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独行，癫子群聚（无限）》 1. 金苹果宾馆（1） “噼里啪啦——” 鞭炮齐鸣，鸿运当头。 上一秒，顾怀玉端坐病床，接受群臣朝拜，享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下一秒，院长“篡位”，他丢了江山，被驱逐出境。 叛党点燃一串鞭炮，那老奸巨猾的“左相”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齐嫔”和“鸟贵人”相拥而泣。 顾怀玉孤零零站在精神病院门外。干净的白衬衫，清爽的蓝色直筒牛仔裤，眼神纯澈无辜，乖巧得像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新生。 宛如离巢的鸟儿试图归家，他刚上前一步，保安便犹如闪现般“唰”一下挡在他身前。 “王叔，我落了东西。”他眼型生得圆润，琥珀色的眼眸温和无害，嗓音带着丝未褪的稚气，十分惹人怜爱。 可盾牌依旧挡在他身前，力道很轻却不容置疑，将他的身体慢慢拱了出去。 顾怀玉探头越过保安，期期艾艾朝里面喊：“院长！苗姐姐！” 两个女护士抱得更紧了。 院长也身子一抖，语气又急又慌：“院里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了。你十八岁了，已经成年，该离开医院自己生活了。” 他不甘地反驳：“我是精神病，又不是孤儿，哪有十八岁就出院的道理？” “院里仔细观察过，你的病症并不严重，这段时间精神一直很稳定，可以出院。”院长表情很慌，但语气坚定地像个骗人骗己的传销头子。 隔空对视。 水润润的眼眸对上院长眼里的冷酷无情。 半晌，顾怀玉重重叹息，垂着头，认命般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停。 转身，爆冲—— “咚——” 顾怀玉的身子重重撞在保安立起的盾牌上，撞了个七荤八素。 保安分明已年过六十，却像是透支了全部潜能，表现出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反应与速度。 似乎是察觉自己再也回不去，顾怀玉破防了。 他破口大骂：“奸相，夺我江山，欺我妃嫔，朕迟早有天会回来，朕要诛你九族！” “奸相”弯腰，像是要捡石头。 顾怀玉眼皮一跳，如一条灵活的狗，钻入小巷消失不见。 院长直起身，手上什么都没有，看着顾怀玉消失的背影笑出了声，摇着头带着护士们离开。 几分钟后，寂静的小巷边缘，悄悄冒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嘎吱”“嘎吱” 顾怀玉狠狠磨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瞪圆了，气得好似连柔顺的刘海都要炸毛。 他一手扒着墙，另一只手插兜，兜里还有院长硬塞给他的五千块，足够他在附近租一间房子安顿下来。 院长就是个坏老头！ 秃得一根毛都不剩，还天天戴假发，肯定是报复他去年把他假发扒了拍照还发官号上！ 成年？朕乃天子！ 朕说要住精神病院，就要住精神病院！他的臣子还都在院里呢！ 再过几日，就是他们每月一次的出逃聚餐日，没有他帮忙删监控，不争气的臣子们肯定被一抓一个准。 顾怀玉死死盯着保安的动向，只等他一个不留神，便要起驾回宫，夺回江山。 忽得—— 漫天黑雨，如丝，如雾。 黑雨冰冷刺骨，却没有打湿衣服。 顾怀玉仰起头，冰凉的雨丝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却仿佛能穿透皮肤，直侵入骨髓。 原本圆润温和的眼眸，顷刻间褪去所有温度。黑色的雨幕在视网膜呈像，将眸色压暗，仿佛一捧了无生气的灰烬。 脑海内，仿佛响起谁的声音。 “起先，是一场黑色的雨……” 熟悉、温柔，气弱得令人保护欲爆棚。 很久以前，有人曾如此气弱地向他求助。 小安。 突兀地，他心底冒出一个名字。 记不清姓氏，记不得全名。 “小安”二字，像是被晒得温暖蓬松、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一把抱住，从身到心都被安全感紧紧包裹。 他下意识张开手掌。 漆黑如墨的信封在虚空中无声凝聚，仿佛由某种无法言说的暗影编织而成。 它缓缓飘落，最终轻轻停驻在他的掌心，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与沉重。 那无形的、看不见的诡谲之物，狰狞地挥舞触手，明明没有在掌心留下痕迹，却带来一阵比一阵更难以忍受的刺痛与冰冷。 打开它—— 打开它，前往第二世界—— 打开它打开它打开它打开它打开它…… 脑海内，一瞬间被喧嚣的声音填满了。 像是感应到危险，顾怀玉的汗毛根根竖起，炎炎夏日，裸露在外的胳膊竟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身体愈是警惕，顾怀玉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漫天的黑雨无法遮掩阳光。温暖灿烂的光斑照亮他的身体，一张脸明明晒在光明处，那双能看见黑雨的眼睛却宛如浸入寒潭的棺木，被彻底拖入窸窸窣窣的阴影中。 邀请函！ 明明无人告知，但掌心触及信封的第一时间，顾怀玉便已窥得这漆黑之物背后隐藏的残酷真相。 打开邀请函，他将前往一个充满怪物、杀戮、恐惧、绝望的残酷世界。 真是—— 好极了！ 那双无害的圆眼轻轻眨动，最后朝不远处的精神病院和严阵以待的保安瞥了眼。 别了，没品的人类！ 别了，我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朕要去第二世界了！ 怪物、杀戮、在痛苦挣扎中逐渐癫狂的人类—— 随着信封被缓缓撕开，一种夹杂着浓烈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阴风破纸而出。 随着一道黑色的光芒，顾怀玉 消失在原地，连同他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一并被抹消。 落地是硬实的地板，入目是金碧辉煌的大厅。 【欢迎来到新手副本——金苹果宾馆。】 【通关要求：获取三枚金苹果或接待十名贵客。】 脑海内，骤然响起一道不属于他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被严重干扰的老旧广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电流杂音 冰冷、机械、毫无起伏。 不靠谱的新手指引发完任务，销声匿迹，再没有动静。 “金苹果怎么获取？贵客又是怎么回事？说清楚！”戴着金丝框边眼镜的男人穿得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高管，满脸不耐烦地大吼大叫。 眼镜男旁边，是个长得虎背熊腰的男人，身穿带斑马纹的蓝色球服，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 顾怀玉对面，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看镜片厚度度数不低。另一个身前还围着围裙，应该是某商店的员工。看着应该成年了，但至多二十几，明明靠得很进，却又警惕着彼此。 系统宛如死了一样，一声不吭。 倒是前方传来低沉冷漠的声音：“你们是来应聘客房服务员的？我是金苹果宾馆的主管。” 眼镜男不屑地扫了主管一眼，鄙夷地撇嘴，骂道：“谁要应聘服务员！你们给我发了邀请函，就是想让我当服务员？真是笑话，我一分钟几千万上下，你耽误得起吗？” 他说完，大步朝宾馆外走去。 这世上，多得是认不清现实的蠢货。 “诶——” 戴眼镜的女孩子本想阻拦，却听刀疤男冷哼一声，顿时噤若寒蝉。 眼镜男大摇大摆，表情倨傲又烦躁，走到大厅门口，朝外踏去—— 身体骤然一僵。 然后躯体宛如吹气球般迅速膨胀，布料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寸寸崩开。皮下的青筋与血管随之暴突而起，狰狞地扭曲盘结，如一条条青色的毒蛇。 直至—— “嘭——” 血肉飞溅。 那具极度膨胀的躯体轰然炸裂，脑袋、躯干、四肢、脏腑，什么都没有留下，只余一地刺目的红。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一时惊恐到失声。 许久之后，才传来两个女生凄厉地尖叫：“啊——” 刀疤男也脸色铁青，身子像是被定住，嘴角抖了下。 顾怀玉死死盯着这一幕，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迸发出恶狼看到猎物一般的亮光。 是血。 纷纷扬扬落下的，是眼镜男身上还未凉透的鲜血。 血液比黑雨更透亮，刺目的红比暗沉沉的黑色更艳丽，巨大的刺激令他血脉喷张、心跳加速。 指腹轻抹过脸颊，将溅到脸颊上的血珠轻轻抹掉，顾怀玉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细细品味这一刻的美妙。 2. 金苹果宾馆（2） 有了前车之鉴，四人都表示要应聘。 主管很满意，将321，322，323，324房间交给他们管理，并要求他们严格遵守员工守则。 员工守则贴在墙壁最显眼的位置，共五条： 第一，每位员工可选取一样工具； 第二，员工应满足客人的一切要求，努力获得好评“金苹果”； 第三，若员工被客人投诉差评，必须在当日24点前消除差评，否则将被解雇； 第四，优秀员工可用金苹果抵消差评； 第五，在未被差评前，员工绝对安全。 顾怀玉一一扫过，视线在“绝对安全”四字前稍作停留。 “这就是工具吧？这把刀我要了！”刀疤男第一个看完，并拿起工具箱中唯一一件能称得上武器的水果刀。 顾怀玉并不着急，看向员工守则旁边的两张纸。 其中一张，是整栋宾馆的完整设计图。 另一张，则是宾馆内重要员工的性格与喜好、烦恼。 等他看完，走到工具箱前，三人均已选好。 戴眼镜的女生挑选了一张100元面值的诡钞。 戴围裙的女生则拿了手电筒。 刀疤男把玩着水果刀，露出鄙夷的神情，阴阳怪气：“哪里来的大少爷？磨磨蹭蹭，第二世界可没人惯着你。” 工具箱内还剩榨汁机和火柴，顾怀玉在脑海内迅速分析两者的用途后，拿起了那台榨汁机。 刀疤男被无视，又开始阴阳怪气：“大少爷就是金贵，都下副本了还带个榨汁机，这是准备等下喝鲜榨果汁？”他说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顾怀玉淡淡看了他一眼，突然扬唇，笑容乖张。 在刀疤男感觉莫名其妙时，顾怀玉这才开口：“我知道，怪物喜欢吃肉。但万一我负责的怪物喜欢吃血肉糊糊，拿个榨汁机会方便许多。” 他说话时，声音竟还温温软软，与他脸上那抹乖张的笑形成巨大反差。 刀疤男的笑容僵住了。 两个女生也下意识朝后退了退，刚只是远离刀疤男，现在连顾怀玉都远离了。 似是觉得碰了个硬钉子，刀疤男不愿继续得罪顾怀玉，岔开话题：“都做个自我介绍吧。” 戴围裙的女生率先开口：“我叫周雨，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刀疤男又看向另一个女生。 戴眼镜的女生被他的眼神吓到，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叫王婷婷，在读大学。” “呦，大学生啊。”刀疤男上下打量着王婷婷，似是要透过单薄的布料，看到王婷婷娇嫩的皮肤，不怀好意地缓缓说道：“我，魏大虎。你们也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前段时间不小心砍死几个人，脑浆子都流出来了，被判了死刑。这不，老子有天大的气运，行刑前进入了第二世界。新手本，大家也都是新人，叫一声虎哥，虎哥罩着你们。” 他说着，朝两个女生靠近。 周雨和王婷婷不知所措，瑟缩着想要躲，可魏大虎却步步紧逼。 他走到两个女生中间，大臂一展，那双粗糙的大手，就要朝两个女生身上搂。 正在此时—— “我有精神病。” 清亮的，带着几分稚气与骄傲的嗓音，硬生生令魏大虎停住。 魏大虎下意识抬头，就见顾怀玉正将嘴咧开灿烂的笑容，露出两只漂亮的虎牙尖尖。 模样虽乖巧可爱，可在诡谲的第二世界，却令人不禁心底生寒。 “院长和警察说我犯病会杀人，不让我出院，天天绑着我。可我运气也很好，在这里院长和警察都找不到我，我想杀谁就能杀谁，我爱死第二世界了！”顾怀玉双手朝三人抛了个飞吻。 那点猥琐的心思瞬间被打断，心底升腾的巨大危机感令魏大虎再顾不上那两个女生，警惕地盯着顾怀玉。 顾怀玉朝他歪了歪头，笑容勾勒出更绚烂的弧度：“虎哥，你可得罩着我。” 魏大虎脸色难看，匆匆走在前，说道：“我去321。” 在第二世界，“4”这个数字很惹人忌讳。 顾怀玉将322和323让给两位小姐姐，主动表示要负责324房间。 他都这么体贴了，两个小姐姐却还是很怕他，几乎是贴着墙走，从他身边绕开急匆匆上楼去了。 三楼，324房间。 顾怀玉轻轻扣门，朝门内甜甜喊了声：“您好，客房服务，客人有需要吗？” “有。” 粗重的嗓音像是压路机在水泥地面上“轰隆隆”而过，粗哑得不似人声。 顾怀玉却并不惧怕，像是热爱工作的小海绵，清脆的嗓音中透着使不完的牛劲儿：“那我进去了！” “嗯。”伴随着又一声格外粗重的鼻音，顾怀玉推门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床上那坨。 是的，坨。 床上的怪物初具人形，却实在无法用人类来形容。 那简直是一坨用肥肉堆砌的堡垒。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部，但肌肉层层叠叠，五官挤得看不到，整个人在床上摊成一张圆饼。仅仅是躺着不动，实木的床板便发出“吱呀”“吱呀”的不堪重负声，好似随时要倒塌。 有点丑。 顾怀玉不歧视胖子，但一个能摊平一张双人床的怪物显然并不是普通胖，更别提空气中散发着蛋白质腐烂的腥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床上的不是人类。 “我要肉，你去找肉来给我。” 怪物发出低哑的声音，中间伴随剧烈的喘息，仿佛只是说话便耗尽了它的力气。 顾怀玉唇勾起完美的弧度，近前两步，询问怪物的时候环视四周：“请问您要什么肉？大小有规定吗？新鲜的还是腐烂的？生肉熟肉？牛羊肉还是人类的血肉？” 整个房间，四处都堆满了垃圾，头发、白骨、腥臭却已经干涸的血迹。 墙壁上，用鲜血涂抹出“救命”两个大字，后面是一只匆忙抓出的血手印，宛如索命恶鬼。 顾怀玉只是上前两步，便感觉鞋底发黏。 他低头看了眼，怪物太过肥胖，油脂随汗液缓慢渗出，浸湿了床板，慢慢在地上汇成溪流，流淌到他的脚下。 床头柜上，放置着一台怪物触手可及的座机，那是整个房间唯一一件电子产品。 怪物发出不耐烦地低吼：“什么都好！给我肉，快点给我肉！” “好的，您点的血肉马上就到。”顾怀玉露出温顺的笑容，转身出门。 随着门锁扣合的轻响，嘴角那抹温煦的笑如昙花乍谢。他唇线绷紧，眼底仅余一片彻骨的寒意，鞋底在门外的地毯上蹭了又蹭。 不远处传来破门的声音。 魏大虎满脸菜色地撞开门跌坐在地上，囚服被鲜血浸湿，手臂被硬生生挖掉一块肉，正血流不止。 “嗨，虎哥~” 顾怀玉又扬起嘴角，眼神无波无澜。 魏大虎恶狠狠瞪了顾怀玉一眼，捏紧手中的刀子，起身急匆匆离开。 另一只手里，一抹金色一闪而过。 “金苹果。”他轻声呢喃，眼神意味深长。 3. 金苹果宾馆（3） 因为魏大虎耽误了时间，顾怀玉走到厨房时，王婷婷和周雨已经在厨房等着了。 两个女孩子在副本中似乎达成合作，王婷婷握着唯一一张诡钞，正向厨师长购买食材。 厨师长，性格奸诈、贪婪、唯利是图，但相当护短。 脑海中回忆着有关“厨师长”的性格词条，顾怀玉站在一旁，没有靠近。 周雨和王婷婷显然都不在“护短”范围，100元诡钞可以买很大一块肉，可惜厨师长贪婪又奸诈，只给了两人拳头大小的肉，肉色发白，明显发臭。 “能、能不能换一块？”王婷婷紧张地问。 “换一块？你是说我的肉不新鲜？”厨师长提着砍骨刀，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王婷婷吓得连连往后缩。 周雨见状挡在王婷婷身前，慌忙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谢谢您卖我们肉。”说完急匆匆拉着王婷婷离开。 在路过顾怀玉时，两人都朝旁靠了靠，努力和他拉开距离。 顾怀玉嘴角噙着笑，一步步走向厨师长。 “前辈您好，前辈辛苦了。”他乖巧开口。 可惜热脸贴冷屁股，厨师长喝斥：“滚出去！厨房重地，谁允许你进来的！” 顾怀玉也不退，反而将背在身后的榨汁机拿了出来，声音更甜：“前辈，我今天刚入职，麻烦您照顾我一下，这是送前辈的礼物。” 礼物入手，厨师长的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翻转：“我正缺这么一台榨汁机。好小子，你可算帮我大忙了，以后我一定罩着你！” 果然。 顾怀玉面上笑意不减。 主管让他们看“员工守则”，其他两张图就在旁边，不管是员工喜好还是设计图，都是重中之重。 可惜，这是个新手本，很多人都不了解情报的重要性。 其中，厨师长的烦恼是“缺少一台榨汁机”。 顾怀玉垂下眼眸，可怜兮兮开口：“前辈，我可能在这里待不长了。客人让我来找肉，找不到的话，主管一定会开除我。” 他话音刚落，眼前立刻多了半扇猪肉。 厨师长力大如牛，半扇猪肉竟被他单手拎着，热情地朝顾怀玉怀里塞。 “难免会遇到嘴刁的客人。又是要肉又是要血，越来越难伺候，不过食材我这里多得是，你随时来找我拿，不用担心被开除。” “谢谢前辈。”顾怀玉深深鞠躬，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他就觉得今日的任务难度过于简单，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需要是肉便可。看来难度会层层递加，越到后面，“客人”提出的要求越刁钻，第十个客人会提出怎样的要求，简直难以想象。 想要通关，不能消极怠工，最好在前期便得到足够多的金苹果。 厨师长捧着榨汁机兴冲冲回去了，顾怀玉则看着地板上的半扇猪肉犯愁。 该怎么搬回去呢？ 顾怀玉突然看到王婷婷和周雨，两人都没回去，而是站在很远的位置，手上各拿了一半腐烂的肉。 他双眼骤亮，兴奋地朝两人挥舞手臂，喊：“两位姐姐，能帮我一起抬回去吗？我可以分你们一半！” 周雨和王婷婷却好似被吓到，身子都抖了下，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跑……跑了…… 顾怀玉眼神中的光瞬间熄灭。 无人帮忙，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路拖拽着半扇猪肉回到324房间。 “客人，看我为您找来的大肉！”看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顾怀玉胸脯挺起，满脸骄傲。 肉山一样的客人显然也很满意，足球粗细的胳膊努力抻着，在手指触碰到猪肉的那一刻，猪肉被两根手指头不科学地甩飞。那张被挤没了五官的脸上，突然张开一张格外夸张的血盆大口，一口便将掉落的猪肉吞掉。 “很好，我要给你好评。” 肉山满足地打了个嗝，手上已经多了一枚金苹果。 金色的苹果有成人半掌大小，但落在肉山那张蒲扇大的手上，简直就像是一粒小芝麻。 “谢谢。”顾怀玉微笑着拿过金苹果，仔细端详了一番，没发现任何特殊之处，收入了衣服的口袋中。 第一日工作结束，深夜，四人回到员工宿舍。 这是个五人间，男女混住，应该是专门按照玩家人数提供的。 顾怀玉深感副本的贴心，这根本不是住宿的地方，而是专门提供给玩家的会议室，用来商讨副本攻略计划，或许也是给新人的特殊福利。 “说说吧，你们今天都什么任务？”魏大虎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冷冷问三人。 周雨和王婷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找肉。” 顾怀玉却像是没有听到，四张床挑挑拣拣，选了个位置扑上去，并且扯了被子来盖好。 魏大虎冷冷瞥了他一眼，但慑于“精神病”，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骂了声：“妈的，都是一个任务，看来副本并不允许我们交流。” 顾怀玉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满足地闭上双眼。 魏大虎又瞥了他一眼，内心的烦躁愈演愈烈。 他低低咒骂一句，吼两个女生：“废物，一点情报都没有！” 然后便也朝床上一趟，大被盖起。 房间里睡着两个陌生男人，再性格大条的女生也不敢就这样睡下。周雨和王婷婷对视一眼，爬上了同一张床，决定今晚轮流站岗。 顾怀玉毫无睡意。 第二世界、副本、吃人的怪物…… 像是一只敏锐的猫，忽然嗅到满载猫薄荷的火车呼啸而过，陷入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想。 窸窸窣窣的声音 响起，在寂静的房间内十分明显。 顾怀玉翻了个身，双眼亮得惊人。 一道黑影正从魏大虎床边离开，然后迅速逼近周雨和王婷婷所在的床位。 “唔——” “闭嘴！” 伴随着魏大虎的喝斥，女生的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泄出微弱的呜咽。 “没人会救你们。吵醒了他，不过是多一个人享用罢了。” 享用？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顾怀玉极缓慢地眨动眼睛，比月色更冷的刀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矫情什么？臭表子，老子就是专门来给你们开宝的！” 心底的兴奋如沸腾的岩浆，却突然被人泼了一把沙，没有熄灭，但总觉得膈应。 顾怀玉唇线绷紧，被扫了兴的烦躁感令他想要撕碎面前的一切。 “别……我不要……” 微弱的、幼猫一般的乞求声响起。王婷婷缩着身子，喉咙被魏大虎掐住，求饶的尾音顿时便被堵在喉咙深处。 “虎哥，求你了，别这样，我们都听你的。”周雨被水果刀逼迫，恐惧地蜷缩身子，手藏在被子里。 “那就听话点，脱了你们的衣服。” 刀尖离开周雨的咽喉，顺着她的锁骨慢慢下滑，抵在她丰/盈的胸/口。 微微用力，刀锋已经划开了领口的一枚扣子。 周雨脸色难看，身体剧烈颤抖，手几乎要离开被子。 正在此时—— 一道反光从魏大虎眼前掠过。 不同于刀光的冷色，暖色调的反光在这个寒夜反而更惹人注目。 魏大虎下意识回头。 周雨和王婷婷也下意识望过去。 就见原本好好躺着的顾怀玉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一条腿平顺伸着，另一条腿曲起，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他头顶的发丝，将那抹黑仿佛也融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嘴角上扬，金色的苹果被掷到半空，又缓缓落下，继而再次抛起。 “虎哥，大晚上做运动很累的，明天大家还要做任务，不休息好可不行。” 魏大虎的眼球随金苹果上下移动，阴狠地警告：“别多管闲事。被卷入这个破副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丧命，老子乐呵一下怎么了？” “死前的狂欢嘛，我也喜欢。不过今晚不行，我有些累，想休息。” 顾怀玉手腕一转，金苹果便轻飘飘飞向魏大虎的方向。 魏大虎再顾不上两个女人，下意识双手捧住，感受到实感，更加用力地双手攥紧。 “呵~” 他听到顾怀玉轻笑了一声。 那个长相稚嫩的小白脸，以一种轻松愉悦的语气宣布：“今晚是平安夜。” 魏大虎嘴唇抽搐，又看了眼手里捧着的金苹果，冷哼一声，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 4. 金苹果宾馆（4） 次日清晨，魏大虎第一个离开员工宿舍。 顾怀玉慢吞吞收拾好床铺，就见周雨和王婷婷都没离开，两人一前一后，正站在门口等他。 “谢谢你，但是我们没能得到金苹果，现在还不了你。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目前的无力回报令周雨略显尴尬，但她语气诚挚、感恩。 顾怀玉笑着朝两人走去。 王婷婷试图拉着周雨后退，周雨却没有躲闪。 顾怀玉的手，轻轻在周雨腰间抚过。 他凑近周雨耳边，低笑着同她耳语：“姐姐，别冲动嘛。你们正常人做不来的事，不如交给我这个精神病。” 笑声低缓温柔，吐息带着温热。 望着顾怀玉离去的背影，周雨下意识捂住自己泛起痒意的耳垂，另一只手朝自己侧腰摸去。 “周雨姐，他刚刚占你便宜，他和魏大虎没什么区别！”王婷婷紧张地抱住周雨手臂。 周雨却摇摇头。就在刚刚，顾怀玉抚摸她侧腰时，摸去了那片她藏起的碎玻璃。 她并非为了防备魏大虎，但昨晚，她双手死死攥着碎玻璃，真的差一点便掏出来刺向对方。 她心里其实清楚，只要无法一击毙命，魏大虎一个壮硕的男人，又拿着水果刀，吃亏的肯定是她。 所以她死死忍着、死死忍着…… 直到顾怀玉用一枚金苹果平息了不宁。 周雨唇边翕动，呢喃道：“婷婷，他是个好人。” 王婷婷不明所以，但还是信任周雨：“那我们要和他结盟吗？” 望着顾怀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雨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 结盟？在这个副本内，她和王婷婷两个普通女生，除了拖人后腿外，什么都做不到。 324房间换了新客人。 肉山已经离开，今日的客人身材纤细到恐怖的地步。四肢细如筷子，就连躯干也不过一拳粗细，整个人在床上一躺，宛如根竹竿成精。 它嗓音也尖细：“脏死了！臭死了！给我打扫干净！” 顾怀玉环视四周，尽管换了客人，但房间内的环境并没有任何改善，甚至比昨日更加脏乱。 血肉、肢体、屎尿……各种垃圾堆砌在一起，混杂成格外具有冲击力的气味儿，熏得顾怀玉一个踉跄。 第一日，一个要求：肉。 第二日，打扫，其实是两个要求：干净且祛除异味儿。 顾怀玉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房间里甚至没有清扫工具，难道用手吗？ 他装模作样地在房间各处走了一通，然后已寻找工具为由躲出了房间。 才出门，便听到321房间传出一声咆哮。 “这房间好臭，你根本没有好好清理，我要投诉你！” 努力将垃圾清理走，却没能消除异味儿的魏大虎面如菜色。 321房间的客人迅速拨通投诉电话，主管仅用半分钟便赶到，对着魏大虎便是一通教训和警告，让他尽快消除差评。 魏大虎没办法，只能拿出一枚金苹果，这才让主管满意离开。 可是很快，魏大虎又被房间的客人喊进去，让他继续清理。 顾怀玉在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个副本还真有意思，好评一天只能有一次，但差评却可以有无数次。 只要差评消得够快，便会迎来第二个差评。 顾怀玉正在旁看得好笑，一旁突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回头一看，周雨正站在他的身后，并将一瓶清洗液递给他。 “地砖缝隙都要清扫干净，床下有隐藏的垃圾，这种清洗液可以祛除异味儿，我都是我和婷婷刚刚总结的。” “谢谢，但不用了。”顾怀玉摇头。 周雨有些急了：“你这样会吃差评的。” “放心吧，绝对不会。”顾怀玉自信满满。 送走满脸狐疑的周雨，顾怀玉继续在门口休息，终于听到竹竿精发出忍无可忍地咆哮。 “差评！我要差评！” “脏死了，臭死了，人呢？给我回来打扫干净！” 顾怀玉才不回去，反而轻轻打了个哈欠。 魏大虎此刻已经吃了第二个差评，他显然也意识到差评消掉还会有下一个，这次并未第一时间使用金苹果消除差评，而是同样走到门外，一边挨主管训斥一边眼神阴狠地盯着顾怀玉。 主管训斥完，准备离开，魏大虎却突然喊住他。 魏大虎眼神中的恶意毫不掩饰，指着不远处的顾怀玉说道：“他也被差评了！” 主管听完，拿出手机看了眼，训斥：“他没有！管好你自己的事！” 魏大虎一愣，继而难以置信地指着324房门道：“你听不到吗？客人在喊要给他差评！” “我的工作机没收到差评投诉。”主管不再理会魏大虎，转身离开。 魏大虎的双眼顿时瞪得都要凸出来了，他试图去拽主管，但最终还是没敢，只能又恶狠狠瞪了顾怀玉一眼。 顾怀玉勾了勾唇，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副本不会有无用的布置，既然里面有一部电话，那电话就必然有大用。

他猜测，所有的投诉，应该是通过电话完成，除此之外的投诉都不成立。 他猜对了。 他用碎玻璃割断了电话线，副本内的怪物便再也无法进行投诉，只能在房间内无能狂怒。 如果他猜测成立，自己就不需要碰那些恶心的垃圾，就算错了，只要能在今晚24点前清理好房间，也可以消除差评。 试与不试，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打扫房间，他当然要试试看。 逃工成功！ 确定“差评机制”后，顾怀玉走进房间，现在他要试试看“绝对安全”了。 员工守则第五条，在未被差评前，员工绝对安全。 顾怀玉打开门，正迎上竹竿愤怒的一张脸。 因为脸比较窄，它的五官几乎挤在一处，知道它愤怒，是因为那双鼻孔正“突突”朝外喷火。 是真的喷火，不是形容。 “房间根本没打扫干净，我要给你差评！” 顾怀玉不接话，关好门，朝竹竿精耸耸肩膀。 “你这是什么态度！” 火喷得更多了，甚至喷出了一米长的距离。 差点被火焰烧到，顾怀玉非但没躲，甚至朝火焰的方向挥了挥手。 神奇的一幕出现，顾怀玉的手即将碰触到火焰时，火焰竟像是遇到洪水猛兽，猛地朝后退去。 “哇——” 顾怀玉露出大大的笑容。 竹竿精此刻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愤怒地蹬着顾怀玉。 顾怀玉则掰了掰手腕，格外开心地说道：“尊敬的客人，让我来打你一顿吧。” 竹竿精僵住，挤在一起的小眼睛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顾怀玉也不管它什么反应，抡圆了拳头便朝竹竿精砸去，一拳将竹竿精的脑袋差点砸下来。 “你敢攻击客人？我要给你差评！”竹竿精拿起座机试图差评。 可惜座机已经被剪线，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来啊，客人，来尝尝看我砂锅大的拳头！”挥舞着拳头，顾怀玉兴奋地朝竹竿精追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竹竿精愤怒地四肢乱飞。 顾怀玉学着他张牙舞爪：“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竹竿精：…… 试图攻击、僵住、试图差评、试图攻击、僵住、试图差评、试图攻击…… 竹竿精宛如鬼畜视频中无限循环的主角，机械而不知疲惫地执行着预设好的指令；又好似一只被虱子死死咬住的大象，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得解脱。 5. 金苹果宾馆（5） “追逐游戏”很尽兴，顾怀玉回宿舍稍晚。 周雨和王婷婷齐心合力，今日都获得了金苹果，可在顾怀玉踏入宿舍时，两枚金苹果已经全到了魏大虎手中。 魏大虎手持刀子，恶狠狠瞪了顾怀玉一眼。 顾怀玉没理会他，如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舒适地窝回自己床上，多巴胺不断分泌，令他眼眸弯弯，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下。 “你们两个选吧，今晚谁陪我？” “啵——” 幸福的泡泡被轻轻戳破。 顾怀玉歪头，瓷白的皮肤在白织灯照射下宛如冷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褪去温度，只剩一片无机质的冰冷，毒蛇吐信般舔向敌人。 魏大虎却未察觉，视线在周雨和王婷婷之间来回移动，灼热的目光几乎可以烫穿两人的衣服。 “我来陪你。”周雨将王婷婷扯到身后，挡在她身前直面魏大虎。 “啧~”顾怀玉发出不赞成的轻啧。 周雨快速朝顾怀玉看了眼，又匆匆收回视线，继续面对魏大虎。 魏大虎大笑出声，一把搂住周雨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丢到了自己的床上，并着手脱她衣服。 “周雨姐！”王婷婷紧张地想要上前。 “别过来！”周雨喝止，她将头撇向一侧，咬牙挤出几个字：“就当是被狗咬了。” “妈的，臭表子！”魏大虎大骂，气得扬起手给了周雨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宿舍。 周雨的头被打得更歪，身体也倒在床上。她的身体颤抖着，双手已紧紧攥成拳头，脸上的巴掌印几乎能渗出血来，眼神却依旧倔强。 不甘、屈辱、愤怒。 周雨咬着下唇，声音有些含糊：“我……我自己脱。” “快脱！”魏大虎将水果刀对准她，看着周雨一步步脱掉外套，就要褪去内衣，嘴上毫不留情地谩骂：“怎么不当贞/洁烈女了？还敢骂老子。老子今天心情不好，给你个机会哄好老子，别不识抬举。” “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顾怀玉的声音突兀插/入。 魏大虎脸色阴沉地瞪了他一眼，挥舞匕首警告：“小子，别多管闲事。老子能忍你一次，不代表能忍你第二次，像你这样的小崽子，以前老子早一刀宰了。” “一天之内浪费两个金苹果，还遭受死亡威胁，巨大的压力的确会令人失去理智。”顾怀玉坐在床边，双腿并拢，双手撑在双腿上，身体缓缓前倾。他模样乖巧，语气也很轻，感情极为寡淡：“重压之下，会令人本能想发泄，比如你现在，就想在女人身上发泄。” 魏大虎表情更阴沉了，将刀尖隔空对准了他。 “但如果压力骤减，理智就会逐渐回笼。如果你今晚什么都不做，明天我会带你通关，让你暂离死亡威胁。”顾怀玉半抬着头，白炽灯自上而下，照亮了他头顶的发丝，那双眼睛却始终处于阴影处，令人辨不清情绪。 此话出口，不仅魏大虎表情错愕，周雨和王婷婷都朝他投去希冀的目光。 可只是片刻，魏大虎便冷冷说道：“管好你自己吧！少多管闲事，不然老子今天先弄死你！” “我好害怕啊。”面无表情地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开口，更像是一种嘲讽。 魏大虎不敢放松，一边逼迫周雨脱衣服，一边用刀子警惕着顾怀玉。 似乎是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周雨眼中渐渐流露出绝望，但很快，那股绝望便化作决绝。 解开胸/罩的同时，周雨摸到了藏在胸罩内的修眉刀，这是今天在收拾房间时找到的。 修眉刀锋利、隐蔽。 周雨的动作也干脆、狠辣。趁魏大虎没盯着自己，一刀割向对方喉咙。 修眉刀触碰到血肉，却因保护设置造成浅淡的伤口，没能割破动脉，更割不断喉咙。 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魏大虎瞪大双眼，几乎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狠狠一刀捅向她的胸口。 周雨慌忙用双手抵住魏大虎握刀的手，两人之间的力气差距太大，刀锋还是一寸又一寸刺向她的胸口。 “去死，给老子死！” “周雨姐！”王婷婷发出惊恐地尖叫，抓起桌上的花瓶便朝魏大虎头顶砸去。 魏大虎伸手一挡，花瓶碎在他的手臂上，疼得他一阵咧嘴，卯足了力气一脚踹在王婷婷腹部。 王婷婷被踹飞出去两米远，跌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无法起身。 “都不想活了是吧？老子成全你们！”魏大虎另一只手也摁住水果刀，水果刀迅速下压，刀锋立刻划破了周雨的皮肤。 眼见着直逼命门—— “看这里！”清亮的一声呼喊。 魏大虎下意识回头，迎上顾怀玉的一记直拳，正中面门。 鼻梁发出不敢重负地脆响，鼻血涌出，魏大虎踉跄几步，手上也松了力道。 “没事吧。”顾怀玉将周雨拉起。 “ 他……” “去看王婷婷。”顾怀玉将她推远，这才看向狼狈的魏大虎。 魏大虎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则将水果刀对准了他，因为鼻骨骨折，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别过来，老子是杀人犯，不在乎再多背上几条人命！” 顾怀玉脸上却无半点惧色，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轻飘飘道：“杀人犯？好可怕啊。你的黄马甲呢？” “什么？” “死刑犯的黄马甲。你刚进监狱不久吧？你说你被判了死刑，为什么还穿着蓝色囚服？该不会不清楚死刑犯和普通犯人的囚服颜色不同吧？”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连串的嘲讽，怼得魏大虎哑口无言。 魏大虎还未想到合适的话反驳。 便听顾怀玉继续分析：“看你那么饥/渴，你是强/J/犯？” 魏大虎脸色剧变。 “猜对了。”顾怀玉轻轻打了个响指，突然问：“周雨的视频能卖多少钱？” “开宝视频买断价五万。”魏大虎甚至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魏大虎就知道坏了。 顾怀玉果然露出笑容，自信开口：“还是个贩卖银灰瑟/情的。” 他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冷色。 身份完全被拆穿，魏大虎满脸恼羞成怒，咒骂道：“你知道又能如何？老子装死刑犯，你小子肯定也不是什么精神病，少和我在这装疯卖傻。看到老子手上这把刀了吗？不想死的话就滚，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英雄救美，小心自己的脑袋！” 他挥舞了两下水果刀，试图吓退顾怀玉。 顾怀玉却不退，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冷意化作另一种更为诡谲的兴致盎然。 “混蛋，还不滚开！” “你猜错了呦~”尾音轻微上扬，顾怀玉笑意更深。 在魏大虎还未回过神来时，顾怀玉突然抓住身旁的椅子，抡圆了就朝魏大虎身上砸。 “啊！” 第一下，砸在魏大虎试图阻挡的胳膊上。 “啊！” 第二下，砸在魏大虎的头上。 “哗啦——” 第三下，椅子不堪重负，碎成了一堆木头。 顾怀玉没放过他，快速抄起一条长木棍，四四方方的棱形，直角没经任何打磨，硬得惊人。 “来啊，继续！” 他高高跳起，双手举着木棍，来了个标准的“力劈华山”。 6.金苹果宾馆（6）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仿佛穿破云霄，震得周雨和王婷婷的身子都抖了抖。 为了避免脑袋被开瓢，魏大虎故技重施，又用胳膊去挡。 可这一下的力道，直接敲碎了他的小骨，手臂软趴趴地耷拉下来，水果刀也掉落一旁。 “果然，打怪是有掉落的。”顾怀玉捡起水果刀，将之抵在了对方的咽喉处。 “别……别……”魏大虎试图求饶，却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不怕刀，不要命地就开始动手，简直像是个真正的精神病。 似乎看透了魏大虎的想法，顾怀玉开心地说：“我的确是精神病，这点可没有伪装。你虽然不是死刑犯，但的确杀过人。” 魏大虎恐惧又震惊地瞪大双眼。 刀锋冰冷，顾怀玉的手却温柔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嗓音也温柔，仿佛茫茫大海之上，蛊惑年轻水手的海妖： “没被警方察觉的犯罪也是犯罪。你的眼神太傲慢，尤其是看女人时，就像是看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人在杀死同类时，总会有一瞬间的迟疑，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可你刚刚要杀她时，可没有任何敬畏之心。要么你杀人无数，失去了敬畏之心，要么你从不将女人当人。”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挖掘，魏大虎的瞳孔缩了又缩。 两种都有。 他既不将女人当人，也的确杀过人。 魏大虎第一次杀人是十五岁时，青春期荷尔蒙旺盛，那些小电影看得更令他燥热难安，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娇娇软软的妹妹。 冲动突破底线，他做了猪狗不如的事情，为了避免事情被揭露，他将妹妹从楼上丢了下去。 父母都在上班，当时只有他和妹妹在家，家中没装防盗窗，只要他说妹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谁会怀疑一个好哥哥呢？ 没人知道他杀死了妹妹，罪恶感的确涌动过几次，但很快就伴随着时间散尽。 他大学没读完，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学人跑保险。 那是个很低贱的工作，什么人人平等，什么工作不分高低贵贱，统统都是狗屁！ 不管他怎么去推销，那些人只会用厌恶或烦躁的眼神盯着他，和他说什么“不买保险”，然后将他赶出门，或是匆匆从他眼前路过。 那些人瞧不起他，没有一个人瞧得起他。 那些男人也就罢了，凭什么女人也狗眼看人低？那些依附着男人、身无长物只能在家洗衣做饭的女人，有什么资格也瞧不起他？ 在被一个普通的独居女性拒绝后，魏大虎以借厕所为由，在对方的卫生间安装了针孔摄像头。 第一桶金——五千块！ 仅仅是一个视频，就足以顶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基础工资。 他彻底疯狂了，开始贩卖视频，保险人员反而成了他的最大助力与遮掩，人们只会厌烦他，却很少有人警惕他安置摄像头，顶多是警惕他手上的保险是否坑人。 五万、十万、二十万…… 他越赚越多，日子风生水起，就连经常买他视频的大主顾都对他青睐有加，并且邀请他加入了世界的另一面。 女人总是在哭，身上青紫色的痕迹令人看了便身心愉悦。 男人们拿着电棍，宛如驱逐猪猡，赶着她们钻进笼子里，也赶着她们进入华美的房间任人欺辱。 那些大主顾总是一掷千金，钱当然到了他们这些男人手里，女人充其量只能算货物。 人？不，女人不算人。 他渐渐无法用正眼看待女人了，即便是他的母亲。 那个粗鄙的、一身肥肉的母猪，视频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就算是扒光了丢到大街上，也根本没人愿意上/她。 于是他和母亲断了联系，不能托举他的人，就该老老实实烂在泥地里。 他的小姨倒是身材不错，尽管已有些老了，但还是被卖了个好价钱。 他也的确是身负大气运，尽管警方没能找到他杀人的证据，但据说最近端掉了那个窝点，他的案件要重审，或许会加刑。 加吧加吧，反正他已经逃走 了！ 在“第二世界”，没人知道他所犯下的罪恶，更没人能代表警察惩罚他。 可…… 顾怀玉知道了，并一针见血指明真相。 顾怀玉他为女人出头，就为了旁边那两个猪狗不如、至多算个优秀商品的女人。 属于他的报应，仿佛跨越世界与世界之间厚厚的壁垒，在第二世界降临到他的头顶。 魏大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彻底崩溃，甚至望着刀锋痛哭流涕：“别……别杀我，我把两个金苹果都给你。我不会再伤害她们了。求你了，放过我！” 可顾怀玉的语气却很平静，也很无情：“不行。” 魏大虎声音颤抖：“为……为什么？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我不会再伤害……” “嘘。”顾怀玉用左手食指抵住他的唇，示意他噤声。 他极轻地勾了下嘴角，明明在笑，笑容却令魏大虎的身子剧烈颤抖。 顾怀玉轻轻贴近魏大虎，两人的脸颊甚至贴在了一处。 顾怀玉的脸烫得很厉害，激动的心情促进了血液循环，令他浑身上下燥热难耐。 与之相反，魏大虎的脸上虽然有血，却一片冰凉，凉得不似活人。 他缓缓开口，温热的吐息也温暖了魏大虎冰冷的脸颊：“因为——今晚不是平安夜。” 并不沉重，甚至有些轻松的宣布。 魏大虎表情错愕，还未等他想清楚，喉咙便传来一阵剧痛，修眉刀没能破坏的喉咙与动脉被缓慢割开，汩汩鲜血涌出。 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灼烫的鲜血。 魏大虎抽搐中，血液迸溅到顾怀玉脸上，却像是为他的脸颊增添了一抹艳色。 “别紧张，放轻松。” 顾怀玉一手持刀，另一只手紧紧搂住魏大虎的肩膀，在他的肩膀处用手掌前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宛如哄睡深夜中不安宁的孩子。 魏大虎的意识逐渐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了精神病人最后的呢语： “Bo。” 7.金苹果宾馆（7） 死人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和那张苍白的脸紧贴着的，是一张潮/红的脸庞，血液仿佛要渗透出皮肤，与迸溅到他脸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发烧？过敏？害羞？兴奋？ 周雨眼神僵直，很轻易便将前两者排除，而剩下的，不管是害羞还是兴奋，都令她有种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桶凉水的毛骨悚然感。 那个之前才帮了她的，用一个金苹果平息一切、令波澜回归安稳的救星，此刻纤纤五指紧扣在刀子上，刀锋已经深深没入了魏大虎的喉咙。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丁点恐惧。 他的嘴角甚至在上扬，眼神中的情绪令她都辨不清，也或是不敢分辨。 在那道目光朝她看来时，周雨下意识移开视线。 顾怀玉朝她走近，这次不只是王婷婷感到恐惧，就连周雨都怯懦地退后一步。 于是顾怀玉停下脚步，水果刀的柄端轻盈地绕过食指，在中指上轻搭了下，以更快的速度绕过无名指，又被小指轻轻推回，顺着来时的轨迹重新环绕过手指，简直比小学课堂时学生转笔还更灵活。 刀锋反射过灯光，惨白的反光顺着玻璃，投射到灯光照射不到的地面上，在窗外形成一道白惨惨的生命禁区。 他把玩着水果刀，左脸颊明明还沾着魏大虎的鲜血，笑容却纯良无害，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可亲：“姐姐们在害怕我？” 他刚刚，就是以这种温柔可亲的语气送魏大虎上路。 腹部的疼痛与面前恐怖的一幕令王婷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出声。 周雨也在此刻才明白，顾怀玉非但不需要她们这两个拖油瓶，更不需要任何队友。 他这种人，天生便与所有人绝缘。 “太令人难过了，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们。”顾怀玉扁扁嘴巴，用鼻音嘟哝着，相比起委屈更像是在撒娇。 像一只擅长蛰伏与捕猎的黑足猫，油光水滑的外表下，已不知盘踞多少亡魂。 周雨的身子踉跄了下，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才刚刚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两只金灿灿的苹果便被丢了过来。 她慌忙接住，也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明明都无法自保了，却还想着保护别人，真是善良到愚蠢。”顾怀玉的视线轻盈地从周雨与王婷婷脸上跃过，最终定格在周雨身上，嘴角上扬，朝她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眼神表露出直白的欣赏。 他心情真的极好，就连尾音都愉悦地打了个转：“我很喜欢你哦~” 周雨不由失声。 “睡啦！晚安！”不等两个女人回应，顾怀玉已经自顾自转身，隔着两米的距离便朝自己的床一个高跃，砸在床上发出“嘭”地巨响。 硬质床板硌得他微微蹙眉，身体宛如毛毛虫般蠕动到枕头处，翻身盖被，闭眼。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就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尸体就在一旁，鲜血淋漓。 浓重的铁锈味儿似乎能让人的大脑也生锈，周雨在原地僵立许久，这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小心翼翼地走向王婷婷，和她一同依偎在距离尸体最远的那张床上。 没有盖被，没有睡觉。 灯灭了，两人的眼睛却依旧睁着，宛如两只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幼兽。 像是许久无法舒张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顾怀玉睡了12年来的第一个好觉。 他已经全都记起来了。 小安，他幼时的玩伴。 12年前，小安成为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共享秘密、分享美味，一起扮鬼吓院长，也一起在精神病院称王称霸。 他们是共犯。 他是天子，小安则是他最忠诚的下属。 可也是在那一年，小安消失了。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什么线索都没有，甚至就连“小安”这个人的记忆都被抹去。 顾怀玉是唯一一个记得他的人。可他问院长、问护士、问其他病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没有“小安”这个人，就好像有关“小安”的一切，都是他精神出问题后产生的一场幻梦。 直到某日，顾怀玉也忘记了他。 他忘记了小安，却还记得他们曾在精神病院相逢。 他自以为的放不下“疆土”，实际上他放不下的是小安。 小安总会回来的，只要他一直等在精神病院，就一定可以等到他。 他不能离开，否则等小安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为了找小安，他曾一次又一次从精神病院出逃，在忘记小安之后，也还是保持了每月出逃一次的习惯。 聚餐吗？原是他忘了，他出逃根本不是 为了聚餐。 顾怀玉坐在床上，单手撑着头，清晨的阳光像是被烤过的棉花糖，不仅让人胃里发暖，就连心底都甜丝丝的，嘴角也越来越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被那双神秘大手所抹去的一切，在来到“第二世界”之后，这些记忆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脑海。 绑！架！犯！ 人！贩！子！ 既然他的记忆因“第二世界”而回归，说明小安一定是被拐来了这个世界。 天杀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小安被这个人贩子世界给绑走了！ “邀请卡可以拒绝吗？”顾怀玉突然开口。 周雨和王婷婷依旧对昨晚的场景心有余悸，闻言先是一怔，接着齐刷刷摇头。 周雨鼓足了勇气开口：“收到邀请卡后，不能拒绝也不能转送，但如果不打开邀请卡就不会被传送到‘第二世界’。我最初并没有打开，但邀请卡很邪门，每次入睡都会梦到‘第二世界’的怪物，太恐怖了。我找不到人求助，我的父母和朋友全都不信我，我实在受不了只能接受它的邀请。” 王婷婷在一旁猛点头，显然也是受不了噩梦的折磨。 顾怀玉原本上扬的嘴角伴随周雨的解释慢慢抿平。 他没有任何迟疑便打开了邀请卡，因此并不知道噩梦究竟有多折磨人，才能让人宁愿进入“第二世界”面临真正的怪物，也不愿意安全地承受噩梦折磨。 但…… 既然不是必须立刻打开，小安当时一定有足够的时间来找他商量，可他并没有。 他们之间明明共享一切，从不隐瞒。 等找到小安，他一定要和对方好好算算这笔账。 新手副本、新人。 看着面前两个对“第二世界”知之甚少的新人玩家，顾怀玉明白从她们身上得不到什么关键信息，对于这个副本的耐性也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他站起身，突然拍了下手，提高音量招呼二人：“美女们，看过来！” 两人本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闻言更加聚精会神。 “我救了你们的命，现在是你们报答我的时候，没有拒绝选项。” 顾怀玉目光犹如鹰隼，在两人身上一一掠过，声音却倏然缓和，甚至带了几分小俏皮： “让我们狠狠踢那些怪物的屁股！” 8.金苹果宾馆（8） 顾怀玉在通风管道匍匐前进。狭小的空间潮湿、闷热，保暖与隔音材料上的玻璃纤维刺穿皮肤，犹如在毛茸茸的桃子上打滚，有种抓心挠肝的痒。 副本通关的关键在金苹果，而金苹果，最可能在非必要不出现的主管手中。 他提前看过房子的设计图，从宾馆的通风管道进入，直接连通主管的房间，他可以趁主管去处理差评时动手。 据昨日观察，主管会在玩家获得差评后半分钟内赶到。第一次差评，会训斥玩家五分钟，第二次差评，训斥时间则延长到十分钟。这期间，哪怕拿出金苹果，主管也会在训斥满时间后离开。 他们有两个金苹果，效益最大化，将由周雨一人触发差评。 抛去半分钟时间应对突发情况，搜寻金苹果的实际时间为五分钟和十分钟。 为了防止主管出现在自己面前，顾怀玉提前破坏了今日又刷新完好的座机，并且和两人约定了时间。 两次触发差评的时间分别为九点钟和九点半。 宾馆的房间内有钟表，他提前对过时间，精准无误。 顾怀玉在心底默默读秒，他对时间的掌控一向很好，只要始终在心底默念，可以做到分毫不差的地步。 这家宾馆的通风管道是互联的，来自各个房间冲鼻的气味儿不断涌来，几乎每爬过一段距离，就会嗅到不同的、却又与前者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蛋白质腐烂的味道，有些像炎炎夏日里从冰柜取出，却忘记使用的冻肉，在阳光的照射下腐烂、发臭、流出浅黄色的水，手摸上去，不用肥皂水打个几遍，根本祛除不掉恐怖的异味儿。 有些房间则像是腐烂的水果，像是橘子、橙子被捣碎，又在潮湿的地方变质，发苦、发酸。 有些房间传来浓重的铁锈味儿，明明这种味道没有上面两种令人恶心，却仿佛直踹向人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令人打从心底里厌恶至极。 他朝前爬着，手掌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已经被晒干的虫尸变成一手碎片，看不出原型，隐约能看出黑灰二色。 好恶心。读秒的同时，顾怀玉心底暗骂。 存放在工具箱内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没用的。 诡钞可以用来购买各种道具，也可以用来收买人心。 榨汁机可以用来获得厨师长的好感。 水果刀是其中唯一一件称得上“武器”的工具。 手电筒则主要用在这种地方。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敲定了通关方法，只是除他之外，根本没人能看到。 新手副本还是太简单了，可不知为何，顾怀玉心底突然涌现出强烈的不安。 “沙沙——”“沙沙——” 一种拖长的、连绵不断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不是虫子的窸窸窣窣声，来者比虫子更大，速度不快，逐渐逼近。 顾怀玉用手电光朝前晃了下，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微微蹙眉，又将手电光常亮，对准了传来动静的位置。 黑色的保温材料因年久而坑洼不平，初看时没有任何异样，但在顾怀玉将手电光缓慢移开的刹那——阴影动了。 前方坑洼不平的，根本不是黑色的保温材料。 是蛇！ 长超一米，手腕粗细的蛇！ 浑身黝黑，极可能是现实世界没有的种类，硕大的三角头，只有吻部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就是凭借吻部的这点红色，顾怀玉才最终锁定了这条蛇。 顾怀玉毫不犹豫，将手电光对准蛇，蛇果然又不动了。 原来如此，手电筒的作用不只是照明，还是对抗黑暗生物的神器。 他才松一口气，却又听到了熟悉地“沙沙”声。 “沙沙——”“沙沙——” 宛如催命。 最恐怖的是，这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顾不得前面那条蛇，顾怀玉迅速将手电光朝后一扫，因为早有准备，他这次很轻易便看到了一条距离他仅三米远的黑蛇。 长约两米，男子成年手腕粗细。 那是条比前方的蛇更长、更粗的三角头黑蛇！ 这下可麻烦了。 计算着时间，顾怀玉竟还有余力分析。 新手副本的确很简单，甚至只要胆子够大，连续十日切断座机线，这个副本就可以轻松熬过去。 他之前疏漏的是“非常规行为”。 常规通关，常规难度。 可他非要去偷主管的金苹果，这就不属于常规的难度了，这个副本在疯狂加码。 “沙沙——”“沙沙——” 没有了手电筒的光照射，前方的蛇也开始逼近。 顾怀玉将手电重新照向前方，于是后面的蛇继续逼近。 “沙沙——”“沙沙——” 狭小的空间就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明明是通风管道，却潮湿、闷热没什么风，汗水几乎已浸湿了他的衣服。 顾怀玉一次又一次调整手电方向，可两条蛇来自不同方向，他根本没办法同时控制住两端，“沙沙”声越逼越紧。 两米、一米半、一米…… 心跳声几乎压过了蛇类爬行的声音，“扑通”“扑通”甚至打乱了他的读秒。 这一瞬间，大脑运转的速度突破极限，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每一个细胞都哭嚎着寻求一条生路。 顾怀玉的体温迅速升高。 心明明在狂跳，他的眼神却逐渐坚定，表情甚至比往日更冷静。 两条蛇距离他不到半米距离，顾怀玉终于彻底放弃后面那条蛇，转而专注地将手电光对准前方，在前方黑蛇僵硬的同时一把伸出。 半米，一条胳膊的距离。 顾怀玉一把捏住蛇的七寸，然后手一扬，从身体上方那小的可怜的空隙将 蛇丢到了身后，并用手电光同时定住两条蛇。 两条蛇同时僵住，不再动作。 手是冰的，指尖甚至在发颤，胸口却燥热难耐。 顾怀玉冷却的大脑一瞬沸腾，眉眼得意地弯起——成功了。 天无绝人之路。 他走的这一步虽然险，其实也是副本的一环，绝不是一条绝路。 时间不多了。 心底计算着时间，距离他们约定的九点钟，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他迅速匍匐前进，却在拐过一个弯时，再次听到了熟悉的“沙沙”声。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来自不同方向。 淦！ 饶是顾怀玉也不由在心底暗骂，他索性将手电筒咬在嘴里，迅速朝前行进，准备一条又一条全丢后面去再说。 可—— 一条、两条、三条…… 前方的道路开始坑洼不平，数不清的三角头在光芒的照射下抬起，吻部妖艳的红色更显诡谲。 太多了吧！ 这不是密密麻麻了吗？ 顾怀玉有些懊恼，他不该把那把水果刀留给周雨和王婷婷防身的，导致他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 不过，这个位置的话…… 顾怀玉抿紧唇，手电筒调头，他的身体却没法调转，就这样倒退着朝后迅速越过两条黑蛇，泥鳅一般滑向最近的房间。 “哐”“哐” 手肘猛砸在出口处，感受着黑蛇越逼越近，他非但没有用手电光制止，反而彻底关闭了手电。 “轰隆——” 出口终于被砸开，顾怀玉随着盖子一同摔到地上。 与此同时，那几条蛇像是突然加速，追着顾怀玉便急蹿出来，在顾怀玉身边铺了一地。 “前辈，救命啊——” 此地正是厨房。 顾怀玉从地上爬起，尖叫着便朝厨师长跑去，在这只伪装成人类的怪物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懵逼。 但懵归懵，厨师长手起刀落，一群飞蹿过来的黑蛇有一条算一条，统统被厨师长毙于刀下。 那是宛如庖丁解牛般的刀法，黑蛇被竖着划开，几道刀光，再落地时脊椎与蛇肉便分列两旁，一只只蛇头无能地缀在脊椎上，眼底猩红的光芒逐渐暗淡。 “哇，厉害厉害！”顾怀玉捧场地鼓掌。 厨师长却将刀一横，逼在了顾怀玉的喉咙处。 “前辈？”顾怀玉像是被吓傻了，脸色煞白地僵立着。 厨师长看看地上的蛇肉，又抬头看看通风管道的出入口，再没有之前的和善，脸色阴沉地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的刀锋又朝喉咙逼近一分，触到皮肤，顾怀玉甚至没感觉到疼，脖子便已渗出血来。 “小子，你为什么会在通风管道里？”嗓音低沉嘶哑，像丧钟被沉闷敲响，继而是厨师长因愤怒猛然拔高的怒喝：“你想偷东西？” 9.金苹果宾馆（9） 顾怀玉应该感到恐惧，没有人面对死亡威胁时会不感到恐惧。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兴奋，他非但着迷于踩在刀尖上的感觉，甚至想要在刀尖上跳舞。 他的声线很稳，温良地注视着面前的厨师长，乖巧又沉着：“这是客人的要求。今天的客人想吃点新奇的东西，有人告诉我，进入通风管道可以抓到蛇。” 一边说，顾怀玉一边将眼神瞄向地上的蛇肉。 厨师长却并未放过他，他的双眼变成猩红色，语气咄咄逼人：“谁告诉你的？” “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叫魏大虎。” 厨师长死死凝视着顾怀玉，似乎终于确认他没有说谎，神色稍霁，眼神竟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像怜悯，也像哀伤，还有某种令人读不懂的怀念。 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令顾怀玉以为自己看错了。 厨师长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表情，恶狠狠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 厨师长离开了。 顾怀玉却没动，怔怔地看着厨师长离去的背影，眼底浮现出一抹讶色。 在刚刚那一瞬，他差点要以为厨师长是个人类了。 今日的任务是寻找新鲜的肉，但此刻任务已不再重要。 周雨死死盯着钟表的时间，还差半分钟到九点，这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获得差评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最简单的，就是没完成客人布置的任务。可那样做一切掌握在诡异手中，没法精准掌控时间，所以只能她主动出手。 比如…… “获得差评很简单，走过去，给它一巴掌，没哪个怪物能忍住不给差评。” 想起今天一早顾怀玉那轻松的语气，以及这在她看来无比恐怖的一句话，周雨心底不寒而栗。 他可真是个疯子！ 这可是诡异。自己当时是被这句话吓傻了不成？为什么不反驳？ 她当时就该狠狠反驳回去！ 告诉他自己做不到，告诉他那太疯狂，而不是在这里死盯着诡异的脸踌躇不决。已经答应的事情不能不做，如果不想害死顾怀玉，就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将主管引开。 手指抽搐了下，周雨一步步走向诡异，面部僵硬地做不出任何表情，整个人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真的……要打吗？ 诡异朝她看了过来，满脸脓包的脸正朝下淌着浓水，混杂着油脂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天，饶了她吧。 周雨的大脑被恶臭熏的一阵阵眩晕，手却缓缓扬了起来，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朝诡异打去。 有什么捏住了她的手。 周雨猛地一僵，因恐惧闭上的眼睛不敢睁开。 是诡异吗？诡异发现了她的动作，诡异要对她动手了？ 不，顾怀玉明明说了诡异不能直接动手，是顾怀玉骗了她吗？ 身体剧烈颤抖，被欺骗的愤怒与巨大的绝望一同笼罩了她，她依旧紧闭双眼，等待灭顶的灾难。 “回神了。”顾怀玉的声音宛如仙乐，瞬间冲散了她的恐惧。 周雨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顾怀玉。 诡异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你是……” “来送肉的。”顾怀玉说着，就新鲜的蛇肉递给周雨。 周雨反应也很迅速，转身将肉递给诡异，轻松获得了金苹果。 两人又去找了王婷婷，同样拿到了金苹果，今日再无顾虑后，三人聚在一起开会。 目前，他们手中有五枚金苹果，可以说十分充裕，甚至可以先送一个人出副本。 如果保守行事，等到明日，他们再获得几个金苹果，最快后日三人就可以全部离开副本。 顾怀玉很民主，三人投票表决。 保守派两票，激进派一票。 顾怀玉缓缓叹了口气，将保命放在第一位，倒也不能说两人有错。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三人快步看去，就见主管走到了魏大虎房门外，他的脚步永远重如千钧，砸在地上比压路机轻不了多少。 但三人都无暇顾及他的脚步，个个面露惊愕，心中同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主管进去后，没半分钟就出来了，并且大步走到三人面前。 “谁负责321？”主管眼神冰冷，灰白的眼瞳如同无机质的死鱼眼，令人不寒而栗。 周雨和王婷婷下意识看向顾怀玉。 顾怀玉思考片刻，问：“如果负责321的人已经死了……” “那他的房间将由你们三人负责，贵客点了差评，你们三个全部要为此负责。”主管慢慢偏头，也将视线落到顾怀玉身上。 顾怀玉立刻改口：“是我负责。” 场面仿佛僵住了。 周雨和王婷婷都面露错愕，没想到顾怀玉胆子这么大，在主管面前还敢二次改口。 主管灰色的眼珠颤了颤，看着顾怀玉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情绪波动。 那波动太快，比厨师长一瞬的情绪还快，甚至快到顾怀玉来不及捕捉。 顾怀玉再次开口：“非常抱歉，我马上去给贵客送肉。” 他说着，拿出五枚金苹果交给周雨。 金灿灿的光反射过灯光，映照在主管的脸上，主管的视线却没追随金苹果，而是依旧倔强地盯在顾怀玉身上。 “金苹果不能再被消耗了，必须要 送她们尽快通关，为此我愿意牺牲自己，就算诡异要吃了我也没关系。”顾怀玉一边朝321走，一边低声呢喃。 周雨、王婷婷都听到了，主管自然也能听到。 一步、两步、三步。 “厨房的肉可以满足贵客的要求。” 顾怀玉的脚步停住了。 他扭头，就见主管并没有看他，刚刚那句话也仿佛不是出自他口。他面向墙壁，走廊的灯明灭不定，他的身影也明暗交替。 “第二世界这么危险，早一点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顾怀玉脸上流露出释然的表情，没有去厨房，而是推门进入321房。 “咚” 房门闭合，走廊上一片寂静。 周雨和王婷婷都不敢说话。主管依旧面壁，拢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成拳头，手背青色的血管变得鼓胀。 过了一会儿，主管收到了“差评取消”的通知。 他像是彻底泄了力气，却又不愿意在玩家面前露怯，转身离开时的步伐僵硬，脸色发木。 “我回来啦。” 清亮的、宛如黄鹂鸟一般雀跃的嗓音响起，一瞬驱散了走廊内压抑的气氛。 主管的身子彻底僵住，他的脑袋一卡一卡地扭转，简直像是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渐渐形成了180度的扭转。 顾怀玉活着离开了321房间。 不仅仅活着，他的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正用手指抚平暗红衬衫上的褶皱。 顾怀玉嬉皮笑脸地对上主管错愕的眼神，头歪了歪，从衣服口袋拿出一根“辣条”。 “刚刚都忘了，原来我还有辛苦捕捉的蛇肉。” 这是条没头没脊椎的蛇，黑色的蛇皮与鲜红的蛇肉形成剧烈对比。 主管的瞳孔缩了缩，左脚下意识朝顾怀玉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回，不敢再耽搁，匆匆离去。 “竟然跑了。”目送主管的背影消失，顾怀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周雨和王婷婷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人看到他没事都松了口气。 周雨说道：“看来计划有变，入职后再死去，被分配的工作不会消失，活着的人必须负责死去的人的工作。我担心通关之后也是这种结果，所以我们不能一个个通关，必须在全部拿到三枚金苹果后，一起通关副本。” 王婷婷跟着点头，双手紧紧抓住周雨的胳膊。 似是终于回过神来，顾怀玉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不容置疑地开口：“明天拿到金苹果，你们两个立刻离开副本。” “那你呢？”两人异口同声。 “我想试试看。” “试什么？” 顾怀玉唇角上扬，轻快的语气带着势在必得：“副本的真相。” 10.金苹果宾馆（10） 第五日。 天空阴云密布。水汽从黑沉沉的云端渗透，空气沉重地黏在皮肤上，实木的地板因潮湿发出令人牙颤的“吱呀”声。 顾怀玉穿过长长的走廊，怀里踹着水果刀与手电筒，在周雨和王婷婷通关副本后，他再无顾忌。不是通过黑漆漆的通风管道，而是光明正大走在路上，光明正大敲响了主管的房门。 “扣扣” 手指轻叩，房内却并未传来回应。 于是顾怀玉慢悠悠开口：“请问里面有人吗？” 声音慵懒地拖长，眼底闪烁着玩味儿。 房间内像一片死地，非但没有回应，就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顾怀玉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没人吗？真可惜，没人的话我就只能离开了。” “呼——” 一声极轻的、极为悠长的吐息从房间内传来，像是有谁长长松了口气。 这家宾馆哪里都不好，隔音更是差中差。 顾怀玉勾了勾唇，朝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冲向房门，凌空一记飞踢。 “嘭——” 房门被硬生生震开，顾怀玉也摔进了房间的地面。 强忍着疼痛，顾怀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蹦跶向表情呆滞的主管。 “主管，我来找你了！” 明明是模样乖巧的少年，看在主管眼中，却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无论他如何逃避、抵抗，都只能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渐渐地，主管被逼到床边，整个人跌坐在床上，几乎要被顾怀玉吓得躺倒。 “大胆，竟然闯入我的房间，你是不是要偷东西？”明明面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主管的手却化作尖锐的利爪，一爪子抓在顾怀玉的肩膀上。 很奇怪的感觉，白衬衫并没有布料的柔软，反而剪影粗糙，甚至有纷扬的红色粉末飞舞。 是血。 但不是顾怀玉的血。 顾怀玉的血的确已经涌出，可飞舞在空中的红色粉末，分明是已经干涸、却未被洗去的血，这身红色的衬衫，竟是用鲜血染红！ 这身衬衫明明红得那样均匀，他是将衬衫放在血水里浸泡过，才会达成这样的效果吗？ 主管的大脑有些宕机，甚至想移开自己的爪子，可副本的机制却令他无法移动。 “你是玩家对吗？”顾怀玉死死盯着主管，明明在疑问，语气却笃定。 主管的瞳孔剧烈收缩。 “是被困在这个副本了吗？一旦我们通关，你就再也无法离开副本了？” 主管牙关紧咬，明明一言不发，眼神却痛苦哀嚎着在求救。 “你不能说，你被副本控制了，甚至……你不再是玩家。”顾怀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若有所思道：“我不知道进入第二世界是否会得到进化，但至少现在的我，没办法将头扭转成一百八十度。” 像是寒冬腊月被泼了冷水丢进雪地，主管的身体剧烈颤抖。 “我肯定能做点什么，对吧？” 主管缓缓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嗓音阴沉、冷漠、充满杀意：“你是不是想偷金苹果？” 利爪缓慢施加力量，他已刺穿了顾怀玉肩膀的血肉，似乎要一直刺穿他的骨头、刺穿他的全身。 直至他血液流尽、气息奄奄，直至他的生命彻底流逝在这个副本内。 这是副本的机制，主管无力反抗。 “很抱歉，让你做了不愿做的事。”顾怀玉重重叹了口气，回答他的问题：“是客人的吩咐。” 利爪的力道停下了。 顾怀玉继续说道：“客人今日的要求很有趣，需要我来询问主管一些问题。” 主管缓缓睁开了眼睛。 会被拆穿吗？不，当然不会。 这只是个新手本，“客人的吩咐”相当于尚方宝剑，更何况顾怀玉此刻已有信心，主管其实是站在他这边的。 明明获得差评，但除了训斥，并未遭到其他迫害。 在顾怀玉所看过的各种无限流作品中，这都是良心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局面。 房间的隔音很不好，在他毁掉座机戏耍客人的时候，主管明明听到了客人的吼叫与投诉，却装聋作哑。 这当然也可以说是副本的机制，给新人的福利。那厨师长呢？就算用榨汁机获得了厨师长的好感，也不可能之后每一次向他求助，他都出手相助，这不是相当于获得副本保送了吗？说是新手福利也太超过了。 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很不正常，顾怀玉没有放过这些疑点，更别提主管还提醒他“厨房有肉”了。 “你想问什么？”主管嘶哑着嗓音，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吓退他。 可顾怀玉只是扬起嘴角，问题格外尖锐：“你是玩家吗？” “不是。” “曾经的你是玩家吗？” 猝不及防地一问，令主管的瞳孔颤了又颤。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主管嘴唇颤抖，双眸逐渐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来，回应令人听不出情感：“是。” 顾怀玉的眼神犀利起来：“你怎么变成副本NPC的？” “在副本中死去的人灵魂会被第二世界捕捉并作为NPC投入副本，刚刚死去的人会被投入新手副本，直至人性彻底磨灭，才会从新手副本离开被投入其他副本。”很长的一句话，却完全没有高低起伏，主管像是已彻底放弃，沦落为第二世界的刽子手，行尸走肉般执行来自第二世界的指令。 但顾怀玉知道并没有。 如果他真的放弃了，就不会讲得这样详细，明明可以用更敷衍的态度来处理他的问题。 他一定也在等待，即便已经“死去”，即便沦为怪物，但他还处于新手副本，这足以证明他并未泯灭人性，他还在等待给第二世界重重一击的机会。 “你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叫什么？进入第二世界多少年了？有什么话是你真心想要告诉我的？” 这一次，主管审视了顾怀玉良久，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可信。 终于 —— “我叫简自明，来自第一公会死神之刃，进入第二世界已经三十五年，五年前副本攻略失败死亡。我想告诉你……”简自明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这决定一定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终于还是说出口：“不要告诉任何人副本的真相。知道副本中有一部分NPC是玩家并不是一件好事，除了新手副本，其余副本内的NPC全都没有人性，发现他们的身份并不能给攻略副本带来帮助，还很可能会畏手畏脚，徒劳牺牲。” 顾怀玉不由直了直身子，对简自明肃然起敬。 真难得啊，在新手副本苦苦支撑五年时间，又说出这番言论，已算是彻底斩断了他和过去的联系，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即便如此，他却仍能保留一丝人性，不与诡异共沉沦，努力给进入副本的人留一线生机。 “该怎么帮你脱离第二世界的掌控？” 简自明一僵，像是回不过神来，许久都没有回应。 顾怀玉又问：“金苹果可以帮你吗？”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简自明回答：“那只是普通的副本道具。” “那该用什么？” “祈愿石。但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道具，在我死亡前，没听说有谁拿到过。” 顾怀玉松了口气，只要存在就好，他最怕的就是毫无办法，不管是多么稀有的东西，至少存在获取的可能。 “你刚刚伤害了我，你房间内有药物吗？”顾怀玉问。 简自明立刻转身去找药，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个方向。 顾怀玉瞬间了然，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 “简先生，你在第二世界这么多年，有听说过一个叫‘小安’的玩家吗？” “没有。” “再仔细想想嘛。他有一双黑眼睛，不是我们这种琥珀色或浅棕色，是那种黑得发亮的眼睛。他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以前在法国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法语说得特别好，第二世界会法语的应该不多吧？我觉得很有记忆点！” “没听说过。”简自明答着，脑海内却突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五年了，记忆中的人容貌已不再清晰，但他还记得对方偶尔会吐出几句法语。可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那一定不是他。 他们的“死神大人”可从来没娇娇软软的时候。 黑眼睛……死神大人眼睛颜色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红色。对方杀诡异时，那双眼睛可真是红得吓人。 “找到了。”简自明取出药物，转身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顾怀玉捧着一个装满金苹果的木匣。 副本的机制大于一切，他整个人瞬间狂化，原本正常的人类手指变成鹰爪，身形也猛地拔高，衣服被膨胀的肌肉撑开，彻彻底底地怪物化。 “小偷——” 简自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嚎叫，身体高高跃起，猛地朝顾怀玉扑去。 顾怀玉脸上却毫无惧色，只快速从匣子中捞出三枚金苹果，高高抛扔向半空。 “我要通关。”他淡淡宣告。 11.新人王 【恭喜玩家通关新手副本——金苹果宾馆，获得居民编号8888，正式成为第二世界的一员。】 【根据综合评定，通关评级为SSS，恭喜8888荣获“新人王”称号！获得称号奖励10000积分。】 【恭喜8888获得通关奖励1000积分，获得A级道具金苹果。】 【已开启精神值检测，在“金苹果宾馆”副本内，您的精神值峰值为30，精神值低谷为30，精神恒定评级SSS，获得称号“绝对理智者”……呲呲——系统错误，正在重新评定，获得称号“死水上的疯子”。您的精神值已达崩溃边缘，却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第二世界将持续凝视您。（精神值低于30，将会陷入疯狂）】 【已获得专属武器“千千结”，已获得专属技能“灵魂的操纵师”。您是天生的欺诈师，也是最完美的领导者，您的言语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甜美的蜜糖。您无需挥舞刀剑，只需轻启唇瓣，世界将因您颠覆。】 【已生成副本通关录像，请选择：1.投放；2.隐藏；3.剪辑。】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脑海内响起，顾怀玉勾了勾唇，点选“剪辑”。 第二世界迎来了新王的降临。 【热烈庆祝8888成为新人王，新王降临，系统商城全场八折！】 【热烈庆祝8888成为新人王，新王降临，系统商城全场八折！】 【热烈庆祝8888成为新人王，新王降临，系统商城全场八折！】 消息连响三遍，副本内的、副本外的，无一例外全听到了。 穿着虎皮裙、手持金箍棒cos孙悟空的瘦小青年“卧槽”了一声，棍子都差点扔了。 身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拨弄头顶的蝴蝶发卡，狭长的丹凤眼眯起，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点开系统商城不紧不慢选购。 身穿银甲的金发青年面露讶色，嗓音洪亮而霸气：“新人王吗？一起来打赢这场战役吧！” 手持权杖的白衣祭司面露悲悯，温柔的嗓音如春日里拂过耳畔的微风：“迷途的孩子啊，终将投入神的怀抱。” 第二世界各处都发生着类似的场景，要斩获新人王称号，必须在新手副本内获得SSS级评级，上一个获得这个称号的，还是12年前那个杀穿了副本的怪物。 “怪物”正在练字。 男人黑衣黑发黑瞳，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好，散落的刘海遮挡视线。 可他浑然不觉。 笔走游龙，毛笔在宣纸上拖长蜿蜒的弧度，仅仅一个“计”字，便占据了半米长宽的方形宣纸，然后被他随手丢到一旁，又在下一张纸上写下“安”字。 计安之，这是他的名字。只是在第二世界，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在这里，大多数人称呼他——死神。 韶明哲恰恰是知道他名字的人之一。 “你听到系统广播了吗？新人王诞生了！”韶明哲本来在一旁看书，听到广播后兴奋地和计安之讨论，又在看到对方的动作后发出尖锐爆鸣：“死神！你在对我的纸做什么？你在对我的毛笔做什么？你放开我的毛笔，毛都快被你摁断了！” 他风一样冲过去，一把将那支碧玉杆的狼毫夺过来，又心疼地抚摸自己被浪费的宣纸。 “你知不知道这是S级道具？S级！”韶明哲牙都要咬碎了，捧着毛笔和宣纸心疼得表情扭曲。 第二世界能稳定精神值的道具很珍贵，他将这种道具拿出来，是希望计安之能好好陶冶情操，通过练习书法来稳定他的情绪，让他不要一进副本就杀杀杀杀杀了。 结果这混球不仅杀诡异，还无差别杀他的道具！ 被夺走纸笔，计安之也不恼，只默默走到一旁，取出无尘布擦拭他的刃。 无尘布质地柔软，落在刀上，几乎听不到摩擦声。那是一把半米长的骨刃，匕首形态，通体白色，有着玉一般的润感。细看时，竟感觉它的锋是钝的，恐怕连一张纸都切不开。可若真有人因此无视它，必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到底听没听到系统公告？” “听到了。” “新人王啊！自从你加入第二世界，还没遇见过吧？” “我就是新人王。” “我说的是除了你。十二年才出一个，我们死神之刃可不能放过，得想办法招揽进来。”韶明哲狠狠翻了个白眼，又快速去翻看对方的高光集锦，对方已经公开了一条视频。 他迅速点进去，准备一睹风采，可刚点进去身子便僵住了。 视频中，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把椅子。 椅子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带着呼啸的风声。 “砰——” 重重地砸到一个刀疤大汉身上。 “砰——” 又是一下。 抡椅子砸人的主角一直在画面外，他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大汉的惨叫而有丝毫迟疑，力道一下比一下更大，第三下落下时，甚至已经将椅子砸碎了。 是人！ 韶明哲死死盯着刀疤大汉。 他在第二世界多年，能很轻易分辨人和诡异，除非是有特殊需求的副本，人形诡异和人的区别其实很大。 刀疤大汉眼神中有惊恐、有茫然、有痛苦、有绝望、有懊悔……这么复杂的情感与表情，绝对不是新手副本的诡异能有。 在“力劈华山”时，韶明哲终于见到了视频的主角。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令人打心底里发颤。 韶明哲死死盯着视频内的一切，8888长相幼态，声音也稚嫩，男孩子从身高其实看不出年龄，分不清 他究竟有没有成年。 “因为——今晚不是平安夜。” 听着温柔地、却令人感到病态的声音，韶明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疯子吗？ “Bo”落下，视频也行至尾声。 8888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与脖颈沾染血色，那身白色的衬衫被鲜血染得斑驳，他面对镜头，露出一抹纯然乖巧的笑容，刀尖却朝下滴着血。 韶明哲将进度条拉到开头，重新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阴沉。 “死神，你要不要看看这个视频？新人王是个疯子，新手本就动手杀人，让他崛起，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不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会尝试拉拢他，但如果拉拢不到，我预感他会是个大麻烦。你真不看？他有可能是你以后的对手？” 计安之擦着骨刃，这次连回都没回。 韶明哲双手抱头，语气充满崩溃：“我真是疯了，当初为什么要和你组建公会？公会建设你从来不管，现在新人王这么大的事，你多少也上点心，就全部都丢给我？一个足够强大的新人王，很可能会破坏目前势力的平衡。” 计安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如同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他的情感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是你组建的。”他收刀，转身便走。 韶明哲先是一愣，继而被他气得跳脚，追在他身后数落：“你怪我组建？你当时那情况，又不肯加入任何公会，我们不组建个自己的公会，处处都是麻烦。我组建公会都是为了谁？你说这话有没有点良心啊？我不管，这次的新人王必须你来负责，你去给我把他招揽进来！” 好烦啊。计安之面无表情地朝前，只感觉身边有一万只鸭子在叫。 根据系统给出的提示，想要找到小安，就必须常发视频，成为第二世界的明星，如此一来哪怕他找不到小安，小安也一定能找到他。 好主意！ 顾怀玉立刻进入视频区，想看看小安是否先他一步成为了第二世界的明星，结果一无所获，付费视频倒是看了不少，白白浪费积分。 “虽然你给我8888编号，但我觉得这编号克我财。” 在成为正式居民后，系统随时相伴：【根据您原生世界的文化，这个号码代表吉祥如意，财源广进。】 “我觉得不吉利，能换吗？我想要4444号。” 【……】系统似乎卡了壳，许久才回答：【编号具有唯一性，4444编号已被绑定，居民可在同对方协商后交换编号。】 顾怀玉双眼亮起。 【4444号居民，居民8888请求与您交换居民编号，是否同意？】 耳边韶明哲正喋喋不休，脑海内系统提示突然响起，计安之心底缓缓扣了个问号。 12.黑白双子塔 【居民4444已拒绝。】 看着面前弹出的系统提示，顾怀玉深深凝视，语气幽幽：“你不是说8888这编号很好？” 系统弹窗不由抖了下。 【可能是他用惯了原本的编号。】 “嘁！” 顾怀玉扁扁嘴，再次发出申请。 【您已向居民4444发出编号交换申请。】 【居民4444已拒绝。】 这次拒绝比之前还快，几乎是秒拒绝。 顾怀玉不信邪，第三次发出申请。 【您已向居民4444发出编号交换申请。】 【居民4444已拒绝。】 第四次申请无法发送，对方把他拉黑了。 顾怀玉眼神更为幽深，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 系统连忙给出解决方法：【您可以花费100积分解除黑名单。】 顾怀玉面露讶色，黑名单也可以解除？ 【在第二世界，积分无所不能。】 顾怀玉当即解决了黑名单，这次发了一句话过去：【8888很吉利的，麻烦交换一下，以后请你喝奶茶。】 发送申请。 发送失败。 顾怀玉：…… 在收到他的话，发现黑名单解除后，对方便又将他给拉黑了。 【是否花费10000积分解除黑名单？】 顾怀玉：？？？ “10000积分？”涨价百倍吗？ 【每次增加或解除黑名单，均需消耗上一步操作的十倍积分。】 听着系统的解释，顾怀玉彻底悟了。 第一次将人拖入黑名单，需消耗10积分，解除需100积分。第二次将人拖入黑名单，需消耗1000积分，解除需10000积分。 总结——系统这个奸商两头吃！ 顾怀玉直接□□。 解除黑名单后，他故意发起挑衅：【很有积分啊，朋友。有本事继续拉黑我。】 想发第二句话时，发送失败。 顾怀玉这次非但没感到失望，反而激动地一攥拳头，得意洋洋宣布：“净赚九万！” “呲呲——” 系统发出年久失修般的电流声。 【无法解读宿主行为……无法解读……无法……】 第二世界由主神掌控，主神座下无数子系统代为管理与辅助玩家，每个子系统都会绑定唯一一位宿主，并学习宿主的行为模式，以便完美契合宿主。 总体来说，刚刚绑定的系统，根本就是个AI小废物。 离开熙熙攘攘的任务大厅，系统展开第二世界地图，任由顾怀玉挑选落户地点。 好消息：第二世界免费发房子。 坏消息：第二世界的玩家每过七日，便必须择一副本进入，否则便需要缴纳巨额滞留金。 居民编号具有唯一性，但当持有编号的居民死后，编号将被新人继承。 也就是说，无论第二世界有多少人，目前存活的，实实在在在8888人以上。 第二世界不比一个星球，就系统展开的地图来看，不过一个直辖市大小。 八千多人，除了部分关系极为亲近的人喜欢住一起，几乎一人一楼，再加上各种基建设施，目前的第二世界也算是被排了个满满当当。 顾怀玉手指轻轻拖动地图，突然看到一大片空白区域。 这片区域换做其他地方，估计能铺开几百个庄园大小，可偏偏只有一户人家，而且还不是占地面积最广的庄园，而是黑色的高塔。 户型占地很小，却气势恢宏，共38层。 这要是换做人口密集的现代社会，起码得住个几千人。 “系统，我能在这附近落户吗？” 【系统提示，该区域已被列为超高危区域，请谨慎选择。】 “有什么危险？诡异？” 【诡异只存在于副本，该区域标危原因——居住高危居民4444。】 “4、4、4、4。”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从唇边蹦出，顾怀玉眼眸弯弯。 就好像手机每一次无视风险的安装，他同样无视系统的警告，非但在该区域落户，并且挑衅般将自己的房子紧贴着黑塔，还是同样的房型，只不过刷成了白色。 一黑一白，高耸入云，远远望去，简直像一对精心设计的双子塔。 【请宿主注意，居民楼内绝对安全，请勿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外出。】 第二世界会保障居民的生存基本需求。住处白送，三餐可送货上门，想进入游戏大厅可以通过居民楼内的传送阵进入，只要知道居民编号，还可以通过传送阵互相串门。 而离开居民楼，代表放弃一切安全保障，很容易被人杀人越货。 副本是第二世界的阴面，这里则属于第二世界的 阳面。在阳面被杀死，系统背包中的道具将会全部掉落，杀人越货事件时有发生，毕竟肥一波的收益比闯好几个副本都要高。 但只要不出去，危险就不会发生。因此居住在这里的人，要么花费积分购买武器与防护道具，要么龟缩在居民楼内，很少有傻子什么准备都没有便外出。 顾怀玉虽然疯，但不傻。 他当然不会在摸清情况前傻兮兮外出，而是走到传送阵上，输入了4444的房间编号。 【已向居民4444发送拜访申请。】 成了！ 顾怀玉眼前一亮，他猜测居民楼的拜访不受黑名单影响，果然如此。 4444号居民楼内。 计安之站在浴室中，冷水“哗哗”，从头浇到脚，将他本来便不暖的体温压得更低。 他垂下头，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脚下地砖的缝隙里。那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凝视，双眼微微失神，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日复一日的战斗，像是一场永远看不见尽头的苦役。 顾、怀、玉。 支撑他的，似乎只剩这一个名字。 每每恍惚间，才发觉往事已远，记忆大片大片剥离，遗忘已蔓延每一个角落。 再过段时间，他会不会连这个名字都忘了？ 他恨他。 可心底涌现的，却不仅仅是恨意，蜜糖拉出细细的丝状物，只一丝飘到心脏上，便足以令他慰藉终生。 恨意……是甜的吗？ 很快，这抹甜又被汹涌的怒火焚烧殆尽。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迅速掀起腥风血雨，猩红自瞳孔深处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像是被封印千年的彼岸花，红得妖异而凄美。“掠命”在他手中具现，白森森的骨刃寒意凛然。 是顾怀玉将他推入第二世界的，顾怀玉骗了他。 和其他人一样，顾怀玉也想要他的命。 他不惜一切活到现在、不惜一切想找到回归原世界的方法，就是为了要去寻顾怀玉复仇。 他会慢慢欣赏顾怀玉恐惧的表情，然后一口咬断他的喉咙，将他的骨头一口口嚼碎，生吞活剥。 他绝对—— 【居民8888申请拜访，是否同意？】 思绪被一瞬打乱，在冷水与系统提示音的干扰下，那阴暗的、狠辣又血腥的思绪，如出壳的蜗牛，只被手指头轻戳，便迅速缩回壳内。 13.那道身影 【居民4444已拒绝您的拜访申请。】 毫不意外。 顾怀玉索性搬了把椅子放到传送阵上，准备打持久战。 可惜，第二次申请便发送失败。 居民楼之间没有拉黑系统，但可以设置门槛，对方将拜访门槛提到了一千万积分，验资未通过不允许申请。 他撇撇嘴站起身，走到澄明的落地窗前，静静朝对面的落地窗望去。 两面落地窗正对着，有十几米距离，透过毫无杂质的玻璃，可以将对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空，而且冷。 这是顾怀玉的第一反应。 黑塔内部没有任何精美的装潢。墨色的墙壁没有一丝杂色，哑光质地的黑色地板毫不反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塔外寸草不生，塔内更是连一件桌椅都没有。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其说是领地，更像是一座纯粹的黑色囚笼，将困于其中的灵魂死死钉在原地，永世不得解脱。 顾怀玉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试图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让自己看得更清晰。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皇帝病犯了。 渴望称帝是东方的极致美学，是每个人藏在心底的梦，没人会不想手持传国玉玺，高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只是对于精神病人来说，梦是藏不住的。 他在精神病院称帝，也仅仅在精神病院称帝。他很清楚，外面的人和他不一样，他们内敛、羞涩、不善于表达自己，所以在面对外面的人时，他也时常伪装“正常”。 可对一个帝王来说，被两次三番拒绝，这感觉就像是牙缝里塞了一颗芝麻、倒睫掉进了眼睛里、身上有只捉不到的跳蚤，惹人心烦、令人抓狂，让人日日不得安稳。 他倒向看看，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的人，究竟是长了三只眼睛，还是两颗脑袋。 看到了！ 白皙的皮肤成了黑色牢房内的唯一亮色，水珠顺着青年的发丝滴落，许是许久没有过邻居的缘故，他的隐私安全意识很低，没有穿浴衣，就只在腰间裹了一条白色的毛巾。 直到青年抬眸，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撞上顾怀玉的视线。 他的身影迅速模糊，窗帘在一瞬被拉好，厚重的暗红色帘子彻底阻隔了顾怀玉的视线。 顾怀玉将脸从玻璃上移开，双手揉了揉被玻璃挤压的皮肤，略有些不甘。 可恶，都没看清！ 4444的反应太快了。那速度甚至超越了肉眼的极限，只在空气中拖拽出一道快到出现残影的虚线。顾怀玉只觉眼前一花，连对方具体的长相都未曾看清，只来得及对上一双猩红如血的双眸。 相比起顾怀玉的不甘与郁闷，计安之心脏狂跳，眼底的猩红都更深了几分。 是变态。 以往这里的罪犯不少，他作为前任新人王，副本内被人招揽、副本外被人劫杀，这都是常有的事。 但自从被他反杀一批批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的法外狂徒后，这片地方就空了，没有坏心思的邻居们也被他的杀戮吓到，胆战心惊地搬迁，此处彻底成了一片禁区，甚至被标注“超高危”。 老居民不敢来，新居民更不敢落户。 他不善与人交流，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反而很适合他，甚至拒绝了韶明哲搬过来。 结果变态搬来了。 “掠命”在手中具现，计安之胸口剧烈起伏，他已经很少有这样情绪波动巨大的时刻。 第二世界像是被裹着沉沉死气的墓地，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不管是变强还是濒死，他的情绪始终泛不起波澜。 哪怕遇到变态，以他的性格也只会提刀上门，和对方平静地“讲讲道理”。 可偏偏这次，计安之慌了。 那张脸挤压在玻璃上，五官变形，根本看不清原本样貌。 他搬迁到此地，和他窗对窗，就只是为了看他洗完澡的模样，根本就是变态中的变态。 可不知为何，计安之非但没有产生杀意，反而除了慌乱外，还有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啪——”“啪——” 躲在窗帘后方，计安之双手用力拍打，将原本白皙的脸拍得通红。 疼痛令人冷静。 他像是彻底忘了刚刚的不愉快，转身同手同脚下楼，将每一层正对着对面的窗户都拉好窗帘。 五日后，计安之单刷副本归来。 韶明哲早等在游戏大厅，见他出现快步过去，脸上写满了郁闷：“你搞什么拜访门槛？进你家还需要一千万，想见你一面可真难。” “你没有吗？” 看着计安之冰冷、机械的双眼，韶明哲噎了下，吐槽：“老子有行了吧！但其他人找你怎么办？我们公会不是谁都有一千万！” “他们从不找我。” 韶明哲再次被噎住，心底忍不住暗骂：不找你还挺骄傲的，整天冷着一张脸，谁敢和你说话！ “怎么又跑去单刷了？我记得 还没到必须副本的时间。” 没得到回应，韶明哲像是习以为常，继续说道：“过几天我们组织精英团开团，你带团。” 计安之依旧没说话，只淡淡看了韶明哲一眼，以往都是韶明哲负责带团。 “我带团，你去找新人王？” 计安之默默收回视线。 “我算着再过几天他就该进本了，他现在可是公会眼中的香饽饽，单单说前十的公会，就有好几家安排人和他接触。”说到这，韶明哲忍不住笑了，搂着计安之的肩膀和他耳语：“你猜怎么着？没用！那小子和你当年一样，谁的拜访都不接，嫌烦还设置了拜访门槛，门槛一个亿啊，你敢信？这不明晃晃告诉大家他不吃招揽嘛。” 听到门槛的金额，计安之总觉得怪怪的，刚好是他设置金额的十倍。 他将韶明哲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拿开，问：“你打算怎么接触？” “很简单，和当年接触你一样，拜访不行咱就副本见。一个副本出生入死下来，大家也算是朋友了。”韶明哲眼神意气风发，虽然他当年并非主动招揽计安之的一员，计安之还不是被他“骗”到队伍里，还一起组建了公会？ 区区新人王，手到擒来！ 计安之不做声，耷拉着眼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倏然，眼角余光扫到熟悉的身影，计安之一个向日葵摆头，猛地扭向一侧。 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是—— 游戏大厅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模糊了的电影背景，就连耳边韶明哲的声音也变得不清晰，计安之虽还定在原地，魂魄却仿佛已随那道身影飞远。 猛地回过神来，计安之迈开脚步，速度比任何一次副本追击还快。 可惜…… “不见了。” 四处都是人，人人不是他。 计安之的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再也寻不到那道身影，他的心脏也像是缺了一块。 顾怀玉……他一定是看错了，顾怀玉怎么可能会进入第二世界。 那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将他推入第二世界的罪魁祸首，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也被第二世界给骗进来？ “你追什么呢？”韶明哲终于追上了他，才要多问几句便震惊出声：“他进副本了！我天，这还没七天，他是疯了吗？” 来不及等计安之反应，韶明哲急匆匆跟上，同顾怀玉进入了同一个副本。 与此同时，多处同样反应，迅速进入副本。 14.风门村（1） 【正在匹配队友，请耐心等待。】 空旷的房间内，一束束蓝色光柱亮起，像演唱会上对准明星的聚光灯。 有时太过明亮反而会影响视线，顾怀玉瞪大双眼，竭尽全力观察，却也只能数得清一共十束光柱，玩家的容貌被遮掩在刺眼的光柱内，完全看不清。 三分钟后，十名玩家被投入副本。 【欢迎进入副本——风门村。】 【请在30分钟内到达风门村。】 和风微煦，暖阳高照。 鸟鸣、虫鸣交织在一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耳畔流水的哗哗声，共同谱响大自然的交响曲。 潺潺的流水好似从脚边擦过，偶尔迸溅起水花，溅在裸露在外的脚丫上，清凉凉的，很舒服。 顾怀玉定了定睛，发现自己正在一艘小船上。 乌篷船不大，五六米的长度，宽还不及成年人的身高。 棚内有三人正围炉煮茶，应季的金桂茶花香四溢，天青色的瓷质茶盅，每人饮上一小盅，就连心情都跟着桂香飘起来了。 划船的青年打着赤膊，皮肤却不似经年在外劳作的人黝黑，纵然有些肌肉，也白皙地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文员。他双手掌舵，两脚踩踏踏板，乌篷船便慢悠悠地朝前行驶，在波澜不惊的河面上稳稳当当。 顾怀玉没在蓬内，而是靠坐在青年身边，脱掉鞋子，两只脚伸到船外，白皙的脚丫不时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玩得不亦乐乎。 纵然已进入副本，顾怀玉却也没变动，反而将眼一眯，看着像又要睡过去。 “来帮忙啊。”韶明哲咬牙切齿，看着四人悠闲的模样脚下更用力了，乌篷船更快，在平静的河面上，竟也开始了颠簸摇晃。 没有人应，更没人动。 “少在那边装，艳艳，你当我认不出你？”韶明哲直接点名。 乌篷船上唯一一个女人朝韶明哲看了眼，人如其名，犹如一朵明艳的杜鹃花。漂亮的眼尾被拉出红艳的弧度，硬生生将原本圆润的眼形拉得狭长，抬眸时媚眼如丝，勾唇笑意嫣然，像一只狡猾又魅惑的狐狸。 声音明明偏御，却偏偏努力夹着嗓子，娇滴滴地开口：“明哲哥哥，你忍心人家辛苦吗？” 韶明哲嘴一撇，满脸不忍直视，立刻喝止：“你信不信我吐给你看？” 艳艳索性不装了，将柳眉一竖，骂：“滚，老娘没空！” 她这一声，顿时将旁边瘦麻杆一样的男人吓得一个哆嗦。 坐在艳艳对面的络腮胡放声大笑，道：“就该这样骂，艳艳是女孩子，让女孩子干那种粗活的男人能有什么本事？来，我们继续喝茶。” 他举了举茶杯，像是敬酒一样，要和艳艳去碰杯。 艳艳却狠狠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也滚！” 韶明哲跳下踏板，走过去揪住络腮胡的衣领朝外面拖，“女人不能干粗活，男人总可以。” “混蛋，你敢命令我？”络腮胡扬起拳头。 韶明哲的拳头却比对方更快，狠狠一拳下去，络腮胡眼神都清澈了。 “你，给我滚出来！”韶明哲又瞥了眼棚内的瘦麻杆。 瘦麻杆一个激灵，慌忙躲了出来。 韶明哲这才拍拍顾怀玉的肩膀，笑着邀请：“进去坐？” 顾怀玉一看就明白了，青年和女人明显是玩家，络腮胡和瘦麻杆却很可能是副本NPC。这是看出他也是玩家，准备凑一起商量对策。 施施然起身，顾怀玉跟上他的脚步，眼角的余光扫到四周，还有几艘一模一样的乌篷船或前或后，距离他们都不远。 韶明哲将两盏用过的茶盅洗刷干净，递给顾怀玉一盏，又帮他斟好茶水，这才开口：“韶明哲。”他自报家门。 “艳艳。”艳艳朝顾怀玉勾了勾唇。 “顾怀玉。” “小帅哥，居民编码是什么？有空多聊聊啊。” 顾怀玉满脸惊讶，半掩口问：“姐姐不知道吗？我跟着过来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玩家了。” 艳艳嘴角下压。 韶明哲“噗嗤”笑出声来，拍着顾怀玉的肩膀揶揄艳艳：“装！你就继续装！能成为新人王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稍微用点脑子，OK？” “你才没脑子，老娘京大毕业！” 顾怀玉满脸夸张地惊叹：“好厉害啊，艳艳姐，你闯关一定很顺利吧！” 艳艳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尤其是看到韶明哲，她的表情更别扭了。 韶明哲强忍着笑 在顾怀玉耳边爆料：“我以前和她下过副本，通关方式可笨了，连化学式都记不得。” 艳艳顿时急了，试图为自己挽尊：“老娘进第二世界前已经上三年班了，哪还记得学校里学了什么！你就能记得？” 韶明哲却不接话，只扼腕叹息：“唉，应试教育下的悲剧啊。” “找打吧你！”似是恼羞成怒，艳艳一拳打过去，却被韶明哲轻松接住，顿时收了手，只能狂灌茶水生闷气。 “别气了，是我错了。”韶明哲又为她斟茶，道歉语气诚挚，正式对顾怀玉介绍：“艳艳来自第九公会魅惑之蝶，算是元老级人物。第二世界上百个公会里，魅惑之蝶能排第九，也算顶尖了。” 顾怀玉却道：“上百个公会，九千左右玩家，平均一个公会只有九个人。” 艳艳顿时反驳：“不是那么算的！除了前十足够有名气的公会，其余公会大多都是凑数的，毕竟只需要三个人就可以组建公会。我们公会有七十多人，规模不算小了。” “嗯……”顾怀玉不知该说什么。 “你懂什么？第二世界搞公会很难的，我们能坚持到现在并发展起来，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艳艳愤愤地瞪着顾怀玉。 韶明哲也帮忙说了句公道话：“的确很不容易。尤其魅惑之蝶建立的时候，公会数量基本饱和了，她们建立公会也只是为了想保护困在第二世界的女孩子，我记得魅惑之蝶只招收女孩子吧？” 他视线缓缓移到了顾怀玉身上。 魅惑之蝶听来魅惑，但和广义上的魅惑不同，她们不靠男人支撑，是一群全部由女孩子组成的娘子军，性格也并不像旁人所想那般温柔，热情却刚烈。 毕竟在现实社会，一般人潜移默化中，会将女人当做弱势群体，虽然大多数人会保护弱势群体，但也有部分人会欺凌弱小。 在残酷的第二世界，没有法律约束，道德意识淡薄，欺凌弱小的变成了大多数。 不强硬起来报团取暖，这些女孩子是很难活下来的。 可就因为她们很抱团，自建立以来，为了保证女孩子能得到最公正的待遇，也避免被男性侵吞公会，魅惑之蝶从未招揽过男人。 韶明哲追着顾怀玉进副本是想招揽他，艳艳又想对他做什么？ 15.风门村（2） 艳艳用手指理了理青丝如瀑的长发，指尖卷起一缕发梢，慢悠悠说道：“这可是新人王，不是什么普通男人，就算为他破例又如何？” “正因为是新人王，有实力，难拿捏，你们才更加不会为他破例。顾怀玉，你可不要被人骗了，能活在第二世界的人没一个单纯的，即便是女人。”韶明哲淡淡收回视线。 顾怀玉抿了口茶水。 桂花馥郁芬芳，入口却只留一缕淡香，他没看艳艳也没看韶明哲，手指轻敲着茶盅。 “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周雨？王婷婷？” 艳艳没有回答，倒是韶明哲淡淡说道：“第二世界没有秘密。在这个世界，万物皆有标价。就像我能够进入你所在的副本，是因为在你成为新人王的那一刻，我就用积分兑换道具标记了你，可以随时锁定你的位置。你不必为此敌视我，排名前十的公会都注意到了你，在你身上落下标记的可不止我一个。如果你拥有足够多的积分，也可以探查并净化这些标记，这是积分带来的特权。” 很残酷，也很真实。 韶明哲不屑于隐藏，也根本藏不住，只要在第二世界待得久些，就一定能清楚其中门道。 “我是第一公会死神之刃的副会长，只要你点头，现在就可以加入我们，未来一切都有公会为你兜底。” “抢人吗？”艳艳不满。 “你也可以将入会福利摆出来，大家公平竞争。”韶明哲表情认真。 茶水温度正好，顾怀玉不再轻抿，牛饮一般喝净，将茶盅往托盘上一放，发出“啪”地轻响，将对峙的两人视线拉回。 “这么针对新人，新人岂不是没一点生存空间？”顾怀玉问。不等两人开口，他又轻笑了声，左手握拳轻轻抵在自己的额头处，道：“不，你们对新人不会那样感兴趣，能随意锁定人位置的东西肯定不便宜，你们肯用在我身上，是因为我惹出的动静太大了。新人王，很难得吗？这样兴师动众。” “只有在新手副本打出SSS级评分才能成为新人王，上一个新人王出现还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 熟悉的数字，特殊的时间。 顾怀玉抬起头，问韶明哲：“他叫什么？” 韶明哲骄傲开口：“我们死神之刃的会长——死神。” “死神。”轻轻呢喃着，顾怀玉缓缓摇头，不是小安。 小安温柔又乖巧，笑起来像只腼腆的小兔子，和一听就很冷血无情的“死神”截然相反。 顾怀玉收敛起惯常挂在嘴角的笑意。他不笑时，气质比常人更冷，那种始终笼罩在他身上的稚嫩与乖巧霎时间全都不见了。 他声音很平静，不算冷，却能令人听出他的不悦：“我原本对死神之刃很感兴趣，但我讨厌你们的招揽方式。你锁定我的位置，搜集我的信息，表现得高高在上，既是施舍也是逼迫，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不会加入你们。” “我并没想逼迫你。”韶明哲的声音不疾不徐，温醇的嗓音很有故事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的会长也是新人王，曾经遭遇过你所遭遇的一切。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也想给新人撑把伞，不管你加不加入我们公会，我都会锁定你的位置，并陪你度过前几个副本，直到你在众狼环伺下也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顾怀玉面露错愕。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言语拼命掩饰的东西，眼睛却无法说谎。 韶明哲有一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温润的眼眸。金眸本该威严，但在灰色刘海的辉映下，给人的感觉并不疏离，反而有种无与伦比的亲和力。 顾怀玉识人很准，因为小时候的变故和长期待在精神病院的关系，他能很轻易分辨一个人的善意与恶意。 至少此刻，韶明哲表里如一。 才刚刚说出冷漠的拒绝，便直面对方毫无保留的善意，即便是顾怀玉也感到一丝无措。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乌篷船恰在此刻靠岸，便一步踏上土地。 艳艳正要跟上去，却被韶明哲伸手拦住。 她不得不停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头上的蝴蝶发卡，故作轻佻：“没招揽到新人王，反倒对我恼羞成怒了？” “当然不会。我听说，王婷婷进入了魅惑之蝶，是她出卖了顾怀玉？” “谈不上出卖，但我们魅惑之蝶自有一番套话的本事。别说她了，就算是你，在我们公会待一天，也得连死神的底裤都扒干净。”艳艳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处重重戳了两下。 韶明哲打个冷颤，骂道：“我靠，你变态啊！扒他底裤做什么？我都嫌脏！” 艳艳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韶明哲恢复正经，正色道：“你们不可能招揽他。这样跟着他，是想要 对付他？我刚刚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要给他撑伞，就一定会给他撑一把牢不可破的伞。” 艳艳也并不畏惧，看着韶明哲的眼神多了几分幽怨，她斜眼看着，语气抱怨：“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我也是来保护他的。他救了王婷婷，魅惑之蝶有恩必报，他如今被人盯上，至少在这个副本，我们会保他无恙。” 韶明哲怔了下，很轻易便接受这个理由，连忙赔着笑脸道歉。 可艳艳却并不领情，全程冷着脸下了船。 “救……救命！” 络腮胡下船时没有站稳，突然摔进水里，慌忙间抱住了顾怀玉的小腿。 一路行来，水明明清澈见底，可只有靠岸的这一段水底黑咕隆咚，根本看不见有多深。 若是不会水的摔下去，估计好久都坠不到底。 小腿被抱住，顾怀玉身体不稳，同样滑进水中，双手在空气中乱抓，一把将还未下船的瘦麻杆拽下水。 “救……” “咕嘟咕嘟——” 瘦麻杆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直坠下去，很快不见了人影。 好在顾怀玉的另一只手还抓住了乌篷船的边缘，并没有被络腮胡拖拽下去，可重量明显很不对劲儿，五六米的乌篷船竟被他们拽得倾倒，眼见着就要翻扣过来。 “小心。”韶明哲快步上前，站在岸边紧紧抓住了顾怀玉空着的手。 一道红色的鞭影甩出，缠住了顾怀玉扒着船沿的手腕，艳艳稳稳地拽住了他。 两人合力，顾怀玉的身体被缓缓提起，可下面的力道却明显一沉，又将他拖回河水中。 “救命，救救我，不要丢下我！”络腮胡顺着顾怀玉的身体往上爬，眼泪汪汪地就要去抓韶明哲的手，却被韶明哲躲开。 “救救我们！”顾怀玉也跟着喊，右腿却在水下弯曲，迅速地朝上一踢，脚刚好踹在络腮胡的下半身。 “嗷！” 一脚暴击不够，顾怀玉毫不留情，一只脚连踹，另一条腿努力挣扎着要将他甩下去，络腮胡很快哀嚎着从顾怀玉身上滑落，落入深水消失不见。 被拉出水后，顾怀玉抬手顺顺头发上的水，心有余悸地拍胸口：“太恐怖了，刚到地方就死两个。” 韶明哲和艳艳喉头一哽，看着顾怀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16.风门村（3） 像一只被淋湿的狗，顾怀玉抖抖身上的水，原本干净的白衬衫被河水染脏，蓝色牛仔裤上缠了一株水草，被他匆忙摘掉。 “有换洗衣服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怀玉你的身上怎么全湿了？快拿件衣服来！”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家拄着拐，吩咐着其他人拿来衣服，他头发已花白了，一身黑色唐装，盘扣却红得像血。 老人家满脸慈蔼的笑容，也不嫌弃顾怀玉刚落水，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有人落水了。”人群中有人喊，不知是玩家还是诡异。 老人的反应却很奇怪，准确来说他太平静太冷淡了：“你们下船的地方叫水鬼钩，是有水鬼拿着钩子勾魂的，每年都会死上十几个。” 他没让人打捞，甚至没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另外几条乌篷船也靠了岸，他只淡淡扫过一眼，便又从小辈手中接过毛巾，为顾怀玉擦拭头发。 “我这里有衣服。”韶明哲没让顾怀玉穿村民递来的衣服，而是从系统背包随便取了一套给他。 A级套装——生命的律动。 那是套绿意盎然的长衫，米白底色点缀着绿色的藤蔓，细看是绣工精致的刺绣，冷不丁一眼看去，更像是鲜活的，焕发着生机的藤蔓正在他身上不停游走。 那藤蔓顺着立领攀上顾怀玉的脸，他原本白皙的脸上竟也多出几条淡淡的绿色脉络，不突兀，更像是来自异世界的精灵，就连双眼都氤氲绿意。 衣如其名，生命的律动是一件具有治疗功能的道具，算得上一件不错的保命装。 老人像是这时才注意到韶明哲，视线更多落在艳艳身上，眼底闪过浓烈的贪婪。 “这是怀玉的女朋友？” 顾怀玉还没开口，韶明哲便率先一步挡在艳艳身前，对老人道：“不，这是我的女朋友。” 老人非但没生气，甚至更热情了，让村里的大小伙子帮忙拎行李。 “各位，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欢迎来到风门村，也感谢大家跟着怀玉来帮忙，这七日的寿宴和喜宴就交给你们了。”老人大声宣布，拉着顾怀玉走在最前面。 村里来的男人很多，女人却一个都没有，不知是否在家中准备饭食。 男人的眼神很怪异，邪恶、阴鸷、贪婪，尤其是盯在女人身上，充满不怀好意与淫/邪打量。 艳艳撩了下头发，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与不耐烦。 五只乌篷船，每只船上五个人，但进入副本的玩家却只有十个。这种玩家与诡异混杂的副本最为难熬，就像是刚刚的“水鬼”，混在玩家中的诡异，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触发死亡设定，直至与玩家同归于尽。 根据一路的表现，可能是顾怀玉弄死诡异毫不留情，触发了这个副本的特殊身份，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怀玉跟着村长，渐渐明白了这个村子的“困窘”。 风门村有一个习俗，若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过世，且没有娶妻，就会择一适龄女子来为他配冥婚。 停棺七日后，婚礼葬礼一同举办。 根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同村人不得参与筹备，要有戏台、酒宴，要有人照顾新人，有人在宗祠守灵，更要请专人负责做法。 因为同村人不得参与，所以“顾怀玉”去外面喊自己的同学帮忙，今日刚刚第一天。 “今年的女孩子有些少啊，只有两个。”村长唉声叹气。 “但都是精品。” 老人抬起头，眼睛小而聚光，听他这么说，笑得满脸褶子：“长得倒是很漂亮，和个小妖精似的，刚进村就勾走了我们村男人们的魂儿。那个和你同一艘船过来的，你要是不留，就按老规矩办。” “都听您的，村长。”顾怀玉乖巧点头。 从村长身边离开，顾怀玉顺着村内的土道朝任务地点走，他今晚的任务是守灵。 成为“村里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帮助，甚至还多了被拆穿的风险。他刚刚什么都没问，也没阻止，若是问多了、阻止了，又会是另一种境地。 道路边缘，一簇簇芍药成堆开放，叶片绿得发黑，花更是艳丽多姿，久开不败。 现实中，很少见到能开得如此艳丽的芍药。 由于景致很美，他的“同学”正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欣赏花卉、拍照留念。 但村里人却离得很远，他们看着拍照的人，双眼中流露出一种怪异与敬佩。 “敬佩”自然是贬义。村民看着那些人，更像是看着一只只不知死活的兔子，“佩服”着他们的无知与勇气。 顾怀玉视线扫过那些拍照的面孔，一一记在心底。 芍药花一直蔓延到宗祠前，顾怀玉远远望去，就见韶明哲与艳 艳也正在观察那些花。 顾怀玉掐了一朵，借花送佛，递到了艳艳面前：“芍药开得很美，很衬你。” 艳艳没接那束花，双臂抱胸，语气冷漠：“用鲜血浇灌出的花，怎么可能长得不好。” 韶明哲双眉紧锁，阴沉着脸色压低嗓音：“我们用道具检查过，泥土下面埋着尸体。” 顾怀玉倒并不惊讶，反倒表情平淡。 很正常，花下埋尸，副本特色，他看那些村民的表情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但顾怀玉并没有丢掉花，反而将花枝别在艳艳的耳后，艳艳看去，那只蝴蝶发夹上的蝴蝶，倒似是被芍药所吸引，静静停靠。 他轻笑。两人擦肩时，伴随温柔嗓音的温热吐息，像一根轻盈的羽毛，轻轻擦过艳艳的耳畔：“所以说很衬你。” 艳艳脸色一变，却并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抬手轻抚花瓣。 副本以“船”分组，玩家共10人，“同学”算上死掉的两个，来了共25人。 人诡共事，事事需谨小慎微。 好在顾怀玉出手果决，在判断其中两人为诡异后，迅速出手，否则今日他们被分配了守灵的任务，还不知要生多少枝节。 宗祠的门是红木的，四米宽，三米高，足有二十厘米的厚度，推起来格外沉重。顾怀玉尝试着上手，但很快放弃，在旁边看着韶明哲和艳艳充当项羽。 “咯吱——” 沉重木轴闷闷低吟，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灰尘。干燥的土腥味儿混杂着木质独有的香气，吸入鼻腔时，有种物理意义上的“干涩感”与轻微的刺痒，顾怀玉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红木的、梨木的、楠木的、杉木的……材质不同的牌位在神台上摆了一排又一排，层层递高。神台最前方燃着一盏长明灯，不知已燃了多久，当灰尘散去，整个房间充斥着酥油独有的味道，焦糊中带着淡淡的奶香，像是被烤焦的奶酪。 棺木就坐落在前堂，地上有几只经年发硬的蒲团，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许久都没人坐过。 顾怀玉在观察时，韶明哲和艳艳也在四处观察，两人都是副本老手，在整个祠堂都转了一圈，没搜集到任何信息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棺木上。 这一看可不要紧，却见顾怀玉已经推开棺木，一跃坐到棺木的边缘，半只脑袋都伸进了棺材里。 17.风门村（4）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和顾怀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这张脸更老，岁月的痕迹化作他脸上的皱纹，穿着绛红色寿衣，苍白的脸色像抹了一层墙粉，眼窝深深凹陷，手背肌肉狰狞地凸起。 最恐怖的是，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顾怀玉才要再看清楚，后颈被用力一提，整个人如同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下棺材。 韶明哲要被他吓死了：“你能不能别乱动东西？” 顾怀玉却嬉皮笑脸，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棺材里的尸体：“你看我们像不像两父子？不对，应该是爷孙更合适。” 韶明哲张大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整张脸逐渐扭曲。 出现了，熟悉的抓狂感。 他们新人王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一个“死神”也就罢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顾怀玉，进副本能不能按计划、听命令？一个个这是嘴里嚼着豹子胆吗？ “看来这个副本，你的身份是死者的近亲属。”艳艳隔得老远朝棺材里瞄了眼，既不靠近棺材，也不靠近顾怀玉。 顾怀玉努力扑腾，韶明哲看来是对他完全没招了，很快松了手。 他又扒到了棺材边，看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自信开口：“我老了以后肯定比他好看。” 没有人回应，彻底冷场了。 除了顾怀玉，怕是没人会将自己和一具“尸体”比，被副本制造出这样的一具尸体，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晦气。 “风门村，原本指位处‘风门’的村落，不过这个词传到现在，有了很深的误解。大多数人听到这个读音，会不自觉想到‘封门村’，封锁的封。”顾怀玉环顾四周，后背索性倚靠在棺木上，平静地分析：“既然是恐怖副本，我认为取后者比较合理。红白喜事，向来是恐怖故事的重灾区，如果这个副本的boss不是村长，我猜应该是死者和新娘中的一个，或者两者皆是。但这个副本不同，这个副本中的新娘是玩家中的一个，所以最终boss只可能是村长和死者。”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看向艳艳的眼神意味深长。 艳艳果然也脸色一变，听懂了他的意思。 二十五人中，只有两个女人。如果新娘真的是她们中的一个，选到她的概率是50%。 “你原本有机会避开这个选项，那就是承认是我的女朋友，可惜错过了。”顾怀玉将双手一摊。 无论是艳艳还是韶明哲都对此并无反应。 谁都不能未卜先知，当时那种情况，韶明哲站出来也是为了保护艳艳。更何况，成为顾怀玉的“女朋友”，未必就比成为“新娘”要安全。 “另一位女士是玩家吗？”顾怀玉问。 韶明哲摇头，他没有见过。 艳艳也摇头，沉沉叹了口气：“不知道。虽然我们魅惑之蝶比较关注进入第二世界的女性，但未必所有女人都要加入我们公会。” 顾怀玉点头，话锋一转：“今晚我出去找他，你们两个守灵没问题吧？” “不行！” “你留下，我出去！” 韶明哲和艳艳同时拒绝。 韶明哲深呼吸，强压下心底的郁闷，苦口婆心劝说：“我知道你过得副本少，但既然是新人王，头脑肯定不错。一般来说，在摸清副本的规律之前，贸然行动很可能会引发危险，况且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玩家还是混入玩家中的诡异，我不同意你外出。” 艳艳则更为平静，借用自己身份的优势开口：“我是女人，女人更信任女人，我出去确认她的身份最为合适。” “可你们不是风门村的人。”顾怀玉一句话杀死比赛。 身为风门村的人，危险与机遇并存。尽管贸然行动很危险，但身为“村民”，有更多机会能逃过一劫，身份的便利远不是两人能比。 见两人还想反驳，他抬起食指，隔空点了点棺材，问：“看过僵尸片吗？变成僵尸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觉得我留在这里会更安全？更何况在上岸时，副本就已经给了我们一条规则，那就是风门村的村民不会主管这次的红白喜事。你们觉得身为‘村民’的我守灵，算不算是触犯了规则？” 韶明哲和艳艳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当然知晓这点，但他们原本计划守灵时让顾怀玉躲出去，却没想让对方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和不知是人是诡的家伙接触，万一有什么意外…… “二位，感谢你们来保护我，但保护不是限制，说白了，你们根本没资格与立场来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将双手放到唇边，又轻轻朝两人张开，热情地飞了个吻：“祝我好运。”他笑道。 风门村的夜，比严寒的冬日更冷。 这种冷不是北风呼啸，并不凌厉，反而有种阴柔的、寸寸渗透进骨髓中的阴冷。 避免触发规则，顾怀玉早早便离开宗祠，冻得跺了跺脚，仔细裹紧衣服。 沿着小道走了一段路，乡村泥路没有路灯，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白惨惨的月光落在土地上，照得道路深浅不一，仿佛沟壑纵横。 白事、红事、厨房、戏台、法事，共分五组。 由于该副本人诡混杂，所以彼此之间都很警惕，没人主动找其他组交流，顾怀玉根本不知道另一个女人被分配到什么工作，只能一组组找过去。 “法师们”已经休息了。 他们身体紧贴着木板床，双眼紧闭，似乎已睡熟了，可身体的紧绷却出卖了他们。 身穿红衣的女鬼飘到他的身边，在每个人的床头驻足，然后俯身，轻轻吹气。 “呼——”“呼——” 阴风阵阵。 顾怀玉更冷了，他双手抱胸以此取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发出尖叫，然后被厉鬼一击毙命。 女鬼吐出长长的舌头，即将落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却被那人敏锐躲开了。 那人睁开眼，目光如炬，手已经悄然摸上身侧的棍子。 他有着一头硬挺的半长发，潦草又狂野，手腕一抖，棍子已立了起来，只等女鬼动手便一棒当头敲下。 女鬼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依旧“呼呼”地吹气，好似要用这种方式将人冻成冰块。 吹着吹着，女鬼突 然感觉有人扯自己衣服，一张白惨惨的脸瞬间青面獠牙，转头朝来人瞪去。 顾怀玉没喊，只是扯着女鬼衣服的手更用力了，不用比手势，哆嗦的身体便能够清晰传递出信号。 他冷。 衣服，暖暖。 冻僵的手指用力一扯，嫁衣的轻纱很薄，竟被他一把扯坏，拿了半截衣袖当做围巾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看着面前荒诞的一幕，刁小泉无声尖叫。 啊—— 怎么还抢女鬼衣服啊？ 这个副本里到底谁是诡啊！ 他举着棍子不上不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砸下去，甚至不知自己该砸谁。 他已经认出了顾怀玉的身份，作为第四公会野性召唤的会长，他是追着新人王进入这个副本的，也是唯一一个以会长身份亲自来招揽的。 视频中那种有仇必报、有贼必杀的劲头，简直完全契合他们野性召唤狂野的基调，他第一眼看到顾怀玉，就觉得对方天生该属于他们野性召唤。 但此时此刻，他却有些质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这…… 他们公会的确玩得很狂野，像那种抛洒热血、肆意妄为的劲头，也的确很合他的胃口。 但他们也不会狂野到去扒女鬼衣服！ 诡异！女的！扒衣服！ 刁小泉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甚至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幻觉？ 不只是刁小泉，就连女鬼都愣住了。 她当诡异这么多年，向来只有她吓人的份儿，今天却真真切切受到了惊吓。 她的衣服！ 她的衣袖！ 她的裙摆！ 是的，在她愣神的时候，顾怀玉已经开始撕扯她裙摆了。 杀了他—— 女鬼舌头一甩，狠狠缠住了顾怀玉的脖子，却竟然无法收紧。 这个该死的、变态的人类，从头到尾都发出声音，根本没触犯她的杀戮规则。 那就吓他，狠狠地吓他！ 吓得他尖叫，吓得他触犯必死规则！ “哈~~~” 低吟浅唱，婉转的戏腔从女鬼喉咙中发出，又尖又细，令人毛骨悚然。 那舌头一下下在顾怀玉手上、胳膊上、胸口舔过，正要舔上他的脸，却被顾怀玉一把攥住。 攥、攥住？ 女鬼呆住了。 下一秒，顾怀玉双手灵巧地将她的舌头打了个死结，并用力拉紧。 “啊——” 女鬼发出痛呼，试图从顾怀玉手中夺回自己的舌头，顾怀玉却手腕一腕，故意将长长的舌头在自己手腕处缠了一圈，并紧紧攥住不松手。 “放、放手！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女鬼再顾不上吓人，疼得流出了血泪，她现在只想要回自己的舌头。 顾怀玉却死死攥着，眼神在女鬼的身上反复打量。 变态！ 女鬼双手抱胸，有种被猥/亵的屈辱。 然后她的衣服就被顾怀玉轻轻扯了扯。 女鬼：…… 18.风门村（5） 女鬼最后是穿着里衣、抱着胸逃走的，顾怀玉心满意足地将红色的嫁衣折了几下，然后裹在了自己身上，身体的温度终于回暖。 他眉眼弯弯，发出舒适的喟叹。 危机解除，一向性格粗犷的刁小泉，此刻声音竟磕磕绊绊：“你……为什么要脱她的衣服？” “我冷。”顾怀玉理直气壮。 刁小泉两眼一黑，还真是因为冷啊！ 奇葩，太奇葩了！ 刁小泉无法接受。 “她是诡异！你就这么抢了她的衣服？”刁小泉宁愿相信自己看到了幻觉，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如此离谱之人。 顾怀玉却将眼一瞪，斥道：“胡说！怎么能说是抢？分明是女鬼姐姐看我冷，特意将衣服留下给我取暖。” 刁小泉张大嘴巴，眼神充满震惊，这话你自己说着不亏心吗？要不是你挟舌头以令女鬼，她怎么可能将衣服留给你！ 顾怀玉观察着他，如此鲜活的家伙，肯定是玩家无疑。 “那位打着晴空伞的姐姐在哪组知道吗？”顾怀玉问他。 “他们那组应该是负责戏台与演出，你找她做什么？喂，你别走啊！”刁小泉说完见顾怀玉转身就走，连忙伸出手抓他。 “放开，我要去英雄救美，她可能有危险。”顾怀玉敷衍着晃晃肩膀，想将他的手甩开。 刁小泉的手却像是黏在顾怀玉肩膀上，非但没松开，还跟上了顾怀玉的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顾怀玉脚步微顿，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刁小泉人身材矮小精瘦，却满脸正气，挺了挺胸膛表示自己很可靠。 “我是村民，你不是，你和我出去说不定会有危险。” 刁小泉一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持棍快速耍了个花棍，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傲气。 危险？谁惧！ 戏台搭建在村子的边缘，靠水，正面对着他们来时的“水鬼钩”。 一路无人，戏台周边灯火通明，红白的灯笼交替摆放，将岸边照得亮如白昼。 戏班的人已经休息了，只剩下几人在整理东西。 “这个时间还在探索，大概率是玩家。”刁小泉说着脚步加速，从后台探进头去朝里面喊：“有什么发现……”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此刻在后台的并不是人，而是一盏盏漂浮在半空中燃着青色火光的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冥”字。 顾怀玉慢悠悠扫了眼，不止看到了灯笼，还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几个男人，全是和打伞女人一组的。 “拦住它们。”顾怀玉率先走进去。 灯笼像是被侵犯了领地，迅速朝顾怀玉围拢、逼近，青色的火光几乎要烧到顾怀玉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扫棍袭来，狠狠抽飞了最靠近顾怀玉的那盏灯笼。 “我凭什么听你的？”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帮忙了。 灯笼遭受挑衅，放过顾怀玉，急急朝刁小泉围去。 耳畔传来虎啸的风声，与棍扫灯笼的“啪啪”声。顾怀玉径直走向其中一个倒地的男人，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 他又探了其他三人的鼻息，试过他们的颈动脉，都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全都死了。 尸体没有余温，显然已经死了有一会儿。 顾怀玉站起身，环视四周。 妆奁打开着，正前方放了一个花旦的头饰，精致华丽。武生的兵器在一侧，和其他戏班不同的是，这些兵器都已开了刃，寒光凛然。 死者身上没有伤痕，周围甚至没搏斗的痕迹，应该是一瞬间死亡。 打伞的女玩家呢？是被掳走了还是逃走了？ “耍棍的，能解决吗？” “废话，就几个小怪罢了！”刁小泉其实已经解决一部分了，但即便被打散，那些灯笼也会从火中涅槃，死而复生。 顾怀玉看了一会儿，确定虽然无法彻底消灭那些灯笼，但灯笼怪也奈何不了刁小泉，放心地说道：“我出去找她，你坚持住。” 说完，也不管刁小泉骂骂咧咧，径自一人走出后台。 顾怀玉找了许久，终于在远离水鬼钩的位置，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坟包前，找到了持伞的女人。 她依旧伞不离手，轻挪慢步，口中“咿咿呀呀”并不熟练地唱着戏，“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是《锁麟囊》的选段。 富家女薛湘灵遭遇水灾、家破人亡后，在卢府当仆人时，看着别人出嫁，回想起自己当年的风光与如今的落魄，重新做人，大彻大悟。 可她的身段并不像唱戏，腰身格外坚硬，面部表情也不自然，注意到顾怀玉后头不动，眼睛却立刻锁在了他的身上，既错愕又焦急。 因为吃惊，她的唱腔一顿，手臂便立刻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器割伤，鲜血染红了她白粉色的泡泡袖，她不敢再怠慢，忙又像个提线木偶般唱起来。 顾怀玉走过去，低头朝墓前看了眼，注意到了墓碑上刻的字——顾怀玉之墓。 这是他的墓。 顾怀玉静静看着，竟没有多少恐惧，只略微有些惊讶。 是副本的索命机制？还是这里本就有属于他的一座墓碑？ 顾怀玉一个个墓碑数过去，在其中见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全部都是他从宗祠的族谱上看过的。 老一辈的，小一辈的，和他一辈的……顾怀玉过目不忘，上面的名字一一与墓碑对应。 他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数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看来这并不是副本的索命机制，凡是风门村的村民，无论死活，都在这里有一座属于他们的墓碑。 顾怀玉在周围转了多久，女人就站在原地唱了多久的戏，直至嗓音沙哑。 他终于停下，回到了女人身边，淡淡看了眼那座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突然拍手叫好：“好！” 女人微怔。 但这次停下，却没有被划伤。 那种紧迫的、逼人的危机感再次袭来，不等女人再次开口唱戏，就听顾怀玉说道：“今天的演出到此为止，我看得很尽兴。”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始终笼罩在女人身上的危机感消失了。 女人劫后余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顾怀玉勾了勾唇，果然，既然是他的墓碑，那他当然可以操控这一切。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怀玉不答反问：“他们四个是怎么死的？” “是A级诡异青灯，可以直接吸取人的灵魂。”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青灯没有攻击我，它好像只攻击男人。但我很害怕，就一直跑，跑到了这里就被控制着唱戏，停下的话就会受伤。”女人给顾怀玉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被划开的衣袖下，伤口仍汩汩涌出鲜血，女人努力去按压，却根本止不住。 “等我一下。”顾怀玉转身钻进灌木丛中。 灌木晃动，密集的枝叶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站在女人的视角根本看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 女人也并未看他，她低头看了眼伤口，目光便望向道路的尽头，似乎期许着谁来救她。 一套衣服被丢了过来。 青葱翠绿、生机盎然。 是韶明哲送出的A级套装。 “穿好。” “那你怎么办？”女人下意识抬头，眼睛却缓缓瞪圆了。 顾怀玉倒并没有裸/露，来自女鬼的大红喜袍穿在他身上，似乎有些不适应，走路时踩到裙摆，差点踉跄倒地。 男人穿女装，顾怀玉脸上却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而且这本也并不怪异。 他生得娇嫩，皮肤又白，因为刚刚成年的缘故喉结并不凸显，说是男生女相有些过分，但是红色真的很衬他，拖长的裙摆倒洗去了他几分稚气，有种别样的风情。 “有刀吗？” 女人握紧伞骨，一时有些犹豫。 顾怀玉也没等她，用力撕扯下长长的裙摆，大红的长裙爆改超短裙，他走了两步不再碍事，这才满意地笑了。 “谢谢。”女人低下头，道谢声细若蚊吟，没有脱衣服，仅仅将这身A级装备套在了外面，治愈之力便源源不断治愈着她的伤。 血不再流了，但伤口仍在，要彻底愈合不留疤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顾怀玉走在前，女人在后。 潺潺的流水荡着，“哗哗”的水声轻轻敲在女人身上，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顾怀玉的背影。 很小，还是个孩子。 顾怀玉这样的年纪，在副本无论见了谁，都只有喊“哥哥”“姐姐”的份。偏偏就是从这个孩子身上，缓慢而沉稳地流淌着令人心安的温暖，令人忍不住将他当做主心骨。 “你叫什么？”由顾怀玉牵起话头，两人边走边聊。 女人叫玲珑，进入第二世界已有三年，一直以来都一个人，可谓荆棘载途，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第二世界谁都靠不住，谁都无法信任，她只能依靠自己怀中抱着的那把伞，这是属于她的异能武器。 顾怀玉也和她讲了冥婚的内幕，玲珑既惊讶又恐惧，但还是拒绝了与他同行。 “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更不能连累你，副本内只有按照规则走才能活下来，我本来就被分配到戏台，不可能去守灵，你今晚来找我已经很危险了，还是快点回去吧。”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两人已走到戏台边缘，她正要脱掉衣服还他。 顾怀玉摁住了她的手，朝她轻轻摇头。 “我的编号是6248，等出了这个副本再还我吧。”顾怀玉报了韶明哲的编号。 玲珑怔了下，攥着衣服的手慢慢收紧，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异样，极缓慢地点头，声音弱弱：“好，我会还你的。” 戏台到了。 顾怀玉却没有走进后台，他像是被什么迷惑了一样，直挺挺朝河边走去。 19.风门村（6） 夜里水波平静，却更加深不可测。 顾怀玉四下扫了眼，捡起一个没人要的缺口破碗，弯腰舀了一碗水。 不同于白日的危险，水鬼钩平静无波，月光悬浮于上，如一盏银盘。 “走吧。”他转身。 玲珑肌肉紧绷，伞尖直直对准河面，像是在预防可能出现的危险。 直到顾怀玉远离河边，她才重新将伞双手抱起，缓缓松了口气。 “安心。”顾怀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在前，第一个进入后台。 后台内，“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刁小泉依旧在和几只灯笼缠斗。 “还没打完？” “没，这种怪我见过，不死不灭，但只要拖到天亮它们就会消失。”刁小泉百忙之中还朝顾怀玉瞥了眼，瞬间“卧槽”出口，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你……你把诡的衣服穿自己身上了？” 玲珑闻言也脸色煞白，红色喜袍是诡异的衣服？ “你这和穿尸体的衣服有什么区别？而且诡异的衣服不能乱穿，很多都有乱七八糟的诅咒，快脱下来！”刁小泉尖叫着，一般脑子不好的新人根本过不了新人本，他这还是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这么虎的。 “先管管你自己吧。”顾怀玉轻轻抚摸破裂的衣袖，扯了把椅子坐下，懒洋洋欣赏着他打怪。 灯笼死了活活了死，生生不息，令人毫无办法。 刁小泉已经气喘吁吁，但看起来继续支撑到天亮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每次遇到诡异都这么笨，只能拖延到时限？” “什么叫笨？就得这么干，这是怪物机制。” 顾怀玉撇撇嘴，对他的智商怜悯至极。 刁小泉一会之长，哪受过这种委屈，瞬间怒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有本事你来对付！” 顾怀玉就等这一句：“我要真能对付得了你怎么说？” “老子管你叫爹！” “那不是把我叫老了。”顾怀玉身体后仰，嫌弃地皱起一张脸。 玲珑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扯了扯顾怀玉的衣服，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他是野性召唤的会长刁小泉，你别惹他。” 顾怀玉却不以为然，甚至又添了一把火：“这名字听着就不聪明。喂，耍棍的，我们打个赌如何？如果我能消灭这几只灯笼，你就得输我件防身的道具。” “如果不能，你就加入我们野性召唤！” “一言为定。”顾怀玉勾了勾唇，满脸自信。 他从椅子上下去，一步步走向刁小泉。刁小泉正将一只灯笼用棍子死死压在地上，见状也没立刻下杀手，而是静等着看他有什么本事。 在刁小泉与玲珑的注视下，顾怀玉拿出那只破碗，将半碗水直接浇在了灯笼上。 原本剧烈挣扎的青灯像是被什么定住，瞬间僵硬不动，随着水流熄灭烛芯，整只灯笼也缓缓消散，化为一捧飞灰。 没有死而复生。 刁小泉面露错愕。 玲珑也面露惊叹。 顾怀玉把玩着空碗，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外面，“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刁小泉恍然大悟，几棍子将其他几只青灯砸出后台，对准了水鬼钩便如打棒球一般，一只只灯笼全部砸下水。 “咕嘟”“咕嘟” 青灯消失无踪，再没有新的诡异诞生。 成了！ 刁小泉面露激动地扭头，就见顾怀玉正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道具。” 他愣了下，立刻取出一瓶金色的液体。 “金水。”玲珑下意识呢喃。 “没错，金水。喝下金水的人可以获得三分钟无敌时间，三分钟一到，立刻刷新身上的负面状态，不管是受伤还是中毒，哪怕是致命伤，都会一瞬间痊愈，是S级一次性道具。”刁小泉满脸骄傲，身为会长，他的确家底殷实。 顾怀玉没想到他会掏出这么厉害的道具，下意识就想接过来。 可刁小泉很快将金水收回，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问：“想要？” “我应得的。” “加入我的公会，S级道 具就算是我送你的入会礼物。”刁小泉越看顾怀玉越觉得满意，不仅足够猛，符合他们野性召唤的狂野之风，还足够聪明，能在完全不了解青灯的情况下迅速想出解决方法。 不愧是新人王！ 如此聪慧，种种神经质的行为也可算不拘一格。 顾怀玉却“嘁”了一声，嘟嘟囔囔：“说好是赌局，你却用萝卜吊着我，你一个会长输不起吗？” “我们野性召唤排名第四，不够收你？” “输了不认账，太没品。给我金水，我们分道扬镳。” 刁小泉笑着将金水递给他，但在他伸手要拿时，又迅速收进系统背包。 两次了。 被接连戏耍两次，顾怀玉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教你个乖，在第二世界，没有拟定系统监管的协议，口头承诺什么都不算。”刁小泉耸肩，笑容无赖又挑衅，又很快试图安抚：“不过如果你愿意加入野性召唤，别说一瓶金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找给你，让我们成为不分彼此的一家人吧。” 顾怀玉垂下手，右手轻轻转动左手的银色尾戒，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刁小泉汗毛根根竖起，竟在一个新人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假的吧？即便是新人王，也不过只通关新手副本，不管是积分还是道具的积攒，都不可能丰厚到能威胁他的地步。 刁小泉没有后退，而是以同样审视的眼神打量顾怀玉。 “你确定要欠我的债？我得提醒你，尊贵的会长大人，我的债不是那么好赖的。”顾怀玉压低嗓音，像细砂纸轻轻摩擦过生锈的齿轮，左侧犬齿暴露，犹如一只急眼的幼兽从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威胁。 刁小泉在最初的错愕后变得饶有兴致，甚至更为欣赏：“很有气魄，我期待你加入的那天。” 他说完，朗声大笑，转身离开了。 顾怀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轻不重摁在尾戒上，在玲珑担忧的眼神中反而轻轻笑了。 “是你自找的。” 20.风门村（7） 韶明哲的天塌了。 大红嫁衣飘扬明艳，暮色中，如一团飞舞的火焰，煞是美丽。 可这份美不该穿在顾怀玉身上！ 明明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就被诡异“附体”了？ 什么叫你觉得冷所以找鬼新娘借了件衣服？什么叫你的墓碑修的比别人的好看？什么叫耍棍的赖了你一瓶金水？啊？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给你的那身A级道具，你就这么送给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了？ 韶明哲双手抱头，无声cos名画《呐喊》。 这一刻，他梦回几年前，恍惚见到了那一晚的死神。 当时计安之也是出去一趟，回来时异能武器断了，上亿的积分没了，还把自己搞丢了半条命，问什么都不回就和个闷葫芦似的，差点把韶明哲给怄死。 顾怀玉倒是和他说，但是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什么？ 神经病啊！ 愁啊！韶明哲是真愁。 和死神组队与带熊孩子唯一的区别是：熊孩子太熊了还可以打，而他只能挨死神打。 而现在，韶明哲又遇到了另一个“熊孩子”。 “你知不知道诡异的衣服通常携带诅咒？” “知道！” 清亮的、宛如黄鹂鸟的活泼嗓音，好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他脸上也没一丝恐惧，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靠在宗祠的门框上，朝门内歪了歪头。 “他没闹什么动静吧？” 顾怀玉的态度和询问让韶明哲不知该作何回应。 太平静？太自信？太愚蠢无知？ 韶明哲冥思苦想，还是没找到一个足够精确的词来形容他。 倒是艳艳开口：“他先前诈尸了一波，被我们联手摁回去了。你的判断没错，他出来之后就想找你，如果你留在宗祠，场面会更加难以控制。” 她眼神中有碎光，迎着月光寒凉的颜色，对顾怀玉帮助女孩子的行为赞赏有加，这很合她们公会的初心。 韶明哲则依旧死死盯着他，突然上手去脱他的衣服，又取出一件A级道具给他穿。 他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顾怀玉倒也并不意外，他回来时已经尝试过，衣服穿上之后就脱不掉了，想来应该是诅咒的力量。但看着韶明哲不悦的表情，他还是眨眨眼睛，试探着说出一句：“抱歉？” 韶明哲嘴角抽动，满脸恨铁不成钢：“我倒不在意一件道具，但那件衣服是给你防身的，你一个新人还去关心别人？随便进几个副本，身上的积累哪个不比你多？能不能收收你泛滥的同情心？现在搞成这样，你是打算明天不过了？就死在这个副本里当养料？” “那可能还是得麻烦二位。”顾怀玉双手合十朝他们拜拜，露出可怜的狗狗眼。 韶明哲撇开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艳艳笑着取出两样东西递过去，介绍：“这是一次性道具寒冰粉和疾行符，一个可以降低敌人的速度，一个可以增加自己的速度，用来防身再合适不过。” “哇，谢谢艳艳姐！”顾怀玉满怀欣喜地收下。 韶明哲又是一声冷哼，鼻音粗重。 顾怀玉将一次性道具收入系统背包，闻声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哥，你别生气，那件衣服我会要回来的，她说了会还我。” 韶明哲被他气笑了，还？哪来的天真小少爷，副本里的人能信？出了副本大家天南海北，你还能因为一件道具盯着她刷不成？ “哥，我知道错了。”顾怀玉轻轻晃晃他的胳膊。 韶明哲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阴险狡诈的，城府深沉的，好大喜功的，骄纵肆意的，但像是这么乖乖巧巧小兔子一般的人物，他还真很少见。 尤其和死神组队多了，他根本无法抗拒这么乖巧的“小孩”。 哪怕明知道他本质上就是个熊孩子，此刻火也熄了大半。 他深呼吸，语重心长：“我是想为你撑一把伞，但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我现在要求你加入我们公会，你肯定也不会同意。” 他说得笃定。 顾怀玉也没有否认。 可他还是愿意再帮一帮这个新人：“说到底，你我都是被第二世界坑进来的玩家，天生属于同一阵营，所以我们死神之刃一向致力于帮助有可能成长起来对抗第二世界的玩家，你是新人王，我从不怀疑你的潜力。你穿这件衣服，一定有你自己的考虑，我可以再给你一件道具，但是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再将道具给别人。” “我一定听你的话。” 韶明哲手掌一翻，一只手掌大小、通体鎏金的铃铛出现在他的掌心。 S级道具：镇魂铃。晃动可定住周边目标30秒，被定住目标遭受攻击则镇魂效果失效，冷却时间三分钟。特性：对亡灵单位效果翻倍。 看到系统提示，顾怀玉怔愣片刻，S级道具。 就连艳艳都满脸惊讶，这也太舍得下血本了吧！ “你提到鬼新娘和青灯，我怀疑这个副本的诡异多属于亡灵类，这件道具很适合你。我可以暂时借你，出副本后再还我。”韶明哲全程冷着脸，试图用这种方式威吓对方。 顾怀玉眼泪汪汪地将铃铛双手握住，犹如印随效应的小鸟般孺慕地望着韶明哲。 “少那样看我，我已经大出血了，别的休想！不过你要是肯加入我们公会……” 顾怀玉瞬间收回感激的目光。 韶明哲的话被打断，表情扭曲着，恶狠狠骂了一句：“……操！你这小鬼怎么回事？占便宜没够，一点都不想付出。” “付出可以啊，但是我觉得加入公会这种事，是和结婚生子一样要搭上自己下半辈子的，我不想这么仓促决定。” “你不想做决定，道具倒是拿得快。” 顾怀玉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用双手捧着镇魂铃递回去，尽管满脸不舍，却并没有据为己有。 “我……我会努力活下来的。”顾怀玉语气恳切，敛了敛眸，低垂下头。 韶明哲：…… 艳艳有些看不下去他欺负人：“不想给就别给，你要是想当加入你们公会的交换条件，就给人提前说清楚，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 “是借，这是借给他，事情完了还是得还我。”韶明哲先纠正她的措辞，又忍不住吐槽：“顾怀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茶香四溢？能不能别毁我名声？我有说你不加入我就不借你吗？” 顾怀玉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没完全听懂。 韶明哲咬牙切齿：“我说我借给你，并且不需要你加入我们公会。” “谢谢哥哥！”顾怀玉一个原 地大变脸，满脸开心地收起铃铛。 韶明哲：…… 艳艳：…… 两人看看欢天喜地的顾怀玉，再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缓缓流淌的无语。 半晌，韶明哲笑出了声。 真贼啊，这小家伙！ 茶里茶气了一通，又怕他们因此产生厌恶，所以故意露出破绽，将一切搞成一出闹剧，气氛反而轻松。 守夜还没结束，顾怀玉不能进入宗祠，索性在宗祠外面席地而眠。 韶明哲中途出来看了几次，见他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缓缓叹了一口气，从系统背包找了件火属性毯子盖到他身上。 “喔喔喔——” 鸡鸣三声，天光大亮。 顾怀玉用头蹭了蹭毯子，睡眼惺忪被韶明哲和艳艳拎起来去吃席。 从街东头望过去，一张张长桌首尾相连，白色的灯笼一直蔓延到街道中段，另一端则是红色的灯笼。 村民陆陆续续从街道两侧的房子走出来，各找了位置落座。做饭、上菜的只有五人，一直到日上三竿，饭菜才终于上了个差不多。 “太慢了，饿死了。” “做得一点都不好吃，这猪毛都没刮。” “豆角没熟，这是想毒死谁？” 耳畔传来一声声抱怨，村民们脸上泛起清白，宛如一具具僵尸。 “算了，他们新来的，人手又少，大家也不必如此苛刻。”村长用拐杖敲了敲桌子，众人的抱怨声立即消失不见。 他环视一圈，点名道：“大强二强，你们两个去后厨帮帮忙，早饭乡亲们都没吃好，午饭杀头猪，大家吃杀猪宴。” “是，村长。”大强二强面露喜色，立即跑去帮忙。 顾怀玉立即起身，却又被村长喊住。 “怀玉，来我这边。” 顾怀玉蹙了蹙眉，却并没有拒绝，而是大步走向村长。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脱不掉的红嫁衣，但奇怪的是，不管是村民还是村长，都没有对他这身打扮流露出任何异样，像完全看不到似的。 村长让他在自己身边落座，和蔼可亲地问：“昨晚守宗祠，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韶明哲放下碗筷，侧头看去。 艳艳也停下拒绝的动作，侧耳倾听。 作为老玩家，他们明白副本NPC的一言一行都有深意，若是答不好，随时会触发死亡危机。 顾怀玉紧张兮兮地看了眼左右，压低嗓音似乎是不愿让人听到：“我不知道啊，村长。” 韶明哲：？ 艳艳：？ “村里人不是不能参加守灵嘛，所以我昨晚躲出去了。”顾怀玉将偷懒说得理直气壮。 村长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掌轻轻抚摸着顾怀玉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手部的肌肉却很僵硬，摸起来甚至不如硬毛刷舒服，有种下一秒就能掀飞人头盖骨的生硬感。 不过顾怀玉并没躲，他把握着分寸，时刻谨记“规则”，刚刚的回答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果然，村长没有动怒，反而温声夸奖：“怀玉是个好孩子。”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昨晚有人看见你去了戏台，你去帮他们的忙了？” 村长的手不再动了，静静扣在顾怀玉的头顶，如一只锋利如钩的鹰爪。 21.风门村（8） 韶明哲率先起身，艳艳紧随其后。 红色的长鞭如一条毒蛇，狠狠撩向村长面门。 与此同时，长棍横扫，狠狠砸向村长侧腰。 三枚铜钱在此刻飞起，金色的光晕星芒般倾洒，瞬间笼罩周围所有NPC。韶明哲并没有攻击村长，而是凝聚时间之力顶住了所有可能集火的小怪。 韶明哲、艳艳、刁小泉同时出手，鲜少有应对不了的怪物，更没有通不过的副本。 然而—— “咣——” 一枚猩红的盘/扣/炸/裂，村长纹丝不动，所有攻击都被一层血色屏障挡住。 S级！ 三人齐齐变色。 他们都是大公会身经百战的精英，面对的S级诡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鲜少会在副本最初就撞上顶级boss。 这是个什么副本？ 顾怀玉不是新人吗？纵然是新人王，前几个副本也不该这么变态，甚至就算他们自己带团，也很少撞见这种变态的难度。 不……等等！ 三人互相对视，脑内同时闪过一道灵光。 不是顾怀玉的问题，是他们！ 刁小泉，野性召唤会长。 韶明哲，死神之刃副会长。 艳艳，魅惑之蝶精英团团长。 副本会根据玩家的实力选择与之匹配的难度，他们三个单拎出来一个都可以单刷副本，凑在一起，自然会生成史诗级难度的副本。 所以村长甚至没有出手，仅仅是一枚盘扣的力量，便轻松挡住了他们的攻击。 他们或试图招揽顾怀玉，或试图保护顾怀玉，可实际上像是他们这种高玩凑在一起，本身就是对顾怀玉最大的威胁。 村长现在挡住了他们的攻击，万一顾怀玉回答不好，村长暴走，他们恐怕没办法及时营救。 顾怀玉听到了周围的动静，却目不斜视，注视着村长格外认真地回答：“我喜欢这次的戏班。村长，昨晚有人在我家唱戏给我听，我好喜欢，好开心啊，忍不住就过去想看看。” 他满脸陶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扣着他脑袋的力道缓缓放松，村长又恢复了原本的慈蔼可亲。 “她唱得很好吗？”隔着红色的屏障，村长看向不远处的玲珑。 顾怀玉也望过去。 玲珑此刻也已经起身，握着伞身体紧绷，一副要出手却没来得及的模样。 “其实唱腔并不算好，但是她很可爱不是吗？” “怀玉也到了该找女人的年纪了。”村长笑呵呵的，身边的红色屏障缓缓消退。 与此同时，韶明哲、艳艳、刁小泉齐齐回到自己座位，所有武器收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好期待吧，怀玉，今天晚上……”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玲珑和艳艳一眼，话说到一半，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怀玉报以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啊，就在今天晚上……” 今晚会出大事。 但最先出事的，却是负责后厨的那组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军覆没。 杀猪宴杀得不是猪，而是“人”。 分不清是玩家还是诡异，但当五只“烤乳猪”被整个端上桌时，顾怀玉彻底失去了吃午饭的兴趣。 他是看见血就会兴奋的那种人，这是病，并且只能伪装，无法痊愈。 可即便是他这样的精神病人，也不会喜欢吃/人，眼前这一切简直在挑战他的道德底线与神经极限。 其他几名玩家的脸色也不好看。 韶明哲不忍地撇开脸，刁小泉双眼充血，愤怒得几乎要冲上去撕了这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两个女孩子的脸上更不好看，艳艳纵然身经百战，此刻脸色依旧白得像纸，玲珑更是忍不住到一旁大吐特吐。 “各位怎么不吃？饭菜不合你们胃口吗？”村长笑眯眯询问。 此刻，最初的25人，此刻只剩下区区12人。 12人中，有人有诡，但谁都没有去吃这泯灭人性的一餐。 村长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将视线盯在顾怀玉身上，慢悠悠问：“怀玉，你怎么也不吃？” 来了，副本的难点。 身份会为顾怀玉带来一些便利，自然也会为他带来巨大的危险。 比如此刻，其他玩家可以不吃，可顾怀玉身为村子中的一员，若也不吃，肯定会被村民们盯上。 那种审视的、充满怀疑的眼神，逐渐笼罩了顾怀玉，逼着他去吞吃R肉。 顾怀玉揉揉自己的肚子，意有所指地看了艳艳一眼，咧嘴一笑：“我得留点肚子为晚上做准备。” 周围的怀疑与敌视消失了。 一个村民笑骂道：“你还挑嘴，今天晚上你可吃不上！” “那我过几天吃！”顾怀玉扁扁嘴巴，瞪了回去。 村民们嘻嘻哈哈，也不管几个外乡人面露恐惧，对着桌上的美食大快朵颐。 顾怀玉故意走到艳艳身边，轻轻拉起他的手，同她十指紧扣。 韶明哲愤怒起身，喝道：“放开她，她是我女朋友！” “但是嫂子喜欢我。”顾怀玉挑衅一笑，轻轻亲吻艳艳的手背，拉起她就跑。 “给我回来！”韶明哲愤怒地追了上去。 村民们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跑远，一个个指指点点，却并未怀疑。 距离已足够远了，三人停下脚步。 顾怀玉立刻松开艳艳的手：“抱歉，形势所逼。” “倒不必这么客气。我也被恶心到了，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我高兴还来不及。”艳艳脸色很不好看，却不是因为顾怀玉，实在是刚刚那一幕太具有冲击性。 五个人…… 若都是诡异伪装的也就罢了，但其中很可能混有玩家，一想到里面可能有某个玩家的尸体，艳艳胃部就一阵阵翻涌。 “我们低估了这个副本的难度。顾怀玉，你得跟着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尤其是今晚。”韶明哲知道他们给顾怀玉带来了大麻烦，所以必须努力弥补，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这个副本。 顾怀玉勾了勾唇，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问：“死神当年也被你们坑了？” 他这话令韶明哲一愣。 艳艳当时没参与招揽死神的任务，韶明哲却阴差阳错和死神匹配到了一个副本。 当时的情况……很难说是谁坑了谁。 死神实力太强，尽管那只是他的第二次副本，但在一群老玩家的围困中始终游刃有余，甚至带飞了所有人。 当然，那个副本的难度也足够变态，否则他和死神也称不上出生入死，更成不了朋友。 当年未曾注意的一幕，在此刻重新上演。因为顾怀玉并不具备死神那种逆天的能力，韶明哲反而意识到了他们所带来的灾难，他们这群人站在新人王面前，对新人王来说就是一场 灭顶的灾难。 “你也听到了村长的话，今晚将会有个大剧情发生，我不可能不参与。” 顾怀玉的话打断了韶明哲的沉思。 韶明哲的表情变了又变，几度欲言又止。 似乎是确认了对他毫无办法，韶明哲长长叹了口气，取出一枚铜钱递给顾怀玉，道：“好吧，但你得拿上这个，关键时刻可以保你的命。” 又一样道具？好大方啊。顾怀玉有些惊讶，但还是没有拒绝，毕竟保命的玩意儿谁会嫌多？ 铜钱入手冰冰凉凉，他拿在手中把玩着，却并未出现系统面板。 “这是……”他才要问，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睡意，眼皮瞬间沉重得无法抬起。 中招了！ 意识的最后，顾怀玉感受到一双手轻轻扶住了他。 艳艳面无表情：“哇哦。你就这么对待新人王？” 韶明哲用力揉了把顾怀玉的脑袋，头发还挺软。 他将人轻轻扶着，朝艳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问：“能怎么办？他自主性太强。别说他刚刚没答应我，就算答应了，我晚上也得把他盯死。这小子之前出去就穿了诡异的衣服，副本难度这么高，他再出去一趟，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所以你就自我牺牲，宁愿被新人王记恨也要护他于水火之中？” “你当我想啊！问题水火不是我们带来的吗？少在一旁看戏，你当你没责任！” 艳艳耸耸肩膀，食指轻佻地搭在唇边，语气漫不经心：“相比起你和大圣，我只能算是块边角料，主要还是你们把副本难度拉高了。” “今晚你和我轮流盯着他，我预感可能要出事。”韶明哲眼皮狠狠一跳，脸色很不好。 艳艳闻言收敛了所有散漫，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死神之刃大祭司的预感可是相当敏锐。 …… “嘿嘿，新娘！嘿嘿嘿，新娘！” “别急，都排好队。按照村里的传统，新娘子人人有份！” “把盖头揭下来给我们看看呗！揭盖头！揭盖头！” 有人起哄了两句，然后便响起了一声又一声“揭盖头”的起哄声。 从第一个人碰他胳膊开始，顾怀玉就醒了，并在眨眼之间理顺了眼前的情况。 由于韶明哲没有害他的理由，因此他全无防备，不成想竟被对方给坑睡着了。韶明哲那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一个睡过去的人，总要比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好看管，对方是想在今晚大剧情时保住他。 可惜，棋差一招。 顾怀玉眼眸低垂，红色的盖头外，人影窜动。 他手指轻抚嫁衣，嫁衣破损的地方已完全修补好，布料与布料摩擦如缎子般柔滑。 有这身嫁衣在，用来结阴婚的“新娘”必然是他。 坐以待毙任别人去闯不是顾怀玉的性格，他喜欢将一切都抓在手里，所以他要当村民，也要当“新娘”。 闹闹哄哄中，不知是谁手贱一把将他头顶的盖头扯下。鲜红的盖头飘落，露出盖头下一张娇嫩白皙、却稍稍偏男性化的脸。 “各位，晚上好。”顾怀玉索性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掀他盖头的人。 “怎么会是你？”村民认出顾怀玉，惊呼出声。 触犯规则。 顾怀玉的念头与系统提示音同步：【您已触犯副本死亡规则：本村村民不得主办红白喜事。请尽快逃离现场！】 22.风门村（9） 逃离？不。 顾怀玉打开系统背包，点选道具使用。 【已使用A级道具——金苹果。】 【已刷新副本状态。】 村民眼神中的震惊仍未消失，但这次并非因为顾怀玉的身份，而是他的性别。 “怎么是个男的？”拿着红盖头的男人原本正用力嗅闻，注意到顾怀玉的模样后顿时吓了一跳，将红盖头一扔，仿佛见了鬼般急急后退，生怕再沾上一点。 “新娘是男的？” “村长，村长快来看啊，新娘是男的！” 村长被众人簇拥着过来，他看着顾怀玉的眼神冷漠而陌生，完全没认出他的身份。 “村长，怎么办？是个大男人！” “不是有两个女人吗？为什么会选个男人过来？” 周围吵吵嚷嚷，村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张了几次嘴，拐杖举起又放下，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拐杖给捏碎。 这一刻，NPC稀少的人性正同副本的机制剧烈对抗。 胳膊拧不过大腿，村长也扛不住副本规则。 “按规矩办。”粗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传出，村长转身就走。 一群村民将顾怀玉团团围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先上前。 “叔叔伯伯们，我可以走了吗？”顾怀玉眼巴巴地望着这些人，尝试着走了两步。 可人群没有散开，众人依旧将他围拢在中间，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按照村里的规矩，他们会选择一个漂亮的外村女人和死者举行冥婚，在冥婚之前，女人将沦为全村老少的玩/物，这是每次冥婚惯有的娱乐项目。 可如今，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去碰一个男人。 环节卡住了。 不进行这一步，就没法进入下一阶段。 可若进行这一步…… “你先上。”最终是村长用拐棍指了一个人。 那人哭丧着脸，走过去就要脱顾怀玉的衣服，顾怀玉也不反抗，甚至满心欢喜地抚摸对方的脸。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女人？你长这么健壮，我真是喜欢得要命。”他的手从男人脸上滑下，手指抵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画圈。 似还不满足，顾怀玉又向往地望向其他人。 村民们如遭雷击，齐刷刷朝后退，包围圈瞬间扩大，变得松散又慌乱。 “哥哥脱我的衣服，那我也要脱哥哥的衣服。”顾怀玉摁住那人犹豫的手，倒是丝毫不犹豫地脱掉男人的衣服。 男人一僵，上半身缓缓后仰。 可顾怀玉却不依不饶，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凑近男人的耳畔，在他耳垂上温热吐息，轻轻诉说：“已经死掉的人诈/尸，这真的很不礼貌。” 男人表情还迷茫着，胸口突然一凉，继而一阵剧痛。 刀锋刺穿了男人的胸口，直入心脏，却并没有鲜血涌出来。 顾怀玉快速拔/出刀子，寒光一闪，又从对方的喉咙处抹过，狠狠一脚将男人踹开。 男人摔在地上，痛苦地想要起身，却只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村民们脸上嫌恶的表情还未褪去，甚至来不及反应这一切，便听一道轻灵的铃铛声响起，伴随着铃声的余韵回荡，所有村民陷入僵滞。 顾怀玉收起铃铛，贴好疾行符，出屋后眼睛四下一扫，将房后堆着的一捆捆茅草迅速搬过来。 半分钟时间太短，他只来得及搬四捆，村民们便恢复了行动力。 “刷——” 一把寒冰粉洒出。 寒冰粉范围很广，笼罩了大片村民，三分钟内，淋到寒冰粉的人移动速度将会降低一倍。 趁着村民们还没冲出来，顾怀玉一手拎一捆，又丢了两捆堆到门口，火柴一划，干枯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苗蹿起一丈高。 有村民试图冲出房间，被火苗一燎，瞬间又缩回屋子里。顾怀玉有了更多时间，一捆捆茅草抓起便朝火里丢。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将这些人当做副本NPC，试图完成他们发布的任务，可这从根本上就错了。 村民很多，无论是谁负责后厨，都不可能在七天内完美做好这么多人的饭。 一日三餐，不提人手不足，单单说物资消耗，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可这村子甚至连采购物资的集市都没有。 僧多肉少的情况下，只能削减“僧人”数量。 只要将挑剔的村民们全部杀掉，后厨自然就不会再犯错。 虽然后厨那组全军覆没，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再让这些村民继续活下去，死的就不仅是后厨的人了。 那飘飘荡荡、怨气冲天的鬼新娘，只屠戮男人、对女人视而不见的诡异青灯，以及水鬼钩中的水鬼，全村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山上活人与死人的墓碑……这不是已经明明白白？ 这些村民，统统是死人！ 只有死人才会有墓碑，只有死人才会将墓地当做“家”。 顾怀玉今日回村长话，说玲珑在他“家”唱戏，村长没有一丝一毫怀疑，几乎已经算是明牌。 村子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是因为女人不上族谱，不入坟地。 怨气冲天的鬼新娘，是被迫结冥婚的女人。她对男人有着疯狂而极端的仇恨，却又有双清澈的眼神，行事也很稚嫩，因为她生前本就是不谙世事、被家里宠大的公主，只是偶然进入风门村，才最终在此殒命。 不伤害女人的青灯，是那些不入祖坟、不入族谱的女人，她们外嫁到此地，劳碌一生，却最终沦为孤魂野鬼，不愿伤害同为女性的可怜人。 水无法熄灭阴火，可水鬼钩的水可以。 所谓“水鬼”，不过是一个村落被溺死的女婴，当一个村子太过重男轻女，那种灭绝人寰的事情便会成为常态。 水浇不灭女人的怨念，但孩子可以。 她们在水中感受到了孩子们的气息，生前身不由己的可怜母亲，在死后心甘情愿散去所有怨念，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 扭曲、阴暗、无法释怀。 真相永远是血淋淋的，顾怀玉讨厌这样的真相。 可他又必须揭露真相，令一切沉冤昭雪，令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面见天光。 大火熊熊燃烧，狰狞的火苗吞噬一切罪恶，大地仿佛也因此发出一声声哀鸣。 是哀伤，也是释然。 掩埋于芍药下的亡魂，在这一刻得以安息。 倏然，一大片狰狞的血色红雾蔓延，火焰犹如遇到洪水，随着血雾的蔓延寸寸熄灭。 灼热的空气骤冷，顾怀玉裹紧喜袍，手中又捏紧了那只镇魂铃。 镇魂铃仍在CD中，距离下次使用还差半分钟。 危急时刻，半分钟的时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新娘子，你在做什么？”村长踏出屋子，烧得焦黑的屋子在他身后轰然倒塌。 和那些被烧焦的村民不同，他的身上一尘不染，只有黑色唐装上的盘扣又少了一枚，原本五枚盘扣的衣服，此刻只剩下了三枚。 盘扣更红 了，妖艳的颜色像暗夜里的罂粟，带着令人迷醉的致命美感。 25秒。 “我只是有点冷，烤烤火。”他胡说八道拖延着时间。 可偏偏村长不上当。他抬起手，一枚盘扣炸/开，手中已多了一条血色红绸。 那红绸似有生命，迅速缠住了顾怀玉的四肢，令他不得不暂时将镇魂铃收入系统背包。 18秒。 但情况很糟。 在手脚被缚的状态，即便CD结束，他也没办法使用镇魂铃。 最糟糕的是，那红绸在他身上蠕动着，缓缓缠裹住了他的脖子，并在逐步收紧。 村长要杀死他！ 反正也是结冥婚，新娘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顾怀玉手脚奋力挣扎，红绸却越缠越紧，真是奇怪的副本，明明重男轻女到如此地步，村长使用的却是红绸这种女性化的武器。 窒/息感袭来，他的脸慢慢憋红，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在等，等一定会到来的援军。但若援军迟来，他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小指动了动，银色尾戒吐出细小的透明丝线，在月光下犹如细闪的蛛丝。丝线很快没入两人身下的阴影中，在黑暗中彻底遁形。 他的专属异能武器——千千结。 可牵动心神，引动情绪。亦可束人手足，摧山裂石。 这是一把吃人情绪的武器，情绪越极端，千千结的力量就越强。 可偏偏，顾怀玉是个贯穿副本，精神值始终维持在30的人。 精神值不变，不代表人的情绪不变，他的情绪波动其实一向很大，喜怒相当直接，只是永远行不到极端。 他使用这把武器的下限很高，大约每次都能发挥出七成以上的力量，可他使用这把武器的上限也很低，没有足够极端的情绪支撑，他大约只能发挥到八成威力。 总体来说很平均，每次都能发挥到中上水平，可顾怀玉并不认为这适合他。如果可以，他更喜欢那种下限极低但上限极高的武器，他喜欢刺激的人生，那种波澜起伏会令他更能感受到愉悦。 丝线在黑暗中匿行，速度极快，但先一步降临的却是一道紫色的雷光。 “以光明神之名。” 雷光从天而降，几乎照亮了半个天空。 顾怀玉眯了眯眼，操纵不停，在雷劈到村长身上的同时用丝线割断红绸，迅速后跃，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半眯着双眼，远远看向来人。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几岁的陌生青年，穿着一袭白袍，手持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枚紫色宝石，他站在不远处一栋房子的屋顶，正举起权杖借用天地之力召唤雷霆。 不是韶明哲？顾怀玉有些惊讶。 掌心一烫，一枚铜板从他掌心飞出，并迅速与其他两枚铜板汇合，三枚铜板在半空中飞速勾画出一道纹路复杂的法阵。 “嗡——” 金色法阵成型，发出巨大的嗡鸣与威压。 “增幅，300%。” “雷霆！” 韶明哲挥手，法阵发出刺眼的光芒，金色的增幅之力瞬间落到了召唤雷霆的青年身上。 那雷由一条紫蛇化作一条紫龙，水桶粗细的雷电朝村长兜头劈下，将村长所有的挣扎全部压制、抹杀。 顾怀玉身体后仰，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金色与紫色的光芒，他突然歪了下头，问已经来到他身边的韶明哲：“你朋友？” “不。”韶明哲言简意赅。 青年也收回权杖，冷冷瞥了韶明哲一眼，喝道：“异端！” 23.风门村（10） 上帝之杖——“战神”韩森。 尽管号称上帝之杖，但这个公会与上帝无关，他们信奉的是第二世界的光明神。 第二世界是有神明的。 信奉神明者得到赐福，获得强大的力量。 亵/渎神明者遭受诅咒，背负不堪的一生。 众所周知，光明侧和黑暗侧的神明向来对立，对于上帝之杖公会而言，信奉死神的自然是异端。 可问题是——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死神之刃不信奉死神，我们有自己的死神！”韶明哲狠狠磨牙，他们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计安之的死神名号，和第二世界的神明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不要误会他们了OK？ “你们公会的名字就是对光明神最大的亵/渎。”韩森语气生硬，面色冰冷，有种庄严却不知变通的死板。 韶明哲面露无语，拉了顾怀玉就走，在和上帝之杖成员的一次次交涉中，他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要和一个狂信徒讲道理。 第二世界有诡异，自然也有神明，但出于对第二世界的敌意，大多数玩家都不会真心信奉神明，最多伪装一下来骗骗赐福。 唯独上帝之杖与众不同。 上帝之杖公会的成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光明神的狂信徒，平日里若是听见有人说光明神一句不好，是真会追着你进副本杀的。他们日日叩拜，时时祈祷，就连面对诡异时的起手式，都要先赞扬几句光明神的伟大。 “吾神慈悲，普照大地。吾神伟力，所向披靡。”韩森抬起右手置于左胸口，眉眼低垂，虔诚祷告。 韶明哲眼皮一跳，跨前一步，横拦在韩森与顾怀玉中间。 下一秒，紫雷如龙，从韩森掌心跃起，狠狠蹿向韶明哲身后的顾怀玉。 “啪——” 清脆的一道鞭响。 红色的残影划破天际，与紫龙重重撞击。 艳艳来迟一步，心底本就憋了一把火，又撞上这么个不分青红皂白动手的狂信徒，眼底压抑的情绪顿时如火山般喷发。 “韩森，顾怀玉是我们魅惑之蝶要保的人，别太过分！”她柳眉倒竖，手握长鞭又朝前走了两步，长鞭上突然升腾起一股热浪，熊熊火焰将地面都烧灼成焦黑色。 “以光明神的名义，我要带回我们的光明圣子。” “光明圣子？谁啊？没见过！”艳艳挪动脚步，和韶明哲一同将顾怀玉挡了个严严实实。 “明知故问。”韩森猛冲下来。 艳艳也毫不退避，上前迎上韩森的攻击。 韶明哲拉着顾怀玉连连后退，看看韩森又回头看看顾怀玉，眼神复杂极了。 顾怀玉摊手耸肩，眼神无辜：“我之前都没和他说过话。” “我和艳艳早和他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交道，总不可能我们是光明圣子。新人王人人觊觎也就罢了，第二世界的老牌神明怎么还抢上人了？当初死神都没搞这么大，真想把你扔这不管了。”尽管如此说，但韶明哲依旧抓紧顾怀玉手臂不放，三枚铜钱悬浮于空，始终戒备着可能袭来的攻击。 “你不去帮忙？” “艳艳和韩森都是武斗派，我一个辅助上去添乱吗？” 顾怀玉一愣，表情夸张：“你说要为我撑伞，结果就是个战五渣的辅助？” 韶明哲狠狠翻了个白眼，战五渣说谁呢？他再怎么不能打也比个新人强，哪怕是新人王，想打败他，也至少积累个几年再说。 铜板移形换位，韶明哲迅速布阵：“增幅，100%！” 增幅之力下，艳艳的力量与速度都有极大提升，却也只能堪堪和韩森打平。 顾怀玉深深看了韶明哲一眼，又看向不远处互殴的两人，这三人果然是朋友吧。 虽然韩森口称“异端”，但他和韶明哲互相配合、击败村长时可称默契十足，并且全然不担心对方会背刺。现在韩森对战艳艳，两人看似针锋相对，实际上都有留手，并不是那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刚刚韩森对他而来的攻击，相比起要击杀他，也更像雷声大雨点小的试探，否则艳艳的一鞭未必可以挡下。 光明神吗？ 顾怀玉抬起头，仰望星空。 他不了解第二世界的神明。不过光明神这种，放里要么是统领神界至高无上的大佬，要么是表面大佬实则幕后boss，反正没一个简单的。 “他说我是圣子，是光明神发话要我也加入他们公会？”顾怀玉权衡利弊，如果他真是光明神钦点圣子，绝对算是空降校领导，加入上帝之杖或许是在第二世界积聚势力的最快方法。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韶明哲冷笑一声，索性将手松开。 他没有回答顾怀玉的问题，而是以一潭死水般的口吻介绍：“加入上帝之杖，必须要熟读并背诵《光明圣经》，16开本，872页，约870000字。每日要焚香祷告，诵读《光明小典》三遍，小典共32000字。还要……” 顾怀玉猛地一扑，双手抱住韶明哲胳膊，被吓得眼泪汪汪：“师父，收了神通吧！” 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绝对不要和光明神扯上任何关系！ “哥，我的头好痛。”宛如树懒攀上了最舒服的树，顾怀玉紧紧抱着不松手。他今天就算死也要死在韶明哲身上，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尸体被那个狂信徒偷走，他担心自己被复活背诵圣经！ 身后有极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故意踩踏。 韶明哲回头，就见刁小泉正用棍子撑着地面，脑袋重重撞击在棍子上，满脸呆滞地望着他们。 他顿觉不好，一边推搡顾怀玉一边解释：“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顾怀玉仍死死搂着他不放，甚至两两条腿都缠了上来。 “放、放开啊，我的清白！”韶明哲都要哭了，双手胡乱地把人往下扒拉。 闻声赶来的玲珑默默偏开头，脸“刷”一下就红了，鞋底在地上摩擦着，有种想逃却逃不掉的尴尬。 十人本，此刻已有六名玩家到场。 其余四人，或许死了，也或许隐藏在暗处，不过照这个本的危险情况来看，死亡的概率更大。 “谢谢。”玲珑朝顾怀玉道谢，似是不敢 看他们，全程低着头从两人身边匆匆路过，举伞去帮艳艳的忙。 蓝色晴空伞撑开，霎时间百花齐放。 馥郁的花香弥漫，令韩森的动作迟滞一瞬，下一秒伞尖就狠狠戳在了他的腰窝。 “范围强控。”韶明哲喃喃。刚刚那一瞬，就连他都丧失了战斗的欲/望，是针对精神的强力攻击。 刁小泉也诧异：“第二世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号狠人？” “大概是魅惑之蝶藏起来的底牌。”顾怀玉终于从韶明哲身上下去，双臂抱胸看三人战在一处。 背后的视线太过灼热，顾怀玉实在无法忽视。 他看了眼盯着他的两人，反问：“你们不觉得她和艳艳配合很默契吗？” “就凭这个？我刚刚和韩森配合也默契。” “不止。昨晚我去找她，发现她被困在我的墓碑前。她可真奇怪，一般人会跑到村子里人多的地方求救，她却偏偏往偏僻的地方跑。我本来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时，我发现那是到宗祠的一条小路，她当时应该是想去找艳艳姐。”顾怀玉说完，顿时感觉其中一道视线更灼热了，甚至有些幽怨。 他扭头看向韶明哲，有毛病？ “你当时找我们要道具，实际上是在朝艳艳要，你帮了她的人，明白她不可能不帮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会真心帮你，始终在防备我。”韶明哲像是被气笑了，狠狠斜了他一眼。 “呃……其实……” “你拿到那身红嫁衣开始，就已经计划要穿上了，将‘生命的律动’送给玲珑，只是让你穿嫁衣穿得更合理。你知道这个副本需要有人冥婚，你也清楚嫁衣和冥婚息息相关，所以从看见女鬼开始，你就想方设法抢走了她的衣服。” 刁小泉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是这样吗？ 他还以为真是因为冷！ “顾怀玉，你挺有自我牺牲精神啊，佩服佩服。”韶明哲阴阳怪气，似是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并狠狠拧了一圈。 “嗷！”顾怀玉痛呼，却完全不敢躲。 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训：“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凭空消失，我魂都被吓飞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团队？懂不懂什么叫合作？你小子有什么计划就不能提前知会一声？道具收得快，嘴还硬，你是觉得我们智商跟不上你还是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冤枉！冤枉啊！”顾怀玉大声喊冤。 韶明哲狞笑，手上的力道也更加狰狞：“行，那你说说，我哪里冤枉了你？” 顾怀玉顿时不说话了。 “小小年纪，防备心怎么这么重？我S级道具都给你了，你竟然还怀疑我。” “你给我之后我就不防备了，所以才会被你迷昏。”顾怀玉语气幽怨。 韶明哲却不吃这套，冷笑一声，拎着他耳朵的手更加用力：“少给我装可怜，我现在都后悔了，我应该第一天就迷昏你！” “叮——” 浮空的铜板宛如失去了所有力量，突然坠地。 韶明哲松开手，警惕地将顾怀玉揽到身后，一把攥住了朝他面部蒙来的红纱。 24.风门村（11） 温度骤降，顾怀玉被拧红的耳朵迅速结了一层霜，冷热极端交替，令他摸都不敢摸一下，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冻得如一只上了发条的玩具，在地上打颤平移，小指微动，尾戒没有任何反应。 “千千结”无法使用。 刁小泉挥舞棍子，他是个忠实的大圣迷，因此在进入第二世界后，所领悟的异能和异能武器皆与大圣有关，同款武器“如意金箍棒”更是可大可小、可重可轻，可如今被他挥舞，却只像是根普通棍子，什么特殊能力都发挥不出。 不远处的三人显然也察觉不对，立刻休战，三人背靠背共同戒备。 在这一刻，所有的异能武器全部失效。 “是不是宗祠的僵尸出来了？”刁小泉应对极端情况娴熟，多年的积累不是新人可比，竟能完全不受冷空气影响。 韶明哲先是试图打开系统背包，无果后又联系系统，最终毫无回应。 他一边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顾怀玉身上，一边环视四周，否定刁小泉的猜测：“不会。我们根据线索找到了七根灭魂钉，已经将他钉死在了棺材里。” 村长死了，尸体被钉死封印，两个最可能成为副本boss的存在，按理说都已被他们消灭。 接下来，只要全部流程走完，红白喜事结束，他们便能达成通关条件。 可现在的情况…… “鬼新娘！” 韶明哲和顾怀玉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皆才彼此眼中看到了然与惊艳，快速分析现状： “盘扣的颜色是红色，我最初以为是因为红色妖异，副本要增加恐怖色彩，但如今看来那红色是新娘嫁衣的颜色。” “村长明明是男人，用的武器却偏女性化，因为他的力量来自死去的女人。” “冥婚。其实这个副本一开始就给出了提示，只是我们谁都没在意。” “因为我见过鬼新娘，所以反而不相信她是最终boss。” “但如果最终boss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群体，一切就说得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如他们所说，周围突然出现一个个身穿嫁衣的新娘子，她们脚不着地，无声无息漂浮在半空中，顶着红盖头令人看不清面容。 一排排鬼新娘，宛如一排排吊死鬼，僵硬、呆立、如出一辙。 韶明哲手中紧攥的红绸在此刻燃起幽幽绿火，那火焰阴森却灼热，几乎瞬间便烧焦了他的手掌。 他脸色剧变，下意识将红绸抛开，可红绸却仿佛黏在了他的手心，那火焰顺着他的手掌蔓延，似乎要将他整具身体都焚烧殆尽。 系统背包无响应，系统无提示——是领域。 神明现身，将降下神之领域，系统的权限被更高等级的权限碾压、覆盖、屏蔽，玩家只能束手就擒。 韶明哲并非第一次遭遇领域，可现在算什么？神明没有现身，仅仅凭借一只只副本boss，汇聚在一起便产生质变，形成了只有神明才能凝聚的领域？ 他已经将这个副本想得足够危险，却没想到还能更危险。 火舌狰狞地扭曲蔓延，朝韶明哲脸部舔去，他已退无可退。 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穿越火焰，精准捏住了那条正灼烧韶明哲的红绸，然后用力一扯。 “呲啦——” 红绸被撕裂，火焰迅速熄灭。 被灼烧的手掌颤抖着，韶明哲强忍剧痛，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怀玉。 “我是被选中的鬼新娘，理论上来说，我和boss是一伙的。”顾怀玉拍拍手，白净的小手没有任何损伤。 情况很不妙。 韶明哲被灼伤，刁小泉的武器也变成了一根普通棍子，不远处那三个在危机之下迅速联手的，也在一群鬼新娘的攻击中被拆散、束缚，被红绸倒吊在半空中。 那红绸还在不断勒紧，不消一时半刻，估计就要变成这个副本新鲜出炉的尸体。 红绸仍在肆虐，刁小泉用棍子奋力挣扎，可棍子是钝器，无法撕裂红绸，一个不慎便被红绸袭击小腿，整个人也被倒提到半空中，赴了三人的后路。 没有红绸来骚扰顾怀玉，正如他所说，他的身份是新娘，和这些怨气冲天的鬼新娘是一路的。 数不清的红绸朝韶明哲袭来，顾怀玉根本不退，反而和他靠得更近，围绕着他驱赶狰狞的红绸。 “都是老玩家了，没点办法吗？” 明明已到了生死时刻，顾怀玉却反而更加镇定。 韶明哲握着自己受伤的手，缓缓摇头。 是领域的话，他毫无办法。 别说他，换做第二世界的任何玩家，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领域，也只能任人宰割。 可他看着顾怀玉，眼底的希望却从未熄灭。 他是拿领域没有办法，但这个副本破局的关键，此刻就在顾怀玉身上。 顾怀玉从他身前绕到他身后，又从他身后绕回他身前，两人视线相撞，顾怀玉脚步一顿，突然挡在韶明哲身前张开双臂。 “住手！” 红绸竟真的悬停。 “姐姐们，我是这次冥婚的新娘，大家都是一家人。”他的笑容犹如清晨花蕊上的露珠，有一种清透、纯真的美。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鬼新娘们降低高度，一个个落于地面，却仍一言不发。 “这是我的陪嫁丫鬟，姐姐们可不能杀了他。”顾怀玉挽住韶明哲的手，犹如好闺蜜般和他贴了贴脸颊。 韶明哲努力挤出一抹笑，装作和顾怀玉感情甚笃的模样。 红绸落地，缓缓被收入鬼新娘们的嫁衣之下。 可行！ 顾怀玉双眼亮如星辰，开心地指着不远处的刁小泉开口：“我结婚没有盛大的场面可不行，姐姐们要将演戏的小丑给勒死吗？那戏班那边可没人了。” 鬼新娘无人开口。 顾怀玉也不再开口，而是用那双小鹿一般清澈懵懂的眼眸渴望地望着一行诡异。 几秒钟后，勒着刁小泉的红绸猛然被收回，刁小泉从天而降，用棍子稍作支撑，避免了头着地的惨剧。 有关“小丑”，他没做任何争辩，因为窒/息/感而剧烈咳嗽，望着顾怀玉的眼神极为复杂。 顾怀玉没理会他，又开始点名。 “化妆的丫鬟！”指艳艳。 “安魂的法师！”指玲珑。 “做饭的厨子！”最后是韩森。 当红绸一个个收回，三人也落在地上，全都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狼狈地宛如一条被大雨淋湿的狗。 没人不想活下去，顾怀玉冒着生命危险奋力救人，所有人也全配合他演戏。 为了冥婚的顺利进行，鬼新娘没有杀人，却也并未离去。 顾怀玉嬉皮笑脸地同她们打招呼，拉着几人缓缓后退，最后找了间屋子钻进去，将门闭合把鬼新娘全部关在外面。 “还是不行，领域还在。”韶明哲拿起铜板试了下，虽不意外，但情绪难免消沉。只要领域没有消失，他们就还是待宰的羔羊，越是强大的人就越是难以忍受被人完全掌握生死。 韩森此刻也不再想着内战，老老实实开口：“除非光明神亲临，以神明的领域冲破这个领域。” 韶明哲点头，“试试。” 韩森抿紧唇，铁青着一张脸，胳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艳艳见状忍不住冷嘲热讽：“光明神是他唯一的信仰，他又不是光明神唯一的信徒。”神明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玩家亲临？ 韶明哲叹了口气，脑内闪过一条条计划，却都被他一一否掉。 不行，要冲破领域，凭他们几个人还是太牵强了，若死神在倒可以拼死一试。 “顾怀玉，你有没有办法？”刁小泉脑子没一群智多星好使，索性懒得思考，将目光投向顾怀玉。 玲珑未发一言，却同样朝顾怀玉看去。 在艳艳和韩森也朝顾怀玉投去目光时，韶明哲心底突然生出异样。 很奇怪，除了顾怀玉之外，他们明明在副本打拼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玩家，这样的沉淀远不是一个新人王能比，越是强大的人就越是会偏信自己。 可现在，所有人竟都在寻求顾怀玉的答案。 尽管异能武器无法动用，但实际上，所有人异能还在，尽管行至穷途末路，却未必要顺从、信赖一个小孩子，这太荒谬了。 若是一般玩家也还罢了，这种事落在他们身上，简直是这么多年韶明哲遇到过的荒谬之最。 “诸位，目前情况很复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们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 宛如流水潺潺，缓缓淌出。 这句话明明强硬、刺耳，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人感到不适。 最令韶明哲异样的是，在顾怀玉开口的一刹，他竟也下意识朝他投去目光，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听取他的建议。 不对劲儿，绝对不对劲儿！ 韶明哲可以确定，顾怀玉现在正在动用他的异能，而他的异能绝对与精神操控有关。 真是强大的、恐怖的、他平生仅见的精神系异能！ 不是强硬地操纵人的精神与意志，而是潜移默化，令人根本察觉不到被操纵，若非他对此道太过敏感，恐怕也察觉不出。 不能再让顾怀玉继续下去！ 韶明哲开口打断，并直白挑明：“你想怎样？收买命钱？” 他语气已不似之前和善，眼神鹰隼般直勾勾盯在他身上，他在警告顾怀玉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警告他不要做得太过分。 他并不吝啬自己的道具，并且给足了顾怀玉面子：“大家系统受限，道具没法掏出来，系统协议也没法拟定。但我们可以口头承诺你，如果你信得过我，镇魂铃归你了，通关副本后我还会另送你一件S级道具。” “口头承诺啊——”顾怀玉故意拖长声音，目光落到刁小泉身上。 刁小泉愧疚垂头，为之前自己的毁约懊悔不已。 韶明哲立刻补充：“我以死神之刃的名义作保，今日所定下的任何承诺，若有人违约，我们死神之刃将追究到底。” “不必了。”顾怀玉却摆摆手，轻松越过这个话题：“我虽然是个新人，很缺东西，但也干不出这种趁火打劫的勾当。我什么东西都不需要，只希望大家能念我一份好，诸位，请一定记得，你们统统欠我一条命。” 聪明的做法！ 韶明哲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虽然他的精神控制很精妙，但等事后冷静，复盘全部，未必就看不出来。 几件道具换来五个人四家公会的敌意，得不偿失，不如卖个面子。 “关于这个副本，我的确有些头绪，可以采取最简单的六保五打法。”顾怀玉正色，朝后退了一步，与其他五人拉开距离，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说午饭吃什么：“你们生，我死。” 25.风门村（12） “不行！” “你疯啦！” “我不同意！” 场面瞬间混乱。 即便韶明哲早有提防，却仍是被顾怀玉的一句话调动情绪，简直很不得堵住这小祖宗的嘴。 值得庆幸的是，其他五人也是这么想的，没有一个人打算牺牲掉顾怀玉。 在这一刻，五人出奇团结！ “这是最优解。只要完整走完冥婚流程，你们就能安然无恙通关，代价不过是我被钉进棺材里。” 他越是坦然与平静，其余几人就越是无法忍受。 “你是瞧不起我吗？顾怀玉，我还用不着一个新人替我去死。”刁小泉冷哼一声，单手提棍，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了自己眼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双眼中喷发出愤怒的岩浆。 身为野性召唤的会长，他不同意。 韩森脸色铁青，称颂光明神的伟大竟已无法令他心绪平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您是光明神钦点的圣子，带您回到神殿是我的职责，我觉不会让您有事。” 艳艳和顾怀玉较熟，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对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 玲珑小声拒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去牺牲。” 韶明哲没有发话，他担心自己一旦开口，思绪就会完全被顾怀玉牵着走。 可即便他不发话，他的思绪也在受顾怀玉影响。 “这个方法很保险，对你们来说非常安全，确定不用？” 韶明哲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却仍强忍住没开口。 “那我还有一种比较冒险的方法。” 犹如火焰山上的一捧清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也在清凉凉的山泉下慢慢褪去温度。 所有人静静倾听，顾怀玉的声音轻且稳，条理清晰：“量变产生质变，所以才会诞生领域，但若鬼新娘数量衰减，领域便会不攻自破。” 韶明哲眉宇放松，开口：“十二个。” 只要他们能搞定十二个鬼新娘，领域便会消散。 boss级别的鬼新娘虽然多，但只要没有领域，凭借他们系统背包内深厚的积累，再加上本身过硬的实力，未必不能和鬼新娘一拼。 但问题是，这十二个新娘该如何处理掉？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十二个。 没有道具，没有异能武器，就只凭借着他们本源的异能，想要干掉十二个鬼新娘，无异于痴人说梦。 韶明哲突然就理解了顾怀玉刚刚的做法。 这个办法风险太大、难度太高，若单说出来，众人肯定全无斗志，试图采取其他方法通关。 可他偏偏先点出自我牺牲，在众人否定掉那个方法后，冒险一试就成了唯一的通关路。 唯一问题是，在知道风险这么大的方法后，人们真的不会顺着顾怀玉所说，爬回他提出的第一个通关方案吗？一旦大家背信弃义，顾怀玉就将成为众矢之的，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 是他的异能。 尽管韶明哲目前没搞清他的异能详情，但顾怀玉应该对他的异能有相当大的把握，确定所有人绝不会失控，才敢玩这么险。 可他还是玩脱了。 韶明哲的唇勾起轻微的弧度，他还保持清醒，并没有被顾怀玉操控，对方终究只是新人，百密一疏，无法做到百分百控场。 他正思考，却发现顾怀玉也朝他投来一个清浅的笑容。 韶明哲思绪一顿。 顾怀玉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丝丝缕缕的信息随两人视线交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的确清晰意识到了顾怀玉的异能针对精神，也努力不盲从对方操控，但……说到底，他从未想过牺牲顾怀玉。 如果选择第二条路是顾怀玉的计划，无论他是否被操控，顾怀玉都达成了计划。 不…… 他真的…… 完全没有被操控吗？ 他现在所想，究竟是自己的判断？还是顾怀玉的操控？ 他明明那么小心防备了，却仍是因此陷入了混乱。 “我没什么本事，但这个副本走到这一步，我也算是获得了天然的优势，我可以搞定两个鬼新娘。”顾怀玉举起左手，对大家比了个“耶”。 相比起“十二”这个数量，两个并不算多，但那都是boss级别的诡异，在不能动用道具和异能武器的情况下，任谁都不敢说能解决掉两个，就算是一个大家都要从长计议。 顾怀玉的话无疑给了大家希望，刁小泉第一个响应：“就算没有异能武器，我的棍法也不是白练的，我来解决一个。” “我和玲珑解决一个。”艳艳开口。 “我的本源异能是雷，天生对鬼物克制，尽管没有了异能武器增幅，但单挑的话应该不怕。”韩森表态，他不怕泄露自己的本源异能，他在第二世界太出名，大家基本上也都了解。 韶明哲不再胡思乱想，收敛心神说道：“剩下的交给我。” 顾怀玉错愕地看向他，不是说好了辅助系？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除他之外，其余人竟没人对此表达异议，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这就是辅——助——系——吗？ 顾怀玉收回视线，将满腹的疑惑暂时掩埋，和一行人拟定计划后便开始行动。 红衣、红鞋、红盖头，鬼新娘整齐划一。 但在一众鬼新娘中，顾怀玉精准捕捉到一个没有穿嫁衣的鬼新娘，对方静静立在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是那个被他扒掉衣服的鬼新娘。 顾怀玉如一个开朗的新娘子，朝着那名鬼新娘跑去，并轻轻抓住了她的衣摆。 她没有红嫁衣，就只能穿一身白色的长裙，一身白衣披着红盖头穿着红绣鞋呆立，看着比其他鬼新娘更吓人。 可偏偏他一点不怕，甚至亲切感十足。 “姐姐，谢谢你选中我作为新娘，我马上就要成婚了，要去看看我的新郎吗？” 明明是询问，却也并非想要得到回答。 顾怀玉说完拉起鬼新娘的手便跑，一 路跑一路笑，银铃般的笑声淡化了这个夜晚的恐怖。 穿过长且坑洼不平的土路，顾怀玉拉着鬼新娘进入祠堂，这边并没有其他鬼新娘在。 他推开棺材的盖子，拉着鬼新娘看里面被钉死的尸体。 “看，这就是我的新郎！” 明明面对一具尸体，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眉眼弯弯，酒窝深陷，两只小犬牙活泼可爱，像是回了家一般放松地靠在棺材旁。 棺材里的尸体脸色清灰，手脚裸露在外的地方就像是潮湿发霉的橘子皮，点缀着斑驳尸斑。 顾怀玉背靠棺材，侧着头，眼尾的余光扫过里面的尸体，双手乖巧交叠放在腹前，轻声呢语：“虽然他年龄大了点，长得也不好看，但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大好人，能嫁给这样的人，他们都说我有福气。” “呼——” 一阵阴风刮过。 白色的火烛摇曳，几息之间宗祠的长明灯全熄灭了。 祠堂没了烛火，也没电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顾怀玉的双眼反射着月光，两点幽光静悬于黑暗，像两粒浸了冰水的寒星。 “穿着漂亮的嫁衣，嫁给自己喜欢的、认定了这辈子就是他的真命天子，我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愿望。” 顾怀玉的声音低下来，有种涓涓流水的故事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天真美好。 “步入婚姻殿堂的大门上爬满了蔷薇，赤着脚走在柔软厚重的红毯上，一步步靠近我的王子。 “手捧花点缀着珍珠，父母站在一侧眼含热泪祝福着我，我会将捧花轻轻抛起。 “那一定是位优雅帅气的伴侣，美神在他的脸上精雕出轮廓，取来两颗星子安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笑容温柔又亲善，对所有人礼貌得体，会纵容我的一切小任性。 “婚姻的路很长很长，我们或许会吵嘴，或许也会闹点不愉快，但每一次都将和好如初。 “姐姐会喜欢小蛋糕吗？他上班回来时，会带着我最爱的草莓小蛋糕，红色的草莓摆在奶油尖尖上，蛋糕云朵一般绵软。 “银婚、金婚、钻石婚……我们共同度过结婚纪念日，在垂垂老矣时、在金色的夕阳下相拥，亲吻彼此的额头。姐姐，你小的时候，有幻想过这样的美好吗？” 顾怀玉双手轻轻拉住鬼新娘的手，将身子一矮，从红色的盖头下方朝上偷看。 “呼——” 又是一阵阴风。 明明风力不大，却给人刺骨的冰冷。这股风带走了她的盖头，露出盖头下那张面无血色、毫无表情的脸。 顾怀玉没退缩，没躲避，反而又朝鬼新娘靠了靠。 他变戏法一样取出一朵艳丽的芍药，它饱饮了鲜血，从白日开到黑夜，从无谢败的时候。 将芍药轻轻别在鬼新娘乌亮的长发上，顾怀玉温柔地夸赞：“姐姐很漂亮，生前也一定是极美丽的人。” 生前。 这二字似乎触及到了鬼新娘内心深处最敏感的位置，她的表情逐渐狰狞，头发倒竖。 芍药掉落，被阴风在半空中碾碎。 26.风门村（13） “你曾经是玩家，对吗？” 顾怀玉脱口的一刹，阴风骤止。 周围彻底安静，变得落针可闻。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对视，琥珀色的眼眸充满了探知欲，另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犹如恶鬼。 不，她本来就是恶鬼。 “砰——” 宗祠大门重重拍上，房间内连月光都不见了，顾怀玉却仍能看到那双猩红的双眸，也只能看到那双赤瞳。 在副本内死亡的人灵魂会被第二世界捕捉并作为NPC投入副本。 ——这是简自明告诉他的真相。 那么，这个副本会不会也有那样一位特殊的NPC？ 村长？尸体？鬼新娘？ 鬼新娘。 那个飘飘荡荡、被他抢去衣服，最终与其他鬼新娘装扮格格不入的鬼新娘。 “副本将特殊的记忆灌输给你，抹去了你的人性，让你化作冤魂索命。我是你的目标吗？你仔细看看，你真的想要害死我吗？”顾怀玉一步步加码。 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只是苦笑一声，略带了几分埋怨：“我刚刚为你描述过的，感受到美好了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样的期盼，但我真的曾经期望过，那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可是……姐姐，你选定了我，让我成了这个副本中的必死项，你欠我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听不到鬼新娘的回应，只感受到风越来越冷，冷得他身体开始打颤。 “想报仇吗？” 那股冷风停了。 鬼新娘好像连呼吸都停了。 不，鬼新娘根本不需要呼吸。 “不管是副本灌输给你记忆，亦或是你本就死在这个副本，当初选定你的鬼新娘应该还在副本中吧？既然她选定了你，夺走了你的一切，你就不想报复回来吗？” 人性，分美好的一面与丑陋的一面。 复仇谈不上美丑，却很容易成为人的执念。 “成为boss之后，你的能力应该同其他boss相当，一对一你们只能打平，可若是再加一个我呢？”顾怀玉尝试着朝黑暗中伸出手。 他先是拉住了鬼新娘的衣服，然后顺着对方的衣服一步步摩挲，最终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他语气诚挚，尾音含着笑：“让我帮你吧，姐姐。让我们一起干掉她，干掉那个曾经伤害过你的鬼新娘。” 门又开了。 月光倾洒，宗祠内的烛火一盏盏点燃，将整个宗祠照得亮堂堂。 鬼新娘变了。 月光下的她，脸上已不再是那种涂抹了厚厚脂粉的白惨惨模样，此刻竟多了几分红晕。 虽然活人味儿依旧不重，却也离鬼很远了。 “谢谢你，让我暂时恢复了清醒。”鬼新娘感激地反握住顾怀玉的双手，冰凉的指尖乍然碰触到温暖，令她忍不住握得更紧，试图用这种方式从顾怀玉身上汲取温度。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顾怀玉打颤的牙齿和哆嗦的身体，慌忙又松开手，并快速远离顾怀玉。 “抱歉，我的体温太冷了。” “不怪你，都怪副本设定。”顾怀玉反而大步迈过去，一把握住了鬼新娘的手，强忍着寒冷说道：“你每天都这么冷，恐怕也没人能为你取暖，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握紧我的手。” “可是……” “没有可是。”顾怀玉主动握紧了她的手，并说了句俏皮话：“姐姐是小仙女，没人会舍得放开你的手。” 鬼新娘怔怔地望着他，在这一刻，仿佛褪去浓郁的阴气，重新变回了当时攻略副本的小女生。 和其他玩家一样，鬼新娘作为玩家时，也是受不了日日夜夜的噩梦，不得不被逼进入副本。 和其他玩家不一样，她什么本事都没有，从小就是个被家里娇养的乖乖女。 读书时，读得是私立学校，大学是中上的一本，虽不算顶尖学府，但前景不错。离开校园后，她直接进入家族的公司，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一分钟。 她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在她遇到困难或做错事时，所有人都愿意为她托底。 如果不是进入了第二世界，她现在一定也还是那个阳光烂漫、不谙世事、天真又善良的小公主吧。 可这份宠爱与娇养，在变故来临之际，成为了催命的毒药。 她甚至没能闯过新手本。因为太相信队友，被坑害死在了新手本内。她也受不了折磨，很快被第二世界洗脑，成为了副本内毫无人性的刽子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回忆起曾经的一幕幕，鬼新娘痛哭流涕，几乎要跪在地上渴求原谅。 她已经在这个副本待了很久。 大多数时候，这个副本根本没这么多鬼新娘，就只有她一个，飘飘荡荡去索人性命。 可即便行动时浑浑噩噩，她却能清晰记得自己害死了一个又一个玩家，那些都是和她一样的玩家，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却统统被她杀死了。 那些罪孽越来越多的积聚，平日浑噩时还好，如今清醒，山一般的负罪感足以令任何一个人类崩溃。 女鬼无法流下眼泪，于是一行行鲜血从她眼眶中涌出。 她的身体依旧冰冷，纵然被顾怀玉紧紧抱住，那种彻骨的寒冷仿佛要浸入她的骨髓、冻结她的心脏。 顾怀玉什么都没说。 他不安慰，因为他没法代替被她害死的人原谅她。 他不指责，因为鬼新娘已经知道错了，她的精神被压垮，此刻的痛苦不正是在赎罪吗？ 他只是静静陪着她，等她慢慢消化一切，等她重新冷静下来。 哭声渐渐小了，顾怀玉拿出纸巾为她擦拭泪水，看到了一双红宝石般漂亮剔透的眼眸。 “姐姐，你没法救你自己，也没法救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在第二世界也没办法。但是你可以救我，来拯救我，让我不至于死在这个副本，可以吗？”他跪在地上，与同样跪在地上的鬼新娘对视，双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还是那样冷，仿佛要将血液冻结的冷。 但鬼新娘的脸色越来越红润了，眼神也多了几分光彩。 她会答应。 “好。” 顾怀玉的判断与鬼新娘的声音同步。 顾怀玉扬起唇，真心实意感到欢喜与感激。 鬼新娘找到了那位曾选中她的鬼新娘，尽管她并非真实因为被选中而死亡，这只是副本灌输给她的记忆。 但她找到了那只鬼，并引诱她到了宗祠附近。 然后—— 顾怀玉抓起做法事用的桃木剑，狠狠一剑刺入了她 的胸口。 “啊——” 凄厉的鬼叫声响彻天地。 boss级诡异没那么容易对付，但他所需要做的也并非杀死boss。 在捅刀之后，顾怀玉迅速后撤，并由那名玩家转变的鬼新娘动手，两个鬼新娘缠斗在一起，震得整个祠堂都开始颤动。 “姐姐，加油啊！”顾怀玉躲在一侧，大声为鬼新娘加油打气。 刁小泉听到动静第一个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后满脸呆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做到的？” 自相残杀？ 鬼新娘竟然在自相残杀！ 顾怀玉淡淡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已经完成任务了。” 刁小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单手用棍子耍了几个棍花，不屑道：“没有异能武器，我还有一身武功。你这是在搞什么？培养boss？我先提醒你，鬼新娘没有自相残杀，是因为彼此实力相当，没有条件自相残杀，但如果真有一个鬼新娘将另一个鬼新娘吞了，平衡立刻会被打破，说不定会养成一个逆天大boss。” “多逆天？”顾怀玉心不在焉。 “几十个鬼新娘能产生领域，如果其中一个鬼新娘将其余鬼新娘全吞了，培养出来的boss和神明也差不多了。” “那吞一个你打得过不？” “神经病啊，我能力都没恢复，肯定够呛！” 够呛？也就是相差不多。 顾怀玉心底暗暗思忖，放下心来。 “你这样搞要出事的，得赶紧阻止她们。”刁小泉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顾怀玉的手臂挡住。 顾怀玉死死盯着战局，面无表情道：“占上风的鬼新娘是我的人。” “什么叫是你的人？” “意思是我们情比金坚，我相信她。” 刁小泉的眼睛都凸出来了，你和啥玩意儿情比金坚？相信玩家也就罢了，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诡异？进副本前能不能先做好基础培训？ 两人争执间，鬼新娘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之前是玩家的鬼新娘吸收了另一名鬼新娘的怨气，身上气势更盛。 “恭喜。”顾怀玉开口道贺。 刁小泉则将棍子护在顾怀玉身前，死死盯着鬼新娘中的胜利者。 鬼新娘餍足地舔舔嘴唇，突然“咯咯”笑了，眼眸秋波流转，“我得谢谢你，没有你，我也无法杀死她。只要能杀死这个副本内的其他鬼新娘，我就能成为半神级别的boss，到了那时，这个副本将无法继续限制我。” 刁小泉冷冷解释：“半神级别的boss以及神明，可以穿越副本壁垒，在不同副本内游走。” 顾怀玉语气平平：“半神级别的boss可以让我们通关副本吗？” “可以。”鬼新娘点头，但很快话锋一转：“但我凭什么帮你们？” 那副楚楚可怜、虔诚忏悔的模样不见了，白色长裙由吊带开始，逐渐蔓延上红色。 她又多了一件血红的嫁衣，由被她吞噬的鬼新娘所染红。 十指丹蔻很美，长长的指甲轻轻搭在脸侧，另一只手则托着下巴，眼神玩味儿地看着两人，更准确来说是盯着顾怀玉。 “你不是很可怜我吗？留在这个副本成为我的养料如何？我会带着你们一起成神。” 27.风门村（14） 哇哦，卸磨杀驴。 简自明说得很对，只有新手本里的NPC还留有人性，所以就算再多人知道真相，他们非但找不到可以帮忙的NPC，甚至还会惹上杀身之祸。若对诡异心软留情，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如此残忍又帮不上任何忙的真相，该永远掩埋在心底。 “刁小泉，你去弄死她。”顾怀玉朝后退了一步。 刁小泉难以置信地扭头，满眼都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弄死谁？没有异能武器的情况下，要弄死一只boss你知道有多难吗？更别提要对付一只明显升级了的boss。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跑，带着顾怀玉马不停蹄地跑，只有立刻逃走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可他的脚步却不听使唤，非但没有逃跑，甚至朝boss奔去，棍子也举了起来？ 刁小泉：？？？ 见鬼啦！ 他的身体怎么自己动起来啦！ 鬼新娘也没想到有人敢对她动手，她刚刚才吃了一只同类，实力大涨，见状毫不留情地一爪子朝刁小泉挠去。 就在她的爪子即将挠到刁小泉身上时，却像是生锈的机器猛地卡住，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就重重挨了一棍子。 “操！” 刁小泉一击得手，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 可此时此刻，已容不得他后退，棍子狂舞，几个连招本能般抽在对方头上。 鬼新娘被揍得七荤八素，红绸翻飞，狠狠缠上了刁小泉的棍子，用力拉扯，并张开了血盆大口。 刁小泉不肯松手，身体随棍子飞向鬼新娘，就要落入她的口中，却见她的舌头开始打结，并上下翻飞狠狠抽在她自己的脸上，不得不闭了嘴。 他毫不留情，一脚狠狠踹在鬼新娘鼻子上，这一脚力道极重，他甚至听到了鬼新娘鼻梁响起的“咔嚓”声。 没有任何犹豫，刁小泉死死盯着鬼新娘全身，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死线探查！ 在专注观察时，他可以很轻易看到任何人或者诡异的弱点，弱点会以点或线的方式呈现。 那么—— 棍法：雷音千叠。 棍子瞬间加速，甚至在空气中舞出音爆，一下比一下更快，一下比一下更重，如重叠在一起的雷电般棍棍叠加，震耳欲聋。 鬼新娘本想躲闪，可就在她意图后撤的同时，那股僵硬、被桎梏感再次袭来，她慌乱地试图逃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棍子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反复捶打，最终魂飞魄散。 “干得漂亮。”顾怀玉轻声称赞，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鬼新娘掉落的金簪。 金簪很漂亮，顶端有金色的芍药点缀。 系统依旧被屏蔽，目前并不知道金簪的等级与用途，他也完全不客气地握在手里。 “是我打死的。” “你想要？”顾怀玉毫不犹豫，将金簪递给刁小泉，并道：“除了金水外，你现在还欠我一根金簪。” 刁小泉愣了愣，突然跳脚吼起来：“是你！你刚刚操控了我的身体！” 他就说他想逃走的，怎么就突然上头了，果然有人在搞鬼！ 顾怀玉耸耸肩膀，语气平平：“我说过吧，我的债不是那么好赖的，任何欠我道具的人都可以被我控制。” 刁小泉瞪大眼睛，神经啊！你要是早点说，谁会赖你的债！ “金簪我不要，我现在就把金水给你。”为了避免再次被顾怀玉操控，刁小泉迅速翻找系统背包，却很快骂了一声：“靠！还在屏蔽中。等解除屏蔽我立刻还你，你小子别太得意，也别再操控我，否则我和你没完！” “哇，威胁我吗？我现在就可以操纵你自杀。”顾怀玉笑得不怀好意。 刁小泉一阵毛骨悚然，他朝后连退了好几步，仿佛顾怀玉比副本boss还恐怖。 “开玩笑的，大家是朋友。只要你不欠我东西，我当然也没法操纵你。” “真的？只要我将金水还你，你就不能再操纵我了？” 顾怀玉笑笑，声音很坦然：“你在第二世界时间比我长，应该更加明白这点。第二世界一切都按照某些既定的规则来运行，从未有一项规则是不可破解的。能力越强，漏洞就越大，我虽然能操纵欠债者的身体，但只要债务没了，操纵的力量就会消失，而且永远不能拒绝还债。” 刁小泉盯着顾怀玉看了好一会儿，重重松了口气。 他不再警惕顾怀玉，看了眼鬼新娘消散的模样，问：“她刚刚有些奇怪，很多攻击都没有躲闪，也是被你操纵了？她也欠你东西？” “欠。只要我将一件道具送她，我们自然会产生债务关系。” “什么道具？” 顾怀玉晃晃手中金簪。 刁小泉彻底放松下来。 顾怀玉走在前，嘴角噙着一抹笑。 他在说谎。 这根金簪，完全是打怪掉落，和债务没有任何关系。 鬼新娘欠他的，是那一场选定、是美好的婚礼、是他原本拥有的光明未来。 广义的、狭义的、有实体的、无实体的，只要从他口中说出，只要对方打从心底里感到认可，那就是债。 有些没有实体的债务关系，反而比道具之类束缚更深。 只是……鬼新娘并不如何认可，所以他的操纵断断续续，多亏了刁小泉实力够强，才没有让鬼新娘翻起浪花来。 他故意将债务圈定在“道具”上，刁小泉信了，因为他武力强大，但脑子实在不好，其他人却未必会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有些债即便想还，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还清。 两人完成各自任务，正朝回走，一阵呼啸的狂风骤起。 刁小泉抬起棍子的一刹，眼神中精光大盛，他一只手抓着顾怀玉的手，另一只手持棍朝地上一戳，大喝：“定！” 如意金箍棒，又名“定海神针”，放到副本中，是能平定海啸的神器。 在刁小泉手中，亦有定风的能力，周围霎时间风平浪静。 “我的力量回来了。”刁小泉眉眼张扬，打开背包将金水丢给顾怀玉，还清了自己的欠债。 顾怀玉没有拒绝，收起道 具后看向天空。 天空之上原本笼罩着一层连星星都变成青色的阴气，此刻消失不见，系统恢复，代表领域彻底破了。 这说明，所有人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十二名鬼新娘已死。 可他们的行为一定会惊动其他鬼新娘，boss战马上要开了。 “我们快回去。”顾怀玉不敢耽搁，主动拉着刁小泉跑，不让他和其他鬼新娘战在一起。 得先汇合。 这么多boss级别的诡异，就算他们力量恢复，凭借一两个人也无法改变战局。 远远地，顾怀玉看到那间他们原定汇合的房子。房子闪烁着浩然金光，将所有试图靠近的鬼新娘统统拦在金光外。 “叮铃铃——” 镇魂铃响，鬼新娘僵住。 顾怀玉带着刁小泉小心翼翼绕开所有鬼新娘，突破对人类来说毫无阻碍的金光，开门进入了房子里。 他还未看清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关门的一刹，却赫然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儿。 猛然转身。韶明哲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颓然无力地躺在地面上，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不可查。 “韶明哲！”顾怀玉快跑了几步，将韶明哲搀扶起来，拿出金水就朝他嘴里灌。 可韶明哲却拒绝了，明明很虚弱，手却格外用力地抵住了他的动作。 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态度却又是那样坚决，如一根浮萍，又像是不可动摇的钢铁，声音明明气若游丝，却偏偏令顾怀玉听得一清二楚：“我不欠你什么了，顾怀玉。” 顾怀玉如遭雷击，握着金水的手为之一颤。 韶明哲是唯一一个看穿了他异能的人，他对着所有人所说出的那番话，那句“欠我一条命”的宣言，令他们潜移默化产生了债务关系。 债务关系并非永久，第二世界没有那么逆天的异能。 就像是操纵鬼新娘，因为鬼新娘打从心底里不认可，所以他的操纵断断续续。 就像是操纵刁小泉，操纵实力越强的人，需要的债务连结也必须越强，欠债者的抵抗会大大削弱债务力量，当那种力量被彻底抹消，他们之间的债务关系自然会消失。 若非刁小泉欠他一条命，并发自真心认可这件事，只凭一瓶金水，他一个全无积累的新人恐怕都不敢贸然操纵，受到反噬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 而如今，尽管他和刁小泉的债务关系仍在，但连结已经很微弱了。 韶明哲这么聪明的人，会看不清楚一切有极限吗？ 要还命债是很难的，可他宁愿将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也要还他这一条命，以这种方式彻底断绝了被操纵的可能。 这可是在副本内！极度危险甚至不清楚领域能不能告破的副本！韶明哲这种疯狂的打法还真是少见。 他忍不住苦笑，忍不住妥协，忍不住吐槽另一个人的疯狂：“到底你是精神病还是我是精神病？喝了，你欠我一瓶金水。” 他再次攥紧金水递到韶明哲唇边。 韶明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是终于达成共识，张嘴喝掉了金水。 28.风门村（15） 艳艳和玲珑归来时，韶明哲已经能起身，并从背包里取出金水还给顾怀玉。 韩森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但他不愧为上帝之杖的“武神”，一路雷霆万钧，驱散了徘徊在附近的鬼新娘。 一行人汇聚，有伤无死，有惊无险。 韶明哲排兵布阵，并未出战。 刁小泉、韩森、艳艳，都是战斗系的精英。 魅惑之蝶果然藏了一手，玲珑非但不柔弱，打起来甚至比艳艳更强上几分。 顾怀玉静静看着，韶明哲将人一个个安排好，只除了他。 转眼之间，房间内只剩他们二人。 “防备我？”顾怀玉深深看了韶明哲一眼。 可韶明哲却否认了：“防备什么？你一个新人，我一个辅助，我们两个待在后头不是很正常？” 像是被天大的笑话逗笑，顾怀玉甚至笑出了声。 他打量着韶明哲，好似要将这个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看个一清二楚。有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辅助，却单独一人解决了七个boss级诡异。口口声声说他是“新人”，可那股防备劲儿，简直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你不让我出去，是怕我搞出什么大场面，再一次欠我人情。”他语气笃定，这是源于自身能力的自信，也是源于对韶明哲智商的认可。 韶明哲看穿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韶明哲却笑了下，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重重敲在了顾怀玉头顶。 “哎呦！” “少瞧不起人了，若非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会欠你一条命？”韶明哲轻轻摇头，眼神却欣赏。 顾怀玉捂着头，忍不住扁了扁嘴巴。 可恶的韶明哲！ 皇帝是一种感觉，高高在上，掌控一切。 与其说顾怀玉喜欢当皇帝，倒不如说是他心底张牙舞爪的掌控欲作祟，令他想死死抓牢身边的一切。 他讨厌无法掌控的东西，甚至可以称得上恐惧。 所以他讨厌韶明哲。 明明大家都笨得好好的，韶明哲却偏偏看穿一切，甚至斩断了那根给他极大安全感的“线”。 顾怀玉却总觉得他另怀心思：“你是担心又欠我人情吧？” 顾怀玉轻轻转动尾戒，琥珀色的明亮双眼，渐渐笼上一层极轻薄的阴霾。 旁人或许看不到，但它一直在，碍眼又别扭。 “十八岁，精神病人，心性算得上善良，但却喜欢鲜血，看来你心理问题很严重。” 顾怀玉抬眸，心底的不悦一浪压过一浪。 这种“我掌控你的一切，所以你必须加入我”的高高在上，可真令人恶心。 “感受到了吗？” 什么？ “你掌控欲作祟时，我也是这样的感受。” 大脑骤然停顿，整整两秒种顾怀玉脑海一片空白。 他的眼神也空空荡荡，当目光终于聚焦，看到韶明哲犀利的双眼时，突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他瞬间不知所措：“抱歉。” “也不必道歉，我收集这些信息，是为了我们公会的安全，为了我的工作能顺利进行。我理解你，你一定也能理解我？” 顾怀玉点点头，心底还是很异样。 能理解，但还是无法接受。 从小到大，无论是装乖还是扮巧，他都无往不利。 那些病人无论有什么千奇百怪的精神问题，最终都会以他为首。他知道护士小姐姐和院长对他十分头疼，可对他一向爱护有加。那些偶尔来看望病人的家属，也都能被他逗得喜笑颜开，他可以完美扮演所有人心中的乖宝宝。 从没人看穿他的伪装，就连院长，也只觉得他玩心太大，却触及不到他内心深处被他拼命摁下却反复翻腾的黑暗面。 他就是心怀鬼胎，就是阴暗地在玩弄所有人的感情，就是喜欢那些血淋淋的、为正常人所不能容的东西。 他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却也希望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提线木偶，这并不冲突。 在诡谲的第二世界，他一定也能玩得很愉快。 新手本是这样。两个无助的女孩子，一只不听话的恶犬，他静观事态发展，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彻底收拢了她们的心。 这个本也是如此。他做得很好，穿上红嫁衣的那一刻，艳艳和玲珑便对他充满了感激。他又救了所有人的命，不仅让所有人真心实意对他表达感激，甚至还能通过异能强行操控他们的身体。 第二世界比现实世界更加愉快，不是吗？ 偏偏…… 偏偏多了一个韶明哲。 韶明哲非但切断了那根“线”，还成为了受人信任的指挥，夺取了他的权柄。 顾怀玉没有闹，韶明哲在第二世界多年，既然这些人都信任他的指挥，说明他的确很厉害，他一个新人王再怎么笼络人心，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副本彻底抹消那些多年积累的功绩。 他静静蛰伏，明明已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打算和他配合好通关这个副本，再慢慢积累自己的战绩。 等到下一次，他一定能超越韶明哲，夺回指挥的权力。 他收敛了，韶明哲反而步步紧逼。 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对方口口声声说着的，都是他想要逃避、格外敏感的话题。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异能是以债务为核心，具体分为两种：第一，欠你债的人，会更容易相信你的话，更容易对你产生好感；第二，欠你债的人，或许能够被你强行控制。” 全对了。 “第二点是怎么看出来的？”顾怀玉不解，刁小泉并没有将被操纵的事情告知。 “因为精神控制太弱了，尽管容易对你产生好感与信任，但若一个人的意志力太强，可以很轻易摆脱这种控制。若只是微弱的精神控制，很难构成一个完全体的异能，所以我猜应该会有强控。” 韶明哲突然抬手，三枚铜板在半空中移形换影，阵法瞬间成型。 顾怀玉身体绷紧，却并未逃走，阵法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是真言阵法，并非针对你一人，你我都无法说谎。”韶明哲故意将自己也置于阵法之中，问顾怀玉：“我和你之间还有债务关系吗？” “没有。” 韶明哲很聪明，任由顾怀玉如何挖坑，对方都一一将债务偿还，彻底断开了那根可以操控他的“线”。 “你会故意害死被你控制的人吗？” “我的手中不存在废棋。” 韶明哲淡淡笑了，对顾怀玉的回答很满意。 顾怀玉则眉头紧皱，反问道：“你呢？会不会将我的异能告诉他 们？” “不会。” “为什么？”他不解。 “经过领域事件，你应该能察觉吧？系统被屏蔽后，不管是道具还是异能武器都无法使用，但异能还在，因为异能并非第二世界赐予，而是源于我们自身的潜能，只不过是被第二世界开发出来罢了。也可以这样说，异能隐藏着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不愿被人察觉的秘密，公开异能对任何玩家来说都非常不礼貌。” “哪怕我之后有可能操纵他们？” “可你也说了，你不会平白无故送他们去死。” 顾怀玉有些怔忪，一时摸不透韶明哲的心思。他会那样问，说明虽然和这些人不是一个公会，但的确也在关心他们。可他偏偏又不说，保全了他的秘密，也给他留了更大的操作空间。 这是……关系不错，但没那么不错？坑可以，只要别坑死就行？ 顾怀玉抿紧唇，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半晌，他看了眼真言法阵，平静地开口：“如果我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你会很危险，杀人灭口这种事我也不是做不出来。” 韶明哲笑吟吟地：“我觉得我们关系还不错。” “一点都不好。” 韶明哲看了眼真言法阵，没有任何动静，他情绪骤然低落，幽幽叹息：“好吧，看来你并不认可我这个朋友。如果你真想杀人灭口，欢迎随时来尝试，我会让你明白老玩家和新玩家之间的差距。” 韶明哲说完，收起真言法阵。 但他动作未停，又将三枚铜板高高抛起，落下时被他一手攥住。 保持抓握铜板的动作许久，韶明哲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手一抖，铜板掉在地上，零落地滚到一侧。 他慌忙弯腰去捡，眼神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肯抬头看顾怀玉一眼。 他这动作太奇怪了，顾怀玉的好奇心被轻轻撩拨，忍不住凑过去问：“你刚刚又在布阵？” “嗯……是。” “不是。”顾怀玉却否认了。 如果真的是布阵，韶明哲不可能犹豫，哪怕布阵失败，韶明哲也应该会遭受反噬，而不是什么反噬都没有，就在这里慌乱地收拾铜板。 三枚铜板的话……还能有什么用来着？ 六爻！ 顾怀玉头顶冒出亮闪闪的灯泡。 虽然看韶明哲的动作不像六爻，但都到第二世界了，或许这是种特殊的占卜方式。 “你刚刚在占卜什么？吉凶？”顾怀玉弯腰，故意凑到韶明哲低垂的视线中，自下而上盯着他看。 韶明哲慌忙又移开视线，直起腰，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顾怀玉于是也站直身子，又凑到对方的视线之内。 韶明哲宛如一只人形大蘑菇遭遇烈阳，猛一个大转身背对顾怀玉。 “如果真是占卜吉凶，你这会儿应该不是这态度，所以你是占卜了一点私密的事情？”顾怀玉没有再追，而是敲着自己的脑袋思考。 “你别乱猜，和你无关。” “那就是和我有关。”顾怀玉深谙“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韶明哲无法面对他，显然占卜的事情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和他有关的占卜…… 顾怀玉当机立断，伸出手去抓韶明哲的手，硬生生将他握着铜板的手掰开一探究竟。 29.风门村（16） 三枚铜板整整齐齐叠放在韶明哲掌心，被掰开手指后一览无遗。 可惜，看不懂，猜不透。 顾怀玉不懂六爻，更何况这也不是正统六爻。 他有些郁闷地松开手，却并不放过韶明哲，摇晃着他的胳膊寻求答案：“你占卜了什么？既然和我相关就别瞒着我！” 韶明哲脑袋都被摇得跟着晃，嘴巴却闭得死紧，空洞的双眼静静对着天花板，却连天花板的倒影都没有。 天啊…… 他怎么会占卜出这么恐怖的卦象？ 韶明哲不是道士，也不懂六爻，他会占卜源自于预言之神的赐福。 玩家敌视第二世界，除了上帝之杖公会成员虔诚信仰着光明神，其余人对第二世界的神明并无敬畏，但为了获取赐福，偶尔也会说几句违心奉神的话。 预言之神赐予他占卜吉凶、勘破真相的能力。 抛出铜板后，他不必用眼睛去看，只需用心去倾听，神明自然会将占卜的结果告知。 他希望顾怀玉可以加入死神之刃，尽管这个新人王精神上有些问题，但进入第二世界的人哪个精神没有问题？就算真是个正常人，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也会变成疯子。 他不在乎顾怀玉有多危险、多难搞，总归他遇见过一个死神，自此之后，再难搞的人在他眼中都成了乖宝宝。 他想问预言之神，他是否可以招揽到顾怀玉，招揽顾怀玉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他握紧铜板，静静等待来自预言之神的神谕。 但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没有响起对方温醇、神圣又神秘莫测的天启。 给他答案的是——爱神。 既荒谬又恐怖，他明明求助于预言之神，结果却是爱神从占卜中现身，尽管爱神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爱神？ 意思是招揽顾怀玉，还得和顾怀玉谈恋爱？ 他！和顾怀玉！谈恋爱？！ 这离不离谱？他钢铁大直男！ 原本也没什么，占卜到需要谈恋爱，他大不了不招揽，或者换个不那么奏效的方式招揽，慢慢和顾怀玉磨。 可，出现的是爱神啊！ 不是预言之神告诉他“你要和顾怀玉谈恋爱”，而是爱神亲临他的意识海！ 爱神是那么容易就出现的吗？这和明说“你们两个绑死了，不想谈也得谈”有什么区别？ 呕！ 他对顾怀玉没意见，真的没意见。顾怀玉长得漂亮，人也聪明，穿上红嫁衣简直就是个俏郎君，可他再怎么俊俏也是个男孩子啊！ 不，他当然不歧视同性恋，他很开明，不迂腐，但这和他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有什么冲突？ 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要和男人谈恋爱啊！ 偏偏顾怀玉和个鬼一样，非但不避嫌，甚至还搂住了他的腰。 搂住了——他的腰—— 韶明哲宛如一只被小细棍戳了的蚱蜢，一蹦三丈高，脑袋撞天花板上差点把屋顶捅穿。 “你、你别过来！” “和我有关却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害我？”顾怀玉其实并不怀疑，但韶明哲反应很有趣，他不想放过。 韶明哲见了鬼般脸色惨白。 顾怀玉进一步，韶明哲退一步。 顾怀玉想要抓住他，韶明哲嘴里喊着什么“男男授受不亲”，疯一般躲远了。 顾怀玉掰掰手腕，两只眼睛坏心眼地滴溜溜乱转。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逃走！ 他一个比格冲刺，猛然加速朝韶明哲撞去，惊得韶明哲“妈呀”一声掉头就跑。 两人冲出屋子，冲出防护屏障，在漆黑的夜色下“撒欢”狂奔。 撒欢，指顾怀玉。 韶明哲一点都不欢乐，他魂都要被顾怀玉吓飞了。 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的能力，韶明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顾怀玉，三枚铜板浮空对峙。 “别过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是我想追你吗？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天就别想走。”顾怀玉脚步一顿，但很快又朝韶明哲逼去。 可三枚铜板散发出金光，一道金色屏障抵住了他逼近的脚步。 “耍赖？” 韶明哲没说话，只兀自松了口气。 顾怀玉眼睛滴溜溜乱转，突然“啊”地惊叫，指着韶明哲身后惊呼：“鬼新娘！” 韶明哲快速转头，背后却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前方传出“砰”地一声。他转过头来时，顾怀玉已经一头撞在屏障上，正苦兮兮地揉脑袋。 “痛痛痛。”顾怀玉懊恼不已，这人怎么回事？屏障这么硬，是给自己搞了个龟壳吗？ 他恨恨瞪了韶明哲一眼，却见韶明哲面露惊愕，正用手指着他的背后。 顾怀玉：…… 好老套。 他刚刚才用过这招，韶明哲现学现用，难道以为他会上当？ 可当韶明哲撤掉屏障，并拉住他的手试图将他扯过去时，顾怀玉的警报几乎要将他的大脑给炸/裂了。 鬼新娘！ 若非真的遭遇鬼新娘，韶明哲绝不会让他靠近。 他没有回头，而是第一时间取出镇魂铃，可还没来得及晃动腰部便被红绸紧紧缠住，猛地朝后一扯。 与此同时，手中镇魂铃也被鬼新娘的红绸抽落。 “放开他！”韶明哲收回铜板，不退反进，紧紧扣住了顾怀玉的手腕，并用力朝自己拉扯。 顾怀玉被扯过来，顾怀玉被扯过去。 他一张脸憋成猪肝色，另一只手捶打着缠裹在他腰间的红绸。他的腰要断了！ 千千结在他的痛楚下被调动，根根透明的丝线化作罗网，朝顾怀玉身后的鬼新娘兜头罩去。 一击得手。 却后继无力。 他的罗网力道很大，丝线也锋利，可鬼新娘毕竟是boss级别的诡异，哪怕此刻只有一只，也不可能轻易杀死。 顾怀玉咬紧牙关，控制着罗网收束，丝线却没能切开鬼新娘的身体，而是根根崩断。 异能武器与本源异能相连，伴随着丝线被绷断，他的胸口仿佛被一记重锤猛砸，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韶明哲眼神一厉，松开顾怀玉的手腕，手掌触及到了鬼新娘的肩部，一个肩车就将鬼新娘摔飞出去。 顾怀玉瞬间脱困，揉着自己的腰发出细弱地控诉：“能不能别扮猪吃虎？”怎么不等他死了再动手？ “你不也在扮猪？” 顾怀玉嘴角抽搐，他怎么不知道自己 在扮猪？他腰都要被勒断了！ 怪他咯~ 怪他给人留下的印象不好，导致韶明哲对他处处防备。 “你解决掉……” “解决什么？快走。”韶明哲捡起镇魂铃轻轻摇晃，趁鬼新娘被定住拉了顾怀玉就跑。 顾怀玉满脸茫然，走什么？刚刚不是将鬼新娘都摔出去了？ “我就是会点柔术，又不是掌握了灭鬼神器。” “可你之前一个人解决掉了七只鬼新娘！” “我之前差点把自己玩死你怎么不说？” 顾怀玉表情怪异，他还以为对方故意把自己弄到濒死，只是为了还他的人命债，竟然是真的受伤吗？ 两人一路跑，沿着仍旧开放着妖艳芍药的小路，一路逃到了祠堂。 “她好像没追过来。”顾怀玉扒在门口朝外面偷看，外面空空荡荡，没有鬼新娘的影子。 他顿时松了口气，后背倚靠在墙壁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笑你啊。你可真有意思，就为了隐瞒占卜结果，宁愿跑出庇护面对鬼新娘，看来你真的占卜到很重要的东西。” “……倒也不是重要。” 从韶明哲的语气中，他竟听到了一丝别扭。 顾怀玉站直身子，投以询问的目光，对方却快速扭开头。 懂了，还是不肯说。 顾怀玉没再逼他，一个人若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任由他如何逼迫都是没用的。 慢慢将气喘匀，顾怀玉开始在祠堂搜索。 搞定鬼新娘并不意味着通关副本，想将副本通关，他们必须找到这个副本的真相。 七日，是副本为冥婚定下的时间，也是玩家寻找线索的时间。 若这七日内一无所获，或许无法通关，也或许通关评级超低，顾怀玉向来是不满足的，能搞更高的评级，他不可能接受低评级。 “没用的，第一天我和艳艳就搜完了。” 顾怀玉没听他的，可他在宗祠内找了一遍，的确没找到什么未知线索。 于是，他抓起了放置在角落的铁锹。 副本内不存在无用的布置。 座机可以用来差评，垃圾需要有人收拾，规则能彻底限制诡异。 在新手本经历的一切，令顾怀玉对副本内的所有布置都格外敏感。 宗祠内用不到铁锹，但却摆放着一根铁锹，尽管位置并不显眼。 顾怀玉略作思索，拎着铁锹出门。 “你去哪？”韶明哲连忙跟上。 芍药沿着小路，一直蔓延到宗祠，并围着宗祠盛放了一圈又一圈。 既然有铁锹，地下就一定藏着秘密。 可他不能就这样挖，若想将所有芍药地都翻个一遍，就算十个玩家一起动手，估计都要挖个好几天。 那太慢了，这是个限时副本，不可能让人挖几天几夜的芍药。 那么—— 顾怀玉取出那枚坠着芍药的金簪。 血月当空。在月光的照射下，金簪竟缓缓流淌出鲜血，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女人，奏鸣灵魂最后的残响。 血泪滴落，渗入泥土中。 芍药丛内，一株芍药突然开始疯长，短短时间已生长到八九米高度，脸盆大小的芍药静静靠在屋檐旁，与古铜色的檐铃相偎。 30.风门村（17） “找到了！” 顾怀玉面露喜色，钻进芍药丛，照着那颗疯长的芍药便开始挖地。 越往下挖，土地越是黏腻，渐渐开始有尸臭渗出。 顾怀玉喜欢鲜血，却不喜欢尸臭，被越来越浓重的尸臭刺激，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我来吧。” 韶明哲伸手要接过铁锹，却被顾怀玉躲开。 韶明哲面露讶色：“担心我抢你功劳？” 顾怀玉摇头，韶明哲虽然聪明到可恶，但人品可以信任。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道：“你去布阵。我继续往下挖，等下或许有东西会过来。” 他说完便继续往下挖，铁锹一下接一下，一刻不停。 不会是鬼新娘。 尽管鬼新娘都是被无辜抓来的外乡人，因冥婚与尸体合棺而葬，她们狰狞、仇恨、怨气冲天，却绝不会被弃尸此地。 芍药地下埋葬着的，其实是那些嫁入这个村子，却不入族谱、不入祖坟、过得猪狗不如的女人。 风门村，封门村。 因为过于重男轻女，溺死的女婴不计其数，外嫁此地的女人只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渐渐地，不再有外村女人嫁入了。 村内没有女人，只剩男丁。 那些讨不到女人也没本事走出大山的男丁，日日在这个村内枯守，直至真正成为枯骨。 村子渐渐没了，只剩下游荡人世满腹不甘的游魂。 生前，他们吸允女人的鲜血，恨不得女人全身精/血全部化作他们的宝贝儿子。 死后，他们吸收女鬼的怨气，利用女鬼的怨气徘徊至今，延续老一辈的作风祸害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们久久不散，毫无悔改之意。 想要通关这个副本，最简单的就是在停灵第七日时选出玩家与尸体举行冥婚。 可，一定要牺牲一个玩家吗？ 哪怕事后挖出来，玩家不必牺牲，难道一定就要用这样的方法通关吗？ 顾怀玉不认同，并对此方法感到强烈的恶心。 他想多挖掘线索，想再找找其他方法，这个副本一定不会只有那么一种通关方式。 他下手一下比一下重，攥着铁锹的手被磨出血泡，宛如攥着一团火一样灼热。 可他没有松手，动作甚至更快了。 土地越来越臭了，越是往下挖，泥土便越是黏腻，像是被尸蜡渗透，竟还透着种湿润与光泽。 就快到了—— “青灯！” 他听到了韶明哲的惊呼。 可他没有抬头，哪怕青色的光芒已照到他的脚边。 金光漫射，瞬间覆盖青光，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他继续往下挖……继续往下挖…… 可是泥土越来越硬，那股湿润感也渐渐消失。 顾怀玉停顿了下，怔怔看着脚下的泥土，突然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他没有再往下挖，而是朝两边扩充。 没有尸体，不会再有尸体了。 他明明很喜欢双手沾满鲜血的感觉，甚至将杀人当做一种乐趣，可不知为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止不住地砸进泥土里。 他明明是个坏人…… 他明明有精神病…… 他之前所期许的，挖出地里的尸体，从尸体身上摸取线索，然后将之好好埋葬。但在这一刻，全部破灭了。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上百年？ 他不清楚这个副本的设定，不了解这些尸体被埋葬了多少年，但就在刚刚，泥土变化的一刹，他突然明白自己不可能从这里挖出尸体。 经年的时光已经将尸体彻底腐化、分解，化为了芍药的养料。 他没办法从尸体上寻找线索，更无法将尸体重新安葬。 她们属于这片大地，她们已经成为了大地与芍药的一部分，每一锹下去，都带起尸体的一部分。 可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毕竟这个副本，就只有那么一个NPC曾经是玩家，不是吗？其余不管是诡异还是尸体，都只是设定的一部分，是一串又一串冷冰冰的编码，毫无意义。 他不去问副本是如何编造的。 第二世界既然需要吸收玩家的灵魂作为副本的养料，那建造这个副本的第一批养料是什么？ 他没法问，也不敢深究。 他只是区区玩家。不是第二世界的创造者，不是第二世界的神明，身为玩家的他，去深究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他所能做的，只有终结这一切，令悲剧不再重演，令死者安息。 副本将一次又一次重启，副本将一次又一次迎来它的挑战者。 可顾怀玉总觉得，只要选对了通关方式，就能彻底终结这一切，令这个副本永久关闭。 “咔——” 铁锹铲倒了一处硬物。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弄泥土，泥土很湿润，甚至有种油腻感，坑里的温度更低了，冷气透过四四方方的坑，正逐渐渗透入他的骨髓中。 那是一个——瓷枕。 白色的瓷枕上描摹有“麒麟送子”的纹路，民间亦有“睡瓷枕，抱金印（生儿子）”的俗语。 这个村子的女人可真难，逃不过的一辈子宛如猪狗般的生育，就连死后头下枕着的也是“生儿子”的禁锢，他们将女人如此埋葬，是期许着这些女人，能在死后也保佑着村子的其他女人生出儿子。 糟粕、陋习。 这是个真正会吃人的村子。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跃出土坑，将铁锹朝旁边一丢，双手高高举起瓷枕。 月光下，一盏盏青灯接连不断撞击在金色的屏障上，原本在水鬼钩的水鬼也爬上岸，明明拉拽活人时那样有力，此刻爬在地面上，却又小得可怜。 这很正常。这个村子不需要女婴，被丢下水中溺死的女婴，又能有多大一块肉？ “顾怀玉！”青灯与水鬼越聚越多，金色的屏障外挤了密密麻麻一层，韶明哲额头已尽是汗水，明显在勉力支撑。 顾怀玉淡淡看了他一眼，突然对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诡异说道：“瓷枕送子，圈住了你们的一生，但不该圈住你们生生世世。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他将高举的瓷枕重重砸下。 “哗啦”一声，瓷枕碎成瓷片。 青灯与水鬼都为之一震，伴随着瓷枕的开/裂，无尽的怨气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几息之间 便漏个一干二净。 青灯的火焰逐渐暗淡、消失，一个个女人的虚影于夜色中浮现。 月光的血色逐渐消失，金色的月魄又圆又亮。 那些水鬼也化作婴孩模样，并不可爱，不娇俏，她们生不逢时，死得太早，皮肤皱皱巴巴，尚未长开。 可女人很温柔，做母亲的从不嫌弃自己的孩子，她们轻轻抱起女婴，却令顾怀玉越看越觉得难过。 太多了…… 不是那种唯美的、漂亮女人怀抱漂亮孩子。 女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并非都是大美女。 她们也不是抱着一个，有些抱两个，有些甚至抱着三五个，背后都能再挂上几个，水鬼的数量远比青灯的数量更多，多出四五倍不止。 她们站在月光下，站在芍药丛中，表情彷徨、无措、空洞，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她们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一生的苦难足以将一个憧憬希望的女人压垮，无论活泼或是温柔，都变成如出一辙的麻木。 终于，第一个女人从状况中回神，她抱着自己的三个女儿，第四个女儿搂着她的脖子，静静悬挂在她的背上。 女人抽动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在长久的折磨中忘记该如何去笑，露出不伦不类的表情来。 她的眼神中倾泻出丝丝缕缕的感恩，但更多的仍是麻木。 她抱着孩子，背着孩子，对顾怀玉深深鞠躬。 第一个女人的背脊弯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金色的屏障消散，韶明哲收起铜板，怔忪地望着这一幕。 无数女人的腰像夏末被压弯了的麦穗，在芍药丛中、在空地上、在屋顶上并不整齐地弯下，却整齐地没有直起。 顾怀玉喉头哽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女人与婴孩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没有了往日的阴森，暖洋洋的。 她们分散、浮空、逐渐消散。 “消失了。”韶明哲呢喃。 顾怀玉嘴唇嗫嚅，终于又说出第一句话：“是啊，消失了。” “不是啊，她们真的消失了！”韶明哲却表现得很激动，很震惊，瞪大了眼睛双手比划着：“就算诡异被打死，也会重归这个副本，但她们不是，她们的能量离开了这个副本，她们不见了，她们……” 顾怀玉心底突然涌起真心实意的喜悦，声音像一只活泼的小鸟：“也就是说，她们彻底脱离了这个副本，从此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利用，沉溺于怨恨中不得解脱。” “你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她们是魂飞魄散呢？没证据能证明她们能轮回转世。” “那也很好啊！”顾怀玉嗓音轻快。 韶明哲一怔，抿唇沉默片刻，突然也笑了。 他点点头，道：“你说得对，那样也很好。” 无论结局是什么，她们都不必反复遭受折磨，终于迎来了属于她们的解脱。 “顾怀玉，说真的，加入我们吧，条件你开。”韶明哲看着顾怀玉的眼神愈发温柔，真心实意希望他能加入。 顾怀玉盯着韶明哲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浅笑，道：“好啊，帮我找个人，找到就加入你们。他叫小安，是我最好的朋友。” 31.风门村（18） “小安？真名呢？” 顾怀玉摇头，他并不知晓小安的真实姓名。 韶明哲顿时一副“你开玩笑呢”的震惊，无奈道：“第二世界这么多人，和‘安’字有关的名字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你让我怎么给你找？” “那我不管，总之找到我就加入，找不到就算了。”顾怀玉抱臂，他并不想加入什么公会。 头顶有个会长还有个副会长，自己进去最多当老三，哪怕往上爬爬当了老二，不还有一个老大在上头待着？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不过若真能找到小安，他也不是不能忍忍。 “我没把握，不过回去后可以整理整理资料，将我们工会知道的带‘安’字的玩家资料都发你一份，如果有的话最好不过。” 顾怀玉眼睛一亮，道谢：“多谢！” “谢我有什么用，你不还是没打算现在加入。” 顾怀玉抬头望天，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天空泛起鱼肚白，朝阳悄然从云层间露头。 鬼新娘只在夜晚出现，伴随着太阳升起，疲惫了一整晚的人又聚在一起。 这一整晚，除了最初的十二只，他们又消灭了三十二只鬼新娘。 “不知为何，后来鬼新娘的力量明显衰弱了。可惜天亮得太快，再给我们两小时，说不定我们能将鬼新娘全部消灭。” 顾怀玉鼓起掌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好厉害啊各位，这就是大佬吗！” “你少来！”韶明哲拆穿他，对所有人解释：“是顾怀玉破解了副本的一部分谜题，削弱了副本的难度。” 所有人顿时惊叹地看着顾怀玉，感慨新人王果然是怪物。 “今晚加加班，把所有鬼新娘全搞死，接下来只要走完流程，这个副本就结束了。”艳艳伸了个懒腰，从进本开始第一次露出全然放松的笑容。 顾怀玉却突然开口：“各位，我想到了可以今天就通关的方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但令顾怀玉皱眉的是，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欣喜，甚至有些微抵触。 他转念一想，瞬间明白所有人心思。 已经有了万全的通关方法，即便要等上几天，只要足够安全，大家也不会想要冒险尝试。 高玩和新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周雨和王婷婷求稳，他们也试图求稳，顾怀玉是其中唯一的异类。 但顾怀玉并没有放弃，而是将一叠泛黄的纸张取出，分发。 每个人手里拿到几张，低头查看，都微微色变。 这些纸是藏在瓷枕中的，纸上所写的，是一个女人悲苦绝望的一生。 顾怀玉已经全部看过，每张纸上的文字都不长，拼拼凑凑，却可见一个女人曾经的挣扎与最后的认命。 【我竟然真的结婚了，真像是一场梦。 顾璋，公子如玉，品德高杰。 他说我现在是这个村唯一的大学生，所以喜宴的酒席都比旁人多摆了八桌，就连村长都亲自上门贺喜，还硬塞给我一个玉镯。村里人都沾亲带故，以前在城里时，邻居都很冷漠，我看这地儿除了交通不便，可比城里有人情味儿多了。】 一个外嫁到此地的新妇，对这个地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胖婶生产了。 这个村子人丁凋零，生儿育女是天大的事情。村长拎着一条猪肉上门，夸我有文化，让我为孩子取名。 他说起以前村里有小孩出生，都要用猪肉聘先生取名哩！ 我推辞不过，绞尽脑汁地想了个名字，简直想把全世界美好的词汇都用上，既期待又忐忑，希望村长可千万别嫌弃。】 她期待获得这个村子的认可，也高兴自己的才学得到赏识。 【顾璋突然要拉我上街，听说今天村里有什么活动。 结婚两个月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爹总担心山高路远我嫁过来会受委屈，但怎么会呢？顾璋一定不舍得。 他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到村东头的大榕树下，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里面有哭喊声和沉闷的打击声。 我突然有些恐惧，可围拢的人群却让开一条路，顾璋拉着我的手走进去。 是二丫！ 村里人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天啊，竟然有一群大男人拿着竹棍正朝她肚子上抽打。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阻止，却被顾璋拉住。 他竟然还在笑。 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身体不由发起抖来，他说“这叫拍喜。”】 【真是疯了！ 就因为二丫嫁过来一年都没生出儿子，就要拿棍子朝她肚子上打？太粗鲁了，太荒唐了，这简直是谋杀！ 法律呢？警察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人？故意伤人是要坐牢的！ 顾璋竟然还腆着个脸让我给他生儿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年后若是我也生不出儿子，他也要让一群大男人拿棍子打我不成？ 我得给父亲写信。二丫的丈夫纵容那些人也就罢了，他在旁边幸灾乐祸什么？我得让父亲好好训他一顿。】 可那封信终究没能送出去。 【顾璋这个杀千刀的！他骗了我！ 他明明说要疼我爱我一辈子的，可他骗了我，他打断了我的手！】 字迹扭曲，再不似之前娟秀。 可扭曲的字迹依旧坚持记录。 【我还是给父亲写了信。 顾璋威胁我给父亲写一封报平安的信件，我原本是不愿的，可我实在扛不住打。 其实写了也好，父亲见过我的字，它现在这么难看，父亲一定能发现端倪。 说不定等我一觉醒来，他就来接我了。】 泛黄的纸张上，一张比一张字迹潦草。 【父亲还没来。】 【他看不出我的字迹吗？他为什么还没来？难道要让我跪在低声哀求吗？】 【二丫真的生了儿子，村长又拎着猪肉上门了，顾璋大喜过望，口口声声道着“好”，夸赞拍喜果然有用。】 【顾璋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他时常盯着我的肚子看，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拍喜！拍喜！拍喜！！！】 字字血泪。 信被传递，交替，属于女人的一生被赤/裸/裸摆在台前。 第一次拍喜仪式结束，女人仍未怀上孩子。 于是，两个月后，他们为她举行了第二次“拍喜”。 十月怀胎，女人的日子逐渐好过，她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只要生下孩子，顾璋一定会好好疼爱她，再不会打她骂她。 日子熬一熬，总可以熬过去的。 【我是多么喜欢这个孩子啊！ 漫天神佛显灵 ，是天上的神仙派他来拯救我的！ 顾璋愈发温柔了，我们仿佛又回到了蜜恋时期，他会轻轻抚摸我的肚皮，然后用轻柔得仿佛触碰琉璃的口吻说一些体己的话。 我们畅想着未来，我已完全做好迎接这个孩子的准备，我们一定会成为村子里最幸福的三口之家。 以前的那些不悦，都让我们彻底忘却吧。】 许是真的释怀，也像是无奈中的放手。 总之，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打算原谅顾璋开始新生。 她想着，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孩子，“拍喜”已再和她无关了，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她想着，普通人家的生活大抵都是如此，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哪有事事都顺心的？ 可惜…… 【人们常说，生产就是从女人身上割一块肉下来，大抵是正确的。 生产真得很疼，差一步迈进鬼门关得疼。 可我没能看到那块“肉”。 稳婆抱着那块“肉”出去，然后一去不回。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把我的女儿淹死？凭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请立刻降下报应吧，请将这些杀了我女儿的凶手五雷轰顶！让他们立刻暴毙！让他们不得好死！】 【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我下不来床，嘴唇干得流出血，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璋说，这是我生了女儿的惩罚。】 【第二胎，还是女儿。】 【我想着就这样饿死吧，算是给我的两个女儿赎罪。 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没有神明，坏人没有被天打雷劈，我也没能赎罪死去。】 【第三胎……终于…… 我见到了那个孩子，这是三胎中唯一的男孩。 顾璋没有再让我挨饿，甚至炖了鸡汤给我喝，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谦谦公子，可我却再也没办法去期待未来的生活了。 我想他死！想他死想他死想他死！ 这个无辜的、又天生沾染着姐姐鲜血的男孩，就叫他怀玉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的身上永远都背着他姐姐们的命！】 读到这封信的人总下意识朝顾怀玉望上一眼。 顾怀玉毫不心虚地同每个朝他望过来的人对视。 他很惊讶，这个副本竟然这么快就利用他的名字构造了这一切，但他的确不心虚。 他是家中的独子没错，可他没生活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他的父母也都是很好的人，他出生了，只是因为他出生了，恰巧是他而已。 两条人命？若必须牵强地要他背负，他背负的也绝不是莫须有的姐姐，而是他那对死于车祸的可怜父母的性命。 从满心憧憬走到落幕，女人的反抗毫无用处。女人的一生与其说被顾璋控制，倒不如说是被这个吃人的村子、被这腐朽封建的思想操控。她逃不掉，也没法逃，生活在这个环境中，注定了要被环境同化，成为腐朽观念的养料。 没有轰轰烈烈的自杀，女人在折磨中日渐消沉，最后生了一场大病，记录便戛然而止。 顾怀玉面无表情地扫视所有人，道：“大家都看完了，举手表决吧。我打算彻底毁掉山上的坟墓，拯救坟墓中的鬼新娘，并让迫害他们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同意的举手。” 他高高举起了手。 32.风门村（19） 韶明哲第一个跟票。 早在其他人看信之前，他就已经和顾怀玉将所有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艳艳和玲珑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 她们同为女人，对那些女人的遭遇更感同情，她们没办法拯救活着的她们，但至少可以拯救死去的她们。 韩森举起手，虔诚地祷告：“光明神在上。我只想证明一点，这个世界有神明，神明看到了她们的遭遇，神明必将伸出援手。” 刁小泉没有举手，却已经气冲冲出门：“我们现在就去挖坟！这群畜生！” 夜里忙完白天忙，一群人浩浩荡荡，冲上山丘，照着族谱一个个开挖。 顾怀玉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然后将族谱一丢，宣布特大好消息：“各位，这里共有885座坟，我刚刚已经全部对过，都对得上族谱上的人名。大家不必担心误伤，有什么能快速挖坟的道具都用出来吧。” 刁小泉将铁锹一扔，棍子直/插/地面，瞬间抽长深入地下。 “别弄坏棺材，我们还要将鬼新娘的尸骨好好收敛。”顾怀玉提醒。 都是在无限世界多年的老油条了，稀奇古怪的道具不知囤了多少，一行人各施手段，八百多个坟头一上午时间便全部挖完。 鬼新娘共98人。 或许是副本特性，明明芍药地里的尸骨已经全部腐化、分解，这八百多个棺材竟然没有破损。 打开棺材，里面的尸体栩栩如生。 一上午时间挖坟，又用了一下午将尸体分拣，男尸和女尸各据一方。 “接下来怎么办？”艳艳问。 韶明哲下意识看向顾怀玉。 “女尸好说，我们另择墓地将她们埋葬，男尸嘛……”顾怀玉想了想，问一行人：“你们有拘禁灵魂、让人永不超生的道具吗？” 一阵阴风刮过。 所有人打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怀玉。 最终是韶明哲站了出来，他的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难得犹豫：“真要做这么绝？” “为什么不这样做？”顾怀玉勾唇，眼底的笑意却极淡。 这一次，无人附和。 在第二世界，有严格的规则，所以玩家大多不愿将事情做绝，一旦事情做绝，很可能会触犯到另一条绝对的规则。 这倒也不是说不能杀人，比如面对鬼新娘，面对宗祠的僵尸，面对村民和村长，只要通关有需要，大家也绝不手下留情。 但顾怀玉所为，却并非为了通关，他们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可走，他这完全是为了泄愤在清图。 大家的视线渐渐汇聚到韶明哲身上，据他们所知，顾怀玉之前唯一一个喜欢清图的人，可就是死神之刃的死神。 韶明哲没回应这些眼神，他现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不是不该招揽顾怀玉？ 清图这种事，非但容易触犯绝对的规则，还很有可能会引发神明的愤怒。 否则他为什么要让计安之修身养性？很好玩吗？ 一个计安之就够他受得了，若再来一个顾怀玉…… “有办法吗？”顾怀玉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韶明哲深呼吸，点头：“有。” “韶明哲！”韩森下意识阻止。 韶明哲却抬起手，冷冷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只要重新埋葬鬼新娘的尸体，化解她们的怨气，就可以通关副本。顾怀玉，你在做一件与通关副本无关的事，还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确定要继续？” 顾怀玉眉眼飞扬，重重点头。 “好，先埋葬鬼新娘的尸体，化解她们的怨气，让不愿冒险的人通关离开，之后我陪你继续。” 顾怀玉看了眼表情各异的玩家，点头接受了韶明哲的提议。 收敛、埋葬鬼新娘的尸体后，由韩森诵念悼词，很快所有人脑海内便响起了通关提示。 按照先前说好的，玩家一个接一个通关离去，最后只剩下顾怀玉和韶明哲。 “你当真留下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骗我。”顾怀玉有些意外。 “如果我真在骗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尸体？” “先火烧，然后再把骨灰泡进水里？我看过不少恐怖片，这样或许能让他们的灵魂饱受折磨。” 韶明哲的脸色变了变，真狠啊。 “我不会离开。欺骗你的人等同于欠债，我不会给你任何操纵我的机会。”韶明哲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顾怀玉跟着韶明哲一路走到宗祠，两人将所有牌位全部扫倒，又点了一把火，只将钉着灭魂钉的尸体带出来，静静看着大火将宗祠内的一切焚毁。 他更多将目光落在尸体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尸体的灭魂钉上。 他已然明白了。 灭魂钉本就是这个副本克制鬼物、令鬼魂永不超生的道具，用在这具尸体上如此，用在其他尸体上也应如此。 可问题是，灭魂钉只有七枚，尸体却又近九百具。 “你有复制类道具？”顾怀玉第一时间想通关键。 韶明哲点头，取出一块流光溢彩的织锦。 织锦总体呈现出黑色，却黑得不纯粹，类似于鸦羽那般五彩斑斓的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怀玉伸手触摸，系统给出信息。 衔尾蛇织锦：S级道具。衔尾蛇代表无限循环与自我复制。该织锦拥有衔尾蛇的全部特性，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便可复制任何道具。 韶明哲取下七根灭魂钉，用织锦覆盖，再拿开时变成了十四根灭魂钉。 他动作极快，在僵尸还未起身时又用七根灭魂钉将他钉死。 接下来，就是一场华丽的复制秀。 七根变十四根。 十四根变二十八根。 二十八根变五十六根。 五十六根变一百零二根…… 依此类推，不多几次便复制够了他们所需的灭魂钉，甚至还有盈余。 韶明哲动作之快，顾怀玉甚至来不及阻止，眨眼之间便什么都不缺了。 他死死盯着韶明哲的身体，没有透支迹象，“代价”应该不是对身体造成反噬，那么是—— “花了多少积分？” “不多，复制获得的道具只是商城价格的一半。”韶明哲语气轻松。 顾怀玉打开商城，找到灭魂钉，售价每个500积分，只对副本内尸体类诡异生效，一具尸体七枚，共3500积分可以钉死一具。 超贵！ 按照顾怀玉通关新手副本的积分来看，这个价格贵到令人发指。 一半的话……885具尸体…… 顾怀玉快速心算，脸色瞬间绿了。 一百五十多万积分！ 这也太—— 这不是完全还不起吗？ 就算这个副本通关，最后才能给多少积 分？就算正常副本奖励比新手本高，这种难度的副本奖励比普通副本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他不相信韶明哲算不清这笔账，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完全就是在纵容他胡闹。 “走吧，要钉死这些尸体可是个大工程，估计一晚上都干不完。”韶明哲重重叹了口气，抬头面向血红的夕阳，一副养了八百个比格的心累又心酸模样。 顾怀玉的身体却都有些木了，往回走时身子都半僵。 一百五十多万啊…… 解除4444的黑名单才需要一百万，而他现在欠了对方一百多万的巨款。 “怎么了？”韶明哲戳戳他的胳膊。 顾怀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你也太破费了。” 韶明哲顿时笑了，拍着他的肩膀道：“要不你看看镇魂铃价格呢？” 顾怀玉瞄了一眼商城。 五百万。 顾怀玉：…… 他释怀了。 有钱人啊，这就是老玩家的底蕴吗？ “镇魂铃你自己捡回去了，丢了别找我要。”顾怀玉小声嘀咕，庆幸当时没在躲鬼新娘时弄丢，不然他怕是真要卖身给死神之刃了。 “怎么突然就蔫了？我还是喜欢你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模样。” 顾怀玉勉强挤出一抹笑，嗓音又甜又腻：“哥哥，我可从没桀骜不驯过，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 “视频中就挺桀骜不驯。新手本就敢杀人，整个第二世界也出不了几个。” 顾怀玉闻言，嘴角的弧度逐渐抿平，琥珀是很温柔的颜色，此刻却也多了几分冷意。 “他自找的。” 他本没想动手杀人，第二世界很适合他生活。 这里有怪物，有类人诡异，不管是想杀怪物还是想杀“人”，都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真对玩家动手。 他脑子的确有病，可从小到大接受过的教育，虽不至于令他畏惧杀人，却也在理智尚存时为他上了一把锁。 “看过我的视频却还来招揽我，说明死神之刃并不排斥自相残杀。”他轻飘飘试探着韶明哲的态度，也试探着死神之刃的氛围。 “死神之刃绝对禁止无意义的自相残杀。但你的事情我仔细调查过，当时那种情况，你的处理手段虽然极端，但也无错，唯一的失误就是方法太笨，太迟疑。换做是我，第一天就会设法让他死在诡异手里。” 顾怀玉“啧”了声。 尽管不想承认，但韶明哲说得没错。 他的确迟疑了。 第一眼见到魏大虎开始，他就知道对方不是好人。 可他仍怀有侥幸，只要对方不犯病，那他也用不着犯病，大家都可以安稳度过新手本。 可惜，有些人永远学不会惜命。 至于处理手段太笨…… 顾怀玉舔舔嘴唇，对韶明哲绽放灿烂的笑容：“说不定我就是喜欢杀人。就算这样，你也要招揽我吗？” 韶明哲完全没被他吓到，他像是真的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也对顾怀玉露出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 “如果你真是个高智商杀人狂，那更得把你招揽进来关起来了，就让我们死神大人亲自看守如何？” 顾怀玉眨眨眼睛，吐出银环蛇般噬人的宣言：“我会杀了他。” 说完后，两人相视一笑，只像开了个无足轻重的玩笑，哥俩儿好般搂着肩膀，在清冷的月光下大步走向尸堆。 33.风门村（20） 七根灭魂钉，拘魂锁尸，直至七七四十九日后，魂飞魄散。 今日无云，银盘高悬。 两人在月色下弯腰钉尸，每一根灭魂钉落下，尸体都剧烈震颤，但不知为何并未诈/尸反抗。 最初顾怀玉还小心谨慎，胆战心惊，后来便习以为常。 直至午夜，月光逐渐变成暗红色，未被钉死的尸体一具具起尸，直挺挺站了起来。 顾怀玉正在为眼前这具尸体落钉，后背突然被一双冰冷的手搭住，那手快速移动，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一闪而逝，那双手骤然松开，后背的阴冷也消失不见。 顾怀玉方才扭头，就见一具尸体被红绸死死缠住，倒在地上正不停挣扎。 “别急，这就轮到你。”顾怀玉大步走过去，双手举着灭魂钉狠狠砸进他的身体里，然后又抓起锤子来敲。 “咚”“咚” 一锤一个灭魂钉，动作娴熟得很。 直至尸体彻底动弹不得，红绸也从尸体的身上收走。 顾怀玉眯起眼睛，手指轻轻触碰红绸，那红绸没有灼热的火焰，没有任何攻击性，温顺地从他指间擦过，重新没入大地。 与此同时，周围的尸体尽数被红绸捆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等着七根灭魂钉落钉。 “她们在帮我们。”韶明哲抬头看了眼，忍不住感慨万千。 顾怀玉笑着点头，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他敢在深夜干这种事，自然有他的底气。 这个副本，说到底还是女鬼怨气在支撑，女鬼可比男鬼要厉害得多。 他们收敛了鬼新娘的尸骨，消解了她们的部分怨气，但更多的怨气，却是针对这些害死她们的人。 他们一日得不到惩罚，鬼新娘便一日不得解脱。 因此，在有人帮助她们、有人出手惩罚这些恶徒时，她们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她们碰不得灭魂钉，却可以死死拘住这些尸体，使他们不得反抗，无法逃离。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韶明哲和顾怀玉一具具尸体钉过去，熬了一整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手都累得抽筋儿，总算是将所有尸体全部钉死。 在最后一具尸体被钉死时，红绸漫天飞舞，整个副本开始震荡。 芍药败谢，天与地呈一色，血红的鬼影将整个副本都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是她们的怨，是她们的怒，是她们不甘的灵魂！ 鬼新娘腾空而起，仍活着的，之前被玩家消灭魂飞魄散的，在这一刻竟全部浮现。98个鬼新娘，98道靓丽的红影，她们在空中盘旋、飞舞，挣脱来自风门村的诅咒与束缚。 在这一刻，被束缚此地、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的鬼新娘获得了全然的自由。 顾怀玉与韶明哲都没动，两人瘫坐在地上，已累得无法起身。 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伴随着一道道鬼新娘的身影，胸口那团憋闷的火焰也仿佛顷刻间抒发。 像是在这其中验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韶明哲突然放声大笑。 顾怀玉看都没看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鬼新娘，直到一条红绸将他的眼睛轻轻蒙住。 另一旁，韶明哲张开手，接住了同样落向他的红绸，轻飘飘的，柔软顺滑，没有一丝攻击性。 【恭喜8888达成成就“女鬼的夙愿”，获得女鬼答谢，本副本即将崩塌，永久关闭。】 【恭喜6248达成成就“女鬼的夙愿”，获得女鬼答谢，本副本即将崩塌，永久关闭。】 系统声直达脑海。 没有等两人回应，系统强制将两人传出副本。 重新回到游戏大厅，顾怀玉疲惫不堪，索性原地躺倒，闭上双眼打算美美睡一觉。 【恭喜8888通关副本——风门村，获得副本通关奖励100000积分。】 多少？顾怀玉猛地瞪大双眼，他好像听到了100000积分？ 【恭喜8888彻底关闭副本——风门村，达成成就“灾厄的终结者”，获得成就奖励“世界的真相碎片一”。】 【恭喜8888获得女鬼答谢：诡钞1000000，积分1000000，S级道具红绸。】 【红绸：S级道具。使用后可束缚任意单个目标5分钟，冷却时间180分钟。】 【根据综合评定，通关评级为SSS，恭喜8888荣获评级奖励5000000积分。】 【已开启精神值检测。在“风门村”副本内，您的精神值峰值为30，精神值低谷为30，精神恒定评级SSS，无愧“死水上的疯子”称号。获得特殊奖励——神级癫狂药水。（精神值低于30，将会陷入疯狂）】 【神级癫狂药水——此药水取自神明的血液。服用后精神值清零，并以每分钟1点的趋势持续上涨，到达100点后持续绝对理智30分钟。】 1600000积分！1000000诡钞！两个S级道具！世界的真相碎片一！ 顾怀玉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背包。 这也太……太…… “2100000积分，1000000诡钞，外加一件S级道具，收获颇丰。”韶明哲满面红光地朝他走来。 2100000积分？一件S级道具？ 顾怀玉心中嘀咕，不着痕迹地打量韶明哲，对方没获得药水和碎片吗？碎片变成500000积分了？ “你该不会早知道奖励丰厚，才留下来帮我的吧？”他不动声色问。 “赌一赌罢了。如果你没法彻底关闭副本，我最多捞到二三十万，可以说大亏特亏，但是你做到了。其实不管是道具还是积分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看到一个奇迹。” “奇迹？” “你解放了芍药地里的女鬼，她们的能量彻底脱离了副本。除你之外，从未有一个人彻底关闭过副本，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顾怀玉看着韶明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对方眼神中的期待太沉重了，好像不是看着一个玩家，不是看着一个队友，而是在看着一个冉冉升起的救世主。 天，荒谬。 就算他误打误撞关闭了一个 副本，也没必要对他如此期待，将这么厚重的期望强加到他身上，当他是骡子吗？他可背不动。 “顾怀玉，下个副本一起如何？”韶明哲朝顾怀玉伸出手，面带笑容地给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就当我欠你一次。” 顾怀玉愣在原地。 这个人……这个人可真是……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 明明那样排斥被控制，甚至不惜以身涉险还债，现在却又将把柄送到他面前，就为了下次一起进本？ 他若答应，并履约进本，韶明哲便会成为他提线木偶中的一员。 尽管两人实力差距巨大，他或许没办法操控太久，也肯定会遭受反噬，但这些，韶明哲统统无法确定，最多只有个猜测。 韶明哲是聪明人，他太了解聪明人的骄傲了。聪明人会冒险，会不顾生死地去做某件事，却绝无法容忍自己被人操控，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韶明哲几乎是悖逆了自己的本能，强行压抑着在和他进行“交易”。 “如何？”韶明哲仍笑着，手久久没有收回，始终等待他定下约定。 他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 “我有那么重要吗？”顾怀玉同他的手握在一起，颇为无奈地耸耸肩膀，道：“这不是约定，你也不欠我。韶明哲，我们是朋友，朋友约好一起进同一个本，这再正常不过了。” 韶明哲反而因为他的态度愣住。 “你冒着那么大风险陪我留本里，还花了一百五十多万积分复制灭魂钉，我可不想还这么大一笔债，所以我陪你进本，算是朋友，也算两清。傻看着做什么？我没那么不近人情吧。”顾怀玉松开他的手，握拳轻轻擂了他的肩膀一下，又露出那副灿烂、天真、无辜的笑容来。 可这次，他的笑容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真诚。 “进本联系我。”顾怀玉挥了挥手，原地从游戏大厅消失。 传送回安全屋，顾怀玉朝床上一躺，睡前仿佛例行公事般戳系统，花费1000000积分解除了4444设下的黑名单，并发了个“鬼脸”表情过去。 来嘛，互相伤害啊！ 他倒要看看4444是不是真这么高冷，宁可花费10000000积分也要将他拉入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后，顾怀玉抱着长条香蕉抱枕，舒舒服服地陷入安眠。 计安之凭着直白的毁灭性打法，过本效率高到离谱。 他明明比韶明哲进本晚，出来的却比他早，带着精英团在副本内一顿砍瓜切菜，很轻易便拿了S级评价。 他这会儿刚收到韶明哲的简讯，对方已经出本并朝他赶来。 再紧接着，一个鬼脸弹了出来。 计安之：…… 他知道8888是新人王，也知道韶明哲这次是盯着新人王进本。 对方刚一出本就解除黑名单，看来他们此行收获颇丰。 他眼都不眨，直接花费10000000积分将对方重新拖入黑名单。 不熟，不理，不感冒。 莫来挨他！ 34.他想要一个亿 韶明哲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面对滔滔不绝的“男妈妈”，计安之面无表情想。 他的编号是4444，韶明哲编号为6248，但不合常理的，韶明哲要比他早两年进入“第二世界”。 第二世界中，一个玩家死去，他的编号便会空缺，由新人顶上，所以编号的排名有时并不意味着进入第二世界的先后。 4444，这是被死神眷顾的编号。 自获得这个编号开始，死神便如影随形，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 第二世界中，神明最眷顾的信徒或是最虔诚信奉神明的信徒，偶尔会听到神明的呢语。 计安之不信神，可4444编号落在他身上，死神的视线便也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旧日神明的呢语，那残缺的、胡乱而不可名状的……种种种种，令他不胜其烦。 直到某日—— 他用行动令神明折服。 死神再也没有在无事时烦扰过他。 8888…… 这也是个特殊编号。 该受到什么神明庇护来着？ 6666是幸运之神。 9999是爱神。 8888……莫不是财神？ 第二世界有财神吗？ 计安之神游天外，肩膀突然被重重捏了下，他短暂回神，不明所以地看了韶明哲一眼。 “我在和你说8888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听？”看着计安之空空如也的双瞳，韶明哲额上青筋暴起。 他！ 刚出副本！ 别说休息了，水都没喝一口就来和他讨论重要情报！ 结果这小子在做什么？他完全没在听啊！ “我刚刚说了什么？”韶明哲强行捺着性子询问。 “我在和你说8888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听。”计安之面无表情地重复他的话。 韶明哲：…… 捏着计安之肩膀的手猛然收紧。 “太用力了。” “哈？用力？我现在简直想掐死你！”韶明哲面目狰狞，宛如被神明诅咒的疯子。 哈哈哈哈！ 他真的要疯了，带孩子哪有不疯的？还是带一个完全听不懂人话的熊孩子！ 相比起来，顾怀玉虽然心眼莲藕一样多，但至少表面上乖啊，要是这俩人能换换，他血压也不至于一天上下和个蹦蹦球一样。 “我说，下次进本我约了8888一起，你也一起。”他不得不将话再重复一遍。 “我……”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计安之闭嘴。 “你别太瞧不起人，小心吃大亏。他可以通过债务关系来操控目标，只要你认为自己欠他债，他就能操控你。不管是道具还是人情，只要是双方认可的债务都合规则。” 韶明哲的确不可能将一个玩家的技能到处嚷嚷，但也分亲疏远近。计安之这笨蛋只懂得砍砍杀杀，万一着了道就麻烦了。 “听懂没？” “我从不欠债。”计安之语气寡淡。 “的确，一般只有旁人欠你，但他很会设套，还是得留心。”韶明哲思考片刻，开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规则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欠别人债，为了防止被操控，可以设法让他先欠我们债。” 花费一百五十多万复制灭魂钉，是为了试试关闭副本没错，但同样也试探了顾怀玉的异能规则。 在副本外，顾怀玉明明能够按照约定让他欠债，却说了“两清”，真的只是因为当他是朋友？ 尽管不确定，但疑点必须记录。 “下次进本，用个组队道具和屏蔽道具，别让各大公会的精英跟着进，副本会根据玩家实力调整难度，这次差点折里边。” 计安之无动于衷，这些韶明哲自己安排就好。 “另外，风门村副本彻底关闭了。” 宛如一潭死水突然被丢入一颗石子，计安之的情绪也被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像是难以置信般抬起头，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声音飘忽：“你说什么？” 韶明哲直视他的双眼，眼底笑意弥漫，仿佛长期受压迫的奴隶终有一日获得了解放，格外扬眉吐气：“你没听错。风门村副本彻底关闭了！” “可我没收到系统提示。” “或许是因为它根本不敢提示。”韶明哲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现在心情好得可以原谅所有人。 这是第一次，他知道副本可以被彻底关闭。 以前或许有，只是系统没有播报。 也或许没有，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 无论如何，他看到了战胜第二世界的曙光，看到了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曙光。 他比计安之早两年进入第二世界，已经在这个规则至上的世界苦苦挣扎了14年。 14年了，回家的欲/望从未有一刻熄灭，甚至愈演愈烈。 他想要去找自己的妹妹，他们14年没见了，她一定也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大姑娘，长成百合花般纯洁美丽的女孩。 父母离世，他和妹妹相依为命已经很艰难，他却突然被选中进入了第二世界，真不敢想一个小女孩该如何活下去。 只要能够回到现实，他就可以给妹妹想要的一切。 哪怕他的异能、他的道具、他的体魄……他从第二世界获得的一切全部消失，但只凭借他的头脑与坚韧的意志，也绝对能为妹妹打拼出一片天空。 他笑眯了眼睛，暖意从胸腔弥漫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计安之也有一个想见到的人，他们一拍即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离开第二世界才合作的。 “晚晚一定在等我。你也是，你想念着的那位也一定在等你。” 计安之死死拧眉，声音冷硬如坚冰：“我们不一样。我回去是为了复仇。” “好好好，复仇，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们的计划算是有了大突破，下次进本你别逃，一起去看看新人王。不得不说，顾怀玉真有两把刷子。”韶明哲举起两只大拇指。 计安之却完全愣住了。 只是他态度一直很冷，所以就算面无表情地许久不说话，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他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化完对方口中那个熟悉的名字，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急切：“你说他叫什 么？” “顾怀玉，8888。” 顾怀玉……8888…… 他没有看错。 那日，在游戏大厅，惊鸿一眼所看到的竟真是顾怀玉！ 他竟也来了第二世界，还成了新人王，和韶明哲一起过本，成了朋友…… 只是想着过往的一幕幕，计安之的眼神便开始放空，就连大脑好像也飞到九霄云外了。 不、不对！ 他是不是刚刚把顾怀玉给拉黑了？ 他的大脑好像裂开两半。一半明明还在混乱，另一半却已经精准找到黑名单，试图将顾怀玉拖出来。 然而…… 【积分不足。】 计安之：…… 一千万的十倍是多少来着？ 计安之扒了扒自己的账户，目前只有两千万。 自从他之前出去一趟把自己搞得积分清空、异能武器断裂后，韶明哲就严格限制了他的账户，每次账户到一个亿积分就会转移到公会公账上，以免再次血本无归。 所以…… 他，堂堂死神之刃会长，坐拥第二世界排名第一的公会，第二世界第一强者，账户上竟然连一个亿积分都没有！ 甚至……想要支取公会账户的积分，还需要计安之这个副会长同意。 从不贪恋钱财、权势、甚至觉得公会是个麻烦的计安之，第一次为自己的傲慢得到了惩罚。 “我想支一个亿。” 韶明哲点头，语气随意：“行啊，写申请，走正规流程，写明原因我秒批。” 计安之：…… “不用了。”他将脸扭开，这个原因没法写。 写什么？写他把人拉黑，现在想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问为什么要从黑名单放出来，说对方其实是自己的仇人？ 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掉头就走。 韶明哲不明所以，但还是追上去：“我叮嘱你的事情你记住没有？别逃本，你怎么也得去看看新人王，大家熟悉一下才好合作。” 计安之从他的面前消失，传送回了黑塔。 回到黑塔后，计安之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子正中央，两眼发直。 他完蛋了。 他拒绝了韶明哲的提议，没有看新人王视频，错过了和顾怀玉的第一个副本。 他拒绝了顾怀玉互换编号的申请，并且将他一次又一次拖入黑名单。 为了防止对方骚扰，他甚至还设置了一千万的拜访门槛。 计安之大脑一阵阵嗡鸣，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一黑。 原来……阴差阳错的……他已经错过顾怀玉那么多次，甚至还把人得罪透了。 第一时间，计安之奔向传送阵，解除了拜访门槛。 可他并没有申请拜访，而是呆立在一旁，死死盯着传送阵。 他不会去找顾怀玉。 是顾怀玉骗了他，顾怀玉差点害死他，如果顾怀玉不和他认真道歉，他绝对不会原谅顾怀玉。 计安之冷哼一声，在等待中打开了顾怀玉上传的视频，在见面前，就让他好好欣赏那家伙挣扎求生的丑陋嘴脸。 35.吃火锅咯 高强度的工作令人身心疲惫，但柔软的大床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从正午温暖的阳光，跃过夜间，一觉睡到太阳初升，顾怀玉伸了个懒腰，揉揉惺忪的睡眼。 好饿。 他迷迷瞪瞪地点了外卖，等洗漱完毕，外卖已经华丽丽摆在了客厅正中的金色向日葵餐桌上。 糖醋里脊、香甜玉米罐头、肯德基全家桶，全是一些合他喜好的小孩菜。 不管是澳龙还是鲍鱼，这里应有尽有，甚至不需要花费积分购买，只要居民愿意，甚至可以生活得比现实世界的亿万富翁更加奢靡。也因如此，很多居民虽被强制落户，却已乐不思蜀。 顾怀玉倒没去点那些豪华大餐，或许以后他会点来尝尝，此刻却并不在意。 他向来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第二世界能给他的、不能给他的，他的心里始终有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吃着汉堡炸鸡，他例行公事般发了申请，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再次被拉黑。 咀嚼的动作一顿，但很快他又举起可乐，对着窗子对面的黑塔隔空举杯。 “Cheers。” 他勾了勾唇，眼神意味深长。 一千万都拿出来了，真不愧是死神之刃的会长。 4444若再这样勾他，他真要试试看加入死神之刃，身为会长，总不可能继续躲着他。 但……还不到时候，若韶明哲真能帮他找到小安他再加入也不迟。 系统突然弹窗，是韶明哲的消息。 【6248：醒了没？一起出来喝杯？】 【8888：我不会喝酒。】 【6248：乖宝宝。不过嘴可不老实，你把我编号告诉玲珑了？】 【8888：她要还衣服，我又不是衣服的主人。】 【6248：人就想借个话头和你联系，你要不要这么冷血无情？资料我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 【6248：安.zip】 【8888：谢咯！】 顾怀玉胡乱将汉堡塞进嘴里，一踹桌子，带滚轮的椅子便带着他滑开，椅背轻轻撞击在墙壁上，在靠墙角的位置仔细查阅文件。 这份压缩文件格外贴心，打开后一人一份，共117份文件，并且全都配了照片，方便他一眼辨认。 而此刻，真正的“小安”已经刷了整整十四个小时视频。 风门村这个副本太过特殊，一方面可能暴露他的异能，另一方面可能暴露出副本彻底关闭，因此顾怀玉并未将这个副本的视频上传，他的主页上孤零零挂着一条“出道秀”。 抡椅子砸人、温柔耳语、利器缓缓割破喉咙…… 鲜血迸溅在顾怀玉脸上、身上，也仿佛有一滴格外灼热的鲜血，滚烫地砸在了计安之的心脏正中。 他的脸不受控制变得滚烫，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手背的青筋迸起，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 他僵硬地挺着脖子，如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喉咙随视频中顾怀玉的那句呢语缓缓滚动。 Bo。 这是他教顾怀玉的法语。 顾怀玉是个很聪明的人，准确来说他聪明过头了。只是听他讲上两句，顾怀玉便无师自通地学会，而且他声音更柔和，像玛丽·安托瓦内特指尖的丝巾，透着种慵懒、华丽，又轻盈易碎。 这声音如此悦耳，简直令人痴迷。 那个被杀死的家伙真该感到庆幸，庆幸他遇到了顾怀玉，庆幸他感受到了顾怀玉别样的温柔。 看着鲜血在顾怀玉手底绽放，计安之轻轻舔/舐嘴唇。 他们越来越像了。 顾怀玉在享受鲜血。 而他，是第二世界最擅长杀戮的玩家。 不不不—— 不对。 韶明哲不会看错人，他认为顾怀玉心思深沉却善良，救人倾向远超杀人倾向。 真糟糕，他该怎么办？ 他一旦杀起诡异来就纵情了，发狂了，根本忍不住，顾怀玉说不定会被他杀戮的模样吓到。 但转念一想，这不是更有趣了吗？ 看着自己的仇人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没有比这件事更有趣、更能取悦他的了。 不过……为什么顾怀玉还没申请拜访？ 计安之开始不安。 难道他出去了？在第二世界，除了自己的安全屋绝对安全，在外面处处都是危险。 计安之兑换定位，确定顾怀玉的位置。 不错，还在白塔。 可他为什么还没申请拜访？是还不知道拜访门槛已经解除？ 计安之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波动窗帘，朝对面的白塔探头。 没有人。 玻璃透彻澄明，可以很轻易看到对面的向日葵餐桌，上面还有半杯未喝完的可乐，全家桶的袋子在桌上凌乱摆放。 偏偏只有顾怀玉不在。 对……对……顾怀玉还不知道他是谁，或许已经对4444失去了兴趣。 计安之想着，将正对着白塔的窗帘整个拉开，扯了一把椅子过来，就坐在澄澈的落地窗前手捧一本书，静静。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从清晨等到中午，屁股都坐麻了，书根本没翻几页。 他时不时便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对面，可对面始终没人，顾怀玉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可定位始终在白塔一动不动。 干嘛呢？ 计安之抿紧唇，眼尾向下耷拉。 上一次顾怀玉明明还对他非常感兴趣，三番两次发消息骚扰，把房子建到他边上，还要拜访他，甚至偷看他洗澡……这么快热情就褪去了？ 可明明就在昨天，顾怀玉还花费一百万解开黑名单骚扰他…… 黑名单，万恶的黑名单。 如果能回到昨日，计安之一定给自己发昏的脑袋一拳，让它好好清醒。 顾怀玉。 他真心狠。 热情的时候如初升的太阳，生机勃勃，如火如荼。 心狠时，却像是一块被冰冻结的火焰，明明看着依旧火红，干得却净是些冷血无情的事。 他收到邀请函时也才八岁，他什么都不懂，那个年纪的孩子对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信任——尤其信任顾怀玉。 就像是戏耍一只只会摇晃尾巴的狗，顾怀玉给了他希望，反手却将他狠狠推入深渊。 他恨透那家伙了！ 现在也一样，明明那么热情地一次又一次找过来，为什么现在却偏偏停下了？他在这里傻 傻枯等，不正像一只被香蕉戏耍的猴子吗？ 他不会……绝对不会原谅…… 定位，移动了。 顾怀玉传送离开了白塔。 现在位置在…… “6248。”口中呢喃着安全屋的编码，计安之的拳头一点点收紧，目光仿佛已穿透系统面板，阴鸷地追随顾怀玉而去。 韶明哲是顾怀玉在第二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难搞，虽然聪明，虽然不受控制，但其实人还不错。 喝酒他不去，但涮火锅他绝不错过！ 接受了韶明哲的邀请，顾怀玉传送到6248。 韶明哲坐拥一个大庄园，占地面积有四个足球场拼起来那么大，第二世界就是如此，强者总拥有更大的特权，像是占地面积小小的黑塔，周边不照样“寸草不生”？ 6248居民楼不仅是韶明哲的安全屋，由于死神之刃的会长不管事，少不了有公会的人找他，他甚至还特意留了一间会议室方便讨论。 庄园的房子共三层，一楼有各种他所需要的娱乐设施，比如健身房、K歌房和影音房间，餐厅也在一楼，凡是能想到的设施应有尽有，可以随时调整。三楼则纯粹是办公区，会议室、书房、档案室都在三楼，设了权限，非公会成员不可踏入。韶明哲住二楼，二楼还有不少客房，供应找他办事的公会成员临时居住。 房子坐南朝北，阳光通透。他不怎么喜欢大气的落地窗，冰裂纹式的窗棂同他的文人气质极为契合，上装了无色澄明的玻璃，透过玻璃窗朝外望，可以看到夏日里正枝繁叶茂的葡萄园，系统出产的机械园丁正在园中忙碌。 最吸引顾怀玉的，还是此刻已经沸腾的辣锅，牛油底料的香气沸腾后被充分激发，即便三个小时前才吃过一顿大餐，也令他生出了几分馋意。 “喝什么？橙汁还是可乐？”韶明哲走到冰箱旁拿饮料。 “可乐！”顾怀玉随意找了把椅子落座，玉质的椅子冰冰凉凉，和火锅搭配得很。他并不拘束，先下了一把毛肚进去，然后便捧着杯子等韶明哲给自己倒可乐。 韶明哲笑着给他倒了杯冰可乐，在他身旁落座，问：“资料里有你要找的人吗？” “没有。”顾怀玉表情无奈。 韶明哲有些失望，但不多。毕竟第二世界的居民都是人精，资料全不全、对不对，其实他都无法确定，找不到也理所应当。 “你打算怎么找？” “在第二世界闯出名气，等他找我。” 韶明哲点头，一边将响铃卷下锅一边问：“有没有想过求助神明？” 顾怀玉眼神古怪极了，“那个不干人事的光明神？上帝之杖不是信仰很虔诚？韩森还是求不来。” “因为韩森并不特殊。你知道居民编号有几个特殊编号啊？4444受死神眷顾，6666受幸运之神眷顾，你是8888，按理说也算个特殊编号，虔诚祈祷的话，眷顾你的神明或许会回应。” “比如财神？第二世界有财神吗？”顾怀玉好奇。 韶明哲耸耸肩膀，他也不清楚。 顾怀玉咬了口毛肚，毫无敬畏地随口问：“好吧，若真有财神，就告诉我，我的小安在哪里？” 传送阵前，一阵光芒闪烁，身穿黑色连帽衫的青年在传送阵现身。 36.连番骚扰 男人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低帮战术靴，黑色束脚裤的裤脚塞进靴筒里，稍稍紧身的裤腿勾勒出他腿部流畅的肌肉线条。宽松的黑色连帽衫半截拉链敞开，内里紧身的黑色作战服完美呈现出胸大肌的轮廓。脑袋被兜帽遮住，下半张脸笼罩在兜帽扯起的布料中，上半张脸上则戴了一张黑金撞色的面具。 黑黑黑黑黑—— 这让顾怀玉忍不住打趣：“这是个非洲人吗？” “死神，你怎么来了？”韶明哲快速起身，他的权限完全对计安之开放，对方进入他的安全屋无需申请，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也绝不会来找他。 出事了？ 韶明哲眼神流露出几分焦急，下意识朝顾怀玉看了眼，刚想委婉地下达逐客令。 就听计安之开口：“来找你吃午饭。” 他嗓音沙哑地不成样子，可以听出在刻意压低，比往日更冷上几分，冰凌简直能划伤人。 韶明哲表情错愕，吃……吃饭？啊？ 他失魂落魄地朝外面望了眼，没错啊，太阳依旧东升西落，也没从西边升起来。 上天作证，平日里只有他死皮赖脸地去找死神吃饭，死神可从没主动找过他！ 韶明哲看看计安之，又看看顾怀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来看新人王的啊。 他一边招呼计安之落座，一边给顾怀玉介绍：“这是我们公会会长死神，他以前可从没找我吃过饭，今天估计是沾了你的光。我就说我们公会很重视你，考虑考虑加入？” 顾怀玉笑着摇头，计安之就在他对面落座，他的视线反反复复打量对方这一身黑，目不斜视问：“你将邀请我的事和他说了？” “饭前聊了几句。”韶明哲说谎面不改色。 才怪！ 公会的事都由他打理，他也知道死神对新人王不感兴趣，怎么可能去自讨没趣？ 但他不能说实话，毕竟某些人表面上对新人王爱搭不理，实际上就连定位都装了。 这可真是不！感！兴！趣！ “死神看起来有些眼熟，很像是我的一位故人。”顾怀玉笑吟吟地，语气多了几分暧昧。 宽大的兜帽再加上那张面具，顾怀玉只看得到对方抿平的唇线。 “是吗？”那唇微微张开，又果断闭合，勾勒出讥诮的弧度。 “没错，我的好邻居，我可是隔着窗子远远望过你一眼呢！”顾怀玉勾了勾唇，语气轻佻地宛如调戏良家妇男的小混混。 计安之的唇线缓缓抿平、绷紧。 “干嘛把人拉黑？死神大人就这么矜贵，旁人想和你说句话都说不得？”宛如看到毛线球的猫咪，顾怀玉扒拉过来。 “韶哥哥还说你们公会很重视我，我看倒也未必。”毛线球扒拉过去。 “要是被会长针对，我加入岂不是讨不到好？”扒拉过来。 “死神大人说是来吃饭，该不会是特地来打我吧？”扒拉过去。 还不说话？顾怀玉挑了挑眉，对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倒是勾起了他的好胜心。 顾怀玉再次开口前，韶明哲见势不好连忙打圆场：“怎么会呢？死神虽然看起来冷冰冰，但待人向来宽厚，也从不针对谁。他遇到不熟悉的人打招呼都会拉黑，毕竟他名气太大，事情太多，第二世界的人要都和他打招呼，他实在回复不过来，可不是针对你。” 顾怀玉忍不住笑，韶明哲明显不知道他和死神之间的小插曲，他和那些打招呼的玩家可不一样。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既然不是针对我，那死神大人把我拖出黑名单呗？我没那么多积分。” 计安之的唇线绷得更紧了。 “快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韶明哲语气压低，恶狠狠地给计安之使着眼色。 计安之低了低头，没开口，也不动作。 “死神大人，你还是不欢迎我？” “没。”低哑的嗓音令人听不出情绪。 他不抬头，整张脸笼在兜帽的阴影中，甚至连唇都看不到了。 韶明哲微微蹙眉，尽管死神向来很难懂，但这副态度……有问题！ “该不会是没有一亿积分吧？”顾怀玉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讶的表情格外浮夸。 一亿…… 脑袋里好像装了个热水壶，在听到这个字眼后，水壶“啾——”一下就烧开了。 一亿积分！ 感情你要支取一个亿是为这个啊！ 等等！把人放出黑名单需要一个亿？你到底是把人拉黑几次啊！ 韶明哲额头都开始冒汗了，这一刻，他竟感觉顾怀玉涵养极好。 被三番两次拉黑都不生气，哪里去找这样的乖宝宝？ 他二话不说，立刻转给计安之一个亿，狠狠瞪了他一眼。 计安之依旧低着头，他将自己缩在“龟壳”中，躲避所有目光，被布料包裹有些闷的声音传出：“好了。” 顾怀玉眉眼弯弯，立刻发送申请。 【4444号居民，居民8888请求与您交换居民编号，是否同意？】 计安之：…… 拒绝。 【4444号居民，居民8888请求与您交换居民编号，是否同意？】 ……拒绝。 【4444号居民，居民8888请求与您交换居民编号，是否同意？】 申请一次比一次更快，更果断，更坚持。 计安之表情都要绷不住了，好在整个面部都笼在阴影中，无人看到他的崩溃。 拒绝！拒绝！拒绝！ 他不可能将4444编号交换给顾怀玉，被死神眷顾不是一件好事，被死神眷顾的人，死亡将如影随形。 他眼珠往上瞧，从兜帽与面具下偷看顾怀玉。 顾怀玉似乎解决了心腹大患，也不再纠结之前被拉黑的事，一边吃一边和韶明哲说说笑笑。 明明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私下里申请却一次比一次快。 计安之敛眸，假装自己是一个蚌精，不说话、不吃东西、不露面，只用意识反反复复拒绝对方的申请。 一顿饭吃了两小时，主要在聊天。 中间顾怀玉和韶明哲都喊过计安之吃饭，可计安之始终在cos蚌精，韶明哲只能又打圆场说他吃了饭来的。 等送走顾怀玉后，韶明哲刚想向这位社交能力为零的会长发难，便见计安之朝后一仰，连人带椅子齐齐摔在地上。 好在他身体经过一次又一次战斗强化，足够坚硬，倒是没有摔伤，只是表情 疲惫不堪。 韶明哲也不敢再发难了，连忙将人扶了起来问：“还好吗？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计安之没有说话，只一遍又一遍拒绝。 还在发……顾怀玉还在发申请…… 这一顿饭，他已经拒绝了对方五千多次，平均不到两秒钟拒绝一次。 计安之脑细胞都快耗光了，顾怀玉看着却无比轻松，甚至能一心二用同韶明哲聊天。 真不愧是听他随口说几句就能学会法语的脑子，此子恐怖如斯！ “你今天怎么回事？穿着作战服来我家？” 巴拉巴拉…… “还有你这个面具什么情况？刚顾怀玉在我都没法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戴面具了？” 巴拉巴拉巴拉…… 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计安之不是顾怀玉，做不到一心二用，心力交瘁下，能应付对方的申请已经无比艰难。 “喂，回我啊！别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计安之：…… 回不了一点，就像他同意不了一点申请。 回到白塔，顾怀玉的骚扰始终没停。 死神……的确很熟悉。 不是做邻居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感觉，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死神？ 这也很正常，现实中的人被绑架进第二世界，一切痕迹都会被抹消，所以可能是某个曾经被抹去痕迹的熟悉的人？ 进入第二世界后，会恢复对那些人的记忆，他也没认出对方是谁。 这当然不怪他。 那个死神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谁要是能通过一张嘴和胸大肌就认出一个人，那才是不对劲儿吧！ 一个亿积分啊—— 想要再次拉黑他，需要十个亿积分。 顾怀玉想想都能笑出声来，就算死神之刃钱多到烧得慌，也绝不会花费十个亿来拉黑一个人，所以他现在骚扰起死神来简直毫不收敛。 来啊，有本事就烧钱，没本事就受着！ 他感觉自己好坏好坏，但不知为何，欺负死神总令他觉得有趣，这是欺负别人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3288：你真的不加入我们公会？】 突然有消息弹出，是韩森。 顾怀玉暂时放过死神，回了个微笑表情。 【3288：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光明神已经放弃了你，祂选定了新的圣女。】 【8888：恭喜。】 【3288：你一点都不后悔吗？若你成为圣子，就连会长都无法命令你，你将代行神旨，上帝之杖的一切都将属于你。你会拥有最精锐的下属，最丰厚的财产，现在圣女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该属于你。】 【8888：既然祂已经重新选定了圣女，作为光明神信徒，你就该对圣女忠心耿耿。现在联系我，会被别人怀疑信仰不够纯粹。】 这句话发出后，对面久久都没有回复消息，想来也不会再回复消息。 顾怀玉轻笑，就算不如韶明哲所说，需要日日赞颂神明，他也不会加入上帝之杖。 馅饼太大，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他就是个刚过两个副本的新人，连神明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稀里糊涂去当圣子和找死又有何异？ 37.4499病区（1） 【8888：死神，睡了吗？起来重睡！】 顾怀玉会特意设置闹钟，在凌晨一点时给计安之弹消息。 其他时间，只要想起来，顾怀玉便会弹申请玩。 死神的坚持他看到了，顾怀玉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申请成功，但骚扰对方令他感觉十分有趣。 这很奇怪，顾怀玉自己都觉得过分。 但…… 若对方是死神，他却只觉骚扰得还不够。 除骚扰外，他一次都没有申请拜访。 如果他试试，就会发现门槛已经消失，可惜这段时间顾怀玉虽然骚扰得起劲儿，却也一直在忙着搜集第二世界的各种信息，韶明哲甚至对他开放了公会的资料室。 就像是一只发现了粮仓的仓鼠，顾怀玉一连三天都泡在资料室里，甚至连发申请骚扰都忘了。 计安之这几日过得很差。 顾怀玉非但没来找他，甚至就连骚扰都没了。 他日日待在自己家中，从不外出，视频和定位翻来覆去得看。 短短一个视频，已经快被他盘包浆了。 那个定位也很规律，每天两点一线，就差在韶明哲家中过夜了。 摘掉兜帽，计安之对着镜子戴上面具，镜子中，一双猩红的眼眸格外妖异。 很难辨认吗？ 他是不想让顾怀玉那么轻易认出他，但顾怀玉就真的认不出吗？ 他现在和以前根本没什么区别。 除了声音变了，发型变了，眼睛颜色变了，身形更大更壮了，不全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不过是从八岁到二十岁的变化，顾怀玉真就认不出？ ……明明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顾怀玉。 计安之嘴唇往下撇，又将面具拿开，镜中的瞳色逐渐转为如墨般的深黑。 第二世界，异能相当于自身潜能开发，很多异能都会呈现在人的外表上，就像是他的血瞳。 他在情绪激动时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瞳色，而他在面对顾怀玉时，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顾怀玉…… 十二年了，他不打算为过去的事情负责吗？ “小安，将邀请函交给我，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 曾经，顾怀玉温柔地朝他伸出手，明明比他还小两岁，眼神却格外令人信服。 计安之也信了。 就交给那个人吧，他的陛下会将一切解决，还他安稳而甜美的梦乡。 小小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孺慕，即便有担忧，也是担忧他的小陛下。 那可真是一场血淋淋的教训。 他明明有机会好好准备，可是……可是他啊…… 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小陛下赶鸭子上架，一夜之间推入第二世界，彻彻底底同现实斩断了联系。 他真想问问顾怀玉当时的怎么想的，耍他很好玩吗？害他很有意思？ 他在睡梦中突然被丢入第二世界，刚睁开眼睛便迎接死神的镰刀。 螳螂形状的诡异足有两个成人大小，镰刀划破了他的胳膊，刺穿了他的胸口，仿佛要将他开膛破肚。 他也想让顾怀玉面临他所遭受的一切，那地狱一般的体验后，他们才能和平且平等地站在一起，好好决定未来是敌是友。 他可以做到，他是死神的神眷者，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标记任何人，让那个人遭遇接二连三的厄运，直至生命被彻底吞噬。 可…… 如果生命被吞噬了，岂不是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到底哪一点引起了对方的不满？甚至不惜杀死他，他想听顾怀玉好好解释。 深夜辗转难眠，白日郁郁寡欢。 计安之死死盯着定位，明明他知道顾怀玉就在韶明哲家中，明明韶明哲安全屋的权限全部对他开启，却始终没有踏足。 又不是他的错。计安之总觉得，做错的那个人才该主动来道歉。 【不如去杀了他。】 耳边传来熟悉的呢语。 不似常人所想中冷血无情，死神的呢语温柔而悲悯，带着种非人的神性。 但听得多了，会烦，很烦。 尤其是—— 对方跨越现实与第二世界厚厚的壁垒，竟妄图插手他的事。 【早在十二年前，你就该杀了他。如果你能早一点标记他……】 “闭嘴。” 相比起死神，计安之语气反倒更冷，更合死亡的意味。 死神的声音消失了。 或者说，死神已经许久没在他耳边呢语过了。 神明的呢语是一种指引，一种眷顾，但更多时候则是一种精神污染。 被神明眷顾之人，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这点谁都无法说清。 计安之有着极致的平静和绝对的理智，自从新手本结束，他在过本时就再没产生过剧烈的情绪波动，甚至取得了“绝对理智者”的称号。 当一个人足够理智，就连神明都可以屏蔽。 可如今，死神的呢语又来了。 他的情绪产生了波动吗？他的精神值有一刻不稳吗？在这方面，神明犹如鬼祟，惯会趁虚而入。 一连七日，顾怀玉都在啃食第二世界的情报，终于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间。 三人在游戏大厅集合。 组队的积分由韶明哲出，他不仅屏蔽了顾怀玉身上的定位，甚至花费积分将副本范围定格在五人小本。 人数越多的副本越复杂，他们毕竟是临时队伍，五人小本适合他们磨合。 韶明哲讲解时，顾怀玉一边听一边打量死神，这人还真神秘，又是那套连帽衫和面具，只一张唇露在外面。 哇，眼睛都被连帽衫遮住了。 顾怀玉甚至觉得他大题小做，这就不用戴面具，连帽衫的帽子一扣，头一低，谁能看得见他？ 他的身体下意识低了低，最后弯腰自下而上看去，看到了一双赤红的双眸。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半杯陈年的勃艮第红酒，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骤缩成两滴凝固的朱砂，带着种非人的冰冷。 “看什么呢？”韶明哲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顾怀玉连忙起身，对韶明哲说：“你们会长眼睛好红，异能和兔子有关吗？” “啊？红眼睛？”韶明哲错愕，一把掀了他的兜帽。 计安之闪电一般迅速，在兜帽被掀开的同时便又拉扯、扣好，但顾怀玉还是愣住了。 虽然只一瞬，但他 看清了计安之的脸。 “你……” “进本。”计安之说完，不等韶明哲继续交代行动计划，直接进本。 三人组队，一人进本，其他两人被强制拉入副本。 依旧是赛博朋克的等待大厅，依旧三分钟的等待。 顾怀玉试图穿越光幕，光幕却仿佛有实体，将他牢牢拦下。 他又朝其他几个光幕望去，始终无法分辨哪个光幕是计安之。 小安？他本就对死神感到熟悉，兜帽被掀开的刹那，那股熟悉感直冲云霄。 是小安吗？ 浓烈的熟悉感在心头描绘出人形，小小的、软软的、是记忆中他所熟悉的小伙伴。 不会吧……死神是小安？ 明明心底无法接受，但在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异样像是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他总想招惹对方，如果是小安的话，一切就合理了。 小安那样一声不吭离开，拿到邀请函后告都不告诉他，甚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同他相认，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招惹？如果早知道是小安，他就直接打上门去了。 顾怀玉双臂环胸，平等地恶狠狠瞪着其他四根光柱，以为进本就可以逃过一劫？等着吧，进了本有你好果子吃！ 三分钟一到，眼前闪过熟悉的白光，五人进入副本。 冷……好冷。 顾怀玉瑟瑟发抖，皮肤几乎在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仅冷，而且黑。 狭窄的空间令人不安，顾怀玉奋力挣扎、推搡，终于推开了上方的大门。 他猛地站起身，白墙白砖的走廊空荡荡，冰碴硌了他的脚，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竟躺在一个冰柜中，慌忙爬了出去。 这是哪？ 【欢迎进入副本——4499病区。】 什么副本？ 【您是一名精神病院的护士，在照顾病人期间，被精神病人强行关入冷柜，寒冷与恐惧使您失忆。】 失忆？等等，在他脑子里说话的人是谁？ 【吃药的时间到了，请为您手下的八名病人送去今日的治疗药物。】 什么鬼？ 系统声已经停了，顾怀玉僵立在原地许久，两眼瞪得大大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送、送药？ 他是精神病院的护士？ 精神病人把他关进了冷柜并导致他失忆？ 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他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把他丢冰柜里还想吃药？想得倒美！ 顾怀玉摩拳擦掌，八个病人是吧？精神病是吧？谁还不是个精神病了！ 他没找药也没找记忆，气势汹汹朝病房冲去，一脚踹开病房大门。 “开门，吃药！” 他大跨步进门，照着床上的病人就是一个大比兜。 看着病人茫然又震惊的双眼，顾怀玉露出狰狞恐怖的笑容，重重咬字：“今日特效药——大比兜三个，请病人服药。” “啪啪——” 又是两下大比兜。 双人病房内，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计安之瞬间坐直，眼神都清澈了。 顾怀玉一个眼刀扫过去，看什么？你也给我吃！ 38.4499病区（2） 兜帽不见了，面具也没戴。 特殊环境，特殊装扮，计安之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顾怀玉猛地转身，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 “先生，该吃药了。”他语调温柔，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抹甜美的微笑。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扬起的手，下落的速度甚至扬起一阵风。 计安之下意识抬手，一把攥住了顾怀玉的手腕。 “放开我！” 计安之非但没松手，力道反而更大，牢牢抓着他挣扎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认出我了？”计安之眸色渐冷，那双猩红的、宛如要噬人的血瞳死死盯在顾怀玉脸上，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老友重逢，先来一巴掌？ 这算什么！ 计安之攥紧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朝自己一扯，先过来的却是狠厉的一拳。 没有半点留情，毫不犹豫，宛如凶狠的狼崽。 计安之侧头躲过，翻身将顾怀玉摁在身下，手指一搭便摁住了他两条胳膊。 “准备好为你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吗？”计安之低头，轻轻嗅闻他的脖颈，然后张开嘴咬在他的左肩上。 牙齿先是轻轻按压，然后一点点加重，身下的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反而感受到一股快意，舌尖也品尝到腥甜的血液。 嗜血症。 准确来说是狂躁症与异食癖的结合体。 这个副本内的他会极度渴望血液，无时无刻不想要品尝血液的鲜香，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副本设定，但在品尝到那甜美鲜血的同时，他的确感受到强烈的快/感。 因为是顾怀玉。 只要是顾怀玉，就可以令他感到快乐。 他抬起头，舔舔沾了血迹的嘴唇，舌尖灵巧地将鲜血卷入口中。 顾怀玉已经不再挣扎。 他微蹙着眉头，口中发出“嘶”地痛呼，声音不大，计安之却听得一清二楚。 计安之又将自己的头靠近，试图听得更清晰，享受仇人痛苦的美好时刻，也享受仇人的摇尾乞怜。 要道歉了吗？会不会求饶？会不会突然哭起来？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很娇气，一定会发出那种好听的、带着轻微鼻音的啜泣声吧？像小猫？像被卡出喉咙的小羊？ 计安之眼底兴味正浓，危险的神经却突然跳了下，他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横移，挡住了顾怀玉的撩/阴/腿。 然后…… “咚——” 额头被重重撞击。 计安之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就看到奋力反击试图将他撞昏过去的顾怀玉自己反而眼冒金星，迷迷瞪瞪地估计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他抿紧唇，默默松开手，装作被撞疼的模样捂住额头。 下一秒，身下的人犹如一只矫健的小豹子，脑袋再一次重重装在他的胸口上。 “咚——” 又是沉闷的一声。 计安之顺势躺到。 顾怀玉明显被磕疼了，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扶着床缓缓起身，手忙脚乱地将他摁在身下。 形势逆转了。 计安之却半点没感到惊慌，他只是静静看着，等着看这个负心的家伙想要如何。 “先生，你不听话，药量加重。” 没有抽他巴掌，顾怀玉攥紧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在计安之脸上。 “砰——” 声势浩大。 计安之眨眨眼睛，感觉自己被小猫挠了下。 “砰——” 又是一拳，砸在了另一边脸上。 计安之没有任何反抗，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顾怀玉。 那张脸尚且稚嫩，眼神凶巴巴的，像是只被惹急了的垂耳兔，愤怒地开始跺脚。 “砰——” 最后一拳，顾怀玉垂直砸在他的鼻梁上。 终于有了丝感觉，鼻梁酥酥麻麻，却依旧不如何疼。 相比起他所面对的诡异，顾怀玉的力道与一只食素的幼兽无异。 像是终于解气，顾怀玉松开他，转身要出门。 “等等。”计安之的眉头紧紧拧起，问：“你就这样走了？” “我还有其他三个房要查。”顾怀玉声音硬邦邦的，径直出门。 计安之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落在他的背影上，落在他被鲜血染红的天霁蓝护士服上，那血勾着他的魂，好像也穿越厚重的门板，一同随顾怀玉飘了出去。 好奇怪…… 计安之摸摸自己的脸，顾怀玉没能认出他吗？ A病房外，顾怀玉气得锤墙。 啊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 可恶的精神病，力气大得很，还皮糙肉厚，看着都没被他打疼。 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眼尾失落地垂着，牙齿用力摩擦。 怪不得敢把他丢进冰柜里，这个医院的病人全是刁民，全都是！ 好，既然都这么难搞，那就别怪他了！ 顾怀玉四下里寻摸一番，拎起一根棒球棍便朝B病房走去。 韶明哲在C病房。 根据系统提示，他患有多重人格，但目前还没有察觉。 和他同病房的——是一只诡异。 他刚刚进入副本，便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窒息感，仔细看时才发现自己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般可交流的人形诡异，韶明哲更偏向称对方为NPC，可掐住他脖子的家伙明显不可交流。 好在他身手过硬，反应够快，一脚踩住他的腹部，用力将人从自己身体上方顶飞出去，这才逃过一劫。 开局杀，不妙，相当不妙。 五人本，再难能难到哪里去？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刚进本便遇到了只有百人本才会遇到的开局杀。 新人王的份量不够。 是他和死神吧？他们拉高了副本的难度，但这是不是也太高了？ 他和死神都单刷过副本，单人本、五人本、十人本都刷过，也没哪次难到这种程度。 除非——这个副本又混进了其他大佬。 韶明哲将诡异牢牢绑在床上，忍不住扶额苦笑。 他已经屏蔽了各种定位装置，没人能跟着他们进入副本，第二世界有本事的玩家基本都在带团，随机匹配能匹配上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这也能撞？他们得倒霉到什么程度。 不，最倒霉的不是他们。 如果真匹配到一个大佬，另一个无辜误入的小透明才是最倒霉的，通关难度直接拉满。 就像在风门村副本，那些无力抵抗被杀死的普通玩家，这次这 位估计也难逃一劫。 韶明哲叹了口气，也没时间去伤春悲秋，开始在周围搜集线索。 他有和死神提前打过招呼，让他绝对不要横冲直撞暴力通关，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试试看能不能彻底关闭副本，如果真能做到，他们就真正有了和第二世界掰手腕的底气。 死神不善智谋，找线索、攻略副本这类事就只能他来干了。 门口的信号灯变绿了。 根据韶明哲刚刚搜集到的线索，当门口红色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代表有人在开门。 如一条狡猾的泥鳅，韶明哲直接滑回床上躺好，小心翼翼偷看外面。 近了，但对方先走向另一床的病人。 韶明哲支起耳朵，就听“砰”地重重敲击声，就好像在锤一块Q弹的牛肉丸。 最后一下，甚至是一声脆响。 韶明哲：！！！ 该不会直接砸脑袋上了吧？！ 而脚步声紧接着朝他走来。 棒球棍带起呼啸风声，韶明哲知道自己不可坐以待毙，抬起胳膊挡住棍子的同时也看到了顾怀玉的脸。 “顾怀玉！” 可顾怀玉眼都不眨一下，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棍子再一次抬起，更凶猛地挥下。 “是我，韶明哲！” 韶明哲一个翻滚下了床，避开这一棍子的同时朝他呼喊。 顾怀玉撇撇嘴，又一个不听管教的精神病。 谁要是停下来听精神病说话，那才是真正病得厉害。 他再一次举起棍子，朝着韶明哲兜头砸下，惊得韶明哲连连躲避。 “别打了，我们是队友！” 队友？什么队友？ 一个是护士，一个是病人，怎么可能是队友。 顾怀玉不听，也不停，决定给这些不听话的精神病一点教训瞧瞧。 “你完全不认得我了？”韶明哲一手握着棍子，另一只手在顾怀玉眼前晃了晃，焦急询问。 “先生，您生病了，该好好吃药。”顾怀玉面无表情挥棍。 “我们一起进入副本的，这是一场游戏，系统没提醒你吗？”韶明哲语气更加焦急。 顾怀玉动作一顿。 韶明哲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人只是失忆了，并不是听不进话，以他的智商应该很快就可以理解。 顾怀玉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肩膀的血迹，再一次举起棒球棍。 韶明哲：？ 顾怀玉朝韶明哲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声音宛如哄孩子般温柔：“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我也对你的话很感兴趣，但是这样聊太危险了，你就让我敲上几棍子再说吧。” 他狠狠挥棍。 韶明哲立刻将身子一矮，棒球棍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又不是身经百战的战斗系，这一棍子下来他就得躺了，别为难辅助啊！ “认得这个吗？我之前借你用过。”韶明哲拿出镇魂铃。 顾怀玉动作微顿。 “这件衣服呢？我之前也借你穿过，有印象吗？” 顾怀玉慢慢放下棍子，将镇魂铃和生命的律动都拿了过来。 韶明哲顿时松了口气，有印象就好。 可顾怀玉反手将衣服丢进系统背包，又朝韶明哲举起棒球棍，冷冷说道：“你还偷我东西！” 39.4499病区（3） 冤枉啊！ 他偷什么了？那两样道具本来就是他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你只是失忆，又不是没脑子，用你那聪明的大脑想一想，你看我像是在说谎吗？”韶明哲一边躲一边劝，嘴都要急起泡了。 顾怀玉撇撇嘴，又将棍子垂下。 韶明哲谨慎打量顾怀玉，生怕他再犯病，他是假的精神病，可顾怀玉他是真有病！ “没意思，我相信你说的话。”顾怀玉耸耸肩，在韶明哲谨慎的目光中再次说道：“但我还是要打你。” “我们可是队友！” “队友才更得帮我过任务，我的任务是喂你们吃药。” 韶明哲盯着顾怀玉看来看去，没看见有药。 “我若拿来你真敢吃？不怕药有毒吗？”顾怀玉将棍子一丢，懒懒朝床头柜上一靠。 韶明哲皱眉，道：“我有解毒药剂。”这是最优解。 过副本时，总会遇到很多两难全，但积分和诡钞可以避免很多悲剧。 积分可以从商城兑换道具，诡钞则可以在副本内收买人心以及向诡异购买道具，如果诡钞足够多，甚至可以买通boss直接通关。 过得副本多了，韶明哲对这种二选一已经足够了解，眼下必须要保住顾怀玉，反正解毒药剂他也不是买不起。 “No！No！No！”顾怀玉晃晃食指，格外爽朗地说道：“狼人杀第一晚都是平安夜。虽然我失忆了，但我不想在第一天就拿错药毒死人，所以我没去找药，而是自定义了药物，你让我打三拳就可以了。” 韶明哲惊愕地张大嘴巴。 这么敏锐？ 换做自己失忆，他都不敢说能考虑这么完善，最多去挑挑药物尽可能不要拿成毒药。 等等，药物竟然是可以自定义的吗？这也太神经了吧！ 考虑到这是个精神病院，一切好像又说得通。 “你已经查过几间房了？”韶明哲想要知道其他房间的信息。 顾怀玉也不隐瞒，流畅地点评：“A病房病症嗜血症，一个玩家，一个NPC。B病房病症妄想症，两个NPC。C病房就是你了，病例表上写着，你们两个都是人格分裂。” 韶明哲脸色微变，深深看了不远处被绑着的诡异一眼。 “我是失忆的护士，要保证每天给你们用药，并且保证全员存活，所以晚上我们得打一架。”顾怀玉耸耸肩膀，表情无奈。 韶明哲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人格分裂，可副本设定如此，他就一定会分裂。 而他旁边，就是例子。 是……白天正常，晚上化身诡异吗？ 那么他的病友就是白天化身诡异，晚上正常。 副本的安排对顾怀玉相当不利。A病房的两个嗜血症，很容易自相残杀。B病房暂时摸不透。而他这个C病房，白天韶明哲要提防诡异弄死他，晚上自己若失去意识，很可能也会弄死同病房的家伙。 再加上还有一个顾怀玉没查到的D号房…… 顾怀玉堪称天崩开局，这也太难保证全员存活了。 “有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顾怀玉摇头，他还没来得及探索，毕竟喂这一帮难搞的病人“吃药”就很麻烦了。 “我可以打你了吗？”顾怀玉举起拳头。 韶明哲：…… 好诡异啊。 明明他该配合队友完成任务，况且顾怀玉也算是找到了此任务的最优解，但还是好诡异啊。 是兄弟就来打我？ 虽然棍子丢了，但用拳头也不对吧？ 纵然有千不想万不愿，韶明哲也还是深呼吸，理智点头。 “打吧。” 话音刚落，顾怀玉已经一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 韶明哲难以置信：“必须打脸吗？” “倒也不是，但打脸很爽。”顾怀玉说着，又补齐另外两拳头，全砸在了他的胸口。 韶明哲捂着脸，看着顾怀玉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怪物，明明他都说是队友了，而且顾怀玉也认可，怎么突然就对队友重拳出击？ 就算要打，就不能放轻力道？ 他有理由怀疑，顾怀玉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就是想打他！ “我又哪里得罪你了？”韶明哲语气无奈极了。 “说哪的话，我去D病房了。”顾怀玉完成任务，转身就走。 “喂，你……”看着顾怀玉的背影，千言万语吞入喉，韶明哲最终什么都没说。 离开C病房，顾怀玉甩甩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玩家，队友。 听着不像假的。 顾怀玉其实对镇魂铃和生命的律动没有任何熟悉感，他失忆很彻底，可他还是将东西拿了过来。 送上门的好货凭什么不要？ 他故意打了韶明哲的脸，是在试探对方的忍耐性，现在看来对方是个绝世忍人，这都能忍住不还手。 只看韶明哲躲那两下，对方的身手不在他之下，甚至可以轻松拿捏他。 队友吗？玩家有几个，队友有几个，顾怀玉统统没有询问，有些事情他需要自己判断。 经过一番试探，他姑且可以接受韶明哲做他的队友。 接下来是，D病房。 刚打开门，顾怀玉还没看到病患，脖子便被人用力掐住，硬生生被扯进门抵在墙壁上。 他也终于看到了两个病患。 人高马大的患者面色冷沉，正单手掐着他，表情十分轻松。 另一个患者倒在角落里，生死不知。 “顾怀玉。” 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接着彻底松开。 棒球棍被他遗落在C病房，现在手头根本没什么能用，顾怀玉揉着自己的脖子，死死盯着面前的患者。 “抱歉，我的任务是在副本内存活七日，不管是玩家还是诡异都会猎杀我，因为我是‘金水’，所以比较敏感。”男人目光平静，并未对顾怀玉隐瞒。 “狼人杀的那个金水？” “对，无论是谁，只要杀了我，就可以立刻通关副本。” 顾怀玉面露讶色，视线扫过两张床头卡，照感觉蒙了一张：“韩森？” “怎么？” 蒙对了。 顾怀玉笑笑，态度坦然而诚挚：“你不用提防我，护士的任务和病人的不同， 我的任务是保障所有人存活。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保你。” 韩森深深看了顾怀玉一眼，道：“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杀我通关，护士也不例外。” 这是不信？顾怀玉还没来得及蹙眉，便听韩森继续： “我信你。尽管我们初见有些不愉快，但我相信你的人品。” 韩森嗓音沉稳平静，严肃的眼神在触及顾怀玉时稍稍软化，就连面部线条都柔和许多。 顾怀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相信副本规则，反而相信他的人品？ 无限流作品里，人与人之间相处是这样的？ 他总觉有些怪异。但他仔细观察韩森，要么这人演技极佳，临场发挥堪比奥斯卡小金人获得者，要么这人真心实意，就是个实心眼的笨蛋。 韩森突然变了脸色，道：“你不肯加入我们上帝之杖，光明神选定了新的圣女，因为她是新人，所以我特意带她进入五人小本让她适应。你在这里，韶明哲也在？该不会死神也在吧？” 顾怀玉回忆。 韶明哲的确在，死神……是A病房那只狗？ 他默默点头。 韩森顿时捂住一张脸，语气甚至有些无措：“、我，预言家，再加上死神和你这个新人王，我们圣女又接受了完整的光明神传承，是无论白天黑夜、副本内外，无时无刻不被光明神所照耀的眷属，这个副本的难度恐怕会被拉高到无法想象。” 顾怀玉眨眨眼睛，听懂了。 副本会变得很难，堪称地狱难度。 So？那又如何？ 相当有挑战性，相当有趣！ 尽管失忆了，但顾怀玉本性不改，心底非但没有一丝惧怕，甚至就连血液都仿佛沸腾，已经迫不及待要迎接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了。 看到他的反应，韩森非但不觉得意外，反而叹了口气，道：“你总是这样。上个副本也是，明明有简单的通关方法，你却选择最难的那种，甚至还自己往里面加附加题。上次我们通关离开后，你和韶明哲成功了吗？” 顾怀玉笑而不语。 “机密？看来你已经决定要加入死神之刃了。”韩森表情惋惜。 顾怀玉依旧笑而不语。 他不是要加入谁，也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看病历本，这个房间是被害妄想症。 哇哦，相当糟糕，再加上韩森本身在这个副本内的定位，就更加糟糕了。 说实话，如果自己变成唐僧肉，很难相信身边任何一人，韩森还能和他这样和平的交流属实出乎他的意料。 总之现在这情况，告诉韩森自己失忆了，简直是下下下下策，对方说不定会立刻警惕，甚至攻击。 顾怀玉检查过地上的患者，对方只是昏迷，并未死亡。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邦邦邦”就是三拳，直起身子对韩森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吃药嘛，怎么吃不是吃。 顾怀玉的手轻轻在韩森肩膀上拍了三下，从容退出病房，才松一口气便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 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在陶醉于这股勾人的血腥味儿之前，先看到了站在尸体旁的计安之。 40.4499病区（4） 计安之面色冷沉如冰，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只脚踩在尸体上，身体微微朝尸体倾斜。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莹白如玉的骨刃，鲜血从骨刃上迅速滚落，很快便了无痕迹。 看到顾怀玉，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只是脚依旧没从尸体上移开。 “怕了吗？”计安之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的笑容。 “没有。” 计安之一怔。 顾怀玉走向他，眼神如刀，语气冰冷：“患者应该在病房里好好修养，你出来做什么？” 计安之抿紧唇，死死盯着顾怀玉，一言不发。 “因为是玩家，所以就不必遵循医院的规则？你就是这样攻略副本的？”顾怀玉的视线在对方骨刃上停顿两秒，伸出手：“给我。” 计安之剑眉一挑，将骨刃递给他。 顾怀玉握住骨刃，果然如他所想是温润的触感，明明是杀人利器，却令人感受不到丝毫冷意。 入手的一刹，他心底原本便张牙舞爪的杀意瞬间暴涨，他下意识攥紧骨刃，却将骨刃的锋芒朝下。 “没收。”伴随话音落下，骨刃自他手中消失。 计安之的眼皮跳了又跳，瞳孔骤然缩紧。 消、消失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魔法，只是被收入系统背包，但那东西是和他绑死的异能武器，又不是什么普通道具，这也能收？ “地上这个人……” “病人离开病房会遭到诡异袭击，放心好了，他不是你的病患。”计安之终于将脚从尸体上移开，道：“我已经问过韶明哲，知道了你的任务，A病房的人我会帮你盯住。” “嗯。” “你失忆了？”他的眼睛始终没从顾怀玉身上移开。 顾怀玉耸耸肩膀，道：“忘记了一些东西。” 队友？ 之前还咬了他一口的家伙，竟然成为了他的队友，可不知为何，顾怀玉竟并不意外。 好像…… 在他的感觉中，这个人就该和他站在一处，该听他的话，先前叛逆的小插曲才不正常。 “回你的病房去。”以命令的口吻。 计安之没动。 顾怀玉的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他伸出手，动作却轻柔地抚摸对方的脸颊。 “亲爱的，听话些，别让我生气。”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还真是一点没变。不过顾怀玉，你以为这还是在精神病院，你一声命令，别人就得乖乖听话？”计安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硬生生从自己脸上扯下。 他嘴角明明勾着，眼神却冰冷，缓缓凑近了顾怀玉的脸。 其实也不是一点没变，现在的顾怀玉，非但有小时候的可爱，还兼具了成年人的帅气。 他对着你笑得时候，真的令人很难拒绝。 可他已经上过当了！ 他被顾怀玉这模样骗惨了，以为他还会上同一种当？ “以为伪装失忆，就可以躲过去了？你的演技有多好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以前骗我的时候，可真是眼都不眨一下，现在还想骗我第二次？”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计安之语气冷酷，宛如捏一只小鸡仔，轻松便桎梏住了对方的挣扎。 他真的很生气，这次是真的想给这个人一点教训。 认出他的第一时间便伪装失忆，这就是顾怀玉的诚意？ 顾怀玉疼得不停扭动身体，挣扎着想要逃离，就连额头都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可计安之并没有放手。 相比起自己所遭遇的那些，顾怀玉现在所受的罪还远远未够呢。 “放……放开我！”顾怀玉疼得声音都在颤抖。 计安之手上稍松了些力，嘴上却咄咄逼人：“你以为我还会对你心软吗？你差点害死我，顾怀玉，你该向我道歉。” “我道你大爷！”顾怀玉咬牙切齿，莹白的锋芒闪过，狠狠切向对方手腕。 计安之迅速松手，躲避。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怀玉手中的骨刃，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那是他的异能武器，和他的异能绑死，拿在旁人手中，那就是一款钝玉，可刚刚他的确看到了骨刃的锋芒。 “我说了，我失忆了，你是完全听不懂人话吗？”顾怀玉一边说一边朝计安之连刺：“而且你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第一次见你就想抽你，我欠你？向你道歉？欠债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顾怀玉的匕首毫无章法，只是胡乱劈来刺去，计安之很轻松便躲过了。 可他的表情却逐渐空白，眼神更空茫一片。 感觉……很不好。 顾怀玉对他的感觉很不好？ 像是无法接受这一点，计安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握着匕首的胳膊反拧到身后，用力将人摁在地上。 “你骗我。你根本没有失忆，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我。” “你没事吧？脑子有病就去看病！多大脸啊，我还得假装失忆故意刺激你？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顾怀玉一条胳膊被拧住，另一条胳膊开始在计安之身上捶打、抓挠，两条腿如一条搁浅的鱼不停扑腾。 计安之抬了抬脸，避免被挠到，大脑已有些宕机。 顾怀玉……说他算什么东西。 他怔怔盯着顾怀玉，胸口郁结，却无从发泄。 突然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同一处地方，比上一次咬得更狠、更深。 鲜血弥漫口腔，腥甜的味道令计安之大脑更加浑噩。 【他就是个骗子。他假装失忆，一次又一次刺激你，明明做错了事，却拒不道歉，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错。】 是这样…… 【他说过你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现在呢？你错过了他十二年的人生，你在他的世界早就消失了。】 可他这十二年为什么会错过？ 【他就是个天生的坏种。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可他的眼里、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能让他看见你的方式只有一种。】 只有一种。 【杀了他。我亲爱的眷属，杀了他，将他变成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傀儡，这是唯一可以让他看得见你的方法。】 唯一的……错误。 这是唯一的错误。 计安之大脑瞬间清明。 神明的呢语惹人深陷，可偏偏令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厌恶、排斥。 死神。 祂凭什么—— 这是属于他的复仇，神明无权参与。 他缓缓松开嘴，也松开了钳制他身体的手，慢慢站起身。 地上的人却没有动。 计安之皱了皱眉，道：“装完失忆，又开始装死了？”< /p>他捏着重新夺回的骨刃，收入了自己的背包，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才装死！”顾怀玉猛然扭头，恶狠狠地怒视着他。 计安之却愣住了。 顾怀玉……在哭。 晶莹的泪珠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脸颊洇开水渍，地板上已零落了几滴泪痕，白嫩的肌肤伴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为什么……哭了？ 计安之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他殷红的肩膀处。 仿佛在静谧的凉夜猛然惊醒，他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心底突生出强烈的恐惧。 【看他，他又在装可怜了。】 他心境开始不稳，死神的呢语又来了。 【他可是新人王，敢顶着魏大虎的匕首砸人，你觉得他会怕疼吗？他根本就是在……】死神循循善诱。 顾怀玉很怕疼。 计安之已经完全听不进死神的话，只感觉耳边有蚊子一直嗡鸣。 眼前是大片的殷红，是泪眼婆娑的琥珀色眼眸，是顾怀玉颤抖的身躯。 他当然怕疼！ 磕磕碰碰都会大叫，打预防针都会大哭，顾怀玉当然是很怕疼的。 可他刚刚都做了什么？他又咬了顾怀玉，第二次。 他只是想报复顾怀玉，又没想要惹他哭。 计安之几乎是瞬间单膝跪在他身边，手掌轻轻托起他前胸，另一只手将他揽到了自己怀中。 顾怀玉也没动，他那样乖顺，好像是疼得狠了。 “对不……” 【你要向他道歉吗？错的根本不是你！】死神的声音骤然加大。 计安之一怔，抿紧嘴唇。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没有道歉：“我不会再弄疼你了。” 【#￥%#￥……%#￥……￥……￥%……】 好奇怪啊，死神的呢语明明很大声，却好像听不清内容。 不过计安之也从未想过要听祂的话，找出治疗道具来给他服下，是能够瞬间刷新状态的S级治疗糖果。 伤势瞬间消失，顾怀玉身体的颤抖也停下了。 可他没有动，依旧躺在计安之怀中。 “好奇怪啊。”他枕在计安之的大腿上，静静望着上方那双担忧的眼睛。明明全无记忆，可熟悉感却铺天盖地袭来，令他忍不住呢喃：“我们好像……真的认识了好久。” 计安之默默将头扭开，道：“你骗了我。” “我以前是个骗子吗？” “是，你以前是个小骗子。” 说出这句话时，计安之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真的好失败。 虽然顾怀玉骗了他，虽然他迷迷糊糊进入了第二世界，虽然他差一点就被诡异杀死，但……顾怀玉当时才六岁。 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能有什么错？ 当时的阴差阳错，不过是一个小孩没轻没重，失误中闯下的祸事罢了，他竟然足足记恨了对方十二年。 他真的好失败。 差点被弄死只是他能力不行，怎么能去怪一个小孩？ 【@#@￥@%￥@￥八岁%#%@%@%@%@】 死神又在说什么？听不懂，不相干。 计安之深呼吸，指腹轻轻描摹着顾怀玉的眉眼，默默扭开头道：“我原谅你了，你不用再装失忆了。” 顾怀玉愣了两秒，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我真的不记得你。” 41.4499病区（5） 计安之猛地回头，视线锁死在顾怀玉脸上。 顾怀玉眉心微蹙，向来澄澈的眼底此刻仿佛蒙了一层雾气，越是深思，越是迷茫。 尤其是看着计安之的眼神，简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只是看着这样的眼神，计安之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谁重重打了一拳，呆愣在原地无法动作。 他既已原谅，顾怀玉就没必要再装失忆。 可他…… “你真的失忆了？”计安之不敢置信地呢喃。 “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士，要每天喂你们吃药，还要保证你们的安全。”身体完全不疼了，顾怀玉慢慢坐直身子。 计安之两条手臂虚环着他的身体，像一只羽毛丰盈的渡鸦，将最珍爱的宝物拢于羽下。 “你是我这个副本的队友？” “是。”声音有些沉闷。 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眼型温柔圆润，此刻又因失忆微微失焦，像白日里呆头呆脑的猫头鹰。 猫头鹰脑袋左偏：“我们以前是关系很好的队友？” 计安之没有回答。 猫头鹰脑袋右偏：“我是抢了你的道具？你说我骗你，我骗了你什么？” 计安之收起羽翼，站直了身子。 顾怀玉却没起身，他依旧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计安之。 计安之没有离开，垂眼看着他。 居高临下，这是很具威慑力的姿势。 可顾怀玉却偏偏不这样觉得，他失忆了，也好像将脑子一并丢掉，非但没有感到不适，还仰着头朝计安之露出腼腆的笑容。 医院的白织灯落在他纤细的身体上，仰头的动作令锁骨更加明显，白皙的皮肤也好似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白织灯的灯光惯会将白皙的东西照得更白，可计安之白皙的脸颊却没有变白，反而一点点变红，越来越红。 那脖子也更红了，好似要直追着他眼睛的颜色而去。 顾怀玉伸出手，双手轻轻拉住了计安之的左手，即便是平日最凉的指尖，此刻也格外滚烫。 肌肤粉嫩如樱，这颜色衬得计安之的威胁性急剧下降，若有人看到，很难想象这是凶名在外的死神。 即便顾怀玉失忆，计安之此刻也可称得上是他的“熟人”了。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顾怀玉询问着，双手轻轻摇晃。 计安之只感觉手更烫了，大脑宛如过载的机械，头顶蒸腾出热气，讷讷地回答：“计安之。” “我叫你小安好不好？”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 这一幕仿佛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命运女神的纺锤纺织出蜿蜒曲折的丝线，两条线走过不同路径，却又在中途碰撞、交织，纠缠不休。 已经够了。 他们再一次重逢。即便在危险的第二世界，他们依旧能彼此牵手，这还不足够吗？ 贪心的人啊，他还想要什么？ 他们所错过的十二年，都可以在未来的相处中一点点弥补，他们还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来弥补那一切。 计安之反手握住了顾怀玉的手。 “哧——” 如利刃划破丝绸，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裹满死神诅咒的尖针，也在此刻刺入了他的胸口，深入他的心脏。 计安之眉间猛地一跳，手攥得更紧了。 【我的孩子，你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黑色的针又刺入几分，剧痛令计安之颈部青筋暴起。 但他却反而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他看向顾怀玉，顾怀玉面露疑惑，并未痛呼出声。 【你我约定过，你会报复背弃你的人，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计安之牙关紧咬。 他已经报复过了！ 他咬了顾怀玉两次，顾怀玉都哭了。 顾怀玉只是受副本影响失忆了，又不是故意耍他，这样的报复足够了。 【他差点害死你。你该予他同样的痛苦，让他处于生不如死的境地，看他饱受折磨。】 尖针在心脏中搅动，计安之的身体疼得痉挛。 “小安，你怎么了？” 顾怀玉看不到那根来自死神的针，但他可以看出对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痉挛的身体。 他本能拿出金水，不由分说给计安之灌下。 计安之的脸色稍好一些，却仍未逃脱诅咒。 来自神明的诅咒，非系统道具所能抹消。 可死神的声音不见了。 并非因为金水，在顾怀玉担忧喊出声的刹那，死神的声音便被彻底挤走了。 他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顾怀玉，任由那根针如何在他的心脏中搅动，也没再露出丝毫异样。 “好些了吗？我看道具说明能治疗……” “已经完全好了。”计安之双手搭在顾怀玉的肩膀上，他很想对顾怀玉笑一下，可在第二世界十二年，他好似已经忘记什么是正常、幸福的微笑了。 冷笑、讥笑，在此刻统统不适用。 于是他板着一张脸，慢慢将自己的身体贴近对方，倾听着来自挚友的心跳声。 他的陛下。 “小安，我们来玩君臣游戏好吗？我是君，你是臣，你要喊我陛下。” 清脆的、稚嫩的、活泼犹如百灵鸟一般的童音，跨越十二年的时光，再次回响在计安之脑海。 喜欢玩闹的小朋友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有过不完的、成年人不懂的过家家。 他们是君臣，是丈夫和妻子，是妈妈和孩子，是国王与女巫…… 坩埚没有熬制出毒药，就像烂漫的春日长不出凛冽的冬雪。 计安之不知道顾怀玉当初为什么害他，但他的小陛下即便长大了也善良依旧，曾经所发生的不快一定是一场误会。 心脏的剧痛压不下满心的雀跃，计安之扶起顾怀玉，痴迷地注视着那双圆润的眼睛。 他的眼睛并不霸气，尤其没有帝王威严，但他却是最好的陛下。 “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吗？”计安之低声询问。 “我不记得了。” “我就当你是为我而来。”指尖扫过他的发丝，计安之的手掌落在他的侧脸上，在这 一刻，熟悉的相处模式似乎又回来了。 “先回你的病房去？” “好。” 于是他们一同进入A病房，另一名病人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 “能告诉我你的探索结果吗？”旁若无人般，顾怀玉在计安之的病床边缘坐下，扬起笑脸看他。 计安之点头，一句句将自己离开病房后探索到的线索告知。 他先去找了韶明哲，从韶明哲那里得知顾怀玉失忆，也知道了顾怀玉的任务。 但他当时并不相信，只觉得是这个小骗子又开始骗人了，他的演技完全是奥斯卡级别。 他还杀死了袭击他的诡异，按照这个副本的规则，凡是病患外出，都会遭遇诡异的袭击，副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将病患困在只属于他的病房之中。 可惜，此法对他无效。 只要足够强，就可以无视某些规则。 他还去了药房，里面有十几种药物，按照规则，顾怀玉应该每日从十几种药物中挑选出唯一一款没有毒的药物，喂给他们完成任务。 顾怀玉很聪明，他没有按照副本设定的剧情走，而是自定义了药物。 他甚至还去了院长室。 但很可惜，没能进得去。 院长室有强大的规则守护，身为病患，他没有进入的资格，或许用骨刃可以尝试切开规则，可他更想顾怀玉一出来就可以看到他。 所以他回到走廊，等在D病房外面，直到顾怀玉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你和我，还有韶明哲，我们三人约好组队进入这个副本。这是个五人本，另外两人是谁目前还不明朗，但玩家的强度影响副本的难度，说不定也是熟人。”他显然已察觉到该副本难度异常。 “是韩森和圣女。” 计安之愣住。 他的脑子缓慢转动，终于在脑海内搜索到韩森的资料，而韶明哲前段时间也一直在和他聊上帝之杖的圣女。 “圣女是半神之体。” “什么是半神之体？” “神明遇到合心意的信徒，会将自己的力量传承给对方，传承并非简单的赐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分享神明的权柄。能动用神明部分权柄的人，被称为半神之体。比如这把骨刃，就是来自死神的传承之物，由死神最贴近心脏的肋骨打磨而成，可以斩断规则。”计安之展示那把骨刃。 顾怀玉了然：“你也是半神之体。两个半神之体出现在一个五人本，导致这个本难度飙升？” 计安之点头。 “那光明神也够随便，听说祂之前还想找我做圣子，却又倾心于他人，你说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不要答应祂。”计安之语气倏然冷下来，道：“事实上，预言之神也曾对韶明哲倾心，但我让韶明哲拒绝了祂。获得神明的传承虽然可以分享祂们的权柄，却也同时要分担祂们的职责，那不是一件好事，会令人彻底陷入疯狂。” “我认识的人里面差点出现第三个半神之体，看来也是烂大街的货色。”顾怀玉若有所思。 计安之张了张嘴，很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绝望地闭上嘴巴。 42.4499病区（6） 顾怀玉在院长室门外顿步。 五个玩家，一个护士，三个病患，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顾怀玉没发现死者，所有病床都有患者在，所以第五名玩家一定不是患者，最有可能在这个计安之无法踏入的院长室。 规则不允许患者踏入，却不防备护士。 他轻轻扣门，里面传出一道女声：“请进。” 空灵，澄澈，带有一丝神性的悲悯。 清冷矜贵，如空谷幽兰。 顾怀玉打开门走进去，就见一身明黄色衣袍的女人背对着他，正透过窗子直视外面的太阳。 顾怀玉在看到她的装扮后便放松下来，衣服金灿灿，一看就很光明神。 女人身材高挑，甚至比顾怀玉还高几公分，踏着一双金丝缠履的长靴，身穿男女通用的法师袍，金色的衣摆一直坠到小腿处。 顾怀玉一眼便注意到她衣服上的纹路，金色的太阳纹压住她的脊背，赤红的光芒朝四处延伸，宛如触手将猎物死死缠裹。 女人转过身。 双肩上，是两只一模一样的代表太阳的符文。 胸口处，一只白色的眼睛匍匐在明黄的法师袍上，静静贴合在她的心脏处。 两条流苏顺着袍子垂下，落在女人的脚踝处，与长靴的配饰轻轻碰撞，叮铃作响。 不知为何，他非但没觉神圣，反而像是被什么阴暗生物盯上，狠狠打了个冷颤。 “光明神在上。”她抬起右手，手掌虔诚地贴合在心脏处。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只纤长的手盖住白色眼睛前，他竟看到眼睛轻轻眨动。 他退后两步，面对女人扬起唇角，学着女人的模样手抚心脏：“光明神在上。我是新人王顾怀玉，我已经见过韩森了，我们是朋友。” “我是1212，光明神的教子。” 1212，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编号，对应黄道十二宫。 太阳在一年中会穿过黄道十二宫的十二个星座，并决定十二个月份的轮回。1212，象征太阳的权柄，全知全能与完全掌控。 神明真的很玄学，总是挑一些特殊编号的玩家投以青睐的目光。 不。与其说是神明将目光投落到特殊编号的玩家身上，倒不如说祂们先一步选定了玩家，这才赐予他们特殊的编号。 不知是否是某种宗教化的装扮，这位圣女脸上蒙了一层白色的面纱，令人看不清她的脸，只一双象征太阳的灿金色双眸裸/露在外。 漂亮这个词汇不足以形容这双金眸，或许该说是威严，且极具神秘感。 “听说新人王和韶明哲关系很好，这次也是同他一起组队？” “怎么是个人都知道？韩森可真是个大嘴巴。”顾怀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只是韶明哲，死神也来了，这个副本可热闹了。” 他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圣女，可仅从一双眼睛中，实在很难看出一个人的情绪变化。更别提她眼神始终寡淡，情绪仿佛被金色的光芒裹挟，不透露出分毫。 “有什么线索？”他询问。 圣女开口：“交换。” “好。” 两人一拍即合。 “4499病区，建立于圣墟，也就是神战之地。”圣女一招手，一本厚重古朴的书落入了她的手中。 她将书摊平，书页无风翻动。 顾怀玉朝前凑，这本书中并没有多少文字，多是图画，所以即便翻页不慢他还是能清晰理解。 4499，分别为数字“4”代表的死神以及数字“9”代表的爱神。 因为某个分歧，死神与爱神在此地发生大战，一时间天昏地暗，生灵涂炭。 神战没有赢家，祂们两败俱伤。 两位神明并不甘心，于是携手创造了4499病区，想以权柄定胜负。 死亡，以及爱。 “祂们想验证自己的权柄力量，创造出了一个精神病院？”顾怀玉表情有些呆滞。 “这原本并不是精神病院。可两位神明长久地注视此地，神明的视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精神污染，于是这里的病人心理全部出现问题，就连医护人员也不例外。” 顾怀玉若有所思，所以他示意并非因为被关进冰柜，而是成为了两位神明彰显自己神力的牺牲品。 神经！ 他感觉这两位神明才该被关进精神病院，吃药去吧你们！ “这个副本有两种通关方式。第一种，彰显死神的权柄，其中一人将副本内其他人全部屠杀，就可以顺利通关。” 顾怀玉：…… 还别说，有点适合死神。 “第二种，彰显爱神的权柄，令副本绽放出爱的奇迹之花。”圣女单手做了个花朵绽放的手势，金色的粒子随着她的动作而绽放、流淌。 顾怀玉：…… 好抽象啊，就不能明确一点吗？ “韩森为保护我而来，你又和另外两人组队，我们都不希望采取第一种方法通关。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我们要共同养护出一株爱之花。” 顾怀玉却摇头，反问：“明朗？哪里明朗？种子在哪？花盆在哪？生根发芽的条件是什么？开花的条件是什么？有什么禁忌？这些你都搞懂了？” 圣女敛眸，明显也不知。 “倒不如痛痛快快杀个彻底，那才是明朗。” “暴力无法解决任何事。爱原本便是曲折的，不明朗、模糊、不自知，这不正是人最真实的感情写照吗？” 顾怀玉撇嘴，他倒也不是不清楚，可大道理谁都会说，这么抽象的东西该怎么搞？想想就无比麻烦。 按照约定，顾怀玉将自己所知线索告知，并邀请圣女出去一同商议。 圣女却摇头，道：“我无法离开院长室。根据规则，一旦我走出这里便会遭遇诡异源源不断的袭击。” 顾怀玉眼神无奈。 懂了，画地为牢。 这个副本限制了病患和院长的行动范围，就只有他这个护士可以随便走，通关的关键一定就在他身上。 怪不得他必须保护所有病患的安全，这也是副本的一种限制，让他必须时时盯着，无法自由自在去探索。 这个副本限时七日。 会这样说，是因为韩森只需要存活七天即可通关。 他通关了，其他人呢？ 要么七日后，其他玩家的任务彻底失败，全部被抹杀；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是难度暴增，副本异变。 不管怎么说，七天内完成这个副本都是最保险的方法。 顾怀玉离开时，圣女动都没动，只有目光始终追随他的背影。 她就像是 被困在高塔之上的公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人主动来寻3。 伴随着院长室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顾怀玉嘴角的笑意迅速抿平，眼神变得严肃。 不妙。 五人本，两个神明的战场，这已经够乱了。 现在，是三个。 若只是被赐福的信徒，神明可管可不管，可半神之体，传承了神明力量、获取了神明部分权柄的教子，光明神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这并非好事。 光明神只在意祂的教子，估计就连韩森那样虔诚的信徒都不会管，更别提管其他人。 光明神若出手，说不定会将圣女直接带出副本，可少了一个“院长”，他们其他玩家的攻略可就更难了。 死神。 爱神。 顾怀玉脚步匆匆，他不知道爱神的状况，但这个副本同样有一名死神的教子，他倒是可以去问问。 脚下才踏出几步，顾怀玉眉心突然狠狠跳动，感受到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眼睛，无数的眼睛。 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 瞪圆、眨动、数之不尽。 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钉住，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甚至就连眨眼的权利都被剥夺。 心脏并不痛，而是有种酥酥麻麻、宛如虫子爬过的异样，皮肤也开始爬满鸡皮疙瘩。 是谁？这种感觉—— 【呵~】 笑声极轻。 除系统外，这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内的陌生声音。 下一秒，他的世界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也好像脚踩在谁的眼皮上，浑身上下、就连心思都被看了个透透彻彻。 先是恐惧，而后便是自弃。 原本身上的缺点被无限放大，原本从不曾注意到的瑕疵赤/裸/裸摆在了他的面前，令人如何能不自弃？ 当一个人只能看得到自己糟糕的一面，当那糟糕的一面爆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顾怀玉的手动了。 他的手臂僵硬得宛如机器，五指鸡爪一般狰狞扭动，然后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浓烈的窒息感袭来，喉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甚至喊不出救命，甚至也从未想过要喊救命。 就这样死去吧，反正他本也可有可无。 自私自利、阴险狡诈，像他这种热爱鲜血的变态，迟早会成为一个杀害无辜的刽子手，他这种精神病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出生——就是一场浩浩荡荡、永不磨灭的罪。 “陛下——” 明明已失去记忆，这道声音却突兀出现在脑海。 也曾有一个人，虔诚信奉于他。 黑暗中爆发出唯一一丝光亮。 那抹光开始在他的瞳孔中放大、变亮，转瞬间将他带回人间。 “咳、咳咳。”顾怀玉的手离开自己的喉咙，弯腰剧烈地咳个不停。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明明来时那样猛烈，去时却了无痕迹，如果不是喉咙的不适，顾怀玉真要怀疑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根本来不及直起腰，呼啸的风声袭来。 顾怀玉只来得及抬头看上一眼，尖锐的针筒便已刺破他的衣服，刺骨凉意直逼他的心脏。 43.4499病区（7） 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躲闪。 他也无需躲闪。 比诡异更快一步的，是一只横拦在诡异身前的手。 那手白皙如玉，一派贵公子模样，却果断、狠辣，三两下折断了手持针管的诡异四肢，甚至将人团成一个球，最后双手抱起，泄愤一般朝地上狠狠砸去。 “砰——” 那球竟弹力十足，弹跳着滚远了，只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小安。”顾怀玉的手摸着胸前被扎了一个洞的布料，那针足够长、足够粗，竟在他的护士服上留下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 温柔的琥珀色双眸，在触及计安之时爆发出无尽喜悦，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又出来了？” 计安之扭头不看他，“我喜欢在外面探索。” “所以，你是不放心我？” 计安之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快速转过头去。 “你喜欢探索，但哪有那么巧，你突然探索到我这并恰巧救了我？你武力值比我强太多了，肯定是担心我所以才出来，冒着被诡异袭击的风险暗中保护我。” 顾怀玉脑子快，嘴也快，他这样想便这样说，并且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 “有受伤吗？” 计安之摇头，“没有。” “我们别在这聊，很危险。”顾怀玉拉着他便要走。 计安之双脚却钉在地上不动，突然冷冷看向顾怀玉，语气也森然：“在这个副本，没人比我更危险。” 他将顾怀玉抓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臂，突然手腕一扬，骨刃朝上空划去。 “呲啦——” 犹如布匹被割裂，切割血肉的声音无比清晰，紧接着漫天血雨洒落。 鲜血落在计安之与顾怀玉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弄脏了他们的脸。 计安之当然可以避开，诡异的脚步、呼吸、乃至心跳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肯避。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顾怀玉身上，没有给尸体哪怕一个眼神。 会怕吗？会逃走吗？ 即便在死神之刃，也多得是人怕他，毕竟他手段残忍、粗暴，动手毫不留情。 他可以轻易杀死诡异，自然也可以轻易杀死玩家，面对一个能完全掌控你生死的人，没有人会不感到恐惧。 计安之早已习惯了惧怕的目光，但他唯独不愿看到顾怀玉的恐惧。 顾怀玉舔了舔嘴唇，将落到他唇边的一滴血液卷入口中。 “漱口。” 计安之立刻递给他一瓶水。 顾怀玉扁扁嘴巴，委委屈屈漱口，将水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计安之又拿出湿纸巾，一点点仔细将他脸上迸溅的血珠擦拭干净，以免小狗又乱吃东西。 “诡异的血很脏。” 顾怀玉眼尾低垂，慢慢鼓起腮帮子。 “可能有病毒，也可能有传染病，还有寄生虫。” 腮帮子慢慢瘪下去。 “是嗜血症吗？”计安之观察着他，就像是观察一只精心养护的小鸟，怕他乱吃东西，又怕他不高兴，既担心限制会令他反感，又不敢真正放他自由。 “不知道。” “会渴望鲜血？” “我更喜欢亲手制造鲜血。”顾怀玉的手指轻轻摩擦过计安之的手背，看着他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又缓缓落到他的咽喉处，绕着那颗明显的喉结打圈。 然后，他骤然用力。 指甲嵌入肉中，没有划破皮肤，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计安之呼吸开始不畅。 “慢慢压迫血管，令脑部血液无法回流心脏，你的颅内压会急剧升高。面部慢慢青紫，布满血丝的双眼凸出。只需要5到10秒的时间，大脑便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4到6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让你变成一个白痴。但你的折磨远不止如此，你会越来越痛苦，直至十分钟以上才会死亡。” 他嗓音低缓，如暮色四合，缓缓流淌出故事感。 他的手指没有从计安之颈部移开，脸更贴近了些，似乎要近距离感受对方的痛苦。 “你比常人更能忍，也更健壮，但这只会延长你的痛苦。你的双眼已经开始充血，意识是不是也开始模糊？” 似乎要证明自己意识清醒，计安之定了定神，目光聚焦在顾怀玉身上。 “相比起鲜血，我更喜欢以及更期待的其实是死亡，不管是他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窒息而死是一种细水长流的体验，对你来说如此，于我亦是。看猎物在我的扼杀下渐渐失去呼吸，身体痉挛又平复，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在计安之彻底失去意识前，顾怀玉移开了自己的手。 他低笑了声，背靠墙壁，优哉游哉地打量着计安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怕你？” 计安之充血的瞳孔颤了下，犹如老翁垂钓时轻颤的浮漂。 “你害怕我会怕你？那么你怕我吗？”顾怀玉手腕很白，淡青色的血液在皮下缓缓流淌，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可当这双手扼住人咽喉时，却也不会减少一丝一毫的痛苦。 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在那双颤抖的睫毛处微微停顿：“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从一开始你就对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计安之立刻问：“你恢复记忆了？” 顾怀玉答得理直气壮：“没有。” 但那是一种感觉，这种若即若离令他火大，很想打人。 “你担心我会害怕，怎么不问问自己怕不怕我？”顾怀玉仅用一秒就看穿了计安之的想法，亏他还在一旁伪装冷漠。 吓唬谁？ 只是一点点血，谁会害怕？ 死神的教子？半神之体？被死神眷顾的人？ 顾怀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手臂用力圈住他的脖子，将人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视线相对，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贴在一处。 “哈！你信不信，若死神见了我 ，马不停蹄就要抛下你朝我奔来，我才是最合祂心意的人。” 他又用力将计安之推开。 计安之踉跄了下，勉强站稳，表情竟十分狼狈。 “现在，你觉得我们谁该怕谁？”顾怀玉大声质问。 计安之大脑还处于混沌，恍恍惚惚回答：“我……我怕你？” “你敢怕我？”顾怀玉声音更大了。 计安之连忙摇头，“不敢。” “只是不敢？”顾怀玉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计安之一个激灵，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摇头再答：“我不怕你。我知道你绝对不会伤害我，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所以我们谁都不怕谁。” 顾怀玉冷哼一声，给了他一个“上道”的眼神。 什么怕来怕去的，忒矫情！ 计安之杀的是诡异，又不是他，竟然觉得他会害怕，未免也太瞧不起他。 将计安之彻底调/教好，顾怀玉才说正事：“我刚刚被神明注视了。” 计安之表情一变，恨不得两只眼睛能透视，好好检查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三位神明，死神、爱神、光明神。”尽管只是顾怀玉的猜测，但他心底已然确信。 可真是有趣，三位神明的目光在刚刚那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身上。 其中，死神和爱神在4499病区打擂台。 至于光明神？恐怕那家伙还没彻底放弃他，也可能被他拒绝后心有不甘，故意来吓唬他。 神经！ 他就说这些神明一个比一个有病，就不能将神明也关进这家医院吗？ 他的视线扫过一旁被一分为二的护士诡异，问：“你杀死的第一个诡异也是护士诡？” “是。” “我知道它们的出生点了。”顾怀玉说着拉了他的手便走，不多久便到了他“复生”的冰柜旁。 在这个副本，护士被病人摁进冰柜中，或许指的并不只是他一人。 如果没预料错，这台冰柜就是护士诡的出生点。 顾怀玉等了一会儿，不到几分钟，果然有一只护士诡从冰柜冲出，被计安之斩于刀下。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顾怀玉没有动，心底精准读秒。 “刷新的间隔是五分钟。” “强度A级，这种刷新间隔普通玩家根本无法应对。”计安之手起刀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可普通玩家面对大数量的A级诡异只能等死。 顾怀玉摇头，道：“如果一直刷新，这会儿走廊应该挤满A级诡异。还记得规则吗？病人不被允许离开病房，这又是护士诡，我想只有在病人离开病房后才会刷新。” “既然是护士诡，为什么会攻击你？” “因为失忆。它们不记得谁是病患谁是护士，所以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顾怀玉说着，将褶皱的护士服舒展开。 “我们得找回你的记忆。” “我知道该怎么通关了。” 计安之和顾怀玉同时开口。 44.4499病区（8） 爱，是什么？ 爱是感觉与记忆的集合体。 神明剥离了他的记忆作为种子，只要灌溉至纯至真的爱，就可以使花朵盛开。 奇迹之花，无愧其名。 “不行！就算真开出了奇迹之花，那你的记忆呢？还能恢复吗？”计安之闻言当即拒绝，眼神凶狠，恨不得手撕了爱神。 顾怀玉倒很坦然：“我猜不能。” 神明那种东西，很恶趣味儿，且不计后果。 祂们不会去想收场时该如何圆满，甚至不考虑能不能收场，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那是你的记忆，顾怀玉，你不能……” “因为是我的记忆，所以我才能做主。”顾怀玉眼神寡淡，他并非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实在是没办法。 否则如何？按照死神设定的方式通关，五个人只能活一个？ 他并不介意去拥抱死亡，但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很介意。 “那么我现在需要知道，我的记忆究竟在哪。”顾怀玉看看冰柜，又看看天空，决定还是唯心一些。 神明嘛，本就虚无缥缈。 如果记忆藏在某一处角落，反而落了下乘。 顾怀玉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爱神在上，请赐予我无尽的爱意，请将我的过往归还于我，让我重得完整。” 一束光亮起，莹白如玉，温润可亲。 属于顾怀玉的记忆，竟从计安之体内缓缓涌出，白色的光团渐渐变成一粒粉红色的种子。 顾怀玉伸出手，种子落入掌心，冰冰凉凉。 “我的记忆竟跑你那去了，看来我最重要的记忆都和你一同经历。”顾怀玉合拢手掌，避开计安之的抢夺。 “顾怀玉，你不能这样自私，那不只是你的记忆！” 那么珍贵的记忆……那是属于他们的珍贵回忆…… 怎么能……怎么可以…… “还给我好不好？”他不想伤害顾怀玉，因为太在意，才只能哀求。 可顾怀玉却冷漠无情：“抱歉，这是我们的通关秘钥。”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那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回忆，你不能……” 计安之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怀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计安之甚至可以细数顾怀玉眼睫毛的数量。 “我失去记忆令你这样难以接受？那么，我姑且认为，我们是一对深爱着彼此的恋人。” 恋人…… 计安之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下一秒，顾怀玉身子前倾，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与唇瓣相触，温温的、润润的。 计安之像是完全傻掉了，一动不动。 顾怀玉不得不主动出击，轻轻撬开对方的牙齿，舌尖探入对方口腔，交换彼此津液。 计安之身上像着了火，胸口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用？” 倏然分离，计安之竟还有些失落。 顾怀玉显然没空管他，反反复复观察手中的种子。 没有发芽，更没开花。 种子原封不动，宛如一样死物。 “你是不是不爱我？”顾怀玉朝他瞄了眼，表情狐疑。 他大脑浑噩，讷讷地“啊”了一声。 应该……爱吗？ “你不是说过我们之间有美好的回忆？我的回忆搭配你的真情，为什么还没开花？”顾怀玉揉搓种子，小声嘀咕：“是不是需要人工开口？” 计安之：…… 他用手背抹抹嘴巴，后退几步躲开。 “亲不行，难道要来真的？”顾怀玉又开始盯着他看。 被顾怀玉的眼神盯着，他只觉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落荒而逃。 好在顾怀玉自己便打住了：“对方是爱神，又不是色神，应该不至于，大概就是我们的感情不纯粹。” 啊……不纯吗？ “爱恨交织？” ……那的确是交织。 “你喜欢我，是只想和我上床那种喜欢？还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宛如一个思考精密的研究学者，顾怀玉试图深深挖掘其中的哲学问题。 “我……我我……”计安之紧张地都开始公鸡叫了。 “爱情啊，可真复杂。”顾怀玉垂头丧气，连连哀叹。 爱……爱情？ 计安之真的被吓到了。 什么爱情？谁和谁的爱情？ 他没有啊！ 他只是……只是…… 不对，他们分开的时候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哪来的爱情？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幼年的伙伴来着！ 不过……刚刚那个吻…… 很不一样，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们过家家时也常扮演爸爸妈妈，偶尔会亲吻、拥抱，但小孩子的吻是很纯粹的，纯粹到往对方脸上嘬一口，都要比一比谁嘬出来的草莓印大。 要是往嘴上亲，要么两只唇轻轻碰一下，要么坏心眼地咬对方嘴唇，哪像刚刚？ 不是浅尝辄止，也不是恶作剧，而是……而是…… “我先走了。”计安之转头同手同脚地就跑了。 顾怀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完全不明白他在逃什么，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难道是自己对他没爱？ 这么严格吗？爱不爱的，他的记忆都消失了，爱神不要强人所难嘛！ 眼看着对方逃命一般钻回了A病房，顾怀玉重重叹了口气，对方就是块直来直去的钢筋，他那脑子在通关上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C病房。 顾怀玉将被绑着的病患丢下床，霸占了他的床铺，躺在床上和隔壁的韶明哲聊天。 “你，我，小安，我们三个人一起组队进来的？” 韶明哲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谁是小安？” “小安，计安之啊。” “轰隆隆——” 一道雷霆劈落。 韶明哲张大了嘴巴，表情一片空白，就连眼神都空洞恍惚。 小安……计安之……计安之？？？ 他并非不知道死神的真名，只是不常喊，仅听一个“安”字很难联想到他。 身为副会长，他当然不会将自己公会会长的资料打包送人，所以他给顾怀玉的资料里没有死神。 最重要的是——那家伙怎么会是小安？！ “你之前和我说过，小安很可爱？”韶明哲甚至怀疑是自己记错了，难道顾怀玉当初说的是“可怕”？ 可顾怀玉却表情自然，甚至理直气壮：“难道小安不可爱吗？” < p>回忆着那张冰块脸，韶明哲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声“可爱”。 “我看得出来，他性格是有些别扭，但还蛮乖的。” 韶明哲：…… 直起的上半身“砰”一声砸回病床，韶明哲缓缓吐魂，起猛了，他好像听到有人说死神乖？ “韶明哲，小安是不是喜欢我？” 韶明哲表情像吃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既扭曲又释然。 他盯着顾怀玉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叹气道：“他说过，你们是仇人。” 哇哦—— 顾怀玉无声惊叹。 韶明哲很快又改口：“他在嘴硬。我能看不出他是不是真恨一个人？开玩笑，我这双眼睛，附着有预言之神神力，整个第二世界的玩家没人敢说比我看人准。” 恨？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怨。 死神其实很好懂，他有什么心思根本藏不住，脑子一根筋，演技又差，整天摆着个冰块脸看着不好说话，但其实心肠很软。 死神在提到仇人时，浑身上下“蹭蹭”冒冷气，但只要旁人敢附和说一句顾怀玉不好，那冷气就不知冲着谁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得罪他了，但还是给他道个歉，他不会随便记仇。”韶明哲说完皱了皱眉，能让死神怨这么多年，顾怀玉当初肯定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可他又觉得顾怀玉也不是那种人。 手指把玩着三枚铜板，韶明哲有种卜算一番的冲动。 “你是要起卦？”顾怀玉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铜板上。 “介意吗？” “我是不介意，但我不建议你在这个副本起卦。”顾怀玉手指天花板，道：“这个副本，分别有死神、爱神、光明神注视，冒然起卦可能会被反噬。” 韶明哲顿时捏紧了铜板，眼底闪过惊涛骇浪。 “另外两名玩家是韩森和上帝之杖的圣女，我已经和圣女见过面了，知道了一些情报。”顾怀玉本就要找人商议，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获悉的情报，并向他展示了那枚记忆种子。 可韶明哲却没有回应。 不仅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 顾怀玉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眼神根本没有聚焦。 “分析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怀玉的话惊醒了他，韶明哲打了个激灵，眼神难以置信中还带了三分钦佩。 “你……亲了死神？” “但种子没有发芽。是他对我的爱不纯粹，还是我失忆了对他没有爱？” 韶明哲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简直在看着一位独占恶龙的勇士，是的，是独占。 “预言之神在上。”韶明哲甚至被吓得开始赞美神明，右手掌虔诚地贴在左胸口，那双金色的眼眸颜色更为纯粹，唤醒神明的力量朝顾怀玉看去。 只一眼，韶明哲便闭上了眼睛，来自四位神明的力量刺得他双目泪流不止。 擦！ 还是太勉强了，可他也完全没想到顾怀玉身上有这么重的因果。 “破不了局啊。奇迹之花需要最纯粹的感情才行，你们之间的爱目前没那么纯粹。”说到“爱”时，韶明哲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预言之神在上，死神他要有老婆了！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没人说过宿敌是要宿在一起的！ 45.4499病区（9） 两人的爱情刚刚有个苗头，想要盛开这个副本怕是没指望，想通关还得想其他方法。 况且目前的重中之重，是盯死了顾怀玉的四位神明。 “爱神、死神、光明神、欺诈之神。”韶明哲点出四位神明，并向顾怀玉解释：“欺诈之神曾用谎言骗取过三分之一的神界，也被称为商业之神、财神。” 8888。 第二世界没有财神，但欺诈之神与其权能重合。 “我不知道祂们都有什么目的，但这四位神明都在你身上投注了不少注意力。”韶明哲表情纠结，不会吧？ 神明的呢语，在他脑海内响起。 模糊不清，却又令他心有所感。 新人王本就惹人注目，不仅玩家争相招揽，神明亦是。 上一位新人王是死神，因为他风格特殊、残暴偏激，凡是下副本便必定弄得腥风血雨，与死神权能最合，因此倒没有引发神明的争夺。 可顾怀玉不同。 8888，欺诈之神率先对他投注目光，顾怀玉机智过人，谋略出众，更是可以用言语令众人欠他一份人命债，很合欺诈之神权能。 光明神全知全能，普照万方，顾怀玉看事很透彻，且有一颗守护之心，新人王十几年才出一个，光明神试图传承给他很正常。 至于死神，则暗合了顾怀玉的嗜血。他在新手本便表现出了杀伐果断的一面，自然会令死神注目。 爱神……顾怀玉进入副本之后始终在寻找小安，可能爱神觉得祂能有图吧。 如果这真是一场神明针对新人王的争夺战，那他们进入这个副本，纯粹是被神明做局了。 “如果让你选，四位神明中，你选择做谁的教子？” 顾怀玉表情微愕，慢慢在床上躺好，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白炽灯照亮整间病房，他的双眼被光线刺得酥酥麻麻得疼。他没有闭上眼睛，正如他没有逃避神明的目光，硬是迎上白织灯的直射，眼瞳开始昏沉，被刺伤后弥漫起光怪陆离的色彩。 “死神，光明神，祂们已经选定了教子。” “如果有更合适的……” “什么才是更合适的？说到底，对祂们来说，我只是一个备选。”他语气冷淡，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屑与倨傲。 韶明哲被他的态度镇住。 神明选定教子，一般来说，的确只会选取唯一一个，毕竟传承会消耗神明的力量，没有神明愿意分散自己的力量。 当然，偶尔也会发生同一位神明有多名教子的特殊事件。 可，顾怀玉不屑。 尽管韶明哲没有接受预言之神的传承，却也不敢说一句不屑，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你在惊讶什么？神明能够挑选教子，玩家自然也能挑选神明，这本身就是双向选择，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顾怀玉淡淡看了他一眼。 韶明哲久久沉默。 尽管传承的确需要玩家的同意，但从未有人敢这样大放厥词。 这家伙…… 真不愧是新人王。两任新人王，似乎都不将神明当一回事。 “所以你要从爱神和欺诈之神之中选择？”韶明哲已然明白，死神和光明神在顾怀玉这里彻底失去了资格。 “不。” “不？” “祂们两个没有教子，却并不意味着我就要选择祂们。你不是做过同样的选择吗？” 韶明哲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被谁死死卡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是。 他没有接受预言之神的传承，他拒绝了神明。 可当时情况，和此时此刻不可同日而语！ 因其看透命运因果的特性，预言之神是相当好说话的神明，祂看透一切，不管是过去未来还是人情冷暖。 知道的越多越释然，越洒脱。 预言之神或许也看到了他的未来，所以并没有对他发火，甚至还对他特别照顾，预言之神所有的信徒中，好像只有他被置顶，每一次求助都能立刻得到回应。 可即便是对待预言之神，他当日也是焚香祭拜、虔诚祷告，最终才取得了对方的谅解。 可现在顾怀玉在做什么？ 几个神明为了争夺他开战，顾怀玉随随便便拒绝，置神明威严于何处？ 韶明哲有种百爪挠心的痛、痒、难以承受。 他紧紧皱着眉头，表情严肃，语气加重：“你最好选择一名神明当你的靠山，否则……” 顾怀玉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就因为祂们选中了我，我就要对祂们摇尾乞怜？可真傲慢。” 听着这番话，韶明哲突然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他心底蓦地浮现不祥的预感。 果然，顾怀玉嗤笑一声，语气讥嘲：“那么高高在上，好像除此之外我就没其他活路，我承认神明很厉害，但我讨厌这种招揽方式。” 曾经，顾怀玉误会他时，也曾这样对他说过。 而此刻，顾怀玉语气更坚决，态度近乎决绝。 “祂们想招揽我，而我，也想试试屠神。”他的眼神倏然迸发出一道坚定不移的寒光，仿佛已手持刻刀，在陡峭的石阶上刻下决斗的宣言。 输？赢？ 他不在乎。 他从不肯违逆自己的心，就算是神明也别想按头令他臣服。 “屠……屠神？你疯了吗？”格外陌生的音色从一旁传来。 顾怀玉坐直身子，就见那只诡异已经重新变回人形，因为形态转变，原本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都已松开。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太阳逐渐被天空的铅灰色污染，越来越黯淡。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比头脑更快反应，一个弹跳从床上下去，避开了抓向他前胸的一爪。 韶明哲仍维持着人形，可那双金色的双眼却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两只手化作黑色利爪，在顾怀玉看来的一刹再次一爪挥去。 顾怀玉迅速避开，甚至还揪起地上的病患，拉着他躲开韶明哲的袭击。 “韶明哲，你还认得我是谁吗？”顾怀玉大声喊。 回应他的，是韶明哲又狠狠抓来的一爪子。 顾怀玉无师自通，千千结丝线吐出，瞬息间在韶明哲的身上缠了好几圈，将他彻底禁锢。 “他！他变异了！神明让他变异了！” 被顾怀玉提着的人疯狂挣扎，朝着大门外冲去。 “别！” 顾怀玉连忙又去抓他。 “啪——” 顾怀玉一时不察，丝线被狠狠绷断。 糟糕！ 顾怀玉咬紧牙关，眼看着病患已经打开门，顾不得背后袭来的攻击，一把揪住了病患的衣领。 “给我回来！”他猛一用力，将人重新扯回来。 韶明哲的利爪已避无可避，那黑色的尖锐爪子比刀更锋利，轻松划破了他的衣服，白皙的皮肤裸露在外，被危险一刺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利爪即将划破他皮肤时，斜刺里踢来一脚，狠狠将韶明哲的身体踢飞。 是计安之！ 计安之顺着打开的房门进入，将手上拎着的冰柜一甩，重重压在了要起身的韶明哲身上。 800L的大容量冷柜就像拍飞一只苍蝇，差点把韶明哲拍成饼，拍得他四肢挣扎，却已无力起身。 计安之关好门，又狠狠一脚踹在病患身上，可谓雨露均沾。 “你不是跑回去了？”顾怀玉很惊讶，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对方跑开的。 计安之扭开头，白皙的颈部泛起一层薄粉。 “不放心我？多谢了，没你我还真搞不定。” 计安之缓缓挺起胸膛，脊背彻底直了。 “这么不放心我，也没见你让种子开花。”顾怀玉又小声嘀咕。 计安之：…… 他的背又缓缓弯了下去，整个人变得扁扁的。 似乎是为了岔开话题，计安之主动开口：“韶明哲怎么了？” “这间病房关的是多重人格，夜幕降临，他的诡异人格上线了。”顾怀玉说着也感到棘手，天杀的，诡异已经够难对付了，玩家转变为诡异简直难上加难。 “怎么让他恢复？” “等天亮。” “没其他办法？” “有，吃药。但从一堆毒药里面挑一颗解药，我没那种本事。” 被踹飞的患者此刻捂着腰起身，表情痛苦又惊恐，手指着压在韶明哲身上的冰柜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怀玉也注意到冰柜，诧异地挑眉。 计安之主动解释：“护士诡从冰柜刷新，只要拿着冰柜，就不会处处都是护士诡。” 天才！ 顾怀玉感慨万千，也只有计安之这种武力值爆表的人才敢这么玩。 刷新一个杀一个，守着复活点杀，护士诡肯定无法泛滥。 顾怀玉朝他竖起大拇指，又走过去扯住患者的衣服，问：“你现在清醒了？病患要听护士的话，不能出去明白吗？” 患者哆哆嗦嗦，许久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我……我不是病人。” 顾怀玉一愣。 “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像是担心顾怀玉不相信，患者反手抓住顾怀玉的手，痛哭流涕：“这里的人全都疯了，病人疯了，医护人员也疯了，就连我也在神明的长久注视下变得不正常，白天陷入疯狂，只有夜晚才恢复正常。” “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这个，这是院长的身份牌，没有身份牌的都是病患。”患者从怀里摸出一个身份牌，哆哆嗦嗦地证明着自己的身份。 顾怀玉面露狐疑地打量着他，如果这个人才是院长，那院长室那位圣女又算什么？ 46.4499病区（10） 已知，病患禁止外出，离开病房便会遭遇护士诡袭击。 又已知，护士离开病房不会刷新护士诡。 关键来了，圣女虽然不是护士，但她是院长，护士诡的目标绝对不可能是院长，可她外出却会遭遇源源不断的诡异攻击。 顾怀玉抿紧嘴唇，隐隐明白面前这人说的才是真的。 如果将院长室当做一间专属病房，事实相当明了。 顾怀玉毫不客气地夺过身份牌。 “你做什么？”院长被吓了一跳。 “我需要暂时带走去验证真假，你有意见？”顾怀玉故意压低声音，拳头攥得“咯吱”响，狠狠威胁。 院长顿时噤若寒蝉，嗫嚅着嘴唇却什么都不敢说。 “拿着。”没有将身份牌交给圣女，顾怀玉将之递给计安之。 计安之瞳孔缩了缩，手比意识更快捏住了身份牌。 “这样就不用扛着冰柜了。”顾怀玉很满意，这间医院里，没人比计安之这个闲不住的家伙更需要身份牌了。 院长一个激灵，明显想说什么，被计安之一记眼刀堵了回去。 “你在这家医院多久了？” “从这家医院建立之初……”院长刚想长篇大论，见顾怀玉表情不对，连忙回答：“已经八十年了。” “八十年？”顾怀玉狐疑打量。 院长虽然不年轻，但至多五六十岁，哪有八十岁高寿？ 似是看出顾怀玉的想法，院长解释道：“神战制造了时空裂隙，生活在时空裂隙中的人，时间将完全停滞。” 计安之脸色微变。 顾怀玉注意到，左手搭在计安之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下，示意他说明。 计安之的目光落在顾怀玉身上，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时空裂缝混淆了时间与空间，处于现实与第二世界的交界，我曾经透过时间裂缝……看过你。” 目光稳重，如波澜不惊的海水，又充满厚重感。 顾怀玉竟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漫不经心：“看到了什么？” “你在吃火锅，笑得很开心。”计安之说完，眸光黯了黯。 感受到他的情绪，顾怀玉立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宛如两团小雀蓬松地同他挤在一起，“怎么？我开心你不高兴？” “……没有。” “觉得自己不重要？” 计安之没有说话，嘴唇缓缓抿平。 “人这一辈子，首先要为自己而活。别说你还算不上我的真爱，就算奇迹之花真开了，我要推开你和朋友们吃顿火锅，开心开心，你也无权过问。”顾怀玉主体感很强，且配得感超高，不会为旁人改变自己。 计安之垂头，轻轻“嗯”了声。 “但这并不代表你不重要。”顾怀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掰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 计安之似乎还在消沉中没缓过来，面色阴沉，双眸黯然冰冷，抿紧的唇就像是一只撬不开的蚌壳，谁都别想让他吐口。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这犹如死物的人身上泄露出生机。 “小安，我现在失忆了，忘记了我们的过往。但于我来说，你是我第一眼看到便忍不住去信任的人，我从不轻信他人，所以你在我心中一定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声音和缓又认真，如涓涓流淌的溪流，渗入干涸的沙漠，弥补每一条裂纹，渐渐滋润。 计安之的脸顿时像被谁打了一拳，“腾”地红起来。 “可你刚刚说……” “因为人首先要对自己好。”顾怀玉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教他：“你也一样。除你之外，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你要记清楚。” 不…… 计安之认真地注视着顾怀玉，想要将他的每一寸都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内。 顾怀玉总是最重要的。 从小到大，顾怀玉都是最重要的。 计安之已完全同自己和解。 他怨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久，并非痛恨有谁将他硬生生推入第二世界，而是推他进第二世界的人是顾怀玉。 因为是顾怀玉，所以会有怨言，所以他不原谅、不释怀。 但，当顾怀玉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计安之便知大势已定。 他的心依旧固执地偏袒顾怀玉，哪怕顾怀玉什么都没有解释，心却或直白或委婉反反复复地为他找理由。 他该怎么报复顾怀玉，这个人只要一皱眉，他便立刻丢盔弃甲了。 计安之下意识搂住顾怀玉的后脑，没有孟浪地亲吻，而是将对方的脸颊同自己的脸颊贴在一处。 肌肤相亲，体温纠缠。 因副本设定而升起的嗜血感仿佛被什么压制，不，并非压制，而是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在没有喝到血的情况下，他竟感到无比满足。 “陛下。” 轻声的、微不可察的呢语。 他说着属于他们两人的悄悄话。 某些稚嫩的、只属于他们的回忆，在此时此刻重现。 “我好难过，每晚都做噩梦。” 仿佛也有稚嫩的童声响起，哭喊着同此刻他镇定的声音交汇、融合。 “自从来到第二世界，我没有一天能睡好觉，每晚都在做噩梦。” “自从拿到邀请函，我没有一天能睡好觉，每晚都在做噩梦。” 现在与过去的声音再一次融合。 曾经，他的梦里是光怪陆离的第二世界，是一只比一只残忍仿佛无穷无尽的怪物，是自己越来越凄惨的死状。 来到第二世界后，他的梦里不再有怪物，却有一人越发冷漠的嘴脸，痛恨的、阴鸷的、残忍的……那一声声冷笑，刺得他耳膜生痛，刺得他心慌意乱。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抛弃我？” “我不会抛弃任何人。” 几乎是计安之疑惑的话音刚落，顾怀玉便果断回答。 “我知道你现在失忆了，没有办法回答我，如果有一天你恢复记忆，我希望你可以……” “我不会抛弃任何人。”同样的话，更果断的语气，更大的音量。 顾怀玉率先离开贴合的脸颊，颊边温度渐 渐褪去，他目光平静，语气自信又坚决：“尽管我失忆了，但我坚信人的本质不会发生改变，不管是失忆前的我还是失忆后的我，都绝对不会抛弃你。” 计安之眸光暗沉：“一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承认错误。明明只要你道个歉……” “道歉就意味着我的确抛弃了你，可我不会那样做，除非你先背叛我。”顾怀玉目光幽深。 计安之脸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的旧墙皮，他并非不信任顾怀玉，如果不信任，他就不会将邀请函给他。 可他更信任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是被背叛的那个人，他经历了噩梦般的现实，这全部都做不了假。 “能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吗？”顾怀玉突然问。 计安之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极其冷淡地复述当时发生的一切：“我拿着邀请函向你求救，你表示会救我并拿走了邀请函。那一晚，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结果一觉醒来就到了第二世界。” 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宛如一串会发光的血琉璃，随着视线盯紧了面前的猎物。 嘴角越讥诮，声音反而越冷静，简直就像是一台喝汽油的机器：“亲爱的陛下，您该如何向我解释？在知道你差点害死我的那一刻，你的嘴角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试图透过顾怀玉冰冷的表象，看到深藏其中的哪怕一丝丝愧疚。 可回应他的，却只有顾怀玉平静的一句：“还有吗？” “什么？” “其他细节呢？你认定我害你，我当时去你房间了？我拿着邀请函，该如何害你进入第二世界？我不是在和你争辩，但你得说清楚才行。” 计安之的表情逐渐凝固，嘴角的讥嘲消失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张冷漠的、冰块一般的脸。 他当时在睡觉。 尽管顾怀玉比他还小两岁，只是个六岁稚童，但他就是有令人心安的力量，仅仅是说一句“将一切交给我”，就令他有了足够的勇气去对抗梦中可能会出现的怪物。 他会好好睡一觉，然后一觉醒来，一切就都被他的小陛下解决了。 可他一觉醒来，迎接他的却是更残酷的现实。 计安之没办法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在发现自己来到第二世界后，被背叛的不甘怨念与被厌弃的恐惧便深深笼罩了他，令他几近癫狂。 “小安？” 计安之猛然回神，冷冷道：“那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 “可我的记忆要作为通关道具使用，注定不能再恢复。”顾怀玉又拿出了那枚种子，对着种子轻声哀叹。 “邀请函在你手里，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不，我倒认为事情从没有明了过。”顾怀玉不认，他不信自己会平白无故抛弃一个人，这简直是对他人品最不公、最可恶的指控。 计安之像是一只被刺激到河豚，身体气鼓鼓地撑起来，就连呼吸都带着刺。 他终于无法忍耐，捏紧拳头，眼神死死盯在顾怀玉那张毫无悔改之意的脸上，突然狠狠一拳将院长的鼻梁给砸断了。 47.4499病区（11） NPC的命也是命！ NPC的尊严它也是尊严！ 院长捂着鼻子痛哭流涕，他不敢瞪计安之，一边吭哧着一边朝顾怀玉投去哀怨的眼神。 “好了，不气不气，他脑子有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顾怀玉宛如哄小孩一样，一边摸着院长的头给他顺毛一边轻声细语哄着。 旁边传来计安之冷冷的“哼”声。 院长的身子抖了抖，默默避开顾怀玉的手。 计安之显然也明白自己做的缺理，但让他道歉却万万不能，他大步走到冰柜旁，一把将冰柜提了起来。 韶明哲已经被压老实了，整个人扁扁地躺在地上，即便重物被拿走也完全没有攻击意图。 偏偏计安之不放过他，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韶明哲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直挺挺站起。 “还认得我吗？” 韶明哲的爪子下意识朝计安之凑了凑。 刀光一闪，长长的指甲应声而落。 韶明哲的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惊慌，转身就想跑，却被顾怀玉死死揪住衣领不松手。 “他变成了诡异，暂时没有自己的意识，太阳出来才能恢复。”顾怀玉在旁解释。 “不。” “不？” 计安之点头，道：“他曾经变成过诡异。当一个人多次遭受同种攻击或者同种规则，身体会产生抗性，他未必意识全无。” 他说着，拿出骨刃，用侧面拍了拍他的脸颊。 韶明哲的脸瞬间白得像被雨水泡发的白纸，身体剧烈颤抖。 “韶明哲，清醒。”计安之骨刃在自己额头处拍了一下，一抹晦暗不明的符文从他的额头一闪而过，是独属于死神的印记。 印记加持骨刃，他又将骨刃贴在韶明哲的额头处，对方时而凶恶时而恐惧的眼神瞬间一滞。 计安之收回手。 韶明哲自己站好，捂着额头面露痛苦，另一只手用力摆着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竟然真的清醒了。”顾怀玉大步过去，却被计安之伸出手臂拦住。 “他不让我们过去，说明他没有完全恢复清醒，或许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 似乎是为了印证计安之的话，韶明哲突然张牙舞爪地朝两人扑去，中途却又停住抱着脑袋滚到地上。 他的身体因痛苦剧烈颤抖，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落，身体痉挛不止。 顾怀玉在旁看着都觉得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救他。 “叮——”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三枚铜板升空，在半空中凝结成阵，柔和的白光自上而下笼罩了韶明哲。 “咳——” 硬扛规则，韶明哲猛咳出一口鲜血。 顾怀玉和计安之下意识上前，却见韶明哲摆摆手，从白光中坐了起来。 他不再抽搐，眼神恢复清明，用手背草草抹去嘴角的鲜血，道：“别担心，我的能力很容易遭受反噬，吐血是常有的事。各位，我可以借助阵法清醒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会再次陷入疯狂，你们必须把我绑起来。” “我去找绳子。”顾怀玉说着便走。 韶明哲轻声喊住：“别这么着急，等我陷入疯狂再找也不迟，反正死神能制住我。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请一定谨记。当一个人陷入疯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接近神明的时刻。可常人恢复正常，疯狂时期的事情未必能记得一清二楚，多数会模糊。我卡了个bug，现在我的大脑借助阵法短暂清醒，还记得思绪混乱时神明给予的启示。” 预言之神，是这个世界上最全知的神明。 他不比太阳神全知全能，却在全知的领域做到极致，无神敢出其右。 “种子并非需要护士的记忆，若有人愿意向爱神虔诚祈祷，奉献出自己与最亲密之人的记忆，并且用爱令它开出花，同样可以通关这个副本。 顾怀玉和计安之都是一愣。 韶明哲的话给了他们新的思路，但仔细一想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首先，副本五人中，必须有两个发自真心爱着彼此的人；其次，要在他们深爱彼此的情况下，自愿奉献掉那份记忆；最后，在失去记忆后，相爱的两人仍保留爱意，并且令奇迹之花绽放。 “另外，这个副本限时七日，如果七日后没办法通关，韩森将独自通关副本，其余人将在接受神明传承后通关。这不是神明与神明的战争，而是人类与神明的战争，一旦我们输了，所有人都将被迫成为神明的教子。” “轰隆隆——” 一道雷霆划破夜的寂静。 窗外惊雷炸响，紫蓝色的光弧由粗壮的一点朝四周扩散，犹如深入地下蔓延开来的根系。 神明在震怒。 韶明哲所言已经触犯了神明的禁忌。 如若他白日清醒，这些消息一定会被模糊掉，可如今却被他一个凡人清晰说出，并分析利弊，对于神明是一种亵渎。 “预言之神在上。”韶明哲将手置于胸口，虔诚祈祷。 一束锁链自铜板内部垂下，锁链锁住了韶明哲的身体，却也增持了他的力量。 这是来自预言之神的庇护。 高高在上的神明，愿意为了维护他入局，对抗爱神与死神。 “预言之神降下神旨，我将作出牺牲，护佑所有人通关。”即便有预言之神庇护，韶明哲一字一句说得仍十分艰难，这毕竟是传达神明的呢语。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眼底流露出浓郁的忧伤。 那忧伤比海水更深沉，正如他的眼泪比大海的盐水更咸。 所有人都是行走在命运线上的人，命运三姐妹摆弄着纺锤，将一切巧合与意外编织成命中注定，他们只能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线，却根本无力改变。 “死神，顾怀玉，不要阻止我。” 鲜血从韶明哲的嘴角溢出，锁链从他的身上渐渐淡去，阵法的光芒逐渐黯然。 一切回归平静。 韶明哲的眼神重新浑噩，却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反噬，并没有袭击，而是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顾怀玉叹了口气，找来绳子将他捆绑好，又问计安之：“他说他要牺牲，还不准我们管，你怎么看？” 计安之语气平平：“他是我死神之刃的副会长。” “So？” “公会离不开他。”计安之语气中的感情虽并不激烈，却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要保！ 他不会让死神之刃的副会长牺牲在一个由神明掌控的副本，没有人应该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明的玩物。 计安之眼神极为不悦地扫了上空一眼，似乎透过厚重的天花板，一记眼刀扎到了神明身上。 顾怀玉突然笑了，清脆的笑声吸引了计安之的视线。 刚刚成年尚显青涩的面孔上，眼神毫无阴霾。他一只手轻轻搭在韶明哲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轻轻玩弄自己额前的碎发，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真有意思。既然开口劝我们不要阻止，恰恰说明我们之后阻止了，他可是预言之神的教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计安之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崇拜。 “不会让他死的。”顾怀玉表情逐渐严肃，搭在韶明哲肩膀上的手缓缓收紧。 虽然他失忆了，但他的直觉、他的判断都在，他绝不会让神明夺走身边人的生命。 一夜过去，并未再出差错。 院长再一次诡异化，计安之用绳子将诡异捆得结结实实，顾怀玉则为恢复正常的韶明哲松绑。 “我怎么感觉浑身都疼？”韶明哲揉着自己身上的各处淤青，仅用零点零一秒便反应过来，暴躁狂怒：“死神，你又打我！” “你变成了诡异。”计安之语气平平，抬头望天。 “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把我好好摁住，你就是故意打我！”韶明哲气得不行，哪有这样的？上次他变成诡异，就被这家伙狠狠揍了一顿，明明知道他白天就会恢复正常，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就不能温柔点对待他吗？ 面对韶明哲的诘问，计安之主打一个装聋作哑，一句解释都没有。 韶明哲狠狠磨牙，身体直接软倒在顾怀玉身上，哺育整个公会的男妈妈发出绝望的哀呼：“我好累啊。他纯粹就是个混蛋！既然他是你的小安，你能不能好好劝劝他，让他别一天到晚都不干人事。” 顾怀玉却只是乐，根本不接话。 反倒是计安之有些不悦：“你为什么知道小安？” “我还知道他一直在找你，加入我们公会的条件就是找到小安，我还占卜出了……”韶明哲说到一半，羞恼地闭紧嘴巴。 神经！ 他当时占卜该如何让顾怀玉加入，爱神冒了出来，他一个大直男还被吓了一大跳。现在看来，纯粹是需要计安之去上演美男计。 看不出啊—— 长得浓眉大眼，竟然是个弯的。 韶明哲说完，突然注意到计安之表情不太对，转念一想立刻了然，又很惊讶：“你不知道他一直在找你？” 计安之迟钝地摇头。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一直以为他抛弃了你，实际上他进入第二世界就是为了来找你。忘了你心里边那点爱恨纠葛吧，我敢保证，你们当初肯定有误会。”里的男女主可能不长嘴，但韶明哲可长了嘴。 长嘴就是要说，要解释，要表达清楚，否则要这张嘴做什么？ 他用力拉了计安之一把，计安之便控制不住地跌到顾怀玉身上，撞得眼神都清澈了。 48.4499病区（12） “他新手本就开始找你，每过一个副本，必定打听你的消息。可惜他只知道小安，不知道你的全名。我之前还担心小安跑去别的公会，就算最后找到了，顾怀玉也得颠颠跟着跑过去。现在好了，小安就是你，我可以好好安排我们公会后续的发展计划。” 韶明哲露出极为舒心的笑容，这可真是这么多年以来，他遇见的顶顶好的事情。 OK，新人王收入囊中！ “现在，我们来试试该如何通关。”韶明哲随手一抛，三枚铜板浮空。 他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神明的启示。 片刻后，浮空的铜板落入他掌心，他也睁开了双眼。 “先把人凑到一起再说。”韶明哲面带微笑，宛如带孩子野营的大家长。 玩家们汇聚，NPC也得安排好。 顾怀玉显示给NPC们喂了今日的“药物”，又将他们一一绑好，确保不会出现生命危险，之后便招呼人进入C病房。 院长室那位最麻烦，韩森毛遂自荐去保护圣女，结果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条命。 圣女身上倒是一尘未染，但或许是圣骑士重伤，情绪明显压抑。 “别动。”圣女双手摁住韩森的胸口，轻声呼吸，身周突然飘散点点红梅。 红梅旋而落下，飘落到韩森的身上，覆盖在他的伤口上，散发出莹莹红光。 当红梅重新散去，红梅覆盖出的伤口便完全愈合，皮肤光净地看不出一丝瑕疵。 “疗愈系异能。”韶明哲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强大的疗愈系异能，在整个第二世界都少见。 圣女低了低头，默默退到韩森身后，隔绝韶明哲的视线。 韶明哲连忙道歉：“抱歉，我没有恶意。我是死神之刃的副会长，韩森和我是旧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韩森低声对圣女说：“他人品还不错，可以信任。” 圣女却始终没有从韩森身后离开，明显不愿和旁人接触。 进入这个副本后，五人第一次齐聚，对如何通关副本各有思绪。 圣女是说话最少的那个。 不知为何，韶明哲竟对这个上帝之杖的圣女分外关注，同顾怀玉分析利弊时，时常都要朝她看一眼。 两人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这是个礼貌疏离却又不显得太冷漠的距离，不刻意，也不排斥。 “事实上，预言之神给了我启示。”两手慢悠悠把玩着三枚铜板，韶明哲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倏然冷淡：“牺牲。” 短促的二字，吸引所有人视线。 就连圣女都不由抬起头，甚至快速朝韶明哲走了两步，第一次从韩森的身后离开。 韶明哲正要再说些什么，脸色骤然一变，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仿佛所有骨头都被碾碎重铸，整个人猝不及防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滴落。 计安之攥紧骨刃，护在韶明哲身边戒备四周。 顾怀玉则伸手制止：“圣女，请止步！” 这声喝斥不仅令圣女止步，也刺激了韩森的神经，他毫不犹豫跨步到圣女身前，再一次将人庇护在身后。 “你对他做了什么？”没等韩森动怒，顾怀玉便先声夺人：“韶明哲痛苦的时候，你的眼神中有明显的难以置信，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刻发生。圣女，我说的没错吧？” 韩森语气肃冷：“圣女没理由害他。” “可她必然知道。” 顾怀玉眼神冰冷，计安之看着圣女的眼神更是渗透出杀意。 韶明哲面白如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艰难抬头试图看向圣女，眼神却越来越恍惚。 众人宛如要将她凌迟的眼神中，圣女朝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韶明哲的脸色转好，身上的痛苦刹那消失不见。 韩森意识到这一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圣女。 圣女没有说话，默默绕开几人，离开了C病房。 “圣女！”韩森匆忙追上，路过几人时他愧疚垂头，不敢看几人眼神。 痛苦已经消失，韶明哲缓缓站起身，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那股痛不欲生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泡影消散，痛苦也消失了。 可……为什么？ 把玩着三枚铜板，韶明哲表情莫测。 “你和圣女有什么渊源？她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害你。”顾怀玉询问。 韶明哲摇头，“我今日第一次见她。” “一米。”计安之突然开口。 靠近圣女一米距离，韶明哲将会感受到痛苦。一米之外的距离，痛苦会消失。 “是链接。”仅凭借距离限制，韶明哲便想到了这点：“近距离下，我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链接，将她身上的痛苦传导给了我。” 顾怀玉愣了愣，错愕出声：“她的疗愈系异能并非凭空治愈，而是伤害转移？” 韶明哲纠正：“是治愈伤势，转移痛苦。” 说完，两人齐齐沉默。 尤其是韶明哲。他是最直观感受到那股痛苦的人，绝对不只是韩森身上的伤造成，很可能在进入副本之前，她疗愈了不少公会的人，痛苦的转移和消失都有特定规则，恐怕时效还没到。 痛苦一点点累计，累积到了即便韶明哲都无法忍受的程度。 可…… 圣女呢？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圣女竟能面不改色，这就是光明神选定教子的含金量吗？ 院长室内，圣女再一次为韩森疗愈伤势。 “多谢圣女。”韩森将右手置于左胸口，表情虔诚庄重。 他心底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圣女和韶明哲是不是认识，想问刚刚是不是圣女动手，想问为什么。 可他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便听圣女冷淡的吩咐：“你出去吧。” 韩森怔愣，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执行命令。 “出去。” 又一声命令，不容置疑。 “是。”韩森将一切疑问重新吞入腹，转身离去。 院长室内，霎时只剩下圣女孤零零一人。 耳中，是来自光明神的呢语。 一声又一声，模糊却又通透。 身上，剧烈的痛苦始终没有停过，她的骨骼像是已酥酥软软，用手指轻轻一碾，便会碎成骨泥。 可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在经历了被抛弃、胃癌、白血病的折磨后，还有什么值得她去在意？ 她很擅长忍受痛苦，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 圣 女慢慢摘掉面纱。 面纱之后，是一张同韶明哲有七分相似的面容。 她叫韶向晚，21岁，身患绝症已有十年。 进入第二世界前，她的人生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光亮与生机，只能在一日比一日更加痛苦的折磨中逐渐走向属于自己的死亡。 进入第二世界后，她突然就拥有了一切。 一个爱她、护她的神明，光明神降下犹如父亲般的福泽，上帝之杖给了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家，彻底弥补了她常年缺失的关爱，被抛弃的伤痕也在逐渐愈合。 被抛弃…… 韶明哲抛弃了她。 做了那么多年孤儿，进入第二世界后突然恢复记忆，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其实还有一个哥哥。 她还记得那是个雪天，哥哥从外面回来，表情惶恐不安。 家里已经没米了，他们的家没在大城市，小村子里的人认知不全，不懂什么福利院，整个村子的人轮流养育两人。 可村民们性格不同，有些心性善良也大方，给他们吃饱穿暖，有些则抠抠搜搜，或是实在贫穷。 那个月负责养育他们的是王婶，婶子说不上是坏人，家里也很困难，许是马虎大意，也或是刻意为之，总之那个月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大雪的天气，哥哥跑出去捡些柴来，打算生一生火，烧一点热水。 她看不懂哥哥脸上的复杂，只觉得哥哥很害怕。 但是很快，哥哥蹲在她面前，认真地告诉她：“晚晚，你等等我，我们很快就会有吃不完的食物了。” 可是哪里有吃不完的食物？ “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进入第二世界，就可以有很多好吃的，还能给你住大房子。你稍微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不明所以，只是点头。 然后…… 哥哥走了，一去不回。 她被抛弃了。 韶向晚很庆幸，第二世界会抹去有关韶明哲的一切痕迹，因此被抛弃的怨念并不深，只在她进入第二世界时，那委屈才铺天盖地般袭来。 她的哥哥被骗了，她当然知道。 第二世界总会以各种诱惑或威吓人进入，她的哥哥相信了魔鬼的话，也或许是走投无路，总之他被骗了，第二世界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进入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还是很难过。 无论被骗与否，在失去了哥哥后，她在村子里更艰难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甚至饿出了胃癌，后来还查出了白血病。 她没钱住院，村子的人也不再关注她。 谁会在意一个快死的孩子？他们大可以养育那些健健康康的孩子，就像老鹰在食物短缺时，会将瘦弱的雏鸟一口口啄死。 贫困的村子，贫困的村民，自然不会在一个注定活不长久的孩子身上浪费时间。 可她还是活过来了，活过一年又一年，甚至就连医生都认为这是个奇迹，决定为她申请专项基金来资助她，为她治疗。 可她知道一直庇佑着她的人是谁，她整夜整夜地都会梦到那位神明。 “光明神在上。” 当韶向晚第一次虔诚地念出那个名字，一道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她，一瞬间疗愈了她的病症并将她卷入第二世界。 49.4499病区（13） 因神明庇佑，她没有进入新手副本，而是出现在了上帝之杖的正厅。 她本无意与韶明哲见面，至少现在还没准备好，可就是这样碰巧，她进入第一个副本便遇到了韶明哲。 她的亲哥哥在第二世界如鱼得水，成了赫赫有名第一公会的副会长，可还曾记得她这个妹妹？ 她戴上面纱，压低嗓音，不与他相认。 但实际上十四年未见，不管是模样还是声音，都已大变样，或许韶明哲早就认不出了。 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意外。 通关这个副本后，他们各奔东西，谁都不会打扰谁。 她已经不再需要哥哥了。 可……韶明哲感受到了痛苦，偏偏只有他感受到了痛苦。 落梅妆，光明神在上，这是她所掌握的可以转移伤痛的异能。 因为光明神的注视，不管转移了多严重的伤势，都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伤害，哪怕致命伤转移到她身上，也不过让她痛上一痛，反正她已习惯了痛苦。 这种异能有一种特殊的被动——蚀骨之契。 若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且彼此深爱的人距离她一米之内，蚀骨之契便会触发，两人将分摊痛苦。 无论她如何痛苦，教皇如何宠爱她，这个契约从未触发过。 可就在刚刚，她距离韶明哲一米之内时，蚀骨之契被触发了。 她的确感到身上一轻，痛苦减半。 可韶明哲脸上的痛苦却令她更难以忍受，且令她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 已经十四年了，她的哥哥早该忘了她，又怎么可能深爱着她且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明明就只有光明神还在意她。 攥着面纱的手微微颤抖，韶向晚不愿承认那一切，这一定是搞错了，她的哥哥怎么可能还记得她？ 【亲爱的孩子，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温煦地、令人沉迷其中的神明的呢语响起。 【除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光明神始终这样告诫她。 进入第二世界前，进入第二世界后，在睡梦中，在脑海内，光明神是她唯一的信仰。 她当然相信。相比起十四年未见的哥哥，她当然更信任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光明神。 可，蚀骨之契为什么会被触发？ “光明神在上，请给予迷途的羔羊指引，指引我追寻唯一的真理。”韶向晚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处。 光明神在上！ 若他真的遗忘，就让他忘个彻底。 若他真的未忘记……未忘记…… 泪水止不住地淌落，韶向晚卑微祈求着什么，久久无法平静。 C病房内，韶明哲正侃侃而谈。 “牺牲有很多种解法，未必就是生命，或许是积分、道具、尊严、灵魂……” 顾怀玉瞬间打住：“别说了，越说越离谱。总之预言之神已经预言了你的牺牲？” “没错。”韶明哲面带微笑，似乎并不为之所动。 顾怀玉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本该如此。 像是韶明哲这种人，已经在无限世界打拼了不知道多少年，看得透更想得开，哪怕预言之神真的预言了他会死亡，也绝对不会露出一副呜呼哀哉的可怜样。 他忽又想到昨晚，韶明哲的反应就很不对劲儿。 那时，韶明哲一定完全解读了神明的启示，只有在混乱中的人才能彻底听清楚神明的启发。 他那样忧伤，若是因为注定的牺牲，那或许是牺牲一样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韶明哲，有什么比你生命更重要的吗？”顾怀玉试探着问。 “什么意思？” “如果要牺牲的东西比你生命更加重要……” “哈？”韶明哲难以置信地发出气音，突然哈哈大笑。 他拍着顾怀玉的肩膀，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除死无大事。都进入第二世界了，当然还是命最重要。” 未必。 顾怀玉问计安之：“你觉得呢？什么比你生命更重要？” 计安之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怀玉很茫然，怎么了？ 半晌，对方才冷冷开口：“你的记忆。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记忆，你没权利舍弃它。” 顾怀玉无奈，怎么还在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一旁韶明哲则又放声大笑，还时不时朝顾怀玉使眼色，表情暧昧得很。 神明联手坑人，五人就算是人中龙凤，也很难翻得了天。 副本第五日，顾怀玉记忆未恢复，奇迹之花未绽放。 他们已经将副本的规则摸透，可没有真爱就是没有真爱，花不开谁也没有办法。 而也是这一天，顾怀玉第一次听到了神明的呢语。 模模糊糊的，明明是从未听过的预言，进入顾怀玉脑海内却转变为他能听懂的一句话。 【接受我的传承，神明将赐下恩典，准你脱离副本。】 很直白的利诱。 顾怀玉顿时同对方讨价还价：“其他人呢？我离开了，其他人能离开吗？” 【神明会带各自的教子离开。】 “那韶明哲呢？”顾怀玉不担心韩森，从一开始韩森就不在局中，七日后自可离去。 韶明哲不同。他被神明看重，却又拒绝了神明，他该怎么离开这个副本？ 在这场神明的博弈中，韶明哲注定成为牺牲品？ 至于什么接受预言之神的传承……不！ 神明的传承若是什么好东西，韶明哲早接受了，计安之也不会阻止。 搞这一出，不就是因为传承隐藏阴谋？ “我要让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副本。” 【这并非我设置的副本。】 “那你就想办法！”在这一点上，顾怀玉毫不退让。 神明没有了声音，彻底偃旗息鼓。 直到深夜，神明才再次发出呢语。 【只要你接受我的传承，我会让所有人安全离开副本。】 “当真？” 【当真。】 顾怀玉讨价还价成功，露出开心的笑容，话锋却一转：“我拒绝。” 神明的呢语变得模糊不清，这次连意思都听不清晰。 “别急着骂人，你是尊贵的神明，该有点涵养。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吗？实在是因为你的口碑太差，亲爱的欺诈之神。”顾怀玉笑吟吟的，说出的话格外气人。 欺诈之神，祂的话怎能相信？ 第五日深夜 ，无事发生。 第六日，顾怀玉刚刚起床，大脑便陷入晕眩。 是神明的注视。 粉红色铺了满眼，是爱神。 顾怀玉索性停住，没有在睁眼瞎的状态下乱走，静静等待眩晕感褪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爱神始终注视着他。 “有完没完了？我都要被你看光了。”顾怀玉毫不客气地开口，满脸不爽。 没有人回应，神明并未理会。 谁会理会一只蝼蚁的反抗？于神明来说，人类便如蝼蚁。 “你们布这个局，不就是为了要强行传承给我？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 爱神未退去，爱神未发言。 “若你们真的曾注视我，就该明白我的性格，你们越是逼迫，我就越不可能接受传承。这么逼我，怎么？传承完急着去投胎？”顾怀玉冷哼一声，拿出镇魂铃轻轻晃动。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 虽然此地没有尸体诡异，但镇魂铃本身便有镇定神魂的作用，仅仅是听着这声铃响，顾怀玉便觉大脑清明了些。 有了喘息余地，顾怀玉迅速操作，将A级装备“生命的律动”穿在身上。 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都逐渐被装备稳定，尽管装备无法完全避免神明的干扰，但这毕竟只是一道视线。 只要神明不亲临，他就可以抵抗。 “爱神，不要逼我。我不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逼迫。”他语气沉沉，眉宇间掀起一抹狰狞。 心脏狂跳，眼前光怪陆离，狰狞扭曲。 精神值在下降，俨然已到了30以下。 神明啊，仅仅一道视线，便足以将他逼入绝境。 可传承需要双方认可，只要顾怀玉不同意，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强求。 两相对峙，顾怀玉的口鼻开始流淌出血液，渐渐脸上每一处孔洞都在流血，两耳嗡鸣。 但他依旧硬扛，直扛到爱神退去，扛到那道目光彻底消失。 “呼——” 顾怀玉缓缓呼气，一只手扶额支撑着眩晕的大脑，另一只手摸索着纸巾擦拭血液。 他没有摸到纸巾，而是摸到了一只手。 温软的、熟悉的，即便眼前看不清也不会令他感到惊慌。 他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明明很近，却因两耳的嗡鸣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 “听得见我说话吗？” 是小安。 宛如被一团云朵包裹，顾怀玉静静感受着安全感弥漫全身，轻轻“嗯”了声。 仅仅一道鼻音，却牵动他的喉咙，有种撕裂般的疼痛。 该死。 神明的长久注视，宛如强烈的辐/射，令他的身体不仅伤痕累累，内里还不知损伤几何。 “是神明吗？” “爱神。” “祂盯上你了？该死，我还以为已经摆脱祂们了。” 在说什么啊？顾怀玉自嘲一笑，他们身处第二世界，神明是要比系统更高阶的存在，摆脱？简直痴人说梦。 “被神明盯上并非全无益处，爱神在注视我的同时，也为我指明了道路，我想我们很快就能通关副本了。”顾怀玉站起身，轻轻推开计安之试图搀扶自己的手。 50.4499病区（14） 光明神的教子不希望见到任何人。 她沐浴在神明的光辉下，感受到来自父神的温暖照料，虔诚信仰着心中唯一的神明。 当不速之客进门的那一刻，首先迎接的便是神明的排斥，金色的光芒犹如伤人的利器，刺伤了顾怀玉的手臂、肩膀，逼他不停后退。 可顾怀玉没有退出房门，在金光逼近他胸口时，光芒骤然停下，消散成无数金色粒子。 “你又来了。” 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她没有蒙面纱，那张脸十分清晰地映入顾怀玉眼帘。 果然。 顾怀玉心中微微叹息。 爱神属意他，却认为通关的关键在圣女身上。 圣女能和谁有真情？她对光明神的虔诚信仰？还是韩森对她的虔诚信仰？一切并不合理。 爱神虽然逼他做出选择，却绝不会为此和光明神撕破脸，以信仰作为真情献祭明显不合常理。 那么—— “你和韶明哲什么关系？”顾怀玉开门见山。 韶向晚重新将面纱戴好，她并不慌乱，动作不急不缓，似乎也不介意被顾怀玉看到真容。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情感极淡，常年在光明神的神光中沐浴，她比第二世界的任何人都要更适合作为教子，是光明神亲手养大的玫瑰。 “我第一次遇见光明神时只有七岁。那时我走投无路，没有父母，没有兄长，我什么都没有了。”韶向晚语气平静地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淡淡看了顾怀玉一眼，光明神明明培养了她十四年，却还是差一点选定这个人作为教子，足以说明他的优秀。 但她不优秀吗？ 她一步步走到这里，来到第二世界，就是为了投向神明的怀抱。 “我听说你是新人？” “我同光明神的缘分，在我进入第二世界之前便开始了。” 顾怀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神明。 第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比他预料中更深远强大。 不仅可以抹除现实世界中的人的记忆，神明更可以直接插手现实世界，第二世界的目的是什么？彻底侵吞现实世界吗？那些所谓的神明，一旦出手，对现实世界将是毁灭性打击。 “韶明哲是你哥哥。”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圣女刻意提到“没有兄长”，说明她以前或许有，并对此耿耿于怀。 “你蒙上面纱，不与他相认，是在怨恨他抛弃你？” 顾怀玉字字珠玑，直刺入圣女心口，宛如要在心脏上挖出一条沟壑血路。 韶向晚脸色始终没变过。 她擅长忍痛，也擅长遮掩情绪，否则要如何瞒过整个公会的人她异能的真实效果？ “他说他要牺牲，你终于忍不住上前，他当时感受到痛苦，但我猜并不是你主动动手。他的痛苦代表什么？”顾怀玉步步紧逼，试图追问一个清楚明白。 韶向晚没有开口，她的唇紧绷着，身体也逐渐绷紧。 “代表……他对你的爱？”顾怀玉虽然在问，表情却已很笃定。 爱情、亲情、友情。 爱神掌管的权能并非那样狭隘，祂掌管的，应该是世间所有的爱。 如此一来，韶明哲的“牺牲”就明了了。 顾怀玉肃正表情，凝重道：“立刻沟通光明神，让祂带你和你哥哥离开副本，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韶明哲要牺牲什么。他要牺牲的是……”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顾怀玉脸色微变。 韶向晚快步过去打开门，就见韶明哲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在她开门的一刹那因为距离太紧而痛苦倒地。 她表情微变，迅速退开两步。 韶明哲身经百战，痛苦褪去后立刻缓过来，快步上前越过她拉住顾怀玉的手。 “你怎么跑这来了？和我走，我有新的线索。”他匆忙拉了人便走。 可顾怀玉两脚像是钉在地上，任由韶明哲拉扯，一动不动。 “顾怀玉！”韶明哲表情焦急。 “如果我一定要插一手呢？” “你插什么手？这有你插手的份吗？快跟我走！”他用力拉扯。 顾怀玉抵抗不住这股力道，身体趔趄了下，但韶明哲也堵不住他的嘴。 “如果我猜得没错，爱神要的是你们之间盛放的奇迹之花，你们将会牺牲对彼此的记忆作为种子。” 语速惊人。 韶明哲根本来不及阻止，也不知该如何阻止。向来运筹帷幄的“预言家”，在此刻彻底失了分寸。 他甚至不敢去看韶向晚的表情，拉了顾怀玉便匆匆离开，好像只要走出这扇大门，一切便都能回到原点。 “他说的是真的吗？” 明明已走出院长室，却传来韶向晚的询问声。 声音并不熟悉。 他印象中那个稚嫩的孩童，他娇娇软软的妹妹，在他看不到的漫长时间中度过变声器，和过去尖细的嗓音无一丝相似。 韶明哲死死攥着顾怀玉的手腕，甚至不敢回头。 他担心韶向晚摘掉面纱，他不知道面纱之下的那张面孔他是否还熟悉，是否还能看到过去的一丝丝影子。 他嗓子眼好像被一块发面馒头堵住，越想开口，越发不出声音。 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抛弃，是对晚晚的第二次抛弃！ 副本…… 规则…… 神明……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从不讲道理。 世事，似乎总无法圆满。 顾怀玉挣开他的手，索性代他开口：“他不想抛弃有关你的记忆，也不想和你成为陌生人，你们之间的记忆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事。” 若牺牲生命，韶明哲绝不会犹豫。 对妹妹的记忆，是韶明哲私心想要珍藏的宝物。 “带他走，圣女，你能做到。”顾怀玉催促，他从未想过通过牺牲谁来通关副本。 可—— “我不能走。” 伴随着韶明哲的拒绝，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周围温度骤降。 韶明哲已做出选择。 他再一次抛弃了他的妹妹，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新人王。 就连顾怀玉都很震惊， 事情不该如此，韶明哲的反应不在他的计算内。 他们或许关系不错，韶明哲也或许会赌命陪他疯，但宝贵的记忆是不可再生之物，韶明哲本该毫不犹豫舍弃他。 可为什么…… “抱歉，晚晚。”韶明哲直视自己的妹妹，明明称呼亲昵，语气却决绝：“他不能接受神明的传承。” 他将顾怀玉护到身后，以保护者的姿态，而曾经被他保护的人此刻站在他的对立面。 想要通关有两种方法。 一，成为教子，利用神明的力量超脱规则。 二，奇迹之花绽放，所有人通关副本。 “预言之神在上，顾怀玉绝对不能接受神明的传承！”韶明哲抛起三枚铜板，预言之神的光芒笼罩了他。 可下一秒，更刺眼的光芒覆盖这一切，铜板落地，韶明哲也痉/挛倒地。 是韶向晚。 他们距离明明超过一米，韶明哲本不该感受到蚀骨的痛苦。 是韶向晚利用光明神的权柄，主动对他出手。 神明的力量，远不是一个普通信徒能抵抗的。 韶明哲平日再怎么受预言之神看重，也没有接受他的传承，从根本上便和韶向晚不在一个层级。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韶明哲用双手艰难撑起上半身，却又痛苦地瘫软，只有一张口艰难诉说：“神明寻找教子，是为了继承祂们的神位。只要成为教子，未来便很有可能继承神位，成为新一代神明。” 韶向晚面色冰冷，她早明白这点。 “你知道继承神位的关键因素吗？有两个。”韶明哲艰难举起一只手，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那自然是接受传承。只有接受了神明传承、提前熟悉了神明力量，才能在接受神位后迅速掌控一切。 第二，则是精神值。 精神值若能长久地维持在30点左右，便可以接受神位。 “30点精神值，是继承神位的基础，不是极限。神明的力量很特殊，越是精神值稳定，越会同神明的力量排斥，30点精神值是最低标准。接受神明的力量后，肉/体与精神都会长久遭受折磨，精神值也会逐步走低，直到彻底崩溃为零，神明将陨落。” 因此，神明需要教子，神位需要有人继承。 祂们会选择与自己属性相匹配的玩家，通过在玩家脑海内呢语逐步降低玩家的精神值。 顾怀玉，他是例外。 “顾怀玉的精神值恒定30，是最适合接受神位的人，一旦接受传承立刻就可以承接神位。” 这才是他真正受神明争抢的原因。 什么新人王，什么聪明、狠辣、匹配度，那些统统不重要。 这是个只要成为教子，立刻便能走马上任的玩家，没有神明会不想争抢。 “他不能接受传承，我们谁都不知道神明换代会发生什么，很可能会影响整个第二世界的大格局。晚晚，这不是为了他，也并非为了我，这是为了第二世界的每一个玩家。” 韶明哲终于撑着墙壁站了起来，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滴落，他的手铁钳一般攥紧顾怀玉手腕，望着韶向晚的眼神中充满愧疚。 51.4499病区（15） 预言，真是恐怖的能力。 若预言到同珍爱之人注定分道扬镳，更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他已经抛下过妹妹一次了，万万不该抛弃她第二次，但是…… “我办不到，我没能力。” 韶明哲痛苦地摇晃着头。他试过占卜，试过逆天改命，试过请求神明的庇护，可命运线在脑海内丝丝缕缕滑过，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同晚晚都注定只有“分离”这一条路。 爱与恨会纠葛，他们却注定无法同行。 “你为了整个第二世界放弃了我，对吗？亲爱的哥哥，你还真伟大。”韶向晚的声音从面纱后传出，听不清喜怒，好似没有感情的傀儡。 撕心裂肺的疼痛令韶明哲身体颤抖，却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我是为了第二世界，也是为了你。预言之神有预言过，如果他成为神明，你将会死。” “所以你轻信了预言？” “预言之神从未出错！” 韶向晚敛眸，语气平静：“我只信光明神。神明摆这一场局，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教子，光明神既已参与其中，作为教子，我只需追随吾神。” 她抬手，掌心仿佛握着一轮太阳。 煌煌烈阳之下，韶明哲闭上双眼，心底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会将你送出副本。没有你，他就无法正常通关，只能求助神明。” 不！不行！ 妹妹死亡的结局，似乎近在眼前。 记忆没关系的，记忆还可以重新创造，可一旦妹妹死了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预言之神在上。” 掌心中的铜板开始发烫，仗着是预言之神最关注的信徒，韶明哲强行调动不属于自己的权柄，以凡人之躯承担反噬。 鲜血自嘴角溢出，韶明哲却寸步不退。 绝不可能！ 他不会让妹妹得逞。 哪怕……哪怕…… 如果他的妹妹真有本事，不如就在这里杀了他。 若结局注定，他的妹妹一定会死，双死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抛下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韶明哲声音颤抖，三枚铜板猛地向那轮小太阳砸去。 熄灭吧！ 铜板如陨星，碰撞之下，天空中仿佛出现黑洞。 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如此伟力，顾怀玉根本没有出手的资格。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眼睁睁看着两人两败俱伤，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妹相残。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因为他吗？ 神明设下的这场局，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死局。 一道寒光闪过—— 光冷，刀更冷。 骨刃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加入战局，死亡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一瞬间切割战场。 韶明哲和韶向晚均被震得倒地不起。 “你们在做什么？”计安之站在战场中央，语气明明没什么起伏，却凭空令人感到锋利。 他如一杆长枪，长驱直入，一瞬破局。 “死神，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插手！”韶向晚大喊。 在计安之将杀意对准她之前，韶明哲快速制止：“别伤害她，她是晚晚。” 计安之动作微顿。 不同于计安之，计安之从不提顾怀玉的名字，只咬牙切齿地说“仇人”。 韶明哲是个究极妹控，两人组队是为了妹妹，组建公会是为了妹妹，他一心一意想要回到现实世界，还是为了他可爱的妹妹。 温柔、可爱、娇俏，韶明哲口中的妹妹，充满童话故事中女主角全部的优秀品质。 他少有地皱眉。 “不要伤害重要的人，不然会后悔。”计安之说着，悄悄朝顾怀玉瞄了眼。 他就很后悔，他不该咬伤顾怀玉，他的小陛下一定非常疼。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扛着反噬也要拿神明的权柄出来打，简直就像是要决一死战。 “我要带他出副本！”韶向晚不肯放弃。 韶明哲知道该如何挑动死神的神经：“一旦我离开副本，顾怀玉就会永远消失。” 这是来自“预言家”的预言。 计安之毫不犹豫，一步跨到韶明哲身前，呈现保护姿态。 韶向晚不甘心，还要再说些什么。 可韶明哲冷冰冰的话却先一步脱口：“别再胡闹了！” 冰冷的喝斥，令韶向晚一激灵。 她从未听过哥哥如此严厉的训斥，她印象中的哥哥脾气一向很好，从来都不会吼她。 这次却…… 他真的放弃了吗？ 他选择了抛弃她，第二次。 管什么顾怀玉？管什么第二世界？管什么死死活活？ 韶向晚不明白，十四年的分离，再次重逢，却立即要选择遗忘？ 他真伟大，简直比神明还胸怀天下。 多可笑啊，这样胸怀天下的人是她的哥哥。 “随便你好了，奇迹之花不会绽放。”韶向晚冷下脸来，声音似乎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因为我不再爱你了，你也不再是那个疼爱我的哥哥。” 韶明哲缓缓叹了口气，道：“不，会绽放的。” 他如此笃定。 可越是笃定，就越是证明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顾怀玉与计安之搀扶着韶明哲重回C病房，韩森在里面等候多时。 他不知道院长室发生了什么，在看到伤势严重的韶明哲后大吃一惊：“副本出S级诡异了？” 没人回答他。 韩森很快意识到什么：“这是……神力造成的？光明神的力量！” 身为光明神的信徒，对于自己信奉的神明的力量最为熟悉，一时间瞠目结舌。 “不，更多还是反噬。”韶明哲已经灌了很多瓶治疗药剂，其他治疗道具也用了不少，可惜收效甚微。 不管是神明攻击造成的伤势还是窃取神明权柄造成的反噬，都远不是系统道具可以治愈。 他不后悔。 尽管兄妹相残，但至少他可以拯救自己的妹妹。 况且只是遗忘，又不会死，他还有什么好犹豫？ “抱歉，我不该多嘴。”顾怀玉轻声道歉，表情格外复杂。 如果他不多话，他们就不会争吵，更不会打起来。他以为只要韶明哲离开副本就好，没想到其中还牵扯这么深的内情。 他……要接受神明传承吗？ 一旦他接受传承，便会改变第二世界格局？是向好还是向坏？ 顾怀 玉不敢确定，但从韶明哲的反应来看，至少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韶明哲平静地开口：“成为神明后，你会先杀死所有神明的教子，然后再杀死神明，吞噬祂们的力量，让第二世界只有你一位神明。” 这是预言之神告诉他的未来。 尽管难以想象，但预言之神从未出过错。 顾怀玉难以置信，小声嘀咕：“应该不会吧？” “会的。”韶明哲语气笃定。 “不会。”这次是计安之否定。 计安之表情不变，展示自己的神力，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也是死神教子，就算顾怀玉要杀死所有教子，也一定不会伤害他。 他永远相信顾怀玉。 韶明哲却摇摇头，道：“如果他真的成为神明，会丧失理智，自然也不会对你留情。” “不会。”计安之再一次固执地否认。 韶明哲没有再说，他不想和一个固执的人争辩，况且他正在努力改变这一切。 兄妹相残，幼驯染相残，只要他能够破局，正常通关这个副本，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本来是打算让她也失去记忆，这样至少不会独自一人痛苦，可看来不行了。”韶明哲谈了口气，突然虔诚祈祷：“爱神在上，我愿贡献出我最珍贵的记忆，以此作为奇迹之花的种子。” 神明没有违反规则。 在他开口的刹那，属于他的宝贵记忆从脑海内飞出，渐渐凝实成一枚种子。 此时此刻，韶明哲已经没有了同妹妹的记忆，包括刚刚的那场战斗。 不，准确来说，他只记得自己和光明神的圣女打了一场，却不知为何而战。 一个人的记忆也可以，一个人的爱意也可以。 谁的种子，就将由谁来绽放。 爱神想看到的，是即便失去记忆，也深深爱着对方的情感。 “奇迹之花，请盛放吧。” 没有给大家反应的时间，韶明哲双手捧起种子，种子在他的掌心中疯长、开花，一束代表着亲情的百合花静静盛放。 【您已通关副本4499病区，是否脱离？】 否。 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否”。 副本已经通关，无论他们何时离去都就可以，这个副本对他们已不再有危险。 顾怀玉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计安之和韶明哲则决定陪着顾怀玉寻回记忆。 至于韩森，他虽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但系统宣告副本通关，他第一时间前往院长室，准备保护圣女离去。 “该怎么把种子搞成记忆？”顾怀玉把玩着自己手上遗留的种子，既然已经不再需要开花，就该回到他的脑子里。 【想取回你的记忆吗？】 是爱神。 他的脑海内，突然传来了爱神的呢语。 顾怀玉看了眼计安之，又看了眼韶明哲，两人明显都对此毫无察觉。 他不动声色，主动在脑海内同爱神沟通：想。 【接受我的传承，我帮你将记忆回归。】 顾怀玉忍不住发出冰冷的嗤笑。 还是老一套，还是想让他成为教子。 但真可笑，韶明哲牺牲前他都没同意，韶明哲牺牲后他再同意，岂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52.4499病区（16） 【成为爱神后，你可以将韶明哲的记忆还给他。】 又一声呢喃。 不得不说，顾怀玉心动了。 如果记忆还能还给韶明哲，韶明哲便不必做出牺牲，只需要他成为爱神，一切便迎刃而解。 可预言之神的预言…… 【你从未信仰神明。】 这倒是真的。 【你坚信人定胜天。】 他始终认为只有自己的力量才靠得住。 【为什么不试试看？成为神明，掌控力量，保住理智，你难道做不到吗？】 挑衅吗？ 可确有道理。 是啊，相比起神明，他明明更信任自己。 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顾怀玉很快被爱神说服，或者说他本心和爱神所说一致。 “我要接受爱神的传承，只要我接受传承，就可以还回你的记忆。”顾怀玉突然开口，吓了两人一跳。 “祂在蛊惑你？”计安之不悦地挑眉。 韶明哲则焦急反驳：“不行，拒绝祂。我的记忆不算什么，你绝对不能接受传承。” “可如果不接受传承，我就无法找回自己的记忆。”顾怀玉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无波无澜：“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不行！” “拦住他。” 韶明哲和顾怀玉同时开口。 计安之毫不犹豫，一把摁住了韶明哲，仿佛看不到他震惊的表情。 “你……你被他控制了？”韶明哲难以置信，他不是已经提醒过了吗？ 计安之没说话，什么控制不控制，就算不欠债，他也听顾怀玉的话。 顾怀玉从不会有错。 “死神，我才是预言家！” 计安之置若罔闻。 他出手，韶明哲又遭受反噬重伤，此刻根本无力挣扎。 顾怀玉轻笑，敞开自己的心神，接受爱神的传承。 正式传承前，自然还需要一番扯皮。 “先恢复我的记忆。” 【先传承。】 “先恢复我的记忆再传承，传承之后，由我亲自恢复韶明哲的记忆。” 没有犹豫太久，机会难得，爱神很快答应：【好。】 记忆鱼贯涌入。 上个副本的通关情况，新手本内获悉的真相，以及更久远一些的，有关现实世界与计安之的记忆。 其中包括一些被他早已遗忘的、被特殊力量彻底封存的记忆…… 两人误会的真相，此刻历历在目。 他六岁，计安之八岁。 顾怀玉父母双亡，家里的亲戚为了争夺家产，将他这个财产继承人打上“精神病”的标签，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些人成为财产的“保管者”，他们给了医院很大一笔资助，让他在精神病院住到死。 院长的确是个好人，在他成年后，准许他出院了。 计安之的情况和他不同，他有爱他的父母，家庭还算和睦，不过自从拿到邀请函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变了。 日日的噩梦不算什么，第二世界的力量开始渗透，让他们家庭屡遭厄难，他也受影响越来越神神叨叨。 他一次又一次向父母表明真相，最后却被送入精神病院，接受疗养。 他变得孤僻，自闭，有药就吃，也不管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神经。 无所谓了，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第二世界？或许等他多吃点药，自己的病就会好起来，就可以出院去找爸爸妈妈了。 直到有一日，顾怀玉破门而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院长说来了个同龄人，就是你吧？太好了，你以后就是我的带刀侍卫！” 顾怀玉看到他的表情扭曲了下，甚至还想睁开他的手臂。 那怎么行？他紧紧抱住！ 交朋友顾怀玉最擅长了，朋友冷着脸怎么办？当然是贴上去啊！ 大冬天的可以给他取暖，大夏天的还可以避暑！ 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效果显著，他的新朋友渐渐开朗，和他玩过家家，恭恭敬敬喊他“陛下”，还会陪着他一起去院长室偷被没收的游戏机。 那段时光，可以算得上是顾怀玉童年里超级开心的一段时光。至于其他的时间，只能算得上是普通开心、 终于某日，计安之对他敞开心扉，将邀请函拿给他看。 朋友有难怎么办？当然是两肋插刀！ 顾怀玉小小年级便表现出了超绝义气，将邀请函要了过来，决定晚上智斗噩梦，给好朋友做个榜样。 可他并没有做噩梦。 计划失败了，顾怀玉又开始想其他办法。 打开邀请函就会进入第二世界？ 让小安进入第二世界？不妥不妥。 小安有父母，有疼爱他的家人，不像他父母双亡一群亲戚都盼着他早点死，当然是他去第二世界最合适。 等他脚踢怪物，拳打玩家，带着一身本事龙王归来，一定让那些贪图他财产的坏亲戚们付出代价！ “第二世界，迎接你们的王！” 顾怀玉毅然决然打开了邀请函。 然后一道黑影浮现，并迅速从他房间飞了出去。 糟糕！ 顾怀玉几乎第一时间发现闯祸，慌忙朝小安的房间跑，可小安却消失不见了。 明明是他打开邀请函，为什么进入第二世界的人还是小安？ 顾怀玉慌乱极了，可邀请函被打开后便消散了，他也根本找不到小安的踪迹，一切似乎已无法挽回。 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次日医护人员全都没发现端倪，似乎从未有过小安这么个人，也没有人从医院凭空消失。 顾怀玉去问院长，去问护士，去问病人，可没有一个人对小安有印象。 他不得已偷溜出精神病院，一路找去了小安的家，但那对夫妻却已经将小安忘了个彻彻底底，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儿子，就连小安存在过的相片、衣服等证据都不见了，属于小安的房间变成了书房，并且看来一直如此。 有什么抹去了小安的一切！ 顾怀玉没有放弃，他发挥自己的力量，动员医院的病人和自己一同寻找，为此院长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所有人说他疯了，是他精神不正常记错了。 可他总觉得不会，和小安相处的点点滴滴都那样清晰，小安绝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朋友。 寻找小安的念头始终没有放弃。 他读了很多书，学习了很多知识，还听说了什么高维低维。 高维要抹除低维一个人的存在，是很简单的，他觉得自己就要找到真相了。 < p>可他被阻止了。 凝望深渊的人，深渊也将回以凝视。 他才接触到有关高维的一点点皮毛，便遭遇了高维的猎杀，一只扛着镰刀的死神凭空出现，将镰刀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 顾怀玉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死，他只是失忆了。 第二世界修复了他这个bug，让他和其他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忘记了小安。 原来如此，他进入第二世界后恢复了有关小安的部分记忆，却忘记了最关键的那部分。 怪不得小安会怨他，当时那种情况，小安大概会认为是他故意陷害。 事实上……好吧，那的确怪他。 他没有搞懂规则，小孩子做事不讲分寸，不计后果，什么都没考虑便行动了，导致小安差点葬身第二世界。 【你已经恢复了全部的记忆，现在接受我的传承。】 顾怀玉试图挣扎，可心神已经对爱神开放，他根本无法摆脱，只能被动接受传承。 不过…… 他抓起一瓶药水，直接倒进嘴里。 神级癫狂药水。 取自神明的血液，是系统中少有能同神明对抗的道具。 喝下药水的第一时间，顾怀玉精神值归零。 归零是种什么感觉？虚无。 他是不存在的，神明也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 整个世界空空如也。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哭不笑，甚至没有哭笑的概念。 神明的精神值归零，是彻底的消散、死亡。 人类的精神值归零，是丧失无感，彻底的虚无。 精神值清零后，会以每分钟一点的趋势持续上升。 约莫到5点的时候，顾怀玉看到了光怪陆离的世界，甚至看到了爱神。 精神值越低，对于神明的感受就越清晰。 爱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长长的双马尾几乎比她的身体还长，乌黑发亮，闪烁着缎子一般的光泽。 好漂亮—— 是可爱的双马尾。 可只是眨眼的功夫，双马尾变成了带壳的双马尾。 美洲大蠊振翅而非，直朝顾怀玉面部扑来，双马尾距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8点。 美洲大蠊变成了漂亮的玉带凤蝶，翩翩起舞。 11点。 “砰——” 云朵突然狠狠揍了他一拳。 15点。 章鱼伸展触手，死死缠住了他的身体，黑色的粘液笼罩了他全身。 18点。 他渐渐可以思考，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成功了。 在拿到“神级癫狂药水”的那一刻，他便有了对上神明的计划。 只是那计划很匆忙，很稚嫩，他以为自己会有漫长的时间来成长，却不料在这个副本便被神明做局，不得不同祂们硬碰硬。 他运气还真差，神明亲自出手，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新人玩家又能如何反抗？ 可他的确反抗了，甚至摆了爱神一道，他从答应接受传承的那刻便准备好了毁约。 身上的力量在增加，属于爱神的传承令他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爱神源源不断传输的力量中——看到了小安。 53.4499病区（17） 约莫上小学的年纪，那时小安的手上提着的还不是一把骨刃，而是一把通体黑金的匕首，在日光下暗芒闪动。 虽是爱神的记忆，小安却并非同爱神对峙。 “不准——再去找他！” 小小年纪的计安之有着同龄人没有的矫健身手，下手刀刀致命，若落在普通诡异身上，早已不知见了多少回阎王。 神明视角下，另一个神明也无甚特别。 黑衣黑帽，酷似那次火锅时间小安的装扮。 兜帽遮掩了祂的面容，看不清年纪大小，甚至不辨男女。 小安的每一刀，无需真正的死神出手，便被祂周身弥漫的神力抵消。 刀渐渐钝了，锋芒不再。 体力消耗殆尽，来自副本的各种道具砸在死神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你不是一直都痛恨他吗？我在帮你复仇。】 “滚，谁准你插手的！” 【当我的镰刀刺进他胸膛的那一刻，你会感到快意吗？】 小安咬紧牙关，突然反手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小安！ 顾怀玉心底忍不住惊呼，几乎要上前阻止。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死神看起来却也慌了。 90、80、70…… 计安之的精神值迅速降低。 【他的异能名为“掠命”。染血越多，杀戮越多，力量就越强。血液有高低阶级之分，主人的血至高无上，能给它带去近乎神明的力量。】爱神在呢语。 温柔的嗓音轻轻擦过顾怀玉的耳垂，他的眼中此刻只有小安。 50、40、30…… 计安之的精神值跌破了安全值。 精神值越低，能承接的神明的力量越多。 暗红色光芒带着弑神之力，狠狠贯穿了死神的胸膛。 他耗尽了积攒至今的积分与道具，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将自己的异能调动到极限，爆发除了就连异能武器都远远无非承受的力量。 “咔嚓——” 先是一道细小的裂纹。 然后那抹裂纹呈蛛网状蔓延，黑金匕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破碎在死神体内。 随着异能武器的损毁，计安之也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的生命力，颓然倒地。 死神也像是被他的爆发震惊，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直到计安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死去。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家伙。】 死神发出无可奈何地轻叹。 一向带给人死亡的死神之力，笨拙地捞起他的身躯，为他的身体重新注入生机。 祂将自己的权柄平分，对教子开放了从未有过的权柄，并且永远不会更换，且没有备选。 祂拆掉自己的肋骨，精心打磨，为他重塑了异能武器，是他的力量再上几个台阶。 祂将一个吻落在计安之的额头，为他打上自己的标记，令所有人不得觊觎。 【我亲爱的教子，我宽恕你此次的无礼，请永远保持桀骜不驯，你将拥有足以弑神的力量。】 祂轻声呢语，赐予计安之至高无上的祝福。 可是…… 为什么？ 顾怀玉看不懂。 神明脾气如此好吗？有人要弑神，却得到了嘉奖。 不，那或许是因为计安之根本就没有弑神的能力，他的匕首虽然没入死神的胸膛，但别说给予死神重创，祂简直就像是根本没受伤。 神明依旧高高在上。只有高高在上，才能给予宽恕。 看着这一幕，顾怀玉感到十分窝火，更多的还有绝望与不甘。 天差地别。 玩家拼尽一切去搏命，却不过只伤了神明的皮毛，就像一只小奶猫再如何张牙舞爪，至多不过挠几下，却做不出更多的挣扎。 顾怀玉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一次弑神的机会。 红绸。 顾怀玉调动S级道具。 爱神猝不及防，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亲爱的教子？】 “动手！”顾怀玉暴喝。 森森骨刃穿胸而过，计安之永远不会无视顾怀玉的诉求，第一时间用骨刃贯穿了爱神的胸膛。 爱神蓦地瞪大双眼。 顾怀玉的精神仍未平复，爱神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此刻满是痛苦，两双漂亮的桃红眼眸水濛濛的，我见犹怜。 他都要忍不住心软了。 心中才转过这个念头，顾怀玉便觉嘲讽，而计安之也将骨刃在祂的胸膛中狠狠拧了一圈。 神明啊，高高在上，何须他人垂怜？ “叮——” 三枚铜板升空。 结阵，增幅。 1000% 光芒落在计安之身上。他闪电般抽出匕首，再一次捅进去，抽出，再捅进去…… 他的速度几乎快出残影，冰冷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明明未提前商量，但在收网的这一刻，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他们的目的是——弑神， 神明不会放弃顾怀玉，哪怕他们通关。 无论是顾怀玉还是韶明哲，都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在这个副本，也会是下个副本，顾怀玉就像是一只被蛛网网住的飞虫，根本没有挣脱的机会。 可他偏不！ 他的字典里从不存在放弃，也不存在认命。 即便是神明，也得趋吉避凶吧？那他就将自己活成凶！ 岂是副本结束后，无论是谁来联系他，顾怀玉都会以一种非常合理的方式被神明“蛊惑”。 然后，反击弑神。 因为神明看不到危险，而收益就摆在眼前，所以祂们才敢肆意妄为。 但如果他弑神呢？一旦成功，还会有神明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吗？ 他得让祂们知道痛，知道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韶明哲没有阻止，证明这条路行得通。 他们本不具备弑神的能力，但计安之的骨刃是由死神的骨头打造而成，这给了他们弑神的底气。 红绸可以束缚任意单个目标五分钟，神明自然也在其内。 韶明哲结阵之后，更可以将计安之的攻击力增持到一种神明都望而生畏的地步。 此时此刻，正是弑神之时。 “叮……” < p>铜板突然落地，失去了全部神力。 红绸也蓦然一松，被束缚的爱神立刻脱身，一掌拍飞计安之。 是领域。 风门村的鬼新娘集合在一起，可以召唤出半成品领域，神明自然更可轻易调动领域。 领域的出现，标志着爱神的愤怒。 红绸刚落地便又飞起，被爱神所掌控，将顾怀玉的两手腕绑在一起，吊在头顶，他整个人也被吊在半空中。 全身的重量压在手腕上，霎时勒出红痕，疼痛顺着经脉传导，令顾怀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要反悔？】 神明在诘问。 顾怀玉看到韶明哲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他也看到计安之正用骨刃疯狂劈砍领域，那把骨刃由死神的骨骼打造，就连领域都可以劈开。可每次劈开一丝，却又迅速弥合，好像抽刀断水一般，永远也无法真正劈开一条通道。 他面目狰狞，两只眼睛红得一丝别的颜色都没有，犹如两颗鸽血红宝石。 顾怀玉突然感到很悲哀，计安之越是努力，就越是证实了人与神之间那巨大的犹如鸿沟般的差距。 【你寻回了记忆就反悔，丝毫不顾及你的朋友吗？韶明哲的记忆，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不是不在乎。 顾怀玉看向韶明哲，韶明哲也正看着他，聪明人往往一个对视就能看透彼此想法。 这也是韶明哲的决定。 他的“牺牲”，并非仅仅指牺牲记忆通关副本，还有此刻的“背叛”。 【顾怀玉，我不得不承认，即便你的精神值不是30，也会是众神争夺的存在。预言之神预言的那个结果不好吗？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个好结果？】 爱神的声音如此温柔。 原来精神值降低到30之下，是可以如此清晰听到神明的声音，祂们的声音不再蒙着一层纱，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站在你对面和你对话一般。 【我们……快撑不住了。】 顾怀玉终于开口，冷淡而平静：“精神值越强，越无法承受神力。成为神明后，精神值会逐步下降。知道这两点时，我就明白成神其实是一种漫长的折磨，精神值只有在遭受反反复复的折磨后才会下降，并且从未听说有神明的精神值会逐步上升。你们的痛苦，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可以大致想象。” 【所以我们希望你成神，就连预言之神也期待着。】 “可祂还是给了韶明哲预言。” 若希望一切按照预言中发展，祂大可以不给那条预言。 “你们想拖我下水，想让我按照预言所说那样吞噬神明，让你们获得最终的解脱。你，死神，光明神，欺诈之神，你们是一派的，显然预言之神在另一派，看来神明之间也有不同的阵营。” 他言语讥诮，爱神的模样在他的视线内逐渐模糊。 是精神值上升带来的“影响”。 【你很善良，你会愿意牺牲自己，你……】 神明的呢语开始模糊。 精神值：35。 顾怀玉撇撇嘴，他的确乐于助人，但硬压着别人牺牲吗？ 说了多少次，他讨厌这种高高在上！ 54.4499病区（18） 逐渐攀升的精神力开始排斥神明的力量。 这是顾怀玉的底气。别说传承还未完成，哪怕他接受了完整的神明传承，只要他的精神值到达100，神明的力量也会被排斥出他的身体。 精神值：42。 爱神不再向他的体内注入力量，但也并未放弃。 神明的力量肆虐，人类如同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一个浪花拍过来，小舟便支离破碎。 计安之跌倒在地，全身上下添了无数道伤口，鲜血流淌而出，被宛如活物的骨刃吸收。韶明哲则更加不堪，几乎奄奄一息，就连眼神都有些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只能靠自己了。 顾怀玉心知肚明，此时此景，不管是计安之还是韶明哲，都帮不上他的忙。 同神明的对抗，此刻才真正开始。 精神值：50。 【别抵抗我……通关……成神……】 神明的呢语变得格外模糊。 【你无法……妄想……】 神明的呢语混乱不清。 因为他并非谁的教子，也没有成为谁的信徒，其实精神值一旦攀升到30以上，神明就很难对他传递消息了，也不会有神明会试图向一个非信徒传递神谕。 可他不同。爱神显然在努力，并且有所成效。 精神值：62。 【#￥%#%……#￥%￥%】 神明的呢语彻底听不清了，好像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古老的、诡谲的语言，不属于现实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语种。 顾怀玉静静感受着，被吊起的身体没有任何挣扎，越来越冷静的大脑飞速运转。 还是不行，远远不够。 喝下药水后，精神值归零再攀升，最后可以维持绝对理智30分钟，但也仅仅只有30分钟。 30分钟内，神明的力量被彻底隔绝，爱神已经传递过来的力量会被彻底排斥出去。 但30分钟后，爱神再一次对他传承，却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 除非对方放弃，否则…… 成神啊，他其实并不排斥。但他讨厌被逼迫，任何形式的逼迫都不行。 顾怀玉情绪寡淡。 精神值：70。 精神值：80。 精神值：85。 精神值其实与理性相似，精神值越高，理智就越会占据高点。 但也不完全。毕竟计安之常年保持100点精神值，某些情况做出的反应却还是偏感性。 比如此刻。 明知不敌，他却仍在奋力挣扎，试图冲破爱神的桎梏来救他。 精神值：92。 让他来想想看，该如何对抗爱神的入侵。 精神值：95。 他的异能武器现在用不了，除了体内正在进行作用的药剂以及那把死神肋骨打造的骨刃，系统赋予的一切都无法使用。 精神值：98。 但是——异能可用。 不管是鬼新娘的半领域，还是爱神的领域，都无法封禁玩家的异能。 这是不是说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异能同神力等阶？ 由此可推演，玩家和神明其实也等阶。 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玩家和神明等阶，那神明为什么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神明的本质又是什么？ 在达成某种条件时，玩家是不是也有等同于神明的力量？可以和高高在上的神明掰掰手腕？ 精神值：100。 100分钟到了，精神值到达了恒定的100。 30分钟内，无论他做什么，遭遇什么，精神值都不会有任何降低。 100点精神值，令他看不见神明，只能感受到自己被吊着的身体，看到那条迎风飘扬死死绑住他手腕的红绸。 “尽管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但爱神，你应该能听得到我说的话。”顾怀玉缓缓开口。 没有人回应。 精神值100点，即便爱神有所回应，他也绝不可能听得到。 “你们违反了第二世界的规则，几位神明故意设这个局，是希望我成神然后吞噬掉你们，结束你们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是你们有求于我。” 顾怀玉低声分析，眼底闪过锋利的冷光。 既是有求与他—— “你们真是一点求人的自觉都没有，我如果因为你们的布局有任何损伤，全都是你们欠我的！” 他提高音量喊出这一声。 计安之劈开结界的动作停住了。 他震惊抬头，在死神的伟力下，他看到了丝丝缕缕的因果线。 名为“债务”的线条，突然从顾怀玉身上探出，朝四处蔓延。 缠到了爱神身上。 缠到了死神身上。 还有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缠到了其他参与布局的神明身上。 这是——顾怀玉的异能。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异能发动了，并成功链接神明。 这也能做到吗？那毕竟是神明，之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用自己的异能来对抗神明。 不—— 是有的。 之前唯一一位尝试用异能对抗神明的人——是他。 计安之回忆着那次同死神的战斗，他拼尽一切，最终却只伤了对方皮毛，这就是玩家与神明的天差地别。 顾怀玉虽然用债务链接了所有参与的神明，但那丝联系实在太弱了，比蛛丝更加纤细，仿佛不用风吹就会断掉。 这和螳臂当车有何区别？ “是不是觉得我太渺小？觉得我根本没办法奈何你们？”顾怀玉面对爱神，实际上对抗的却是潜伏在周围静待结果的数位神明。 他勾了勾唇，突然身子一扭，顺势挣动自己的手腕。 他扭动的幅度极大，挣扎的力道极重，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红绸不会破损，但他的手腕会。 旋转的惯性加上挣扎的力道，只听“咔嚓”一声，顾怀玉的手腕应声而断。 剧痛令他的额头瞬间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计安之双眼充血，整个人几乎疯了，吸收了身上血液的骨刃玩命一般劈向结界。 依旧没用。 于是他反手捅了自己，就像是当初要弑神一般，“掠命”异能发挥到极限，吸收了自己血液的骨刃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咔嚓——” 结界破裂。 属于爱神的领域破损了一块。 没有任何犹豫，计安之一头猛冲过去，却又被崭新的结界 挡在外面。 青色的结界，青色的领域，来自欺诈之神的神力。 欺诈之神没有现身，计安之已强弩之末，氪命的异能发挥到极致，遭遇结界后再无力冲刺，一头栽倒在地上。 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那是很冰冷的一个怀抱，死亡与寂灭笼罩了他，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他拼命挣扎，他已不再恐惧，或者说他本就不畏惧这位神明，甚至早在很多年前便敢于挑战对方。 “放开我！” 【别再挣扎了，我的教子。】 死神的怀抱很冰冷，声音却温柔。 他无法改变神力所带来的特质，动作却轻柔小心，宛如捧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这个世界注定要有人牺牲。】 语气和缓而无奈，仿佛胸口压了一座大山，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该是他！” 计安之奋力挣扎。 什么注定，一切都是神明的骗局！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个人也不该是顾怀玉，凭什么这些神明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又能改变什么？你保护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你来保护。】 “他需要！” 计安之格外坚决。 他们说好的，他是顾怀玉第一眼便选中的侍卫，他当然要去保护顾怀玉，顾怀玉也需要他的保护。 他必须……必须…… 【睡一觉吧。等你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伴随着死神的呢语，他的眼皮沉沉的垂下，用尽了力气都无法再次抬起。 浓烈的困意笼罩了他，他明明不想睡，明明…… 再也无法抗拒，计安之在神明的力量下强制关机。 光明神的力量普照大地，韶明哲也在这股力量的治愈下缓缓站起身。 “祂说，你们是错的。”韶明哲扶着墙壁，嘶哑着嗓音朝周围的神明呐喊。 死神没有看他，却对着不属于自己信徒的人开口：【预言之神的预言永远不会有错。】 “所以你们不该……” 【祂预言了神明会覆灭在顾怀玉手上，预言了其他神明以及教子的死亡，预言了这个世界上会出现唯一的真神。祂的预言不会出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韶明哲僵住。 【爱神会死，我会死，欺诈之神、光明之神甚至是预言之神，我们终将死于顾怀玉之手。为了收回神明全部的力量，我们的教子也会被他吞噬，不管是你的妹妹还是我的教子，这是并不遥远的未来。】 韶明哲大汗淋漓，脸色如被泡发的旧墙纸一般苍白、难看。 预言之神不会有错，这是自从信仰预言之神后，他得到的唯一真理。 可若预言之神不会有错，那预言了众神覆灭的场景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正如死神所言，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妹妹……终究难逃一劫吗？ 好奇怪啊，明明没有了对妹妹的记忆，但他的心还是剧烈地痛了一下，甚至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预言的一切发生，他必须得阻止。 【预言之神与我们不同，我们近乎疯狂，而祂已经疯了。因为预言最大的特点就是：你看得见未来，却永远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