上主动亲了一口,生涩又笨拙,自己的耳根反倒在瞬间红得熟透。眸光飘忽,垂下了脸。 “中午吃香辣虾。”江稚羽说。 陆祈镜点点头,立即起身:“我现在就回去做。” 停云渡地处河畔,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虾新鲜肥美,加上陆祈镜精湛的厨艺,每一口都带着令人沉醉的鲜香,回味无穷。 餐桌上,闲聊之余,穆娘提到了陆祈镜的父亲陆武。 二十五年前,陆武来到停云渡时,停云渡还不是这么一片繁荣安宁的景象。污染区横行,异形肆虐,边境哨兵们即便物资匮乏,战力落后,也得苦苦支撑,负隅顽抗。 陆武带着几名残兵部将,带着还在襁褓中的陆祈镜,清退停云渡周围的几个污染区,这才保住了村庄,一夜成为停云渡的大家敬爱的英雄。 为了在下一次异形入侵时保证村民安全,陆武和几位旧部在村庄附近建造了一座安全基地。用上坚固的建筑材料,坚硬稳固,在日后遭到侵袭时,村民们可以进入安全基地里暂时躲避,等待救援。 陆祈镜儿时与穆娘去安全基地里看过,印象却不深。 此次W2871污染区来势汹汹,不断扩散的庞大污染区吞并停云渡是眨眼间的事,他无论如何也要提前做好预防措施,以便在哨兵们战斗前先把村民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饭后,穆娘领着陆祈镜和江稚羽,再度来到这座陆武遗留下的安全基地。 时隔多年,基地附近的蕨类和杂草疯长,半人高的灌木丛摇荡,细细密密的藤蔓和青苔攀附在基地厚重的大门板上,为这座老旧的建筑添了一丝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在这荒僻偏远的帝国边境,也许这座基地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负载现代高科技的建筑。沉重的合金门重达数吨,存储了停云渡每位村民的生物信息,经过身份核验后,门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蜿蜒的隧道。 隧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顶部嵌着白色的感应灯,感应到有生物进入,顶部的灯悉数亮起,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透风的金属腥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他们来到一个狭窄压抑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白色的灯每隔十米一盏,投下银白的光晕。 穿过走廊再往里走,狭窄的内壁终于开阔,基地内部是一个能容纳约莫百人的舱室。 舱室一角歪歪斜斜地堆了些生活物资,包括各种真空包装食品,罐头,急救用品等,停云渡的村民有时会自发进入该基地清洁通风管、储水系统并囤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些整齐装箱的物品上面或多或少都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陆祈镜沿着舱壁检查了一圈,墙壁坚硬厚实,纵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产生明显的裂痕和破损,可见当年他父亲在建造这间安全基地时,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只不过,唯一让他费解的是,地板的干净程度——他的指腹滑过地面,手指捻了捻。 墙角的物资堆上明明积了不少灰,地板却整洁干净,纤尘不染。 紧接着,在舱室左侧的地板上,一颗晶莹圆润的血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手指轻轻一抹,那滴血珠就在地面上滑开一条血痕。 血珠是新落下的,还未干涸。 有人在他们进来之前进入过这里。 是进来修整基地,更新物资的村民吗? “这里的墙壁有个缝。” 江稚羽的发现拉回了陆祈镜的注意力,他站起身,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一道细细的缝,这条缝笔直规整,不像是自然受损的裂痕。 江稚羽疑心这道缝的来历,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铿。” 一阵细小的金属碰撞声落在陆祈镜耳中,他急速拉着江稚羽护在身后。 眼前,那道缝隙缓慢变大,墙壁向内部凹陷,又往右侧移动,沉重的重金属碰撞摩擦,这块看起来和别处毫无差别的墙壁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更加幽深的内部。 里面还有一间密室。 一个人影缓缓从密室里走出,陆祈镜警惕地按紧腰间的手枪,冷声问:“什么人?” 一名眼神凶悍的男人从密室里走出来。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疤,胡茬浓密,目含凶光,似乎极度讨厌被人打扰。头发剃得很短,发丝灰白,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做拐杖,裤管空荡荡,残了一条腿。 男人对这两副年轻的陌生面孔上下扫视,在停云渡的村民里没能找到对得上的人物,以为盗窃者,当即沉下脸,面色不虞地问:“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赵大哥?”穆娘惊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两三步上前,神情激动,“真的是你?赵大哥!” 赵铁峰看到熟人,面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指着陆祈镜和江稚羽问她:“穆家的,这两位是……?” 穆娘几乎喜极而泣,拉着陆祈镜的手走到赵铁峰面前,互相介绍道:“赵大哥,你仔细看看,这是陆武的孩子呀!” 赵铁峰的面色立即从疑惑转为惊愕,深深地盯着陆祈镜。 穆娘又向陆祈镜介绍:“小镜,这是你父亲的老战友,来,叫赵叔叔。” 陆祈镜张了张口,话音未完,就被赵铁峰的大手一捞,紧紧地拥抱。 “你小子,你小子……”赵铁峰激动得无语伦 次。 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年前这孩子还是陆武怀里的襁褓之婴,逃离帝都的那一路,沿途的惊险、危机,陆武带着他们这群生死之交的兄弟,一路厮杀。 他们被划为叛军,沿途不仅有异形攻击,还有前来剿灭他们的几队哨兵,队友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惨烈又悲壮。 在一次惊险激战中,陆武在涉险前把孩子交给他,随后失去了联系,他独身一人带着孩子逃亡时,纷杂的思绪像不同粗细的绳索一样,紧紧拧成一条线。 拧成一股唯一的执念——他要杀出去,他要把这孩子安然无恙地交还到兄弟手里。 于是他濒死挣扎,绝地求生,终于在死亡线上扳回一局,重获生命。 他没有辜负陆武,把陆祈镜平平安安地送回到陆武手中,在那之后,陆祈镜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变了,好像只要这孩子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一晃二十五载,昔日睡颜安静的襁褓之婴长大成了一名出色的哨兵,赵铁峰看着那和陆武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时光流逝之快令他十分感慨。 “你还知道回来。”赵铁峰大力地拍着陆祈镜的手臂,眼底凶光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后生有为的浓浓欣慰。 陆祈镜虽然没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到这名老战士的身影,但听说是父亲昔日的战友,不免也对他心生了敬意,恭敬地问好。 几人相互介绍完,赵铁峰领着他们进入密室。 密室里布局十分简易,一张旧床,木桌,几张木椅,大概是自己去山林中伐木造的,外加些常用的生活物品。冷冻仓里储存了一些肉,都是他在山上抓来的野鸡野兔,密室门前那滴血珠就是捕猎回来时不小心从猎物身上滴落的。 他聊起了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 从帝都出来后,原定的计划是前往西境清理一个特殊的污染区。小队直直向西走,上面的人却百般阻拦,派了许多人围剿,在沿途埋伏陷阱,队友们接连丧命。 后来他们转变策略,分一支小队继续往西,陆武则和赵铁峰向北上,混淆视线后再借机向西,只不过还没真正进入北境,噩耗传来,另一支小队全军覆没。 西境戒备变得更加森严,他们只能暂时停留在北境,打算潜伏数年再寻机会,没想到这一北去,误打误撞来到了停云渡。 他和陆武合力清剿停云渡的异形,陆武在鏖战中牺牲,陆祈镜交由穆娘抚养,而他则离开了停云渡,沿着北境的边境向西南,沿途招兵买马,组建哨兵小队,企图完成陆武未能完成的目标。 世事难料,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他曾带领小队清理了边境的污染区,也曾渴望能进入西境那片异形肆虐的凶险之地。 但由于力量实在有限,他无果而归,浑浑噩噩地回到停云渡,始终觉得自己无颜面对陆武,无颜面对停云渡的诸位,在当年打造的安全基地里,私自开了一间密室。 这座基地地处偏僻,除了定时清理和囤放物资,平时几乎没什么人来。既能保护物资,又能不被村中人发现,他在这一呆便是两三年。 赵铁峰也曾托人去打探过陆祈镜的下落,村民们皆说他早已离乡去了帝都。 帝都的黑暗远超他的想象,对他来说是一个宁可死也不愿再次涉足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在心底里期盼陆祈镜还活着。 赵铁峰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哨兵那股的凶悍和凌厉气质,可当他回顾往日波澜壮阔的半生时,眼神柔和深邃,好像一下之间苍老了数十岁,对过往的回忆如数家珍,一点点倾倒着。 自从回到停云渡以后,赵铁峰长期离群索居,性格变得阴鸷沉郁,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和人面对面倾诉交流过。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过世战友的遗孤,一举一动,他仿佛都看到了陆武的影子。 123. W停云渡 漫长的对话里,过去有关亲生父亲的诸多未解之谜得到确定,这让陆祈镜对曾经发生的许多事情有了更明晰的了解。 聊天中,江稚羽关注到密室的一角纸箱子里散乱地放着一些向导素试剂的空瓶,每一管都用得干干净净,没剩一点残余。 这名污染区里出生入死的战士回到停云渡以后再也没见过向导,精打细算地使用残余的向导素清理脏污的精神图景。遥远的边境,远离帝都,向导素向来是奢侈品。 江稚羽在他们闲聊之余,主动提出为赵铁峰开展精神疏导。 这建议令这名因残疾而变得格外敏感的老战士惶恐不已,在他的认知里,只有那些为清理污染区做出卓越贡献的哨兵们才配得上向导们的亲自疏导,他残了腿,又很久没进过污染区了,着实没有接受精神疏导的理由。 江稚羽态度诚恳,三言两语打消了他的顾虑。她让陆祈镜挪动衣柜和木板,围着墙壁立起两扇墙,组了一间狭小的临时疏导室,为赵铁峰做精神疏导。 这名战士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充满异形生物尸体和骸骨的尸山火海,精神体鬣狗伏在两块石头下,警惕地盯着这名闯入图景里的少女。 江稚羽率先安抚鬣狗,卷风控物,给它搭了一座牢固的小屋。鬣狗进去后,逐渐放松身心,歪着脑袋,就看着她在精神图景里忙碌。 赵铁峰的精神殿堂被火烧的很严重,过往的记忆碎片像凝结的水晶,在翻动腐尸和熄灭火焰时跳出来,碎得一片片的,都是曾经的记忆。 有他年轻时倾慕的姑娘的身影,站在高高的桥上大声喊他的名字;有深夜打来的母亲的电话,他在基地里黑暗的卫生间听着母亲的叮咛;有清理污染区时印象深刻的光怪陆离的奇景;也有和陆武在战场上相互配合的默契。 一块记忆碎片引起了江稚羽的注意。 这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晚上,一座城镇的灯影远远地甩在一辆疾驰的悬浮车后,悬浮车飞得很低,几乎紧贴着地面,隐匿在厚厚的树叶下。不至于被空中搜查的无人机发现。 “武哥,这车开不了了,我们抄小路先进山里躲一阵!” 赵铁峰从驾驶座上下来,陆武拉开后车门,抱紧手中婴孩,随手从后座拽了一个箱包,两个人匆匆忙忙地从坡上滑下去,藏进深山老林里。 他们下车后不到两分钟,身后的悬浮车忽然一声巨响,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车头燃起熊熊烈火。 灯柱从天空上方无情地扫下来,探索每一个可能藏匿人的阴影。 陆武把箱包打开,搜出一支烟斗和一块毯子,把烟斗裹进手中婴儿的襁褓里,扎紧,随后郑重地交到赵铁峰手里。 “小赵,你带着孩子先走,我去把他们引开。” 临别前,陆武拍了拍赵铁峰的肩膀,决然离去的背影深深烙在了赵铁峰的记忆里,成为最璀璨的一颗水晶。 …… 赵铁峰的睡眠向来很浅,疏导后只睡了一会就醒了。 穆娘极力邀请赵铁峰回到村庄中和大家一起生活,但他习惯了在基地里,婉言拒绝了。 从穆娘口中得知陆祈镜现如今是指挥官,回停云渡是为了清理正在扩散的污染区,赵铁峰的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 临别前,赵铁峰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铁盒交给陆祈镜,笑着说是见面礼。 回家后,陆祈镜拆开铁盒,江稚羽和穆娘都好奇地看来。 盒子里装着各式各样零零碎碎的物品:两个铜铃,一个拨浪鼓,两本书籍,一本日志,一支烟斗,一块平安符…… 穆娘反应过来,挑出几件彩色的沙锤和铃铛:“这几个是你小时候父亲给你买的玩具。”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吧?”江稚羽注意到铁盒底下躺着一支木质烟斗。忽然想起在赵铁峰精神图景里那一幕:临别前,陆武把这支木烟斗裹进他的襁褓里,郑重地交给赵铁峰。 江稚羽拿起那支烟斗仔细看了看,并没看到上面有什么特殊标记。 直觉却告诉她,这大概不是特殊的烟斗。追兵在后,逃亡的陆武和赵铁峰连悬浮车都舍弃了,把箱包里值钱的所有物品都舍弃了,陆武独独把这支烟斗塞进布里,不怕硌到小孩吗? 或许这支烟斗里还藏了什么秘密。 陆祈镜看她拿起烟斗注视良久,忍不住问:“有什么不对么?” 江稚羽随口答:“想抽。” 陆祈镜默了默,果断地把烟斗没收。 江稚羽打着哈哈抢回来:“开玩笑开玩笑,你想想,现在哪还有烟丝卖?这应该是有钱人的消费品吧,你父亲曾经很富有吗?” 陆祈镜循着她的提问思索,也意识到了什么。 陆武年轻时和蒋金硕一起长期生活在那位不知名上司的操控下,不会有闲心品烟的。 这是别人给他的?还是他从哪里获得的? “我觉得这个烟斗很重要。”秉持着向导的职业道德,江稚羽没说她在为赵铁峰做精神疏导时读了他的记忆,只是再三提醒他,“感觉是很贵重的东西,还是收起来吧,万一价值连城呢?” 陆祈镜看她对这支烟斗格外感兴趣,径直递给她:“给你。” 江稚羽乐呵呵地接过烟斗:“那我替你收着吧。回头问问赵叔这是不是你父亲的宝贝……而且没事还能抽两口。” 陆祈镜黑下脸:“不准抽。” 发黄的日志上有几页边缘被胡乱撕下的痕迹,陆武并没有在其中写下什么有效信息,在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上,陆祈镜只能尽力辨认出一个“曙光”和一个“划”来。 “陆指挥!” 哨卫所的哨兵带来污染区的最新勘测进展,根据侦查哨兵传来的数据显示,该污染区存在大量不同种类的异形。污染区现已扩散到停云渡周围的两公里。 身居高位总有太多身不由己,回乡不过两日,甚至和亲人们还来不及一一说过话,叙叙旧,即刻又要启程进入污染区了。 陆祈镜和江稚羽告别穆娘,召集离得最近的两个哨岗内的哨兵,进入W2871污染区。 ——W2871:停云渡—— 铺天盖地袭来的是一股腥臭味,像日光暴晒后腐朽的动物尸体。 一片灰黄相间的沙地,地表上歪歪斜斜地立着被风化的怪石,辽阔、荒凉、了无生机。在日头烈烈的白天,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石头滚烫,酷热无比。 即便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仍旧存在着成群的异形。 三尾蝎群占领了一块嶙峋的石壁,蝎壳上是一种莹冷的暗绿色,节支关节处渗着粘稠的深绿液体。尾刺分裂成三根细长的毒针,每一根都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刺间悬着粘稠的毒液。 成群的蝎子像蚂蚁一样,数量众多。一颗□□投掷而出,精准地落到蝎群最外围的几只三尾蝎身上,把其中一只的蝎壳烧得噼啪作响,另外几只逃也似的蹿开了。 蝎群惧火。 明确弱点后,陆祈镜下令:“把精神体都放出来。” 哨兵们纷纷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众人身边霎时多了很多毛绒绒:狐狸、獾、猫头鹰、各品种的狗、鳄鱼等等。 根据指令,精神体们开始干活,它们擅长刨坑。先是在哨兵们建立起的临时基地外围挖了一条一米宽的深沟,在深沟里倒入汽油,点起熊熊烈火。 它们互相合作,在地面上挖出一个个沟,去附近的灌木丛里搬来杂草树枝等可 燃物丢到沟里,一个火坑陷阱便制作完毕。 蝎群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又成群成群地逼近,进攻时极其浪费弹药,能借助外力灭杀异形可以省下很多子弹。 地面上火坑数量渐渐多了,陆祈镜命人向石壁里投掷了一颗□□,从石缝里逼出更多三尾蝎,蜂拥着向四周散开,如潮水般向人群涌来。 哨兵小队吸引着三尾蝎群,一步步往后退,在蝎群靠近火炕旁时开枪,把它们射到火坑里,蝎群发出一声濒死的低嘶,尸体在烈火中烧灼殆尽。 对三尾蝎的围猎进程顺利开展,激起了众人的斗志。 但很快,远处的地平线上,沙尘翻滚。 一批癫狂的核爆鼠正在涌来。 核爆鼠的体型比普通老鼠还大上三倍,浑身皮毛脱落,覆盖着半透明的暗红色皮肤,皮下血管清晰可见。 它们的牙齿是参差不齐的獠牙,异常锋利。行动速度极快,且不是敏捷的窜动,而是一种癫狂的,近乎抽搐的爬行。 这群核爆鼠不会轻易掉入火焰坑陷阱里,大张着獠牙,凶狠地贴地爬行,逼得哨兵队伍不得不拿起枪,对着成群的核爆鼠扫射。 前排的核爆鼠被击中,脓液四溅,后方的鼠群踩踏而上。 “□□。” 身后的□□带着一抹残烟飞出,火焰爆开,火浪吞噬了几只核爆鼠,疯狂地翻滚着,随后尸体炸开,溅出的血液让周围的沙地都冒出几丝诡异的烟。 哨兵们一人寻了个离火坑最近的地方,一边将靠近的三尾蝎射入火坑,一边端枪瞄准核爆鼠,子弹破空,精准地没入核爆鼠的身体。 善战的精神体猎豹、鳄鱼、灰狼等陷入和核爆鼠的激烈拼杀中,其余精神体们仍在奋力挖坑,避开蝎群的毒针,把三尾蝎一只只地推进火坑里。 之一用爪子抓起一颗手榴弹,翼翅一展,倏然飞向空中,扯开拉环,榴弹从空中坠落,在核爆鼠群的密集之处轰然炸开。 爆炸的气流掀翻了数十只核爆鼠,残肢断尾飞溅,沙尘漫天。 飞回来后,陆祈镜拍拍鹰脑袋,夸奖道:“好样的,之一。” 之一受到鼓励,愈发自信,又抓了两个手榴弹,凌空飞出,把两群三尾蝎炸得四分五裂。 芽芽也不甘示弱,在江稚羽的控制下拧成一股又一股的藤鞭,高高扬起,甩落而下,把地面上的蝎群全都扫进火坑里。 枪声起起落落,一名哨兵在众人掩护下前往核爆鼠群的最中央埋伏炸药,最大的那只核爆鼠被团团簇拥着,鼠腹下滚落一只只核爆鼠幼崽,落地的核爆鼠极速增大,成群涌来。 “陆指挥,炸药埋伏完毕,请指示。”回来的哨兵手里拿着一截火线,大声报告。 “回撤。” 哨兵小队齐齐回到临时基地里,竖起防爆墙。陆祈镜注视着核爆巨鼠正逐渐逼近炸药包,冷声说:“引爆。” 火线瞬间蔓延。 “轰隆”一声巨响。 整片沙地塌陷,燃烧的深坑吞噬了鼠群和蝎群。它们嘶叫着坠入坑里,皮毛在火焰中燃烧卷曲,溃烂的皮肤层层爆开,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几只侥幸未死的核爆鼠扒着坑壁想爬上来,却被补枪,接二连三坠回到洞里。 枪声渐歇,空中弥漫着火药味和燃烧蝎鼠的恶臭味,地面上半死的核爆鼠还在抽搐。 陆祈镜扫视了一圈人群,两个哨兵被三尾蝎的毒刺蛰中,已经退回基地里排毒。其余人只受了些皮外伤,他沉嗓道:“清点弹药。” 基地里响起金属碰撞的摩擦声,所有人还紧紧绷着神经。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胜利,下一波,很快就会来。 124. 赵铁峰 污染区逐渐蔓延至停云渡。 村庄里久违地拉响警报,被提前安排在村庄里的几名哨兵们立即掩护村民有序撤离,进入安全基地里。 撤离途中,猝然遭到埋伏在村庄周围的眼头人的攻击。 眼头人是高度异化的异形生命体,它们没有五官,头部完全被一只巨大的眼球占据。整个头颅呈光滑的球形,内部的瞳孔似乎是它们的进食器,偶尔裂开缝隙,伸出舌头似的触须状器官。 脖颈细长,扭曲的身体结构表明它们的关节可以反向扭曲。遇到猎物时,它们会通过眼球闪烁交流,层层包围目标,一旦锁定猎物,即刻扑击,此时的瞳孔会裂成一张锋利的大嘴,径直咬断猎物的喉咙或脊椎。 这群眼头人正埋伏在繁密的树枝丛林里,硕大的头颅眼紧盯着正从停云渡撤向安全基地的村民。 护送的哨兵预感到危机,向大部队发送求救讯息。同时放缓了前进速度,警惕地关注周围环境。 身处前线指挥的陆祈镜收到讯息,亲自领着哨兵队伍折回停云渡。旷野太空,四面八方都会遭到异形攻击,他只要把村民们护送到安全基地,再以基地为靠背,就不用时刻挂念亲人的安危了。 眼头人的进攻凶残无比,锁定了一名落后的哨兵,当即扑上去迅猛撕咬,把那名可怜的哨兵撕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村民们惊慌恐惧,进入安全基地后仍旧胆颤心惊,不安地望向基地大门口。 “小镜……稚羽……”穆娘无意识地喃喃,心中担忧,满目愁容。 一旁的钰婶听了,安慰道:“穆婶儿,你别担心,小镜是咱们大家的底气,有他在,一定没事的。” “是啊,我们要相信他。”胡叔也欣慰地笑,“几十年前陆武是咱们的定心丸,一晃镜哥儿长大了,也成了咱的骄傲!” “就老老实实待着吧,别出去给他添乱。哎呀,等这次的污染区处理完,咱们大伙儿专门给小镜开个庆功宴咋样?” “好!一定要办大点。这孩子千里迢迢从帝都赶回来就是来保护大家的,怎么着也得安排一顿大餐给这对新人庆祝庆祝。” “我老邓来掌厨!” 谈到举办庆功宴的事,大家都来了兴致,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商讨自己能干什么活。 大门开启,陆祈镜匆匆进入基地,侧头询问身边的哨兵:“人都到齐了么?” 下属汇报道:“陆指挥,我们已经把进入基地的人清点了两遍,还是少了一名。” 陆祈镜停在众人前,凝眉扫视一圈,目光从或惊异或担忧的面容上一一扫过,询问道:“还有谁没进来?” 大家伙左看看,右看看,搜索自己家的妻儿老人在不在。 “小镜,外面怎么样了?你的脸……”穆娘看见陆祈镜面上斑驳的血,忧心地询问。 陆祈镜随手擦去脸上喷溅的血,宽慰道:“穆娘放心,这不是我的血。” “徐承允没来!”有人喊了一声。 陆祈镜朝那人点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下属:“派个人回村里找。等他回来了把基地大门关上。” “是!” 胡叔摇摇头,咧嘴笑道:“不用关门,咱村里这几个爷们虽然不是哨兵,但也不是吃素的。小镜,你只管安心去指挥,受伤了你就赶紧回来,我们也能保护你。” “老胡说得在理,镜哥儿,你甭担心大家,累了就回来歇歇,咱们人多力量大,还怕那一群野种?” “我们刚刚还在说呢,等战局结束,大家一起给你办个庆功宴,庆祝陆指挥功绩卓绝!” “哈哈哈哈,没错,小镜你可别累着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关心,听得陆祈镜心中暖意上涌,眉头舒展,郑重道:“大家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基地外,哨兵群还在与眼头人激烈厮杀。 江稚羽研究出了一种新策略,精神体在战斗时可以变大,变大后的之一正正好好能把她整个人驮起,藤蔓缠着鹰身固定住自己,她随着之一凌空滑翔。 手里的榴弹和□□对准底下密密麻麻的异形扔了下去,像一架轰炸机,所过之处,地面掀起爆炸的巨浪,把眼头人和追赶而来的核爆鼠一只只掀飞在地。 飞到远处的江稚羽发现距离安全基地一公里外的兽巢里,又一种新异形正在急速繁殖:它们有着野猪一样庞大的身躯,脊背上长满尖锐的刺,呼哧呼哧在沙地上一滚,把地面扎出一个个窟窿。 这长得像刺猬一样的猪还能蜷成一个球,一骨碌能滚得很远,要是碾到人,怎么也得把人身上碾出一个个血洞。 猪刺猬的母体繁殖速度极快。为避免这种新异形也泛滥成灾,江稚羽打算先把这只母体灭了。 之一俯冲而下,江稚羽瞅准时机,手里的榴弹朝猪刺猬的母体精准投掷而下。 那只硕大的母体却有感应似的,突然弓背弯腰,后背上的倒刺如森冷的林木,根根立起,尖锐冷硬。落到背上的榴弹从冷刺上骨碌碌掉下来,“轰隆”一声炸开。 冷刺组成铠甲,爆炸的冲击竟未能伤到母体分毫。江稚羽只好暂时折返而回,向陆祈镜告知新异形的位置和情况。 等眼头人消灭得差不多了,陆祈镜领着一支小队,破开重重围剿,冲杀出去。 江稚羽坐在之一身上,为小队炸开前方的核爆鼠和眼头人,一路掩护他们到达猪刺猬的母体附近。周围的猪刺猬觉察到危险,调转猪头,缩成一大团刺球,直挺挺地朝人群碾来。 “散开。”陆祈镜一声令下,队友向周围退开,端枪扫射一团团刺球。 那背上的冷刺过于坚硬,连子弹都无法击穿,冰冷的弹头高速射去,又被弹开,溅出橘黄的火星。 队员很是着急:“陆指挥……这,打不穿啊。” 陆祈镜微微抬手,喊停了扫射。飞快思索新的应对之策,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朝它尾巴打,那里的刺最软!” 赵铁峰一瘸一拐地从队伍后走出来,敲着手中的拐杖喊。 “赵叔?”陆祈镜忙上前扶住赵铁峰因大声喝喊而微微摇晃的身体,疾声道,“这里危险,我带您回去。” 赵铁峰大笑着松开他搀扶的手,抽出腰间手枪,声音豪爽:“不用管我,我已经很久没上战场啦!这都手生了不少。来吧小子,陪你赵叔一起酣畅淋漓地战斗一次,瞧瞧你有没有当年你爹那样的风范。” 陆祈镜劝不过他,只能作罢,给他递上自己的突击步枪,自己又拿了一把,随他一同直面母体,冲锋陷阵。 赵铁峰虽然瘸了一条腿,枪法却很准,在摇摇晃晃的进攻里,子弹颗颗没入猪刺猬露出来的脆弱皮肤。 陆祈镜吸引了两三只猪刺猬的注意力,巨大的刺球凶狠地滚来滚去,他的身法却凌厉,身轻如燕,在其中游刃有余,接连闪避。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武哥的孩子,好!把那只刺球引过来!” 陆祈镜依言行动,吸引了一只猪刺猬,在庞大的刺球滚过来时陡然拧身,步伐急转。那猪刺猬也跟着调转方向,不甘示弱地追上前。 这给了赵铁峰绕后袭击的机会,他持枪对准猪屁股,接连三发点射,那只猪刺猬便嘶叫着从刺球形态展开来,暴露出更多弱点。 连绵的子弹精准地射入猪刺猬的身体里,痛得它凄惨地啸叫一声,四肢踉跄,倒地 没了声息。 赵铁峰大叫:“痛快!再来一个!” “明白。”陆祈镜迅速寻觅下一只猪刺猬,吸引到赵铁峰的射击范围内。 两人犹如数十年未见却一见如故的战友,行动之间默契配合,陆祈镜动作灵敏,赵铁峰枪法精准,只一个眼神对视,就能意会接下来的攻击策略,枪枪入肉,弹无虚发,周围的猪刺猬一只接一只倒下。 “得把那只最大的解决了。”赵铁峰绕后偷袭不得,反而引起了猪刺猬母体的注意力,这只庞然大物像一台三吨重的卡车,连尾巴也坚硬无比,嘶号着向小队的人群冲来时,把沿途的树木麦秆一样轻易撞断。 枪声阵阵,赵铁峰手里的步枪发出激烈的火光,同一时刻,队员的冲锋枪从两侧夹击,形成交叉火力网。 子弹似乎击中了目标,但猪刺猬母体的速度丝毫未减,那些没能穿过坚硬外壳的子弹,只在它身上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就被弹开。 猪刺猬母体仍在冲刺,逼得沿途的哨兵连连退避。 而那身上的尖刺甚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隐隐有向外弹射的危机,陆祈镜迅速喝退离得近的队友:“散开!” 话音刚落,数十根尖刺如暴雨般射来,射穿了一名哨兵的大腿,那名哨兵立即栽倒在地,痛苦地抽搐起来。 赵铁峰单手举起枪朝猪刺猬母体的眼睛发射了一枪,子弹仅仅擦伤它的眼皮,好在暂时停止了发射尖刺,赵铁峰回身喊:“你们带着伤员先离开,我来断后!” “撤。”陆祈镜向队友下令。 赵铁峰推他一把:“你也撤!回去!” “不,赵叔。”陆祈镜不愿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孤军奋战,毅然回绝,“我跟你一起走。” “你小子还是指挥官呢。”赵铁峰笑着敲了一下他脑袋,“赶紧走,再拖下去我们都走不了。” 这时,猪刺猬已经调转方向,朝着撤退的哨兵小队冲去,犹如一辆装甲车向队友碾去,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隐约还能见到尖锐的利齿。 “快去,带他们先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你赵叔给你断后,你还不信我?”赵铁峰推了他一下。 作为指挥官,陆祈镜只能以大局为重,凝眉思索一瞬,立即起身奔向队友。 赵铁峰扛着枪,身形摇晃着站起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爽快一笑:“好小子,跟你爹真像。一点也没让你赵叔失望!” 赵铁峰找准时机靠近猪刺猬母体尾部,用枪竭力将它的侧腹顶开一点皮肉,随后将拐杖上木质的盖头一拔,露出木质拐杖里嵌着的尖锐枪头,塞到母体侧腹下,挺立着。 猪刺猬母体向身旁一转,下腹那根拄着的枪登时刺进它的肉里,痛得它嘶鸣一声,调转方向,锁定赵铁峰,张着血盆大口,急速冲来。 赵铁峰冷笑一声,一只手掌里已然夹了三颗榴弹,他不紧不慢地用牙咬开铁环…… 一枚,两枚,三枚,随口吐在地上。 在猪刺猬母体张嘴咬下来那刹,他长臂一伸,一拳打进了猪刺猬的喉咙里,连带着一整个手臂刺入咽喉深处,手心里还抓着三枚拔了销的榴弹。 闷响的轰鸣。 猪刺猬的头颅从内部炸开,血肉和尖刺碎片如雨落下,庞大的身躯摇晃颤抖,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赵铁峰的半截身躯飞到了空中,轻飘飘落下,身下混合着猪刺猬母体的碎肉,血肉模糊,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陆祈镜回头时,只来得及看到这壮烈的最后一幕。 快溢出的声嘶力竭堵在喉咙里,喉头上下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闭了闭眼,痛苦地抖出一声颤音:“赵叔……” 125. 偏心 江稚羽坐在之一身上凌空飞翔,继续轰炸地面上成群的异形。 核爆鼠和眼头人的母体混杂在群体中,极为不明显,繁育速度却飞快。仅过了一小会,又有一大群眼头人围拢上来,在哨兵的枪林弹雨下一只接一只倒地。 安全基地内部忽然响起一阵骚乱。 下属从基地里出来,找到陆祈镜,声音急促:“陆指挥,不好了。那个走丢的村民回来后在身上绑了满身的炸药,点名要见你!” 陆祈镜又疾速回了基地。所见的一幕让他的心高高悬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闹事的人,居然就是他儿时的玩伴徐承允。 “你终于来了。” 此刻,他脸上的笑意近乎癫狂,头发散乱,眼中血丝满布,一手抓着依依,一手拿着刀架在女孩的脖子上,眼珠爆裂得几乎充血。 他腰上紧紧缠着一圈炸药,成捆的炸药,如果在这狭窄的基地内部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 陆祈镜拳头紧握,沉声道:“徐承允,你要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徐承允拽着依依的脸往刀尖上靠,冷锐的刀尖吓得依依脸都白了,哆嗦着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哀声求救:“救……呜呜……” 钰婶在身后目眦尽裂,恨不得冲上前去抢刀,却被其他人死死按住,生怕她这一冲动之举会惹怒这个疯子,给依依带来更大的危险。 “陆祈镜……你算什么东西……”徐承允拖着依依,一步一步地走上前,盯着陆祈镜,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你凭什么?你一回来,大家都围着你转……你凭什么……” 陆祈镜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承允,你冷静。你先冷静。” “你不就是靠了你那个有能耐的爹么,你自己有什么本事?从小到大,在这村里,每一个人见你都跟见着亲儿子似的,吃的穿的都白送给你……你他妈到底凭什么?所有人都把你当宝贝似的,就因为你,你有一个能耐的爹?” “把刀放下。你听我说,承允……” “陆祈镜。你还记不记得,十三岁那年,我们去爬树摘水果的时候,你从树上摔下来,我从树底下给你当了垫背。你肯定不记得了吧,呵呵,你能记得才怪。因为回村之后大家都惦记着你,怕你摔伤,怕你出事。” 徐承允阴冷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我,我这个被你砸得眼冒金星的,大家一边夸我皮糙肉厚,一边把我晾在原地,等我回了家,我妈拿竹条抽我,骂我为什么要带你去爬树,哈哈,多招笑啊,我自己的父母都没这么关心我,反而念叨你这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不,不是的。”穆娘辩驳道,“小镜是我家的,你别这样说,他不是野孩子。” “承允哥,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委屈,但是镜哥儿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 “你们都给我闭嘴!”徐承允回头怒喝,“你们都是向着他的,从来没人管过我的死活!” “承允,”陆祈镜缓声道,“我理解你,你先放开依依,她是无辜的。我们出来说,不要在这里。” “我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个喜欢的姑娘,因为你死了!老子恨透你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徐承允步步紧逼,“要不是那天你被所有人围着,我早就上去把你杀了……呵呵,不过没关系……我要你现在就过来,站着,让我捅,杀了人,就赔命,这可是你说的。只要你死了,我就放过他们,如何?” 徐承允举刀对着陆祈镜,刀锋上寒光凛凛,一寸寸逼近他的心口。 “好。”陆祈镜眸光平静,眼底凝冰,淡声道,“你先和我出去,我答应你,不还手。” “不要啊小镜!”“承允你疯了吗?你冷静冷静!” “承允你别闹了,你听大娘一句劝,现在外面还有那么多怪物,你等镜哥儿忙完,等我们出去再说行不行?” “承允,你收手吧……你有什么苦衷,你和大家说说,不要这么极端。你要想想你娘啊!” 众人的急声呐喊落入徐承允耳中,一声一声都是劝阻他的话,其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陆祈镜的不是。 到了现在他们还在偏袒陆祈镜! 这更加剧了他心中的愤怒,扬刀朝着对方的肩头愤怒地砍下。 “小镜!”“不要啊!”“徐承允,你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两指粗的藤蔓像蛇一样猛地蹿上徐承允握着刀的手臂,缠绕两圈,陡然扯向一旁。 凌厉的刀锋擦着陆祈镜的锁骨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丝。 徐承允的身躯被狠狠一拽,摔倒在地,怀里的依依猛然遭他一压,痛得放声大哭。 嘹亮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几乎穿透耳膜,徐承允暗骂一声,沿着手腕上缠着的藤蔓看去,和站在远处的江稚羽对视。 这是陆祈镜的未婚妻。 徐承允看见她,猛然想起在河边看见这对情侣亲密的那一幕,想起自己早逝的妻子,想起曾经他也和他的爱妻有过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光。 他眼底露出阴鸷的冷笑,从地上爬起,迅速朝江稚羽奔去。 他的妻子死了,陆祈镜凭什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必须要让他尝尝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他必须把他一起拉入悲痛的深渊里。 他要把江稚羽杀了,毁了他们那令人艳羡和嫉妒的幸福! 江稚羽转头就朝基地大门跑。 徐承允在身后紧追不舍,一边跑,一边握着打火机,打算追上她之后拿她的性命要挟陆祈镜,如果不行,就和她同归于尽。 “别跑啊,你就算跑出去就有用吗?外面全都是异形生物,出去就被它们生吞活剥!还不如来我这,我给你一个痛快!” 徐承允毕竟是常在山野间捕猎过的农村汉子,速度飞快,二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徐承允伸长手臂探身去抓,眼看就要抓到江稚羽的衣服。 他立刻点燃了身上的导火线,纵身飞扑,把江稚羽扑倒在地,二人翻滚之间,滚出了基地的大门口。 “江稚羽!”陆祈镜急促的喊声从基地里传来。 徐承允死死地按着身下的江稚羽,恶狠狠地笑道:“跑什么跑,跟老子一起下去做个亡命鸳鸯吧!” 江稚羽用力推开那张令人恶寒的脸,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之一!” 一道黑影从天空中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伴随一声响彻云霄的鹰鸣,之一如箭矢般急转直下,偌大的利爪扣住压在江稚羽身上的徐承允,长翼一振,把徐承允整个人提拎而起。 之一抓着徐承允凌空飞去,冲上高高的云霄,倏然松爪,徐承允的身体从高空中直直落下。 还没落到地面,他身上的火线已经燃烧到了尽头,身上的炸药包轰然炸响。 轰—— 天空中发出一声巨大的震荡,一朵云团积在半空,向外膨胀。 之一从云团里飞冲而出,长啸一声,掠地划过江稚羽,又把她驮上鹰背,翱翔于天地。 “哈哈哈哈!好帅啊——之一!” 江稚羽夸赞的笑音消散在云端。 后脚追出基地的陆祈镜望见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全基地外的战斗还在持续,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眼 头人和核爆鼠还在攻击,枪林弹雨间,几种新异形陆续逼近:长着两张血腥大嘴的、尾巴上布满红色斑点的、长出奇异翅膀的……各式各样的变异兽像雨后春笋般朝基地涌来。 与此同时,基地外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 一个巨大的龙卷风风暴在沙地上凝聚,细小的沙粒拍打在身上,犹如刀锋般寸寸刮刻着皮肤。大风卷起异形,呼啸着把它们拍向四面八方,再这样下去,哨兵们极有可能被卷入这道剧烈的风里。 陆祈镜下令让所有人先回基地暂避。在基地内部搭建控制台,时刻检测基地外的环境生物讯息。 “报告指挥,污染区风力还在逐级增加,正在向基地逼近。” “能否借助风力清理异形?” “可行性只有一半,那些小型生物体都躲到大只的肚子下了。” “清点弹药。” “清点完毕,弹药还剩三分之一。” “A组拿好枪,出去伏击大型生物,B组传递榴弹,必要时轰击。” 基地内部,蓝光屏幕滚动着跳出一连串数据,搭在红外感应的高科技探摄头不断分析异形的种类,推测出生物体的弱点,数据分析组还在热火朝天地整理可行性方案。 监控实时收录着污染区外部的影像。两队哨兵小组战况激烈,不断有大型生物倒下,大风刮走小型轻盈的异形,抛在空中,重重摔下。也有哨兵陷入包围,惨死在异形的围攻里。 陆祈镜向帝都的战略指挥部发送了请求支援的讯息。 基地顶部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忽然变成红光,有人急声道:“陆指挥,基地的排风系统受损,有异形侵入。” “基地的安全防护系统出现故障!” “陆指挥,强风把我们基地外布置的探测器吹走了。” “不好了,A组小队被围攻了,怎么办,我们要出去支援吗?” 随着飓风靠近,基地内部能清晰地听到呼啸的风声,异常猛烈。 大风卷起细密的碎沙一寸寸深入基地内部,即便是重达数吨的厚重墙壁也发出隆隆巨响。 噩耗接连不断,情况一次比一次紧急,陆祈镜被团团围住,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异常数据,眉头紧锁,有条不紊地向下属下达指令。 异形从排风系统入侵,那就把人员撤到密室里,在排风管口安排哨兵回击。防护系统出现故障,就抓紧抢修,另一边加急建立新的防护系统。 再分一支精神体是大型动物的哨兵队伍去支援被围攻的B组小队,回程时把剩余的探测器固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安全基地内部分工采取自救措施时,有人白着脸报告道:“陆指挥……通讯故障了,我们联系不到战略指挥部。” 陆祈镜取过通讯设备调试仪器,尝试了数次都无法联络外界。身边的技术人员推了推眼镜,推测道:“可能基地里的信号被特殊材料的墙壁阻拦了。” 陆祈镜当即带着两名队员离开基地,在风沙肆虐中艰难前进,躲到一处较为安全的巨石后调试仪器。 通讯设备终于能正常接受讯息了,指挥部的人联系哨兵基地,抽调成员,组建哨兵小队,还安排周和颂领队前来救援。 通讯转接成功,对面传来周和颂的声音:“把你在污染区内部的精确坐标发给我,我已经带人出发了,直接降落进污染区。估计要五个小时,你那边怎么样,能不能多撑一会?” “污染区有大风,直升机别进来。”呼啸的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狂风中,陆祈镜按紧了战术耳机话筒,冷静道,“实时情况和地图已经发给你了,穿上防风服再进。” “收到!” 126. 狂风暴雨 在等待支援的过程中,污染区内的天气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先是呼啸的狂风席卷一切,狂风过后,天色陡然变暗,浓云堆积,黑压压的乌云聚集在天空中,突然又下起了暴雨。 极端异常的天气在普通的污染区内十分少见,接二连三的自然灾害属实令人起疑,陆祈镜在以往清理污染区的回忆中,找出了几次类似的经历。 曾经暗杀蓝苍国高层人员时,他进过对方的精神图景。 他们将自己的精神图景外置到现实中形成污染区,在污染区里犹如神一样的存在,可以呼风唤雨,肆意操控污染区内部的自然环境。 这种人为制造污染区行为是被国家严厉禁止的。因为污染区的钥匙往往是此人注入精神力的某件随身物品,例如那枚装在黑匣子中的镶嵌绿宝石的纯金扳指,没有钥匙,困于污染区内部的人员无法开启大门,他们会永远困在这个没有出口的污染区里。 即便把这名外置图景的人杀了,对方的精神图景会跟着塌缩,所形成的污染区随之塌缩,留在污染区里的人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无存。 这是最坏的结果。 眼下,陆祈镜不得不考虑这个污染区是某个人精神图景的可能性。 狂风暴雨来得毫无规律,异形生物种类繁多,且都目标明确地朝基地围攻而来,在这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所有危险,劈头盖脸地砸向摇摇欲坠的安全基地。 基地内部红光闪烁,昭示着愈发严重的危机。在自然灾害和异形的双重侵袭下,内部的设备再次接二连三地出现故障。 “陆指挥,地下电缆短路了,备用电箱只能再撑三十分钟。” “基地顶部的太阳能板都被异形踏坏了!” “怎么办陆指挥,排水系统被那群变异体的卵堵了,水流进来了。” “基地大门!他们在进攻基地大门!” 沉重的合金门被围堵的异形敲击,发出“笃笃”声,腐蚀性液体透过门缝,正在不断往里渗。 门板开始扭曲变形,门口的生物系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突然嘎吱一声,厚重的门板缓缓向两侧移开。 “它们进来了,准备开火!” “所有人警戒!榴弹准备。” 哨兵们端枪朝着大门射击,枪口发出火光,密密匝匝的枪声覆盖了所有声音,基地内部响彻着绵密的回音。 门口冲进来的第一波异形接连倒下,后来的异形又踏着它们的尸体跟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一样。 “安全基地快要撑不住了!陆指挥,我们冲出去还能活命。” 基地里并非只有作战的哨兵,他们守着停云渡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其中有老人,有小孩,有妇女,如果他们临阵逃脱,将把这些人置于何地? “谁都不准出去。”陆祈镜凌厉的目光剜他一眼,话语里含着怒音,“死,也得给我死在这里。” “兄弟们,我们身后是停云渡的乡民,我们不能放弃他们。”江稚羽动用藤蔓把受伤的哨兵拖到密室里。 乡民们无法上战场,但在后方勤勤恳恳地照顾伤病,帮他们包扎伤口。在这危急的情况下丢下他们逃命,这还是人吗? 说出那句话的哨兵不敢再作声了,握紧枪支继续扫射。 基地外部忽然响起阵阵炮火声,轰鸣声逐渐扩大,传递到基地里,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支援来了!”“是来支援我们的哨兵!” “我们有救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带着激动的心情,哨兵们集中精力扫射冲入基地的异形,内外交叉火力,在长时间的血战后,终于清除了源源不断冲入基地的异形生物。 周和颂带着队伍杀进基地,双方汇合。 大批物资运进基地里,哨兵们在指挥下分工明确:清理基地大门口的异形尸体,修缮破损的安全系统和排水系统,重新链接短路的电路,更多哨兵在前线作战,击退了一大波异形。 张银雪是跟着周和颂一起来的,进入基地后便忙着把医疗物资送进基地的密室里,为伤员包扎。 “陆兄,好消息,我拿到了这个污染区的钥匙。”周和颂把一枚徽章递给陆祈镜。陆祈镜见他手里的徽章感觉分外眼熟,狐疑地问:“这不是利刃营的军功勋章么?” 周和颂点着头:“没错,这是指挥部的人转交给我的。还有一个坏消息。这个污染区是蒋金硕的精神图景。” 蒋金硕的精神图景。 陆祈镜突然感觉脑子“嗡”了一声,像一记重锤狠狠敲下来,大脑骤然闪白。 “‘那个人’还没死,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还没有结束……不如我们换个目标,让停云渡那群人在你眼前去死,或者,让你身边的朋友,让那位向导,在你眼前去死?” “这是你的诅咒么?” “这是我的计划……” 陆祈镜的脸色乍然苍白,眼神定定地从周和颂手里的勋章移到周和颂脸上,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周和颂立刻觉察到他的异常,扶着他的手臂问:“怎么了你?你受伤了?” 陆祈镜只感觉一股冷意直窜上大脑,激得他毛骨悚然,一股极为不安的预感悬起了他的心。 他无意识地晃了晃,抓紧周和颂的手臂,指节深陷进去,几乎要把他掐出血。 周和颂急忙把他扶稳,连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我扶你下去歇一会吧,这里暂时有我顶着,你先去……” “周和颂!”陆祈镜抓紧他,声音急促,一贯冷静的眼底竟沉着少有的慌乱,“你听我说,现在……立刻马上打开污染区,把他们先转移出去。” “啊?哦,但是‘门’还没出现。” “现在就去找,打开后先送他们出去。快!” “好,好,你冷静,我这就去。”周和颂用力扶紧他,“你放心,等门一打开我立刻安排人员转移。你是不是累了,先去歇会吧?” “不……我去找‘门’,我现在就去。”陆祈镜似乎被卸去了所有力气,连摇头都变得吃力,飞快把自己的枪装上弹夹,匆匆离开基地,转头杀进了异形群。 新一轮的厮杀悄然拉开序幕。 污染区内部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狂风,雷电,暴雨,地震,混杂着成群结队的异形,这个污染区眨眼间变成了比世界末日还严酷的图景。 枪声混杂着暴雨。 爆炸声伴随着电闪雷鸣。 异形嘶号夹呼啸的狂风,风携着沙粒和豆大的雨水,在裸露的皮肤上狂舞。 灰蒙蒙的天,血淋淋的地,异形的尸体横七竖八,哨兵的尸体碎得四分五裂,在雨水的冲刷里逐渐和其他的碎肉混杂在一起,面目全非。 江稚羽再次坐在之一身上,低空滑翔。凌厉的雷电朝之一劈下,之一拧身突转,几个起落间闪开了数个雷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雨水,不断灌入领口,江稚羽拉高衣领,眯眼搜索地面上的异形,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发现了眼头人的巢穴。 江稚羽迫不及待飞回报告,陆祈镜收到讯息,立即带领一支小队前去清理。 紧接着,又有哨兵来报告说发现了核爆鼠的母体。母体离基地较近,周和颂领队亲自去铲除。 对方正在跟您建立精神链接,是否接受? 脑海里蓦然浮出一句话,一股熟悉的精神力侵入精神图景里,周和颂毫不犹豫选择了接受。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温暖的暗流涌入,精神图景里上方,缓缓飘来一朵绵柔的云,紧接着是纯净湛蓝的天空,朵朵白云装点,流云漫天。 张银雪的精神图景覆盖了周和颂的精神图景,获得了他身体的控制 权。 在此之前,二人在哨兵基地里训练时对精神链接展开了专项训练,如今配合完美,默契满分。 骑在踏雪身上的张银雪站上高地,以全局视角展开指挥,周和颂得以在精准的指挥下找到突破口,穿过重重围剿和阻拦,直奔核爆鼠的母体。 另一边,数颗破坏力巨大的榴弹袭击了眼头人的巢穴,激起了眼头人的愤怒,它们调转攻势,每一只都发了狂,对哨兵小队展开猛烈进攻。 战况愈演愈烈。厮杀进入白热化阶段。 茫茫的雨雾低垂在天幕,视野里灰蒙蒙一片,只能看清周围三米内的环境。 战斗到最后,子弹绝尽,哨兵们不得已只能拿起长刀和异形近身搏击,稍不注意就会负伤,锋利的獠牙刺穿身体,犀利的爪子撕开皮肤。 不多时,不少哨兵身上都挂了彩,鲜血汩汩,被雨水冲刷殆尽。 轰隆—— 张银雪操控着周和颂炸掉了核爆鼠的母体,与此同时,陆祈镜所领的队伍终于把最后一只眼头人剿灭干净。 大军向前挺近,穿越荒地,终于发现了这个污染区的“门”。 在陡坡之顶,静穆肃立。 爬坡需要时间,而飞行不用,江稚羽乘在之一身上,径直飞向大门,将军功勋章丢出去。 大门缓缓开启。 周和颂立刻奔回基地:“掩护人员转移!” 江稚羽滑翔弛进基地,周身藤蔓尽数甩出,勾上六名小孩的手臂,缠上他们的腰腹,尝试把他们先带出污染区。 江稚羽跳回之一身上询问:“能飞吗?之一。” 之一展开长翼,凌空展翅,驮着背上的江稚羽,挂着藤蔓缠缚紧的六名孩童,使出吃奶的劲儿而向门飞去。 之一在坡顶缓缓降落,藤蔓把孩子们稳稳放回地上,这群孩子离开污染区后,江稚羽再度回去拉人。 第二波载了七名小孩,飞行却更加颠簸,天幕中的惊雷仿佛有目的地朝她们劈下,之一在飞行中不断避让,藤蔓上缠着的孩童快被甩晕了,一个个都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突然,其中一条藤蔓被劈中,从中间断裂,那名孩童的身体从高空直直坠下。 “啊——”掉下来的小孩发出凄厉的尖叫。 陆祈镜凌空踏地,飞身跃起,把那名掉落的孩童接下来。倏然拧身避开一只异形的偷袭,长刀一闪,把偷袭的异形劈成了两半。 张银雪骑在踏雪身上,一直紧跟着江稚羽,她的速度更快,在另一条藤蔓撑不住时,从踏雪身上弹跃而起,接住了另一个半空掉下来的小孩。 踏雪把她稳稳接住,虎啸一声,撞开两只围攻而上的异形,疾速奔向大门。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大门而去,之一低空滑翔时,江稚羽的藤蔓径直缠上陆祈镜和张银雪,之一猛然发力,沿着陡坡疾驰向上冲刺。 带着背上的江稚羽,悬挂在藤蔓上的孩童和张陆二人,一头冲出污染区。 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在耳畔消逝。 夹着沙粒的狂风骤然停歇,肆意拍打在脸上的雨水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队友的呼喊,狂乱的异形,纷杂的战局,枪声火炮,都像一个梦。 眼前,徐徐展开一幅宁静的山水画。 曦光明灭,虫鸣阵阵,鸟声清越。 江稚羽把藤蔓上悬挂的孩子放下,一一清点人数,张银雪和陆祈镜也各自将怀里救下的小孩放回地上。 “小镜哥哥。你不要走。”依依惊恐未定,紧紧攥着陆祈镜的衣袖,神色恐惧,不敢放开。 陆祈镜安抚地拍了拍依依的肩,站起身,看向江稚羽:“你们在这等着,我回去救……” 在他转身打算步入污染区时,话音随着脚步一同顿住。 门消失了。 W2871污染区,就此塌缩。 127. 暮春镇 帝都发生了一件大事。 判处终身监禁的前利刃营营长蒋金硕于8月13日14点21分,在监狱内吞枪自尽。 无人知晓进入监狱的这几个月里他在想什么,也无人知晓身处监狱里的人是从哪里获得的枪支。根据监狱内部的监控显示,蒋金硕实时该行为时前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枪毫不犹豫,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 同一时刻,北境的某个污染区,在战略部的污染区监视器上闪了两次,骤然消失。 只有少数的内部人员知道,该污染区消失造成了数百名人员死亡,包括前去清理的哨兵队伍和队长,和一个村镇的常驻居民。 指挥部迅速采取相应补救措施,可由于污染区塌缩是一个至今为止都无法破解的结局,万分无奈中,将此次事件作为重大战略失误,记入档案,惩前毖后。 同时更加严厉打击私自外置精神图景的违法行为,加大监管力度,避免再次出现此类重大事故。 江邢夜立即派遣专机前往,把幸存人员接回帝都治疗。 江稚羽回绝了。 距离W2871污染区塌缩已经过去了两天。但江稚羽永远无法忘记污染区塌缩的那一幕。 她看到,陆祈镜转身那一刹,骤然消失的污染区大门宛如铁钉,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身体比雕塑还僵硬,几乎碎裂,碎成一块块,融在风里。 背影颀长,孤独而凄凉。 年幼的依依不明所以,抓着他的手臂问:“小镜哥哥,我妈妈什么时候出来啊?” 陆祈镜像陡然被电了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开始轻颤,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污染区塌缩。 周和颂死了。 穆娘死了。 停云渡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养母,钰婶、胡叔、崔大娘、老邓…… 他们都死了。 塌缩后的污染区现出了原本的地形,陡坡下方是一块平地,平地尽头坐落着安全基地,他们原本在地面上与异形厮杀,原本……是要把基地里的人平安护送出来的…… 现在,他们随着污染区一起消亡了。 尸骨无存。 旷野的风呜呜地悲鸣,悠长的丧钟敲响,亘古,绵长。 “你丫偷我手机加你桃花干嘛?” “你好憔悴,你担心我担心到睡不着觉?” “唉!某些人啊,啧啧,我把他当兄弟,他却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唉!” “你倒是大义,我就你这一个兄弟,你死了我跟谁称兄道弟?你死了谁还陪我吃饭训练花天酒地?要不是我把你当兄弟,你以为我想管你?” “我不怕受你牵连。”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长高了,孩子……” “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穆娘不怪你,乖。没人怪你。穆娘抱抱你,不要委屈……” “你小子长得真快,老胡看看,哎呦真好,这肩膀,真结实!以后抓野兔不愁抓不到了,哈哈哈哈!” “衣服带的够不够?大娘这些布都给你,天冷了,你穿厚实点,别冻着,啊。” “我们小镜那可是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就怕这孩子饿了冷了受伤了,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到底是哪个坏种要这样欺负我们小镜,你说出来,我们大伙儿一起找他报仇去!” …… 暮春镇。 一座距离停云渡最近的边陲小镇,来了三名陌生的旅客。 住在镇上的居民告知他们,小镇里有一座儿童福利院,院长是镇长的女儿,待人亲和,每个孩子都被照顾得很好。 他们在距离福利院最近的旅店住了下来,为首的青年离开,带回来一批陌生的孩子,最大的有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岁。 这是一群孤儿。 福利院院长热情地接待了这批孩子,向青年询问他们的由来。 青年眼底蒙着一层灰翳,神色平静,只淡淡地说,这是他在污染区捡回来的孩子,每一名都是他的至亲。 院长问:“这群孩子还有其他监护人吗?比如爷爷奶奶,舅舅叔叔?” 他缓缓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院长笑了笑:“看来你是他们唯一的长辈了。等他们长大,一定会感恩你的托举。” 他静静地看着这群孩子进入陌生的环境,默不作声。 孩子们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惊惧,几名胆小的围在他身边,迟迟不愿上前。 “小镜哥哥,我怕……”依依时常躲在他身后,对一切充满戒备和抗拒。 陆祈镜把身后的孩子拉到身前,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放开手,往前轻推,让他们自己去熟悉环境。 “不需要感恩我。”他的声音冷得近乎麻木,毫无情绪,“他们健康长大就行。” “你放心,陆先生。”院长安慰道,“我们会善待每一个孩子,直到他们成年。陆先生以后有空,可以常来看看他们。” 陆祈镜拿出一张黑卡递给院长。 这是战略部当初聘请他作为指挥官时给予的三十万聘金,他一分也没花。将这笔钱全都捐到了福利院。 院长对他的善举十分感激,诚恳地保证会将这笔钱拿来建设福利院,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优质的成长环境。 陆祈镜点点头,临别前,他再次看了眼依依。 依依也在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小镜哥哥要把她丢在这里,抓着栏杆,眼里蓄满委屈的泪水:“小镜哥哥,你要去哪里?” 陆祈镜站在栏杆外,垂眸,万般情绪郁结于心,在眼底揉成了死水般的冷寂。 他没有再看依依,转身离开福利院,回了旅店。 江稚羽一直陪在张银雪身边。 她清楚周和颂的死对于张银雪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因此格外关注张银雪的心理状态。 不过,张银雪的情绪比她想象中的稳定很多。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悲痛欲绝,只红着眼眶苦笑,笑得令人心酸。她花了半天的时间接受了这个噩耗,采了几株野花放在污染区门口,祭奠死去的战友。 随后收拾情绪,和她一起照顾这群一夜之间失去父母的孩子。 直到这群孩子妥善安置到福利院后,她有了新的打算。 这一路走来,她被边陲地区恶劣的生存环境深深震撼,对沿途拦路,请求疏导的哨兵的生存状况深感担忧。 常年生活在帝都,不说大富大贵,起码衣食无忧,她从来没想到在这遥远的边境,连一支D级向导素都变成了重金难求的奢侈品。 身为向导,她清楚哨兵们训练不易,敬佩他们为了守护家园而英勇献身的大义,她一度以为向导与哨兵是平等的存在,是战场上默契的战友。 她始终以为,为哨兵们精神疏导是向导们最神圣的使命。 可在边境,她只看到了由于向导稀缺,哨兵们不得不对她毕恭毕敬,伏低做小,心理疏导成了一场盛大的奢侈品交易,那些接受过她精神疏导的哨兵,恨不得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掏出来作为交换的货币。 她意识到,向哨之间的关系早已变了味,追根究底,是帝都的向导们不愿意脱离白塔那温暖舒适的温柔乡,无一愿意放弃安稳富裕的生活来到前线,帮助这些被遗忘的哨兵。 正因如此,张银雪反而不愿回帝都了。 在与江稚羽作告别时,她清楚地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她要去云游,云游蓝苍国的北境,西境,在那些偏远的荒无人烟的地方,为那些守候在边境哨卫所的哨兵贡献自己的精神疏导。 她说,如果有机会,她要组建一批向导军队,带领哨兵们出入污染区,成为最勇敢的向导指挥。 江稚羽盯着张银雪的眼睛,在她眼里看到了一抹既陌生,又熟悉的坚毅。 这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比新生的春笋还顽强,以过往的怯懦为土壤,生根发芽,成为新绿。 心中不舍 ,却互相鼓励,临别之际,她们约定日后在帝都相见。 随后怀揣着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奔赴各自人生的洪流之中。 陆祈镜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顺路带着晚饭回旅店,才得知张银雪已经独自离开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熟练地把食物推到江稚羽面前,坐在她对面,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沉默地吃着。 这些天来,陆祈镜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污染区塌缩后,他像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员,冷静地收拾残局,在污染区外立一块碑,安置好孩童,寻找最近的儿童福利院,再把这些孩子妥善地送到福利院里。 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云淡风轻。 整个人麻木得像被挖了心,这反而更让江稚羽担心。 他太平静了,所有的痛苦如同冰山乍崩,看得到内部的裂痕一寸寸蔓延,海浪绵延,却听不到亘古绵长的悲恸。 他的情感近乎抽离,神经绷紧,生怕理智在下一秒就分崩离析,似一场暴风雪前的宁静。 前额的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上,低垂着脑袋,面上毫无血色,长睫在眼中投下深深的阴影,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只剩麻木的冷漠。 江稚羽一直在等待这场暴风雨的到来。 她无比希望他能不顾一切地发泄一场,无论是崩溃大哭,还是和她倾诉痛苦,至少别像现在这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麻木地执行所有程序。 “你想回帝都吗?我哥说可以派专机来接我们。”江稚羽试探地问。 陆祈镜舀起碗底的粥,轻轻摇头。 “我们这几天去别的地方走走,你陪我去散散心,好不好?” 陆祈镜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江稚羽探身过去,捧起他埋头吃饭的脸,在他死寂般冷漠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惊愕。心疼又怜惜,忍不住在他脸上贴了一下:“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陪我去逛街,我们买点零食一起送到福利院去。好吗?” 陆祈镜垂睫,低声应:“好。” 长夜漫漫,江稚羽紧挨着陆祈镜,度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夜。 宁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日醒来,江稚羽身边的被褥空荡荡,床单冰冰凉凉,陆祈镜不知所踪。 他如今的情绪极不稳定,郁积的痛苦形成一点即爆的炸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江稚羽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来。 江稚羽向旅店内的住客和老板打听他的去处,无人知晓,她又去了儿童福利院,仍旧没能看到陆祈镜。 江稚羽心急如焚,租下一辆旧车,立刻飞往停云渡,里里外外都搜寻了一遍。村庄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曾经村民修建的房子,孤零零地落在大地上。 她从清晨一直找到日头西渐,自始至终没能打听到陆祈镜的去处。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稚羽心焦又意冷地回到暮春镇,走进旅店楼下的饭店,打算吃完晚饭,解决空落落的肚子后再出去找人。 腾腾的热气蒸着脸,江稚羽一边吃饭,一边思索着下一个寻人的地点。正出神,忽然听到邻桌的食客聊起今天发生的一起新闻。 “那这块污染区为什么突然没了?” “不止这块,还有好几块,你们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在西峡山那里的污染区吗?那个污染区也没了。” “我艹,三个污染区同时消失?” 食客放低声音,伸出手,比了个六:“已经消失了六个了。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污染区都突然没了?” “而且就在一天之内,这几个污染区离得相当近,有一个就在我们镇旁边,好几年了也没人清,没想到突然就不见了,有人在前两个污染区消失时就去调查了。” “怎么样?调查出啥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人说看到一名穿黑衣服的哨兵从污染区出来后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干的。” “一个人清理一个污染区?这么牛逼?” 128. 精神狂暴 江稚羽突然从混乱的猜测里反应过来。她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拉开椅子,向邻桌那三名聊着天的食客打听周围污染区的消息,得知下一个离得最近的污染区的地理位置,随后匆匆付款,驱车前往。 破旧的悬浮车支撑不了她迫切的心情,车还没停稳,她就从一米多高的车身上跳下,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一头冲进了污染区内。 红褐色的土地向远方伸展,绵延至天际,红土高低起伏,形成沙丘和盆地,草树零星,乱石遍地。 两只异形长得像马,脖子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马头不是马头,是一块类似球形的脑袋长出两只鸟喙,奔跑在红土地上,嘶鸣着来袭。 江稚羽拿出手枪,在两只异形逼近时对准球形脑袋开了四枪,异形轰然倒地。她奔跑着,翻过一座山丘,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马状异形。 这群异形踏起纷纷扬扬的红土,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奔驰,在它们的最前方,江稚羽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祈镜拎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疾闪出刃,削下异形的头颅,错步掠刀,截了两条马腿,鲜红喷溅,他满身都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异形的。 圆头马异形从身后出其不意地探头,咬住他的左肩,禁锢住他即将出手的招式,一头圆头马迅猛冲撞,推着他撞到一棵树干上,更多圆头马包围上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异形群,把他淹没了。 “小荆棘!”江稚羽脚下生风,竭尽全力冲向被圆头马团团围住的陆祈镜,接连开枪,打死了最外围的几只异形。 圆头马群里,一道银光横劈而过,异形发出嘶鸣,残肢断臂向外飞去。 陆祈镜顶着满脸的血从圆头马群的尸体里缓缓撑起身,眼底猩红,狂乱的嗜血携着狠厉,摇摇晃晃地从尸山血海中站起,冰冷的目光穿过圆头马群,牢牢地锁定江稚羽。 嗜血,凶残,冷漠。 江稚羽猛然想起曾经在哨兵选拔赛里也曾见过他这杀疯了的模样,麻木和冷漠冻结了所有思想,只一味地杀人不眨眼,完全六亲不认。 陆祈镜如离弦之箭般朝她冲来,整个人杀气腾腾,江稚羽提高了警惕。 不出所料,下一秒,凶残的刀锋在她耳边两寸划过,汹涌磅礴的刀气裹着寒冰劈下,江稚羽堪堪错身避开,甩出藤蔓去缠他的手,被凌厉的利刃划得四分五裂。 陆祈镜疯了。 江稚羽只来得及在脑海里做出这样的推测,身子已经比脑子还快避开下一次挥劈,她急中生智,甩出了精神链接申请。 必须立刻操控他,才能截住他的杀招。 陆祈镜运刀的动作倏忽停顿,下一秒又破开精神链接,寒光横掠。江稚羽迅速向左一倒,猛然弹起,一个飞扑扑进他的怀里,探手按住他的后颈,强行进入精神图景内。 熟悉的雪山不在,花园也没有,触目所及皆是空茫的红,延伸到无尽。 这是……精神狂暴?! 陷入精神狂暴的哨兵,会变成一台没有痛感,没有意识,也没有反应的杀戮机器,拿着手中唯一的武器,神挡杀神,人挡杀人,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咽尽,然后自毁。 情况比江稚羽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江稚羽调动精神力,强硬突破陆祈镜的精神图景,同时聚力狠狠把他推倒在地,藤蔓如蛛网般散开,缠住他的手臂,摁着他挣扎的身体。 手里的刀在她的臂膀留下一道血口,江稚羽无暇顾及太多,整个人坐在他身上,死命按着他的肩膀,直到藤蔓终于一圈圈把他缠紧,双手紧缚在头上。 陆祈镜越是挣扎,身上的藤蔓缠得越紧,藤蔓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一压,他身上的伤口如破裂的水管,血流得更汹涌,却感觉不到疼一样,任凭紧缩的藤蔓粗暴地挤压伤处。 他眼中血丝满布,冷锐中透着杀意,像一条被制服后发狂的野兽,冰冷的眼睛毒蛇般盯着她。 在江稚羽筋疲力竭想躺倒在他身上歇会时,磨了磨牙,毫不犹豫地朝她的肩膀咬下去。 “陆、祈、镜!”江稚羽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怒了,“我把你的牙拔了信不信!”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狠劲,这些阴招一股脑而全往她身上使去了,江稚羽足足按着他僵持了十分钟,两只手臂都麻得不行,陆祈镜还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眼神猩红,凶狠地锁着她,等待她凑近时再恶狠狠咬上一口。 江稚羽打也打不得,他根本感受不到痛;骂也骂不得,他早已神志不清了,气急败坏下,只能按着他的后颈,调低他的五感。 视力封闭,听力受阻,诸多感官陷入死机,这台杀戮机器终于断触,激烈挣扎的动作逐渐趋于平稳,抬起的脑袋倒回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空,像被抽了魂,透出一股茫然与无措。 江稚羽喘着粗气,累得瘫在一旁。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早知道这小子憋了这么久的情绪把自己硬生生憋成了精神狂暴,她绝对会在事先就揍他一顿逼他发泄一场。 虽然从来没学过如何抑制精神狂暴,但歪打正着,至少暂时把这只疯兽的情绪稳定住了。 江稚羽揉着发酸的手臂,好半晌才舒缓自己发僵的身体,站起身,把一只大圆头马的尸体堆在他身上,以免被其他圆头马发现,自己则循着圆头马的踪迹,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卵巢。 江稚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卵巢以及周边的圆头马清理了,污染区的大门开启,她才折返回去,吃力地背起陆祈镜,带他离开了这个污染区。 她身上早已经被血水染红,陆祈镜更是脏污得彻底,衣服上沾着破碎的异形组织和碎肉,以至于他们进入暮春镇到回旅店,一路上吸引来无数道惊疑好奇的目光。 回到房间,江稚羽径直把他丢进了浴室里。 从背包里翻出两支缓力剂,注射进他身体,又找来胶带把他的手在身后捆紧,缠在水管上,一通操作,确保他不会再作妖,才把他的五感调回正常。 眼看他眸中的冷意渐凝,防备地盯着她,江稚羽拿着花洒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道:“你这什么眼神,还敢瞪我?” 陷入精神狂暴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时连生气吃醋都只敢窝囊地憋着,现在竟学会瞪人了。 陆祈镜听不明白,原始的野性和躁郁支配着他的身心,奈何全身都使不上力,眼神杀意腾腾,染着嗜血的狂乱,注视着江稚羽摆弄花洒,调试水温。 温暖的热水当头淋了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陆祈镜整个人混在雾气氤氲的潮湿里,每根发丝都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凌厉的气势被水浇灭了一半,仍执拗地瞪着江稚羽,话也说不出来,就凶狠地干瞪着,几乎想把她一片片撕碎在眼刀里。 疯狗似的,还是一条浑身湿漉仍倔脾气龇牙咧嘴的疯狗。 江稚羽打了满手泡沫给他洗头,用水冲开满头的白沫,低头给他洗上身时差点又被他的利齿咬上一口。 “你属狗的吗?”江稚羽掐着他脸颊及时制止,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手臂上差点多一排牙印。 江稚羽放下花洒,转头出去拿来一颗橙子,剥去皮,半颗都塞进了陆祈镜的嘴里。 陆祈镜总算老实了些。 看来今天那些说清理了五六个污染区的黑衣人就是他了,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到处是猛兽撕咬的痕迹,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热水混合着血液和污泥淌下,冲了几遍才把他的伤口处理干净。 好在陷入精神狂暴的人痛感封闭,否则这一番清理下来 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 把人洗干净了,接着上药,包扎,穿衣,把他裹进被子里,这才进浴室把自己收拾干净。 这是江稚羽第一次面对精神狂暴的哨兵,经验不多,为此她特地致电向导学院的老师,询问精神狂暴的解决办法。 通讯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稚羽,你身边有哨兵陷入精神狂暴了?” “是的老师。” “你人没事吧?有没有被伤到?”老师的声音略显着急,“精神狂暴的哨兵已经失格了,留着只会产生更大的安全隐患,可以的话尽快把他处理了,一定不要让他脱离控制!” 江稚羽顿了顿,强调道:“他是我的亲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稚羽,可是你要清楚,他已经死了。但凡陷入精神狂暴后他就不记得你了,只会永无止境地杀戮,这很危险!你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不然,你也会死的!” 江稚羽眉头紧皱,看了一眼被她裹紧在床上的人:“难道没有什么医治的可能性吗?” “不要想着医治了,大部分狂暴的哨兵是没办法好转的,你得把你的人身安全放首位!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哨兵了,他会杀了你,你要把他当成敌人。听我的话,趁他还没办法挣扎,尽快把他杀了。先前狂暴的哨兵杀尽所有队友的事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你一定要理智啊!” 江稚羽胡乱地应了几声,挂断通讯。 她爬上床,搂紧被被褥裹着的陆祈镜。 想说些什么,又清楚地知道他听不进,一时相顾无言,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思绪游离,竟出了神。 纵使平日云淡风轻,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她透过他眼睛也曾窥见过丰富的内心。 认真时的冷锐,冷漠时的疏离,羞赧时的躲闪,遭挑逗时会露出无可奈何的无语,到后来,高兴时也会露出清浅的笑意,眼眸盛满亮晶晶的喜悦。 而现在,他眼中只有灼灼的狠厉,冷漠无情,像在看碍眼的路障,或是厌恶的仇敌。 陷入狂暴的哨兵,六亲不认,大部分连医治的权利都没有,更别提恢复了。 他们会被当成危险分子,无论他曾经留下多显赫的功绩,拥有多么突出的能力,都会被划为高危人群,即刻抓捕,当场枪击。 陆祈镜也会走上那一步吗? 江稚羽望着他,轻抚他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怎么办?小荆棘……” 陆祈镜也在看着她。 漫长的对视,平稳的呼吸,宁静的房间。 空气在视线的摩擦里生热,把时间熬成一锅粘稠的液体。 “……呜。”陆祈镜的喉咙忽然挤出一声含糊的低语,像野兽的呜咽。 江稚羽凑近去听,断断续续地听到“污染”两个字,脑子一转,想起来他清理污染区时应该是把污染核带回来了,便下床翻他被血浸染的破旧衣裳,果然翻出了五颗污染核。 江稚羽拿着污染核在陆祈镜的眼前晃了晃,他眼里的冷意和防备微微散去,视线追随着她手里的污染核,黏得紧紧的。 “你是在说这个吗?”江稚羽问。 陆祈镜陷入精神狂暴后,说话变得极其吃力,胸膛起伏喘息,费力地张了张嘴,才挤出一个字:“……给。” “嗯,给谁?”江稚羽耐心地问他。 陆祈镜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扯着嗓子,低呜一声,才说:“……江。” “给江稚羽吗?” “哼。” ? 哼一声是什么意思。 江稚羽笑了笑,心中悬着的石头微微落下。他还记得江稚羽,他还没完全忘了她,也就是说,这精神狂暴还有恢复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129. 活下去 “小镜……” “小镜哥哥……” 穆娘? “哥哥,我是穆灵,你好呀。” ……穆灵? 一束光从昏黑的天幕中落下,照亮了眼前一方狭小的空地。 穆娘蹲在灶台边,往灶台里添柴,灶上热气蒸腾,锅盖一开,一大团白雾从锅里翻滚而出,穆娘的容颜隐在白雾中,变得模糊。 穆灵在桌上摆了三组碗筷。回过头来,弯弯的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她雀跃着上前,走到陆祈镜身边,牵着他坐到桌前。 “哥哥,这个鸡腿给你吃。”穆灵夹起最大的那块肉,塞到眼前的碗里。 穆娘端着小锅,舀起一勺汤,添在碗里。 穆娘。 陆祈镜抬眼,他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穆娘的脸笼罩在半黑半白的阴影下,依旧模糊不清。他不知道穆娘有没有在看他,忽然觉得穆娘的身影高大,伟岸,又带着一股陌生的居高临下。 添在碗里的汤变成了某种施舍。 穆娘? 她的脸上没有笑,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观,冰冰冷冷,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踏在这阴冷空荡的黑里,每一步,都非常迟缓。 她拖着自己的影子,融入无边的黑暗里,像水掉进水,沙落进沙,渺无踪影。 穆灵开始哭泣。 没有理由的,她的泪珠从眼眶里一颗颗落下,她坐在陆祈镜对面,这个位置,正好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表情。 她哭着哭着,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像没有生命的机器在程序的操控下流露出来的非人般的怪异。 陆祈镜听她笑着说。 我恨你。 窗外传来鸟鸣。 进来的是徐承允,是汪洋,是他儿时的玩伴,每个人都是记忆中孩童的模样,眼底星光熠熠,纯粹鲜活。 他们拉着他在停云渡的街巷里奔跑,言笑晏晏,欢声笑语。 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每个人都机械地转过身,静静地盯着陆祈镜。 陆祈镜也停下来,被一众目光包围着,他心中迷茫,这群小孩簇拥了上来,团团围着他。 他们问:“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他们都死了吗? 他们都死了。 陆祈镜退后一步,伸手推开面前的汪洋。 汪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滩血水在身下漫开,死不瞑目的他,眼神紧紧盯着陆祈镜。 陆祈镜倏然低头,自己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刀。 死去的汪洋在地面上融化了,化成一滩透明的,粘稠的水。其他的小孩在哭泣,他们抹着眼泪,哭着哭着,他们的皮肤长出树皮,哭着哭着,他们变成了一座座枯树。 陆祈镜定定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充斥着无边的恐惧。 “小荆棘?” 听到熟悉的呼唤,他猛地转头,看到了江稚羽。 江稚羽的身后是一棵参天巨树,此时此刻,树上的藤蔓挂着一道道人影,他们是胡叔,是崔大娘,是钰婶……他们被绞死在藤蔓群里,突出的眼珠,静静地盯着地面上的陆祈镜。 陆祈镜退后一步。 藤蔓群蜂拥而上,把他甩到柔软的大床里,四肢都被缠紧。 江稚羽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冷漠地看着他,似在看一条濒死的鱼。 你杀了他们? 陆祈镜濒临崩溃,嘶声质问,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稚羽却听到了,她笑了笑,说: 都是你杀的。 哭出来吧。 陆祈镜不肯,咬牙挣扎,一条藤蔓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的心上,溅起晶莹的血珠。 又一条藤蔓甩下,狠狠地抽在胸前,把他的心脏抽得豁出一条大口,血液汩汩地流下。 疼…… 陆祈镜醒了。 四下观看,意识到这是江稚羽家的那间卧室。 卧室的门板缓缓开启。 蒋金硕走了进来。 他把他从床下狠狠地拖下来,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 陆祈镜的脑袋嗡嗡地发疼,浑身都疼痛无比,随后他看见地上,铺着一张死亡名单。 蒋金硕按着他的手,他教他握笔,像教一名年幼无知的孩童般,耐心地在名单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红叉。 红叉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祈镜想逃,可一抬头,面前的蒋金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江稚羽。 “停云渡的大家都死了。”江稚羽抚着他的脸颊,温柔地说,“你只剩下我了。” 陡然又从梦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仍旧在那间卧室。 卧室的门板再次开启,这次进来的人是江稚羽。 还是梦吗? 陆祈镜意识迷离,脑袋沉重,昏昏欲睡。在江稚羽走近前时,下意识往她身上倒去。 他想,能不能借他靠一会,就一会。 江稚羽扶住他,把他整个人圈紧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 陆祈镜昏昏沉沉间,胸前一冷,猝然睁大双眼,垂下眸,怔愣而震惊地盯着捅入胸口的那把匕首。 身体像被扎漏气的气球,一点点瘫软下去,血液随着全身的力气都在呼呼地往外流失,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心脏骤然紧缩,胸腔传来窒息的痛感,吸气和呼气都变得极其费力。 为什么…… 哭出来吧。 为什么…… 哭出来吧。 陆祈镜瞬间睁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江稚羽的眉目。 他看到她的唇瓣在张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有一道无形的力粗暴地把他往水面按下去,大脑被灌满了水,咕嘟咕嘟,浑身的器官都被水涨满,他变成了一条鱼。 视线开始模糊,无数张脸在眼前划过,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夹杂着纷乱的嚎叫,凄哀的悲鸣,那么多张脸,独独是江稚羽的停在他面前。 他想起他靠在她怀里,被她猝不及防地捅了一刀,想起她骤然变成蒋金硕的模样,强硬地逼着他在名单上划叉,想起参天巨树上挂着的一具具尸体,想起她粗暴地把他捆在床上,藤蔓一条一条地抽下来,他挣不开,逃不掉,垂死挣扎,一次次折磨下,血珠飞溅,遍体鳞伤。 他求她停手,他说他好疼,她听不到,她也不想听,她只说:哭出来吧。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强迫他?她不要他了吗?她讨厌他了吗?她会无情地抛弃他吗? 陆祈镜被纯然的恐惧包裹着,干涸的嗓音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向后缩脑袋想逃跑,蓦然感受到后颈上微微掐紧的手指,他就不敢动了。 像被扼住了死穴的困兽,濒临崩溃前,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反抗,不可以激怒她。 他压抑着颤抖一动不动,混沌的思绪拼凑不出一丝清明,极端的混乱,恐惧和慌张围困着他,无助地睁大了双眼。 恐惧中,眼泪无意识流出来,沾湿了身前人的衣襟,梦魇中的场景一次次在他的眼前闪动。 时而是蒋金硕那张扭曲狰狞的笑,时而是穆娘消散在黑暗里的背影,时而是汪洋倒地死亡的一幕,时而是江稚羽的拥抱,温暖中在他胸膛里插一把冰冷的刀。 “不要……不要……” 脆弱的神经崩溃了,混乱的气息接不上呼吸,恐慌和无助剥夺了所有空气,他急促地喘息在真空里,近乎失声。 “小荆棘……小荆棘……” 他听到遥远的耳畔里传来模糊的回音,可他的力 气已经被抽干了,像萧瑟秋风中孤零零挂在枝头的一片枯叶,泪水碎裂,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浑身发抖得厉害。 “调整呼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小荆棘,跟着我,来……吸气……” 他听不见对方在耳旁的低语,只觉察到窒息的海浪正一点点漫上面部,濒死的感觉在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入深渊里。 “看看我,我是江稚羽,小荆棘你冷静点,你现在呼吸太快了,跟着我,我们一起吸气……” 他进入了深渊,海水倒灌入四肢百骸,穿进肺里,把他狠狠地呛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咳!” 陆祈镜开始剧烈地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这时,他迟缓的思绪才缓慢地流出一丝清明,缓缓抬起失神的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脸被捧起,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唇边,慢慢渡气,他被动地仰头接受对方的气息。 濒死的感觉终于减弱了一点,眼前模糊的人影开始变得清晰。 “吸气……呼气……” 陆祈镜顺从地跟随她的指令,呼……吸……呼……才感觉清鲜的空气灌入口鼻,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好啦,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江稚羽把裹得像粽子一样的陆祈镜紧抱着,捂着他的耳朵防止过载的精神遭到刺激,房间内很昏暗,只开了一盏微黄的床头灯,方便及时查看他的状况。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轻缓的呼吸。 暖黄的灯为这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轻柔地笼罩了一层淡金的光影。 陆祈镜的脑袋深埋在她怀中,微微阖眼,感受到一滴滚烫的热意夺眶而出,浸润了眼前的布料。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哭。 好丢人。 凭什么她让哭就哭,他不肯,她还要抽他,捅他,逼他哭。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坏女人。 “我讨厌你。”陆祈镜在江稚羽面前向来有感直抒。 半夜被他梦魇吵醒利落起床查看情况兢兢业业安抚守候寸步不离的江稚羽:“……啊?” 陆祈镜嘶哑着嗓音控诉,满腹委屈:“你在梦里打我,还捅我。” 江稚羽立即道歉:“对不起!” ……等一下。 他恢复了?! 江稚羽喜出望外,其他的什么都无暇管顾了,高兴地捧起他的脸颊,倏然撞入一池破碎的水色,浸着脆弱的晶莹泪珠,残留一丝对她恶劣行为的恐惧,举报无门的无助,以及从宁死不屈到不得不屈的屈辱。 像菜市场买回来一条半死不活的鱼精心照料养好了以为要放生结果被放生到锅里一样绝望又悲戚。 江稚羽:“……” 看到这样小鹿般湿漉漉的脆弱表情,再强硬的心都会被融成一滩软泥,江稚羽自动收敛她明明什么也没做的无辜神情,坚定地骂了自己一句:“我真该死啊!那样欺负你。这样吧,非常抱歉我未经过允许就在你的梦里打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保证下不为例!” “……” 陆祈镜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才反应过来刚才这段对话有多么蛮不讲理和莫名其妙,有点无语,别开脸,别扭地哼了一声。 江稚羽摸了摸鼻子,笑着给他擦脸:“你想干嘛?闷声不响给我整一出精神狂暴,你想造反是不是?” “嗯。” 江稚羽掐着他脸颊,没好气道:“嗯什么嗯,陷入精神狂暴的哨兵是要被处决的,要不是你恢复得及时,我明天都不知道怎么搬走你。你还一个人清了五个污染区?” 陆祈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低垂着脑袋,声音低哑沉闷:“这样,就再也没有污染区……能扩散到停云渡了。” 江稚羽心一揪,一时被他噎住了,沉默一阵,幽幽叹一口气,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 “向前看。小荆棘。我们要替他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130. 她像一簇火 翌日。旅馆外聚集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七嘴八舌。 江稚羽外出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前,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抓着她问:“诶,这位女士,请问北境战神是不是住这里的?” “什么?”江稚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边有一人补充说:“昨儿有个哨兵一连清理了六个污染区,妈呀!那几个污染区都存在好几年了,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他一天就清理了六个!简直了,他是我们的英雄!” “我们正找他呢,听说昨天他被人救回来,浑身都是血,就住在这家店,不知道走了没有。” 没想到陆祈镜清理完污染区,还把自己清出名了。 陆祈镜此刻还在静养,伤势未恢复前还得打镇痛剂,情绪极不稳定,哪来的精力面对这些扰攘的人群。 江稚羽拉高衣领,压低了身躯,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遇到上前询问的人,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我一个人来的。” 直至穿过人群,摆脱了这群凑热闹的,才直奔药店而去。 在暮春镇住的这几天,江稚羽听着“北境战神”的名号越来越火,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附近的几个村镇里,不少人慕名前来,在旅店门口伸头探脑,想一睹战神的风采。 她不得不低调出行,一口咬定自己是一个人前来,压根不认识什么战神。也向陆祈镜转述了因他而起的壮观场面,对此,陆祈镜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太多反应。 本就寡淡的性子,在经历一场大难后变得更无欲无求了,钱财,名声,于他而言不过是用来维持人情的工具,如今只剩江稚羽在身边,事事以她为中心,他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江稚羽想着等他养好伤,在北境旅居一段时间,散散心,体会一下帝都之外的风土民情。 还可以一路向西,去西境,那里有陆祈镜的父亲拼尽全力也要清理的一个特殊的污染区,如果有机会,还能完成陆武的遗愿。 陆祈镜欣然同意。 这一去,却看遍了各地的人生苦难。 在帝都,美满的生活甜的千篇一律;在边境,人活着却各有各的苦法。 有少女为了救助陷入精神失常的哨兵哥哥,不得不卖身给边境向导只为给哥哥求一次治疗。 有从污染区战场上下来的残疾哨兵,为了养活自己生病的妻子,而拖着残缺的废腿出去给人干活卖命。 有借着极高的概率分化成向导的借口抓走年轻的男女实施非人的囚禁,也有年迈的妇女苦苦等待着他家进入污染区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哨兵。 越远离帝都,人的命就越轻。那群过着声色犬马的人群永远也想不到,帝都之外的世界,是怎样一番残酷的光景。 或许,向导的使命不该是在白塔里躺平,而是前往向导稀缺的地方,进可与战友们同入污染区,退可固守战地,疏导哨兵。 江稚羽为哨卫所的哨兵们提供精神疏导后,慢悠悠地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夕阳的余辉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江稚羽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兴高采烈地扑上前去。 陆祈镜把她接着,稳住手里的食盒。 本来是打算把晚饭送到哨卫所给她吃的,不料她今天回来得早,恰巧在路上相遇。 两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相对而坐,陆祈镜把食盒放下,在江稚羽滔滔不绝讲述今日的所见所闻中,一盘一盘地端出菜,摆开来。 “我跟你讲,今天那个哨卫所的哨兵一听说有向导来,一个个跟鹌鹑似的。那间疏导室的地板已经被拖了不下十遍,我一进去,里面齐刷刷站了一整排,肃穆庄重,跟等上级领导视察一样,就差喊我一声‘领导好’了。” “我一屁股坐那,旁边的女孩子就尖叫‘啊!你先不要坐’然后唰地把我拽起来,我以为那凳子上抹了胶水还是安了钉子呢,过一会两三个大汉吭哧吭哧搬来两个软垫,铺在上面,毕恭毕敬地喊‘请坐!’。” “我说‘我要开始疏导了,你们都出去外面等着’,一群人唰地转过身说‘陈队叫我们时刻待命,放心向导,我们不看!’我说‘都给我滚!’一群大男人吱哇乱叫着跑出去了。” 陆祈镜就盘腿坐她对面,支着脑袋,看她一会手舞足蹈,一会角色扮演生动演绎,眼底浸着淡淡的笑意,听得很认真。 她像一簇火。 这天底下好像完全没有能让她一蹶不振,失魂落魄的事情。 纵有风雪浇灭火种,处理完悲戚的情绪,她又能重新燃烧起来,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明艳,灼灼的,纯粹而热烈,温暖身边人。 努力了数年守候的停云渡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骨肉分离,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失去亲人的哀恸中,沿着深渊下坠,淹没在无尽的痛苦里。 一夕之间,他真真正正地成了无家可归的游子,成了没有根的浮萍。 可是她在身边,那些绝望的、悲伤的、自暴自弃的念头都被她阻挡在外。她把他拽回来,用行动证明,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下定了决心,要成为她身边最令她满意的,引以为傲的哨兵,成为与她并肩作战的搭档,要成为她的战友,她的刀。 他没有时间追悔莫及,痛哭流涕。 过往的苦难值得铭记,却不值得沉溺。她是最温暖的火光,他能做的,就是守着这簇火,热烈地、不息地、永远地燃烧下去。 江稚羽在绘声绘色的讲述中吃完了晚饭。 大概是“北境战神”的称号过于响亮,回程路上,有两名竖着高领,压着帽檐的男人拦住了他们,低声询问:“打扰一下,二位,请问你们知道前段时间被称作‘北境战神’的哨兵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没听过。” 二人低调回复,脚步不停,匆匆路过。 “我们是R局的,想找他收购污染核。” 江稚羽和陆祈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收购污染核的神秘组织,指使小落偷换污染核的幕后黑手R局,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这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产业链,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污染核?帝都军情处的人难道一点也不知情吗?还是说……莫非军情处里也混入了R局的人? 为了弄清这神秘组织的行径,江稚羽话语一转,改了态度:“我不认识什么战神,但你们要是收购污染核,我手上倒是有一些。” “女士,我们乐意收购,请您开个价吧。”R局的人恭敬地说。 “一颗污染核,市场价是多少?”江稚羽反问。 R局的人回复:“十万金币一颗。” “你们买污染核要干什么用?” “很抱歉,无可奉告,这位女士。如果您诚心卖,我们可以给你十二万一颗。” 江稚羽挑了挑眉:“如果我要价三十万呢?” 两名R局的人显然为难了:“这……二十万?” “二十五万。” “二十二万,您看可以吗?” “成交。”江稚羽爽快答应,双方约好了时间地点,在次日交易。 江稚羽手上有六颗污染核,按理说都是陆祈镜的,但他对她无条件纵容,如何处置随她开心,江稚羽只拿了三 颗污染核出来交易,总共卖了六十六万金币。 江稚羽随口抬价,R局的人利落回应,证实了她心中那抹猜测。 这是一个极其富裕的组织,挥金如土,只要污染核到手,几十万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一笔无足轻重的小数目。帝都里富商如云,可谁又有这么厚的家底,源源不断地收购如此多的污染核? “你觉得这两个人拿了污染核会交到哪里?”江稚羽盘算着在交易物品上安装定位器的可能性。 “让之一跟去看看。”陆祈镜随口唤出之一,金雕抖抖羽毛,时刻待命。 “对哦,差点忘了之一。”江稚羽一拍脑袋,之一可是一只大型的跟踪器,鹰眼锐利,从万米高空就能把这两名R局的人的行踪收入眼底,还不引起怀疑。 于是在第二天交易后,之一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这两名收购污染核的人,慢慢飞远了。 江稚羽则找到了北境地区的向导素供应商,交易赚来的钱都换成了向导素,派发给哨卫所里的哨兵,把那一群大老爷们感动得痛哭流涕,直言要为如此善良大义的向导鞍前马后。 成箱成箱的向导素从悬浮货车里搬运而下,一名年轻的哨兵气喘吁吁地停在监督搬运工作的江稚羽面前:“江向导,陆指挥,我们的老队长想见你们一面。” 年轻的哨兵领着他们走进一座老旧的房屋,简单地为双方做了介绍。 老队长看起来约莫七十岁的年纪,面容为风霜所刻,留下深浅不一的皱纹,凹陷的双眼深邃得如同一座古井。纵使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仍不减年轻时那股属于战士的冷峻。 老队长邀请二人落座,亲自泡起了茶。 “你们是第一次来阡州吧?在这里待得习惯吗?” “习惯。这里的风景很漂亮,听说最近的污染区清理完之后,还多了一个瀑布?”江稚羽说。 “是啊,我想想……”老队长扶着老花镜,手指不太灵活地翻阅起手里的电子屏,停顿后,指着一串数字,“W2103污染区,清理完之后,原本的千丈流瀑布回来了,这地方很漂亮,没变成污染区的时候就是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我年轻时还去拍过照,等可用资源回收完,你们可以一起去看一看。哦……你们两位,是普通同事?看起来倒像一对情侣,我猜得对吗?” 江稚羽笑道:“是的。我们也是战友。” 老队长的眼底流露出慈爱和欣慰,连连点头:“好,真好啊。在以前,向导和哨兵们可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很高兴,竟然还能再见到像你们这样的搭配。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妻子,她也是一名勇敢果决,同我默契十足的向导搭档。” “您应该在这住了很久吧?”江稚羽端起一杯茶,轻轻吹凉,喝了一口。 “我从哨兵基地出来后就回来了。这是我的家嘛,总该有人守着的。”老队长摘下眼镜,仔细收好,提到过往,手指轻轻抚过衣服上一枚已经褪色的勋章,忍不住感慨起来,“自从曙光计划后,向导少得一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现在的向导们一个个都像养在白塔里的金丝雀,污染区里呀,几乎都看不见了。能遇着你这么有个性的向导,亲自来这里做疏导,发向导素,真是不容易啊。” 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那本发黄日志上模糊的几个字,陆祈镜意识到这“曙光计划”或许和他的父亲有些联系,追问道:“‘曙光计划’是什么?” “……你们,没听说过吗?”老队长深邃的眼眸里略含惊讶,似乎诧异当今的年轻人对这事一无所知,但正因如此,他更加意识到在帝都,高层的保密工作做得是有多么完备,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封锁得滴水不漏。 131. 农场主还是上帝 老队长摩挲着一枚袖扣,思考着该从何处说起,片刻后,他向年轻的哨兵吩咐了几句话,那名哨兵拿回来了一瓶透明溶液。 “这是我孙女的。”老队长笑了笑,拧开瓶盖,连着取出瓶盖上相连的带柄圆环,轻轻吹了一口气。 漫天的泡泡,纷纷扬扬地落到桌面上,衣服上,茶盘上,茶盘的浅水区域落上了无数颗半透明的泡泡。 老队长示意茶盘上半球形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泡泡:“你们看,这就是蓝苍国的现状,每个泡泡,都是一个污染区。几百年前,我们的第一任女王蓝苍得知了一个秘密,哨兵和向导——特别是向导的精神力,如果很强,强到某种程度,他们就可以把自己的精神图景外置,放到现实世界里,变成一个污染区。同时,他们会把精神力注入到一件物品中,成为该污染区的“钥匙”。” 老队长用手指戳破了最外围的一颗泡泡:“你们看,现在这个污染区塌缩后,它会怎么样?” “钥匙变成污染核。”江稚羽积极回答。 “是的。”老队长仿佛是课堂上听到优秀学生的优秀答案的老师,满意点头,“现在,我把这颗污染核,丢进另一个泡泡里,碾碎,会怎样?” 江稚羽和陆祈镜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操作,听得十分认真。 “这颗泡泡会变大。”老队长找来一根细长的吸管,戳入一颗泡泡里,吹气,那泡泡便膨胀,变大,接触到最近的另一颗泡泡,融在了一起。 “看到了吗?两个污染区,合并成了一个。” “那里面的异形呢?会打架?” “没错,对于异形来说,这就变成了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想在这个污染区里生存,这两波碰面的异形,迟早要展开一次激烈的战斗。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物种了。” “哦——”江稚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这个泡泡不断膨胀,吞掉周围的泡泡,到最后,也只会剩下一种最强势的异形?” “三百年前,向导还没这么稀缺,一向一哨的搭配最为普遍,为了减少污染区的清理难度,向导们自发成立了一个组织。” 老队长的身躯微微前倾,视线投向江稚羽,“向导们把自己的图景外置成污染区,明确好钥匙,再让这名哨兵搭档……”他的视线投向陆祈镜,声音平稳:“拿着这个钥匙进入污染区,解开大门,变成污染核。” 陆祈镜皱眉问:“失去精神图景的人会死么?” “当然,无论是谁,死亡必然伴随着图景的消失,污染区的塌缩必然伴随着死亡。但是,这是最快的,能获取污染核,壮大污染区的办法。向导的精神力普遍比哨兵高,在当时,向导们为了执行计划,自愿献出生命,一夜之间,蓝苍女王收到了数十箱污染核。 ‘曙光计划’开始了。 蓝苍把自己的精神图景外置,变成了一个污染区,污染核丢进来一个,这个污染区就变大一点,丢进来一个,就大一点,到后来,吞噬了帝都,吞并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污染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断有新异形冲进这个污染区,有些是别的污染区合并过来的,有些是外面来的,在里面打得昏天黑地。当时啊,蓝苍把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地下城里,大家在这个污染区里面,生活了五十年。 后来,异形们在地面上互相厮杀,越来越少,人们便从地下城中出来,把残余的异形物种一举剿灭。这个时候,全国上下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都生活在蓝苍的精神图景里,蓝苍完全可以成为污染区的主宰,控制所有居民,成为她的奴隶。 但蓝苍把污染区的钥匙给了大家,放人们出去,人们离开后,这个污染区自然而然,塌缩了,蓝苍也牺牲了。这个庞大的污染区塌缩后,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几乎看不到污染区了,异形所剩无几,为了纪念她,在家园重建后,我们的国家,就叫蓝苍国。这个计划,也被明确为‘曙光计划’。” 没想到,蓝苍国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但“曙光计划”是三百年前施行的,曾经的丰功伟绩早已沉淀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为什么直至今天,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收集污染核?难道,有人试图重新开启“曙光计划”? “您认识一个叫‘R局’的组织吗?”江稚羽问。 老队长思索片刻,笑着摇头:“我没听说过,这是什么组织?” “是一个收购污染核的组织,听了您的话,我们合理怀疑这个‘R局’的高层想重新实施‘曙光计划’。” 老队长把茶盘上的水倒了,重新泡了一壶茶,斟茶后,放下茶杯,才说话:“我活了七十二年,说实话,重新开展‘曙光计划’的言论听了不下二十次。但百分之九十,都是空穴来风,说说而已。 人啊,谁不想当响当当的救世主?但是人总是输在一个‘欲’上。你有钱了,你便开始求权,有钱有权,活不过半百,就想着把自己的名声刻在人的心上,芳名百世流,重启‘曙光计划’不就是最现成的方案吗?” 老队长抿了口茶,深邃的眼眸隐没在缭绕的雾气里,嗓音温厚而从容:“但,真走到了那一步,比的就再也不是钱和权了,比的是心。 数百万甚至上亿的人都生活在了你的精神图景之中,你是万众敬仰的上帝,是这个小世界至高无上的王。你的话就是圣旨,喜怒哀乐关乎着他们的生活质量,所以他们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地取悦你,讨好你。到那时,性质就不一样了。” 老队长喝着茶,没再说下去。 可是江稚羽和陆祈镜都听明白了。 万人敬仰的世界里,人的虚荣心会得到极大的满足,精神图景内会形成一个高度集权的专制社会。上帝是农场主,居民成了圈养的牲畜。 守护和杀戮,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就算秩序和谐稳定,农场主也在唯我独尊的氛围下沉醉了几十年。然而某一天,他圈养的牲畜们会跟他说:“精神图景里的异形都消灭干净了,我们要出去。” 出去,离开这个精神图景,回到现实的世界里。 牲畜们的“出去”于他们而言是重返社会,获得自由和新生,但对于农场主来说,意味着死亡。 上帝是不会死的,农场主需要用死亡来成为上帝。 这是人性的考验,可是人性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 没人愿意将生命交由他人主宰,却又都想成为操控世界的救世主。因此蓝苍国高层严格封锁曙光计划,绝对禁止人们将自己的精神图景外置在现实世界中。 离开老队长的住所后,江稚羽和陆祈镜受邀在哨卫所附近的训练场里观摩训练。 之一滑翔落地,带来了两名R局的人最终的目的地。 鹰爪又尖又利,沙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半弧形线,封顶,再补一条高高的尖顶。 白塔。 R局的人在白塔里。 之一又补了很多玻璃格窗,打磨着尖顶,努力彰显自己精湛的画技,但两名主人都在第三笔就猜到了,可怜的之一画得费劲吧啦的,无人在意。 “难怪收购污染核这么嚣张。原来他们身后有这么大的靠山。”江稚羽思考道。 白塔的高层人员常年不露面,只出席一些重 要的公共活动,这些污染核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她现在也摸不清。 “对了。”江稚羽从背包里翻出那只木烟斗,在陆祈镜眼前晃了晃,“你父亲知道‘曙光计划’,他会不会跟R局的人有联系?” 陆祈镜回想起曾经和监狱里的蒋金硕碰面时,蒋金硕口中“上头那个人”病态般地喜欢收集污染核,为此拼命压榨陆武清理污染区,很有可能就是R局的首领。 “莫非这烟斗……是钥匙?”陆祈镜半信半疑地推测道。 江稚羽拿出剩下三颗污染核,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意:“问问不就知道了。” 她向R局那两名交易人员再次透露手里有几颗污染核的消息,果不其然,他们又来了。 第二次交易进行得极其顺利,流程简短,过程明确,在两名交易人员离开前,江稚羽明里暗里地向他们打听领导的消息:“好歹我也是你们领导的老顾客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你们老板贵姓,是不是不太礼貌?” R局的人客气地回绝说:“我们双方互利,不需要讲究死板的礼仪规矩。” “那我总得有权利知道我的宝贝去哪了吧?” “钱我们一分不少您,交易完成,这就是我们的东西了。” 江稚羽舔舔嘴唇,仍是不死心:“如果我们以后能提供更多污染核,有机会见到你们的老板吗?”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R局的人说得滴水不漏。 江稚羽只好甩出大招:“帮我向你们的老板带一句话,总可以吧?” “请说。” 江稚羽坐直身,端正态度:“请帮我问问你们老板,抽烟吗?” 奇怪又无厘头的问题。 R局的人不明所以,反问道:“就这句?” “是的,我想他应该会明白的。” 能坐上白塔塔顶的人,各个都是人精。只有丢了东西的人才会秒速解析这话语中的深意。 江稚羽特地改缓行程,在这个暂时落脚的小镇多呆了几天,拉着陆祈镜一起去看了千丈流瀑布。 兴许是亲人离世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他变得很没安全感,这几天变得格外黏人,暗戳戳地跟在她身边,人形大狗一样,不要亲亲也不要抱抱,就纯黏。 江稚羽乐善好施,每回他靠近,手就自然而然把人搂过来,挨近了闻闻嗅嗅亲亲摸摸。 “手……拿开。” 明明早就承认是老夫老妻了,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克己守礼,规规矩矩。 江稚羽理不直气也壮:“我们都睡一起了,摸你两下怎么了?还要买票吗?” 陆祈镜拉起被子:“没结婚,不能。” “嗐。”江稚羽把手伸进被子里,就摸,“不过是一张纸而已,结了婚照样可以离。” 陆祈镜皱眉:“为什么要离?” 江稚羽勾着他的脖子,调情般弹了一下脸,风流地说:“等你年老色衰,腹肌变成大肚子,我就找别的男人去~” 陆祈镜气得掀被,把江稚羽按倒裹在被子里:“那我就再也不给你做饭了。” “哦。” “花心女……我讨厌你。” “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喜欢你?”江稚羽早已识破此男的内心,一针见血的话语把他那点小心思戳开,噎得陆祈镜一愣,红了脸:“是又怎样?” “你还挺得意。”江稚羽大大方方道,“好吧,那我喜欢你,全世界第一喜欢你,超级——超级——喜欢你!接着给我做饭好吗好的!” 刚酝酿起感动的陆祈镜:“……” 132. 任丛霖 江稚羽短短一句话,传到了白塔高层的耳朵里,在这名高坐塔顶的权贵心中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得知消息后的第二天,他推掉了手中所有的事情,开着私人飞机,直接从白塔飞到了江稚羽所在城镇的一家高级酒店五星级会客厅,通知她立刻带着烟斗前来会面。 彼时江稚羽和陆祈镜还在一座森林公园里亲近大自然,白塔的人一来,就把他们撵上了悬浮车,态度强硬,把他们径直拉到了高级酒店门口。 蜜月旅行被打扰,江稚羽还有点不爽,正好进去讨点说法,门卫却把人一拦,睨着她冷漠道:“任总说了,只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们一起来的。”江稚羽被这态度惹的更恼,压着怒火道。 “不行。”门卫一点也不客气,指着陆祈镜,“你在外面等。” 暴烈的太阳晒着酒店门口的石板,腾腾的热气往上蒸着皮肤。明明特地叫人来,偏偏不肯让人进,这哪里是有事相请的道理。 “小荆棘,我们走。”江稚羽一点也不惯着他,管他是白塔里的什么长什么员,一点诚意也没有,好像是他们求着把烟斗送给他的一样。 她拉着陆祈镜的手就要离开,门卫却不肯,伸手去抓江稚羽的手腕,又被陆祈镜挡开。 “江小姐,陆先生,二位留步。”门后出来一名助理,打着圆场,满脸赔笑走出。 他歉意地说明老板的意思不是让另一个人在外干等,而是两人轮流会见,连连道歉,好说歹说,才把江稚羽先邀请进了会客厅。 “来了?坐吧。” 会客厅里的男人连眼睛都未抬一下,有一声没一声地轻轻叩着桌面,手里拿着一支名贵的烟斗,缓缓吸了一口气,呼出一圈缭绕的白烟。 眼角的皱纹彰显他将近六十岁的年龄,被名贵奢侈品点缀的气质却叫人看不出他的老态,一举一动透着优雅的显贵,和高高在上的姿态。 江稚羽应声坐下,他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开始盘问:“叫什么名字?” “江稚羽。” “哪里人?” “帝都长大。” 他微微抬眼,声音里含着冷蔑:“帝都的向导,来这北境干什么?” “呆闷了,出来旅游。” “有批准么?” “什么批准?”江稚羽疑惑地问。 “你一个向导,离开帝都,不知道要申请批准?”老男人在这时才舍得把视线投过来,眼神像蛇瞳一样冰冰凉凉,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轻视,“私自外出,你胆子不小。我记住你了,等我回去查查你是哪个部门管理的。” “我是白塔的。” “呵呵,你还挺坦诚。行,那你以后不用去白塔工作了。” ? 她被辞退了? 江稚羽开始努力回想自己被辞退后有什么巨大损失以及需不需要为弥补损失而辩解两句。 三秒后她接受了:“好的。还有什么事吗?”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吧。 “你手上有一个木质的烟斗是吧?拿出来。” 江稚羽正为自己被怠慢还被炒鱿鱼感到气恼,也不装孙子了,大咧咧地耸肩:“弄丢了。” “弄丢了?”老男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气,双眼微眯,笑里带着冷意,“我的时间很紧,没空陪你打哑谜。拿出来,你就可以回去了。” “弄丢了。我说真的。” 男人的脸逐渐变青,态度强硬,语气更是不善:“我再说一遍,拿出来,你就可以回去了。你这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想占为己有吗?” “这是我捡来的。”江稚羽面上挂着礼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肯退让。 “呵呵,你知道我是谁吗?”老男人似笑非笑的冷哼一声,“白塔。会长。任丛霖。” 白塔会长? 江稚羽的笑意深了几分,微微敛眸,掩去眼底的精明。 如果来的人是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她还不敢这么嚣张地装傻充楞。 但她进门的那一刻,得知这名着装华贵,打扮精致的男人是自己的商谈对象,她就知道,自己并非处于下风。 能让白塔理事会会长,这个大名鼎鼎的权贵推掉所有事务,专程坐飞机过来找她,要她亲手递交到他手里的东西,能是什么普通的物品? 显而易见,这支烟斗不仅不是普通的烟斗,一定还关乎到他的地位、事业,或者财富——反正是极度重要的事情。 这支烟斗必定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威胁,才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专程来找她。 任丛霖如果放低姿态,以平等交易的态度来换这支烟斗,在江稚羽没有摸清他的身份前,可能还有成交的机会。 可败就败在,任丛霖打从看她的第一眼开始,就认为这不过是个小丫头,一名走了狗屎运的小向导。所以他又端起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傲然姿态,打算用身份威胁恐吓,逼她乖乖低头就范。 江稚羽从来不吃这套。 她有任丛霖极度重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的东西,在这个谈判桌上,她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方,她有更大的权利。 给,还是不给。纯粹看她心情。 “小姑娘,谁给你的勇气,欺骗你的顶头上司?”任丛霖睨她一眼,讽刺道。 顶头上司? 江稚羽弯了弯嘴角,不卑不亢地说:“我刚刚已经被你辞了。任会长。” “你以为你不在白塔,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么?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在这?”任丛霖忽然收敛起笑意,眼神变得冷厉。 “哦,这样的话,您就永远找不到烟斗了。” “你这小向导,勇气可嘉。但有勇无谋的人,通常都死得很惨,知道吗?” “我死了倒没什么关系,就怕任会长以后掘地三尺,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烟斗了。要是耽误了您什么大事,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会议室里一阵安静的沉默。 任丛霖想用沉默无形中给这名牙尖嘴利的小向导施压。让她趁早放弃这些拙劣的掩饰手段,上交烟斗。 江稚羽跟着他沉默,一言不发。 这场无声的威压并没有持续太久,任丛霖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阴冷,搬出了江邢夜:“你哥哥在军情处任职吧?你如果是这个态度,对你哥哥的事业,不太好吧?” “我哥哥的事业稳定是他能力稳定……”江稚羽话题一转,无辜地反问,“任会长,你的意思是,你还能越权过白塔,干涉并操控军情处的事吗?” “呵呵,你想给我下套?我可没说过我能越权。但白塔和军情处的合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任丛霖眯起眼睛,还臂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你也不希望你哥哥的仕途受到你的影响吧?” “当然不希望,我哥会打死我的。任会长肯定也不希望吧,要是我死了,烟斗就真的成了无主之宝,下落不明了。” “好……很好……你这向导,看来我是小看你了。你直说吧,你想要什么?钱?权?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是谁的?如果你敢丢失,三条命,都不够你赔的。” 江稚羽低着头:“我看那上面,好像没写任会长的名字吧?” 任丛霖眼眸阴森,透着压迫:“我现在告诉你,它不是我的东西,它是现任女王……丈夫的遗物。如果你不交出来,你知道得罪的人是谁吗? ” 江稚羽抬起头,略带惊讶:“啊?那女王一定很着急吧?” “废话。你信不信,她要是知道这件东西在你手里,不出两天,一定全国通缉你,到时候,女王盛怒,你有本事一辈子躲到污染区,否则,你,和你哥哥,都要被你害死!” “哦哦哦,那我得赶紧回去找找了。”江稚羽脸上低眉顺眼地写着恭敬,话语中也带上了热切的着急,“任会长,事态紧急,您就别打扰我了,等我找到了,一定第一时间跟您联系。” “你真的弄丢了?”任丛霖这才从她的神情中读到一丝不对劲,这个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年龄,真敢跟他玩心眼?莫非她不是在装傻充愣,是真的弄丢了? “这才过了两天,你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 江稚羽重重点头,态度真诚:“对呀,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嘛。那烟斗上又没镶金,我怎么知道它有多值钱?我是真的弄丢了。昨天旅游回来才发现。” “你……回去,回去立刻给我找。”任丛霖咬牙切齿,心里堵着一口拿她无可奈何的气,挥挥手把她赶走。 这个向导,看起来就傻呆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竟能落到她手里。 任丛霖扬声又喊:“把那个哨兵带进来。对了,不准让他俩碰面。” “是。” 几秒后,男助理领着一名高大的哨兵进入会客厅,根据指示,坐到了江稚羽刚刚坐过的沙发上。 他开始盘问:“叫什么?” “陆祈镜。” “知道我来拿什么吗?” “烟斗。” “拿出来。” “不在我身上。” 任丛霖冷笑:“她刚刚说,她把烟斗给你了。” “没有。”陆祈镜敛眸,诚实回答。 “你知道当着我的面撒谎的后果吗?” “我没撒谎。” “好,我在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烟斗在哪?” “不知道。” 眼看各种逼问都毫无结果,任丛霖终于肯相信这烟斗一直是江稚羽保管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放心交给一个心智如此不成熟的小姑娘保管。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纯天然的恋爱脑。 “她什么也没跟你说?” “没有。” 他到底是压根没得到过她的信任,还是想置身事外,免得被她拖累? 无论是哪个,都可以看出,这对情侣简直是貌神合离,毫无半点真心。 任丛霖毫不掩饰嘲讽地笑了笑,语带轻蔑:“呵,看来她也没多重视你,身上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跟你只字不提。” “……” 任丛霖给他们设了两天期限,在这两天里,他们必须把之前游玩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一处一处排查,回想被弄丢的烟斗有可能落在哪里。 江稚羽当然不可能真的弄丢烟斗,她只不过是在游玩的途中随手把烟斗藏匿起来,还没来得及透露给陆祈镜。 她想把藏匿地点告知他,陆祈镜却摇摇头,淡声回绝了。 哨兵的精神力比不上向导,他的精神殿堂之前被她强硬突进,导致他对自己的保密能力不大放心。 要是任丛霖来硬的,叫人强行突破他的精神殿堂读取他的记忆,他很有可能毁了她的计划。 江稚羽遂放弃了。 不过说到底,哨兵的精神殿堂也并非是个向导就能闯进去的,有疏导经验的哨兵的精神殿堂大门封得死紧,绝对不会容许别人涉足半分。 她能那么顺利进入陆祈镜的精神殿堂,纯粹是因为他那回是第一次接受精神疏导,全然不懂防御而已。 133. T金丝楠庭 没想到一支小小的烟斗把白塔会长任丛霖引了过来,这支烟斗的重要性超乎了江稚羽的想象。 任丛霖说这支烟斗是女王丈夫——也就是早逝的驸马的遗物,但,无论她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任丛霖找的借口。 当今女王住在帝都的皇家林苑,拥有行政权,却从不轻易干涉朝政。 境内各邦代表以及帝都权贵共同组成帝国议会,首相直接对女王负责,如果是极其重要的宝贝,不可能遗失二十多年才找回来,更何况,让一个和皇室毫不相关的白塔人员来认领。 任丛霖成立R组织收集污染核,很有可能想重启“曙光计划”,对于这件事,女王知道吗? 江稚羽有限的印象里,女王是一名沉默而强大的政治家,他哥哥年纪轻轻就能担任战略部部长,很大原因也是个人能力受到女王赏识,破格提取。 她从未在公众眼中露面,却能通过背后那双有力的推手,默默地推动国家机器稳定运行。 江稚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联系女王,一来是为了询问这支烟斗到底是不是她遗失的物品,二来反映任丛霖大量收购污染核的事情,看看女王的态度。 发送电子讯息容易泄露秘密,她一介平民又没权利面见女王,江稚羽采取最原始的手写信,写完后放进信筒,让之一直接飞到皇家林苑,送到女王手里。 精神体是飞禽真是出乎意料的便利。 是夜,江稚羽在睡前瞥了一眼腕表,收到一封密信。 “女王回信了!”江稚羽激动地从床上蹦起来,拉起已然入睡的陆祈镜,“女王居然知道我的个人账号?!她给我回信了!” “嗯……”陆祈镜迷迷糊糊地问,“说什么了?” “她说……” 江稚羽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陆祈镜撑起身,支起脑袋:“怎么了?” “她叫我们去……一个污染区里,说这个污染区和任丛霖有关,要马上清理。”江稚羽歪着脑袋瞧他。 陆祈镜发丝蓬乱,被吵醒了也不生气,努力从昏困中打起精神,脑袋上还立着两根毛,摁亮腕表,打开关于污染区信息的工作台,嗓音低哑:“编号。” “T301。”江稚羽答。 显示屏调出了该污染区的相关资料,他浏览片刻,说:“是个小污染区,在森林里。” “远吗?” “不远。” “你陪我去。”江稚羽把他搂倒在枕头里,黏了上去。 “我知道。”陆祈镜被她鼻息洒得颈间痒痒,不理解为什么这人大半夜突然这么有活力,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间,试探问,“你不会想现在就去吧?” 江稚羽盯着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两根毛,觉得很萌,嬉笑反问:“可以吗?” 这都几点了。 陆祈镜看了看时间。 两人对视片刻,陆祈镜败下阵来,生无可恋地拉开被子,起床收拾。 江稚羽还想用“女王的懿旨”这类理由催,没想到他同意得这么干脆,赶忙把人扯回来:“我骗你的,明天再去吧。” “……”陆祈镜躺回被窝。 江稚羽抱着他,挨挨挤挤,把他挤到被窝角落里,埋头在他颈间吸了一口气,一边说着“小荆棘你好香”一边不老实地把手探进他的腹肌上。 怎么大半夜的像被色鬼附了体。 陆祈镜半阖着眼,幽幽说:“你吃错药了。” 江稚羽眨着大眼,直白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祈镜脑子里闪过上下级战友同事搭档小三亲属夫妻等一系列备选数据,最终挑了个保守答案:“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在她身边,什么身份都没关系。 江稚羽觉得他很敷衍,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陆祈镜闷哼一声。 江稚羽纠正:“我们是情侣。” “好。情侣。”陆祈镜恭顺回应。 “作为情侣,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江稚羽说,“你想要什么?” 陆祈镜有些懵然,大脑飞速运转:“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陆祈镜没说话了,江稚羽猜他在努力思考自己想要的东西,看这神情还想的挺认真,弧眸一笑,笑意清甜,耐心等待。 陆祈镜觉得她笑起来很漂亮。 像星星倒映在水里,和波光一起粼粼。 他鼓起勇气:“想亲你。” “不可以。” “哦。” 江稚羽“噗嗤”一声没憋住笑,乐的前合后仰。 陆祈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的小小要求,被她冷漠驳回,还遭嘲笑,很生气:“不许笑。” 江稚羽笑够了,仰起脑袋凑近,按着他的脑袋亲了个昏天黑地。 …… ——T301:金丝楠庭—— T301污染区坐落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进山的路蜿蜒而崎岖。 步入污染区,眼前仍是一丛繁茂的绿。 金丝楠木的叶子绿得发亮,矗立在宽阔的庭院中央,皲裂的树干片片如鳞。树冠奇大无比,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层层叠叠的叶片织了一张墨绿色的穹顶。 边缘刻着浮雕的昂贵桌椅在树荫下,分布得很随机,桌面上铺着鎏金的桌垫,银色的果盘上,新摘的水果还带着露珠,散着山泉沁过的凉意。 黑西装的侍者,衣着鲜丽的宾客,手里的翡翠镯子在端起酒杯轻摇时发出清越的碰撞声。 在这座金丝楠木树荫笼罩的庄园里,无不流露出名贵奢侈的,属于上流社会的气息。衬得两身简洁干练素衣的江稚羽和陆祈镜格格不入。 许是着装打扮太过低调,没人注意到这对贸然进入露天宴会的新人。贵妇们拖着丝绸质地的礼裙,坐在喷泉边,相谈甚欢: “看到了没,金老爷送给张太太那盆金丝兰,这才几天,叶子就黄了。”蓝裙的贵妇瞥了一眼远处拨弄着珍奇植物的绿裙子女人,和面前的人聊得正投机,“离了金老爷的院子,这水就是不行啊。” “是啊,金老爷庭院的这些宝贝,都靠金老爷亲手栽培,没了他亲自照料,水土再好,也活不舒坦。”黄纱裙的女人拿着两朵首饰花,一边别在头上,一边回道。 “你知道那个花匠老李说过什么吗?”蓝裙贵妇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养植物就跟养宠物一样,认主!得靠主人喂水喂食,要是没有金大人,长得再好也白搭。特别是这棵大树,金丝楠木!认得不?金老爷那更是上心得不得了,才能养这么好。” 江稚羽和陆祈镜听了一会,这两名妇人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奢侈首饰上,便靠近了另一桌声音洪亮的人群。 一名靛蓝西装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抓着身边朋友的手,嗓门洪亮:“刘哥,你看我这气色,比在你……在你那个破、破温泉山庄泡一个月都强,知道为啥不?” “喝高了吹吧你!” “呸!真、真的!我告诉你啊,秘诀就是——赖在这不走!” 朋友嗤笑一声,“赖在别人家的庄园里?” “你个土包子,你懂啥,这地界,这树……靠什么活?靠它自己?放屁!全靠金老爷!你把它挪个地试试看,立马死给你看。还得是金老爷会养,这庭院的花啊草啊,奇珍异植啊,都是金老爷一手养的!”醉醺醺的男人胳膊肘搭在椅子上,歪着身体说。 “这倒是,也不知道金老爷怎么养的,这庄园里的绿植就没有一个是蔫死的。” “因为有这棵神树!你懂不,这是棵金丝楠神树。”男人指着头顶上这棵参天巨树的绿荫,不自觉扬起了声调,“它离不开主人的,离开主人,再好的树 也白搭。早就说了,我们这里受到金老爷的庇佑,可是一块福地。” 两人的聊天还在继续,江稚羽和陆祈镜听完,又去了下一个角落。 庭院里的仆从多数很年轻,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纹西装,托着名贵的酒液。步履却迟缓,腿腕上像灌了沉重的铅,一步一步都走得极其迟缓。 “哎,阿福这小子,以前手脚挺麻利的,怎么现在老犯愣。我要的酒心巧克力怎么还没给我端上来?” “是啊,看着没以前机灵了。” “人嘛,年纪大了,也正常。” “这才多大,好好一年轻小伙儿,慢得跟乌龟似的。” 两名贵客交谈间,阿福终于把一盘洒满碎金的酒心巧克力端到了他们的桌上。 这个侍者阿福,目光呆滞,看起来对不上焦,衣着鲜丽,面容却枯瘦,两颊向内凹陷,眼圈乌黑,看起来疲惫至极。 “金老爷安排的事情太多了?”贵客猜测。 另一名附和点头:“我觉得是,你看这庄园里这些人,一个个瘦的跟竹竿一样,萎靡不振的。” 不止是侍者阿福,几乎所有忙碌的侍者,几乎都是这种迟缓的动作,呆凝的目光落不到实处,也不会和人打招呼,动作机械,只知道一味地端来食物。 “好可怜,才忙了几天就变成了这模样。金老爷用人这么讲究,我看这批新来的侍者也要被清退喽。” “你以为富商老爷的下人这么好当?一个不满意,分分钟把你换了。能有几个坐上管家的位置?” 江稚羽和陆祈镜循着众人的聊天,靠近了这棵巨大的金丝楠树。 这颗巨大而茂密的参天巨树上方,从树干上垂落下一条条细细的金色丝线,在风中飘扬,这些金丝像彩带,装饰着树叶,使它看起来更加珍贵和奢靡。 庭院里绿荫遍地,音乐轻轻。 美酒佳肴铺在桌上,衣着光鲜亮丽的人或站或坐,谈笑风生。 “金老爷来了。”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去,豪宅门口那扇沉重的浮雕门缓缓开启。 金老爷从门里款步走出,梳起一丝不苟的短发,抹着发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高奢定制的西装恰到好处地修饰身材,举手投足间带着一名顶奢的精英气质,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金钱的气息。 他红光满面,在一众侍者的簇拥下,迈着阔步走向庭院。 切好的水果摆盘,酒水和点心端上来,一些想讨好他的宾客立刻围聚上前,笑容尽显谄媚: “金老爷,您真是点石成金啊!”一名富商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城东那块荒地,被您一运作,翻了一百倍!跟您一比,咱们大家伙都是土里刨食的,干几辈子都比不上您!” 金老爷眼皮微抬,嘴角勾了勾,没说话,懒洋洋地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 蓝裙贵妇凑上前,眼前放光,笑容谄媚得恨不得贴上去:“哎呀呀,要我说呀,咱们这片福地都靠金老爷坐镇。你们看,今天这树上的金丝比以前更亮呢,我们能来您的豪宅大院,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金老爷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扫过贵妇,落在金丝楠树上,眼里带着观赏私有财产的满足感。 “金老爷,您上次交代的那事我给您办妥了。”褐衣服的宾客弓身搓着手,陪着笑,“那几个钉子户都赶走了,绝不会再妨碍您的清静,您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金老爷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金老爷!金老爷!” 庭院外传来几声急促的喊叫,金老爷周围奉承的声音停了停,他从鼻子里冷嗤出一口气,转头斜着身后的保镖:“站在这干什么?没听到那群讨饭的又来了,去干活,赶紧的!” 134. 金粉 “外面这些穷鬼又来了,这些烂泥都扶不上墙的东西,哪里配跟您呼吸同一块空气。”富商一脸鄙夷。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金老爷心中恶意的快感,懒洋洋开口,带着浓浓的不屑:“你说得太客气了,这群地沟里的老鼠,连烂泥都比不上,整天嗷嗷叫着要吃的,要穿的。” 他声音不大,周围人都屏息听着,略微安静下来的片刻,庭院外的声音愈发响亮:“金老爷,求求你了金老爷,我母亲重病,我们家实在是没钱了,我给您端茶倒水,我给您舔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帮帮我母亲……” “哈哈哈哈哈。”金老爷听到这些话,忽然笑了起来,“这群懒惰的贱民,平时不是偷就是抢,比猪还懒,现在遇到事情了,知道努力了,哈哈哈哈,还会舔鞋,来,你把他放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东西要怎么伺候我。” 保镖拎着一个衣服破旧,蓬头垢面的男人进来,把他丢在一众宾客面前。男人从未见过如此多人盛装出席的盛大场面,连腿都跪不直,两股战战,不停磕头:“谢谢金老爷,谢谢金老爷。” “谢什么,我说要帮你了吗?”金老爷冷声说。 “我、您可以使唤我,我做什么都可以,金老爷,求你救救我母亲,我么家已经没钱买药了,您大发慈悲,开开恩吧!” “你刚刚说你能给我舔鞋?”金老爷把自己那双擦得油光发亮的皮鞋往前一伸,男人一愣。 众人都哄笑起来。 男人盯着他的鞋面,屈辱地红了脸,在数秒内完成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随后豁出去似得低头,就按照他说的做。 金老爷抬脚就朝这男人的胸前踹上一脚,管家立刻拿来湿巾,把皮鞋上脏污的口水印擦掉。 “还挺有种,”金老爷似笑非笑,又提出一个蛮横的要求,“我院子里缺几条看门的狗,你学几声狗叫。” 男人毫不犹豫,依旧照做,逗得周围的贵妇人笑得前合后仰,乐不可支。 金大人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满意,吩咐管家把这个男人待下去,以后就是院里的侍从之一了。 男人连连磕头感谢,在被管家带离前,他对母亲的救助金只字不提,好像又忘了家中还有那位“重病的母亲”——或许他只是为了进来而已。 门外的贫民看到男人竟然被顺利地带进了庭院,且隔了这么久都没出来,知道他被金大爷收走后,嫉妒得快发疯了,暴力地砸着大门,还有几个甚至叠起了罗汉,垫着别人翻了进来。 "让他们滚远点!看见他们那副丧气相就倒胃口。"金老爷再度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使保镖赶人。 一众保镖上前驱逐这些翻进院子里的贫民,一直在角落围观不出声的江稚羽和陆祈镜由于过于素净的打扮忽然成了被殃及的池鱼,保镖一赶人,顺便把他们两名无辜的吃瓜群众也赶了出来。 在线索尚未明晰前,二人不想打草惊蛇,陆祈镜护着江稚羽暂时离开了这座奢靡的庭院,来到庭院外的坪地里。 眼前又是另一幅光景。 贫民们的衣着打扮都像极了流浪汉,拖着破旧的遮雨棚在庭院围墙下支起帐篷,穿得破破烂烂,棚子里只有一件破旧的被褥,几个破损却擦得光亮的碗碟。 穿灰衣服的男人正踩在底下蓝衣服和绿衣服的身体上向上探,他的面前是金丝楠树低垂的枝丫,枝条上有几根不起眼的小金线。 “高点啊……往右……” 他伸长了脖颈,脚尖绷成一条直线,背后浸满了冷汗。而他身下踩着的两个男人,正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来人了!来人了!”远处放风的人叫道。 伴随着这声大叫,墙根下那些支起来的帐篷剧烈晃动,里面的人立马拆下杆,收起棚,把被子裹进雨棚里,再叮叮当当扔进去几个碗,像看见了城管前来时的街边小贩,正在以亡命的速度飞快收拾行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逃离战场。 围墙外的人群作鸟兽散,而扒着墙根伸手去够金线的那三人明显慌了神,底下的蓝衣服和绿衣服登时手忙脚乱想把灰衣服放下来。 上面的灰衣服摇摇晃晃,失去中心,脑袋撞了一下金丝楠树的枝干,歪斜着坠落。蓝衣服和绿衣服落荒而逃,灰衣服摔下来后,整个人如同在瞬间被抽去了脊柱,瘫软在地,眼神失去光彩,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一声。 保镖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来,还以为这人在装死,捞起脚背踢了他一脚,地上的人却毫无动静。以为他摔晕了,叫来另外一个同事拖走了他。 围墙外安静了一段时间,被赶走的贫民看到这边风波平息,一个个拖着遮雨棚袋,又回到墙根底下,支起帐篷,铺好被褥,钻进了帐篷里。 江稚羽和陆祈镜走到刚刚灰衣服摔下来的墙根底下,发现地面上正反射着一些晶莹的洒金,一大滩金粉铺在地上,正在往土里渗进去。地面踩上去,土质很松软,跺了跺脚,土地坚硬无比。自己的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出来一小片金粉。 她集中精神,屏息感受,感知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流失感”,身体里的精神力好像汇聚成了无形的细流,缓缓向地面下钻去。 地面在抽她的精神力? 江稚羽倏地往后一倒。 一声不吭栽倒的动作把身边的陆祈镜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江稚羽挪开软绵绵的步子,看向地面,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多了一滩金粉,正在往地底下渗。 “这块地皮会吸走精神力。”江稚羽推测,又推了一下陆祈镜,示意看看他脚下有没有相同情况,由于被吸收精神力,她的动作绵软无力,陆祈镜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挪开脚步。 地面还是那块地面,没有任何异常。 “为什么它不吸你的精神力?”江稚羽在他怀里,左转头看地,右转头看地,不明所以。 陆祈镜表示:“不知道。” 江稚羽稍一思索,只能做个大致的推论:“可能因为你是哨兵。”众所周知,哨兵的精神力要比向导的低很多。 陆祈镜无法反驳,抱着她暂时离开了这块围墙下。 “院子里那群端酒的侍者,每一个都没精打采的,会不会是因为被吸走了精神力?” 陆祈镜找了块视野不错的空地,正好能看到庭院里的金丝楠树,打算把江稚羽放下来,江稚羽不肯,狗皮糖一样黏着就要他抱。陆祈镜觉得这个姿势聊天很怪异,无语之中,也只有妥协的份。 “他们一直在走动,所以精神力流失得不明显?” 江稚羽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推理:“而且这地皮还只吸贫民和酒保的精神力,那群衣冠禽兽没一个受影响。还有刚刚翻墙的男人,怎么一掉下来就死了——还是在装晕?” “不像是装晕。”陆祈镜观察力素来强,清楚地看到那人瞬间瘫倒的过程超出正常的装晕行为,结合江稚羽刚刚的经历,更像是落地瞬间就被吸干了精神力。 “我看着也不像。”江稚羽一手托着下巴思 索,一手勾着陆祈镜的脖颈,手指还无意识地抠抠他的喉结,捏捏他的耳垂,动手动脚的,整的他格外难受,还得强装无事发生。 江稚羽说:“但是,他底下垫着的那两人怎么没事,难道是因为他们跑得快?” 如果要但从行为上判断什么举动会导致精神力被吸收,这三人的不同之处,也就唯有这下面的两个人溜得飞快,没被地皮缠住了。 陆祈镜认真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他摔下来时脑袋还碰到了枝条。” “我还以为是地皮的问题,听你一说,看起来像那棵树的问题,吸收精神力的莫非是树底下的根系。” 两人商量完毕,决定在天黑之后再次进入庭院里,近距离观察那棵金丝楠树。 入夜,参天巨树撑着巨大的冠脉,遮天蔽日,阴影笼罩着整个庭院,连月光都难以穿进来。 陆祈镜搂着江稚羽,动作矫捷无声,越过墙头,平稳落到庭院一角。黑夜中,他锐利的视力依旧如炬,枝条上的金丝线在夜里反而更加显眼,掠过枝条,立刻就发现了枝条中一条极不普通的金丝。 这条金丝的一端缠绕在枝干上,另一端向外延伸出去,不知被牵引到了哪里,陆祈镜扯扯江稚羽的衣袖,江稚羽立即调高了他的视力。 这条只有头发丝粗细的金线的去处立即变得明晰,长长的金丝悬在半空,伸向了不远处豪宅三楼的窗户内部,看样子,那里有可能是金老爷所在的房间。 在陆祈镜观察金线去向的时候,江稚羽也没闲着,在绳子一头绑了个重物,抛上枝条缠紧。微一拉绳子,枝丫便向下伏低,树叶之间沙沙的摩擦声引起了最近巡逻的保镖的注意。 巡逻的保镖循声凑近,陆祈镜压低了江稚羽的脑袋,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保镖。 人一靠近,手中的绳子立即牵紧,枝条随着压低,一大团树叶糊住了保镖的脸,可在电光火石之间,枝干碰到了他的身体,旋即这保镖如同被抽了魂一般,身体瞬间僵立,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他身下的金粉扑簌簌地落下,在影子里融成一滩金光熠熠的细流,融进泥土,消失殆尽。 悬在半空的金线,原本只有跟头发丝一样细的一条,逐渐变粗,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 看来这棵金丝楠树的养料是被枝条碰过的“人”的精神力,根脉吸收完毕后,通过金线,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金老爷。 表面上是金老爷养着这棵神树,实际上,他利用这棵奇异的树吸食下人的精神力,把他们的精神力传输到自己身上。 破解这个污染区的方法,一定就在这棵树身上了。 附近又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大概是一名保镖发现了这滩在地上过于显眼的金粉,正靠近查看。陆祈镜搂着江稚羽轻盈飞上围墙,踏地无声,在保镖发现前及时离开了庭院。 次日上午。 金老爷正在金丝楠木下悠闲品酒,享受绿荫,麻木的仆从来来去去,庭院里缓慢地除草。 今天没有贵客来访,本该是悠闲而惬意的一天,然而院外的贫民再一次闹起了动乱,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围堵在院门前,手里拿着木棍和长刀,高喊着:“我们要共享神木!我们要进入庄园!” “神树是大家的,我们也要靠近神树!这是共有财产,神树是我们大家一起种的。” “对!坚决反对私吞神木行为,把它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这是我们的,你这是在私吞!” 135. 好好活下去 贫民闹事的次数多了,金老爷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用帕巾擦嘴,冷淡地抬起头,吩咐周围的保镖去赶人。 但这次,情况和曾经大不一样。前来闹事的人像提前约定好的,数比以往多得多,密密匝匝,围堵了整个大门,暴力拆锁,砰砰撞门,前去围堵的十个保镖还没走到门前,大门“砰嗵”一声巨响,厚重的门板径直碎裂,拍在地上,扬起滚滚泥尘。 江稚羽和陆祈镜趁着人群动乱,混入贫民群中,光明正大地闪进庭院。这群贫民动作麻利,目标明确——盯准了树荫下的金老爷,就发疯似的冲了上去。 金老爷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反击,忙不迭站起,呼喊着保镖上前保护,自己飞快退到保镖身后,慌不择路,想冲进他的豪宅里躲避风头。 陆祈镜子弹般刺了出去。 迅疾如风,快如闪电破暗夜,闪过拦路保镖,步伐一跃,半空中疾速下坠,把金老爷掀翻在地,瞬间制服。 周围的保镖都慌了神,调转攻击目标前来解围。 金老爷在陆祈镜手下艰难翻转过上身,眼里骤亮,闪过一线精明。 陆祈镜忽觉身一沉,一股无形的力吸着他身上的力气,精神力汇成细流,正缓缓流失。 金老爷在吸他的精神力。 陆祈镜立即抽身退离,避开和他的身体接触,金老爷伺机翻身,骨头一缩,泥鳅似的从他手里滑溜出去,方向一转,直冲庭院中央的金丝楠树。 他冲到树干下,意识连接树干。树上的枝条开始疯长,伸出蛇一样的根枝,又长又粗的枝条变成软鞭,甩到贫民身上,这贫民立即僵直身体,硬挺挺地跌倒,身下冒出金粉,不知是晕厥还是已经死了。 甩到一名驱散贫民的保镖身上,保镖也直直倒地。 “放烟雾弹!”金老爷朝身边的保镖们喝道。 一颗接一颗烟雾弹从保镖手里飞出,呈抛物线状落到空地上,滚到惊恐的人群里,滑到密集的人堆中。 滚滚浓烟从烟雾弹里“滋滋”地冒出来,只消一分钟,庭院里就笼罩了一层厚厚的浓烟。 浓烟之中,人们只能看清眼前一米内的距离,看不清金丝楠枝条在空中抽打的轨迹,只感觉身上某个地方被树藤狠狠抽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如漏气的气球,精神力散去,惶惶然间倒地,失去了知觉。 人群开始慌乱,恐惧地尖叫,四散而逃,可越乱越容易与别人相撞,越容易被倒地的人绊倒。 被吸走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多,链接金丝楠树和金老爷的那条金线越来越粗,到最后,竟然粗成了一指的宽度。 整个庭院一片狼藉,扭曲蠕动的枝条裹挟着已经昏死或干瘪的贫民和仆从,树皮和枝叶因大量吞噬精神力的兴奋而极度扭曲,发出尖利的啸音。 陆祈镜斩断一根迎面袭来的粗壮枝条,带着江稚羽闪进凉亭,喘着气叮嘱道:“得把这棵树解决了。你在这,别乱跑。” 江稚羽目光坚定,点头说:“好!” 陆祈镜飞身闪出凉亭,穿破浓烟,直逼金丝楠树而去。 枝条越来越多,细如吸管,粗如水桶,从四面八方垂落,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朝他当头罩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炽烈的流光,在枝条的间隙中腾挪闪避,伺机劈砍,枝条擦身而过,掠地又猛地弹起,每一次闪躲都惊险至极。 金丝楠树似乎觉察到陆祈镜是人群里最大的威胁,在他的腾跃闪避中,一条细细的树枝无声无息地伸出来,在他闪避另一道枝条的瞬间弹出,缠紧。 身体一滞,与巨树的触碰让他感受到树根枝条间吸收和流淌的极强精神力,这股精神力如泄闸之洪奔涌而来,感觉脑袋一阵刺痛,被树吞噬的亡魂的哀嚎,金大人扭曲的欲望,对精神力的无限贪婪……轰鸣着涌入他的意识。 力气顷刻流失,防御出现重大破绽,几根粗壮的,闪着暗金色的枝条直甩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脑。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江稚羽用藤蔓缠住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刀,甩藤直出,长刀划过,精准地斩断了朝陆祈镜甩下去的致命枝条。 但这同时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一条从阴影里探出的枝条异常迅捷,立即缠上了她的小腿。 江稚羽被巨大的枝条猛地拽倒,拖向树干方向,枝条上的根须开始吸食她的精神力,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迅速流失,视野开始一阵阵发黑。 “江稚羽——!” 陆祈镜强行从精神束缚里挣脱,双眸泛上赤红,看见这一幕更是肝胆俱裂。他疯狂冲向被拖拽的江稚羽,不顾一切地斩断缠住她的枝条。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此刻显得如此慢,纵使已经拼了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追逐和攻击,还是追不上。 江稚羽翻了个身,眼底闪过一抹异常的清明和冷静,她调动起身上所有的精神力,向金丝楠树索取,向金老爷索取。 她尝试反吸树的精神力! 体内的精神力爆炸版极速增长,可她还在吸,她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像贪婪的饕餮,源源不断地反吸树的精神力。 身体发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愈来愈亮,愈来愈亮,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圣光。 枝条在银光里消融,光芒从她身体里逆向回溯,疯狂注入树的核心,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银色闪电,精准地劈向金老爷的眉心。 金丝楠树发出了剧烈的震颤和痉挛,金老爷的脸瞬间扭曲,极致拉长。 她吸收了树的精神力,这不是一名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巨量精神力。 生命焚焚,似烈焰燃烧。 在这毁灭性的银光中心,江稚羽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轮廓。 她转过身,看向陆祈镜,她在他眼里看到了难得的恐惧,慌张和惊恐——清楚明晰,发自内心。 他在害怕。 他怕她受伤,怕她死去,怕她永远离开他。 他明明很喜欢、很喜欢她,却总是嘴硬地说“我讨厌你”。 执拗的脾气,时而又别扭得可爱。 小荆棘……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呢? 什么时候才能听你说一句发自肺腑的“江稚羽,我需要你”呢? 江稚羽笑了起来。 她微微张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嘶鸣和尖叫,一字一句,烙印在陆祈镜心间。 “毁了它,逃出去。答应我,小荆棘—— 你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透明,消散,仿佛要一片片碎裂在这净化一切的银辉里。 片片银星散去。 陆祈镜的心脏在熊熊燃烧,双眸赤红,无尽的悲痛冲破堤坝,溃泄而出。 “不要——!!!” 浑身的血液烧得滚滚沸腾,守护和毁灭的意志达到前所未有的共鸣,爆炸式提升。 他无视了周围再次扑上来的枝条,裹挟着纯然的怒气,以身为炮弹,化作一道贯彻一切的赤红流星。 狠狠撞进了树干深处!挥劈而下!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世界都在震荡。一股巨大的能量风暴丛树根地下爆发,金色的、黑色的、银色的、赤红的! 狂暴的能量撕裂了整一棵巨树,金丝楠树像巨型火药桶一样轰然爆炸! 无数被根须束缚的尸体在冲击中化为齑粉,华丽奢靡的庭院在能量风暴里彻底崩塌,化为焦土。 陆祈镜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抛飞出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看到混乱一片的混沌中,飘飞的几点银色星屑。 - … - 满地清辉,月光铺了一条路。 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润湿森林,山路泥泞,蜿蜒着,伸向茫茫的远方。 远山蒙在朦胧的雾里,星光却异常明亮,幽幽闪烁。 一道黑影走在月下山路,步履缓缓,披着满身的雨,浑身湿漉,和路一样泥泞。 沿着路,慢慢地,穿过了群山一座座,走向茫茫的远方。 沉默的夜色里,旅店的门轻轻开启。 一条木棒当头挥下。 身体不受控地倒下,剧痛袭来,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在腹部,胸口,后背,大腿,脑袋上。 陆祈镜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脑袋。 四只手掐着他的胳膊往后掰,一片厚重的阴影压了下来。 “烟斗在哪里?” 头顶传来任丛霖含怒的嗓音。 任丛霖没想到江稚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烟斗下落不明,她竟然敢就这么死了? 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烟斗的下落,如果有,就只有她身边这位哨兵。 他一定知道烟斗藏在哪里。 他一定知道。 任丛霖掐着陆祈镜的脖颈,眸光阴毒:“赶紧说,烟斗,在哪里?” 江稚羽临死前到底会把烟斗藏在哪里?她怎么可以带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死了? 眼前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额头上的血蜿蜒流下,半边脸都是红,染血的眼皮掀起,瞳仁浸着一片幽幽的冷笑。 莹冷,锐利,像地狱里闪着鬼火的魂魄。 陆祈镜的嘴唇微张,声音细弱蚊蝇。 任丛霖不得不附下耳朵去听。 一大口腥热的血喷上他的脸,任丛霖脸上震惊的神色缓缓转阴,阴冷沉郁,黑得滴血。 “接着打。” 轻飘飘的身体被甩到地上,暴烈的拳头,凶猛的脚踢,恶狠狠的木棍,落在他身上,每一击都携着重力。几乎把他活活打死在这里。 陆祈镜咬牙死死按着喉咙里溢出的呜咽,闷哼里泄出几声痛苦的喘息。 滴米未进的身体招架不住潮水般的痛击,每一拳,都几乎要了他的命。 任丛霖抬手喊停了施暴,冷眼瞧着陆祈镜,突然俯身按上了他的眉心。 意料中的精神图景并未在他眼前展开,不管他如何把自己的精神力灌入他的眉心,都未能进入陆祈镜的精神图景。 任丛霖的脸色黑得像碳,眼底写满了浓浓的怒意。 他的精神图景呢?为什么他进不去? 地上的人像一条被刮鳞的鱼,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没能给出半点反应。 任丛霖气得眼球充血,暴力地扯起陆祈镜的衣领,掐着他的脖颈,怒吼道:“赶紧说!” 双指按住对方后颈的瞬间,倏然置身在一片花园里,皑皑的雪山耸立在眼前,静默巍峨。 到了这时候,任丛霖才发现他无意中竟然强行硬闯了进来。 他的精神图景竟然在后颈?! 任丛霖像一名破开大门入室抢劫的强盗,开始搜刮着陆祈镜精神殿堂里有关烟斗的记忆,搜刮他隐瞒的秘密,逼他交出一切。 陆祈镜突然激烈挣扎起来。 周 围的人蜂拥上前,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动弹不得,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精神图景大敞,他像被剥光了赤裸裸地丢在任丛霖面前,所有的隐私陡然暴露在外。 痛苦,屈辱,毫无尊严。 陆祈镜努力关闭自己的精神殿堂,精神力拼了命地推拒,想把他挤出去。 可他接受的精神疏导实在太少,毫无经验,每次都是被动着承受江稚羽的入侵。 没有人教他怎么建立自己的精神屏障,抵抗向导们越界的窥探欲。 也没有人教他怎么封闭自己的精神殿堂,避免记忆碎片外泄。 他只能徒劳地咬着牙,怨恨地盯着头顶上那张厌恶的脸,把他印刻在脑子里。 把此刻的痛苦和耻辱,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任丛霖肆意践踏江稚羽为自己打造的花园,把花踩得稀巴烂。 他读取着自己的记忆,看到了自己在江稚羽面前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看到了自己心思内敛却又渴求依恋,嘴硬却又希求得到她的关爱的矛盾情绪。 他看到了自己在江稚羽的羽翼下所表现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也看到了被她三言两语就哄好的别扭和幼稚。 看到了自己对江稚羽讨好地摇尾巴,黏着她一步都不想分离。 那卑微的爱,那一步步在爱意里的自甘沉溺,那些尚未来得及对江稚羽展现出来的热烈和赤忱爱意,现在都成了任丛霖手里廉价的玩具,被他反复玩弄。 任丛霖对此嗤之以鼻。 嘲讽的声音刺耳,把陆祈镜的自尊心狠狠地踩在脚下,肆意碾磨。 他猩红着眼,死死盯着任丛霖。 他恨不得现在就毁了自己的精神图景,毁得干干净净。 任丛霖随意翻阅着他的记忆,只看到在江稚羽即将向他透露烟斗的藏匿地点时,他果断回绝的那一幕。 随后看到停云渡,也看到了他的父亲——陆武。 任丛霖认出了这名曾经窃取烟斗的手下,得知了陆祈镜就是陆武的孩子。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怒上加怒,滔天的恨意驱使他在精神图景里对陆祈镜展开了恶毒的报复,他调动精神力,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雪山倾覆,鲜花折骨,满地狼藉。 试图阻挠的之一被扯去了一把鹰羽,哀叫着蜷缩成一团。 剧烈的疼痛刺激得陆祈镜几度昏迷,又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意识被生生扯了回来,冷意沁进骨头里,他打了个寒战。 任丛霖手段用尽,终于没了招,气得起身狠狠踢了他的腹部一脚,眼看得不到什么结果,他在发泄一顿后带着人扬长离去。 房间里冷意侵袭,冻骨的冷气犹如绵密的冷针,一根根刺着陆祈镜的身体。 在痛苦与迷惘的混沌里,他操控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忍着疼痛,艰难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半点扶持的力,好不容易撑起上身,身上的痛楚漫天席卷,刺激得他一声低哼,“咚”一声倒地。 他伏在地上缓了很久,很久,才再度咬牙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挪到了床边。 离开旅店前,江稚羽还睡在这。 不久前,她还借着房间太冷的理由,每回睡觉时都把他搂得很紧。 江稚羽也死了…… 他宁愿死的人是他,也不要是江稚羽。 可是现在,冷酷的事实就在眼前,他无法逃避。 陆祈镜崩溃了。 腥甜的血液一下从胸腔倒翻直上,从喉间剧烈喷出,把床单溅成了斑驳的红。 心脏像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一面撕,一面用指甲抠着里面的肉,狠狠地掐着,手指深深地陷进心房,绞痛无比。 他忽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瘫坐在地,背靠着床,脑子里一片空白。 冰冷的寒气细密地渗进骨髓里。 身上痛得狠了,还止不住地发冷,冷得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蜷缩成一团。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冷风中湿漉漉地发着抖。 像风中冷涩的枯叶,漂泊的孤舟。 凄清,冷寞。 好冷……江稚羽……我好冷…… 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回来抱抱我…… 我好痛……浑身都好痛……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理理我…… 我讨厌你……江稚羽……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为什么……你是个自私鬼……你只顾自己…… 我讨厌你……江稚羽……你回来抱抱我……我就原谅你…… 我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再也不讨厌你了…… 我已经……没有家了。 现在我连你也没有了。 “嗨!小荆棘。” “小↘荆↗棘~” “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呀?”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睡觉?” “斯国以——小荆棘!我愿意嫁给你,哪怕是为妾!” “哦——我知道了!你是心甘情愿,其实你也很享受被我亲吧?是不是啊?小荆棘?” “好吧!那我喜欢你!” “哎呀呀,没关系,我理解你。姐如此魅力四射,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大鹰回来了,自由也回来了,你啊,要重获新生啦!” 136. 孤影 “叮铃。” “叮铛。” 风过,风铃响。 日影长长,白绫荡荡。 空荡荡的别墅,锦鲤不动,野草疯长。 一盆狗粮放在地上。 一道身影随之坐下,安静地注视着白绒绒的小犬靠近,吃起了狗粮。 日升日落,夕阳穿过玻璃窗,在客厅里映出一人一狗。 两道剪影。 白狗把盘子舔的干干净净,吃得高兴了,扑到他怀里,兴奋地舔着他的脸颊。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副碗筷,只少了几棵青菜。 地板干净锃亮,床单被套整齐叠放,冰箱里放了很多零食,客厅的茶几上,养了几株娇艳的玫瑰花。 供桌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相框纤尘不染,玻璃晶莹透亮。 夕阳西下,暮夜沉寂,夜风已凉。 峭风疏骨寒。 偌大的客厅浸在浓稠的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沙发边,靠着一道孤独的影子。 腕表的显示屏忽然一亮。 (Music:[音频]) 聊天框停留在过往的一份音频文件上,音频大约两分钟。 轻触屏幕,录音开始播放: “裤管轻轻在摇晃啦亲爱的朋友你发现了吗 每个人都长出了八条腿啊别惊讶这是真的呀 裁缝说裤子要穿八条这样才保暖呀 人人都要穿裤子记住啦记住啦 嗯~嗯~八条腿~最完美~ 啦~啦~世界本该这样呀~” 歌声舒缓。旋律悠扬。 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回荡在黑漆漆的房间。 显示屏微弱的光亮着,屏幕停在一个聊天框: (#:你的歌,我听了。 #:很好听。 #:可不可以回来,亲口唱给我听。 #:江稚羽。 #:我喜欢你。 #:我不讨厌你。 #:我需要你。 #:很需要很需要你。 #:晚安,江稚羽。) 月光爬上来了,微光照着客厅的茶几,照亮一张相片。 张银雪靠在踏雪身上,托着踏雪的脑袋,笑着比耶。 周和颂脑袋顶着歪歪,眼神清亮,笑容灿烂。 江稚羽肩抗之一,环胸抱臂,露齿一笑,眉眼弯弯。 陆祈镜曲肘搭膝,藤蔓松垮缠着身体,怀里窝着丧彪,笑意清浅。 沙发一角,孤影伶仃。 - … - 傅沉偶尔会来别墅里探望陆祈镜,帮他做精神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 滂沱的大雨,雪山消融,花园里的花草都死在了漫过花苞的雨水里。 直到第三个月,雨才小了一点,却仍淅淅沥沥,雨雾弥漫,雪山溟濛。 傅沉给陆祈镜一个监测精神力的仪器,在他精神异常,或者精神力暴动时,能发送定位信息,他好及时处理。 江邢夜偶尔会来别墅里坐坐。 陆祈镜把别墅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如既往,这让他很满意,起码这座别墅还有人生活的气息,不会死气沉沉,阴风阵阵。 碰上饭点,也很乐意留下来吃饭,两个不善言辞的大男人面对面,沉默地吃饭。 有时江邢夜会不经意地询问他的生活状况:有没有需要的地方,要不要再买一只宠物陪伴,想不想出去旅游散散心,或者愿不愿意去战略部干点闲活,打发时间。 陆祈镜如实回答,只不过情绪不高,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江邢夜只好点点头,离开别墅后,默默往他的账户里打了很多钱。 为避免他消极低迷,每天都沉浸在痛苦里,战略部特批他可以居家办公,远程指挥污染区。只有实在紧要时才会让他去指挥部工作。 葬礼举办得仓促,来悼念的大多是江稚羽曾经的伙伴。 对于到访的每一名朋友,陆祈镜都以礼相待,江邢夜事务繁忙,傅沉料理着安魂曲疏导室,把管家事宜全权交给了他。 他从厨师一跃至半个主人,悉心料理着江稚羽的后事,接待每一名来悼念的朋友。 塞西莉亚和陈弛来过,献花哀悼——与其是在惋惜一名向导的死亡,不如说是悼念他们共同的战友。 身为哨兵,他们早已见过了太多仓猝离世的队友,战场上处处是残酷的、壮烈的伤亡,也许上一秒和战友们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悲壮牺牲。 对于哨兵来说,死亡是一枚最不值一提的勋章。 他们义无反顾地用生命筑起血肉高墙,就像几百年前义无反顾地参与“曙光计划”的向导们一样。 林阳一听到噩耗,就马不停蹄从向导学院赶过来了。 他参与清理污染区的次数不多,极少直观体会到生离死别的悲壮,江稚羽的死对他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同时看到了她的伟大。 曾经他看不起的张银雪,如今穿梭在北境,为那些生活条件恶劣的哨兵提供精神疏导。 只有他,还在向导学院里担忧白塔的工作是否繁忙,生活幸福安稳,却又活得窝囊。 “我叫林阳,江稚羽的同学,陆先生,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请便。” 林阳先是询问他在北境的所见所感和在北境的生活,告知陆祈镜自己也即将前往北境。 “我之前对张银雪一直抱有些许偏见。直到她前些天给我发来的消息,说她在北境帮助了很多哨兵,我才发现,她早已经不是我想象中的向导同学了。” 林阳笑了笑,眉梢微挑,看向陆祈镜:“不瞒你说,我之前也喜欢过江稚羽,只是碍于明宥的身份,不敢追。” 陆祈镜并没因他这句话而把他视为情敌,神色平淡道:“我理解。” 理解他对江稚羽的情意,也理解他的畏缩。 喜欢带来的怯懦,本质是对珍贵的敬畏。 喜欢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规训,正因为太清楚这份感情有多珍贵,因此不敢轻慢,小心翼翼,怕说错,怕做错,更怕自己配不上她的爱。 “不过,要是我知道喜欢上她会遇上你这么实力强劲的对手,我会崩溃的。”林阳轻笑调侃。 “她很好。”陆祈镜说,“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实力强劲的别人。” 林阳对此深表同意:“有道理,所以还好是你,不然我可能日后多看她一眼,都会被别人列入暗杀名单。你就不会。” 他虽然和陆祈镜不熟,但曾经在向导学院内部推出来的红榜上可是对这名备受好评的领队深有耳闻,能获得大家一致好评的哨兵队长,能力和人品一定是毋庸置疑的。 陆祈镜:……未必不会。 不过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多看她一眼,也成了他的奢望。 爱而不得的失意让两人都有些同病相怜,聊天的时间不长,但从陆祈镜口中得知在帝都之外的地方,人们都饱受资源稀缺的苦难,林阳更坚定了要去北境的想法。 他要把自己放在更有用的位置,去那些更需要他的地方。 送别了林阳,偌大的别墅又只剩陆祈镜一人。 曾经把菜谱翻了又翻,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地做新菜,只为了看到江稚羽尝到第一口时露出的欣喜笑容。 茶几上的插花永远鲜活,只为得到她一句不由自主的夸赞。沙发整洁干净,地板纤尘不染,只为她能随心所欲地坐或者躺。 他也愿意为她改变,她想怎样,他就纵容她怎样。蜜糖或是砒霜,只要是她给的,他都甘之如饴。 江稚羽走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根本就离不开她。 江稚羽的死对他而言是一场漫长的归途,一路上都充满了泥泞。 他要用余下的一生来走完。 白云拖着夕阳,影子越拉越长。 陆祈镜蜷缩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思绪飘荡。 曾经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江稚羽忙完,踏着夕阳或月光回家,和他一起吃饭,窝在沙发上陪他,聊天、打游戏、耍流氓……都好 。 所以每到这个时间,他总会偷偷奢望,听见开门声,听到她走进玄关,听她说“我回来啦”。 她不会回来了。 客厅空空荡荡,静得只能听见呜咽的风声。 那些曾经被江稚羽抚平的伤口,悄悄崩裂,在心间,无声无息地痛。 停云渡的亲人,他的穆娘,他的兄弟周和颂,他的爱人,他一个也没守住。 他总是这么没用。 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爱,都变成了扎进身体里的刀。明明他从不贪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想把握着这些人的爱走下去。 曾经的幸福化成一场死去的旧梦。到头来,他又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孑然一身,孤独地走向自己的绝境。 失去一切的悲痛,直到这个时候才翻涌上来,哽在咽喉,黏湿湿地堵着伤口。 长夜漫漫。 “叮咚。” 门铃骤然响了。 如一道划破寂夜的闪电,劈开乌沉沉的暗夜,搅起一滩死水。把隐没在角落里的黑影揪了出来。 陆祈镜的视线缓缓移向大门,下一秒,已经冲到了玄关,拉开大门。 借着微弱的路灯,他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安萱。 狂跳的心顿时沉默下来,眼眸微暗,幽幽问:“什么事?” “我来给江向导送花。”安萱晃了晃手里的白雏菊,笑意魅然。 陆祈镜不明白她为什么挑着这么晚的时间来,本着待人礼貌的原则,侧身让出空间,放她进去。 安萱走进屋,轻轻把花放在黑白照下,默然哀悼。 陆祈镜注意到餐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便把剩菜剩饭收进了厨房。 没人陪他吃饭,他的胃口变得很差,忘性也大,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凑合着做几道菜,吃几口饭,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竟然连收拾餐桌也忘了。 “这是你做的吗?” 陆祈镜收拾碗碟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安萱走到餐桌前,制止了他下一步动作:“看起来很香,如果你吃不下,不如给我尝尝?” 陆祈镜对她这唐突的请求感到反感,只说:“剩菜,都是冷的。” “不介意,正好我也饿了,填饱肚子而已。” “吃吧。” 总归是要浪费的,既然她不嫌冷不嫌硬非要吃剩菜,他也拦不住,陆祈镜没打算给她加热,把盘子放回桌上,添了一副新碗筷给她。 “陆中校一起吃吗?”安萱夹了几棵冷菜放进嘴里,态度自然,毫无叨扰人的局促和尴尬。 陆祈镜:“叫我名字就好。” “我忘了你离开利刃营了。”安萱轻轻一笑,“不过我叫惯了,陆中校,可以不改口吗?” “随你。”陆祈镜随手捞起被吵醒后在他脚边扒拉的丧彪,放回狗窝。 安萱吃了一会,问他:“江向导走了,你一个人住得还习惯吗?” 陆祈镜恹恹地坐到沙发上,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随口敷衍道:“习惯。” 怎么可能习惯。 他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我知道,这段日子会很难熬。”安萱说,“如果你需要精神疏导,可以来白塔找我。我的疏导室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陆祈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完全没有去白塔的打算。 安萱怎会不知他的口是心非,不疾不徐地舀了一口汤,掀起眼皮,望着他:“你其实根本没打算来找我吧?” 陆祈镜觉得莫名其妙,他出于礼貌的应承,是个人都心知肚明,一味追根究底,她只会自找难堪。 “是。”陆祈镜坦然地指了指沙发上收拾了一半的战术背包,“我要出差了。” “你还真忙。需不需要一位随行向导?” “不需要。” 安萱遗憾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趁吃饭的间隙,她打听到了不少陆祈镜的近况——虽然他每个问题都回得很敷衍,但架不住安萱以关心为名义刨根问底的追问。 吃完饭,安萱离开了别墅。 137. 芽芽 战略部给陆祈镜批了一周的假期,准许他休息。 对于他来说,这些多出来的空闲时间并不是放松身心的恩赐,一闲下来,总会无意识地流入低迷不振的情绪漩涡。 他打算回T301污染区的遗地,在那处和江稚羽死别的地方,看一看。 再给她立一块碑,陪陪她。 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做下决定的第二天,便收拾了江稚羽平时最爱吃的零食,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北境的悬浮客车。 悬浮客车的速度很慢,还必须按着交通管制局划定的空中轨道行驶。从帝都慢悠悠地开往北境,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乘客中有提着大包小包回乡的中年男女,有牵着小孩的妇女,有一对打扮精致看起来像去旅游的情侣,也有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 车厢里人声鼎沸,一位热情的大妈一听说小情侣是去她家乡旅游的,大着嗓门给他们推荐了好几个地方。小孩正在向他父母央求买一件玩具,还有人拉着周围的陌生人就自来熟地聊起了天,分享从帝都带回家的特产。 陆祈镜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还臂阖着眼,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没人敢打扰他。 客车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降落到地上,接一批新乘客上车。 人逐渐多了,前排一名女乘客越过了满地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到后排,坐到了陆祈镜身边。 “陆中校,怎么是你?你也坐这趟车!你要去哪?” 耳边传来安萱按捺不住的惊喜疑问,陆祈镜眼皮未掀,散漫应声:“阡州。” “噢!真巧。我也去阡州,我的一名远方表亲住在那。”安萱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似笑非笑地说,“你去阡州清理污染区吗?一个人?” 陆祈镜微微睁眼,注视着窗外变幻的景色。 “怎么不坐直升机去,那不是更快吗?还是去……祭奠江稚羽?我听说你们是从北境回来的。” 陆祈镜压低帽檐,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我想休息。” 安萱识趣地点点头,止住话题:“抱歉,我不打扰你了。” 车身晃晃荡荡,一刻也未停歇,车里人多时,不免会摇晃,本就被挤在角落的陆祈镜时不时遭身边的安萱一挤,只觉心烦意乱。 旅途漫长,天逐渐黑了下来,还有两站就到阡州总站,陆祈镜不愿下车还跟安萱一路,提前一站下了车。 “之一。” 陆祈镜轻喊一声,之一从精神图景里滑翔而出,身躯变大,他翻身上鹰背,直直向着T301污染区遗迹飞去。 这点距离对之一来说不算累,它格外喜欢在广袤的森林上空飞翔,精准地找到曾经来过的地方,把主人稳稳当当地放下。 森林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下,一片昏暗,枝繁叶茂笼罩着穹顶,枝杈把月光分割得细碎。 陆祈镜打开手电,穿过灌木丛,往深山里走。 监测污染区的仪器忽然亮起红灯,意味着周围有污染区的信号。 陆祈镜诧异地拿出战术平板,勘测周围的地形情况,地图上,自己所处的地方聚合了一大团浓雾,表示周围的精神力波动异常强烈。 他很清楚这股未消散的精神力是谁的。 死去的向导,精神力过于强大,汇聚在一处无法消散时,容易生成污染区。 这里有一个正在形成的T污染区。 战术平板上,地图放大,他标记出浓雾边缘,算出了该污染区的覆盖面积。相对于其他已经生成或扩散的污染区,当前的污染区很小,且处于深山密林间,暂时还没有异形入侵。 枝叶茂盛,笔直地刺向天空,根系盘根错节,枝杈横生。 林子里极静,偶有鸟雀掠过枝头,虫鸣断断续续,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宁静,反而衬得这林子愈发幽深,密不透风。 陆祈镜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较为稀疏的空地,眼前,出现一棵参天大树。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神祗。 树干粗壮,需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抬头仰望,树干上缠绕着层层树藤,巨蟒般盘曲而上,又粗又壮。树叶浓密得如墨绿的云层,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祈镜站在巨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这棵庞大而宁静的生命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盘曲在树干枝丫上的树藤缓缓抽出,窸窸窣窣地游动,像蛇一样探出,缓慢地,勾上了他的小腿。 陆祈镜按紧腰上的匕首,不动。 藤蔓又探出来一根,打着卷儿,往前探了探,伸进他的手心。 动作小心翼翼的,围着他的手掌微微收紧,轻轻拽了拽。 陆祈镜不由自主地跟着藤蔓,往树下走去。 树干上缠满绿藤,树根盘错纵横,拔地而起又伏在地面,隆起巨蟒似的脊背,形成天然的座椅。 随着藤蔓的邀请,陆祈镜在树根上坐下,感受着它沉稳的脉动。 藤蔓顺着他的腿弯绕上腰,沿着胳膊又缠了两圈,微微收紧,便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本应该极度厌恶这近乎冒犯和囚缚的举动,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丝毫反抗,非但没有,心中无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安心来。 好像被这群藤蔓包围着,就感觉江稚羽还在身边,很近,近在咫尺。 陆祈镜坐了一整天的车,此刻有些昏昏欲睡,他挪近一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任由自己放纵地睡了。 曾几何时,他是警惕性极强,戒备森严的哨兵队长,他从不容许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沉沉睡去。在他的带领下,小队里从来没发生过由于疏于防备而酿成的危机。 现在却不是了。 生与死,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可能他潜意识里还在期待着死亡,只是迫于江稚羽的要求,要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熬到生命的尽头。 一个人,慢慢地煎熬。 陆祈镜蜷缩在树干下,厚厚的落叶轻如绵,托着他的身体,藤蔓绕在身上,松松垮垮地垂落。 如果一切都只是个梦就好了。 一觉醒来,还能听到一声大惊失色的尖叫,随后听江稚羽严肃地教育芽芽未经允许不许在睡觉时私自把人捆成粽子,末了恭恭敬敬地给他鞠躬道歉。 他从来没有生气过。 他是高兴的。 直到后来,陆祈镜才明白,精神体一直缠着他,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表现。 他喜欢她的喜欢,也喜欢被芽芽缠着。 之一却不黏人——明明他也很喜欢江稚羽。 陆祈镜一觉醒来,天还是黑的。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九个小时。 饥饿的感觉涌上腹,陆祈镜拿出一盒速食的牛肉罐头,草草解决晚饭。背包里其实还装着些江稚羽爱吃的其他零食,但他没舍得吃。 周围的藤蔓看他从背包里翻出吃的,好奇地探出绿藤,伸进他没拉上拉链的背包里,勾出了一瓶水蜜桃果汁。 陆祈镜余光瞥着它的举动,移开了目光,只当做没看见。 藤蔓把果汁拖出背包,偷偷摸摸拖远了一点,才尝试着抖动枝条,去旋开瓶盖。 它的力气自然不如人力大,忙活了半天,死活拧不开瓶盖,蔫吧着枝叶老老实实把果汁送了回来。 “你想喝?” 陆祈镜顺手帮它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那条藤蔓又探过来,卷起瓶身,把果汁倒在地上。果汁渗进土中,溶进根系里。 它还知道得用根系来喝。 这点果汁压根不够吸收的,周围藤蔓见央求他好使,把背包里另一瓶果汁也掏了出来,期期艾艾地卷着递过去,等他开。 陆祈镜拧开瓶盖,倒进土里。 藤蔓们喝高兴了,纷纷缠上了他,还着臂膀溜过腕,来够他手里的牛肉罐头。 树藤怎么能吃牛肉罐头。 这根本就不是它的食物。 “芽芽,不可以。” 陆祈镜脱口而出,举起罐头的手一滞,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过一般,怔怔地愣在原地。 芽芽。 它会是芽芽吗…… 芽芽还在……是吗…… 江稚羽……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如果她还在,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连一个消息都不肯回他? 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陆祈镜很难过。 罐头里的肉眨眼间像干瘪的树皮,每一口都噎在嗓子里,陆祈镜把罐头丢给藤蔓,就看着它扒拉铁罐,试图让肉汁流进泥土里。 他能接受江稚羽当面和他断绝关系,那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会把他锁死在牢笼里,没得到江稚羽的允许,绝不会越过雷池半步惹她不高兴。 他无法接受她一声不响地走,像人间蒸发,毫无音讯。就好像他只是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犬,不要了就一脚踹开,丝毫不给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就是一只野犬。 一只流浪了很久的野犬,被好心人捡回家,擦干他湿淋淋的毛发,治愈他,关心他,偏爱他,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幸福时,毫无预兆地被丢回冷冰冰的垃圾桶里。 江稚羽一句话就把他丢在了这冷冰冰的人间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她是个讨人厌的坏女人。 藤蔓扒拉玩了一会牛肉罐头,那一点汤汁根本渗不到地下,于是放弃了,把枝条伸进陆祈镜的手心里,轻轻拽了拽。 它要带他去哪? 陆祈镜怀揣疑惑,起身跟着藤蔓,在它的牵引下绕到了巨树之后。 巨树粗壮的主干中,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 洞口很小,需要陆祈镜俯身钻进去,里面的空间却很大,大概可以容纳四五个人。 坐在树洞里,整个人都被这棵树包裹着,厚实的树皮抵挡了外界的寒冷和危险,像一个温馨安静的小家。 陆祈镜确实有种把这里当成“家”的打算。 从树洞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月亮,月亮静静地停在枝繁叶茂的缺口处,把清幽的冷光投下来,照进树洞里。 月色很美。 如果江稚羽在,也一定会感叹这清幽冷寂的月光吧。 (#:[图片:一轮明月] #:月亮。 #:T301遗迹里有一条爱喝果汁的藤蔓。 #:是芽芽吗? #:我下次多带几瓶给它。 #:我有好好活下去。 #:还有。 #:我一直在等你。) 陆祈镜在附近转了转,发觉这个污染区和其他污染区不太一样。 也许是初具雏形的缘故,这个污染区内没有门,也不需要钥匙,只要沿着山路一直走,就能走出去。 异形没有入侵这个污染区,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小了,又地处偏僻的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树,根本没有可生存的空间。 也没有别人。 除了刻意进入深山的探险者,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隐秘的污染区。 它既没有挤占人类的生存空间,也不具备威胁性。像被挤出污染区界的毫不起眼的小透明,自己划了一块小地方乖乖圈地自萌。 陆祈镜清理了一辈子的污染区,第一次想守护一个污染区。 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他欺骗不了自己。 138. 结合热 陆祈镜回到帝都后,心中一直惦念着远在北境深山老林里的一块小小的污染区。 工作日他照常完成指挥部的作战指挥工作,一到周末,即便是要坐一整天的悬浮客车,他也会不辞辛苦,不远万里而来。 除去来回的漫长路程,他实际上每周只在这个污染区呆一晚上。 但他还是来,一放假就来。 带着好几瓶果汁,偶尔还会带上丧彪,树洞像他的第二个家,他在黢黑的树洞中挂上暖黄的小灯,铺上地毯,布置得很温馨。 丧彪只要跟着主人,到哪里都无所谓,吃饱喝足后就在藤蔓编织的吊床狗窝里呼呼大睡。 陆祈镜也会在满是藤蔓的绿藤窝里睡。 有时带了需要生火的食物,陆祈镜怕烧着树,只能在树下的空地里支起简易的小灶。香味一散,惹得丧彪格外兴奋地扑来扑去,殷勤地讨肉。 “再等等。”陆祈镜按住活蹦乱跳的狗脑袋,揉了揉,“还没熟。” 空地不如树洞防风,一阵劲风吹过,火堆里的火就熄了大半,只剩几颗零星的火星。 陆祈镜起身,打算再去捡点树枝,担心傻乎乎的丧彪按耐不住,会拨着锅把肉洒了,还挨烫。他径直拎着后颈把小白狗提走,陪他一起去捡树枝。 丧彪依依不舍地盯着空地上那锅肉,嘤嘤呜呜地哀嚎。 陆祈镜按住小狗嘴筒,耐心说:“会给你吃的。” 林子里最不愁的就是树枝落叶,他只转了半圈,手里就多了一捆树枝,烧完那一锅肉绰绰有余了。 打算回去时,陆祈镜听到了树林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灌木丛里缓缓步出一道曼妙身影,声音格外熟悉:“陆中校。”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陆祈镜皱了皱眉,一手拎柴,一手抱狗,转身便走。 安萱快走几步追上前,在身后跟着他:“我是一个人来的,在这里迷了路。还好遇见你了。” 陆祈镜:“右转500米看到两颗石头再左转200米沿着小溪就能出去。” “我没带导航,你能给我带带路吗?”安萱此行就是冲着他来的,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支走。她固执地跟着陆祈镜,一路走到空地上,注视着他在熄灭的火堆旁坐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就是江稚羽离开的地方?”作为向导,安萱能感受到一股精神力环绕在周围,她知道这里有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污染区。 陆祈镜煮着锅里的肉,头也不抬:“你来干什么?” 安萱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当然是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陆祈镜把食物分成三份,大方地递给她一份,好让她吃饱喝足赶紧走。 “我打算追求你。” 递出食物的手在空中打了个转,碗里的肉不假思索地扣回了锅里。 吃饱了撑的。 陆祈镜垂着眼,声音毫无起伏:“我喜欢江稚羽。” “我知道,所以你们在一起时,我并没有插足你们。”安萱撩开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风情款款,“你们是在哨兵选拔赛上认识的吧?说起来,明明我们认识得更早,却被她捷足先登了,所以我不服。” 陆祈镜无语地扫她一眼,澄清道:“我很早就认识她了。” “嗯,也是。身为利刃营的陆中校,应该早就摸清了帝都大部分的权贵家族,知道江稚羽,也很正常。”安萱只以为他是任务需要,对此并不当一回事,接着说,“我呢,对比起她来也不差。我父亲是安少将,我也是一名向导,江稚羽有的地位,身份,我都有。我可不是趁人之危,我是堂堂正正地追求你。” “我不喜欢你。”陆祈镜干脆利落地回堵她。 安萱不依不饶道:“你可以试试,你只是没有试过,让我给你做一次精神疏导,我相信疏导之后,你一定会对我改观的。” “……” “陆中校,我承认,或许我在其他方面比不上江稚羽,但论精神疏导,她比我差得多。我在白塔工作了五年,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名哨兵排队等着我,求着我疏导,我不会让你感到疼,你可以相信我。如果你不喜欢,再拒绝我也不迟。” 陆祈镜撩眼皮瞥她,只觉此人无可救药,懒得搭理。 “我知道,你现在放不下江稚羽。但脱离痛苦的办法反而是另寻新欢,江稚羽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幸福,而且她已经死了,你难道要抱着她的遗照过一辈子吗?” 陆祈镜搅拌着锅里的食物,把剩下的食物都装到了丧彪的碗里,慢悠悠地抬眼看她:“对。” “我就是要抱着她的遗照过一辈子。你能走了吗?” 安萱注视着他眼底升起的那股执拗和挑衅,笑了起来。 “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陆中校。”她说着,微微倾身凑上前,打趣道,“你哪哪都好,唯独眼神不好,喜欢上一个成天去危险的污染区里送死的向导。” 陆祈镜久违地勾了勾嘴角,冷笑道:“彼此。” 她不也喜欢上他这个成天去危险的污染区里送死的哨兵? 她和江稚羽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此,她反而觉得这是一件荣耀。 到底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比得上江稚羽。 “或者,你不用喜欢我。”安萱退而求其次,“你可以和我做名义上的夫妻,你知道的,我父亲一直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一名有胆有识的哨兵,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陆祈镜觉得自己已经拒绝得够清楚了,她再纠缠下去,他会忍不住一枪把她崩了。 江稚羽不在,他不想当温柔好脾气的好人。 “我知道了。”安萱点点头,再一次叫住了他,“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也不会在你眼前出现。” “你说。”陆祈镜转过身,不耐烦道。 安萱轻笑一声,拿出一支试剂:“你之前答应过我会来白塔接受我的精神疏导,但你食言了。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精神疏导,总该试试这支专属于我的向导素吧?如果连我的向导素你也不喜欢,那我彻彻底底认输,再也不纠缠你。” 不喜欢她,她接受了;不和她在一起,她接受了;不接受她的精神疏导,她接受了;她退让了这么多步,那么,单单注射一支再平常不过的向导素,他还能拒绝吗? 况且,只要同意,此事之后他再也不会受到骚扰,也再也不用千方百计地拒绝她。 百利而无一害。 陆祈镜盯着她手里的试剂,眸光从试剂落回她诚恳而受伤的表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他思索片刻,同意了。 安萱眉开眼笑,动作殷切,亲力亲为地扶着他的胳膊,帮他注射向导素。 陆祈镜天然的戒备心很强,在尖针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他就预感到了不对劲,往后缩了缩胳膊,质疑地问:“这是向导素?” 安萱抓着他的手腕,一口气把试剂推到了底,笑意嫣然,反问他:“你觉得呢?” “……” 他被骗了。 陆祈镜这回真生气了,抬手把安萱撂倒在地,掐着她的颈,手中用力,眼神聚了冷意:“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安萱呼吸不上气,脸色涨得通红,伸出手臂想勾住他,陆祈镜厌恶地拍开她的手,谁知下一秒,一阵 天旋地转的眩晕冲涌上他的脑袋,眼前模糊一片。 她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 陆祈镜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咬牙切齿地退后。 陌生的异样感席卷身上的每一处神经,带着燎原般的热意灌入四肢百骸中,浑身蔫软无力,缓缓蹲下身,撑着地。 热……还很……难受…… “陆中校,你很喜欢我的向导素。”安萱脱离威胁,反而上前,抚着他的肩,嗓音魅惑,低低地响在他耳边,“你看,你都进入结合热了。” 结合热。 陆祈镜的意识逐渐坠入迷离,残存的理智抓住这三个字,恨恨地抬眼瞪向安萱。 该死的。 他就不该对她抱有幻想。 清俊的容颜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平淡冷漠的眼神此刻蒙上一层迷雾,就连瞪人的眼神都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反倒添了一丝惹人怜爱的委屈。 安萱爱惨了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总算尝到了江稚羽逼良为娼的乐趣。 加大剂量的试剂使陆祈镜根本抬不起手。安萱欺身上前,轻而易举地把他压倒在地,爱怜地凑近,亲了亲他乱颤的眼睫。 安萱的虚荣心在此刻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身为向导,明面上,她和江稚羽是同事,可是哨兵们的选择注定了她和江稚羽是隐形的竞争对手。 被众多哨兵们追捧,她会在白塔里受到更多优待,反观江稚羽,在白塔里选择让她疏导的哨兵寥寥无几,更别提会有人求着她疏导了,恐怕是她求着那群哨兵接受她的疏导。 而陆祈镜,就算是江稚羽的人又怎样? 他只不过是被江稚羽的疏导手段蒙蔽的哨兵而已。 疏导后移情别恋的哨兵多如云,白塔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情。 谁的疏导能力强,谁就拥有更多追随者,一切以实力说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只要陆祈镜亲自试过她的精神疏导,他会迷恋,会沉醉,会开始接受她,会无法自拔地喜欢她。 甚至,他也会像那群尝到了甜头的哨兵一样,放低身段,哀求她,挽留她。 安萱俯下身凑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颈侧,陆祈镜咬破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拳头紧攥,恨不得在她脸上留一个拳印。 “你还有力气反抗呀?”安萱嗓音带笑,微一抬手便包住了他紧握的拳,按在地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挑逗般在他掌心里打转,十指相扣。 “你这不是很喜欢我吗?”安萱轻抚着他敞开的锁骨,沿着紧绷的肌肉一寸寸向下,所过之处无不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热意流窜,一点点揪出他层层理智包裹下最原始的欲望,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肆意地挑开遮掩,让他觉得羞耻和慌乱。 陆祈镜竭力回扯溃散的意识,喘息愈发沉重,呼吸紊乱,挣扎着推她,想逃离禁锢。 脑中混乱得像一团泥浆,只知道热。难受。 滚烫的油锅烧灼着身体。 想跳进海里,想躲进冰里。 “你看,你只是注射了我的向导素而已,就进入了结合热。你的身体骗不了你,陆中校,你是喜欢我的。”安萱循循善诱,语调魅惑十足,“你和我试试就知道了。我会让你知道,我比江稚羽好一千倍,一万倍。” 江稚羽…… 江……稚……羽…… 她不是…… 陆祈镜胡乱地抓着仅存的清醒,艰难地吸气,呼气,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安萱看他渐渐放弃挣扎,认命般垂下手,满意地勾了勾唇,手指在他劲瘦的腰侧打着转,在腰窝上按了按,缓缓滑向身下…… 139. [锁] [此章节已锁] 陆祈镜陡然弓身,闷不出声,猛地聚力,把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都砸在了这一掌,把贴在身上的安萱推了出去。 他坐直起身,咬住自己的手臂,腥甜弥漫至口腔,痛意带来短暂清醒,飞快思考着解决对策。 枪在树洞里,腰间匕首被她拔去了,杀她太难,得先脱身。 丧彪不在——还好它先跑了,之一虽在精神图景,他却没力气翻上它的背,还有……芽芽。 “去找……芽芽。”陆祈镜把之一从图景里甩出去,之一飞快地冲向那棵巨树。 安萱从身后搂着他,小指勾玩着他的发尾,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轻哼一声,靠上前去,清晰地感受他的忍耐和克制。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你。陆中校。” 他在轻颤。 这是个单纯到连精神体的纠缠都会误会成生病的哨兵,有着极高的道德感,正直青涩,就像一只未开的珍珠蚌,让人想赏玩。 他失去了挚爱,灵魂正在痛苦里消亡。 如果这时候有一名温柔包容的向导接纳他,揭开他冷漠的伪装,在他脆弱的时候他,无依无靠的时候拥抱他,挣扎沉沦的时候伸手帮他。 她就会变得不一样。 在陆祈镜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她用行动取代江稚羽的时候。 “我不会让你难受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安萱步步紧逼,轻柔的嗓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勾人心志,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咻”一声破空抖出,猛挥直下。 安萱的肩背遭到鞭笞,痛得她慌匆间向右闪开,藤蔓趁势缠住陆祈镜的腰,猛一绷直,把他直直扯回了树下,扔进树洞里。 变故突如其来,安萱跟着回缩的藤蔓往前跑了几步,停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下。 这座矗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树根粗壮,缠满了密密麻麻的树藤,一圈圈环绕,如蛰伏在树枝上的巨蟒,莹冷地俯视地上渺小的人影。 “咻” 一条绿藤绷直着扬空甩下,安萱堪堪错身避开,另一条长鞭似的粗藤横劈扫过,力度之大差点把她拦腰截成两段。 拇指粗的第三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腕,一扯,一扔,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甩飞了出去。 “啊——!” 安萱失声惨叫,狠狠跌落在地,几乎把骨头摔断,她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大不如人,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身都是泥土碎叶,“呸”掉口里的碎土渣,摇摇晃晃站起,狼狈至极。 这是哪里来的异形……竟然袭击她? 搬救兵。 赶紧去搬救兵。 安萱势单力薄,什么武器也没带,一个人根本无法从巨树口中救下陆祈镜,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找人来帮忙。 她拨开杂乱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冲出树影幢幢的深山,飞快离开了这里。 陆祈镜被扯入了树洞,坠入藤蔓丛,也坠入了意乱情迷的无底深渊。 绿藤铺就的软垫棉柔如云,轻飘飘地托着他,无数藤条从树干中伸出来,肆意地窜绕。 血液融进了枝叶纵横的密林里,血管连着茎管,沸腾的血冲向茎管,水流翻滚搅动,把他和绿藤融为了一体。 混乱又不知所措,理智冲不出牢笼,又因此觉得委屈,只能徒劳地闭上眼,任由恐惧滋滋作响,弥漫烧灼。 疼痛掺杂着令人无所适从的窒息,陡然又直上云霄变成灭顶的欢愉,放大的五感成了残酷的刑具,使他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么羞愧难当的声音,一切都被一根游过口腔的粗藤夺取,只泄出一丝细密的气音。 悬挂的藤,游动的藤,垂吊的藤,缠绕的藤,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一个藤蔓编织的风流场。 到底是爱还是欲,他怎么会在昏昏沉沉时想起了江稚羽?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孤零零的影子站在黑夜里,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想起她舞池里飞扬起来的裙角,弹他镜片时脸上的洋洋得意,坐在窗边看书时搭在右肩的几缕乌发,站在烛火旁亮闪闪的眼睛,窝在沙发里静谧的身影…… 他忽然有种极度悲凉的感觉。 空洞的眼神盯着漆黑的洞顶,心如死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沉在心底。 如果就这样在藤蔓丛中死去呢…… 那大概……也是幸福的。 黑暗里,陆祈镜的眼眸浮着一抹淡淡的莹光,幽光明灭。 流逝的热息重组起他的理智,眸光逐渐变得清醒。 他慢慢支起身体。 藤蔓从身上悄悄退去,似乎只在他需要时伸出援助之手,眼下,他挺过了结合热,它们规规矩矩地从树洞里抽身而出,还他一个静谧安静的空间休息。 陆祈镜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平日那样的冷淡和平静。 他翻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试图冲刷掉体内残留的试剂。 离开的藤蔓找到丧彪的踪迹,把它拎回了它的小狗窝。 陆祈镜喝完了水,感知自己身上没再有异样的难受后,把暖和的绒毯往身上一裹,也蜷着睡了。 安萱一路跑出了深山,跑到了离她最近的哨卫所里,向两名执勤的哨兵报告了该污染区的异形。 她说深林里有一处正在形成的污染区,一棵参天巨树挥舞着长鞭一样的藤条,肆意拍打靠近的人,还把她的朋友吞了进去。 两名哨兵将信将疑,跟着她一路进入森林,去找那棵吃人的树。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的朋友估计已经被消化干净了。”一名哨兵悲观地说,劝她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看见他。”安萱很有钱,当她搬出金钱诱惑时,两名哨兵立即住了嘴,打包票说自己一定会把她的朋友救出来。 为了自己的报酬不被更多人瓜分,两名哨兵没有向上级报告,而是先跟着安萱来察看情况,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形,他们能直接处理。 “说好了啊,到时把你朋友救出来,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这个价。” “你一个向导,在白塔待得好好的,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么有钱,不考虑配几个保镖吗?你看我们俩多合适。” 两名哨兵热切地推销自己,一路都喋喋不休。 直到他们看见这棵遮天蔽日,形如巨伞的树,声音才小了下来。 他们视力极佳,抬眼同时看见枝杈上坐着一道人影,正居高临下地注视他们,仿若树的守护神,栖息于暗夜。 陆祈镜是被树洞外的人声吵醒的。 交谈的声音使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从树枝上轻盈落地,无声无息地从黑暗里出现。 “等等……这是……陆指挥!” “陆指挥?怎么是你?” 眼尖的 哨兵一眼就认出了陆祈镜,瞠目结舌道。 陆祈镜和江稚羽在阡州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江稚羽去哨卫所给哨兵们疏导时,他们自然而然认识了这名年轻的指挥官。 现在突然看见他,二人都有些意外。 安萱见他毫发无伤,松了一口气,莞尔笑道:“陆中校,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这个污染区这么危险,我想叫人来把它趁早清理了。” “对啊,这么大一棵树,把它锯了拉到城里,能打不少家具呢。” “或者全都烧了,拿去当柴火。” 陆祈镜定定地望着他们,面无表情道:“这个污染区,不能清。” “哈?为什么?陆指挥,你是不是被异形劫持啦,这么好的立功机会……” 那哨兵话音未落,一条粗藤闪电般飞出,恶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被藤蔓抽了个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后好几步,不可置信地摸了把脸上鲜红的液体,脸上竟已经被抽出了血。 藤蔓顺势又挥向另一名哨兵,他眼疾手快地躲开,接连退了好几步。 藤蔓卷上陆祈镜的腰,二话不说把他拖回自己的树洞,显然不想给他和外人交涉的机会。 陆祈镜挣开腰上的束缚,按住绿藤安慰道:“芽芽,你别紧张。” 两名哨兵都带了枪,它这样贸然驱逐很容易被他们误伤,这群人只是误以为他被异形攻击了,想来救他。 “他们不是坏人,别伤害他们。”陆祈镜试图安抚愈发狂躁的藤蔓,不料这话一出,似向它宣告了自己的立场,一条粗藤毫不客气地凌空劈下,打在他的肩上。 陆祈镜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芽芽,我去让他们走,好吗?” 树下的哨兵被藤鞭一甩,气得端起枪,对着树干扫射,树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藤蔓正在气头上,顾不上理他,挥舞着枝条抽开一名哨兵,转而又朝另一名横劈而下。 那哨兵就地一滚,捞起枪对准巨树,接连数发子弹,枪声嘹亮,听得陆祈镜心中胆颤。 他挣扎着从树洞里探出身,避开把他往回扯的藤蔓,朝树下的哨兵喊:“你们快走……” 他想说他没有被劫持,也不需要这群人的帮忙,让他们赶紧走,别再伤害芽芽,可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手臂粗的树藤勒着他的脖颈把他瞬间拖回了树洞,按在了树洞最深处的角落。 猎猎的藤鞭抽在背上,这次不似刚才轻挥的警告,而是实打实的痛,陆祈镜意识到芽芽误解了他的举动,挣扎着拽开捂嘴的藤条,竭力辩解道:“芽芽,你听呜……我不是他们……” “陆指挥,你别担心,我们这就来救你!” 树下哨兵的喊叫驳回他解释的余地,藤蔓聆听着里应外合的对话,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脾气立马就炸了。 他们是一伙的! 凶悍的树藤再也不收着力了,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十成的力,攻击着树下的哨兵,精准地打飞他们的枪,在他们挣扎着捡回自己的枪时,粗壮的绿藤凌空甩下。 “咻——” “啊!!” 挥舞的藤蔓砸在两名哨兵的肩背上,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祈镜万分焦灼。 他们只是好心来救人的哨兵,不是来伤害它的,这其中有误会,也只有他能解开。 可藤蔓根本不给他说话,陆祈镜徒劳地扯着嘴上的藤蔓,祈求它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140. 背叛 大概是见他挣扎得狠了,一条更粗的藤条破空甩在他的背上,撩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是威胁,也是警告。 陆祈镜的身体软了下来,垂下手,放弃了抵抗。 快走吧。 他陷入绿藤群中,筋疲力尽地想。 别再回来了。芽芽不是异形,这个污染区也不需要清理。 他不是人质,不需要拯救,他心甘情愿留在这,留在这个污染区里陪芽芽。 他早已不是一名合格的哨兵,他有自己的私心,这是他最后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他想永远待在这。 快走吧,都别回来了。 陆祈镜无力地闭上眼,靠着树干,聆听树外的动静。 两名哨兵估计被藤条打得皮开肉绽,惨叫声连连,藤蔓像拎鸡仔一样把他们吊在半空,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哀嚎声一声短一声长,藤蔓恶劣地把他们提上甩下,晃得天旋地转。 最后一声由近及远的哀嚎声中,两名哨兵的身体被藤条拴着,甩到了很远的地方。 森林再次陷入往日的幽静。 日子也一如既往地过着。 陆祈镜休息日时依旧从帝都乘车摇晃一天来阡州陪它,在次日天亮摇晃回帝都指挥部工作。 他明显地感知到在上回事件后芽芽对他有些不满。 曾经靠近树时它会热情地把绿藤绕在他的小腿上,黏黏糊糊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现在却不会了。 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哄过人的哨兵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地哄一树藤蔓。 这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他开始尽心尽力地捕捉它的喜好,倒也不难,身为江稚羽的精神体,性格和喜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和主人一样。 她爱喝水蜜桃果汁,芽芽也一样;她喜欢吃美食,但芽芽吃不了;她爱漂亮,那么芽芽…… 陆祈镜下一次来时带了一背包的水蜜桃果汁,还有一盒五颜六色的装饰品。 他盘腿坐在树洞里捣鼓那盒彩带,周围的藤蔓都好奇地探过来。 直到他摸清了蝴蝶结的数十种绑法,朝绿藤伸出手,周围的藤蔓纷纷装没看见似的缩回了枝条。 “过来。”他说。 一根藤蔓抖着叶片,扭扭捏捏地伸进他手心。 陆祈镜把那根粉色的彩带绕着绿藤围了几圈,打了一个精致漂亮的蝴蝶结。 绿藤戴着蝴蝶结,像一名羞涩的女孩第一次穿上一条漂亮的粉裙子,惊喜又开心,抖着叶片幸福地蹭着陆祈镜的脸颊。 这是哄好了吗? 陆祈镜把不同颜色的彩带抽出来,编成各种款式和模样的蝴蝶结,亲手系在藤蔓上。 “很漂亮。”他摸了摸一条呆呆的粗藤,温嗓夸奖。 系着蓝蝴蝶结的粗藤绕到陆祈镜身后,忸怩地从耳后伸过来,蹭蹭他的脸。 细彩带都给绿藤们装点完了,但他带来的一盒装饰品里还有一些粗飘带和灯带。 陆祈镜走到树底下,举目望着这棵枝繁叶茂的巨树,思索着如何把其余的装饰物装点到树枝上。 “粉色,还是蓝色?” 两款彩带躺在手心,陆祈镜兢兢业业地询问面前的甲方。 藤蔓圈住他的左手,表示喜欢粉色。 “灯笼,还是灯带?” 藤蔓犹豫不决,勾了勾灯笼,又恋恋不舍地选了灯带。 陆祈镜意会,接着问:“都喜欢?” 藤蔓在他拿着灯带的手腕上绕了三圈,在拿着灯笼的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知道了。”灯带多一点,灯笼少一点。 陆祈镜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一个简易的装饰方案,横在藤蔓前:“看得懂吗?” 藤蔓看不懂,它只会蹭着他的脸颊撒娇。 陆祈镜完善了一下装饰方案,随后扯出一根长飘带,几个纵步,跃到树枝上,绕两三圈,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垂落下的粉色飘带轻盈梦幻,随风舞动,柔化了这棵巨树顶天立地的压迫感,反而为它添上了一股少女般的甜美。 粉色飘带越系越多,整棵树变得粉粉嫩嫩,宛如一顶墨绿色穹顶的巨伞,装点着嫩粉色的图案。 系完一根飘带,绿藤勾着一支黑色的东西塞到了陆祈镜的手心。 他摊掌一看,是一根黑色水笔。 他想起有些地方的习俗,人们会把祝福写在一根长长的飘带上,系在许愿树上,寄托自己美好的祝福或愿望。 这或许不是一棵许愿树,但那又怎样? 他的祝福不需要一棵树来承载,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心愿生根的地方。 陆祈镜按着飘带,笔走龙蛇地写下: 祝芽芽:平安喜乐,顶天立地,茁壮成长。 祝丧彪:无忧无虑,有吃不完的骨头,晒不完的太阳。 祝之一:山无遮,海无拦,自由如风,飞向青云端。 之一停在树杈上,歪着脑袋看这几条写了祝福的飘带,虽然看不懂,但主人写完后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大抵也猜到了这是属于它的一条。 之一梳了梳羽毛,正好掉下一根羽翼,它小心地叼着羽翼,插进飘带绑枝干的空隙里。像宣誓领地主权的小狗一样宣布这是属于它的。 装完飘带,整棵树都漂亮了许多,一条条嫩粉的飘带从枝杈里垂下。 风轻柔,粉带晃荡,甜美浪漫。 藤蔓很高兴,装灯带的时候一直围绕在陆祈镜身边,一会贴贴他的脸颊,一会蹭蹭他的手心,挥舞着藤上的蝴蝶结,犹如欢快飞翔的小蝴蝶。 灯带比彩带要麻烦,长长的垂丝绕在一起,陆祈镜花了很久才解开,费力地把它们悬挂在树杈的边缘。 “咔嚓。” 突然,脚下的细枝条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专注着手里解垂丝的陆祈镜一个不察,猛地歪斜,从树上掉了下来。 一张藤蔓编织的巨网在树下张开。 没有狠狠摔到地面的狼狈,藤蔓网像一张柔软的云床,卸去下冲的力,轻飘飘地、稳稳地接住了他。 头顶是湛蓝的天,细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叶片洒下,晒得人暖洋洋的。 陆祈镜抬手遮去刺眼的光,透过叶隙,看到一大团洁白的云,慢悠悠地从这片叶子,游到了另一片叶子上。 一只蝴蝶从头顶摇着翅膀飞过,阳光映照下,它羽翼上的色彩被照得更加鲜亮,透出幻彩的光。 丧彪追着蝴蝶,从地面跳进藤蔓床,摇着狗尾巴拱进陆祈镜的怀里。 触感毛绒绒的,陆祈镜轻轻揉了揉狗脑袋,丧彪便热情地扑上来,舔着他的脸颊。 陆祈镜抱着丧彪,窝在藤蔓编织的吊床上阖眼小憩了一会。 夜幕降临时,他把剩下的灯带挂在树干上,灯一开,流光溢彩的灯光在树梢间穿上溜下,像无数条银鱼嬉戏在叶片组成的海浪里,轻快遨游。 树枝挂满闪烁的星光,仿若一颗颗流星从枝头落下,如梦似幻。 陆祈镜抬眸,眼底映着流动的灯光,莹亮璀璨。 他转头问藤蔓:“喜欢吗?” 藤蔓当然喜欢。 它一整条都游到了陆祈镜身上,缠得紧紧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祈镜打开腕表,将这棵粉粉嫩嫩、流光溢彩的大树拍下来,发送到了那个永远都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图片:璀璨的树] #:[图片:绑着蝴蝶结的藤,顶着蝴蝶结的狗,一身彩带的鹰] #:很漂亮。 #:像你一样。) 陆祈镜回到树洞,度过了一个静谧和谐的晚上,次日清晨才返回帝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有两个人回来过这里。 他们望着巨树上挂满了粉色的飘带,垂落下雨点般细密的灯带,绿叶丛中点缀着数个精致的灯笼,藤蔓上还系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结。 整一棵巨树犹如被精心抚养的孩童,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茂密的灌木丛露出两颗脑袋,他们拿起手里的望远镜,观察着这棵树。 “我操。炮头,你看到了吗?” 名为炮头的哨兵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望远镜,对着树一阵仔细观察,也从嘴里爆出一声粗口:“妈的,这姓陆的脑子有病吧?鸟嘴,你确定这些都是他弄的?” “这年头,啥人都有。”鸟嘴嗤了一声,语气里掺着浓浓的嘲讽,“老子以为他是个多牛的人物,之前还能把向导带过来给咱们精神疏导,现在嘛……哈哈哈,我看他才是需要治疗的那,纯纯一个精神病!” “啧啧,真是精神病啊,老子第一次见能跟异形做朋友的哨兵,他不会以为能用善良的爱来感化它们吧?”炮头发出几声难听的笑,拿着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深林里的奇观。 鸟嘴也乐不可支地说:“他娘的,真是被他笑掉大牙,老子第一次见这种傻帽,他还是个哨兵指挥官呢,跟异形做朋友?哈哈哈哈哈,简直丢尽了咱们的脸。” “走,回去和严所长说去。之前差点被那个臭女人骗了,我们这次一定要给上面报告。” “走走走,赶紧把这个污染区铲了,看得我都心烦!” 炮头和鸟嘴收起望远镜,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回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哨卫所。 他们正是安萱喊来“救人”的两名哨兵。 那天他们跟着安萱上山,非但没有“救下”陆祈镜,反而被挥舞的藤条甩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摔断了一条腿,一个摔裂了骨头。 他们所谓的金主安萱在那晚的鏖战中由于极度害怕而趁乱逃走了,约定好的救人报酬打水漂不说,连医药费都没给他们出。 安萱在看到陆祈镜毫发无损地从巨树上下来时,就猜到了这棵树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她不再担心陆祈镜的生死,反而生怕自己被这两名哨兵找麻烦。 回到帝都后,她再也不愿回来阡州。 炮头和鸟嘴半分钱没捞到,反而落得一身病痛,都咽不下这口气,当他们都能下地走路时,约定回来报仇。 于是他们便看见了这棵彩带飘飘的巨树。 他们反应过来,陆祈镜并没有被这棵树劫持,反而和它关系亲密,竟然成了异形的朋友。 哨兵的天职是清理污染区,铲除异形,还人们一个和谐安宁的家园。 但他呢?他早已背叛了哨兵! 这是个可耻的叛徒,是异形的走狗! 指挥官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炮头和鸟嘴一股脑儿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告知了哨卫所的长官,甚至添油加醋地举报他。 例如用指挥官的身份压制他们,不让他们清理这个污染区;指使污染区里的异形攻击他们,把他们的骨头打断;还扬言要保护异形,有他在,任何人都别想靠近异形。 哨卫所的严少尉听得火冒三丈。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严少尉气得就要向军情处反映情况,捉拿陆祈镜,两名哨兵却上前拦下。 他们在观察中发现,这个姓陆的每周六都会来这个污染区呆上一晚,第二天立马回帝都。 他们建议等人来了再当场制服,让他好好看着他们,学习他们——这群真正的哨兵——如何扫除异形,清理污染区。 严少尉欣然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一周后。 陆祈镜按照往日那般,乘坐悬浮客车从帝都赶了一整天的路,回到深山。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场熊熊燃烧的火焰。 141. 他们烧了芽芽 猛烈的山火。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狂风裹着热浪,劈面盖下来,携着滚烫的火舌和焦糊的气味,吞没了巨树的枝干,吞没了一条条旋舞的粉飘带,舔舐着藤蔓。 所过之处,枝叶化为焦炭,藤蔓灰烬飞扬,火中噼啪声响,枝干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蒸腾的火焰扭曲了眼前的视线,树木在火海里无声嘶叫,绿藤在火中哀鸣。 火浪烧灼着巨树,残星随风飘散。 陆祈镜定定地站在火海前。 他的脚下好像生了根,无法动弹。 眼睛始终没能离开这火场。 他看着绿色的,挂着蝴蝶结的藤蔓蜷缩在树根下,抖着枝叶,被火焰淹没。 他看着悬挂的粉色飘带从底下开始烧,一边烧,一边飘,直到火舌吞掉了一整根飘带。 之一和丧彪的飘带不知所踪,芽芽残存的祝福语,一直烧到了“平安喜乐”。 他看着融化的灯带掉进火浪里。 看着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掉进了火浪。 “严少尉!就是他!这个叛徒!” “快把他拿下,他已经被异形洗脑了!” “这个疯子,还站在那!火要烧过来了!” “快快,赶紧把他给我抓回来。” 炮头和鸟嘴在严少尉的指挥下,冒着极度高温的火焰冲上前—— 随后,他们一头扎进了火海里。 火焰外的哨兵还没看清是什么情况,就见炮头和鸟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名立在火焰中的哨兵,像一台接通了电源的机器,慢慢转过身…… 从漫天大火里,一步,两步,缓缓走出来。 他手中拎着一根烧焦了的树枝,却如提着一把刀,幽幽地从冲天的火焰中,飘出来…… 身后是狂舞的火焰。 他的剪影逐渐变得清晰,速度越来越快。 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眼中闪烁着幽幽的鬼火,扫视着每一张脸,眼眸猩红,恨意滔天。 陆祈镜穿过一名提刀上前砍杀的哨兵,手腕一抖,手心的树枝抹过对手的喉,对方应声倒下。 外围的哨兵端起枪射击,数十发子弹都打在了刚刚倒下又被提起来当做肉盾的哨兵的防弹护甲上,未能伤及身后的人分毫。 一名端着防爆盾的哨兵突刺上前,陆祈镜如离弦之箭般闪出,分秒间夺了他的盾,横在身前。 失去盾牌的哨兵在流弹中接了五六颗子弹,抽搐着倒下。 陆祈镜扔了树枝,从他腰间抽出长刀,另手执盾,飞冲而上。 万物消散,火焰,树林,向后退散。 人声,枪声,火焰燃烧声,都化作静音。 他眼里只有一张张脸。 一张张,该死的脸。 这些人脸像哈哈镜那样拉长,变形,扭曲,伸着长长的脖子,引颈就戮。 一片红色的纱,蒙住了他的眼睛,蒙住了所有景色。 他们——都该——死! 他们杀了芽芽! 他们烧了森林! 该死——! 全部都该死——! 全部! 都!!! 下地狱!!! - 傅沉的狂暴检测仪发出剧烈红闪,刺耳的滴鸣昭示着精神力的激烈波动。 他当即调出仪器地图,根据愈来愈亮的光点检索到陆祈镜的位置,找到了正处于精神狂暴中的陆祈镜。 “别开枪!不要开枪!” “你疯了!这可是精神狂暴!” “击毙吧。” “别开枪!冷静!”傅沉喊着,径直冲向人群包围的中心,挡在陆祈镜身前。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彰显身份的标识,周边的哨兵都不认识他,没人放下枪支,把目光转向哨卫所的严少尉,等待他发话。 “你是什么人?”严少尉盯着傅沉,“不管你是什么人,按照规定,精神狂暴的哨兵必须当场击毙,你这是在影响公务!” “我知道,先别开枪,我是军情处的人。”傅沉看出了严少尉在人群中的身份,拿出自己的证件快步上前出示,解释道,“我们正在搜集精神狂暴的哨兵作为实验对象,我们会立即带走他。” 严少尉接过他手里的证件看了看,交还给他:“这狂暴哨兵都杀了不少人了,危险的很!你们收得住他?” 严少尉话音未落,陷入精神狂暴的陆祈镜便用盾顶倒了一名离得近的哨兵,动作迅捷,手起刀落,那名哨兵甚至连枪都来不及拿起,就发出一声哀嚎。 “看到没有!”严少尉指着他喊道,“这是危险分子!不行不行,他伤了我这么多人,必须得杀了!” 身边的哨兵随着他的命令端起枪,情急之下,傅沉站在了枪口前。 “你……”严少尉差点被他这极端的举动气到。 “不能杀。”傅沉沉下脸,亮出证件,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今天必须带走他。” 严少尉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命令下属收起枪。 但他并没有表示出让下属们上前帮忙的意思,精神狂暴的哨兵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危险炸弹,既然他一意孤行要带走,那就让他自己处理! 周围哨兵把枪放下后,傅沉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陆祈镜。 陷入精神狂暴的哨兵早已失去理智,他当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被强烈的情绪逼到绝境,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字。 杀。 像野兽一般,永无止境地杀戮。 陆祈镜死死盯着人群里的一个哨兵,确定了他的下一个讨伐目标,一闪身,快如游龙骤飞上前,立刀劈下。 “陆祈镜!”傅沉大喊一声,从他身后飞扑上前,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算自己不上前帮忙,这个精神狂暴的哨兵还是会攻击他的属下,严少尉压根无法置身事外,只能硬着头皮让周围的哨兵制服他。 “按住他!” 几名体型高大,肌肉发达的大汉从正面围上来。 陆祈镜倏然闪身,几名大汉撞在一块,失声惨叫。 没等他们缓过劲,凛凛的刀光挟着劲风砍下,砸在了一名大汉岔开的大腿间,吓得他魂飞魄散。 触地的刀光凌掠而上,血光飞溅。 “杀人啦!杀人啦!” 大汉们手忙脚乱地拖着那名被砍伤的同伴向后撤退,陆祈镜像一只发狂的野兽,眼看猎物脱逃,穷追不舍。 他的招式凌厉狠辣,带着强烈的发泄欲,每一次出刀都奔着命门,即便身上已经被人砍了数刀也毫无所觉,一心只顾攻击。 “把他毙了吧!哎呀,快点击毙吧,他都精神狂暴啦!”严少尉拼命劝说,傅沉注视着这极端失控的场面,毅然回绝。 傅沉的助手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把手里的微型耳机递给他:“傅先生,东西来了!” 傅沉举起那副微型耳机,面朝一众哨兵:“谁能把这东西给他戴上,我给他一盒S级向导素!” S级向导素! 还是一盒! 天大的诱惑立在面前,引起了哨兵们的雄心斗志,他们摩拳擦掌,争取道:“我来!” “让我试试!”“我来!” 一个哨兵飞速接过耳机,召出他的精神体松鼠,揣着小耳机,动作敏捷,蓄力起跳,攀上陆祈镜的背,牢牢扒住了他。 随后攀上他的肩头,立即把耳机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陆祈镜出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钝。 耳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那阵歌声,旋律轻缓,音韵悠扬。 无数个失眠或者噩梦后的夜晚里, 这首轻哼的小调,成了他熬过漫漫长夜的安魂曲。 江稚羽的歌声。 “按住他!”傅沉急声厉喝。 陆祈镜身形凝滞的瞬间,安排在周围的哨兵飞扑而上,对准他的四肢和肩膀,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五名哨兵一起上,按手的按手,按背的按背,手忙脚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制服精神狂暴中的陆祈镜。 傅沉急忙上前叮嘱这些出手没个分寸的哨兵:“轻点!别弄伤了!” “嗤。”严少尉轻蔑地冷哼,“都精神狂暴了,跟死人没什么两样,还惦记这些!” 数名哨兵拿着束缚带将他五花大绑,塞进医疗舱,运入直升机,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 三天后。 处理完手中要事,傅沉来到军情处,资源开发部。 地砖的光沿着缝隙轻快地向前游动,钻进了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 悬浮光能板上放着几根试管,盛着溶液的玻璃瓶,不同型号的镊子,针管等用具。穿梭在一间又一间房间,从这扇门出来后,光能板上的物品有时会少几个,有时会多几份手写的实验报告。 穿着全包围式消毒服的人全身都反射着锡纸一样的冷光,坐在满是瓶瓶罐罐和管道的房间,正将一份手写数据上传到眼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里。 军情处的资源开发部,针对污染区清理完毕后的环境资源收集开发,同时也大力研发各项新型试剂或药物。 傅沉一直往前走,来到走廊深处,轻轻敲了敲一扇右侧的大门。 开门的人是一名年轻的实习生,在他的带领下,傅沉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余博士。” “傅先生。”余博士头发花白,扶了扶自己金丝边框的老花镜,皱起眼角的笑纹,热情欢迎。 金属冷光的实验室制服难掩知性温柔的气质,在资源开发部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新型试剂,这名高知老妇人早已将毕生的热爱都奉献给了这座实验室。 与此同时,还有她的爱人秦博士。 “老秦在隔壁呢,你来得突然,我这也没茶水招待你。”余博士从实验柜下的角落里拿出一瓶饮料,面带歉意地笑了笑,“你要是口渴可以对付几口。” “余博士,不必麻烦,我坐一会就走了。”傅沉接过饮料,温和一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了桌子上,“我来看看……陆祈镜的情况。” “哦欧,我想想……” 余博士每日要面对大量的样品,为减少大脑记忆负担,送入实验室的实验体都接受了统一命名,她看着编号对应名单,问他:“是三天前送来的……A……A1-07实验体是吧?” 傅沉核对了实验体数据,点头道:“嗯,是他。” “A1-07的状态很不错。”余博士在中控电子大屏上调出相关数据,又补充了一句,“相比之前送来的那一批精神狂暴的实验体,他的情绪明显稳定很多。抽血时也不吵不闹,看起来,有相当大恢复的可能性。” “这真是个绝妙的好消息。” 余博士关闭大屏,略一思考,再次评价道:“其他方面都不错,就是性格有些怪异。” “轰隆——!” “砰嗵——!” 突然,巨大的爆炸声震开了实验室的大门,走廊外,一阵浓烟滚滚,从隔壁的房间里弥漫过来。 伴随着巨大爆炸声响起的,还有一个个玻璃瓶落地的碎裂声,仪器倒地的碰撞声,脑袋被炸得黑漆麻乌的老头从滚滚浓烟里一边呛咳,一边扇着烟,灰头土脸从房间里跑出。 “老秦,我都叫你不要跟他玩。”余博士早已习以为常,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秦博士俯身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气得脸红脖子粗:“天杀的!谁跟他玩了,我那两万块买的超声波固体清理仪,被那臭小子炸了!” 142. 狂化素 “显而易见。老秦。”余博士扶了扶眼镜框,“你还是没学会跟实验体相处。” 秦博士弯腰拍着制服上的脏灰尘,没好气地说:“我都这么耐心了!我又没打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是怎么捉弄他的。” 余博士等浓烟散了一点,才不紧不慢地走进隔壁实验室,来到被一大捆线缆缠绕的A1-07实验体前,挑起眉毛:“小家伙,你怎么又在玩电线。” 她看眼电子钟,回身把A1-07身上的各种电缆耐心地扯下来:“自由活动时间已经到了,该回去了。” 她牵着这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实验体,像牵牛一样把他从电缆线堆里牵出来。 A1-07半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好。 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纯黑的项圈,这种特制的项圈会在精神力异常波动的情况下直接向他体内注射缓力剂或者镇定剂,甚至在实验体不可控时缩紧项圈直接绞杀。 不过A1-07在这三天的观察里还没出现过精神力异常波动的情况,这让余博士对这只实验体格外疼惜。 “他在狂暴前应该是只……呃,应该是名成熟稳重的队长吧?”余博士问跟在身后的傅沉。 傅沉如实说:“他是隔壁指挥部的指挥官。” “噢!天哪!”余博士惋惜道,“真可惜,这么好的人才。” “回去吧,自己会开舱门吗?”余博士拍了拍这名身形高大的实验体,发觉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两条电线,伸手想拿。 A1-07攥拳握紧,紧抓电线藏到身后,退后两步,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倔强的“不给”。 余博士哭笑不得地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东西,连回休眠舱都要带着?” A1-07不说话,直盯着她。 “好吧好吧,那你拿着它回去吧。”余博士摆摆手,解下他项圈上的牵引绳。 A1-07走到实验室角落那□□属于他的舱室,独自输入密码锁,开启舱门,钻了进去。 刚换完衣服,擦干净脸的秦博士一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瞪眼问:“他自己会输密码?你教他的?” 余博士耸肩一笑:“他自己学的。” A1-07回休眠仓后,余博士才开始正式向傅沉介绍实验体的基本情况: 陷入精神狂暴的哨兵,基本丧失了自主意识,思维单纯,攻击性强,仿佛未开化的野兽,伤害实验人员或者引爆实验室是常有的事。 只有在睡饱喝足,感受不到威胁时,他们才会保持一小段时间的状态稳定。 一天中,实验体只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其余时间必须在休眠舱中休养,靠注射营养液保持生理机能稳定。 精神狂暴的哨兵在很多时候都被当场击毙了,能被送入实验室研究的样本少之又少,因此实验员格外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小白鼠”。 对于常年沉浸于科研而无暇顾及生育的余博士来说,这些实验体不仅是她的研究对象,更像是她临时抚养的小孩。 “A1-07喜欢玩电线。”她一边把地上那捆杂乱的电线理好,开始回忆该实验体的“丰功伟绩”,“第一次出来活动时,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摸出来的总电缆,把实验室都弄停电了。” “就是,我说他两句,他还瞪我,你们懂那眼神不?脖子都凉了一片,真怕他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秦博士收拾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玻璃瓶,嘟囔道。 “你也没少整他。”余博士斜他一眼,话却是对傅沉说的,“老秦给电线通了小伏电流,在他抓电线时电过他。” 秦博士插嘴:“我是想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嗯,A1-07很怕电,每次被电到都缩成一团,抖个不停,这是实验体极度恐慌的表现。” “废话,哪个人不怕电。”秦博士说。 傅沉笑着打圆场说:“这确实是。” “怕也没见他收手,这家伙,第二天出来自由活动还是要去玩电线,我只好让老秦把仓库里的备用电缆拿出来给他玩。”余博士指了指地上那堆电线,“他很爱把电线往自己身上缠,我猜这是他潜意识里的恐惧。他可能之前被那种缠缚型异形勒怕过,产生了挺深的心理阴影。” 傅沉心知肚明,笑叹道:“就这点小爱好,不攻击人就好,你们让他玩吧。” “哪里只有这点小爱好!”秦博士被A1-07捉弄得最惨,跳脚道,“我,我昨天拖地,他把我拖地的水全都浇到了我的仪器上!” 这简直是个小恶魔。 余博士为A1-07辩护:“谁叫你要往自己设备上贴小花贴纸,没准他只是想给你浇花。” 秦博士涨红了脸,声弱下来:“你不是说教育实验体得有奖励制度吗,我看早教片里都奖励大红花。” “那是你研究得不严谨。并非所有实验体都稀罕你那仨瓜俩枣的奖励。” 秦博士悻悻住了嘴,想起什么,忽然一拍脑袋:“我今天忘记给他抽血了!” 余博士耸耸肩,对他的老年痴呆早已见怪不怪,在秦博士上前再次开启A1-07的休眠舱时叮嘱:“你打扰他休眠了,态度要好一点。” 秦博士急着干活,对她的话置之不理,拽出A1-07,动作有些粗暴。 刚进入休眠舱又被喊醒的A1-07有一股幽怨的起床气。 针尖还没插进皮肤,A1-07拽着电线朝他的脸狠狠抽了一鞭,抽飞了他的老花镜。 “哎!”秦博士大喊一声,眯起眼睛在地上胡乱地摸自己飞掉的眼镜。 秦博士就是这样,无论余博士叮嘱什么,他都一意孤行。 余博士看不下去,朝A1-07喊了一声:“小家伙,过来。” A1-07面无表情,垂眸注视着趴在地上找眼镜的秦博士,听到余博士的话,向她走去,期间顺腿把落在脚边的眼睛更远地踢飞出去。 “哎!”秦博士听到了自己眼镜散架的声音,循声跑过去,这摸摸,那捞捞,才从地板上捞回自己碎裂的老花镜,戴上去。 戴着碎眼镜的秦博士大声控诉:“他脾气真的很差!” “你放屁。”余博士反驳,牵起A1-07的手臂,捋起袖子,从善如流地涂药扎针,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哪个实验体愿意这样给我抽血的,你上次抽血那一只实验体把你门牙打掉了两颗,你忘了?A1-07就不会,他只会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抽血。” “这实验体心眼多得很,他会观察正常人类的行为方式,到时候假装医治成功逃出去。” 余博士不信,随手拿起桌上的水瓶,测试A1-07:“来,你喝一口水。” A1-07接过水瓶,看着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秦博士。 随后把瓶子一头扔到了秦博士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傅沉忍着笑说:“投得挺准。” “你不应该恶意揣测他,他会讨厌你。”余博士也幸灾乐祸。 “靠!”秦博士摸着被砸得光溜圆的脑袋,揣着水瓶“噔噔噔”冲上前,指着A1-07凶狠地骂,“我就电你一下而已,你老是记我仇干嘛?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想再挨几次电?” A1-07迎着他伸出来的食指,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眼神冰冷,一点也不客气。 “你你……你,算了。”秦博士没辙了,他一个智力正常的大男人总不能和一只思维单纯的实验体置气,把一腔怒火塞回去,骂骂咧咧地收了手。 直到抽完血,A1-07也不吵不闹,眨着两颗黑曜石般乌黑清亮的眼睛,看得余博士母爱泛滥:“老秦,你去把我研制的‘魔法药水’拿过来。”</ p>秦博士刚打算撂下这伺候实验体的烂摊子不管,听到余博士又要给实验体灌药,坚决反对:“你能不能不要乱给他喝东西?这很影响我的实验数据。” 余博士不理,他不拿,她就自己取。 这可是她亲手研制的好东西,就像吃到漂亮甜品的女孩儿们会感到浓浓的幸福感一样,这药水直接用物理方式调高他的情绪感知能力。 “他又不是人,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实验体。”秦博士吐槽道。 余博士却很乐观,忍不住摸摸A1-07脑袋:“等他恢复了就是人了嘛。” 傅沉了解了实验体的情况,放心地回去了。 半个月后,实验室里传来第一个好消息。 他们成功从精神狂化的哨兵体内提取,并研发了一种新试剂——“狂化素”。 实验发现,如果在一些能被狂化素影响的异形体内注射该试剂,这些异形也会成为同伴中的“异类”,狂化异形会自发攻击同类族群,这大大减少了污染区清理难度。 这是一个惊人的实验发现,整个实验室内都为之心神振奋。 “我们应该给A1-07开一个庆祝仪式。毕竟他可是实验成功的重要人物。”余博士提议。 “他只是个实验体。” “你去买点气球回来,全部吹好挂到第三实验室里。等我今天的报告写完,让A1-07出来好好玩一玩。” 秦博士怀着怨念嘟囔完,还是得遵照她的意见照做。 他从市场上买了一大包气球回来,教A1-07吹气球:“这可是你自己的庆祝典礼,你自己吹。来,我先教你吹一个。” 秦博士一手捏着气球口,一手托着气球尾,深吸一口气,吹了一颗很大的气球,洋洋得意地在他面前展示。 A1-07盯着那颗在他手里摇晃的气球,神情懵懂。 “来啊,我再示范一个。”秦博士又吹了一颗,拿着气球在他眼前晃个不停。 “嘭!” 气球炸了。 两个人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A1-07的眼神从不解逐渐转为被戏耍的愤怒,随手抄起实验桌上的一台酒精灯。 “哎呦呦喂!这个不能,这个不能砸!”秦博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伸手阻拦。 A1-07听懂了,撂下酒精灯,又抄起一个昂贵的观察仪,气愤地向地上扔。 秦博士眼疾手快地拦住他:“这个也不能,这个很贵的!哎别砸——哎!” 这也不能砸,那也不能砸! 都给你砸了! A1-07掀翻了整个实验桌,桌上的设备仪器“叮零哐啷”滑下桌,碎了一地。 余博士循着动静从隔壁实验室匆匆跑过来,站定。 眼前是掀翻的桌子,一地狼藉的实验工具,玻璃碎屑,攥着拳,眼底燃着怒焰熊熊的A1-07,还有一名无助的老头。 “你又欺负实验体。”余博士脱口骂他。 秦博士:“……” 请苍天、鉴忠奸! 傅沉接到这个好消息,来实验室由衷地祝贺他们。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余博士对A1-07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投入了更多情感,研究了大批量的样本后,她提出了A1-07和其他实验体的最大不同点:“A1-07不如其他实验体亢奋,其他实验体活蹦乱跳的,可会拆家了。” 傅沉解释说:“他一直是个沉稳的哨兵。” “这我知道,但是性格再稳定,进入精神狂暴的哨兵都是极度亢奋的。我们实验室每次都要出动好几个大老爷们才能按住他们。”余博士推了推眼镜,分析道,“但他情况特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他总是很伤心,只喜欢一个人玩电线。” 傅沉说:“他曾经有一名专属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