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无限]》 1. 高三一班 “感谢‘宁负天下不负你’送来的闪亮星辰,祝大哥吃穿不愁,不住平房住高楼,一路顺风顺水顺财神——” 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架着五六盏雪白的补光灯,前面端坐着一个五官姣好的女生,一头棕色的大波浪在头顶的补光灯下散发着金色的光泽。 女生凑近了手机屏幕,盯着弹幕,回答了网友的问题:“主播是学生吗——是的,我今年上高三。” 【高三生?】 “是啊,高三生。”赵可欣笑了起来,脸颊两侧浮现出浅浅的梨涡,“有人规定高三生不能直播吗?” 十八岁生日的当天,赵可欣是在学校度过的。 她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过生日,而是躲在宿舍的床帘里,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开通了个人直播账号。 几个月过后,她就成了短视频平台上的百强主播,一场PK赚到的礼物钱能达到五位数。 赵可欣坚定奉行结果比过程重要的人生理念,面对高考和直播这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没有一丝犹豫地选择了——直播。 但她所在的南江一中,其实是全国重本率前几的高中。不过南江市一中一向奉行自由的教学理念,不对学生多加约束。 就比如现在,赵可欣能坐在教室里参加今晚的主播百强PK赛。 赵可欣感谢完一长串的礼物名单,理了理领口的麦,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前方。 两位理科课代表又在为了今天谁去送作业互扯头花。 教室门口铁质的门牌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的字清晰可见。 高三一班。 作为南江一中最好的理科重点班,高三一班并无良好的学风,只有一群精神状态美丽的学生。 除去公然在教室搞副业直播的赵可欣,高三一班可谓是人才辈出。 班长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宝座,却毫无作为学生的自觉性。上课铃一响就拉下眼罩,睡得人事不省。 曾经有实习老师把他喊醒,让他回答黑板上的问题,班长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几秒就给出了答案。 他声称这是自己自创的睡眠学习法,看似睡着了,其实还在听课。 实习老师大为震撼,信了他的话。 结果老师前脚离开教室,班长立马掏出藏在抽屉里的手机,无比迅速地删除了自己的搜题记录。 还有语文课代表,是个肤白貌美的白富美,特别热爱狗血韩剧,电子产品带了一整套,每天对着各种狗血爱情剧潸然泪下。 而此时此刻—— 讲台上,班长蒙着头,脑袋磕在书桌上,睡得人事不省。他半张着嘴,鼻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鼾声。 现在是第二节晚自习,班长被准备下班的班主任拎到讲台上看班,不出意外的睡得如同昏迷一般。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希沃白板突然闪烁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变得卡顿。天花板上细长的灯管外侧出现几条微不可察的裂痕。 正在运转的空调发出不正常的“滴滴”声。 靠在教室后方墙壁上的男生突然抬起头,似乎朝着希沃白板望了一眼,卡顿的屏幕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他盯着白板看了须臾,收回了视线。 手机莹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娴熟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软件。 屏幕中央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大字——南江一中校草评选。 男生轻车熟路地点进其中一个参赛选手的证件照,不知道是不是照相馆P的太狠,上面的男生肤色惨白,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瞳孔漆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证件照的下面写着两个字:江序。 底下的标红的票数少得可怜,只有个位数。 他勾选好投票,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和屏幕内的那张脸重合上了。 一模一样的弧度,牵扯到的脸部肌肉走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一样分毫不差。 江序退出投票软件,从桌肚里摸出一团乱糟糟的耳机线,随意插在手机孔里,切换到了音乐软件,闭上眼睛。 希沃白板接连闪烁了两次,教室上方的灯泡似乎受到了影响,变得黯淡了许多。 江序突然睁开眼睛,脑袋里针扎一样的刺痛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教室后方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人很礼貌,只是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然而落在江序耳里,却如同炸响的擂鼓在耳边不断敲击。 咚、咚、咚—— 江序的眼皮跳了跳,他看向教室的后门,门掩着,只能看见门缝中透出男生高挑的身型。 这动静不大,可是班上没有一个人作出反应,就太奇怪了。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抬头,江序站起身,走到后门,一只手握住了钢制的门把手。 他隔着门缝和外面的生对视了几秒。男生眉眼凌厉,瞳孔的颜色极淡。 江序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门内门外,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这其实是南江一中的校服,不过学校允许穿便服,整个高中部都没什么人会穿它,两人反倒成了另类。 江序抿了抿唇,他身上是最普通的蓝白校服,已经洗得微微发白,下摆都有些短了,扣子也都散了。 门外的男生穿着干净整洁的新校服,衣料深了一个度,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只露出清瘦的锁骨线条,肩线平直,身形舒展。 江序手指蜷缩了一点,虚握成拳。 他知道这是谁。 整个南江一中,除了江序,只有学生会主席闻烬会老老实实地穿着校服。 不过对方显然没有认出他。 “你是?”闻烬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尾音上扬:“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人说话有种自来熟的语气,但做事并不怎么客气。像是他现在上下打量的目光,就没有正常人应该有的分寸感。 江序没作声,顶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扯了扯嘴角,算是勉强露出一个笑,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闻烬脸上的表情一空,怔怔地看着他。 江序眉眼都恹恹的,肤色也白,垂着头的时候看不清他的脸,然而刚刚扯着嘴角笑的那一刻,本就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更深了,笑容更是说不出的僵硬。 ……他是谁? 心底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闻烬紧紧盯着他,这种目光几乎有些没礼貌了。 男生比他矮一个头,领口没有好好扣着,随意敞开着,露出半截脖颈。 白得晃眼。 闻烬收回目光,恢复了刚刚懒散的姿态。 “我来借个遥控器。”他侧身进了教室,又道:“我们班的遥控器坏了。” 他没再追问江序的名字。 这时,希沃白板旁边连接的音响突兀地响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抬头。 江序太阳穴突突直跳,难以自控地抬手捂住耳朵,正准备翻找遥控器的闻烬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着他一起望向白板。 江序眼前一花,似乎有强光闪过。 是希沃白板。 LCD液晶屏上的图像如同融合的奶油,色块与线条变得溃散、混乱。 天花板上的风扇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速度转动了起来,只能看见虚幻的残影。 这样荒诞的画面下,同学们依旧低着头做着手上的事情。 周遭的气息变得寒冷而刺骨,希沃白板发出“刺啦”的噪声,画面终于变得正常。 只是屏幕上的时间不再发生变化。 就好像是按下了暂停。 “你们班的希沃白板需要维修了。”闻烬平静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江序猛地转过头,看向闻烬,过亮的补光灯下,他的鼻尖变得半透明,浅色的瞳仁映出江序的脸。 下一秒。 “砰——”的一声巨响。 天花板上的灯猛地炸开,教室陷入一片漆黑。 一个诡异的机械声音响起—— 【恭喜你们被系统筛选为优质玩家】 【优先进入内测服体验游戏副本】 【正在载入副本《开门迎客》】 一瞬间,四周陷入了极致的寂静之中。 停电了? 不,不像。 如果是停电,走廊上的灯应该也能提供一些照明,而不至于像现在如同被浓墨包裹住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情况?” “哎——谁踩到我了!” 同学们好像刚刚苏醒过来一样,逐渐开始发觉四周的不对劲。 江序站在原地没动,绷着一张脸。 眼前突然一亮,赵可欣面前五六盏补光灯被她一起摁亮了,整个教室顿时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四周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 趴在讲台上的班长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着。脑门上还有一大块红印。 江序四处打量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眼神一凝。 这里面灯火通明,然而教室外像是被黑暗淹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 【副本信息载入完毕】 【难度等级:新手】 【人数限制:不限】 【特殊奖励:待探索】 诡异的机械音又一次响起,伴随着不明的沙沙声。 如墨的漆黑放大了陌生环境的不安感,远处微弱的红光好像具有生命力一样跳动着。 【请玩家们尽快前往夕阳饭馆领取工牌】 “什么副本?”有人喊道,“谁把灯关了?” 班长站了起来,他头一回在教室里彻底睁开了眼睛,脸上还残留一丝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教室安静了两秒,很快有人说话。 “现在怎么办?” 江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们还在教室里,但走廊外已经不是教学楼了,这个教室好像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被投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等等……我们好像不在学校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几个同学凑到窗户边,瞪大眼睛努力朝远处张望着,教室外被黑暗包裹着,依稀可以看见门口泥泞的土地。 “副本……”班长李知行重复了一遍广播的内容,若有所思:“恐怕我们得按照广播的指示行动。” “远处有光。”江序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远处模糊而微弱的红光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闪烁着,黑暗中,这抹红色显得格外不详。 “那先过去看看吧。”赵可欣拆了两盏补光灯拿在手中,率先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嘟囔了一句:“好冷啊。” 现在还没降温,教室里还开着空调。然而门外透过来的冷意让赵可欣打了个哆嗦。 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一般包裹住了众人,无声地催促着他们前进。 站在教室里,那点红光好像离得特别远,然而走出教室,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摸索时,那点光亮的距离就很难捉摸了。 众人步行了两三分钟,很快赶到了光源所在处。 所谓的红光,其实是几盏挂在屋檐上的灯笼。 大红的灯笼上,写着几个“喜”字。 赵可欣举起手中的补光灯,门框上方木牌上的字顿时清晰可见—— 夕阳饭馆。 2. 开门迎客 众人面前是一扇古朴的大门,上面的油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依稀可见木门上的抓痕。 不太像动物的爪印,反倒像是指甲抓挠留下的痕迹。 班长握住木门上的拉环,微微用力。 “等一下!”最后面的寸头男生喊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夕阳饭馆很不对劲吗?” “这里有什么是对劲的吗?”赵可欣不耐烦地捋了捋头发,将长而厚的头发顺到了背后。 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木门。 江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门缝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甲上涂着鲜艳的指甲油,手上的皮紧紧贴着指骨,几乎可以看见骨骼的走向。 离门最近的班长喉咙里发出“嗬”的声响,脸色变得惨白,退后了两步。 这只枯槁而干瘦的手一点点探了出来,最后抓住了门环,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拉开了这扇大门。 门轴和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让众人的神经更加紧绷。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铺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其干瘦的女人,用干瘦来形容都不够准确,她像是一具风干的遗骸,勉强维持着人形。身上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她身上挂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上面沾满深褐色的液体,早已经风干。胸口处歪歪扭扭地缝着几个字:夕阳饭馆·店长。 她微微侧头,颈骨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嘴缓缓张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 “你们是……新来的店员吗?” “……” 没人敢回答她的问题。 “看来是了。”女人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的话,她向前倾身,躯干轻得像是一个干枯的稻草人,枯枝般的手指向了离她最近的班长李知行。 李知行嘴白得像纸,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他身后,赵可欣举着补光灯的手颤了颤,指尖松了些许。 “啪嗒——” 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停在了女人的脚边。 这声音并不响亮,但在凝固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刺耳。 赵可欣的手指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微微弯曲,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女人缓慢地转过头,表情阴冷。 和她的视线对上,赵可欣清晰地看见了她空洞的眼眶,还有嘴角残留的血迹。几乎是瞬间,冷汗浸湿了她背后的衣服。 “对、对不起——”赵可欣语速飞快,“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这就捡起来。” 她慌乱地蹲下身子,手指哆嗦着去够地上的补光灯。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借着重新亮起的补光灯,赵可欣看清了她的脸。这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珠全黑,脸颊上破了洞,露出焦黄的牙齿。更可怕的是,她的手臂上布满无数细小的裂痕,裂痕里密密麻麻地嵌着黑点,正在缓缓蠕动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可欣强忍着即将脱口的尖叫,紧紧闭上了眼睛。 女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恐惧,轻声念叨着:“没有人告诉过你夕阳饭馆不允许出现其他光源吗?”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江序抿着唇,脑子飞速运转。 这句话看似无解,但这个所谓的店长出现到现在,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举动。 如果赵可欣真的犯了致命的错误,恐怕根本不会给她提示的机会。 也许不是赵可欣的问题不够致命,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还没有进入夕阳饭馆。这里的规则还来不及对他们生效。 近处,赵可欣浑身发凉地坐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按灭了补光灯。光亮骤然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 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空气中传来干树枝折断的“噼啪”声。 她不敢细想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很快,那种霉味几乎缠绕在她的鼻尖,让她的手脚都变得冰凉。 女人干枯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脸侧,赵可欣缩着身子,浑身止不住地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脸颊,地上的阴影突然多出了一块,赵可欣愣愣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挡在她的身前。 “我们还没有正式入职。” 她看不清江序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上方男生语调平稳,她赶忙拽住江序垂在身侧的手,慌慌张张地站起身,缩在他的身后。 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不甘地张开嘴,空气中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锁住了她的喉咙,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变成一声变调的嘶吼。 江序神色镇定:“店长,请问工牌在哪里领取?” 女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怖。她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进门左手边的员工休息室。” 接着,她像是被程序操控一般,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欢迎入职夕阳饭馆,请遵守员工手册。夕阳饭馆,顾客至上。” 这句话说完,上方的大红灯笼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旋转起来,这片空地被笼罩在红光之中。 机械音紧跟着响起。 【这是一家饱受食客欢迎的饭馆,可怜的店长忙不过来,发布了招聘启示。你们慕名而来,希望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 【主线任务:维持夕阳饭馆的正常营业。】 【支线任务:获得一个及以上的食客好评。】 【请注意,夕阳饭馆,顾客至上。】 声音结束的瞬间,那个干枯消瘦的女人神经质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接着她的四肢仿佛被空气腐蚀,只一瞬,就融为了液体。 危机刚刚解除,众人的心却沉了下去。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赵可欣缓过神来,戳了戳江序的手臂,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谢、谢谢啊。” 她望着江序的侧脸,表情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江序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感到奇怪,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江序。” 赵可欣点点头,嘴里嘟囔着:“奇怪了。” 她一向记性很好,怎么会忘记班上同学的名字。 没等她深思,班上同学已经跟着李知行走进了夕阳饭馆。 这里比外面更加阴冷。所谓的员工休息室只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老旧的木柜。 江序靠近柜子,随手拉开其中一个格子的门。里面躺着一张员工身份牌,底下垫着一个小小的册子,江序摸了摸,很薄。 他拿起工牌,目光一沉。 工牌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底下写着身份信息。 员工姓名:闻烬 年龄:18 性别:男 身份:领班 江序指尖摩挲着工牌,很深的刻痕,不像是临时打印出来的,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心中思绪转了几圈,周围的声音噪杂,同学们在叽叽喳喳地互换着工牌。江序回过神来,盯着手里工牌上的名字,念出声:“闻烬。” 立在员工柜前的闻烬立刻回头,拿着手中还没放下的工牌向他走了过来。 闻烬将手里的牌子塞到他的手心,没有问他,直接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 江序:“……” 他默默翻开了工牌的正面,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员工姓名:江序 年龄:18 性别:男 身份:临时工 他目光在“临时工”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你看到了那个册子吗?” 闻烬意简言赅地回答,“三排四列。” 江序礼尚往来道:“你的在第二排第一列。” 班上其他同学还挤在柜子前,七嘴八舌地交换着工牌。 江序几步走到柜子前,找到自己的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请严格遵循员工手册的规则。员工手册具有唯一性,请务必保管好自己的员工手册。】 “唯一性”三个字还特意用粗体加深了。 江序看着柜子前的同学们,拧起眉。他们大多数都从别人手中拿到了自己的工牌,正在研究着。等拿到工牌,这些人才随便从最近的格子里拿了一本册子翻看着。 江序眼皮一跳,又看向册子上的“唯一性”三个字。 拿到正确的员工手册,恐怕就是这个副本给他们的第一个考验。只要稍加注意就能避免的问题,但他们人数众多,一旦一开始忽略了这一点,很可能会有人拿错手册。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一声叫喊:“我好像拿错手册了!”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生举着工牌,脸色发白。这张工牌上的身份是服务员,而她随手抽出来的手册中却尽是些后厨的注意事项。 班上同学这才猛然意识到,手册和工牌恐怕是匹配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家冷静一下。”李知行默默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想想自己是在哪里拿到的工牌,尽量和人对上号。” 经过一番混乱的讨论和翻找,大部分人都通过别人找到了自己的工牌,柜子前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苏雨琴还愣在原地。 她一共给三个人找了工牌,却死活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几个格子。 “苏雨琴,你到底能不能想起来?”这声怒吼让苏雨琴的身子抖了抖,她不安地低下头。 “杨子实。”一旁的矮个女生拽了一把已经有些暴躁的男生,对着苏雨琴挤出一个安慰的笑,“雨琴会想起来的。” 杨子实冷哼一声,“薛碧萱,你就是太好脾气了。这可不是平时发错了作业。” 如今只剩下这三人还没找到员工手册。 工牌一共分为五种身份,帮厨、清洁工、服务员、临时工和领班。 这两个说话的人,工牌上的身份都是帮厨,另一个人是清洁工。 分配到清洁工的那个人找到自己的手册,不太想参与他们的纷争,拿着手册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方。 薛碧萱虽然宽慰了苏雨琴几句,神色还是有些不安。 苏雨琴注意到两人微妙的神情,咬了咬嘴唇,心想同样的身份手册的内容应该也是一样的,于是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柜子:“杨子实……你是左边那个。” 杨子实犹豫地拿起册子,翻了翻,又不放心地问她:“你确定吗?” 苏雨琴:“……嗯。” 江序站在一旁,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他看出了苏雨琴竭力掩饰的慌乱,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底气不足。但刚刚人多眼杂,分配现场太过混乱,他又沉浸在对闻烬的思索中,没有注意到苏雨琴究竟是从哪里拿的工牌。 看到众人都拿到了工牌和手册,他才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册子。 第一行字就让他陷入了沉默。 【工作内容:与正式员工一样——做最多的活,拿最少的工资……啊,谁让你是临时工呢?】 江序嘴角抽了抽,感觉这句话像是冲着他一个人写的。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大约是因为他是临时工的缘故,员工守则印了满满的几页,从后厨守则到清洁工指南,非常全面。 大部分人看的速度都很快,毕竟内容不多。闻烬和李知行差不多是第一批看完的。 李知行抬起头,正好和闻烬对视了一眼,便主动问道:“你是什么身份?” “领班。”闻烬答道。 李知行愣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好巧。我也是。” 方才闻烬拿到了手册,速度极快地浏览了自己的员工守则。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负责监控、安排店员的工作,处理突发情况。比起大多数同学抽到的身份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附在后面的是详细的工作流程。 夕阳饭馆的营业非常有条理,堪称流水线运行。 两位领班对视一眼。闻烬默默退后一步,把主动权让给了李知行。 李知行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帮厨站在第一列,清洁工站在第二列,服务员第三列……还有临时工,第四列。” 队形很快站好。 江序看着前面三列整齐的队伍,差点气笑了。 临时工还真就只有他一个人。 3. 开门迎客 按照饭店的运营标准,他们需要在客人到来之前到后厨准备好食材。 “第一列和第四列跟我走,其他同学留在员工休息室。”李知行盯着手上那两页薄薄的纸,头也不抬地说道。 队伍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应答。 江序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夕阳饭馆的走廊窄而深,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霉味。这种味道很耐人寻味,甜腻发酸,闻久了令人头晕。 队伍前面的同学强打着精神聊着天,已经谈到了后厨分工的话题。 江序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垂着眼,默默思索着。 后厨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分工,洗菜、切菜、烹饪。 而身为临时工的他,拿到了全部任务。 这也意味着他所面临的危险是最大的。 厨房离休息室并不远。后厨的门用一把生锈的锁扣上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李知行微微一怔,没料到后厨上了锁。 他还在思考对策,站在他身边的闻烬伸出一条腿,一脚就把门给踢开了。老旧的门锁不堪一击,门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脚吓了一跳。闻烬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刚刚看到的光亮是四周的铁质门互相反射带来的。这块狭小的地被四扇铁门围了起来,每一扇门都锈迹斑斑。 除去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其他三扇门正中央都贴着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从左到右依次是清洗区、处理区和加工区。 对应着洗菜、切菜、烹饪三种分工。 “清洗区员工的工作时间是八点到九点。”闻烬说着看了一眼时钟。 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正在缓慢地走动着。 江序眯着眼睛望去,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五分,他们进入副本的时候是晚自习第一节的课间,差不多二十点。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生活不一样。 而且……江序盯着缓慢走动的指针,在心里默数着,按照副本时间还有五分钟就是清洗区员工的工作时间,根据他刚刚对着时钟粗略的估算,换算成现实时间就是三分钟。 江序默默望向清洗区的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剃了寸头的男生。脸很圆,眼睛也大,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叫周大伟。 他抱着胳膊,是个具有防备姿态的姿势。 而剩下的那个正式员工,正是之前为苏雨琴说话的矮个女生,薛碧萱。 她畏畏缩缩地站在厨房的角落,厚重的齐刘海挡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咔哒——” 时针指向八,随之响起的还有刺耳的刮擦声。 铁门在没有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己打开了。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排水槽,水槽上方是一面镜子,模糊地映出三个人的面容。左右两侧也是一模一样的构造。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一个布满污渍的箱子,里面堆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物体,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估计这就是他们需要清洗的食材。 江序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在员工手册中看到的注意事项。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是周大伟和薛碧萱掏出了自己的员工手册,翻到了对应的页码。 【清洁区员工守则】: 1.清洗区位于后厨最左侧,每位员工拥有一个水槽。请勿使用其他员工的水槽清洗食材。 2.清洗过程中,务必保持理智。 3.请严格区分肉类和蔬菜类的食材,请勿混淆。清洗后放在正确的篮子中备用。 4.所有食材正反面清洗三次,无论表面是否干净都算作清洗完成。 5.管道中的水取自院中的井水,水温较低。如果感觉水变得温热、粘稠或散发腥甜味,请立即关闭水龙头。 三人踏入清洁区的瞬间,大门缓缓合上。 江序摸了摸手臂,这里的空气十分潮湿,整个人如同被水雾包围一般。 他在侧边的水槽站定,空气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脚下的箱子里堆满了待洗的食材。最上方是一把香菜,叶片上沾满了油腻的液体,看上去黏腻而令人不适。 江序没有挑挑拣拣,顺手拿了最顶上这把香菜。入手的触感很奇怪,不是菜叶的纤维触感,反而是粘腻而湿润的。 他拧开面前的水龙头,管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流出了深红色的液体。 深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江序呼吸一顿,把水龙头拧上了。 与此同时,薛碧萱和周大伟也开始了动作。 这边,江序再次拧开水龙头。 和之前猩红的水流不同,这一回流出来的水倒是清澈的,江序眉心微微一松。 他抬起双手,正准备伸到水流下方,动作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很冷,鼻尖嗅到了一股非常淡的香味。 与此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有很多看不见的人在这间空荡荡的清洁区里走动着。有人在水槽边站着,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忽远忽近。 水龙头的水还没关上,哗哗响着。 旁边的脚步声近了,那个人似乎站在了他的身侧,对着另一个人讲话。 “水不干净?”他笑嘻嘻地说,“那就在我这洗吧。” 江序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思维走,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落向旁边那个水槽。 他的脚抬起来,正要朝那边迈去,忽然停了下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序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痛觉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会,他猛地记起来自己忘记的那条规则。 【清洗区位于后厨最左侧,每位员工拥有一个水槽。请勿使用其他员工的水槽清洗食材。】 他浑身一激灵,收回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水龙头。水流十分清澈,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心里的不安感却愈加强烈。 那股说不上来的香味更浓了,甜腻腻的。 江序的目光缓缓移向水槽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脸白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镜子里的人影始终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瞳孔,只能看见鼻尖和微微弯曲的唇角。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镜中的人也偏了同样的角度。 可是……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道极轻微的弧度。 他的嘴角明明是抿着的。 江序猛地退后一步,下一秒,镜子中的自己变了。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凝视。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空气中浓厚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不知何时起,之前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变得刺鼻。 他抬起眼,上一秒还清澈无比的水流如今分明红得发黑。 那些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槽壁流到下水口。 而他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朝着水龙头下方的水流伸去。 江序咬破口腔内侧的软肉,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间,利用这个短暂的空隙,他一把关上了水龙头。 理智瞬间回笼,江序双手撑在水槽边,额角是汗水。 他朝着水池看去,排水口附近干干净净。镜子的变化仿佛是他的错觉。 江序用后槽牙咬着那块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甲掐进掌心,痛觉让他愈发冷静。 他仔细回忆着之前看到的五条规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管道中的水取自院中的井水,水温较低。如果感觉水变得温热、粘稠或散发腥甜味,请立即关闭水龙头。】 那股甜腥味会带来幻觉! 第三次拧开水龙头,江序察觉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淡了不少,那种淡淡的甜味消失了。他将手伸到面前的水流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达到四肢。 水温没有异常。气味也没有异常。 江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将手里那把香菜伸到水流下方,按照手册的要求清洗完成,慢慢拧上水龙头。 水槽前摆着两个篮子,一个明显脏污,表面沾着暗色的污渍和干涸的液体痕迹。另一个相对干净,只是边缘有些水渍。 按照要求,清洗完毕后,他们需要将肉类和素菜进行分类。 周大伟的余光一直瞟着江序这边。见他拿起篮子,便好心提醒道:“脏的这个应该是放肉类的。” 江序没有作声。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拿起其中一个篮子,翻过来,仔细地检查了一圈。 在副本当中,任何基于常识的判断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在篮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用油彩笔写下的一行小字:肉类。 恰恰是看上去比较干净的那个篮子。 …… 最外面的薛碧萱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插曲。她一贯小心谨慎,在箱子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挑出一块自己能辨认出来的食材——生姜。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水龙头,看见清澈的水流也没有松口气,而是俯身凑近,用鼻子嗅了嗅,确认没有异味。 出于谨慎,她仍旧没有动手,而是继续观察着。 生姜刺鼻的气味让她打了个喷嚏,反倒更加清醒了。 薛碧萱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员工守则的内容。她身板瘦弱,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生姜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沾上了她手心的汗。 她最是小心谨慎,用在这里刚刚好。 苏雨琴和她恰恰相反,因为家庭条件好,苏雨琴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参与。 想到苏雨琴,薛碧萱顿时有些怨恼。 苏雨琴的工牌是她找到的。 她清楚地记得是第几个格子,还谨慎地在柜门内侧做了记号。 可是苏雨琴却不记得她的工牌位置。 薛碧萱不是没有看出苏雨琴脸上的犹豫,但她没有办法。如果逼问能找到她的格子,她也会去逼问的。 长期的忍让和懦弱让她把这些话憋了回去,祈祷自己好声好气的询问能让苏雨琴记起来正确的员工守则。 手中的生姜散发着浓烈的辛辣味,暂时盖住了四周那股古怪的腐臭。 薛碧萱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四周变得潮湿阴冷。她望着面前的水流,努力打起精神。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脑海中牢牢记住的员工守则变成一行行模糊的字,不断地跳动着。 水流声越来越大。 薛碧萱伸出手,将生姜放到不断流动的水流下。 水流冰冷,她的指尖都有些麻木。 正反面各洗了三遍,薛碧萱就赶紧关上了水龙头。 手中的生姜好像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被她拧紧的水龙头并没有马上停止滴水,而是从出水管处缓慢地滴着水。水滴声变得清晰可闻,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薛碧萱的手悬在半空中,开始微微发抖。 一种模糊的预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很快在水流声中被她抛在了脑后 4. 开门迎客 她面前的水槽不知道何时蓄满了水,排水孔处冒出几根青绿色的东西。 ……是葱吗? 薛碧萱努力想让视线对焦,原本该进行下一步,此刻却只想认出眼前的物体。 还是看不清。 她伸出手,想要把堵住水槽的东西拽出来。 也就在这一秒,她看清了眼前的物体。 那是几根惨白的手指,边缘青绿。 薛碧萱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猛地松开握着断指的手,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刚被关上的水龙头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流出一股淡红色的水流。 薛碧萱没有来得及收回手。 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转瞬间就变得殷红。 四周的温度迅速下降,唯有水流的温度始终是温热的。 水流冲刷过的地方,开始泛起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薛碧宣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试图收回手,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鼻腔中充斥着一股混着铁锈的腥味。 不……不!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耳边是越来越响的水流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鲜红的水流像是有了生命,顺着薛碧萱的手腕、小臂往下淌。 不像红墨水,更像血。 从血管中刚刚涌出来的血。 她想关闭水阀,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被水沾上的手臂变得刺痛难忍,面前的镜子映照出她的身影,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薛碧萱瞳孔涣散,和镜中的身影对视的瞬间,清晰地看见那个东西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在笑! 薛碧萱想后退,双腿却像被钉死在地面上。镜子里的那张脸也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死死地看着她。冷汗从后背爬上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跑。现在就跑。 可她的身体不听指挥,连抬起腿都做不到。 薛碧萱惊恐地睁大双眼,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明明如此小心谨慎,每一个步骤都再三确认。 为什么……凭什么? 薛碧宣慌乱地抽走手,拼命地用指甲刮着皮肤,想把那诡异的红色弄掉。可没用,水流从她的掌心、指缝、甚至指甲留下的划痕里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有了生命。 镜子里的她还在笑,嘴角越来越夸张。 也许……根本就不是她不够谨慎。 而是因为她的死亡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早已注定! 薛碧萱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摸索着自己的上衣口袋,疼痛让她面色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一点一点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努力举到自己的眼前。 眼眶周围涌出了血红色的液体,视线被染得一片猩红。她瞪大眼睛,在鲜红色的视野中努力辨认着。 那本薄薄的员工守则上的字体扭曲着,仿佛蝌蚪在她眼前游动,怎么也看不清。 她死死盯着守则的封面。终于,那些扭曲的笔画慢慢聚拢,拼成了三个字——杨子实。 这不是她的员工守则,这是杨子实的! 从她进入清洁区开始,结局就已经书写好了。 不,更早。 从苏雨琴咬着嘴唇,犹豫着说出那声“嗯”开始,她就已经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碧萱咳嗽起来,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 痛吗? 当然是痛的。 恍惚间,她听见下课铃打响,嘈杂的人声在她耳边响起。同学们嘻笑着站起身。 “然姐,待会体育课你帮我占个位置——我去隔壁班借羽毛球拍。” “知道了。”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应道。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涌出教室,只剩下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坐在原地,她抽出一张纸巾,泪如雨下。 书桌上支起的平板电脑的屏幕中正下着倾盆大雨,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将手上的雨伞随手一丢,颓然地靠在人行道旁的路灯上。 画面中正是今年夏天爆火的韩剧《雨季》。 苏雨琴戴着最新款的蓝牙耳机,在这一刻仿佛和屏幕中的女主角融为一体,肩头微颤,哭得投入而忘我。她不曾将一丝注意力分给教室中的同学,只是沉 浸在那个虚幻的世界中。 就像无数个平常的课间,苏雨琴坐在噪杂的教室中,对班上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薛碧萱望着她,愤恨、绝望、悔意和痛苦在她心中交织。 苏雨琴的粗心大意凭什么让她来承受? 哗啦啦的水声不曾停止,分不清是幻象中男女主角所处的雨季,还是不曾关上的水龙头。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浪费水可不是正确的行为……” 是那个店长的声音。 薛碧萱握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皮肤里。眼框里蓄满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视野逐渐被一片血红覆盖,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浑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发麻,接着失去知觉。最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溶解。 痛……痛不欲生。 疼痛击溃了她的理智,她痛苦地呻吟着,嘴里挤出破碎的句子,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没有人能救她。 教室里,苏雨琴摘下耳机,没有往窗外看,也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 薛碧萱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最后,她看见了自己。 她坐在柜台前,手边放着最老款的计算机,认认真真地算着账。店内的录音机放着英语磁带,是小学英语。 薛碧萱咬着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公式。 小卖部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母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妈妈不懂学习,只知道多听英语对她好。所以店内的收音机总是放着小学的英语。 妈妈总说:“薛碧萱最聪明。” 她想反驳,薛碧萱一点也不聪明。 薛碧萱最细心。 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薛碧萱轻飘飘地滑倒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玩家薛碧萱违规进入清洁区。】 【玩家薛碧萱死亡。】 连着两条机械的广播音在众人面前响起。 血源源不断地从薛碧萱的伤口里涌出来,渗进身下那片渐渐扩大的暗红色水洼里。 滴答。 最后一声。 5. 开门迎客 留在员工休息室的同学都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 “玩家薛碧萱……死亡?”薛碧萱的同桌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看向旁边的同学,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这是什么意思?” 她抓住的是赵可欣。 平时最能言善辩的女主播此时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东西,半晌说不出话。 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死了。 他们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副本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身边人的死讯,他们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厨房里,江序和周大伟的动作都停顿了片刻。 江序余光中看见薛碧萱伸手探向水池,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女生的表情就变得极度惊恐,身上的皮肤好像被空气中存在的某种事物撕扯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肌理,然后就在他们的眼皮下一点点融化了。 他垂下眼,空气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江序猜到了她的死因。苏雨琴大概率弄混了薛碧萱和杨子实的员工手册,两人虽然是一样的身份,但分配到的任务不同。 周大伟努力忽视流到脚边的血水,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意识到,一个人从生到死居然只需要短短一瞬。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周大伟侧过头,看见江序冷静地拿起食材,按部就班地清洗着。 副本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按下暂停键。 周大伟长长吸了口气,手还在颤抖,但是已经冷静了一些。 两人动作迅速地拿菜、洗菜、分类。 箱子很快见了底。 江序拿起一颗包菜,这个工作他已经做得很娴熟了。 包菜接触到水,流下来的液体变成血红色的。 江序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包菜握在手里的触感很奇怪,滑而软,但这里每道食材的触感都不太对劲,并不能证明什么。 手中滑腻的触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江序迫不及待地想要丢掉它。 江序心口一跳,伸手剥开了最外面的一层叶子。男生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传来阵阵冰凉,凉意直冲手心。江序扯了扯叶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包菜的触感越来越奇怪了。 不是那种植物纤维撕裂的感觉,而是一种湿滑的、类似皮革的韧性。 叶片撕开,露出底下苍白、泛着蜡质光泽的内里,江序动作一顿。里面不是植物的脉络,而是青紫色的纹路。 就像是……皮肤下方的血管。 他剥开最后一层叶子,呼吸一滞。 里面是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哪里是什么包菜,这是一个泡发的人头! 员工守则中并没有告诉他们,如果食材是一个泡发的人头该怎么办。 另一边,周大伟拿起最后一团海草,就着水流细细地清洗了一番,舒了口气。 海草的质地很是奇怪,有些过于干枯了。 周大伟没有多想,打算将最后的食材丢到篮子中,就算完成分类了。 海草还没被他丢进篮子,就被身边的人叫住了。 “等一下。”江序说,“这是头发吧?” 刚好和他手中的光头凑成了一个脑袋。 黑色的头发蜷缩成一团,很难分清是海草还是头发。 “……头发算什么食材?”周大伟沉默了。 “可能是肉类吧。”江序想了一会,回答。 周大伟:“……” 两人将手中的食材丢进正确的篮子中,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鲜红色的血液流淌着,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序走了出来,掩住了那扇门。 门后,薛碧萱倒在地板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眼里是深深的恐惧。 时钟“咔哒”走向九。 后厨里的同学都抬起头看向时钟。 江序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里本来就阴冷。就在刚刚,这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寒冷像是潮水一样包裹着众人。 江序穿着短袖,最先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全体玩家注意——】 【第一位客人将在六十分钟后刷新。】 时间紧迫,他们需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备菜。 可是没等他们继续流程,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混乱。 “别过来!”杨子实怒吼道,“我不想死!” 尽管江序出来的时候迅速带上了门,杨子实还是瞥见了薛碧萱的死状。比起对同学死亡的痛心,他更多的是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情的恐惧。 李知行很有些头大。 按照领班的员工手册所写的工作流程,他和闻烬其中一个人需要回到员工休息室,开始准备饭馆的营业。 他给闻烬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留下来安抚杨子实的情绪。毕竟他才是高三一班的班长,这种事理应由他来处理。 闻烬冲他微微一点头,李知行松了口气,下一秒,这口气就堵在胸口,差点没把他噎死。 闻烬不知道是真没懂他的意思还是假没懂,总之他径直走到杨子实面前,单手拖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拎到案板前,接着一推一按。 杨子实像条被拍上案板的鱼,拼命挣扎起来。 闻烬语气凉凉:“你不完成任务,副本难道就会放过你?不如按照规则完成任务,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杨子实猛地抬起头,挣扎了两下,“你没听见广播吗?薛碧萱是因为进入清洁区才出事的!我如果进入处理区,肯定也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就偏偏是他们? 十六个人里,偏偏他们两个的手册对调了?就那么巧吗? 杨子实满脸怨气,但比起怨,更多的是无法自抑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李知行刚要开口打圆场,闻烬直接打断了他:“李班长,你该去员工休息室了。” 在场的同学都沉默了。 杨子实眼眶通红,看上去实在可怜。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愿意替他进处理区。 秒针一刻不停地走动着,现场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时,江序旁边的女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杨子实 的份额交给我来做吧。”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女生扎着一个高马尾,戴着黑框眼镜,她胸前的工牌刻着她的名字:初然。 杨子实膝盖一软,几乎是滑坐在地上,语不成调地连声道谢:“谢谢然姐谢谢然姐。” 江序侧过脸,唇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烂好人。 初然是他们班的理科课代表,常年和另一个课代表撕来撕去,班上因此分为了两派。 但跟着她的那一派不是因为什么小恩小惠。而是因为她真的讲义气。 早在争端发生的时候,江序就猜到了结果。初然一定会揽下这个责任,哪怕这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更何况她本来就分到了切菜的任务,帮杨子实多做一份,不过是顺手的事。 闻烬眉头皱了皱,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忍住了。 问题解决后,江序和初然走到了案板面前。 【切菜守则】: 1.切菜前请戴上手套。请勿直接用手触碰食材,以免造成污染。 2.集中精神,不要粗心大意。 3.厨房内有四把菜刀,请勿使用刀架最右侧的切骨刀,这把刀只能用来处理过于坚硬的食材。 4.将食材切成均匀的四块,算作处理完成。 江序拿起菜刀,刀面在灯光下反着光,边缘是深红色的铁锈。 这东西给“客人”吃,也不怕毒死他们。 手套的大小刚刚合适,材质是橡胶的,戴在手上滑腻腻的。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上面沾染的污渍。 江序扯了扯手套,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隐晦地扫了一眼初然。女生脸色发白,不自在地来回搅着手指。 案板上摆着他们需要处理的食材,江序一眼望去,好几样都十分眼熟。 他看着初然拿起那颗“包菜”,嘴角抽了抽,选择沉默。 切菜这一分工听起来比洗菜要危险的多,事实却并非如此。 直到他们放下菜刀,案板上的食材都被整齐地切成四份,也没有碰到什么危险。 这里看似危机四伏,但如果严格遵守规则,其实十分安全。推断出这一点,江序并没有松口气。 后厨的安全法则是遵守规则。 那应对“客人”的安全法则是什么? 顾客至上? 他回过神,初然已经处理完食材,浑身发软地撑在案板前。 此时离第一位“客人”到来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江序直起身,这一环节过得太轻易了,他心中有些不安。 更何况杨子实根本没有进入处理区,他的份额都是由初然完成的。副本真的会允许这样的例外吗? 他推开老旧的铁门,看见缩在角落的杨子实。这人一改先前恐惧的状态,和旁边的同学轻松地聊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序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身后的初然耷拉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是从她喉咙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 她眼珠通红,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向前探着。 6. 开门迎客 初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骨正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变长,关节发出细微的“咔擦”声。 她的瞳孔正在缓慢的扩大,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像两个黑洞。 在场的同学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原本站在人群后方的江序反倒成了最前面的人。他没看初然,反倒隔着人群望向了杨子实。 杨子实看见江序的目光,心底骤然一惊。没有由来地感到恐惧。 江序垂下脸,漆黑的发丝遮住了他有些嘲讽的眼神。 初然抓起刀架上的刀具。她的身躯看着比原先更加高大了,原本一米五五的身高硬生生涨到了一米七。 她举起手,嗜血的瞳孔中闪烁着微弱的惊慌。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刀架上最厚重的一把切骨刀。 她一点点抬起手,切骨刀在空气中闪着寒光,加深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初然!”有同学喊她。 江序看向初然,她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脚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却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杨子实毫无预兆地感到惊慌,视野中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初然。他慌不择路地跑向门口,用手摸索着门把手。 他还没来得及拧开,身后一股蛮力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杨子实的后脑勺撞在门框上,顿时眼前一黑。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合的声音,舌头上血味泛上来。 下一瞬,初然高高举起的手落下了。 杨子实的胸口顿时凹陷下去,血沫瞬间浸润了他的领口。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后背撞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初然没有拔出刀,而是用左手摁住那具仍在抽搐的身体,然后猛地一拧、一抽。 骨骼碎裂的声响和杨子实的惨叫同时响了起来。 “初然……初然!”他喘息着,试图唤醒她。 初然表情一片空白,她举起手中的刀,刺入他的胸前。 杨子实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但他退不了——身后是墙。他举起手去挡,手指抓住了刀刃,三根手指整整齐齐地断了,掉在地上。 紧接着就是刀落下来的风声。 杨子实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口水、血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 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杨子实倒在地上,半张着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肺部的血沫从口鼻处涌出。 初然蹲在他的身前,机械地举起手又落下。 他的眼珠还在转动,先是看自己的血,然后看地上的手指,最后定在初然的脸上。 初然面无表情,眼泪却一直在流。 噗呲—— 噗呲—— 声音沉闷而规律。 杨子实头垂落到一旁,再也不能作出任何反应了。 与此同时,初然动作迟缓地抬起手,指尖一麻。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 地上是一具残破的、不成形的躯体。 “不……”初然无措地抬起手,“不!” 她摁住杨子实的胸口,试图用手捂住那些残破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中流出。 再也无法止住。 【玩家杨子实违反游戏规则。】 【玩家杨子实死亡。】 机械音停顿片刻,江序从它诡异的音调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玩家初然获得成就“助人为乐”、“惩恶扬善”】 【玩家初然获得B级道具“一把生锈的刀”】 厨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初然抬起头,除了前面的江序和闻烬,其他人都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 她目光呆滞,用手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救下杨子实,可事实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也许江序说的没错,如果杨子实按照规则完成任务,未必没有机会活下来。 是她的自以为是,害死了杨子实。 初然颤抖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闻烬侧过头,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温度,“杨子实没有胆量面对这一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江序垂下眼睫,莫名想起了闻烬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男生穿着整洁的校服,背后是飘扬的校旗,语气也是这么温和。 校长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下一秒,得意门生的话语顺着话筒传遍整个校园:“学校所谓的自愿签署返校协议,其实根本就没有遵循学生意愿。返校名单也都是家长自行接龙。我认为,假期补习违反学生意愿,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话筒被掐断,闻烬被冲上来的二班班主 任拎着衣领拽下了主席台。 …… “你先回员工休息室吧。” 闻烬的话语让江序抽回思绪。初然点点头,孤零零朝着走廊走去。 经过两个步骤,后厨空旷了很多,如今只有负责烹饪的三个同学站在原地。 何思思、邵舜和江序。 江序翻开员工守则的第四页,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清洗区和处理区的员工都有对应的员工守则,加工区却没有。 他盯着手上薄薄的纸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烹饪和营业是同时进行的。”闻烬忽然凑近江序,“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和我一起去营业区。” 前厅的客人点菜,后厨会按照客人的要求出菜。作为临时工,他可以自由选择这一环节的任务。 “我留在这里吧。”江序低声说。 闻烬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松开。他笑着说:“好啊,我等你回来。” 江序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没有回应闻烬的话,转身跟上了何思思和邵舜。 加工区的门正对着他们,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油膜,锈迹比其他两扇门轻。 何思思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门板,推开了一条缝,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忍住尖叫。 “……有人。”她哆哆嗦嗦地说道。 居然有人? 江序站在她身后,心下一沉。 他侧身挤过门缝,从何思思肩侧往里看。 何思思说的没错,里面确实有人。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背对着他们,低头在一口大锅前忙碌着。锅里的汤在翻滚,白色的蒸汽裹着油花翻涌上来。 江序在门框边站了一会,五指并拢,用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声。 里面的人扬声道:“谁?” “我们是新来的帮厨。”江序答。 门那边安静了一会。 接着响起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厨师拖着沉重的脚步朝他们走过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腐臭味瞬间溢了出来,混合着肉汤浓郁的香气。 和夕阳饭馆的店长形成极致反差的是,眼前的厨师臃肿肥胖,浑身坠着一层结实的肉。 他阴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忽然提声道:“谁是临时工?” 7. 开门迎客 何思思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回头看向江序,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合时宜后,又欲盖弥彰地扭过头。 江序站在她侧后方,将她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厨房里那股混合着肉腥和腐甜的气味灌进鼻腔,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 他忽然想起闻烬走之前的话,比起留在这里帮忙,他似乎更想让自己去前厅帮忙。 大约两秒后,江序抬起眼,直接承认了。 厨师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话音一转:“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去前厅吧。” 江序愣了两秒,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加工区的结构,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去没多久,厨师故技重施,将另外两人都找借口支出了后厨。 加工区里重新安静下来。厨师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翻涌的白汤搅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咂了咂嘴,接着哼起一首调子古怪的歌。 …… 另一头,初然回到了员工休息室。 她浑身沾满了杨子实的鲜血,脸色惨白,看着很吓人。她刚进门,身边就围上来一圈人。 赵可欣握着她冰凉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你已经安全了。” 她拍了拍初然的肩膀,小声说道:“活下来就好。” 初然脸埋在她的肩膀处,手紧了紧。 她是幸存者,可杨子实已经不在了。 赵可欣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一些,她摸着初然的背,“杨子实……他本就违反了规则。” “这不是你的错。” 说完这句话,她目光隐晦地看向角落的苏雨琴。 赵可欣不知道苏雨琴有没有意识到两位同学的死都和她有关,但苏雨琴只是抱着手机,上面插着耳机线,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动静。 她打开了早就下载好的韩剧,看得泪如雨下。 薛碧萱死了,她没哭。 杨子实死了,她也没哭。 看着韩剧女主在雨天里跌了一个跟头,看着韩剧男主怒而甩下一千万分手费,她哭了。 她哭得很真情实感。 赵可欣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拍了拍初然的背,“总之,先看看你拿到的道具吧。” “这可是我们班拿到的第一个道具。”她很自然地用上了“我们班”三个字,语气亲昵。 初然抹了抹眼泪,终于有心情查看道具了。 心念一动,初然的面前浮现出光屏,最左侧是【个人信息】,中间是【组队信息(未组队)】,最右侧是【游戏商店(待解锁)】。 她点开【个人信息】,面前浮现出详细数据。 【玩家姓名:初然】 【力量:55(日漫中的暴力女)】 【智力:74(普通人中的佼佼者,高三一班的底层人)】 【敏捷:67(山里最灵活的猴)】 【幸运:17(看样子,你十分倒霉)】 【魅力:88(就是你在高三一班搞小团体啊)】 【综合评级:D+】 最底下是两个图标,其中一个是书包的图案,写着【个人背包】,另一个是灰色的图标,显示待解锁。 她突然想到什么,戳了戳赵可欣的手臂,“你能看见吗?” 赵可欣困惑地看着她,片刻,摇了摇头。 她点开背包图标,发现道具栏中竟然有两个道具。 她选中【B级道具·一把生锈的刀】,点击详情,面前马上展开了一大串说明。 【一把生锈的刀(B级)】 【效果(D级):使用后可获得80%的力量增幅,有概率进入狂暴状态。狂暴状态下,将敌我不分。力量增幅不可与其他道具、异能叠加使用(是的,这是一个很鸡肋的技能……用不了异能的时候就拿起菜刀冲上去吧!)】 【附加效果(B+级):夕阳饭馆为这把刀具附加了奇怪的效果。使用刀具淘汰玩家、NPC后,有概率获得神奇道具,使用次数:1/3】 初然在效果后的备注上停顿了许久。 接着她点开了第二个道具。 【偷鸡不成蚀把米(C级)】 【效果:还想让别人替你?自作自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使用后可自动获得“反弹”效果24小时,无论通过什么手段,想要从你身上获取利益的人,将成倍返还给你。想要伤害你的人,伤害反弹。使用次数:0/1】 这应该是通过【一把生锈的刀】的附加效果获得的道具。 很强势的道具,但是使用次数只有一次。而且只能提前使用。难怪评级只有C级。 初然低垂着脸,指甲陷入掌心。获得道具不仅意味着她有了自保手段,同样意味着玩家之间不止存在合作这一种关系。 她关上面板,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赵可欣看见她的视线终于不再停留在一处,知道她是看完了,笑着抱住 她的胳膊,试探道:“然姐,这个道具有什么效果啊?” 初然眨了眨眼,没有说全:“力量增幅80%,负面作用是可能会敌我不分。” 赵可欣打量着她的神色,说道:“虽然有点副作用,不过你是如今我们班上唯一的力量担当了。” “嗯。”初然点点头,不欲多说。 这时,李知行站起身,加大了音量:“拿到服务员身份的同学起立。” 员工休息室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几个人,脸上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拿到服务员身份牌的一共有四人,分别是赵可欣、苏雨琴、林惊声和王小胖。 门口一动,江序走了进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角落的一个身影。那人一脸放松地闭目养神,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李知行瞧见江序,上前一步:“你怎么回来了?他们呢?” “厨师说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让我来这边帮忙。” “行。”李知行没说什么,让江序跟在队伍后方。 通往饭店大堂的小路比后厨那边还要狭窄,过道的尽头是一块脏污破旧的帘子。 李知行一掀帘子,率先走了进去。 和想象中不一样,这间屋子昏沉黑暗,只能勉强站下六个人。赵可欣凑近打量着,这里的墙面破旧不堪,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了墙壁。 “这是什么地方?”王小胖问道,“这就是营业区?桌椅呢?” 江序没接话,拉开了最前面的帘子,顿时,暖黄色的光洒了进来。 外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木制桌椅。最前方是前台,台面上摆着点餐牌和小摆件。 居然有些温馨。 那个狭小的空间只是提供给员工的区域,帘子外才是夕阳饭馆的营业区。 李知行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开口:“苏雨琴。”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慢半拍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负责前台吧。”他一锤定音,“至于其他同学,轮流完成任务就好。” “我……”苏雨琴张了张嘴巴,发现身边的同学都将脸扭了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等她在前台站定,这片区域又恢复了安静。 门帘被风吹动了,门口传来物体拖在地上的声音。 【欢迎光临‘夕阳饭馆’——】 机械音响起,不同于前几次声音微妙的情绪变化,这次的提示音带着明显的喜悦。 8. 开门迎客 物体刮蹭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厅内的几人都绷紧了身子,死死盯着被风吹起一角的帘子。 除了林惊声。 他闭上了眼睛,手在胸口处划了个十字。 王小胖紧张得牙齿打架,还在好奇林惊声的举动,磕磕巴巴地询问:“你信天主教?” “不信。”林惊声回答,依旧紧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你在干什么?”王小胖问。 “求神拜佛。”林惊声答。 王小胖:“……” 众人:“……” 王小胖忍了又忍,质问道:“你不会觉得这世界上有神吧?” 林惊声睁开眼睛,语气平静:“我还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呢。” 王小胖:“……你赢了。” 拖拽物体的声音更近了。伴随着衣料摩擦声。接着是木门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苏雨琴浑身颤抖着,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员工手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顾客至上。 帘子猛地被风吹开,露出底下的一双鞋子。 鞋子破旧而脏污,脚后跟破了个洞,鞋底也被磨得只剩下一个底。但这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地方。 其中一只鞋子耷拉在地上,上方的脚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脚腕高高肿起,上面满是血痂和青紫的痕迹。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前台,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小姑娘,”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给我来一碗热汤。” “好……好的。”苏雨琴象征性地在计算机上敲了几下,涂着护理油的指甲有些颤抖:“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 老太太从手提包中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放在了桌子上。 她看上去十分正常。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想做第一个出头鸟。 “江序。”赵可欣忽然开口,“你比较有经验……”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刻意避开了江序,而是转头看向其他人,“要不然,你先去端菜?” 林惊声偏过头,饭店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江序脸上,反而让他的轮廓清晰了一些。这样的环境里,他反倒看起来更加从容, 赵可欣还想再说点什么,江序打断了她。 “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赵可欣反而有些心虚,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江序彻底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林惊声才转头看向赵可欣,语气冰冷:“他不是才救了你吗?” 赵可欣面色一僵,意识到他说的是刚进入饭店的那件事。 她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下去:“那不就证明……他有能力吗?” 林惊声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赵可欣说得好听,可是能活下来一次,未必能活下来第二次。江序救了她一次,反倒被她当成了挡箭牌。 汤端上去,老太太始终没有发作,安静地喝着那碗汤。江序安然无恙地回到备餐区。 赵可欣看见他走进来,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前台传来一声轻响。 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汤渍。 “小姑娘,”老太太说,“这汤好像凉了,喝起来不新鲜,帮我热一下吧。” 她说着,把碗放在了台上。 就在放下碗的瞬间,苏雨琴惊恐地发现,老太太的脑袋像没有骨头一样,整个一百八十度转向了背后! 后脑勺上,同样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对着他们。 苏雨琴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接那只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指蔓延上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碗“哐当”一声倒在桌台上,转了几圈。 整个饭店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不好意思,她手滑了。”江序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绕到苏雨琴的身前,捡起那个碗,碗里的汤洒光了,他却像没看见一样,转身把碗放进身后的微波炉,设定好时间,按下启动键。 江序回到备餐区,淡淡道:“你们不去帮忙吗?” 林惊声和赵可欣互相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 玻璃门内的转盘缓慢转动,谁也没有注意到,碗底正在悄无声息 地变红。 “叮”一声,微波炉停了。赵可欣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那只碗。 “嘭!” 一张惨白的、肿胀的脸猛地贴在了微波炉的玻璃窗上。那张脸挤压在玻璃上,五官完全变形,眼珠子爆了出来,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赵可欣。 林惊声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抓住赵可欣的胳膊。 赵可欣的手僵在半空,距离那只诡异的碗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玻璃上透出的灼热,还有那张贴在玻璃上脸传递过来的、刺骨的恶意。 微波炉里的灯,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玻璃窗内,那张脸“滋滋”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原本干净的碗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浓稠的鲜红,表面浮着细小的碎骨末。 “别碰!”林惊声下意识喊道。 赵可欣猛地缩回手。就在她收回的瞬间,碗里的红色液体“咕嘟”冒了个泡,一张微型的人脸从液体中央浮出来,五官模糊,只有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老太太坐在座位上,后脑勺那张脸一百八十度扭过来,嘴角咧到耳根,“汤呢?” 赵可欣脸色彻底白了,她咬着牙,吩咐道:“去后厨!拿新汤!快!” “咔嚓。” 微波炉的门锁弹开了,玻璃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霎时涌出来。 那张脸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柔软的皮肤像面团一样拉长变形,穿过狭窄的门缝,整个滑了出来。 它已经不是脸了,而是一张皮。一张完整的人面皮,后面连着半透明的、黏糊糊的软体组织,它悬浮在半空,猩红的瞳孔直勾勾锁住林惊声。 “跑啊!”赵可欣一把推开他。 林惊声的双腿已经彻底发软,膝盖打着颤,但他看到赵可欣跑向过道时,求生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他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背后传来“啪嗒啪嗒”的湿响。 林惊声不敢回头,但他从墙壁的影子里看到,无数张面皮朝他们扑过来。 赵可欣一脚踹开后厨门,她回头一把拽住林惊声的衣领,把他整个人甩进后厨,“锁门!” 9. 开门迎客 江序阴沉着脸从墙上直起身,他掀开帘子一角,朝过道深处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皮脸挤满了整条走廊,那些脸的五官被压得扁平,在灯光下泛着蜡黄色的光。 他放下帘子,退后一步,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你发现什么了?”王小胖满头雾水地问。 江序没有回答他,转身掀开了备餐区和营业区之间的布帘,迈步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王小胖的视野。 王小胖瞪大双眼,看着他的背影径直朝客人的方向走去,试图喊住他:“你要去哪?” 见江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江序已经理清了思路。 夕阳饭馆一环扣着一环,抽到单独身份卡的同学意识到不到问题所在。只有身为临时工的他才能接触到所有环节。 厨师支走他,绝对是故意为之。 如果他没猜错,何思思和邵舜应该也被厨师找借口支走了。 而厨师的目的…… 江序说,“客人吃的不是菜,是员工。” 夕阳饭馆招聘员工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此,他们都被当成了饭馆的养料,哺育着这些食客。 “他们有危险。” “那怎么办?”王小胖跟了上来,语气十分急切,“我们不去帮他们吗?” “还记得夕阳饭馆的营业守则是什么吗?”江序问道。 这个问题很突然,王小胖试探着问:“顾客至上?” “对。”江序没停,走到了老太太的前方,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后厨出了点问题。”他微笑着,“还请您亲自去选一下食材。”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 铁门再次被撞响,这一次比之前更重,整扇门板向内凹陷了一截,门板中央凸起脸的轮廓,五官的压痕清晰可见。 赵可欣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心口一紧,又迅速转回身来。 灶台上,汤锅正翻滚着,汤面浮起细密的泡泡,油脂翻涌上来又沉下去。 厨师背对着他们蹲着,围裙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渍,他低头解开黑色的塑料袋,从里面捧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你好,有多的汤……”赵可欣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僵住了。 厨师转过身,脸上挂着病态而满足的微笑,他的手里捧着一颗新鲜的人头,面孔很年轻,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中。 “看来是食物不符合客人的要求?”他随手把那颗人头搁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碎碎念着:“肯定是食材的问题,客人喜欢新鲜的食材。” “食材……” 赵可欣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那几袋黑色塑料袋,其中一袋的袋口松开了半截,露出一只腐烂的手,指甲缝里满是脏污。 “你们知道的。”厨师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那扇被持续撞击的铁门上,“一旦客人不满意,事情就会很难办。” 他指了指凹陷的门板,“就像现在这样。” 林惊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铁皮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一撞,门缝里挤进半截舌头。 “别看了。”厨师说,“门撑不了多久,最多再有两分钟。”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新鲜食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是验证他所说的话,人脸大力撞向铁门,插销崩飞了半截。 他的目光落到赵可欣手上的菜刀,忽然说道:“没有新鲜食材,你们都得死。” 赵可欣飞快地看了一眼林惊声,似乎在犹豫。 “你知道该怎么做。”厨师再次向前一步,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比起看着他们挣扎逃跑,它更喜欢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这一回,拿到菜刀的是那个女孩。 那这个男孩…… 厨师故作遗憾地看了一眼林惊声,蛊惑道:“你想活下来,不是吗?”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露出没有握着武器的手掌。剔骨刀被他搁在旁边的灶台上。 “赵可欣,别……”林惊声退后一步,收起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很难看。 他厉声道:“如果你敢,我肯定会抢走你的刀,你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杀死我吗?” 铁门支撑不住,裂开半掌宽的缝隙。 赵可欣抬起头,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大半,头发狼狈地粘在脸上。 她慢慢转过头,表情逐渐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赵可欣开口,“我确实不能保证。” “所以,”她抬起刀,看向厨师,“你帮我按住他。” 厨师笑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剔骨刀还在原位,他特意摊开双手,让赵可欣看清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当然可以。你动手的时候我帮你固定住他,他不会乱动的,很快就——” 赵可欣猛地抓起灶台上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锅,兜头朝厨师泼了过去。 滚烫的汤汁浇在厨师的脸上,白雾腾起,夹杂着油脂烧灼的爆裂声。 与此同时,林惊声没有犹豫。他侧身扑向灶台,一把从灶台上抢走了那把剔骨刀。 厨师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赵可欣已经提刀砍了上去。 厨师嚎叫一声,左手捂住了伤口,血喷涌而出。 “你……”他抬头看着赵可欣。 赵可欣喘着粗气,眼底那股狠劲烧得又亮又烈。她用刀尖抵在他喉结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低下头,俯视着瘫坐在血泊里的男人。 “你让我推他出去的时候,我才确定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 赵可欣没有移开刀尖。她盯着厨师A开始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我们可以作为食材被端上桌,你为什么不可以?” 男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嗬嗬”声。 赵可欣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 【玩家赵可欣工牌身份更新】 【身份:服务员-厨师】 江序领着老太太走到后厨门口,铁门拉开的时候,赵可欣正从里面走出来。她端着一个铁盆,盆里盛着一大盆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脂和碎末。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江序怔愣了一瞬,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对老太太说道:“汤热好了。” 老太太伸手接过了铁盆。 等她喝完汤,人面皮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地面,走廊恢复了安静。 第一位客人算是成功地应付了过去。 赵可欣端着空盆回了后厨。她把铁盆搁在灶台上,弯腰检查了一遍堆在角落里的黑色塑料袋。不出她所料,每一只袋子里都塞满了形状不规则的肉块。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原地喘了一会。 赵可欣自言自语道:“再碰到这种要求,至少不会被两面夹击了。” 如果刚刚没有反杀厨师,接下来如果顾客有什么要求还得和厨师讨价还价。 但如今,她成了唯一的厨师。 门被敲响,赵可欣用手拨开碎发,抬头望去。手上的血污蹭到脸上,她也不在意。 何思思和邵舜扛着一桶水,水桶掉到地上,洒出来半桶:“怎、怎么回事?” 赵可欣无心解释,走过去捧起半捧水洗了把脸,冷静地吩咐:“生火。” 【全体玩家注意——】 【第二位客人将在十五分钟后刷新。】 林惊声和江序一起往回走。 江序冷不丁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惊声一愣,意识到江序在说后厨的事情。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对赵可欣的恶语相向,“厨师说是食材不够新鲜,赵可欣就弄了点新鲜食材。” 新鲜食材…… 江序眉头一跳。 这家店完美地贯彻了“顾客至上”的理念,店 员只是餐馆的养料。 两人回到备餐区的时候,王小胖正靠着墙站着,一看见他们就猛地直起身,神情一松:“你们没事吧?” 林惊声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脆生生的。 【欢迎光临‘夕阳饭馆’——】 第二位客人来了。 两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同时走了进来。 她们穿着同样的白色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部以下的布料被撑得紧绷,底下似乎盖着两个彼此撕扯的活物。 江序的目光从她们的脚踝慢慢往上移,意识到了那点违和感从何而来。 她们腰部往下的部分是连在一起的! 两人在离前台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服务员!”其中一个女生明显蛮横霸道一些,朝着苏雨琴招了招手。 苏雨琴站在前台后面,没有走出来,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不是服务员……” “你不是服务员是什么?我要点菜。”女生的声音拔高了。 她身侧的女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妹妹,你不要为难人家了。既然她不是服务员,我们找服务员就行了。” 妹妹一甩胳膊,把姐姐的手甩开:“你就会说这种话。” 连接处的布料被这一扯绷得更紧,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向外撕扯开。 姐姐被甩开也不恼,安静了一瞬,又开口:“那让她来点也行。” “你刚才不是说要服务员吗?”妹妹不依不饶:“那就让服务员来!” 两人因为这点小事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暗处的李知行看不过去,走到苏雨琴旁边,敲了敲桌面,低声道:“你先过去。” 苏雨琴皱着眉,满脸不情愿。 另一头,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 “你到底要谁?你说清楚!” “我现在就要服务员!”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店员吗,既然你想要服务员那就喊服务员。” 妹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快而剧烈,连接处的布料绷到极限,渗出血迹。空气里的铁锈味陡然浓了一些。 江序站在角落里,眉头越皱越紧。 随着两人的争吵,店前的红色灯笼开始高速旋转起来。整间饭店笼罩在一片暗红之中。 苏雨琴终于意识到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局面更糟,从前台后面走出来,慢慢挪到两人面前:“您好,请问你们需要什么?” 妹妹情绪激动到极点,根本听不进苏雨琴的话。她仰起脸,眼眶里淌下两行鲜红的泪,血顺着她的脸颊流到地面。 苏雨琴僵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被面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不动。 “你们好,请问你们需要什么?” 听到同学熟悉的声音,苏雨琴如蒙大赦。 王小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硬着头皮站在了苏雨琴旁边。 僵持的姐妹俩停了一瞬,妹妹被摁回了座位上,抽抽嗒嗒地说:“我要一份小炒牛肉拌饭。” 王小胖和苏雨琴同时松了口气。 “别给她。”姐姐忽然开口了,“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妹妹猛地转过头,尖叫起来:“你才不存在!” 姐姐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两人。 王小胖被她看得发毛,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下意识偏头想找苏雨琴商量。 苏雨琴被妹妹一把抓住手腕。 她满脸怨毒地看着苏雨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雨琴用另一只手去掰妹妹的手指,那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钳住她,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在姐姐和妹妹身上来回移动,最终下定了决心。 “小炒牛肉饭,一共十八元。” 话音刚落,妹妹就“咯咯”地笑出声。 “我是不是说过……”女人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她不该存在?” “你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10. 开门迎客 苏雨琴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我、我在和你妹妹说话啊……” 墙面开始渗水,细密的水珠从墙纸缝隙中渗出。水珠是暗红色的,流过的地方留下了暗红色的水渍。 姐妹俩露在外面的皮肤表面开始蠕动,里面似乎有虫子要爬出来。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惊悚。 她们的身体里传来细碎的“咔哒”声,身体里的骨骼正在一点点复位。两副骨架在一种不可抗力下硬生生地交叉在了一起。皮肤被撑得薄而透明,底下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最后,两张脸缓缓贴在一起。 但她们的脸并没有完全变成一张脸。而是两张脸长在了同一个头上——姐姐的脸在左边,妹妹的脸在右边。 她们共用同一个额头、同一个下颌骨,像一幅拼接的画,左半边是姐姐的五官,右半边是妹妹的五官。 姐妹俩的肤色其实是差不多的,只是姐姐面色红润,妹妹脸色苍白。这两种肤色在鼻梁中线上相遇,泾渭分明。 少女的嘴上涂着两种颜色的口红,缓缓张开。 “留下来……” “别想走……”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同时从一张嘴里说出来,在苏雨琴耳边缠绕。 苏雨琴感觉自己浑身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缠绕,像被两根无形的线拴住了四肢。 她动不了,只能绝望地哭喊:“救救我!” 四肢好像灌满了水泥,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物离她越来越近。 角落里,林惊声面色肃然,这个班上,只有他和苏雨琴相熟。算不上朋友,只是两家长辈有往来。 “她……”林惊声看着李知行。 “没办法了。”江序出声道。 男生靠在墙壁上,平静地陈述:“妹妹看似强势,其实每一步都被姐姐牵着走。苏雨琴拒绝她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争吵触发的却是整个饭馆的异变……从一开始,姐姐就是两人之中真正的主导者。” 苏雨琴是先入为主地被妹妹的暴躁吓住了,以为违抗她就会触发危险。 可是仔细回忆一下,从她第一次拒绝妹妹的要求开始,直到姐妹俩争吵升级,中间没有出现任何击杀或惊吓。 反而是姐妹俩的争吵触发了餐厅的异变警示。 她终于想明白了,但已经为时过晚。 绝望中,苏雨琴透过女孩的瞳孔望向后方的同学们,她想求救,想让同学们帮帮她。 没有一个人动。 苏雨琴突然想起那个矮个女生,她叫什么来着…… 她忘了。 只记得那个女生留着厚重的齐刘海,个子矮矮的。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班长问她愿不愿意将打印机借给班集体打印几份资料,她皱着眉拒绝了;学习委员直播弄花了妆,想要借她的气垫补妆,她将抽屉里的气垫推到深处,说自己没带;体育委员站在教室门口喊她,希望她能去操场给参赛的同学加个油,她戴着耳机,装作没听见…… 最后的最后,她坐在教室里戴着耳机,身后再没有人来叫她的名字。 她确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确实冷漠,但就因为冷漠,她就要去死吗? 她难过地想,如今同学们站在那里,看着她挣扎求生,难道就不冷漠了吗? 她只是没有帮助别人,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啊。 她看见女孩朝着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像一截枯枝,强烈的危机感笼罩着她。 苏雨琴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她逃跑,可是她动弹不得。 …… 王小胖站在苏雨琴的身侧,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 余光中,他看见身旁女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在看着姐妹俩,但焦距是散的。她在看她们,又不在看她们,像是被吸住了,想移开目光却移不开。 王小胖头皮发麻,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喉咙发紧。 怪物的指尖还在向前。她的目光与苏雨琴对上了,那两颗眼珠浑浊、乳白,瞳孔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灰点。 饭馆里的温度急速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与此同时,指尖离苏雨琴的胸口越来越近。 王小胖喉咙发干。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站着,他应该跑,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退到角落里。 从小到大,他没有做过任何勇敢的事。 南江一中采取的是考试分班制度,高三一班的其他同学都是一入学就分到了这个班级。只有王小胖,他是个外来人员,高二才从别的学校转过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融入不进这个班级,因为其他同学都太亮眼了,他在他们身边像是一道影子。 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缩到最小。 直到那天下午,他路过走廊拐角,看见一个男生把一个女生推到墙上,女生背靠墙壁,手肘挡在脸前,一群人围着他们满怀恶意地笑。王小胖握着拳头,从旁边绕过去了。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李知行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脚踹开了那个男生。 紧接着,初然和赵可欣从拐角另一边走出来,气势汹汹地护住了那个女生。 王小胖还记得那天赵可欣投过来的眼神。鄙夷又可怜。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融入高三一班。 因为这些同学和他不一样。 他们不是胆小鬼。 他抬起眼,苏雨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根手指快碰到她胸口了,她闭上眼,神情绝望。 王小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苏雨琴恐惧地闭着双眼,肩膀突然传来一股推力,力道大得让她栽倒在地。 她重重地跌坐在地,后背撞上桌腿。束缚着她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王小胖挡在她的前方,背对着她,脸上带着决然。 还有一点茫然。 冲出去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来得及思考,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思考,他只来得及推开苏雨琴,用身体挡住了那根手指。 怪物的指尖轻轻触到了他的胸口,只一瞬,王小胖的脸就灰白如纸。 王小胖没有倒下。 他站了大约半秒,身体僵直,像一尊蜡像。那半秒里,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空白。然后他的膝盖软了,身体向前倾,直挺挺地栽倒。 王小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挂在一只耳朵上,镜片上映出苏雨琴扭曲的脸。 王小胖死了。 【玩家王小胖死亡。】 广播音机械地响起。 苏雨琴跪在地上,双手开始发抖。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 苏雨琴拼命用手去擦,眼泪就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了出来。眼泪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滑落。 她用膝盖爬行着扑到王小胖的身前,嘴里发出不成句的气音。 王小胖躺在她面前,双眼紧闭,面色灰白,却再也不能说话了。 苏雨琴触碰到王小胖的指尖,顿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到了王小胖的衣领处,晕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整个现场像是一场滑稽的哑剧。 江序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他好像看见苏雨琴的肤色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腕、脚腕、关节处都出现了一圈若有似无的黑线。 他眯起眼,发现苏雨琴的本就护理得当的长发看上去更有光泽了,在暖光下泛着光。 女生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了一片阴影,那双眼睛流着泪,眼下却没有丝毫红肿。 太漂亮了。 漂亮得不像真人。 简直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偶。 广播在此时猝不及防地响起。 【玩家苏雨琴解锁异能身份‘人偶师’】 11. 开门迎客 不是江序的幻觉,广播声响起的刹那,他看见苏雨琴的样子变了。 柔顺的长发变成了棕色的罗马卷搭在肩上,缀满珍珠的蓝色波奈特拢住了碎发,帽檐缠绕着蕾丝和米白色的缎带,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打了一个蝴蝶结,身上是一件洛丽塔长裙,裙摆宽大蓬松,裙摆缀着一层蕾丝花边。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古典人偶。 只持续了短短三秒,眼前的景象就重新变得正常。苏雨琴还是穿着日式蕾服,头发也还是柔顺的黑发。 但她的关节处缠绕的一圈细细的黑线并没有消失。 广播音落下的瞬间,江序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整张脸恢复了平静。 连体姐妹还站在原地,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苏雨琴整张脸上都是泪水,还在微微啜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序叹口气,走了过去。 他没有扶起女生,转过头去询问连体人中的姐姐:“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姐姐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我需要一杯热水。” 热水送来的时候,赵可欣已经半拖半拽地把苏雨琴扶到了角落,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下来了总是好的。别哭了。”赵可欣宽慰她。 “可是王小胖……”苏雨琴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哭腔,“他,他……” 赵可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过了几秒才道:“也许出去了,他就活过来了。” 虽然这么说,但赵可欣内心深处没有抱特别大的期望,她看着怀里哭哭啼啼的苏雨琴,很有些烦躁,“总要往前走的,过去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的异能?” 苏雨琴抽泣着点点头,面前浮现出光屏。 【玩家姓名:苏雨琴】 【力量:14(家庭营养师都救不回你弱不经风的体质)】 【智力:81(难以置信的高智商)】 【敏捷:23(追剧追的)】 【幸运:89(你的幸运经常救你一命)】 【魅力:27(再漂亮也救不了你这该死的性格)】 【综合评级:C+】 苏雨琴:“……” 攻击性好强。 她的目光落在最底部的两个光标上,左侧是一个人偶娃娃,右侧是一个背包图标。 【异能身份:人偶师(S)】 【被动技能:感同身受(充沛的情感才能捏造出最完美的人偶。因此,人偶师对周围的情绪和环境变化都极其敏锐);钞能力(更容易获得副本中的特殊身份,积分结算时会随机乘以1.5到5倍)】 【主动技能:(待解锁)】 待解锁? 她仔细了一遍自己的身份信息,心念一动,光屏随之关闭。 虽然目前不知道“积分”、“异能”、“道具”有什么用,但苏雨琴下意识觉得这些内容不应该随便告诉其他人。 这边江序已经送走了那对姐妹,走到两人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小胖的死,这对姐妹花的情绪看上去十分不错,临走前,姐姐甚至拍了拍江序的肩膀,夸赞道:“夕阳饭馆还是那么令人怀念。” 【食客给出好评】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 江序转过身,走到苏雨琴面前。 苏雨琴缩了缩肩膀。 江序身高将近一米八,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垂着头,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双漆黑的瞳孔被落下来的发丝遮住了。 “你先回原位。”江序没有说多余的话。 “好,好的。”苏雨琴应道。 赵可欣松开环着她的手臂,让她借力站起身,苏雨琴脚步有些不稳地回到前台站好。 李知行默默说道:“这里的东西需要赶紧处理一下,我去找……” 他还没说完,江序已经扭头进了走廊。 李知行于是说:“苏雨琴,你先平复一下情绪。” 由于没有光源,夕阳饭馆的走廊都是漆黑一片,每次进出都需要摸着墙壁边缘。 拐过几个弯,江序终于摸到熟悉的木质门。 他推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同学的交谈声。 “异能身份?”有人在笑,“好想知道我的异能身份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趾高气昂:“我的异能肯定是最厉害的。” 没人接话。 江序推开门,离门近的几个同学弹跳起来,发出惊叫,看清是他才拍了拍胸口,重新在地上坐下。 闻烬在这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是一班的同学,没有和他们一样围坐成一个圈。而是半靠在柜子上,听见江序进来,才抬起眼:“怎么了?” “外面的……需要处理一下。” 他把“尸体”两个字咽了回去。 闻烬了然,站起身,拍了拍手:“身份牌是清洁工的同学起立,跟着江同学。” 站起来三个人,分别是他们班的卫生委员、生活委员,和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女生。 她扎着丸子头,耳侧留着两缕发丝,连衣裙的胸口处绣着明显的奢牌LOGO,但穿在她的身上并不合身。她踩着小皮鞋,因为码数不合适,在地上制造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脖子上挂着的身份牌写着她的姓名:崔芷若。 几个人跟着江序穿过走廊,重新走回营业区。 【全体玩家注意——】 【最后一位客人将在三十分钟后刷新。】 王小胖仰面躺在地上,眼镜还挂在一只耳朵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清洁工的任务就是将“垃圾”从营业区运送到夕阳饭馆后门的垃圾场中。 卫生委员、生活委员还有江序都是男生,但抬起王小胖的尸体还是有些困难。闻烬从休息室跟了出来,倚在帘子后方,双手插兜,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唯一的办法就是几人分别抓住他的四肢,拖着走。 可是王小胖不是物品,也不是他们要处理的“垃圾”。王小胖是他们的同学。 几人犹豫着,卫生委员咬咬牙,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垫在王小胖身下,然后抓住其中一只袖口,说道:“一人抓着一只袖 子。” 他们各自攥住一个角,拖着外套和上面的王小胖,移动到了垃圾场。 那扇铁帘子门锈得厉害,门口堆着各种臭鱼烂虾,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靠近门,能够闻到一股更加恶臭的酸腐味,这气息中混合着烂鸡蛋、臭鱼、沼气池的味道。是尸臭味。 崔芷若受不了这种味道,松开袖口,捂住鼻子。 “忍一忍就好了。”生活委员低声劝了一句。 崔芷若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重新攥住袖口。 铁门上竖立着一张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辨认出“垃圾处理区”这几个字。底下似乎还有小字,这个距离看不太清。 江序走到牌子的前面,看清了底下的黑体小字。 【1.请注意污染值的变化,若污染值过高请迅速离开处理区】 【2.处理区内,务必控制音量低于20分贝】 【3.超过一平方米的垃圾需要运送到处理区的最深处】 【4.清洁工可以通过腕表监测当前污染值】 工作服都堆在牌子旁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就算是纯黑色的布料,也能看到上面沾染了不少不明液体。凑近箱子,顿时传来一股恶臭。 江序皱着眉头,从箱子的底部抽出一件工作服,这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最干净的一件了。 他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质东西,掏出来,发现是一个线圈做的电子表,上面的电子屏显示着:0。这应该就是牌子上所说的腕表了。 系统提示音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请玩家换上工作服,进入垃圾场。】 【请注意,污染值大于60会触发攻击】 崔芷若看着面前的纸箱子,难以置信地说:“这衣服要怎么穿在身上?” 趁着她抱怨的间隙,另外两人也挑好了工作服,只剩下一件最脏污的衣物。 她足足犹豫了半分钟,才下定决心似的捏着鼻子套上了工作服。然后拧着眉戴好了腕表。 四人换好衣服,拉开了铁帘子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长的隧道,周围堆着各种人体组织。 崔芷若一只脚刚迈进去,鞋底就粘上了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断臂,断口处还冒着白色的蛆虫。 “啊——”她尖叫了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把脚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差点没站稳。 她猛地停住脚步,死活不肯再往里走半步:“我这双鞋六千多!” 江序瞟了一眼她起胶的鞋底,没有说话。 崔芷若的这声尖叫引起了什么东西的注意,隧道的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一个东西从暗处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躯干,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灰白。它没有用腿站立,而是趴在地上,肚皮几乎贴着地面,脊柱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一节一节地蠕动着。 它的两侧密密麻麻长满了手臂。从肩膀到腰际,一排排地伸出来。所有的胳膊都在动,交替着往前扒。 像是一条由人的躯干和手臂组成的人形蜈蚣。 12. 开门迎客 那东西靠近他们的时候,江序注意到手腕上监测表的数值正在缓慢上升,最后停在了11的数值上。 崔芷若踉跄着退后了一步,张了张嘴,似乎又要尖叫。 见状,江序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崔芷若挣扎了一下,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慢慢平静了下来。 确认她冷静下来,江序才收回手,有些后怕。 如果崔芷若继续发出声音,污染值估计会快速超过60,等到那时,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那东西在隔着半米远的地方抬起头来。那脸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往外渗着黄水。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江序用食指抵住唇,对着他们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几人努力维持着镇定,慢慢地朝前方走去。 鞋子踩在地上,溅起污水。污水是黄色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们就在沉默中往前走,整片隧道只有物体拖拽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崔芷若竭力压制着自己,余光中看了一眼监测表,已经到达了24,她的数值比其他三人都要高。 黑暗中,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黑气,显得鬼气森森。 没走多远,卫生委员忽然停了下来,用气声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耳边始终环绕着小孩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是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耳边吹过来一阵风。 “继续走。”江序语气没有起伏,冷静地下了决策。 在这里拖得越久,危险就越大。 卫生委员攥紧外套的袖口,压下心里的不安,重新迈开步子。 脚下的地面潮湿黏腻,踩在上面软塌塌的。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炸响。 “咯咯咯咯咯咯——” 笑声带着孩童的天真。卫生委员还没反应过来,声音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笑。 下一秒—— 一张脸猛地塞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幼童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紫色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浮出来,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黑眼珠几乎挤掉了眼白,两颗漆黑的球体鼓鼓地凸出来。 它猛地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而尖的乳牙,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到了卫生委员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卫生委员死死咬住腮帮子,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他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闭上眼。 “咯咯咯咯——” 婴儿天真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手臂。 它始终没有离开,凉气喷在卫生委员的脸上,一股浓臭的馊味传来。 卫生委员的肩膀在抖,但他咬住牙关,依旧没有睁眼。 婴儿呲着牙,面前的人没有丝毫睁开眼的意思,过了好一会,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笑声一点点远去了,卫生委员这才慢慢睁开眼,后背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的惊吓中湿透了。他缓了两秒,想起污染值的事情,低头去看手腕上的检测表 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33。 就算没有尖叫和接触,只要被这里的怪物盯上,就一定会提高污染值。 江序也看了看自己的污染值,才刚刚过15,是一个很安全的数值。 崔芷若的污染值跳到了29,只比卫生委员略微低一点。 隧道深处透出一丝红光,几人走到附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 红灯笼滚落在地上,这灯笼的样式和夕阳饭馆外面悬挂的灯笼一模一样,只是那红色暗沉沉的,不像门口的灯笼颜色鲜亮。灯笼的芯已经灭了,却还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红灯笼的旁边堆叠着一具具尸体,那些灯笼在这样一大片灰蒙蒙的死肉中间,显得格外刺目。 这里便是隧道的尽头了。 四人费劲地将王小胖抬到了中间,临走前,生活委员转过身,对着王小胖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要轻松很多,为了避免发出过大的噪音,几人没有走得很快,而是刻意压了脚步。 崔芷若浑身不自在,一直在扯她套在外面的工作服。她发育得好,这件衣服穿在身上不是很合身,领口勒着难受。 隧道的中间被他们踩出来一条小道,地上的断肢踩下去,流出黄色的液体。 崔芷若踩到一滩水里,起了胶的鞋底不防滑,她猛地栽向一边。 生活委员瞥见了这一幕,尽管对崔芷若有些不待见,还是小跑两步抓住她的手腕,拉住了她,没让她跌倒在地。 崔芷若稳住重心,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埋怨道:“我差点摔倒了。” 生活委员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无语地甩开她的手。 崔芷若也不在意,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她没发现手上的检测器已经跳到了48,离60只有不到20的距离。 队伍最前方的江序没有回头看他们。如果其他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身体四周围绕着一股黑色的雾气。 “咔。” 黑暗中传来牙齿咬碎东西的声音。 江序控制自己,没有回过头,也没有朝四周张望,目标明确地朝着门口走去。 “咔——哧——” 这一次拖长了,裹着水声,还有喉咙吞咽时的咕咚声。声音离他不到三步远。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江序不受控制地低下头。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有活物正在挣动。 袋子忽然瘪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东西从袋口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腕表上的数值飞快飙升,只一小会就到了53,直逼60。 江序低头。抓住他裤腿的东西正从袋子里缓缓撑起,腐烂的躯体上被碎布和烂棉花修补缝好,四肢随意地缝在躯干上。两条手臂调换了位置,右臂向前翻转了半圈。 这东西缓慢地站了起来,它的膝盖对在一起,因此站不稳,每走一步,膝盖就互相撞击。 但它有一张完整的人脸。这张脸转了过来,明明没有眼珠,江序却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卷帘门就在几米之外。 江序咬咬牙,准备跑过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p>江序低头一看,是一只老鼠,已经被踩扁了,内脏从裂开的肚皮里挤出来,粘在他的鞋底。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崔芷若一只手捂着腕表,惊恐地喊道:“我的污染值到60了!” 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在动。 江序回过头,只一眼,就让他头皮发麻。 成千上万只老鼠从黑暗中涌出来,灰压压的一片。它们踩过的地方,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震得人头皮发麻。 整条路都是黑的。老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像一条流动的黑色河流,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蔓延。 江序毫不犹豫地大吼一声:“跑!” 他猜得没错,污染值类似于怪物的仇恨值,达到60并不是必死的,而会触发所有怪物的仇恨。 江序拼命往前跑,污染值还在飙升,表盘飞速跳动着,最终定格在87。 每一寸地面都在蠕动,畸形的肢体,爬行的生物,更多古怪的东西在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 铁帘门就在前面。 他加快速度,就要够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崔芷若的哭叫。 她跌坐在地上,后方是老鼠浪潮,即将吞没她。卫生委员和生活委员慌不择路地奔跑着,根本顾不上她。 江序骂了句脏话,调转方向,再次冲了进去。 他扯住崔芷若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甩向门口。 崔芷若踉跄几步,没有犹豫,连滚带爬地从卷帘门下方的缝隙钻了出去。卫生委员和生活委员紧随其后。 江序顾不上太多,转过身子就要朝卷帘门跑。跑出去的同学已经用手撑住了卷帘门,焦急地看着他。 脚腕突然缠上了什么东西。 之前的那只湿淋淋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 左侧,一开始碰到的人形蜈蚣抬起腰部,张开了血盆大口,口器直直朝他的手臂咬下来。 那只手死死地抓着他,尽管离门很近,还是无法挣脱,唯一的办法就是弯腰掰开那只手,只是那样一来,蜈蚣就会咬在他的胳膊上。 无法判断哪种结局更惨,江序膝盖微弯,准备掰开那只手。 千钧一发之际。 铁片从左侧飞过来,江序只看见一道寒芒,紧接着,人体蜈蚣在他的脸侧炸开,烂肉和碎块溅得到处都是。 铁片余势未减,划过脸侧,穿透了那只湿淋淋的手背,贯穿掌心。手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那股力道乍然一松,江序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重重栽倒在门口的地面上。 隧道里的鼠群涌到门边,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在铁帘内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浪潮,吱吱尖叫着,没有一只越过来。 闻烬直起身,脚边的垃圾堆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废弃的铁片藏在烂菜叶和臭鸡蛋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秒后,卫生委员反应过来,凑过去扶起江序。 江序站起身,没有管身旁同学喋喋不休的关心和崔芷若细声细气的道谢,而是隔着几人遥遥和闻烬对视。 男生瞥见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偏开脸。 13. 开门迎客【完】 夕阳饭馆的营业区里。 苏雨琴心不在焉地盯着计算机。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欢迎光临‘夕阳饭馆’——】 外面下着小雨。 最后一位客人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迈进了夕阳饭馆。 雨水顺着他的西装裤淌到地上,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他身上的西装被雨水淋湿,搭在他的身上。拎着公文包的手上戴着一块手表。 他露出来的肤色是灰白色的,这种颜色很奇怪,如果一定要形容,有点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蜡白色。 从他进入饭馆,外面的雨就停了下来。屋内的空气变得潮湿,天花板上结满了水珠,木制的桌面上、墙壁上都蒙上了一层深色的水汽。 男人慢慢走到柜台前,浸满水的鞋子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水渍脚印。 苏雨琴抬起头,即便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男人的样貌吓了一跳。 他的两只眼球的虹膜和瞳孔已经完全混浊,呈乳白色,像是煮熟的鱼眼。他没有鼻梁,面中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小孔。 “我要一份红烧鲫鱼。”没等苏雨琴问,他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好的。”苏雨琴不敢抬头,视线避开客人的脸,不经意间看见对方蜡白色的手和一晃而过的腕表,“二十二元。” 这个长相酷似鱼的顾客坐在了饭馆的最中央。 他似乎很焦灼,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表。 苏雨琴偷偷打量着客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闪过一丝不对劲。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她确实看见了腕表上的时钟。 犹豫了半晌,她抿着唇,快步走到林惊声面前。 林惊声和她相熟,很自然地问道:“怎么了?” “那个客人的表有问题。”苏雨琴说。 林惊声挑眉:“什么问题?” “表盘是空的。”苏雨琴拧着眉,“什么刻度都没有。” “他一直在看表,可是,空白的表根本看不了时间。” 林惊声沉默了半秒:“你确定?” “确定。”苏雨琴肯定地说,“如果是别的问题我可能看错。但表盘整个都是空白的,实在是太明显了……我不可能看错。” 林惊声点点头。 王小胖和江序都不在,他只能自己去厨房拿菜。 赵可欣看见他过来,主动问道:“要什么菜?” “红烧鲫鱼。”林惊声说。 赵可欣于是转头在之前炒好装盘的位置找了找,递给他一个碟子。 林惊声回来时,男人还坐在原地,他身下的木制椅子已经洇出一圈水痕,椅子腿的底部泡在以他为中心的水洼里。 这一切古怪现象的源头本人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依旧在机械地反复盯着自己的腕表。直到林惊声走近,他才停下来,抬起那双灰白的死鱼眼。 林惊声手抖了一下,心里缓缓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 死鱼眼问:“现在几点?” 果然。 林惊声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只表盘。和苏雨琴说的一模一样,表盘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见林惊声半晌没有说话,鱼人的嘴角横向咧开,扯得脸更宽,嘴唇薄得透明,像鱼唇般微微翕动,似乎是在提前庆祝些什么。 店内的墙上就挂着一个钟表,指针正常地走动着。 林惊声喉结滚动了一下,鱼人空白的表盘明显在暗示着什么,直觉告诉他不能回答准确的时间。 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现在大概就是……下午过了一半,但还没到晚上,反正差不多那个时间。” 西装男方才那抹诡异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林惊声心想,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深海怪鱼。 “您的菜已上齐。”林惊声不再和他废话,放下餐盘,转身就走。 客人的脸看上去更加蜡白了。这张宽大脸上的皮肉绷得更紧,眼底翻起暗沉的光,浑身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深海怪鱼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鱼吐气泡般低沉粘腻的声响。 出于对“顾客至上”这条守则的尊重,林惊声转过头,问道:“先生,怎么了?” “给我拿一杯水。” 他应了一声,拿了一个一次性水杯,接了半杯温开水,将水杯放到桌子上。 水杯刚放到桌上,杯子里的水波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西装男正死死盯着她。 果然,下一秒,他满脸阴郁地问道:“现在几点?” 林惊声已经验证了一回,自然不会回答具体时间。 “时间是相对的。”林惊声微微一笑,“爱因斯坦说过,当你觉得度日如年,那么,一秒就是一光年。” 西装男:“?” 鱼一般狭长的面皮微微抽动,腮帮子起伏着,偏偏他哑口无言,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着那张怪异的面皮。 林惊声刚要转身,又被喊住了。 “现在呢?现在是几点?” “现在的时间……”林惊声努力保持嘴角向下,“等于你问我前的秒数加上你问我所花费的秒数再加上我回答你的秒数……这个数一直在变,所以刚刚那个时刻已经不存在了。” 客人蜡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所有表情,目送着林惊声扬长而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夕阳饭馆就可以打烊了。 由于大部分同学都留在员工休息室中,大家便决定在员工休息室中汇合。 江序原本以为最后一位客人走后,他们会自动登出副本,然而走到员工休息室时,周围的场景还是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江序的目光移到最角落,闻烬侧着头靠着柜子,睡得正香。 江序吸了口气,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都是多余的。 他走到这人面前,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闻烬似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半眯着眼,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江序脸上:“结束了?” 江序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 闻烬半梦半醒地看着他,半晌,将手搭了上去。 然后很自然地握紧了。 “……?” 江序原本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可以称得上是困惑的情绪。 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闻烬站起身,身子向前倾,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得很近。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江序漆黑的瞳孔。 闻烬借力站直了,没有立刻松手,他偏开头,声音带着睡醒之后的茫然:“怎么了?” “……你的员工手册。”江序把手抽出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给我看看。” 休息室的灯光很暗,江序垂下眼,耳廓的颜色似乎红了一些,睫毛颤了颤。 闻烬轻咳一声,从外套内袋里摸 出那本手册,递过去。 江序翻开手册,看清第一页的内容,眉心一跳。 【作为领班,你需要保守夕阳饭馆的秘密,维持饭店的正常运营。】 夕阳饭馆的秘密? 他抬眼,闻烬靠在墙边,见他看过来,嘴角微微牵起。 江序收回目光,继续往后翻。 第一页是饭店的运作流程,没什么特别的。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指腹刚接触到纸面,就感觉到一阵凉意从纸页下方渗上来。红笔反复涂抹着四个字,字迹混乱而用力,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写了很多遍。 【顾客至上。】 江序看着那纸面上满满的红字,微微一顿,径直翻到第三页。 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这一页,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了上来。 江序仔细辨认了一会,发现这一页记的是夕阳店长的自述。 夕阳饭馆营业之初,店长遵循“顾客至上”的原则,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客人总能对饭菜挑出刺,店内的损耗也越来越多。 为了减少亏损,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员工成为食材。这样一来,不但不会产生损耗,她还不需要支付工钱,简直是一举两得。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员工死在了后厨和垃圾场,怨念和仇恨笼罩着夕阳饭馆,很多员工来不及干活就被鬼魂害死,夕阳饭馆也无法维持正常的营业。 她只好隐藏部分真相,写下员工手册。只要按照规则照做,员工就能活下来,维持夕阳饭馆的正常运营。 “所以……”江序合上手册,偏过头看着闻烬,“你早就知道员工是食材?” 闻烬摊开手,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与其关心一个本来就和你们不熟的隔壁班同学,”闻烬淡声说,“不如想想……你们那个好班长。” 劫后余生的同学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直到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同学们才一个接一个从地上蹦了起来。 进来的是夕阳饭馆的店长。它慢慢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活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它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居然活了这么多个……”店长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临时工居然还活着。” 它绞尽脑汁,就是为了让临时工永远留在夕阳饭馆。因为临时工和其他员工不一样,临时工的工资是日结的。 店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下一秒,江序的口袋一沉,什么东西落了进去。 空中传来系统的播报声,眼前的画面逐渐消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闻烬的方向,那个人站在逐渐消失的光线里,没有回头。 【恭喜玩家江序通关新手副本《开门迎客》】 【本次副本存活人数:13人】 【综合评级:D+】 【正在结算奖励……】 【夕阳饭馆本次营业额35元——转化成350积分,由高三一班所有同学共同持有】 【支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300】 【特殊身份卡:临时工任务完成】 【奖励道具‘普通打火机’】 【正在载入游戏大厅……】 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载入成功——】 14. 游戏大厅 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铺展在眼前,四面八分都是素白,没有天际,没有地面分界,也没有任何杂质。 空旷得望不到尽头,四面八分都是浑然一体的白。空间辽阔得吓人,站在里面如同一粒尘埃。 江序按了按额角,周遭无边的纯白太过晃眼,一阵眩晕感涌上来,眼前的视线都有些发飘。 胳膊忽然被人碰了碰,江序撩起半边眼皮,闻烬站在他身侧,好心提醒:“这位江同学,你走反了。” 江序头晕目眩,嘴里还不忘逞强:“四周都是白,有什么区别?” 闻烬登出游戏的时间比较早,这可能是他整局游戏都在划水,没有干什么正事的缘故。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留在原地等了一会。 从游戏登出的人大多数和他一样,满脸茫然的同时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少数人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闻烬还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应该是高三一班的同学。 闻烬打量着他,江序的肤色本就偏冷白,此时更是白得几乎泛青,不见半点血色。单薄的肩膀透着几分倦态。 他没过多解释,伸出一只手,将江序捞起来,朝相反的地方走去。 这段路很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景象终于出现了变化。 纯白虚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楼。这栋楼通体纯白,笔直向上延伸,高度望不到尽头。 整栋楼上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入口处的一扇门。 这栋楼下围着不少人,许多人都和他们一样,好奇地打量着这栋高大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楼。也有少数人看都不看,直接进了高楼。 李知行走在队伍最前方,拦住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子:“您好,请问这里是?” “游戏大厅。”女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从你们离开副本开始,就一直在游戏大厅中。” 李知行张了张嘴,还想提问,面前的女子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打开你的游戏面板。” 江序调出了自己的游戏面板,面前出现一段飘红的字体。 【欢迎来到游戏大厅,游戏正在内测服的测试阶段,大厅部分场景仍需完善。】 所以这里大面积的空白并不是系统的设计,而是因为这是内测服,还没有来得及构建完善。 【这栋楼是玩家的休息空间,你们是第一批内测服玩家,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楼层。】 江序很快弄清楚了状况。玩家从游戏登出后会进入游戏大厅,而这栋楼是提供给玩家专门休息的区域。而且,系统似乎很注重团体,休息区域是以团体为单位划分的。 江序虽然头疼,但走过来的路上也注意到了一个现象。 这里的所有玩家几乎都有互相认识的人。 他方才看见四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人,应该是一个单位的同事。 前面还走过去一伙大汉,这几人说话完全没有注意音量,江序从对话里判断出他们应该是一伙劫匪。 内测服的邀请对象看起来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第一批内测的玩家有1000个组织,江序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应该有7000人左右。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内侧是密密麻麻的楼层按钮,从1-1000已经有大半的数字亮了起来,代表有人入住。 经过短暂的讨论,大家选了第293层。 这个数字是李知行在小程序上随机到的数字。那些寓意好的连号数字早就有人占了,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门向两侧展开。 江序是最后一个进入293层的。 这里和外面的空间一样,是一片空白,几乎看不到尽头。 【请玩家闭上眼睛】 【休息空间将根据本层多数玩家的喜好生成】 江序闭上眼,默默在心里想象五星级豪华酒店。 【生成完毕——】 他睁开眼睛,嘴角一抽。 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黑板,熟悉的希沃白板,还有熟悉的讲台。 连赵可欣落在教室的补光灯和手机支架都出现在了教室的后方。 唯一的区别是亮着的希沃白板,上面是倒计时。 120:00:00 从他们进入这里,这个倒计时就开始不断跳动着。 “喂!”周大伟崩溃地喊道:“谁刚刚在想教室?自己站出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紧绷一天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不用任何人组织,同学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江序刚在教室的最角落坐下,左侧突然投下来一片阴影。 闻烬在江序左边的位置安了家,心安理得地朝他一笑。 看在对方扶了他一路的份上,江序勉为其难地闭上嘴。 【游戏商店已解锁,请在游戏界面中查看】 游戏界面一共有三栏:【个人信息】,【组队信息(待解锁)】和【游戏厅】。只要在心里默念,面前就会浮现一个类似光屏的东西。别人无法触碰,也看不见。 江序按照顺序,点开【个人信息】。 【玩家姓名:江序】 【力量:67(还需要进步)】 【智力:94(可怕的智商)】 【敏捷:79(看不出,你居然是这样的江序)】 【幸运:??】 【魅力:??】 【综合评级:B+】 个人背包他已经看过,于是跳过,目光落在左下角那张扑克牌图案上。 听见苏雨琴的那声播报后,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半年前,他听见的那声系统提示音原来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情绪崩溃下产生的幻觉。 当时,他跪坐在地板上,大脑出现里响起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 【玩家江序解锁异能身份‘荷官’】 紧接着是一串尖锐的噪音。 【检测到——滴滴滴——】 【系统错乱——】 他捂住额头,头痛欲裂。 …… 江序点开游戏面板上的潦草笑脸,看到了熟悉的两个字。 【异能身份:荷官(S+)】 【被动技能:亲和力(玩家更容易获取他人信任);临危不惧(面对危险时反而更加冷静)】 【主动技能:(待解锁)】 他粗略地过了一遍,打开了游戏商店。 商店里主要分为两个种类,一类是生活用品,也就是各种食物和资源。一类则是游戏道具。 生活用品所需要的兑换积分非常低,而游戏道具所需要的兑换积分非常高昂。在游戏过程中,个人仓库里的道具是随时可以取用的,但游戏商店中部分影响游戏平衡性的道具,会被系统封禁。 江序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最垃圾的E级道具也要200积分,这些道具带来的效果也非常有限。 他还没看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泡面的香气。 还是最为经典的红烧牛肉面。 闻烬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不饿吗?我快饿死了。刚刚看见游戏商店可以兑换食物,就换了桶泡面,居然只需要3积分。” 江序:“……” 三积分已经是游戏商店里最贵的食物了好吗?像那些压缩饼干、营养剂都只需要1积分。 “而且,这个居然是泡好的。”闻烬说完,又在系统里兑换了一桶泡面和两罐汽水,放到了他 的桌子上。 江序从善如流:“谢谢。” 他没有急着吃,继续翻看着游戏商店里的道具。 终于在第27页发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道具。 【窃听器(C级)】 【效果(C级):使用后随机放大2-5倍四周的声音,对人声作用效果更加明显,持续时间30分钟。冷却时间10分钟。每轮副本限使用3次。】 持续时间有30分钟,冷却还只需要10分钟。虽然每轮副本只能用三次,但游戏商店内很多道具总共就只能使用一次。 最重要的是,这个道具只需要230积分。非常物美价廉。 大部分玩家都选择用积分购买保命或者攻击类的道具,然而江序觉得信息类的道具反而更加重要。 买完这个道具,他手上还剩下170积分。这个积分只能购买简单的生活用品了,江序随手划到最后一页,目光一凝。 【随身客服(待开通)】 【12积分/月,可享受系统vvvvip服务,为您解答疑问,超前了解版本信息。请不要投诉客服哟~】 江序对vvvvip服务持怀疑态度,但在这个所有东西都需要自己探索的地方,客服听起来确实非常具有诱惑力。 两秒后。 【随身客服已开通】 【我是您的专属客服001,您是第一位开通随身客服的玩家,您真的是一个非常有眼光、目光十分长远的人呢!】 那行字在他眼前跳出来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道带着怨念的声音。 “泡面要凉了。” 江序偏过头。闻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还帮他把叉子掰直插在了泡面盖子上。 江序拿起叉子,掀开泡面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滚烫的油香。 吃完最后一口泡面,班上再次骚动起来。 这里和他们原来的教室没有任何区别,江序将目光放在了希沃白板上。 他在心里询问客服:“001,这个倒计时是什么意思?” 【距离下一次进入副本的时间。】 原来如此。 他们还有5天的时间进行休整。 江序又问:“每次进入副本后都有五天的休息时间吗?” 【内测期间,玩家每五天强制进入一次副本。公测版本开始后,玩家可以自由选择进入副本的时间,不过需要注意,玩家每两周至少要通关一次副本。】 同学们用集体积分兑换了四顶帐篷,在教室后方的区域搭了起来。 五个女生共用两顶,八个男生分另外两顶。不想睡帐篷的就自己把椅子推在一起睡觉。 这样的生活比进入副本之前的生活要差多了,然而经历了新手副本之后,没有人抱怨这里的生活条件,相反,大家都希望能在休息空间多待几天。 倒计时跳成24的时候,屏幕一黑,接着出现了新的画面。 两张截然不同的照片,左边是一张医院的照片,右边则是一栋居民楼。 第一张照片底下有小字。 【副本名称:《44号病区》】 【难度等级:初级】 【人数限制:12人】 他们现在有13人,这个副本的人数限制刚好卡在12人,没有办法全员进入一个副本。 江序将目光移到第二张图片上。居民楼立在阳光下,暖阳铺满墙面,几扇窗户外面晾着衣服。看上去十分温暖。 但它的评级却比第一个副本要高。 【副本名称:《入户请检查》】 【难度等级:中级】 【人数限制:6人】 广播音久违地响起。 【请玩家在游戏界面中报名】 15. 游戏大厅 现在有两个副本可以供他们选择,一个是初级副本,另一个则是中级副本。但两个副本都有人数限制,他们必须得分成两组进入副本。 “初级副本的危险程度肯定比高级副本低。”赵可欣分析,“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全员进入初级副本。” “事实上,就算初级副本的人数限制是13人,我们也不一定能全员进入初级副本。”林惊声反驳,“报名界面显示已经有2人报名了初级副本,我们得尽快做好决定。” 江序只听了两耳朵,就点开游戏界面,在第二个图标下方点击【报名】。 界面立刻弹出一行提示。 【玩家江序成功报名副本《入户请检查》】 他看了一眼就关闭了游戏面板。 等级低的副本意味着能获取到的资源也十分有限,江序一向不喜欢这种性价比低的方式。他们现在是内测服,后续很可能会有公测,他们必须要在前期累积资源,获取更多信息。 班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江序不感兴趣地回过头。身旁的闻烬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是不是已经报名了?” 这几天闻烬有事没事就戳他一下,江序已经免疫了这种行为。他没有抬头,手指在游戏商店的道具列表里慢慢划着,装作没听见。 “你是不是选的中级副本?”闻烬锲而不舍地追问。 江序翻到下一页:“和你有什么关系?” 闻烬依旧不紧不慢的:“如果你选了中级副本,那我也选中级副本。” 江序的视线从游戏面板上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选的初级副本。” 闻烬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仪器,拉过江序的手腕,把两个金属触点贴上去。 仪器亮了一下,闻烬低头看了一眼指示灯,宣判结果:“你撒谎了,我要报名中级副本。” 江序嘴角抽了一下,继续翻看道具列表。 安分了没几分钟,闻烬又凑过来:“你在看游戏道具?你不是已经看过一遍了吗?” “看过一遍,但是没有记下来。”江序答得很简短。 闻烬一愣,心道,商店里近千种道具,怎么可能记得下来? 这边,班上同学的讨论终于到了尾声。 “我们至少有两个人需要去参加中级副本。”李知行敲了敲黑板,“最好是三个人以上参加中级副本。” 虽然副本之中玩家暂时没有大的利益冲突,但是参加人数占总人数的一半及以上可以有效的把控住场面。 “我想进入中级副本。”初然突兀地说。 李知行停了下来,班上因为她这句话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中级副本的危险性更大,而且经历过第一个副本之后,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是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忘了吗?”初然说,“我们现在是内测服玩家,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说明我们能在公测前抢先体验一部分内容,同时……抢占资源。”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十分具有说服力。 班上的同学都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初级副本确实更加安全,存活率也更高。但同样的,能拿到的信息和资源也十分有限。” 初然摊开手,“所以,我认为应该让尽量多的人进入中级的副本,剩下的人去初级副本。” 这段话说完,班上很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闻烬慢条斯理地说,“我手快,已经报名了中级副本。” 同学们同时看了过去,初然愣了一秒,问道:“还有谁已经报名了?” 人群中举起一只手,江序像是才想起来汇报一般:“我。” 初然停顿了片刻,再次打开游戏面板查看报名人数。只见《入户请检查》的剩余名额已经变成了3人。 已经有其他玩家报名了《入户请检查》,留给他们的讨论时间不多了。 “好心提醒一下。”闻烬说,“如果两个副本人数都满了,很可能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副本。到时候我们就会被分成三组甚至四组进入游戏。” 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打开了游戏界面进行报名,除了江序和闻烬。 中级副本的剩余人数连续跳动了三次,报名键变成了灰色的按钮。 “还有谁报名了中级副本?”初然下意识看向李知行。在她看来,李知行作为班长,肯定会主动选择难度更高的副本。 班长和她 的视线对上,摇了摇头。 江序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动了一下。李知行一直是那种能过且过的性格,中级副本那种地方不太符合他的生存逻辑。 至于谁会报名中级副本,他心里倒是隐约有个猜测。 赵可欣和崔芷若都是那种不甘于人后的性格,她们报名中级副本的概率要大很多。 “我。”林惊声从课桌后站起来。 听到林惊声的声音,初然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她和林惊声是老对头了,两个人从同时成为理科课代表的那天开始就势不两立。班上也以他们为首,分裂出了两个小团体。 江序一顿,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等了半晌,再没有人站出来。 看来这次进入中级副本的只有他们四人。 初然本来试图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组织一次交流,让大家彼此了解一点。 结果江序和闻烬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林惊声对她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副本开始的前一秒,江序正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 【正在载入副本《入户请检查》】 眼前猛地一亮。 江序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眯着眼睛朝四周望去。他察觉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重了一点,里面凭空出现了一件东西。 他将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块光滑的平面,掏出来一部智能手机。 毫无疑问,他们在本轮游戏中应该会用到这部手机。 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挨得很近,楼间距窄得让人喘不过气,墙面斑驳泛黄,墙皮大面积的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 楼体外的防盗措施做得极差,大半用户都没装正规防盗窗,只剩下裸露的窗框。少数装简易焊制的铁窗也已经是锈迹斑斑,铁条松动。 全是危楼。 正前方是一间保安室,房门半敞着,里面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保安服的秃头男子歪坐在椅上,睡得十分安详。帽檐盖住了他的眼睛,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副本信息载入完毕】 【难度等级:中级】 【人数限制:6人】 【特殊奖励:待探索】 16. 入户请检查 江序站在保安室门口,旁边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显然才进入这个副本不久。 女生穿着黑白款的JK制服,梳着双马尾,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旁边的男朋友则是典型的黑皮体育生,年龄不大,却比江序高了一个头。 “江序——” 身后传来呼唤,江序回过头,看见初然和闻烬一前一后地朝自己走过来。 闻烬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搭在江序肩膀上,“我进来张望了半天,只看见你们班那个小姑娘,吓了我一跳。” 几人在原地等了一会,林惊声终于姗姗来迟。 “你们好,我叫巩彤彤。”双马尾女孩率先自我介绍道。 四人跟着做了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得知这对情侣才刚满17岁,男生叫杜高卓,是体校的学生。 “你们是第几次进入副本啊?”初然主动问道。 “第二次。”巩彤彤声音特别软,肩膀靠在杜高卓的身上,“你们也是吗?” 通过短暂的聊天,他们了解到这对情侣的新手副本是双人逃杀类的副本。 几人说话的时候,杜高卓的手始终搭在巩彤彤的腰侧,满脸专注地听她讲话。 他们谈话的过程中,保安亭内的秃头一直沉沉地睡着,不受他们打扰。 江序微微眯起眼,朝着保安室内望去。出乎意料的是,保安亭的监控条件和这个破旧的小区不相符,监控覆盖了整个小区,画质十分清楚。 简单的交谈过后,江序走向保安亭。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秃头保安脸上的肥肉被震得颤了颤,终于醒过来,满脸不善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这里是私人住宅区,请你们不要逗留。” 他站起身,想要驱逐几人,忽然停住了动作:“赵哥,来收租啦?” 站在众人身后的赵哥踩着人字拖,吐出嘴里的烟,鼻孔里喷出一道烟雾,“有新租客入住。” 他咧嘴一笑,露出熏黄的牙齿,“你们都到了?” 系统提示音紧接着响起。 【兴福家园是社区幸福指数第一的小区,这里邻里友爱、互帮互助,房东赵哥将仅剩的六间房子租给你们,让你们有了安身之地。居住期间,不得损坏公共财物、不得影响公共秩序、不得合租。】 【主线任务:在兴福家园度过美好的七天。】 【请注意,独居有风险,夜晚需谨慎。】 “兴福家园一共有四栋楼。”赵哥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六间房间的分配。兴福小区的人都很友善,如果碰到什么问题可以找邻居,大家都很乐于助人。” 初然在人群的最前方,她习惯性担任队伍中的领袖角色,很自然地接过钥匙。 “对了。”赵哥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一个二维码:“我拉你们进物业群。” “我们没有……”杜高卓说到一边被女朋友扯住了袖子,惊奇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几人扫描房东给的二维码,添加了物业群,然后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楼下的架空层里,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看见赵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对了,这里最近出了点小问题。”赵哥踢开脚边的碎石头,满脸无所谓地说,“当然了……不是什么大事。” 一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大的事。 “什么问题呀?”巩彤彤软绵绵地问,声音一听就让人十分有好感。 “连续出了两起入室强/奸案和一起分尸案。”赵哥含糊不清地说,然后又骂:“还不是因为那小姑娘穿得太清凉了,害得好几个租客都找我退租,真晦气!” 有人受到伤害,不指责施暴者,反而将问题推到受害者身上。 江序垂下眼,这个小区并不像房东形容的那样友善。 巩彤彤追问:“警察有调查出结果吗?” “那群吃干饭的能调查出什么结果?”赵哥吐了口唾沫,“说我们小区的监控有问题,防盗安全系统做得太差了。可是我们邻里都很友善,有什么好防备的?而且……他们说的好听,哪个业主愿意把钱花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两个女生听了他的这番言论,脸色都很难看。 江序则皱起了眉头,他刚刚在保安亭看见了监控,分明是完善的,而且照到的角度非常全面,几乎笼罩了整个小区。 “对了。”赵哥说,“介于之前发生的案件,现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晚上八点之后,不能进入其他楼栋。每栋楼晚上都会落锁。” 说着,几人到了一栋门口。 这栋楼没有一家安了防盗窗,窗户外是居民自行牵引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不少内衣内裤。 “一栋只有501在出租。”房东看他们都盯着窗户看,解释道:“一栋的业主觉得防盗窗影响他们晾衣服,就联合抗议了防盗窗的提案。” 难怪这里会连续发生案件,安保条件也太差了。 二三栋和一栋隔得有些远,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两栋挨在一起的楼。这两栋楼明显要破旧很多,水管不是内通的,而是装在了墙壁外面。 江序望着装在外墙上的水管,若有所思。 “二三栋比较特殊。”房东说,“我手里最多的就 是二三栋的房源。这两栋楼是打通的,三楼还有个小花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手上正好有一套情侣房——二栋的202和三栋的202,这两间房中间是联通的,有一扇门板。待会入住的时候就能看见。” “不过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房东补充道:“中间的门需要两边同时开锁才能打开。” 巩彤彤扯了扯杜高卓的袖子,小声地朝他说了句话。杜高卓侧过头去听,点了点头。 江序忽然开口:“有哪些户型是情侣房的房型?” 房东过了好一会才答道:“情侣户型是二三栋特有的户型,只有尾号是2的房型才是情侣房。” 他停顿了一会,见众人没有疑问,继续介绍:“除了那套情侣房,还有二栋302和三栋的203在出租。” 房东在这里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四栋:“我就不跟你们过去了,最后一间房是四栋的403,这间房子是最好的……四栋是新建的,设施比较齐全。” 说是新建的,和现实生活中的小区相比也十分老旧。但比起前面三栋危楼,四栋确实称得上是设施齐全。这也是唯一一栋拥有完整防盗窗的户型。 初然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停下了脚步。 “讨论一下怎么分配吧。”初然说。 一路上没说几句话的巩彤彤突然开口了:“我和高卓想要二三栋情侣房,剩下的房间你们可以自行分配。” 她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说出的内容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们也想要情侣房。”林惊冷冰冰地插嘴。 总归二三栋有四间房需要入住,情侣房方便交流,在这种副本里反而有自己的优势。 体育生不善地看着他们,碍于第一天没有撕破脸面:“我和彤彤两个人更需要互相照应。而且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 林惊声还要说话,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江序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甘心地闭上嘴,眼睁睁地看着杜高卓从初然手中拿过2-202和3-202的钥匙。 小情侣拿走钥匙之后没有过多停留,手牵着手进入了二栋楼。 林惊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恶声恶气地说道:“拿到相邻的房间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江序看了林惊声一眼,没有接话。 最终剩下的是1-501、2-302、3-203和4-403这几间房。 好巧不巧,这四间房刚好分散在四栋楼里。 林惊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开始骂骂咧咧。 17. 入户请检查 江序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目前提出的两条规则——禁止合租,禁止进入其他居民楼。表面上是限制,实际上是在告诉大家,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是‘独居’。 副本前期的重点很可能会落在引诱他们出门上,他们最好不要试图出门。 而到了后期,摸清楚副本的规则之后,可以试着寻找对应的生路。 “你们说……”林惊声突发奇想,“如果我把房间布置成《小鬼当家》那部电影那样,会不会很安全?” 江序:“……” 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初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叫虚构情节不可模仿吗?” 林惊声振振有词:“你知道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吗?” 江序、闻烬:“……” 接下来就是房间的分配问题。 一栋的房型特别小,没有单独的客厅和厨房,进门就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是浴室。缺点是没有防盗窗,门锁较为老旧。 二栋和三栋的户型是一样的。有单独的客厅、卧室和浴室。但二栋302是连通房,按照房东的说法,应该和三栋的302是连通的。而且,二三栋中间的公共花园就在二栋302的旁边。 这就意味着住在二栋的人要接触的人更加杂乱。同时,二栋的防盗窗十分老旧,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三栋的房间有一个显著的优势,这间房间和情侣房中的3-202挨着,可以及时获取一些信息。 最后是四栋403,这里确实如房东所说,设施齐全,户型也大不少。甚至每家每户还有一个小阳台。 “事先说明,我不想住在那对情侣的旁边。”林惊声一脸晦气的表情。 闻烬懒洋洋地说:“我无所谓。” 四栋看起来最为安全,林惊声瞟了一样初然,最后还是选了一栋。 江序看了眼时间,他们检查完所有的房间之后已经接近七点。 林惊声第一个定了房间,剩下二三四栋没有分配。虽然初然没有明说,但是两人都看出来她更想要四栋的房间。于是就剩下了二三栋。 “我去二栋吧。”闻烬从他手里抓过钥匙,平静地解释:“我不太习惯和别人做邻居。” 江序默然一瞬,捏着最后一把钥匙朝三栋走。 他在楼下碰见了那对情侣,两人正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江序没有探究的兴趣,径直上了楼。 楼下,巩彤彤咬着嘴唇,说道:“我们最好定一个暗号。如果我们之中有人碰到了危险,可以及时让对方知道。” “直接喊救命不就行了?”杜高卓打断她。 “刚刚在居民楼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巩彤彤神色不安,“这里的房间明明隔音很差,我能听见脚步声、电视机的声音甚至浴室的水声,却听不见任何人的交谈声。” “也许刚好没有人说话?” “不可能。”巩彤彤说,“你注意到了吗?一个女人打着电话进了房间,我还能听见她踩着拖鞋的声音,却听不见她说话……高卓,这里是副本,这应该就是副本内的规则限制。” 禁止合租、禁止跨楼,还断绝了他们求救的可能性,巩彤彤思索着,觉得副本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打破规则限制,和其他人联系,同时还要保证这个联系不是基于副本给出的道具。 “所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暗号。” 两人讨论了一会,最终决定用敲三下墙壁作为暗号。 江序用钥匙拧开房门,再反锁了门,将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他犹豫两秒,又重新拿起钥匙。 他注意到柜子上还放着一个车钥匙,它应该早就放在这里了,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江序点开微信,找到房东的聊天框。 -江序:这个车钥匙是上一任租客的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房东老赵:是的,恭喜你中大奖了! -江序:? -房东老赵:上一任租客退房退的很匆忙,落下了很多东西。包括这辆电瓶车,现在就在楼下的棚子里停着。 确实,江序看了看房间,这间房的上一任租客好像是突然离开的,客厅的正中央立着一个衣柜,底下还有拖动的痕迹。 他走到窗户边,朝着外面看去,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楼下。已经没有人在楼下逗留了。 江序合上窗,落了锁,从衣柜里翻出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衣物,绕过窗户两边的把手系了个死结。 他简单洗漱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一个六人的大群和四人小群。大群现在冷冷清清的,小群则十分热闹。 林惊声在抱怨楼下的洗衣机声音过于吵闹,害得他根本睡不着觉。 江序想了想,在群里发送了一条信息。 -江序:房间内会隔绝人声,如果听见隔壁的人说话一定要小心。 底下整齐地跟了一排收到。 江序睡眠浅,半夜的时候醒了一次,他翻了个身,刚想继续入睡,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的隔壁是杜高卓,想到这,江序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点开游戏面板。 【玩家江序使用道具‘窃听器’】 【已对四周的声音进行3倍放大,检测到副本机制,对人声放大效果可以忽略不计,持续时间30分钟。】 【本轮使用次数1/3】 耳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脚步声似乎是停留在了床边,过了几秒钟之后又开始四处走动。 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尖在木质地板上慢慢踱步。 江序翻身下床,没有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墙壁旁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了上去。 距离拉近,声音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够分辨出那人行动的轨迹,他从大门口走到卧室门口,又从卧室走到了客厅,反复几次,像是在巡逻领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江序贴着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江序的脸,他僵住了,下意识打开通话界面,点击拨号键。 屏幕没有丝毫反应。

江序再按了一下,依然没有反应。屏幕始终停留在通话界面上。 隔壁的脚步声早停了,在道具的作用下,他隔着薄薄的墙壁听见了呼吸声。 江序头皮发麻,墙壁另一侧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咚、咚。” 指节叩击墙面,似乎是在试探江序的反应。 江序心跳冲到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那边终于重新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然后是“咔哒”一声。 江序慢慢从墙边退开,坐回床边。 重新入睡前,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十七分。 一夜安眠。 好不容易可以睡在干净温暖的床上,大家都睡到了十二点多才起。 江序刷完牙,看见小群里有信息。 -初然:@所有人,中午出去吃吧。 江序看过手机上的余额,足足有五千元,完全能够应付他们这几天的花销。昨天来不及出去吃饭,几人只能在游戏商店内兑换了食物和一套换洗衣物。有了钱,几人自然舍不得继续用积分兑换食物。 初然动作比较快,已经到了街上,几人便决定在餐馆汇合。 江序随手扣了个1,开始套衣服。 换好衣服后,他发现大群里也有了消息。是初然在问那对情侣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巩彤彤很快回复了一个“好的”。 江序拎着车钥匙下了楼,隔壁的情侣还在洗漱,江序听见了马桶冲水的声音。 他走到楼下,眯起眼。 闻烬斜靠在路灯杆上,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微微蹙眉,对着手机听筒处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江序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闻烬:你怎么还没下来? 副本提供的手机无法发送语音,但是可以转文字。 江序摁着录音键,不咸不淡地回:“你瞎了?” 靠在路灯上的人转过身子,遥遥地看向他,勾了勾唇角,朝他走来。 “初然选的那家餐厅在街上,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闻烬调出导航页面,朝他晃了晃。 “我骑车过去。”江序找到上任租客留下的那辆电瓶车,开了锁。 他回头,发现闻烬正在盯着电瓶车的后座看。 江序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拒绝:“这后座顶多坐一个女生,你……” “那你就当我是女生好了。”闻烬从善如流地说。 江序刚刚跨上电瓶车,车身就一沉,闻烬在后座上打开了语音导航。 “正在为您规划步行路线,请注意周围安全——” 江序试图和他讲道理:“不是女生不女生的问题,后座有重量限制。你想摔下去吗?” 闻烬抱住他的腰,说道:“你放心开吧。” 江序浑身一僵,那双手又缩紧一点,牢牢环抱住了他的腰。他拧油门的手一抖,车子顿时冲了出去。 “……你会开电瓶车吗?” 回应他的是冰冷的机械音。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18.入户请检查 享用美食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尤其是很多天没有吃过正经食物之后。 六个人靠在椅背上,竟然生出了这个副本也挺不错的想法。只是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物业群里似乎爆发了什么争执,信息正在疯狂地弹着。 江序掏出手机,点开了群聊。 “死人了。”初然说。 就在刚刚,一栋304的业主被发现死在家中。群里面流传着不少不打码的高清照片。死者是男性,房间被翻得很乱,初步推断为入室盗窃演变的杀人。 江序翻看着照片,并不赞同这起案件的作案动机是盗窃。他隔着屏幕用手触碰男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这绝不可能是盗窃被发现引起的激情杀人。 “你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闻烬转头看向林惊声。 “没有。”林惊声仔细地回忆着,“我锁好门窗就准备睡觉,睡前听见楼下的洗衣机在运作,除此之外就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了。” 这是他在群里吐槽过的问题。闻烬还回了他一条信息,让他赶紧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大,魔法对轰。 江序手撑在桌子上,见他们都没有要发言的,于是开口:“凌晨三点左右,我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还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隔壁?”巩彤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是202还是201?” “202。”江序说。 “那是高卓的房间。”巩彤彤变得严肃起来,推了推男朋友的胳膊:“高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凌晨三点我都睡死了,能听见什么?”杜高卓没有把江序的话放在心上,“彤彤,你让我锁好门我也锁了,我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问题?” 巩彤彤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你今晚晚点睡。” 林惊声扭过脸,不想继续看他们打情骂俏。 “这样得到的信息太有限了,我们最好去现场看看。”初然把群聊的消息翻到底,没有找到什么关键信息。 他们赶到1栋304的时候,警察已经拉好了警戒线,正在驱逐其他住户。六人被毫不留情地拦在了门外。 江序隔着黄色的警戒线,看向屋内。 一栋的户型简单,足以让他一眼就看清室内的布局。门口残留着几枚血脚印,在死者的身前消失。窗户都严实的关着。 门锁是坏的,听现场的邻居说,这家的门锁老早就松动了,只是一直懒得去修。 在门口转了两圈,没有获得什么有效信息,江序准备离开。 初然还在和警察据理力争,其他几人也都站在楼道里,努力伸长脖子。 他搭着楼梯间的扶手,这里的楼道感应灯似乎出了点问题,灯光闪烁了一下就灭了。 “啪——” 楼梯间的灯亮了起来,闻烬靠在墙壁上:“你走路怎么这么轻?像小猫似的。” 江序面无表情地说,“滚。” 下面一层楼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江序透过楼梯扶手的空隙看见一个一米七左右的中年男子正在往上走,这人脸部瘦长,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嘴角有一处伤口。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江序默不作声地让开一条路,男人在三楼停了下来,似乎觉得304门口的人太过聒噪,用小拇指捅了捅耳洞,接着进了303的门。 初然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男子,放弃了进入304的想法,跟上这个男人,将眼睛贴在了303门口的猫眼上。 猫眼里的景象十分扭曲,屋内的光线昏暗模糊。 初然瞪大眼睛,调整了一下角度。 透过猫眼,她看见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摞着三本书,书脊朝外,看不清书名,房间十分空旷。 没有人。 之前进去的男人也不在。 初然往旁边移了移,朝浴室的方向看去。 浴室的门紧紧闭着,门缝下面透着光。 她抿着嘴,心想那个男人应该是急着去上洗手间,连门都关得匆忙。 她正准备收回目光,镜头后忽然一暗,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只眼球出现在了猫眼的镜头里,眼珠死死地盯着初然。 初然的喉咙猛地收紧,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 她猛地退后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对面那扇同样紧闭的铁门,金属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初然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尖隔着衣服摸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在偷看的,也许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就已经蹲在门下边了。 巩彤彤扶住她的手臂,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初然用手捂住脸,低声道:“他看见我了。” 回到阳光下,初然才慢慢恢复冷静。她搓了搓脸颊,安慰自己,那个男人应该不是凶手。 现在才下午三点,阳光还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初然和林惊声都决定在小区内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巩彤彤则急匆匆地拉着杜高卓走了。 江序在楼下找到房东说的那辆电瓶车,身后跟上来一个人。 “去哪?”闻烬很自然地在后座坐下了。 江序沉默了一下,拧动钥匙,“去超市买点泡面零食。” 小超市在另一条街上,离兴福家园有一段距离。超市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货架上的商品排得很整齐,种类居然挺齐全的。 江序在薯片分区停下,拿起一包海盐味的薯片。 “我最喜欢海盐味……”闻烬从他身后探过头,挑起半边眉毛,“你居然也喜欢海盐味。” 江序敷衍地“嗯”了一声,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包海盐味薯片丢进购物车。 又将两块抹茶巧克力丢进购物车后,闻烬凑近他,“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江序的手停在货架边缘,慢了半拍,“什么?” “我们的喜好都这么相似。我发现你每次拿的口味都是我最喜欢的。”闻烬说,“江序……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了?” 江序眼睫及不可察地颤了颤,说道:“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你是学生会主席。” “这样吗?”闻烬笑了一声,“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他说着,从江序身侧越过,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两桶泡面,丢进购物车里。 他推着购物车在前台结账,收银员扫完商品,和他们搭话:“怎么没见过你们?” “见过你也不一定记得我们吧。”闻烬靠在柜台旁边,语气随意。 收银员摇摇头:“你们这样的长相,如果见过,我肯定会有印象的……你们不在附近住吗?” “我住在兴福家园。”闻烬说。 “兴福家园?”收银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你最好找人一起住,一个人住,可不安全。” 闻烬扯了扯嘴角,对她的眼神有些不舒服:“我和同学一起住。” “这样啊……”收银员来回看了看他们两个人,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江序踢了一脚闻烬的脚后跟,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为什么说不安全啊?” 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显得十分僵硬。 收银员毫无察觉地顺着他的话陷入思考。 闻烬站在一旁,余光中瞥见江序的刘海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瞳孔也更加漆黑。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 收银员的话打断了闻烬的思绪。 “怎么说呢……我最好的朋友之前在那里租过一段时间。” 闻烬回过神,追问道:“她现在住在哪里?” 收银员忽然沉默了,超市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脸上的表情更加分明。她的眼框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刚低了不少。 “她已经去世了。” 收银员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想多谈,将他们买的零食装到塑料袋里递给他们。 江序忽然问道:“那你还记得她之前住在哪里吗?” 收银员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抬起眼,直直撞进男生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瞳孔闪烁了一下,似乎更黑了。 她表情一松,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视线,开口道:“她住在4栋的304室。” 江序还想追问,超市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两人对视一眼,提着塑料袋出了超市。 外面围了一大群人,站在一棵枯黄的树下,几个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地挥着手臂,大声嚷嚷着要报警。 闻烬拉住其中一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三个人的电瓶车都被偷了!”那人骂骂咧咧地说,“就这么一会功夫,全他妈没了!” 听到这里的两人意识 到了不对劲,跑到来时停放电瓶车的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 “这下好了。”江序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四点半,之前那条街上没有超市,他们特意骑了五公里,结果代步工具没了。 “导航吧。”闻烬掏出手机,搜索兴福家园。 这片区域有些绕,两人回到兴福家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小区的大门也关了起来。 江序试图隔着窗户喊醒睡得正沉的保安,发现一点效果也没有,怎么叫都叫不醒。 闻烬无奈地说:“这保安睡眠质量好得不得了,一睡就喊不醒。其实听力灵着呢,我昨天老远和他说话,他都听见了。” 最后还是闲逛到这的林惊声给他们开了门。 “初然呢?”闻烬看见他一个人,皱起眉头。 “她回4栋了。”林惊声说,“我们本来在和楼下的大爷聊天,她突然肚子疼,就先回去休息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江序打断他。 “就刚刚……十分钟之前。” 初然单手捂着腹部走在小区的碎石子路上,小腹处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一阵钝痛,冷汗从额角慢慢渗出来。 鞋底蹭到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另一个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稳稳地跟着。她没回头,觉得是顺路的邻居。 走到四栋楼下的路灯时,小腹猛地一坠,撕裂般的疼痛在小腹处炸开。 初然弓着腰一点点蹲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蜷缩的影子压成一小团轮廓。 她想到后面还有人,没有挡在路中间,而是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在了路旁。 好巧不巧,那个脚步声在她蹲下的时候停了。 视野里是灰白色的碎石子和路灯在她身下投下的影子。她用力摁着腹部,试图缓解这种疼痛。 初然痛得冷汗直流,一动不动地盯着脚前的地面。 就在这时,一粒石子从她身后滚了出来,停在她的脚边。 初然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猛地意识到那个脚步声为什么在她停下之后也停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身后的那个人没有离开,在她蹲下之后,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初然不敢回头,她颤抖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竭力保持着镇定,打开群聊界面,打下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才按下发送键。 -初然:有人在跟踪我。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林惊声:你在哪? -林惊声:我们马上过来。 -江序:不要上楼。 她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相机,调出自拍模式透过缝隙摁下了拍照键。 初然打开相册,图片里空空如也,几片枯树叶落在碎石子路上,只有路灯和她的影子。 投下的影子边缘多出了一小片阴影。 就像是有人躲在路灯的背后,刚好避开了手机镜头的取景范围,却没能避开光线投射的方向。 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一半是痛的,另一半是吓的。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林惊声:看到你了。 初然浑身一松,撑着膝盖站起身,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三个男生走到她身边,林惊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收回去,确认她站稳了。 江序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可疑的人:“他应该已经走了。” “走吧。”林惊声说,“我们送你回去。” 快七点了,天色正在暗下去。距离大门落锁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初然的隔壁还没回来,楼道里静悄悄的,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江序忽然说道:“这是什么?” 初然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她的隔壁是一家三口,小孩不到十岁,男主人最近出差了,没人管孩子。两户人家的墙壁中间画着许多涂鸦。有少数涂鸦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门边。是些彩色的蜡笔画。 而她的门把手旁边,也画着一个涂鸦。 不是彩色的蜡笔画的。 是用黑色油性笔草草留下的,一个黑色的三角形。 “这、这是什么意思?”初然嘴唇发白。 正三角形,意思是—— “独居女性。” 19.入户请检查 江序说完,发现众人正在看他,于是解释道:“这是踩点的通用符号,一个正三角形,代表这间屋子里是独居女性。” “那初然岂不是被盯上了?”林惊声神情严肃了起来。 “不知道能不能擦掉。”闻烬走到墙边,用指腹蹭了蹭,他看了看手指,没有沾上颜色。 “只能刮掉了,有没有什么工具?” 初然打开游戏面板,【一把生锈的刀】凭空出现在她手里,她用刀片将那一块墙皮刮了下来。 江序走到门口,用手摇晃了一下门把手,表情凝重了一点。他又试了试,似乎确定了什么。 检查完其他地方,初然告别他们,反锁好房门。 她背靠着房门,深吸一口气。 处理完初然这边的问题,江序直接回了房间。 相比起第一天,副本的主线正在逐步推进着,出现了新的死者,凶手也有了新的目标。 他还记得隔壁202晚上出现的脚步声,脚步由近及远。 他站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窗户的把手上还系着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物,非常牢固。 江序滑动屏幕,解锁手机。 正好看见闻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闻烬:你的零食落在我这没拿。 -江序:送你了。 -闻烬:…… -闻烬:我付的钱。 江序无言以对。 -江序:这是副本里的钱。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最后落在键盘上。 -江序:我明天来拿。 -闻烬:好。 -闻烬:晚安。 江序熄灭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的脸。黑发凌乱的垂在额前,露出的眼窝略深,瞳孔占据了眼睛的三分之二,不带任何情绪。 他扯出一抹笑意,笑得很浅,半点暖意也没有。 夜深了。 江序睁着眼,毫无睡意。 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灰白色,出租屋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躺在床上望去,像有一个人扒在天花板上。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摩擦声,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逐渐变得清晰。 江序从床上坐起来,手指碰到床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点二十三分。 他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调出游戏面板,在道具栏上点了一下。 【玩家江序使用道具‘窃听器’】 【已对四周的声音进行3倍放大,检测到副本机制,对人声放大效果可以忽略不计,持续时间30分钟。】 【本轮使用次数2/3】 借着道具的效果,他听得更加清楚了。 窗户外有硬质塑料反复磕碰在墙壁上,一下接一下,节奏规律。 这种磕碰声由下而上,持续向上移动,最后在他窗户正下方的位置停住了。 江序没有放松警惕,摩擦声停下之后,他听见了另一种更小、更难以察觉的声音。 人的呼吸声。 此刻正贴在他的窗户上。 窗外传来轻微的撼动声。有东西抵在窗户外侧,一下下试着往里推,力道沉缓又僵硬,窗框跟着发出吱呀闷响。 伴着塑料质感的摩擦声蹭着墙面,推一下,顿一顿,始终没能将窗户撼动半分,那沉闷的抵推声反反复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有人顺着墙壁外的管道爬了上来,此刻正试图从窗户进入他的房间。 江序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没有拉严窗帘,借着窗外的月色,他看见整扇窗户的外框向内移动了约一指宽的距离,木质窗框与金属锁扣之间发出了摩擦声。 窗户的锁扣被顶了一下,窗框在外力的作用下晃动着。 一只手按在玻璃上,随着窗户的推动而微微晃动。 江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窗户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见那只手往上滑了半寸,重新调整了位置,然后继续发力。窗框向内鼓进来更多,锁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江序仍然侧躺着,没有动。 还好他提前察觉到了窗户的锁扣松动,在睡前用旧衣物把两扇窗户的把手牢牢绑在了一起,打了两个死结。 那双手在玻璃上来回按着,确认了什么。江序听见一声叹气,摩擦声重新响起来,硬质塑料磕碰着墙壁。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道具的效果结束才逐渐消失。 江序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屏息躺在床上。 大约两三点的时候,困意席卷了江序,他沉沉睡去。 …… 这个点,巩彤彤还没睡着。 白天江序的话让她心里警铃大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隔壁传来杜高卓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沉闷而有规律,显然是睡熟了。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哒、哒、哒。 墙壁另一侧有人在走动。 她浑身一僵,杜高卓的呼噜声还在响着,但她听得很清楚,脚步声正从那头的房间穿过客厅,朝着两人中间的那面墙走来。 他停住了。 巩彤彤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墙壁前面,用手抚摸着墙,把眼睛怼在隔板门的缝隙处,往她这边看。 衣柜在床的旁边,柜门紧闭,在床旁边投下一片长方形的阴影。 巩彤彤无法自控地开始胡思乱想。 衣柜的柜门猛地从里面推开,最外面挂着的大衣似乎动了一下,大衣不正常地鼓起来,底下露出来一双鞋子。 巩彤彤呼吸一紧,翻了个身。 床发出“吱呀”一声,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她顿时一僵,脚趾紧紧蜷起,不敢再动。 她忽然想到床底下可以藏得下一个人,她甚至开始觉得,现在就有人趴在床底下那片黑黑的空间里,也许那个人的身边还躺着上一户租客的尸体。 这样想着,她似乎闻到了尸体的腐臭味。 窗外的枝桠透过窗帘,隐隐绰绰地照进屋内。 夜还长。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初然,她瞪着天花板,越看越觉得天花板上的黑影像是一个人倒挂在那里。 这个想法把她吓得够呛。她猛地眨了几下眼,阴影便恢复成墙皮剥落的痕迹,可视线一移开,她又感觉到头顶上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初然不算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以前上晚自习的时候,班上经常有同学组织着拉上窗帘,用希沃白板放映恐怖电影。每次这种时候,她都害怕得不行。 高三一班大部分同学的胆子都很大。 赵可欣偶尔不直播会和他们一起看鬼片,她是完全不怕的,鬼突脸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李知行也不怕,李知行看鬼片都犯困,看着看着脑袋就开始点啊点。 林惊声不爱看鬼片,他的评价是幼稚。每次放映的时候都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看得入迷。 更不用说周大伟、何思思、生活委员和卫生委员这几个起哄要看鬼片的男生。 唯一胆子小的只有崔芷若和苏雨琴。甚至苏雨琴的胆子也没有那么小,她只是爱哭。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电影里的画面血腥,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僵硬的笑容。初然有一次回头,瞥见他低着头玩手机,昏暗的教室里,面色苍白得近乎失色。 只是……她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 记忆中的人脸笼罩着一层面纱,她越是努力回想,那张脸就越模糊。 思绪越飘越远,她回想着江序在微信里的叮嘱,锁好门和窗户,检查所有柜子。 这些她都做到了,今晚一定不会有问题。 这样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硬底鞋踩在地上。初然的身体猛地绷紧,用被子裹住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 脚步声在她的门外停住了。 那个人安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一动不动。初然屏住呼吸,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似乎是在两扇门之间徘徊。 初然攥紧被角,指甲嵌进掌心 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再停留,而是径直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好一会,初然的身体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睡衣湿湿地黏在后背上。 ……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江序就被隔壁的动静给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的门被人“哐哐哐”的用力敲响。他烦躁不已,扯起一角被子盖在头上。 过了半分钟,里面的人醒了,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巩彤彤就冲了进去,一把抱住杜高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昨天晚上也听见你房间有脚步声。”巩彤彤抬起脸看着男友,“你今晚不要睡了,小心一点。” 杜高卓内心不以为意,嘴上答应得很快:“我听宝宝的。” 巩彤彤把头埋在他的衣服里,没有说话。 “你昨天几点睡的?”他摸了摸巩彤彤眼下的乌青。 “四点多。”巩彤彤说,“脚步声出现之后我就没有看手机了,在那之前我记得是三点五十七分。” 杜高卓搂住她:“宝宝再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隔壁的门被轻轻带上,然后安静了。巩彤彤精神不济,很快就睡了过去。 杜高卓倒是睡眠充足,他听着巩彤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皮也变得沉重。他搁下手机,索性靠在床边眯了一会。 江序睡到中午十一点才起床,他直接从三楼的公共花园绕进二栋,敲了敲闻烬的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 闻烬脖子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毛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看见江序,侧过身让他进来。 屋内的冷气打得很足,江序摸了摸胳膊。对方扫了他一眼,把冷气调高了一度。 “坐。”他往浴室走,“我吹个头发。” 江序打量着房间,上次来这间房间的时候还是一片狼藉。现在收拾的窗明几净,物件归置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屏幕。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闻烬从浴室里走出来,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 他走到沙发旁,丢下一个塑料袋。 “这份是你的。” 江序接过袋子,里面是四桶泡面、一袋海盐味的薯片、一块抹茶巧克力、一包草莓夹心饼干,还有两罐椰汁。 “出去吃吗?”闻烬在他旁边坐下。 江序想了想,摇了摇头:“懒得动了。” “那我去烧水。”闻烬站起来,从水龙头里接了点自来水倒到烧水壶里,按下启动键。水壶“嘀嘀”两声,电源键变红。 早知道买点矿泉水了,江序心想。自来水煮出来的泡面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消毒水味道。他以前就很不喜欢这种味道。 江序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闻烬丢了一包草莓饼干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也没有说话。他侧头看了几次江序,发现他没有要拆封的意思,于是自己拿过饼干,撕开了包装袋。 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序正在整理思路,旁边突然传来“嘎吱嘎吱”嚼饼干的声音,他有些烦躁地看过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间夹着一块草莓饼干。 江序一愣,转过头。闻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黑屏上,似乎只是顺手递了一下。 江序顿了一下,接过来吃了。 闻烬递一块,他就吃一块,就这样把一包饼干给吃完了。 旁边又递过来什么,江序接过来下意识往嘴里塞,旁边的人忽然将目光从电视机屏幕上挪开。 江序的手腕被轻轻扣住。 “……纸巾你也要吃吗?”闻烬无奈地说。 江序后知后觉地看向手里的东西,呆了一下。还真是一张叠好的纸巾。 他刚想开口指责闻烬喂自己吃纸巾,忽然意识到他也没让他吃,是他自己以为这是吃的。 江序的动作一顿,耳廓的皮肤比刚才红了一点。他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的碎屑,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初然:门口的记号又出现了。 20.入户请检查 几分钟后,四人出现在了四栋403门口,神色严峻。 初然再次召唤出游戏面板,从道具栏里取出【一把生锈的刀】,她用力一刮,干裂的墙皮从墙面上脱落下来,墙灰簌簌地落在她鞋尖前面。 黑色三角形消失了,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刻痕。 “这样还会有用吗?”林惊声怀疑地看着那块墙面。 闻烬抱着胳膊:“第一次有用,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初然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那怎么办?” 见她有些不安,林惊声清了清嗓子,安慰道:“我每天回去倒头就睡不也活得好好的?标记了就标记了吧,你不开门也不会有事。” 初然想了想觉得也是,松了口气。 江序一只手撑着墙,指尖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灰白色的墙面,他的目光从某处收了回来,摇了摇头。 “我检查过了,我们其他人的房间都是没有问题的。”江序说,“只有四栋不一样,门锁是松动的。” 初然试探着抓住门把手,发觉它确实有些松动了。 “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突破口,这才符合副本设计的基本逻辑。如果待在房间就能保证安全,就违背了副本设计的初衷。”江序慢慢道,“而四栋的突破口,就是松动的门锁。” npc可以通过松动的门锁进入室内,就像是之前进入一栋304的那样。 “如果npc可以直接进入房间,那不就是无解的吗?”林惊声的眉头拧了起来。 初然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边,她努力顺着江序的话思考着,只差一点,但就是很难够到。她下意识望向江序。 江序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两秒,偏过头去,在满墙的涂鸦上点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的墙上出现了标记。” 因为只有我是女生?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初然咽了下去,巩彤彤也是女生。 既然npc能够锁定他们,那这个标记就是完全没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多此一举。 除非……这是副本的限制。 初然眼睛一亮,终于抓住了那点思绪:“所以,只有墙上有了标记,NPC才能确定位置……等等,这说明刮掉标记是有用的呀。” “如果真的有用,”江序说,“这个标记就不会重新出现了。” 初然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刮掉之后,今天它又回来了。 “标记是副本给你的提示。”江序说,“就像杜高卓房间晚上出现的动静一样,npc并不会马上下手。” 初然没有说话。那扇门刚才被他们挨个检查过一遍,锁扣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比之前更松了。 “你不能让它去找你。”江序说,“你要让它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初然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说:“那旁边的人怎么办?” “初然。”林惊声接过话茬,直白地问:“你想死吗?” “当、当然不。”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死。”闻烬打断她。 她噤了声,过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林惊声懒散地靠在墙边:“我们好像没有油性笔。” 江序很快给出回答:“游戏商店。” “游戏商店里的道具也太多了,上哪找油性笔。”林惊声满脸黑线,他早就翻过游戏商店,里面的道具五花八门,就算知道有这个道具也很难找到。 “第四十八页的第五个道具。”江序在林惊声一脸惊悚的表情里报出一串数字,“你自己买。” 林惊声震惊得破了音:“你怎么知道?” “游戏商店里面大概有什么道具,这是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吧。”江序扫了他一眼,“至于具体的页码,你可以开一个随身客服——这个在最后一页,这样就能快速找到了。” < p>“我建议你们都去背一下。” 初然调出游戏面板,按照江序的指示购买了【一根油性笔】。她犹豫片刻,翻到最后一页,也开了一个随身客服。 【随身客服已开通】 【我是您的专属客服004,您是第四位开通随身客服的玩家,请问是什么让您做出了如此英明的决定?】 初然一愣,意识到另外三人在江序说完之后就火速开了随身客服。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 进入副本以来,她一直担任着领袖的角色。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序成为了背后的领袖。 她拧开油性笔帽,模仿着之前见过的字迹,在隔壁门口画下一个正三角形。 墨迹很快干透,初然盖上笔帽,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四栋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坏的,楼道里黑漆漆的,脚步声逐渐往上,停在了这层。 铁门被人用力推开,江序闻声望去。 瘦长脸的男人走进过道,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又飞快地移开了。 楼道光线很暗,江序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伤口。 他皱起眉,很快从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 上一次凶杀案的现场,这个男人也出现了。 他不是住在1栋303吗? 身后,初然的脸色猛地白了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男人被那声响动吸引了,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初然身上,接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初然呼吸一窒,瞬间回忆起了那个下午。 猫眼里那张扭曲的脸和面前这张脸重合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脏一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男人上下扫视着她,接着缓缓看向她背后的墙壁,被刮掉墙皮的地方。 “我怎么记得……”他低声道,“这片墙皮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