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晋》
第一章 穿越
农历五月中,正是江南盛夏时节。
晌午时分,空气仿佛着了火一般的灼热,令人难以忍受。但此刻,在扬州吴郡治所吴县东街的龙王庙前却是人头攒动,香火缭绕。
庙门前的石阶下,摆满了贡品牺牲长案外侧,一大群人顶着烈日炙烤正跪在地上向着大殿中的龙王神像叩首。
“求龙神显灵,赐予我吴郡甘霖雨露,缓我吴郡数月之旱。我吴郡百姓,莫不感念龙神之恩,若得雨水缓除旱情,必多加供奉龙神,香火贡物常年不断。”一名黑衣老者跪拜高呼道。
众百姓高声附和,叩首而拜,虔诚祷告,面露焦灼之色。
自入春以来,本地少雨,江河干涸,庄稼禾苗都要**了,他们怎能不心急如焚。眼下盛夏时节,天气炎热,大太阳天天那么晒着。禾苗若再得不到雨水滋润,今年便要颗粒无收了。
吴郡之地,本雨水充沛,湖泊众多。然而今年天气反常,数月无雨,湖泊河流干涸,旱情甚为严峻。百姓们无计可施,他们能做的,便只有在吴郡各大世家大族的率领下祈求龙王爷降雨了。
“祈求龙王爷显灵吧,普降甘霖,救救我等百姓吧。”百姓们纷纷祈祷着。
一阵灼热干燥的狂风从街口吹来,顿时烟尘飞扬,天昏地暗。有**声叫道:“莫不是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怕是要下雨了。”
众**喜,更是大声祷祝。然而一阵风过后,尘土过后烟尘消散。天上灼日当空,**无云,哪有半点乌云**要下雨的样子。众百姓不免失望之极,哀声而叹。
“诸位不要泄气,明日上午还来求雨便是。心诚则灵,龙神会降下甘霖的,最忌的便是半途而废,龙神这是在考究我们的耐性呢。也许明日,或许后日,便能求的龙神慈悲,降下雨水。”领头的老者大声道。
百姓们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那老者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今日便如此吧,散了吧。各位可以回了,莫忘了明日辰时再来。”
众百姓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唉声叹气的散去。
……
一名身着浅色襦裙的中年妇人提着篮子急匆匆的离开人群。走过一大片低矮的屋舍和狭窄的巷陌,进了一个小小的胡同里,胡同尽头是一座有着三间破旧正房的普通庭院。
妇人推门进了院子,庭院中的一棵枣树下,一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手里拿着一柄扫帚扫着满地落下的枣花。见到妇人进了院子,老妇忙放下扫帚一瘸一拐的迎上前来。
“大娘子回来了啊,求雨结束了么?热的很是么?瞧这满脸的汗,早该让老奴去的,偏你不让。”
“丑姑,这么热的天,我都受不住,何况是你?再说这求雨的事是主家交代我去的,你代我去,别人要说闲话的。说咱们心不诚。传到族里,岂不是不好。”中年妇人抬手擦着汗,柔声道。
“是啊,是啊。哎!快进屋歇着,老奴给你倒凉茶来。”老妇接过竹篮,连连点头说道。
“徽儿怎么样了?今日没出什么事吧?”妇人看着西厢房紧闭的长窗,压低声音问道。
老妇低声道:“小郎没事,就是和前几天一样,坐在屋子里发呆,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老奴也听不明白。但大娘子也不必担心,我从门缝瞧了,好像精神头好像好些了,不似前几日那般委顿。”
中年妇人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毕竟身子才恢复。我瞧瞧他去。”
老妇点头道:“老奴沏凉茶去,特地煮了热水在阴凉里晾着,这会正解渴。”
妇人点点头进了昏暗的堂屋,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缓步走过去。侧着耳朵听了一回,房里传来叹息之声。妇人伸手欲敲房门,想了想,却又放下了手,皱着眉头来到堂屋凳子上坐下怔怔发愣。
老妇佝偻着腰背提着瓦罐从廊下一瘸一拐的进来,见妇人坐着发愣,低声道:“没去瞧小郎么?”
中年妇人摇头低声道:“罢了,让徽儿歇着吧。我若进去说话,反打搅了他。哎,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徽儿好好的,怎地突然便昏迷了两日,醒来整个人都似乎换了个人一般。这孩儿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我可怎么活?”
老妇点点头,沏了一碗凉水递过来轻声安稳道:“大娘子莫要担忧,老天爷不会瞎了眼的。再说小郎这不是好好的么?许是身子尚不爽利罢了,歇息几日康复了便好了。大娘子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中年妇人点头道:“我确实得喝几口水,着实热的吃不消。我一会还得去主家宅子里做事,徽儿你多看着些,若是有什么不对的,便立刻请人叫我。”
老妇点头,转头看看外边明晃晃的大太阳道:“这会还要去主家做事么?这天气可热的很,主家也不让人歇息么。”
中年妇人喝了水,起身道:“不去怎么成?我们托庇于主家照应,自然要做些事情。别的帮不上忙,缝补浆洗这些事儿总是能做的。这样,我们也落得心安。免得被人说咱们吃着闲饭。”
老妇叹了口气,撩起衣角擦眼,轻声道:“只怪老奴成了个残废,什么也帮不了大娘,倒成了大娘子拖累。哎,老奴心里真是惭愧的很。有心**,却又放不下大娘和小郎。”
中年妇人嗔道:“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当初不是你帮着我们母子的话,我们母子可过不来那段日子。再说,你也是为了做事才伤残了,可不是你故意的。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你当做一家人了,还说这些话作甚。不说这些了,我得去了。”
老妇叹息点头,妇人喝完了凉茶擦了擦嘴巴,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西厢房的房门,轻叹一声出门快步而去。
老妇送到门口,看着中年妇人离开小院后,这才转身收拾着茶碗一瘸一拐的离开堂屋。不一会,院子里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
……
西厢房内,窗棂紧闭,昏暗而闷热。
黯淡的光线中,一名少年皱着眉头坐在窗前。那少年穿着一袭白色麻布内衣,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看起来有些颓唐。从窗户缝隙透过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端正面目俊美。
这少年名叫李徽,便是这一家唯一的独子。不过准确说来,他的这幅皮囊才是,而身体里的灵魂已经被另外一个人占据。
数日前,当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李烁一觉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之中,
附身于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躯壳之中了。
李烁起初以为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但是数日以来,在一次又一次的真实感受和记忆冲击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绝非是一场梦。周围的一切事物和自己的感官如此真实和细致,记忆中关于这个少年和这个时代的一切细节都细致入微,真实而不混乱。
李烁掐青了大腿,试图唤醒这场梦,但是无济于事。他强迫自己睡去,好让自己醒来后一切能恢复正常,但是在这些办法都失败了。无论他怎么折腾,他都无法逃离这一切了。
李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烁惊恐沮丧而又愤怒。自己在后世的生活有滋有味,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薪水不错发展不错的工作,又交了个可人的女朋友。自己正朝着人生的奋斗目标干劲十足的奋斗前进着。突然间,世界颠覆,命运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自己居然碰到了如此荒诞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数个日夜的煎熬和挣扎之后,李烁终于平静了下来,细细的整理思绪,面对眼前这一切。
“李徽,十七岁。父亲李智,曾为丹阳郡主簿,十年前病故,家道因此中落。母亲顾氏,出身于吴郡大族顾氏的旁支。父亲死后,母亲顾氏带着自己回到了娘家,托庇于顾氏大族之下生活。这里是东晋,今年是东晋太和四年。”
这是李烁目前所能掌握的信息,脑子里信息碎片很多,很是混乱。似是而非的信息短时间很难组合起来,他目前只能整理出有限的一些来。但这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李烁并非是精通历史之人,穿越之前,他是理工科大学毕业。和众多年轻人一样,对于历史并不太感兴趣。但这不代表他对历史一无所知。毕竟耳濡目染,十年寒窗也强制恶补了一些历史知识。电影电视上的历史剧也多如牛毛,让后世人对于历史并不陌生。
对于眼下自己身处的这个东晋,李烁很快便在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相关的词汇来。‘五胡乱华’‘东晋十六国’‘王与马共天下’‘淝水之战’‘门阀**’等等。
然后,李烁又记起了许多响亮的名字:王导,谢安,桓温,王羲之,苻坚,慕容垂……
李烁的头皮有些发麻,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时代。东晋十六国时期,是各国攻伐不休,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一般,人命如草芥一般的乱世。是一个疯子和天才共存的奇葩的时代。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天爷也太随意了些,既是穿越,总要安排自己去个太平盛世才对,怎地来了东晋?这不是开玩笑么?
李烁无奈之极,可是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既然自己已经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也没有回去的路径,那么自己抱怨哀叹也是无用的。自己似乎只能逆来顺受,接受这一切。
后世的李烁是个意志坚定心智成熟的人,所以,他认为无论在后世还是在这里,生命都是宝贵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自己一样要活出精彩来。
不过,信心归信心,目前的情形似乎并不太乐观。这几天李徽已经不单单意识到眼下身处的时代并非理想的国度,而且还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两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寄人篱下’‘前途黯淡’。
第二章 现实
家中的两个女子的身份,李烁自然是从附身的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记忆之中早已知晓。
年老的那个瘸腿妇人叫丑姑,也不知是不是真实的名字。她是家中的一名奴仆。那中年妇人便是自己的母亲顾氏。除此之外,这个家中再无其他人了。
这个家目前的情形很不乐观,生活拮据,举步维艰。这一点从母亲顾氏不得不去顾家主家去帮衬做事便可以看得出。
说起来,母亲顾氏的出身也算是吴郡顾家大族。吴郡四大族‘顾陆朱张’并称为江吴郡四大士族,顾氏名列其中。这些吴郡大族的家世渊源可以追溯到汉代和三国之时,都是名门望族。
但是,这对李徽一家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的母亲虽然姓顾,但和目前的顾氏家族的主家并非一脉。具体是那一条支脉下来的未可知。少年李徽的记忆中只知道,母亲在顾氏家族之中没有丝毫的地位。
原因很简单,顾氏大族从东汉时期的先祖颍川太守顾奉开始往下开枝散叶,绵延到如今已经历经十几代。顾氏子孙何止千人,之间的血脉亲疏已经差异很大了。
可以确定的是,母亲顾氏这一脉和现在的顾氏一脉之间相隔**代,虽然都是顾氏子孙,但却已经是大树主干横生枝杈上的细枝末节。
现在的顾家家主顾淳在辈分上来说是李徽的母亲顾氏的叔伯辈,但也只是名义上的叔伯而已。实际上,血缘已经很淡了。除了姓氏相同之外,几无任何关联。现如今的顾家大族除了和主家血脉相近的族中成员之外,便是外围这些这些姓顾的旁系支族,但是却并非核心家族成员,都是托庇于顾氏响亮家族声望之下生活的这些人。
血缘如此疏远倒也罢了,更别说母亲顾氏其实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顾家人了。因为她是出嫁的女子,出嫁之后**丈夫之后回来,这又是一层隔阂了。
李徽的父亲李智是丹阳郡人,家族是丹阳郡当地的小士族。士族之间联姻很普遍,江南各大家族之间的通婚和巩固相互的关系更是常事。不过像李徽的父亲这样的地方小士族,可可娶不到大家族中主家的近亲女子。
当初李智娶了顾氏,其实便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毕竟也算是和顾家联姻了,哪怕只是支脉顾姓女子,也是有裨益的。
李智确实很快在婚后混到了一个郡主簿的官职,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只可惜寿短,不到三十岁便生病去世了。母亲顾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出于种种原因,孤儿寡母在丹阳郡难以立足,于是顾氏便带着只有几岁的李徽回到了吴郡,托庇于娘家这棵大树之下,想着起码有个依靠。
然而,李徽的记忆中有着诸多的不愉快。比如顾氏主家对自己母子漠视和疏远,比如自己这十多年之中受到的顾氏子弟的白眼和欺凌。这些虽然都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但穿越者很深刻的体会到了附身的这个少年的内心受到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
至于这个家里居然还有一名仆役,看上去确实有些奇怪。但其实并不奇怪。当初李徽的父亲李智去世之后,家道中落,家中仆役也都作鸟兽散。唯有原本是做洒扫和粗重活计的一名仆妇留了下来,帮衬着李徽的母亲顾氏,陪着她一起处置后事,陪着这孤儿寡母一同度过艰难岁月。
在前几年,丑姑还出去帮人做气力活。做担柴背水这样的事情,赚来些钱粮贴补家用,可以说是忠义之仆了。丑姑的理由只有一个,当年她和家人从北方南来,流浪街头,差点饿死。是李家人收留了她,所以这一辈子她都感恩李家。所以李家家道中落,她不能抛弃李家的孤儿寡母。
不过三年前,丑姑做事的时候扭伤了腿,她自己硬是瞒着顾氏不去就医,结果落下残疾。她担心自己是累赘,偷偷跑出去,却被顾氏追了回来。顾氏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怎会抛弃丑姑。
总而言之,李徽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得出了结论,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是糟糕。家境拮据,寄人篱下,前途渺茫。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却靠着母亲去主家做事养活着,没有任何的目标和前途可言。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那便是如何解决家庭目前的窘迫境地,起码要自食其力才成。长远的目标且不说,总不能让母亲劳累辛苦的养活自己,那自己岂能心安理得。
自己虽然暂时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但养活家里人,让她们过上好日子,这应该是责无旁贷之事吧。
李徽郁闷的很,这一次穿越简直是一场灾难。穿越乱世,又出身如此贫寒艰难,而这里又是唯出身论的东晋,世家大族们的天下。这个开局可谓是史诗级的艰难。
如果各种穿越的人生也有评级的话,李徽的评价是,自己抽了个下下签。
当然,也并非是全无是处。李徽是个乐观之人,他强行给自己找了三个足以宽慰自己的理由。
首先,自己附身的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皮囊倒是很不错,面容俊美,身材修硕,是个翩翩美少年。比之自己后世的容貌英俊了不少。
其次,虽然这里是乱世,但自己穿越在东晋王朝,而不是在这个时代的北方国度。相对而言,东晋目前还算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朝代。
以自己所知的历史来看,距离东晋的**起码还有四五十年。也就是说,自己或许不必经历北方诸国的**狂魔们掀起的混乱征伐腥风血雨,或许……能够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一生。
最后,这个时代生活着众多如星辰闪耀一般的人物,他们的事迹流传千古,令人景仰和钦佩。这倒是让李烁有一种身在梦幻之中的感觉。王羲之谢安顾恺之这样的人物就生活在这个时代,如果能够亲眼目睹他们的风采,倒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吧。
……
午饭的时候,老妇做了饭菜请李徽出来吃饭。李徽打开房门衣着整齐的走了出来。
“小郎气色很好啊。身子感觉好些了么?”老妇问道。
李徽点头笑道:“多谢丑姑,我没事了。多谢你照顾。”
“那可太好了。大娘子知道了,可不知多高兴呢。快吃饭,老奴给小郎盛饭。”老妇连忙动手侍奉。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看得出是发自内心
的欢喜。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小郎第一次主动说话。
七八日前,小郎像是中了邪一般的突然便昏迷不醒。请了郎中来,说是恐怕没救了,自己和大娘都吓坏了。大娘子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好不容易养活成人,要是没了,大娘子也活不成了。
好在小郎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只是变的沉默寡言了起来,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呆,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现在小郎的情形明显好转了,脸上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神采,那可太好了。
李徽感受到了老妇的情绪,心中有些感动。好歹自己不是孑然一身,身边还有关心自己的人。在情感上多少有些慰藉。虽然说目前自己还并不能完全的融入。而且这丑姑忠义,心中对她也颇有些敬佩。
饭菜一般,滋味也清淡普通,但李徽还是吃了一大碗糙米饭,喝了半碗汤。身体很重要,自己这幅皮囊虽然俊美,但是瘦巴巴的,手无缚鸡之力,这可不成。
因为脑子里有些事情还很混沌,李徽想知道答案,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向着丑姑询问。
“丑姑,你可知道,桓大司马的北伐开始了么?”李徽问。
根据李徽所知道的历史,太和四年,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开始,然后失败了。李徽想对照一下历史是否契合,所以开口询问。
“桓大司马?那是谁?”丑姑呆呆发愣。
“那么……你知道谢安么?”李徽又问。
“谢安?不认识。老奴倒是认识谢大安,那个独眼瞎子,坏的很。天天仗着主家的势,耀武扬威的。哪天一跤摔死他个狗东西便好了。”丑姑气呼呼的道。
李徽笑了起来,自己可真是犯糊涂了,向丑姑这样的普通老妇问这些话,属实有些浪费口水了。普通百姓怎会关心国家大事,又哪里认识什么士族名士。柴米油盐还关心不及呢,管那些事作甚。
“母亲她上午去求雨了?”李徽只得询问一些眼前的事情。
果然,丑姑对这些事是清楚的:“是啊,咱们吴郡好长时间没下雨了,去年冬天雨雪便少的很。今年清明的时候没下雨,老奴便知道坏了。清明都不下雨,今年雨水会很少。哎,秧苗要晒**,大伙儿都要急**。城里大族便设坛天天求雨,求了一个多月了,一滴雨也没下来。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李徽微微点头,所处的这年代是农耕为主的社会阶段,农耕靠天时,大旱大涝酷暑严寒都是影响生产的因素。
“主家本来都是自己亲自去参加的,但这不是天气太热了么?便也不去了,各房便找人代为参加。大娘子这些天每日都去,人都晒的脱皮了。小郎这段时间又是生病,哎,大娘子这半个多月里可是黑瘦了一圈呢,真是叫人心疼。可我这残废也帮不上她啊。”丑姑叹息着絮絮叨叨的继续道。
李徽心里有些发紧,沉声道:“明日我去。”
丑姑一愣道:“那怎么成。小郎还没康复呢,大娘子也不会答应。”
李徽笑道:“晚上母亲回来我跟她说。而且,我也已经康复了。”
第三章 求变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顾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
主家长房长孙顾昌即将成家,大宅西院房舍修整洒扫,她忙活了一下午,累的腰酸腿疼。腿上不小心还磕了一下,青紫了一片,走路一瘸一拐,还被人说了几句,心情很是不好。
但她一进院门,便惊喜的发现儿子李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正和丑姑聊天说笑。顾氏的心情一下子便舒畅起来。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了,看上去精神大好,这可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大娘子回来了啊,可累坏了吧,快歇着。”丑姑连忙起身相迎。
李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顾氏走来,面露喜色:“我儿身子好了?气色似乎不错。”
李徽道:“完全好了,有劳母亲挂心了。”
顾氏轻声道:“太好了,娘很高兴,我儿终于康复了。”
李徽躬身道:“母亲辛苦了,快请坐下歇息。”
顾氏点头,慢慢走到树下的小桌旁,在矮小的马扎上坐下。李徽已经拿起茶壶往顾氏面前的陶碗里倒了茶水。
“母亲请喝些茶水,歇息一会再用饭。”李徽微笑道。
顾氏点头,端起碗来便闻到一股清香扑鼻。仔细一看,茶水里飘着一些淡黄色的细碎的花瓣,水色清冽,微微有些淡黄色。讶异道:“这是什么?”
丑姑笑道:“枣花茶。小郎煮的,说可解暑养胃。老奴还不相信,喝了之后确实滋味很好。一下午我都喝了五六碗了。”
顾氏笑道:“哦?我试试看。”
顾氏喝了一口,果然清冽甘甜满口淡淡的香味。这可比喝凉开水好喝多了。虽然茶水温热,但一股清香顺喉而下,让人感觉甚为舒爽。
“是的呢,徽儿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了?枣花拿来煮茶,倒是个好主意。”顾氏笑道。
“可不是么。我还嫌弃天天往下落枣花扫的麻烦呢。谁想到居然能拿来煮茶喝,这可比喝白水好多了。再也不嫌弃它们了。小郎就是聪明。”丑姑在旁笑道。
顾氏笑着点头,一口气喝了半碗茶,舒服的叹气。
李徽在一旁坐着,看着顾氏晒得有些黑红的脸。顾氏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但脸上已经生了许多皱纹。眉梢眼角里带着些忧愁。多年的寡居,加上生活的压力,让她显得颇为苍老。心中不禁为她有些难过。
“我儿看着我作甚?看的娘都不自在了。”顾氏笑了起来。
李徽道:“娘辛苦了,孩儿不孝,让您这般辛苦,着实不该。心中甚为惭愧。”
顾氏一愣,讶异的看着李徽。这话她在儿子口中可一次没听到过。李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自己说这样的话。儿子懂事之后,一直抱怨出身贫贱,受人欺凌,对自己说话也并不客气。
但是自己并不怪他,因为自己对他的爱是无私的,不求任何回报的。不但不怪他,而且在他抱怨的时候还会觉得愧疚。他从小没有父亲,从小便受人冷遇,有些过头的话便也原谅了他了。
“徽儿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娘辛苦些怕什么?只要咱们一家子都好好的,那便好了。”顾氏柔声道。
李徽道:“孩儿成年了,今后我不能让娘和丑姑辛苦了。孩儿得担起责任来,养活娘和丑姑。”
顾氏和丑姑都笑了起来,李徽忽然说出这些话来,在她们听来虽然感动,但是也觉得有些好笑。在她们眼中,李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些话也只是幼稚的话罢了。
“我儿长大了,也懂事了。不过,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娘会安排好的。我儿在家塾之中好好的读书便是。”顾氏微笑道。
李徽皱眉道:“家塾我不打算去读了,也没什么大用。”
顾氏嗔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我儿有学识,娘便可以求主家安排个好差事,将来便衣食无忧啦。”
“再娶个贤惠的女子,生几个孩儿,那便和美了。”丑姑在旁点头笑道。
顾氏笑道:“是啊,这一两年娘便留意着,看有没有好人家的小娘子,请人为我儿说合。娘等着抱孙子呢。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徽皱着眉头道:“母亲大人,我不打算一辈子寄人篱下。这么多年来,难道您还没受够么?”
顾氏连忙左右四顾,生恐被人听见。好在此刻已经是暮色四合,夕阳落了山,左近一无声息,天空中已经星光乍现。
“莫要瞎说,徽儿,娘便是顾家的人,怎么能叫寄人篱下?主家收容我们母子,已经是恩德。咱们不能说那样的话。娘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主家那些小郎君们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心里不高兴。但也不能说那样的话。要记着人家的好,不要计较一些言语。要大度些才是。”顾氏低声道。
李徽低头沉吟片刻,开口道:“娘教诲的是,但是,这家塾孩儿不打算上了。孩儿明日便出去找事做。哪怕背柴抗包也可以。孩儿心意已决,请娘应允。”
顾氏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想:你能做得了什么事啊,外边那些苦差事你也做不了啊,你是能背柴还是能担担?我的儿啊,你不知人世之艰难啊。
但这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来,那会伤了儿子的自尊心。况且儿子是想分担家中的担子,这份心意是好的,也不能打击他。说来说去,还是家境不好,怪只能怪自己。
顾氏心中又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了。
晚饭端了上来,这顿饭吃的有些沉闷。顾氏心里担心儿子的想法,想着如何打消儿子的想法。而李徽却神色自若,吃的很香甜,似乎已经决意要出去做苦力了。
但其实,李徽心里明白,自己可做不了那些事情。
这两天李徽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东晋这个时代是个阶级固化的时代,普通人很难有机会突破自己的命运。这里没有科举制度,有的只是一种叫做‘九品中正制’的察举制度。便是由朝廷任命的中正官负责选拔评定人才,加以任用。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但中正制度为世家大族所掌控,世家大族子弟优先选拔,这已经是公开的为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所谓‘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便是这种情形的真实写照。
李徽虽然在顾氏家塾之中读书至今,但是这种读书对顾氏主家子孙而言是有意义的,对自己而言并无任何实际的意义。自己一个外姓人,书读得再好也是没有机会进入仕途的。
李徽已经
十七岁了,虽非达到弱冠成年的年纪,但其实已经被视为是成年男子。况且,李徽身体里的灵魂已是二十六岁的成年男子,又有着比这个时代多了一千六百年的见闻和资历,根本没必要在家塾中浪费时间。
以自己目前的家境,似乎也没有条件去做生意。李徽不是没想过和读过的穿越的主角一样去造肥皂,造香水,开饭馆什么的,赚个盆满钵满。但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一来生计都困难,哪来的资本折腾。二来,这些玩意自己都不会,根本无从下手。早知要穿越的话,自己怎也要学几门赚钱的手艺带过来。可惜自己除了一些常识知识之外,自己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专业知识在这年头毫无用处。
李徽想的很清楚,穿越到此的第一要务不是想当然的瞎折腾,而应该了解时代的规则,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并且想办法利用这些规则。
所以,其实李徽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似乎对顾家诸多不满,而要离开顾家自己去闯荡一番。相反,他的真实想法反而是要依靠顾家这棵大树。在这里,多少他和吴郡顾氏还是有些瓜葛的,但一旦离开顾家,那便什么都不是了。
之所以和母亲说要出去找事做,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同意他不再去家塾读书的一个试探罢了。因为,李徽心里明白,母亲定是不肯让自己出去做苦力的。这样,自己便能和她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了。
晚饭后,丑姑捧了碗筷去收拾,李徽为顾氏倒了一杯枣花茶陪她坐在桌旁。晚间暑气消散,凉风****。天上繁星点点,院子里夏虫唧唧鸣叫着。
几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来去,振翅之时,明灭闪烁。李徽看着出神,后世除了小时候见过,其后便再没有见过萤火虫飞舞的情景了。
“徽儿,你若当真不肯去家塾读书,娘也依着你。但是,出去做事是不成的。你身子从小便柔弱,做不得那些重事,伤了筋骨,累坏了身子那便不好了。你想让娘天天担心你么?”顾氏将一口甜香的水缓缓咽下,轻声说道。
李徽转过头来道:“孩儿自然不愿让您担心,但是孩儿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在家里靠着娘做事养活。我必须得找事做。”
顾氏沉吟道:“要不这样,明日我去求求主家。问问主家有无什么差事适合我儿去做。哪怕是跑跑腿,当个跟班随从,也是好的。总比在外边做苦力要好。娘也能放心。”
李徽点头道:“也好。”
顾氏轻叹一声,沉吟道:“不过,此事未必能成。主家肯不肯答应,娘也没有把握。毕竟……毕竟……”
顾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徽心里却明白她要说什么。她虽然名义上是吴郡顾家之人,其实并不能左右什么。吴郡顾家跟她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娘,不用有太多顾虑,试一试便是。成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无绝人之路,总是有办法的。”李徽轻声道。
顾氏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既然要求,明日便去求主家二房二伯父顾谦。他还算和善,当年也是他发话留下自己母子在吴郡的。自己带着四岁的徽儿回来的时候,主家许多人可是不同意的,要自己改嫁他人。或许这件事,二伯父顾谦能够再帮自己一次。
第四章 豪族
次日上午,顾氏依旧去龙王庙前求雨。今日天气更加炎热,求雨的仪式也早早的散去,因为众人连续多日求雨未果,已经对龙王爷失去了信心。
有两名百姓因为天气燥热,心中失望而失去控制,当着求雨现场闹了起来,打翻了香案上的贡品,弄的不可收拾。所以仪式也早早的散去。
这正合了顾氏的心意,儿子李徽正在家里等着自己一起去主家谋事。顾氏本不想和儿子一起去求主家,因为她怕被拒绝后儿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是李徽执意要一起去,她也只能应了。
不久后,顾氏和李徽一起出了小院前往东城门内顾家大宅。
吴郡顾氏乃江南世家大族,历史可追溯到东汉。最为辉煌的时期是在三国时期。当时吴郡四族拥戴东吴孙氏,顾家先祖之中,顾邵为孙策的女婿,顾雍为东吴丞相十九年辅佐孙权守住江东之地,可见家族之辉煌。
自永嘉南渡之后,作为吴地大族的顾氏再一次得到重视。南渡的东晋朝廷不得不争取南方大族的支持,故而给予他们**上的地位。
顾荣顾相顾和等人都在朝廷之中担任要职。顾和曾担任尚书令一职,可谓尊荣无比。家族子弟担任郡县官员的也很多。
由于顾氏世代根植于吴县,顾氏族人也一直聚居于城东一带,东城门内数条街巷皆为顾氏居住,所以吴县城东的主街已经**惯称为顾家大街。
顾家大宅便坐落于通向城东门的主街之上,横跨长街南北,分为南北两座宅邸,均为四进八开大宅,附属宅院无数。白墙青瓦,鳞次栉比,气势恢宏,尽显大族气象。
如今顾氏家主为顾和一脉。顾和长孙顾琛在朝中任职,乃扬州东阳郡太守。去年顾琛的父亲顾淳因为从中书侍郎的任上退下来在家养老,家主的位置事实上已经交给了顾琛。顾淳顾琛等人住在北宅。
街道南侧的南宅住的是顾荣一脉的顾姓族人,顾荣的孙子顾毗一脉,顾毗之子顾悦之曾在朝中官至尚书右丞,他的儿子便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顾恺之。
只不过顾毗早年搬到晋陵置办了产业,居住于晋陵无锡县,其子顾悦之也长居无锡,顾恺之更是在晋陵出生的,所以吴县的产业房舍暂交于顾悦之的堂弟顾谦照应。顾谦便也住在南宅之中,协助顾家少家主顾琛管理顾家的一些产业。
今日顾氏带着儿子要来求肯的便是这位顾谦。
……
晌午的阳光炙热灼人,李徽站在长街之上,看着眼前辉煌的宅邸房舍,心中赞叹不已。虽然对于江南顾氏家族的历史并不十分了解,但是宅邸的规模和气象最能彰显家族的荣兴。眼前这高墙朱门,重楼叠檐的高宅大宇,正直观的让李徽意识到江南顾氏高门望族的身份和地位。
顾氏母子从一侧角门进入南宅庭院之中,前庭之中,树木高大,树荫浓密。适才在街上还是灼热难当,但进了这大院之中却凉爽之极。
李徽一边跟着母亲往里走,一边看着庭院中的景象。庭院之中花木繁茂,假山鱼池,回廊曲折。来往的男女仆役们不少,穿着干净整洁,比之街市上的寻常百姓都体面。这更让李徽明白世家大族的富庶和实力。
“你们怎么来了?今日你们不是在北宅之中帮忙么?怎地来了南宅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李徽转头看去,只见大厅台阶上一名身着黑色绸袍的胖胖的男子正站在那里瞪着自己母子。
“哦,韩先生,给您见礼了。徽儿,来见过韩先生。”顾氏一边行礼,一边对李徽使眼色。
李徽认识此人,此人是顾家南宅管事韩庸,掌管着南宅的一些事务,喜欢学名士风雅,人称韩先生。
“见过韩先生。”李徽拱手道。
韩庸摆摆手道:“你们来这里作甚?”
顾氏忙道:“烦请韩先生替我们通禀一声叔父,就说,兰芝有事求见他老人家。”
韩庸皱眉道:“你们也不看时候,东翁刚刚从东边庄子回来,又累又热,正在歇息喝茶。这时候怎好打搅?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顾氏赔笑道:“韩先生,我们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但叔父忙碌的很,我们寻常也见不着他。还请通禀一声,确实是有事和叔父禀报。”
韩庸皱眉看着这母子两人,咂嘴道:“你们这些人,事情真多。天天有人来求见,拿些鸡毛蒜皮之事烦扰东翁,一把年纪的人,每日辛劳忙碌,你们也不知道心疼他老人家。”
顾氏赔笑点头道:“是,是,韩先生教训的是。”
顾氏走上前去,伸手过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往韩庸手里悄悄一塞,轻声道:“韩先生是心善之人,我们母子确实有事要见叔父,便请回禀一声。”
韩庸手一掂量,便知布包里是一些五铢钱。但数量显然不多,估摸着最多一贯钱,顿时脸现鄙夷之色。这年头,铜钱不值钱,一贯钱只够喝两壶酒吃几个菜的。
不过苍蝇腿也是肉,聊胜于无。不要白不要,积少也能成多。于是将布包泯入袖中,转身往里走。
“我只管禀报,东翁见不见你们,可不敢担保。”
顾氏忙道:“那是当然,多谢韩先生。”
李徽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母亲要见顾氏主家的人,还需要用这种手段,真是亲疏有别。同姓同宗不如这些外人。看母亲这熟练的样子,显然这已经是一种风气。母亲在来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钱袋打发这些人了。
而韩庸这些主家身边的管事自认居然收人钱财办事,这也让李徽对顾家生出了不好的观感。显然是顾家主人识人不明,身边有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
见李徽站在一旁皱眉发呆,顾氏低声道:“徽儿,一会见了叔父,记得恭敬行礼,不要多言。娘来求他,就算他没有答应,你也不可多言。明白么?”
李徽点头道:“孩儿明白。”
没过多久,那韩庸回到厅前,沉声道:“李家娘子,你们且随我来。”
顾氏连声道谢,招呼李徽跟随韩庸从厅旁过道往后行去。大厅之后,又是一片花木茂盛的院落,比之前院虽小些,但布置的更加的精致。
一条青砖道通向二进花厅,三人来到厅侧,韩庸停住脚步,沉声道:“在此候着,东翁正在和人说话,我已禀报他知晓,一会空了便叫你们进去。”
顾氏低声道谢,拉着李徽站在二进花厅东侧的树荫下站着。韩庸自己进了花厅之中去了。
时近中午,阳光炙热照着地面,院子里蝉声呱噪,更增炎热之感。母子二人虽然站在树荫下,等待着传唤。在吵闹的蝉声中,时间似乎极为漫长,炎热又令人难以忍受。
李徽心中叹息,这便是穿越之后的日子么?母子二人站在这里等待着别人的召见。卑微的如同尘土。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李徽都记得今日的情形。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卑微和**的时刻,也正是从此刻起,激起了他的斗志。
二进花厅里,两名男子正在说话。李徽并不想听,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很大。
“惔儿,情形有些不太好啊。上午,我去了东湖庄子上瞧了,禾苗都快
**了,有几片田地里都的禾苗跟枯草一般,点把火都能烧起来。天若是再不下雨,那可要出大事了。今年咱们顾家要受巨大的损失了。哎,实在令人心焦啊。”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道。
此人正是顾家南宅的主人顾谦,他口中的惔儿便是顾谦的儿子顾惔。
“阿爷,确实如此。东湖庄园是咱们顾家最好的庄田,现如今近万亩良田受旱,确实让人心急如焚。莫若命佃户们从澹台湖取水救苗,应该可以缓燃眉之急。”顾惔躬身说道。
“澹台湖水位见底,如何取水?”顾谦皱眉道。
“这个……没办法阿爷,只能让佃农们从湖底担水浇苗了。虽然是笨办法,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不然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取水。”顾惔沉声道。
“担水浇苗?这是什么糊涂主意?澹台湖湖水见底,湖心确实有些水,但是光是从湖心走到堤岸上,便有两三里路。再挑到各处的田地里,来回一趟走五六里,管什么用?浇下一瓢水,转眼便干了,累死庄园佃农也是无用。你这主意可不太高明,听着叫人生气。”顾谦摇着折扇道。
顾惔有些尴尬,躬身道:“阿爷,我也知道这办法不好,但有什么法子呢?老天爷不下雨,那也没办法。阿爷莫要着急,总会想到办法的。”
顾谦叹了口气道:“惔儿,我也不是要数落你,只是家主将田庄事务交给我来管,我却不能管好,如何向家主交代?少家主听闻大旱之事,写了信回来特地叮嘱我要解决此事。我怎能不心焦?”
顾惔道:“可是老天爷不下雨,又当如何?总不能怪到阿爷头上吧?”
顾谦摇头道:“惔儿,你不懂。今年非同往年。桓大司马四月里从姑塾出兵北伐,你该知晓吧?大军一动,粮草物资便要消耗的不计其数。少家主向桓大司马上书,愿供给粮草五万石以资军粮。若是今年稻米绝收,影响颇大啊。三吴乃我大晋产粮之地,如今遇到大旱,到时候筹措不及,家主岂非食言于桓大司马?”
顾惔皱眉道:“阿爷,不是儿子多嘴。少家主为何要主动供给桓大司马军粮?桓大司马北伐,军粮自当朝廷供给,咱们顾家何必淌这趟浑水?要士家大族供给军粮,那也该是他们北方侨姓士族主动去做。我江南士族被他们打压成什么样子了?却还主动供粮?此为何理?”
顾谦皱眉看着儿子,叹道:“这一点你看不明白么?正因为我江南士族如今境遇不佳,才要这么做的。大司马北伐,乃大功业。这件事上,我们必须支持,北伐取胜,我顾家也有功劳。得到大司马的嘉许,我南方士族才有翻身之日,明白么。罢了,这道理一时跟你也说不清,你志不在此,跟你说了也没用。总之,不光我顾家,吴郡陆家也主动供给军资,都是为了门户所计。”
顾惔道:“儿子愚钝,一时难明。听说百姓们都在求雨,或许老天爷慈悲,明日下一场豪雨缓解旱情也未可知。”
顾谦叹息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道:“靠着老天爷慈悲么?怕是渺茫啊。”
厅外,李徽断断续续的将厅内之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对于旱情,李徽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李徽其实对后面听到的话更感兴趣。
顾谦亲口说了桓大司马四月北伐的事情,这也印证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李徽记得,东晋桓温三次北伐,最后一次便是太和四年四月出兵攻前燕。这一切都同真实的历史吻合。
李徽也真真切切的相信自己确实是穿越在东晋太和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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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遇
屋子里的对话似乎陷入了沉默之中。李徽转头看着母亲,发现母亲面色发红,额头全是汗水,似乎热的已经受不了了。
虽然是在荫凉下,但是热浪的炙烤还是让人难以承受。脚下的青砖地面晒得滚烫,站在上面脚底都能感受热度。自己年轻些,倒也罢了,母亲顾氏每日辛劳,身子又弱,怕是有些中暑了。
“娘,你怎么了?”李徽忙轻声问道。
顾氏擦着汗摆手,低声道:“不打紧,莫要担心我。一会或许便要叫我们进去。”
李徽心中不忍,沉声道:“要不咱们回家吧,不必求人了,再想法子。”
顾氏正要说话,忽听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顾氏转头看了一眼,连忙拉着李徽的手往旁边走,远离花厅青石道,但也站到了炙热的阳光下。
李徽不明所以,顾氏低声道:“是张家女郎来了,徽儿莫要抬头乱看,以免唐突。”
李徽却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树荫下的青砖道上,几名婢女簇拥着一名身着淡紫阔袖束腰襦裙、披着白色素纱披肩的少女正说笑而来。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明艳秀丽,笑语嫣然,眉目如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了两个大大的嬛髻,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整个人俏丽可爱,秀美不可言。
李徽乍见这美丽少女,一时有些发呆,竟然转不开眼。那少女和婢女们走近,转眸间也看到了路旁阳光下一个衣着朴素的俊美少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顿时有些羞恼起来,忙用手中画扇遮住了脸。
旁边几名陪同的婢女纷纷朝李徽投来白眼,顾氏也忙拉着李徽的胳膊提醒他,李徽这才转过目光,心中兀自惊叹不已。
那少女一行来到花厅门口,厅里的顾家父子也发出惊讶之声。
“咦?这不是张家表侄女么?你怎么来了?”顾惔笑道。
那少女上前给顾谦和顾惔行礼道:“彤云见过外叔祖,见过舅父。”
顾谦笑道:“你这小妮,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来了?你兄长也来了么?”
少女娇声道:“阿兄哪有空来?阿兄忙着呢。我听说表叔从任上回来了,青宁也回来了,便想来和青宁说话。我和她好久都没见面了。所以求了阿兄,请他派人送我来的。阿兄托我向外叔祖,舅父问好。”
顾惔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青宁在后宅呢。你自去见她便是,她也念叨着你呢。”
少女笑道:“多谢舅父,多谢外叔祖,那彤云先去啦。”
顾谦呵呵笑道:“快去吧。你两个莫吵架。”
“才不会呢。我和青宁怎会争吵。”少女娇嗔道。
“呵呵呵,去吧,去吧。”顾谦笑道。
少女行礼道谢,举步往花厅后门行去。顾谦顾惔父子笑咪咪的看着她。少女走到花厅后门口,停步转头道:“对了,花厅门口站着两个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呢。是犯了错挨罚么?天气这么热,岂不是要中了暑气的。”
顾谦一愣,转头欲询问。一直恭敬站在花厅一角的韩庸忙道:“东翁,是求见的李家娘子和她儿子,庸之跟东翁通禀了的。他们就在门外候着。”
顾谦这才想起,忙道:“叫他们进来吧。差点都忘了。”
……
顾兰芝领着儿子来到顾谦和顾惔面前,拉着儿子跪下行礼。
“兰芝拜见叔父,拜见堂兄。徽儿,给外叔祖和表叔父磕头。”
李徽行礼道:“拜见外叔祖,拜见表叔父。”
顾谦坐于胡床之上,身子依着长案看着面前这母子二人,沉声道:“起来吧。”
顾氏道了谢和李徽起身站在一旁,顾谦淡淡道:“你母子二人有什么事么?”
顾氏忙道:“叔父,这是我家徽儿,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之前在家塾读书。但年岁也渐渐大了,总不能老是读书。他自己想找个活计做,帮衬帮衬家里。我想着来求叔父,可否给我家徽儿在家里寻个差事,也好过游手好闲。”
顾谦皱眉看着李徽,半晌沉声道:“他能做什么呢?”
顾氏赔笑道:“什么都能做,跑腿传话,侍奉家里的郎君们都成。只要有口饭吃便可。”
顾谦摇头道:“兰芝侄女,老夫跟你说实话吧。当初老夫体念同根而出,你又没了丈夫,所以收留了你们母子。这其实是不应该的,当中有些缘由,你自是知晓的。”
顾氏忙道:“兰芝心中满怀感恩,若无叔父当年收留,我母子便无去处了。此恩情,兰芝一直感念,永生不忘。”
顾谦道:“老夫倒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恩。当初你嫁给丹阳李家的时候,主家并不同意。你阿爷当初在世,不肯听主家规劝,说什么虽然是顾家之人,但早已血脉疏离,同祖而不同家了。这话着实令主家难堪。之后,你阿爷去世,你又没了丈夫,带着李家骨肉回来。自然难怪主家不肯收留。这可不是不讲情义。事有因果,若无前因,怎有后果。”
顾兰芝沉默不语,顾谦说的是快二十年前的一段故事。当初丹阳李智前来求婚,要娶自己的时候,实际上族中已经决定要自己嫁给吴兴郡的沈家。
但是,自己的父亲顾喧却不肯,酒后说出了一些薄情之言,那血脉远近说事。说自己和主家已经是隔了**代的远亲,除了同一个祖宗之外,并无太大瓜葛。自己的女儿的婚事,不愿让主家做主。
如此一来,自然是惹得顾氏主家不高兴。后来父亲虽然故去了,但自己在丹阳郡也过不下去了,回到了顾家,有人不许收留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话说。要知道,当年主家可是还受沈家数落的。
顾谦沉声继续道:“兰芝侄女,当年收留你们,老夫便
是强做主的。现在,你又想要让你儿李徽在顾家做事,这让老夫着实为难。倒也不全是因为当**情,那其实也不能怪你母子。只是,我顾家这么多年来,各房子弟也都长大了,将来都要安置。老夫也把话说明了,我顾家子弟尚且安排不过来,又怎能安排到一个外人身上?你儿子可不姓顾,他姓李呢。”
顾兰芝面色发白,喃喃道:“叔父,无需安排什么好差事,只需让他有口饭吃便可。”。
顾谦摇头道:“那更不能了。老夫若那么做了,别人会说我顾家欺凌你们母子,拿你儿子当奴仆用。反倒不美。因为你终究也是我顾氏同宗,老夫不想让人诋毁我吴郡顾氏。兰芝,这件事老夫真的帮不到你了。”
顾兰芝轻声叹息,磕头道:“兰芝明白了,确实让叔父为难了。兰芝不会强人所难的。这件事便罢了就是。”
顾谦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去吧。只要手脚勤快,这世道倒也饿不**。其实当初你不该让他上家塾,早该在城里找个铺子,当个学徒伙计,现在早已能担当家业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罢了,也不提这些事了。”
顾兰芝轻声称是,磕头起身。
李徽就在当场,顾谦当着他的面说着这些话,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多看自己两眼。李徽明白,自己在顾谦这样的人眼中,卑微若尘土一般。
别人已经拒绝,按理说当拂袖而走,也表现些骨气来。但李徽可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执拗脾气已经被激发了出来。
“徽儿,我们走吧。”顾兰芝起身,对儿子轻声道。
李徽却没有挪步,忽然开口道:“外叔祖,我有几句话要说。”
顾谦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后堂去,闻言愣住了,转头皱眉道:“你要同我说话?”
李徽道:“正是。”
顾惔皱眉道:“顾兰芝,还不带你儿子回去。失了体统。”
顾兰芝忙拉着李徽的胳膊低声道:“徽儿,莫要多言,跟娘回去吧。”
李徽轻声道:“娘莫要担心,我只是要和外叔祖说几句话而已。”
“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么?来人,赶他出去。”一旁站着的管事韩庸喝道。
厅外有仆役的身影出现,便要进来将李徽往外拉走。李徽大声道:“堂堂吴郡顾氏,士族豪门之家,都容不得别人说几句话么?雅量也太小了吧。”
“你这小子。还胡言乱语。东翁,都是庸之的错,我不该让他们进来。庸之这便打发了他们。”韩庸连声道。
顾谦皱眉道:“不,让他说。免得他说我堂堂吴郡顾家没有雅量,听听他说些什么。”
韩庸愣住了,只得点头应了,转头对李徽喝道:“小子,你可不许胡言乱语说些没规矩的话,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李徽道:“在下不敢。”
第六章 自荐
韩庸摆摆手,两名健仆退后站在一旁。
李徽向顾谦躬身道:“外叔祖,多谢你收容我母子二人在顾氏门下庇佑。我虽不知上一辈发生的事情,但起码这十几年来,我和母亲是在顾家照应之下的。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我感顾家之恩了。”
顾谦本以为这少年会气急败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样自己便也不会客气。豪门大族,自有规矩,生杀予夺,都是寻常之事。这少年若是出言不逊,那是自己找死。
“无需感恩,不记仇便好了。”顾谦淡淡道。
“怎会记仇?那还是人么?我李徽虽然只是身份卑微之人,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为了今日这么点事情便记仇。事实上,今日是我娘要来为我在顾家谋个差事的,我自己是认为有手有脚饿不死我的。只是为了让我娘安心罢了。”李徽朗声道。
顾谦笑了起来,这少年为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被拒绝了,脸上过不去,说了这番话来。
顾谦自然不和他计较,并不回应。
一旁的顾惔沉声道:“少年人什么不学,学会了巧言诡辩。你既不愿在我顾家谋事,却又甘愿在门口太阳下站着等待召见。可见言不由衷。”
顾谦看了儿子一眼,心道:惔儿到底缺了些涵养,你跟这少年计较什么?戳穿了他,也未见得你聪明,反失了身份。
“我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我吴郡大旱数月,情况紧迫。我知道外叔祖和顾氏家族上下都心忧此事。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向外叔祖进言献策,希望能为解决眼下旱情严峻的事情出一份力的。”李徽沉声道。
“哦?”
花厅中的众人听了这话,尽皆惊讶,都愣愣的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个少年。
“你是说,你有办法解决旱情严重的问题?”顾谦沉声问道。
“东翁,莫听他胡言乱语,显然是哗众取宠罢了。他能有什么法子?”韩庸道。
顾谦皱眉不语。
“你能让老天爷下雨?抑或你有什么呼风唤雨之术?”顾惔语带揶揄道。
“天时难测,我没这个本事。当然更没有呼风唤雨的法术。”李徽躬身道。
顾惔呵呵笑道:“那倒是奇了,你说替我们出个主意,但不知是什么神机妙策。”
“我自有我的办法。”李徽平静的说道。
顾谦沉声开口道:“李徽,你知道在老夫面前说大话,意图欺骗老夫的后果么?你可莫要当做好玩的事情。即便你母是我顾氏宗族之人,却也绝不会纵容你。”
顾兰芝已经慌张的脸色煞白,她当然直到顾家的威严。每年几乎都有奴仆被处死。
世家大族对所属部曲宾客奴婢有生杀之权而不用受任何律法所限,对宗族内事务拥有绝对的处置之权,这便是此时的现状。
“徽儿,你疯了么?还不磕头谢罪,快别胡说了,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娘求你了。”顾兰芝低声道。
李徽安抚道:“娘,我怎会胡说八道,我确实想到了解决旱情的办法。你相信我,儿子没疯。”
“好!”顾谦从胡床站起身来,脚下踩着木屐啪嗒啪嗒的走了过来,薄薄的绸衣大袖前后晃动着。
“你说说,你的办法是什么。老夫很想听一听。”顾谦来到李徽面前凝视着李徽稚嫩的面孔。
李徽沉声道:“我的想法是。天时难控,老天爷几时会下雨我们无法预测。与其等着老天爷下雨,错过挽救禾苗的时机,莫如主动自救。”
“呵呵,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阿爷,这少年拿不出具体法子,信口胡言呢。”顾惔在旁笑道。
顾谦摆了摆手,看着李徽道:“你这话确实说的笼统,这种话谁都能说,道理谁都明白。可是如何自救?无水灌溉,你待如何解决?”
李徽躬身道:“水是有的。据我所知,澹台湖里还是有水的。即便水量不多,只剩下湖心有水,这些水也还是足以灌溉不少田亩的。”
顾谦面露失望之色,呵呵笑道:“我当是什么好主意,却原来也是废话。澹台湖中有水,难道我们不知?可是那些湖水如何引入田渠之中?这才是最难的。莫非你要说,让人一桶桶的担水浇苗么?若是这便是你的办法的话,那也不必说了。”
李徽摇头道:“人力担水自然是不成的。那么点水量根本无法救苗,除非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起行动,但那也是太过愚笨的办法。在如此炎热天气下做这种事,怕是也会热**的。”
顾谦疑惑道:“哦?这么说你有别的办法?”
李徽沉声道:“让水从湖中流入沟渠之中,方为上策。”
韩庸呵呵笑道:“东翁,他的意思莫非是从湖中开挖深渠,引水灌溉。这也太可笑了。等沟渠挖好了,庄稼也全**。那需要多少人力?多长的时间去挖掘?再说了,挖穿湖堤,将来再逢雨季,岂不是庄园全都要淹了?此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东翁不必同他浪费口舌。”
顾谦尚未说话,李徽已经开口道:“绝非如此。具体的办法,我暂不明说,因为不太好解释清楚我的办法。另外我也需要前去瞧一瞧,方可做最后的定论。若是条件合适的话,我可在一天之内引湖水入田灌溉,且无需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只需按照我的要求提供些物资和少量人力的帮助。”
顾谦眯着眼凝视着李徽道:“小儿,你可知道大言不惭欺骗老夫的下场?此刻你认错,老夫还可念你年少,当做儿戏。不然,若你办不到,便是戏弄主家了。”
李徽躬身道:“在下绝非儿戏,确实为报答顾家收容之恩,真心出谋划策。若我不能做到,听凭主家处置便是。”
顾谦呵呵而笑道:“虽然老夫对你的话存疑,但你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老夫便信你一次。若你真能做到的话,老夫必有重赏。若只是信口胡言,戏弄老夫。嘿嘿,老夫也会教你知
道后果。”
李徽躬身道:“多谢信任,我必不负信任。”
顾谦微微点头,沉声道:“庸之,吩咐人准备饭菜,留他母子二人用饭,之后派车送他母子回家。明日清晨,老夫亲自前往东湖庄园,你也派人去接他前往。老夫要亲眼看他如何将澹台湖的水引到田地里。”
韩庸心中后悔之极,悔不该替顾氏通禀,让她母子进来见到了顾谦,结果弄出这么个事来。很明显,那李徽是在胡说八道。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什么本事能引水灌溉?明日这牛皮便要吹破。
这少年自己找死便也罢了,可莫要牵扯上自己。悔不该收了顾氏的铜钱。回头得将这钱退回去才是,可别被这少年临死咬自己一口,那可不妙。
韩庸计议已定,躬身道:“遵命便是。”
……
韩庸带着李徽母子离开之后,顾惔皱眉道:“阿爷,你还真信那李徽之言么?儿子可不信他能做到。”
顾谦抚须淡淡道:“为何不信?他说的斩钉截铁,老夫为何不能信他?”
顾惔苦笑道:“阿爷,这还用说么?那只是个满嘴大话的少年人罢了,他哪里知道天高地厚?或许以为可以招摇撞骗,来个一鸣惊人。完全不知道后果。他又没种过田,又没经过事,之前不还在家塾读书么?他又怎会有什么引水之法,这不是笑话么?”
顾谦抚须沉默。
顾惔道:“阿爷怕是病急乱投医,心忧眼前旱情,所以便信了他了。哎,若是被这少年给戏弄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别人不说,陆使君第一个便要上门来嘲笑阿爷。”
顾谦怒道:“混账东西,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莫以为你当了个郡丞便了不得。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罢了。这小儿若是戏弄了老夫,便得怪你。”
顾惔苦笑道:“怎么又怪我了?”
顾谦怒道:“你若有主意为我分忧,我又何必心焦此事?你说病急乱投医,那是没错。答应桓大司马的军粮怎么办?五万石,那是个小数目?上等良田一亩产粮不过四石而已,我顾家所有庄园一年不过收粮十万石。上上下下数千人的吃饭用度都在其中。近年来耗费巨大,所余有限,难道到时候变卖产业购粮奉上不成?此次少家主的考虑是没错的,借桓大司马之力,为我顾氏大计所想,所以才愿意资助军粮物资,难道要出尔反尔,惹恼桓温不成?”
顾惔没话说了。这么一说,确实麻烦的很。桓温可得罪不得,现如今他权倾朝野,地位在诸王之上,是大晋第一人。答应他的事做不到,那可是要牵连整个顾氏家族的。后果及其严重。
“阿爷莫生气,大热天的,莫伤了身子。儿子陪你喝两盅,您消消气。是儿子没本事,好了么?”顾惔赔笑道。
顾谦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这事儿倒也和顾惔无关,他冒着酷暑从任上回来吴郡看望自己,也不用对他吹胡子瞪眼,那也是对自己的一片孝心。
第七章 旱情
李徽母子在南宅用了午饭后被送回家中。一路上,顾氏心惊胆战,不时的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她手中拿着被韩先生退回来的一贯钱,揣在怀里也不是,拿在手里似乎都烫手。韩庸退回铜钱的举动在顾氏看来便是事情糟糕的预兆。
进了家中,顾氏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儿子进了屋,关上门后颤声道:“徽儿,你是怎么了?娘不是跟你说好了么?叫你不要说话,你怎么还逞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你闯了大祸了,你知道么?”
李徽笑道:“娘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是逞能。”
顾氏低声叫道:“还说不是逞能。你有什么法子能引水入田?澹台湖干到湖心里了,一天时间,引水入田?神仙也不成啊。莫说了,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办法了。丑姑,快给徽儿收拾些衣物,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打个包裹给徽儿带上。徽儿,你现在就走,去丹阳郡,你爹爹还有些亲眷在丹阳郡,应该会收留你。这里的事情,娘会担待。我怎么说也是顾家人,他们不能把我怎样。”
丑姑吓得脸色发白,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顾氏说的紧急,连声答应着便去收拾东西。
李徽忙拉着顾氏坐下道:“娘不用担心,儿子并非胡闹。儿子有办法做到,你们放宽心便是。再说了,即便儿子闯下了祸事,却也不能自己一走了之,留下娘和丑姑在这里受罚,我如何能心安理得?这不是陷儿子于不孝么?今后还有何面目立足?相信我,我会做到的。”
顾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半晌叹息道:“罢了,事已至此,大不了我们死在一处便是。要是我儿有任何不测,我便一头撞死再顾家门口。”
丑姑在旁听着,也道:“我也一起撞死。咱们一家子死在一处。”
……
午后未时,天热的令人喘不过气来。李徽却在此刻顶着一片湿布巾出了门。
李徽要去城东顾家东湖庄园处看看情形,特别是要验证一下自己记忆中关于澹台湖的水位和庄田的分布高低,以便进行自己的引水计划。
记忆中是去过澹台湖和东湖庄园的,但印象模糊,需要确认地形方可实施自己所想的那种引水的方法。否则心里还是不踏实的。
在顾谦面前,李徽虽然信誓旦旦斩钉截铁,但是这其实是一种**。李徽虽然相信自己的知识能够做到,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差池呢。实地考察,做到心中有数,也好从容应对。
出了自家陋巷不久,李徽便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悄悄跟随。有两名布衣汉子,之前在巷子口的树荫下猫着,自己出来之后两人便起身跟着自己。
李徽立刻便明白,那定时顾家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顾谦等人从内心里是不信自己能做到的,却又想死马当活马医,让自己试一试。但又不肯被戏弄,所以便派人盯着自己,不能让自己跑了。
李徽理解他们的心理。自己穿越附身的这个少年本来就是个没有任何建树,沉默寡言卑微的如一粒尘土。在他们的印象中,自然不相信他能做到这件事。但是旱情严重,顾家又承诺了大笔的军粮资助,顾谦显然压力巨大。
吴郡这个地方,雨水充沛,湖泊众多,本来根本不可能发生旱灾,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旱情持续数月之后束手无策。可能以为旱情只是暂时的,很快便会下雨。结果一拖再拖,直到湖泊干涸,无法引水灌溉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二位,你们来的正好。”李徽转身对着两名跟随的顾家仆役照顾道。
两名仆役猝不及防,一时愣在当场。
“我要去澹台湖和顾家东城庄园去瞧瞧,路途有些遥远,你们可否回去禀报一声,请主家给我安排一辆骡车什么的代步。不然我怕是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李徽笑着对两人道。
两名顾家奴仆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一人转身快步而去。另一人站在原地不动。李徽索性走过去,和他站在树荫下。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只见一辆青骡车从街口跑了过来,车辕上正坐着那名离开的仆役。
李徽笑道:“这可太好了,不必在大太阳下受罪了。”
骡车来到近前,车里却坐着一个人。李徽认出了那人,正是南宅管事韩先生。
“韩先生怎么来了?有礼了。”李徽抱拳道。
“你要去东城庄园,本人自然陪你一起去。否则,谁许你在庄园乱走?”韩庸皱眉声道。
李徽笑道:“怎敢劳动韩先生陪同,实在不敢当。”
韩庸冷笑道:“还不上车么?矫情什么?但愿你真的有本事兑现你的诺言,不然的话,这怕是你最后一次坐车了。”
李徽不愿争辩,举步登车。
骡车哒哒前行,直奔东城门。
吴县曾为三国时孙吴都城所在,城墙高大坚固,城门楼高大雄伟,两侧有角楼绵延,甚为恢宏。此城虽称吴县,但却绝非是普通县城可以比拟。
李徽坐在车中看着外边街市城楼的景物,心中再一次升腾起不真实的感觉来。
青骡车出城上了黄土大道,透过飞扬的尘土,李徽也见识到了两侧大片田地之中旱情的严重。此时是五月中,南方盛夏时节。一般年份,此刻正是万物欣荣的季节,山野田地应该是一副生机勃勃的图景才是。但是此刻道路两旁的田畴山野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道路两旁的树木野草在像是被大火灼烧过一般,呈现灰黄之色,叶子萎缩低垂,毫无生气。田野里的水田变成了旱田,本该茁壮成长的禾苗青黄斑驳,成片成片的枯萎,场景触目惊心。
吴郡的此次数月大旱,堪称绝无仅有。作为南方的重要产粮区,富庶的稻米之地,这将给本地百姓甚至大族带来严重的后果。
“真的很严重啊。”看着这场面,李徽喃喃自语道。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韩庸眯着眼皱眉道:“将车窗关上成么?全是灰尘,落我一头一脸。”
未时末,骡车进入一片庄园村舍之中停下。这里距离吴县十五六里,正是顾家东湖庄园所在,也是顾氏最好的一处良田庄园。
大晋士族门阀大多拥有数目庞大的庄园田产。这是他们实力的象征。
如吴郡顾陆朱张这样的顶级豪门世家,占据的土地面积更是令人咋舌。顾家在吴郡周边拥有庄园四座,单以良田而论,便达数万亩。其余白田山林湖泊等更是难以估量。
不单顾家如此,其余各大世族都是如此。
无论是几十年前,衣冠南渡之后,北方南下避难的豪门大族,还是江南本地世家,都拥有庄田连绵十几里甚至数十里。
顾家的东湖庄园是顾氏祖上便拥有的产业。是一处方圆十余里拥有上万亩的顶级良田的大庄园,这里是顾家财富的重要来源。
衡量的田亩最为重要的标准便是灌溉的便利性。在湖堰周边的田地,可以得到及时方便的灌溉,这在水利设施不发达的大晋显然是田亩好坏的重要标准。
顾家东湖庄园的田亩便是位于城东澹台湖周边的湖水灌溉区内。
李徽从土埂小道抄近道快步飞奔前往高高的湖堰堤坝上,韩庸在后面大汗淋漓的追赶,热的实在受不了,只得让仆役紧紧跟着,生恐这小子乘机溜了。
李徽一边跑一边注意两侧的田地,顾家对这庄园的打理倒是挺用心的,田亩之间修建了水道渠沟,四通八达,想必便是为了灌溉田亩所修。只是现在田地干涸,禾苗半死不活,沟渠之中也干的开裂了。
但李徽其实最关心的还是前方的澹台湖中的水位情形,当他满头大汗的爬上高高的湖堰之后,放眼看向湖中,顿时吸了口气。
这座澹台湖是座方圆起码有七八里的大湖,湖岸高耸,堤坝修建的很好。可以想象,这座大湖储满水的时候定时烟波浩渺的一番气象。若无大旱,此刻堤坝上的垂柳依依,绿草如茵,旁边良田万亩碧绿无垠,那是怎样的一副美景。
但现在,湖堤上柳树蔫巴巴的枯**半边,从堤坝上看向湖中,只剩下遥远的数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水面,其他地方,全是干涸的河底,地皮都翘起来龟裂成一片片的。
干旱如此严重,这么大一座大湖,居然快要干涸了。
李徽无暇感慨,立刻着手进行目测。站在堤坝上看向两侧,李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澹台湖是一座湖底位置高于外侧田亩的大湖。这和李徽之前的猜测大差不差。这可不是乱猜,像澹台湖这样的大湖,形成的时间久远,也不知多少年的雨水灌入,定是泥沙淤积,湖底抬升的。
而以大晋以及大晋朝以前的王朝的生产力水平,不太可能对澹台湖这样野外湖泊进行挖掘清淤。当地百姓为了保证大湖的蓄水和外围田亩的安全,办法只有一个,便是不断的堆高湖堤围堰,这可比挖掘湖中淤泥要简单的多了。
这便像黄河成为地上河是一个道理。黄河也是泥沙淤积抬升河道,两岸百姓为防止洪水泛滥加固堤坝而形成的地上河的奇观。
李徽走下了湖堤一路走向湖中心的残存水面,一边走一边注意着河底的倾斜角度,不时用枯木丈量角度和长度,不时的蹲下身子计算一番。当李徽踩着烂泥走到湖心的水面位置的时候,他得到了一组数据。
湖心水面位置和岸边的距离约莫两千步,通向湖心的角度平缓,造成的落差不大,约莫两米。这样计算对于一位理科出身的后世人而言并不难。
现在的问题是,堤坝围堰之下的田亩和湖底平面之间的落差要测量出来,这干系到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
李徽飞快的回到湖岸上,叫来顾家仆役开始测量。办法也很简单,以草绳坠石从高处放下,测量内外的高度之后得出高度差便知端倪。
第八章 引水
韩庸气喘吁吁的赶到湖堤上之时,看见李徽打着赤脚腿上全是泥巴,正满头大汗的跟那名仆役在湖边上上下下的折腾。他有些不明所以,想问两句,又恐露怯,于是便站在树荫下喝水,任他们折腾去。
测量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堤坝外围的田地和内侧湖底的落差约三米。也就是说,即便是湖中间有水的方圆两三里的位置,依旧是比外边的田亩要高出近一米的。
这个结果令李徽甚为满意。这意味着起码有一米高的水位可以用来灌溉外围水田。
虽然湖心的水面面积已经不大,水量想要完全灌溉全部田亩是不太可能的。但若只是为了滋润禾苗,保证它们不会枯死的话,还是会让大片的田亩得到灌溉。
目前这种情形下,田里的土地只需过一遍水,湿润泥土,敷上一层薄水,便可让禾苗活下来,且再坚持不少天。
热的满脸通红的李徽完成了此次实地的测量,心情很是高兴。用干草擦了脚上的泥巴穿好鞋子来到韩庸面前。
“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李徽道。
韩庸快速摇着扇子扇风,驱赶闻着汗味飞在身旁的苍蝇,有些不耐烦的皱眉问道:“怎地?忙活了半天,可有办法了?”
李徽道:“韩先生,明日一早便开始引水灌溉。但我需要一些物料和人力。我给你开个清单,明日一早清单上的人力物料都要到位。这样明天便可引水灌溉了。”
韩庸道:“哦?当真这么肯定?需要些什么?若是太昂贵太繁琐,可做不到。”
李徽道:“都是简单的物料,对顾家来说这些应该不成问题。”
韩庸得了顾谦的吩咐,本就要全力协助李徽的,于是道:“你说说看。”
“我需要三四十名人手帮我的忙。另外需要你准备两千根盏口粗的毛竹。这些毛竹不得短于六尺,要求打通中间的竹节不得有破损。另外准备一些牛皮或者羊皮,二三十张便可。对了,还需准备些松香树脂,细麻线若干。”李徽板着手指头道。
韩庸皱眉道:“这是要做什么?”
李徽笑道:“韩先生备着便是,莫非这些东西,顾家拿不出来?”
韩庸斥道:“这算什么?毛竹别说两千根,两万根也有。牛羊皮虽然值钱,库房倒也有几百张,算不得什么。松香树脂更别提了。”
李徽点头道:“那可太好了。按照我的清单备好便是。记住,竹节打通,外表不能有破损。”
韩庸冷笑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是我怕你这么折腾我们,到时候不成功的话,你会罪加一等。”
李徽微笑道:“那是我的事,韩先生抓紧预备吧,一夜时间很短,我倒是担心你预备不足,到时候东翁怪罪的是你。”
韩庸冷笑,李徽扬手道:“对了,还要起码十名会针线的女子,明日有用。”
……
天黑时分,李徽才回到家中。顾氏和丑姑等的心焦,见李徽回来,忙询问情形。李徽胸有成竹,却也解释不清楚,只安慰两人一番。
吃了晚饭之后,铺了凉席在院子里纳凉歇息,思虑明日的事情。
顾氏忧心忡忡的坐在一旁为李徽打着扇子,驱着蚊子。想问儿子些什么,却又不敢多问。心里只觉得儿子变得很是陌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今日在南宅之中,面对顾谦等人的时候,儿子居然一点也不胆怯,侃侃而谈的样子根本不是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儿子可是懦弱寡言,胆小沉默的人啊。难道当真是前几日中了邪,改了性了?
李徽将明日的流程细细的想了几遍,确定毫无问题。躺在凉席上,看着天空中繁星点点,周围萤火飞舞,心里放松了下来。
李徽响起了白天在顾家南宅的情形,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女的面容来,心中怦然而动。李徽当时便有些失态,便是因为那少女生的太美了。明艳端丽,惊为天人。自己失礼多看了两眼,那少女娇嗔薄怒的眼神也是美极了。
“娘,白天在顾家的那位张家女郎,她是谁啊?和顾家是什么关系?”李徽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顾氏一愣,微笑道:“那是张家的表小姐。闺字叫做彤云。”
李徽点头道:“这名字好听。好像在哪听说过。”
顾氏笑了笑,轻声道:“彤云是陈郡张家的女郎,她的母亲是顾家人,是老家主的长女,如今家主的妹妹。也许你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也未可知,张家女郎就住在吴兴郡,距咱们吴郡并不远。她兄长是吴兴太守呢,是个大官。”
李徽心中一动,道:“她兄长是不是叫张玄。”
顾氏想了想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娘也不能确定,娘也没见过他。”
李徽心中的记忆复活,那是后世记忆。后世对于东晋有一些碎片化的信息,主要是集中在那些如雷贯耳的人物身上。除了谢安王羲之桓温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与之相关的人物,比如谢安的侄女谢道韫,被誉为才女。还有便是和谢道韫相提并论的同时代的女子张彤云。
难怪自己听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原来是过去的记忆碎片。这个张彤云倒是没有什么事迹流传于世,只知道她有个兄长叫张玄,是东晋名士。张玄是顾氏家族的大人物顾和的外孙。那么一切便都串联起来了。
张玄是张彤云的哥哥,他们是前顾氏家主顾和的外孙和外孙女,是当今顾家少家主顾琰的外甥和外甥女。难怪南宅主人顾谦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可以随便出入。
顾氏看着儿子沉吟的面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叹息。欢喜的是,儿子似乎开窍了,对女子似乎有了慕爱之心,这是好事,说明儿子长大了。叹息的是,儿子和张家女郎身份地位悬殊的很,那是绝无可能的。张彤云将来很大的可能是嫁入顾家的,亲上加亲是必然的,那才叫门当户对。儿子不但不姓顾,而且现在一无所有,那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机会的。
顾氏有心提醒儿子不要胡思乱想,但又怕伤了儿子的心。踌躇之间,却听到儿子轻轻的鼾声响起,低头一看,李徽已经睡着了。顾氏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考虑的太多了,儿子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放亮,李徽便早早起床洗漱。刚刚打理完毕,便听见院子门外有人高声叫嚷,催促他快些动身,
顾家众人已经在小巷外等候他了。
李徽跟着来人出了巷子口,见数辆牛车和骡车已经停在巷子口。前方两头大黑骡子拉着的黑色大车阔气无比,车窗开着,顾谦坐在车里,他的儿子顾惔陪在一旁。
“快上车吧,还磨蹭什么?”韩庸哑着嗓子红着眼睛催促道。
李徽举步朝那黑骡大车走去,韩庸一把拉住道:“坐这辆,你当那是给你坐的车?”
李徽笑道:“我只是去打个招呼,见个礼罢了。”
韩庸尚未说话,那边顾惔大声道:“庸之,准备好了便出发吧,事不宜迟,趁着早晨凉快。”
韩庸忙道:“晓得了。出发。”
李徽上了身旁的青骡车,和韩庸依旧同车而行。几辆大车陆咕噜噜开动,后方数十名仆役护着牛车扛着物事跟着,还有十多名妇人跟随一起步行。
路上,韩庸居然睡着了,张着嘴打鼾。李徽忍不住叫醒了他。
“叫醒我作甚?还没到呢。为这事儿折腾了一宿没合眼,还来扰我?”韩庸睁着带着血丝的眼睛怒道。
“实在抱歉,韩先生,我是想问问,那些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我并没有看到物料随行。”李徽道。
韩庸怒道:“你以为我因何一夜未眠?还不是为了准备那些物料?两千根竹子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打通竹节,全部堆放在这澹台湖围堰上了。”
李徽连连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再一次向韩先生致歉,你继续睡,在下再也不打搅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东湖庄园,李徽下车之后直奔澹台湖湖堤而去。顾谦在众人的簇拥下也随后赶到。
李徽第一时间检查了堆积在湖堤围堰下方的毛竹,都是盏口粗细的大竹子,每根长六七尺,中间的竹节已经用尖锐之物全部凿穿。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
顾谦命人将李徽叫到面前,面色冷峻的问道:“李徽,所有的一切是否都按照你的安排准备了?”
李徽躬身道:“完全无误。”
顾谦点头道:“那么你是否可以兑现你的诺言了?一天时间可短的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黑之前,老夫要看到水入田地。不然的话,老夫可要罚你了。”
李徽拱手道:“请放心,我这便开始。从现在开始,我要所有的人手都听我的吩咐,不必有任何的质疑和懒散。请您把这些话告诉这些人。”
顾谦点头,沉声喝道:“都听好了,现在开始,你们都听着李家小郎的吩咐,他说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不许偷懒,不许违抗。”
围堰上数十名男女齐声应诺。
李徽道了谢,转身走向众人,大声道:“诸位,请都过来,先听我跟你们说几句。”
五十名汉子和十余名女子都围拢过来,男子都是庄园的佃农,十多名妇人倒是都从顾家找来的,因为李徽需要的是会针线的人,顾家多的是。
李徽开始跟这些人讲解他们要做什么,其实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都是些没有什么难度的气力活。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这些人都明白了之后,李徽将这些人分为六个小队,每十人一队,开始行事。
第九章 引水(续)
太阳已经升起两杆高,气温已经开始升高。顾谦和顾惔等人命人在树荫下搭了凉棚。奴仆们摆上了茶水点心,顾谦和顾惔坐在席子上喝茶吃东西,看着李徽带着众人忙活。
“阿爷,这小子是要做什么?用竹子做成引水的沟渠么?瞧他们将竹子连接起来了,一路往湖心铺设。似乎是要用此法引水。莫非真要挖穿湖堤和围堰?这可不是一日能够完成的事情啊。”顾惔问道。
顾谦沉声道:“挖穿湖堤和围堰?这几十个人不得挖一个月?知道这湖岸堤坝下边是何种材料打造吗?都是石头和三合土夯实而造,硬如钢铁一般,咱们吴县的城墙也未必有堤坝那么坚固。他想要这么做是绝不可能的。况且,湖堤围堰即便可以挖穿,老夫又怎允许他这么做?大旱不过一时,将来蓄水防涝,保护我顾家庄田的安全还要靠这大湖呢。我吴郡雨水多,东侧高处雨水汇集入湖,有澹台湖在此,才能保证水患不侵。堤坝挖穿之后,哪怕是填土回去,都是隐患。老夫是绝对不准的。”
“阿爷说的是啊。可是若不用挖穿湖堤之法,儿子想不出他有什么办法能够将湖心的水引出来。莫非他会妖法?”顾惔咂嘴道。
顾谦抚须沉声道:“用什么法子能做到,这是他的事。妖法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若是妖,行云布雨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看他的想法,似乎只是要引水出来。若是他能做到,老夫倒要对他另眼相看了。且等着瞧吧。”
父子二人谈论不休的时候,李徽带着众人正忙的满头大汗。一根根毛竹被搬运到湖底,在李徽的指导下开始拼接。以柴刀将竹子稍细的一头削薄之后,裹上碎麻布之后紧紧彼此嵌入,再以细麻绳紧紧的缠绕捆紧接口处。然后将松香松脂等物在火堆上融化,涂抹在接口处进行密封。
这些事,李徽都是亲自指导,不允许有任何的马虎。但凡有发现连接不够紧密的,便要求重新拆除连接。
那帮做事的佃户本来是打算马马虎虎行事的,但返工几次之后便明白这么下去,怕是要在大太阳下暴晒到死。所以也都慎重认真起来。
一节一节,毛竹连接的管道在延伸,流程熟悉之后其实这简单的连接工作进展的很快。
而湖堤上的树荫下,十多名女子正按照李徽的要求对牛羊皮进行裁剪缝制。将牛羊皮缝补成碗口粗的圆筒状管道,两端搭口用长针穿上麻线缝的密密匝匝。凡是缝好的皮管,李徽都会亲自命人灌水检查。一旦发现有漏水的情形,便让她们重新缝制,严格之极。
大太阳下,天气越来越热,所有人都热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顾谦倒也有所准备,早命人从庄园的深井中打水送来,井水清凉,倒也保证了没有人中暑,保证了进度。
顾谦父子和韩庸等人看着太阳下忙碌的众人谈论猜测着到底那李徽要用什么办法去将湖底存水引到湖堤外的水田之中。也不知道他用牛羊皮制作管道是何用意。
不过,顾谦见李徽挽着裤脚衣袖,光着脚丫子在太阳下汗流浃背的跑来跑去,倒也确实不像是假模假样做事的样子。所以心中更加的好奇和期待。
顾惔倒是不在意这些,看了一会百无聊赖,打着张口游目四顾,看着周围的景色。突然看到从庄园村舍方向的土路上来了一群人,忙眯着眼细看,认了出来。
“那不是彤云和青宁么?她们怎么跑来了?胡闹的很。”顾惔叫道。
顾谦举目看去,呵呵笑道:“还真是她们。青宁昨晚便说跟我一起来瞧瞧今天引水的事情,老夫怕天气热,便没答应。结果还是来了。怎地把张家的小妮子也攀来了。”
顾惔皱眉道:“定时青宁的主意,回头得好好训斥她。胡闹顽皮的很。”
顾谦摆手笑道:“豆蔻年华,活泼跳脱些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要古板呆滞才好?来便来了吧。庸之,去叫她们过来。”
韩庸连声应了,快步前去相迎。来的正是顾谦的孙女,顾惔的女儿顾青宁和张彤云。
张彤云虽是少家主顾琰的外甥女,和顾谦这一脉隔了两代,属于丛表之亲。但是因为和顾惔的女儿顾青宁年纪相仿,从小便一起玩耍,关系很好。
这一次顾惔带着女儿顾青宁从任上回来探望父亲顾谦,张彤云便是特地从吴兴赶到吴郡来和顾青宁相聚的。两个少女听说今日引水灌溉之事,都觉得新鲜,便相约着跑来玩耍。
两名少女脸上热的红扑扑的站在顾谦和顾惔面前。一个明艳,一个娇憨,都是相貌极美的少女。
顾谦佯怒道:“你们两个,这么热的天,乱跑什么?中暑了怎么办?遭遇意外怎么办?”
顾青宁笑道:“阿翁,我们只是好奇来瞧瞧罢了,哪里便中暑了?我们带的有菊花茉莉茶呢。”
顾惔沉声道:“那东西管什么用?青宁,你自己疯倒也罢了,拉着彤云也来,真是该打。”
张彤云忙道:“舅父,是彤云的主意,要怪便怪我便是。我来之前,阿兄交代我瞧瞧这边的旱情,所以我想着便来瞧瞧,回去也好向阿兄回禀。”
顾谦呵呵笑道:“原来如此。但却大可不必大热天乱跑,问问我们不就知道了?别的不说,太阳下边晒着,会晒成黑脸的。现在我大晋不都是觉得皮肤白皙为美么?你两个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顾青宁啊了一声,赶忙将面纱罩上,担忧的道:“彤云,我晒黑了么?我可不想晒黑,早知如此,便不来了。”
张彤云抿嘴娇笑道:“青宁,你现在后悔也迟了。你已经黑的像个昆仑奴了。”
顾青宁明知她说笑,还是配合的惊叫一声,往树荫下躲了躲。
顾谦和顾惔哈哈笑了起来。这张家小女顽皮的很,两个小妮子经常互相斗嘴取笑
,还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树荫下的顾家贵人们说笑的时候,李徽等人的进程进入了关键时候。长竹连接一直铺设到了两三里外的湖心位置之后,李徽带着满腿淤泥回到湖堤上,开始命人架设平缓的竹坡道,并开始用缝制好的皮管和竹筒进行对接。皮管一头紧紧的扎在竹筒口,用麻绳密密的捆扎数十道,再用松香油脂进行密封。
这样柔软的皮管便可以贴着地面从湖堤上方绕过。否则毛竹很难形成圆转的角度。
计算好长度之后,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准备到位。长长的竹筒渠道绵延数里,从湖堤内侧一直延伸到湖心的水中。二十几丈长的皮管像是一条大蛇盘旋在湖堤上。至此为止,两个时辰过去,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李徽打着赤脚来到顾谦等人面前,躬身禀报:“一切准备就绪,东翁是否要观看出水的过程?若无需观看,在下便开始引水了。”
顾谦正和两个孙辈少女说话,闻言转头道:“自然要亲眼瞧瞧你的手段。”
顾谦身后的两名少女发出窃窃的笑声,李徽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其中一名少女,正是昨日自己见到的那个张家女郎。但此刻,她正掩着口和另一名蒙着薄纱的少女嗤嗤的笑。
李徽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自己头脸发髻上都是泥巴,脚上全是泥巴,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她们定是在笑自己的样子。在她们眼里,一个身份低微的脏兮兮的少年,可不就是最好的笑料么?
不过李徽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和这些人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些豪门大族的女子,焉能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共情。更何况这只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罢了,跟她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徽转身走回,大声吩咐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便是用牛车去湖心拉水。顾谦等人一听,顿时愕然。搞了半天,居然还要用牛车拉水。难道这便是这少年的取水之法?忙活的这些竹子皮管都无用?
顾惔韩庸等人面色有些难看,顾谦也紧皱着眉头,怀疑这少年是真的在戏弄自己。莫非一天时间,引水入田,便是那少年以牛车拉水倾倒入田的手段作为诡辩?
顾惔提出了疑问,李徽快速做出了解释。
“牛车拉水是要将水灌入管道之中。待整个管道灌满了水,里边的空气便被排出,然后将管道拖入堤坝外侧低处,便可联通湖水和沟渠,水流不息。”
顾谦父子等人对这个解释完全不理解。
顾谦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水往高处流?焉有是理?中间这一段湖堤高出湖心位置这么高,那水如何从低处越过堤坝这么高的坡度?”
李徽沉声道:“水往低处流,也可往高处流,一切在于人为。”
顾谦不再多言,心中想:且容你胡说,一会事不成,便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第十章 虹吸
李徽大声吩咐众人往管道之中灌水。位于湖心之中的管道另一头一头已经完全封闭,只在湖岸这一头灌入湖水。一桶一桶的水灌进去,李徽沿着毛竹管道巡视,检查有无漏水之处,这是成败的关键。好在一切正常,管道密封性完好。
管道粗长,两辆牛车来回拉了七八趟,足有几百桶的湖水灌入管道之中,才将长长的管道灌满。充满湖水的皮管道鼓涨涨的,更像是盘旋在地上的一条大蛇了。
李徽命人将一根绑着破碎毛皮的长达数丈竹竿塞入已经往外溢水的皮管出口之中,连同皮管道一起扎的死死的。然后让十几名汉子小心翼翼的一起将充满水的管道抬起顺着湖堤斜坡迅速下到堤坝外围的沟渠之中。
“准备了。三,二,一!”李徽在湖堤上摇动绑着一件醒目衣服的竹竿,口中大喊。
湖心一侧的人看到摇动的衣衫之后,旋即抽出了堵塞竹筒入水口的水下木塞。于此同时,湖堤外侧沟渠内,捆扎的麻绳被快速解开。五六名壮汉抓住**皮管之中的那根裹着毛皮的竹竿一头往外猛地拔出。
就像一个巨大的活塞抽出,发出啵的一声巨大响声。一股巨大的吸力产生,管道之中的水流迅速奔涌而出,哗啦啦的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瞪着那些从皮管出口中奔涌而出的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徽神色紧张之极,他知道这一套简单的以连通器虹吸原理打造的水流通道脆弱之极,一开始流出来的水是管道之中注入的水,只有等一会才知道到底成不成功。
他死死的盯着湖堤上挖出来的浅浅沟槽之中的皮管,生恐它们瘪下去。如果管道不够密封,只要一处漏气,这种虹吸效应下的连通器原理的平衡便会被打破,水流便会中断。这也是为何在一开始制作的时候,李徽不断的验证管道气密性的原因。
另外,产生虹吸状态的最高支持的坡度是十米多一点,也就是说,水流越过的堤坝的高度不能超过湖心水面的高度十米,否则虹吸效应也不会发生。之前的测量都是估算,自己的估计是堤高于水面九米左右。但难免会有误差产生。
尽管自己在湖堤上命人挖开表土将送水高度再一次降低了半米,但李徽还是不能完全的确定。
这种种的条件限制,便是这个脆弱的系统所运转的保证。所以,在一开始的约莫盏茶时间里,虽然周围众人已经因为不断涌出的水流而欢呼雀跃,欣喜之极,但李徽依旧神色紧张的盯着皮管道不敢移开眼睛。
直到看到水流连续不断,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李徽才长嘘一口气,知道自己成功了。
这其实是最为简单的物理原理。大气压和水分子之间的作用产生的虹吸效应,在实验室中用一根皮管和一杯水便可以得到验证。但在这个时代,打造出长达两三里的这个虹吸密封系统,却是极不容易的。
幸亏顾家人力物资到位,那些毛竹都是粗大厚实的竹子,密封性能良好。那些牛皮也都是完好的牛皮,妇人们的针脚细密,需要的松香油脂等物也都足够,能够更好的起到密封作用,这一切才会成功。
哗啦啦的水流虽然不大,但那确确实实是流水,沟渠里很快便有水开始流动,慢慢的沿着沟渠往下方干涸的田地里开始流淌。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顾谦父子和韩庸等人半天没能合拢嘴巴,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心中既欣喜又觉得难以置信。
“水居然真的往高处流,老夫从未见过如此之事。”顾谦惊讶自语。
……
从管道之后奔涌而出的水流让众人欢呼欣喜不已。这是东湖庄园的水田在近二十多天里第一次有水入田。
之前在湖水水面下落到放水水闸之后,便在没有水灌溉禾苗了。眼看着田地一天天的干涸开裂,禾苗一天天的枯黄,众人束手无策。现在,终于能将湖底的水通过这个通道引入沟渠之中,自然令人振奋狂喜。
要知道,那可是许多人一年的生计所在。佃户们虽然所得甚少,但有了收成起码不会饿肚子。
在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之前或许因为炎热辛苦而心里抱怨,又觉得这事儿有些不靠谱,觉得这个少年在瞎胡闹。但现在,他们的疲惫炎热一扫而空,对李徽刮目相看。
顾谦在仆役的搀扶下亲自前往下方沟渠。看着汩汩而出的水流,顾谦心情大好,连连点头。
“没想到啊,还真让他做到了。这小子有些本事啊,倒是小瞧他了。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倒是有些令人费解了。”顾惔笑道。
顾谦叹道:“是啊,令人难以置信。可见,人不可貌相啊。老夫得问问他这是到底怎么做到的。”
顾谦等人回到湖堤上,李徽正在向几名佃户吩咐,要他们及时看护管道,并且主意进水处的淤泥叶片的堵塞。虽然在进水口挖了水坑,并以竹条围成一圈阻挡水中树枝水草等杂物的淤积,但是还是需要进行清理的。
“李家小郎,东翁请你过去说话。”韩庸走来,脸上带着微笑,态度甚为和善。
李徽跟随韩庸来到树荫下的布蓬下,顾谦坐在马扎上微笑道:“小子,你做到了。”
李徽拱手笑道:“幸不辱命。我可不想被人说是戏弄东翁,从而丢了小命。”
顾谦知道李徽是拿话戳自己,沉声道:“少年不要伶牙俐齿,毕竟眼见为实。老夫没亲眼见到之前,岂能信你。”
李徽点头道:“正是。”
顾谦道:“今日之事确实令老夫开了眼界,你能让水往高处流,越过湖堤流出来,着实令人惊叹。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徽笑道:“反正不是妖法。这是正常的自然之理罢了,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罢了。”
顾谦道:“哦?说说看。老夫想听听,我们也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徽抬头看了站在顾谦身后身侧的众人,顾惔等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一脸的求知欲。那两位美貌少女也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特别那个张彤云,一双美目盯着自己,眼睛里满是好奇。小嘴红嘟嘟的撅着,似乎她自己也急着要开口询问了。
李徽本不想多做解释,
跟他们解释原理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看到张彤云的表情,忽然改了主意。能在美女面前显摆自己,似乎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请给我一碗水。”李徽道。
“是了,你定是又累又渴。给李家小郎上茶。”顾谦微笑道。
韩庸欲上前斟茶,张彤云却抢先倒了一盏茶。因为她太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所以随手便这么做了。倒了茶之后,才发现不妥。
然而,李徽却摇头道:“不要茶,我要的是清水一碗。适才我已经喝了几瓢井水,并不渴。我只是要向东翁解释这水流之理罢了。”
张彤云本就觉得自己斟茶不妥,又听这话,顿时脸上飞红。好在众人并没有注意到她。
顾谦呵呵笑道:“那倒是误会了。来碗清水。”
一碗清水摆上来,李徽在地上拔了一根野麦,掐头去尾,留下中间的一截麦管,将它弯成一个弧形。将麦管的一头探入碗中,另一头搭在外边。
众人不知就里,只见李徽侧头对着麦管出口吸了一口,一股清水便顺着麦管流了出来,滴滴答答一直流淌个不停。
“请看,碗的边缘便好比是这湖堤,虽然比碗中之水高,但是水流依旧可以顺着麦管流出来。这便是今日引水入田的道理。”李徽道。
顾谦盯着那麦管流水,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徽道:“在下喜欢胡思乱想,无意间发现这现象,便觉得可以应用,仅此而已。不瞒诸位,其实我今日也没把握能够成功。毕竟这管道太长,未必可以奏效。但好在一切顺利。”
顾谦口中不言,心中却是甚为赞许。这少年能从寻常现象之中获得启发,用到实际之中,光是这份心思,便很少有能做到了。可见此人年纪虽轻,却是个有心人。,
顾谦站起身来,缓步走向湖堤边缘,侧首听着湖堤下哗哗的流水声,叹道:“多么美妙的声音。湖水能以如此方式引入田中灌溉,可谓是巧思妙想。”
顾惔在旁点头道:“是啊。只可惜水势太小,要灌溉这万亩良田,不知要到几时。”
顾谦转头看向李徽道:“你怎么看?可否多搭设几条水路,引水入田?”
李徽道:“当然可以,只要物料人力到位,可搭建数条引水管道,加快引水入田的速度。不过……”
李徽沉吟了起来。
“怎么?”
“东翁,在下实话实说,湖心之水恐怕无法完成万亩水田的灌溉。田亩面积太大了。水量不足。”李徽道。
“笑话,湖心那么一大片湖水,怎会不足?湖心水深达丈许,绝对是够的。”韩庸说道。
“韩先生,湖中之水只有数尺可用。我做过测算,湖心的水面再下降三四尺,这个引水之法便无法奏效了。原因我也不必解释了,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也就是说,我们能引入田中的水是有限的。架设再多的引水通道,却也不能解决水量不足的问题,只能是尽快让禾苗得水而已。”李徽道。
顾谦闻言,皱眉沉吟起来。
第十一章 取舍
顾谦此刻当然不会质疑李徽说的话,湖心的水看起来很多,应该可以完全灌溉田亩,但李徽说无法全部引出来,那便是无法引出来。他现在是这件事的行家,他也没必要说谎。
水量不足,倒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此看来,这灌溉之事需要有所取舍了。”顾谦沉声道。
“阿爷的意思是,只灌溉一部分的水田?”顾惔问道。
顾谦点头道:“正是。若能保证一半的禾苗可以成活,也是不错的。总好过颗粒无收。给一半的水田囤积足够的水,可保证禾苗长势,坚持到旱情结束。”
顾惔点头道:“阿爷所言甚是,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谁知道这干旱会持续多久呢?鱼与熊掌,或只能取其一。”
顾谦叹了口气,转头准备和李徽说话,他想让李徽继续抓紧架设引水管道。但看到李徽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心中一动,于是微笑询问。
“李徽,你似乎有别的见解,说来听听?”
李徽一愣,拱手道:“在下可不懂这些,不敢妄言此事。这干系庄园稻米的收成,干系到庄园上下诸多人的温饱以及顾家的收益,岂有我说话的份。”
顾谦呵呵一笑道:“你这少年怎地又谦逊起来了?这样吧,老夫换个问法。倘若这庄园田亩都是你的,此刻你打算怎么做?”
李徽想了想笑道:“倘若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将所有的水田都过一遍水。”
“哦?”顾谦颇为意外道:“可是水量不足啊,你适才不也说了水量不足么?”
李徽道:“虽然水量不足,但是过一遍禾苗,湿润全部田亩,甚至让田地里留有薄薄一层水,那是够的。莫看那些禾苗干枯发黄,但大部分还活着。只要过一遍水,便会立刻活过来。不久后便会返青。咱们这里不是北方,温度日照都适宜。稻米哪怕推迟个把月,也是会有收成的。”
“薄薄一层水,这等天气岂非几日便晒干了。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李徽,你果然说的是外行话。东翁可别听他胡说。”韩庸皱眉道。
顾惔在旁笑道:“呵呵,毕竟少年人考虑不周。这就叫做不事稼穑,不知其理啊。”
李徽微笑道:“见笑了,我确实不懂这些,在下只是胡说八道罢了,当不得真。就当我没说。”
顾谦却道:“老夫觉得你定有你的道理。不必藏着掖着,说出来便是。”
李徽道:“在下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老天不会这么干旱下去。撑过这段时间,应该很快便会下雨了。那样的话,只要给禾苗保住命,便可保住整个庄园的全部庄稼了。”
周围众人都怔怔发愣,顾惔皱眉道:“可是你又怎知很快天便会下雨呢?莫非你还上知天文,未卜先知不成?”
这话正是众人想要问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李徽的脸上。顾谦目光更是有些期待,因为今日之事,打破了他的认知,他觉得没准这少年还真的知道些什么天机。
“我可并不知道何时会下雨,在下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出我的选择罢了。若真的在田地干涸之前下了雨,则是大丰收,不受任何损失。若是没下雨,便只能接受颗粒无收的状况。”
李徽的话让众**失所望。
顾谦皱眉道:“那岂不是一场豪赌?”
李徽点头道:“是,确实像是一场**。在下愿意赌一赌,要么盆满钵满,要么全盘皆输。这便是我的想法。”
顾谦抚须摇头道:“少年人都是这个脾性,鲁莽激进,不知回旋。这般豪赌,待输的精光,却又悔之莫及了。明明能赢一半的,却要豪赌一场,输个精光。不可取,不可取。”
李徽躬身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每个人行事的作风不同。东翁问,在下才说的。况且……”
李徽说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言。
顾谦道:“况且什么?”
“没什么,东翁不必在意在下的胡言乱语。”李徽道。
韩庸喝道:“你吞吞吐吐作甚?东翁面前,知无不言。弄什么玄虚?”
李徽看了一眼顾谦,顾谦皱着眉头道:“李徽,有什么话便直说,老夫不会怪你。”
李徽躬身道:“好吧。东翁,我听我娘说,今年的大旱是我吴郡十年来未遇的旱情,我吴郡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雨水。特别是春夏之季,往年此时雨水充沛,甚至防涝是头等大事,是也不是?”
顾谦沉声道:“何止十年未遇,老夫的记忆之中,二十年也没遭遇今年这种情形。从去年冬天便有迹象,开了春更是数月没有一滴雨水。实属罕见。也不知是否是得罪了天上的那路星宿。”
李徽点头道:“那就是了。东翁也说二十年没遭遇这样的天时,那便是说,其实今年的大旱只是一种反常,并非常态。去冬到今夏,半年时间无雨,这显然是一种不可持续的状态。大河湖泊干涸,水去了何处?便是化而为气,升腾于云。于云上凝结,落而为雨,这本是一种循环。所以我判断很快便会下雨了。”
顾谦皱眉道:“这话不足信,云气流动,焉知不是落于别处?”
李徽道:“东翁说的是,雨会落,但未必在此处。然而莫忘了,我吴郡距海不远,夏秋之季,飓风将至。飓风会带来大量降雨。我娘说,去年五月,飓风袭来大风大雨掀翻了不少人家的房舍。历年五月开始,都是我吴郡受海上飓风侵袭之时。今年也必将要开始了。”
顾惔道:“这可说不准。你怎知一定会开始?”
李徽道:“有些东西是天地运行的规律,就好像一年四季,春暖冬寒,那是天行之理。没有哪一年不会如此,没什么值得怀疑的。飓风自海上而来,那是风向所变所致。每年冬天刮北风,春夏刮东南风,季节转换,风向也转换。这也是规律
。海上飓风不受陆上旱涝影响,因为其发源于海上。海洋之大,可非区区陆地所比。蒸腾**的水汽,随风而来,落于陆地之上。再经大江大河注入大海,这也是一种循环之理。”
众人都惊呆了,这话要是从一个饱学之士或者德高望重的老者口中说出,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但是从一个十七岁的稚嫩少年口中说出来这些话,便让人惊愕诧异了。
那不过是个此前没有任何声音的身份低微的少年罢了。怎么会知晓这么多常人不知的道理?这少年着实让顾家众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的意思是,海上飓风必来,必会带来雨水。而且时日不远。所以你便说,如果是你的话,会漫灌所有禾苗,先救活,再等雨来。是也不是?”顾谦沉声道。
“正是。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在下并不建议东翁这么做。因为这一切只是个人推测,我并不能完全肯定。倘有差池,这个责任我担负不起,那可是数万石的稻米,哪怕只收一半,东湖庄园也起码有两万石粮食的产粮。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若因我之言而导致颗粒无收,在下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李徽躬身道。
“说了半天,到底还是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东翁,可莫要听信他之言。他一个寻常少年,怎懂得这些东西,可见是胡编乱造。”韩庸忙道。
顾谦沉吟不语,目光看向下方汩汩奔涌,沿着沟渠往前方流淌的水流。又看向夕阳下一望无际的大片青黄禾苗,长长吁了口气。
“李徽,老夫答应过你,若你能引水入田,便重赏于你。你想要什么赏赐?”顾谦微笑道。
李徽摇头道:“我不要赏赐,昨日我已经说了,我帮着想办法,是为了报恩。感谢顾家对我母子的收留,十几年来我母子得以在主家庇佑之下平安度日,这便是恩德。”
顾谦哈哈大笑起来,抬手道:“好。兰芝生了个好儿子。既如此,老夫也不强求,免得玷污你一片报恩之心。不过,老夫需要你继续架设引水通道,加速引水入田。这事儿别人不会,你还得做到底才是。”
李徽点头道:“放心便是,只要材料准备齐全,在下再搭设两条引水管道便是。”
顾谦点头道:“好,一言为定。韩庸,今晚准备好物料人手,明日一早,请李家小郎来此再搭设两条引水通道。”
韩庸点头应了,李徽道:“连夜搭设便是,多晒一天,水位便低一些,禾苗便枯死的严重些。再说,晚上干活也凉快些,没那么暑热。不过我得回去跟我娘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半夜我再来,韩先生将材料人力准备好便是。”
顾谦抚须,微微点头。这少年行事雷厉风行,考虑周全。而且不图赏赐,不提要求,令人心生好感。没想到兰芝的儿子居然这么能干。
不过,他总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这少年之前默默无声,怎地突然间这么有主意,如此的有条理了起来。
第十二章 无妄
夕阳西下,李徽坐在骡车上跟随顾谦父子的车驾回城。今天一天,又热又累,此刻脖子后面的皮肤热辣辣的疼,显然是晒伤了。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脖子后的皮肤便要脱落,要疼那么几天了。
身体也甚为疲惫,手脚都有些无力。李徽感叹这幅皮囊的瘦弱。后世的自己虽然相貌平平,但是身体结实的很,可不像这幅皮囊这么孱弱。或许该好好的锻炼这副皮囊了。
但是李徽心情还不错,今日的引水计划的成功,显然对自己是大有益处的。自己拒绝了顾谦的奖赏,那可不是自己矫情,而是自己明白,在吴郡这样的世家大族的核心人物心目中,今日这件事其实不算什么大功劳。就算东湖庄园完全绝收,其实对顾氏的影响也不大。世家大族多年经营,家底丰厚,完全抵御的住。
况且,自己需要的是能长远立足的机会,是让顾家看重自己母子的机会,而不是要些奖赏的钱财这般短视。似顾谦这种自重身份之人,越是不肯亏欠承诺,自己便越是让他欠着,这绝对是件好事。
骡车将李徽送到家门口小巷口,李徽推开小院的门,高声叫道:“娘,丑姑,我回来了!”
暮色之中,正在院子廊下收拾东西的顾兰芝惊喜的抬起头来,然后大声叫了起来。
“徽儿回来了,丑姑,快,徽儿回来了,饭菜准备好了吗?”
丑姑从旁边的耳房里探出头来,喜道:“小郎回来了,太好了。饭菜就好了,很快便端上来。”
顾氏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李徽的衣袖,看着李徽乱糟糟的发髻,皱巴巴的衣服,脸上晒得油亮油亮的样子,心疼的要命。
“怎么这副样子了?累坏了吧?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娘给你倒水。”
李徽笑道:“不累,不累。叫娘担心了。”
顾氏将李徽按在小矮凳上,给李徽倒上煮好的枣花水,李徽确实渴了,咕咚两口便干了,舒服的叹气。
“瞧把我儿给渴的。这一天时间,晒成这样了。哎。今晚好好的睡一觉,明日搞不好要骨头疼了。”顾氏心疼的给李徽整理头发,拍打衣衫上的干泥。
李徽笑道:“娘,我不打紧。今晚睡是睡不成了,吃了饭一会我还得去庄子里做事。就是怕娘担心,所以回来跟娘说一声的。”
顾氏愕然道:“晚上还要去?不是听说我儿今日引水成功了么?”
李徽笑道:“原来娘已经知道了。”
顾氏道:“当然知道了,我在主家院子里听人说了。庄子里有人送信回来给家主,都传开了。做事的知道是我儿的主意,都在娘面前夸我儿呢。没想到还真成了。”
李徽呵呵笑道:“可不是成了么?若无把握,儿子敢胡吹么?”
顾氏道:“我儿有本事,娘开心的很。可是怎么晚上还要去?”
李徽道:“东翁要我晚上继续增设引水渠,我必须在场带着人去办。”
顾氏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儿可要辛苦了。快些吃了饭早些睡一会,你乍做事,身子怕是吃不消。前阵子又病了,娘还真不放心。”
李徽笑道:“不打紧,我好的很。”
顾氏低声道:“这么说,你外叔祖定然高兴的很,已经许了你差事了?”
李徽摇头道:“还没有,但我想,谋个差事他定会答应的。这事儿不急,我想东翁自有安排。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顾氏点头道:“说的是。得把事情做好。主家不会亏待咱们。”
说话间,丑姑用木盘托着几盘菜小心翼翼的过来摆上,回身又捧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过来摆上。
李徽鼻子里嗅到一股香气,笑道:“这么香,烧的什么好菜?”
丑姑笑道:“你娘说你今日辛苦,特地去买了条鱼回来熬了鱼汤。小郎多喝些鱼汤。”
李徽连连点头,今日确实消耗了太多体力,腹中饥肠辘辘。闻到鱼汤香味,闻到糙米饭的香气,肚子咕咕叫。这顿饭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一大碗的鱼汤。
这年头佐料不足调味料也很少,那鱼汤也只是普通的草鱼所熬。但是李徽觉得,那是自己生平喝过的最鲜美的鱼汤了。
……
当日半夜开始,到次日清晨时分,引水的另外两条管道全部架设完毕。
三条引水管道往沟渠之中灌水,水流和水量都大幅度提升。湖堤外的沟渠本来只有浅浅一道水流,但现在,水量已经达到灌溉沟渠一半的高度,汩汩的水流沿着沟渠通道流向各处,像是枯竭的血管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一般,为大片田亩带来生机。
在架设完最后一条管道,看着水流从出口涌出之后,李徽一屁股坐在湖堤上爬不起来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本以为有了第一条管道的架设经验,后面的活会轻松一些。但实际上,从半夜到天亮的四五个时辰的时间里,李徽一刻不停的来回跑,来回指挥。喊的嗓子眼冒烟,两条腿都酸痛无比。
这些帮忙的人数虽多,但是一个个都甚为愚笨。李徽自以为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但是他们还是会出各种差错。竹管道接头处不紧密,皮管漏气,进水口的竹笼被堵住等等这些问题不断的发生。搞得来回返工,让李徽精疲力竭。
李徽也不好多说这些人什么,看得出他们很努力,也很辛苦。但是总是会出差错。出了差错他们又很惶恐,担心挨骂,担心受罚。要知道,这些佃农其实也是属于依附于大族生活的附庸。其地位比奴仆好不了多少。离开了世家大族的土地,他们很难活下去。
但不管怎样,管道全部接通,湖底的水哗啦啦的往田里涌,这便足够了。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李徽坐在湖堤上,靠着一棵半枯死的柳树喝了几口水,啃了两口丑姑准备的饼,吹着清晨的凉风就那么睡着了。
少年人本就不耐艰苦,加上身体又单薄的很,李徽实在是吃不消了。他也没想到,等他醒来的时候,却是已经躺在家中床上,头上火烧火燎,鼻塞头重,竟然是生病了。
李徽觉得自己或许是热感冒之类的小毛病。毕竟半夜里跑来跑去,又是泥又是水的。夜里的风一吹,身上的汗水和泥水干了,或许便感冒了。
若是感冒的话,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倒也没什么。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躺在床上六七天也
没能下的了床来。每天昏昏沉沉的发烧,浑身提不起劲。
母亲顾氏担心的要命,请了郎中回来诊断,却也没瞧出什么毛病来,药吃了不少,也没能好起来。顾氏和丑姑私下里认为,这和前几日李徽浑浑噩噩的样子差不多,可能还是中了邪了,于是商量着要请了人回来驱魔捉鬼。好在李徽的身体在此时迅速的恢复了。
在病了八天之后,李徽终于能够起床下地了。两顿饱饭一吃,身体迅速康复,很快恢复如常。李徽自己总结了半天,觉得还是这副皮囊太过孱弱,经不起折腾。那天白天辛劳,晚上又劳累,瘦弱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感冒之后便酿成了一场热病。
在后世,感冒也要好几天才能好的,身体素质过硬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但自己这身子不够强壮,所以便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一般。这让李徽甚为郁闷,拖着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能做什么?这身体一定要锻炼。
在卧床期间,顾谦命人来探望了几回,请郎中抓药的钱都是顾谦命人给的。韩庸奉命来探望的时候没进房间,但当时李徽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他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怎地做些事便病了?可莫要**。若是**,传出去还说是替主家做事累死的,那可不好听。主家可担不得这名声。”
李徽当时是烧的迷迷糊糊的,实在没气力跟这家伙理论。倒是丑姑事后在院子里大骂韩庸是个畜生,不得好死,说的不是人话。
好在李徽的身体迅速的康复,数日后便已经几乎无碍了。这一日上午,李徽在院子里帮着丑姑整理菜畦栅栏的时候,顾家南宅的一名仆役前来传话,说顾谦要见他。
李徽换了衣服,擦了把脸便出了门,跟着那仆役去了顾家南宅。二进花厅里,顾谦正斜着身子靠在桌案后等着自己。旁边站着韩庸。
“李徽见过东翁。”李徽上前躬身行礼。
顾谦挥了挥宽大的长袖,示意李徽免礼。抬眼看着李徽沉声道:“病好了?”
李徽道:“好了,多谢东翁关心。”
顾谦点点头道:“那就好。也怪老夫,当日急着引水救苗,让你连夜做事,可能是太辛劳了。”
李徽笑道:“怪不得东翁,是我的身子太弱了。当晚是我主动要求连夜做事的,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顾谦微微点头,叹了口气道:“太高估你自己了么?也许吧。或许老夫也高估你了。”
这话说得没有没脑的,李徽有些诧异。
顾谦坐直了身子,双目瞪着李徽道:“李徽,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了。距那日引水灌田已经十日了。”
李徽愣了愣道:“东翁何意?”
顾谦咂嘴道:“你那日说,不久便会下雨,旱情便会解除。可这已经十天了,依旧朗朗晴空,没下一滴雨呢。”
李徽笑道:“这个……天有不测风云,按理说该下雨才是。但老天爷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呢?”
一旁的韩庸冷声喝道:“李徽,你倒说的轻巧,可东湖庄子里的禾苗怎么办?眼见全部要干**。这都是你胡言乱语惹下的,都是你的过错。”
李徽一惊,瞠目错愕。
第十三章 祸事
“怎么会?不是引水灌田了么?才十来日,不至于干的这么快吧。以当日引水之量,数日内可让半数庄田得到灌溉,且可存水数寸。我那日问了佃户老农,都说一寸水可顶五六日。禾苗不该会枯死才是。再有个五六日水也不会干啊。”
李徽忙问道。
韩庸喝道:“混账,若不是当日你信誓旦旦说什么飓风将至,雨水将临的话,我们怎会将全庄园的一万多亩稻田全部过水救活?本来东翁是要救半数庄田的,正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导致田中只有薄水一层,现在已经全部晒干了。这都是你的责任。”
李徽惊讶瞠目,转头看着顾谦道:“您……您将全庄园的田亩都过了一遍水?”
顾谦紧皱眉头,缓缓点头。
李徽瞠目结舌,当天自己确实发表过一番宏论,但那些话其实自己也没有把握实现。只是想加深在顾谦心中的印象,所以凭借自己所知的一些知识推测了一波罢了。
自己当时认为,顾谦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自然不会听自己说的那些话去做这种冒险的事。当时自己也承认了那是一场豪赌,便是为了让顾谦知道这个主意并不靠谱。
顾谦当时可没说要这么干,而是不置可否,并不认同自己的行为的。结果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真是令人费解。
“老夫……也想赌一把罢了。为顾家庄田多收稻米,经营的更好些,是老夫的责任。一想到数日内半数禾苗将会枯死,我便心有不甘。于是便命人将所有的田亩都过了一遍水。禾苗确实都活了过来,可是天没有下雨,现在田里一滴水也没有了。再过一两天,湿泥也干了,便全部要枯**。”顾谦皱眉沉声道。
李徽哑口无言,顾谦居然信了自己的话这么做了,这真是让自己没想到。这下可糟糕了,本来是件好事,结果却弄成了这个局面,岂不是弄巧成拙?早知如此,或许当日自己不该为了显摆而多那几句嘴了。
“李徽,这件事因你而起,你必须担责。若非是你的那番胡言乱语,东翁怎会这么做?东翁对你器重,你却戏弄欺骗东翁,你真是该死。”韩庸又喝骂了起来。
李徽紧皱眉头没有反驳。
倒是顾谦摆手道:“庸之,不要说这些,这件事也不能怪罪他,是老夫决断失策。这个……李徽,老夫今日叫你来,也不是兴师问罪。老夫是想问问你,你可有补救的办法。比如说,湖底还有些水,是否能够再想办法引出来灌溉,救救急。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徽皱眉道:“不知湖心的水还剩多少。”
顾谦如实道:“最深处不足两尺深。之前三条引水管引水两天两夜,直到无一滴流出。这段时间,湖心的水又退了不少,只剩里许见方的水面了。”
李徽缓缓摇头道:“那便一滴也引不出了。我之前便禀报过东翁,湖水深六尺时,我便说了只能引三尺多的水。现在这种情形,是不成的。”
顾谦看着李徽道:“当真毫无办法?”
李徽摇头道:“恕在下无能。”
顾谦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罢了,老夫也知道是不成的,只是觉得你或许还有办法。既然你也这么说,那也只能作罢。看来老夫要向家主和少家主亲自去解释这一切了。老夫鲁莽了。实在不成,这损失……老夫得补上了。总不能因为老夫之过,让我顾家担损失。”
韩庸低声道:“东翁,或许有别的办法。东湖庄子一年四万石粮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得多少钱才能弥补?今年大旱,粮价必飞涨。更是有钱也难买啊。东翁自己补偿,那怎么成?况且此事是李徽蛊惑,怪不得东翁。将李徽送去交家主发落便是。”
顾谦皱眉喝道:“休得胡言。此事是老夫的抉择,跟李徽并无太大干系。老夫岂是推卸责任之人。”
韩庸见状,翻着白眼闭了嘴。心道:确实是你自己老糊涂,居然信了这小子的话。我替你掩饰,你却不领情,当真是好心喂了狗。
李徽在旁沉思,这事儿跟自己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顾谦选择赌一把是自己没想到的,但自己当日不多说那些话,顾谦怕也不会这么做。但这事儿自己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天不下雨,自己能有什么法子。一时之间,踌躇无言。
“李徽,你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顾谦站起身来说道,缓缓往后堂行去。
李徽躬身道:“东翁……”
顾谦摆摆手缓步而去。李徽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韩庸的冷笑之声。
“李徽,你坏了大事了。东翁如此信任你,你却胡言乱语欺骗了他,酿成如此大祸。东翁虽不怪你,其他人可饶不了你。少家主知晓,会扒了你的皮。庄子里的佃农会要了你的命。你害的他们今年都要饿肚子了。当真该死啊。”
李徽叹息一声,也不回击,转身离开。
……
午后时分,李徽正房中郁闷枯坐。猛然间外边吵吵嚷嚷一片喧闹,李徽从窗户往外看去,便听哐当一声,小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人挽着袖子,拿着棍棒绳索冲进了院子里。
“李徽,狗奴才!给我滚出来。这还了得,吃我顾家的,喝我顾家的,还敢坑我顾家。不重重惩罚,当我顾家没威严了。去,把李徽给我抓出来,送往明戒堂审问。”领头的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大声叫道。
丑姑在堂屋里做针线,听到叫嚣之声忙放下针线一瘸一拐的慌忙迎了出去。
“怎么了
?你们是什么人啊?怎地乱闯进来?”丑姑叫道。
“眼睛瞎了么?死老婆子。主家郎君不认识么?”一名仆役大声喝道。
丑姑也认出来了,那锦衣青年正是家主顾淳的长孙,少家主顾琰的长子顾昌。
“原来是大公子,可这是怎么了?”丑姑赔笑道。
顾昌面沉如水,翕动薄唇喝道:“李徽,还不滚出来。当缩头王八么?自己犯得事,以为躲着便可以躲过去么?滚出来。你死期到了。”
丑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小郎他犯了什么事啊?”
顾昌喝道:“犯了什么事?欺骗我顾家,害的我东湖庄子一万多亩良田今年要颗粒无收。那可是四万石稻米,价值千万钱,把你全家卖了也赔不起。”
丑姑差点晕过去,损失千万钱,那是怎样的概念?难以想象。
“不是说我家小郎帮东翁引水灌溉,还有功劳么?怎么就坏了事啊?”丑姑颤声叫道。
“我跟你这奴婢说什么。躲开,别挡着道。否则,乱棍打死。”顾昌大声喝道。
旁边几名仆役厉声喝道:“还不滚开?找打么?”
丑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张开拦住众人,转头大声喊道:“小郎快走,小郎快走。老奴替你拦着他们。”
顾昌大怒,上前抬脚踹在丑姑的腰上,丑姑哎呦一声朝后便倒,疼的大声呻吟。
“给我进屋拿人。”顾昌喝道。
众仆役呱噪往廊下冲,就在此时,李徽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都给我住手,一群男子,殴打一名残废老妇,畜生也不如。顾家江南豪族,诗书传家,子孙便是如此跋扈无德么?”李徽快步走出,口中说道。
顾昌嘿嘿冷笑道:“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说嘴。来人,绑了他。”
李徽喝道:“我自会跟你们走,也不用来绑我。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顾昌冷笑不答。
李徽走到丑姑面前,弯腰将丑姑扶起来,询问伤势。丑姑哪顾得自己,连声道:“你不要跟他们去啊,这么怎么是好?这可怎么好?”
李徽安慰道:“丑姑,不打紧,我跟他们去便是了。你莫要担心。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那件事也不是我的错。我相信家主一定会明察秋毫,明辨是非的。”
顾昌呵呵冷笑道:“就是我爷爷叫我来拿你的,你能欺瞒了二叔祖,还能欺瞒了家主不成。送你去明戒堂受审,回头便下水牢等死。”
李徽心中一震,叹息一声,站起身来道:“走吧,莫伤我家人,她们都是无辜的。”
顾昌喝道:“带走。”
第十四章 风雨
明戒堂是吴郡顾氏家族设立的一处专门处置族中**,惩戒族中违规之人和犯错的部曲奴婢佃客的地方。凡有纠葛或者犯下顾氏族规,便于明戒堂公开惩罚。
说白了,便是吴郡顾氏的私人公堂。
大晋律法之中,对于豪门大族拥有的特权有明文规定。部曲奴仆对主人犯罪,无论理由,一概斩绞。主家对部曲奴奴仆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即便无理由无罪行杀了部曲和奴仆,也不过罚些钱财了事。况且主家杀仆,自会找到理由。
部曲奴婢在法律上没有半点地位,在主家面前,可说根本不能算是人,而是他们的私有财产,可以无责处置。
当然了,大晋的世家大族要名声,也不想搞得万夫所指沸沸扬扬,所以总要想办法走个程序,显示公平公正。如顾家的所谓明戒堂,便是他们显示公平的场所。
明戒堂在顾家北宅西侧,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庭院房舍。顾昌带人押着李徽踏入这座散发着霉味的古树森森的庭院的时候,堂上已经站了十多个人,庭院里也站着数十人。
顾昌快步进入堂上,大声道:“家主,孙儿已经将那个胡说八道,害我顾家损失巨大的奴才给拿来了,请家主发落。”
一名身着深黄色宽袍,面庞消瘦蜡黄的老者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一侧,闻言抬起眼睛看着门外台阶下阳光刺目之处,一名少年正被人推搡着进来。
那老者便是顾氏家主顾淳,因为身体老病之故辞任朝廷官职回家将养。其实他年纪并不太大,不过六十多岁,但看上去却像是个行将就木的古稀之人了。
“带上来。”顾淳缓缓说道,声音很小很弱,仿佛是从胸口挤压出来的声音一般。
“将那奴才押上来。”顾昌大声道。
几名奴仆将李徽推搡进来。乍从明亮的阳光之中进入屋子里,李徽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不由的眯上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猛然间小腿上挨了重重的一脚,膝盖跪在青砖上,磕的疼痛无比。
“跪下,狗奴才。见了家主还敢无礼。”耳边传来了顾昌的喝骂之声。
李徽咬着牙,拳头握起,心中愤怒无比。但此时此刻,他却明白,不能冲动。否则今日自己恐怕很难活命。
“你便是李徽?”顾淳伸着脖子看着下方跪着的这个布衣少年问道。他的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响,呼吸声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一般难听。
李徽缓缓抬头,看到那张瘦的不成人形,惨白的皮肤上却有大块的红色斑点,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李徽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不是得了严重的皮肤病。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
“李徽见过家主。”李徽沉声道。
顾淳点头,继续问道:“是你利用欺骗谦之,把我顾家东湖庄园的万亩良田害的要绝收的么?”
李徽摇头道:“家主明鉴,我没有这么做。承蒙主家信任,让我去帮忙引水灌溉,我做到了。其他的事情,不是我的主意。家主请明察。”
顾淳呵呵笑了两声,呼哧呼哧喘息几口,道:“南宅的韩管事已经都说了,你否认也是无用。我那三弟心善,容易被你们这些狡猾的东西骗。韩庸说,你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久便会有雨落下,谦之自然是为顾家着想,想庄子里少受损失,所以信了你的话。谁想到被你骗了。哎,老夫早跟他说过,不要轻信你们这些人。他不听啊。他午前来见我谢罪,说要自己补偿。老夫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你这样的东西骗了他。自然要拿你来。”
李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现在这情形,自己似乎百口莫辩了。除非顾谦自己承认是他自己的决定。但这恐怕不可能了。顾谦连人都不在这里,又怎会为自己开脱。
李徽脑子里急速运转,想要找到应对之策,但是大脑却一片空白。
“无话可说了吧。哎,老夫就知道你们这些外姓不会感恩。当初谦之要收留你们母子,老夫是不同意的。非我顾家血脉,怎会对我顾家忠心。瞧瞧现在,这不是收了个白眼狼么?反而被你这小子给欺骗了。这种事,若不严惩,我顾家岂不是要被你们这些奴才欺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更别说,这次东湖庄园损失巨大,将影响我顾家的大计了。”顾淳缓缓靠着扶手上,脸上露出愤怒之色。
李徽大声道:“我不是无话可说,我是有口难辨。明明不是我的错,你们却强加于我,我能如何?”
“狗奴才,还敢犟嘴。”顾昌大声喝道。
顾淳呵呵笑道:“伶牙俐齿,可见没冤枉你。你只说,你有没有鼓吹过不多日便要下雨的事?”
李徽皱眉道:“说过,但是……”
“那还说什么?你自己都承认了。若不是你说了这样的话,谦之怎么会那么做?你们身为我顾家庇佑之人,自然不可信口胡言。当出言三思,为主家考虑。由此造成的后果,难道不是你的错?”顾淳冷声道。
李徽无言以对。他心里明白,这种时候,任何辩白都是无用。他们认定了错在自己,那便已经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徽儿,徽儿。”外边突然传来妇人的哭叫之声,正是李徽的母亲顾兰芝得到消息赶来了。
顾兰芝哭着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儿子身边,朝着顾淳磕头求道:“家主开恩,我儿年少,不懂事务,做错了事。还请家主开恩宽恕。要罚便罚我,是我教子无方,我可替他受过。求求家主开恩吧。”
李徽轻声道:“娘,我没有做错事,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顾兰芝转头呵斥道:“住口,还敢胡言乱语,都是为娘平日没有好好教导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肯认错。我,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顾兰芝说这话,扬手朝着李徽头脸上乱打起来。
顾淳喝道:“呱噪什么?你以为这般做派便可免了你儿子的罪?当我们是傻子么?退下一旁,等发落了你儿子,再来发落你。”
顾兰芝叫道:“家主开恩,念在我顾氏先祖一脉的份上……”
顾淳喝道:“你儿子他姓李,并不姓顾。”
顾兰芝颓然坐倒,泪水挂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李徽轻声道:“娘,莫要求他们。他们不讲理的。儿子不孝,对不住娘。连累娘了。”
顾兰芝泪眼婆娑看着李徽道:“徽儿,娘救不了你,娘跟你一起去便是了。”
李徽心中感动,同时又甚为后悔。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去掺和这件事。这下好了,穿越而来不到半个月,要丢了小命了。真是失败啊。
“来人,将李徽押入水牢之中。这般奴才,绝不轻饶。十日水牢,再论生死。”顾淳喝道。
在场众人心中一震,暗自惊惧。入水牢是断水断粮的,别说十天,三天也就半**。以李徽这体格,三天必死。十天水牢之刑,那便是要他命了。
顾兰芝大声哭叫起来,抱着李徽不撒手。顾昌招手叫人上千扯开顾兰芝,拖着李徽便走。顾兰芝尖叫着抱着儿子的腿,被拖着在地面上数尺。
就在此时,门外有**声喝道:“住手!”
一群人从明戒堂院门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顾谦。众人连忙住手,顾谦缓步来到堂上。
顾淳直起身来道:“谦之,你怎么来了?”
顾谦躬身道:“谦之见过家主,听人说家主拿了李徽于明戒堂审讯,谦之岂能不来?”
顾淳微笑道:“谦之,这奴才适才已经承认有意欺骗,自当严厉惩处。”
顾谦沉声道:“家主,谦之已经和家主说的清清
楚楚,这件事不怪李徽,是谦之行事不够谨慎,想着赌一赌天时。错在我身上,李徽并未蛊惑我那么做。饶了他吧,此事跟他没什么干系。”
顾淳皱起眉头,沉声道:“谦之。你这是作甚?非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招揽,是何道理?”
顾谦摇头道:“家主,不是谦之招揽责任,事实便是如此。这李徽确实跟此事无关。家主饶了他吧。”
顾淳呼呼的喘气,瞪着顾谦道:“谦之,你就是心太善,容易被人所利用。这些奴才们就是利用你的善意作恶。恶奴欺主,岂能轻饶?我吴郡顾家难道没有规矩和威严么?这奴才明明在你面前信誓旦旦说了天将下雨的谎言,便是诱骗你做出那个决定,便是利用你轻信于人的缺点。这是处心积虑的阴谋。也许,这奴才是别人收买了,利用这次的旱情削弱我顾氏,让我们陷入困顿局面的内鬼也未可知。总之,不能饶他。”
顾谦赔笑道:“家主,这话怕是多虑了。李徽从小便在我顾氏门下,受我顾氏庇佑。兰芝母子这么多年来与人无争,又怎么会是别人的细作。况且,以李徽的身份年纪,别人又怎会看上他为细作?家主委实是想多了。”
顾淳脸色肃然,沉声道:“谦之,你这话是说老夫老糊涂了?还是说老夫刻意的去和这个奴才过不去?”
顾谦苦笑道:“家主,这……从何说起?谦之岂有此意?”
顾淳大声道:“老夫是为了整肃家门规矩。我顾家近年来声望低落,不光是侨姓大族对我们不看重,连南方世家也我们有些不恭了。便是因为我顾家的规矩有些废弛,让别人瞧不起了。都像你这样,别人对我顾家还怎有畏惧?家中奴婢都敢欺主,何况外人?谦之,我只问你,你是家主,还是我是家主?”
顾谦一愣,瞠目无言。家主将这件事上升到这个高度,他还能说什么?
顾谦转头看着门外被仆役扭着胳膊的李徽,心想:李徽,事到如今,老夫也没有办法救你了。总不能为了你和家主翻脸吧。或许我只能为你照顾好你的母亲,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家主教训的是。”顾谦轻声道。
顾淳点头道:“你明白就好,谦之,勿要太妇人之仁。当今之世,心要硬些。这一点上,你甚至不如顾琰。”
顾谦沉默不语。顾淳冷笑一声,吩咐道:“顾昌,将那奴才带走下牢。老夫累了,都散了吧。”
顾昌大声应诺,喝道:“带走,下牢。”
李徽心如死灰,顾谦赶来了也不管用,看来自己难逃此劫。李徽感到很无力,很无奈。李徽昂首向天,心中想:老天爷,你既让我穿越了,却为什么这么对我?这不是戏弄我么?
天空中阳光猛烈,空气中灼热炙烤,一切都让人透不过气来。但忽然间,李徽看到了纹丝不动的树头似乎开始摇晃,似乎起了风。几乎在很短的时间里,风变的大了起来,院子里的大树上浓密的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李徽惊愕的看着这一切,竭力的辨别眼前的场面,他的鼻孔里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雨水落入干涸的尘土之后发出的土腥味的水汽的味道。
作为后世从小便居住在沿海城市多年的人,对飓风来袭之前的征兆很是敏感。空气中的气味格外的熟悉。李徽下意识的朝着东边的天空看去,透过围墙上方的和树冠的空隙,他看到了一团一团的云朵在东边的天空滚滚而来。
“快走,看什么看?”身后的奴仆推了李徽一把。
猛然间,风力变大,大树树冠剧烈摇动,枝叶扑簌簌而下,东方天空的云层之中有电光闪烁。
李徽惊喜的大声叫了起来:“飓风来了,雨要来了。各位快看,我的预测没有错,我的预测没有错。要下雨了……”
第十五章 甘霖
雨从未时开始落下,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雨滴,但在某一时刻便化为倾盆暴雨,哗啦啦奔涌而下。伴随着的是狂暴的大风和电闪雷鸣。
天地间在雨幕和云层的遮蔽之下像是直接进入了黑夜一般,每一声轰鸣的雷声都伴随着更为猛烈的雨水落下来。
若是在以前,遇到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百姓们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躲在屋子里关闭门窗。但是,眼下吴郡正经历了数月大旱,树木庄稼都要枯死,人畜都快要没有水喝的情形之下,落下的这场大雨不啻天降甘霖一般让人兴奋狂喜。
吴郡城中街道上,男女老少奔出家门,站在瓢泼大雨落下的街道上狂奔大笑,欢喜之极。有人敲打着铜锣在雨中大喊:“下雨了,下雨了,这下好了,有活路了。”
东街龙王庙前,更是有无数的百姓浑身湿透的跪在台阶前叩首**,感谢龙王爷赐予甘霖,救了他们一命。
在这个时代,水利设施,灌溉技术都不发达,一切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这场暴雨虽然来的有些迟了,但是对于百姓们而言,显然还是带来了希望。
眼下才不到六月,尽管大部分的作物庄稼都因为干旱而枯死,许多作物已经失去了农时。但是南方寒冬尚早,依旧可以补种一些其他的作物,总好过颗粒无收。
风调雨顺便意味着能活下去,这当然让人欣喜若狂。
李家的小院之中,李徽坐在房间的窗前怔怔的看着漫天大雨落下的场面。
大风摇弋着院子里的树木,大枣树在风雨中可怜的颤抖着,地面上的枣花已经落了一层,随着浑浊的水流流淌往沟渠之中。
院子角落里几棵之前看上去已经快要枯死的小树,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枯萎的树叶舒展开来,在雨中招摇着。大地和树木似乎都在贪婪的吸吮着甘霖,弥补之前的焦渴。
天色昏暗,李徽的面孔在不断闪亮的电光之中被照的忽明忽暗。黯淡时只见轮廓,明亮时便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扭曲的面孔,紧皱的眉头。
李徽此刻的心情就像外边的风雨一样激荡猛烈。不久前发生的一切让李徽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自己怎么也没想到会遭遇无妄之灾,突然间便面临极度危险的生死关头。而且是毫无理由,毫无征兆。
灌溉全部庄田,完全是顾谦的决定,他自己也是承认要赌一赌的。自己说了那些话,确实带有卖弄之嫌。但当时是有言在先的,说清楚了只是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建议或者左右顾谦决定的意思。
可即便这样,还是被当做了罪过,被顾家人当成了替罪羊。
李徽知道,其实顾家家主顾淳并非不知道自己没有左右顾谦的可能。只是这件事需要找个人来背锅,顾谦在家族中地位高,便只能找个身份卑微的人来惩罚了。
也就是说,在顾氏主家眼中,自己这种人就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奴才,没有任何的价值,没有任何的地位。比之猫狗尚且不如。
不但顾氏如此,这个时代就是如此。高门望族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地位,普通百姓宛如蝼蚁一般。所有赋予在这个黑暗时代上的光环,什么名士风流,名士风度,都是建立在残酷的基础之上的。
自己之前居然没有充分的认识到这一点,当真是太天真了。
明戒堂中发生的一切让李徽刻骨铭心。如果不是飓风来了的话,自己便如一根草芥一般被毁灭,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电闪雷鸣之中,李徽的内心里充分的认识到了身处的时代的残酷和自身的卑微。以自己目前的状况,类似今日的事情肯定还会发生,而自己毫无反抗之力,根本没有任何的腾挪空间。
自己要想在这个时代立足,就必须要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否则便要面临如今日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况而无半点挣扎之力。
……
这一场飓风暴雨来的极为猛烈,似乎是因为集聚了太久的能量没有爆发一般,瓢泼大雨一直持续到次日上午方才慢慢变小。但其后两日,间歇性的大雨依旧随着狂风不时的落下,直到三天后,方才风力变小,云开雨止。
大旱数月之后,吴郡乃至周边各地的河流湖泊池塘终于重新注满了水,干涸的大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之后也重新恢复了生机。只需一场大雨,便可迅速的修复大地上的一切,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雨停之后的那天清晨,李徽收到了从顾家南宅送来的一套新衣服。那是一件漂亮的蓝色细麻长衣,外加一条蓝色丝绸发带。
“南宅主家翁要去东湖庄田巡看,请李家小郎更衣随行陪同。”送衣服来的南宅仆役如此说道。
仆役走后,丑姑听闻此事从偏房出来大声道:“不去。又要害人是么?之前帮着他们引水灌溉,小郎尽心尽力,累的都大病一场。他们不褒奖便罢了,还差点要了我家小郎的命。现在又来叫小郎去,谁知道还有什么祸事?惹不起躲得起,不跟他们掺和。”
顾氏心中犹豫,丑姑的话她是认同的,但是又怕不去的话会得罪了顾谦。
“徽儿,你说怎么办?你若不想去,咱们便不去。你又不是顾家
部曲,更不是仆役,不去也是可以的。”顾氏道。
李徽却道:“东翁有命,我怎能不去?那件事是个误会,怎能老记着这件事。再说,我不也好好的么?我去瞧瞧。”
顾氏轻叹不语。丑姑说归说,心里也知道是阻止不了的。她们心里都明白,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家里现在靠着主家的一些接济和在主家做事贴补家用。真要跟主家翻脸,那可没有任何好处。除非全家离开这里。但离开此处,又去何处栖身?
李徽换了新袍子,整理了发髻出了门,前往顾家南宅。到了南宅门口,发现顾谦的骡车随从正在门口停着候着。见李徽来了,顾谦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骡车示意李徽上车,随即钻进了车中下令出发。
李徽本以为又要和那个韩庸同车,但却发现韩庸并没有跟随,那辆骡车居然是单独为自己准备的。若是之前,李徽定然心中开心。但现在的李徽,却谨慎了许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顾谦这么做是什么目的,尚待观察。李徽是打定了主意,从现在开始,跟顾家人打交道,得多长几个心眼。
大雨之后的山野田地里的景象和之前已然截然不同,尽管之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干旱,但是这雨后的野外迅速的呈现出大片绿色来。
像是变了魔术一般,之前灰蒙蒙枯黄一片的田野,此刻生机盎然。晨间的风凉爽舒适,道路两旁的沟渠里,流水轰轰,蛙叫虫鸣,生机勃勃。
车辆很快抵达东湖庄园左近,李徽从车窗看出去,但见万亩水田一片碧绿,禾苗长势喜人。风吹过,绿浪如潮,甚为好看。
车辆在庄园外的野地里停了下来,顾谦在前方下了车,杵着拐杖沿着沟渠的梗道缓缓走去,深入水田之间的阡陌小道。李徽自然下了车远远的跟在后面。
水田之中有不少佃农在田间做事,见到顾谦,都连忙行礼问好。顾谦弯着腰跟他们说话,态度倒也慈和。李徽在后面听的清楚,说的都是关于庄稼长势的事情。
走了小半个时辰,顾谦似乎有些疲惫,便在一处田头空地停步,那里正好有一棵树,倒是可以遮挡逐渐炙热的阳光。身后跟着的仆役在树荫下摆上马扎小桌,沏上茶水,侍奉顾谦坐下喝茶。
顾谦转头看向后方,见李徽远远的站在田埂上并不靠近,嘴角露出微笑来。向着李徽招手叫道:“李家小子,干什么站的那么远?过来说话。”
李徽缓缓走近,躬身行礼。
顾谦上下打量李徽几眼,呵呵笑道:“李徽,来坐下,陪老夫喝茶。”
第十六章 拉扯
李徽躬身道:“不敢,在下岂敢和东翁同坐。况且我也不渴。”
顾谦微笑点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抬头环视四周田野,说道:“看看这庄稼的长势,甚为喜人。老夫问了那些农夫,他们告诉我,即便之前受了干旱,伤了些元气。但因为在禾苗将要枯死之时过了一遍水灌溉,所以总体长势不受太大影响。今年的收成,估计也影响不大。”
李徽点头道:“如此甚好。”
顾谦心情喜悦,指着远处的田地道:“你瞧,和那一片禾苗比较起来,便可知分别。北边高处是别人家的庄田,即便如今下了雨也是一片枯黄之色,再也难以恢复生机。但我东湖庄园不同,绿苗如毯,一派生机啊。那些田亩,没能续上关键的一波水救命,今年怕是颗粒无收了。”
李徽早看到了这些,来的路上,便看见东湖庄园这一片绿意盎然,但其他水田里禾苗枯死,雨水自然也回天乏力。形成鲜明的对比。
“恭喜东翁。”李徽微笑道。
顾谦转过头看着李徽道:“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啊,难道你不觉得高兴么?”
李徽躬身道:“不敢,在下可没有功劳。都是东翁的决策,跟在下没有任何的关系。”
顾谦微微一笑,轻声道:“李徽,老夫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很不开心。甚至对我顾家有些怨恨。是也不是?”
李徽道:“在下不敢!”
顾谦沉声道:“其实,即便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难怪。那日,我顾家确实不该那么对你。老夫也很遗憾。老夫去为你求肯,但是却也无用,害的你差点被下了水牢。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天降甘霖,一切应验,你不但没有胡言乱语,而且让我顾家庄田免受损失。不但无过,反而是有大功的。”
李徽沉声道:“那件事是东翁的决定,在下并没有要东翁这么做。所以,在下不敢言功劳。”
顾谦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田埂边缘,负手看着周围的一片绿海,沉吟道:“你确实没有要老夫那么做,但老夫却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理由决定赌一把。若非是你说的有道理,老夫断然不会那么做。你不肯承认,是心有余悸,怀有戒心,生恐我顾家又要对你做些什么。这也难怪。但在老夫心里,却从无怪罪你的意思。其他人的所为,你不能算在老夫头上。”
李徽躬身道:“在下岂敢。”
顾谦继续道:“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你又何必挂在心上?要我说,少年人受些委屈,往往是好事。你受不了这委屈,又怎能立足于世?如何能出人头地?”
李徽楞了楞,突然觉得今天顾谦说的这些话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顾谦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说这些,他的身份地位高,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解释这些。自己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少年罢了。顾谦说这些话,有些突兀。
“李徽,老夫对你很好奇。引水灌溉之事,以及对这场飓风大雨的预测都令人惊讶。老夫问了旁人,你随母来吴郡十几年,并未见你有特异之处。家塾先生也说你并不聪慧,平日沉默寡言,胆小怯懦,不与人交往。但老夫见你,却并非如他们所言。你能言善辩不说,懂的事物老夫都闻所未闻。你可否告诉老夫,这到底是为什么?”顾谦凝视李徽问道。
李徽吓了一跳,这顾谦居然暗地里调查了自己的过去的事了,生出了巨大的疑惑。自己穿越之后的性格和行为引起了他的怀疑。其实母亲和丑姑也都表达过相同的意思,前段时间李徽听到她们之间的交谈,便是觉得自己变得令她们感到惊奇。
附身的皮囊原来是个愚钝胆怯的闷葫芦,自己显然不可能延续他的性格。自己也装不来。所以产生了人设上的差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东翁,人总有开窍的一天。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况且,之前的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只是不说罢了。”李徽道。
顾谦微笑点头道:“倒也有几分道理,人都是会成长的。那么,我问你,你那日主动提出要帮老夫解决引水灌溉之事,难道真是如你所言的那般,是为了报恩?”
李徽道:“自然如此。”
顾谦呵呵笑道:“可据老夫所知,你对我顾家恐无好感。你在家塾之中常常受顾昌顾云他们的嘲讽欺辱是不是?你还说过,总有一天你要讨回公道,让他们给你磕头道歉是不是?你对我顾家,当是充满了恨意才是。”
李徽头皮发麻,顾谦果然调查的详细。自己的记忆中确实有在家塾之中被顾昌顾云等顾家子弟呼来喝去,欺辱霸凌,被当成奴才使唤的那些片段。或许当时的李徽说了什么过头话也未可知。这些却是都被记录在案的。
顾谦这么问,便是怀疑自己对他说谎,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
果然,今日他叫自己随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他问这些话的用意何在?让人甚为疑惑。
“东翁,家塾之中发生的那些事只是孩童之间的打闹罢了,东翁不提,我都记不起来了。更谈不上对主家有什么不满。至于那日主动提出帮着东翁想办法引水灌溉之事,确实是因为怀着感恩之心,想帮东翁分忧。我娘跟我说过当年她回顾家的事,当年是你收留了我娘和我,我们母子得以托庇于顾家大族之下,得以平安度日。如此恩情,岂能不铭记于心?遇到东翁忧心之事,自然是想帮东翁分忧。”李徽字斟句酌的回答道。
顾谦微笑不语,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凌厉的光芒。
李徽又道:“当然了,在下也有些小小的私心。”
“哦?何种私心?”顾谦挑眉问道。
“我已经十七了,还靠着母亲养活。我身子又瘦弱,无法在外边做事,便想着能在东翁身边谋个跑腿办事的差事。那日东翁拒绝了我娘的请求,我便不知天高地厚站出来了。我承认自己是想在东翁面前表现一番,证明自己可堪一用,好让东翁另眼相看。仅此而已。”李徽低声道。
顾谦看着李徽,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眼神柔和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便能解释你为何选择不去家塾读书的原因了。原来你是一片孝心,不忍见母亲辛劳,想要挣钱奉养母亲。很好。你能坦诚相告,老夫很是满意。李徽,你过关了,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老夫吧。我身边正好缺个能办事的亲随。今后,你便替老夫跑跑腿,办办事。你看如何?”
“什么?”李徽作痴呆状。但很快,心中便明白了过来。
今日顾谦之所以说了这些话,奇怪的询问了自己这么多事,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试探。他已经决定让自己在他身边做事,只不过他
对自己还不放心。
李徽猜的没错,顾谦今日正是要对李徽进行一番试探。
顾谦作为吴郡顾氏家族中的重要人物,他身边的人都必须经过筛选,必须要值得信任。李徽此次帮助他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万亩庄田没有因为干旱受到损失,少家主顾琰承诺给桓大司马的军粮便不用担心了。这是立下了大功的。
李徽这少年是有本事的,但顾谦必须保证此人值得信任。顾谦所担心的便是李徽帮自己解决问题的目的。所谓的报恩之说,顾谦是不太信的。反而是李徽承认他是想谋个差事,养活家人的理由更真实。
如此一个有本事的少年,顾谦当然要收罗在身边,替自己办事出主意。顾氏如今名望低垂,正需要广罗人才,努力振兴。当然,作为这当中自然安抚李徽之意。毕竟家主之前所为,对李徽甚为不公。
李徽低头沉吟着。之前他确实希望能够依附顾家,借助顾家的名望获得一些发展。但是三天前的那件事后,李徽不得不小心谨慎的做出决定。
而且,直到目前为之,顾家都没有对那日最自己的无端行为表示任何的歉意。虽然李徽明白,这些高门大族不大可能会向自己低头道歉,但是倘若他们以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施舍,没有任何的悔意,自己便要认真考虑自己的选择。否则,将来可能会遭受同样的境遇。
“怎么?你不愿意?你可知道,即便是顾家子弟,想要在老夫身边做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见李徽犹豫不决,顾谦沉声说道。
李徽抬起头来沉声道:“承蒙东翁看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知道,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顾谦眉头皱起,沉声道:“你不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份差事,奉养你的家人么?老夫会给你优厚的待遇,让你全家衣食无忧。”
李徽苦笑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也会这么做。但却未必在顾家做事。我已经和母亲商定了,过几日便变卖家资回丹阳郡去。我父在丹阳郡留有一处外宅,在当地也有些亲眷,我们回丹阳郡置办几亩薄田,也是能活下去的。”
顾谦讶异道:“什么?你们打算回丹阳郡去?”
李徽缓缓点头道:“是。在下今日也借此机会向东翁告别,感谢东翁这么多年来对我母子的照顾。我们铭记在心。”
顾谦神色黯然,叹息道:“老夫没有照顾你们什么。哎,看来这次的事情,你们确实被我顾家的所为伤了心了。是我顾家行事不当,留不住人心。老夫甚为惭愧。”
李徽拱手道:“东翁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承受不起。我们母子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并无他意。当然了,我娘确实吓到了,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顾谦看着李徽道:“可是,你回丹阳郡又能做什么呢?难道当真种田养家?岂不是浪费了你的才能?”
李徽微笑道:“在下可没有什么才能,在下一介百姓而已。”
顾谦沉吟不语,皱眉思索着。
李徽缓缓脱下新袍子,揭开发髻上的丝绸发带,仔细的叠好摆在小木桌上,躬身道:“东翁,我想你也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话了。在下告退了。”
顾谦依旧沉默不语。李徽拱了拱手,转身缓步离开。
第十七章 变化
顾谦皱眉看李徽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道:“且慢!”
李徽停步站立。
顾谦缓步走来,沉声道:“老夫还是觉得,不能让你们母子就这么离去。这显得老夫不近人情。”
李徽躬身道:“东翁何必如此。在下并没有怪东翁之意。”
顾谦摇头道:“老夫从不欠他人人情,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令自己歉疚遗憾的事。你若就此离去,老夫岂不是欠了你的情?你帮我顾家解决了**烦,若不是你帮老夫,这万亩庄田现在都是一片枯萎。而且,老夫做出的决定,你却因此受了委屈,这让老夫心中更是不安。”
李徽正待说话,顾谦摆手道:“不必说了。老夫绝不能让你们就这么离开吴郡。不光是老夫自己心中难安,也是为了我顾家所想。之前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你就这么走了,外人会说我顾家不仁,如此对待一个为顾家立下功劳的人。虽然你并不计较,但他人可未必这么想。李徽,你想让老夫心中不安,你想陷我顾氏于不仁么?”
“这……”李徽一时倒是无言以对了。
“李徽,老夫看得出你非同常人,将来或许有所建树。但是,你此刻离开顾家,其实是不明智的。于人于己都不是最好的选择。在我顾家,你的能力可以发挥,可以获得更好的发展和回报。但你回丹阳郡,怕是不久便泯然于众人,本事也无从施展。”顾谦说道。
李徽道:“东翁,在下有手有脚,天下之大,难道无存身之处?”
顾谦摇头道:“少年人,你莫以为离开我顾家便是**,如今这世道不是你有本事便成的。天下有才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多少人穷困潦倒,一辈子毫无建树。要出人头地需要有助力,有人提携,还需要有机缘。留在我顾家,是你最好的选择。你母亲本就是我顾家人,她也一定希望你留在这里。老夫这便去和你母亲商谈,相信她一定认同老夫的话的。老夫不能让你这么仓促做出决定。”
顾谦这番话说的甚为真挚。李徽看得出,他和顾家其他人有些不同,想法也有些不同。他的这些话不光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也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说出来的。而且说的话也都是实情,并无遮掩。
“东翁说的或许是对的。也许是在下幼稚了。”李徽沉吟道。
“这么说,你愿意留下了是么?”顾谦微笑道。
李徽知道该就坡下驴了,再矫情,怕是要适得其反了。于是躬身道:“承蒙东翁看重,在下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东翁能够答应。”
顾谦微笑道:“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李徽道:“在下虽出身低微,随母托庇于主家生活,但我母和我并非顾家奴仆,也非顾家部曲附庸。这一点还请东翁告知他人,明确身份。”
顾谦呵呵而笑道:“你是怕跟了老夫做事,老夫将你视为奴婢是么?顾家之人也视你为奴仆么?你放心便是,你们母子本就不是我顾家的奴婢部曲。你算是我的幕宾,这总成了吧?”
李徽心中大喜,躬身道:“多谢东翁,李徽当尽心做事,不负东翁看重。”
李徽的这个要求看上去并无必要,但其实明确这一点极为重要。那表明李徽是自由之身,不受顾家拘束的。如果自己想要离开,顾家也无权阻拦。
在大晋,一旦沦为部曲奴仆,便再无人身自由了。生死便操纵于主人之家,再无半点保障。李徽既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奴才’,也不想生死被人操控。留在顾家获得机会和身份自由相比,李徽一定会选择后者。
“好啦,那便一言为定。衣衫拿去穿好,回去禀报你母亲这个好消息吧。明日开始,来南宅便是。先跟着老夫做个长随,多看多学,做些,替我出出主意,跑跑腿,做做事。或者可以跟老夫说说,你除了会那种引水之法之外,还知道些什么有趣的手段。”顾谦抚须微笑说道。
……
李徽回到家中,跟母亲和丑姑说了这件事,虽然顾兰芝和丑姑心有余悸,毕竟不久前儿子差点没命,还有些担心。
但是这件事终究是件好事。能跟着南宅主人顾谦身边当长随,地位可不低,也表明顾谦对李徽的信任和认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顾谦当亲随的。
想着儿子今后有个体面的事情做,又得到顾谦的喜欢,顾兰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当晚煮了几个好菜,家中三人悄悄庆贺了一番。饭桌上自然免不了一番叮嘱。嘱咐李徽要勤快不能偷懒,要眼中有活,要守规矩,要嘴巴严,要和其他人处好关系。特别是南宅管事韩庸,一定不要得罪他云云。
李徽笑着点头,一一答应。
次日一早,李徽前往南宅正式上工,正式成为了吴郡顾家南宅主人顾谦身边的长随。
长随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跟随顾谦巡视顾氏各处产业,按照顾谦的要求去做一些日常事务。闲暇时陪着顾谦聊聊天,说说话。就事情的本身内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
而且顾谦也并非经常外出,很多时间他都是呆在宅子里。这时候李徽便也在南宅之中闲呆着。除了二进之后的内宅他不能去之外,南宅的其他地方他是都能闲逛的。
李徽年纪虽小,但是为人开朗,性格很好,又见多识广,所以和南宅的一些仆役们相处起来日渐熟络。一段时间便混的烂熟。闲暇时和他们谈谈说说,倒也并不太无聊。同时也从他们口中了解了更多这个时代的情形。
话说了解信息最快速的渠道便是在市井之间,从百姓口中得知。虽未必完全准确,但绝对是最快速的。顾家内外,吴郡城中的八卦消息,确实是知道了许多。
李徽生的俊俏,他的到来也成为了南宅女仆们之间私底下的话题。几名胆大的婢女甚至开始撩拨他,让李徽大为惊讶。
李徽很快就想明白了,大晋朝女子的地位也并非如想象的那般低。毕竟儒学在大晋并非主流,玄学才是。儒学中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在大晋朝其实并不完全适用。社会主流便是风气开放,追求人性自由,也表现在对女子的宽容方面。女子可以改嫁,可以主动追求男子,可以抛头露面。见到帅哥犯花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或许,正是从大晋
朝开始,便奠定了后世隋唐时期的开放风气也未可知。
当然,这些都是李徽的胡思乱想胡乱的猜测罢了。
李徽的生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这个体面的令人羡慕的差事带来的在别人眼中的形象的变化之外,家中的窘迫也有了很大的缓解。
顾谦确实说话算话,给予李徽很不错的待遇。每月三斗米外加三千钱的俸禄足以李徽一家三口。三千钱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在大晋这个物价飞涨,钱币根本不值钱的时代买不到多少东西。但是每月三斗米可是实打实的。要知道,大晋的县官的月俸也不过五斗米而已。
三斗米,混合上糙米或者是一些芋头青豆野菜之类的食物,足以让李徽一家三口人不会担心挨饿的问题。
除此之外,顾谦还赏了些麻布,衣帽等物。钱和米也预支了一个月的。
母亲顾兰芝和丑姑心中惴惴。儿子突然成为顾谦的长随,还待遇如此丰厚,这反而让她们觉得这有些不现实。总觉得这里边会有什么麻烦。李徽理解她们的感受,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安。
但是既然顾谦愿意这么做,自己也不必推辞。对顾谦而言,这些东西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对自己而言,这是自己实现养活家人目标的第一步。也是自己能够立足的第一步。
在进南宅当差之后数日,李徽便制定了自己的强健体魄的健身计划。
李徽一直苦恼于附身的这副小身板实在是太孱弱,倘遇到袭扰之事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这是李徽不能接受的。
后世的李徽虽非健身达人,但也是喜欢锻炼运动的人,身体也壮健的很。加上兴趣所致学过一些拳脚,寻常一两个人是休想近身的。
在这里,其实比后世更需要强健的体魄。自己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因为自己面临的这个世界并非文明法制的世界,而是弱肉强食的乱世。
而更让李徽不能接受的是,他因为相貌俊美,皮肤白皙,身形瘦削之故,居然有一天在吴郡街市上遭遇到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搭讪。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凑上前来色眯眯的对自己搭讪,说他喜欢自己,希望和自己能够‘交个朋友’。李徽表明自己是个男人,结果那厮窃窃而笑说,他喜欢的就是他这种男人。只要他愿意和他交好,他可以给予重金报酬云云。
李徽当时便傻了眼,突然才意识到这个时代是多么的不正常。男风盛行果然不是假的。这厮在大街上公然猎艳,而且找的还是男子,足见这奇葩年代的荒唐。
李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了这家伙的纠缠。小身板被那男子拉住衣袖后根本扯不脱。最后还是发狠要报官,那男子才悻悻然放弃。
李徽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的锻炼体格,再遇到这种情形,纠缠不清的,自己也能摆脱。
鉴于自己的小体格也暂时经不起折腾。所以李徽决定先进行一项最简单实用的锻炼方法:跑步。
跑步是一项无需太多技术含量,但却能起到很好锻炼效果的运动。而且其实用性很强。起码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开溜,不至于跑几步便气喘吁吁。
第十八章 见闻
于是乎,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在顾兰芝和丑姑诧异的目光之中,李徽便穿着薄薄的衣衫,扎着裤脚飞奔出门。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又大汗淋漓的一头扎进院子里。
不光是顾兰芝和丑姑觉得诧异,街坊乡亲们也都对李徽的行为表示了诧异。很快便有人开始怀疑李家的小郎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因为这年头只有吃了某种东西的人才会这么穿着薄衫在街头旁若无人的飞奔,而李家小郎表现出的状况就是如此。
邻居们的议论传到了顾兰芝的耳中,终于有一天晚上顾兰芝忍不住了,她送水给儿子喝的时候,站在旁边半晌,还是鼓足勇气向李徽开口询问。
“我儿……最近……是不是吃了那……寒食散吗?”
李徽楞住了,脑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便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母亲说的寒食散又名五石散,是用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味石药,加上一些名贵药材所配制的一种药物。正是这个时代的大晋贵族们流行服用的一种药物。据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耳清目明,身轻如燕,皮肤光洁如玉。甚至在某些能力上也会极大的增强,可使老迈者雄风再起,可使壮年之人更得妙趣。
服用此药之后,身体会发热,需饮温酒,吃冷食,着旧衣,穿宽袍,并且需要进行运动发散药力,谓之行散。
自己每天早上穿着又旧又薄的衣衫出去跑步,正是被人误以为是在吃了寒食散出去发散药力的举动。所以母亲才有此一问。
想清楚了这些之后,李徽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儿子只是觉得身子孱弱,老是生病,需要强身健体罢了。所以早上出门跑一圈能够活动筋骨,锻炼体魄。你说的什么寒食散,我都没见过。再说了,那玩意贵的很,是我能吃得起的么?”李徽笑着回答道。
顾兰芝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也放了心。
她倒不是觉得寒食散有什么坏处,而是那寒食散价格昂贵,一剂万钱。且据说吃了有瘾头。许多人吃那玩意败了家,那是有例子的。普通人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顾兰芝知道,老家主是吃的。每个月健康城里都有人来吴郡送药,送的便是这种寒食散。专门从健康城送来的药,价格贵的离谱。儿子吃了倒也不打紧,只是家里没那家底让他吃。
除了跑步之外,李徽和南宅的几名部曲护卫混熟了些,每日看他们舞枪弄棒的时候,也在旁跟着比划比划,学些简单的招式。虽然并不是为了成为武技上的高手,但关键时候用来自保,或者哪怕只是为了强健身体也是有用的。
就这样,李徽的日子过的很有规律,过的也很快。忽忽已到六月底,不知不觉之中,在南宅之中已经做了一个月的事了。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很是舒坦悠闲,这让李徽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也许自己可以这么一直舒坦下去,混吃等死也是一种活法。
但李徽立刻纠正了自己这种想法,一想起那日明戒堂的那一幕,李徽便会警觉起来。在这个年代,灾祸会随时到来。自己如果抱着那种混日子的安逸心态是绝对不成的。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没有真正的实力,便没有真正的安逸。这一点绝对要时刻提醒自己。
而且,李徽的日子也非完全的安逸。比如那位南宅的管事韩庸,不知为什么总是针对自己,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百个看不惯。
之前自己差点被下水牢的那件事,也是他跑去家主顾淳那里告密,向顾淳说了当初自己在引水成功之后和顾谦说的那些话。以至于顾昌带人跑去将自己绑了问罪。
顾昌的行为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个奴才一般的人。记忆中,在家塾读书的时候,顾昌便带着顾家其他子弟没少欺负自己。况且站在顾家主人的立场上,认为自己的话损害了顾家利益,去拿办自己也无可厚非。
但这韩庸,身份是南宅的管事,也是附庸于顾家之人。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却要针对自己,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而且,他是南宅的人。顾谦已经表明了态度,说全部过水灌溉的责任他自己承担,且动用私产补偿的情形下。作为顾谦身边的管事,却跑去告密,那是为何?
这真让人有些想不通这里边的原委,不得不加以防备。
不过,李徽倒也没把这些事看的太重。那韩庸不好相处,自己便离他远些。惹不起躲得起。犯不着跟他正面冲突。他摆管家的派头,自己就让着他便是了。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李徽耳濡目染对于顾氏家族的一些事情也了解的更多了些。
越是知道的多,便越是对世家大族的地位和实力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别的不说,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徽所见过的大人物比过去十七年记忆中见到的还要多。
南宅主人顾谦虽然非顾家家主,但是一些重要的场合还是会出席的。特别是有重要人物来访,顾谦是要和老家主顾淳一起出面招待的。
李徽跟随顾谦见到了许多大人物。比如说陆家家主陆纳。吴郡四大顶级家族顾陆朱张之中的陆氏的家主便是陆纳。陆氏也是世家豪门,其家族历史也可追溯到汉代。陆氏发迹,成为江南顶级世家,则是在东吴时期。东吴大都督陆逊便是吴郡陆氏所出。自陆逊之后,陆氏门下出了陆抗,陆凯,陆晔,陆玩等众多名声高隆的人物。
如今陆家家主陆纳便是已故大晋尚书令陆玩的次子,如今官居吴郡太守,兼郡大中正官之职。
陆家和顾家一样,其实如今也在朝廷之中逐渐失去了地位,被北方大族打压,门下子弟很难出头的问题。
但这并不妨碍吴郡豪族在本地的顶级士族的地位,也让他们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
除了陆玩之外,李徽还见到了本地多位世家家族的家主,以及地方上的诸多官员。顾家虽然没有往日的风光,朝中没有担任重要职位的人,但是在地方上的地位还是不容撼动的。
少家主顾琰是东阳太守,顾谦之子顾惔乃会稽郡长史,而和顾家关系紧密的前家主顾和的外孙张玄则是吴兴郡太守。还有几位顾家子弟在地方上的州郡县衙门任职。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豪门大族根系发达,却也不是一时便会衰败的。
更
何况,江南豪族已经意识到受到北方大族的打压的问题,他们之间正在形成共识,联系的更紧密,相互之间互帮互协,并积极的寻求在朝廷中的突破口。
比如此次利用桓大司马北伐的契机,江南豪族纷纷捐助物资粮草钱物,通过这样的手段拉近和桓温之间的关系,以便通过桓温实现突破,便是具体的对策之一。
除了见识到这些人物之外,李徽也见识到了世家大族的一些生活细节。每逢聚会,宴席的豪华程度令人咂舌。满桌佳肴美酒,奢华之极。
在某几次宴席上,李徽也终于见识到大晋朝的一群名士们心中在宴席上所谈论的话题是什么。那一群名士喝的昏天黑地之后,便开始了不着边际的谈论。谈论的话题包罗万象,什么生死、善恶、本末、有无、天道、自然等等。什么高深谈什么,什么没有答案便谈什么。甚至为了各自的观点口沫横飞,面红耳赤。但却一个个津津有味,兴趣盎然。
而在某些时候,他们又会谈论庄园的布置,建筑的布局,花树的品类,食物的烹制的手法,衣衫的款式色彩搭配等等内容。甚至对女子的长相体态和着装进行谈论评判。
李徽便曾亲耳听到老家主睁着浑浊的眼睛跟宾客们大谈某个妇人的装束长相,什么美目白肤细腰巧笑之类的品评之言从一个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者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更有甚者,他们谈及长相装扮的对象不限于女子,对男子也会毫不避讳的谈论其穿着,肤色,眉眼,行为,声音等等。丝毫不以为意,毫无忌讳。
谈及以上这些话题的时候,座上宾朋一个个趋之若鹜,妙语连珠,个个都是高手,雄辩滔滔不绝。谈到激动的时候,有时候有人甚至当堂发癫,脱衣袒露或肥硕或瘦弱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大笑。
在李徽看来,这些乌烟瘴气的行为和言行简直不堪入耳不堪入目。但周围众人却不以为意,**以为常。
李徽算是大开了眼界。果然是大晋,风气果然不同。他们是怎么能一方面形而上的探讨这些玄妙的问题,同时又能对衣食住行美女美食如此感兴趣的?又是怎么能做到放浪形骸,但是却又自认为这便是一种风度的?
李徽是不能苟同的,只能表示理解尊重并且祝福了。
当然更多时候,他们也是商谈正事的。以李徽的身份自然是不被允许旁听了。但从顾谦之后的只言片语之中,李徽知道,这种时候,他们谈论的是家族崛起,是朝堂大事,是正在进行的北伐成败,是南北士族之间的分歧,是朝廷的权力格局走向。
这种时候,李徽才觉得他们还算是正常人。
总之,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徽逐渐已经摸到了大晋朝的一些微弱的脉搏。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而这些,是自己附身的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记忆所不能给予自己的。
在后世的史书之中也确实记载了一些这个时代的与众不同的特质。但那是书本上的记载,其实不知真假,也并不直观。只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这一切,才让李徽对这个时代的有了更为鲜活的印象。
第十九章 青宁
六月底的一个上午,李徽陪同顾谦前往东湖庄园查看庄稼长势回来之后,有些疲惫的顾谦回房歇息。李徽闲来无事,便依旧去二进偏院看几名南宅护院进行打斗训练。
两名南宅护院光着膀子在树下摔角,两人势均力敌打的难解难分。李徽和其他几名护院在旁看的津津有味,大声喝彩。
正在此时,一名南宅奴仆前来,向李徽禀报,说青宁小姐请他去花厅见她。
李徽有些纳闷。这位青宁小姐便是顾谦的孙女顾青宁,是顾惔的小女儿。一个多月前,跟随她的父亲顾惔回吴郡探望顾谦。自己引水那天,她还和张家女郎前去凑过热闹。
之后顾惔回任上,顾青宁却留了下来。这一个多月来,李徽倒是见过她几回,但是既没有正面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的交集。
给李徽的印象是,这顾青宁是个娇气十足的少女,岁数也不大,在顾谦身边更是撒娇的像个孩子一般。顾谦对她也甚是纵容溺爱,疼爱的不得了。却不知道她叫自己去见她所为何事。
李徽跟随仆役前往二进花厅,远远便看见厅中站着一名少女,正背着身跟一名婢女说话。那少女身着鹅黄襦裙,背影窈窕娇小,秀发垂落,乌黑发亮。那正是顾青宁。
婢女见到李徽到来,低低的说了一声,顾青宁听了转过身来看向走来的李徽。
李徽忙上前拱手道:“李徽见过小姐。不知叫在下前来有何事吩咐?”
顾青宁一双秀美的大眼睛在李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脆声道:“李徽,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徽讶异道:“有事要我帮忙?”
顾青宁歪着头道:“是啊。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你帮忙才成。”
李徽抬头看了顾青宁一眼,那少女略带稚气的脸上神情认真,双目清澈如水。
“是这样的,我听别人说,吴兴郡有的人家在假山上可以做出喷泉来。喷泉从山石顶上喷水下来,不但好看,还可以给花圃浇水。我想弄一个这样的景观,但是不知道如何能从假山上面喷出水来。问了别人,都说不会。所以,我便想让你替我想想办法。”顾青宁语声清脆的说道。
李徽有些发愣,一时不明白顾青宁是什么意思。
“哎,就是请你帮我弄一座喷泉。从后园假山上喷出来的那种。明白了么?”顾青宁又道。
李徽听明白了,顾家小姐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可能是饱食无忧之后的消遣,突然想要一个在吴兴郡流行的喷泉假山花圃来陶冶情操。但是她自己做不出来,便想着找自己帮忙。
“为什么找我呢?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叫别人么?我又不是匠人。你怎知我便能想出办法?”李徽问道。
“别人若是会,我还用找你么?”顾青宁嗔道。
“那日你从湖心里引水灌溉田亩的时候,不是能让水往高处流了么?我一想,这件事对你来说一定是很简单的,所以就来找你帮忙了。怎么?你不愿意?”
李徽确实没有什么闲心去帮她去修什么喷泉,他可不想搞得自己一身臭汗。再说这也不是自己分内之事。不过,看着顾青宁求肯的表情,觉得她既然求到自己头上,总不好拒绝。
“原来如此。那容易,做个喷泉其实也简单的很,我画张图形给你,你叫人照着做便是了。”李徽点头道。
顾青宁娇声道:“你跟我去帮我弄好不就成了?干什么又要画图什么的,我又要去叫人帮忙,别人也未必能弄好。而且……而且,我不想大张旗鼓的让别人知道。因为这是个秘密。”
李徽一愣,愕然道:“秘密?”
“是啊。我想要给阿翁一个惊喜。阿翁寿辰快到了,我想做个喷水泉让他开心开心。阿翁最喜欢看园林景致了,好多次说后园少个喷泉,要找人弄,只是一直没得空。我若悄悄做个喷泉假山,他看了一定开心。但我又不想让他提前知道。”顾青宁眨着眼低声道,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李徽恍然,原来顾青宁并不是吃饱了撑的,而是顾谦的生日要到了,她要弄个喷泉假山让顾谦开心开心,投其所好。这倒是一片孝心。
“帮帮我吧。好不好?只有你能帮我。”顾青宁娇声道。
李徽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既然青宁小姐吩咐,李徽自当尽力。”
顾青宁大喜,娇声道:“那走吧。假山就在后园之中,你去瞧瞧。需要什么物料的话,我让人去准备。”
顾青宁说着便往后堂走,李徽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你该不会反悔了吧。”顾青宁皱眉道。
李徽摇头道:“不是。只是,我不能随意进后宅的,这是规矩。要不小姐去通禀一声,取得许可,免得逾矩。”
顾青宁蹙眉道:“向谁通禀?告诉阿翁么?那岂不是让他提前知道了?除了阿翁,还要向谁通禀?若是向祖母说的话,她定不许我这么做。她又要说:女子便要有个女子样子,不要乱跑乱折腾什么的。那事情便泡汤了,不能跟她说。”
李徽有些挠头,自己一个多月来还从未进入南宅后宅。那是南宅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内宅岂是外人能随便进的。以李徽的身份,二进之外可以随意走动,但内宅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我让你进来的,难道这还不够么?本小姐的话不作数么?我担保你没事。有人说,我自会解释的。”顾青宁有些恼了,撅着嘴巴瞪着眼睛道。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李徽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行事,免得招惹麻烦。但是顾青宁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推辞的话,似乎会惹恼她。
李徽也不想惹恼她。顾家的所有人,李徽都不想得罪。既然有顾青宁担保,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只得道:“李徽遵命便是。”
跟随顾青宁进入后宅,后宅的庭院房舍更加的精美精致。亭台回廊,楼阁花木显然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布局。恢宏处如高屋大宇,气势不凡。细微处如一亭一树都是有着精细的布置和修剪。
大晋的世家大族尤重家宅景致,这是体现品位和财力的地方,更
是展现豪门望族地位的地方。走在这样的宅子里,让李徽仿佛梦回后世的复古园林之中,不觉赞叹不已。
三进是顾谦夫妇居住的地方,顾青宁住在四进东厢小楼里。不过李徽要去的那座假山在后园之中,跟随顾青宁穿过回廊小道,从绿竹掩映的垂门进入后园,眼前更是幽静凉爽,宛如世外之地。
高大的树木参天而立,浓荫遮蔽了太阳,青石小道在花木之中蜿蜒。忽然间眼前开阔,面前是一片绿荫草地。草地中间一座数丈高,十几丈方圆的假山矗立。假山之下是一圈荷叶田田的小池塘。
此刻正是荷叶丰茂之时,一大片绿海之中有不少荷花盛放其中,景色美不胜收。
“就是这座假山啦!”顾青宁站在荷花池旁指着中间的假山笑道。
“你的意思便是在这假山上方弄个喷泉出来?”李徽围着荷花池周围缓缓走动,沉声问道。
“是呀。从假山顶上喷出泉水,覆盖周围。喷出的水再从这一面的石壁上流下,像个小瀑布一般。水珠喷到荷叶上,再四处滚落,岂不是很美?阿翁最喜听雨打荷叶之声,他又喜欢流水景致。到他寿辰那天,我们在后园这里给他祝寿,我给他这个惊喜,阿翁一定很高兴。你说是不是?”顾青宁笑道。
李徽想象着顾青宁说的场面,倒是有些佩服这少女的想象力和审美的品味。
喷泉涌出,水雾落到荷叶上,大珠小珠落玉盘。喷出的水从假山石壁流淌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别说,还真有那么些意思。
不过,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后,李徽却有些头疼。
他本以为只是做个简单的小喷泉意思一下。谁料想这座假山如此之大,高度起码有三丈高,简直就是一座微型的小山一般。在这假山上方弄个喷泉,水势太小便无意义了。
而且这假山高度超过了十米高,要制造喷泉,在没有动力装置的情形下只能建造一个高高的水塔,通过连通器原理造成喷泉现象。
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要弄出来,不得十天半个月么?而且需要许多人帮忙,自己一个人是绝对干不成的。
按照顾青宁说的那样,又是瀑布,又是流水,又是雨打荷叶,那得建造一个巨大的水塔才成。
见李徽皱眉盯着假山不语,顾青宁忙问道:“怎么?是不是很难办到?需要什么物料,你说便是。我让人准备。”
李徽摇头苦笑道:“青宁小姐,恕我无能。这件事我恐怕做不到。本人能力有限,青宁小姐提出的想法很好,但那将是个大工程。起码需要十多人忙活个半个月。”
顾青宁愕然,蹙眉失望道:“那岂非要大兴土木了,也失去了给阿翁的突然的惊喜。再说,半个月时间,阿翁的寿辰都只有十多天了,也来不及啊。”
李徽拱手道:“那便没有办法了,想要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便只能这么做。在下无能,帮不上你了。在下告辞。”
顾青宁满脸失望之色,哦了一声怔怔的站着发愣。李徽拱拱手转身离开。
第二十章 喷泉
李徽走出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顾青宁依旧怔怔的站在荷花池旁发呆,神情甚为失望。
心中不禁想:“这小姑娘为了给她的爷爷顾谦的寿辰增喜,怕是煞费苦心的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主意来,但是却无法实现,心中定然很是失望。自己何不成人之美,遂了她的心愿?大型喷泉无法建造出来,也不是没有别的替代办法。”
想到这里,李徽转身走了回去。
顾青宁正自叹息懊恼,见李徽去而复返,诧异的看着李徽。
李徽沉声道:“青宁小姐,我倒是有个替代的方案。不妨说给你听听。你若觉得可行的话,我可以很快帮你完成。”
顾青宁讶异道:“你说来听听。”
李徽点头,缓步来到荷花池旁,伸手捡了一根树枝,蘸了池水,便在池塘边的青石上画了起来。顾青宁走过去站在那里低头倾听。李徽一边画一边解释,很快便讲解完毕。抬头看了一眼顾青宁,发现她正痴痴呆呆的发愣,俏脸上表情古怪,似乎心不在焉。
“青宁小姐觉得如何?如果不满意的话,那便当在下没说。”李徽站起身来道。
“不不不,太完美了。青宁适才正在想象那场面,如果如你所言的话,那岂不是如仙境一般?可是,你真的觉得如此简单?听起来好像比我说的办法更复杂呢。”顾青宁挥着白嫩的手掌说道。
李徽微笑道:“只是听起来麻烦而已,对我而言,这易如反掌。”
顾青宁大喜过望,连连拍手。李徽吁了口气,心道:我这个人就是心软,你倒是开心了,我可要起码忙活两天了。
……
一连两日,李徽跟着顾谦出门,早出晚回,一点空闲也没有。所以答应了顾青宁的事便只能作罢。
第三天上午,顾谦出门前往参加吴郡陆氏做东的一次宴会,本来李徽是要跟着一起前往,但顾谦注意到李徽脸色有些苍白难看,于是询问李徽怎么了。
李徽回禀说,昨夜贪凉,睡在院子里,半夜似乎受了风凉,身子有些不适。顾谦听了,便嘱咐李徽歇息一日,带着其他随从走了。
顾谦一走,李徽便洗了把脸,将脸上的白灰洗了,面色恢复如常。他是玩了个鬼把戏,骗了顾谦一次。
李徽倒不是故意想骗顾谦,还不是因为答应了顾青宁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抓紧时间给办了。这两天,顾青宁急的不行,昨晚已经偷偷派了婢女去李徽家中传话了,说要是再不抓紧的话,便来不及了。
李徽从顾青宁的口中得知,顾谦的寿辰是六月十一,确实只剩下数日时间了。所以便想了这么个馊主意,用白灰抹了脸,眼眶还擦了些锅底灰,搞得自己跟病痨鬼似的。除非顾谦是瞎子,否则怎看不出来他脸色不对。
李徽刚进了二进,顾青宁便从花厅里冲了出来,高兴的要命,拉着李徽的衣袖便往内堂走。搞得好像是久别重逢相思成灾的小情侣似的。
顾谦的夫人,也就是顾青宁的祖母陆氏身体不太好,这种炎热天气基本不出门。只要过三进正房的时候小心翼翼一些,不要惊动她,便不用担心被她发现。
跟着顾青宁跟做贼似的进了后园之后,李徽便立刻动手开始干活。大前天自己给顾青宁列了个物料清单,顾青宁倒是全部都准备齐了,倒也省了不少事。
李徽按照之前的想法开始实施,其实自己提的替代方案很简单,便是将顾青宁希望做出来的大喷泉变成数十个小喷泉。将这些小喷泉安装在荷花池里,然后在喷泉左近安装上防水的皮影灯,给羊皮灯罩糊上红黄绿蓝紫等各种颜料,这样便可营造出五彩斑斓灯影婆娑的喷泉荷花池的效果。
这个创意当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来自于儿时居住的城市小广场喷水池的记忆。那时候广场上心型水池下边彩色灯管照着喷涌的小喷泉,是孩提时候认为的最美的梦幻景象。
这种彩灯喷泉很容易制作,用些竹竿打通竹节,连通起来在荷花池中铺上通道,再安装上细小的木头莲蓬头作为喷水口便可。
原理自然还是水塔连通器原理,但是无需打造高高的水塔,荷花池中间的假山便是天然水塔。假山内部中空,位置比荷花池水面又高数尺,在内部摆上三个大木桶装满水连接到外边的管道上便可。
所有的大木桶四周都糊上泥巴,裹上青苔什么的,根本看不出来猫腻。
以大木桶的容量,三大桶水可以支撑一个时辰的喷水量。这已经足够了。毕竟只是应景而为。倘若要延长,也简单的很,让人往木桶里人工灌水便是了。
但毕竟只是李徽一个人干活,又是个不够强壮的小体格,想要快速完成这所有的活,还是颇为忙碌辛苦。仲夏时节,天气又很炎热,着实有些吃力。
一上午,李徽忙碌不停,爬高上低,挥斧运凿,挥汗如雨。顾青宁在旁也想帮忙,但李徽怎会让她插手。那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个不慎伤了皮肉崴了腿脚,那便是自己的大罪过了。而且,她又不知如何操作,做的事自己还要重新检查一边,或许还要返工,倒也不必添乱了。
为了节省时间,赶在下午众人回来之前弄好,李徽中午也不歇息了。顾青宁拿来些点心,李徽吃了几块,喝了些水,便算是对付过去。
顾青宁甚为愧疚,许诺将来摆宴席请李徽吃酒以报答。李徽心想:吃酒就不必了,以后别找我做这些忙碌的活计便是了,你这大小姐张张嘴,我们这些人跑断腿。
顶着烈日干活,自然是很辛苦。不过干活的过程却并不无聊。顾家女郎全程作陪,李徽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倒也甚为有趣。
这顾青宁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性格娇憨活泼,虽然说话和想法有些幼稚,但是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李徽和她聊天,心理毫无压力,反而觉得甚为自在。
言谈之中,无意间问及一个月前见到的张家女郎,顾青宁也丝毫不隐瞒,叽叽咯咯的全部说出来。
“你说的是彤云啊,她和我同岁,比我大两个月。我九月生日,她七月生日。”
“彤云和我是表
亲,她的娘亲是我们顾家嫁过去的。小时候她住在我们家很长时间,我们关系很好。后来表兄玄之……哦,就是彤云的兄长叫张玄,他在吴兴郡当太守,便把彤云接去团聚。我跟着爹娘去别郡也呆了很久,我们好几年都没见面。”
“这次彤云回来是专门来看我的,还给我带了吴兴的好东西。你瞧,我带着的这一副五彩琉璃耳珰便是她送给我的。吴兴的琉璃耳珰很出名呢。瞧,里边还有梅花形状呢。”
“……”
顾青宁似乎不太在意什么男女之防。当然,这年头倒也并不太注重这些,因为这年头有句俗话叫做‘贫学儒,富学玄。’,士族豪门尊崇玄学,儒家的那一套在大晋可不吃香,许多压抑人性的道德准则在这里并不适用。
不过,当她撩起秀发,露出圆润白皙又小巧的耳朵来让李徽看她耳垂上的五彩琉璃耳珰的时候,李徽还是吓了一跳。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只是个十五岁的单纯可爱的小姑娘,根本没有别的想法,倒是显得自己心脏了。
从顾青宁所说的这些话里,李徽倒是确认了一些事。张彤云的哥哥叫张玄,那是东晋有名的一位名士。张玄有个好友叫谢玄,人称‘南北二玄’。这谢玄可是大名鼎鼎,他是谢安的侄儿。谢玄有个姐姐叫谢道韫!
这么一想起来,李徽不禁心中有些神奇的感觉。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名鼎鼎的人物,似乎距离自己也并不遥远。这么一转折,居然串了起来,并非虚无缥缈。没准,自己还真能见到谢安谢道韫这些人也未可知。
午后未时,李徽完成了全部的前期拼装喷泉管道的准备工作,剩下的便是安装到位了。
李徽卷起裤脚衣袖下到荷花池中,开始安装。太阳灼热,荷叶下密不透风,热的浑身是汗。半人深的荷塘下边全是淤泥,臭烘烘的气泡升腾令人作呕。
这些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那些长着密密麻麻的小刺的荷茎,划过肌肤便是数道血痕。当李徽将所有的喷泉管道安装完毕爬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血痕宛然,触目惊心。手腕上的一道划痕更是往外渗血,看上去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一般。
顾青宁见到那些伤痕吓得脸色煞白。
“怎么会这样?我害了你,我把你害成这样了。这可怎么办?”顾青宁惊呼道。
李徽笑道:“不打紧,不过是些浅浅的划痕罢了,过几日便结疤恢复原样,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顾青宁差点要哭出来,她为自己让李徽受了这么多伤而感到自责。
李徽倒是无所谓,洗干净了手脚,坐在树荫下咕咚咕咚的喝水擦汗。心里合计着,一会可以进行测试,测试成功之后便大功告成了。最后只需要让顾青宁自己买些皮影彩灯装饰在喷水口附近,无需自己亲自操作了。
喝光了一壶水,转头一看,发现顾青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正要起身寻找,却见到顾青宁快步从后园园门方向走来,小脸上热的红扑扑的全是汗。
第二十一章 寿辰
李徽正自疑惑,顾青宁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来,拧开罐子递给李徽。李徽看着罐子里边黑乎乎的不知是何物,闻起来带着些药气。
“这是什么?”
“这是黑玉膏,敷上之后可以止血去疤,伤口很快就好了。你敷一敷。”顾青宁道。
李徽笑了起来,原来她是去取药膏了。这些划痕根本不用敷药,可真是小题大作了。于是摆手道:“不必如此,些许小伤算不得什么。”
顾青宁噘着嘴不肯收回,皱眉瞪着李徽。李徽无奈,只得抠了一坨,胡乱擦在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上,只觉得药香扑鼻,清凉舒服,看起来是好药。
手腕上的那道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抹了药之后没有立刻止住。李徽自然是不以为意,正欲起身去测试喷泉的效果。顾青宁却道:“等一等。”
顾青宁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白色丝帕来,拉住李徽的手,开始包扎那处渗血的伤口。
李徽忙道:“不用不用,小伤而已用不着如此。这岂非将青宁小姐的丝帕弄脏了。”
顾青宁道:“这样的丝帕我多的是,再说了,你是为帮我的忙做事受了伤,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这黑玉膏你也拿去,每天敷些药,很快就好了。”
李徽见顾青宁说的真诚,心想:这小姑娘倒是心善的很。他见丝帕已经绑上了,已经弄脏了,便也作罢。回去后好好洗洗干净找个机会还给她便是了,倒也不必耽搁时间了。一会顾谦他们回来了,自己可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于是不再多言,任凭顾青宁扎好丝帕,道谢之后笑道:“咱们试一试效果吧。如果你还满意的话,那便大功告成了。”
顾青宁点头同意,李徽从横跨荷花池的小石桥上来到假山的位置,一条用青苔伪装的青竹管从假山中空的木桶位置穿出来,一个裹着布条的木塞阀门就在假山一侧。
“准备了,开始了。”李徽大声道。
顾青宁点头道:“开始。”
李徽一拧阀门,听着水流穿过竹筒灌入管道之中,下一刻,从环绕假山的荷花池的多处位置,数十条水柱喷了出来。
水柱虽细,但是李徽做了精心的排列,水柱形成花朵的形状。有的向内,有的向外,有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斜斜喷出,有的交叉成几何图形。简单的喷水方向的排列,让这些细流变得颇有趣味和美感。
顾青宁拍着受欢喜的叫道:“成功了,成功了,好看的很。”
李徽关闭阀门,笑道:“幸不辱命。剩下的装饰部分,你们自己便可以做了。皮影灯的位置已经预留,隐藏在荷叶之下。另外,喷口可以安装一朵绢花什么的,总之,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到时候点起皮影灯,灯影水色,五彩斑斓,效果一定更好。”
顾青宁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那些我都懂了,我会弄好的。”
李徽笑道:“那么我便告辞了。我得回去好好歇一歇,这一天,累的紧。”
顾青宁敛裾行礼道:“多谢你啦,帮我做出这么好看的景观。阿翁一定很喜欢。而且害的你受了伤,又辛劳。改天,青宁定请你喝酒补偿。”
李徽连道不敢。
顾青宁道:“还有,你莫要说出去这件事,我打算和阿翁说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阿翁一定很惊讶,所有人都会很惊讶。他们一定不信,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疑惑,却又没有答案。一定很好玩。你一定要答应我,可别说漏了嘴。”
李徽哈哈大笑,点头答应后拱手告辞。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顾青宁娇憨可爱善良,还有些顽皮,完全没有世家大族贵女颐指气使的高傲,令人心生好感。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这几日李徽一直没有见到顾青宁,也没有机会将已经洗干净的丝帕还给她,一直揣在怀里。
最近顾谦决定要查一查各庄园的进出账目,所以这几天里,李徽跟随顾谦一直在顾家的几处庄园之间奔波。留在顾家南宅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也没机会见到顾青宁。
李徽倒不担心荷花池喷泉的事,因为剩下来的工作很简单,自己说的也很清楚,顾青宁一定会自己搞定的。
六月十一是顾谦的寿辰之日,身边的人也提醒顾谦,家里人要给他庆祝寿辰。
顾谦自己倒是并不在意,还笑着说:“老夫最怕过寿辰,因为过了一年便老了一年,离死便近了一年。所以,不必费心。”
身边众人自然是一番劝慰,说东翁长命百岁,寿比南山云云。
顾谦也知道这是众人的一片心,躲是躲不掉的。而且,远在任上的儿子顾惔虽然最近公务繁忙回不来,但已经命人送回了寿礼和贺信。
南宅和北宅之中顾家众人也都已经开始给顾谦准备寿辰的礼物了。南宅上下也准备开始办宴席,为顾谦庆贺寿辰。
顾谦身边的一些人也纷纷开始为顾谦准备寿礼,包括家中的几名幕宾,包括管事韩庸等人,都在议论准备什么寿礼合适。这件事其实已经成为了众人目前的头等大事。
李徽本来不想掺和,但又觉得应该有所表示。顾谦的寿辰,即便是以人之常情而论也不能毫无表示。顾谦毕竟是自己的外祖辈,长辈过寿辰似乎不能怠慢。况且,顾谦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起码一直以来他对自己都是待之以礼,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仆役或者下等人看待。
但那些人准备的那些寿礼都很贵重,李徽可没有这样的财力去跟他们攀比。想来想去,李徽决定准备一个特殊的礼物送给顾谦。经济实惠又实用,而且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六月十一清晨,李徽早早的来到南宅之中。顾家南宅已经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前庭大院里,许多人幕宾和顾家管事附庸等有些身份的人已经**于此,他们携带各种礼物准备进献给给东翁。
不久后,北宅顾昌顾云等众公子也赶到,顾谦也来到大厅上就坐。寿辰也在韩庸的高声宣布中开
始。
北宅大公子顾昌率领北宅主家几位公子首先上前跪拜,奉上礼物。
“侄孙顾昌顾云等给叔祖拜寿,并代表祖父和父亲奉上寿礼。祝叔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家主顾淳和少家主顾琰虽然没来,但是却也让顾昌等人捎来了寿礼。
顾谦身着紫红寿袍坐在马扎上笑着拱手道:“多谢家主少家主,多谢几位公子费心劳财。”
寿礼呈上,韩庸高声道:“家主贺玉麒麟一只,枣阳特等寿桃两盘。少家主贺黄金寿桃一对。大公子顾昌以及诸位公子贺金元宝一对,蜀锦五匹,银爪挠一根,青铜鹤首杖一根。寿糕寿点十盒……”
豪富之家出手,自然是非同一般。一个普通的生日,家主和少家主以及这些公子们的寿礼便已经如此阔绰。这年头,金银玉器都是极为贵重之物,他们出手便是玉麒麟黄金寿桃金元宝之类的东西,可见一斑。
但其实李徽不知道的是,那两盘枣阳特等寿桃却也是极为珍贵之物。那两盘枣阳蜜桃个个大如茶碗,红润欲滴,价格高昂。桃子的成熟季节在五月前后,此刻已经过了成熟的季节。桃子的保鲜在这年头是个难题。在此刻有新鲜寿桃,可想而知是花了大气力保鲜保存的,自然价值不菲。
顾谦的儿子顾惔送了诸多礼物,衣物鞋袜帽子吃穿用的东西等等。远在景阳的南宅嫡亲一脉,顾谦的兄长顾毗之孙顾恺之遣人送来一副松鹤延年图。顾恺之是大晋丹青妙手,这礼物也算贵重。
顾青宁拜寿的时候也送了礼,是一枚**发簪,雕琢的甚为精美。**本身便是稀罕物,加上雕琢之功精细,自然是甚为贵重的。
顾谦甚为欢喜,当场便让顾青宁替他簪在发髻上,连声称赞孙女儿的眼光。
众宾客随后拜寿献礼,都是金簪玉环之类的颇为贵重之物。当然,和主家父子和诸位公子的无法相比。分量成色样式都是差了一大截的。但作为附庸宾客,能拿出这些在这年头极为珍贵,根本不流通的金银玉器来,也算是大出血了。
还有人献上诗文,当场诵读,无非是恭贺寿辰,祝愿长寿健康之词。
热热闹闹,光是献礼便用了一个多时辰。所有的礼物堆积在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一般。顾谦又是高兴,又是叹息。
今年他六十一岁,也不是整岁,普通寿辰他本不打算搞得这么隆重的。但众人如此,也是一份尊敬和爱戴,倒也心中欢喜。
所有人的寿礼都送了,李徽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自己那个礼物有些太寒酸了,还是不要在这种场合拿出来得好。回头找机会送给顾谦便是。
但是,有人不肯放过他。韩庸早就盯着李徽了,众人拜寿都要结束了,韩庸大声道:“李家小郎,你可为东翁准备了寿礼啊。东翁如此器重你,如此照顾你,你该不会两手空空吧。”
众人闻言都看向李徽。顾昌等人更是面带嘲讽之色,饶有趣味的看着李徽。
第二十二章 寿礼
顾谦笑着摆手道:“庸之,老夫难道借寿辰敛财不成?李徽,你不用送礼,磕个头便罢了。告诉所有人,一律不用送礼。”
韩庸躬身道:“东翁,不怕礼物轻微,就怕没有心,没有感恩的诚意。东翁对李家小郎照顾的很,若他连份寿礼都不肯送,那岂非是毫无感激之心?哪怕是送包寿糕,也算是他有心了。可我看,他两手空空,似乎根本就没这个心意。”
顾谦轻抚长须,沉吟的看着李徽。心中倒也认同韩庸的说法。自己不用他破费送什么贵重寿礼,但他若是连一包寿糕,一包寿面都不肯送,确实是有些自大,没把自己看在眼里了。
顾青宁站在顾谦身后,眼睛看着李徽,心中替他着急。这个人居然真的两手空空站在那里,即便没有贵重礼物,也该准备些寻常寿礼才是。这岂不是尴尬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帮他准备一份就好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徽,李徽倒是神色如常。他缓步上前向顾谦行礼,口中道:“东翁寿辰,在下李徽恭祝东翁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顾谦点头道:“谢你吉言。”
李徽道:“东翁寿辰,在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寿礼,心中甚为惭愧。”
韩庸在旁冷笑道:“你还真是空着手啊?”
顾谦摆手道:“庸之,不要这样。”
李徽沉声道:“东翁寿辰,在下怎么会空着手来,只是礼物轻微,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罢了。”
顾谦呵呵笑道:“那有什么?心意到了便是。就算是一包寿糕,也是一份心意。不必介意。”
李徽点头道:“多谢东翁见谅,在下这便去拿。”
众人尽皆愕然,搞了半天,寿礼还没拿过来。顾昌韩庸等人面带嘲讽不屑,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礼物就在院子角落里,李徽早上来的时候就带过来了,是草帘裹着的一个榔槺玩意。李徽扛着这草帘裹着的东西来到厅门口,众人都很纳闷。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不知道李徽送的是什么东西,大倒是挺大的。
李徽扯开草绳,将草帘褪下露出了那件寿礼,那是一把半人高的高背大木椅。用桐油上色之后,通体紫红色。摆在地面上,横平竖直,庄重气派。
“这是个……什么东西?”厅上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不觉面面相觑。
顾谦站起身走过来问道:“李徽,这是个什么家具?”
李徽道:“这是一把座椅,是我专门为东翁所打造。我见东翁日常坐胡床马扎,东翁腰部有恙,颇为不适,于是便设计了这把座椅,让东翁能够舒适而坐。东翁可试试坐上去看看。”
顾谦呵呵笑道:“原来如此,老夫试一试。”
顾谦撩起袍子,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搭在两侧的扶手上,腰部接触靠背自然弯曲,只觉得身体受到了支撑一般,身姿端正,舒适之极。
“不错,不错。这椅子不错。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顾谦笑道。
“是我花了四个晚上的时间制作出来的。在下木匠手艺不精,所以这把椅子做的粗糙,有些拿不出手。本来椅背和下方横档,两侧扶手可以做成雕花木刻,但我实在是没这个手艺,只能做成这横平竖直之状。东翁若是需要改动,可请匠人修饰改动。”李徽道。
李徽自从穿越至此,便发现一件事。这大晋朝的人居然还是习惯盘腿而坐。自己家中只有一些粗糙的小木凳,就连顾家上下也找不到一件像样的椅子。
顾谦平素坐的是那种类似于马扎一样的名为胡床的东西。交叉结构,可折叠携带,中间是绳网的那种。宴饮场合要么坐在软塌之上,要么便是盘腿屈膝跪坐蒲团之上。
李徽意识到,大晋朝似乎还没有后世的各种座椅,那顾谦腰背有疾,经常酸痛,若是有个带靠背的椅子,也算是实用之物。另外,既然大晋无椅子,自己做出一张椅子来,也算是稀罕物。岂不是既便宜又实用的寿礼。于是他便自己动手,按照记忆做了一个。
顾谦讶异道:“是你自己动手,花了四个晚上亲手打造的?”
李徽点头道:“本来我也可以请匠人打造,但我想,既然是作为送东翁的寿礼,我亲手打造,也更显心意些。于是便自己画图自己动手打造了。我借了南宅匠人的斧凿使用,他们是知道的。”
顾谦大为感叹。这个少年确实心思很活络,居然制作了一张供自己坐的椅子来。说实话,这把座椅确实有些粗糙,明显是手艺不精之故。但是这座椅端正庄重,颇有一番气派。坐在上去腰背舒展,甚为舒适。这少年考虑到自己腰背不适,自己亲自制作,光是这份心意,顾谦便很满意了。
“好好好。这份寿礼我很满意。这座椅很好,你很有心,老夫很高兴。”顾谦连连点头道。
李徽吁了口气,拱手道:“东翁喜欢,在下便放心了。”
一旁站着的顾昌甚为意外,皱眉道:“李徽,你说这东西是你亲手做的?我却不信。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莫不是别人制作,你拿来讨好卖乖的吧。”
顾云道:“就是,我好像在健康城见过这种座椅,定是他买来的。故意说是自己亲手制作的,来欺骗叔祖,奉承叔祖。想得些好处,居心不正。”
顾谦皱了眉头。李徽也不争辩,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来,递给顾谦。
“东翁,这是在下制作此椅时画的图形,我是先画出了样式,定好了尺寸,然后动手的。所有的图形,木料的长短,榫卯何处,都有标注。”李徽道。
顾谦接过,一张张的翻看,果然黄纸上是椅子的制作草图。正面背面上下面,每一根木料的长短尺寸,榫卯如何连接都标注的一清二楚。在最后一张纸上是椅子成型的模样,和眼前实物一模一样。顾谦还在那张图上看到了‘寿公椅’三个字。
顾谦微微点头,抬头诧异看着李徽道:“原来你还给这椅子起了名字,寿公椅……这是你写的字?”
李徽道:“是。胡乱起的名字,想到是送给东翁当寿礼的,便起了这个名字。”
顾谦点头道:“字写的很好。但家塾之中教的是王右军之书法,你写的这字,似乎不同。这是为何?”
李徽道:“这是在下自己乱写的,并无章法。也没按照王右军之书而写。”
顾谦想了想道:“既取了名字,怎不写在椅子上?来人,上笔墨,让李徽将座椅名字
写在椅背上,这样便都知道这座椅叫做‘寿公椅’了。”
李徽闻言,心中雪亮,顾谦是要核对自己的笔迹,他可能不太相信那黄纸上自己写的字。又或者是给自己当众证明的机会。自己小时候学书法,学的是颜真卿的字帖,这里推崇的是王羲之的书法,两者颇有不同。所以顾谦要核对笔迹。
笔墨送上,李徽倒也不推辞,蘸了墨汁在椅背上写下寿公椅三个大字。顾谦端详那字迹半晌,微微点头,似乎发出轻声的赞叹。
不久后,他大笑起来道:“甚好,甚好。这把寿公椅让我很满意。时候不早了,吩咐人准备开席,诸位入席吧。”
顾昌等人心里也明白了,李徽已经证明了这寿公椅确实是他亲手做的,也没什么理由可质疑。于是便也作罢。
时已中午,庭院前厅之中摆下酒席,众人入席,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李徽坐在厅外院子里的酒席上,跟一群部曲护院在一桌。喝酒用菜之际,偶尔转头,看到厅中主人桌上顾青宁正用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眉眼之中带着笑意。
李徽想起她的丝帕还在自己怀里,今日怕是又没机会还给她了。
……
中午是客人宴,晚间则是顾家内部的家宴。
傍晚时分,南宅后园的草地上便摆好了酒席。顾家家主顾淳虽然没有出席,但是顾昌顾云等人都来了。
顾青宁下午便开始造势,放出话来,今晚要为阿翁的寿宴增光添彩,给阿翁一个惊喜。
顾谦表示很期待,虽然自己知道顾青宁那点本事,估计大概率是给自己唱首曲子,或者奏一曲笛曲。其他人也估摸着如此,但大伙儿都不拆穿,表示不知惊喜是什么。
太阳落山之后,灯火掌起。顾家众人入席。顾谦让人将那张寿公椅搬来,舒舒服服的坐在上面,和众人把酒谈笑。
一群人鱼贯上前给顾谦敬酒,说些吉利话儿。顾谦酒量很好,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的甚为尽兴。
酒席过半,新月挂在中天。顾谦笑眯眯的对道:“青宁,你要给阿翁的惊喜呢?怎不献上?难道等阿翁醉倒了不成?”
顾昌呵呵笑道:“是啊,小妹酒席上来来**消失又出现,折腾了好多回了。是不是技痒难耐,就等着叔祖发话呢?还不拿出你的湘妃笛给叔祖奏一曲么?”
顾青宁确实就等着顾谦询问呢,急的心神不宁的。但被顾昌点破,心里还是不高兴。
她白了顾昌一眼道:“堂兄别自作聪明了,你可猜错了。你们都以为青宁是要为阿翁奏一曲是么?却偏不是。”
顾谦抚须笑道:“哦?那么说来,阿翁也猜错了。我还以为你要为阿翁奏一曲你新学的‘小雅’曲呢。那曲子不错,‘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顾谦摇头闭目吟诵起来。
顾青宁笑道:“阿翁想听,改日唱给你听便是了。但今日既不唱曲也不吹笛。而是别样的惊喜。”
顾谦道:“那还等什么?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顾青宁道:“这便开始,先熄了灯笼吧。”
顾谦笑道:“这么多噱头?便依着你。”
第二十三章 不善
韩庸连声吩咐之下,婢女们纷纷将悬挂在周围的灯笼熄灭。顿时周围一片黯淡。新月当头,但也没有多少光亮。
所有人都看着顾青宁,看她搞什么花样。
顾青宁快步走到荷花池假山旁,举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几名顾青宁身边的婢女手持点燃了火苗的长杆快步走来,将长杆探入荷叶之间开始点灯。那些皮影灯防风防水,下方摆着蜡烛,点燃之后只需用长杆一勾,灯罩便落下罩住火焰。
不多时,红黄蓝紫各种颜色的皮影灯亮了起来,将荷花池内荷叶照的斑斓五彩。
顾谦笑道:“原来是搞了这样的花样,确实好看的紧。”
顾青宁娇声道:“好看的在后面呢。阿翁别眨眼,看好了。这就要开始了。”
众人瞪着眼盯着那些荷花池中的灯火。顾青宁快步从石桥上走到假山旁,将水阀一拧。下一刻,数十条细小的喷泉喷涌而出,组成各种图形。如花朵,如鱼鸟,如瀑布,如花树。喷泉溅射到荷叶上,水珠飞溅,在荷叶上滑动。
此时此刻,那些荷花池中的彩色皮影灯便发挥出它们的效用来。喷溅的水花在彩灯的映照之下呈现出各种颜色,流光溢彩,斑斓绚丽。在荷叶上滑动滚落的那些水珠也被光线照耀的如同一颗颗绚丽的彩珠一般。
这景象,当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奇妙绚烂无比。
所有人都惊呆了,顾谦本来坐着,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走到了荷花池旁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景色,神情愉悦之极。
“阿翁,怎么样?青宁送您的这个寿礼如何?”顾青宁娇声问道。
顾谦抚掌大笑道:“好,好,这是老夫收到的最好的寿礼了。青宁有心,老夫喜欢的不得了。”
跟随着离席前来的众人也纷纷发出发自内心的赞叹。
“青宁堂妹,这是谁的手笔?哪位匠人有这般手段?给哥哥介绍介绍,我北宅后园也弄一个。这也太好看了。”顾昌问道。
这也是众人想知道的答案。顾谦也微笑看着顾青宁,想知道这是哪位匠人的手笔。
顾青宁道:“哼,小瞧人是么?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彩灯喷泉,并没有假手他人。”
众人谁肯相信她的话,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顾青宁亲手做的,定是请了人帮忙的。她不肯说,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或许是为了让顾谦开心,表明她亲力亲为孝敬阿翁的态度。
顾昌一心想着自己的园子也弄一个,追着询问。顾青宁哪里肯说。她也明白,请李徽偷偷的做了这喷泉的事情不能说出来,毕竟偷偷请李徽进后园这件事不太好。所以咬**说是自己所为。
顾谦倒也并不在意,他认为定是顾青宁请了宅中的奴仆匠人花了心思做出来的。这种喷泉水池倒也并非没见过,健康城许多大户人家的园子都有喷泉。倒是给喷泉配上彩灯的想法有些新奇。灯光和喷泉以及荷花糅合在一处,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组合。
韩庸见大公子问不出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于是偷偷在顾昌耳边道:“大公子放心,回头我替你查查。青宁小姐请谁来弄的,我一查便知。”
顾昌这才不再追问。众人继续欣赏着彩灯喷泉的美景,随着喷泉的不断喷涌,水雾的不断弥漫,竟然在某一刻在荷叶上方出现了几道微型的彩虹状水雾,更是让众人鼓掌称赞,赞叹不已。
顾青宁也没料到有这样的效果,这可是意外的惊喜。彩虹是祥瑞之兆,今日是阿翁寿辰,正是应景。这可算是最好的效果了。
顾谦自然是欢喜之极,心中一高兴,将自己腰上挂着的珍贵的青玉双鱼玉佩摘下来,送给了顾青宁。顾青宁连忙推辞,因为她知道那是阿翁最喜欢的饰物,爹爹都没要到手,她更不敢要了。
但顾谦执意给她挂在腰间,因为今晚这莲花喷水池让自己甚为开心。孙女儿如此乖巧讨自己欢心,自然要用自己喜欢的珍贵之物褒奖她。
寿宴到二更时分结束,期间喷泉加了一次水,一直喷涌着,引得众人流连观赏,赞叹不绝。顾青宁当然很得意,心里也感谢李徽的匠心独运。若不是他给自己出了这个主意,并且亲自忙碌了一天为自己制作,怎会有今晚这么好的氛围和效果。今晚阿翁可是心情舒畅,笑声不绝的。
……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街道上尚未散去,李徽满头大汗的进了自家院子。刚刚进行了五里负重长跑是他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负重长跑的尝试。
过去的一个多月,他从每天两三里的慢跑开始,一直到不久前的十里路的长跑,身体明显已经感觉到了不同。之前跑个里许便浑身疲惫,挥汗如雨。小心脏噗通噗通的跳。但后来十里路的长跑都已经游刃有余了。
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有了改善,心肺功能自然不用说。两条瘦弱的大腿现在已经变得结实有力起来。一个多月坚持不懈的长跑确实已经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了起来。
但李徽并不满足,他希望能够更进一步,达到更好的训练效果。于是乎他让丑姑为自己缝制了几个麻布袋和一个大的麻布包。
院子里的杏树枝丫上挂上一个沙包,供自己没事的时候挥拳击打锻炼拳脚。同时也开始进行负重长跑。麻布袋装上黄沙绑在胳膊上和小腿上,同样的长跑路程,可以起到更强的锻炼效果。
特别是手臂上的沙袋,长跑时摆动手臂,可以起到锻炼上肢肌肉,增强臂膊肌肉和力量的效果。
李徽相信,只要坚持半年或者几个月下来,自己这孱弱的小身板一定会变得强壮起来。
今日负重跑了五里之后,李徽感受到了这种训练的强度,两条胳膊和腿都甚为吃力,酸痛难当。但越是这样,越说明是有效果的。李徽的计划是,十天增加一个强度档次。跑步的距离从五里一路恢复到十里。等自己能够游刃有余的负重跑完十里,身体又能吃的消的话。那么自己的身体便已经非常强壮了。这是毋庸
置疑的。
顾兰芝站在廊下,看着儿子满头大汗的进了院子,忙上前心疼的给儿子擦汗。她虽不太明白儿子为什么执着于这么做,但她却并不反对。
李徽现在的行事和说话都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唯一能解释的便是儿子长大了,行事自有道理。所以,自己不必去质疑他。
“赶紧洗洗吃早饭,徽儿,既然在南宅做事,绝对不能迟到偷懒。东翁器重你,你更加不能不识抬举。明白么?”顾兰芝道。
李徽答应着,迅速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衣服。丑姑将面饼和小米粥已经摆在小桌上。李徽三口两口吃完便告辞出门,前往顾家南宅。
今日天气很好,空气清新舒适。走在路上,李徽忽然想到昨晚不知道那喷泉荷花池的效果如何。可惜自己没资格参加顾家的昨晚的家宴,也看不到自己亲手打造的那喷泉的最终灯光效果,还真是有些不甘心。
李徽忽然想起了两句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自己亲手打造的喷泉,自己却连看一眼效果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很快,李徽又苦笑着暗骂自己矫情。这种事也值得自己发出这种多愁善感的感慨,这种玻璃心的心态在这年头是不成的。自己绝不能常有这种心态,那会阻碍自己未来的路。
踏入南宅前院之中,李徽看到了站在前厅门口的韩庸和北宅主家长公子顾昌。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李徽走了进来,同时转头看向李徽。
李徽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妙。北宅大公子顾昌一大早来到南宅这里作甚?东翁寿辰是昨日,他总不可能昨晚一直在此,定是大清早赶来的。那两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颇为不善,那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顾昌和韩庸下了台阶快步朝着李徽走来。李徽躲避也来不及了,只得站定行礼。
“李徽见过大公子,见过韩先生。”
韩庸呵呵而笑,沉声道:“李家小郎这是要去哪里呀?”
这话问的不伦不类,明知故问。
“当然是前来侍奉东翁。”李徽道。
韩庸笑道:“东翁昨晚醉酒,还在高卧。今日上午怕是要歇息半日了。”
李徽道:“原来如此,那我就在外边侍奉着便是。”
韩庸点头,看了一眼身旁昂首向天的顾昌,赔笑道:“大公子,您亲自问,还是庸之代劳?”
顾昌哼了一声道:“自然我自己问。”
韩庸点头,对李徽喝道:“李徽,大公子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可不要说谎话。”
李徽道:“不敢,请大公子垂询。”
顾昌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道:“李徽,我今日一早来南宅,便是来找你的。有件事需要问问你。”
李徽道:“未知何事?”
“昨晚南宅后园之中的喷泉荷花池甚为惊艳,叔父很是喜欢。你很会讨人欢心啊。送了什么寿公椅,又弄出个什么喷泉来。很有心啊。”顾昌沉声道。
第二十四章 丝帕
李徽愣了愣,拱手道:“大公子弄错了吧,什么荷花池喷泉?那可跟我无关。”
顾昌的话中有陷阱,故意称赞喷泉荷花池很好,引的李徽主动承认。李徽听出来了,岂会上当。
“还不肯承认是么?我们都知道了。青宁也都说了。你给青宁出的主意,弄了个喷泉出来给东翁惊喜。这是好事,你抵赖作甚?”韩庸皱眉道。
李徽愣了愣,心想:顾青宁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她不是答应我不会透露此事的么?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在害我?不,顾青宁应该不会那么糊涂。
“真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什么喷泉?我见都没见过。”李徽一口咬死。
顾昌眉头紧皱,脸色沉了下来。韩庸呵呵笑道:“大公子,你瞧,他还在抵赖。心机颇深啊。”
顾昌喝道:“那也不必跟他客气了。李徽,你抵赖也无用。我们已经有了人证。你这奴才,私自闯入南宅后宅之中,坏了我顾家规矩,居心叵测。你难道不知后宅不许人随意出入么?你是什么身份?奴才而已,岂敢如此?这是僭越。”
李徽就知道是这件事,心中懊悔之极。不知这件事怎么被顾昌他们知道了,过来闹出事来了。
“大公子,韩先生,我没有私闯后宅,你们不可血口喷人。”李徽只能咬死不认。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说了有人证了,你还抵赖。大公子,锁他去明戒堂讯问便是。这厮不吃点苦头是不肯招的。”韩庸冷笑道。
顾昌点头道:“正是。私闯后宅,先打断了腿,再论居心。来人,拿下。”
几名南宅护院本来站在一旁看热闹,闻言有些发愣。李徽平素跟这帮人关系不错,还跟他们学些拳脚什么的,混的挺熟的。突然要拿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还愣着作甚?没听到大公子的吩咐么?拿下李徽这奴才。”韩庸厉声喝道。
众护院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来拿李徽。顾昌却已经等不及了,上前便抓住李徽的胳膊拉扯。李徽手上一用劲,便挣脱了顾昌的手掌。
顾昌大怒:“反了不成?”
伸手过去一把抓住李徽的衣襟用力一扯,便听刺啦一声响,李徽的那件麻布袍子便被扯的裂开来。袍子扯开,怀中的几样物事叮灵桄榔的掉到地上。
一小串铜钱,一团汗巾,一个蓝粗布缝制的槐花香囊。都是随身携带之物。这些倒也没什么,但是这些物品之中,一方雪白的丝帕飘飘而落,甚为惹眼。
韩庸看的真切,觉得奇怪。上前一把抄起,展开丝帕一瞧,顿时大叫起来。
“哎呀呀,了不得。这狗东西居然……居然……该死的东西。这可了不得了。”
李徽已经被几名护院控制住了,顾昌也松了手,听到韩庸大呼小叫的,皱眉道:“什么事?”
韩庸一言不发上前来一把将顾昌拉住,往院子角落树荫下拉扯。
顾昌不明其意,口中不耐烦的道:“干什么?你倒是说啊?”
韩庸低声道:“莫要大声,大公子,你瞧,这是什么?”
顾昌看着韩庸递上来的丝帕,皱眉道:“不是丝帕么?”
韩庸压低嗓子道:“哎呦,我岂不知是丝帕?那小子怎会有这个东西?这丝帕是女子之物。大公子你瞧清楚了,丝帕一角可是绣着字的。”
顾昌闻言仔细一看,果然见那丝帕的角落里绣着两个小字:青宁。顿时瞠目叫道:“这是……这是青宁的丝帕?”
韩庸微微点头,看着顾昌不语。
顾昌道:“青宁的丝帕怎在这小子身上?难道说……”
韩庸缓缓道:“大公子,这奴才怕是不止私闯后宅这么简单。也许做了什么作死的事,要毁了顾家的声誉了。此事事关重大,可了不得了。”
顾昌已经气的咬牙切齿了。堂妹的丝帕在李徽身上,这说明什么?那狗东西是要癞**吃天鹅肉,打起顾青宁的主意来了。这还了得?岂非要毁了顾家的名声?
顾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冲到李徽面前,抬手啪啪打了李徽两个耳光。李徽双手被护院捉住,根本无法躲避。这两巴掌打的李徽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咸呼呼的,有鲜血流出。
李徽心中恼怒无比,怒声道:“大公子,我犯了什么错?我非你顾家奴仆,你们怎能抬手便打?”
顾昌怒骂道:“打你还是轻的,待禀明叔父,要将你活活绞死。你这狗奴才,打着这些歪主意,敢放肆到我顾家头上了。说,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李徽看到了顾昌手中的丝帕,心中雪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清洗这丝帕的时候,李徽看到了丝帕上的小字。但是根本没在意。谁能想到这丝帕被顾昌他们得了,这下确实会引发误会了。但是自己似乎无法解释。若说是顾青宁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岂非承认了私入南宅后园的事。而且,这岂非也给别人抹黑了。
李徽心中激愤,一股倔强之气从心头升起,越是这种时候,却偏偏不肯屈服。
“呵呵,你想知道,我偏偏不告诉你。”李徽舔着嘴角的血冷笑道。
“狗东西,找打。”顾昌抬起一脚,踹在李徽的肚子上。李徽闷哼一声,疼的脸色发白。
“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服软。若不肯服软,便活活打死。”顾昌大声喝骂道。
护院拖着李徽往一旁走,虽然关系不错,对李徽印象也很好。但是主家之命无人敢违,也只能照办了。他们将李徽按倒在地,取过棍棒来准备动手。
就在此时,便听大厅门口,有人重重的咳嗽一声,沉声道:“是谁在这里喧哗?老夫睡个觉都不得安稳?”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顾谦站在厅门口,皱着眉头面色不善。
顾昌快步走过去,大声道:“叔祖……”
顾谦却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大公子怎么一大早来南宅了?有什么事么?”
顾昌忙道:“叔祖还不知道吧。你身边出了个贼胆包天的狗奴才,就是那李徽。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瞧瞧,这是从他怀中搜到的丝帕,叔祖瞧瞧这是谁的丝帕。这狗奴才简直无法无天,当予严惩不贷。”
顾谦伸手接过那方丝帕,看了两眼,收进袖子里。脸上毫无异样表情,沉声道:“大公子,这里是何处?”
顾昌一愣,愕然道:“这里是南宅啊,叔祖怎么这么问?”
“既知是南宅,大公子怎么来南宅替老夫主事了
?要不这样吧。老夫去禀报家主,让大公子搬来南宅主事便是。你看如何?”顾谦缓缓道。
顾昌怔怔发愣,一时张口结舌。他当然听出来顾谦的弦外之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南宅的主人是顾谦,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替他做主。
还从没有人在顾昌面前说过这样或者类似的话,所以他有些惊愕,心里有些慌张。况且是一向温和的顾谦,这不是叔祖说话的风格,今日居然会当众斥责自己。
但顾谦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更让他惊愕的话还在后面。
“顾昌,你可以去问问你阿翁,问问你阿爷。就连他们,也从没有在我南宅像你这般造次。那李徽是我南宅的人,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也该我来处置,而不是你。你明白这个道理么?”
顾昌只是个刚届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加上他又是顾氏主家家主一脉的大公子,在顾家,行事说话从未有人违背。但这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气。顾昌的内心以为他在顾家除了家主和少家主都得听他的。即便是南宅,他也没觉得和北宅有什么不同。
但他的行事恰恰犯了忌讳。如今的顾氏家主是顾淳顾琰这一脉。但是,吴郡顾家可不是他们这一脉所有。吴郡顾氏是一个整体,由顾氏远近各房共同构成。形成的是一个以血脉为纽带的利益共同体。
顾谦和已故堂兄顾悦之这一脉实力并不弱。祖上顾荣也曾为江南士族领袖,官至侍中。也曾为顾家家主。后顾荣的侄儿顾和在朝中领袖群臣,任中书令。顾氏家主便到了顾和这一脉。
所以说,吴郡顾氏和其他大族一样,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出发点,来协调内部的关系。加上血脉的联系,组成的利益共同点。同为门户所计,为利益所计。这是一个基本的共识。
到了如今这时候,吴郡顾氏和其他江南豪族一样,受北方侨姓大族打压,在朝廷里失去了重要的位置,已经有衰败之象。北宅南宅两脉其实都没有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少家主顾琰也不过是个太守罢了。能继续作为家主传承,多少是因为顾谦的谦让以及顾悦之之子顾凯之对于家族事务和朝廷官职的不热心。
顾恺之是大名士,他可是和大晋诸多名士都有良好的关系的。无论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等侨姓大族之中的实力人物,都对顾恺之的绘画技艺极为推崇。顾恺之也是他们的座上之宾。
可惜顾恺之醉心丹青之术,对其他的根本不上心。对官职家族这些事毫无心思。否则的话,顾恺之定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那么顾家的格局便不是现在这般情形了。
顾昌这种后辈根本不懂这些道理,也不明白家族内部的微妙关系。还以为他是家主的长孙,以后就像皇位一样能够继承家主的位置,顾家一切他说了算似的。其实就算他爷爷顾淳来,在南宅也不会打打骂骂,因为顾谦虽非家主,在顾家的地位却是极为特殊的。
顾谦面色清冷,他不能容忍顾昌如此放肆。其实他在看到丝巾的时候便明白了原因。但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让顾昌这么放肆。倘若李徽当真狗胆包天,敢勾搭自己的孙女,那也是暗中让他消失,而不是如此大肆宣扬。
甚至可以这么说:顾昌这么做,明显是给自己难堪,带着有意为之之嫌。
第二十五章 辩驳
顾昌已经有些慌张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韩庸也颇为惊惶,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
顾谦冷冷的瞪了韩庸一眼,沉声道:“庸之,是你特地将大公子请来的是么。”
韩庸吓了一哆嗦,忙道:“东翁,庸之思虑不周全。本来这事儿是要禀报东翁的,但想着还是弄清楚原委再禀报,便求了大公子和我一起询问李徽。没想到……在他身上居然搜到了……那丝帕。这小子抵死不认。东翁,此事非同小可啊。”
顾谦冷哼一声,沉声道:“将人押去二进厅中,老夫亲自询问。”
不久后,李徽被押到了二进花厅之中,站在了顾谦面前。他衣衫散乱破裂,嘴角流着血,双颊肿胀,头发上全是灰尘,狼狈之极。
顾谦坐在寿公椅上,面色阴沉。
“李徽,告诉老夫,这是怎么回事?这丝帕……从何而来?”顾谦取出丝帕搭在扶手上,森然问道。
李徽咬着牙道:“东翁,这是我捡到的。”
顾谦皱眉道:“捡到的?”
李徽昂首道:“是。昨日东翁寿辰,我在二进花坛捡到的。我也没多想便揣进怀里。那上面确实绣着青宁小姐的名字,我还想着见到青宁小姐的时候还给她。谁知大公子和韩先生一早便拦住我,不分青红皂白便讯问我。扯破了我衣衫,看到了这丝帕,便跟得了宝一般,非要逼着我承认这是青宁小姐给我的。我岂能承认?在下一介草民,怎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他们这么逼我承认此事,冤枉我倒也罢了,岂不是坏了顾家的名声?坏了青宁小姐的名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清者自清,他们逼我也没有用。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能承认此事的。东翁待我甚厚,李徽岂能为他人威逼而坏了青宁小姐的声誉?此事怪就怪我不该捡这丝帕,早知现在,我昨日便剁了手也不去捡这丝帕。”
站在一旁的顾昌和韩庸两人惊愕的看着李徽,没想到这小子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反咬了一口。他的言外之意是顾昌和韩庸两人非要栽赃陷害,借以抹黑南宅,败坏顾青宁的名声。这是公然的挑拨离间,用心恶毒之极。
顾昌大怒,厉声喝骂道:“你这狗奴才,胡说八道什么?叔祖,万不要听他一派胡言。这小子是血口喷人啊。”
若不是之前顾谦的一番话让顾昌心中惊慌,不敢放肆的话。就凭李徽这几句话,顾昌怕是立刻便会拳打脚踢,将李徽给活活打死。但现在当着顾谦的面,他不敢这么做。
韩庸也忙道:“东翁,此子居心叵测,东翁明察啊。”
顾谦冷声道:“你们当老夫老糊涂了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韩庸忙躬身点头道:“是是是,庸之多虑了。”
顾谦转向李徽,目射冷芒,冷声道:“李徽,既然是捡的丝帕,把话说清楚便是了,为何不肯直言?故意隐瞒不说?”
李徽道:“他们态度恶劣,我心中不忿。他们非要编造一个什么荷花喷泉的事,说是我做的,想让我承认私闯南宅后园的罪名。我连荷花喷泉什么样都不知道,怎肯承认?他们这么对我,我何必跟他们说实话?因为他们不可理喻。”
顾昌怒道:“狗奴才……”
李徽打断道:“大公子,我不是你顾家的奴才。我在南宅做事,但我不是奴婢,也非部曲佃户,请你搞清楚。在你眼中,谁都是奴才是不是?我是普通百姓,但却不是你顾家的奴才。你今日幸亏没有打死我,打**我,你麻烦大了。”
顾昌怒极,气的简直要暴跳起来。
顾谦喝道:“李徽,休得放肆。你的话不尽不实,尚不足信。”
李徽道:“东翁,既然如此,便请他们拿出证据来便是。”
顾谦冷哼一声,看向韩庸道:“庸之,你们怎知后园的喷泉荷花是李徽所为?此事连老夫都不知道,青宁瞒着老夫要给老夫一个惊喜。她也说了,是她自己所为。你怎能一口咬定是李徽帮忙的呢?”
韩庸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件事他当然是不可能求证于顾青宁。顾青宁也半句没有透露。他是偷偷询问了负责修整后园花木的一名仆妇。那仆妇看到了李徽被请进后园制作喷泉的事情。但所有人员都被顾青宁打了招呼不许乱说的,但是韩庸以南宅管事的身份威胁她,她不敢不说。
说起来,这也是意外所获。顾昌说也想弄个喷泉水池,顾青宁又不肯说是谁帮他的,只说是她自己的主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顾青宁所能。
韩庸为了讨好顾昌,便想办法打听。却得知了此事是李徽所为的消息。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这一切。
但是,韩庸却不能如实说出这些。即便他是南宅管事,也有权责范围。私底下探听这些事便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行为。顾青宁是主人,她不肯说的事便等同于主人的秘密,韩庸这是暗中刺探主人家秘密的行为,自然不被允许。
“这个……东翁,我是猜出来的。李徽上回引湖水灌田的事情甚是让人印象深刻,颇有巧思,令人赞叹。所以我猜那喷泉是他所为,毕竟也是甚为巧妙的装置。整个吴郡也没有这样的巧匠。所以便想问问他,是不是他的主意。便只是问问他而已。也并没有一口咬定便是他做的。”韩庸开始瞎编乱造。好在他说谎的本事不错,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
顾谦皱眉不语。
韩庸忙补充道:“东翁,庸之其实也是怕李徽不懂规矩,乱闯内宅。庸之乃南宅管事,得约束这些人懂得规矩。那是庸之职责所在,庸之自问没有做错。若东翁觉得不妥,庸之甘愿受罚。”
顾谦冷笑道:“你既有此虑,为何不禀老夫?却请了大公子来?这又作何解释。”
韩庸转了转眼珠子,躬身道:“东翁误会了,大公子是一早来探望东翁的,恰逢此事罢了。昨晚东翁喝醉了,大公子不放心,想来探望一番。我告诉他东翁正在歇息,大公子便没去打搅东翁。大公子,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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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昌忙道:“正是,正是。叔祖,我是想来探望您的。”
顾谦呵呵而笑道:“这么说,老夫是误会了?”
“也不能说是误会,我也不该吵嚷喧哗,打扰了叔祖歇息。我只是见到这厮怀中藏有青宁之物,心中恼怒惊愕,所以才没有控制住情绪。请叔祖莫要责怪。”顾昌忙道。
顾谦点头道:“很好。那么事情便清楚了。这件事只是一个误会。李徽并未私闯内宅,青宁的丝帕也是他无意拾取到的,并非有其他缘故。怪倒是青宁昨晚曾同她祖母嘀咕,说她丢了个帕子,她祖母还笑她成天丢三落四的。这便对上了。”
顾昌和韩庸闻听此言心中都明白:顾谦这话很明显是在为李徽遮掩。
“庸之职责所在,向李徽讯问,也在情理之中。大公子因为见到了丝帕而心中激愤,担心有人坏了我顾氏规矩,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其实你们都没有错,全都是一场误会。呵呵呵。”
顾谦呵呵笑着站起身来,对面前三人道:“那么,既是一场误会,说清楚了便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大公子,适才老夫说的那番话,你也不必记在心上,你是未来顾家的顶梁柱,要掌管我顾氏偌大家族基业。老夫只是提醒你行事要有方寸,要三思而行,权衡而为,不可莽撞。并无他意。”
顾昌忙拱手道:“叔祖教训的极是。是我莽撞了。再也不会了。还望叔祖万万包涵。这件事确实是个误会。侄孙这便回去反省自己。侄孙告辞!”
顾谦微笑道:“好,你去吧。”
顾昌行礼转身快步离去。韩庸心中惴惴,不敢抬头。
顾谦道:“庸之,你去送送大公子吧。对了,顺便去北宅替我探望家主。”
韩庸如蒙大赦,连声答应着快步离去。
花厅里只剩下了站在那里形貌狼狈的李徽和顾谦两人。顾谦重新坐下,缓缓喝了口茶水,双目看也不看李徽一眼,神情肃然。
李徽静静的站着,此刻他心中满是愤怒。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顾昌和韩庸如此对待了。但他却保持着平静,脑海里也没有失去理智和思考力。
他知道,顾谦是在大事化小。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件好事。顾谦是在尽量的减小这件事的影响,不张扬此事,而非是对自己的包庇。那恰恰说明,他的内心里怀疑自己是真的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李家小郎,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了。”顾谦缓缓开口道。
李徽沉声道:“我不明白东翁此言何意。我说了,那丝帕是我捡到的而已。我不知道您要我坦白什么?”
顾谦冷目如电瞪着李徽,眼中杀气腾腾,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他缓缓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在李徽面前摊开。一枚小小的陶瓷瓶躺在他的手中。
“哼!到这种时候,你还敢欺骗老夫。我问你,这又是什么?”顾谦森然道。
李徽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六章 真相
“这东西是黑玉膏,是价格昂贵的疗伤药膏,这小小的一瓶,价值八千钱。你可莫要说,你能用得起这样的药膏。况且这一瓶是我吴郡城大德药坊**我顾家之物。这瓷瓶上有个顾字,是烧制瓷瓶的时候便刻好的。这黑玉膏从何而来?难道又是你捡到的?”顾谦冷笑道。
李徽头都大了。那日自己手腕受伤,顾青宁硬是要给自己包扎,用的便是这黑玉膏。自己用了之后便揣在怀中,完全不知道这药物这么珍贵,而且是药馆给顾家的**之物。
适才东西散落地上,韩庸只看到那丝帕,没有注意到黑玉膏。刚才有护院将散落地上的自己的东西送进来放在桌案上,却被顾谦拿到了。这下可不好解释了。
“说!”顾谦喝道。
李徽轻声道:“我捡的。”
顾谦一楞,怒极反笑。点头道:“很好,戏弄老夫是么?可惜了,你本有些才能,老夫也想给你机会栽培你。可你年纪虽小,城府却深。你竟然将主意打到老夫头上了,居然敢私底下对青宁有所图?那你便是自己找**。本来老夫还希望这是个误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却来戏弄老夫。那还说什么?李徽,你自己葬送了自己,需怪不得老夫了。不过你放心,你的母亲,老夫会命人照顾的,你无需挂心。”
顾谦的话杀机腾腾,他已经决定让这个敢对自己的孙女动歪主意的少年永远消失了。那丝帕和黑玉膏在李徽身上,摆明了是李徽勾引了青宁。以李徽的心机,青宁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岂是他的对手。只能说,庆幸的是发现的及时,他们应该没有做出败坏门风的苟且之事。
李徽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杀意。他当然也知道是为什么。顾谦已经认定自己勾引顾青宁,犯了大忌。这样的事对顾家而言是绝不能发生的。顾青宁将来必是要嫁入豪族大家,作为家族联姻的筹码的。
自己这样的人,在顾家人眼中卑微若尘,那是绝对不允许有任何逾矩的举动,甚至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若有,便是该死。这便是身处的这个时代的规则。
“你还有什么话说?”顾谦冷声道。
李徽摇摇头轻声道:“东翁,在下委实无话可说。你们既然认定我有所企图,我如何解释也是无用。不管如何解释,你都会认为那是狡辩罢了。在下对此事不做解释,因为一切都是子虚乌有。我若解释,反而会传得沸沸扬扬。所以韩管事和大公子询问的时候,我不会告诉他们半个字。因为他们就是就是为了张扬此事而来,我岂能如他们的愿?”
顾谦瞪着李徽道:“你怎知他们是为了张扬此事?你又要在老夫面前耍你的心机是么?在老夫面前诋毁顾家人,你怕是疯了。”
李徽苦笑道:“东翁,在下虽涉世不深,出身低微,但在下可不是傻子。有些事一目昭然,看清楚并不难。是否是如此,东翁应该比我看的更清楚,在下也不必多言。即便他们没有张扬的目的,我也不会做任何解释。因为那事关青宁小姐声誉,事关顾家声誉。有句话叫做,你永远无法叫醒装睡之人。越是解释,便越是解释不清。东翁若是想知道真相,自然知道如何去得知,而不是来问我。我人微言轻,说的话不足为信。所以,不如不说。”
顾谦皱眉凝视李徽片刻,冷声喝道:“来人,将李徽押下去,关在偏房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几名护院上前来将李徽押走,关进一间小屋子里看守了起来。
顾谦在花厅上踱步,不久后转身往后堂行去。过了三进,来到四进一栋精美的小楼庭院门前,听得楼前草地上传来笑语之声。
顾谦站在垂花门口瞧着,见顾青宁正和几名婢女在打秋千。秋千飞的高高的,顾青宁的青裙飞扬,秀发飞舞,笑得很开心。
一名婢女看见了顾谦,连忙禀报顾青宁。其余婢女也立刻肃然而立,垂手行礼。
顾青宁从秋千上一跃而下,带着红扑扑的笑脸快步迎了上来,口中娇呼道:“阿翁,您怎么来了?”
顾谦微笑道:“来看看你。这么热的天,却荡秋千?发髻乱的跟个疯子似的。都十五岁了,很快就要找夫家嫁人了,还这么疯癫么?”
顾青宁噘嘴嗔道:“阿翁说什么呀?什么找夫家?昨晚的酒没醒么?哼!”
顾谦笑道:“怎么?这有什么好忌讳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不嫁人么?”
顾青宁道:“不嫁,我要一辈子陪着阿翁。我可不嫁人。”
顾谦呵呵笑道:“傻话。你放心,阿翁将来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陆家、朱家、张家的子弟中,青宁看上谁,阿翁便教你如愿。老夫觉得陆家子弟中有不错的,也门当户对。”
顾青宁哎呀叫了一声,脸上飞红,伸手捶打着爷爷的胳膊叫道:“阿翁说什么呢?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老说这些话?再说的话,青宁便不理你了。”
顾谦呵呵笑着道:“不说了,不说了。”
顾青宁挽着顾谦的胳膊来到小楼一层的大厅之中。这里装饰豪华,色彩斑斓。顾青宁的小楼完全按照她的喜好进行装饰,是她的一片小天地。
婢女送茶上来,顾谦摆手命众婢女退下。
顾青宁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站在一旁看着顾谦道:“阿翁找青宁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谦沉吟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两物放在案上,沉声问道:“青宁,这两件东西,你可识得?”
顾青宁看着桌上的黑玉膏和那方丝帕,惊讶道:“这……这些东西怎么在阿翁手里?”
顾谦沉声道:“你只说,这些东西是不是你的?”
顾青宁道:“是我的啊。可是,怎么到了阿翁手中。不应该是在……是在……”
顾谦道:“应该在李徽手里是不是?你将这两件东西送给了那李徽是么?”
顾青宁有些慌
张,结结巴巴道:“是……可是又不是……阿翁,这东西……”
顾谦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青宁,阿翁问你,那李徽是如何骗取了你这些东西的?你实话实说,不得隐瞒。你们是什么时候单独相处的,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是否有不轨的举动?你必须如此告知于我。”
顾青宁脸色涨红,羞的耳朵根子都红了,娇嗔道:“阿翁,您在说什么呀?”
顾谦沉声道:“青宁,阿翁没有和你说笑,这件事很重要。你必须如实回答。”
顾青宁怔怔发愣,忽然道:“阿翁,这些东西您是怎么得到的?你们不会对李徽做了些什么吧?这件事跟他毫无干系啊。阿翁,你们可不能冤枉他。”
顾谦冷声道:“我顾家女子,岂是李徽这种身份低微之人所能觊觎的。他不自量力,居心叵测,理当受到严惩。快说,他是如何骗取你的信任的。这件事可由不得你任性。”
顾青宁苦笑不得,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害了李徽。阿翁他们定然已经生出了误会,不知李徽现在如何了。
“阿翁,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好吧,青宁说出实情便是。青宁为了给阿翁的生辰增添惊喜,便想着在荷花池假山上做个喷泉景观,让阿翁开心。但是我又不会这些,家里的匠人也不会,我便想到了李徽。当初他引水灌溉,能让水倒流,我也在场亲眼所见。所以青宁认为他一定有办法,于是便请他帮忙制作。”
顾谦皱眉道:“是你找他的,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顾青宁跺脚嗔道:“当然是我找他,求他帮忙的。他平素都躲着我们的。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跟着您东奔西走的么?阿翁回忆一下,他哪次见到南宅女眷不是躲着走的?青宁请他帮忙的时候,他还不肯呢。他说,内宅他不能出入,更别说长时间在内宅逗留了。他要我禀明阿翁或者祖母,征求同意。可是,青宁是要给阿翁和所有人一个惊喜啊,又怎能告诉你们。那岂非不是惊喜了?”
顾谦脸色微微舒展,沉声道:“哦?他是拒绝的么?倒是……倒是……有些意外。”
顾青宁轻声道:“是啊。青宁求了他许久,最后还是硬逼着他帮我,他才肯的。”
顾谦皱眉道:“那这丝帕和黑玉膏是怎么回事?”
顾青宁叫道:“荷叶茎上全是尖刺,他下水安装,被尖刺划伤了手脚。我见他手腕上流血,实在过意不去,才拿了膏药让他止血。这丝帕是我替他包扎手腕的。他说回去清洗干净再还给我。一只丝帕而已,还不还又算什么?我都快忘了这事儿了。阿翁啊,您万万别乱猜疑,不要为难李徽。他是好心帮忙,可没有对我有半点不敬。”
顾谦终于全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倒是有些尴尬。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李徽,按照顾青宁的说法,这件事根本不是李徽的错。就算他确实进了内宅,也不是他主动要进的,而是青宁的邀请。
第二十七章 歉疚
“阿翁,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顾青宁焦急问道。
顾谦只得简单的将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顾青宁一听李徽被顾昌殴打,又被关了起来。急的差点要哭出来了。
“你们……你们这不是陷我于不义?明明是我求他的,他又没错。你们怎么能这样?顾昌是什么意思?硬是要往我身上抹黑么?硬是把这件事说的那么龌龊么?这一家人怎么都是这样?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了。我明日便回会稽,从此不回来了。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待了。”顾青宁大声说道。
顾谦心中一动,有些疑惑。青宁这反应也太过了。不过是关了李徽罢了,为何如此反应激烈。
但此刻无暇多想,笑着安慰道:“青宁,是阿翁的不对。这不是来问你了么?阿翁也没有为难李徽。至于顾昌他们,那也是一场误会。”
“什么误会?你们心里都信了。你们把人想的便这么坏么?那李徽帮了阿翁大忙,受了冤枉也没说什么。跟着阿翁做事也勤勤恳恳,你们怎么就非要欺负他?我们顾家不是书礼传家吗?哪有半点大族的气度?欺负起别人来倒是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我真是看不起你们。”顾青宁心中激愤,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
顾谦本想呵斥她不要乱说话,但想了想,这时候她正在气头上,加上心里确实有些后悔,便也作罢。
只道:“好啦好啦,我命人放他出来便是。大不了给他些补偿。”
顾青宁抬脚往外走,顾谦叫道:“你去哪里?”
顾青宁头也不回叫道:“我去向他道歉。都是我的错。”
顾青宁飞奔出了内宅,来到二进花厅门前,见几名护院在院子里站着,大声问道:“李徽关在何处?带我去。”
护院们不明就里,但也不敢违背,赶忙领着顾青宁前往侧边小院之中。李徽便被关在小院一角的柴房之中,门口站着人守着。
顾青宁快步赶到,透过虚掩的窗户,看见李徽披散着头发坐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射进去,照在他的脸上。他嘴角血迹宛然,脸颊肿胀,显然被殴打的很惨。
顾青宁再也忍不住,本就自责懊悔,又见李徽成了这幅模样,顿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李徽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眯着眼往窗外看。阳光刺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女子哭声,还以为是母亲闻讯赶来了。正要出声安慰,却听到了顾青宁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李徽,都怪我,害你如此。我给你道歉。我这便放你出来。”
李徽站起身来看着门口,顾青宁大声命令护院开门,护院不敢不开。门被哗啦推开,顾青宁站在门口抹着眼泪。
“青宁小姐,你怎么来了?”李徽问道。
“青宁给你道歉,都怪我。若不是为了帮我,你怎么会被误会,被关在这里。都是我的错。”顾青宁道。
李徽微笑道:“青宁小姐都知道了?”
顾青宁道:“你为何不跟他们说出实情?”
李徽摇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没什么事,我相信东翁会查明事实的。况且……我答应了你要保密的,自不能食言。”
顾青宁楞了楞,轻声道:“你可真是傻啊。他们都那么对你了,你还不肯说。挨了打,还被冤枉。”
李徽沉声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自然不能食言。再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冤枉。”
顾青宁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李家小郎明明很聪慧,心灵手巧。但有时候却又傻里傻气的。他确实答应了自己不会说出去,因为自己是要在阿翁他们面前保持神秘,让他们猜不到自己的手段。但是,都被殴打冤枉关起来了,却还是不说,这也太傻了。
“快出来吧。别待在里边了。”顾青宁道。
李徽摇头道:“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顾青宁瞪着大眼睛道。
李徽不答。顾青宁正待追问,便听身后脚步声响,顾谦的声音也传来:“他是在等老夫发话呢。是老夫下令关了他,他是跟老夫赌气呢。”
李徽扬声道:“不敢,东翁言重了。但确实东翁不发话,我不敢踏出门半步。焉知我出了这门,会不会又被说成是打算逃走。然后便可以被名正言顺的乱棍打死。在下吃一堑长一智,不敢不小心了。我的命固然不值钱,但我却不想糊里糊涂的丢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顾谦脸色剧变。就连涉世不深的顾青宁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也变了脸色。
顾谦很快恢复常态,心知少年人受了委屈,自然要说些刺耳之言发泄发泄怨气,倒也不必跟他计较。况且这件事上,他也确实遭受了无妄之灾。顾昌不分青红皂白动了手,李徽心中定然不忿。
“李徽,你可以出来了。老夫总得查个清楚才成,你怪不得老夫。”
李徽叹了口气,缓步走出柴房。顾青宁看着李徽,阳光下照耀之下,李徽衣衫破碎,脸颊肿胀着,嘴角还挂着血污,头发上全是灰尘,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一般。心中越发的自责,甚至有些心疼。
“阿翁,他们怎么能随便**?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打成这样,这算什么?不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南宅呱噪。他眼里还有阿翁么?”顾青宁大声道。
顾谦皱眉不语。
顾青宁看着李徽道:“青宁很是抱歉,这件事都怪我。你的伤势得治疗。我叫人请郎中来给你诊治。”
李徽摇头道:“多谢青宁小姐,我伤势不重,被打了个两个耳光,踹了一脚而已。也不关你的事,是我坏了规矩,明知不能出入内宅,还答应帮你造什么劳什子喷泉。是我自己活该。青宁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顾青宁怔怔无语,心中又是伤心,又是难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李徽这话像是赌气,但更像是自暴自弃之言。他可能再也不会愿意跟自己沾上半点干系了。
顾谦沉声道:“青宁,你去吧。阿翁和他说几句。”
顾青宁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顾谦知其意,沉声道:“你放心,阿翁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跟他说几句话。”
顾青宁只好答
应了,走了两步,转身向李徽颔首一礼,这才快步离去。
顾谦命人带着李徽前去整理更衣,起码发髻要整理整理,脸上的灰尘和血迹要擦一擦洗一洗,破衣衫要换一件。之后,仆役将李徽领到了顾谦而书房之中。
这是李徽第一次被允许进入顾谦的书房。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偌大的书房四壁都是书架和书橱,书架上有纸质书,一卷卷的书帛,甚至还有大量的书简。这年头纸虽已经常用,但是质量不佳,布帛和书简也还是有人用的。
这书房,平素顾谦在这里呆的时间很长,基本上若无外务,便在书房之中待着。这里,甚至连韩庸这样身份的人也是不许随意出入的。
顾谦在书案后的蒲团上盘腿而坐,面前摆着茶水,正自若有所思。仆役领了李徽进来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坐吧。”顾谦转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徽不习惯跪坐,便也盘着腿坐下,皱眉看着顾谦。
顾谦喝了口茶水,抬头看了一眼李徽,沉声道:“李徽,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
李徽沉吟片刻,拱手道:“东翁,在下想向您告辞了。承蒙东翁一个多月来的教诲,我也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我觉得,此处非我久留之所,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对在下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顾谦呵呵笑了起来。
“年轻人,终究还是受不了委屈。老夫明白你的心思,受了委屈,心中愤懑,所以说些激愤之言,老夫也能理解。但你可要想清楚了,离开我顾家,你又能去何处呢?”
李徽沉声道:“天下之大,还怕无存身之处不成?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顾谦道:“以你的才智,未必会饿死。但是,难道你的人生目标便只是为了不饿死么?你要像那些贩夫走卒,屠狗种田之辈一般,庸庸碌碌的为了生计忙活一辈子么?”
李徽冷笑道:“起码不会随时被人打死。”
顾谦面色变冷,沉声道:“李徽,莫要放肆。老夫也不怕告诉你。你以为只有我顾氏如此?当今天下,莫不如此。多少人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在顾家如此,离开我顾家,情形或许更加的糟糕。你莫以为,离开这里,便是天宽海阔,便一帆风顺了。”
李徽沉声道:“东翁叫我来,便是跟我说这些?在下受教了,但在下却也宁愿出去试一试,也不愿留在这里等死。东翁,若无他言,就此别过。”
顾谦冷笑看着他,满眼讥诮,一言不发。
李徽缓缓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顾谦喝道:“站住。”
李徽转头道:“东翁又要把我关起来是么?也罢,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已经被你们顾家问罪两次了,自然会有第三次。这一次的罪名是什么?对东翁不敬?”
顾谦站起身来,冷声斥道:“少年人不知世道险恶,更不知天高地厚。老夫若不是尚有爱惜之心,若非因为你受了委屈而有安慰之心,怎会叫你来书房说话。老夫是什么人?却受你这言语?”
第二十八章 现状
李徽大声道:“人活一口气。我李徽出身虽寒微,但我也不愿被人呼来喝去,要打便打,要骂便骂。我非你顾家奴仆,凭什么受顾家欺凌?若非念东翁之恩,在下上一次便携母回丹阳郡了,也不至于有今日之辱。再留下来,我必死无疑。恕在下失礼,东翁不妨看看我这里。”
李徽伸手撩起袍子,扯开内衫露出胸腹,只见雪白的肌肤上一个青紫的脚印赫然在目,触目惊心。
“我也不知同大公子有何冤仇。在下自问和他素无交往,我在南宅做事,他在北宅当主人,也没有任何的瓜葛。却不知他为何对我如此仇恨。今日这一脚若非我命大,便要死在这里了。外边再艰难,却也不必担心随时被人一脚踹死吧。还有那韩庸,我自来南宅做事,他便没有好脸色对我。今日之事,他和大公子专门冲着我而来。在下再要留下来,必是死路一条。东翁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是请恕我不能听从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李徽放下袍子,激动的说道。
顾谦看着李徽激愤的模样,叹息一声,缓步走到李徽面前眯其眼睛看着他。
“少年人,莫要如此激动,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今日之事,你确实受了委屈。老夫也生了误会。但老夫还是那句话,受了委屈未必是坏事,也可能对你是件好事。”
李徽沉声道:“我只怕这种好事多了,在下便没命了。今日一脚,明日便是一刀了。”
顾谦犹豫片刻,低声道:“李徽,如果老夫告诉你,他们其实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冲着老夫来的,你当如何?”
“什么?”李徽惊愕的叫出声来。
顾谦这话出乎李徽意料之外,让李徽紧张的心跳加速。
顾谦缓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窗外阳光灿然,花树繁茂,一片夏日盛景。
“本来,有些事老夫是不能为外人道的。这毕竟是我顾家家门内部之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顾氏江南大族,但有半点不和之事,便会传遍天下,成为谈资。也会为仇隙者所利用。你明白么?”
李徽忙道:“东翁,在下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东翁也不必再说了。”
顾谦呵呵一笑道:“你倒是精明的很,可惜老夫已经告诉你了,你便是知情人了。今日起,但凡有什么风言风语,便是你的罪过,老夫便拿你试问。”
李徽愕然道:“东翁这不是讹人么?是东翁自己说出来的,我可没有出言相询。这可是不讲道理了。”
“呵呵,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再者,你受了委屈,心情激愤。老夫为了向你解释,便不免触及我顾家隐情。这等同于是你逼着老夫说出来的,你自然脱不了干系。”顾谦微笑道。
李徽无话可说,选择闭嘴。这年头,这帮豪门望族中人不但一个个嘴皮子都利索的很。每日谈玄论虚,诡辩有术,自己怎是对手。还是省省口水为好。
“你心里定然充满疑惑,想知道内情是也不是?”顾谦沉声道。
李徽确实想知道,但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越是知道的多,知道的越详细,未必对自己是好事。若是这里边牵扯什么豪门恩怨,不可告人之事。自己知道了这些事便是自找麻烦。
“东翁还是别说的好,在下并不想窥探他人之秘。”李徽道。
“不成,老夫难得对人打开心扉,想要说出心中的一些事情,今日必要畅所欲言。这些事憋在老夫心中太久了,也没个人述说,今日不吐不快。你最好是坐下老老实实的听。”顾谦沉声道。
李徽大无语,只得苦笑回到蒲团上坐下。
顾谦也回到案后落座,看着李徽道:“谈及此事之前,老夫要先和你说说我吴郡顾氏的过往。你应该对此知之甚少。知道我顾氏的过往,有助于你明白我顾氏现状。”
李徽不再反抗,拱手道:“在下洗耳恭听。”
顾谦满意点头,沉声道:“我吴郡顾氏,自汉代先祖而下,绵延至今已有数百年。数百年来,族内人才辈出,家族名满天下。我顾氏不敢说是江南第一士族之家,但却也为江南士族所推崇,有领袖江南士族的资格。我顾氏先祖杰出人物,说出来个个名声贯耳,在当时,皆为朝中重臣,天下隆望之人。曾几何时,我顾家是多么的辉煌兴盛,令世人景仰的豪族啊。”
顾谦谈及这些,双目放光,情绪激动起来,胡子都抖动了起来。看得出,先祖的荣光是他内心里甚为骄傲的事情,也是他极为看重的事情。
“东翁,如今顾家也依旧是望族豪门啊。也一样受世人景仰的。”李徽沉声道。
“哼!你懂什么?如今我顾家岂能和过往相比?如今,我顾家人才凋零,一代不如一代。各房子弟,耽于逸乐,可称纨绔。无德无才,无知无识。近数十年,除了先家主之外,可说无一人能肖先祖。我顾氏衰微,既成事实,倒也不必文饰。如何能延续顾氏家族之荣光,兴盛我顾氏大族,此乃我顾氏上下首当之忧。”顾谦冷声道。
李徽神色变得肃然。顾谦对顾家这番评语倒是让他意外,原来,在他的眼中,顾家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在外人看来,顾氏豪族依旧是光鲜高大的形象,但显然顾谦身在其中,看法更具有说服力。
顾谦吁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放缓语气缓缓道:“世家大族之兴衰,往往和国家一样,其兴也勃焉,其衰也忽焉。衰落其实便是一两代人的事情。许多世家大族便是如此,今日兴盛,明日衰亡。本来,这也没什么。兴盛衰亡,世间之理也。世间无长青之树,无永盛之花。回顾我顾氏一族数百年来历程,其实也并非全部都是辉煌之时。也曾经历过低谷之时。起起落落,如潮涨潮落一般。我顾氏先祖,能于辉煌之时不改本色,于低谷之时不易家风,坚守诗书传家之道。族中子弟,厚积薄发,方又能重新崛起。这便是我顾家长盛不衰的原因。”
李徽听了这话,深有感触。忍不住插言道:“是啊,世上最难之事,便是在逆境之中坚守本心。顾氏先祖令人敬佩。守住门风,坚守传家之道,家族子弟卧薪尝胆,苦修自身,自会有勃发之时。此乃顾家长盛不衰之法宝。”
顾谦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徽,目光之中满是嘉许。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体会到这个道理,实属难得。这让他对李徽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这少年绝非浅薄之辈。
“如今,我顾氏也遭遇到了低谷。自先家主辞世之后,我顾氏便在朝中失去了地位。其实不光是是我顾氏,江南大族都遭遇同样的困扰。原因自然是复杂的,侨姓大族的压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我
江南士族未能固守家风,家族子弟才能不足。好的不学,倒是学会那些谈玄论道。不学无术,暗于大理,以癫狂奢靡为荣,狂言豪语为傲。这便是我江南士族如今遭遇的最大危机。”顾谦沉声道。
李徽很是惊讶,顾谦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足见他与众不同。
要知道,这可是晋朝。儒学衰落,玄学才是主流。上上下下人人谈玄论道,已经是整个大晋朝的风潮。顾谦作为吴郡大族的主要成员,居然说谈玄论道是不学无术,暗于大理。这当然让人惊讶。
“眼前我顾家遭遇的低谷,在老夫看来其实算不得什么太大的艰难。我顾氏子弟任各地郡县官员者尚有不少,年纪也都不大。只需为官清正,努力进取,谨守家训,历练自己,将来自会有所建树。且我江南士族根基深厚,侨姓大族自北方南来,虽执掌国柄,但也动不了我江南士族的根基。毕竟,我大晋国祚如今在江南之地,这里是我江南士族世居之所,土断,联姻,都难以改变这个事实。所谓的打压,只是暂时的。”顾谦继续说道。
李徽缓缓点头。对于顾谦说的事,李徽还是略知一二的。
永嘉南渡之后,北方数百万士族百姓被迫南渡,建立东晋。在南渡之初,其实矛盾重重。
当时琅琊王氏出身的王导积极联合南方士族,给予南方士族大家重要的**地位,才最终让局面稳定下来。
之后,朝廷积极的推行南北融合的政策,南北士族联姻,采用‘土断’之法,将侨民本地化入籍,设立侨郡单独安置等等办法,都是为了让南北士族和百姓能够达成平衡,形成内部团结的局面。
双方在**利益和经济利益上曾经有过一段相对平衡的时期。这也是江南士族中的顾家和陆家都曾有人在朝中官居中书令这样的顶级职位的原因。
但其实,从内心深处,南北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弥合。毕竟江南士族和百姓本来过的好好的,突然涌来大量侨民。他们争夺土地,争夺资源,争夺挣钱的机会,让江南百姓的日子过的艰难。
再加上生活习惯饮食风俗甚至说话口音等等各方面的不同,都很容易造成歧视和冲突。所以在北**敌的压力之下,也只能说是凑合着团结起来,却并没有真正的和解和融合。
有个世人共知的传言。据说大晋南渡之初,王导为了联合江南士族拉拢人心曾向吴郡陆氏家主陆玩请求家族通婚,却被陆玩一顿奚落。陆玩说‘小丘长不出大树,香草和臭茅不可能长在一起。’之类的话,可谓是极具羞辱性。王导为了大局着想,忍气吞声,事情才没有闹大。
至今,南方人还是蔑称北方人为北伧,北方人也不示弱,骂江南人为吴儿楚蛮之类的话。在言语上,北方士族官员说洛阳官话,南方士族官员却依旧说吴语。
大晋内部门阀士族之间不仅有其自身内部的矛盾,也有着南北士族的矛盾。当大晋朝政趋于稳定之后,北方士族打压南方士族确实是事实。毕竟当今大晋,来自中原,依靠的正是北方大族。
但南方士族土生土长,根基深厚,虽受打压,但也并非无立足之地。只是在**上受到打压,起码再朝廷权力分配上基本上丧失了话语权。而这正是目前顾氏陆氏等江南士族大家视为头等大事,急欲突破的障碍。
第二十九章 裂痕
“我东南大族当此情形之下,当作何抉择?事关重大。以我顾氏为例,现如今,我顾氏门中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当结交侨姓豪族,力图进取。另一种看法是,韬光养晦,不必强行介入朝廷北方大族之间的争斗之中,坚韧自守,待机而为。如何抉择,干系全族兴衰,千万族人部曲佃客的未来,不可不慎重。”顾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嘶哑和无力。
李徽微微点头,皱眉沉吟。
“李徽,如果是你,你当做何种抉择?”顾谦沉声问道。
李徽苦笑道:“在下一介草民,可不懂这些。”
顾谦瞪着李徽道:“不必在老夫面前装糊涂。老夫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道老夫为何跟你说这些?便是知道你虽年纪轻轻,但心中自有主意。虚头巴脑的话不用说。你若也学了这些虚与委蛇的风气,老夫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徽忙起身躬身道:“承蒙东翁看重,那在下便斗胆说两句。”
顾谦端起茶来喝,眼睛看向窗外。
“以在下拙见,顾氏扎根江南之地,郡望高隆,根基深厚,完全不必为一时家族之挫而改变自己。适才东翁说了,顾氏自汉至今,数历起落。然坦然面对,逆境不馁,顺境不骄,坚守自我,故能传承数百年而下,依旧为江南望族。这便是最好应对之法。大可不必为了一时急功近利而攀交侨姓豪族。”李徽沉声说道。
“哦?”顾谦转头看了李徽一眼,眼中满是嘉许之色。
“你说说,为何不能攀交侨姓豪族?这难道不是最快的捷径么?”顾谦眼中光芒闪烁,沉声问道。
李徽道:“东翁,我斗胆妄言,若有不当之处,东翁便当耳旁风。”
顾谦道:“但说无妨,百无禁忌。”
李徽点头道:“自朝廷南渡,侨姓豪族,轮替当政。当年琅琊王氏当政,时人谓之‘王与马共天下’,权势熏天,无人能及。然世家坐大,终有弊端。王敦之乱,便是权势过大,野心膨胀,故有篡逆之心。最终虽被扑灭,但造成的后果不可谓不严重。相关同党,受到牵连,族灭被诛者甚众。这件事便给人以警示。顾家要攀交侨姓豪族,恐怕也要承担这方面的风险。倘若攀交的豪族有不轨之心,将来恐难脱干系,受到牵连。即便没有不轨企图,介入侨姓争权之争的旋涡之中,也是不智之举。为顾氏一门上下千万人所计,为顾氏百年家业所想,必不能用这种激进而风险极大的做法。那是对顾氏千万族众和先祖苦心经营的不负责任。顾家有必要用灭族的危险去维系在朝中的地位么?在下认为,此乃下下之策。”
顾谦双目炯炯看着李徽,沉声道:“好,好。说得好,果然你没让老夫失望,老夫没看走眼。”
李徽道:“东翁谬赞,难道东翁也是这么想的?也赞成韬光养晦,坚韧自守么?”
顾谦缓缓点头道:“这便是老夫和家主少家主的看法分歧之处。家主和少家主都认为,我顾氏和江南大族当主动攀交恒氏。如今我大晋朝中,桓氏领荆扬二州,实力强大。桓大司马数次北伐,威震天下。如今又率大军第三次北伐。这一次若伐燕成功,声望将无人能及。所以家主和少家主认为,当积极攀交,未雨绸缪。待桓温北伐归来,我顾氏和江南大族将会从中受益,分得一杯羹。故而,少家主主动上表桓温,愿供五万石军粮资助。陆家和其他几家也都允诺许以军资援助,押宝在桓温身上。”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
顾谦轻叹道:“可是老夫所虑的便是和你适才说的一样,攀附桓氏,便是拿我顾氏一族的命运作赌注,风险极大。少家主急功近利,便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但问题在于,这场豪赌,在老夫看来,并无胜算。”
“东翁是觉得,桓大司马此次出兵会败?”李徽问道。
顾谦轻轻摇头道:“跟胜败无关。败了,桓氏声望实力俱损,其余侨姓大族必群起攻之,桓氏很可能会为挽回局面而不顾一切。到那时我顾氏必受波及。胜了,也糟糕。一旦取胜,桓氏权势声望更大,怕是想法更多。我只怕他便要步王敦后尘了。而我顾氏和江南大族届时何去何从?这便是老夫担心的。可惜我的话,少家主当耳旁风,家主也默许他的所为。老夫却无可奈何。”
李徽心中暗自敬佩。自己是知道一些未来之事的,顾谦的判断基本正确。桓温此次北伐大败,兵败之后确实做出了惊天的举动,为挽回损失的声望和威严而不顾一切。顾谦是根据他的判断得出的结论,可见他的高明之处。
“既然如此,之前大旱的时候东翁何必要接受在下的建议,为庄田引水呢?若庄田颗粒无收,岂非正好可以有理由不必履行承诺?毕竟天灾使然,也不是人为之故。”李徽说道。
“傻话,说你聪慧,你却糊涂。少家主既已许诺,岂能食言?若桓大司马兵败,岂非将罪责全部归于我江南士族身上,拿军粮军资说事?那岂非是当了替罪羊?若胜了,班师回朝之后更是不能和我们干休。一旦承诺之后,便再无退路了,你可明白?”顾谦皱眉道。
李徽伸手一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愚蠢,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居然没想到,实在是愚蠢之极。
“然则,东翁之前所言,大公子他们针对的不是在下,而是冲着东翁来的。是否便是同东
翁和家主少家主意见不合有关呢?”
绕来绕去,李徽终于将话题绕了回来,绕回了之前的正题。
“那只是原因之一。”顾谦叹息一声,沉吟片刻继续道:“我吴郡顾氏,家主轮替,皆为有德望者居之。永嘉年,老夫这一脉的先祖顾荣为元帝座下重臣,南渡立国之议,先祖居功至伟,朝廷内外声望高隆,理所当然为顾家家主。后叔祖顾和德望隆于朝野,任中书令之职,家主之位自然是叔祖担当。我顾氏一族一直如此,此乃保证家族地位的做法。”
李徽听得明白,原来顾氏家主之位并非一脉传承,而是谁的声望高成就高官职高名气大,便可成为家主。这倒是一个聪明的做法。有点像是禅让制。
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保证每一任的家主都是家族中最厉害的人物,对于保证整个家族的地位名望是有很大的益处的。
“我顾氏原本无北宅南宅之分,之所以分北宅南宅,那是因为在家主人选上的妥协。当初先家主顾和大人仙去,家主之位原本当由堂叔顾毗担任。堂叔论声望官职地位,都是合适的。但后来因为种种缘故,堂叔没能成为家主,现在的家主继承家主之位。这其实已经坏了我顾氏规矩了。老夫当年曾提出质疑,但是未果。我堂兄悦之因此离开吴郡,去往晋陵无锡县居住,数十年未曾回吴郡一趟。”顾谦沉声道。
李徽不敢插话,自己之前的担心成为了现实。果然牵扯到了顾氏家族内部的纷争。顾谦虽然说的隐晦,但这显然是关乎顾氏的家主之争的事情,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因老夫和悦之堂兄所占庄园产业份额较大,一旦分割,对我顾氏削弱甚大。为了顾氏门户着想,老夫代表悦之堂兄和家主商议,我们做出妥协,分南北两宅。老夫居南宅管理庄田产业。至于家主之位,便再不提及。然而,表面上一团和气,却已难掩芥蒂。老夫当年的质疑,以及对我顾氏如今行事策略的分歧导致诸多不快。只是碍于老夫和已故悦之堂兄的所占产业巨大,故而相安无事。”顾谦叹息着继续说道。
李徽心中恍然。顾谦和顾悦之掌握了大量的田产,家主顾淳自然是不会撕破脸的。因为一旦分割产业,便会大大削弱顾氏的地位。所以双方妥协,顾淳便分了权力给顾谦,形成内部的妥协,保持顾氏产业的完整和家族整体的强大。
但是,这种情形只是权宜之计,双方肯定心里都存有芥蒂的。只是为了家族整体利益,相互隐忍罢了。
谁能想到,吴郡顾氏大族在一团和气威严的外表之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的隐秘。就像精美的陶瓷外表华美,但其实内部有一道大大的裂痕。
第三十章 目的
“那韩庸……是少家主的人,韩庸的妹妹,是少家主的侧室。嘿嘿,他们不放心老夫啊。家主和少家主让韩庸来我南宅做管事,便是要时时刻刻盯着老夫,找老夫的把柄。名为帮老夫处理事务,实则是个眼线罢了。”顾谦轻声说道。
李徽更加瞠目结舌。半晌皱眉道:“东翁既知其身份目的,为何还留他在身边?”
顾谦冷笑道:“老夫当如何。难不成撕破脸么?置门户大计于不顾么?老夫若能不顾一切,便不会委曲求全至今了。若老夫不顾门户之计,令顾氏彻底衰微**,老夫如何对得起顾氏祖宗?如何对得起他们百余年来呕心沥血成就的家族基业?老夫岂不成了顾氏不孝子孙了么?有人可以不管不顾,但老夫不能。哎,这或许便是老夫的弱点吧,他们知道老夫的弱点,拿捏了老夫的弱点啊。”
李徽缓缓点头,顾谦正是为了顾氏大局着想,才装糊涂,不让矛盾公开化。顾氏家主顾淳和少家主顾琰正是看出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
“可是,这和在下有什么关系?”李徽皱眉问道。
“呵呵,你还不知道,你坏了他们的大事呢。那一对父子,无时无刻不在思量着找老夫的错处,夺回老夫对庄园的经营之权。但他们又不能公开这么做。此次吴郡大旱,正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旱情一旦造成庄园减产绝收,他们便会将此事算在老夫头上。便会告诉其他族人,是老夫经营不善,未能未雨绸缪,导致重大损失。借此便可以逼得老夫交出庄园经营之权。这样一来,老夫和晋陵堂兄那一支便丧失了在家族的话语权。他们便可以不用再听我在许多事上和他们唱反调了。然而,你帮老夫解了燃眉之急,又成功预测了飓风大雨的来临,让他们的算盘落空。他们岂不恨你入骨?他们动不了老夫,便拿你撒气。抓到你一点错处,便将你往死里整。这便是原因。”顾谦冷笑道。
李徽头皮发麻,自己无意间居然卷入了顾家内部的纷争之中。顾家家主和少家主想要全盘接管顾家所有的产业,碍于之前妥协的协议,不能公然为之,想要利用顾谦的失误让顾谦引咎退让。
自己好死不死为了能立足跑去毛遂自荐,帮顾谦解决了旱灾造成的难处。结果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韩庸估摸着一直盯着自己寻找机会。上次的明戒堂,今日的丝帕事件都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
上次明戒堂的事件,自己算是运气好,预测成功。老天爷及时帮忙解困。今日之事,顾谦及时解困。本来李徽还对顾谦今日在前厅训斥大公子顾昌的话感到诧异。顾谦训斥的话几乎是毫不留情面的,令人颇感意外。但在听了顾谦说出这些内情之后,李徽丝毫也不感到意外了。顾谦定是知道他们的意图,所以把话说的狠些,这才让顾昌和韩庸不敢造次。
李徽同时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好在自己当时嘴巴咬得紧,没有透露半个字。否则私闯内堂的事情成为事实,哪怕确实是帮顾青宁做事,得到顾青宁的邀请,那也会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那样的话,事情会再一次捅到顾淳那里,到那时怕是顾谦也没办法护住自己了。
“在下……在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下万万没想到,这其中居然有这么多的隐情。我现在心里很是纷乱。东翁,在下有些六神无主了。”
李徽并非矫情,他确实心中有些慌乱。自己可没想到会搞成这样。自己只是借助顾家之力谋得发展,可没想着沦为顾氏两脉争斗的焦点。那还发展个屁?
如此看来,自己在顾家怕是待不长久了。屋子里两只大象打架,自己偏偏就在屋子里,而且是其中一只大象的眼中钉,岂非迟早被踩踏至死。
况且,李徽其实很疑惑,顾谦这种身份的人怎么会和自己推心置腹的说出这么多隐秘之事来。他的目的何在?他既为顾家门户所计,理当不会将这种事告诉他人。他告诉了自己,意欲何为?
“呵呵呵,李徽,你被吓到了?这也难怪,十七岁的少年,乍然听到这些事,自然会惊恐之极。你不用怕。老夫只想告诉你今日之事的缘由,以解你心中之惑。起码现在你知道,为何他们会盯着你不放了。”顾谦温声道。
李徽苦笑道:“在下宁愿不知道这些事呢。知道了,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顾谦呵呵笑道:“李家小郎,你也莫要矫情。老夫告知你这些,自然是有道理的。老夫看得出,你不是个胆小怕事之人。相反,你是个不甘于人下,急于抓住机会的人。是也不是?”
李徽愕然道:“东翁此言何来?”
“李家小郎,老夫这一辈子见的人多了,自问还是能识人的。有些心机是瞒不过老夫的。即便表现的再隐忍,还是能从言行之中流露出来。之前你毛遂自荐引水,说是报恩,老夫愿意相信你有报恩之心,但却并非完全出于报恩。因为这担着极大的风险,很可能搞砸了反而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便是要借此博得老夫的认可,给你自己博得机会。是也不是?”顾谦眯着双目看着李徽笑道。
李徽吃惊的看着顾谦,张口欲否认。
顾谦摆手继续道:“你不必解释,老夫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敢这么做,自因为你有非常人之能。若不表现自己,老夫怎会注意到你?”
李徽无话可说,顾谦果然是看出来了。
“老夫生辰,你送了老夫一把椅子。可是你完全可以将图纸交于匠人制作,造出来的椅子会更好看,更精美,作为生辰礼物难道
不该送最精美的礼物么?但你偏偏自己花时间亲手做出来。这固然是为了表明你对老夫的尊敬,但你自己觉得,这是否有些做作之嫌?特别是你的那些图纸,标注的如此详细,便是为了证明是你亲手而为。因为你知道有人会质疑,所以你做好了准备。这是否太过刻意?你故意在纸上留墨,好让老夫看到你的书法,是也不是?”
李徽感到身上一阵阵的燥热,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那些小心机居然都被顾谦点破。顾谦就像是住在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将自己当时的想法尽数点破。
这着实令人感到尴尬。
“呵呵呵,小子,是不是觉得老夫有些刻薄,把你的心思全部抖落了出来。没法子,老夫就是这样的人。老夫什么都看的清楚,这也是老夫的苦恼之处。老夫也想糊涂一些,可惜做不到。”顾谦看着李徽尴尬的样子,呵呵笑道。
李徽忽然想起了在第一次被冤枉之后,自己随同顾谦在暴风雨后查看庄园庄稼的时候,顾谦说的那些话来。
当时自己假意说要和母亲一起回丹阳郡,顾谦和自己说了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他说自己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如何出人头地,如何能立足。自己当时便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或许从那时起,他便看出来自己的一些心思了。只是自己当时并未往深里想。
“在下只是希望能够有所发展。起码不用让我母亲受苦,也可以让自己有所进益。而且,在下可没有做一件对东翁不利之事。在下问心无愧。”李徽拱手说道。
“当然没错。你不必担心,更不必解释。少年人有志向上,那是好事。而且,老夫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顾谦摆摆手微笑道。
李徽道:“东翁当真愿意帮我?”
顾谦道:“当然。莫忘了,你母也是我顾家之人。你虽非顾姓,但论起来也是老夫的孙辈。更何况,你解了老夫燃眉之急,还因此遭受了两次无妄之灾,老夫本就欠你人情。说吧,老夫知道你志不在顾家,定另有想法。你说说看,看看老夫能否帮得到你。”
到了这个时候,李徽知道也不必矫情遮掩。自己本就抱着自己的目的进入顾家,何不此刻摊牌?顾谦能帮最好,帮不了的话,自己在顾家也不宜久留,趁早谋划其他的途径,免得留在顾家夹在家主他们和顾谦之间成为牺牲品。
于是沉吟片刻,咬咬牙道:“既然东翁相询,在下不敢隐瞒。在下其实很希望能够得到东翁的帮助,给我一个被顾家推荐参与中正评议的机会。不知东翁是否觉得在下唐突。”
顾谦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的看着李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原来李徽想要的是这个,这还真是出乎顾谦的意料之外。
第三十一章 中正
众所周知,大晋朝并无科举制度,入仕之路主要靠的是九品中正之制进行察举举荐。
具体做法便是,在大晋朝廷和地方都设立大小中正官,负责对举荐的才学之士进行评议品级,评议优秀者上报丞相府复议,最后交于吏部铨选,作为授予官职或作为升迁罢免的依据。
参与中正评议的资格并非人人都有,地方上有名望地位人士的推荐,世家大族的子弟才有参与评议的资格。寒门子弟想要得到中正评议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参与了,也大概率是下品。
在大晋,入仕资格几乎为世家大族所垄断。保证世家大族子弟得高品入仕,是公开的秘密。
大晋九品中正制的三项考察标准中的第一条便是‘家世’,其次才是‘行状’‘能力’等其他方面的素质。起初九品中正制还是权衡各方面的综合能力,以选拔才能之士为初衷。但到了大晋朝,则完全侧重于‘家世’。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便很好的概括了大晋九品中正制的现状。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光是在家世一项上便秒杀寒门子弟,让他们没有太多的机会了。
如今的大晋朝乃门阀士族当权,大小中正官的出任者皆为门阀士族中人,垄断入仕通道,给自己的家族或联系紧密的家族子弟以更大的机会显然是他们的目的。
李徽想要一个参与中正品评的机会,这似乎是一个极为简单的要求,但要以顾氏子弟为名参与中正品议,则是一个极为奢侈的要求了。
参与评议和以顾家子弟的名义参与评议。那是判若云泥的两件事,有着天壤之别。
“呵呵呵,好,好。没想到啊。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志不在小啊。李徽,你可真是叫老夫意外呢。”顾谦大笑起来,缓缓摇头道。
李徽皱眉道:“东翁认为在下的请求很是可笑?我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罢了。出身有高低,但志向无贵贱。东翁就算觉得我痴心妄想,也不用如此取笑于我。”
顾谦笑着摇头道:“老夫并非取笑,老夫只是惊讶罢了。原来你志存高远,怀有鸿鹄之志。这是好事。老夫怎会取笑一个有志向之人。你希望以顾家子弟的名义参与中正评议,这个想法很好。然而,恐怕这件事老夫无能为力了。”
李徽讶异道:“怎么?东翁不肯么?”
顾谦摇头道:“非也。不是老夫不肯,而是老夫做不了主。老夫才同你说了我顾家的情形,老夫既非家主,又无法左右家主他们的决定。你要老夫将你以顾家子弟的名义举荐参与评议,这怎么可能?你觉得家主会答应么?”
李徽楞了楞,苦笑道:“说的是,是在下糊涂了。在下倒是忘了这件事了。这确实是强人所难了。况且,我还得罪了他们,这更无可能了。”
顾谦沉声道:“你明白就好。不是老夫不帮你,而是……老夫帮不了你。”
李徽叹息一声,面露失望之色。看来自己的如意算盘终究要落空。之前自己想的很好,博得顾家人好感,借顾家之力获得机会。但谁能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真是令人失望之极。
顾谦看着李徽满脸失望之色,沉声道:“不过,或有变通之法。”
李徽重新燃起希望,忙问道:“何种变通之法?”
顾谦沉声道:“以我顾家子弟的名义举荐你参与品评是行不通的,但或许老夫可以个人名义举荐你参与中正品评。我吴郡大中正官是陆家家主,陆使君同我交好,他不会拒绝的。”
李徽大喜道:“东翁当真愿意这么做么?那李徽将感激不尽。”
顾谦摆手道:“先莫忙着谢。老妇必须同你把话说清楚。以老夫个人的名义举荐你参与品评,和以我吴郡顾氏子弟的名义举荐是大不同的。在家世这一项上,你将毫无优势。你明白老夫的意思么?”
李徽当然明白这二者的差别。若无吴郡顾氏子弟的身份,参与中正品评似乎意义不大。但事已至此,自己也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东翁,我只想有个机会参与品评,能得东翁举荐参与中正品评。李徽已然感激不尽了。无论如何,总比没有机会要好。”李徽沉声道。
“很好。不过老夫还要再给你泼上一瓢冷水。就算你参与中正品评,且品级非为下品,你的机会也是渺茫。世家大族子弟朝廷尚且安置不过来。世家大族个个都是高品,有机会也是他们的。到时候,老夫怕你反而会更加的失望。”顾谦沉声道。
李徽心中透凉,他知道顾谦说的都是真话。除非顶着顾家大族子弟的身份,否则参加中正评议恐怕并无意义。
顾谦淡淡看着李徽道:“然则现在你还希望老夫举荐你么?”
李徽咬着牙,沉吟片刻道:“当然。”
李徽心中想的是,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甘心,如果实在是无门,自己也**这份心了,回头再想其他出路。但就这么放弃,似乎又心有不甘。
李徽想起了后世自己毕业之后应聘一家大公司的事情。当时和自己竞争的人的学历资历都不是自己能够比的,名牌大学的,海归的,双学历,读研读博的都有。自己一个本科毕业生跑去应聘,身边人都认为自己毫无机会,根本不必去丢人。
李徽的性格便是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性子坚韧之极。虽然他自己也认为机会渺茫,但还是去应聘了。
结果,几轮下来,李徽得到了通知,他被录用了。这件事给了李徽极大的鼓舞和自我肯定,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奇迹的发生的。
如今穿越之后的这个情形或许和后世的经历不能类比,但是李徽还是决定要去试一试。奇迹或许不会发生,但自己若是不试一试,又怎能甘心。
“好。既然你心志甚坚,那老夫便帮你这一次。其他的便看你的造化了。”顾谦沉声说道。
李徽伏地磕头道:“在下叩谢东翁。”
顾谦摆摆手道:“中正品评三年一度,今年恰逢其会,九月里才开始。距现在还有两个多月。在此之前,你安心做事,届时老夫自有安排。你看如何?”
李徽忙道:“遵东翁之命。”
顾谦点点头道:“好,你的事老夫帮了你,现在该谈一谈你如何帮老夫了。”
李徽讶异道:“东翁何意?”
顾谦呵呵笑道:“你该不会以为天下白吃的宴
席吧。老夫给了你承诺,你自当要帮老夫做些事情来报答。而且,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李徽沉声道:“请东翁吩咐。”
顾谦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沉声道:“老夫一心为门户所计,忍气吞声,顾全大局。但是,却被人认为是有机可乘,处处针对。连小儿辈也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既然如此,老夫不得不示以威严。况且,为了我顾氏家族所计,老夫也不能任由宵小胡作非为。老夫要惩办一些人,让一些人明白,老夫并非不知他们的勾当,让他们收敛一些。”
李徽缓步走近,轻声道:“东翁,在下要如何做?”
顾谦转过头来,看着李徽双目烁烁,沉声道:“老夫身边没有可用的值得信任之人,唯有你是老夫完全信任的。老夫正在查勘所有庄田账目,但老夫所查的都是明账,有人背着老夫侵吞庄园财务物料,你只需替老夫暗中查出证据,老夫便可以据此严惩他们。老夫要打几条狗,让一些人明白,老夫不是他们所能轻慢算计的。”
李徽只惊愕片刻,旋即拱手沉声道:“遵命!”
……
李徽从顾家南宅回到家中,已是未时时分。为了避免被丑姑发现自己脸上的伤痕,李徽特意用布巾裹了脸,进了小院后一头扎进了房中。
丑姑可不是傻子,大热天见李徽脸上裹着布回家,况且今日回家也太早了些,以前都是傍晚才回家,所以感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丑姑趁着送茶水的机会进了西厢房,恰好看见李徽正撤了布巾对着铜镜照着脸上的伤痕。丑姑顿时大惊失色的叫了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脸上这是怎么了?谁又欺负我家小郎了?这可怎么是好?”
李徽连忙解释。当然不能说出实情,只说自己跟随东翁出门办事,不小心从骡车上滚落,脸着地摔了一跤所以受了伤。
丑姑也不是瞎子,看得出淡淡的红色五指印,知道事情绝非李徽所言,想要刨根问底。李徽死活不肯说,还要她不要告诉母亲,替自己保密,以免母亲担心。
丑姑长吁短叹,咒骂主家恶毒,但却也同意帮着遮掩。大娘子晚间回来,若是知道小郎在主家挨了打,不知该有多心疼,多伤心。尽量瞒着她为好。
好不容易打发了丑姑,李徽给房门上了栓,脱了上衣检视胸腹上的伤势。顾昌那一脚踹的不轻,当时胸腹剧痛无比。自己一度以为肋骨断了。但现在看来,只是皮外伤。胸腹青紫一片,看上去甚为触目惊心。
幸亏这一个多月自己一日不辍的长跑锻炼,还开始了全身的锻炼。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体质确实增强了不少。要是以前的体格,今日顾昌这一脚怕是自己要几天下不了床。搞不好肋骨也要断几根。
确认没有伤及内腑和肋骨后,李徽用布条进行了包扎。在胸腹处裹了一层布条。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治疗的效果,但是起码在心理上得到一些安慰。
做完了这些,李徽赤着上身腰缠布条站在房中,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抬头看着窗外,夕阳西斜,影子斜长。院子里的大枣树在风中哗啦啦作响,让人生出一种失落和孤独之感。
第三十二章 送药
李徽静静的站在窗前,脑海里想着今日之事,心情甚是低落。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殴打了的癞皮狗,只能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这让心中感觉到极大的挫败感,心中充满了愤懑和不安。
穿越之初,自己便知道这大晋朝并给太平盛世,并非温室花园,而是一座黑暗森林。但是终究心里抱着希望,认为自己能够应付这一切。但现实却是,这里的一切比自己想象的要残酷的多。
自己在这大晋朝只待了两个月,便已经感受到了卑微和**,感受到许多事情的无奈。这里的一切跟自己想象的都有落差,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时代的浪潮吞没而没有任何的挣扎余地。命运的不确定感和不安全感让人很是折磨和恐慌。
李徽静静的站在窗前,呆立了许久,情绪慢慢的平复。
他本就是个性格坚韧之人,越是遭遇眼前这样的局面,便越是激发起他的斗志。经过这些事,让李徽更加的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大晋朝不同情弱者。他必须全力以赴成为强者,掌握自己的命运,那才是自己该做的。
否则,自己就要被这个时代所吞噬湮灭,否则自己随时可能遭受今日之辱甚至是更为严重的后果。
今日顾谦已经答应举荐自己参加中正评议。虽然这条路十之**不会通畅,但总比没有希望强。
况且,临离开南宅之时,顾谦也说了,参与中正评议是有用的,即便没有入仕的机会,获得中正评议本身便是进入大晋朝廷和士族们的视野的一种方式。那也是一种认可。
顾谦说的很清楚,并非任何人都能获得参加中正评议,只要李徽评议的品级不是下等,便会有许多机会等待着他。世家大族招揽幕宾,大晋郡县所属吏员,这些都有机会。
所以,中正评议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并非全无意义。自己完全无需
阳光西斜,树影拉长,天色已是黄昏。
李徽离开窗户来到床边和衣而卧,他今日打算早些上床歇息,因为今日实在太累了。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感觉甚为疲惫,好好的睡一觉有利于恢复情绪和身体。
当然也为了能躲避一即将回到家中的顾兰芝的查问,免得她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痕,又引来一番询问和怜惜。
外边的院门被啪啪敲响,李徽以为是母亲回来了,赶忙用薄被盖着头脸装睡。他听到丑姑一瘸一拐的脚步前往开门,听到院门打开时的暗哑难听的摩擦声。
“青宁……小姐?哎呦,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走错了门么?”丑姑惊讶的声音传来。
李徽听得真切,掀开被子,侧耳细听。
“敢问大娘,李徽是住在此处么?”一个娇嫩的女子嗓音响起。
李徽一骨碌坐起身来,那正是顾青宁的声音。他忙蹑手蹑脚来到窗前,透过窗户缝隙往院子里瞧。果见院门内站着丑姑,丑姑面前,顾青宁身着鹅黄襦裙站在那里。
“对对对,这儿正是李家。我家小郎是叫李徽,在房里歇着呢,青宁小姐有什么事吗?”丑姑道。
“哦,那就好。烦请大娘请李家小郎出来一下,就说青宁找他说几句话。”顾青宁道。
丑姑连连点头,笑道:“青宁小姐请进院子里来,老奴这便去告诉小郎,让他来见您。”
顾青宁道了谢,举步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两名婢女。
丑姑笑嘻嘻的进了屋子,来到房门前敲门叫道:“小郎,小郎,有客人来了,要见你呢。”
房门内传来李徽的声音:“我已经睡了,丑姑,叫客人走吧,我不想见。”
李徽的声音很大声,外边院子里站着的顾青宁也听到了,怔怔的向着西厢房的窗户看过来。
丑姑咂咂嘴,压低声道:“是主家南宅的青宁女郎来了,说有话跟你说,怎好不见?”
“管她是谁?我说不见便是不见。丑姑,我的话你没听清么?送客,莫来叨扰我睡觉。”李徽大声喝道。
丑姑吓了一跳,还从没见到小郎这种口气说话,一时不知所措。
顾青宁在院子里听得真切,娇声道:“李徽,是青宁害的你被他们欺负,青宁给你道歉还不成么?你……你又何必如此?”
李徽的声音传来:“青宁小姐,我并没有怪你。你也无需道歉。你不该来我家,回头又惹是非。我可不是铜墙铁骨,经不住你顾家人再踹我几脚。”
顾青宁听着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站在院子里发愣。
丑姑忙出来想顾青宁作揖道:“青宁小姐,可万万莫要见怪,我家小郎不会说话,并非有意冒犯。容老奴去劝劝。”
顾青宁摇摇头,伸手从身旁婢女手中拿过一个小包裹递给丑姑,轻声道:“请大娘交给你家小郎,我走啦。”
丑姑怔怔接过,不知如何劝解。
顾青宁朝着西厢房叫道:“李徽,明日一早我便回会稽郡啦,阿翁要派人送我回去。你今日受了委屈我知道。我还欠你一顿酒,以后再补偿你便是。你莫要气恼,一切都怪我便是。我……我这便走了,不扰你啦。”
顾青宁说完,带着期盼看着西厢房的窗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西厢房里悄无声息,李徽没说半句话。
顾青宁一跺脚,转身往院外走。眼眶里的眼泪忍不住的滚落下来。
丑姑一边跟着一边懊恼道:“这……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青宁小姐可千万莫见怪啊。”
顾青宁低头疾走,带着两名婢女快步离开小院,穿过小巷迅速离去。
丑姑呆立半晌,转过身来,见西厢房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李徽的身影站在窗前。
丑姑快步走近窗前,问道:“小郎,你怎么这么对待青宁小姐?这不是……得罪了她了么?”
李徽面色平静,沉声道:“丑姑,你莫要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丑姑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道:“这是她要老奴交给你的。”
李徽看着那布包沉吟片刻,终于还是伸手
接过。
微光之中,李徽将包裹在桌上摊开,里边是一套崭新的衣衫。衣服的质地很是柔软丝滑,显然非绸即缎,甚为名贵。一根扎在发髻上的发带在黯淡的光线之中依旧闪耀着一条条金色的光泽。那是一根镶嵌了金丝线的奢华的发带。
衣衫旁边,是一方丝帕包裹着的一瓶黑玉膏。那方丝帕正是之前引发麻烦的那一个。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伸手拿起包裹中的一张素简,上面写着数行娟秀的小字。借着窗户缝隙的微弱天光,李徽辨认出了这些字。
“李徽小郎君:今日之事,皆由青宁而起。君受责难,青宁甚为愧疚,谨此致歉。你今日受了伤,我心里很难过,这瓶黑玉膏还是要送给你,可以治疗伤痛。另外,你的衣衫被他们扯破了,青宁也赔偿一套新的给你。阿翁要我明日回会稽,一别不知何日能见。就此别过,万望保重。青宁留字。”
李徽看完素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顾青宁心地确实善良,她是来给自己送药送衣服的。只是她难道不怕送了这些东西又给自己惹麻烦么?
李徽想起了她刚才离去的情形,心里有些发堵。感觉自己让一个善良的少女伤心了。这个小姑娘其实没有坏心,她是真诚的想来道歉补偿的。但是自己不能见她。
今日离开顾谦书房的时候,临走之前,顾谦说的一番话犹在耳边。
“老夫可以尽力帮你,将来你是否有建树,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但是老夫必须提醒你,老夫信任你,但却不会纵容你。今日之事,虽然你受了委屈。但是若是就事论事,根源是你不守南宅规矩。即便青宁请你帮忙,你也完全可以拒绝。你没有拒绝,这让老夫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老夫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青宁是老夫的孙女,涉世未深,性子单纯可爱,老夫视为掌上明珠一般的疼爱。老夫绝对不允许有人打她的主意。谁要是想耍心机,想打青宁的主意,老夫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她的未来是嫁入和我顾家门当户对的大族,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李徽,如果你还希望老夫能信任你,助你一臂之力,让你的未来更顺畅的话,便从此不再有半点非分之想,从此回避青宁。认清自己,自爱自尊,才是正途。”
顾谦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是极为严肃的,眼神也是凌厉的。李徽起初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甚至一个这方面的念头也没转过。但是顾谦的神情和语气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郑重的警告。
李徽这才明白,顾谦确实对自己的动机生出了怀疑,他怀疑自己想走裙带路线,想要以顾青宁为突破口。对此,李徽真是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李徽心里也更加明确了一件事。在高高在上的顾氏家族面前,自己这种人如蝼蚁一般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即便是顾谦,似乎是看起来还算开明温和的人看来,也是如此。
所谓‘自尊自爱’的话,其实便是提醒自己清醒的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三十三章 愁绪
李徽对此并不愤怒,只是觉得可笑。他知道寒门和大族之间的差距,宛如万丈沟堑一般不可逾越。这便是这个时代现实。但令顾谦如此如临大敌的专门警告自己不可逾越雷池一步,让李徽对这些世家大族的想法和做法感觉到荒唐可笑。
李徽也没有计较这些,他当时便向顾谦做了保证。因为心中对顾青宁确实没有任何非分的想法,所以李徽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不适。所以今日顾青宁跑来要见自己,李徽理所当然的避而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顾谦还是要让顾青宁回顾惔所在的会稽郡去,便是因为他还是不放心。所以用这种办法彻底的断绝一切他不希望看到的苗头。
此刻,李徽站在窗前的黑暗之中,原本平复的心情又糟糕了起来。在看到了顾青宁留下的信之后,李徽的心情便很不好。他想起了顾青宁刚才离去之前的眼神,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般,有些隐隐的不安稳。心里像是被人用东西填满了一般,沉甸甸的发堵。
同时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复杂,令他感觉很不舒服。
越是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便越是被抓的牢牢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加上穿越以来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不快,让李徽本已经舒缓的情绪再一次淤积。
一时间,李徽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黑暗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没有任何能自救的动力和勇气,也没有任何的帮助。得不到任何的慰藉,却仿佛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一般。令人绝望而窒息。
这种负面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入李徽的脑海之中,让李徽难以招架,不可自拔。让李徽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脑子里嗡嗡的乱叫,像是一群挥之不去的蚊虫,张着尖利的牙齿向自己冲锋。
“啊!”李徽大叫起来,猛地挥拳击出,但听蓬的一声响,李徽的手上一阵剧痛。这一拳击打在了墙壁上,登时手背上皮开肉绽流出血来。
剧痛也驱散了脑子里的那些思绪,让李徽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喘息不定。
外边堂屋里传来了动静。李徽的大叫声惊动了已经回到家中的顾兰芝。她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正在东厢房听丑姑跟她叙述顾青宁傍晚来找李徽的事情。两个女人正忧心忡忡的猜测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了李徽的大叫声。
“徽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顾兰芝焦急的声音传来。
透过房门的缝隙,烛火的光线在黑暗之中缓缓移动,从李徽的脸上一道道的滑过。
“徽儿,你开门啊,你到底怎么了?莫要吓着娘。”顾兰芝敲着房门叫道。
李徽吁了口气,顺手抽出那方丝裹在受伤的手背上,又快速将包裹收拾好塞进床席下,这才开了房门。
顾兰芝满脸担心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端着烛台的丑姑。
“我儿没事吧,出了什么事了。”顾兰芝一把抓住李徽的胳膊,仰头看着李徽惊惶问道。
顾兰芝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惊恐和关心。李徽心中一暖,心中暗暗责骂自己,适才昏了头,脑子里会生出那么多负面的想法来。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并非孑然一身,眼前的两个女人是全心全意的疼爱照顾自己的。自己怎能让她们担惊受怕?自己应该让她们幸福安心才是。
“娘亲,徽儿没事。适才有只蚊子,咬得我很疼。我打蚊子呢。”李徽笑道。
顾兰芝仰头看着儿子的脸。丑姑的烛台在顾兰芝的身后,顾兰芝身子挡住了烛火,所以李徽脸上的肿胀隐没在灯影之中,顾兰芝并没有发觉。
“原来是打蚊子啊,怎么跟拆房子似的。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兰芝轻声道。
她知道李徽在搪塞,但她并不想戳破。她不知道儿子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无论何时,她都会用命来守护自己的儿子。
“娘亲,我能有什么事?我这不好好的么?对了,忘了告诉娘一个好消息。我被东翁提拔为南宅副管事啦。”李徽伸手揽住母亲的肩头,低声道。
顾兰芝欣喜道:“真的么?我儿争气,这可太好了。可一定要好好的替东翁办事,不要辜负东翁的器重。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便告诉娘。娘虽然没本事,但是娘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娘永远都会帮着我儿的。”
李徽轻声道:“多谢娘亲。儿子知道。”
……
夜色深沉,顾家南宅四进小楼上,顾青宁正托着腮坐在烛火下发呆。
她眉头紧皱着,撅着红嘟嘟的嘴巴,神情很是忧郁。
作为顾家南宅唯一的孙女,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让她忧愁的事情。生活的无忧无虑,加上她性子娇憨单纯,看什么都是美好的。根本不知愁为何物。
但是今日,她却陷入了人生中第一次难以摆脱的愁绪之中。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当顾青宁去柴房之中看到李徽鼻青脸肿的样子的时候,顾青宁心中愧疚难当。因为自己,李徽遭到了顾昌的殴打,这当然是自己的错。
自己那天并没有想太多,见李徽手腕受伤,便拿了丝帕去给他包扎。谁能想到,一方丝帕却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灾祸。这真是始料不及。
起初让顾青宁感动的是,李徽在那种情况之下也没有承认他帮自己修建荷花喷泉的事情。就因为自己当初要他保守秘密,不能对外人说,结果他便真的宁愿被关起来挨了殴打也不肯说。那果然是一诺千金。
再后来,顾青宁又明白了更深一层的缘由。李徽坚决不肯承认,是因为堂兄他们认为李徽和自己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那丝帕便是证物。顾青宁便也明白了,李徽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节。
这让顾青宁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也更加的愧疚。
午后的时候,李徽离去之后,阿翁来找到了自己。话
里话外都在试探自己,想知道李徽是否对自己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做了什么孟浪的事情。
顾青宁便也明白了,不光是堂兄,就连阿翁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自己已经跟他说了全部的经过,但阿翁似乎还是不肯相信。阿翁甚至郑重的警告自己说,不许自己再和李徽见面说话。
顾青宁想起了祖母跟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三月里自己过生日的时候,祖母搂着自己伤感的说:“青宁十五岁了,不久就要嫁人了。以后祖母没人陪了。”
当时顾青宁说:“青宁一辈子不嫁人,留在祖母身边侍奉。”
祖母点着她的额头笑道:“傻话,将来你要嫁给我吴郡大族子弟的。你阿翁都替你物色好了,陆家二房长孙一个叫陆展的小郎君很好。待他参加中正评议授官之后,便可以谈婚事了,也就年余之事。你阿翁和陆使君关系交好,这婚事你阿翁可是很上心的。将来你嫁入陆家,倒也衣食无忧,祖母也很开心。”
顾青宁当时并不太在意祖母的这番话,祖母喜欢絮絮叨叨的说话,自己也只是听了便不在意。自己还压根没想着什么嫁人的事情。况且即便是嫁人,那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才成。
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张家的彤云表姐了。两个人在一起谈心的时候,有时候也聊到这些话题。彤云说,她将来要找夫君,必是要自己喜欢的。可不管他家世如何,一定是一个知情知义能和自己交心的小郎君。顾青宁深以为然。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彤云表姐喜欢读书写诗,经常跟自己说些书里的故事。说到汉朝一个叫卓文君的女子跟心爱的男子叫司马相如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在一起的故事,顾青宁很是喜欢。那卓文君写的诗也很让顾青宁喜欢。‘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多么好的诗句,让人感动。那才是爱情,自由选择的爱侣。
彤云说,她认识谢家的姐姐叫谢道韫的,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谢道韫的叔父是朝廷大官,当今大名士谢安。他要他嫁给琅琊王氏的子弟。可是谢家姐姐不喜欢那个男子,坚决不同意。至今已过花信之年了,却依旧不肯嫁人。谢安虽然生气,却也拿她没办法。
彤云说,谢家姐姐仙风道骨,神仙一般的人物。她说嫁人不能马虎,干系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宁愿不嫁也不能随意毁了自己,要懂得珍惜自己。
这些话都给了顾青宁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有些事情还不太明白,但是连谢道韫那样的女子都是这么认为,连彤云都是这么想的,那是绝对没错的。
所以,在阿翁探听自己和李徽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的时候,顾青宁猛然明白了阿翁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祖母说的话都是真的,阿翁就是要把自己嫁到陆家去。和家中的许多姑母堂姐妹一样,嫁到各大世家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所以他才如此疑神疑鬼的认为自己和李徽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第三十四章 醒悟
顾青宁心里有些生气,她认为阿翁不该这样对自己。在自己的认知里,阿翁从来都是温和宽宏的人,不会去逼别人做什么事情。更不会逼迫自己,他最疼爱的孙女做不喜欢的事情。
自己未来嫁给什么人,难道阿翁会逼迫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么?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他是真的疼爱自己么?万一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世家大族的人呢?他真的会阻止么?
而且……而且李家小郎君有什么不好呢?
阿翁要是不来问,顾青宁还不会往这方面去想。细细一想,李家小郎君心灵手巧,一诺千金,生的也俊俏,言行也自有风度。自己对他其实挺有好感的,但也根本没发生什么,阿翁特意来问话,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处于逆反和不满的心理,顾青宁故意的说了一句。
“阿翁,李家小郎君没什么不好啊,青宁觉得他很好啊,为何不能和他来往?如果青宁喜欢他呢?阿翁应该不会反对吧。”
令顾青宁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句话引起了阿翁的雷霆大怒,他双目圆睁,低声吼了起来。
“放肆!绝对不可。青宁,你这样的想法绝对不可有。阿翁绝不允许。看来老夫的预感是对的,果然如此。这李徽是该**,他居然跟老夫撒了谎,他果然在诱骗你。老夫必须要处置了他才成,留着他,终是个祸害。”
顾青宁惊呆了,她没想到阿翁的反应这么大。她只是随口赌气一说,阿翁便用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呵斥自己,还要去处置李徽。
处置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
顾青宁惊慌失措,连忙解释自己只是玩笑话,她和李徽并无瓜葛。她可不希望因为自己这负气的一句话又害了李徽。但是无论她怎么解释,顾谦却始终不相信。
顾青宁最后只能哭着跪下来求肯,恳求阿翁不要生气。发誓赌咒说只是一句赌气话,顾谦这才息了怒火。
“明日一早,老夫命人送你回会稽。青宁,阿翁是为你好,也是为了顾家好。你以后会明白阿翁的好意的。”顾谦留下这句话后拂袖而去。
顾青宁发呆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心中难过之极。她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阿翁对自己的疼爱是虚假的。或者说,是有条件的。自己只能作为顾家和别的家族联姻拉近关系的工具罢了。
他所谓的为自己好,无非便是自己将来会嫁入世家大族之中,会衣食无忧罢了。但是,嫁给什么人?自己喜不喜欢对方?自己都是没有选择权的。
顾青宁发现了这残酷的真相之后很是伤心。但她没有办法反抗,她也不敢反抗。一方面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方面,她真的担心阿翁会对李徽下手。她并不想害了李徽。所以,她只能接受阿翁的安排。
但是,表面上的屈服,不代表心理上的屈服。特别是对从未受过委屈的养尊处优的十五岁的少女而言,心中强烈的逆反心理促使她做出了决定,她要在临行前去见一见李徽。
一来,给他送药,当面向他道歉。二来,她想要向李徽告个别。
于是顾青宁便命婢女去街市上买了一套丝绸长衫,一根金丝发带,作为赔偿李徽被扯碎的衣衫的赔偿。那瓶黑玉膏自然也要送给李徽。
至于那方丝帕,原本顾青宁是没打算放在包裹里的,但还是赌气心理占了上风。你们怕我和李家小郎君有什么瓜葛,拿着丝帕说事,我便偏要送给李家小郎君留着当纪念。非要让你们不开心。
至于李徽拿到这些东西后是什么心情和反应,她倒是没有多想。一个受到了打击的十五岁的少女,考虑问题哪有那么的周全,她只想做自己此刻想做的事情。
顾青宁还细心的写了一封素简放在包裹里,防止李徽不在家中,自己见不到李徽的话,这封信便派上用场了。
可是令顾青宁没想到的是,李徽在家,但是他不肯出来见自己。两个人隔着一道窗户,但却像是在两个世界之中,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
顾青宁心里愈发的伤心失落。她其实能够理解李徽为何避而不见,阿翁定然也已经拿这件事警告过他了。自己可以任性,李徽却不能。因为阿翁很可能会严厉的惩罚他,他承受不起。
顾青宁从李家回来后,晚饭也不吃,便一直坐在灯下发愣。心情沮丧之极。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没见到李徽的伤心超过了之前阿翁对自己训斥时的伤心。坐在灯下发愣的时候,心里总是定不下来,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胡思乱想之间,顾青宁想起那天在后园之中和李徽制作喷泉时聊天说笑的情形。甚至能够清晰的回忆起当时的每一句话,想起李徽的每一个眼神来。顾青宁忽然觉得心砰砰的跳,脸上火辣辣的烧。
如果没有今日这番事情的话,或许顾青宁还根本没意识到什么。但是现在,她感觉到了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忽然在心头萌发了出来。
少女怀春,但有时候她们自己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今日这么一闹腾,反而让顾青宁朦胧的明白了自己的感受。这一点,怕是顾谦万万没想到的。
“二更了,小姐歇息吧,明日还要起早赶路呢。”
在婢女的提醒之下,顾青宁从痴呆状态之中恢复过来,心情复杂的洗漱上床,朦胧睡去。
次日一早,顾青宁便在南宅仆役的护送下离开吴郡,前往她父亲顾惔任职的会稽郡去了。
……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很快已经到了七月中。
过了七月,天气虽然依旧很热,但是一天比一天的凉爽。树木花草虽然依旧茂密,但是那种绿色已经不是春夏时生机勃勃的嫩绿和青翠,而是一种被淡墨晕染了一般的深绿之色。
最明显的便是田野里的庄稼,稻田里的禾苗在经过了近三个月的生长,此刻已经到了成熟的季节。稻穗沉甸甸的,田野里也是一片金黄之色。
即便是在江南之地,七月中也已经是秋意渐浓之时。
过去的一个月里,顾家南宅之中一片平静。自从顾青宁离去之后,顾家南宅没有了她清脆的话语声和四处闲逛的身影,显得安静了许多。
顾
谦每日还是和往常一样,穿梭于庄园之间,参加各种宴会,笑容可掬,言语温和。
南宅管事韩庸,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私下里在顾谦面前道了歉,顾谦也没有太为难他,事情也不了了之。
李徽的生活也没有多大的变化。每日清晨锻炼跑步,然后洗漱去南宅做事,跟着顾谦出席各种场合,前前后后的安排忙活。闲暇时依旧和南宅的护院们学学拳脚什么的,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如果硬是要说变化的话,那便是李徽这一个月来,身体明显强壮了许多,胳膊腿都粗了起来,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了起来。
过去的这一个月,李徽已经可以绑着手脚上的沙袋从容的跑十里地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灵活而强壮,再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了。
当然,两个月的锻炼还不够,但是很明显,负重跑步起到了不错的训练效果。解开沙包之后的脚上像是安了弹簧一般,走路也是飞快。这便是效果。
那次事情之后的次日,顾谦宣布了提拔李徽为南宅副管事的决定。这个决定让南宅众人甚为惊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徽不但没倒霉,反而被提拔了。
韩庸很生气,但他暂时不敢公然表达不满。之前的事情才平息,他需要让时间冲淡那件事在顾谦心中的坏印象。所以,表面上居然对李徽客气了起来。
然而李徽似乎不领情,一副敬而远之不理不睬的样子,把个韩庸气的够呛。私下里,韩庸在和大公子顾昌说话的时候,诉苦不迭。但是最近大公子顾昌遇到了点麻烦事,也没有心情去搭理他。
大公子顾昌遇到的烦心之事,也是最近北宅上下甚为恼火的一件事。
顾昌年已弱冠,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顾昌早就盯上了自己那个明艳动人的彤云表妹。虽然平素张彤云对自己不理不睬,来到吴郡也只是去南宅和青宁见面。顾昌舔着脸去贴,但换来的都是白眼。
但是这没什么。这并不妨碍顾昌认为张彤云是囊中之物的想法。因为家族联姻可不是张彤云所能左右的,她也无权做主。七月初,顾昌央求父亲顾琰去向谢家求婚,想要娶表妹张彤云为妻。
张家和顾氏本就关系紧密,张家兄妹和顾昌是姑表之亲,这亲上加亲的联姻本来是极为正常且适合的事情。
顾家少家主顾琰也认为这门婚事是门当户对的。虽然张家现在没有什么人了,但是张玄可是吴兴太守,而且他和侨姓豪族陈郡谢氏关系不错,以后大有出头之日。所以,顾琰和父亲顾淳商议之后,觉得这门婚事可行。
以顾家家主父子二人的想法,这门婚事十拿九稳。吴郡顾氏的族望在此,且又是亲上加亲,互相有益的联姻,没有道理会被拒绝。张玄虽然现在是吴兴太守,在大晋也算是名士,交游广阔。但是张家人丁单薄,跟吴郡顾氏比起来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顾家父子心里甚至认为,这是一种施舍。张家女郎能嫁给顾昌,在家世上来说,那是高攀了的。所以,张玄一定会答应的。
可结果让顾琰大失所望。张玄居然拒绝了。
第三十五章 开镰
张玄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说自己的妹妹年岁还小,暂且不想谈论婚事,自己还想留她在身边两年。毕竟自己只有一个妹妹。
少家主顾琰很是恼火,年纪小算什么理由?张家女郎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根本不存在年纪的问题。做兄长的更不可能阻挠妹妹的婚事,而是应该早日为她找个好人家出嫁,那才是兄长该做的事。
张玄这个推辞的理由明显是搪塞。
顾琰分析之后认为,张玄定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肯定有别的原因。于是顾琰请了吴兴的好友去探听张玄的口气,终于得出了真正被拒绝的理由。
原来,张玄认为,顾昌年已弱冠,却至今没有参加中正评议,尚未定品授官。他唯一的妹妹可以嫁给顾家,但是却不能这么草率。顾昌起码要有个官职,他才能放心。
顾琰得知这个原因后,虽然很恼火,但是起码这个理由还算能够成立。吴郡顾氏如今今非昔比,顾家朝中无重要官员,家族子弟也没有什么进取,张玄担心他妹妹嫁给一个无用之人也是合理的。
顾昌错过了三年前的中正评议,因为那一年他闯了祸事,在吴郡闹的有些沸扬。所以顾琰决定暂缓参与评议,以免在**纷纷的时候让郡中正迫于压力而给个下品,那可就麻烦了。要知道,顾昌三年前可是酒醉后无端虐杀了家中的一名女婢的。虽然主家杀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后也用钱物摆平了此事,但是在吴郡传得沸沸扬扬,确实有损声誉。
于是顾琰告诉顾昌,近一段时间必须好好的修身养性,准备参加今年的中正评议。只有得到了好的评议品级,被授了官职,再去求婚,张玄便不会拒绝了。
所以,顾昌不得不收敛自己。加上要准备中正评议的事情,总要练习写字,看些书本练练写诗什么的,正头大的很。对于李徽这个小人物自然是无心去注意了。
韩庸也只能作罢,没了顾昌的支持,他自己是不敢放肆的。况且眼下的情形看起来,李徽是得到了东翁的庇护的,否则怎会不但不处罚,反而提拔这小子当了副管事。这明显是故意做给自己和家主看的。
韩庸被安排进南宅,便是为了暗中盯着顾谦的一举一动,找到南宅重大的失误。少家主交代的很清楚,南宅掌握的田产必须要夺回,顾家不能有第二个做主的人。
……
七月十六上午,顾谦率领南宅众人前往东湖庄园。今日是东湖庄园开镰收割的日子,对顾氏这种以庄园经济为主要收入来源的世家大族而言,这是个大日子。
往年都是家主亲自前往,主持开镰仪式。但最近家主顾淳的身子越发的孱弱,所以没有出席。委托顾昌前往,代表他到场。
往年的开镰仪式未必在东湖庄园,吴郡顾家有四处大庄园,城北城东各两座。一般是轮流在各庄园进行开镰仪式。但是今年没得选择。
今年大旱,其他几处庄园不少田亩减产绝收,下雨后后续种下的杂粮尚未成熟,所以开镰仪式便只能在东湖庄园。那也是顾家今年唯一一个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的庄园。也是顾氏今年稻米守成的几乎全部希望所在。
上午巳时,在庄园内库房前的平地上,东湖庄园中数百佃农**于此,男女老少都顶着草笠,握着镰刀赤着脚站在树荫下等着顾谦训话。
不久后,顾谦在众人的簇拥下抵达。随行仆役扛着一张大椅子摆在前方,让顾谦坐在椅子上。那正是李徽为顾谦制作的那张寿公椅。因为坐着舒服,现在顾谦走到那里都带着这张椅子。
清瘦枯干的东湖庄园管事卢方请示顾谦之后走到百姓面前,大声说道:“乡亲父老,今日东翁亲自前来主持开镰仪式,便请东翁训示。”
众百姓**的鼓了掌,卢方躬身请顾谦训话。
顾谦站起身来笑道:“诸位父老,今日是庄园开镰的大日子,一万多亩稻米已然成熟,辛辛苦苦一年,等的就是今日。今年年头不好,年初大旱,差点毁了庄稼。幸而补救及时,才有现在万亩稻米成熟的景象。不容易啊。”
众百姓纷纷道:“是啊,是啊,真是不容易。”
顾谦道:“因为大旱,今年三吴之地稻米减产是肯定的。我吴郡之地,十之**的田亩都是减产或绝收。外边现在粮价飞涨,一石粮涨到了数万钱,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所以,我东湖庄园还能够开镰收割,而且看样子收成还不错,那是多么的不容易。你们也今年也不至于饿肚子,诸位要心中感恩啊。多少人今年要饿肚子了。”
众百姓纷纷叫道:“主家恩德,我等心中铭记。主家待我们好,我们心里都知道。”
顾谦点头道:“你们明白就好,我吴郡顾氏,诗书传家,对待家中附庸佃户也看做自己人。绝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不会置你们于不顾。再艰难,也要和诸位乡亲同甘共苦。今日开镰之日,是大日子,老夫有几点要求,希望你们听好。”
众人纷纷点头细听。
顾谦道:“鉴于今年大旱之年,粮食金贵。所以,要格外的珍惜粮食。老夫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希望能颗粒归仓。稻穗要收割干净,脱粒更要脱的干净,不能马虎。每一粒米,都
很重要。第二点,便是要借着眼下这段时间好天气,抓紧晾晒干燥,装袋入仓。草料打垛,堆好盖好。入秋之后,秋雨缠绵,不要让粮食发霉发烂,那便是极大的浪费了。”
众百姓纷纷点头,东翁是内行,这两个要求提的正在点子上。
“这第三条便是,要防盗防偷放火。这段时间,庄园里组织了人力全力巡护庄田,发现了不少次可疑之人,意图偷割稻米的企图。别处减产,不免见着我东湖庄园丰收眼红。人心难测,要以防万一。咱们不能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被别人给偷盗,被别人给毁了。是也不是?”顾谦道。
“东翁说的极是。正要如此。”众人都纷纷道。
顾谦微笑点头道:“老夫会派出人手巡查,严密防范。收割脱粒入仓这十几天时间是最紧张的时刻,人人都要小心谨慎。老夫也不得不将丑话说在头里,防外人,也要防自己。谁要是动什么歪年头,被老夫知晓,必是要严惩的。到时候莫怪老夫不留情面,因为老夫今日已经有言在先了。”
众佃农心中凛然,都知道顾氏家法的凶狠。顾氏这几年处置了好几名奴仆佃户,都是丢了命的,那可不是开玩笑。
顾谦也不想说太多破坏气氛的话,言尽于此便已足够。他转过身来,对韩庸等人道:“可以开始了。”
韩庸连忙大声招呼,只见两名仆役抬着一个铜锣架上前,上面挂着一面青铜大锣。另外一名仆役捧着一大束沉甸甸的稻谷过来。
韩庸取了一根缠着棒槌递到顾昌手上。
“请大公子鸣锣!”
顾昌举起棒槌,朝着铜锣猛地一击,便听哐的一声响,声音响彻四周,震的人耳朵嗡嗡响。顾昌连续击打,哐哐哐之声大作。
韩庸从仆役手中又取过一柄裹着红布的镰刀递给顾谦,大声道:“请东翁动镰!”
顾谦微笑着挥动镰刀,将仆役手中捧着的那束稻草一切两半,将沉甸甸的稻穗攥着手中举起。
“开镰!”顾谦大声宣布道。
在场众人欢呼鼓掌,下一刻男女老少纷纷起身,浩浩荡荡前往村外田地。不久后,镰刀刷刷刷作响,收割正式开始。
从今日开始,在往后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将会从早到晚没有任何停歇的时候,将会挥汗如雨起早贪黑的干活。
收割稻谷,人工脱粒,搬运晒干,装包入库,晾晒捆扎稻草,堆垛贮藏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需要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完成。但其实,从春天种下秧苗开始,到今日收割庄稼,这只是漫长的辛苦劳作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第三十六章 废柴
佃农们开始下田收割稻谷之后,顾谦在庄园庭院里继续召集身边人员布置相关事宜。
南宅护院仆役管事尽皆到齐,都站在庭院里听顾谦分派事务。
“诸位,往后这段时间甚为紧要,所有人要配合农事,保障稻米收割之事。庸之,你带几人负责巡视收割进展,在田头监督。同时要保障后勤之事。镰刀麻布绳索这些农具要保证他们使用,损坏要及时修理。天气炎热,要命人准备些汤水瓜果什么的,保证他们不要中暑。总之,要保障收割有序快速的进行。你可明白?”顾谦道。
韩庸躬身道:“东翁放心,庸之定全力监管,绝不让他们偷懒。保证万亩良田,顺利收割。”
顾谦点点头,看向卢方道:“卢方,你是东湖管事,带着你的人打扫库房,修葺房舍,做好屯粮准备。准备好囤积稻米和草料,牛车骡车修理备用。这一次粮食要囤积于东湖粮仓月余,八月底才会调运上船。一定要保证粮食草料不会淋雨霉变。职责重大,不得马虎。”
卢方忙道:“东翁放心,老奴定全力以赴,完成职责。”
顾谦点头,转向一旁站着的李徽,沉声道:“李徽,你带几名护院负责这段时间整个庄园的夜间守卫巡视之责。咱们东湖庄园大丰收,不知让多少人羡慕眼红。要做好巡查防范。特别是晚上,更加要小心。放火防盗防偷,保证粮食草料安全收割入库,入库之后保证库房安全,这便是你的责任。如若在这方面出了差错,唯你是问。你可明白?”
李徽上千躬身道:“东翁放心,在下定全力以赴,确保安全。若有差池,任凭处置。”
顾谦点点头,环视众人道:“很好。那便拜托诸位了。一年辛苦,收获就在此时。今年粮草物资必然紧张,东湖庄园所收稻米将要送往北伐军中作为军中粮草,那是极为严肃重大之事,不能有半点差池。若是出了纰漏,别说你们,老夫也担当不起。所以,诸位必须万分小心谨慎。”
众人齐声道:“东翁放心,我等全力以赴。”
……
中午时分,李徽在家中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向母亲和丑姑告别。这一次职责重大,李徽决定搬到东湖庄园去住,以便更好的进行夜间的巡查。
顾兰芝既担心又欢喜,能被顾谦信任,安排重要差事,这自然是好事。但又有些担心儿子能不能胜任。儿子毕竟才十七岁,也没经过什么事,所以心里还是不踏实的。
但主家之事不能耽搁,便给儿子打点了衣物鞋袜等物,送着他出门。
李徽来到南宅见了顾谦,顾谦叫了他在书房说了会话,李徽便出来挑选人手。
南宅护院有十几个,这一次李徽要挑选五名护院作为自己的帮手。
众护院其实大多数都是不愿意领这差事的,护院中的老油子们知道这差事辛苦,巡查那么大的庄园,日夜不停,谁能吃的消?在南宅之中多舒坦,不受风水日晒的,闲暇时间多得很。
不过李徽心中早有计较,他选的是护院中的几名新手和地位不高的。三名是今年春天才补入护院中的佃农子弟,平素在护院之中跑跑腿端端水,替他们洗衣值夜的事。因为是新来的,也没什么地位。
另外两位倒是当护院有两年了,但是这两位说好听点叫做憨直,说不好听的便是缺心眼。两位一个叫赵大春,一位叫郭大壮,平素被众护院所嫌弃。这两人饭量大,身子壮,但是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其他护院都不待见他们,经常占他们便宜,甚至欺负他们。比如诓骗他们拿钱买酒买肉吃。私下里聚餐喝酒也不通知他们。主家发的赏钱福利什么的,到了他们手里便被克扣了一半。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两位也不生气,还呵呵傻笑。
不过,这二位当护院倒是适合的,身体强壮,两人往那一站,就是两道门板一般。拳脚也重,有些天生神力的意思。护院们练武场上的石碾子,这两人能抱起来丢出老远。平日护院们互相练习摔角打斗,两三名护院摔角也未必能对付得了他们中的一个。
李徽刚来南宅的时候,跟护院们一起学拳脚的时候,这二位和李徽混的很熟。他们常常说肚子饿,李徽便经常将跟随顾谦出席的宴席上剩下的肉食点心什么的打包起来带给他们吃,以填饱他们时常觉得空虚的胃。
为此,顾谦还一度斥问李徽,是不是家中吃食不够所以才这么做的。毕竟身为南宅东翁的长随,却打包宴席上的残羹冷炙带走,让他有些丢面子。
李徽的回答是,拿了这些剩下的肉食点心是为了去施舍街头乞丐,这倒是得到了顾谦的几句嘉许。因为李徽说的是,他是以南宅的名义施舍的,乞丐们感谢的也是顾家。顾谦倒是不在意这么点名声,但是李徽的行为毕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也没什么好斥责的。
赵大春和郭大壮却很高兴,他们可不在乎是不是什么残羹冷炙,平素哪里有牛羊肉点心吃?即便是宴席上剩下的,那对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美食。关键是,永远吃不饱的胃得到满足,自然是欢喜的不行。
所以这两人和李徽的关系很是不错,李徽去跟护院们学拳脚的时候,这二人跟两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
一个月前因为丝帕事件,几名护院不得不将李徽拿了关柴房的事情。赵大春和郭大壮当日并不在场,事后因此事哼哼了许久,对几名动手的护院横眉瞪眼的。那几名护院还是求了李徽当面向他们解释,那是主家的命令,不得已而为之,那二位才消了气。
从那件事上,李徽也明白了,他们二位其实是知道是非的,也是知道感恩的。自己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的很。他们可不是傻子,只是没有普通人那么油滑鸡贼罢了。
所以,李徽要这二位跟自己一起庄园巡查的时候,这二位二话不说便笑呵呵的答应了。
“二位,去庄园巡查可是很累的。你们到时候可不许后悔。”
“后悔什么?李徽小郎君的事,那还用说?再累也不怕,我大春从不怕累。”赵大春道。<
/p>“我也是,不怕累。就怕饿。”郭大壮嘿嘿笑道。
李徽哈哈大笑,拍着大壮跟牛腿一般的胳膊道:“放心,饭管饱。绝不叫你们挨饿。”
有了这承诺,大春和大壮顿时乐开了花。
不久后,一辆牛车载着五人出发前往东湖庄园而去。
……
就在李徽带着人离开的时候,北宅顾昌住处,顾昌站在廊下挑着鸟食喂鸟,韩庸躬身站在一旁低声说话。
“大公子,我这段时间要在东湖庄园监督稻子收割的事情,怕是不能常来见你了。大公子有什么要交代庸之的么?”韩庸低声道。
顾昌对着鸟儿吹了两声口哨,转头道:“你打算住在庄园?有那个必要么?”
韩庸道:“大有必要啊。大公子又不是不知道,东翁因为上次那件事,对庸之可是很不满的。他虽然表面不说,但是庸之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冷淡。这次东湖庄园收割稻米的事,我要是再办砸了,怕是他不会饶了我。所以庸之要尽心尽力的办才成。”
顾昌皱了皱眉头,转头继续逗鸟。
韩庸低声道:“还有件事要禀报大公子。这段时间,东翁查了几处庄园的账目,像是生出了怀疑。幸亏我早有准备,几位庄园管事又都知道厉害,事前账目也做了些调整,这才没有出纰漏,算是蒙混过去了。但是,今年咱们可不能弄手脚了,东翁已经生出了怀疑,一定会紧盯着。万一出了纰漏,那可没法收拾。”
顾昌大声道:“什么?你的意思是,今年我从庄子里什么也得不到了?那我的那些亏空怎么办?我可是急等着用钱呢。我外边那点事你是知道的。若是要账的闹上门来,阿翁不得打死我。”
韩庸咂嘴摊手道:“大公子,这确实不好办了。不是庸之不帮你,而是确实不能再做了。东翁起了疑心了,这事儿……”
“我不管。我今年还想你多挪些出来呢,你却说这种话。我可不管。莫忘了,你也捞了不少,我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罢了。别以为你妹子是我阿爷的侍妾,你便可以没事。闹出来,我不过挨顿打,你可是要**的。韩庸,你可想清楚了。”
顾昌跳了起来,大声叫道。笼子里的小鸟吓得尖叫着扑腾着翅膀乱飞,小小的身体撞在鸟笼上,几根翠绿色的羽毛在笼中飞舞。
韩庸吓的一哆嗦,摆手道:“我的大郎君,别这么大声,莫要这么激动。你怎不上大街上喊去?”
顾昌喘着气,压低声音低吼道:“我不管,韩庸,我要你想办法。我可是欠了张成一百万钱的,我答应了他九月里还清的。他拿着我写的字据,我若不还,他必是要上门来讨的。而且拖延一天这狗崽子便要我加一万钱的利息,利滚利谁还得起?我不能让他上门。否则阿翁知道了必要询问,阿爷也会知道。你明白我会因此受到怎样的惩罚吗?”
韩庸皱眉看着顾昌,心中暗暗骂道:“你这败家子,只知道成天在外鬼混折腾的废物。活该你如此。”
第三十七章 阴谋
韩庸知道这一百万钱欠款的事。那个张成可不是小人物,那是吴郡四大族顾陆朱张中的张氏家族的大公子,生的俊俏风流,为人却奸诈狡猾之极。
顾氏和张氏其实关系算不得紧密,早年两家曾为庄田起过冲突,但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吴郡大族,倒也没有翻脸成仇,只是有些芥蒂而已。
顾大公子平素在吴郡城中到处游荡,同他的父辈爷爷辈一样,自然有他自己的小圈子。这些世家大族子弟便都是这个圈子里的成员。
就像是一群富二代在一起拼豪车比美女一样,这帮公子哥在一起除了附庸风雅之外,最爱比拼的还是谁有钱,谁有美女,谁出手豪阔这样的面子。
于是公子哥儿聚会的时候,便一个个挥金如土,出手阔绰之极。
顾昌身为吴郡顾氏家族的大公子,吴郡四族又以顾氏和陆氏为首,自然不能再这上面丢了面子。但顾昌手里能有多少钱?月例那点钱根本不够用。平素从顾淳和顾琰那里要一些钱来,也根本不够花销。顾家家风素来节俭,虽然近些年来奢靡些,但顾淳和顾琰也不可能随他挥霍。
顾昌为了应付这些花销,便生了歪门点子。曾经偷偷在家里偷些金银玉器摆设去变卖,一回两回没事,但终于还是东窗事发,被顾淳发现,痛骂一顿,打的皮开肉绽。
韩庸自己为了巴结这位大公子,便给他出主意,利用手中的职权,替他在庄园上想法子。比如庄园建设方面的物料,虚报一些,搞些差价。庄园物产偷偷挪用出来一些,变卖成钱给顾昌花销。
对韩庸而言,这叫做一举两得。一方面巴结了主家大公子,另一方面自己也截留贪墨一部分,皆大欢喜。只要做的精细巧妙,顾谦也发现不了什么。毕竟自己是家主任命南宅的管事,下边那些人都听自己的话。
可这种事要除了做的小心翼翼之外,还要适可而止,不能太过分。窟窿太大会留下太大破绽,引起顾谦的怀疑。所以韩庸每年从几个庄园里弄走的东西也不过是几百石的稻米,以及一些物料的差价。加在一起不过弄个两三百万钱而已。
看起来数目很大,但其实大晋的铜钱并不值钱。一石粮食的价格都要上万钱,为了急于出手又要抓紧贱卖,还不能再吴郡本地出手,要运往外地,也要花成本。但这些钱确实能支撑顾昌在外挥霍的。
可顾昌这家伙实在太蠢,今年三月里踏青聚会的时候,跟一帮世家子弟喝酒之后赌骰子。也不知是赌运差,还是被人做了手脚,输的一塌糊涂。携带的几万钱输的光光,还把身上的香囊玉佩扳指全输了,连金丝腰带都输了。再输便要脱裤子了。
本来输了便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顾昌抬脚要走的时候,张成出言讥笑他,说他没钱硬充有钱,顾家的脸被他丢尽了云云。还说早就听说顾家是个空架子,现在才知道是真的。说什么顾家大公子明日便要偷家里的字画古玩出来卖了。
在那种场合下,被揭伤疤,顾昌自然不能忍。于是冲动之下要和张成单赌。他要一百万钱对赌一局,问张成有没有胆子。他的本意是吓唬张成,他觉得一百万钱一局,张成肯定不敢。
谁知张成压根就不肯示弱,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之下,顾昌一把骰子投下,便欠下了五十万钱的巨债。
众多世家公子在场,顾昌也不能抵赖。只能按照张成的要求立下欠债字据,承诺在九月之前还钱。超过一天,加一万钱利息。逾期十天,他便登门要账。
顾昌不敢跟家里要钱还这笔赌债,顾淳和顾琰知道了,要扒了自己一层皮。顾氏家规甚严,顾淳和顾琰三令五申不许参与赌钱,若是违背家规,惩罚不轻。更重要的是,顾昌担心因此失宠。他的弟弟顾云可是深得顾琰喜爱的,若不是庶出的身份,他顾昌可早就失宠了。
韩庸知道此事后很是无语,不过也只能安慰他,替他想办法。办法自然是待得今年庄园收成之后,想办法弄些粮食出来变卖,替他还上这赌债。
可是谁又想到,今年大旱之年,只有东湖庄园一处有收成。而且从六月起,顾谦开始查账,似乎有所怀疑。韩庸当然不敢再冒险了。
“大公子,上午开镰的时候,你也在场,也听到了。明显东翁是有了防范。往年都是我全权处置开镰之后的事务,今年我只管监工了。让那个李徽带着人夜里巡查,这摆明便是怀疑了。以前咱们可以偷偷的弄出些稻米来,谷子里掺上泥土和秕谷什么的,也能在入库的时候做些手脚,造册的时候克扣些数量。可是今年不成了啊。不是庸之不肯做,而是不好办啊。”韩庸压低声音解释道。
“那我那一百万钱的债怎么办?我现在是回过味来了,那**定是在骰子里做手脚了。但我没证据,能如何?他若是上门要债,我怎么办?你便不管我的死活么?总得替我想个法子吧。要不我便出去偷抢?”顾昌梗着脖子怒道。
韩庸紧皱眉头咂嘴沉吟。
顾昌在旁看着他,听得鸟儿在笼子里闹腾,心中烦闷无比,猛地一把将鸟笼扯下,丢在地上连踩几脚,可怜那只小鸟登时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要是我倒霉了,大家日子都别想好过。”顾昌愤然道。
韩庸脸色难看之极,吁了口气道:“大公子,你也莫要这么暴躁。办法还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大公子敢不敢做。”
顾昌皱眉道:“什么办法?我有什么不敢的?”
韩庸沉声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一票大的。待得稻米归仓之后,索性将一整座库房的稻谷全弄出来。今年粮食飞涨,弄出个几千上万石来,卖他个几千万上兆的钱来。别说一百万钱的
赌债,到时候大公子要花多少钱都有。”
顾昌吓得一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没想到韩庸居然如此胆大,居然要弄一仓库的粮食出来。那还了得?他顾昌充其量不过是想弄些小钱花花,可没想过干的这么大。
“那……恐怕不成吧。如何弥补?弄几千上万石,不得搬空一座粮库么?且不说怎么弄出来,就算弄出来了,如何善后?再说,今年的粮食是要当军粮的。整个东湖庄园的收成也不够,还要在别家采买呢。”顾昌咽着吐沫道。
韩庸嗤的笑了一声,眼中带着鄙夷的神色。
“大公子现在又关心起军粮大事了?既如此,何必要庸之去给你弄粮食出来换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顾昌忙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
“大公子无非是觉得这个办法不能成功,生恐不能善后罢了。这一点大公子尽管放心。卢方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也没少捞钱。他负责粮食入库,我让他启用北边的库房。北边库房偏僻,便于行事。咱们弄走粮食之后,再一把火烧了北边库房,来个死无对证。到时候如何查证?”韩庸低声道。
“哎呦!”顾昌脑门上冒出汗珠子。“可是……可是烧了仓库,虽然无法查证,但是……”
顾昌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他一方面觉得心惊胆战,另一方面又觉得似乎有门。只是这事儿太过胆大,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麻烦,所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
“大公子,庸之不妨告诉你,咱们这么做,不光是弄粮食弄钱,而且会带来令家主和少家主都满意的效果。就算最终家主和少家主知道了,也绝对不会怪你。反而会夸你。”韩庸低声道。
顾昌的脑子更加的混乱了,瞪着眼道:“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啊。”
韩庸轻声道:“大公子应该知道,家主和少家主对我顾家目前的局面是不满意的。南宅掌控庄园,架空家**力,家主行事,还要和南宅商议。况南宅和北宅意见不合,屡有争论。家**威被削弱,总有人要唱反调。这些事,家主和少家主怕是都很烦恼,是也不是?”
顾昌皱眉道:“还用你说?可是有什么法子?”
韩庸沉声道:“以庸之推测,家主和少家主是为了顾家团结,为了顾氏大族的体面,不愿激烈行事,惹人非议,被人笑话。故而委屈求全。但是家主和少家主心里肯定是想做出改变的。只是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罢了。”
顾昌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怎么扯到这些事上去了?是又怎样?”
韩庸嘿嘿一笑,低声道:“大公子,咱们这一次的行动若能成功,则可一石二鸟,解决家主和少家主之忧啊。
顾昌脑子里一片混沌,瞠目道:“什么一石二鸟?””
第三十八章 秋收
“大公子请想一想。今年我顾家决定捐助五万石军粮,支持朝廷北伐大军。谁能想到,遇到了大旱。虽然东湖庄园可收近四万石粮食,勉强可以兑现承诺,但是也已经需要动用家资去够足余粮。这已经是巨大的损失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入仓的粮食再失了大火损毁了一部分,这是谁的责任?”韩庸的声音在顾昌耳边响起。
顾昌一双桃花眼瞪着韩庸,结结巴巴的道:“你是说……你是说……这是……南宅的责任?”
韩庸窃笑道:“正是。正是南宅行事不力之故。在如此严峻的情形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宅主人岂能不担责?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能力管理庄田。这便是让他交出管理庄园的权力的理由。家主和少家主完全可以以家族利益受损为由问责,东翁若想体面,便只能主动交出庄田管理之权。这便解决了家主和少家主的心头之患了。大公子可明白么?”
顾昌瞠目结舌。他万没想到,事情可以发展到这样的结果。而且韩庸说的不无道理。南宅在今年这种局面下,又是减产,又是失火,对顾家产业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这正是夺取南宅权力的契机。
顾昌虽然没有得到顾淳和顾琰的明确言语,但他心里清楚的很,阿翁和阿爷对眼前顾家的局面是很不满意的。阿爷说过,顾家不能有两个家主,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找不到理由解决这件事罢了。
如顾昌所言,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是了,庸之适才说是一石二鸟,其实是说错了。应该是一石四鸟之计才是。首先,大公子的燃眉之极可以解决。其次,以此为契机,逼迫东翁交出庄田。第三,如此巨大的损失,谁来承担?以东翁的脾气,自然是要以私产弥补。他只能抵卖他的庄园田产,补偿损失。家主和少家主自然不会让顾家田产沦于外人,会接手这些田产。完成家产的重新分割后,再无人撼动家主一脉的主导地位。这叫做此消彼长。另外第四只鸟,便是那个李徽了。这奴才上次害的大公子挨了一顿训斥,失了颜面。东翁包庇他,也拿他没有办法。但这回他是休想活了。他不是负责此次巡查防卫的职责么?在他手里出了事,他能逃得了干系?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他只有死路一条。这狗奴才死定了。大公子,这岂不是一石四鸟么?”
顾昌双目放光,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想到这让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的偷粮计划,居然在韩庸口中变成了一个无比精妙的计策。会有一举四得的效果。
即便将来东窗事发,能解决阿翁和阿爷的心腹之忧,那也是一件大功劳。怕是阿翁和阿爷也不会责怪自己吧。
“好,韩庸,没想到你有如此的才智。你这个计谋可是毒辣又精妙啊。厉害的紧,厉害的紧。”
“大公子谬赞。庸之一心为了主家着想,为大公子分忧解难。以报答主家的恩遇。只要能为主家分忧,庸之粉身碎骨也甘愿。大公子若是觉得事情可行,庸之这便着手安排了。”韩庸沉声道。
顾昌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咽着吐沫道:“可是,这事怕是不太好办吧。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怎么办?”
韩庸沉声道:“大公子放心,庸之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尚有十多天的准备时间,一切由庸之来安排。粮食运出之后会暂存于别处,庸之会提前找到买家,伺机从水路运出交割。到时候大公子等着用空屋子装钱便是了。倒是大公子这段时间万万不要露了痕迹,莫要被人看出迹象。怕是晚上睡觉,都要闭住嘴巴,免得说梦话透露了秘密了,呵呵呵。”
顾昌缓缓点头,咬牙道:“好,那你便去办。你放心,我晚上睡觉嘴巴里塞个麻核,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
李徽带着五名护院入住东湖庄园之中,担负起了巡视保卫的工作。
但是很快,所有人便都发现,李徽根本就没有把这项职责放在心上。
按照东翁的吩咐,李徽他们当日夜值巡,在庄园内外不断巡逻。特别是夜晚,更要加以防备。因为偌大的庄园,外围田亩在数里之外,别人很可能会来偷盗成熟的稻子。这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职责。
然而,李徽等人自入驻庄园之中开始,根本就没有按照顾谦的吩咐行事。
入驻的第一天,李徽带着赵大春和郭大壮等人再庄子里开辟了一小片空地,摆上一些石锁石碾等物,开始耍枪弄棒,摔角举重的玩耍起来。压根也没想着去巡视。
第一天便罢了,毕竟初来。但是其后连续数日都是如此。
他们起的倒是挺早,晨雾弥漫的时候便都起来了,大着嗓门喊着号子开始跑步,沿着庄园庭院以及库房建筑外围的土路开始绕圈子。一早上得跑个几十圈,直到全部大汗淋漓,喘息如牛才回到住处。吃了早饭之后,象征性的在田野里东转转西瞅瞅,便回去等着吃午饭。
午饭后,别人忙的要死,他们几个倒好,躺在屋子里呼呼大睡。直到傍晚时分出来,在场地上开始打拳摔角,笑噱撒欢。吃了晚饭之后,也是象征性的出去兜一圈,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然后上床呼呼大睡。
一个时辰的时间,根本连半个庄园外围都转悠不全,更别说全面巡逻了。这一晚上呼呼大睡,完全不管外边发生了什么。就算有人把稻子全部偷偷割光了,他们也根本无从知晓。
护院们的作为自然引起了议论。东湖庄园管事卢方心忧如焚,所以前来向李徽交涉,要李徽带人履行职责。结果没把他气的要死。
“你自管好你自家的事,我等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便是李徽给他的回答。
卢方碰了一鼻子灰气呼呼的离去,跑去向韩庸禀报,请韩庸来交涉。韩庸本不打算来,但想了想还是来找了李徽。
“李徽,这护卫巡查之事,还是得上心出力才是。万一出了差
错,那可了不得。东翁怪罪下来,如何交代?”
李徽对韩庸还算客气,客客气气的说:“韩先生,既然东翁将职责交给了在下,出了事便是在下的事,自然不会连累别人。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谁敢来偷割顾家的稻子?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不是活腻了么?过于担心事多余的。况且,我用了空城计,小贼来了,也得吓跑。”
韩庸忙问:“什么空城计?”
李徽倒也不隐瞒,得意洋洋的道:“我们在庄园周边摆了草人,点了几盏长明灯。那些人就算想来偷,见到灯火,又见人影,还敢造次么?这是诸葛亮的空城计,保管管用。”
韩庸大笑,抚须赞道:“原来如此,厉害,厉害。这空城计确实绝妙。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担心了。其实我早知你的本事,我来问一句,只是想安抚那些人的心。东翁都将如此重大职责交付于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徽哈哈大笑,在和和气气的谈话中结束了这次谈话。
韩庸心满意足,他其实早就关注着李徽等人的一举一动,巴不得他们懒散,好进行他的计划。现在还听到了李徽说的什么空城计的花招,更是内心冷笑不已。
“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了,玩什么空城计,当真是笑死我也。”
这之后,但凡有人在韩庸面前说李徽他们不干事,韩庸都是言辞训斥他们多管闲事。不但如此,韩庸还吩咐了卢方等人对李徽这帮人客客气气的,不许有任何的冒犯,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呆着便好。
庄园里的佃农们敢怒不敢言,他们其实才是最关心稻米安全的,最后他们自己组织了些人手,夜间巡查周边,以求得安心。这些人白天辛苦劳作,晚间又担心有人偷窃去巡查,可想而知,心中对李徽等人的怨念之深。背地里将李徽等人骂的狗血淋头。
但无论如何,庄稼的收获在有序推进。抢着这入秋的好天气,佃农们挥汗如雨从早到晚的忙活,一片片稻田被收割,露出大片空旷的田地。这空旷一路向着边缘延伸开去。
七天后,一万多亩稻子全部被收割完毕。十天后,所有割下来的稻子被一担担的挑着送到庄园周围的巨大晒场开始进行人工脱粒。
脱粒的办法完全是人力,便是将一束束的稻穗在竹床上用力摔打,将稻谷从茎秆上脱离下来。这一过程比之收割的时候更加辛苦。白天黑夜的连续两天之后,所有的稻子全部脱粒完毕。
到了这个阶段,粮食收获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但是却不是松口气的时候。因为打下来的稻谷需要抓紧晾晒,这时候若是遇到阴雨天,稻谷只需捂个一天半天的,便要发芽发霉。因为此刻的稻米是含有大量水分的。
所以,其后数日,晾晒谷子,晾晒稻草,打包捆扎,入库堆垛。直到所有的稻米全部都被运入粮仓之中堆好,所有的草料都整整齐齐的堆垛起来。这如同打仗一般的秋收才算是告一段落。
第三十九章 醉酒
说秋收如同打仗,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在过去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庄园上下人等几乎都脱了一层皮,一个个晒得黑黝黝的,有的因为辛劳瘦的皮包骨头。高强度长时间的劳作,让许多百姓都累的病倒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要拖着病体干活,因为时间不等人,天气不等人。
这些粮食不光是主家的,也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口粮。虽然只能得到一小部分的粮食,但掺和着其他杂粮,一家老小活命就靠这些粮食了。
特别是在今年这种情形下,很可能爆发饥荒。到时候哪怕只有一口粥喝,那也比在外乞食,挨冻受饿要好的多。
佃农们心里其实都很庆幸,今年东湖庄园能有收成。比之其他庄园佃农的颗粒无收,那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所有人都脱了一层皮,晒成了黑瘦黑瘦的,但是有的人例外。那便是李徽带着的几名护院。这几个人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半个月时间,别人掉几斤肉,他们倒好,一个个长胖了许多。又躲着太阳,变得又白又胖。
李徽当初为东湖庄园引水的时候,这里的百姓对他印象很好,毕竟是这个少年出的主意。但是这段时间,那些好感已经完全消耗殆尽。李徽和这几名护院在东湖庄园里可以说已经是人见人嫌,狗见狗烦了。
八月初四午后,最后一车粮食入库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心情愉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令所有人庆幸的是,粮食入库之后不久,便变了天色。不到一个时辰,便落起小雨来。所有人都说,这是老天爷都赏脸。但凡这雨早下一天,粮食便无法晒干入库,便很是麻烦。而现在,天下下刀子也不打紧了。
南宅管事韩庸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东翁念及众百姓十余日来的辛苦,今晚将在庄园准备饭菜犒劳众百姓,不但有饭菜,还有酒肉。
韩庸还说,东翁说了,明日他将前来查验收获。待查看了粮食之后,东湖庄园管事卢方便着手按照每一户种的田亩分发粮食到户。
消息一宣布,百姓们顿时欢声雷动。每年最高兴的便是分粮食的时候,那是百姓们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至于酒肉饭菜会餐,那倒是锦上添花的事。但能吃一顿酒肉,显然也是难得的事。要知道百姓们寻常一个月也舍不得吃一顿肉,喝一顿酒。
韩庸说话算话,傍晚时分,在蒙蒙秋雨之中,便有数辆大车载着酒肉青菜来到庄园晒场上,在篷布搭起的巨大帐篷下,支起大锅开始煮饭烧菜。
百姓们也自发的帮忙,一顿供数百人吃的大宴席在天黑之后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肉虽然不是什么精细牛羊肉,只是一些肥腻的猪肉。酒也不是什么好酒,而是一些杂粮酒,还含有许多杂质,滋味也不好。但是有酒有肉还挑剔什么?开饭之后,众百姓尽情吃喝,欢声笑语不绝。虽然无桌无席,天上还下着牛毛小雨,但百姓们或坐或蹲或站在小雨中吃喝,丝毫也不影响心情。
庄园庭院的屋子里也摆了几桌酒席。但这几桌酒席便和外边那些酒席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的酒席。牛羊肉鸡鸭鱼,时令菜蔬满桌。喝的酒是绍兴的‘女儿酒’,那是一种高度的黄酒,极为上头。
大晋士族爱喝酒,这种酒更是南方士族们的最爱,因为入口甜香,但是酒意绵长,让人长时间保持一种熏熏的状态。能喝到这种酒,那也是屋子里这些南宅仆役和护院们的荣幸。
李徽带着护院单独坐一桌,这是韩庸特意安排的。六个人安排了两大坛酒,可谓是照顾之极。众人觥筹交错之际,韩庸端着酒碗来到了李徽等人喝酒的小屋里,一屁股坐在草席上。
众护院有些发愣,都停止喧哗看着韩庸。
韩庸摆手道:“你们自行吃喝,我和李副管事说几句话而已,莫要管我们。”
几名护院这才放心,继续吃喝。韩庸笑眯眯的对李徽道:“李家小郎,我是特意来向你敬酒的。”
李徽笑道:“那可不敢,怎敢让韩先生向在下敬酒。岂不折煞在下了。”
韩庸叹道:“你瞧,这话便见外了。你我同在顾家做事,又都在南宅之中,你我可算是同属之谊。我知道,之前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你对我或许有些不满。之前我也对你有些误会,所以才导致了一些不快。哎,都是误会。今日秋收大事完成,人人都很开心。我也借着今日这个机会来向你道个歉,求得原谅。咱们就算是一笑泯恩仇,今日咱们同心协力,效忠主家,效忠东翁,将南宅的事务都处置好。你看如何?若是赏脸的话,咱们便干他几杯。”
李徽呵呵笑道:“韩先生赏脸,我岂敢不尊,那岂非是不识抬举了。其实咱们之间也没什么恩怨,无非是些误会罢了。既然韩先生心怀广博,我也不能小肚鸡肠。来,咱们干一杯,以后齐心协力便是。”
韩庸哈哈大笑道:“好。难怪东翁器重你,果然少年俊杰,拿得起放得下。干。”
韩庸端起酒碗一口干了,李徽也笑着举杯一口干了。
韩庸笑眯眯的道:“今年东湖庄园收获稻米三万八千石,虽然比以往少了些,但是以今年的情形,那已经是非常好的收成了。这些都得益于你李老弟。我是真佩服你,你是怎么想出那些法子的。今后可得多指教指教,我也学些办法。”
李徽摆手道:“都是运气,都是运气。不必再提。”
韩庸摆手笑道:“好,不提了不提了。咱们今日只喝酒。来来来,再开一坛酒,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李徽笑道:“晚上还要值守呢,怕是喝醉了不好办事。”
韩庸呵呵笑道:“粮食都入仓了,你怕个什么?之前你不是摆了空城计么?大不了再摆一个空城计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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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徽呵呵的笑。韩庸道:“罢了,咱们一起共饮一碗便是。为表诚意,我替你们斟酒。”
韩庸起身拿起酒坛子捧起来,先给自己斟了一碗。正要探身去给李徽斟酒,忽然身子一个趔趄,手中酒坛滑落地上,哐当一声碎裂成片片,还剩下的半坛酒也尽数洒了。
韩庸哎呦一声叫道:“这是怎么了?看来我醉了。浪费了这半坛酒了。哎,上了年纪了,就是不成了。手都不稳了。来人,再送一坛酒进来。”
李徽微笑道:“韩先生只是太高兴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半坛酒而已。”
韩庸点头呵呵而笑,扯着嗓子朝外叫,外边一名仆役很快搬了一坛酒进来,酒坛在外边已经开了泥封。韩庸这回不亲自去斟酒了,指挥仆役给每人斟了一碗。
“来,各位,满饮此碗。都不许耍赖,必须喝光。”韩庸端起酒碗道。
李徽端起酒碗来,几名护院也跟着端起酒碗来,在韩庸的目视之下一饮而尽。
韩庸哈哈大笑,仰脖子喝光碗中酒,拱手道:“李副管事,诸位,尽兴吃喝,韩某去别桌招呼招呼。”
李徽微笑点头拱手相送。韩庸笑眯眯的起身出门而去。
这一场宴席吃到了近二更时分才结束,佃农们其实早就吃喝了个饱散去了。天下着小雨,又辛劳多日,再喝些酒,正是睡个安稳觉的时候。
闹腾的是南宅和庄园的管事跑腿的仆役们,但灌了大量黄汤之后,也都一个个醉醺醺的散了。很快,整个东湖庄园陷入了安静之中。细雨之中,房舍处处鼾声四起,再无任何喧哗。
韩庸中途退场,坐在一间小屋里闭目养神。待宴席散去之后,韩庸却起身出门,打着一盏灯笼慢慢的走到院子里。东边李徽等人喝酒的小屋子里亮着灯,韩庸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无人应答。
韩庸伸手轻轻一推,门开处,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屋子里一片狼藉,木桌上一堆残羹剩菜,酒坛子打翻在桌上,酒水淋漓。混合着酒气和臭味的气味让人作呕,韩庸伸袖子掩住了鼻子。
李徽和五名护院以各种姿势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鸣一般。
韩庸面露冷笑,沉声叫道:“李副管事……李副管事?醒一醒,醒一醒。”
回答他的只有震天的鼾声。韩庸走了进去,伸手一扒拉靠近门口的一名护院的身体,那护院跟一滩烂泥一般的滚到地上,滚在满地的狼藉之中依旧没有醒来。韩庸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用灯笼照着他的眼睛,那厮也没有醒过来。
“哼!睡吧,睡吧。都好好睡一觉,或许,这是你们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韩庸冷笑嘀咕着,转身出门,还细心的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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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火
韩庸快步回到住处,将灯笼吹灭,换了一身蓑衣顶斗笠再次出门。他轻手轻脚的出了院子,径自沿着碎石大路往庄园外边走去。
漆黑的夜晚,细小的雨点在空中飘落,夜风吹在身上微微有些冷。但是韩庸的额头却似乎出了汗,呼吸也显得急促。
他快步走到庄园西边的大门,看门的老仆本就又老又聋,今晚又喝了个烂醉,此刻在自己的小屋呼呼大睡。怕是打雷也叫不醒了。
韩庸奋力将木栅栏门推开,然后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的黑暗之中眯着眼朝四周张望。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细雨洒落空旷的野地里发出的轻微的沙沙的响声。
忽然间,在细雨飘洒的远处,传来了几声击掌之声。
“**,**。”
那声音虽轻,但却听得真切。韩庸缓缓伸手给予回应。
“**,**。”
片刻后,两条人影从黑暗处现身,他们都披着斗笠蓑衣,猫着腰鬼祟走近。
“是韩管事么?”走来的两人压低声音问道。
“是马鸣朱耀么?”韩庸沉声问道。
“正是。”那两人走到近前躬身道。
韩庸眯着眼借着黯淡的天光辨认清楚,点头道:“很好,都准备妥当了?”
那两人低声道:“我们兄弟做事,韩管事大可放心。按照你的吩咐,牛车三十三辆,骡车九辆,都准备齐全了。”
韩庸点头,冷声道:“人都靠得住么?”
“您老放心,都是从江州外郡找的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事一了,便打发他们即刻回乡去。报酬给了便成。”身材高大的马鸣压着嗓子低声道。
“很好。那便抓紧时间做事。大车赶进来装货,动作要快,不得喧哗。装好货之后,还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话么?知道运到那里么?”韩庸沉声道。
“晓得。直往西南,晌午前运到四十里外白水沟湖汊处存放,等明日船来再装船运往建康不是么?”马鸣轻笑道。
“很好。记得便好。二位可要好好的办这件事,办好了,二位以后吃香喝辣,腰缠万贯,风流快活。办砸了,嘿嘿,后果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韩庸冷声道。
“晓得,晓得。我兄弟一直感谢韩管事照应,自当尽心办事。只要跟着韩管事,咱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嘻嘻。”
韩庸哼了一声,摆手道:“莫废话了,行事!”
那两人点头应诺,回身飞奔而去。不久,黑压压的数十辆大车陆续现身,不久后一辆接着一辆进了庄园大院里。韩庸在前引路,沿着围墙边角一路往北,避开中间房舍庭院位置,来到庄园北侧的一座库房前。
这座库房是东湖庄园北侧的唯一座库房,距离庄园其他几座库房较远,是一处单独的所在。平素这座库房并不存放稻米粮食,而是存放一些农具物品,破败待修之物,几同废弃。但这一次,韩庸命卢方将这库房腾出来,将新收的部分稻米存在里边。
韩庸的理由很简单,明日东翁前来发放佃农所得粮食,百姓们都跑去其他库房那里领粮,地方狭小,容易拥堵嘈杂。北库房左近广场开阔,不至于拥堵杂乱。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是卢方是韩庸提拔的人,对韩庸言听计从。韩庸说要这么做,自然是立刻照办,也根本不会去多想。况且,就算是心眼再多的人,也根本想不到韩庸会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韩庸这么做,当然是便于将粮食偷偷运走,北仓偏僻,减少了被发现的风险。
数十条人影迅速行动,一包包的稻米被搬运上车。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几十辆大车全部堆满了稻米。子夜之前,所有的大车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庄园西门,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韩庸目送最后一辆大车离开,这才转身回到庄园之中。回到住处,他坐在灯火下发了一会呆,又喝了两盏茶水,这才又起身出门。
外边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已经蒙蒙开亮。韩庸迈开大步来到了北库房。库房里已经堆了小山一般的稻草,那是之前韩庸吩咐马鸣那帮人将草垛搬了上百捆丢在库房里的。
韩庸吁了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在草垛下边的空洞处点起了一堆小火苗。看着火苗烧着了干燥的草捆之后,韩庸快步离开,回到住处对着酒壶闷了几口酒,脱衣上床,闷头躺下。
凌晨时分,东湖庄园中的众人被惊骇的叫喊声惊醒了过来。靠近北仓的一间屋子里,几名南宅仆役听到了呼呼的怪声,睡眼朦胧爬起身来时,他们从窗户处看到了外边闪烁的大片红光。
当推开窗户的刹那,北仓升腾的冲天大火让他们惊的目瞪口呆,酒意顿时全消。
他们赶忙冲出屋子查看,证实是北仓着了大火,一时间四处呼喊叫人。不久后整个庄园一片雷动。叫喊声和铜锣哐哐的刺耳声音,北仓冲天的火焰发出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末日来临了一般。
所有人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都心中惊骇痛楚,北仓有五千多石新收的稻米,辛辛苦苦半个多月的辛劳,结果被付之一炬了。许多人拿着水桶木盆去救火,但是那仓库已经被火烧透,整个北仓巨大的房架都被大火吞没,烧成了一片火海。烟火让数十步范围内的人都无法立足,更别谈施救了。
韩庸是在床上被踉跄冲来的卢方叫醒的,他满身酒气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卢方惊骇的禀报,韩庸连衣服靴子都没穿周正便跟着卢方等人赶往火场。
一看火场的情形,韩庸瘫坐在地,大声嚎啕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怎么会这样?全完了,这下全完了。我的五千多石稻米啊。完了,完了。”
所有人都哭丧着脸,如丧考妣。这下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韩庸嚎啕了一会,突然起身抹了泪大声道:“昨晚谁巡夜?李徽呢?李徽在哪里?他不是负责守夜的么?怎地没发现苗头?这火是怎么起的?昨夜是下雨天,这是怎么回事。叫李徽来问话。”
众人纷纷在周围找寻李徽和那几名护院,他们并不在现场。
韩庸大声骂道:“定还在烂醉睡
觉,他们几个这半个月来什么事也没做,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是他们的错。拿了他们交给东翁处置,这都是他们的失职。”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想起这半个多月来李徽这帮人的作为,一个个气愤之极。他们本该夜晚巡视守卫的,这场大火当然是他们的责任。
“对,拿了他们,拿了他们。交给主家处置。这几个狗东西坏了大事。”众人纷纷叫道。
韩庸大步冲向庄园庭院,数百佃农和仆役跟在后面。到了院子里,韩庸吼道:“将那几个混账东西拖出来。”
愤怒的众人破门而入冲入小屋之中,但下一刻却都纷纷七嘴八舌的叫了起来。
“他们人呢?怎地没在里边。”
韩庸抢上前去,小屋里和昨晚一样,依旧是杯盘狼藉,酒气臭味熏天。但是李徽等几名护院却不见了。他抢入里间查看,一排用来临时安置睡觉的地铺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找,四下里给我找。找到他们。”韩庸大声咆哮道。
所有人在庄园内外开始寻找,然而根本找不到李徽等人的踪迹。倒是卢方发现了李徽等人专用的一架牛车不见了踪迹。
韩庸心中颇为疑惑,李徽他们怎么可能会消失不见?昨晚自己命人送进来的那坛酒中,自己可是下了足量的曼陀散的。那曼陀散是根据华佗的麻沸散为底子制作出来的一种药物,放入酒中喝下之后会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这是韩庸从秘密渠道弄来的害人药,那是京城贵族公子们的小圈子里流行的一种**,其用法不必细说,效果是绝对的好。
自己命人在那坛酒中下了两包药物,按照分量,那足够李徽他们几个人熟睡十多个时辰的分量。按理说,他们该要睡到上午时分才会醒才是,可是怎么会不见了呢?
这虽然令人困惑,但韩庸很快便想明白了。他认为,也许是药力不够,李徽他们不久前便醒了。然后他们发现了北库房起火,以李徽这个人的聪明,自然会明白这场大火他们脱不了干系,因为他们保卫不力,必要遭到严惩。于是便乘乱带着几名护院驾牛车跑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否则没法解释他们的消失。
既然如此,倒也不用担心。他们虽然跑了,罪名可跑不了。他们跑了更好,恰恰更是口实。
“畏罪潜逃,畏罪潜逃。定然如此。李徽他们畏罪潜逃了。说不定这把火便是他们放的,说不定他们是仇家在顾家的细作,趁着机会放火毁粮,坏了主家大事。”韩庸大声叫道。
所有人此刻脑子里都是混乱的,听了这话都觉得有道理。联想到李徽这段时间的作为,显然是根本没想好好做事的样子。
而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北库失火,人人有责任。若是人为纵火,更是人人有嫌疑。这种时候,若不将所有的罪名归于他人,岂非都要受罚。这李徽畏罪潜逃本已可疑,自然要将所有罪过归咎于他。
“先救火,我回城去禀报东翁。此事主家定要调查个水落石出,必要抓获纵火的贼子。”韩庸大声吩咐道。
第四十一章 良机
众人只得听从韩庸的命令,纷纷赶往火场试图救火。但那火势烧的太大,也只是象征性的泼几桶水,根本无济于事。眼看着大火将整个库房完全焚烧殆尽,一直烧到了晌午时分,整个北库房也烧成了一片白地。
顾谦于晌午时分抵达庄园,此时,北仓已经是一片废墟。顾谦铁青着脸查看了现场,听取的卢方等人的禀报之后,留下带来的护院十余人接管庄园,严守其余仓库。又下令所有人待在庄园不许擅动,等候传唤。
午后未时,带着卢方等管事仆役等人回到吴郡县城之中。当他们刚刚进入东门,便有数十名部曲护院在顾昌的率领下迎头飞奔而至。
“叔祖,你们回来的正好。家主得知了东湖庄园发生之事,特命我前去请你老人家去明戒堂见他。”顾昌迎上前来,站在顾谦的骡车旁大声说道。
顾谦掀起车帘,看着顾昌以及他身后的那些部曲护院,冷声道:“明戒堂?”
“正是。家主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要在明戒堂讯问清楚,惩办祸首。特请叔祖将相关人等押往审讯。”顾昌神情自得,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既是家主请老夫,为何带着这么多的部曲护院?是家主的让你带着这些人来的?”顾谦沉声道。
部曲和护院不同,大家族的部曲其实是家中养着的私兵。在别的朝代或许会因此杀头,但是在大晋朝,这却是律法允许的特权。
世家大族有实力的豢养私人部曲,保护家族利益,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部曲出动,便是大事。调动部曲行动,意味着事态严重。是要经过家主和家中重要人物的允许的。所以顾谦有此一问。
当然,同时也是对着气势汹汹而来的情形的不满。
顾昌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忙道:“叔祖,这些部曲人手是我为了以防万一携带而来的。本来想去东湖庄园见叔祖,现在东湖庄园的局面定然很混乱,部曲前往也好控制局面。是这个意思,并非他意。”
顾谦冷声道:“原来如此。不过,倒也不必了。东湖庄园已经由我南宅护院接管,相关人等已经跟随我回城。佃农百姓留在庄园听候传讯。但此事大概跟他们无关。部曲不可轻易调动,会让人以为我顾家出了天大的事情。即刻撤回,老夫这便去见家主。”
顾昌点头应了,心中冷笑道:“这还不是天大的事么?部曲是不可能撤回的。我要押着你去。这回你可不能对我随意呵斥了,这次你要完蛋了。”
顾谦抵达明戒堂的时候,明戒堂中顾淳已经端坐在桌案之后。他坐着的是一张寿公椅,那是顾谦命人按照李徽画的图纸打造的红木大椅,特地送给家主的。
顾淳闭着眼睛养神,眼珠子却在眼皮下滚动着,手上握着两枚玉球,正哗啦哗啦的在手心里把玩着。
“东翁到!”长门外有人叫道。
顾淳的眼睛开了一条缝,一道和他枯槁的面容和身体极为不相称的凌厉目光乍现,但又迅速隐藏。他坐直了身子,嘴角露出微笑来。
顾谦缓步进了明戒堂中,拱手行礼道:“谦之见过家主。”
顾淳点头微笑道:“谦之来啦,坐。”
有人端来马扎放在一旁,顾谦却没有落座。沉声道:“家主,东湖庄园的事情……家主已然知道了吧。谦之还是向家主禀报情形。”
顾淳看了一眼顾谦,叹了口气道:“情形如何?你说来听听。”
顾谦道:“庄园失火,烧了一座粮仓。据禀报说,里边有五千石新收的谷子。”
“五千石?大损失啊。”顾淳挑眉道。他并没有太惊讶,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禀报,知道了数量。
“是啊。损失巨大。”顾谦道。
“五千石……那可是……够几百口人吃一年的粮食啊。更何况,今年这时候。哎,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顾淳叹息道。
顾谦沉吟不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失火?是人为还是天火?这件事必须要弄清楚。当此之时,发生这种事,绝非是小事。要查个水落石出。当追责的……绝不能姑息。”顾淳沉声道。
顾谦躬身道:“目前原因尚不明确,谦之正在查勘此事。相关人等带回了城里,尚未开始询问。”
顾淳道:“好,那便开始吧。老夫和你一同询问此事。要问个清清楚楚。”
顾谦缓缓道:“好吧。不过,家主身子抱恙,其实不必辛劳。”
顾淳大声道:“谦之,你难道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么?老夫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气的昏过去。我顾家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严重的事故?那可是五千石稻米啊。而且,很快便要调配军粮运往军中了。老夫正在发愁,如何补齐不足的军粮数量。正准备花大价钱去他郡购买。可谁知,后院起火,又烧了五千石。你……你还似乎无动于衷?真是……令人费解。”
顾谦叹了口气,沉声道:“家主息怒,谦之并非无动于衷。哎,还是开始询问吧。家主问,还是谦之问?”
顾淳冷声道:“老夫亲自询问,不劳你大驾。”
顾谦点头道:“是。”
顾淳抬眼看向堂下高高低低站着的人,大声道:“南宅管事韩庸上来回话。”
韩庸忙上前跪伏于地大声道:“韩庸在此。”
顾淳沉声喝道:“韩庸,你身为南宅管事,此次庄园失火,你难辞其咎。还不从实招来,到底这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为何没人发现?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说!不得有任何遮掩。”
韩庸连连叩首,口中叫道:“家主息怒,莫要气伤了身体。庸之死不足惜,家主的身体要紧。此间发生之事,庸之必事无巨细,全部禀报,不敢有半点隐瞒。”
“还不快说!”顾淳喝道。
“是。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是秋收结束的日子,半个多月来庄园上下人等披星戴月,辛劳做事,终于所有新谷全部归仓。念及上下人等的辛苦,昨日便弄了些酒肉犒劳他们……”
“庆贺喝酒?哼!你敢让他们喝酒?难怪出事。”顾淳冷声道。
“家主,这件事是禀报过东翁的啊。不信您问东翁。东翁点头,庸之才敢这么做的。说起来,庸之也是考虑不周,不该提出这个建
议的。只是觉得大伙儿这半个多月实在太辛苦,趁着收获结束,犒劳犒劳他们而已。没想到……哎!”韩庸哭丧着脸道。
顾淳皱眉看向顾谦,顾谦沉声道:“家主,此事确实经过了我的同意。秋收结束,摆宴犒劳佃农和下边的人,这是惯例。况且,事情未查明,未必便是因为喝了酒导致的火灾。”
顾淳冷笑一声,对韩庸道:“继续说。”
韩庸点头道:“其实东翁说的没错,往年也是如此,也没出什么事。庸之事前也打了招呼,酒不让多喝,绝对不能误事。庸之还特别向晚上巡夜的人叮嘱了,不能多喝,晚间要好好巡逻。可谁料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火起的毫无征兆,发现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顶了,没法救了。庸之只能让所有人守住其他库房。不能让火势蔓延。万幸的是,没有波及其他库房。”
顾淳喝道:“你说毫无征兆?难不成库房自己起火了不成?昨晚又无天雷,天还下着小雨,那是见了鬼了不成?”
韩庸低声道:“家主说的是,这便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更匪夷所思的是,事发之后,庄园里少了几个人。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顾淳欠身瞪着他道:“少了谁?”
韩庸看了一眼顾谦,轻声道:“事到如今,庸之只能实话实说了。东翁,出了这么大的事,庸之不能包庇那厮了。请东翁谅解。”
顾谦皱眉道:“韩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说老夫要你包庇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家主面前,无所隐瞒。”
韩庸忙道:“东翁允许,那庸之便全说了。家主,失踪是南宅副管事李徽和南宅几名护院。家主应该记得李徽,就是上次东湖庄园灌溉田亩,预言天要下雨,差点害的整个东湖庄园绝产的那个李家小子。兰芝的儿子。”
顾淳讶异道:“是他?什么时候成了副管事了?”
顾谦在旁沉声道:“家主,谦之是因为他为东湖庄园引水灌溉有功,觉得他有些能力,所以提拔他管些事,作为褒奖。”
顾淳点头,对韩庸道:“那李徽和几名护院突然不见了?”
韩庸道:“正是。昨晚他们还在。他们是负责夜间巡视保卫庄园的。昨晚喝酒的时候,庸之还特意提醒了李徽,告诉他不要掉以轻心,晚间小心巡护。他也打了包票,说绝对不会出差错。庸之想,李徽是东翁器重的人,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办事以报答东翁的信任。可现在想来,他们昨晚应该是根本没有履行职责。否则,夜晚火起之时,他们怎么会没有发现?”
顾淳冷声道:“这帮奴才,定是偷懒了。他们难辞其咎。”
韩庸道:“家主,清晨发现火情之后,庸之便去找他们质问。结果,他们都不见了。一辆牛车也不见了。庸之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怕是跟他们有关。他们定然知道罪责难逃,所以乘乱跑了。”
顾淳怒骂道:“狗奴才,想跑?能跑到哪里去?一会命人去告知陆使君,请他发布通缉,通晓周边郡县,协助缉拿。必要擒获归案。”
韩庸道:“家主,其实庸之还有一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第四十二章 交锋
顾淳沉声喝道:“有什么不当讲的?快说。”
韩庸瞟了一眼顾谦,沉声道:“家主,庸之其实心里怀疑,这场大火就是李徽他们所为。他不是因为害怕担责而畏罪潜逃,而是他放了火之后不得不遁逃。”
“什么?”顾淳惊愕道。
“一派胡言!”顾谦也失声喝道。
韩庸咂嘴道:“东翁觉得是胡说,那庸之便不说了。庸之愚钝,也许是庸之想多了。庸之该死。”
顾淳冷声道:“老夫要你说。到底是否是一派胡言,听了才知道。你定有自己的理由是不是?”
韩庸咬牙道:“家主允许庸之说出来,庸之便什么都不在乎啦。庸之当然不会随意猜测,而是有自己的理由。这李家小子,庸之一开始便对他有所怀疑。庸之问了家塾先生,都说李徽在家塾之中读书时性格孤僻不合群,总是显得满腹怨恨,出言不逊。曾和家中各房公子都生过冲突,还曾扬言要报复……”
顾昌在旁边突然插话道:“对对对,正是如此。一次我和顾云和他开玩笑,结果这狗东西急眼了,扬言要杀了我们两个。吓得我们从此不敢跟他多说话。这奴才就像是一条惹不得的疯狗一般。平素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阿翁,我们都觉得他好像时刻在算计着什么。”
顾淳尚未说话,顾谦沉声道:“孩童少年之间打打闹闹,闹些矛盾出来算什么?岂能作为他纵火的凭据?岂非荒谬?”
韩庸道:“东翁,庸之只是说他的言行所为,并非以此为凭据。庸之的意思是,李徽之前是那样的人,怎会突然变化如此之大?那次突然主动要为主家分忧,想出了那个引水的办法来灌溉。这件事自然是好事,但是难道您不觉得奇怪么?他怎会突然想出来那样奇妙的法子?以他的才能年纪阅历,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明显是受人指点。到底谁在背后指点他,让他出头?博得东翁的信任?这便耐人寻味了。”
顾谦冷笑道:“你想不出,不表示别人想不出。你的意思是,他受人指使出头,要博得老夫的信任,留在老夫身边,想要害老夫是么?可笑。”
韩庸道:“东翁或许觉得可笑,但在庸之看来,一点也不可笑。我顾家乃南方豪族,多少人眼红嫉妒,多少人想看着咱们顾家出事。明里暗里生出仇隙的人也不知多少。谁知道是否有人费尽心机想要对付我顾家,用尽办法想要毁我顾家?谁也不敢肯定。”
顾淳点头道:“庸之所言未必无理。如今这种情形下,当考虑各种可能。”
顾谦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吞下了要说的话。
“家主,庸之的判断并非仅仅因为这些。那李徽此次受东翁器重,负责庄园收获期间的巡视和守卫之事。东翁在开镰之日严命要防火防盗,要他们加强巡视守卫。然而,李徽等人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却疏于值守,每日嬉乐,根本没有将东翁交代之事放在心里。他们的行为引发了佃户和庄园众人的愤怒,怨声极大。”韩庸沉声道。
顾淳怒道:“当真如此?”
韩庸道:“若有半句假话,庸之愿受任何责罚。家主可向庄园众人询问,他们就在外边。卢管事,领几名乡亲进来,向家主禀明实情。”
卢方带着七八名佃农进来,趴在地上磕头。口中叫道:“东湖庄园管事卢方率庄园众佃户给家主磕头了。”
顾淳摆手喝道:“卢方,韩管事所言是否属实?”
卢方义愤填膺的叫道:“完全属实,老奴以性命担保。老奴还请韩先生去同李徽等人交涉过。”
顾淳又问了其他人,七八名佃户也是七嘴八舌的开始抱怨,将当时的情形如实禀报。说李徽这帮人好吃贪睡,根本不进行巡查。乡亲们自发组织人手夜晚巡视等等事情,都禀报了顾淳。
顾淳脸色阴沉之极,挥手让卢方和百姓等退下去。再问韩庸道:“既然你们发现李徽等人的不作为,你又去进行了交涉,为何还是会纵容他如此?是否向主家禀报了?”
韩庸沉声道:“家主有所不知,庸之确实去找李徽交涉了,要他履行职责。可是,那李徽却说我管不着他。李徽说,他是东翁的人,他怎么做还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他说,即便闹到东翁这里,他也不怕。因为东翁器重他,东翁绝不会怪罪他。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狗奴才!这狗奴才!怎敢如此嚣张?谁给他的胆子?”顾淳拍着寿公椅的扶手大骂起来。
“家主息怒。家主息怒。”韩庸叫道。
“这些事,谦之,你都知道么?”顾淳怒问。
顾谦皱眉道:“韩庸,你为何不向老夫禀报?老夫对此一无所知。”
韩庸咂嘴道:“东翁,当时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庸之哪有空闲?再说了,就算庸之禀报了东翁,东翁难道便会信我的话么?东翁对那厮甚为器重,甚至不计较他私闯南宅内宅,私藏青宁小姐丝帕之事,庸之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徽那厮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还不是……因为东翁之故?”
这番话说出来,顿时满堂皆惊。顾谦脸色大变,双目露出凌厉之色。他万万没想到,韩庸居然敢当众说出这件事来,他的脸颊抖动着,神情愤怒之极。
而显得最震惊的却还是顾淳,他瞠目起身喝道:“韩庸,你说什么?李徽那奴才私闯南宅内宅?私藏青宁私人之物?此事当真?”
韩庸嘴角带着冷笑,沉声道:“这等事,庸之岂敢乱说。此事大公子当日在场亲眼目睹。家主不妨问问大公子,便知端倪。”
……
吴郡西南四十余里外的一片小山山坡上,一头老牛正悠闲的在山坡上吃草。
山坡上方有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山坡上的风不小,一阵阵的吹来,吹得这片小树林居然也发出萧萧之声。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几个人影从南侧的山坡上猫着腰上来,钻进了树林里。他们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坐下,拿出干粮清水开始吃喝起来。
一名衣衫皱巴巴,发髻乱糟糟的少年一边嚼着干烙饼,一
边含混不清的低声开口道。
“几位,有没有信心?他们十二个人,我们只有六个。能得手么?”
身材魁梧肥胖的一人沉声道:“李徽小郎君,要不是你拦着,方才我们便动手了。十二个怕什么?就那帮家伙,我和大春两个人便干爬下他们全部。”
“就是,你这话问的就不对。什么叫有没有信心?我郭大壮怕过谁?只要你小郎君说动手,一眨眼,那帮人就得趴地上啃泥。”另一名身材魁伟的胖子也道。
“呵呵呵。”少年和其余三名男子都笑了起来。
这六人正是李徽和南宅的五名护院。昨天半夜时分,李徽带着五名护院出发,赶着牛车跟踪那一队偷窃粮食的车队。一直到晌午时分,抵达了此处。
此处这座小山坡南坡不远处便是通向太湖的一条名叫白沟河的小河。李徽等人发现那队运粮的队伍抵达白沟河旁边便停了下来。开始卸货。
大批的粮食被搬运下来,堆放在河边芦苇丛中的一座小房子里,然后所有的运粮的大车便四散离开,不知去向。
不久前,李徽等人再南坡草丛里远远张望侦查,发现存粮处还有十多名人手留在那里看守。这才带着众人回到树林里商议对策。
“赵大春,郭大壮,可莫要吹牛。虽然你们两个很厉害,但是那可是十几个壮汉,搞不好手里还有真家伙。你们两个便能得手?小郎君,可莫听他们两个胡吹。”
“就是。叫我看,咱们已经找到了偷粮贼的藏粮之处,早该回去禀报东翁,带着人手过来拿人。根本不用去冒险拼命。李徽小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护院陈四和牛二笑着说道。他们可不想去跟这帮贼人硬碰硬,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赵大春和郭大壮有些恼怒,正待出言反驳,却听李徽开口了。
“回去禀报?来得及么?他们将粮食运到河边,便是要用船运走的。保不准很快便要来船装货了。等我们回去禀报再回来,什么都没了,到时候怎么办?”
牛二忙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小郎君你做主便是。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徽沉声道:“现在的情形很清楚,有人勾结外人偷盗庄园的粮食。是谁,你们心里都知道。我们负责庄园守卫,现在粮食被人偷运走了,若是不能夺回去,我们几个都得死。而且,我们几个现在离开了,现在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们干的。现在回去,进不了城便要被抓起来。现在咱们只有一条路,便是夺回粮食,抓到这伙贼人,顺藤摸瓜把顾家内部的家贼给指认出来。我们便可将功赎罪。明白了么?”
几名护院都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
李徽看了一眼几人道:“当然,我也不强迫你们去拼命。要是怕死的,可以现在就逃走。只要你们自认为可以逃脱主家和官府的追捕,可以一辈子躲得严严实实的便成。谁怕死,现在就站出来。”
牛二张了张口,但看见周围几人没有一个说话的,便赶忙闭嘴。
第四十三章 渊源
赵大春大声道:“这时候谁当孬种,我赵大春一拳把他眼珠子打出来。之前福也享了,吃喝玩乐的舒坦,现在小郎君说的情形发生了,便怕死想跑?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也不答应。我郭大壮可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被人当做偷粮食的贼。”郭大壮瞪着牛二道。
牛二嘀咕道:“我也没说什么啊,干什么都瞪着我?我不过是觉得,对面人多,得想个办法才是。”
李徽摆摆手道:“牛二,不是针对你,大伙儿只是说此刻已无退路,不能有退缩的想法。”
牛二拍着胸脯道:“我牛二也不是孬种,干就是了。”
李徽一拍巴掌笑道:“好,既然都不想当孬种,那咱们便商量商量该怎么动手。目前我们得知他们有十二个人,我们只有六个。人手上我们是劣势。而且,适才陈四说的也有道理,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真家伙。万一有刀剑兵刃什么的,我们可要吃亏的。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制定好进攻的计划。”
郭大壮拍着大腿道:“可惜,没把我那根大铁棍带着,落在南宅屋子里了。不然的话,一棍子扫一片。”
赵大春翻着白眼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怪你,害的我大铁棍子也没带。要不是你说不带,我怎么会丢下兵刃。”
郭大壮咂嘴道:“我哪知道要打架?”
赵大春道:“你知道什么?就知道吃。”
两个人这就已经斗起嘴来。李徽忙制止道:“无妨,虽然我们没带兵刃。二位的大铁棍子也没带来,但咱们可以用这些杂树制作几根木棒什么的。二位不是喜欢用棍子么?便弄两根大树棍子当武器。”
赵大春点头道:“弄两根树棒子也成。就是**不太得劲。”
郭大壮道:“其实用拳头也可以,我一拳便可以……”
李徽皱眉打断道:“二位还要不要听我说话了?”
郭大壮咂嘴道:“得了,大树棍子便大树棍子吧。自然听你的。”
李徽道:“咱们做几根棍棒木矛什么的当武器,但这些东西跟真兵刃打起来也不是对手。所以,最重要的是策略。适才我看了地形,我有了个计划。”
李徽拿起几根枯树枝,在草地上摆弄,口中说道:“你们瞧,这里是河,这里是河湾的那座房子。咱们在这个位置,河流往这边弯过去。所以,我们只需从东边山坡下去,便可以不被他们发现的到河边。”
“可是小郎君,我们即便到了河边,只要靠近,他们便能发现我们啊。”
除了陈四和牛二之外,另外一名护院名叫叫吴刚,是个不爱说话的年青人。但此刻他却开口问了一句。
李徽拿起一根树枝往地上一摆,道:“这是一片芦苇荡,咱们只需贴着芦苇荡走,他们便发现不了。只有到了这个位置,他们才看得见我们。到那时,我们便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我估摸着四五十步而已。”
吴刚点点头,欲言又止。
李徽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即便能靠近四五十步的范围,也会让他们发觉是不是?”
吴刚点头道:“是啊,他们发现我们几个,便会防备,那和正面接近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李徽对吴刚印象很好,这几天他虽然话不多,但李徽说什么,他便第一时间执行,也从不问为什么。此刻要计划动手了,他问的详细,那便是在动脑子想办法了。而且问的都在点子上。
“说的很是。所以,咱们便要兵分两路了。”李徽道。
“兵分两路?”几名护院都有些蒙,不明白是何意。
“你们五个从山坡上绕过去,你们是一队。我单独一队。我就在坡上看着你们的位置,等到你们到了芦苇荡拐弯的位置,我便从南坡下去,大摇大摆的接近。这样,这帮人先看到的是我,必然被我吸引注意力。然后便看你们的了。你们便摸上来动手,下手不要留情,能撂倒几个是几个。先下手为强。”李徽沉声说道。
“哎呦,小郎君,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他们要是对你动手怎么办?”赵大春道。
李徽道:“放心,我有所戒备,他们没那么容易得手。只要配合默契,应该不至于有危险。再说了,你们有其他办法么?”
赵大春等人一想,倒是确实没有其他法子。要么便是等天黑摸过去,但是万一有船来装运稻米,那可怎么办?时间耗不起。
“不必犹豫了,事不宜迟,这都午后未时了。等不得。就这么办。砍树,制作木矛木棒。幸亏带了把斧子。”李徽沉声喝道。
……
白沟河是通向太湖的一条小河,其实是属于太湖东南角的一处河汊。
此刻,马鸣和朱耀两人正带着十余名手下在河岸边的房子里喝酒。
昨天夜里到现在,这帮人也累的够呛。赶了数十里路来到这里,又是装车又是卸车的,五千多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虽然有五六十人搬运上下,那也不是个轻松差事。
不过马鸣和朱耀的心情很好。这一次的事情办好之后,他们将得到数目不菲的报酬。足够他们花销一阵子了。
马鸣和朱耀很久以前便和韩庸认识,他们是同乡,都是距离吴郡不远的义兴郡人。早年间韩庸和马鸣朱耀等人都在义兴郡街头厮混,相互间有些交往。后来朱耀突然带着全家消失不见了。
马鸣朱耀两人在义兴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日子混的也不如意。突然有一天,韩庸回到了义兴郡,穿着锦衣坐着黑骡子大车,前呼后拥的派头十足。两人这才知道,韩庸傍上吴郡的大族顾氏。进一步的了解后,得知韩庸的妹妹韩媚儿跟了顾氏的少家主顾琰,成了顾琰的第六房侍妾。
马鸣和朱耀又是鄙夷又是羡慕。那韩媚儿他们是见过的,当年在义兴郡的时候才十三岁,生的是美貌如花,令人垂涎欲滴。没想到便宜了顾琰这个老东西。那顾琰已经
四十多岁了,纳了个十几岁的小妾,真是老牛吃嫩草,梨花压海棠了。
韩庸因此便得了势,在顾家站稳了脚跟,混的风生水起。这虽然令人鄙夷,但是终究是脱离了当初的市井身份,也算是飞黄腾达了。
韩庸和马鸣朱耀等人取得了联系之后,倒也经常给他们些好处。因为都知根知底,都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所以,交流起来倒也不用遮掩。马鸣和朱耀帮韩庸干了不少肮脏事,俨然成为了韩庸豢养的一帮干脏活的小弟。
这一次,韩庸亲自找到他们,要他们帮自己做一件大事,从东湖庄园偷运一批粮食出来。马鸣和朱耀两人自然是全力照办。这一次偷运的粮食数量之多,价值之大,也算是马鸣和朱耀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买卖了。两人都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也甚为小心谨慎。
此刻,打发走那些车夫的两人对坐吃喝,饥肠辘辘的他们狼吞虎咽。很快吃光了一壶酒和一斤熟牛肉。
“差不多了,咱们不能再喝了。今晚船只要来装粮。咱们别喝多了误了大事。”马鸣放下酒碗,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道。
朱耀点头,转头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粮食低声道:“这么多粮食,卖了得有不少钱吧?”
马鸣点头道:“那还用说?五千石,建康黑市上据说米价已经涨到了两万多钱一石。你算算多少?”
朱耀默默的心里算计了一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咱们兄弟要是有这么多钱,下半辈子可就不愁吃喝了。”朱耀舔着嘴唇道。
马鸣闻言,心中也是一动。他知道朱耀的意思。但是很快,马鸣便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朱老弟,这主意最好别打。黑了这些粮食,咱们没命花。咱们要是黑了这些粮食,韩庸必然会将这件事推到我们头上,把偷粮食的罪名全归于我们。到时候官府顾家四处追杀,我们还有存身之处么?可别乱寻思,咱们就抱着韩庸这条大腿,也是不愁吃喝。大可不必惹一身麻烦。”马鸣低声道。
朱耀嘿嘿笑道:“我知道,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咱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像是以前了。若是十年前,这么一大块肥肉到嘴边,那是绝对不能放过的。现在嘛,你说的没错,咱们不能糊涂。”
马鸣点头笑道:“这便对了。干了酒,出去瞧瞧兄弟们去。”
两人端起酒碗正要将剩余的半碗酒干了,猛听得外边传来大声呵斥声。
“什么人?干什么的?不许靠近。”
马鸣和朱耀一惊,放下酒碗冲了出去,快步来到河边土埂上。只见几名手下正朝着北边的小山方向大声的呵斥。两人朝着那边看过去,只见一头老牛正慢悠悠的沿着河岸草埂缓缓而来,牛背上还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披散着头发,脸上黑乎乎的全是污垢,背上背着一捆柴草,手里拿着一根枝条轻轻抽打着牛背。
马鸣和朱耀放下心来,原来是个放牛砍柴的少年。
第四十四章 危急
“那放牛的,不许靠近。”朱耀高声喝道。
牛背上的少年依旧骑着牛缓缓靠近,口中叫道:“凭什么?这路是你家的么?我家住在河对岸,我不从这里走从哪里走?”
“叫你绕道便绕道,这里不许走。你再啰嗦,大嘴巴抽你。”一名手下大声喝骂道。
那少年似乎有些害怕,在三十多步外勒住牛绳道:“你们这么凶作甚?你们是强盗么?要**么?”
朱耀嘿嘿笑道:“你若不滚开,便杀了你。还要吃了你的肉。”
少年吓得一惊,歪着头道:“我不信,这世上哪有人**的?而且我们这里也没有强盗。你们跑船的吧?”
马鸣觉得这少年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一时想不起来。皱眉喝问道:“小子,你家在河对岸,你怎地跑到这里放牛砍柴?我猜你不是放牛的。到底是什么人?说!”
那少年楞了楞,忽然笑了起来,指着马鸣道:“你是傻子吧。我放牛砍柴不得来山上吗?南边有没有山,又没有林子,我上哪砍柴?你定是个傻子。哈哈哈。”
马鸣身旁一名手下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马鸣抬手一巴掌扇过去,骂道:“笑**大腿。”
那手下赶忙捂着嘴巴憋住笑。
马鸣对那少年喝道:“你怎么证明你是放牛的?我瞧你不像。”
那少年忽然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暖洋洋,赶着牛儿上山岗,牛儿吃草我砍柴,砍得柴来买钱粮。山陡林密不好走,砍得柴薪下山岗。最怕遇到拦路狗,更怕遭遇河边狼……”
少年的嗓音不错,曲调也悠扬好听。但是马鸣等人听出了不对劲。
“**似乎在骂我们。”
“可不是么?骂咱们是拦路狗,河边狼。这狗崽子。”
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道。
马鸣沉声喝道:“拿了这小崽子。我觉得他不对劲。”
众人闻言呼喝上前,牛背上的少年伸手从旁边探出的芦苇梢上扯下一片芦苇叶,放在口中猛然吹响。滴溜溜的芦叶声尖利之极,甚为刺耳。
就在此刻,站在后侧的两名手下听到了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他们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两名身材胖硕的人正抱着两根木头朝这边猛冲了过来。
那两人像是两座移动的小山,面容狰狞,龇牙咧嘴。手中的原木足有丈许长,碗口粗,连树皮都没剥掉,其实便是两根刚刚砍下来的树干。上方还带有几根枝杈,枝杈上还挂着一些没有摘干净的绿叶。
这是两名匪徒人生中见到的最为震惊的场面,也是他们人生中最后见到的场景。
由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面那放牛少年吸引,待发现后方有人冲来时,对方已经在十多步的距离内了。
“了不得,有敌人。”两名汉子大声叫喊起来,迅速抽出腰间短刀。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短刀**的动作不可谓不迅速。但是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容他们有更多的反应,对方手中长达丈许的原木更是缩短了攻击的距离。
“嗡!”当先冲到的赵大春手中的树干横扫而过,隐隐带着风雷之声。那两名匪徒来不及躲闪,只得用刀子硬抗。他们本以为只是硬挨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树干及身,才知道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巨大的横扫之力将两名匪徒连人带刀拦腰扫飞,他们的胸骨在巨大的打击之下断成数截,人飞在空中便已经口喷鲜血,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芦苇荡中,都只剩下了半条命。
赵大春手中抱着的可是数十斤重的碗口粗的树干,发力横扫之下,别说是两个血肉之躯了,便是一根石柱也未必能够撑住。赵大春的蛮力加持之下,两人就像是两个轻巧的草人一般被一击击飞。
前方数名匪徒刚刚闻声转过头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看着两名伙伴在空中口喷血雨惨叫摔落,耳朵里甚至听到了他们肋骨断裂的声音,一时间竟然惊目瞪口呆,僵立原地。
“哈哈哈,一下宰了两个。我也太厉害了。”赵大春哈哈大笑。
他身后的郭大壮气的要命,被赵大春抢在头里将面前两人全部扫飞,他连根**也没落着,气的根本不搭理赵大春的话,抱着树干便往前冲。
“都愣着作甚,快抄家伙宰了他们啊。**们。”朱耀首先反应过来,大声吼叫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匪徒纷纷抽出兵刃掉头吼叫着猛冲过来。郭大壮这回赶到了前方,巨木横扫而至。几名匪徒知道厉害,纷纷跳跃退后躲闪。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巨木击中。但他事前有所防备,卸了一些力度,强忍肋骨断裂的疼痛抱住了巨木,口中喷着鲜血却不肯撒手。
郭大壮大吼一声,巨木从横扫变为向上竖起,将那人挑在空中,用力一挥。那人像一只断线的纸鸢一般飞向空中,然后舞动手脚摔落下来,头撞到地面上,顿时昏死过去。
李徽坐在牛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短短的片刻时间,赵大春和郭大壮偷袭得手,十二名敌人中的三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正是事前希望看到的结果。
自己扮成放牛砍柴的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五名护院以快速接近的机会。为了吸引这帮人的注意力,李徽甚至胡诌了一曲山歌,用的是‘刘三姐’的曲调。正是在他卖力唱歌的时候,赵大春他们从芦苇掩映的拐角冲出来,快速冲过了五十余步的距离抵近了对手。
眼下十二名敌人已去其三,剩下的事情应该好办多了。李徽心中不免庆幸自己事前的安排得当。
然而,只刹那间李徽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只见跟随赵大春郭大壮冲锋的吴刚等三人之中,突然有一**声惨叫着摔倒在地。于此同时,李徽也听到了弓弦的嗡然声。
敌人竟然有弓箭,后方的牛二便是被两枚**箭射中,摔倒在地大声惨叫起来。
李徽顿时头皮发麻。前方九名敌人都在视野之内,他们根本没有弓**在手。也就是说,之前的侦查有误,这里不止十二名敌人,另有起码两名携带弓**的家伙,并没有露面,此刻正躲在暗处放**箭。
之前的侦查是趴在山坡上数人数,一个个的确认敌人的数量。数了半个时辰,以为已经完全确认了。现在看来,有人根本没有暴露在视野之中。
这种情形下,弓**手是极其危险,他们会在旁放冷箭,防不胜防,这是李徽绝不愿意看到的,也是没想到的。
“嗖!”的又一声响,李徽听得真切,循声看去。一枚**箭朝着自己面门激射而至。李徽下意识的低头,那**箭噗的一声插在了斗笠边缘。**箭箭尖就在眼前停住。距离眼睛只有数寸。
李徽吓得的差点叫出声来。幸亏这斗笠是竹条编织的,手艺极好,又细又密又有弹性。那支**箭被十几根竹条阻挡,被卡在了斗笠边缘处。否则,自己就要被这一只**箭射中眼睛,怕是要直接贯穿入脑了。
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虽然之前心理上有所准备,但此刻还是吓的不轻。差点尿了裤子。
但与此同时,李徽却也发现了**箭射来的位置。那是来自房舍侧首的墙角位置。这两名弓**手之前定在屋子里呆着,听到打斗声才出来,恰好在河岸侧首位置。可以说,所有人都在他们的射击范围之内。
此刻,赵大春发出一声惨叫,随即传来他的破口大骂之声。他的大腿上中了一只**箭,**箭透肉而入,扎了个对穿。他正同面前两名敌人打斗,被射中这一箭之后行动不灵,本来还能撑住,立刻便陷于下风。
“有人放箭,先解决了那放箭的。”吴刚大声叫道,他也意识到了弓**的巨大威胁。
“你去。”郭大壮吼道,他见大春受伤,冲上前来帮助赵大春脱险,此刻无暇脱身。
吴刚二话不说冲向墙角弓箭手的位置。猛听嗖嗖两声响,两道残影激射而至,吴刚反应迅速,听到声音便开始侧身躲避,躲过了一支**箭,但第二跟**箭在他的肩头爆出了血花。
这一下,风云突变,原本偷袭得手的大好局面瞬间扭转。五名护院三人受伤,顿时情势变得危急起来。吴刚受伤倒地,两名敌人乘机攻上,陈四及时赶上,挥动木矛横扫,这才逼退两人。吴刚咬着牙爬起身来,忍痛作战,两人才勉力守住局面。
李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电光石火之间,局面逆转,让人万万没有料到。李徽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两名弓**手的冷箭。若是不赶紧解决这两人,让他们从容施放冷箭的话,今日怕是要功败垂成了。
牛二趴在地上生死未卜。赵大春和郭大壮被六七人**,吴刚和陈四被两人纠缠。自己此刻有两个选择,要么此刻转身逃跑,也许能乘乱逃脱。要么便自己冲过去解决那两个弓箭手。
一瞬间,李徽便做出了决定。
第四十五章 初战
李徽本来是根本没想着要真正参与这场战斗的。他的职责便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赵大春郭大壮他们创造袭击的机会。李徽都想好了,战斗开始之后,他便会往后撤,不参与肉搏战斗。
倒不是李徽怕死,而是他对自己那点三脚猫的拳脚并不自信。虽然经过这段时间强化学了些格斗之术,但李徽还是认为自己不参与为妙。否则上去被人一刀便剁了,不但毫无意义,还会让其他人分神。
况且,按照计划,只要偷袭得手,先损敌数人,剩下的五名护院便应该会搞定了。特别是两位大块头护院,他们两个只要靠近敌人,一个人打两三个都不成问题。
但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没有按照自己的计划走。这时候,自己是不可能逃走的,因为自己就算此刻逃了,也是死路一条。这帮偷粮贼不擒获,粮食不夺回,自己回去说成一朵花也没用。自己只会被当做**或者干脆是偷粮的贼人被处死。根本没有退路。
所以,李徽不假思索的开始行动。火烧眉毛之下,什么其他的想法都是多余。只有尽快解决掉那两个**手一条路。或者哪怕只是干扰他们不能偷袭,都能为正面战斗的几人增加机会,让他们能够一心一意的对敌。
李徽咬住下唇,将背后那捆柴草取下放在身前牛背上,一手持缰扯动牛鼻子,让它朝着房舍墙角两名**手的方向,另一手持着木矛在老牛屁股上猛击数下。
那老牛吃痛,哞的一声往前跑去。李徽伏低身子,不断的猛击牛屁股,老牛暴躁前冲,速度极快。
莫要以为牛的速度很慢,那是它们没有奔跑起来。奔跑起来的牛速度惊人,加之体格庞大雄伟,威慑力更加强大。
“老七老九,小心。”马鸣看的真切,但他正和其余几人**赵大春,无暇去管,只得开口大声提醒两名**手。
两名站在墙根下的**手也看到了猛冲而来的牛背骑士,一名**手大声叫道:“老九,先射杀了这小子。”
两人原本准备瞄准厮杀中的敌人射击,此刻齐刷刷转过**箭,将已经上弦的**箭对准了牛背上的李徽。嗖嗖两声,**箭激射而来。
李徽早防着他们对自己射击,放在身前的那捆柴草便是特意作为盾牌准备的。他伏低身子,尽可能将上身藏身于柴草之后,只听得‘噗噗’两声闷响,两枚**箭尽数射中牛背柴草之中。
两名**手见状不妙,慌忙重新给**箭上弦。老七叫道:“射牛,射牛。”
这两人也算是手脚麻利,迅速上了**箭,对准已经在十余步之外的牛头噗噗便是两箭。这次倒是射中了目标,毕竟距离又近,目标又大,两枚**箭直接命中老牛的牛头,深深的钉在了牛头上。
然而,如牛马这种体型庞大的大型动物,一般射杀它们都是射击心脏部位,可以让它们快速毙命。射击头颅是不明智的做法。因为它们坚硬的头骨一般武器并不能击穿,不能贯穿入脑,不但不能让它们毙命,反而会激怒它们。
两枚**箭虽然钉在牛头上,但是没有贯穿牛头骨,也没能让老牛瞬间毙命。相反,被射中之后的老牛眼珠子已经红了,原本还需要李徽用木矛驱赶,此刻却发了疯一般的猛冲过来,速度快逾惊马。
距离实在太近了,两名**手若是提前逃跑躲开,那是绝对可以的。偏偏他们选择射了第二根**箭,而没能将老牛射杀便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逃窜时间和腾挪的空间。
他们的身后便是墙壁,老牛猛冲过来,避无可避。见那发了疯的老牛踏破竹栅栏冲到面前时,两人发出了惊骇的大叫声。
然后,便听着轰隆一声响,老牛一头将**手老九抵在了墙壁上。这冲击之力堪比巨石砸落,老九的胸腹被牛头和墙壁积压,胸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随着肋骨的断裂,身体里的内脏器官被挤压在一起,破碎、爆裂,变成一团血肉肉糜。
老九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便戛然而止,黑乎乎的血和肉糜从他的嘴巴里鼻子里眼睛里冒了出来,瞬间气绝。
在他身旁的那名叫老七的**手是幸运的,老牛没有盯上他,所以他在身旁的同伴被抵在墙上的时候得以顺着墙壁逃来数步。但是,一柄木矛撞击到他的后心位置,深入数寸。巨大的撞击力让他扑倒在墙根下,身后血糊糊的孔洞往外冒着血水,瞬间昏死过去。
李徽手中的木矛本来并不能刺穿人的身体,木矛削尖,但是不够锋利。没有巨大的力量是刺不穿身体的。更何况李徽的气力并不大。
但水牛骑士借着的是老牛的冲锋之势,靠着冲锋的惯性刺出的这一矛,这便另当别论了。当老九被抵在墙上的时候,李徽几乎是下意识的刺出了这一矛,将老七的后背洞穿。
下一刻,巨大的惯性让李徽身子飞起来,砸向了牛头前方的墙壁。李徽护住了头脸,身子重重的砸在土墙上然后摔落在地,浑身疼痛之极。
但李徽只是受了擦伤,未伤筋骨。他迅速爬起身来,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木矛攥在手里,灰头土脸的发愣。他的身旁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老九的尸体,一个重伤昏迷的老七,和一头把自己撞昏了的,翻倒在地四蹄在地上乱刨的老水牛。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就在过去的短短二三十息的时间里,他竟然已经解决掉了两名敌人的**手。
“小郎厉害啊,佩服佩服。”护院们精神大振,士气高涨,口中大声称赞,手上打斗更加的凶猛。
随着两名**手的死伤,局面被迅速逆转。特别是李徽捡起掉落地上的**连续射伤两名敌人之后,战斗进入了垃圾时间。
赵大春和郭大壮手中的大棒太霸道,马鸣等人虽然有兵器在手,但是都是便于携带隐藏的短刀,在又长又重的大木棒下跟本不占任何优势。大棒横扫而来,他们除了跳田鸡一般的躲避之外,别无他法。但凡躲避不及,擦着碰着任何一处,便会皮开肉绽。被结结实实的打中,便如草人一般被砸飞。
赵大春和郭大壮虽然武技稀松,但天生神力让他们拥有了巨大的优势。马鸣和朱耀带着的这帮人,平素靠的是人多势众,心狠手辣而令人畏惧。这在对付胆小怕事的普通百姓时是法宝,但真正的武技却只能算是三脚猫的功夫。
陈四和吴刚虽然也不是什么高手,但毕竟被选为南宅护院,
还是有些手段的。面对这帮三脚猫的敌人,却也完全不输下风。
在郭大壮连续砸飞两人之后,马鸣知道,今日是落不到好了。他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一旦丢了这些粮食,后果极为严重。但是更严重的是被这帮人当场打死或者被活捉,那比丢了粮食更糟糕。
眼下只剩下六个人能站着了,其余的要么死要么伤,还打什么?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朱兄弟,分头扯呼!”马鸣当机立断,大声叫道。
朱耀胳膊被木矛砸的疼痛难忍,感觉骨头似乎断了,早就不想拼命了。闻言二话不说,拔腿便跑,毫不犹豫。
马鸣跑的也不慢,朱耀跑出数步,马鸣已经开始逃跑。其余几名敌人见状发一声喊也开始逃跑。这帮家伙逃跑甚有经验,他们四散逃窜,分头逃跑,便是不给对方全部追击的机会。
马鸣往东边跑,朱耀往北边跑,其余几名敌人有的直接跳入芦苇荡里水遁,有的沿着河岸飞奔。
“追不追?”吴刚叫道。
“追!”李徽大声回答,抬脚追了出去。
李徽当然要抓住他们,而且要抓住领头的。那样才能让他们交代出和韩庸之间的勾结,还原整个事件的经过。没有活口问话,韩庸定会抵死不认,且会反咬一口。
马鸣跑的飞快,他身高腿长,脚步跨的大,一路踩着草梗飞奔。如果要在这帮人之中选一个逃跑冠军的话,非马鸣莫属。这也是长期在街头混迹练出来的一项技能。当年他年轻的时候跑的更快,即便现在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了,他的逃跑速度还是堪称一流。
但是,李徽更快。过去几个月来的长跑和负重跑步让李徽在跑步这一项上不输任何人。两条腿跟安了弹簧一般大踏步的飞奔,频率又快又密。很快便追到了马鸣身后。
马鸣奔出里许,开始气喘吁吁起来。只听到身后追赶的那少年如影随形,根本甩不脱。再跑里许,马鸣的肺要炸了,全身疲乏无力,喘息的像个破风箱一般。终于实在撑不住,扑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后脑勺上挨了一棍子,便人事不省了。
李徽满头大汗,喘息着用木矛对着躺在地上的马鸣警戒,防止他暴起伤人。见他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这才解开腰间草绳将马鸣的双手紧紧捆住。
其实,李徽早就可以追上他了,但是李徽留了个心眼。自己单打独斗定不是这厮的对手,追出这么远,自己人没跟上,可不能和他打斗。于是放慢速度给对方一种可以逃走的错觉,消耗他的体力。直到对方摔倒,才抢上前来打上一闷棍。
半个时辰后,战斗最终结束。敌人逃走了三名。朱耀和两名敌人逃走,胖硕的郭大壮根本追不上。吴刚忍者肩伤在苇荡里用**箭逼着一人上岸。陈四腿脚快,追上了一人硬生生将他制服。
清点的结果是,一共十四名敌人。**两个,重伤四个,轻伤和被抓获的活口六人。己方牛二重伤昏迷,赵大春和吴刚被**箭射伤。赵大春大腿上中了一箭,万幸没中血管。吴刚伤在肩头,伤势也不危急性命。
此战有惊无险,大获全胜。
第四十六章 摊牌
顾氏明戒堂中,气氛凝重。
韩庸当众说出了那日李徽私入南宅内宅之事,还挑明了李徽私藏顾青宁锦帕之事,让顾谦震惊不已。
顾淳脸色铁青,大声道:“顾昌,到底怎么回事?韩庸所言是否是真?他说你也在场,是也不是?还不详细禀明?”
顾昌早就等着这一刻,躬身上前道:“阿翁,这件事孙儿当日确实在场。韩庸说的是实情。那日我和韩庸都亲眼看见李徽怀中掉落之物,正是堂妹青宁的锦帕。在此之前,那奴才李徽曾借着为叔祖庆贺寿辰的理由,受堂妹青宁所邀,进入南宅内堂造了一个喷泉。但却不知他用什么花言巧语,骗得堂妹锦帕在手。事发之后,叔祖为李徽开脱,还训斥了孙儿和韩庸。”
顾淳沉声喝道:“胡说,既知那奴才有不轨企图,谦之怎会为他开脱?一派胡言。如果事情属实,那奴才该被当场打死才是。”
顾昌咂嘴道:“孙儿在阿翁面前岂敢胡言,叔祖在此,您一问便知。其实当日孙儿便打算禀报阿翁此事的,但当日叔祖训斥孙儿,怪孙儿管他南宅之事,还说便是阿翁也不能在南宅替他做主。孙儿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又觉得叔祖自有计较,该会查清此事,妥善处置,所以便没有多嘴。叔祖,事到如今,您不会不承认这件事吧?”
顾淳脸上似笑非笑,转过头来看向顾谦,沉声道:“谦之,你告诉老夫,这些事都是他们胡说八道的。老夫定然信你,必严惩这两个胡说八道的混账。”
顾谦面沉如水,叹息一声,轻声道:“家主,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并没有胡说八道。”
顾淳皱眉冷声道:“你是说,那奴才和青宁之间确实有……隐情?”
顾谦抬头看着顾淳,沉声道:“家主,谦之若说没有,你信么?”
顾淳皱眉冷声道:“此言何意?”
顾谦缓缓道:“谦之已经问清楚了那件事,那锦帕是李徽在二进捡到的,他不知是青宁之物。至于进内堂的事情,是青宁所邀,她想打造一处景致,要给老夫寿辰添彩。她不想让别人知晓,想给老夫一个惊喜,所以请李徽帮忙打造。虽然甚为唐突,但是谦之念及青宁一片孝心,自然不会追究。至于李徽,他不懂宅中规矩,谦之也已经训斥过他了,他也恳求老夫原谅,谦之便给了他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顾淳冷笑道:“谦之啊,你一向仁善待人,仁善固然是好的,然而,焉知仁善有时也会成为他人欺骗你的弱点。况且,我顾氏有家规,绝不能允许一些有悖家规的事情发生。那个李徽是否利用了你的仁善,欺骗于你呢?又或者,你明知其中有隐情,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
顾谦呵呵笑了起来,沉声道:“家主,谦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家主却还是不相信,这叫谦之还能说什么呢?”
顾淳摇头道:“谦之,你是怪老夫怀疑你的话?可老夫不能不怀疑啊,因为你对老夫并没有说实话。若如你所言,有人任何隐情的话,为何你次日一早便将青宁送走了呢?你那么喜爱青宁,也说过要留青宁在吴郡住到冬天。你突然送她走,便说明你发现了什么。是也不是?”
顾谦瞠目看着顾淳,脸上露出冷笑来。
“原来家主知道此事,连青宁哪一天离开都记得清清楚楚。家主对我南宅之事还真是关心备至。”
顾淳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一笑掩饰道:“老夫只是无意问及青宁,他们告诉我青宁被你送走了。今日提及此事,老夫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罢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谦之你何必对老夫也遮掩呢?难道老夫不值得你交心么?你我可是从小一起玩耍,亲如胞兄胞弟一般。老夫对你可没有任何隐瞒之事。”
顾谦道:“家主言重了。青宁离开跟那件事无关,只是她想她的父母罢了。家主不必过多联想。”
顾淳摇头叹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欺骗老夫么?就算他对青宁无觊觎之心,你也不能对他如此宽容包庇。你不但信了李徽的话,不追究他私藏青宁锦帕之过,不追究他私入内宅之过。还提拔他为南宅副管事。此次秋收,还让他负责护卫职责。结果呢,东湖庄园失火,烧了五千石粮食。你信任且袒护的李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事后反而消失不见了。谦之,你总得给老夫个交代吧。”
顾谦皱眉不语,眼睛看着长窗外的庭院。明戒堂年代久远,庭院中古木森森遮天蔽日,便是阳光明媚的中午,进入庭院之中也有一种莫名的寒意。
更何况,此刻是天气阴沉的秋日傍晚时分。
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一切,庭院空气中像是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让人感觉到一种清冷和诡异之感。
这明戒堂建成已有数百年的时光,这里不知有多少顾家的族人、仆役、附庸死在这座森严的庭院里。院子里的青石上不知浸染了多少人些鲜血。或许此处才会让人感觉到森冷和诡异吧。
顾谦的心,此刻也是冷的。从进入这明戒堂中之后,其实他便已经明白,今日这次询问针对的是谁,也知道家主顾淳今日的目的是什么。
顾淳的话在耳边继续响起:“谦之,有些话老夫也不想说,说出来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和气,伤了我顾家内部的团结。老夫对你可是信任之极,当初同意南宅掌管庄田,便是认为谦之你老成持重,行事谨慎,定能掌管好我顾氏立足的根本。可是,你让老夫失望了。让顾家上下失望了。你用人不当,包庇宵小逾矩之徒,明知他冒犯主家,却还是委以重任。老夫不知你到底是何种想法。只能说,由于你的用人之误,导致
重大损失。这对我顾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今年如此艰难的情形下,犯下这样的错误,老夫……老夫是不能原谅的。”
顾淳看着顾谦的侧脸,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有力,也变得更加的冷漠。
“所以,谦之,老夫决定要召集家族会议,各房族人齐聚,商讨对这件事的处置。命人去将顾琰顾惔都从任上叫回来。无论如何,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故,造成对家族的重大冲击,甚至可能会因此发生骚动和危机,不能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谦之,你也莫要怪老夫,老夫身为家主,不得不为之。你也一向顾全大局,深明大义,也从不逃避责任。老夫相信,你一定会理解老夫的心情的。无论家族会议做出怎样的决定,你都会遵照执行的。”
顾淳说完,长叹一声,似乎他此刻也是痛心疾首之极,无奈之极。
顾谦将目光从外边收回,看着顾淳苍白的脸,微笑了起来。
“家主,不用召开家族会议了。闹的沸沸扬扬,反而让外人笑话。谦之知道家主的意思。这件事是谦之的责任,谦之自然会担责,不会推卸任何责任。谦之不但会弥补损失,也会因为用人不当而引咎退出南宅,将南宅的庄田事务交于家主之手。这样,家主总该满意了吧?难不成家主还是不满,要将老夫关水牢不成?呵呵呵。”
顾淳听出了顾谦话语中的揶揄之意,但他选择无视。他要的就是顾谦说出交出南宅庄田管理之权,并且补偿损失这些话。这是他得知东湖庄园发生火灾之后,立刻便想到要借此达到的目的。
终于,顾谦被自己抓到了把柄。算他识相,知道一旦家族会议召开,他将成为众矢之的。也算他还知道给自己留面子,否则这件事传出去,他也脸面无光。
“谦之,老夫也有责任,老夫平素疏于管理家中事务,过问不够。这一次的损失,老夫也赔偿一半,作为惩罚。我看,明日起,庄田事务交由四房六弟顾应打理,你也歇息一段时间。你若同意,明日便在明戒堂中交接账目等相关事宜。只让族中众人参加,不必张扬。你看如何?”顾淳缓缓道。
顾谦沉声道:“家主想的如此周到,谦之自当遵命。谦之这便回去整理账目,进行交接。”
顾淳眯着眼看着顾谦道:“谦之,你襟怀大度,当不会因此而心中不快吧?”
顾谦微笑道:“谦之无能,让顾家蒙受损失,用人不当,识人不明。都是谦之的错,怎敢有什么不快。其实,谦之早想卸下这一摊子事了。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顾淳呵呵笑道:“也好,以后多来陪老夫下下棋,省的忙的团团转。以后顾家的事情,还是交给晚辈们去做。我们都该享享清福了。”
顾谦苦笑叹道:“是啊,是啊。是该有个了结了。”
第四十七章 摊牌(续)
细雨在夜晚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清晨时分,秋意更甚,气温阴冷。
辰时时分,当顾家家主顾淳带着顾昌韩庸等一帮人抵达明戒堂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顾谦已经站在明戒堂正堂屋檐下,正负手仰头看着屋檐下洒落的雨滴。
“谦之怎么来的这么早?”顾淳有些惊讶,杵着拐杖走到廊下。
他本以为,今日要进行正式的交接,顾谦怕是要拖延不从,肯定要派人去请他来才成。没想到顾谦却来的这么早。
顾谦拱手行礼道:“家主也很早,家主平素都是巳时起,今日真是早啊。”
顾淳老脸一红,知道顾谦是揶揄自己心急。确实,自己确实是想尽快解决此事,完成庄田管理权的交接,避免夜长梦多。要不是怕太着痕迹,昨晚便该进行了。
“昨夜秋雨连绵,滴答恼人。老夫辗转难眠,索性早起了。呵呵。既然谦之也来的这么早,想必也是急于解决眼前之事。那么,一切可都准备好了?”顾淳道。
顾谦往旁边一指,两名头戴斗笠的灰衣仆役远远的站在廊下远处,怀中抱着一大摞叠起的账册。那账册堆起来,遮住了两名仆役的脸。
“所有账目和相关契产文书都已经整理完毕,全部在此。”顾谦沉声道。
“好,那便进堂上和六弟交接吧。”顾淳点头笑道。
“好!”顾谦微笑点头。
仆役推开明戒堂正堂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暗哑的嘶鸣声。仆役们迅速点亮烛台,驱散了堂上浓重的散发着霉味的黑暗。
顾淳步入堂上,仆役摆上寿公椅,扶着他坐下。顾谦今日也带来了寿公椅,仆役摆上之后,他也安稳的坐在一侧。
“六弟,你进来吧。让谦之和你交接账目,签字画押。”顾淳道。
一名胖硕老者从门外进来,向着顾淳顾谦行礼。此人名叫顾应,是顾氏旁系家族成员,和顾淳等人平辈。按照堂兄弟之间长幼排行,岁数比顾淳顾谦都小,排行第六,所以被顾淳称为六弟。他是顾淳的嫡堂兄弟。
顾应行礼已毕,看了一眼两名抱着账册站在顾谦身旁的仆役,对顾谦笑道:“谦之堂兄,我们开始吧。让他们将账册放下吧。”
顾淳抚须微笑道:“是啊,开始吧。”
顾谦微微一笑,对顾淳道:“谦之有句话想问问家主。”
顾淳微笑道:“谦之要问什么?”
顾谦道:“家主,谦之想问的是,家主是否已经决意要谦之交出庄园管理之权了?是否已无余地?”
顾淳一愣,皱眉道:“谦之啊,你怎么了,想要变卦么?昨日你已然答应了的,怎地要反悔?你可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况且,为何要交接庄田管理之权,原因还要老夫重复么?谦之,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所交代。你又何必恋栈不去?搞得满城风雨,对我顾家,对你,都不体面。咱们体体面面的解决此事不好么?难道你非要老夫召开家族会议么?”
顾谦点头笑道:“体面,呵呵。家主教训的是啊。体体面面的更好,何必搞得满城风雨。可是,谦之心里确实有些不甘啊。不知道为何,年纪越大,便越是有些不要脸,总想着能够有挽回的余地,总是不甘心,呵呵。家主,谦之再问一句,这件事当真已经没有任何的余地了么?
顾淳沉声道:“谦之,老夫希望你能看开些。事已至此,何必如此?死缠烂打,反而让小辈们看笑话。”
顾谦缓缓点头道:“谦之明白了。既然如此,谦之还能说什么?家主要公事公办,不留余地。那么老夫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话间,顾谦站起身来,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的叹了口气。
顾淳有些诧异,他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顾谦的话意更是不对。
“家主,谦之有重要事情禀报。”顾谦整顿衣衫,向着顾淳恭敬行礼。
“谦之,你搞什么名堂?”顾淳沉声道。
顾谦沉声道:“家主,关于东湖庄园的失火之事,谦之已然查明。我顾家内部有人勾结外人,监守自盗。将东湖北仓五千石新粮尽数盗空运走,然后放火烧仓伪造粮食已经被烧毁的现场。借以栽赃陷害老夫。现在已经完全查明情形。谦之特向家主禀明此事。”
此言一出,明戒堂内外一片惊呼之声。韩庸和顾昌对视一眼,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什么?你说什么?”顾淳站起身来沉声喝道:“监守自盗?勾结外人?难道是那个李徽勾结了外人来偷盗了粮食?”
顾谦冷声道:“非也,另有其人。李徽非但不是祸首,反而是他查清了此事。李徽,还不向家主禀明情形?”
站在顾谦身后的一名仆役沉声应道:“遵命!”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那仆役将手中账册放下,缓缓脱下斗笠露出面容。
“李徽?”韩庸和顾昌惊叫出声。
李徽快步上前,向着顾淳顾谦行礼,口中道:“在下李徽,见过家主,见过东翁。”
顾淳惊诧的看着这一切,一时无言。顾谦喝道:“李徽,将事情经过向家主禀明。”
李徽拱手应诺,沉声道:“家主,事情已经查明,东湖粮仓失火之事,乃南宅管事韩庸勾结外部贼寇所为。他们连夜运走粮食,韩庸点火焚毁北仓,谎称粮食烧毁。在下带着南宅几名护院察觉有异,暗中跟踪偷窃粮食的盗匪,现已将盗匪藏粮之处找到。特向家主禀明此事。”
李徽声音不大,但不啻滚雷一般从众人耳中滚过。明戒堂内外人等一片抽气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降了站在廊下的韩庸。
韩庸面色煞白,忽然大声叫道:“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家主,莫信这厮的话。他这是狗急跳墙,攀诬于我。他是不忿事情败露,所以出言乱咬。这狗奴才自投罗网,家主下令拿了他,严刑拷打,必然招供。”
李徽转头看着他,冷笑道:“韩管事,你的那些勾当我可都查的清清楚楚。这么多年来,你从各处庄园挪用偷走了不少物资粮食,虽然账面上看不出来,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庄园的账查不出来,但替你销
赃的粮铺的账上却一笔一笔记录的清清楚楚。我这里有一份抄录自义兴郡宋记粮铺的账本条目。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了你这些年来将偷盗粮食送往义兴郡宋记粮铺销赃的记录。要我给你念一念么?”
韩庸腿脚发软,口中兀自叫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李徽拿起一本账册大声念道:“兴宁二年八月十七,自吴郡运进新粮一百二十石,入本铺以低于市价两千钱一石售卖。钱粮两讫。太和元年八月,自吴郡运粮二百石交割,价同往年。太和二年……太和三年……”
李徽一口气将誊录账册上记载的内容全部大声念了出来。时间皆为八月九月左右,新粮收获的季节。
韩庸听了,忽然跳起身来大声道:“这算什么?随便找个粮铺进出记录,便可诬赖于我么?我吴郡每年往周边各州郡输粮无数,这也算是证据?家主,您要给我做主啊。这是公然栽赃陷害啊。”
顾淳沉声喝道:“李徽,这算什么证据?某家粮铺的进出记录,岂能说便是韩庸所为?”
李徽沉声道:“家主莫急,是否是韩庸偷出去变卖的粮食一会便水落石出。在下这里还有几份证据。这是兴宁二年吴郡马记车马行的租车记录。当年八月中秋那天有人租牛车三辆,从东湖庄园运粮三车前往义兴郡。来回三日,车钱三万,指定运往义兴郡东城宋记粮铺。这是太和元年八月的租车记录,是从顾家城北庄园运粮前往。这是太和二年,三年的记录。都有相关记录。有人每年从庄园运往义兴郡宋记粮食,但这些粮食的进出在东翁今年查账的账目里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录。”
顾淳脸色铁青,接过李徽递过去的马记车马行的租赁大车的记录快速看了一遍。却又伸手丢在一旁。
“哼,李徽,你拿这些来给老夫看作甚?这租赁大车的记录上并无韩庸的名字,怎能说便是韩庸偷窃粮食?”顾淳冷声道。
“对对对,租大车?怎么可能?我从没租过大车运粮。家主,李徽这厮明显是血口攀诬。家主赶紧下令拿下他,庄园火灾案子就是他干的。”韩庸大声叫道。
顾谦扬声道:“家主……这还不明白么?是否是韩庸租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车马从我顾家各处庄园装运了粮食离开,但我顾家庄园账目上却无这几笔账。这难道不是重点么?”
顾淳紧皱眉头道:“然则只能说明账目有错,却不能证明便是韩庸所为啊。”
李徽朗声道:“家主,在下向你解释清楚吧。这租车的人名叫马鸣,他便是韩庸勾结的在外的盗匪,负责为韩庸运货销赃的。此次东湖庄园的五千石粮食,便是马鸣带人盗走的。这下,家主该理清其中的关联了吧?”
顾淳神色更加凝重,转头看向韩庸,沉声喝道:“韩庸。是不是这样?如实招来。”
韩庸膝行上前,大声道:“家主啊,老奴对顾家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家主难道不知道么?这明显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啊。请家主给老奴做主。”
“老夫在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马鸣的,回答老夫!”顾淳厉声喝道。
第四十八章 徒劳
“什么马鸣,老奴……不认识什么马鸣。家主切莫听他们胡说八道。”韩庸叫道。
李徽在旁沉声道:“韩先生,你不认识马鸣,马鸣却认识你。家主、东翁,马鸣等一干盗匪已经被在下和南宅护院擒获大部。匪首马鸣已经押解在外,听候发落。”
不待顾淳说话,顾谦便立刻沉声喝道:“将他押上来讯问。”
李徽应诺,快步走到门口,伸出两只手指在口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片刻后,郭大壮提溜着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条的马鸣从明戒堂院门口走了进来。
那马鸣头发散乱,脸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来到正堂阶下,郭大壮伸手一丢,马鸣便趴在石阶上跟个死猪一般。
韩庸转过头来,正和马鸣目光对视,顿时面色煞白,身子颤抖的厉害。
他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他认为,即便李徽他们跟踪找到了马鸣等人,怕也不敢动手。马鸣等人人数众多,心狠手黑,岂是李徽他们所能抓获的。
李徽等人不过是找到了存粮之处罢了,但只要没有人证,便根本说不清。自己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李徽是自己作戏,陷害自己。
真正看到马鸣的那一刻,韩庸当真肝胆俱裂,汗水涔涔而下。
马鸣看到韩庸的时候,本来颓废的眼神猛地变得凌厉起来,鼻孔翕张喘着粗气。
李徽上前来一把扯掉马鸣口中的布团,马鸣大口喘息几下,大声叫骂起来:“韩庸,你这王八羔子,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地被人跟了屁股了找到了?你这**的害死老子了。老子倒霉便倒霉在你身上了。”
只这一嗓子,韩庸浑身冰凉。还指望马鸣能够抵赖一番,谁知这厮开口便已经将一切都暴露了。
他哪里知道,昨晚到现在马鸣吃了多少苦。为防止他当堂抵赖,李徽把他打了个半死,逼着他招认了口供,画了押。马鸣这种人,平素欺软怕硬看似凶神恶煞一般,但其实没有挨过折磨。
李徽为了让他招供,下手狠辣无比。老虎凳,夹棍,草纸浸水贴脸,鼻子灌油等等手段全部招呼了一遍。亏得后世电视剧看得多,那些酷刑手段记忆犹新。马鸣根本撑不住这些刑罚,很快便招供了,害的李徽烧红的烙铁都没用上。
马鸣其实知道,就算他不招供,其余被抓的几人也会全部招供,所以还不如好汉不吃眼前亏,采用合作的态度,求得从轻发落。
“谁认识你?我可不认识你,你莫要血口喷人。”韩庸连忙叫道。
马鸣破口骂道:“老子跟你十多年前就认识了,化成灰也认得你,你现在撇清,怎么可能?各位,这些事都是韩庸叫**的,我马鸣是被逼无奈,上了他的贼船了。他是主谋,我只是给他跑腿的。你们可要弄清楚了。我愿意将功赎罪,全部都招了,只求从轻发落,留我一条……”
韩庸猛扑过来,伸手掩住马鸣的嘴巴,口中怒骂道:“你这狗贼,血口喷人,给我住口。我压根不认识你,我压根不认识你。”
韩庸手上用劲,手指抠进马鸣的嘴巴里,恨不得把他的舌头扯出来。马鸣手脚被绑,动弹不得。但是他牙齿能咬,一口咬住韩庸的手指用力咬合。
韩庸痛的大叫起来,另一只手在马鸣的脸上击打,打的马鸣鼻血长流。马鸣身子翻转,压在韩庸身上,嘴巴呼呼喘气,咬得韩庸手指上全是血,流了满口。两人像是一对野兽在地上撕咬翻滚吼叫着,周围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拉开他们。”顾淳其实已经完全明白,这件事是真的了。他的脸色黑的如锅底一般。
仆役上前将两人拉开,马鸣不肯松口,被郭大壮一拳打在下巴上,只得松口。韩庸四根手指被咬得几欲见骨,满手鲜血淋漓,疼的惨叫连连。
顾谦缓缓开口道:“家主,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是那盗贼马鸣及其手下贼人的口供。交代的清清楚楚。韩庸早在十多日前便让他们准备大车,三天前抵达吴郡藏匿于东湖庄园野外山林之中。前日夜间,由韩庸引导进入庄园,趁着庄园众人饮酒熟睡之时,公然将北库五千石稻谷全部盗走。然后连夜送往白水沟河汊苇荡之中藏匿。韩庸则纵火焚烧北库,以毁灭证据,谎称粮食烧毁。南宅副管事李徽和几名护院当晚察知有异,便跟踪偷盗粮食的贼寇,最终找到了屯粮之处。李徽率领护院几人发动袭击,擒获马鸣及其余几名盗贼,击杀数名。昨夜李徽回来向我禀报了此事。我已然连夜派人前往将粮食运回来。我想,一会粮车便要到了。家主,这便是东湖庄园失火案的全部经过。”
顾谦从袖中取出了马鸣等人的口供,递向顾淳。顾淳没有伸手去接,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顾谦一大早便来到明戒堂等在这里。因为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证据,查明了事情的经过。
顾淳杵着拐杖走向韩庸,沉声喝道:“韩庸,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韩庸颤抖着趴在地上磕头道:“不是真的,老奴没有做这些事,都是李徽……还有东翁他们串通陷害于我。都是他们陷害我啊,家主明鉴啊。”
顾淳苦笑道:“这种时候,你还能抵赖么?你当老夫不明是非么?韩庸,你太让老夫失望了啊。”
韩庸颤声哭泣,趴在地上颤抖。突然,他猛然抬头,指着李徽骂道:“李徽,你这狗奴才,我上了你的当了。我被你骗了。你假装无所事事,实际上是在让我放松警惕,引诱我上钩是么?”
李徽冷笑道:“韩庸,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蠢,怪得了谁?一个月前我便奉东翁之命核查庄田账目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敢动手。只能说你贼胆包天,咎由自取。”
“可账目上毫无问题,你是怎么生出怀疑的?”韩庸咬牙怒道。
李徽冷声道:“正因为账上毫无破绽,这才是最大的破绽。顾家四处庄园,田亩众多,粮食物资进出频繁,数目庞大繁杂。如此豪族,庄田账目总有些出入。可是查勘之后发现,所有庄园账目分毫不差,这怎么可能?这叫做掩耳盗铃,欲盖弥彰。于是我便从车行入手,查找从顾家庄园装运粮食的记录,没想到居然被我找到了账面上没有记录出仓的几笔。也得知了一个叫马鸣的家伙替你将这些粮食运往义兴郡。我便顺藤摸瓜去了趟义兴郡,不但找到了宋记粮铺,还在义兴郡打听到了马鸣的身份。更打听到了你韩先生原来早年也是义兴郡人。嘿嘿,这不是巧了么?”
韩庸颓然瘫在地上,喃喃自语道:“疏忽,疏忽啊。车行的记录该当销毁才是。马鸣你这蠢货,你怎么不小心些?”
马鸣啐了他一口鲜血,骂道:“**,你又没交代我。”
韩庸不再搭理马鸣,转头对李徽道:“你何时去的义兴郡?我怎不知?我可是派人盯着你的。”
李徽冷笑道:“你派的人是不是孟老六?嘿嘿,他听你的还是听东翁的?我发现他在我家宅左近晃悠,便禀报东翁。东翁叫他去问话,他便全交代了,说是你派他盯住我,一举一动都向他禀报的。我便将计就计,告病三日前往义兴郡,你从孟老六口中得到的禀报是不是说我三天都没出家门?呵呵。”
韩庸怒骂道:“狗奴才,这个狗奴才。居然骗我。”
李徽沉声道:“得知了这一切之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继续偷粮食。你每年秋收都会偷一批粮食,在入仓过秤的时候串通卢方他们,事后分些油水给他们堵住嘴巴。然后账目便可抹平。我预料你今年也会这么做。于是便请求东翁派我去参与秋收,好抓你现行。没想到,你胆大包天,今年居然偷盗五千石粮食,还放火烧仓,倒是出乎了我意料之外。”
韩庸低声喃喃怒骂,突然问道:“我想知道,你那晚为何没有被迷倒?那酒中我放了两包曼陀散,足够让你们昏睡**个时辰的,为何你们却能半夜醒来?我亲眼看着你们喝下去的。”
李徽大笑道:“很简单,我们喝的酒里压根没有曼陀散。孟老六将那坛酒掉包了。可笑你还故意装醉,给你自己先斟了一碗酒之后打翻了我们的酒坛子,好毫无痕迹的命人将下了药的酒拿进来给我们喝。还费尽心机的买了黄酒来给大伙儿喝,不但是黄酒后劲大,而且黄酒可以掩盖下了药之后的颜色。曼陀散入酒泛黄,正好不易察觉是不是?韩先生,你可是费尽心机啊。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韩庸瞠目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点头道:“我认栽了,遇到你算我倒霉。你比我高明,我认栽。”
李徽冷笑两声,不再多言。
第四十九章 **
一旁顾淳顾谦等人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除了惊愕之外,也对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李徽从一开始便已经掌握了主动,韩庸的一切所为都被他洞察先机了。连韩庸自己都承认认栽了。
顾谦事前只知道李徽要趁着秋收的时候来个人赃并获,但他也没想到,事情过程之中竟然有这么精彩的博弈之处。
“韩庸,如此说来,此事确实是你所为。你已经完全承认了是么?”顾淳冷声喝道。
韩庸叹息叩首道:“家主饶命,老奴一时糊涂。”
顾淳长叹一声,低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我顾家待你不薄,你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韩庸大声哀求道:“老奴知错了,老奴鬼迷心窍。家主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定然改邪归正,从此忠心耿耿,当牛作马。看在我妹子的份上,看在老奴这么多年辛劳的份上,饶我一回吧。”
顾淳冷声道:“韩庸,老夫可以饶你,但我顾家家法容不得你。若不严惩,岂非群起而效仿之,我顾氏威严何在?韩庸,怪只怪你鬼迷心窍,贼胆包天了。”
韩庸听见顾淳说这样的话,脸色顿时变了。神色由哀肯变为冷厉。
“家主好狠的心,这是要断我韩庸生路了。”韩庸叹息道。
“自作孽,不可活。”顾淳冷声道。
“好,甚好。大公子,你怎么说?这个时候了,你不帮我求求情么?”韩庸转头看向站在下首的顾昌冷笑道。
顾昌脸色煞白,眼光游移,嗫嚅道:“我……我怎帮你求情?我……我帮不了你……”
韩庸大笑起来,咬牙道:“甚好。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不肯帮我求情,那便休怪我把事情全部抖落出来了。”
顾昌身子一抖,叫道:“韩庸,你敢胡说八道的话,你……你便是找死。你切莫胡言乱语。”
韩庸冷笑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要死,索性大家一起完蛋。”
顾淳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大起疑惑。
顾谦在旁沉声喝道:“无关人等速速退出明戒堂,老夫和家主有要事相商。”
众仆役和无关族人闻言纷纷退出,李徽本想离开,却被顾谦打手势留下。明戒堂中很快只剩下顾淳顾谦顾昌,以及李徽韩庸和趴在地上绑着手脚的马鸣等人。
顾谦看向韩庸,沉声道:“韩庸,听你话意,莫非你有所隐瞒?莫非你是受人指使?说,你受何人指使?”
韩庸冷笑连连,并不回答。
顾淳皱眉道:“谦之,你这话是何意?”
韩庸冷笑道:“家主,何必装糊涂。明人不说暗话,东翁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种事情,我韩庸是不敢做的,自然是有人指使。”
顾淳紧皱眉头思忖。韩庸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顾昌,又看了一眼顾淳,拱手道:“家主,韩庸只求能够活命而已,家主怎么说?可否承诺饶我一命。韩庸便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否则,我要说出一些关乎你们顾家的隐情了。包管让你们大吃一惊。”
顾谦冷声喝道:“韩庸,谁同你谈条件?谁也饶不了你。死到临头还不老实。还不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韩庸根本不搭理顾谦,只看着顾淳道:“家主,您只需一句话,饶了我一命便可。我若说出背后指使之人,对家主一脉影响甚大。你一定不会想知道真相的。您瞧,东翁多着急想知道。因为他明白,一旦我交代了幕后指使我的人,他便可以大张旗鼓召集家族会议,将家主之位夺回去。这是一笔交易。很简单,家主放过韩庸,韩庸将秘密吞进肚子里。”
顾淳阴沉着脸,他当然明白事情已经不简单了。韩庸背后定有人指使他这么干,恐怕正是顾昌这个混账东西。顾谦急于问出幕后指使,定有所图。主家出了监守自盗之人,做出如此恶劣之事,如何服众?届时顾谦怕是要反客为主,自己想将家主之位别说留在自己这一脉了,怕是自己这个家主之位也要因此失去。
可是,韩庸这恶奴所做之事已经众所皆知,自己怎可饶恕他?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自己这个家主处事不公,连韩庸这样的人都能饶恕。顾谦不会答应,顾家上下人等也都不会答应。那样的影响更大,和韩庸招供出某人造成的恶劣影响也不分伯仲。
一时之间,顾淳不知该如何抉择。左右皆为难,他想找到一个两全之策。
顾谦当然不会给他时间去考虑,沉声道:“家主,绝不可饶恕韩庸。谦之绝不会允许这么做。我顾家出了这种恶奴,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若家主饶了此人的话,谦之将即刻召开家族大会,对违背我顾氏祖训家规之人追责。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在顾家的地位如何。谦之说到做到。谦之岂能容我顾氏大族,被宵小之辈左右。为了我顾家大族尊望和家规,便是涉及嫡系子弟也不能徇私。哪怕背后指使之人是我顾谦的亲生儿子顾惔,老夫也严惩不贷。”
顾淳吁了口气,沉声道:“谦之,你想到哪里去了。老夫怎会饶了他。这奴才明显是想要攀诬他人,他的话根本不足信。谦之,你也不必太过敏感,也不要信他胡言乱语。”
韩庸听得真切,大声笑道:“好,好,好。好毒辣的家主,现在要给我安个攀诬他人的罪名了。那便休怪我了。”
韩庸忽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所有人都听好了,我韩庸之所以盗卖粮食,便是受大公子顾昌指使。大公子在外**,奢靡无度,欠了一屁股的债。他逼着我偷家里的粮食出来变卖换钱,我都是被他逼的。到现在为止,他还欠吴郡张家的大公子张成一百万钱,九月之前便要偿还。因为数额巨大,所以逼着我替他搞钱。我没办法,只能想办法替他搞一笔大的,供他还债和日后奢靡花费。若说坚守自盗,便是你们顾家的好郎君干的事。哈哈哈,这件事传出去,你们顾家还要脸不要?哈哈哈。”
韩庸嘴唇翕动,一边大笑一边大声的叫嚷,声音大的连院子外边都听得到。
顾昌脸色煞白,大声叫道:“住口,住口,你这狗奴才。快住口!”
韩庸不但不住口,反而叫嚷的更大声。
“还有呢,大公子跟我商议好了,此次大搞一笔,也是为了让南宅倒霉。借此机会夺南宅之权。他跟我说,家主和少家主对南宅分权早有不满。这次失火失粮,正好可以借此问责,所以……哈哈哈,这是一石二
鸟之计。”
顾淳脸色铁青,眼神凌厉之极,瘦削的脸上皮肉抖动,愤怒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顾淳森然喝道:“你血口攀诬,居然攀诬到老夫头上了。你这恶奴,老夫岂能容你?你这是咎由自取。”
顾淳说着话走上前来,猛然间扬起手中拐杖,照着韩庸的头便打了下来。
顾淳身子虚弱,平素要靠拐杖走路。他的拐杖虽然是木头的,但拐杖下方是用精铁打造的铁脚,以保证稳固不打滑,如同给马脚钉上的马蹄铁一般作用。所以,这一拐杖打上去,就好一柄小铁锤砸到了韩庸头上。
韩庸那里料到顾淳这半死不活的人忽然出手,躲避不及,太阳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只一下,韩庸便哎呦一声抱头倒地,太阳穴上方鲜血汩汩冒出。
顾淳并没有停手,举起拐杖一下又一下砸在韩庸头上,看起来他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但是这一下一下却又狠又准,对着韩庸太阳穴要害部位猛击。一边击打,他一边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声的闷哼之声,眼珠子瞪得老大,满脸凶狠和残忍之色。
“噗噗噗!”头骨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血肉和脑浆飞溅着,场面惨不忍睹。
韩庸大声惨叫着,试图爬起身来逃脱。无奈从第一下便被砸得头晕目眩,后续更是迅速陷入昏厥直至脑浆迸裂。在顾淳的击打之下,他的身子痉挛颤抖着,手脚抖动抽搐着,很快便气绝身亡。
顾昌惊骇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马鸣趴在地上,韩庸就倒在他的面前。血迹脑浆迸了他一脸。这个平日横行无忌的家伙此刻肝胆俱裂,吓得头一歪,当场昏**过去。
李徽从未见过这般虐杀场景,心中也自惶恐。特别是见到家主顾淳亲**人,更是感觉心中发寒。这些衣冠楚楚的世家大族中的人物,杀起人来却也毫不心软,宛如屠夫。
顾谦面色阴沉看着这一切,脸上肌肉无意识的抖动着。
“家主,住手吧,他已经**。”顾谦沉声道。
顾淳气喘吁吁的住了手,用拐杖杵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顾昌反应过来,忙上前搀扶住顾淳。
顾淳口中喃喃骂道:“狗东西,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顾谦沉声道:“家主,韩庸固然死有余辜,但是……你就这么杀了他?”
顾淳冷声道:“怎么?你想说什么?”
顾谦沉声道:“韩庸非我顾家仆役,他还有家眷妻儿,他的妹妹还是少家主的妾室。这件事如何收场?况且,他说的那些话,家主难道不需要跟我解释么?”
顾淳冷声道:“你想要老夫如何向你解释?你想要张扬出去?让我顾家发生的事为所有人知晓?亦或是你想去太守衙门告发老夫,让人来拿了顾家家主下狱?你说吧,你想怎么做,老夫都由着你便是。”
顾谦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道:“谦之请家主去内堂叙话。”
顾淳冷哼一声,缓缓转身朝内堂走去。顾谦看了一眼李徽,沉声道:“在老夫和家主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守着门。”
李徽躬身应诺,顾谦转身跟随顾淳前往内堂。
第五十章 碾压
拐杖的笃笃声和脚步声消失在后堂之后,明戒堂正堂上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大门关闭之后,屋子里本就一片阴暗,此刻烛火摇弋之下,地上躺着一具脑浆爆裂的死尸,屋里又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更是让人感觉浑身发毛。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噗通一声响,地上韩庸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顾昌吓得惊叫了起来,兔子一般窜起身来躲到李徽身后。
李徽也吓得头皮发麻,顺手将一旁的烛台抄起来。但韩庸的尸体动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李徽吁了口气,慢慢上前观瞧,这才发现是韩庸死前抱着脑袋的手耷拉了下来发出的动静。此刻的韩庸半边脑袋血肉模糊,早已死的透了。
“他……他死没死啊?”顾昌双手遮着脸,压根不敢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颤抖着声音问道。
李徽道:“你怕他活过来找你索命?”
顾昌咽着吐沫强自撑着颜面道:“我怕什么?他死有余辜。”
李徽冷笑道:“那么你呢?他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么?他对你忠心耿耿,你一点也不为他的死感到难过?倘若他化为厉鬼,岂不是要找你索命?”
顾昌吓得差点尿裤子,怒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那些话都是一派胡言,你也相信?”
李徽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多言。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李徽站在韩庸的尸体前看着他,恐惧已经慢慢消退,此刻只觉得韩庸是个可怜虫。这厮固然是该死,但被他的主子当场打死,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过的结局。
今日之事,再一次证明了这个时代的残酷和无情。再一次证明了顾家非久留之地。他们可以随时**,撕掉平日的伪装面目,从风度翩翩的上位者到刽子手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都死不足惜。
不但顾淳如此,甚至连顾谦也是如此。
因为李徽已经看出来了,顾谦是故意将事情引入这个结局的,可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顾淳打杀韩庸之前,是顾谦给他创造了机会,屏退众人。并且用强硬的言语逼着顾淳不可对韩庸网开一面。所以韩庸才会孤注一掷说出那些话来。
顾淳打杀韩庸,便是顾谦想要的结果。在顾淳动手的时候,李徽无意间看到了顾谦的表情,他是带着得意而平静的笑,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惊讶。
李徽已经差不多能想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就是要逼得顾淳动手杀了韩庸,从而将这件事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并且握住顾淳的把柄。以此作为筹码,和顾淳进行一次家族内部的交易。
此刻顾谦请顾淳去内堂说话,定然是在商议达成妥协的条件。无论是顾淳还是顾谦,他们最终都会以顾氏家族利益为优先考虑项,而不会因为内部的争斗而损害家族形象和利益。因为那是他们的根本。顾家所有人,都在吴郡顾氏这个屋檐下得到庇佑。屋檐倒塌了,所有人都要淋雨。
顾谦从一开始便没有想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要做的便是惩罚家族中的一些人过界的想法,给予他们一次严厉的警告。同时尽量保持家族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是相反。
李徽看清楚了这一切,当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大晋朝的这些高门士族之家,一切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出发点,维护的是家族的利益。为此他们可以随意牺牲任何人。当然也包括自己。
李徽现在有些好奇的是,韩庸之死该以怎样的局面收场。毕竟如顾谦所言,韩庸并非顾家奴仆部曲,只能算是宾客。顾家既不想声张此次纵火盗粮之事,那么韩庸的死该如何对外解释?毕竟,即便是豪门士族,随意**也是不被允许的。
李徽想了很多,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那便是早些离开顾家,早些寻找新的出路为好。此处不可留,更不可同顾氏有更为深度的捆绑。
李徽默默的看了韩庸的尸体一会儿,终于走到一旁扯下一块布幔盖在韩庸的尸身上。
半个时辰后,笃笃笃的拐杖声响起。顾谦和顾淳一前一后的从明戒堂后堂走了出来。两个人的面容都很平静,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看到韩庸的尸体上被人盖上了,顾谦问道:“李徽,是你盖上的么?”
李徽点头沉声道:“人已死,给他些体面。”
顾谦点点头道:“做的对。”
顾淳在寿公椅上落座,沉声开口道:“顾昌,你过来。”
顾昌战战兢兢的走向顾淳,站在他身前低声道:“阿翁!”
顾淳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咬牙怒骂道:“混账东西,即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准出门半步。倘若敢出门半步,打断你的狗腿。今日之事,露出半个字去,扯了舌头打了所有牙齿,叫你从此成为废人。”
顾昌捂着脸点头跪下磕头,哪里敢多说半句话。
顾淳喝道:“滚开一旁。”
顾昌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去,捂着脸自怨自艾。
顾淳转头看向李徽,沉声道:“李徽,你过来。”
李徽缓步上前,拱手行礼。
顾淳上上下下打量李徽几眼,沉声道:“这一次你立了功劳,你想要什么奖赏?”
李徽忙道:“家主,在下并无寸功,也不要什么奖赏。”
顾淳沉声道:“也轮不到老夫赏你,你家东翁自会赏你。老夫只问你一句话,这韩庸是**的?”
李徽愣了愣,一时没明白顾淳的话。韩庸明明是他亲手打死的,却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一瞬间,李徽便明白了过来。今日自己在场全程目睹他杀了韩庸,自己便是目击证人之中唯一一个他不放心的人。他问这个问题,就是想要自己明白这一点,同时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此刻的回答极为重要,干系生死。
李徽脑中急转,集中生智,沉声道:“禀家主,南宅管事韩庸监守自盗之事败露,羞愧难当,撞柱
自尽了。”
顾淳静静的坐在寿公椅上,脸色似笑非笑,转头看向顾谦道:“谦之,这韩庸是撞柱**而死的,你也看见了是么?”
顾谦面露微笑,点头道:“正是,老夫亲眼看见此人因愧对家主之恩撞柱而亡。”
顾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倒算他还有些羞愧之心。虽然死有余辜,终究还知道羞耻。回头弄副棺材葬了他,他家里人也给些钱粮抚恤。毕竟在我顾家多年,过是过,功是功。”
顾谦道:“家主放心,谦之会安排妥当的。”
顾淳微微点头,双目闪烁精光看了一眼李徽,沉声道:“李徽,去叫外边的人进来,告诉他们韩庸是**的吧。还有,所有抓获的匪徒回头全部送往北宅,交给北宅发落。”
李徽垂目拱手,低声道:“遵命!”
……
事态平息的很快。仅仅两三天后,关于东湖庄园失火的事情便悄无声息的平息了下来。
原本在顾家内部还议论纷纷的这件事,在连续有人闲聊时被管事发现,将他们关进柴房且皮鞭子伺候了之后,便再也没人提及过。
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顾家各座庄园都换了新的管事,许多人突然的消失了。比如顾家东湖庄园的管事卢方,卢方的外甥,在库房负责进出货物的年轻仆人,还有其他庄园的一些人。
南宅管事韩庸**而死的事情,他的家眷也没有闹腾。在韩庸安葬之后,他的夫人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吴郡回乡下去了。南宅主人顾谦亲自相送,给了不少钱粮赏赐。
吴郡城北的乱葬岗上,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座新坟,无名无姓无碑,也不知死者的身份。当然,对于知情人而言,自然知道那些新坟之中埋着的是谁。
马鸣和他的几名被抓到的手下在韩庸**的那天晚上便被全部秘密处置。卢方等几名历年来参与偷盗顾家粮食的管事也被随后处置。那些新增的新坟的主人便是他们。
为了彻底的**息,杜绝任何消息的外传。当日在明戒堂的人都被告知,但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便将受到严惩。无论是顾氏旁支族人,还是家中的仆役人员,都将如此。
顾家南北两宅态度一致,对于这件事的处置态度坚决而迅速。一旦这个百年家族森严的制度执行起来,一旦家族当权者重视起来,整个家族内部便会如同一台无情而恐怖的机器一般的运转。将所有不利的因素尽数消除,将所有不服从和损害家族利益的人碾碎。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力量和威严,哪怕是吴郡顾氏这样的已经正在没落的世家大族,依旧能做到这一点。
甚至,即便消息泄露出去,他们也能很快的进行补救。毕竟,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相互依存,互相照应,互相维护。只要不涉及根本的利益,不涉及一些敏感的**立场问题,都可以替对方捂着盖子。毕竟今日自己帮别人,明日遇到类似的事情,别人也会帮自己。
第五十一章 决心
李徽经历了这一次事件的全程,他的内心为之深深的震动。这便是眼下这个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不身在其中,感受不到那种令人绝望的感觉和恐惧。普通人的生命在世家大族这里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文,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事态渐渐平息之后,李徽的生活也恢复了常态。每日清晨闻鸡起舞,长跑锻炼。然后去南宅当差,陪同顾谦安排各种事务。
在韩庸死后,南宅中的事务绝大多数落到了李徽肩上。虽然新进提拔了几名管事,但是都处于考察阶段,尚不能完全的胜任。
有鉴于韩庸等人的监守自盗之事,顾谦察觉到了庄园内部管理的混乱,希望有所改变。某日和李徽谈及这样的想法,李徽当即提出了对庄园内部管理架构进行改革的建议。
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对于顾家庄园的管理的问题自然是一眼便可见其弊。这毕竟是个人治的时代,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人身上。如果将各庄园看做是一家公司或者企业的话,那么庄园的管事往往有独断的权力,这便是滋生问题的缘由所在。
李徽的建议其实是最为简单的基本架构。首先,制定制度。庄园内部需要有一套明确的行为准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必须明确。要让所有人明白行事的规章,以及触碰规章的后果。有了规章制度,便可以减少人治的疏漏。
其次,便是账目物资的管理制度。也就是所谓的财务制度。顾氏庄园账目收支之前是管事掌握,这便造成了伪造账目和贪墨钱物的便利。李徽提出的是,各庄园管事不得亲自掌管收支账目,将此权收归南宅所有。
在进出库房的物资和账目登记上,实行一个基本的原则便是:管钱不管账,管账不管钱。账目和实物进出对不上,和库存对不上,便要为此负责。
再其次便是人事制度。管事任人为私,自然会造成小圈子,发展成互相隐瞒包庇的可能。所以庄园人事的任命需要得到南宅的考察合格之后才能任命。管事可以举荐,但不可直接任命,这是最基本的人事原则。另外,每年进行人事的考评,南宅私下里以不记名的方式进行品评,对于不称职的核实之后趁早免除,这也可以基本保证不会有尸位素餐者一直占据位置,带来损失。
最后便是由南宅组织的稽核制度,不定期的进行巡视检查,以掌控局面。
李徽说的都是一些基本的管理手段,算不得什么高深的学问。相较于后世公司企业的管理手段之复杂细分,这些都是小儿科。但在大晋朝,这些已经足够了。
顾谦对于李徽提出的建议很是重视,考虑之后决定实行。他做事也是雷厉风行,决定做了之后,便立刻命李徽推进此事。李徽只用数日便完成了制度的制定和颁布,管理架构的重新搭建。这些对李徽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难事。真正的难点其实在过程之中是否能够有效的执行。
但肉眼可见的是,在这些措施公布施行之后,各庄园之中发生了一些可喜的变化。人的精神面貌,做事的积极性都有所改变。
顾谦在巡视各庄园之后得到的反馈也甚为积极正面,这让顾谦甚为高兴。
顾谦本来就觉得李徽是个难得的人才,李徽这数月以来给他的助力他也心知肚明。现在又发现他在管理庄田上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办法,更是对李徽刮目相看,夸赞之情溢于言表。
但对于李徽而言,他做这一切无非只是出于一种对于顾谦对自己的恩遇的报偿,也是作为一种即将离开顾家的临别礼物。
中正评议即将到来,顾谦已经以他的名义将李徽举荐了上去,并且还亲自去拜见了他的好友,吴郡大中正官陆纳。不管这中正评议的结果如何,起码顾谦没有食言。
而对于李徽而言,他已经想的明明白白了。无论中正评议有无结果,他都要准备离开顾家了。因为他心里清楚的很,在顾家,他不能久待,因为自己不但已经卷入南宅北宅的纷争之中,而且还知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这是大忌讳。
自己若是有实力自保倒也罢了,偏偏自己在顾氏这个庞大的家族机器面前,在大晋朝这个世家大族可以享有特权,无视律法的时代面前,自己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诉理论。看似目前生活的还算平静,但头上悬着一把刀的生活是令人恐惧的。
李徽想清楚了,中正评议之后,若是有机会去别郡做个小吏,哪怕是当个师爷,也是可以的。按照顾谦的说法,谋职的机会是极大的。或者实在不行便回丹阳郡去。哪怕是置些田亩种地,也已经比在顾家要安全自在的多。
况且,李徽也已经想到了一个也许是能够谋生赚钱的手段,那便是制作寿公椅这种大晋还没出现的各种座椅家具。竹椅,藤椅,摇摇椅都可以。这玩意成本不高,但肯定会有市场。毕竟谁不愿意舒舒服服的坐着,而非要跪坐的腰酸背痛?按照历史潮流的话,也一定会成为主流的。
某日,李徽从南宅回到小院之中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了。下了骡车走进自家小院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一轮满月,李徽顿时停下了脚步。
算算日子,今日是八月十五了。在后世,这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不过大晋朝对中秋节并不重视,也没有人去吃月饼喝雄黄酒,只是一些地方有拜月的习俗而已。但对于李徽而言,这是个重要的节日,尤其是现在。
在穿越的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李徽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都能梦到自己后世的父母亲人和朋友。往年的中秋节自己再忙也会和他们团聚游玩。但是现在,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异时空的大晋朝,面临着重重的生存和安全的压力,过的甚为艰难。
看到月亮的那一刻,李徽感慨万千。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同一轮明月,照耀古今。自己在后世看到的应该也是这轮明月。但月是那时月,月下之人却不知在何处,而自己也无法回去了。
当晚,李徽在院子的小桌上摆了一壶酒,请丑姑给自己做了几块面饼
权作月饼。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面饼,自斟自饮。
顾兰芝和丑姑站在屋子里看着李徽对着月亮举杯,嘴巴里嘀嘀咕咕的行为,又是心疼,又是疑惑。
“我说大娘子,小郎该不会是又旧疾复发了吧?又迷糊起来了。要不要去叫郎中来瞧瞧?”丑姑道。
顾兰芝摇摇头轻声道:“看着不像,倒像是在想念什么人。”
丑姑道:“难不成在想青宁小姐?”
顾兰芝忙制止丑姑的话头,低声道:“这种话以后万万说不得。这是要惹麻烦的。徽儿虽不比别人差,但是却也高攀不起主家。传出去岂不是又有麻烦?不过,徽儿确实已经长大了啊,是该张罗一门婚事了。”
丑姑点头道:“明日老奴去找王大娘,看看她有无本分人家合适的女郎,若有的话,请她保媒下聘。小郎一成婚,就安稳了。”
顾兰芝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几天后,丑姑还当真请了那位王大娘来保媒,还带来了几位姑娘的小像,说都是吴郡城中本分人家的女郎,虽非大家闺秀,却也是小家碧玉脾性温顺的好女郎。要李徽从中挑选一个有眼缘的。
李徽当然当场拒绝。自己才十七岁,这便成婚?岂不是疯了么?再者,眼下自己的情形,根本不适合成婚。自己现在连母亲和丑姑都不能保护,更别说再成婚生子,再多了那么多的需要自己去保护的人了。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有家室之想的。
顾兰芝虽然对儿子的态度有些生气,但却也不想强逼他。只得和丑姑两人向王大娘表示歉意,送了些辛苦费打发愤愤不平的王大娘离开。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慨然而叹了。
八月底的一天,秋高气爽,天气清冷。早起的时候,地面和屋瓦上竟然已经有白霜出现。让人恍然惊觉已经到了深秋时节了。
李徽上午去东湖庄园办事,中午回到南宅吃了饭后前往护院居住的小院歇息。赵大春郭大壮见到李徽前来,忙上前来行礼。
这两人自从上次勇斗马鸣等人,夺回被盗粮食之后,都被南宅主人顾谦褒奖了一番。本来要提拔他们的,但是这二位有些缺心眼,不要提拔,要了一顿上等酒肉宴席的赏赐,拉着众人吃喝一顿便心满意足了。
不过,五人当中还是有人受了提拔,吴刚被提拔为护院伍长。类似于保安小队长的职位。这当然得益于李徽的举荐。吴刚那日其实表现也不错,也受了不轻的伤。
当日一名护院叫牛二的倒霉的很,受了重伤,保住了一条命,但是至今尚在休养。那天两名贼人拿着**放暗箭,牛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五名护院往前冲的时候,他落在最后面落单,跑的慢吞吞的,那便是最好的射击目标了。
这几位都是护院之中不受待见的,现在在南宅护院之中可算是人物了。光是和李徽六个人敢于对携带短刀和弓箭的数量超过自己一倍还多的贼人发动进攻,而且还大胜没**,这便是足以让其他护院钦佩的理由了。
第五十二章 决绝
赵大春郭大壮以及吴刚等人现在对李徽甚为恭敬。原本李徽和他们几个关系便都不错,特别是赵大春和郭大壮,李徽对他们一向很好。现在这份关系又提升了一层。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李家小郎君是如何化身为水牛骑士逆转局面的。他宰了两个,用**箭射伤了两个,还活捉了马鸣。这番作为,令这些护院们五体投地,佩服不已。
李家小郎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他也没有什么武技,居然能做到这些,可见非同常人。
不过,李徽倒是没有让他们张扬此事,**抓人的事情都安在了护院们身上。那是因为,李徽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的。自己两世为人,第一次跟人争斗就杀了两个人,心理上的不适挥之不去,也不想提及,更不想宣扬。所以全部安在了护院们头上。
跟赵大春他们闲聊说笑了片刻,便有仆役前来传话,说顾谦请李徽前去说话。
李徽忙起身前往,心中有些疑惑。饭后时间是顾谦雷打不动的午间小憩时间,这时候他叫自己去说话,难道有什么急事?
二进书房里,李徽躬身向坐在寿公椅上顾谦行礼。
顾谦似乎根本不怕冷,穿着宽敞的缎袍,披散着头发。脸上微微有些发红。
李徽在桌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锦盒,便知道顾谦为何如此了。顾谦刚刚吃了五石散,正处在发散阶段,身体此刻正在发热。所以便是这幅模样。
李徽已经不止一次的看到顾谦服用五石散了,所以并不感到惊讶。
“李徽,来来来,坐下。”顾谦神情有些兴奋,说话声音洪亮。
李徽知道那是药力的作用。每次顾谦服用之后,发散的过程中都是精神矍铄嗓音洪亮的样子。这让李徽都一度有些好奇,那五石散莫非当真是灵丹妙药不成?但仅仅是好奇而已,李徽可是知道那东西是不能吃的。
“多谢东翁。东翁叫在下来,不知有何事吩咐?”李徽躬身道。
顾谦微笑看着李徽道:“李徽,最近一段时间,你代管南宅一些事务,做的很好。特别是对各庄园的一些改进之策甚有成效。老夫全都看在眼里。自你为东湖引水以来,你为老夫做了不少的事情,老夫对你很是满意,颇为欣赏。你是难得的人才啊。”
李徽忙道:“东翁谬赞,李徽可当不得这番夸奖。只是尽力为主家做事罢了。都是本分。”
顾谦道:“倒也不用自谦。老夫思虑再三,有件事打算和你商量一下,征询你的想法。”
李徽笑道:“东翁跟在下客气什么?有什么事吩咐李徽便是,在下自当去办。”
顾谦微笑道:“好,那老夫便直说了。是这样的,韩庸死后,我南宅管事一职空缺已多日。这段时间,老夫也将一些事务交给你来办,看看你的管事能力究竟如何。事实证明,你没有让老夫失望,行事有度,颇有章法和想法。老夫还是满意的。所以,老夫想让你担任我南宅管事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顾谦看着李徽,等待着李徽激动的向自己道谢的时刻。但是,李徽却没有任何兴奋的表示,只静静的站着,反而皱着眉头。
“李徽感谢东翁的器重,但李徽年纪轻,阅历不足,也难以服众。南宅管事这职位太过重要,恐担当不起。还请东翁另请高明。”李徽拱手道。
顾谦沉声道:“老夫说了,你足以胜任。有老夫撑着你,你担心什么?谁敢不服你?你放心便是。我南宅总管,每月五斗米之俸,外加柴薪二十斤,香油二斤,月钱一万。我南宅还将供你衣物骡车。这待遇可不菲的很。你要知道我大晋县令月俸也不过五斗米,柴薪香油也只若干而已。这般待遇,难道不是你希望得到的么?能让你母亲不用辛劳,安享余年,这不是你的目标么?”
李徽躬身道:“确实待遇不菲,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是,在下却不能从命。东翁莫非忘了答应在下的事情。很快就到九月了,中正评议就要开始了。东翁答应过在下,以东翁个人名义举荐在下参与中正评议的。这管事之职,便只能错过了。”
顾谦神情有些激动,站起身来喝道:“李徽,你怕是不明白这里边的关窍。中正评议对你而言,未必是一条正确的路。老夫知道你想要出人头地,但老夫不得不再一次提醒你,这条路你未必走得通。最好的结果便是通过中正评议让你有成为衙门小吏,或为士族之家招揽的机会罢了。然则老夫现在任命你为管事,待遇丰厚,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么?难道你要舍近求远,放着老夫给你的优厚的待遇不要,将来去给人当跑腿小吏,弄的饭都吃不饱不成?”
李徽静静的站着,并不说话。保持着恭敬的姿势。
顾谦瞪着他一会,沉声道:“你莫要以为老夫是反悔食言,老夫跟你说真心话,老夫是真的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助老夫一臂之力。而且老夫说的也都是实情,对你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参与中正评议的凭证已经下达,老夫已经替你拿到了凭证。过了重阳便将开始。你瞧瞧吧。”
顾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皮纸张递了过来,李徽闻言颇为惊喜,伸手接过,那上面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盖着中正官的印章,内容是定于九月初十开始本郡中正评议,三天时间品评,错过不侯。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什么的,比如衣帽穿着的要求,考评的内容之类。
“多谢东翁。”李徽大喜过望连声道。
顾谦皱眉冷声道:“倒也不用谢。老夫最后再问你,你宁愿放弃我南宅管事的职位,也要去参加这中正评议么?老夫不得不认真的提醒你
,我南宅管事之职必须尽快敲定,不可能为谁保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只能择其一。老夫也再一次的提醒你,中正评议这条路对你并不适合。”
李徽吁了口气,微笑道:“东翁,我早已经表明了态度,决意参与中正评议。多谢东翁教诲,但在下早就跟东翁说过,我这个人就喜欢赌一把。哪怕赌输了,也认了。”
顾谦沉吟半晌,轻轻叹息道:“罢了,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说什么了。你志存高远,老夫自然不能挡了你的道。我只是尽力提醒了你,毕竟你为老夫做了不少事情,老夫自然也要提醒你一些事实。老夫也是看在兰芝份上,你母亲也定然不希望你做出错误的选择的。你既然决定了,那么今后你也怪不得老夫在没有同你说清楚。”
李徽整衣跪下,给顾谦磕了个头。他确实感受到了,这一次顾谦是真的为自己着想,提醒自己做出正确的抉择。这当中真诚的成分占的多,而非是虚假之言。无论如何,要感谢他给了自己赌一赌的机会。
若是在数月之前,李徽或许还会考虑留在顾家的可能。但现在,李徽是绝对不可能留下来的。参与中正评议未必是正确的路,但离开顾家一定是正确的抉择。
“感谢外叔祖的提携照顾,李徽铭记于心,并一直存感恩之心。但我已经决定了,便不再回头了。”李徽沉声道。
顾谦叹息一声,轻轻点头。他听到了李徽再一次改换了称呼。数月前他母亲领着他来见自己的时候,他叫过自己‘外叔祖’,后来便直接叫‘东翁’了。今日再一次改了回来,意味自然不同。
几个月前喊他外叔祖是攀亲,此刻喊他外叔祖是内心里的感恩,是亲近之意,自是截然不同的意味在其中。
“起来吧。这凭证你收好,今日起,你告假在家,好好的准备吧。既然参加中正评议,总不能闹出笑话来。此刻练字读书,抱抱佛脚还是有些用处的。月例钱粮照旧发放,你不用担心。”
李徽再叩首道:“谢外叔祖。李徽告退!”
顾谦摆了摆手。李徽起身将凭证仔细叠好放在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顾谦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徽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是真的想留下这少年在自己身边帮自己,这几个月他已经对李徽完全改观,这少年有胆有识有谋略,若留在自己身边,必是自己的好帮手。
可是,他选择了充满不确定的一条路,要去**。这让顾谦有些不理解,同时也有些钦佩,甚至是有些羡慕。
年轻真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冒险的抉择,尽管这抉择在其他人看来是不明智的。但是,这份勇气和态度却让人羡慕。或许他需要的只是现实的磨砺,等他明白这世间的艰难和险恶,或许他会回头的。
第五十三章 北方
大晋太和四年过去了大半,这一年大晋发生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事情。
比如三吴大旱。比如西南地震。比如南海郡发现双翼飞鱼,大如重楼。比如西平郡有妇人生出双头人。
又比如陈郡谢氏家主谢安入朝拜为侍中,天下名士皆为之欣喜,认为大晋振兴在望。
但是,这一年发生的最让人关注的事情却不是这些事,而是另外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便是大晋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领扬州牧,兼徐兖二州刺史的大晋权臣桓温的第三次北伐。
今年四月,桓大司马从姑塾起兵五万开始北伐前燕。朝廷命豫州刺史袁真从寿春率军两万协同北伐。从四月份开始的北伐已经进行了近五个月了。
大晋自建元南渡以来,不甘于五胡侵占北方中原故地,北伐行动连续不断。先有祖逖、后有庾亮殷浩等人相继北伐,但都已挫败而告终。
唯有一人,在殷浩之后发动数次北伐,战功累累,大振大晋之威。那便是桓温。
今年四月的这次北伐是桓大司马的第三次北伐了。早在十五年前的永和十年,时任安西将军的桓温便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北伐。那一次,他率领大军攻到了被五胡之一氐族人占领长安城外。驻军于长安城外的霸上。
氐族前秦政权摇摇欲坠,城中贵族纷纷逃亡,本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希望桓温能一举拿下长安,恢复故都。但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停止进攻班师回朝。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桓温的奏表上说,是因为当时军粮不足,秦人坚壁清野导致难以获得物资,所以按兵霸上,等待周边麦子成熟收割之后军粮充足再进攻。结果秦人组织兵马意图包围反击,所以不得不退兵。
但是,真正的原因只有桓温自己知道。或者,还有一个人也是知道的,那个人名叫王猛。
在长安郊外驻军隔霸水而望长安的时候,桓温见了一个叫王猛的当地名士。桓温问王猛:“我率王师十万前来讨逆,为何只有百姓来欢迎,三秦之地的豪杰名士却一个也不来见我?”
王猛给了桓温一个坦率的回答:“将军千里而来,兵临长安,咫尺之间,却逡巡不进。百姓们不明白,豪杰名士们却明白,将军并无进攻长安之意,所以他们不来见你。”
桓温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叫王猛的年轻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当然不可能进攻长安,长安是氐族人建立的秦国的都城,他们的精锐兵马都在城中。自己攻长安得到的是什么?胜了,不过是一座城而已。败了,便是步祖逖殷浩等人的后尘,成为罪人。
他的北伐本就不是为了恢复故都而来,而是要向偏安东南的大晋朝廷展示自己的能力,通过北伐增加自己的声望和实力。若长安城中并无多少兵马,可一举攻克,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动手。但眼前的长安,要攻下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桓温当然不肯和秦人鱼死网破,他要保存实力,要为将来打算。他的兵马都是外军,是他自己的兵马。攻长安损失太多的兵马,那是得不偿失之举。
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伐。破羌人首领姚襄,攻克真正的故都洛阳。他还去拜谒了先帝的皇陵。可谓是威风八面,声望陡增。虽然他很快便放弃了洛阳退兵回国,恢复的大片徒弟也迅速失去,但是桓温的目标达到了。
在第二次北伐之后,桓大司马的声望和实力到达了顶峰,成为了大晋朝廷的中流砥柱,掌握了朝廷军政大权。自大晋南渡之后,由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掌控的大晋朝廷的格局被打破。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龙亢桓氏。
在经过近十年的经营之后,桓氏控制了荆扬两大江左大镇的军政之权。控制了荆扬两州,便等于基本上控制了大晋的命脉。扬州乃中枢所在,京城建康所在之地。荆州处于扬州上游,在战略位置上利于顺流而下入京。
若非两州之间还夹着一个豫州作为缓冲的话,若非京城中军兵马尚有相当多的数量的话,桓氏早已可以为所欲为了。
此时此刻,经历了近五个月北伐作战的桓温大军正面临出兵以来最大的危机。
夕阳西下,燕国都城邺城南九十里处,一处名叫坊头的黄河渡口上拥挤着大量的兵马。黄河上,大量的船只**在河面上,升起的船帆如同河面上笼罩的乌云一般。
这里便是桓温北伐大军的主力兵马驻扎之地,距离鲜卑族慕容氏建立的燕国都城不足百里之遥了。然而,桓大司马的大军现在却不得存进。因为通向邺城的道路已经被切断,燕国五万兵马正在南讨大将军慕容垂的率领
下摆开决一死战的架势拦在前方。
桓温大军是今年四月从姑塾沿着水路一路北上的。水路进攻的好处是,兵马进攻速度快,且有水路作为粮食物资的后勤保障通道,方便又快捷。
他们确实在一开始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一路北上,先在湖陆首战告捷,攻克湖陆,而且生擒了燕国守将宁东将军慕容忠。七月里,在黄墟遭遇燕国征讨大都督慕容厉率领的燕国主力兵马两万余人的阻击。双方大战,晋军大获全胜。慕容厉单骑逃脱。
燕国国主慕容暐急命其兄乐安王慕容臧率军前来阻击,但根本抵挡不住晋军的如虹气势。大司马桓温的北伐大军势如破竹,一路进攻,势不可挡。沿途燕国地方官员纷纷投降,军民出城相迎。
八月里,燕兖州刺史孙元起兵响应北伐大军,使得北伐大军得以不费一兵一卒便抵达了燕国都城邺城南九十里处的坊头渡口。
本来,这是一鼓作气攻向邺城,拿下燕国都城灭掉鲜卑人的大好局面和机会。而这一次,大司马桓温也没有和之前几次北伐一样想着要保存实力。这一次他的实力足够,拿下邺城,灭了燕国,便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所以他没有打算留手。
但是大军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那便是从坊头到邺城的路程虽然不远,但已经没有水路可通了。这一路上,北伐大军便是靠着从水路迅猛突进至此,现在要从陆路进攻邺城了。
水路该为陆路进攻到也没什么,毕竟只是换了一种行军方式而已。但是问题在于,原本依托水路便捷的运送物资补给,所以才能这么迅速的发动长距离的迅猛进攻。若是改为陆路行军,首要解决的便是要囤积接下来进攻邺城的粮草物资和军备物资。必须要有足够的物资粮草的准备才成。
于是北伐大军不得不在此停留囤积大量的粮食物资,做好进攻的准备。但是就是这么一停顿,给了燕国以喘息之机。
慕容臧领军不力,但鲜卑人并非国中无人。当大晋北伐大军挟连胜之威抵达坊头,逼近邺城之时,燕国国主慕容暐以及贵族大臣们惊慌失措。太傅慕容评和大司马慕容冲和慕容暐已经开始商议放弃邺城,退回鲜卑族故都黄龙城了。在此时,一个人站了站了出来,请求领军出战。
这个人便是慕容垂。
第五十四章 战局
慕容垂本名慕容霸,乃当今燕国国主慕容暐的叔叔。慕容垂在燕国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燕国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十三岁便随父兄出征征战,勇冠三军。十八岁率军灭宇文氏,二十三岁率军攻赵,夺幽州,受封吴王。
慕容皝对他疼爱有加,甚为器重。这也让太子慕容儁甚为忌惮和不满。
慕容皝死后,慕容儁即位为帝。对慕容垂甚为冷淡,甚至多次羞辱。慕容垂原名慕容霸,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慕容缺,那便是慕容儁为慕容垂改的名字,用意是嘲笑他曾经骑马摔掉一颗牙齿。
真正的嫌隙源自于另外一件事。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是个才学高又美丽的女子,慕容儁的皇后可足浑氏看她不顺眼,两人之间多有嫌隙。可足浑氏找了个机会污蔑段氏搞巫蛊之术,意图不轨。慕容儁乘机将段氏下狱拷打讯问,试图通过段氏攀咬慕容垂连坐。
但段氏甚为刚烈,抵死不认,最终死在监狱之中。自此,慕容垂和慕容儁这一对兄弟之间便有了深深的裂痕。慕容儁也决意除掉这个对自己甚有威胁的弟弟。
但慕容儁命短,不久后病死在邺城。即位的是慕容儁之子慕容暐,便是当今的燕国皇帝。慕容暐对自己这位五叔自然也是甚为忌惮,心怀仇隙。
不过,慕容垂的另一个哥哥,先帝第四子慕容恪对慕容垂很是喜爱,当年慕容垂十三岁出征时,便是跟着四哥慕容恪一起出征的。慕容垂的勇猛,让被誉为燕国第一勇士的慕容恪甚为喜欢。
慕容恪在燕国也是战功赫赫威望高隆,慕容暐即位之后任命慕容恪为太傅,在他的庇佑下慕容垂倒也得以保全。
其后数年,慕容垂奉慕容恪之命攻战四方,科敕勒部,俘斩十万人,缴获牛羊马匹十几万头,百姓无数。攻克洛阳,从秦国手中夺取大片土地城池,威震天下。一度秦国人得知慕容垂领军作战时,皆闻风而逃,不敢交战。
但慕容垂越是立下大功,便越是遭到慕容暐的猜忌和担心。太傅慕容恪活着的时候还好,当慕容恪病死之后,慕容垂失去了慕容恪的庇佑,处境便立刻变得尴尬了起来。
慕容恪临死之前曾经向慕容暐举荐慕容垂,请求任命慕容垂为太傅,可保大燕安宁。慕容暐在慕容恪的病床前自然是诺诺而应,但慕容恪一死,上庸王慕容评便上奏慕容暐,请求夺慕容垂兵权,以防有变。此举正合慕容暐之意。慕容垂被夺去十州军事都督,征南大将军的职务,调回都城邺城。不让他有领军之权。
虽然桓大司马的北伐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攻到了坊头,但是他真正的敌人,燕国战神慕容垂也因为北伐大军的到来而获得了再次领军作战的机会。
慕容暐和慕容评慕容冲等人再商议放弃邺城逃回故都黄龙城的时候,慕容垂上奏请求出战。他告诉慕容暐等人,不战而走,会丧失军心民心,也有损鲜卑族的光荣。他愿意领军一战,如果败了,再走也不迟。
虽然慕容暐和慕容评对慕容垂深怀戒心,但是大敌当前,大燕面临强敌灭国之危之时,不能再想太多。吴王之前勇冠三军,百战百胜,或许他可以扭转局面。
于是,在灭国危险之前,慕容暐选择了让慕容垂接替慕容臧担任南讨大都督之职,会同征南将军慕容德一起率军五万,进军坊头,阻击大晋的兵马。
与此同时,慕容暐派出使者前往秦国向大秦天王苻坚求救。秦国和燕国虽然之前年年征战,互为仇敌。但是,同为五胡之中的胡人,都瓜分了大晋的中原和关中之地而建立了庞大国家的两国的共同敌人却是大晋。胡汉之间的矛盾,永远是最优先的矛盾。慕容暐希望苻坚能帮他一把,出兵救援。
当然,只谈这些是没用的,还得给氐人些实际的好处。慕容暐让使者带去的求救文书上边许诺,如前秦发救兵帮忙击退大晋的兵马,他将割让燕国虎牢以西的土地给秦国,作为酬劳。
本来桓大司马如果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邺城的话,大燕君臣是完全没有时间做出这些安排的,慕容暐甚至都要弃城而逃了,桓温率大军如果全力进攻,慕容暐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逃走。
然而,桓大司马为了确保粮食物资的充足,在坊头驻足不前,休整兵马补充物资花了十多天的时间。正是这宝贵的十多天时间,给了燕国启用慕容垂率军抵御的机会。
当桓大司马终于开始派前锋兵马进军邺城的时候,他们遭到了慕容垂的阻击。连续几场小规模的战斗,都以北伐大军的失败而告终。桓温这时候才意识到,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当他得知前方领军的是慕容垂的时候,桓温知道,接下来的战斗怕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得手了。燕国慕容垂之名,不仅在北方的大地上传扬,大晋也同样知道他的威名。
但是,桓温没有退缩,此次北伐,他的目标就是要攻下邺城,灭了燕国。作为大晋如今权势熏天的人物,他的声望和实力已经到达了顶峰。此次他以北伐为名,征召了徐兖两州郗氏的兵马,以及豫州袁真的兵马。这两处兵马正是在他掌控之外的兵力。是他梦寐以求想要拿到手的兵权。
桓氏家族如今已经掌握了荆州扬州江州的兵马,唯一需要忌惮的便是豫州和徐兖两州的兵马成为他想要成大事的阻碍。此次北伐正是乘机调动和攫取豫州和
徐兖两州军事的一个契机。
只需要攻克邺城,灭了燕国。桓氏的声望便足以碾压司马氏皇族。到那时,荆扬江豫徐兖六州军事在手,又挟灭燕国之威,大晋朝还有谁能够和自己比肩?司马氏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便当主动让贤。
所以,桓大司马决定和同慕容垂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之前的几次小的交锋虽然失利,但算不得什么。主力大军作战的胜败才能定局。
然而,就在桓温整军准备大举进攻的时候,又一件事令他措手不及。
入秋以来,来时从汶水清水再到黄河这条水路水位迅速降低,运送补给的船只已经不能从这条水路通行了。秋旱打乱了一切的计划,粮草物资通道的断开让北伐大军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物资是巨量的,军中屯粮虽有,但是一旦后续断绝,支撑不了多久便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和慕容垂的大战不可能在数日内结束,若对方退入邺城之中防守,那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攻下。
粮食物资的补给,便成了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桓温有备用方案,他当即命人传令豫州袁真的兵马,令他进占位于西南方向的石门。只要占领石门,便可以开凿河道,连通睢水和黄河之间的水路,这条水路宽阔,大船可以通行,便可解决眼前的难题。
于是乎,桓温率领主力兵马不得不在黄河岸边和慕容垂的兵马继续对峙。双方都忌惮对手,都不敢贸然进攻。小的战斗虽时有发生,但全面作战却都谨慎之极。
北伐军在等石门被占领,河道被连通的那一刻。而慕容垂从来不是一个冒进的人,他知道此战干系燕国存亡,自然不可能贸然主动进攻。他更明白以逸待劳,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有利的道理。况且,他已经知道了晋朝兵马现在的尴尬处境。他决定让桓温陷入绝境之中。
慕容垂下令他最小的弟弟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抵达了石门,袁真的豫州兵马抵达石门之后,慕容德发动了突袭。双方在石门大战,袁真虽然占据石门,但是在慕容德的不断袭扰之下,根本没有办法开通河道。
而在正面上,慕容垂也并不进攻,只严阵以待,和桓温继续对峙。
大燕的战神果然名不虚传,他仿佛为了领军作战而生一般,在战场上,他的每一个行动都符合作战之道。他既不冒进,又不胆怯,做出的决策直击对方要害,令对手痛苦不已。
桓大司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二十多天过去,石门水道未开,军粮即将耗尽。而更可怕的是,他得到了来自秦国边境的禀报。
秦人已经出兵了!
第五十五章 评议
大晋吴郡,九月初十。
重阳节之后的第二日,正是吴郡本地中正评议的日子。
对于普通寒门百姓而言,自然对中正评议无感。因为这确实跟他们毫无干系。但是,对于吴郡本地的大小士族子弟而言,这却是他们人生中的大日子。
中正评议定品之后,便有了入仕为官的资格。尤其是在本郡的乡品极为重要,那几乎决定了他们未来仕途的起点。
中正评议虽说分为九品,但其实只有高卑之分。三品以上皆为高品,三品以下皆为卑品。即便在品级上有上中下的称谓,但实质便只有高卑两种。
若为高品,入仕便为‘清官’,‘清官’在升迁任用上都享有较好的政策倾斜。卑品入仕只能为‘浊官’,不但入仕时地位便低,之后的升迁也会因为卑品而变得艰难和缓慢。
当然,三年一次的中正评议,不光是初次定品,对于以往评议过的人员也会再一次重新定品。所以,也有卑品成为高品的可能,浊官成为清官的机会。
但是,这些事对于李徽而言并不需要关心,对于这次中正评议,李徽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现实摆在眼前,自己绝无可能得高品。李徽的目标只有两个,能参与中正评议尽量表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展示自己是很重要的。另外,在品级上只要不被品位最低,那便达到目的了。
虽不抱希望,但重视还是要重视的。就像后世的那次应聘,李徽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去参与其中,这也是李徽一贯的行事风格。
昨晚早早的便入睡,一大早起来跑步锻炼了之后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本来李徽打算将顾青宁送的那一套新衣服穿上,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本就是寒门出身,穿着那套华贵的衣服反而不自在。还是穿着昨晚母亲顾兰芝为自己熨烫好的普通布袍便好。
顾兰芝和丑姑也都知道儿子今天要去参加中正评议,是个大日子。所以两人一早便起床,摊了喷香的鸡蛋面饼,顾兰芝还特地去街市上买了些点心,打了半锅甜豆浆回来让儿子饱饱的吃一顿。
李徽吃了早饭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的时候,顾兰芝将儿子拉到房里,从箱子底下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出来,在桌案上轻轻展开。里边是一枚小小的墨绿色的玉佩,雕琢成一只蝉的模样。线条简约流畅,虽不精致,但却极为神似。
“徽儿,这只玉佩你戴着,去那样的场合,自然要有些仪态。这只玉蝉……是你父留下来的东西,当年他便时常将玉蝉挂在腰上。说是什么寓意好。说能够一鸣惊人,还说挂在腰上可以腰缠万贯什么的。呵,你父一辈子就想着发财,想着能升官。娘也不指望我儿腰缠万贯一鸣惊人什么的,就希望你父能够保佑你安安稳稳的便好了。娘给你戴上。”顾兰芝轻声道。
顾兰芝很少在李徽面前谈及故去的丈夫李智的事情,李徽的记忆里基本上对这个男人是个空白。毕竟附身的少年很小的时候便来到吴郡了,童年的记忆总是模糊的。而且李徽的脑海中,童年的记忆有着大段的空白。或许当年那孩童刻意的忘掉了一些事情,以至于对父亲的形象没有什么记忆。
但听母亲说起李智来,神情哀怨,眼中还有些泪光,便知道母亲还是记着那个已经死去十多年的父亲的。
李徽没有推辞,任由顾兰芝将玉蝉用红绳穿着挂在腰间。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一鸣惊人的好兆头,自己也要讨个口采。况且,父亲之物,自己拿着也心安理得。
出了小院胡同的时候,胡同口停着一辆骡车。护院吴刚坐在车辕上向着李徽打招呼。
“小郎君,这边上车。”
李徽讶异上前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吴刚拱手笑道:“东翁派我来的,说今日小郎君要去参加中正评议,走过去太远,命我驾骡车送小郎君去。”
李徽闻言心中颇有些感动,自己十多日没有见到顾谦了,一直留在家中准备中正评议之事,没想到顾谦还记着日子,特意派了骡车来送自己,倒是真有心。
“东翁说了,小郎无需有什么压力,平常心对待便可。不管结果如何,南宅的大门也是向着小郎敞开的。对了,东翁所,今日评议结束之后,明日小郎要去南宅做事。庄园粮食要开始调运,小郎得去帮着张罗。”吴刚又道。
李徽笑了,心想:东翁倒也现实的很,这就已经提前安排做事了。可能知道自己此次中正评议根本无望吧。事情倒是要帮他做的,毕竟现在也不可能离开顾家,要走也是明年春天离开,待一切安排妥当才成。
李徽上了车,和吴刚谈谈说说一路从东城往吴郡县城中心街道走。中正评议由本郡大中正官主持,地点就在郡守衙门大堂,所以去中心街道所在的郡守衙门便可。
秋高气爽,清晨的天气虽然有些清冷,但街市上的百姓已经不少。人来人往之中,更是夹杂着不少豪华的骡车。今日吴郡城中大大小小的世族子弟很多都要参加中正评议,所以今日街头确实格外热闹些。
很快,李徽便抵达了郡守衙门广场前。衙门大堂的门还关着,倒是有不少大车已经停在衙门口。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们相互打着招呼,嘻嘻哈哈站在大堂外攀谈着。李徽插不上话,也跟他们凑不了热闹,下车后便远远的站在一棵大树下等着。
不久后李徽看到了顾昌顾云以及顾家的几名旁系子弟也纷纷赶到。看得出他们都刻意的打扮了些,衣衫华贵,面若敷粉,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风仪。
顾昌也看到了远远站着的李徽,若是往常,顾昌必是要来嘲笑两句的。但是自从不久前那件事后,顾昌知道了李徽的厉害,又有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被李徽目睹,所以只看了李徽两眼,并没有太多的表示。
辰时时分,郡守衙门大门轰然而来,几名兵士走出来站在门口。所有人都伸着脖
子往衙门里瞧的时候,一名面貌清瘦的男子走到门口,对着众人拱手。
“各位,本人乃郡守衙门主事曹慎,奉太守陆使君之命安排今日中正评议之事。诸位听好了,一会按照名字逐一上堂。在外诸位不得喧哗,耐心等待。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众人纷纷道。
那主事点头,手持名册开始叫人。从世家大族开始,一个个的叫进去。每个人花费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出来。今日到场的新评人员约莫三四十人,所以等待的时间还是想当的漫长。
李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世家子弟们一个个的进去出来。这些人似乎并不担心,出来的时候笑得灿烂。虽然今日不会立刻评议出品级,但他们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了。
几个大族之后时中等士族,吴郡也有不少。毕竟曾为东吴国都,吴郡之地藏龙卧虎,有头脸的士族是很多的。有的曾经也是豪门大族,只是时间流转,朝代更迭,不复往日罢了。
足足两个时辰后,太阳已经到了头顶,衙门前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人时,李徽才听到了曹主事叫了自己的名字。
李徽忙整顿衣冠,踏上大堂的台阶走了进去。
郡守大堂之上高高低低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峨冠博带,有的身着官服。或胖或瘦,或高或矮。自李徽走进来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便都齐刷刷的转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挑剔,这让李徽感觉到甚为不自在。
但李徽知道,从进来的这一刻,其实评议便已经开始。虽然有些东西不在中正评议的范围之内,但是却影响着结果。比如相貌身材走姿风仪等等。
这里可是晋朝,李徽曾多次跟随顾谦参与各种宴会,并在宴会上听到这帮士族名流谈论他人的装束容貌和姿容,对这些评头论足。在这个浮华的时代中,这帮人追求的风度里便包涵这些东西,这是时代特色。李徽认为,这必是会影响他们做出品评的因素。
况且,即便不是在晋朝,得体的姿容和风度也是加分项。就好比自己在后世参与各种重要的考试的时候,老师都会提醒一句,要将答题的字写得端正清楚,保持卷面整洁。据说这会让阅卷老师心情愉悦,会在阅卷评分的时候宽松些。
所以,李徽尽量压抑心中的紧张,用从容的步伐和松弛的表情走入大堂之上。
李徽本就相貌俊美,身材修长有度。此刻从容走入,举止沉稳,面带微笑,自有一番风度。堂上众人眼前一亮,倒是有不少人心中暗暗嘉许:好一个俊俏的少年!
正前方案后坐着一人,那人峨冠博带,相貌清俊,衣着华贵。李徽进门便认出了他,他便是吴郡陆氏家主,吴郡郡守兼本郡大中正官陆纳。
陆氏也是吴郡四大豪族之一,祖上有陆逊陆机陆云等众多名声贯耳的人物。到了陆纳这一代,虽然朝中已无重臣,但作为江左大族,底蕴犹在,也不是可以轻视的。
第五十六章 展示
“在下李徽拜见陆府君,拜见诸位使君。”李徽躬身行礼道。
陆纳淡淡看了李徽一眼,沉声开口道:“不必多礼,呈上来吧。”
李徽忙应了,上前将评议凭证双手呈上。陆纳身旁一名老者伸手接过,递到陆纳手上。
陆纳瞟了一眼沉声道:“墨言,开始吧。时辰不早了,各位都累了。早些结束的好。”
那老者是吴郡郡丞,名叫郑敏,字墨言。是大中正下属的属官。其余众人都是吴郡所辖地方小中正官。中正评议是大中正为主的集体评议,当然最后拍板自然是大中正官。
陈敏点头,转向李徽微笑问道:“李徽小郎君,你今年才十七岁?”
李徽点头道:“是。”
郑敏笑道:“十七岁,倒是有些沉稳。你是本郡哪一族的公子啊?我吴郡李姓士族不多,莫非你是南城李家的公子?亦或是东乡李家的郎君?”
李徽知道,这是要询问自己的出身。于是躬身道:“回禀使君,在下并非吴郡人,我是从小随母亲从丹阳郡移居吴郡。我母是顾氏族人,至于在下的出身……便是丹阳李家了。”
“哦?丹阳李氏?”郑敏疑惑的转头看着周围的人。
“丹阳郡赵氏是大族,孙氏也是大族。丹阳李氏……倒是没听说是什么大族。”旁边一名官员说道。
“是啊,确实没听说过。这位李徽小郎君,不知令尊是谁,官居何职?祖上可有渊源?”另一人问道。
李徽尚未回答,陆纳沉声开口道:“墨言兄,家世这一项便不要问了。李徽小郎君是顾氏东翁谦之兄以个人名义向朝廷举荐的人才。李徽小郎君是我吴郡顾氏南宅的一名副管事。你们都听说过顾氏东湖庄园引水灌田的事吧,便是这位李徽小郎君出的主意。顾谦觉得他有些才能,故而举荐了他参与此次评议。”
众人恍然,看向李徽的眼神立刻有了变化。之前不知李徽身份,还以为是哪位世家之子,所以都带着些慎重。此刻听闻李徽不过是顾家南宅的一名管事,而且并非以顾家名义举荐,而是顾家南宅主人顾谦的私人举荐,便都释然了。
说白了,这是个关系户,而且是个身份不硬的关系户。顾谦以个人身份举荐说明了一切问题,倘若顾谦当真器重此人,为何不已顾氏子弟的名义举荐李徽?那可是两回事。以顾氏子弟举荐,那便是正儿八经的重视,当做自己人看待。以个人名义举荐,便是当外人了。
至于说什么引水灌溉这样的事,这些人可没有任何兴趣,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农事上的事对于这些人而言毫无意义。就好比一个能工巧匠的手艺不错,造出好东西来令人赞叹,但是工匠便是工匠,可不会因为他手艺好便改变他低下的身份。
当李徽的出身搞清楚了之后,所有参与评议的人心中已经将李徽的品级锁定在了卑品之列。既是寒门出身,便再无成为高品的可能了。
“李徽小郎君,家世便不问了。现在进行第二项学识的考察。你不要紧张,简单的很,写几个字,或者作一首诗便可。我等也好看看你的书法,知道你的学识。”郑敏笑道。
“墨言,你这不是难为他么?依老夫看,就算了吧。”陆纳微笑道。
陆纳其实是一片好心,他是怕李徽当场出丑。况且,顾谦举荐的人,也打了招呼的,何必难为他,让他当场出丑。
倘若他回去跟顾谦说了此事,顾谦岂不是会怪自己。明知李徽是他府中的管事而已,只是来走个过场,还要他写什么字,作什么诗?
“呵呵呵,也好。既然如此,字也不必写了,诗也不必作了。进行下一项吧。唔……下一项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德行这一项,衙门自可去向南宅了解。你年纪小,也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什么作奸犯科的案底,便也不问了。李徽小郎君,那么今日评议便到此为止,品级评定三日后会公布,届时你看榜便是。李徽小郎君,你可以退下了。”郑敏笑着说道。
李徽愣愣的站在那里,这么快就结束了?别人一炷香时间,自己一盏茶时间三言两语便结束了?这也太快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曹主事,去叫下一位。应该剩下的人数不多了吧。”郑敏对曹主事说道。
曹主事忙回答道:“还有四人,午前应该可以结束。剩下四位均非士族子弟。”
这话一说,众人都松了口气。一上午的时间忙忙碌碌,众人都有些劳累了。剩下的都是寒门子弟,便也无需按部就班的来,因为没有必要。终于能够收工喝酒了。
曹主事往外走,却发现李徽还站在原地不动。于是道:“李徽,怎么不走?”
他这一问,众人的目光便又集中在李徽身上。
陆纳微笑开口道:“李徽,你可以回去了。对了,回去见了东翁,替老夫问候一声。”
李徽沉声道:“陆府君,在下读过书练过字。”
陆纳一愣,旋即明白李徽的意思,自己说让他写字作诗是为难他,李徽怕是听了觉得自己小瞧他,伤了他自尊了。
“你是说,你想展示一番?”陆纳皱眉道。
李徽躬身道:“在下既是参加中正品议,便当展示自己,以求得最好的结果。不管结果如何,总不至于留下遗憾。”
郑敏皱眉道:“李徽,都说了不必做了,何必浪费时间?”
“可不是,他能写出什么好字,写出什么好诗来?这一上午,还没把咱们恶心够么?”旁边有人嘀咕道。
确实,这一上午时间,品评这帮吴郡大族子弟写的字和作的诗简直是一种折磨。众人都已经受够那些拙劣的诗文和书法。大家族的子弟身份特殊,又不能略过,因为这些诗文和书法都是要存档收录,呈报上去的。虽对中正定品影响不大,但这是必走的流程。
对于李徽这种,以及其他寒门子弟倒也没这个必要了,因为他们必是最下品,也没有授官入仕的机会,当然也不必呈报上去了。
所以,李徽执意要展示自己,便显得并无必要了。让众人觉得这小子有些死皮赖脸,让人厌恶。
“陆使君,我若就这么走了,不仅我自己引以为憾,也会让东翁丢脸。东翁以个人名义举荐我参与中正评议,那是对在下极大的器重。结果我什么也没表现就离开了,这不是丢
他的脸么?别人也会怀疑东翁眼光,说他识人不明,举荐一个一无所能之人,这对东翁声誉有损。故而,在下请求府君和诸位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起码让我对东翁有所交代。”李徽躬身道。
李徽倒不是希望能改变什么,他只是不忿自己被如此的轻视。他们既然觉得自己写字作诗是出丑,那么自己必须要给他们一些小小的震撼。至于评议的结果,李徽也已经看出来了,当自己禀明出身之后,便已经在这些人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的尊重了。所以,倒也不重要了。
陆纳本来也觉得这李徽不识趣,不过李徽说出的理由倒是成立的。自己不希望李徽出丑丢了顾谦的颜面,但这也岂非是说顾谦没有眼光?难保顾谦不这么想。不如让这李徽写一首,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于是陆纳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作首诗让我等品评品评。”
李徽躬身道谢,书吏上前在中间的桌案上铺了黄纸。桌案上的砚台里墨都是磨好的,倒也不用现磨。
李徽来到桌案前站着,慢慢的挽起袖子来。众人此刻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位顾氏南宅的管事,一个十七岁的寒门少年能写出什么诗来,能写出什么字来?不是期待,只是纯属好奇。
“请借我一管笔来。”李徽对书吏道。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纷纷摇头。光是李徽借笔的这个行为,便足见他不会写出什么好字了。但凡精通书法之人,都对毛笔甚为看重,甚至可以说是挑剔。写出好字来,必是用自己顺手的毛笔,而不是临时借笔。否则笔**的软硬长短,笔的大小类型都会影响挥毫时的手感。
李徽连毛笔都不带,却来借笔,足见非精于此道之人。
众人心里其实已经等着看笑话了。
陆纳笑道:“拿一管狼毫给李徽小郎君用。”
书吏答应了,去旁边笔架上取了一管狼毫笔来交给李徽,李徽道了谢,握笔蘸墨,将墨蘸匀之后,提起笔来悬在纸上,微微沉吟。
李徽肚子里一大堆诗,随便拿出一首来便是佳作,毕竟这是穿越者的优势。不过李徽考虑到这大晋朝的特点,这里士人最爱是探讨一些虚幻玄妙的东西,诗文风格也是如此。自己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能让他们感到惊艳,可不能随便录一首。
“李徽,一首小诗足矣,不必长篇大论。”陆纳在旁抚须道。他不想李徽考虑的太久,浪费众人的时间。
李徽点头,落笔便写。刷刷刷刷,不到片刻,一首小诗便赫然纸上。李徽写了上‘丹阳李徽’的落款后,搁笔而立。
一旁的郑敏伸过头来看诗,脸上本来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意,但只片刻之间,脸上笑容消失,露出惊诧的表情来,伸手将诗纸捧了起来。
“啊……这诗……”郑敏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呼之声。
陆纳道:“墨言兄,怎么了?”
郑敏浑似不觉,只盯着那纸上的诗句嘴唇翕动,状若痴呆,神情激动。
陆纳觉得奇怪,离开坐席走过来,从郑敏手中将诗纸接过,缓缓吟诵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第五十七章 共鸣
周围众人听得陆纳吟诵出的诗句,相互惊喜对望。原本有些轻浮戏谑的表情被惊愕所代替。
“妙啊,妙啊。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嗯,越是诵读,越是有意味,回味绵长。很久没有读过这样好的诗句了。”陆纳轻拍桌案给出了他的评价。
“岂止是好?简直绝妙。祖言,老夫……老夫几欲落泪了。”郑敏颤声道。
陆纳微微点头。他理解郑敏的心情,他也有同感。
这首诗看似平白,但却玄妙难言。文虽白但意蕴深邃,寥寥几句,于从容含蓄之间便令人心中涌起诸多复杂的情绪来。虽似乎没有明言所写的是什么,只是表达了一种朦胧的感觉。但这感觉之中似乎包涵着诸多内容。
似乎是说人生如梦、光阴短暂的感伤,又似乎在缅怀什么,留念什么,惋惜什么,追忆什么。似乎在说别离,又似乎是情爱,又似乎是生死。总之复杂难言。
大晋名士们身处乱世,本就是一群敏感的人。天下混乱,人人都有朝不保夕,苟全性命之感。所以便更注重的是个人的感受和对生死别离的思考。所以才会宁愿谈论玄虚之学而不注重实际,实际上也是无力改变乱世的一种逃避心理。
对于这一类的诗文而言,更能入其心,引发共鸣。李徽选的这一首《花非花》可以说正中软肋。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传看此诗,一个个也都称赞不已。这些人都非白丁,能参加中正评议者,都是有学识之人,自然也都识货。
“府君,这字写得也不错。但老朽似乎没看出是师从何人,并非王右军的字体,也非谢安石的字体。”一人沉声说道。
陆纳等人本来被这首诗吸引,注意力不在书法上。听此人一说,众人这才纷纷细看书法,顿觉奇妙。
当世书法大家甚多,琅琊王氏的王羲之乃是最令人推崇的书法大家。其子孙也都是书法大家。陈郡谢氏的谢安的书法也自成一派。当世学书者,皆以王谢书法为师。但眼前这少年写的字却非如此。
初看不觉的有什么好,运笔时稍显幼稚生疏。但是细看字体风格,却另有乾坤。
“这字虽写的稚嫩,然字体刚劲独立,挺然奇伟,带有凌冽端方之度,似有筋骨。确实非王谢字体,令人耳目一新。旭之,你觉得呢?”陆纳沉声说道。
陆纳也是书法名家,他能给出这样的评价,那可是相当权威的评价了。
“字体横轻竖重,虽略显拘谨,但浑厚有力,仿若刀戈。王右军书端雅飘逸,行云流水,二者实有大别。但看起来却是一样有气度。其缺憾之处虽多,但这恐同年纪阅历有关,毕竟只有十七岁。但假以时日,笔法纯属,再扬长避短的话,怕是要成一代大家。”另一位老者沉声说道。
此人是吴中书法大家孟旭,他的点评同样有很大的分量。
听着这两人的评价,李徽心中松了口气。自己的毛笔字之所以还能拿得出手,那得感谢自己在后世的父母,小时候便逼着学毛笔字。当时自己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坚持了下来,练好了一笔字。
自己当时学的是颜体。教书法的老师说,颜真卿的书法和王羲之的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是摆脱了在他之前人人学王羲之书法的桎梏,摆脱了王羲之的影响,开创了自成一派的书法。这很难得。
老师又说,颜真卿是忠义之臣,安史之乱时,他率军和叛军作战,忠于朝廷,至死不变,最终壮烈殉国。
李徽当时并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颜真卿是个大忠臣,一个文人能够有这样的忠义报国的行为,令人钦佩。所以当时便选择了学颜真卿的书法。
从小到大,学了十几年,虽然不能说学到了精髓,但确实也是学了那么一分半分。李徽认为正是这一分半分学到的东西,便是今日得到认可的原因。在这些内行人眼中,是能看得出颜体书法的精妙之处的。
众人啧啧称奇,对诗作和书法品评不休,心中也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刮目相看。但是很快便有疑惑在心头升起,觉得这事儿有些不真实。
一个寒门少年,写的一笔好字或许是有可能的,但写的这首诗如此的精妙,这怕是其中有什么猫腻。这首诗这并不符合他的身份和年纪。
在以往的中正评议之中,也有人用他人的诗作冒充自己所写,以欺瞒手段获得才学上的认可的。这并不鲜见。
陆纳也生出了这样的疑惑,于是他沉吟片刻,微笑道:“李徽小郎君,你的这首诗作甚妙,书法也很令老夫甚为惊叹。果然是谦之举荐之人,才学高旷,老夫甚为欢喜。”
“多谢府君,在下可不敢当此称赞。但只希望没有给东翁丢人,我便心满意足了。”李徽说道。
陆纳抚须笑道:“当然没给你家东翁丢人,而是长了脸呢。不过……中正评议的才学这一项是需要当堂作诗,而且由老夫等指定诗题的。你这首诗固然精妙,老夫也很喜欢。但若要作为评议依据,那还是要指定诗题让你作一首才成的。都怪老夫之前没说清楚。你觉得如何?若是你不愿意,老夫也不强求。”
李徽自然明白陆纳这是生出怀疑,想要试一试自己是否是剽窃了他人诗作。换作自己,也会怀疑。不过命题作诗李徽可没那个本事,自己肚子里知道的古诗不少,但未必合用。若是答应了,岂不是露馅了。
一时间,李徽有些犹豫起来。
陆纳呵呵笑了起来,神色间有恍然之色。似乎在说,果然是剽窃的诗作,难逃自己的法眼。其余众人也面露古怪神色,原来这少年终究是弄虚作假了。这首诗恐怕不是他能写的出来的。
李徽看在眼里,倔强之心顿起。心道:大不了就出个丑也没什么,总不能就此认怂。好歹搜肠刮肚的再弄一首出来便是。
“请陆府君出题,在下试一试。”
陆纳面露讶异之色,点头道:“好,老夫便给你出个题,嗯,出个什么好呢?”
陆纳目光游移,四处逡巡,一眼看到了大堂后门外一片菊花。此时是九月中,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大堂后门外一片墙根下的菊花开的正热烈,香气馥郁,赏心悦目。
“便以菊花为题便是。不算难为你吧。诗中有菊便可。”陆纳道。
确实,以菊为题甚为普遍,并不算冷僻刁难。况只需要有菊花在诗中便可,难度显然更是不高了。陆纳也并没有故意的刁难李徽的想法。
李徽心中窃喜,关于菊花的诗他可是知道不少,脑子里一轮,便浮现出起码五六首经典的诗句来。但是又觉得这些诗不太合适,因为不能契合大晋朝的诗文风格,反而更显突兀,难以得到认可。
李徽皱眉思索,猛然间想起一首诗来,那便是陶渊明的那首关于菊花的诗句来。但心里又觉得不太踏实,那陶渊明可是东晋人,就生活在这个时期。自己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那首诗有没有写出来,有没有流传开来。要是已经广为人知,自己岂不是出了个天大的丑?公然剽窃当世诗作,被抓个现行?
李徽仔细回忆自己读书时关于陶渊明的经历介绍,依稀记得陶渊明是先做官后归隐。归隐之后才写的归园田居系列诗作以及饮酒系列诗作。也就是说,陶渊明在晚年才写了这些诗。
此刻距离历史上的大晋灭亡还有四十年左右的时间,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陶渊明应该是少年或者青壮年时期。这时候他应该没有归隐,也就是说,那些诗他还没有做出来。
李徽脑海里急速的转念,进行了一番分析和回忆之后得出而来结论。
“李徽小郎君,当堂作诗是有时间为限的,可不能思虑太久,我们可不能奉陪的。”郑敏的声音响起。
因为花非花那首诗的精妙,他虽是提醒催促,但却是客客气气的说话。
李徽抚掌道:“我已经有了。”
“哦?”所有人都看向李徽。
李徽颔首道:“献丑了。”
“纸笔伺候!”郑敏喝道。
桌案旁的众人忙让开位置,书吏铺上黄纸,用石条压平。李徽提笔蘸墨,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用颜体行书写下一首诗来。
诗曰: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李徽一边写,一旁的众人一边跟着他毛笔移动的逐字诵读,当李徽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之后,周围众人雅雀无声,均面露钦佩嘉许之色。
李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这首诗算是写对了,不存在版权问题。而且这样的诗也正对他们的口味。
第五十八章 抉择
黄河岸边,坊头战场。
夕阳下深秋的天空一片高远肃穆。黄河岸边山崖高处,桓大司马策马而立,花白的须发在晚风之中飘动,紫红的斗篷在身后飞扬。
今日,桓温要做出一个重大的抉择。是不顾眼下的危急局势挺进邺城,和慕容垂决一死战;还是痛下决心,立刻撤军。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这次挥军北伐,桓温是抱着巨大的决心的。他要以灭燕作为跳板,完成他很久以来的心愿。让自己的人生达到华丽辉煌的顶峰的。
此次北伐,从皇帝司马奕到朝中的王谢等世家大族都是不同意的。他们说朝廷无兵无粮,承担不起北伐的消耗。他们说北伐时机未到,不可妄动。他们说秦燕两虎相争,大晋当坐收渔翁之利,而不应该出兵北伐,徒然消耗实力。
种种的理由,看似都有道理。但是桓温心里知道,他们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有一个,不希望自己北伐成功之后名望达到顶峰之后他们无法牵制自己。他们不想自己成功,他们害怕自己成功。他们怕失去他们在大晋的地位和权力和一切。
王坦之王彪之谢安等人,个个精明如鬼,打的什么主意,桓温心知肚明。
所以桓温此次北伐调兵用粮物资的供应都是自己来筹备,不给他们以任何借口。不惜联合东南士族跟自己站在一起。
这一次北伐作战,桓温目标是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故而,如果此时退兵的话,王坦之王彪之谢安等人必然弹冠相庆,他们会说他们当初便知道结果。而自己的声望也会因为无功而返而大大受损。那么此次北伐不但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可是,目前的情形甚为危急。眼下袁真在石门受阻,石门水道不知何时才能打开,粮食物资的通道无法畅通,军中物资粮草的消耗已经难以补充。另外秦国援军也已经出动,而自己面前拦着的又是那个燕国名将慕容垂。
倘若执意进攻的话,一旦失利便万劫不复,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己方大军将会被团团围困,前后夹击,到时候连退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桓温不得不做出权衡和抉择,粮草所剩无几,局势瞬息万变。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都没有时间和空间了。
“桓公,是否做出决断了?”身旁传来一人的说话声。
桓温转头看去,说话的是大司马参军郗超。
郗超是桓温最信任的谋主,对自己忠心耿耿,足智多谋。郗超面庞黑瘦,一蓬美髯乱糟糟的,形容甚为颓唐。这段时间,郗超为了军情操心劳神,往日风仪荡然无存。
桓温看着他,心中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建议。
几个月前大军出征之时,郗超便给自己提出了两种北伐进攻的策略的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郗超认为当从陆路进攻,不必依托河道。兵马携带足够的干粮,从陆路直上进逼邺城,规避城池重地,不同燕国兵马纠缠。
郗超认为,只要北伐大军以足够快的速度抵达邺城,则燕国王公必慌乱而逃,邺城唾手可得。一旦邺城得手,回过头来再解决其他燕国兵马。届时燕**心浮动,必势如破竹。
第二个进攻策略是,如从水路进攻,则要防止入秋时水路不畅导致军粮不继。那么便不能操之过急。要以控制水路漕运通道为出发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入秋之后更不能冒进,而应该驻军屯粮,等待明年春夏水涨,再继续进攻。
郗超说,这是一快一慢的进攻策略。但是当时在桓温看来,这两个策略一个激进,一个保守,都不合他的心意。桓温当时甚至有些怀疑郗超的能力,作为自己最信任的谋主,怎么给自己出这样糟糕的主意。
但现在,事实证明到郗超是对的。他的快攻策略虽无从考证结果,但是慢攻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河道枯竭导致漕运不通确实发生了。若是用他的策略,此刻大军当不至于陷入目前的境地。
“桓公,速做决断,时不我待。”郗超沉声再道。
桓温吁了口气,沉声道:“景兴,我决定退兵了。可是我心有不甘啊。此次退兵之后,于我大损啊。”
郗超当然明白桓温的心思,此次退兵之后,想以灭燕为功勋达到的目标便破灭了。他当然心有不甘。
“桓公,此刻退兵固然有损,但只损隆望,不损实力。倘若战败而归,这望实俱损,那才是真正的巨大损失。今桓公虽退,但非战败。北伐之前,京口徐兖二州兵马非桓公所有,现在京口兵马也归于麾下,加上荆扬江州为公所有,实力大增,而非损失。实力在,还担心什么?声望为虚,实力为实,何者更重要,无需在下多言了吧。”郗超沉声说道。
郗超说的是此次桓温以北伐为名,调动原本不属于他管辖的豫州和京口的徐兖二州兵马随同。就算此刻撤兵,徐兖之兵归于桓温手下已是事实。所以实力上其实是增强了的。
这当中有个秘闻颇有意思。
徐兖二州刺史之前是郗超的父亲郗愔所领,郗超的祖父郗鉴早年为流民帅,于京口之地收拢流民残兵组建兵马,曾平定王敦和苏峻的叛乱,官至太尉。郗愔继承郗鉴的地盘为徐兖二州刺史。
桓温早就对京口有觊觎之心,郗超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此次北伐之前,郗愔写信给桓温,说他愿意率军和桓温一起北伐。但郗超却知道,桓温是要借北伐之机将京口兵马归于麾下,夺京口二州之地的。父亲郗愔搞不清楚状况,还想和桓温一起领军北伐建功立业,这显然是不符合桓温的心思的。
于是郗超便将父亲郗愔的信给截留了,重新以父亲的口吻伪造了一封信,向桓温表示愿意交出京口兵权,说自己老迈多不能领军,请求一个闲职养老。桓温大喜,于是任命郗愔为会稽内史,堂而皇之的兼并了徐兖二州的兵马。这一切郗愔完全不知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儿子卖了。
由此可见,郗超对桓温的忠心到了何种地步,甘愿牺牲家族利益为桓温的野心铺路。
这当中或许也有郗超知道桓温的野心很大,实力又强,大晋难免要易主,所以这么做是出于为了保全高平郗氏的考虑。因为桓温如果盯上了京口,而父亲又不识抬举的话,郗氏或有灭门之灾。
但无论如何,郗超堪称大晋坑爹第一人。硬是将高平郗氏先祖郗鉴手中崛起的家业拱手送人。
桓温听了郗超的话,点头道:“景兴所言有理,老夫只是心中不快罢了,但老夫已经决定了,即刻撤兵,以保存实力。老夫可
以三次北伐,便可以来第四次。暂且让鲜卑小儿们苟活几年便是。”
郗超拱手道:“桓公明鉴。”
撤军命令很快下达,趁着天黑拔营撤军是最佳的选择。天黑之后,北伐大军营地之中顿时一片忙碌混乱,出征数月的北伐士兵们疲惫之极,又思念家乡,一听到要撤军,个个迫不及待。
二更开始,兵马趁着月色陆续开拔,从陆路往南撤离。
桓温一直等到所有兵马都开拔之后才准备离开,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黄河河道上,数百艘大小船只黑压压的集结在黑暗的河面上,那是之前进军运粮的船队。但现在,这些船只却已经无法回头。来时水道枯竭,船只无法航行,这些船只都有来无回了。
这些船只当然不能留给鲜卑人,所以,它们要被全部烧毁,包括一些带不走的物资一起,都要被焚毁在这里。
大军已经开拔,已经不用担心在混乱中被燕国兵马偷袭,是时候下令了。
桓温策马立在河岸上,眯着眼在微冷的夜风中看着河面。所有的船只都被聚拢在岸边,用绳索木条连接在一起。船上星星点点都是举着火把的士兵。那些船只上都已经泼洒了火油和引火之物,一切准备就绪了。
“传令,点火。”桓温沉声发出号令。
命令迅速传达,片刻后从河面到河岸,所有的船只被次第点燃,在夜风的鼓荡之下,火势迅速蔓延,不到盏茶时间,便成一片火海。
火焰冲天,映照了河面和天空,照亮了黄河两岸。烈焰掀起的火龙卷在河面上翻滚,激荡起黄河河面无数的旋涡和浪花,发出野兽嘶吼一般的声音,呈现出一种诡异恐怖的景象。此情此景,令人心惊。
桓温久久的注视着河面上的大火,那里焚烧的一切都是他的心血,都是花费无数人力和物资金钱打造出来的。为了此次北伐,他耗费钱物甚巨,也耗费了巨大的心血。可现在,便都付之一炬了。
“桓公,勿要难过,这些都是能够重新打造出来的。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郗超骑在马上轻声安慰道。
桓温转过头来,双目炯炯,大声笑道:“景兴,你以为老夫那么脆弱么?为了这些东西便心中难过?老夫这一生经历的艰难不计其数,可那又如何?老夫还不是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在老夫看来,所有的艰难都是对老夫的历练。上天是有心机的,他总是叫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总是在你得意的时候给你浇一瓢冷水,总是在你的路上设置艰难险阻。别人或许会灰心丧气,但老夫偏偏越挫越勇。哈哈哈哈。”
桓温哈哈大笑起来,一提缰绳,大声喝道:“出发。”
说罢挥鞭打马,顺着山坡疾驰而下。郗超转头看了一眼通红的河面,皱了皱眉头拨转马头追着桓温的背影策马而去。
大晋元和四年九月初十,就在吴郡少年李徽参与中正评议的当天晚上,大晋大司马桓温对燕国的北伐遭遇了重大挫败,物资粮草无法从水路运抵,不得不焚烧战船辎重,从陆路向南撤退。
然而,桓温他们没想到的,今晚的撤退并非是全身而退的结束,而是一场死亡追逐的开始。桓温和郗超所希望达到的保存实力的目标随着后续的一系列战斗的发生而化为泡影。
第五十九章 败局
在桓温大军焚毁战船的当晚,慕容垂接到了禀报。他出营观看,但见黄河河道上冲天大火照亮天空,慕容垂张口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嘴巴里缺了的那颗牙齿早已用黄金镶嵌,所以张口一笑便是一片金光闪烁。
慕容垂立刻判断出这是桓温的兵马在连夜南逃。在派出斥候证实了消息之后,手下众将纷纷建议即刻乘机追击,一举歼灭大晋大军。但是慕容垂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众人的提议。
“桓温可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初出茅庐之辈,那是当世豪杰,身经百战,熟于掌兵。他难道不知道一旦撤军会有被乘势追击的风险?所以他定然做了准备。如我是桓温,必在去路埋伏精锐,等待追兵进行伏击。我慕容垂可不会上他的当。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深入我大燕国境千里,我们有的是时间去追赶他们。等他兵疲马乏之时,便是我大燕铁骑践踏他们的时候。”
慕容垂的判断一点也没错。桓温为防慕容垂率军追击,早已安排了手下猛将冠军将军邓遐率一万精兵断后设伏。邓遐被誉为大晋第一猛将,时人将之与樊哙相比较,威猛无比,作战骁勇无匹。如果慕容垂当晚率军追击,则正中桓温下怀。
三天后,见燕国兵马毫无追击之意,桓温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兵马全速南撤,放松了警惕。然而,此时才是慕容垂追击的开始。
九月十四,慕容垂精选了八千精锐骑兵,全部着轻甲配长弓骑骏马,亲自率领这支骑兵开始了追击。但他们并不靠近,只是尾随而进,不露踪迹。就像是追踪猎物的恶狼,远远的跟在北伐大军后面,用冒着凶光的眼睛盯着他们的猎物,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就这样一路跟随桓温大军,逶迤七百里,直到九月二十二抵达睢水之旁的襄邑之后,慕容垂展开了行动。他对襄邑的地形很熟,襄邑多丘,只有贯穿东西的一条兵马通行的通道,这是最好的袭击地形。
九月二十二日,慕容垂命慕容德率骑兵四千从侧翼绕行,在不惊扰桓温大军的前提下赶到了襄邑东侧的东涧设伏。次日上午,桓温率领五万连日赶路疲惫之极的北伐军进入了那条死亡通道。午后时分,北伐大军进入了慕容德的伏击范围,恶狼对它的猎物展开了攻击。
在狭窄的东涧地形之中,慕容德的骑兵骑射冲锋,对北伐大军凶猛攻击。与此同时,西边尾随的慕容垂率四千骑兵也开始了进攻。
在鲜卑人精锐骑兵的东西夹击之下,疲惫惶恐的北伐军很快崩溃大败,队形混乱,死伤无数。
桓温急命冠军将军邓遐和征虏将军朱序组织兵马,邓遐和朱序一人往西突围一人殿后,浴血死战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打开缺口,保护桓温和兵马突出西边通道,亡命而逃。
慕容垂岂肯就此罢休,率军追击,以轻骑长弓尾随追杀。一路追杀到次日黎明时分方才下令停止追击。因为己方骑兵也已经连所携带的箭支都射光了,而且因为是携带干粮以骑兵追赶桓温大军,人马的粮草也所剩无几,只得适可而止。
但即便如此,天明之后清点战果,此战以不到两千人的代价歼灭大晋北伐军三万余,可谓是令人咂舌一场巨大胜利。
慕容垂下令将所有大晋俘虏和伤兵尽数斩首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引兵回头。
桓温等人死里逃生,率两万残兵败将头也不回的往南逃。沮丧之余,也有些庆幸能够逃出生天。
然而恶狼饱食去,鬣狗却闻风而至。
八月里燕国向秦国求援,以虎牢关以西的土地作为酬劳请秦国出兵救援。大秦天王苻坚听从丞相王猛的建议,派出了左将军苟池率马步军两万前往救援。
王猛交代苟池,此次救援只是做个样子,万不可为了鲜卑人同晋朝兵马死战,而要伺机而动,审时度势。苟池深领其意,一直率军缓慢行军,观望逡巡。
晋军烧船退兵的时候,苟池率兵马往南一直侧翼跟随,在慕容垂大败晋军之后,苟池认为捡便宜的时机已经到来。数日后,在桓温的祖籍樵国,苟池率军杀出,截击桓温的两万残兵败将。这只鬣狗面对已经受伤的晋朝猎物毫不留情,经过一天的激战,杀晋军万余,心满意足的撤兵而去。
桓温仓皇率残兵败将往东南而逃,十月初进入大晋境内,在徐州山阳县这才站稳脚跟,收拢残兵。
至此,历时数月的声势浩大的第三次北伐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桓温率领的五万步骑兵仅剩不到万人,四万多兵马在撤兵的途中战死。同时损失的还有近三百艘大小船只,大量车辆辎重。战马一千匹,盔甲万领,兵器弓箭无数。
同时,在数月前势如破竹一路收复的大量城池土地也立刻丧失。追随南下的上万百姓也全部逃散。
而这些损失,还只是人力上和物资上的损失,这些对桓温而言并不算什么。真正让桓大司马愤怒和痛苦的是,此次北伐大败之后,他的声望和实力都遭到的巨大的损失。
从今日起,天下人都要嘲笑他桓大司马不自量力,不听劝阻执意北伐,结果被慕容垂和秦国的一个无名之辈打的抱头鼠窜而回。
从今日起,他希望通过这次北伐胜利而达到的那个目标也似乎已经破灭了。
对于大晋朝上下而言,桓温此次北伐失败令人情绪复杂。对于大晋朝的皇帝和王谢等世家大族而言,桓温的失败似乎避免了一些可怕的事情的发生。因为桓温的野心,几乎如大晋朝的始祖晋太祖司马昭的居心一样,路人皆知。若桓温北伐胜利,则无法阻挡他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桓温的失败也不是令**冠相庆的事情,那也是大晋的失败。更何况,一个遭遇重大挫败的野心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没有人知道。这其实也是令人担心的事情。
总之,此次
北伐失败,注定是大晋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所造成的震荡必然巨大而令人难以预料。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便是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巨大的转折点,让大晋朝走向了另一个未来。
……
吴郡城,十月中。
寒流已经抵达了江南之地,吴郡的位置其实不算太靠南方,冬天其实也很寒冷。而且是那种湿漉漉的阴冷。自从第一股寒流南下之后,几乎在一夜之间,一场大风夹杂着冷雨便将整个吴郡城的树冠扫得光秃秃的。一瞬间,便让人意识到萧瑟寒冷的冬天已经来到了。
街头百姓已经开始穿上厚厚的冬衣,走在街上也开始缩头缩脑。街上的铺子里,百姓的家里也开始整天都有烟火的气味,那是取暖的柴炉和炭盆的气味。城池的上空也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烟气。
寒冷的天气没有阻挡李徽的跑步锻炼的步伐,他依旧风雨无阻的在凌晨的寒风之中负重奔跑着。他的身材逐渐变得结实和完美,两条腿变得修长而结实。由于进行了大负荷负重的长途跑步,他肺活量明显增强,身体的肌肉也变得结实而灵活。
现在的李徽,如果不负重奔跑跳跃的话,脚步轻盈,弹跳力惊人。对于李徽而言,对之前孱弱的身体的改造已经基本完成,现在这幅身体已经是一个超出正常人装况的结实健康的身体了。
在此基础上其实还可以进行其他的锻炼,但是李徽并不想练的浑身肌肉疙疙瘩瘩的,看起来像个剥了皮的牛蛙一般拥有夸张的体格。他真正希望学习的是一些武技和搏击之术,在这个时代是很有用的保命技能。
但到目前为之,李徽还只能跟着护院们学一些基本的招术。但很显然,南宅的护院们在这方面也并不高明。
中正评议之后的第三天,李徽从衙门前的告示上看到了自己的评议结果。自己被定为五品。按照九品中正制的品级细分,便是‘中’品。
这并不让李徽意外。那日自己虽然给了中正官们一些小小的震撼,但离开的时候,李徽分明听到了他们的叹息和小声相互嘀咕的‘可惜了’的话语。
李徽知道他们在惋惜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说‘可惜’。因为尽管自己展示了能力,但自己非世家大族出身,结果都是一样,一定是‘卑品’。
所以,看到中品的结果的时候,李徽并没有觉得太突兀,反倒是有些释然。起码达到了自己之前希望达到的品级。
倒不是说李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坦然接受。而是即便自己心中觉得不公,却无处去说理。
要知道,当李徽看到顾昌被评为三品上品的结果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昌都能是上品,自己虽不才,比之顾昌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畸形的规则。寒门上升通道被锁死,世家大族垄断了上升通道,自己也无力改变。
第六十章 寒冬
顾谦对这个结果却很惊讶和意外,甚至大大的夸赞了一番李徽。按照他的说法是,他本以为李徽必为下品。能得到中下之品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结果李徽居然是中品,那已经是一种突破。
顾谦私下里认为,这一定是陆纳给了他面子,才定了李徽一个中品。在一次宴席上,顾谦向陆纳表示谢意,感谢陆纳看在他的薄面上给李徽定一个不错的品级。但陆纳的话却让顾谦意外。
陆纳告诉顾谦说,以李徽的诗文书法,定上品也是可以的。只可惜出身寒微,只能定为中品。这已经让他甚为自责了。
陆纳将李徽在中正评议上写的两首诗念给顾谦听,顾谦愣了许久,沉默了许久。此刻他这才明白,陆纳不是说笑。李徽的那两首诗都写的很好,关键是练达老成,颇有名士之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写出这样的诗来,着实令人惊叹。
顾谦对李徽又多了一层认识。这少年不光是有些胆略和能力,文才上也是很高的。当然,这也让顾谦更加的困惑。这个眼皮子底下长成的少年,怎么就突然表现的如此优秀出色。而在此之前,却毫无特异之处,一点也没显现出来。
为此,顾谦还特意将家塾先生叫来,仔仔细细的询问了李徽在家塾的表现。要家塾先生不得有任何隐瞒。结果家塾先生依旧和之前一样告诉顾谦,李徽在家塾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愚钝笨拙偏激沉默。
顾谦只能将这一切归于李徽突然开了窍。有些**智若愚,一旦开窍之后便会玲珑剔透,令人刮目相看。或许李徽便是这种人。
其实中品这样的品级对李徽来说意义也并不大。虽然按照道理来说,中品和下品的区别在于,中品便是一道红线,中品以上品级便有资格被报到丞相府进行复核审议。也就是说,定为中品,则意味着理论上是拥有了可以入仕的资格的。
但是,寒门中品却是没有任何入仕希望的。毕竟世家大族子弟几乎都是上品。光是吴郡这一次便有八个上品,近十三个中上之品。和李徽一样的中品也有十多人。
以大晋全国而言,怕不是要几十个上百个上品。中上之品怕也是好几百之数。而朝廷每年出缺的官职可没那么多,也根本轮不到李徽这样的人。
所以这个这个中品只能说是一种安慰,作为一种将来做其他事,被其他人认可的一个不错的资历和起点罢了。
李徽现在最现实的希望便是,自己在此次中正评议中的表现能够引起一些相关之人的注意,这样自己便有了其他的选择,好让自己在离开顾家后能够有个好的去处。
李徽本就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所以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失落感。难受的情绪也很快便平复了下去,投入了日常的事务之中。最后几个月在顾家做事,不能虎头蛇尾,事情还是要好好的做的,也算是对顾谦有所交代了。
……
最近一段时间,吴郡豪门之间的互动明显增多起来。原本十余日可能有那么一次宴饮聚会,现在三四日便有一场。而且聚会时的气氛颇为诡异。
以前士族之间的宴饮聚会气氛颇为轻松,大多都是清谈宴饮。如李徽这样的人也是大多数能够被允许在场,因为那些清谈的话题并不忌讳外人。但最近的宴饮聚会却是大大的不一样了。与其说是宴饮聚会,还不如说是闭门密谈。一帮人也没有了之前宴饮的欢笑不羁,而是一个个面色凝重。手下的附庸仆役宾朋也都被屏退,不允许在场。
李徽对于宴饮清谈的场合本来兴趣不大,也不爱听那帮人喝的醉醺醺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但心里毕竟有些疑惑,隐约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让这些吴地大小士族们紧张兮兮的。
十月下旬,一个消息在吴郡坊间开始流传开来,那便是大司马桓温北伐失败的消息。据说是几乎全军覆没,铩羽而归。
李徽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一段时间吴郡大小士族之间的聚会时气氛显得那么诡异和凝重,定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根据时间来判断,应该是**初便得到了桓温兵败的消息。
李徽对这个消息倒是并不惊讶,毕竟根据已知的历史,桓温的第三次北伐确实是以失败告终的。这说明李徽所知的历史进程并没有出现偏差。
这个消息对李徽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影响,毕竟自己普通百姓一个,桓大司马的胜败跟自己毫无关系。如果历史进程正确的话,大晋朝也不会因为这一次北伐的失败而**,北边的燕国胜了这一仗也未见得对他们是件好事。
但这件事对于吴郡的大小士族而言确实是一件大事。因为他们身在高处,朝廷的任何举动,朝廷里的势力消长都对他们有直接的影响。
而李徽所知的一个事实是,吴郡大小士族,包括顾陆朱张四大族在内,在不久前都已经站了队,他们全部已经押宝在桓大司马身上。
桓大司马此次北伐,顾氏主动提供五万石粮食和草料,陆氏提供不少船只物料。其余的都各自提供了不少物资支持桓温。
对于吴郡世家大族而言,这个选择也是为了寻求江南士族重新崛起的破局行为。因为吴郡士族在近年来已经逐渐被排挤靠边,在朝廷之中基本上失去了话语权。
北方大族的轮流坐庄,掌握朝廷的权力,自然是为了他们自己考虑。南北士族之间本就有矛盾,当初南渡之时北方世家和朝廷是有求于这些南方大族,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所以才会进行权力的平衡和分配。
但如今,大晋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北方士族也都在过去的数十年里获得了大量的土地庄园站稳了脚跟。对于南方大族的打压便成为常态了。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拥有财富和地位是保证世家大族安全和昌盛的保证。要在朝廷之中有一席之地,有话语权,这才能让他们有安全感。否则,一切命运便都要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凭别人的心情和喜好来决定生**。
正因为出于迫切的安全考虑,所以吴郡大小士族们才通过商议决定进行破局。他们押宝桓温的举动便在情理之中了。
可现在,桓温大败而归,这让整件事
变得甚为尴尬。这也难怪他们得到消息之后频繁聚会密商,应该是在讨论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局面。讨论如何应付桓温失败所带来的后果。
得知这一切后,李徽倒是有些同情这些吴郡的豪族了。原来他们也有失策的时候,也有判断失误从而导致手足无措的时候。吴郡豪族们虽然地位高,但也并非便都是智慧超群算无遗策的精明人。
李徽不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自己知道这件事后告知顾谦,桓温必败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让顾家免于目前的尴尬境地。
但李徽很快便得出了答案。如果自己要是这么做的话,自己恐怕已经被顾家人关在水牢之中活活折磨**。这样的话岂是自己这样的人所能触及的。他们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因此惩罚自己胡言乱语,妄议大事。
此事带来的余波定会有所波及,具体会产生何种样的后果不得而知。因为此事,顾谦和家主顾淳之间倒是摒弃前嫌,两人的来往商谈的次数变的频繁起来。而且不久前少家主顾琰也从任上特意赶回来,亲自来南宅拜访顾谦,跪拜礼数甚为攻恭敬。
那仿佛是为之前的事情想顾谦道歉,希望能够摒弃前嫌求得谅解。并且主动承认自己当初执意要押宝桓温的策略是错误的云云。顾谦倒是没有抓着不放,不依不饶。他告诉顾琰,事已至此不必再后悔之前的决定,而需要向前看。尽量的让此事产生的影响力变小,以缓解此事带来的后果。
顾谦的态度一向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在面临如此局面的时候,顾家南北两宅反而变得更加的团结了。外部的压力增大之时,顾家内部自然要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应付局面。
顾琰显然也是得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见到李徽时特意的看了他几眼。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是李徽分明从他目光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
李徽知道,自己在顾琰眼中必已经是眼中钉了。
不过李徽已经决意离开顾家,倒也并不在意这些。最多熬到今年年底,便和顾家再无太多交集,也不必去管顾家人对自己的看法如何了。每日只尽力做事,完善庄园的制度和人事,使庄园事务更加的顺利通畅,管理更加的完备。
这是李徽为顾谦的提携和收留自己母子十多年的恩情所能做到的最后的报答了。
日子过的飞快,一晃到了十一月中。天气愈发的寒冷起来。
某一日李徽清晨起床去准备去跑步锻炼,推开门时,竟见遍地雪白,屋顶和树枝上被白雪覆盖。昨晚竟然是下了一场雪。
恍惚间,这才意识到年关将近,这一年即将到头了。
他踏着薄雪跑完一圈回来,用饭收拾之后前往南宅。路上李徽已经想好了,今日索性正式向顾谦提出辞呈。年前一个月也好让南宅物色人选,接替自己的事务。
虽然顾谦说南宅管事之职他要另外任命人选,但其实顾谦一直没有正式的任命管事,颇有些虚位以待的感觉。李徽当然不能搞突然袭击,要给顾谦留下时间找到合适的人选顶替。
现在,是时候了。
第六十一章 官职
辰时时分,李徽进了南宅。前院一群仆役护院正在洒扫院子里的积雪,忙的热火朝天。见到李徽,众人都打招呼问好。李徽在南宅中的人缘很好,自韩庸死后,众人实际上已经视他为南宅管事了。
李徽进了二进厅,厅中无人,顾谦平日早起都在厅上喝茶说事,今日或许是天气寒冷,还没有前来。李徽也不着急,在厅里将桌案擦拭擦拭,物件打理打理慢慢的等候。
不久后,厅后脚步声响。李徽以为是顾谦来了,于是来到后门处迎候。然而来的不是顾谦,而是内宅的一名顾谦身边的贴身小仆。
那小仆一见李徽,便忙躬身道:“李管事在啊,东翁有请。”
李徽讶异道:“东翁起来了么?”
“早就起来了,一直在书房喝茶呢,命小人来请李管事前去叙话。”那小仆道。
李徽心中疑惑,顾谦的书房自己只进去过两三次,基本上没有重大且不便被别人知晓的事情,顾谦是不会叫人去书房的。不知道他叫自己去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不过自己要辞了差事的事情,在书房跟他单独说也是好事,省的传得沸沸扬扬的。
于是李徽举步往二进厅后的书房行去。
薄雪覆盖着厅后长廊两侧的花木假山,雪景甚美。长廊逶迤,通向东侧书房。透过雕花长窗,李徽看到顾谦正坐在窗前寿公椅上,腿上搭着一块厚裘,看着书房外雪后的花木出神。
“拜见东翁。”李徽站在门口行礼。
顾谦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意来,招手道:“你来了,进来吧。”
李徽道谢进了书房,笑道:“天气这么寒冷,东翁开着窗户作甚?可莫要受了寒气。”
顾谦微笑道:“无妨,老夫还怕得这薄雪轻寒?”
李徽笑道:“果然是人越老,越是不服老。”
顾谦哈哈笑道:“也罢,寒气确实挺重的,你关了门窗吧。”
李徽应了,去关门窗。心里也知道,顾谦这是要和自己谈事了。一边关窗,一边寻思,自己该怎么开口向顾谦辞了差事。想了想,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的好,不必拖拖拉拉吞吞吐吐。
“坐吧。”顾谦看着李徽道。
李徽躬身道:“东翁,我有件事想同东翁商议。”
顾谦笑道:“哦?巧了,老夫也有事同你商议。你先说还是老夫先说?”
李徽笑道:“那自然是东翁先说。”
顾谦点头道:“好,那便老夫先说。事情是关于中正评议之事。”
李徽心中一动。但听顾谦继续道:“中正评议你被定了个中品,很出乎老夫的意料。老夫本以为是陆使君看在老夫的面子上给你宽待,但那日我问了他,他将你写的两首诗录下给老夫瞧了,老夫大为惊讶。李徽,原来你深藏不露,文才这般的好,写的两首诗当真是绝妙之极。若非为出身所累,便是定个上品也不为过啊。”
李徽忙道:“东翁谬赞,在下不敢当。定个中品,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顾谦叹息一声道:“可惜你非顾家子弟,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定了中品也是很好的。你可知道,中品以上,可报朝廷复核授官之事?”
李徽笑道:“东翁,授官可不敢想。在下自知出身所限,所以并无期待。”
顾谦缓缓点头道:“但是,终究是报了上去。而且……而且……眼下有个官职,不知道你肯不肯就任。”
李徽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眼睛道:“东翁,你说什么?莫非我听错了么?”
顾谦微笑道:“你没有听错,老夫说的是,眼下有一个官职,不知你肯不肯就任。”
李徽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太高兴,沉声道:“但不知……但不知是什么官职?”
顾谦突然沉吟了起来,闭口不说话。李徽瞪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顾谦静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是一个县丞的官职。虽然只是八品辅官,但也是官职。”
李徽心中狂喜,但却心里有些疑惑。县丞虽不是什么好的官职,但毕竟是个职位,仅次于县令的官职,也算是仕途的起点。这职位落到自己头上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不是说自己出身寒门根本没机会么?难道说大晋朝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不问出身门第了?
“昨日陆使君来访,我顾家子弟今年得吏部授予两个官职。一个是县令之职,一个是县丞。大公子为上品,吏部任命他为溧阳县令。至于县丞之职……家主和老夫商议了,想让你去就任。”顾谦沉声说道。
李徽诧异的说不出话来,他开始觉得顾谦在跟自己开玩笑。顾家子弟五人参与中正评议。顾昌为上品,顾云也是上品,其余都是中上。自己既非顾家子弟,又只是个中品,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己?
李徽虽然此刻心情激荡,但他可没有因此失智。这里边必是有问题的。
“东翁没有同在下说笑吧。二公子和其他几位都没有授官,这县丞之职怎么轮的到在下?是他们嫌县丞官职太低了么?不肯就任?”李徽皱眉问道。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总之,这个官职你若肯就任,陆使君便会禀报上去,与其他无赦。”顾谦道。
顾谦不肯正面回答,李徽便越是怀疑其中有猫腻。他想了想沉声道:“东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主难道同意此事么?将朝廷给顾家的授官给我?东翁,在下可不希望让你和家主之间因为此事而生出嫌隙。在下虽希望得到授官,但却也不能抢别人的。”
顾谦苦笑道:“你想多了,这便是家主的意思。顾云他们……都放弃了县丞的职位。不存在什么抢不抢的。”
“那可更奇怪了。朝廷授官如此宝贵,况县丞也是朝廷命官,总比没有官职的好。他们为何放弃?在下对此甚为疑惑。”
李徽决
定把事情问个清楚。越是不合常理的事情,便越可能是陷阱。
顾谦站起身来,缓缓踱步。终于他停步看着李徽道:“罢了,老夫跟你说出实情吧。我大晋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桓大司马北伐惨败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李徽满头雾水,怎么又扯到桓温北伐失败的事情上去了?东翁这是怎么了?
“桓大司马北伐失利,带来了诸多不利的后果。其中之一,便是江淮之地现在混乱不堪。中原之地的百姓,之前因桓大司马北伐大军所至,纷纷怀念故主,跟随南下。但桓大司马一败,这些百姓顿时沦为流民。鲜卑人人恨他们背叛燕国,他们回头便是死路,只能南下。江淮之地,现在流民纷乱。已经有流民作乱,**杀戮的事情时有发生。故而,朝廷决定整治眼前这混乱的局面。办法便是,派人去安抚收拢他们,以免乱民渡江,祸乱江南,影响江南各州郡县的稳定。”顾谦缓缓说道。
李徽皱眉道:“这同授官之事有何关联?”
顾谦摆了摆手道:“听老夫说完。我大**北边境之地因为同秦国和燕国常年纷争,诸多郡县都已经名存实亡。朝廷只能控制住边镇大城,以便他们大举入侵时有坚城可拒。但除了这些大的城池之外的地方都已经无法掌控。鉴于此,朝廷决定即刻重置江北县域,以保证约束流民,控制局势。这一次重置三个县,其中一个是在历阳西北方向的居巢县。重置居巢县,便可同西北方向的合肥县形成屏障,控制我大**北边境后方的纵深地带,并且约束安置流民。达到朝廷所希望的流民不过江的目的。”
李徽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东翁,莫非此次授官的官职之中,便有这些重置县域的官职?你说的这个县丞的职位,便是这个居巢县的县丞之职?”李徽轻声问道。
顾谦静静的看着李徽,心中感叹这少年的聪慧。他已经听出来了,似乎不用自己多说了。
“因为流民纷乱,又地处江北边境之地,常常遭到袭扰。所以重置的这个居巢县肯定不太平,很是危险是不是?所以,即便授官,也无人愿意接受这个官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县丞的官职而去冒险,丢了性命是不是?顾云他们都不肯去,所以这个居巢县县丞的职位便做个顺水人情给了我,是不是?反正我不是顾家子弟,我就算死在居巢县,也是不打紧的。我李徽的性命无关紧要,顾家子弟的性命金贵,是也不是?”李徽冷笑着继续说道。
顾谦沉声道:“李徽,莫要想的那么偏激。家主……只是向老夫建议。老夫知道此去是有凶险的,老夫也没有隐瞒你什么。老夫完全可以不告诉你内情的。你若不肯就任,也不勉强。”
李徽点头道:“东翁确实坦诚,家主便未必了。他不过是想要我**罢了。之前的事,我得罪了他们,他们怕是恨我入骨。这次把我往火坑里送,我还得感恩戴德。哼,好一手借刀**之计。”
第六十二章 豪赌
顾谦冷声喝道:“放肆。老夫已然说了,你可以不去,老夫并不强迫你。就算家主下令,老夫也可以挡得住。选择权完全在你。老夫只是将这些情形告诉你,由你自己决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罢了。你说的没错,确实是因为太凶险,顾云他们不愿前往。否则,又怎轮得到你?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阴暗。要知道,此次居巢县的县令授给了陆家的二房的陆展小郎君。他可是陆使君的亲孙子。他的命难道不比你金贵?陆使君不也没有让他推辞么?”
李徽冷静了下来,皱眉沉思片刻问道:“东翁,在下觉得很奇怪。这种危险的官职怎会落到吴郡大族头上?明知这种官职是甚为危险的官职,你们完全可以推辞。难道吴郡大族对这样的官职也在乎么?”
顾谦冷声道:“若能推脱,还用纠结于此么?你以为我顾家此次授官为何只有两个官职的任命?顾云他们都是符合授官条件的我顾家子弟,朝廷也完全可以全部授官给他们,大晋各地郡县衙门随便安插都可以让他们顺利入仕的,根本没有任何的困难。可是,朝廷就是不愿这么做。只给了一个县令和一个县丞的职位。你道是为何?”
“为何?”李徽问道。
“那是对我顾家和陆家,以及吴郡士族的惩罚。只因我们支持桓大司马北伐,站在了桓大司马一边。而如今朝廷里,王谢已然联手抗衡桓氏。我吴郡士族自然要因此而付出代价了。所以,他们此次授官便压缩我吴郡士族入仕的空间,我顾家两个,陆家也只三个。这是惩罚,明白么?”顾谦沉声道。
李徽基本上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桓温北伐失利,实力和声望受损的后遗症。吴郡士族之前站在桓温一边,支持他的北伐。现在北伐败了,造成严重后果,桓温定然备受指责。王谢世族在朝中掌握权力,自然要乘机打压惩罚之前站在桓温一边的势力,吴郡士族便在其中。
“朝廷授官,倘若无正当理由拒绝赴任的话,今后中正授官将受到严格限制。倘我顾氏拒绝接受居巢县丞的职务,便被视为触发此条例,家族官员评议升迁,下一轮评议授官的名额都将受影响。对我顾家会有大损。故而,不能拒绝,比如有人赴任。老夫这么说,你该更明白了吧。”顾谦沉声再道。
李徽微微点头,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就说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那是顾家上下知道去居巢县甚为凶险,顾家子弟均不愿赴任。但是又不能拒绝赴任,因为会影响顾家家族成员今后的评议结果和授官的机会。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到了自己,这个好事便落到自己的头上。反正自己的生死他们并不关心,自己要是死在居巢县,顾淳等人反而会高兴。总之,这对顾家而言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不让顾家子弟去冒险赴任,不影响家族利益,又能让自己这个眼中钉去送死。
“我有一事不明,我非顾家子弟,就算我肯去居巢县当这个县丞,也不能算是顾家子弟赴任。朝廷又怎会允许随便替代?”李徽皱眉道。
“并无妨害。一则你母是我顾氏族人,你便算是半个顾家子弟。未必姓顾,门生故旧姑表之亲都是不违规矩的。二则,你是老夫举荐,又在顾家做事,便是我南宅之人。这些事已经厘清了,并无不妥。你只需考虑一件事,去还是不去。”顾谦道。
李徽缓缓点头,皱眉沉吟,权衡利弊。眼下看起来,此事必然风险极大。顾谦只是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江北之地的情形,但从他的话语之中,以及顾氏子弟宁愿放弃官职也不肯前往赴任的情形来看,这个居巢县怕是龙潭虎穴,绝对凶险。
按常理而言,自己绝不能去冒险,搞不好丢了小命。在顾家,自己都已经没有安全感了,更何况是真正到了流民遍地,一片混乱的江北之地,那岂非是有送死之嫌。自己可还没有活够。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朝廷任命的官职,也是自己之前很希望得到的东西。不久前,自己还因为出身寒门的不公而愤慨,现在机会来了,难道便拒之门外?也许居巢县确实是龙潭虎穴的凶险之地,但是,若不凶险,又怎么轮的到自己?世家大族子弟那么多,个个都有家族光环,自己什么也没有。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确实是一次个人的机会。
进一步的去想。自己穿越而来便知道这个时代是个黑暗的时代,倘若不积极的进取,让自己变得强大,那么很难摆脱被他人左右命运的现状。就算身在顾家,自己不也能感觉到极度的不安全么?没准哪一天,自己就成了牺牲品。
而即便离开了顾家,自己也无法保护自己。你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但是现实却未必让你如意,因为身处大晋社会的底层,无时无刻不是危险,根本不可能有安全感。除非能找到桃花源那样的地方,但那样的地方怕是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吧。
如果说危险,大晋处处都危险。危险来自于现实,更来自于权力地位和制度的碾压。后者其实才是真正的危险,让自己无法抵挡的危险。
自己长跑健身,为了让自己强壮起来。其目的便是为了能够在肉体上有自保之力,获得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是最低级的。也许能面对一两个贼人时不受侵害,但是在强大的权力和等级体系面前就是蝼蚁。真正的保护,是掌握这个时代的权力,成为这方面的实力者。那样才是真正的安全。
放弃这次机会,在表面上看是明智的。但是从长远来看,这是怯懦和没有远见的。一旦放弃,或许便再无机会走上仕途,更别说以后掌握能保护自己和家人安全的权力了。
进一步的想,居巢县也许混乱,但也未必便是有去无回。陆家二房的陆展不也接受了县令的任命么?陆家既然肯让家中子弟去赴任,必是也做了权衡估算的。陆家定会派出不少人手保护陆展。于人身安全上应该是有些保证的。
哪怕是退一万步来说,那里真是龙潭虎穴一般,实在待不下去了,也是可以回头的。腿长在自己身上,难不成还不会跑么?还傻乎乎的留在那里等死不成?
经过一番仔细的权衡和考虑,李徽做出了决定。他不想自己的穿越人生便艰难的挣扎在底层的泥潭之中,不希望自己以后的人生都在碌碌无为的小心翼翼之中渡过。他要赌一把,踏上这条获得权力的道路的起点。无论从个人还是现实而言,都值得赌一把。
“东翁,我决定了,接受这个官职。”李徽抬起头来,对一直盯着他注视的顾谦沉声说道。
顾谦伸手抚须,叹息一声道:“老夫就知道你会接受。当初引水灌田的时候,你便说,如果是你,会赌一把老天会下雨。你是个喜欢豪赌的人,这种机会你怎会放过?哎!”
李徽微笑道:“东翁难道不是希望我这样么?”
顾谦缓缓摇头道:“你错了,老夫并不赞成你这么做,
否则老夫也不会告知你这些内情。李徽啊,老夫知道你心性甚高,也颇有些才智。但是老夫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当真考虑好了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一旦接受,便不得再有反复了,否则便是欺君抗旨之罪,是要受到严惩的。且江北目前局势混乱,那里可不是太平世界,很可能有极大危险。老夫把这些话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你若接受了官职,今后遭遇任何不测,你可不要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李徽躬身拱手道:“多谢东翁提醒,东翁对在下已经仁至义尽了。在下岂会怪到东翁头上?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顾谦呵呵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禀报家主,将此事上禀太守衙门。衙门催促,今日便要去交代。留给你反悔的时间只有半日。”
李徽咬牙沉声道:“绝不反悔!”
顾谦缓缓点头道:“好,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也是我南宅之人,老夫可为你提供一些助力。车驾行李日常所用之物,老夫为你置办,你还需要什么?可以向老夫提出来。老夫能办到的,尽量为你准备。”
李徽想了想道:“我想请求东翁两件事,望东翁能够准许。”
“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既然居巢县混乱危险,我娘亲和丑姑便不能随行了,还得留在这里。还请东翁照庇。另外,此中内情,希望不要让我娘亲知晓,否则她会日夜不安,忧心如焚。”李徽轻声道。
顾谦点头道:“你放心,老夫会照看兰芝主仆的。当然也不会告诉她实情。有老夫在,没人敢欺负她们。”
李徽躬身道:“多谢东翁。那我就放心了。第二个请求是,我希望东翁能够让我带两个帮手,这样也好便宜我做事。身边有体己之人,遇事也更从容些。护院赵大春郭大壮为人敦厚实诚,我想请东翁允许他们跟我一起前往赴任。”
顾谦道:“那两个,合适么?似乎有些不聪明。恐帮不上你。换两个便是。南宅中伶俐之人可不少。”
李徽笑道:“就他们吧,我和他们二人上次合作抓贼的时候配合默契。所以这次想带上他们。”
顾谦点头道:“罢了,既然你坚持如此,老夫便将他们赏给你作为随从护卫便是。”
李徽大喜,连声道谢。
顾谦目视李徽,上前来伸手拍拍李徽的肩头,沉声道:“李家小郎,老夫其实心中甚为矛盾。不知道让你去赴任是害了你还是帮了你。老夫本想留你在身边,好好的栽培的。可惜,留不住你。那便只能如此了。”
李徽心中有些感慨,顾谦其实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自己帮了他,他也没亏待自己。这次是家主的决定,他心里其实也是矛盾的。希望自己去,却又心中有些内疚,故而情绪复杂。
“东翁栽培之心,在下铭记于心。东翁不必纠结,一切抉择都是命中注定的选择,对错也好,都是命运的掌控罢了。”李徽沉声道。
“说得好。那么老夫便也不纠结此事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顾谦道。
李徽拱手道:“那么在下告退了。我回去告诉我母亲这个好消息。”
顾谦道:“你不是还有话要跟老夫说么?现在可以说了。”
李徽笑道:“方才有话要说,现在却没有了。”
顾谦呵呵而笑,摆手道:“那便去吧。”
李徽拱手告退,快步离去。
第六十三章 远行
李家小院所在的胡同里炸开了锅。李家小郎要去当官的消息被丑姑仅用一个上午的时间便散布的尽人皆知。李徽本来是不想声张的,但是丑姑得到这个消息后那里忍得住,欢喜的要命,到处宣扬开来。
乡邻们闻听此事纷纷赶来道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李家小郎从小是个闷葫芦,根本不讨人喜欢,没想到居然这般出息了,居然要当官了。
有人也为顾兰芝高兴。一个寡妇年纪轻轻便守寡,带着儿子艰难度日。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儿子要去当官了,真是熬出头了。
小院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顾兰芝拿出红枣瓜子出来招待,倒也心中欢喜。李徽可不受那罪,第一拨人进来后,他便借故离开了。他可受不了那些平素跟自己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此刻跑来说些什么‘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这样的话。
李徽清楚的记得这条胡同以及邻近胡同的一些乡邻是怎么辱骂母亲顾兰芝的。寡妇的身份本就不详,善妒的妇人们总是会联想些什么,找到机会便会恶毒的攻击。若不是丑姑泼辣,当年没残废的时候凶悍的很,这些乡邻还指不定要如何欺负顾兰芝母子呢。
当然,李徽也不是记仇,其实这只是附身的这个少年的记忆,跟现在的自己其实干系不大。李徽是不想面对那种场合。况且这件事对李徽而言也不能说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李徽还是宁愿不去宣扬的好。
晚间,顾兰芝和丑姑烧了几个好菜,一家子三个人坐在桌子旁吃饭。顾兰芝和丑姑也破例倒了酒。
陪着儿子喝了一杯酒后,顾兰芝看着李徽怔怔的落下泪来。
“我儿终于有今日了,娘心里不知多高兴。你父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欢喜。他定想不到,我徽儿也有今日了。这么多年来,娘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啊。”
丑姑在旁擦着泪道:“大娘子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小郎也争气。老奴也欢喜的要死。恨不得敲锣打鼓满城嚷嚷去,教人知道这件事。这下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家?”
李徽心中也是感动,安慰着两个女人,感受到她们的心中的骄傲和欢喜。无论如何,这件事对她们来说都是扬眉吐气的一刻。但是对自己来说,却是历练的开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此刻她们能为此而开心,仿佛一切都值了。
“娘,阿姑,我敬你们一杯。这么多年,都靠你们养育我,我才能长大。今后,便换我照顾你们啦。你们再也不会受苦了。”李徽端起酒杯道。
顾兰芝流泪笑道:“好,好,我们喝酒。丑姑,喝酒。”
丑姑呵呵笑道:“大娘子怎地又哭又笑的?大喜的事,咱们该笑才是。是了,咱们一会得商量一下,这几日采买些东西,打包雇车准备离开这里才是。事情多得很,可有的忙呢。”
顾兰芝擦了眼泪笑道:“瞧你心急的,就算上任怕也要过些日子,年过了才会去吧?日子还有呢,急什么?回头咱们慢慢的商议收拾便是。”
丑姑呵呵笑道:“哎呦,瞧我这糊涂的。喝了两杯黄汤便犯迷糊了。还有些日子呢。总不能刚得了消息,便要去任上吧。大娘子说的对,不急,不急。”
李徽笑道:“娘,阿姑,你们可莫要急。你们怕是还要在吴郡待一段时间呢。”
丑姑放下酒杯大声道:“啊?小郎不带我们一起去啊?那可怎么办?你不能丢下大娘子啊,还有我。”
李徽笑道:“当然要带你们去了。但是你们想啊,我这去那居巢县上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住处都没有。总不能带着你们都住在衙门里吧?那叫县令住哪儿?总得让我先去找个落脚之处,租个宅院,回头再接你们去,这不是妥妥当当的么?”
丑姑看着顾兰芝。顾兰芝笑道:“徽儿说的是,丑姑,徽儿去上任,总要先安顿不是?衙门的事情也要熟悉熟悉,总不能带着我们两个去,什么事不管,先为咱们忙活吧?一切安排妥当,咱们再去也不迟。”
李徽笑道:“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两个月。再说了,从吴郡一路到那儿也得上千里地。又要过江过河,舟车劳顿的。又是寒冬腊月的,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让你们这时候跟着去受罪?万一受了风寒病倒了,我岂不是不孝?要去也得等天气暖和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接你们去。妥妥帖帖的,是不是?”
顾兰芝笑道:“徽儿想的多周到,也在理。丑姑,你这身子骨,这么冷的天经得起折腾么?你跟我安安心心的待到徽儿安顿好了,天气也暖和了,他会来接我们的。他不接我们去,接谁去?我是他老娘,你是他的丑姑呢。”
丑姑噘嘴道:“老奴还不是怕小郎身边没人照料,长这么大也没一个人离开咱们过,咱们不去,岂不是没人煮饭菜给他吃?衣裳脏了谁洗?破了谁补?老奴是担心这些。大娘子,不是老奴嘴碎,早该给小郎成亲了,身边有个娘子照料着,老奴还操心什么?”
顾兰芝道:“也是,这事儿怨我。”
李徽见话题即将跑偏,忙道:“放心吧,衙门里有衙役小吏,我既然是官了,还用自己煮饭洗衣么?他们不得代劳?莫说了,酒还没喝呢。儿子先干为敬。”
……
朝廷的任命公文很快下达,快的令李徽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本以为起码也得折腾个一两个月的时间,结果只过了七八日吏部公文便已经下达。
而且更让李徽惊讶的是,公文要求即刻上任,务必在年前赶到居巢县上任。
此刻已经进了腊月,也就是说,朝廷要求新任居巢县县令陆展和县丞李徽要在寒冬腊月匆忙上路,赶往居巢县上任。并且要迅速的安抚居巢县的局面,避免大量流民偷渡过江。
时间紧迫,李徽急忙前往吴郡陆家府上拜访陆展,商议何时动身。
之前他已经和陆展见了一次面,那陆展二十多
岁,完全就是一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衣着华贵,说话口气甚大,对李徽的态度也并不尊重。但李徽想着,今后要和这位爷共事,他又是县令,自己没必要跟他计较。只要他不做的过火,倒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见到陆展的时候,陆展也正为这件事而大骂朝廷拿人不当人,好歹也要等过了年再上任才是,寒冬腊月的叫人去上任,简直没有人性。
李徽只得安慰他几句,询问具体安排。陆展也知道这一切没法改变,于是定了三天后的腊月初五出发。也好收拾行李,准备车架。
因为时间确实紧迫,原本打算从水路坐船前往,现在也不得不改为陆路。因为水路虽然舒坦些,但是要绕行远路,而且往北的水路未必畅通。今年这么冷,到了建康一带的河流很可能已经结冰了。
商定之后,李徽回禀了顾谦此事,便着手收拾准备。
赵大春和郭大壮二位听说就要动身,倒是很兴奋。二人在吴郡土生土长,也没出过远门,此次能跟着李徽去任上,都很高兴。尽管李徽说了此去可能很危险,这二位倒也并不在乎。
顾谦说到做到,除了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之外,还提供了一辆骡车,给李徽不少日常之物的配备,甚至还给李徽准备了一把上好的长剑作为佩剑。
李徽接过那柄长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可能是顾谦思虑之后决定送的赠品。顾谦定是觉得去了居巢县,自己的身边都要配备一柄兵刃防身了。由此可见,此行之危险。
但这些倒也不必去考虑了,事已至此,什么都不要想,往前冲便对了。前方不管是什么,便是龙潭虎穴便也要闯一闯了。
腊月初五晌午,陆纳和顾谦两人设宴为陆展和李徽饯行。宴席上自然是一番叮嘱,一番交代。陆展胸口拍的啪啪响,依旧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酒席上陆纳对陆展和李徽交代了几句。
“陆展,李徽,呢二人此去,老夫别的话也不说了,只交代你们两件事。一是小心谨慎,量力而为。第二,懂得进退,适可而止。那里的事办的如何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安全。感觉情形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这话你们记清楚了。切忌自大逞能。这是老夫给你们的忠告。”
李徽听得出来,陆纳这是说了真话。倒未必是担心自己,但他显然是极为担心陆展的安危的。
酒宴之后,李徽回家辞别母亲和丑姑便带着赵大春和郭大壮以及车驾前往城北门和陆展会合。陆展倒是搞得声势浩大,三辆大车,装载了满满的物资。随行的护院六人,外加一名厨子和贴身伺候的小仆役。和陆展一比,李徽便太寒酸了。
正午时分,在清冷苍白的阳光里,在顾兰芝和丑姑的眼泪之中,李徽一行出了吴郡北城门。他们顶着刺骨的寒风,沿着崎岖的官道踏上了前往居巢县的上任之路。
【本卷完,请看下卷:小城故事】
第六十四章 陆家公子
一行人从吴郡出发,往北沿着官道碌碌而行。经无锡县境内转往西北方向直奔长江南岸而去。
寒冬腊月赶路,其中艰苦可想而知。南方阴冷潮湿的天气被北风裹挟着吹来,衣服再厚也往身体里钻。何况除了陆展之外,随行之人也没有多少御寒的衣物。
一路上又冷又累,当真是狼狈不堪,疲惫之极。
陆展倒是很自在。他的骡车里铺着厚厚的毡毯,他自己穿着厚重保暖的裘衣,车里还摆着炭火炉。别人在外边大车上冻得涕泪横流的时候,他在车里热的流汗。
而且这厮当真是世家大族公子的作风,这样的旅途上还要处处讲究。每日要那位随行的厨子给他做热饭热菜,不合口味还骂骂咧咧。手下那帮人每天跟在他后面侍奉的妥妥帖帖的,稍有不如意便要挨他的皮靴踹。
李徽都有些看不下去。虽然随行的陆家仆从护院都是奴仆身份,陆展对他们有绝对的支配权。但是这么拿人不当人,也实在是过分的很。
况且这帮人是跟随他保护他侍奉他的,去的即将是未知危险之地,这厮难道不明白,万一遇到危险,是要靠这些人保护的么?
李徽倒是提醒了两回,但陆展依然故我,反而有些不满。李徽便也只能作罢。毕竟那是别人的权利,自己无权干涉他的行为。
反观李徽这边,虽然只有一辆骡车,本来是只能李徽乘坐的。但是李徽允许赵大春和郭大壮进入车中轮流避风。那二位轮流赶车,一个时辰换一班,也不至于全部在外边受冻。
在客栈歇息吃饭的时候,李徽也允许赵大春和郭大壮和自己同桌而食。尽量满足他们庞大的食欲,让他们吃的饱饱的。两人的衣服单薄,毕竟没有钱置办衣物,李徽便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给二人穿着取暖。
那些都是新衣服,顾谦送了些,顾兰芝和丑姑置办了些。但李徽眉头也没皱一下便拿出来给两人穿着。尽管很不合身,只能裹在身上,但是多少还是能起到御寒的作用。
这些举动在陆展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对这些仆从这么好作甚?他们是仆役,怎能跟主人一样平起平坐?完全是坏了规矩。陆展认为,李徽毕竟是寒门出身,根本不知自重。
而且,好笑的是,那两个随从是缺心眼,吃的比猪还多,就知道傻笑。李徽带着这两个随从来,怕是顾家故意为之,嫌弃李徽的出身,所以给了两个废物给他当随从。看来顾家人对李徽也是不待见的。
李徽待人和气,和陆展形成鲜明的对比。对陆家的护院随从们也都很好,陆家的众人对这位县丞小郎君倒是颇有好感,李徽有些什么吩咐,他们也都很积极。
经过十天的艰难行程,这一日终于抵达了姑塾境内。这也就意味着很快便能渡过长江抵达历阳郡了。居巢县便隶属于历阳郡,到了历阳郡往北行不到百里便是居巢县,也就是说,行程也不过五六天的时间便能赶到了。
朝廷的要求是年前赶到,现在看来是不成问题的。腊月二十左右是肯定能够赶到的。
鉴于此,众人决定在姑塾休整一日,毕竟过去的十天太过辛苦。
姑塾原本是桓大司马驻军的所在,但桓温兵败之后,收拢的残兵败将远在徐州山阳休整,故而此刻姑塾并无太多兵马。一行人进入城中,也没惊动当地衙门,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当天,李徽陪同陆展在城里逛了半日。
李徽其实没有心情闲逛,心里想的都是抵达居巢县之后该怎么做的问题。但是陆展却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心情很好的四处闲逛,搞得好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一般。
李徽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未解。那便是,陆家为何让陆展来居巢县上任县令,难道陆家不知道这当中的危险?陆展在陆家可不算是旁系,他只是二房的公子,算是陆家核心子弟。陆家难道不担心陆展的生死么?而且陆展本人也似乎豪不在乎这件事一般。是**,还是胸有成竹?
明日就要过江了,就要抵达居巢县了,李徽决定将这件事问个清楚。
于是当晚,李徽叫了酒菜去陆展房中请他喝酒,同时探听他的口气。
几杯酒下肚后,李徽问道:“县尊,过几日便到居巢县了,在下心里现在颇有些不踏实。听说,居巢县当地治安混乱,流民南下**于居巢县。咱们此去,该如何应付这局面?未知陆府君可曾同县尊提点过此事?”
陆展呵呵笑了起来,看着李徽道:“你怕啦?我就知道你肯定怕的要命。你们顾家人一个个怕的要死,顾云那日跟我说,他可不来送死。还劝我也不要来上任。把个居巢县说成是龙潭虎穴之地了。真是可笑之极。”
李徽皱眉道:“首先,我不是顾家人。其次,居巢县的情形显然很糟糕,未必是流言。桓大司马兵败之后,北地流民往南逃下来,**了不少于此。若不是当真局面混乱,朝廷为何要重置居巢县?还不是为了安抚流民,稳住局面么?不可掉以轻心啊。”
陆展喝了口酒笑道:“你若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是来做一番大事的。此次是我主动请求来居巢县当县令的,我家阿翁不肯,我可是磨了他一天一夜,他才点头的。这里的局面肯定混乱,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倘若一片太平,又怎
显得我的手段?我陆展就是要来这凶险混乱之地来一展身手的。这才显出本事来。明白么?”
李徽哑然无语,原来陆展并非不知道局面凶险混乱,但他却是正冲着这局面来的,要展现他的非常手段。他是来刷履历的。
确实,如果能够在居巢县做出些政绩来,可比去其他太平之地所获得的褒奖和声望要高的多。这似乎是一条捷径。
这么看来,陆展应该是已经想好了对策的。
于是李徽问道:“但不知县尊打算用何种手段解决县域流民**的混乱局面?在下也好心中有数,以便更好的协助你行事。”
陆展道:“手段?简单的很。朝廷是担心流民过境偷渡到江南而已,咱们要做的,便是将所有流民百姓全部收拢起来,不许他们乱走。集中管束住流民,岂不是迎刃而解?这有什么难的么?”
李徽皱眉道:“县尊,将他们收拢在一起集中管理倒是可以,如何安置呢?流民可是要吃饭的。这些流民肯定缺衣少穿,寒冬腊月,要管束住他们,起码要能保证他们吃饱穿暖,否则岂不是要生乱?”
陆展嗤笑道:“你糊涂么?从县内百姓手中征粮啊。居巢县废置多年,又在江北。这里的百姓多年不交纳钱粮税,怕不是富的流油。重置县治之后,他们难道不需要纳粮的么?况且,流民自己不带粮食的么?还管他们吃饱穿暖?哪有这个道理?随便赈济一下便罢了,谁逼着他们南下了?要是觉得我大晋待他们不好,可以回北边去啊。他们是燕国人不是么?干什么往南跑?大司马兵败跟这些人有什么干系?谁要是敢**,那可不客气。你没读过书么?乱局用重典,到了之后我便颁布号令,谁要敢捣乱,杀无赦。我看他们谁敢**?跟他们有什么好客气的。”
李徽瞠目结舌,楞在当场。他算是明白了,陆展根本没有什么规划。他完全是凭着想象和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也根本不没有具体的措施去应对。按照他所说的,流民不**也会被激的**了。
见李徽发愣,陆展得意道:“如何?是不是觉得我高明之极?是了,我差点忘了。居巢县境内有一座大湖,据说比咱们吴郡的太湖小不了多少。湖中盛产鱼虾螺鳖,都是美味啊。这帮人没饭吃的话,难道不能去湖中打渔吃鱼吃虾么?多么好的事?鱼虾鲜美,可比稻米好多了。”
李徽脑子里嗡然,冒出五个字:何不食肉糜。这陆展看来是个没有常识的**,压根不明白如何去做。连百姓吃鱼虾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摊上了这厮当县令,今后的事情怕是变得更棘手了。
第六十五章 历阳郡守
次日众人从姑塾城北的码头上乘船渡江,一天后,抵达历阳郡治所历阳城。历阳郡虽在江北之地,但依旧属于扬州所辖。
李徽和陆展进了郡城前往拜见历阳郡守王牧之。在前往居巢县上任之前,要先见一见这位上官,在这里,要得到一些重要的讯息和指示。
在郡守衙门里,历阳郡守王牧之接见了两位新上任的县令和县丞。
王牧之四十来岁,身材胖硕,一副醉醺醺没醒酒的模样。大冬天的,穿着的衣服又薄又宽松,皮肤苍白细嫩的很,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徽一眼便看出这郡守大人应该是嗑了五石散了。只有吃了五石散的人,才会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还穿成这幅模样,带着那样的表情。
一番寒暄之后,王牧之对陆展道:“陆县令,令祖陆公身子可好?本官仰慕陆公风仪,常思前往吴郡拜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日陆家小郎君来江北赴任了,倒是令我意外。”
陆展听王牧之这么说,颇有些得意洋洋。吴郡陆氏在大晋声名远扬,这位王牧之怕也是仰慕者。
“我家阿翁身体很好。你认识我阿翁?知道我们陆家?”陆展道。
“吴郡陆氏,天下谁人不知?陆公德高望隆,怎不知晓?”王牧之笑道。
“那就好办了。我还怕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呢。我阿翁来之前还告诉我,叫我低调行事。可现在看来,我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啊。我陆家名声太大了,呵呵呵。”陆展大笑道。
李徽听着直皱眉,这陆展未免太过可笑。明显那王牧之只是客套罢了。吴郡陆氏固然是世家大族,可如今,吴郡士族正在倒霉。他也不想想如今吴郡士族遇到的麻烦。也不想想他为何会来江北这里当县令。
王牧之呵呵而笑,迷蒙的眼神之中神色颇为玩味。李徽总感觉他的眼神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王牧之道:“二位此番赴任,身上的职责甚重。朝廷重置居巢县,是为了稳固江北局势,安抚流民,保证他们不流窜过江,破坏江南稳定。已近年关,天气严寒,行事恐不易。二位做好了准备了么?”
陆展笑道:“府君放心,此番我们定然要将居巢县的局面全部控制住,绝不让一名流民从我居巢县县域经过。我等已有谋划。”
王牧之呵呵笑道:“原来陆县令早已胸中有丘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本人便放心了。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陆展摆手笑道:“放心,放心便是。”
李徽听不下去了,拱手道:“王府君,虽然陆县令已有谋划,但下官还是觉得府君当为我们说一说这居巢县的情形如何。比如流民的数量,当地百姓的状况等等。让我等也好做到心中有数。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游刃有余。”
王牧之皱眉道:“陆县令觉得有这个必要么?县域人口面积都有造册,流民人数也难以统计,每日都在变。倘若真要知道,那本官得请人去核实一番,破费周折。”
陆展不满的看了一眼李徽,摆手道:“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具体情形,咱们到了不就知道了?何必麻烦府君告知?”
李徽都傻了眼了,这陆展到底该有多自大,才会这般大而化之。情形一概不知,便敢大言不惭。这厮怕真是个**。
这王牧之也有些奇怪,看他样子,也是不想说出来。顺着陆展的口气打马虎眼,似乎隐瞒着什么。正常情形下,两名新任官员前往上任,怎也要交代交代。他倒好,自己提出来了,他也不肯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么,敢问府君,朝廷配备的主簿县尉衙兵职吏可都完备了?已经在县衙之中,还是跟随陆县令和在下一起前往?”李徽沉声问道。
王牧之呵呵笑道:“这个嘛,正要告知二位。因居巢县乃重置之县,朝廷旨意又来的仓促,许多事尚未来得及完备。本来本官是要替你们准备好的,这不,本郡现在最大的麻烦便是流民南下,朝廷严令不得让流民偷渡过江,本官最近也忙于巡视江岸,安置流民。所以,这些事便耽搁了。居巢县的主簿县尉朝廷也没任命,本郡也暂时没有人选,只能二位权宜担待。至于衙兵职吏这些人,本官建议你们抵达之后自行招募便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待过段时间,腾出手来之后,本官自会请上奏朝廷,完备你县各属配置。总之,都会有的,慢慢都会齐备的。”
李徽心中发冷。听王牧之这么一说,也就是说整个居巢县现在没有任何的衙门班底和小吏。主簿没有倒也罢了,县尉可是很重要的。县尉是管治安的,有县尉便有人手,保护衙门,推行事务。哪怕只有那么二三十个衙兵杂役,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在手,应付一些局面也够了。
然而,现在看来,居巢县县衙一无所有,没有任何的配置人手,该如何行事?难道靠着自己和陆展带来的这十余人?
而且,如果按照王牧之所说的这种情形,那居巢县原本的县城处在无人看管的状态,县衙还在不在都成问题。在没有朝廷衙门的所在之处,那还能有什么好?
“李县丞,你当真是瞎操心。咱们带得有人手,回头再招募些杂役便是。这有什么可着急的?”陆展无知无识,反而埋怨起李徽来。
这种时候,李徽可不管他怎么说,他定要将情形再问个清楚些。于是继续问道:“敢问王府君,那么现在居巢县岂非是
无人管理么?县中事务总有人做的吧。朝廷钱粮如何收取?县城衙门可有人看管?总不能一直放任吧。”
王牧之笑道:“那倒不是。县衙有人看管,两名老吏留守看管。至于钱税收取,本郡自有专门官员前往,临时设衙便可。你们现在来了,今后可就没有这方面的麻烦了。说起来,居巢距离我历阳还挺远的。县域面积也挺大的,有什么事两日也不得来回,很是麻烦呢。”
李徽心想:看来确实是对居巢县没有任何的管理机构在,两名老吏看管衙门,那管什么用?收钱粮的时候才去一趟,平素估计根本不管,那居巢县还不成了法外之地了么?也不知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下官有个请求,不知府君能否应允。可否派出一小队府兵随同我们前往。协助我等安定局势?待局势安定之后,再让他们回来便是。我等人生地不熟,乍然抵达,恐难以招募人手做事。还有,下官估计居巢县库房怕是什么都没有了,可否请拨付一些稻米物资,派府兵护送前往。不然我们两手空空,恐难为事。”李徽躬身说道。
王牧之皱眉道:“郡中兵马岂可随意调度?稻米物资也不能随便拨付,这些都是需要经过允许的,不是你想怎么做便能怎么做的。适才陆县令不是说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么?怎地李县丞口中似乎又困难重重了?陆县令,到底你们是有准备,还是没有准备?能不能胜任?”
一旁的陆展早就不耐烦了,他觉得李徽有些越俎代庖,这种场合他问来问去,自己倒被晾在一边了。而且,李徽有拆台之嫌。
此刻王牧之发问,陆展便毫不客气的对李徽训斥道:“李县丞,你这是何意?到底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人还没到居巢县,便已经如此的犯难,我还能指望你做些什么?你若再如此,可休怪我不给你脸。”
李徽紧皱眉头,沉默不语。跟陆展是没什么可说的了,这厮完全不知道情形,犯不着跟他纠缠。
陆展对王牧之拱手道:“府君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不懂规矩,不用搭理他。”
王牧之微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只是确实有些事无法办到,倒不是本官不愿做。陆县令,此事不提了。对了,你们今日启程还是明日启程?”
陆展道:“明日吧,听说历阳有些名胜,我想去瞧瞧。也正好歇息一日。到了任上,怕是便要忙碌不休了。”
王牧之呵呵笑着点头道:“倒也是,那便停留一日。我历阳确有不少名胜。有白马寺,有乌江渡。就是那个当年楚霸王自刎,不肯渡江的乌江渡。当地还有染了楚霸王血的石头呢。”
陆展大喜道:“那可得去瞧瞧。可惜了那个大美人虞姬。哈哈哈。”
第六十六章 雪上加霜
陆展次日一早果然去游乌江渡,李徽推脱身子乏累没有前往。陆展本就对李徽有些不满,倒也不强求,自己带着人去了。
李徽在馆驿呆了一会,本想着单独去求见王牧之,问清楚居巢县的情形。但想起昨日王牧之表现出来的情形,觉得王牧之恐怕不会跟自己说些什么。问他还不如问别人。
于是李徽带着赵大春和郭大壮离开住处,在历阳街头闲逛。
历阳城也并不大,毕竟只是江北的一处郡治城池罢了。地处江北,城池坚固,但街道稀松寻常,房舍低矮,街道上坑坑洼洼,泥坑臭水沟散发着恶臭气味,也没人在意。
这也反应了一个现状,江北之地是随时可能被放弃的地方,本地的居民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在这里建造豪华屋宇有些不值得。修造的再好,也许一夜之间便全放弃了。
不过,街上的人群倒是不少。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来来往往,大多衣衫破败,面色晦暗,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虽临近新年,整个城市的街道上并无喜庆气氛,弥漫的是焦虑麻木毫无幸福和希望的气息。
一处街头拐角设有粥棚,一大群男女老少站在寒风中排着队,端着破碗等待施舍。粥棚里是几名僧人在大祸旁忙活,粥锅倒是热气腾腾,但舀出来的粥稀的像水一般。
李徽突然意识到,今年吴郡和周边之地的大旱,早有人意识到今年可能会发生饥荒。看起来,这里的百姓正在经受饥荒。寺庙僧人都出来施粥了,这么多人为了这一口稀粥排队,情形可不乐观。
在郡治之城都这幅模样,那居巢县会是怎样的情形?李徽有些不敢想。
三人找了一家街角边看上去还不错的小茶楼进去,掌柜的见李徽衣着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寻常百姓,亲自上前招呼。
三人上了二楼,坐在向阳的窗户旁,叫了些炊饼茶水来吃。李徽吃了半只炊饼便饱了,那二位却是将七八张炊饼吃了个精光。任何事也不会影响赵大春和郭大壮的胃口。
结账的时候,李徽多给了两百文五铢钱,掌柜的连连道谢。李徽借机向掌柜的问道:“掌柜的,问你个事儿。”
“小郎君请说。”掌柜的忙拱手道。
“我等三人想去居巢县一行,但是听人说居巢县有些不安生,不知道那里情形如何。掌柜的可知道一些那边的情形?”李徽微笑问道。
那掌柜讶异道:“什么?你们要去居巢县?三位去哪里作甚?”
李徽道:“有一位故友在居巢县,想去拜访拜访他。”
掌柜的哦了一声,皱眉沉吟片刻道:“这位小郎君,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吧。”
李徽道:“我等是江南吴郡人。”
掌柜的点头道:“那便难怪了。居巢县的情形,老朽也不是很了解。但老朽觉得,小郎君还是不要去的好。那地方现在乱的很。”
“那是为何?是不是因为流民南下,局面混乱?”李徽问道。
那掌柜的笑道:“是啊,咱们历阳这段时间都来了好多流民,到处乱哄哄的。瞧见没?外边那些粥棚排队的人,都是从北边逃下来的。城里这段时间因为流民到来,乱糟糟的一片。除了城里,城东还有一处收容之处,还有好多流民被安置在那边呢。”
李徽笑道:“流民有那么可怕么?安置好了,有口吃的不就安生了?居巢县就算有流民,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变故吧。”
那掌柜的踌躇了片刻,低声道:“这位小郎君,老朽看你是年纪轻,说话也和气,应该是好人家的郎君,不希望你遇到麻烦。我跟你说,那居巢县可不仅仅是流民的麻烦,那里……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徽道:“为何这么说?”
掌柜的道:“你只听老朽这一句劝,不要去便是了。年关到了,赶紧回江南去,跟家人团聚过年,和和美美的不好么?何必要四处乱跑?”
李徽呵呵一笑道:“掌柜的,你这么一说,我更要去了。”
掌柜皱眉道:“你这小郎君怎不听人劝?”
李徽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掌柜的身旁,低声道:“到底那里有什么?你跟我直说便是。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是从你这里知道的。若是真去不得,我立刻回客栈打包行李回家去。掌柜的,倘若你不跟我明说,我若去了出了事,你岂不是见死不救?”
这一手道德**让那掌柜的无可奈何,于是咬咬牙,低声道:“罢了,告知你便是。那居巢县早几年便荒废了,你道为何荒废?那是因为那里出了一股悍匪。有个渔民叫冯黑子的,早年跟人有仇隙,杀了人。官府拿他,他们便落了草。居巢县城旁边有个大湖叫做焦湖,方圆百余里,大的很。湖中有个姥山岛,冯黑子便占了那岛作巢穴。投奔的人不少,听说已经有上百人之多。早先居巢县是有衙门和县令的,被冯黑子带人混进县城将县令县丞和衙门上下全部杀了个精光之后,便再也没人敢去当官了。所以,便逐渐荒废了。现在你明白了吧?”
李徽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发凉。他万没想到,居巢县居然有一群悍匪盘踞,而且是一百多人的大股悍匪。自己想象过居巢县有多混乱,但却绝没想到过这一点。
现在看来,那王牧之
不是不知道此事,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说出来。摆明就是看着自己和陆展两人去送死,但却不肯提醒。他为什么这么做?自己跟他无冤无仇的,连提醒一句都不愿意?或者说,他是担心说出来自己和陆展两人掉头便走,居巢县的局势便无法控制了?
进一步的去想,为何连基本的班底都没搭建起来的原因恐怕不是因为他没有时间,而是没人肯去居巢县送死。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完全是在撒谎。
“掌柜的,朝廷难道不管么?为何不派兵马去剿灭?任由土匪横行?还杀了县官?”李徽低声问道。
“派了,怎么没派?打不过啊。去打了两回,还没上岛就被打回来了。最后谁也不敢去打了。索性废弃了居巢县了。”掌柜说道。
李徽快速的思索一番,问道:“那么,现在县城是被他们占了是么?成了匪巢是么?当地的老百姓听土匪的?”
“那倒没有,冯黑子他们可不傻,上了岸难道等死?湖心里的岛上地势险峻,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到了县城里,被人一围,那岂不是全部完蛋?老百姓们怎么会听土匪的,这帮人抢钱抢粮,害的当地百姓不浅,恨他们还来不及呢。谁愿意跟土匪有瓜葛?那不是将来洗不清?平日交些钱粮渔获买个平安呗。被欺负了也没办法。”
李徽皱眉道:“当地百姓为何还要留在那里呢?逃出来便是了。”
“瞧你这话说得,他们没处可去啊,土生土长的,能去哪里?江北郡县百姓又不许过江,只能在当地苦熬着。富**户有钱,倒是都跑了。普通百姓只能留下来了。哎!现在听说又有不少流民去了居巢县,太守派人在各路口堵着他们,不准他们来历阳。其他郡县也堵着路。一群人全部都在居巢县里,现在许进不许出。里边还不知混乱到怎样的地步呢。小郎君,这回你该明白老朽为何叫你别去吧。你们这样的,要是被土匪盯上,不得绑了去勒索你们家人?勒索不到,小命便丢了。万万不能去。”掌柜的低声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拱手道:“多谢掌柜的跟我说了这些,这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了。大春,拿两千钱给掌柜的,算做报酬。”
大春答应了,从背后的大包袱里取了两串钱往掌柜的手里塞。
掌柜的忙摆手笑道:“不可,不可。”
李徽道:“掌柜的收下便是,受人指点,怎可不谢?”
掌柜的这才喜滋滋的收下,道谢后道:“可千万莫说出去,关于土匪的事,咱们这里不让说,免得人心惶惶的。老朽不想惹麻烦。”
李徽点头道:“放心便是。在下守口如瓶。”
第六十七章 无路可退
从茶楼出来之后,李徽的心里很糟糕。无知者无畏,之前确实因为没有得知确切的情形,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凶险。但听到那掌柜的说出居巢县的真实情形之后,一切便大大的不同了。
当地有这么一大股土匪势力存在,而且他们之前便将居巢县所有的官员小吏杀了个精光,便已经是摆明了和朝廷为敌。任何前往上任的官员都将是他们要杀死的对象。此去上任,岂不是自己送上门去找死?
李徽是想豪赌一把,希望走这步险棋打开局面,为自己在这时代的人生开辟新的征程。但是,如果这场赌局是必输之局,那么还有继续豪赌的必要么?
李徽不得不全面的权衡一下自己眼下的处境,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势。想来想去,似乎唯有放弃上任这唯一一种选择。
但是这么做的后果极为严重,朝廷任命可不是一张废纸,私自放弃,那相当于抗旨不尊,藐视朝廷,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轻则入狱流放,重则甚至会丢了小命。
前进后退都是没有路的,这下等于卡在刀山火海之间,处在绝路之上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索。最终,李徽决定先将此事告知陆展,让他知道即将面对的险恶局面,让他来做出决定。
陆展是居巢县县令,也是自己的上官。如果他因此放弃赴任,那么自己便可以堂而皇之的放弃此次赴任。因为自己不得不遵从上官的命令。之后朝廷怪罪,自己也不是主要责任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罪责。而以陆展的出身,在陆家的斡旋之下,也应该不至于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虽然半途而废不是李徽想要的结果,但在目前看来,似乎是更为明智的选择。至于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便是,眼下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当日傍晚,陆展游览归来,虽然劳累,但是很高兴。李徽去见他的时候,他兴奋的向李徽讲述他的见闻。
“李县丞,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那乌江渡口,当年楚霸王自刎之处,可真是一个好去处。项羽当年便在那里自刎身亡,地上的石头上还有隐隐血迹。想当年,项羽何等伟力,差点便得了江山,最终还是兵败自刎。站在那江边,才知当时绝境。真是令人唏嘘。听说他们本可以渡江的,但是项羽却不肯渡江,说无颜见江东父老。这倒是有些傻了。岂不知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若渡江,或许能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啊。真是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害的他的爱妾虞姬也死在那里了。”
李徽对他说的这一切毫无兴趣,口中诺诺,等他说完之后,李徽这才道:“县尊,在下有件事必须向你禀报。”
陆展有些恼火,他看出李徽对自己有些心不在焉。自己和他分享游览感受是看得起他,结果他却是一副**样,真是不识抬举。
“什么事啊。明日路上再说呗。我累的够呛,吃些东西便要早睡了。”陆展摆手道。
“不成。必须今日说。”李徽道。
陆展吓了一跳,李徽口气强硬,居然敢跟自己这么说话。正待呵斥,李徽却已经再次开口,迅速的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形向陆展细细说了。
陆展听着,脸上也变了色。得知有百余人的土匪就在居巢县盘踞的消息,他当然很惊讶。
“不可能,你这消息确实么?”陆展问道。
“那掌柜的亲口所言,怎会骗我?”李徽道。
“那可未必,市井百姓的话岂可全信?万一他是骗你的呢?”陆展道。
李徽皱眉道:“他和我无冤无仇,也不相识,为何骗我?那掌柜的是不忍见我们踏入火炕。你若不信,可自去打听。或者干脆去问王府君。他定知道此事。”
陆展皱眉沉吟,缓缓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当中定有蹊跷。若当真有土匪,为何王府君不说出来呢?他难道眼见我们去送死而不闻不问?”
李徽道:“那你便要去问他了。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又怎知晓?”
陆展摇头道:“王太后仰慕我陆家高族之名,和我刻意攀交,他怎会隐瞒此事?看在我阿翁面子上,他也不会这么做。是了,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害怕了?所以故意编个瞎话来吓唬我,好让我因为害怕而放弃上任。这样你便也可以不去赴任了,然后将所有责任推在我的身上?”
李徽惊愕瞠目,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陆展看着像个没头脑的,怎地到这个时候居然想的这么细。他到底是聪明呢,还是糊涂呢?
“被我说中了吧?李徽啊李徽,你这点鬼心思如何能逃过我的法眼。这一路上你嘀嘀咕咕的便一直念叨什么此去凶险,仿佛我们要去的是龙潭虎穴一般。你一路上怕的要命,巴不得此事半途而废。说来说去,你就是胆小如鼠,不敢赴任罢了。见我心志甚坚,又毫不畏惧,眼见要到任了,便编了个什么土匪的假话来吓唬我,我岂会上你的当?明日一早启程赴任,雷打不动。”陆展沉声道。
李徽沉声道:“陆县尊,在下并没有编造此事,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去找那掌柜的证实此事。”
陆展摆手喝道:“不必了。”
李徽皱眉看着他,轻声道:“陆县尊,不可意气用事啊。你不肯相信,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想一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居巢县确有土匪盘踞,此一去,岂非凶多吉少?你难道不考虑后果么?”
陆展冷声笑道:“万一要是真的有土匪盘踞,那便剿灭了他们便是。我本就是要去做大事的,剿灭了当地土匪,更是一桩功绩。岂不是正好?”
李徽惊呆了,一时不知陆展是在说气话,还是当真是这么想。对方如此愚蠢,以至于李徽怀疑他是在反串。
“陆县令,我们拿什么去剿匪?就凭我们这十几个人么?那可是百余悍匪,**不眨眼的悍匪。就算陆县令有此雄心,起码也要请王太守派府兵随同前往吧。在下绝非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你也不希望我们有去无回,死在那里吧。”李徽耐着性子低声说道。
陆展沉声道:“大可不必。当真要有匪徒盘踞,我陆展却也不怕他们。贼子总是贼子,你越怕他们,他们便越是嚣张。我乃朝廷任命的父母官,百姓见我前往,还不蜂从相迎,欢天喜地?届时本人将青壮百姓组织起来,匪徒敢来冒犯,便教他们有来无回。所谓邪不压正。我陆展一身正气,怕的何来?就算他们不来,将来我也还是会
去找他们的。”
李徽错愕的看着陆展,心中想:这厮怕是疯了!自恋到了如此地步,没有半点常识。不亏是能说出‘何不吃鱼虾’的主。自己跟他是没有任何沟通的必要了。他要作死,自己可不拦着。
李徽心中思量着,要不要今晚便走,绝不跟这蠢货去冒险。
陆展似乎看出了李徽的心思,沉声道:“李县丞,你给我听好了。你若再拿耸人听闻之言,道听途说的流言来蛊惑人心,本人便对你不客气了。你可以不去,但是明日只要你不跟随我前往赴任,我便上禀王太守,将你拿办下狱。你敢不上任,那便是抗旨之罪。你若是半路逃了也不打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的家人逃不掉,顾家也逃不掉,都得倒霉。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回去,明日一早跟本官上任。休要搞什么名堂,否则后果自负。”
李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跟陆展这个蠢货,那是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了。这厮完全不清楚状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个自负又愚蠢的十足的蠢货。
回到房中,李徽绞尽脑汁的思虑对策。一时想什么都不顾今晚便逃走,不跟陆展这蠢货去送死。但这么做的后果却也极为严重。
且不说自己能否逃匿,就算自己逃了,母亲和丑姑怎么办?连累了她们,难道自己今后能心安理得么?
自己决定接受官职之时,顾谦便说的很清楚了。一旦反悔便是藐视朝廷和抗旨之罪,那是重罪,绝无翻身之日。自己若是就这么跑了,朝廷抓不到自己,母亲和丑姑必要遭殃。顾家也要倒霉,特别是顾谦这个举荐之人。
而且,自己若是跑了。这一辈子便要在东躲西藏之中过日子了,永远也别想见天日了。那是自己不能接受的。也没有任何的前途和希望可言。在这乱世之中,这无异于也是自寻死路。
李徽想来想去,左右都没有退路。焦躁烦闷之时,却也激起了他性子里的狠劲。既然都没有活路,那便直面目前的绝境。当真要死在居巢县,那也是自己的选择,只能认命。
自己当初本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豪赌,决意要赌一把。眼下赌局开启,自己又想反悔,岂有可能?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光棍一些,继续赌下去。真要是输个精光,那也是自己的命。起码还能落得个好名声,起码还能为母亲和丑姑他们得些抚恤的钱粮,让她们能活下去。
况且,事情也并非全然没有转机。上任之前逃走和上任之后逃走是有区别的。也许到了居巢县,陆展便会清醒过来,当即便会逃离。倘若遭遇贼人攻击不得不逃离,那也不算罪过。
总之,自己需要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逃离危险,也不是没有机会。
决定了之后,李徽反而心中慢慢的坦然了起来。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知道没有其他的选择之后,反而不会再有其他的想法。李徽本就是性子坚韧,骨子里有一股狠厉的劲头的人,一旦决定了,便也释然了。
半夜时分,李徽发现了住处门口有人看守,居然是陆展派了人盯着自己,不让自己有逃脱的机会。李徽心中恼怒不已,虽然他一向是个有素质的人,心里却也是脏话翻涌,将陆展的祖宗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第六十八章 危险旅程
次日清晨,众人整装出发。王牧之亲自带着人前来相送,在北门外摆下饯行酒,为两位上任新官饯行。
送行之时,李徽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王牧之关于居巢县境内的是否有土匪盘踞,结果王牧之面色大变,厉声呵斥李徽。
“你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我历阳郡治下虽非清平世界,但也绝无什么土匪盘踞。你是在质疑本官的治理能力吗?居巢县民风淳朴,百姓纯良,哪来什么土匪?道听途说之言绝不可信。这些都是无良之辈造谣的谣言,本官正在查处散布谣言者。没想到,你李县丞却也在散布流言,扰乱人心。真是岂有此理。”
陆展也连声呵斥李徽,显得甚为恼火。李徽无可奈何,只得闭嘴。
巳时出发,一路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而行。路上连续遇到多处哨卡,都有府兵把守哨卡,盘查甚严。当然,对于上任的两位官员的车队,这些府兵是不会盘查的,直接开闸放行。
但李徽的心里却越来越明白,那茶楼掌柜所说的话不假。路上设立的这些哨卡的目的是为了拦阻从居巢县方向前来的流民。也是限制当地百姓逃亡的手段。
当日傍晚,于一处官道驿站住宿,根据驿丞所言,已经距离居巢县不足七十里了。明日一早便可进入居巢县境内,明晚便可抵达居巢县城了。
当晚,李徽叫来赵大春和李大壮,命他二人明日上路后要保持高度警惕,随时注意周遭情形,让两人将他们的大铁棍子准备好,以防不测。
李徽自己则将顾谦送他的那柄短剑取出来放在枕边,从现在开始,这柄短剑是不会离身的。
不但如此,李徽还悄悄叮嘱陆展身边的随从和护院,也将兵刃**箭取出来,明日路上做好警戒,加倍小心为上。
次日一早,众人继续上路,行了不久,前方是一片小山横亘。官道斜向上方延伸,直通小山之间。在坡下的官道两侧各立着一个石碑,北侧石碑上写着‘濡须山’三个字,南侧石碑上写着:居巢县境。
看来,这座山便是居巢县东侧的界山了。
不远处有一道哨卡。此处哨卡兵士人数不少,比之路上遇到的几处哨卡的人数都多,足有六七十人。而且在两侧小山山坡上,还隐约能看到哨塔烽燧模样的设施。
李徽心想:这恐怕便是为了防止居巢县境内的百姓和流民往外流窜所设置的最后一道关卡了。有这座小山阻挡,在县境边缘设置的哨卡,能最大限度的阻挡大股流民的流窜。
关卡上的一名领军都伯问明了身份之后便下令放行。车辆通过哨卡的时候,那都伯和众兵士站在路旁围观,脸上都带着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怜悯。
官道往上行,道路崎岖不平。行出数里,终于到了高处的一片平地。这里居然是一处集镇一样的地方。两侧路旁有不少石头房舍,还有一些破败的高大的烽燧,倒塌的围栏。
官道从中间穿过,两侧破败的房舍之间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在暗中窥伺。令人隐隐觉得不安。
因为车辆颠簸的严重,上坡时陆展便下车步行了。此刻来到这奇怪的地方,陆展似乎也有些不好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怎么都不露面?鬼鬼祟祟的?”陆展道。
李徽道:“陆县令稍侯,我去打听打听,问问路。”
李徽带着赵大春郭大壮来到路旁一处石头房子旁,适才看到有人在这里探头探脑,到了屋子旁边,却又无声无息了。
李徽站在屋子门口大声叫道:“你们不要害怕,我等是路过此地,来问个路。”
破败昏暗的石头屋子里,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浊的黑瘦老者缓缓现身。老者眼中带着惊恐的神色,呆呆的看着李徽等人。
“老丈勿要惊慌,我们是路过此处,想前往居巢县城的。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离县城还有多远?”李徽拱手道。
那老丈上下打量李徽等人,颤声道:“你们……不是来抓我们的?”
李徽笑道:“抓你们作甚?我们又不认识你。无冤无仇的,只是问问路。”
那老丈明显松了口气,忙道:“那就好,那就好。这里是濡须山啊,哦,又叫东关镇。下了山往西四十里就是居巢县城了。”
李徽哦了一声,拱手道:“多谢指点。”
老者拱手道:“你们……当真要去县城?”
李徽笑道:“是啊,我们正是要去居巢县城。”
老者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去做什么?”
李徽觉得这老者的好奇心似乎太重了。笑道:“老丈,多谢你指路。这是酬谢。我们这便要赶路了。”
李徽取出一串铜钱递给那老者,拱手告辞。
那老者手里攥着那串铜钱,看着李徽等人的背影,愣了片刻,忽然道:“这位小郎君,请留步。”
李徽转头笑道:“怎么?老丈有什么事么?”
那老者上前来,低声道:“我劝你们赶紧回头,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再往前了。”
李徽微笑道:“为何?”
老者左右看看,发现周围路旁有不少探出的脑袋往这里看,忙道:“不为什么,只是提醒你们一声。我要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总之,不能往前去了。”
那老者转身便走。李徽在后面大声道:“是不是这里有土匪盘踞,老丈担心我们被他们杀了?”
老者身子一震,跑的更快了。一头钻进屋子里,再也不现身露面了。
李徽皱着眉头回到路上,陆展等得不耐烦了。皱眉问道:“问到了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县城还有多少里?”
李徽道:“此处是居巢县东关,下山后还有四十里。”
陆展道:“四十里?那不用到傍晚了,午后便能到了。”
李徽点头,想了想还是道:“陆县令是否觉得气氛有些古怪?适才我问那老丈,他告诫我们不要往前走了。听他口气,甚为惶恐。我担心……”
陆展摆手打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确实有些古怪,但不过是一些百姓罢了。你可莫要拿什么匪徒来吓唬我。一路上的哨卡
兵士都没说居巢县有匪徒,这些百姓也都好好的住在这里。休要再说你的那一套道听途说之言。我已经告诫过你了,不许你再说这些话。”
李徽紧皱眉头,只得闭嘴。
众人上车穿过东关镇,道路下行,前方视野豁然开阔。往下看去,但见濡须山西侧山下,一片开阔的土地,一条大河在濡须山南侧蜿蜒流过,流向东南方向。此刻冬阳普照,河流水光粼粼,山野开阔,天高日朗,景色颇为壮观。
陆展看着这景色,大声笑道:“瞧瞧,这便是本人要治理的地方。多么好的一片地方。在我手里,本人要让这里变得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成为世外桃源。”
下了濡须山,前方二三十里一马平川。陆展心情很好,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嘴巴里说个不停。
李徽却一直关注着周边的情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数十里的路程,官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这多少有些怪异。哪怕是看不到本地百姓,那也该能看到一些流民才是。但是,一路走来,四野萧瑟空旷,一片死寂。整个县域似乎只有他们这一群人在大地上行进一般。令人不得不感到气氛诡异。
距离居巢县城还有十里之地的地方,又有几座小山在前方绵延。这里的山都不高,但是连绵不绝。
在抵达前方两座小山之间的山坡上方之后,终于,居巢县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那是一座灰蒙蒙的小城,远远看去,城池方圆不足两三里,黑乎乎的一片房舍,显得凌乱破败。县城西南方向,白茫茫的一片大湖一眼望不到边际。
早就得知居巢县的地势是三面被小山包围,一面临湖。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和陆展的兴奋不同,李徽看到那座大湖之后,完全相信土匪是有可能盘踞在湖中的,而且是很难围剿的。因为这座大湖实在太大了。初步估计,方圆数十里绰绰有余。
李徽忽然记起来这是什么湖了。这座湖在后世便是中国版图上的五大淡水湖之一的巢湖。只是李徽从没有来过这里,巢湖业排在五大淡水湖之末,也远远没有其他的湖泊出名,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这回事。
就在众人站在城东的管道山坡上眺望县城和大湖议论纷纷的时候。从前方官道上缓缓走来三个人。那三人佝偻着腰,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李徽低声吩咐护院随从们保持警惕。陆展不以为然,等那三人走近,大声道:“站住。你们是从县城来的么?本地人么?”
三人停步,其中一人低头拱手道:“是啊,我们是从县城来的。便是本地人。”
一听此人说话,李徽顿时皱起了眉头。因为此人说话的口音是中原官话,绝非南方口音,也绝不是此处居巢县人该有的口音。此处人说的是江淮官话,李徽已经在这一路听得太多了。
他说他是本地人,那便是撒谎。况且,这三人看似佝偻着身子,一副恭顺萎靡的模样。但是却能看得出他们身体强壮的很,衣衫也很整洁,不像是普通流民百姓。而且他们的外袍内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这不得不令人生出警觉。
第六十九章 流民之帅
李徽使了个眼色,伸手握住腰间悬挂的短剑的剑柄。赵大春和郭大壮也抓紧了大铁棍。
“太好了。本地人就好。你们带路,带我们进城。我乃本县县令,前来上任。你们去县城告诉百姓们,就说他们新任县令到了,让他们来东门外迎接本县。”陆展大声道。
李徽都惊呆了。他正准备进城之前和陆展商议,暂时不暴露身份,先去探探虚实的。可陆展却自报家门了。
那三人闻听此言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道:“原来县尊大人上任,失敬失敬。县尊大人上任就带了这么几个人么?”
陆展正要说话,李徽沉声喝道:“我们率数百兵士前来,兵马就在后方,很快就到。尔等并非居巢县本地人,为何冒充?意欲何为?还不从实招来。”
那三人吓了一跳,退后数步。当头那人冷笑道:“原来被你们看破了。那也不打紧。嘿嘿,说什么率领几百兵士前来?吓唬谁呢?居巢县哪个敢来?几位,不瞒你们说,打你们从东关濡须山上下来,我们便知道你们的身份了。陆县令,李县丞是么?呵呵呵。也不用装了。”
李徽一惊,原来自己等人的行踪早已被掌握。这一路没遇到什么人,东关镇上也没有透露身份。他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很可能是路上的那些关卡的府兵得知自己和陆展的身份后通知了这里。那些兵马之中定有内奸。又或者,在历阳郡城身份便被泄露了。
陆展喝道:“你们不是本县人?居然敢欺骗本县。尔等到底是何种身份?还不快招?否则,拿了你们。”
“哈哈哈,好大的官威啊。”三人哈哈笑了起来。
领头那人冷声道:“我等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告诉陆县令和李县丞一声。居巢县现在是我家大帅的地盘,不需要什么劳什子县令。劝你们即刻回头,我家大帅并不想为难你们。如果你们不听,后果自负。”
“你说什么?混账,什么大帅?哪来的大帅?来人,将他们拿下。”陆展变色,厉声喝道。
几名护院擎出兵刃,快步上前便要拿人。
那三人冷声而笑,突然间一人将背上背着的包裹丢在地上,一声呼哨,三人转身动作迅速的往来路飞奔而去。
“你们听好了,不听劝告的话,便如包裹中之物的下场。”三人一边逃走,一边留下话来。
陆展喝骂道:“追,拿下他们。”
护院们欲追,李徽喝道:“不要追,以防有诈。”
陆展瞪着李徽,李徽道:“以防他们调虎离山,防止旁边野地里藏有敌人。护院不能离开太远。”
陆展哼了一声,知道李徽说的确有道理。眼睛转向丢在地上的包裹。皱眉道:“他们丢下了什么东西?瞧瞧。”
一名护院上前,用刀尖挑开包裹,猛然间发出惊骇的叫声,窜起身来退后。
“人头……**头!”护院尖叫道。
众人吓了一跳,一个个头皮发麻。李徽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用树枝将包裹完全挑开,果然见包裹里包着一个毛发纠缠,血迹斑斑的东西,似乎是一个头发散乱的人头。
不过仔细端详之后发现有些不对,那毛发不像是人的头发。于是用树枝将‘人头’拨弄翻转,看到了一个长长的嘴巴。却原来是一个被砍下来的猪头而已。
但即便如此,一个血淋漓的猪头摆在眼前,也是让人毛骨悚然。
陆展本来听说是人头,吓得脸色苍白。发现是猪头之后,顿时大骂道:“这帮狗贼,辱人太甚。这是骂我是头猪么?混账之极。”
李徽甚是无语,陆展似乎搞错了重点。对方是用割下来的猪头来告诫自己等人不得进居巢县城。这是一种威胁,而非是羞辱。
“陆县令,这些人特意送来此物,便是威胁我们不得进城。你说咱们该如何应对?”李徽问道。
陆展皱眉道:“你觉得他们便是之前所打听到的那帮土匪么?”
李徽想了想,摇头道:“我认为不是。这可能是另外一股势力。”
陆展吓了一跳道:“你又开始吓唬人了,怎地又有另外一股势力?”
李徽沉声道:“若他们是土匪的话,我们现在怕是已经有**烦了。土匪若是得知我们前来的消息,必会大举出动,怎会还来警告我们?让我们离开?”
陆展皱眉沉吟。李徽继续道:“况且,这几人的口音非乃中原口音,适才已经被我们识破不是本地人。而据我了解到的情形,本地盘踞的土匪都是本地人。这帮人更像是北边下来的流民。”
“流民?流民怎敢对我们无理?还跑来警告我们,威胁我们。这是什么样的流民?”陆展诧异道。
“陆县令,有没有可能,这是一支流民组织起来的兵马,他们口中的大帅,便是他们的头领。我大**北之地,有流民帅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李徽沉声道。
“流民帅?”陆展皱眉道。
陆展虽自大愚蠢,但对于流民帅这个名词他还是知道的。所谓流民帅,便是在大晋衣冠南渡之后位于江北和中原之地的一些特殊的势力。
数十年前,大晋遭遇五胡入侵之后,北方世家大族纷纷南渡避难,琅琊王司马睿也在大江之南延续大晋国祚,登基为帝。但也有一些北方世家大族不肯放弃其家族在本地的财产和地位而留在中原以及江淮之地。
面对五胡的威胁,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和地位,许多世家大族便招募兵马,收拢流民,组建军队保护自己。他们依旧效忠在南方站稳脚跟的大晋朝廷,依旧认同自己是大晋子民的身份。而大晋朝廷也往往通过分封官职承认他们的身份,并给予物资兵器财物上的支持。
朝廷是要利用他们防守北方之敌,他们是要自保,双方达成而来各自所需的契合。而这些人组织起来的流民兵马的统领,便统称为流民帅。
大多数流民帅都不成气候,并且也得不到朝廷的真心信任。流民兵马成分复杂,并大多效忠于流民帅本身,属于私人的武装力量。朝廷对此自然是忌讳的。形成既要用,又要防的局面。但是也有的流民帅被召入朝,为朝廷重
用,成为了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修成正果的。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高平人郗鉴。永嘉之乱时,郗鉴在山东峄山聚众避难,数年间便收拢流民聚众数万之兵。朝廷授予其兖州刺史之职,长期在北地坚持抗击石勒的赵国兵马。但实力悬殊,最终南下退守江淮之地,占据合肥县一带,兵马进一步的增多。
王敦之乱时,朝廷不得已召郗鉴出兵平叛,郗鉴入朝成功平叛之后,正式从流民帅身份修成正果,蜕变成世家大族。一度掌控大晋的权柄。高平郗氏也天下扬名。琅琊王氏的王羲之都娶了郗鉴的女儿,可见蜕变之彻底。能和琅琊王氏联姻,便说明已经为世家大族所接纳。
当然,郗鉴的成功也得益于朝廷的变局,以及高平郗氏家族本身便有不俗的世家出身。郗鉴的曾祖郗虑便是东汉时的大臣,官至御史大夫之职。
高平郗氏在很长时间里都控制京口要地,领徐兖二州军事。若不是不久前家族中的一位吃里扒外的郗超从中作梗的话,京口之地至今依旧在郗氏的掌控之中。
只能说,郗氏家门不幸,出了个吃里扒外的家贼。郗鉴若是知道自己的孙子郗超甘心为桓温当狗,不惜出卖家族利益的话,怕是他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类似郗鉴这样修成正果的流民帅不多,但流民帅在大晋南渡之后多如牛毛。但凡组织些流民兵马的,便都称为流民帅。但是这帮人现在的处境和当年可不一样了。大晋朝廷如今已经对流民帅持高度戒备的态度。并且绝对不会再对任何流民帅进行征召和信任。
原因很简单,数十年前,另外一个势力庞大的流民帅出身的名叫苏峻的人被召入朝之后竟然发动了叛乱,攻入了建康城。差点毁了大晋的国祚。这之后,朝廷对于征兆这些流民帅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再也不敢冒险了。
现在的情形是,流民帅不得重用,流民不得过江,便是如今朝廷对这些人的态度。
而如今江淮之地的流民帅也都不成气候。在北方局面逐渐稳定之后,大晋对江北之地的控制有所加强。江淮之地的局面相对稳定。
再加上设立侨郡安置流民,实行土断等政策的实施,也让江北流民本地化,逐渐安定了下来。如今在江北的流民帅都是小股力量而已。而且这些人得不到朝廷的支持和承认。
现在的流民武装基本上沦为和盗匪一样,只能干些打家劫舍,抢掠抢夺的勾当了。这些人也都被朝廷一概被视为匪徒。
李徽所说的如今在居巢县城中的流民兵马,应该恐怕正是因为此次桓大司马兵败之后从中原逃下来的流民组织起来的队伍。领头的可能见居巢县没有朝廷官员,便索性占据居巢县作为安身之所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警告吓阻陆展和李徽这样的朝廷官员来上任,恐怕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一旦陆展和李徽等人上任,他们这样的流民兵马便不能占山为王。对于流民首领而言,除非授予官职,给予身份上的认可,否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这里的这股流民兵马,显然没有得到朝廷的官职封赏。
第七十章 见面之礼
“很有可能。李徽,你说的很有可能。这帮人确实可能是流民啸聚的兵马。流民南下,**于此,这里又没有官员管理,他们自然会啸聚成团,以图立足。呵呵,李徽,这一回算你说的还有些道理。定是如此。”陆展大声说道。
李徽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倘若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么,这居巢县可不仅仅是龙潭虎穴了。
小小的居巢县,有湖匪,有流民,有流民兵马,甚至很可能有本地的大族的自保的兵马。这下可热闹了。这不乱成了一锅粥了么?
“陆县令,然则如果你也这么认为的话,这居巢县怕是进不得了。他们已经发出了警告,以我们这点单薄的人手进城,恐怕是羊入虎口。”李徽沉声道。
“不不不,此言差矣。这回我们更要进城了。倘若有流民兵马,我们更要进城了。我要收服他们,为我所用。你不是发愁我们没有兵马人手么?这送上门来的兵马,为何不用?”陆展大声道。
李徽目瞪口呆,皱眉道:“恕在下愚钝,没明白你的意思。陆县令怎有把握说出这样的话?怎知他们会为咱们所用?”
陆展沉声道:“你还真是蠢。他们既不是匪徒,只是流民兵马的话,怎敢和朝廷对抗?本官是朝廷命官,下的命令他们敢不听么?莫看他们跑来威胁我,不过是色厉胆薄之举罢了。他们若是当真不怕,正如你所言,他们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们呢?正因为他们不敢,所以才弄个死猪头来吓唬我们罢了。这反而暴露了他们色厉而胆薄的心思。”
李徽呆呆看着陆展,对陆展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能从这个角度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李徽万万没想到的。李徽很想朝着陆展的脸上啐一口吐沫,骂他一句蠢货。可是,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动。
“陆县令,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不是说笑?这可是干系性命攸关之事啊。”李徽沉声道。
他希望陆展只是自大愚蠢而已,但却不至于真的连眼前的危险也无知无觉,那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展怒了,他认为李徽在质疑他的智慧。
“本县让你瞧瞧,我是如何收服这些流民兵马的。李徽,早知你如此无能胆小,就不该让你来当这个县丞。这一路你胆小如鼠,令人不齿。丢了我江南世家的脸。顾家都是胆小如鼠因人成事之辈。这一次便教你明白,我吴郡陆家之人是怎样的手段。教你知道,到底谁才是江南第一豪族。上车,进城。”
陆展说罢,转身走向骡车准备上车。
李徽高声道:“陆县令,莫忘了临行之前陆府君的交代。他可是告诫了你我要小心谨慎,量力而为。要我们懂得进退,适可而止。如今这种情形,你还要强行进城,岂非违背了陆府君的嘱咐。”
陆展转头喝道:“休拿我阿翁的话来压我。我此次不光是要做给天下人看,也是要做给我阿翁瞧的。让他知道,我陆家子弟之中,到底谁才是最有能力的。让他明白,他之前对我的看法都是错的。上车。”
陆展说罢弯腰钻进车厢,大声下令出发。
李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突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之前一直感到困惑的是,陆家为何要让自家子弟前来冒险,而不是和顾家一样,找一个像自己这样身份的人来送死。
据说,陆展是自己执意请求,死缠烂打才得到了许可的。但现在看来,这或许是陆家家主陆纳和陆家上下人等内心希望的事情。
这陆展自负自大,愚蠢之极。陆家人怕是也对他厌恶的很。既然他愿意来冒险,何不遂了他的意。成功了,是陆家的光荣。失败了,陆家也不过损失了一个蠢货罢了。
当然,这只是李徽当下的猜测罢了,事实未必便是如此。可眼下的问题是,自己要被迫跟着他进城冒险了,因为他不走,自己别无退路。
午后未时,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头顶,在刺骨的寒风之中,一行四辆大车抵达了居巢县东城门前。
城门破败,吊桥在风中摇晃着。两侧城墙斑驳,长满了枯黄的藤蔓。不过整体还算完整,城门上方的城楼也相对完整。
“新任居巢县令前来上任,即刻打开城门。”护院朝着城头高声叫嚷说。
城头上几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不久后吊桥放下,轰隆一声落地。城门被人推开,露出黑洞洞的城门洞。活像是一只怪物的大口。
陆展毫不畏惧,下令车辆上吊桥进城。众人从阴暗的城门洞中穿行而过,光线再一次明亮起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居巢县城中了。
一进城门,眼前的情形让人甚为惊愕。但见东城城门内侧的小广场上黑压压到处杂乱无章的草棚窝棚,场面乱糟糟的,地上到处是垃圾泥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骚哄哄臭烘烘,令人窒息。
当车辆驶入之后,像是变戏法一般,所有的窝棚草棚里都探出了许多人头。然后,这些人纷纷从窝棚里钻了出来,站在那里朝着陆展等人的车辆呆呆张望。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目黑瘦,人数足有数百之众。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白发苍苍杵着拐杖,有的只是垂髫小童,脸上冻得通红,流着鼻涕。有的还是被女子抱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所有人都默默的站在冷风之中呆呆的看着进城的这几辆大车,目光麻木而呆滞,没有一丝活力。
李徽立刻明白了,这些应该都是从北边逃到居巢县的流民百姓。他们南下无路,野地里又无法生存,便集中在了居巢县城之中。看这样子,这处广场便是一处流民营地。
看这些流民的情形,怕是正处在饥寒交迫的状况之中。前段时间江淮之地也下了一场小雪,如今正是腊月,正是严寒之时。他们便窝在这样的草棚里,这如何能够熬的住?
在历阳城中自己见到了
一些流民,但他们的状况比这里的流民状况要好的多。起码还有寺庙施粥,听说也有住处安顿。这里的流民情形可悲惨多了。
李徽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间听到有人高声叫嚷起来。“百姓们,这是新来的居巢县令,给大伙儿赈济来啦。你们不是又饿又冷么?还不去找县尊大人要吃的要穿的么?晚了就没啦。”
这一嗓子叫喊像是惊了马蜂窝一般,数百流民顿时如梦初醒,他们从麻木状态中解冻,叫嚷着飞奔而至,朝着车队狂奔过来。
“给我们吃的吧,老人孩儿都要饿**。”
“求县尊大人开开恩吧,我们都要冻死饿死啦。”
“谢天谢地,朝廷终于来救济我们啦。”
人群蜂拥而至,像是一群饥饿的丧尸围拢过来。陆展傻了眼,摆手大声道:“没有赈济,没有东西给你们。不许靠近,不许靠近。”
百姓们哪里听他的,冲过来围拢在大车周边,有人已经开始伸手开始拉扯车上的东西。
“阻止他们,都愣着作甚?谁敢抢东西,便给我狠狠的打。”陆展气急败坏的叫道。
几名护院大声呵斥,举起棍棒抽打在车上乱扯的手臂,打的他们大声哀嚎。即便如此,人群还是疯狂的扒拉着车上的东西,不肯退后。
“狗县令不赈济百姓还**。拖他出来。”有**声吼叫道。
流民们听了这话也顾不得多想,有两人抢到陆展的骡车旁,一人伸手拉开了骡车车厢门,另一人甚至伸手抓住了陆展的胳膊,死命往外拉扯。
陆展吓得尖叫起来,抬脚将那探身进来的流民踹飞出去,大声喝骂起来。
场面在一瞬间变得混乱之极。
李徽见状,知道不能久留于此,否则一会不但车上东西被抢光,人怕是也要被这帮流民给打死。
“快冲过去,不要停留。”李徽大吼道。
赵大春扬鞭在拉车的青骡屁股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青骡龇牙咧嘴的拉着车冲向前方。流民集中在车队两侧,前方没有多少人,见骡车冲来纷纷避让,李徽的骡车冲出了人群。
后面陆展的三辆大车的车夫听到李徽的吼叫,也立刻挥鞭驱赶骡子。三辆骡车跟在李徽的骡车后面猛冲而出。
十几名流民本来拽着车上的绳索不松手,但骡车速度很快,这帮人也饿的没什么气力,最终不得不松开手。一堆人摔倒在地,变成了乱七八糟滚地葫芦。
骡车奔跑起来速度还是很快的,片刻之后便摆脱了那帮流民的围堵。李徽回过头来看过去,还有不甘心的流民跟着车后面踉跄追赶。但他们显然是追不上的。
“哈哈哈。”刺耳的大笑声传来,颠簸之中,李徽看到后方城墙上站着的一群人笑的前仰后合。其中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盔甲的男子站在城门上方的垛口处,笑得最大声,也最得意。
第七十一章 慌不择路
骡车冲出了小广场来到狭窄的街道上,街道上反倒没有什么人。两侧房舍门窗之中有人探头窥伺,都是听到动静张望但是不敢露面的百姓。
“老丈,敢问县衙在何处?”李徽朝着一间阁楼上露出的一个花白的脑袋老者大声喊道。
“那边,过了十字街便是。”那老者不知是下意识的,还是被吓到了,居然回应了,并朝着街道前方一指。
李徽拱手道:“多谢。”
李徽转头对着后面几辆车大喊:“去县衙。”
这时候出城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找个落脚之处。县衙也许未必是个能挡住流民的地方,但李徽却也不知道此刻能去哪里了。也许衙门重地,会在心理上对流民有些震慑的作用。衙门建筑也定比其他房舍要坚固的多,或许可以作为依仗。
几名车夫大声应诺,猛抽拉车的骡子屁股,四辆骡车发了疯似的沿着街道猛冲而去。
往前奔驰了不到里许,便看到一个十字街口。正如那老者所说,位于十字路口对面北侧便是县衙。因为衙门前院门口两侧两只石狮子蹲在那里甚为惹眼,建筑也和旁边低矮的土石房有所不同,一眼看上去便能分辨的出。
但这座县衙明显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外观上看,衙门大院门楼飞檐的屋顶上和两侧的墙头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和杂乱生长的小树。甚至院门前台阶上的砖缝里都是一丛一丛的野草。
但此刻却也顾不得其他了。骡车冲到门口停下,李徽便跳下大车,冲到院门前猛力叩击油漆斑驳的紧闭的大门。捶打了数十下,里边毫无动静。李徽用力推门,硕大的木门好像从里边上了栓,根本推不开。
李徽焦急的看向两侧的围墙,希望能找到办法。但围墙高约丈许,而且是完好的围墙,恐怕也难爬上去。
“小郎让开,我们撞门。”赵大春在台阶下大声吼道。
李徽忙闪开一旁。只见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手臂相挽,横着身子猛冲过来,用他们肥硕庞大的身躯同时撞在大门上。便听得哐当一声,硕大的木头大门轰然洞开,一根胳膊粗的木头门栓哐当当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李徽大喜。没想到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一膀子便将门给撞开了。可能是年久失修,门栓已然被虫蛀了或者**了。被两个大力士猛地撞击便断裂了。
院门洞开之后,院子里的情景让李徽愣了片刻。放眼看去,偌大一个衙门大堂前院一片杂乱,仿若到了荒郊野岭一般。
整个院子的地面上全是杂草和荆棘,半黄半青的杂草足有尺许高,荆棘藤蔓一蓬蓬的,纠结在一起。几棵大树枝条横七竖八的乱长着,也不知多久没人打理了。
通向正堂的路已经全部被荆棘乱草覆盖,隐约能看到几块青砖。数十步外的衙门大堂的外观看上去也是破败不堪。乱草掩映了大堂门前的台阶,两侧的雕花长窗横七竖八的倒在墙根下。廊下救火接水的几只太平缸破碎散落在地上。
这座居巢县的县衙很显然已经不知多久没人居住,也没人打理。历阳郡守王牧之所说的什么有两名老吏留守的话都是谎言。很显然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打理的迹象。
“李县丞,咱们怎么办?”陆展下了车快步来到院门口叫道。
李徽定神喝道:“将骡车赶进院子来。找些树棍木头将院门堵住。大春大壮,你二人上墙头。要是有人爬墙往里冲,给我用大铁棍子招呼。”
众人连声答应。这种情况下,众护院随从都六神无主,心中恐慌。此时要是没有人出来拿主意,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李徽一吩咐,顿时成为了他们的主心骨,都纷纷按照吩咐行动起来。
四辆大车被迅速赶进院子里,幸亏衙门大院院门开阔,否则只能放弃了。待大车进院之后,院子大门被立刻关上。几名护院在院子里找了几根木头来,在门后横着闩了一道,又顶了几根。
李大春和郭大壮搬来长窗靠在围墙内侧当梯子爬上墙头,提着大铁棍子朝外张望警戒。
一切都安排完毕,众人拿着兵刃在院墙下守着,准备迎接那帮流民的冲击,一个个心情紧张之极。但不知为何,等了许久,那帮流民居然没有追来。
按理说这小城这么小,他们应该知道众人的藏身之处,为何却没有追来,让人有些纳闷。但无论如何,不来总比来了的好,众人也好喘口气。
李徽让大春和大壮二人在墙头守着警戒,自己陪同陆展进了衙门破败的大堂之中。此刻夕阳西下,大堂里一片黯淡。大堂内到处是灰尘,几张倒塌破损的桌案横在里边。正堂上方的匾额碎裂落在地上,隐约可见‘守己爱民’的字迹。
再看大堂左右墙上,满是灰尘的布幔垂落着,到处是蜘蛛网。屋子一角因为房顶漏雨之顾,墙面上长长的一道黑色印记,长满了霉变的斑纹。
整个衙门大堂破败不堪,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感觉。
有仆役将一张桌案擦拭干净当做凳子让陆展坐下。陆展此刻也慢慢的回过神来。
“好一帮刁民,胆大包天,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哄抢我们的车辆。必要严惩他们。”陆展气呼呼的骂道。
p>李徽皱眉道:“陆县令,方才是有人怂恿。适才有人喊了一嗓子,说我们是来赈济的,百姓才围上来的。那是故意为之。我认为就是此城中的流民兵马所为。”
陆展怒道:“定要找他们算账。绝不宽恕。”
李徽沉默片刻,开口道:“陆县令,眼下局势严峻,居巢县城中流民这么多,又已经确定有流民兵马在此,切不可任性妄为。否则,我们恐怕要遭遇**烦。这种时候,还请你冷静下来,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陆展皱眉道:“你是说我任性妄为?混账。”
李徽这些天来对陆展已经忍无可忍了。若非这厮执意要来,怎会遭遇眼下情形?现在情形已经不容乐观,也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这蠢货还在这里耍横,李徽岂能再忍让。
“混账的是你。若非你一意孤行,自负愚蠢,怎至现在的状况?你自己作死便也罢了,却连累这么多人跟你来送死。眼下的局面已经极为危险,你却还不明白这些,简直愚蠢透顶。陆展,不瞒你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自负愚蠢之辈。”李徽冷声喝道。
“什么?你说什么?”陆展惊愕的看着李徽,他万万没料到李徽会顶撞他。而且是直截了当的骂他。一时之间没回过味来。
几名护院随从也吃惊的看着李徽,没想到县丞大人如此胆大,当面辱骂陆展。不过众人心里都很舒坦,他们早就受够了陆展了,只是甚为陆家仆役和护院,不敢言语罢了。
“你耳朵在打蚊子么?抑或你是个聋子,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么?”李徽冷笑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冒犯上官。你今日之言,我要记入官鉴之中,上报惩处。你这个奴才。”陆展跳起身来,指着李徽的鼻子骂道。
李徽挥手一挡,将陆展的手指打到一旁,冷声道:“你才是奴才。我李徽出身丹阳李氏,非任何人的奴才。这种时候了,你还摆官架子,可见你根本不知轻重。你爱上报便去上报。上报也得有命活着。咱们能不能活过今晚还未可知。县尊大人,劝你消停些。我还要想想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没空听你废话。”
李徽说完拂袖而走,来到院子里。他不想再看到陆展的那副嘴脸。他也确实需要冷静冷静,好好的思虑对策。
陆展气的脸色铁青,一时便想要吩咐护院们将李徽拿下,心里却也觉得似乎不妥。现在可不是和李徽计较的时候,他说的没错,眼下的局势险恶。真要是拿了他,身边的人手岂非更加单薄了。不如将这笔账暂且记下,以后再找他算账。
第七十二章 废弃之衙
李徽爬上围墙,看着十字街和衙门前的广场。有人影在街道上晃动,但却并没有朝着县衙而来,也没有嘈杂喧嚷之声。李徽心中虽然纳闷,但却也基本上确定流民没有追来。
李徽回想起不久前的情形,想起站在城墙上哈哈大笑的那一帮人。心里完全可以断定,这处闹剧便是那些人安排的。但这一切又让李徽甚为疑惑。
李徽奇怪的点在于,他摸不透这帮人行事的逻辑。既然他们不希望陆展和自己的到来,不惜派人去威胁。那么他们为何又打开城门让自己等人进城呢?
进了城,他们又鼓动流民上前哄抢,制造混乱。难道是想借流民之手将自己这些人都杀了?但为何现在流民又不追来呢?
他们如果真的想要杀了陆展和自己这一行人,其实他们不必现在动手。只需在半路上便可将自己这些人全部截杀。但是他们却又没这么做。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些人的行为让人琢磨不透。但是李徽倒是捋明白了几点。
第一,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帮人绝非历阳郡茶楼掌柜口中说的那帮盘踞于居巢县的土匪。他们知道己方的行程,却没有动**夺财物,也没有拦截**。如果他们便是居巢县的那股土匪,自己这帮人现在肯定已经完蛋了。盘踞于居巢县的土匪们可是官府的死对头,根本不会手软。
第二,这帮人起码到目前为止是没有杀意的。在城门口的那一幕更像是他们故意弄出来的闹剧,看着流民抢东西,让自己等人狼狈逃窜,他们哈哈大笑,寻个开心。现在流民没有追过来,也许也是他们阻止了的缘故。
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的话,那么事情或许有那么一些转机。这帮人既然不想杀了自己等人,那么相互之间便有了一些空间。也许可以对话协调,前提是从现在开始不要激怒这帮人。
第三,如果能够和这帮人达成共识的话,或许是一次转机。这帮人要想立足,也必须要防备盘踞于此的匪徒。一山不容二虎,或许可以和这帮人达成合作,共同面对匪徒的威胁也未可知。
虽然有些一厢情愿,机会也许也渺茫。但总比一点机会也没有。当前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尽一切的可能去找到办法,才有可能保存自己。因为这小小的居巢县,此刻确实是一个龙潭虎穴一般的存在。
……
夕阳慢慢落山,暮色四合,寒气刺骨。
四周如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树梢上的寒风吹过发出的呜呜鸣叫之声。此情此景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在一座县城之中,倒像是身处荒山野地一般。
一名陆家护院来到墙根下,仰着头低声对李徽道:“李县丞,我家郎君请你去说话。”
李徽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正堂,隐隐约约似乎看到陆展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李徽想了想还是爬下围墙去见陆展。无论如何,这种时候不能内乱。虽然陆展不可理喻,但也不能自己人先互相敌视,那将使局面更加的危险。
陆展站在大堂廊下,见李徽走过来后皱眉道:“李县丞,你适才的话,我就当你是意气用事,也不跟你计较。”
李徽拱手道:“那倒要多谢陆县令宽宏大量。”
陆展哼了一声道:“但下不为例。”
李徽皱眉冷笑,心中叹息。
“他们怎么没有追来?”陆展问道。
“我也不明白,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徽道。
陆展沉声道:“我认为,他们是怕了。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他们不敢造次。”
李徽不想和他争辩,轻声道:“也许吧。”
陆展道:“今晚怎么办?”
李徽沉吟道:“看这里的情形,衙门后堂定也是乱糟糟的,今晚还是大伙儿都在大堂里待着,都集中在一起,遇事也好照应。”
陆展点点头道:“看来只能如此。”
李徽道:“晚上还是要小心警戒。以防他们半夜里跑来偷袭。下官建议,今晚派人手轮流值夜。晚上寒冷,两个时辰替换一次。遇到情形,也好及时发现示警。”
陆展摆摆手道:“罢了,你安排便是。蒋胜,你听李县丞的安排。”
蒋胜是随同陆展前来的护院伍长,听到吩咐忙拱手答应。
当下李徽吩咐蒋胜将人员编组,两人一班,安排四组人手轮流值夜。保证一整夜都有人警戒。又命人将骡车上携带的东西卸下来,将大堂简单的清扫了一番,中间升起一堆篝火。围着篝火打了地铺。将干粮清水拿出来吃了些,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
陆展累的够呛,吃了几口干粮清水,便命人取了铺盖和衣躺下睡了。其他人也都东倒西歪的靠在火堆旁,各自愁容满面的想心思。
李徽吃了几口也食不下咽,闭目靠在篝火旁。看上去在养神,但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安稳。
初更时分,墙头警戒人员轮班之后,赵大春和郭大壮被换了下来。两人的胃口倒是不错,别人都吃不下去饭,两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大馒头一人造了七八个,又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这才算是勉强吃了个半饱。
李徽很想让他们两个好好的睡一觉歇息,但是有件事他必须要做。不然心中不踏实。
等二人吃过了饭,李徽起身拿起一盏灯笼点燃,招呼两人跟自己走。
蒋胜见状忙起身低声询问。李徽低声解释道:“衙门后堂还没有去瞧瞧,万一后堂是破损倒塌的,敌人可以从后堂摸进来,那岂不是将咱们一锅端了。我去瞧瞧后面的情形,若有必要,后面也要警戒。”
蒋胜闻言觉得在理,对李县丞的精细心生佩服。这本是自己该想到的问题,自己却压根没想到这些,实在是惭愧。于是也起身要跟着一起去瞧瞧。
四人打着灯笼从正堂后门出去,上了一条通向后堂的回廊。那回廊倒塌了多处,野草荆棘都缠绕到了回廊的廊柱子上了。下方的地板缝隙也冒出乱草来。灯笼的微光下,可见回廊两侧也和前院一样全是乱草荆棘,树木横斜,枝丫横生,一片乱糟糟的颓败景象
。
几个人慢慢的沿着回廊往后堂走,脚下的木头地板似乎是腐朽了,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异声响,令人毛骨悚然。赵大春和郭大壮身子沉重,脚下稍不小心便会踩踏木板。哗啦啦的声音更是惊飞了周围乱草中栖息的夜鸟,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这鬼地方,可真是有些吓人。堂堂县衙大堂,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蒋胜低声道。
李徽沉声道:“居巢县废弃了七八年了。别说七八年,一座宅子用不到四五年不住人,便会成为眼下的情形。无人打理,风吹日晒雨淋,寒暑来往,会毫无生气。”
蒋胜点头道:“倒也是。不过奇怪的很,县衙的房舍在这里算是很好的房舍了。怎么没人来住呢?按理说住在这里,不比住在外边那些茅草屋舒坦?”
李徽冷笑道:“要是这县衙里曾经发生过灭门血案呢?要是县令一家包括属官婢女仆役小吏一共几十人全部被人杀死在这里呢?你还敢住么?”
“哎呦!”蒋胜吓得一哆嗦,叫道:“李县丞,你可莫要吓我。”
李徽叹道:“我吓唬你作甚?本县盘踞的土匪冯黑子等人便是这么干的。自那以后,居巢县便废弃了。这是座凶宅啊。”
蒋胜汗都下来了。之前路上便听李徽和陆展争论什么土匪的事情。但是听得不真切。现在听李徽这么一说,顿时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也不敢出声了。
后堂的情形自然也是一片破败,屋子里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剩下的都是些破损的家具,破烂的衣衫之类的垃圾物品。
而李徽的话也得到了证实,因为众人在后宅天井、正房几处院落的墙壁上都看到了大量的画着符咒的黄纸。地面上还有散落的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看到这些东西,更是让蒋胜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李徽倒是并不在意这些诡异的东西,站在破烂的后宅正房之中,李徽说出了他的分析。
“看来也不是没人进来过。但是恐怕也没住长久。这里必然发生了什么,所以当地百姓便进来贴了符咒,烧纸钱上香什么的。或许是这里闹过鬼吧。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没人敢住在这里。这里的家具物品都被搬完了,他们进来搬东西而已,但是不敢住在这里。”
蒋胜诺诺表示同意。战战兢兢的道:“不会……不会周围便有鬼看着咱们吧?我现在可是吓得要命。咱们还是回前边去吧。”
“鬼?呵呵呵,鬼有什么好怕的?若是这里真有鬼,躲在哪里也逃不掉。再说了,真有鬼的话,他们应该去找杀了他们的人去报仇,咱们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找我们作甚?”
李徽笑了起来。作为唯物主义观教育之下成长的人,他对鬼神之说自然是不太认可的。
“话是这么说,我总感觉身上冷飕飕的。”蒋胜咂嘴道。
李徽道:“那是过堂风,我也冷,不光是你。其实人才是最可怕的,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人,而不是鬼。你不担心人,倒来担心鬼,真是岂有此理。”
第七十三章 啸聚之众
众人将衙门后宅乃至后园都检查了一遍。虽然处处都已经破败杂乱,但是衙门后园的围墙还算完好,后园的围墙更高,似乎比前院围墙更加的牢固。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容易从后园进来。
这虽然不能作为安全的保证,但起码有了一道屏障,心里会安心些。回正堂的时候,李徽让蒋胜等人在回廊上拉了几道绳索,砍了一堆荆棘堵了几道。这么做未必有太大的作用,只是求得心安罢了。
忙完了这一切,已经近三更时分。李徽和衣躺下,只觉得身心俱疲。明明身体很疲乏,但精神却高度紧张,一直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直在打架。
一个声音怒斥自己愚蠢,明明可以选择更为安全的道路,偏偏却要为了这个官职跑来这里,现在终于身陷危险之中,不知该如何善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反驳说: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正的能保护自己和家人,不让命运被别人左右,便只能奋力一搏,抓住仅有的机会。
放弃此次赴任官职的选择,便意味着随波逐流,失去掌控命运的机会。这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况且在这个时代,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就好比即便在顾家,也差点被关水牢,丢了性命一样。现在要做的是冷静分析,积极应对,而非自怨自艾。
寒风在外边呼呼的吹着,外边的树梢上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的声音。半夜里篝火熄灭之后,正堂里又冷到了极点。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恐慌和寒冷之中捱过,有的人在短暂的睡眠中做了噩梦。然而,现实便是他们所经历的最大的噩梦。
……
在提心吊胆之中熬过了这一夜,庆幸的是,一夜寒风呼啸,草木皆兵,但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天色微明时分,正在迷迷糊糊的打盹的众人却听到了外边传来的惊恐的叫嚷声:“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本就已经处在极为敏感和惊恐的状态之中,乍然听到叫喊声一个个头皮发麻,所有人都一骨碌爬起身来,面色发白的看着门外。
陆展高声喝问道:“怎么了?”
一名护院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他的声音很是颤抖。
“不好了,广场上来了许多人。了不得了。”
李徽早已起身,沉声喝道:“慌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不……不知道。我和老黄一睁眼便看到了广场上许多的人。”那护院叫道。
“一睁眼?你两个狗东西居然偷着睡觉是么?叫你们警戒,你们却偷睡?”蒋胜怒骂起来。
那护院自知失言,嗫嚅道:“太……太冷了,墙头根本待不住。我和老黄便下来在墙根下避了会风。可谁知道便睡着了,我们并不是有意的。醒来之后上墙一瞧,便看到许多人了。”
陆展怒道:“你这混账东西,让你警戒,你却偷懒。蒋胜,给我狠狠的打。”
蒋胜闻言,上去便拳打脚踢的招呼。那护院抱着头任凭打骂,不住求饶。
李徽紧皱眉头喝道:“现在可不是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外边情形如何,得去瞧瞧。”
李徽快步出门来到院门围墙边,从长窗搭成的斜梯爬上围墙,朝外张望。
冬天的清晨,四周都笼罩着一层白雾。但是,就在这晨雾之中,衙门大院外的十字街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影站在那里。仿佛是一群从地下冒出来的幽灵一般。
他们并没有移动,就站在距离衙门不到五六十步的地方,身形模糊的晃动着,给人一种极为诡异恐怖的感觉。
李徽正在沉思,身边传来陆展的说话声:“他们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李徽转头一看,原来陆展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墙,在自己旁边正伸着脖子朝外看。
李徽低声道:“我估计应该是城中的流民。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这么冷的天气,谁会一大早站在这寒风之中。我估计定是城中的流民帅逼着他们来的。陆县令,咱们且赖着性子等着,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我估摸着,那帮人今日会现身的。”
陆展皱眉微微点头。难得的同意了李徽的话。
太阳慢慢的升了起来,阳光照耀之下,雾气很快散去,外边的情景便看的更清楚了。那些确实是流民,他们衣衫褴褛单薄的站在广场上,相互搀扶着,冷得浑身发抖。晃动的身体其实是他们在跺脚搓手取暖。
李徽看着这些流民悲惨模样,心中颇为震动。这便是这个乱世给百姓造成的痛苦。除了那些**死的,活着的人也同样在活受罪。
眼前这些流民其实更悲惨。因为他们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心向大晋之故。不久前桓温北伐时,大军抵达中原之地他们的家乡时,他们箪食壶浆的迎接王师,还以为能够从此摆脱胡人的统治过上好日子。归于大晋的怀抱之中。
结果,北伐大军大败。桓温丢下他们率军败退,而这些百姓也因为曾经资敌而**人清算,所以他们不得不南逃。
一路上好不容易活着逃到了大晋境内,本以为逃到大晋便有活路,本以为大晋不但会接纳他们,安置他们,而且会抚慰他们。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残酷的现实。
大晋不仅没有安置他们,赈济他们,甚至根本不允许他们过江,将他们滞留在像居巢县这样的江北郡县之中,任他们自生自灭。
大晋朝是不人道的,也是不道德的。就算为了江南的安定,也需要想办法安置这些流
民,而非粗暴的将他们阻止在江北之地,不管他们的死活。
其实不仅居巢县这些流民,本地的百姓也一样如此。明知境内有匪徒盘踞,历阳郡却在各处官道设关卡,不许百姓离开。因为他们一旦离开故土,便将成为流民,那便成了不安定的因素。他们宁愿让他们困死在这里,也不肯给他们活路。
这便是大晋,这便是现实。
李徽思索着这些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发生了骚动。在一阵喧哗呵斥声中,流民们纷纷向两侧散开,闪开了一条通道。
然后,通道之中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大摇大摆的从通道之中通过,径自向着衙门大院门口而来。
那伙人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刀剑枪棒弓箭五花八门都有。领头那人李徽一眼便认出了他便是昨日站在城楼上哈哈大笑的那人。确切的说,是认出了他身上的盔甲。因为这里所有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一套盔甲。
那帮人快速接近围墙和院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众护院都紧张的看着陆展和李徽两人,不知道该不该有所行动。
李徽低声吩咐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们不动手,我们便不动手。见机行事。”
众人握着兵刃盯着那群人,那群人走到距离院门院墙三十步外,却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双方其实已经能将对方看的清清楚楚。
李徽注意看那身穿盔甲的男子,此人身材高大魁梧,面色黝黑,五官倒是不难看,只是脸上带着一股阴狠的煞气。给人一种很不安全的威胁感。李徽猜测,此人便是这帮流民的头领,他们口中的大帅。
身着盔甲流民帅叉腰站在那里,抬头看向院墙上探着身子的众人。目光扫过时,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杀气。几名护院甚至都没有勇气和他对视,在他目光扫过时下意识的低下头来。
“哈哈哈。诸位兄弟,听说,咱们居巢县来了新任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就在县衙之中。我本想来拜见,人没看到,倒是看到院墙上几只伸着脖子的王八。哈哈哈。”那男子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站在他身旁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展怒喝道:“混账东西,本县县令在此,你们是什么人?敢如此羞辱本官?”
下方众人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大帅,这厮还不高兴了。耍起了官威了。”
另一人道:“想必是不肯被称做王八。那便叫他猪头便是。咱们不是送给他一个猪头么?哈哈哈。”
众人又是笑得前仰后合。
陆展大声怒道:“放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本地的匪徒,还是北边下来的流民?若是本地匪徒倒也罢了,若是北边下来的流民,怎可对本县无礼?**于此,意欲何为?”
第七十四章 邪不压正
身着盔甲的那名男子手一举,众人的笑声停歇。
但见他上前数步,拱手大声道:“你便是陆县令了是么?有礼了。本人名叫**祖,和这帮弟兄正是从北边下来的。陆县令,我等并非无礼。我等被迫流浪南下,落脚居巢县。眼下已经是寒冬腊月,所有人都饥寒交迫,你瞧瞧这些人,断粮无衣,难以活命。听说朝廷派了陆县令来了,我等欣喜如狂。想必县令大人是朝廷派来赈济我们这些人的。所以,我们大伙儿都**在这里等着县尊大人给我们赈济呢。可没有别的意思。”
“正是,陆县令快给我们赈济吧,不然大伙儿都要冻死饿死啦。”**祖身边众人纷纷鼓噪叫嚷道。
陆展沉声喝道:“你们果然是流民。既然来到本县,便当安定守法,不可造次。至于赈济之事,本县自会想办法禀报朝廷,调运粮食来的。你们这般啸聚于此,是何道理?**祖,你即刻让这些人都散了,不要再围在这里。”
**祖哈哈大笑道:“原来陆县令根本不是来赈济的,也就是说,朝廷根本就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陆县令,那你这个县令还当了作甚?你来这里又是为何?难道游山玩水么?”
“正是。朝廷根本就不管我们死活,什么狗屁县令,我们可不认。”
“这厮当什么县令?咱们大帅当县令才是。让他将大印交出来,让咱们大帅当县令。”
“对,交出大印,滚出居巢县。这里是咱们的地方,跑来个狗屁县令来,我们可不认。”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大声呱噪叫嚷起来。
陆展厉声道:“放肆!**祖,本县警告你,尔等啸聚于居巢县,本就是匪贼之行。若是再聚众喧闹,本县便定你们为流贼,届时朝廷可派兵前来剿灭你们。本县劝你,即刻解散手下,安分守法,不要再**。之前你已经派人威胁本县了,现在你若再不收敛,本县便绝不饶恕了。”
李徽在旁听了陆展这话,顿觉不妥。这种情形下,怎能说这种话?自己还想着探一探这些人的底,看看能不能搞好关系。结果,陆展却说出这些话来,这不是彻底要激怒对方了么?
对方都没有说出太多狠话,只是调侃嘲讽之言居多,但显然还是留着余地的。陆展说这些话是直接把对方这些人定性为流贼了,这岂不是一句话便将所有的路都堵**?
果然,下边**祖的手下众人闻言愤怒不已。他们举着兵刃向着墙头比划威胁,口中叫骂不停。
**祖也面色铁青,嘴上却带着笑,大声道:“陆县令息怒,我们可不是流贼,我们可不敢得罪朝廷,也不敢得罪陆县令。还请陆县令开恩通融,可不要把我们当成贼人。我们这便离开。从此以后遵纪守法,安分守己做个良民。陆县令,我等今日打扰了。这便告辞。所有人给我听好了,立刻离开这里,不要打搅了县令大人的正事,不许乱骂人,咱们要做良民了,哈哈哈。”
**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带惊愕。连他手下的那帮人也呆呆发愣。
**祖骂道:“还不离开这里,等着被人当贼人么?贼人可是要杀头的。都愣着作甚,都走。”
**祖一摆手,手下人和广场上的流民纷纷散去,不一会真的消失的干干净净,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墙头上的众人也是讶异不已。陆展起先也有些错愕,但很快,他便得意了起来。
“李县丞,瞧见没?这便叫邪不压正。这帮人在我面前岂敢造次?本人几句话便镇住了他们。幸亏没有听你的,说什么要小心谨慎,不能得罪这些人。说的他们凶神恶煞一般。现在看到了么?他们不过是外强中干的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我堂堂县令倒要看他们的眼色?岂有此理。”
李徽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是李徽的内心里却觉得,事情怕是要糟糕。那**祖适才说的话,可不是什么好话。李徽听到了他话中的弦外之意,带着一丝反讽,带着一丝杀气。
……
威胁解除,陆家众人都松了口气。陆展昨日其实颇为惊恐,但现在发现这帮流民武装外强中干,自己几句话他们便诺诺退去,心中自得无比,又开始踌躇满志起来。
回到正堂之中,陆展更是自吹自擂了一番,陆家众人自然是纷纷附和称赞。李徽可不愿听他夹枪带棒的讽刺,带着大春和大壮回到墙头警戒。陆展心中不快,但此刻却也忍者不发作。
在正堂坐了片刻后,手下人建议去后堂瞧瞧,看看有没有能住的地方。陆展欣然同意,于是带人去了后堂查看了一番后,决定清扫后宅房舍,好好的安顿下来。后堂房舍的破损情形也相当严重,但陆展也知道此刻不能讲究太多,总比住在前面漏风的正堂要好。
于是乎陆家众护院仆役开始清理整饬后宅房舍,砍树割草修枝,搬运清理垃圾,清除蛛网,再洒扫擦抹,忙的不亦乐乎起来。
一直忙活到中午时分,后堂倒是被整饬的有些样子了。通过拆东墙补西墙,将其他房舍完好门窗拆来装在后堂正房,倒也保证了门窗的完好。用带来的纸张将门窗都糊好之后,倒也解决了四处漏风的问题。仆役们简单的修缮了两张桌案和一张木床,算是可以让陆展有地方坐卧。
陆展随身带来的一些笔墨砚台,熏香炉烛台,箱笼书籍之类的一摆上,原本阴森狼藉的衙门后堂顿时有了一些生气。
当然,这离陆展的要求还很远。吃了午饭之后,他又开始指挥陆家众人对后堂天井前院和后园进行整修。他的想法是将前后院的杂草荆棘全部清理干净,将一些碍眼的树木全部砍伐。将倒塌的一些女墙重新修缮。之后再弄些花圃鱼池假山之类的装饰。
按照陆展的最终想法,他要将整个衙门几乎要重新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一遍。既然在此处为官,居住的地方一定要舒适精美,跟他在吴郡的家一样。
李徽三人并没有参与清理修缮的行动,因为李徽始终觉得眼下还不是放松警惕花费时间和力气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李徽看来,不但危险没有解除,反而更加的让人感觉到紧迫了。
况且,就算是那帮人确实是被陆展的一番训斥喝退了,不敢造次的话
。那么陆展此刻也应该派人去找那**祖来,和他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进一步的达成共识。
要准备开始摸清楚县城的情形,想办法安顿这些饥寒交迫的百姓才是,而不是开始忙活整饬住处。
现在将这里整修的跟龙宫一般有个屁用。城里这帮人到底什么想法还没弄清楚,会发生什么还不能肯定。城外还有土匪盘踞着,时时都有威胁。说不定随时都要准备面临最危险的时刻,不去想办法思索对策,却先考虑个人的安逸,这岂非事完全分不清主次的行为。
让李徽觉得更加可笑的是。因为李徽三人一直不见人影,不肯帮忙,下午的时候,陆展居然派人来前边向自己传话说什么后堂房舍不多,只能安顿陆家仆役和护院。而且他也不习惯跟其他人一起住。所以让李徽自找住处安顿。还说要不然后园有两间柴房,让李徽他们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
李徽听了这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陆展不但愚蠢,而且是个小鸡肚肠之人。之前自己骂了他几句,他肯定是记仇了。想着法子的报复自己。
别的不说,好歹也是一起来赴任,将来也是同衙做事,却也不必这般刻薄相待。李徽已经能想到将来的日子该有多么的艰难了。不用说,这厮定会处处针对自己。
但李徽不想跟他计较,他也并没有打算住什么好的地方,安逸的住处恰恰是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要随时随地的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即便现在给个龙床让自己睡,自己也不敢安稳入眠,还是得和衣而卧,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
一整天的时间,县衙周边安静无比。李徽和赵大春郭大壮不间断的监视着四周的情形。除了偶尔发现的匆匆而过的街上百姓的身影之外,并无任何动静。
按理说这是一件好事,但李徽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加重。因为这并不合理。**祖这帮人既然敢半路送猪头威胁,进城当日便鼓动流民攻击自己这些人,今日一早又跑来叫阵。可见绝非善茬。
陆展当众辱骂他们,将他们视为贼人,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这多少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如果**祖等人如此胆小的话,那又何必之前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举动?干脆隆重相迎,岂不是更好?
而且,这居巢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百余土匪盘踞之处。**祖等人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冯黑子一伙在居巢县已经占山为王,**祖等人却占了县城,一山有两虎,如何相处?**祖敢在居巢县落脚,难道不掐掐自己的腿肚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祖等人都不是善茬。既不惧冯黑子一伙土匪,也不惧朝廷派来的自己这帮人。陆展所谓三言两语呵斥便让**祖等人如此安静,这怎么想怎么都不太对劲。
当然,李徽当然也希望如陆展所说的那样,**祖等人被他威慑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从逻辑和情理上分析,这件事恐难如愿。
李徽心里也做出了决定,不能被表象所迷惑,自己明日必须要主动出击,去和**祖等人接触才成。否则困在这县衙之中不是办法,也无法打开局面。
第七十五章 惊魂之夜
天再次黑了下来。陆展也不知是要庆祝什么,居然让厨子做了一桌酒席,陆家的护院和仆役也被赏了酒。
或许是为了表现对李徽的不满,他甚至都没有派人去请李徽来后堂一起喝酒。护院伍长蒋胜提醒了一句,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李徽也并没有去后堂,他和赵大春郭大壮两人在大堂里生了火烤了些面饼吃。之后让大春去后堂找蒋胜安排今晚的值夜警戒的人手。然而不久大春回来禀报,陆展说今晚不用警戒了,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李徽甚为无奈,本想去交涉一番,但一想陆展那嘴脸,去了怕也是白费口舌。于是和大春大壮商议了,今晚三人轮流值夜,盯着外边的动静。
赵大春和郭大壮执意不让李徽参与值夜,表示他们两个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就可以了。李徽想想,便也作罢。他们两个昨晚睡得鼾声如雷,睡得很好。自己昨晚一夜几乎无眠,现在已然头昏脑涨,确实需要好好的歇息一晚恢复一下精力和脑力,也想一想明日该如何去和**祖这帮人接触。
赵大春值守上半夜,李徽也早早在篝火旁睡下。今晚前堂后堂都有人,觉得心里还是有些安稳的。心一安,睡意便很快袭来,竟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徽突然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过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的刺耳,让人毛骨悚然。李徽一骨碌坐起身来,身旁不远处躺着的赵大春也爬起身来。赵大春刚刚和郭大壮交接了班次,此刻也刚过子时,他还没有睡着。
“什么声音?”李徽骇然问道。
“好像是惨叫声。后堂传来的,不会是闹鬼了吧。”赵大春瞠目道。
“闹个屁的鬼。出事了。”李徽伸手将短剑抓在手里,一骨碌爬起身来,赵大春也忙将大铁棍拿起来。
就在此刻,后堂方向再一次传来了惊呼的人声。像是炸了锅一般的惊骇的叫喊声,声音凄厉而可怖。
“去瞧瞧!”李徽喝道。嚓的一声,手中短剑出鞘,提着短剑便往后堂跑去。
赵大春提着铁棍忙跟在李徽身后,外边郭大壮也听到了声音刚刚从墙头下来冲到大堂门口,看见李徽和李大春往后堂跑,二话不说提着棍子也跟着后面跑去。
李徽提着短剑沿着回廊往后堂飞奔。后堂中的叫嚷声更加听得真切。隐约似乎有人在大声叫喊公子郎君之类的话。在二进天井入口,一人提着灯笼冲了出来,差点和李徽撞到一起。
“蒋胜,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在叫嚷什么?”李徽看清了来人,正是蒋胜。
蒋胜见是李徽等人,大声喊叫了起来:“李县丞,正要去禀报你。可了不得了,我家公子被人给……割了脑袋了。”
李徽脑子里嗡的一声,惊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
后堂东侧房间里,陆家众人不久前才为陆展打造的木床上,陆展身首分离躺在被褥之中,场面极其恐怖和血腥。
被褥和帐幔上喷溅着血迹,鲜血浸润了枕头被褥。陆展的头和脖子相距尺许滚落在床头一角。脸朝上,双目圆睁的瞪着上方的帐幔,似乎一切发生的太快,惊恐的表情还凝固在他脸上。
床上倒没有太多挣扎打斗的痕迹,陆展的身体还在被褥之中盖着,甚至还在微微的抽动着。
李徽呆呆的看着陆展身首分离的尸体,身体控制不住的发冷,胃部紧缩,里边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吐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被砍了脑袋的死状,太恐怖,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如果不是之前有过打斗**的经历,此刻李徽怕是根本承受不住眼前这幅血腥的场面。
尽管自己这一路以来对陆展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对他厌恶的很。但是,自己是绝不希望他死在这里的。
李徽放下帐幔转过头来,陆家众护院和仆役们呆呆的站在房间里,一双双眼神里带着惊恐和无助看着李徽。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看到了床上主人的惨状了,他们现在一个个已经六神无主,惊骇不知所措了。
李徽吁了口气,强自压抑心中的翻腾,沉声问道:“谁最先发现陆县令**的?”
“是……厨子徐老四。”蒋胜伸手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中年仆役一指。
徐老四是随行的仆役兼厨子,是陆展专门带在身边路上他为陆展煮菜烧饭的。徐老四在路上还曾偷偷给李徽等人送过几碗饭菜,李徽对他印象不错。
“徐老四,你是何时发现陆县令的情形的?”李徽沉声问道。
“回禀李县丞,就是方才。我一进房来,便觉得不对劲。往床上一瞧……公子便……便……被人砍了头了……”徐老四颤抖着道。
李徽皱眉喝道:“半夜三更,你为何进陆县令的卧房?”
徐老四忙道:“我是进来送茶水的。晚上公子喝了不少酒,我怕他半夜口渴,便煮了茶水送进来。也是公子吩咐的。大伙儿都听到了。”
李徽看向蒋胜以及其他陆家众人。蒋胜等人纷纷点头道:“公子确实吩咐过。他说喝了酒怕夜里会口干心烧难受,让徐老四准备茶水放在屋子里,他渴了便自己喝。”
李徽道:“你煮的茶水呢?”
徐老四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指,确实有一壶茶和两个茶盅放在小几之上。李徽走过去伸手一摸茶壶,依旧热的烫手。揭开壶盖,一股煮茶的气味飘出来。大晋的茶水都是煮茶,内放葱姜薄荷桂皮红枣等
等多种材料熬煮出来的粥状物。这种茶李徽一直是不习惯的,根本没有茶味。看来,徐老四确实是煮了茶水送进来了。
“你说说当时的情形。你为何感觉不对劲?”李徽沉声道。
“我进来之后,发现后面的窗户开着,冷风往里灌。公子睡前我是栓了窗户的,所以觉得奇怪。我怕公子受凉,便将茶壶放在这里,然后去关后面的窗户。关了窗户之后我便闻到很重的血腥味。所以便想瞧瞧公子。谁知往床上一瞧,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徐老四颤抖着回答道。
李徽听到这里,迅速从旁边人手中取过灯笼,三步两步来到后窗处。后窗是三扇半截花鸟雕窗,因为是重新修缮安装的,所以擦拭的干干净净,窗纸都是新糊上去的。
灯笼的照耀下,窗纸完好无损。但是李徽看到窗户的木头横闩上有利器留下的划痕。一点一点的,分布细密。李徽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将窗闩拔出,伸手推开花窗,顿时一股冷风直灌而入,冻得屋子里的人纷纷缩起了身子。冷风灌入,床上的帐幔开始呼啦啦的飘动。
众人手中提着的灯笼被吹得忽明忽暗,众人都有些慌乱起来。就在此刻,李徽哐当一声将花窗关上。
风停了,屋子里恢复了正常,众人也吁了口气。
“蒋胜,今晚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在周围警戒?”李徽走回来沉声问道。
蒋胜忙道:“公子说,今晚无需警戒,我便……没有安排。实在该死。”
李徽道:“然则你们所有人都在何处歇息?”
“都在西边厢房里睡觉,大伙儿都喝了些酒,睡得沉。若不是老四叫起来,我们压根不知发生了此事。”蒋胜道。
“你能保证所有人都在西厢房,没有偷偷出来过?”李徽再问。
蒋胜叫道:“李县丞是怀疑我们当中有人杀了公子么?绝对不可能。我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我们才刚刚睡下不久,便听到徐老四的叫声。徐老四一直陪着我们,他可没睡,他可以证明。”
旁边几名护院闻言吓得脸色发白,跪在低声磕头叫道:“李县丞,我等怎敢这么做?万万不能怀疑到我们头上啊。”
徐老四在旁忙道:“李县丞,小人可以证明。小人要煮茶,没敢睡,就坐在屋子里烤火。他们没人出来过。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什么人也没看见。”
李徽摆手对众人道:“我只是想排除你们的嫌疑罢了,这么说来,基本上可以排除你们的嫌疑。其实,我知道不可能是你们中的人所为。因为有人从后窗用尖刀将窗闩拨开,进屋杀了陆县令,窗闩上有刀尖拨动的痕迹。那时候你们应该都在熟睡之中吧。”
第七十六章 最后通牒
众人惊愕不已,李徽随即带着他们来到后窗处,让他们看了那些刀尖拨动的痕迹。
“是什么啊,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啊。”蒋胜颤声道。
李徽低声道:“都取出兵刃来,跟我出去瞧瞧。不过诸位当心些,也许**者还没离开。就在后面躲着也未可知,做好战斗的准备。”
众人闻言,脸都白了。李县丞说**者可能还在左近,这当然让人惊惶失措。
“何……何以见得他们还在这里?”蒋胜颤声问道。
李徽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预感罢了。我基本上已经知道是谁杀了陆县令了。他们完全可以把我们一锅端了,但是他们只杀了陆县令,便是故意让我们恐慌。他们一定很想看我们的反应。或许就在外边看着咱们。”
众人脑后发毛,一个个腿肚子都发软。
“怕了?躲着也不是办法啊。”李徽沉声道。
“走,若是他们还在,便跟他们拼了。”蒋胜咬牙道。
蒋胜倒不是无所畏惧,而是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护着的主子**,这事儿没法交代。为今之计,便是能查出凶手来,才能稍微有些交代。而且,眼下的情形糟糕,敌人已经杀进来了,难道还躲在屋子里等死么?只能一搏。
众护院都颤声应了,抽出兵刃跟着李徽等人出了房门,前往后门处。后面黑漆漆的,冷风刺骨寒冷,灯笼摇晃着,火焰跳动着,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众人小心翼翼的在屋后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但当他们摸到后园东边的围墙下方时,猛听得围墙上方有人发出怪笑之声。
“哈哈哈。你们在找我们么?新任陆县令还好么?哈哈哈。”
众人听到这笑声,一个个毛骨悚然,惊魂落魄。赵大春大骂一声朝着发出声音的围墙方向冲过去。结果脚下被荆棘草丛纠缠,噗通摔倒在地。郭大壮忙冲过去扶起他来。
李徽朝着黑暗中的墙头方向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墙头上传来大笑声:“莫管我们是什么人,陆展那厮他该死罢了。你们也都听好了。你们若不想死,便给我滚出居巢县。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呆的地方。限你们明天日落之前统统滚出去。否则的话,明晚我们来取你们的人头。哈哈哈。”
墙头之人说罢此言,便传来他们噗通噗通跳下墙头的声音。脚步声杂沓纷乱,似乎有两三人的脚步声在墙外迅速远去。李徽再大声喝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对面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的回答,周围只剩下寒风吹过树梢和乱草的声音。
……
天色微明,李徽和所有人都**在衙门后堂正房之中。陆展的尸体停放在屋子当中。
不久之前,他们已经将陆展的尸体用被褥和布幔包裹好,将陆展的头也安了回去。虽然这当中发生了一次意外,惊惶失措的一名护院笨手笨脚的绑扎时没有抓稳,陆展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让众人一阵惊呼。但终究还是整顿完毕了。
所有人都已经心力交瘁,恐惧和绝望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不仅是因为陆展的死,也是因为不久前被黑暗中的**者下了最后的通牒。
李徽站在后宅廊下已经思索了许久了,等他们完成了对陆展尸体的收拾之后,李徽才回到屋子里。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徽,眼下李徽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都等着李徽给他们拿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众人都毫无主张。
“各位。我们得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惊慌,很害怕。但是事已至此,惊慌也没用,只能面对现实。”李徽沉声开口道。
众人默然无语,气氛凝滞沉重。
蒋胜叹息道:“没想到我家公子千里迢迢来上任,这才抵达第二天便送了命。我们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现在一切,全凭李家郎君主持。你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你的便是。”
“是啊,全凭李家郎君做主,我等都听你的。”众人纷纷道。
李徽看了一眼陆展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叹息一声道:“陆县令遭遇如此不幸,真是令人痛心。我和陆县令从吴郡一路前来赴任,本想着能做一番事情,报效朝廷,谁能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居巢县贼人无法无天,公然杀害朝廷命官,更是令人发指。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发生了,也只能面对现实。天亮之后,我想咱们先打造棺木,收殓了陆县令,总不能这么摆在这里。”
蒋胜点头道:“县丞大人说的是,一会我便带人去找门板,凑一副棺木收殓公子。”
李徽点点头,继续道:“我想,诸位现在心里定然都很不安宁。昨夜贼子嚣张,公然挑衅**。而且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们今日日落之前离开此处。不知诸位对此事如何考虑的。”
蒋胜道:“我家主人没了,我等又无见识,不敢擅自行事。我等听县丞的吩咐便是了。”
众护院纷纷点头附和。但其实人人心里都知道,这居巢县是待不下去了。贼子凶恶,情况紧急,想必李徽的决定和众人也是一样的。
但听李徽沉声道:“诸位是陆家的人,我怎好替你们做主。我给你们的建议是。待收殓了陆县令之后,你们便将棺材装上骡车,尽快离开居巢县前往历阳郡。请历阳郡太守王牧之帮你们安排船只渡江,将陆县令的尸首送回吴郡,也好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我会写两封信给你们带上,详述此间原委,让王太守和陆家知道此间情形的。”
众人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蒋胜道:“李家郎君难道不和我们一起走?”
李徽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看着陆展的尸首,沉声道:“我适才反复思量了此事。本来我是想赶紧带着诸位一起离开这凶险之地的。但是,左右思量了之后,我还是决定留下来。我不能走。”
众人都吃了一惊,讶异的看着李徽。
“李家郎君,可不能留下来啊。要是日落之前不走的话,岂不是要遭他们的毒手?你可不能留下来啊。”蒋胜叫道。
“是啊,小郎君,可不是说笑的。我家公子已经被他们杀了。这帮人是穷凶极恶之徒,可不能留下来送死啊。”众人纷纷叫道。
李徽点头道:“我知道。但是我
不能走。我乃本县县丞,受朝廷任命来此,肩负职责。你们可以走,我却不能。更何况现在陆县令被他们杀了,我更不能一走了之。我若此刻离开,岂非是临阵脱逃。我不但不能走,还要留下来抓住凶手,绳之以法。”
众人面面相觑甚为无语,心中均想:完了,李家小郎疯了。本以为李家小郎和我家郎君不同,一路上他都很冷静谨慎,没想到也犯了和陆公子一样的毛病了。陆公子尸骨未寒,他居然也犯浑了,这不是找死么?
“李家小郎,可不能留下来啊。那是送死啊。”徐老四颤声说道。
“是啊,万万不能留下来啊。李家小郎,不可意气用事啊。”众人纷纷道。
李徽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危。但是,我和你们不同。我本来一路上都是阻止陆县令来此的,可惜没有说服他。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而陆县令也被他们害了,死的这么惨,我却不能走了。我若就这么走了,对不住朝廷,也对不住陆县令,更对不住我自己。我李徽堂堂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不光要将杀害陆县令的凶手绳之以法,更要拯救本地百姓于水火之中。我此刻退缩而走,此生我必一事无成。你们不用劝我,你们马上收拾收拾准备离开。我去写两封信你们带着,一封给王太守,一封给陆府君。”
蒋胜等人皱眉踌躇,甚为焦虑。李家小郎看来是铁了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赶紧去准备动手吧,蒋胜,不用担心,我若死在这里也不会怪你们。我也绝不会强求你们留下来跟我一起送死的。”李徽摆手道。
蒋胜咂嘴道:“李家小郎,还是三思而行吧。可莫要冲动行事啊。”
一旁站着的郭大壮瓮声瓮气的道:“蒋胜,你啰嗦什么?我家小郎都说了不走了,你们走你们的便是。你们主子都被人杀了,亏你们一个个的还想着赶紧逃走。你们回去能落得好?陆家人问你们为何没有保护好陆公子,你们怎么说?回去等着下水牢吧。”
赵大春也出声附和道:“就是。蒋胜你摸摸下边,还有没有卵子?亏你们还是陆家护院,还有功夫在身,一个个胆小如鼠,不像个男人。你们赶紧走,看着来气。对了,你们走可以,吃的喝的得留下来。赶紧滚蛋吧。”
蒋胜等人脸色青白,不发一言。还是同等身份的人知道他们的软肋和苦衷。郭大壮的话其实正中他们的软肋。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回去后无法交代。
陆展**,他们这些护院仆役却活着回去了?主家岂会饶了他们。此刻听赵大春和郭大壮出言讽刺,却也无言以对。
李徽沉声喝道:“大春,大壮,休要如此。那是陆家之事,我等不许多言。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情。你二人即刻去前面警戒。”
赵大春和郭大壮拱了拱手,拖着铁棍离开。走过蒋胜等人身边时,却同时啐了口吐沫。
李徽对蒋胜等人道:“你们不必在意,大春大壮并非有意。时候不早了,快些收拾吧。”
蒋胜等人躬身应诺,蒋胜吩咐众人去寻找木料门板等物,开始打造简易的棺木为陆展入殓。
第七十七章 生死抉择
众人离开后,李徽站在屋子里,看着陆展的遗体呆立片刻,缓缓叹息一声蹲在灵前。他取出黄纸裁成的纸钱在火盆里点燃,看着火焰升腾,陷入了沉思。
李徽当然知道留下来的危险,之前他反复考虑斟酌,便是在思量去与留的问题。
其实谁是杀了陆展的凶手,李徽已经猜的**不离十了。绝不会是土匪,因为他们在城外,而且如果是土匪的话,昨晚县衙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活。
所以陆展必是被流民帅**祖他们这伙人所杀。**祖他们在城外便以猪头警告,陆展被砍了脑袋的死法,正是他们警告的死法。
李徽认为,**祖最初恐怕也没有要动手**,只是要将陆展和自己赶走而已。但昨日陆展说的那番话实在是不该。他当面辱骂**祖等人是流贼土匪,这显然激怒了**祖等人。
李徽认为,流民帅虽然目前形同匪寇,但是绝大多数的流民帅其实是想要得到朝廷的承认,获得朝廷的认证的。他们原本就是终于大晋的军民,不得已南下,啸聚以自保。内心里必是希望朝廷能给予身份的认同甚至优待的。
虽然内里具体情形不知,但**祖第一天只是恶作剧的嘲弄自己这帮人,而非进城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攻杀,便说明了他们其实是留有余地的。
或许**祖等人也希望能从新来的县令这里得到一些积极的信号,得到一些他们希望得到的东西。
然而陆展却当面骂人为贼,这岂非正中逆鳞。**祖这种流民帅的善意是有限的,他们为了生存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为了洗白才会妥协。代表朝廷前来的陆展给他们定为贼寇,哪有不凶性大发之理?
从某种程度而言,陆展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自大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陆展**,局面其实已经很紧迫了。**祖等人既然已经开始**,那便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其他了。但是,他们本可以将己方所有人都杀光的,却只杀了陆展,而没有继续对自己和其他人动手,这一点却是值得玩味的。
李徽也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才在走和留之间做了仔细的考虑。
离开这里,看似是最明智的选择,毕竟已经被下了最后通牒,对方也证明了他们是真的会下手**的。但是,离开这里以后,对李徽而言却也是一场巨大的失败。
这场赌局随着自己的离开便将输的精光,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今后自己的人生便再无机会了。当然,性命是可以保全的,但也仅此而已。
但如果留下来,则意味着承担极大的风险,那是危及性命的巨大风险。若是死在这里,那是连命都输了,自然是最坏的结局。
其实这一场接受官职前来居巢县的赌局到此刻几乎已经是接近死局了。但李徽偏偏在这种时候嗅到了一丝翻盘的机会,这才是让他难以抉择的原因。
**祖等人留有余地,那便意味着其中有可以利用的可能。虽然这空间不大,而且很可能是一种误判。但是李徽总是忍不住想要去试一试。
**祖等人没有大开杀戒,而且选择夜间出手**,那其实正反映了他们的一种心理。既因为陆展的出言不逊而被激怒,要宰了陆展泄愤,但又不想真的和土匪一样将上任的这帮人全部杀了。因为如果一旦这么做了,他们便再也无法洗脱杀害大晋朝廷官员的罪名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从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忌惮此事的后果。
李徽想要做的便是,利用这种微妙的心理去做事,这就好比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很有挑战,很危险,很难有余地,但也很有致命的诱惑力。
在权衡走和留的各种利弊之后,李徽最终决定了留下来,去进行一次更为疯狂的豪赌。那便是去和**祖这帮人去谈判,去利用他们的心理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谓风险有多大,收益便有多大。风险和收益成正比,一旦成功,那将是一场转折性的胜利。这场从一开始便危机重重的赌局便会柳暗花明,迎来大翻盘的机会。
李徽当然并非天生赌徒,情愿去做这样的豪赌。而是穿越之后的一切见闻和认知,一切现状和感受都让李徽明白,在这个乱世里,常规手段恐怕很难有所突破。
出身寒门,在这个时代便会被死死的踩在最底层,永远将生命权和生存权寄托于他人的仁慈和施舍,随时可能如蝼蚁般被碾死。
其实生死对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并非是什么不可舍弃的宝贵资源。正如这座小城之中的那些流民,他们的性命甚至可能比不上一碗热饭。饥寒交迫的活着,跟**又有怎样的区别?
李徽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宁愿去冒险,去博得一个破局的机会,却也不远妥协的沉沦下去,成为蝼蚁。
如有选择,李徽也不会如此的激进。
当然,李徽也非盲目而动,他是经过了大量的思索权衡。确定其中确实有腾挪的空间,他才会这么做。若是必输的局面,李徽也不会蠢到漠视自己的生命去**。
在陆展的灵前坐了一会,李徽站起身往房中去写信。他要写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历阳郡太守王牧之。虽然这王牧之表现的很可疑,但是李徽觉得,他倒不至于和这里的流民帅以及地方上的匪徒有勾连。
李徽觉得在历
阳郡,他隐瞒居巢县的情形,缄口不言,应该是有其他不为人所知的目的,而非和这里的匪徒和流民帅有勾连。
所以,写给王牧之的信便是禀报此处情形,请求他派兵来协助自己平定局面。作为历阳郡下属的郡县,居巢县的混乱局面,王牧之有责任解决。
李徽心里其实对此并不抱希望,王牧之既然刻意回避居巢县的情形,便是另有居心。这种时候,他派兵来援的希望很渺茫。
但李徽还是要这么做,因为首先是程序上需要如此。自己甚为居巢县县丞,必须要上报这里的情况,否则反倒是自己的失职。
其次便是让王牧之无可抵赖。此人目的不明,居心不明。居巢县发生的事情若不禀报上去,到时候王牧之会一推干净,说根本没有人禀报。李徽不能给他这样的口实。
虽然说自己未必能活到那一天,但行事不为则已,为则面面俱到,考虑周全。
第二封信自然是交给蒋胜等人带回吴郡交给吴郡太守陆纳,详述陆展**的过程,以及此处的情形。陆展**,非同小可。既是朝廷官员,又是陆氏大族子弟,双重身份注定他的死不会就这么了结。随行的所有人都难脱干系。
李徽自然要将前因后果全部禀报上去。一方面将事实禀报,另一方面也是让陆纳知道自己已经尽力阻止,顺便也透露王牧之等人的诡异行为。陆氏如果要追究,王牧之休想逍遥在外。
两封信写完封好,已经是晌午时分。外边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也已经停息。
李徽出来时,天井里已经摆了一副棺材。这是蒋胜带人遍搜县衙各处找到的木门木料拼凑打造出来的。因为木料不足,拼拼凑凑出来的棺材看上去很寒酸。也没有办法上漆,众人只是用砂土将外表稍微打磨了一下,清洗了一番便罢。
“李家郎君,棺材打造好了,可否入殓?”蒋胜站在廊下,见李徽出来,忙躬身问道。
李徽点头道:“入殓吧。”
众人一起动手,将陆展的遗体连同被褥一起塞进棺材里。因为裹着棉被,棺材里塞得满满当当。在陆家仆役护院们的哭泣声中,乒乒乓乓的用木钉钉上棺材盖。
李徽站在棺材前,以酒代香,在地上洒了一碗酒,鞠躬行礼,默默祷告。
“陆县令,若你在天有灵,便保佑我接下来一切顺利,让我的计划能得成功。若能成功,我必要为你报仇,将杀你的凶手绳之以法。我让你的人送你回吴郡去,让你魂归故乡,入土为安。”
众人也纷纷在棺材前跪拜行礼。之后,李徽命令将棺材抬到前院,装上大车,用绳索捆绑结实。
第七十八章 欲走还留
一切整理完毕,李徽叫来蒋胜,伸手从怀中取出写好的两封信来,递给蒋胜道:“这两封信你收好,一封交给历阳郡王太守,另一封交给陆府君,万万不可遗失。”
蒋胜没有接信,只皱眉不语。李徽道:“藏好信,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这便动身吧。天黑之前,距离居巢县越远越好。最好能到濡须山下交界之处,有历阳郡兵的地方,那便安全了。上路吧。”
蒋胜还是没有接信,拱手道:“李县丞,小人适才和大伙儿商量了,我们不走了。让徐老四赶车运公子的尸首回吴郡便是,我们几个都留下来跟着你。”
李徽一愣,摇头道:“大可不必。我可不想害的你们留下来送死。若非大春和大壮不肯走,我连他们都要送走的。你们也不用计较大春大壮说的话,他们二位口无遮拦,不必在意。”
蒋胜沉声道:“李县丞,我等惭愧的很,大春大壮他们说的对,我家主人**了,我们这些护院都是死罪。我们即便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公子之仇,我们不能不报。县丞大人都要留下来为公子报酬,我们反倒逃了,还算人么?”
李徽皱眉道:“蒋胜,你可不要一时冲动。你们该知道留下来的后果是什么。”
“我等知道,左右是个死,留下来跟他们拼了便是。我们死在这里,起码对得起主家,家主也不至于怪罪我们的家眷。大伙儿都是这么想的,不信你问问其他人。”蒋胜道。
其余几名陆家护院纷纷上前道:“蒋伍长说的没错,我等都是这么想的。留下来跟随县丞大人一起,为我家公子报仇雪恨。”
李徽微微点头道:“既然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那我也没话可说。毕竟你们是陆家的人,我阻拦也是无用。但是,如果你们留下来的话,那便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我和陆县令不一样,我有我的规矩。你们若能遵守,便可以跟着我,我们一起为陆县令报仇。若是不能,各位自便。”
蒋胜噗通跪地道:“李家郎君,我等没什么见识,自然是听从陆县令吩咐行事。今日起,我等几人便是李家郎君的人。我等抱着必死之心,绝非作假。”
其余几人也都跪地磕头,表示完全听从李徽的吩咐行事。
这些陆家护院,说白了其实都是陆家的奴婢,都是依附于主家的人。他们早已习惯于听从命令,并没有什么见识和主见。陆展**,他们早已视李徽为依靠。说的话却非作假。
李徽点点头让他们起来,表示相信他们,让他们留下。其实李徽当然希望身边人手多一些,关键时候也好派上用场。但确实留下来太危险,所以便让他们离开。但他们既然自愿留下,那是求之不得。
当下李徽将两封信交给徐老四,叮嘱他一定保管好。徐老四非护院身份,只是个厨子,留下来用处不大。所以他押车回去最为合适。
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簇拥着大车来到院门后,观察了外边无人,这才移开门闩和顶着门的木头打开院门。李徽让大春留下来看守县衙,其余人一起护着大车一起出了衙门,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东城门方向走去。
之所以李徽带着所有人一起行动,便是营造出一种全体遵照昨晚那些人的通牒押送灵柩离开的假象。若对方确实是打算放自己这些人离开,便不会阻拦。倘若只是徐老四一个人驾车离开,对方会生出疑惑,未必肯放他走。
过十字街口,里许长的街道破破烂烂,街道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什么人,但是和那日来时一样,两旁的房舍里依旧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们。
李徽猜测这些应该都是本县的百姓,紧闭门窗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只敢偷偷窥伺。看起来,**祖等人倒是没有太过滋扰这些本地的百姓,甚至连那些流民都被**在广场上,没有到处滋扰百姓。这倒是让人有些疑惑。
不久后,情形有了变化,或许是得了消息,数十名手持兵刃棍棒的流民武装从前方飞奔而至,呼啦啦拦在前方。
蒋胜等人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李徽走在最前面,大声喝道:“我等出城离开,有人答应了我们允许我们离开的,难道要言而无信么?”
那群人似乎很快得了命令,让开道路。但是他们并不离去,在李徽一行人两侧和后方跟随,虎视眈眈。
一直行到东城门内广场上,更多的流民人手以及在广场上的大批流民也都开始看着李徽一行人。李徽等人被众多目光追随瞪视,人人头皮发麻,身上冒汗。
但似乎确实有人下了命令,这些人都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直到来到城门洞内侧,守着城门洞的十几名流民士兵没有丝毫开城门的意思。
李徽抬起头来,他看到了高高的站在城门楼上的**祖。他正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眼光中满是冷漠。
“本人李徽,本县县丞。现在要带我的手下出城,还请大帅打开城门。”李徽仰头拱手,大声道。
**祖居高临下看着李徽,呵呵笑道:“车上装的什么?”
李徽本想如实回答,但突然心中一动,沉声道:“一名伙伴突发疾病,昨晚病**。我们将他的尸首带走。”
李徽这么说的意图很简单,便是不让这件杀害朝廷命官的事公之于众。李徽认为,这一定也是**祖所希望的。如果他不戳破自己的谎言,那便说明自己之前的种种思虑都非胡思乱新。
**祖神色一变,哈哈大笑道:“可惜了,这么远的路,跑来这里却病**。可怜。”
李徽心中一松。沉声道:“生死有命,这也没办法。还请打开城门,放我们走。”
**祖一摆手,喝道:“开城门,放吊桥,让他们出去。”
流民士兵得令,立刻推开城门,放下吊桥。城门洞开,吊桥也放下之后,李徽领着众人往门洞里走去,来到城门前的时候,李徽转身对坐在车辕上的徐老四喝道:“快走!”
徐老四扬鞭抽打青骡臀部,青骡吃痛猛冲向前,拖着棺木大车飞驰出城门吊桥,疾驰而去。
李徽等人转过头来,快速回到广场上。众流民士兵已经发现不对,吆喝声中数十人将李徽等人团团围住。
城楼上的**祖瞠目厉声喝道:“李县丞,你们这是何意?为何不走?”
李徽沉声道:“我本就没打算走。”
**祖双眉竖起,眼中杀气凛冽,冷声道:“你敢诓骗于我?是否觉得耍弄我们很是有趣?”
李徽摇头道:“并
无此意。”
**祖冷声道:“既然不想走,那便留下来吧。关城门!”
轰隆声中,城门关闭,吊桥拉起。**祖从城墙石阶上一步步走了下来,来到李徽等人面前。
“李县丞,你胆子不小啊。可是,也很愚蠢。可惜了这俊俏的样貌。老子不喜欢男人,要是个女子,倒是能留着开心开心。哈哈哈。”**祖上下打量着李徽道。
“哈哈哈哈。”周围的流民士兵们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
“**祖,你身为流民之帅,还请自重身份。否则你和那些流寇蠢贼有什么两样?看来陆县令骂的没错,你们就是一群贼匪,乌合之众!”李徽冷声喝道。
“大胆!”
“放肆!”
“敢当面骂咱们,宰了他!”
周围众流民士兵顿时一片怒骂之声。
**祖也脸色铁青,这是他第二次被当面骂成贼匪了。昨日刚挨了骂,晚上去将那陆展的脑袋剁了下来。这可倒好,这个小县丞又当面骂起来了。还真是不知死活。
“李县丞,你有种。可是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么?你心里一定清楚是不是?”**祖冷笑道。
李徽沉声道:“天还没黑,太阳还没落山,大帅要食言么?人而无信,同禽兽何异?大帅要当无信之人,动手便是。本人皱个眉头便算输。”
**祖原本已经怒气勃发,有心将李徽等人结果于此,但听了李徽的话倒是愣住了。
昨晚自己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是要他们今日日落之前滚出居巢县。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要是动手的话,倒确实是显得言而无信了。
其实对这帮骂自己的家伙言而无信倒也没什么,只是自己手下的兄弟们都看着呢。要想他们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还是要做做样子的。毕竟谁也不愿意跟着言而无信之人厮混,影响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威信。
特别是自己的副手周澈,他是带着一小半人马归附自己的,他本来在襄邑军中任都佰,身份不比自己底。自己若是被他认为是言而无信之人,恐怕此人要离心。
况且,他其实并不想当众杀了李徽等人,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李徽这帮人,此事必会泄露出去,那将来便无法洗白了。
他和周澈组织起这支兵马,一方面是为了自立自保,另一方面还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正式认可,能够光明正大的立足于此。若当众杀死朝廷官员,则这条路便会彻底被堵死,只能成为盗匪贼人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要杀这帮人,晚上去动手便是。不被城中百姓和这么多流民看到,将来便可矢口否认。让他们多活几个时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哈哈,乌龟王八蛋才言而无信。县丞大人,你很有种。但愿太阳落山之后,你依旧这么有种。”**祖低声笑道。
李徽拱手道:“太阳落山之后,本人在县衙恭候大驾。”
**祖怒极反笑,眼中杀气凛冽,沉声道:“呵呵,好,希望你到时候莫哭莫闹莫求饶。”
李徽微笑道:“王大帅,若无其他事的话,本人想先回县衙去,让你的人不要挡着道。”
**祖冷笑一声,转头喝道:“都闪开,让他们走。”
第七十九章 混乱之夜(上)
李徽一行人迅速回到县衙,堵上门进了大堂后,蒋胜等人纷纷瘫坐地上,身上全是冷汗。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却一个个身子发冷,忍不住的哆嗦。适才的场面可把他们吓坏了。
但到此刻,他们也对李徽甚为钦佩。李县丞才十七八岁,面对凶神恶煞般的那帮人,居然谈笑自若,半句不让。别的不说,光是这份胆色,便足以让人佩服。当时,蒋胜等人可都是吓得浑身发软,不知所措的。
李徽坐在正堂中的箱笼上,一口一口的喝水。虽然表情镇定,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其实他方才也是紧张的要命。毕竟那是一群流民武装,面对的是刚刚杀了陆展的凶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守信用?
但事实证明,自己赌对了。**祖没有当众**,便是心有忌惮。这或许正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推断,**祖这帮人并不想将自己推入无可挽回的深渊之中。他们其实还有其他的想法,存有一丝余地。而这便是突破口。自己朝廷官员的身份在此刻是有地位上的优势的。
“李县丞真是英雄年少啊,适才小人都吓坏了。李县丞一身正气,他们终究是不敢造次。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蒋胜对李徽高挑大指,大声赞道。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示佩服。
李徽皱眉道:“佩服什么?我骂了他们,他们太阳落山便要来取我们的性命了。咱们能抵挡么?我们不过多活了几个时辰罢了。各位也高兴的太早了。”
一句话顿时教蒋胜等人彻底无语。适才死里逃生,太过兴奋,倒是忘了这个了。太阳下山人家就要来了,到时候都得死,也许死的比陆展还惨,还在这里庆幸什么?
“可不是么?那可如何是好?李县丞,咱们该怎么办?你一定有办法是么?”蒋胜忙问道。
所有人都期待的看着李徽。李徽苦笑道:“我有什么法子?敌众我寡,他们来了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众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李徽沉声道:“莫想那么多了,既然没有办法抵挡,索性不要去想这件事便吧。临死之前,咱们得当个饱死鬼是不是?陆县令不是带了不少酒水吃食么?此时不吃更待何时?各位,拿酒**,煮饭煮菜,咱们吃饱肚子是正经。”
蒋胜等人尽皆无语,李家郎君心还真大啊,这时候怎么吃的下去?
赵大春和郭大壮倒是立刻响应,两人拍掌笑道:“小郎说的极是,管他的,得吃饱了肚子。晚上咱们跟他们干也有气力,**也是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蒋胜等人转念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反正是要没命了,不如吃顿好的。昨晚到现在,众人可都没怎么吃喝。
一旦想开了,众人反倒心里不那么担忧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很多事都能过得去。于是乎众人纷纷行动,拿出带来的酒肉干果菜蔬,架锅煮饭煮菜,忙活起来。
不久后,一桌丰盛的酒菜摆在后宅正房之中。众人敞开肚子开始大吃大喝,真的将这一顿当成是人生中最后一顿了。甚至酒席之间划拳猜豆,似乎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李徽倒是很节制,没有像他们那样大吃大喝。喝了一碗酒,吃了一碗饭之后,李徽便停著不食。眼见夕阳西下,光线逐渐黯淡之时,李徽站起身来。
“诸位,到此为止。莫要真的喝的烂醉如泥了。天快要黑了。我有几句话要安排一下,你们听好。”
众人忙停止吃喝。蒋胜喷着酒气道:“县丞大人吩咐便是,我等今晚跟他们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李徽微笑道:“不必拼命。你们都听好了,一会我们去正堂等着他们。前院大门也不用上闩了,没那个必要。对了,点上烛火灯笼,我要正堂亮堂堂的,咱们就在正堂恭候他们。”
“啊?”众人愕然。
“记住,见到他们,不许乱来。坏了我大事,便是送了大伙的命。没有我的话,不许擅自动手,擅自说话。都听清楚了么?”李徽冷声喝道。
众人虽然不解,但见李徽说的郑重,纷纷点头应诺。
李徽沉声道:“那便都收拾收拾,去正堂吧。大春大壮,侍奉本官更衣。”
夕阳落入西方大地,天地间瞬时黯淡下来。刺骨冷风横扫在黑暗的小城上空,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啸叫之声。城南八百里大湖,黑水沉沉,宛如深渊。
居巢县小城之中一片死寂黑暗,所有百姓和流民都蜷缩在黑暗的屋子里草棚里颤抖着忍着寒冷和饥饿苦熬着时间。城中鲜有亮光之处。
但在县衙正堂之中,此刻却灯火通明。
几只烛台在风中摇晃着,几盏灯笼挂在廊下两侧。正堂当中,李徽身着崭新的官服居中坐在桌案之后,神情肃穆的端坐在摇弋的烛光之中。
在他身后两侧,赵大春和郭大壮怀抱大铁棍左右站立,像是两座门神一般。蒋胜等人胆战心惊的躲在侧首的小屋子里发呆。
他们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些即将从黑暗之中现身的人,也在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命运。
……
时间缓慢流逝,等待本就煎熬,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不知敌人何时出现。
寒冬腊月的夜晚,天气极寒。寒冷一丝丝的进入身体,侵入每一寸肌肤,僵硬每一片肌肉,直至彻骨冰寒,冷入骨髓。
一个时辰过去
了,已然是初更过半,但在县衙大堂上等待的众人还是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众人身体已经冷得不行,呼出来的气都在烛火之中形成长长的蒸汽,李徽甚至已经冷到发抖,开始后悔自己脱掉棉袍换了九品官服了。
李徽心里疑惑的想:“这帮人该不会不来了吧。”
但很快李徽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自己对那**祖叫板。**祖今晚要是不来,他也不用在他的手下面前混了。而且他也没有理由不来,他的手下上百人,还不至于害怕自己手下这几个人。
而且他们也不应该要等待半夜时分,或者是偷偷的摸进来。因为已经事情已经挑明了,他们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虽然得出他们必来的这个结论,但还是不知道他们何时现身,只能继续等待。
堂上冷得如冰,李徽决定让人生一堆火取暖,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
然而,正当李徽刚刚准备吩咐蒋胜等人出来生堆火的时候,便听得外边的夜风之中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喊杀之声。
李徽一惊,所有人也都一惊,心中均想:“来了。”
李徽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攥紧了冰冷的铁棍。蒋胜等人也握紧了刀剑。所有人都在等待对方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但是,那一刻迟迟未来。倒是外边传来的喊杀之声更加激烈了。而李徽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好像这喊杀声不是在左近,而是在城中街道上。”李徽沉声说道。
赵大春点头道:“我也听着好像很远。”
李徽站起身来侧耳细听,确定喊杀之声不在衙门左近。李徽皱眉思索片刻,心中疑惑不得其解。于是沉声道:“熄了灯火,我们去墙头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连忙将灯笼和烛火吹灭,出了大堂来到院子里,外边的喊杀声更加的清晰可闻,兵刃交击之声甚为稠密。喊杀打斗之声似乎到处都是,尤以东门方向更加剧烈。
所有人迅速爬上墙头,往城中张望。这一看顿时让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只见县城东街方向火光冲天,喊杀打斗之声不绝于耳。不仅如此,南门方向也是一片喊杀之声。左近街道上,奔跑喊杀之声也此起彼伏。整个东南城方向都乱作一团,不知多少人在冲杀喊叫。街道上不少房子也着了火,火苗窜起,烟火中人影飞奔,刀剑的寒光闪烁。
“怎么回事?莫非朝廷派兵马攻进来了?历阳郡的府兵?”蒋胜惊愕问道。
“有可能。要么便是内讧了?这帮家伙自己打自己?”另一名护院也道。
李徽盯着那些火光和厮杀之处,皱眉沉思。
第八十章 混乱之夜(中)
李徽不太相信这是历阳郡的府兵前来攻打,因为王牧之如果肯派兵的话,他不会之前只字不提,而且隐瞒此处的情形。因为如果他要利用此次机会进入居巢县的话,完全不必隐瞒,起码还能得到自己这些人的内应帮助。
如果说是因为陆展**之事而出兵,那也不可能。徐老四今日午后才离开居巢县,现在这个时间绝无可能抵达历阳郡,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求援信交给王牧之。
内讧倒是有可能的,但看起来似乎也不像,因为整个东南城都在打斗,范围很大。若是内讧,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毕竟流民士兵不过百余人罢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用去掺和。怪不得我们等不到他们,原来是出事了。呵呵。”李徽呵呵笑了起来。
众人恍然,难怪久等流民帅不至,确实是发生了变故。
“好运气啊,咱们这叫吉人自有天相。哈哈哈。”蒋胜低声笑道。
“蒋胜,去将院门关好。咱们看清楚状况。”李徽沉声吩咐道。
蒋胜连声答应,带人去关门。之前院门都没闩,就为等着对方前来,到现在还虚掩着,现在确实得关紧闩牢了。
众人趴在墙头看着外边的战况,眼见战况激烈,而且范围扩大。不久后,不远处的十字街口也发生了追逐和厮杀。双方似乎势均力敌,打了难解难分。
很快,从东街方向冲过来一群人,人数着实不少,似乎有数十人之众。他们疯狂奔跑,方向正是县衙前门广场方向。李徽等人立刻紧张起来,难道说这伙人是冲着县衙而来的?
“都准备好,他们若是攻进来,咱们便动手。”李徽低声下令,抽出短剑在手。
众人顿时紧张了起来,看来今晚终究要厮杀一场。
所有人目光都盯着飞奔而来的数十名黑影,那数十人奔到县衙前数十步外时,李徽等人借着不远处燃起的火光也看的仔细。他们衣衫褴褛,趔趄奔行,有高有矮,竟然是一群流民。
就在此时,后方街道上出现了五六条黑影,他们手中持有兵刃,直冲冲的飞奔过来,口中发出笑噱叫骂之声。
“别跑,**。跑什么?跟咱们去水寨享福,不比在此挨冻受饿强?”
“哈哈哈,就是。燕国逃来的女子,滋味不知如何。今晚拼了老命,总得抓几个回去尝尝。”
“哈哈哈。”
那几人一边笑谑,一边飞奔过来。数十名流民见状惊叫起来,四散而逃。后方那几人冲上前来,伸口中一边笑骂,手上乱抓乱搂。
这群流民中显然大多数是妇孺,一个个惊叫逃避,惊慌失措。
“**,都是些丑八怪。老六,咱们走眼了。”
“可不是么?都是老菜梆子,倒胃口。这些货色可没用。”
“老七,捉那几个小的,起码嫩些。”
“说的很是。”
几名持着兵刃的男子一边追人,一边口中不三不四的说着浑话。他们确实放弃去捉大人,而是朝着几名身形矮小的流民女童扑去。
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一名女童,一把抱在怀中哈哈大笑起来。那女童拼命挣扎,哪里挣的脱,情急之下张口咬住那人手臂。那人痛的大叫,将女童摔在地上,抬手便是一刀。
女童惨叫一声,旋即一动不动。一名流民女子尖叫着扑上前来,抱着那女童大哭起来。
“天杀的,你们这帮天杀的,阿芳,阿芳,你醒醒啊。我苦命的娃儿。”
“老六,你杀她作甚?”旁边男子问道。
“老子手上被咬下一块肉来,这小鬼找死。不能怪我。痛死老子了。”**男子查看着手臂上的伤势骂道。
突然间,那抱着女童尸身的妇人站起身来,一头撞向**男子。这一撞用尽那妇人全身之力,带着彻骨的仇恨撞来,便听到一声闷响,那男子被撞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摔倒。只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几乎无法呼吸。他迅速调整过来,口中大骂,上前挥刀砍下,那妇人也被砍倒在地。
老六兀自不解气,挥刀乱砍,砍得血肉横飞。
旁边同伴叫道:“老六,这是干什么?”
“全给我杀了,一个不留。哎呦,老子肋骨怕是被她被撞断了。痛死老子了。当真晦气。”**男子捂着胸口叫道。
其余几人闻言哈哈大笑道:“老六今日是倒了大霉了,罢了,听你的,杀几个给你解气,都是些老梆子菜。几个小的跑的快,都不见了,也没时间去抓了。杀几个解解气便是。”
这几人谈论**,就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事一般轻描淡写。几人说着话,便开始朝着周围奔走的流民妇孺追赶,手中兵刃连挥,很快**数人。
墙头上,李徽已看的红了眼珠子。眼前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李徽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帮那些流民的时候,那女童已经**。眼见这帮人又开始乱**,李徽岂能坐视不管。
“跟我宰了那几个畜生王八蛋。”李徽爆了粗口。
李徽说完,从高高的墙头一跃而下,提着短剑便冲了出去。赵大春和郭大壮也跳了出去,飞奔跟上。蒋胜等人见状忙下了墙头,打开院门冲了出去。
广场那几名男子正自扑杀妇孺,猛见几人迎面冲来,顿时一愣。待看到他们气势汹汹,手中握着兵刃,才反应过来。
“有敌人,一起招呼。”被称作老六的男子大声喝道。
李徽速度快,冲在最前面,目标正是老六。因为他是最先**的人。老六反应过来叫喊示
警时,李徽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老六反应迅速,挥刀便砍,迅猛无比。
李徽在顾家和众护院学了些简单的打斗之技,知道这时候该格挡对方兵刃。于是用短剑抬起格挡。但这却是甚为忌讳的做法。因为对方手中是环首刀,是分量很沉的兵刃,李徽手中只是一柄轻薄的短剑而已,这般招架是要吃大亏的。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徽挥手一档,便听喀嚓一声,对方的刀刃竟然像是破木一般断成两截。李徽手中的短剑竟然是削铁如泥的宝剑。
老六手中一轻,眼见刀刃断裂,正错愕间,李徽顺势上前,短剑挥出。老六急忙后跃,但胸口适才被那妇人撞得极重,身子不太灵活,后跃的距离断了两寸。下一刻便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李徽挥出这一剑正好横切过老六的胸前,深入两寸,将他齐胸切开。鲜血顺着巨大的切口喷涌而出,老六惨叫一声,仰天便倒。身子抽搐片刻,便当场气绝。
李徽吁了口气,心中再无第一次**的恐慌。这一次手刃此人,心中无比快意。转过身来,正看到赵大春一铁棍敲击在一名贼人的天灵盖上,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
另一边,郭大壮铁棍横扫,将另一名贼人拦腰扫出丈许,趴在地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剩下两名贼人见状,发一声喊转身便逃,此刻蒋胜他们才赶上前来,正待要追,李徽却制止了他们。追出去却是没有必要了。
“蒋胜,叫百姓进衙门躲避,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头。快,招呼他们进衙门。”李徽大声喝道。
蒋胜忙大声应诺,带着人朝着周围叫道:“百姓们,快进衙门躲避。我家县丞大人保护你们。外边危险的紧。”
周围胆战心惊的妇孺已经目睹了他们杀敌的一幕,知道他们是救自己的,于是闻言纷纷聚拢。众人将几名被砍伤的人搀扶着,会同二三十名妇孺一起进了衙门大院。李徽最后进门,命人将院门关闭,用木头撑的死死的。
……
留下几名护院在围墙上警戒,李徽带着大春大壮来到大堂之中。
点亮烛台之后,李徽看到了挤满在大堂上的一众流民妇孺。她们一个个惊惶失措的挤在墙根下,惶恐的注视着李徽。这些人可以说是衣不蔽体,一个个瘦弱憔悴,浑身脏兮兮的。连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诸位不要惊惶,我乃新任本县县丞,我会保护你们的。你们不要害怕。且留在这里,不要喧哗。等外边平息了,再作计较。”李徽温言说道。
众妇孺连连点头,明显情绪在慢慢的稳定。
李徽沉声再道:“谁能告诉我,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怎地打了起来?追你们的是什么人?”
第八十一章 混乱之夜(下)
李徽问了多次,但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敢多言。
终于,一名白发老翁却打破沉默开口道:“怕什么?这位县丞大人救了我们,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定是好人。县丞大人,是城外的土匪从南门打进来了。王大帅带着人跟他们火拼起来了。”
众人听那老翁说了,顿时七嘴八舌的补充起来。
李徽不久后也从一片乱糟糟的话语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确实是本地冯黑子匪帮发动了偷袭,从南城门攻进来了。幸亏发现的及时,**祖带着手下人马和他们进行了交战。
李徽刚才就怀疑是不是本地的冯黑子匪帮和流民武装发生了火拼,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适才外边那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就是本地口音,又携带兵刃,视人命为草芥,**不眨眼。李徽当时便怀疑他们是湖匪,现在得到了证实。这也解释了为何今晚**祖等人有约不至,没有来县衙找自己麻烦。原来他们遇到了外边湖匪的攻击,那是更大的麻烦。
“原来如此。那些追杀你们的人便是本县盘踞的匪徒是么?你们怎么被他们盯上了?**祖他们被打败了么?”李徽问道。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祖的兵马已经败了,那么居巢县则已经在土匪控制之下,那么所有人的处境便都处在极为危险的境地。这两股人马之间的区别便是,流民武装有回旋余地和腾挪空间,而冯黑子匪帮杀官出身,没有任何余地。
如果确定是这种情形的话,则要立刻考虑乘乱离开。因为若不快速离开,必死无疑。
那老翁抢着道:“谁输谁赢我们倒是不知道,我们住在街口那边的房子里,这帮天杀的匪徒发现了我们,我们只好逃走,他们便追上来了。说要抓我们去他们的山寨。一个月前,我们刚刚逃到这里的时候,有不少妇人已经被他们抓去折磨**。我家儿媳便是……便是被抓走的,尸首在城南岸边芦苇荡发现了的。”
老翁说着,连连摇头叹息。
老翁的话引起了周围众妇人的共鸣,她们纷纷七嘴八舌的道:“那帮天杀的不是人,是畜生。他们专抢妇人去湖中的山寨。我们不得已只能天天躲在城里。”
“我们一起南来的不少妇人都遭了他们毒手了,有的至今不见踪迹。”
“若不是王大帅他们随后来了这里,还不知怎样糟糕。王大帅他们来了之后,那帮天杀的才消停了些日子。没想到今晚又来了。”
“这些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不开眼,怎不让他们一个个遭雷劈?”
“……”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话,李徽也算是基本上弄清楚了这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桓温兵败后,流民南下。来到居巢县的这帮流民之前不知这里的情形,已经被冯黑子匪帮祸害过了。一些妇人被抓走沦为玩物,有的**,有的失踪。
后来,王祖光等人来了,占据了居巢县城,也成为了流民们的保护者。或许不能解决流民们挨冻受饿的问题,但是却让湖匪们有所忌惮。
今晚的袭击,应该是冯黑子匪帮进行的一场偷袭。一山难容二虎,这种火拼迟早会发生,这并不奇怪。
李徽安抚了众人几句,出大堂来到外边了解最新的战况,此刻李徽当然希望王祖光等人能够打退土匪。如果有需要,他要带人去帮忙,因为这关系生死。如果大势已去,则需要早做决断,乘乱逃出县城。
城中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是规模声势似乎小了许多。蒋胜之前没帮上忙,怕李县丞对他不满,见李徽如此关切战况,于是自告奋勇前去探查情形。
李徽确实需要知道具体的情形,于是让他小心从事,在周围侦查一番便可。蒋胜小心翼翼的摸了出去,小半个时辰后赶了回来。
李徽忙问情形,蒋胜道:“好像湖匪退了,小人摸到了东城,见到**祖他们正在收拾尸首,清理战场。还听到有人禀报说,土匪从南城逃了。”
李徽闻言长舒一口气,确实,在这小半个时辰里,城中的战斗逐渐平息了下来。定是有一方撤离了,或者是败了。现在看来,湖匪没有占到便宜,已经退去。
李徽吩咐继续警戒,这才回到正堂之中告诉众流民这个好消息。流民妇孺们也都很高兴。但他们并不想离开这里,于是哀求李徽让他们在这里待到天亮。
李徽当然不会赶他们走。此刻见他们一个个饥寒交迫,神情威顿,想必也饿着肚子,便命人去将带来面饼干粮拿出来,分发一些给他们。
这帮人见到面饼馒头,顿时眼中放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像样的食物了,都是靠着**祖等人分发的一天两顿的稀粥勉强活着。所有人都已经是饿的头眼昏花皮包骨头了。
此刻见到面饼馒头,一个个跟疯了一般,拿到手便往嘴巴拼命塞。他们尝着久违的食物的味道,边吃边流眼泪,边吃边磕头。有的年纪大的牙口不好,嚼不烂便咽下去,噎的伸着脖子直翻白眼。旁边人连忙捶背灌水,帮他将食物顺下去。
李徽看着此情此景,心中感慨心酸。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意思。
对于李徽的做法,蒋胜颇有微词。此行确实带了不少食物干粮来,但是李县丞将这些都给了这帮流民,剩下的没多少了,那可如何是好?这里的流民这么多,救了这几十个,其余的也救不了。吃了这一顿也不管一辈子。
李徽听到他嘀咕,冷声斥道:“但凡有恻隐之心,都不会视而不见。倘若是你父母妻儿处在此种境地,你当如何?”
蒋胜连忙认错,表示自己只是担心之后粮食不够吃。李徽倒也不深究。对于蒋胜他们这些人,又能对他们的道德上要求多高?况且,这年头,若不自私一些,又如何能活着。
安排了这些事后,李徽打算去歇息一会。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此刻**祖他们是不会来了,但是天亮之后他们很可能会来。李徽也想好了,即便他们不来,自己也要去找**祖。
今晚湖
匪的袭击,让李徽更加有信心能和**祖这帮人达成协议。因为就目前而言,土匪是最大的威胁。通过今晚,**祖也定意识到这一点。这是个最好的切入点,甚至比之前自己准备给他画的,自己会奏报朝廷让王祖光等人获得朝廷承认的大饼更为现实。
就在李徽准备离开大堂的时候,突然间,他听到了大堂侧首传来了大哭之声。
“娘!娘!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大叔大婶,救救我娘吧,呜呜呜,娘!”那是个细嫩孩童的哭叫声。
李徽忙走过去查看,只见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搂着一名满脸血污的妇人的头哭叫着。
李徽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瘦小的身影抬起头来,却是个满脸污垢,头发稀疏发黄乱糟糟的孩童,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样子,不知道是男是女。
那孩童满脸是泪,哭叫道:“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娘吧,救救我娘吧。她在吐血……呜呜呜。”
李徽忙叫大春端来烛台照亮,蹲下身子查看情形。那妇人脸色煞白,嘴角全是鲜血,脸上也是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孩童怀里。
“她怎么了?”李徽问道。
“方才……我娘为了保护我,被那些人在心口踹了一脚。我娘本来就身子弱……刚才喊心口疼,便……便吐血了。”那孩童焦急的道。
李徽伸手过去,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却已经无声无息了。
“我娘她怎么了?”那孩童问道。
李徽看着那孩童,不知如何回答。半晌轻声道:“你娘她到天上去了。”
“到天上去了?什么意思?公子,我娘怎么了?”那孩童瞪着大眼睛问道。
“阿珠,你娘她没啦。哎,真是作孽哦。”旁边一名老妇叹息道。
围在一旁的众流民也纷纷叹息,有的撩起破碎的衣角擦拭眼角。
那名叫阿珠的孩童瞪着眼睛半晌,晶莹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她低下头紧紧抱住死去的妇人,压抑着声音呜呜呜的哭泣起来。
李徽心中悱恻,却也无可奈何。这段时间悲惨之事见了不少,确实无能为力。怜悯其实也没有什么价值,安慰在此时也不起太大的作用。
阿珠哭了一会,停了下来。轻轻擦拭怀中母亲的脸,忽然抬头看着李徽道:“我能请公子帮个忙么?我想给我娘擦拭干净下葬。我娘……生前可爱干净了。她定不喜欢这么不体面的样子离开人世。”
李徽点头道:“当然可以,后堂有屋子,可以抬过去擦洗。需要其他人帮忙么?叫其他人帮你一起为你娘擦洗干净吧。”
阿珠摇头道:“不,不麻烦别人了,我自己亲手为我娘擦洗身子。公子帮忙叫人帮我把娘抬过去便成。”
李徽点头,招手叫大壮上前帮忙。郭大壮上千,一把便将妇人尸身抱起,转身朝后堂走去。阿珠快步跟上,却又停步转身,含泪向李徽跪下磕了个头,这才急匆匆跟着而去。
第八十二章 晓之以理
黎明的曙光慢慢泛起,混乱而惶恐的一夜终于过去。
李徽在迷糊被人叫醒,睁开眼来,却是赵大春站在一旁正在瓮声瓮气的呱噪。
“小郎,醒一醒。外边有动静。蒋胜他们说县衙外边来了不少人,要和你说话。”赵大春瓮声瓮气的道。
李徽一惊,一骨碌爬起身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是太疲惫了。自抵达居巢县,几天时间加起来也没睡几个时辰,而且经历极度紧张的和恐惧的压力,耗费大量的精神思虑一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昨天凌晨,自己本来只是想在后堂一间小屋里打个盹,结果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听到衙门外来了人,李徽精神再次紧张起来。忙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快步往前堂走去。进入正堂之中,昨晚收留的流民妇孺都没有离开,此刻横七竖八的躺在大堂地面上睡的正香。
李徽从人缝之中出了大堂,见前方院墙上,蒋胜等几名护院刀剑出鞘正紧张的盯着外边看。
李徽爬上墙壁往外看去,果然,清冷的晨光之中,衙门外站着十几个人影,他们的旁边还躺着十多具尸体,整整齐齐摆放的在地上。
“县丞大人,你可来了。他们指名道姓要见你,所以……”蒋胜低声道。
李徽摆了摆手打断了蒋胜的话,拱手向下方众人行礼,朗声道:“在下李徽,新任居巢县县丞。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一名身材敦实,相貌威武的男子上前两步,拱手道:“李县丞有礼,在下周澈。奉我家大帅之命搜索昨夜攻城匪寇,一并打扫战场。叨扰了。”
李徽其实已经猜出来了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必是**祖手下,这也并不难猜。不过对方如此客气有礼,倒是李徽没想到的。此人的言行气度也有些不同,和普通流民士兵一眼可见差别。
“原来是周兄……好说,好说。”李徽沉声道。
“什么周兄?这是我家周副帅。”周澈身后一名大汉高声喝道。
李徽一愣,旋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想必在流民武装之中地位颇高。那**祖自称大帅,此人是副帅,那便是二把手了。怪不得看着此人有些气度。
“失礼了,原来是周副帅。未知副帅有何见教?”李徽大声道。
周澈沉声道:“什么副帅,在下草民一个罢了。李县丞,我想问的是,这县衙门口的这些人,是你们杀的么?”
周澈伸手向着地上摆放着的十余具尸体一指,神情肃然。
蒋胜吓得脸色发白,在李徽耳边低声道:“完了,是来寻仇的。县丞大人万不能认啊。”
李徽没有理睬他,朗声道:“实不相瞒,其中三人是我等所杀。昨夜我们看到有贼子追杀百姓,所以我和我的人出手杀了其中三名贼子。只可惜我们没能制止他们行凶,有几名妇孺惨遭了他们毒手。”
周澈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来,沉声道:“原来如此。那便是了。这当中确有三名贼寇,他们是昨晚攻入县城的本地盗匪。没想到李县丞有如此胆色,居然敢出手杀了他们。”
李徽微笑道:“本人乃本县县丞,维护本县百姓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这和胆色无关,只关乎责任。原来那帮人是本地盗匪,那便是杀对了。”
周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城中妇孺少了三十多人,是否在县衙之中?”周澈问道。
“正是。昨夜城中纷乱,我怕他们在外边会再次遭遇不测,便让他们进县衙躲避。此刻他们正在大堂之中歇息。”李徽点头道。
周澈笑道:“那就好,知晓他们的下落就好,只要不被匪徒所杀或者被掳走,那便好了。不过他们恐怕要立刻离开县衙,他们的家人在寻找他们。让他们早些和家人团聚,免得担心恐慌。”
李徽点头道:“一会我让他们离开便是。该当如此。”
周澈拱手微笑道:“那便多谢了。”
李徽道:“不必谢,这是我的职责。”
周澈点头道:“说的不错,李县丞是个负责的官员。在下还有些事想要问一问李县丞,希望你不要嫌本人叨扰。”
李徽笑道:“不必客气,副帅问便是。”
周澈仰头看着李徽道:“这些话不便明言,可否请李县丞出来说话。”
蒋胜闻言忙低声道:“县丞大人,不可。万不可出去,这是诡计。”
李徽摆摆手低声笑道:“蒋胜,你觉得他们要想对我不利,还用的着诓骗我出去诱杀我么?”
蒋胜哑然,咂嘴道:“那倒也是。”
李徽向周澈拱手道:“周副帅稍候。我这便出来见你。”
李徽下了围墙,命人打开院门往外走。赵大春和郭大壮紧跟着要一起出来,李徽喝止了他们,孤身一人走出院门,举步下了台阶来到周澈面前。
周澈静静的看着李徽走到自己面前,目光忽然变冷,沉声道:“李县丞好胆色,但你真的不怕我们将你当场**么?”
李徽笑道:“怕,但是我相信你们不会。因为你们没必要这么做。你们随时可以冲进去杀了我和我的手下,不必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周澈目光变得平和了起来,呵呵笑道:“说得好,我等倒也不会如此下作。”
李徽微笑道:“这便是副帅要问的问题么?。”
周澈双目炯炯,目光锐利的看着李徽,沉声道:“当然不是。在下要问的是,李县丞为何要留在居巢县?你昨日明明有机会离开,为何不走?”
李徽道:“若要离开,我又何必前来?既来之,则安之。”
周澈呵呵一笑道:“这话未免并非发自真心,你难道不明白,你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么?倘若昨夜没有发生纷乱,你此刻怕是已经……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就像那一位一样。”
周澈说到‘那一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周围人听到。
李徽同样压低声音道:“我不信你们会这么做。你们倘若那么做了,和居巢县的冯黑子匪帮何异?杀官之罪,你们将永远难以洗脱,从此沦为朝廷的敌人,沦为盗匪之流。”
周澈摇头道:“可是,谁又知道呢?夜晚动手,一了百了,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只会知道,你们是被居巢县本地盘踞的湖匪所杀,而不是我们。”
李徽呵呵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岂
不闻举头三尺有神明?做过的事,总是要泄露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周澈微笑摇头,轻叹一声道:“笑话,这世道还有神明?神明有灵的话,怎会让百姓蒙难,山河破碎?怎会让世间有如此多的苦痛和不公?”
李徽心中一动,突然对这个周澈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像是普通流民,倒像是个有见识的人。普通人怎会说出这些话,怎会发出这般慨叹?
李徽沉声道:“好吧,那我便跟你说实话。我之所以敢留下来,便是想赌一把。”
周澈皱眉道:“赌一把?赌什么?”
李徽道:“我赌你们都是忠于大晋,心向大晋。我赌你们并不希望把事情做绝。我赌你们心中还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认可和接纳。”
李徽的声音虽小,但却坚定而清晰。周澈听在耳中,眼神中闪烁过惊讶之色。这位李县丞说的这些,居然都是他们心中所想的和希望的。此人年纪轻轻,居然能猜中这些,当真令人惊愕。
“李县丞,你不觉得你是一厢情愿么?我等对朝廷已经寒了心,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忠心。”周澈冷笑道。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道:“你们对朝廷寒了心?那却也未必。朝廷不过是为了局面的稳定,所以禁止流民过江罢了。至于流民帅么,江北之地多如过江之鲫,又多做匪贼之事,朝廷更是要防备了。这怪不得朝廷。恕我直言,各位要做的反而恰恰是证明自己的忠心,证明自己的能力才是。”
周澈冷笑道:“如何证明?掏心掏肺?把心挖出来寄给朝廷?”
李徽摇头道:“当然不是。你们要做的便是跟我合作,剿灭本地湖匪,安定居巢百姓和流民,这便是最好的证明。我以朝廷任命的官员身份为你们证明,代为上奏朝廷。朝廷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自然会待你们和其他流民帅不同,给予你们认可和接纳。授予官职任命。居巢县湖匪乃江北大患,除了这大患便是大功。这一点,你不会不明白吧。况且,他们也是你们的敌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剿灭他们,对我们都有利。”
周澈眉梢抖动,神情有些激动。但很快,他的目光便黯淡了下来。
“可是,陆县令**。这件事……又当如何?”周澈低声道。
李徽沉声道:“陆县令之死我也很是惋惜,有的人行事太过凶蛮,这显然已经犯了大忌。但是,如果能够将功补过,并非不可原谅。若以陆县令之死,换来居巢县匪患绝迹,百姓安居的局面。我相信,陆县令在天之灵也是欣慰的。如果你们愿意这么做的话,那么陆县令便是被湖匪刺杀而死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周澈皱眉沉吟,不置可否。
李徽轻声道:“周副帅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周澈缓缓摇头。李徽拱手道:“那么,烦请周副帅回去向王大帅禀报一声,将我适才之言告知于他。如他愿意合作的话,今晚我在县衙大堂依旧等着他,细商此事。当然,如果他不同意的话,也可以来取我的性命。总之,我今晚恭候大驾。”
周澈拱手沉声道:“好,我必回禀我家大帅便是。李县丞,告辞!”回过身来,大声喝道:“将这些尸体搬上大车,我们走。”
第八十三章 孤苦伶仃
县衙大堂中的百姓被叫醒,李徽告知他们必须离开此处时,不少百姓露出失望之色。他们不想离开这里,但李徽别无选择。这种时候,不能激怒**祖他们。答应的事要做到。
众百姓无可奈何,只得纷纷跪谢离开。
李徽目送百姓离去,命人关上院门,转身往后堂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安排好轮班值守,其余人轮流回后堂歇息,大伙儿都累了。我也累了,得好好睡一觉。”
郭大壮跟在后面禀报道:“小郎,衙门后堂还停着个**呢。”
李徽一愣,讶异道:“**?哪来的**?”
郭大壮道:“小郎忘了啊,昨晚一个妇人**,停在后堂呢。”
李徽这才记起昨晚确实有个妇人在大堂吐血而亡,被搬到后堂停放擦拭。自己睡眠不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将此事都忘了。
众人回到衙门后堂,堂上停着那妇人的尸体,直挺挺的躺在门板上。旁边,名叫阿珠的那名女童头上扎着一根麻布孝带正呆呆的坐在一旁。
李徽等人的脚步声惊动了阿珠,她忙站起身来向着李徽等人看过来。
“阿珠见过公子!见过各位恩公。”阿珠跪拜,低声道。
李徽摆摆手,看了看那死去的妇人,脸上的血污都已经擦洗的干干净净,乱糟糟的发髻也都梳理的整整齐齐。身上衣服的破烂之处也都缝补好了。身上盖着一件小小的衣服,却是那阿珠将自己穿的外衫给她母亲盖上了。
李徽向那妇人的尸身作了个揖,沉声道:“阿珠小妹妹,节哀顺变。你娘已经去了,你也尽了力了。还是早些安葬了吧。”
阿珠眼睛红肿,低声道:“我……我背不动我娘。我知道停放在这里不成,还请公子和各位恩公帮忙,帮我将我娘安葬了去。”
李徽点头道:“这好办,我们帮你便是。不过,此刻没有棺木入殓。我们暂时也弄不到棺木。”
阿珠忙道:“我知道,这时候哪里去弄棺木?我已经在后院找到了一方芦席,用芦席……便是。”
李徽注意到门廊外确实放着一方破席,虽然破旧,但是洗刷的干干净净。想必便是这女童找到的,并且洗刷干净的。这珠儿年纪虽幼,想的倒是周到。
李徽点头道:“只能如此了。大壮,你帮她吧。”
郭大壮应了,将芦席取过铺在地上,上前将妇人的尸身托起放在芦席上。将芦席两头一卷,用绳索捆绑起来。
珠儿跪在一旁哭泣,低声道:“娘,珠儿不孝,没办法给娘置办棺木,只能先这般安葬。以后珠儿会想办法买上好的棺木,为娘重新下葬的。娘,你莫要怪珠儿。”
李徽看着这一切,心中颇为难受。眼前这场景很是残酷,人命如草芥,死后一卷芦席裹身,如蝼蚁一般卑微。活得没有尊严,**依旧没有尊严。
这一切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似乎便觉得不足为奇了。每个人的苦痛和灾难都是这个时代的悲剧。
虽然心中有万千感触,万千情绪。心里似乎是有一团愤怒的烈火在燃烧,郁积着巨大的愤懑。可是,李徽却也无能为力。自己尚且自保不足,更别说怜惜他人的命运了。只能目睹着这些事发生,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郭大壮将芦席抗在肩上往外走,阿珠抹着眼泪跟着离去。
李徽心中烦乱,叹息一声进了厢房。在屋子里呆呆坐了一会,起身躺在床上。因为太过疲惫,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徽醒了过来。抬头看着窗外,窗外光线甚为明亮,四周一片安静。日光将树枝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树枝缓缓摇动着。看日影,应该在午后时分。院子里还有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增静谧。
若不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依旧在居巢县的县衙这样的险境之中,李徽几乎要以为自己正从吴郡家中的房间里醒来。
李徽爬起身来,他听到了堂屋里沙沙的声音。似乎有脚步声在轻轻的挪动着。声音很是轻微。
李徽整理衣帽走到门口,只见堂屋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着腰用一把茅草做成的扫帚在扫地。那沙沙声便是扫地的声音。
堂屋里原本凌乱不堪,但现在却整洁干净。之前散落在地上的纸灰杂物都全部被清扫干净了。一张小几摆在中间,擦的锃光瓦亮。
李徽皱眉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他认出来了,那是那个女少女阿珠。她正仔仔细细的在清扫地面,没有注意到李徽正在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李徽沉声开口道。
“啊!”阿珠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满脸惊恐。见到李徽从房中走了出来,忙垂头而立,不敢回答。
“你娘安葬了么?”李徽低声问道。
“安葬了,就葬在离这里不远,北边的小河边,树林里。”阿珠低声道。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出不了城呢。安葬了就好。既然已经安葬了,你怎么不回去?”李徽问道。
“我……我……不知道回哪里去。”阿珠低声道。
李徽皱眉道:“你们一起南下的那些人都在东城,你去东城和他们在一起便好。”
阿珠低着头不作声,手指局促的绞在一起。
李徽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大壮,大壮。”
李徽朝着外边喊,他已经看到大壮在廊下探头探脑了。
郭大壮忙答应着进来,李徽道:“你送这位小妹妹去东门,南边下来的那些百姓都在那里。送她回去。”
郭大壮砸着嘴傻笑,却没动身子。
李徽皱眉道:“怎么了?”
郭大壮憨笑道:“小郎,留下阿珠吧。她怪可怜的。”
李徽皱眉道:“你说什么?”
郭大壮赔笑道:“小郎,我问了她,她家里没亲人了,就一个娘,现在已经没了。她这么小,无依无靠的。出去怎么活?”
李徽喝道:“胡说什么?大壮,何时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郭大壮翻着白眼不敢出声了。阿珠吓得噗通跪在李徽面前也不敢出声。
李徽沉声道:“大壮,送她走。”
郭大壮叹息一声,只得对阿珠道
:“没办法,小郎不留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可莫怪他,我们现在自保都不能,确实不能留下你。”
阿珠哭了起来,低声道:“我知道,我怎会怪你们。我走便是了。我……我这就走。”
阿珠趴在地上给李徽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慢慢走出门去。李徽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走到院子里,冷风吹得她缩着身子,单薄的衣衫很难御寒。背面看,甚至都能看到她瘦的凸起的肩胛骨。头上稀疏的黄发乱糟糟,看上去实在可怜的很。
李徽心中生出了恻隐之念。自己也许不能救天下人,但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眼下的处境自己都不肯搭救,岂非太过冷漠。这阿珠离开之后,或许也很难活下去。
“慢着。”李徽开口叫道。
阿珠身子一抖,站住了脚步。
李徽走到她身旁,皱眉问道:“你当真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阿珠点头道:“我爹爹被燕国的人杀了,我和娘一起往南边逃,我娘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李徽道:“你今年多大了?”
阿珠道:“十四岁。”
李徽有些不敢相信,阿珠已经十四岁了。看起来不过十多岁而已,之前自己还误以为她是男孩。看起来似乎是极度的营养不良。头发都又黄又乱,身体瘦的能被风吹倒,不知吃了多少苦。
“我之所以不肯收留你,是因为我这里也很危险。跟着我,也许更危险。你明白么?若是你留下,也许会送了性命。”李徽沉声道。
阿珠听出了李徽话语中的松动,忙道:“我不怕,阿珠出去也是死。我都抢不到一口粥饭吃。我娘**,那些人肯定去欺负我。阿珠左右是个死罢了。公子是个好人,阿珠只求有口饭吃。公子放心,阿珠不会白吃饭的,我洗衣浆补煮饭煮菜扫地劈柴什么都会的。我……我……一定好好的干活,一定不偷懒。只求公子收留我。我饭量也很小的,真的。”
李徽听了最后一句,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有些心酸。
郭大壮在旁道:“是啊,小郎,她没有撒谎。她中午给我们煮了饭菜呢,很好吃。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有叫醒你。但是给你留了饭菜。她还打扫了屋子,洗了衣服,可勤快呢。小郎留下阿珠吧。小郎身边也缺个侍奉的。毕竟我和大春连饭菜都不会煮呢。”
李徽啐道:“你是为了你和大春两个人能吃到好吃的饭菜才这么卖力的吧。”
郭大壮忙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小郎误会了。我们可不是那样的人。”
李徽叹了口气,看着阿珠道:“罢了,既然如此,你便暂且留下。小小年纪,遭遇如此变故,我若狠心不理,倒是不仁了。”
阿珠大喜过望,眼泪汪汪的跪地磕头道:“多谢公子收留,阿珠一定好好的做事,好好的侍奉公子的。”
郭大壮喜道:“我就知道小郎定会收留她的。嘿嘿。”
李徽沉声道:“下不为例,再有这样的事,我连你也赶走。你记着,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能替我做主。”
郭大壮嘿嘿傻笑,连连点头。
第八十四章 原来面目
阿珠的煮的饭菜确实不错,滋味很好。李徽饿了半日,吃的很香。吃完了饭,李徽坐在廊下晒太阳思索养神。阿珠在院子里用之前割下来的荒草搓绳子,然后用绳子将一束一束的荒草编成草帘子。
李徽看她小小的身影忙碌不休,衣服又单薄,有一种剥削童工的罪恶感。
于是叫道:“阿珠,不用这么忙活,那些草堆在那里便是,也不碍事。”
阿珠抬起脏兮兮的小脸道:“公子的床铺单薄,我编些草帘子垫在下边,晚上睡就暖和了。我给公子编一床,再给其他几位阿兄编几床,他们都没床睡的,晚上垫在地上睡也暖和。原来我们家冬天都是这么做的,暖和的很。反正我也闲着,站在那里还发冷。”
李徽心中感叹,穷苦的孩子早懂事,阿珠也善良细心。事情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才刚刚失去了亲人,心中定然极为痛苦。但她没有沉溺其中,已经坚强的如同一棵坚韧的小草一般抬起头生活了。
百姓的伟大之处便在于此,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无论经历多么大的苦难和痛楚,他们都顽强的生活着。哪怕一茬一茬的被烧掉,被割掉,也会继续长出叶子,长成一片春意盎然。
不知为何,李徽想起了顾青宁,不由自主的将顾青宁和阿珠做了对比。两人年纪相仿,但可以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顾青宁从不用担心挨冻受饿的事情。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而阿珠却是矮小瘦弱,穿着破烂的衣衫,像尘埃一般低微。这便是同一时空下,两个女孩的命运。
李徽何尝不也是如此。自己出身寒门,不得不来此用生命进行一场豪赌。而世家大族子弟,不用担任何风险便可以以高品入仕,青云直上,掌握权力和资源。一代一代,高高在上。
李徽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这个时代的不公平是如此的巨大而明目张胆,完全没有任何的遮掩,剥夺了几乎所有的公平。这是绝无仅有的。
“阿珠,你过来。”李徽向着阿珠招手叫道。
阿珠停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染着草屑。
“公子有何事吩咐?”阿珠问道。
“阿珠,我收留了你,并非要你做这些粗活。这些事不必去做。稻草床我也不想睡。明白么?”李徽道。
阿珠有些惶恐的看着李徽,有些不知所措。
“你只需做些你该做的便好,煮饭煮菜,烧水浆洗缝补这些便好。明白么?重活累活不必你做。我收留你,不是要你当牛做马干些不该你做的重活的。明白我的意思么?”李徽继续道。
“我……我……哪里做错了么?公子责骂我便是,我……我……”阿珠惊慌失措的道。
李徽有些无语,看来自己吓到她了。或许自己的语气太严肃了。或许她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李徽想了想,柔声道:“罢了,当我没说。不过,你穿的太单薄,你没有厚些的衣服穿么?”
“原本有的,昨晚……跑的时候包裹丢了。”阿珠嗫嚅道。
李徽道:“我的箱笼里有棉袍,你不是会针线活么?改小一些,给你自己穿。”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冷。”阿珠忙摆手道。
李徽皱眉道:“你若冻得生病了,莫非要我来照顾你么?”
阿珠愣住了,低头不说话。
李徽道:“去改了穿上,你若冻病了,我便命人将你丢到街上去。我说到做到。”
阿珠身子抖了抖,连忙点头。
“还有,你烧些热水,把你的脸洗干净。你的脸很脏你知道么?多少天没洗脸了?”李徽皱眉道。
阿珠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李徽一眼,低声道:“我……我娘不让我洗脸。”
李徽皱眉道:“笑话,哪有不让洗脸的规矩?你撒谎也得找个好理由。”
“我没有撒谎,真的。”阿珠低声道。
李徽懒得跟她纠缠,沉声道:“你娘过世了,你现在跟着我,便要听我的。我这个人爱干净,相貌丑陋不打紧,衣服普通不合身也不打紧,但一定要干净整洁。所以,现在你不必去编草帘,去洗干净你的脸,穿上厚衣服。”
李徽说完,站起身来,举步往县衙正堂而去。阿珠愣愣的站在原地许久,终于慢吞吞的进了屋子。
李徽在正堂之中待到了傍晚时分才带着众人前往后宅。蒋胜等人下午美美的睡了一觉,现在都精神抖擞,也饥肠辘辘。众人决定早些会后堂吃饱肚子。
今晚,**祖等人会来和自己会面,那是重要的时刻。虽然李徽并没有得到通知,但这正说明**祖他们今晚必来。
那位名叫周澈的流民武装的二把手一定会将自己的话带到,李徽通过之前和周澈的交谈,已经完全能够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祖周澈他们内心里都抱着一线希望,所以才没有把事情做绝。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和周澈说了那么多的话,正是要让周澈明白自己是可以和他们达成合作,完成他们希望能达到的目的。
周澈一定会同**祖禀报,今晚他们一定会来。
不过,李徽并不确定**祖是否会同意自己要提出的合作,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县丞,自己对他们即便有所承诺,其实也是空口白牙。**祖会不会看出这一点,从而拒绝
合作?
而且,在目前的情形之下,自己其实并没有能够和他们合作的太大的本钱。除了自己是个朝廷任命的九品县丞之外,自己其实并无实力。要说服他们和自己一起对抗湖匪,只能靠画大饼和三寸不烂之舌。
如果**祖他们拒绝合作,李徽其实也并不感到意外。
但李徽还是对今晚的见面甚为期待。事情已经从最初的绝境发展到现在,李徽已经看到了明显的机会,那是绝不能放过的。
众人踏入后堂的时候,屋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臃肿的棉袍,正站在木案旁忙碌着。木案上堆着一堆切好的萝卜。
众人进屋,那人正好转过头来。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楞在当场。
站在李徽身后的郭大壮呆呆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这一问,也代表了李徽的心声。因为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明眸皓齿,娇俏可人。竟然是个极为美貌的少女。
“我……我是阿珠啊。”少女被众人看得脸上飞红,忙答道。
她一开口,众人才认出她确实是阿珠。都发出一片惊叹之声。他们万万没想到,之前那个满脸泥污的阿珠居然生的如此美貌。
李徽也立刻意识到之前阿珠的话没有撒谎。阿珠的娘不让她洗脸,让她满脸污垢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阿珠本就是个相貌极美的小姑娘。
在逃难途中,混乱不堪的情形下,女子是最容易受到侵害的目标。阿珠的娘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让阿珠不要洗脸,保持满脸尘土污垢的样子。这样便会掩盖她姣好的面容,避免被人见色起意受到侵害。
李徽不禁对死去的妇人有些敬佩之意。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她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用这种办法。虽然被动,但还是很聪明的做法。
不过,眼前的阿珠虽然相貌极美,但依旧是个营养不良的她个子矮小,肤色蜡黄的黄毛丫头。再加上穿着臃肿的衣服,整体看上去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阿珠,煮些饭食吧,晚上有正事,大伙儿吃口热饭。”李徽吩咐道。
阿珠轻声应了,动作迅速的开始忙活。
李徽转头,见众护院都还在发愣,于是喝道:“干什么?都傻了?还不帮忙干活,弄些柴火来帮着生火烧饭?”
众护院忙哦哦连声,赶忙散去。有的找柴火,有的去拿干粮,有的去后边井中汲水。只有郭大壮挠着头道:“怎么回事?怎么变了个人?”
赵大春道:“可不是么?还以为是个丑姑娘,结果是个小美人胎子。”
李徽听着两人嘀嘀咕咕的说话,转头喝瞪着两人,两人忙转头走开。
第八十五章 三寸之舌
初更时分,县衙外脚步杂沓,火把闪耀。
墙头警戒的蒋胜立刻前来禀报,说县衙门口来了数十人。李徽知道,那是**祖周澈等人来了。于是下令将院门敞开,整衣站在大堂门口等候。
院门开处,数十名流民士兵一拥而入。他们进入院中之后,这些人迅速占领各个角落。十几人绕行大堂后侧,控制大堂后方通道。
赵大春蒋胜等人手持兵刃站在李徽身旁严阵以待。李徽却摆手让他们不要紧张,低声吩咐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今晚是一场谈判,不是一场火拼。
一番混乱之后,院门口两名壮汉举着火把进来,随后只见**祖手扶腰间环首刀柄昂首阔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周澈。
李徽站在大堂门口遥遥拱手道:“居巢县县丞李徽,恭迎王大帅周副帅大驾光临,有礼了。”
**祖大步来到阶下,也不还礼,昂然入内,一屁股坐在大堂上的案几后方主位上,双脚抬起搭在案几之上。
倒是周澈拱了拱手点头道:“李县丞,有礼了。”
李徽并不以为意,转身进了大堂后微笑示意周澈落坐。自己也坐在一旁的木墩上。
**祖双目看天,抖动双腿大声道:“这县衙大堂不错,我本来要入住此处的,但听说此处闹鬼,有些不吉利。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李县丞,何时将这县衙让给我们住一住啊?”
李徽呵呵笑道:“王大帅要住县衙,本人立刻卷铺盖相让便是。只不过,就怕王大帅住不安稳。”
**祖瞪着李徽道:“此话怎讲?”
李徽笑道:“因为城外有人对县衙中的人有格外的怨恨。我听说,这县衙之中住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被人砍了头了,灭了门的多的很。”
**祖目光冷冽,沉声道:“你不是住在这里,还活得好好的么?”
李徽笑道:“可能是本人命硬吧。本人出身寒门,贱命一条,也不怕死。所以反而暂得安宁。”
**祖冷笑道:“难道不是我们对你的仁慈?”
李徽冷笑道:“当然不是。王大帅莫将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我能活着,可不是因为什么的仁慈,而是我自己命硬。”
**祖不住冷笑,猛然间弹起身来,腰间钢刀出鞘。但听笃的一声,钢刀砍在案几上,入木数分,插在上面,刀身发出嗡鸣之声抖动着。
“你的命硬,还是老子的刀硬?我倒想看看。”**祖厉声喝道。
周围兵刃出鞘之声大作,赵大春郭大壮蒋胜等人纷纷擎出兵刃,屋子里的十几名流民士兵也都拔出兵刃,双方一触即发,眼看就要火拼起来。
李徽端坐不动,看着眼前在桌案上晃动的环首刀皱着眉头。
“怎么?莫非想和我们火拼一场?就凭你们?”**祖大声喝道。
李徽缓缓开口道:“蒋胜,大春,收起兵刃,这是干什么?来者是客。王大帅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的命怎会比刀刃要硬?那也不用试一试了。你们出去。”
蒋胜道:“县丞,他们……”
“出去!”李徽喝道。
蒋胜无奈闭嘴,挥挥手,带着几名护院出了大堂。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站着没动,李徽皱眉道:“你二人也出去。”
两人无奈,只得拖着铁棍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哼,算你识相。”**祖冷笑连声,伸手将钢刀拔出,嚓的一声入鞘后重新坐下。
“王大帅,我希望你对湖匪冯黑子一伙也能像对我们这般硬气。”李徽淡淡道。
“什么?”**祖再一次弹跳起来,怒道:“你是何意?难道老子对冯黑子那帮人卑躬屈膝?老子昨晚才杀了他们二十多个。”
李徽冷笑道:“可是城里百姓怕是死的更多,你的人**应该也不少吧。王大帅自己也受伤了呢。”
**祖进门的时候,李徽便看到他的左手手臂裹着白布,微微有血迹渗出。李徽立刻猜想,这是昨晚和湖匪火拼受伤了。
**祖更是恼怒,昨晚被湖匪放冷箭伤了左臂,正自恼火,居然被李徽看出来了。本来受伤不算什么,但听李徽的话,似乎是讽刺自己无能。
“你到底要说什么?阴阳怪气逼着老子宰了你是么?”**祖双目之中凶光大盛,确实动了杀心。
李徽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城外大湖之中的湖匪。过了昨夜,王大帅难道还不明白么?你们就算杀了我们,城外匪帮也会让你们坐卧不宁。昨晚的事会一再发生。大帅保护不了城中的百姓,那算什么大帅?相信周副帅已经和大帅传达了本人的意思。大帅今晚来此,难道不是要和我商议合作之事么?怎地上来便是动刀动枪,威严恐吓?这岂是商议的态度?”
**祖瞪着李徽,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转头对周澈道:“老弟,听见没?这小子大言不惭,说的头头是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哈哈哈。乳臭未干的小子,故作老成,真是可笑。”
周澈笑了笑道:“大帅……还是听听他说些什么,商议商议便是。”
“我商议个屁!”**祖怒道。
周澈皱了眉头,沉默不语。
**祖转向李徽,冷笑道:“小子,我可没有兴趣去打什么湖匪,那是朝廷要做的事情,跟老子们有和干系?朝廷怎么待我们的?我等响应桓大司马北伐大军,又是送粮食又是送水的,对朝廷一片忠心。结果桓大司马败了,也不管我们了,害的我们多少人死在胡贼手中?我们千辛万苦来到大晋,本以为朝廷会收留抚慰,结果呢?嘿嘿,我等被他们困死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老子派人送信给历阳郡守王牧之,请求他援助粮食物资,帮我们渡过难关。请求他上奏朝廷,说明我等难处。结果,人家不但不理不睬,还在官道上设卡,严禁我等离开。呵呵呵,朝廷如此待我等
,我等还为他们卖命?想也别想。这里的百姓死光了也不敢我们的事,冯黑子他们再来,老子带人撤走,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关我们屁事?当真是笑话。”
**祖情绪激动之极,口沫横飞,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显然,他对大晋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愤怒不已。来居巢县的这两个月,他怕是碰了几鼻子灰了。
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王大帅,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祖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剿湖匪是你的事,可不是老子的事。合作?老子们可不干那傻事。百姓死光了也不干我们的事。”
李徽沉声道:“王大帅,朝廷对流民的态度一向如此,并非专门针对你们。自苏峻之乱后,朝廷便禁止流民过江。江北各地,流民帅沦为盗匪,做出不法之事的很多,朝廷对南下流民不信任也是情理之中。你们因为所遭受的不公和冷遇而恼火也是应该的。但万不可因此便破罐子破摔。朝廷都看着呢,倘若王大帅和周副帅确实为朝廷解忧,解决本地匪患,安抚本地流民,朝廷自然会另眼看待。”
**祖冷笑道:“你这话休想骗得了我。朝廷不肯出兵出粮,倒想要我们替他们解决匪患?空手套白狼么?打的好主意。当我等是傻子么?”
李徽摇头道:“此言差矣。朝廷出兵出粮,解决了匪患,安抚了百姓的话,那还是功劳么?那是朝廷的功劳,却非大帅之功了。大帅若能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能力来,朝廷才会另眼相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若是巧妇无米也能做出一锅饭来,岂非是令所有人惊艳?”
**祖不住冷笑,摇头道:“小子,你**还没齐,便想来诓骗我么?我看你是活腻了。你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
李徽正色道:“王大帅,你可知道,为何我和陆县令明知居巢县有湖匪盘踞,凶险无比,却还是前来赴任么?我们的处境比你们更加难为吧?我等也没有携带兵马粮草前来,在很多人看来,我们来此岂非是来送死?”
“你们就是来送死的,这还用说?在我看来,你们的脑子怕是进了泥浆了。”**祖冷笑道。
李徽沉声道:“那是你的看法,我们却不这么看。我们来此便是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做出一番功绩的。大丈夫行事,自当克服艰难险阻,能常人之所不能,那才是本事。朝廷要我们来,我们便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王大帅的人马在此。这是个变数。但正因如此,剿灭湖匪,安抚百姓反而更加的容易了。如果王大帅和诸位愿意合作,咱们合二为一,实力岂非更强?我们都敢做的事,王大帅现在却不敢?”
**祖冷声道:“你倒说说,如果没有我们在这里,你们打算如何解决这帮湖匪?倒要听听你们的高招妙计。”
李徽见他情绪已经逐渐缓和,开始主动询问了,心中明白,自己的话其实已经对他产生了作用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进一步的忽悠他信服,打消他的疑虑,给他画个大饼。
第八十六章 假假真真
“王大帅,对付这帮湖匪,办法多的是。我等当初是打算来居巢县招募流民,组织人手剿灭这帮匪徒的。只需招募一两百人手,便可解决这帮湖匪。”李徽沉声道。
“哈哈哈,你不说还好。只一张口,便让人发噱。招募流民?和湖匪作战?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便是你们的奇招妙计?且不说湖匪凶悍,盘踞焦湖湖心水寨之中,你们根本无法靠近攻击。就算你们能够攻入湖心水寨,又怎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你们拿什么招募人手?这些南下流民,个个饿的皮包骨头,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跟你们去拼命?你们能招募几个?简直笑话。哈哈哈。”**祖大笑起来,眼中满是鄙夷和奚落。
不光是他,连一旁的周澈也紧皱眉头,觉得李徽的话未免异想天开了。
李徽不动声色,只皱眉看着大笑的**祖,待他笑声停歇,沉声道:“笑舒坦了么?王大帅自己做不到,便以为别人做不到?以己度人不可取,轻视他人者自己也未见得高明。”
**祖喝道:“老子犯不着在这里听你废话,周老弟,我们是在浪费时间。这厮满口胡言,胡吹大气,根本不值得我们信任。”
周澈看着李徽道:“李县丞,我本以为你的话是靠谱的,但现在看来,确实令人难以取信。哎。”
李徽沉声道:“王大帅,周副帅。我只问你们,在当前情形之下,若是能三餐吃饱,有衣保暖,并可安居本地入籍,流民愿不愿意卖命?”
周澈皱眉道:“若是能吃饱穿暖,且能入籍安居,流民自然是趋之若鹜。然而,你们又怎能做到?你们并无粮车一起抵达,空口白牙可不成。肚子吃不饱,你说什么都无用。”
李徽沉声道:“我们确实没有携带粮车前来,那是出于谨慎。早知此处混乱,怎会携带大量辎重前来?事实上我们后续将有两千石粮食以及部分物资随后抵达。”
周澈惊愕道:“两千石粮食和物资?这么多?”
两千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上千人两三个月的消耗。若只是养两三百人,半年绰绰有余。目前这种情形下,若有这么多粮食在手,招募几百人是绝对可能的。
**祖也是一愣,旋即冷笑道:“听他胡说八道。朝廷都不肯派兵和物资前来,怎会给他们这么多粮食?显然是谎言。”
李徽冷笑道:“两千石粮食和物资,也许对普通人而言是个大数目。但对江南大族而言,算得了什么?吴郡陆氏,每年田庄收获粮食近十万石,全大晋开设商铺数十家,富可敌国。会吝啬给自家子弟两千石粮食和一些物资?你们未免太没见过世面。”
“吴郡陆氏?”**祖惊讶道。
周澈沉声道:“李县丞的意思是,这些粮食物资不是朝廷给的,是吴郡陆氏私人出的?那位陆县令……陆县令他难道是……吴郡陆氏子弟?”
李徽沉声道:“陆县令乃吴郡陆氏二房长孙,当今陆氏家主吴郡太守陆纳是他的亲祖父。此番陆县令前来上任,陆家大力支持钱粮物资,便是为了让陆县令在任上能够做一番事情,以彰显吴郡陆氏的名望。只可惜……只可惜……”
傻子都能听出来李徽在可惜什么。**祖脑子里嗡嗡的,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杀的陆县令居然是吴郡陆氏子弟。这让他心中惊惧之极。吴郡陆氏,天下闻名,家族实力毋庸置疑。杀了陆氏子弟,这算是结下大梁子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又在胡说八道。”**祖冷笑数道。
李徽伸手入怀,将一物丢到案上。那是一本黄皮纸册,封面上用漂亮的行书写着‘大晋官凭’四个字。那便是俗称的官员上任的委任状。
周澈伸手取过,打开细看,内里写的清清楚楚,吏部派令,官员姓名家世,何处任职等全部在列。周澈将官凭递给**祖观瞧,**祖这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他不能接受的事实。
“王大帅无话可说了吧。可惜的是,陆县令……出了意外,那两千石粮食物资不会再有了。所以,你们要说我胡吹八道,我也只能承认,因为陆县令一死,陆家不可能再将粮草物资运抵此处。哎,谁能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我们本计划好了,招募流民训练为军,虽不能攻上匪寨,但自保有余。我们也可以诱敌进城,伏击歼灭。冯黑子一伙见不得本县有官员就任,他们一定会摸进来行凶,到时候正好主动送上门来。可是现在,这些计划全都泡汤了。陆县令已经**。”李徽轻声说道。
**祖额头上见汗。按照李徽所言,有大量粮食物资在手,招募流民是绝对能办到的。且以诱敌伏击的办法打击冯黑子匪帮也是可行的,无需攻入土匪水寨之中。正如昨夜一般,冯黑子他们知道城中有流民帅兵马,还不是主动发起了进攻。这帮湖匪凶悍之极,根本无法无天。
也就是说,李徽说的话不是假话,都是真的。只是自己不肯相信罢了。事实摆在眼前,李徽的话也合情合理且有佐证,不由得自己不相信了。
“王大帅,关于陆县令之死,我已经写信随同他的尸体送走,禀报了历阳郡太守王牧之了。”李徽轻声道。
“你禀报上去了?怎么说的?是否是说病死的?”**祖低声问道。
李徽摇头冷笑道:“王大帅莫非把世人当傻子么?陆县令身首异处,什么病能让人身首异处?”
**祖脸上发烫,旋即眼中凶光大盛,哑声喝道:“那你是将事情捅出去了是么?”
李徽冷冷的瞪着他道:“朝廷已经在知道陆县令是为人所杀。被人砍了头颅。杀他的人便是……”
**祖耳朵竖起,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便是……居巢县湖匪冯黑子等人。所以,剿灭冯黑子匪帮,便是为陆县令报仇。不仅朝廷会嘉奖,也将得到吴郡陆氏的感谢。不仅是个向朝廷表现能力的机会,更是和吴郡陆
氏交好的良机。王大帅,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李徽轻声说道。
**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消失,堆起了一片笑容来。他嘿嘿的笑了起来,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很好。李县丞,本人收回之前的话,李县丞没有骗人,也没有胡说八道。你说的话都是大实话。”
李徽微笑道:“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正式谈论合作剿匪之事了?”
**祖呵呵笑道:“当然可以。冯黑子等人犯下滔天罪行,怎可任他们逍遥。我们可以详谈。周老弟,你说呢?”
周澈沉声道:“大帅,我看李县丞一片诚意,推心置腹,可以详谈此事。”
**祖点头,对李徽道:“那咱们便来谈谈如何合作。”
李徽看看周围,十几名流民兵士在四周站着,于是沉声道:“请王大帅让你的手下回避。”
**祖想了想,挥手道:“都退出去。”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堂上只剩**祖周澈和李徽三人。
李徽微笑开口道:“王大帅,咱们开诚布公,也不用拐弯抹角。我希望你们能够和我联手,剿灭冯黑子一伙匪徒。这样的话,本地百姓才能安稳,流民才能安顿下来,局面才能得到控制。这也是我来此上任的职责所在。”
**祖笑道:“那么,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好处?你是朝廷派来的县丞,剿灭冯黑子他们,自然是你的功劳。你升官受赏,我们这些人能得到什么?”
“王大帅,你们自然能得到好处。最明显的好处便是,我会永远保守陆县令**的秘密,没有任何知道陆县令是王大帅所杀。王大师不但可以不用为此负责,而且可以因此得到陆家的褒奖。结交到陆家这样的江南大族。”李徽微笑着低声道。
**祖冷笑道:“既然你已经禀报朝廷说明了陆县令死于湖匪之手,朝廷又怎会知道真相?除非你说出去。你这是在要挟我是么?”
李徽微笑道:“不敢,我说的是事实,是真真切切能让王大帅脱罪的好处。我不会说出去的。”
**祖低声喝道:“如果我一刀杀了你呢?这件事岂不是永远没人知晓?”
李徽叹了口气道:“王大帅,怎地又起了杀意?杀了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况且,你若想杀我,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我们还是好好的商议如何合作,而不是撕破脸皮,做些冲动之事。”
**祖冷笑道:“因为只有**才会保守秘密。”
李徽冷笑道:“你错了。我向王大帅保证,我**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廷立刻便知道是你们所为,陆县令**的事情也会天下皆知。因为我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王牧之,另一封会被我一位好友珍藏。我一死,另一封信便会被曝光,真相便大白于天下。”
**祖怒极,低声骂道:“**的,阴险狡诈之极。早知道把你们统统宰了,反倒被你落了把柄。”
第八十七章 各取所需
李徽沉声道:“王大帅,你该感谢你的留手,才不至于走上不归之路。陆县令的死没人会知道真相,我的那些手下也并不知道是谁杀的,我同他们说的也是湖匪所为。所以,你无需担心。除此之外,剿灭湖匪之后,我会上奏朝廷,表明你们的功绩。会给予王大帅和周副帅官职任命,正式获得朝廷的认可。本县乃重置之县,除了县令县丞之外,其余如县尉主簿这样的官职皆无人选。我会请朝廷任命王大帅为县尉,任命周副帅为主簿。这样,一切便都名正言顺了。从此后获得官身,今后有多大的空间,便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我能做的,便是给予二位获得朝廷认可的这个机会。当然了,前提是,我们必须解决湖匪之患。否则,便什么也不要说了。”
**祖眼中光芒闪动,他已经被李徽的这番话完全说动了。因为李徽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完全是一条行的通的路。只要剿灭匪患,立下功劳。李徽以朝廷官员的身份上报此事,进行举荐。**行赏当个县尉主簿什么的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但**祖心中有些不甘。县尉这个官职太小,虽然掌管一县武装,但却在县丞之下。也就是说,将来自己得听令于李徽,这令人心中不快。
“我们可以和你合作,去对付冯黑子他们。但是,事成之后,我要当县令。县尉什么的,我可没兴趣。起码也得是个县令。”**祖沉声道。
李徽皱眉道:“王大帅做县令,我倒是没意见。不过,县令的任命需要朝廷授官,吏部任命。我一个小小的县丞,说了可不算。若是县尉之类的官职,倒是不难。我说的是实话,若是存心骗你,只需点头答应便是。但我不能空口许诺欺骗于你。”
**祖冷笑道:“好办。剿灭冯黑子一伙之后,你便替我们禀报朝廷,要求朝廷任命我为县令便是。朝廷若是同意便罢了,倘若不同意的话,嘿嘿,老子也不在乎。老子手里有人马,就是这里的天王老子。朝廷若是敢派新县令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大不了老子带着兄弟们占了水寨,依旧教这居巢县翻天覆地,不得安生。”
李徽愕然道:“王大帅,那岂不是沦为匪徒了?”
**祖喝道:“那又如何?老子可不在乎。”
李徽叹息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便斗胆答应下来。或许朝廷会因为剿匪之功同意授官。再不成,我请陆家为你在朝廷里说话。县令这样的官职其实也不大,朝廷应该不会反对。”
**祖哈哈笑道:“好,李县丞爽快人,那便这么定了。我信你不会骗我。倘若你诓骗于我,那可休怪我**祖心狠手辣。到时候,我可要送你去见陆展,你们一同来,可是要一同走的。”
这话说得及其无礼,李徽心中恼怒之极。但此时此刻,却只能与之虚与委蛇。眼下首要之务实稳住这帮人,这不但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还能利用他们的人手对抗冯黑子匪帮。二者都是威胁,便需要驱狼吞虎,为我所用。
至于**祖的要求,李徽已经从内心里给予否决。这厮要当县令,那是绝无可能的。他杀了陆展,这已经不能容忍。况且,他当县令,自己难道与他为伍不成?反倒受制于此人?这是绝对不能的。
眼下最好的结果是,王牧之收到自己的信之后会派府兵前来控制局面。那么局面或许会有所改变。但李徽认为,王牧之恐怕不会派兵前来。自己必须做好独自解决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王大帅,周副帅。我的性命操控于你们之手。你随时来取便是。但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一致,要共同对抗冯黑子匪帮,便该抛下一切其他的想法,共同思虑如何剿灭他们。若不能建功,什么都是白费。若不能剪除匪帮,谁都不得安生。所以,我们还是好好计议一番此事才是。”李徽沉声说道。
周澈点头道:“大帅,我觉得李县丞说的对。眼下我们得想想如何对付冯黑子这伙人。经过昨晚之后,此事已经迫在眉睫。大帅昨晚也为匪徒所伤,手下也损失十几名兄弟。此仇不报,如何立足?”
**祖缓缓点头道:“确实如此。可是,这件事怕是要从长计议。我们现在只有百余名人手,冯黑子一伙虽然也不过百余人,但他们占据地势之利,盘踞于湖心岛上。而且,我们现在连粮食都不够吃,兄弟们打仗也没力气。他们盘踞多年,看起来粮食物资充足的很。这种情形下,难道我们要主动攻上小岛?那岂非是鸡蛋碰石头么?”
周澈捏着下巴点头道:“这倒是实情。李县丞,你有什么想法?”
**祖冷声道:“他能有什么想法?他会打仗?他手下不过七八个人罢了,一点忙也帮不上。粮食物资一概没有,说是合作对付冯黑子,还不是我们去拼命?我早看出来了。”
李徽皱眉道:“王大帅,话可不能这么说。三个臭鞋匠,能顶诸葛亮。我的人虽不多,但是打仗这种事未必完全靠实力,还得靠脑子。”
**祖鄙夷的看着李徽冷笑道:“那么,倒要请你李县丞给我们想个妙计如何?”
李徽沉吟道:“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祖冷笑出声。
李徽并不理会**祖的态度,沉声道:“二位,咱们各自想想办法,三天后,我们再商议具体行动的方略。届时或许我们都能拿出些方略来。我也好四处走走,侦查敌情,做到知己知彼。”
**祖大笑起身道:“甚好,三天以后,听听李县丞有什么惊天妙计。告辞!”
**祖阔步离开,周澈走过李徽身边,低声道:“李县丞,你若想侦查敌情
,我可带着兄弟陪同前往。”
李徽微笑拱手道:“多谢周副帅,那最好不过了。”
周澈点点头拱手道:“告辞!”
李徽高声道:“恭送王大帅周副帅!”
……
夜已深,李徽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很暖和。
见了**祖和周澈之后,回到后堂厢房之中时,阿珠在屋子里生了火盆,房间里已经很是暖和了。
而且李徽上床睡觉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被褥更加松软,人躺在上面舒服多了。李徽翻了一下被褥,发现阿珠终究还是在床板上垫了一层草帘。
李徽想,这小姑娘倒是挺坚持的。不过效果确实很好,草帘子起到了很好的保暖效果,只不过翻身之际会有些沙沙的声音而已。
李徽躺在床上,脑海里想着和**祖等人会面的情形,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关于剿灭冯黑子匪帮的事情,其实已经刻不容缓。这帮人不铲除,后续没有任何展开行事的可能。
这帮匪徒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杀进城来要了自己的命。自己要想在此立足,则必须解决此事,而且要尽快。
城中的百姓和流民的情形也不容乐观。他们已经挣扎在饥寒交迫的境地,自己要尽快想办法对他们进行安顿。否则,很快便有人要冻死饿死。
自己既然来到居巢县,便必须要尽快的打开局面。不然的话,自己最终会不得不灰溜溜的离开,或者是死在这里。
一开始,当得知此处有湖匪盘踞的消息之后,李徽其实心里是很不愿意来居巢县冒这个大险的。所以一路上都在劝说陆展放弃,以避免进入这险恶的局面之中。
但陆展**之后,李徽反而没有任何想要离开的想法了。一则是陆展的死激起了李徽内心的愤怒和倔强,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二则是城中的流民武装的出现反而让整件事有了操作的可能。但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李徽都不会放弃的,这是现状逼迫,也是他性格使然。
所以李徽才选择留了下来,冒着巨大的风险小心翼翼的腾挪于狭小的空间之中,利用**祖等人尚未泯灭的对朝廷的希冀来做文章。到今日为之,可以说已经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祖等人愿意合作剿灭冯黑子匪帮,自己的驱狼吞虎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了一半。而且,起码目前,自己这些人没有性命之忧了。
但如果不能解决冯黑子为首的这帮匪徒,则一切都是枉然。而如何剿灭冯黑子匪帮,李徽确实还没有什么主意。李徽不懂军事,更不知如何打仗。但即便不懂打仗,李徽也知道主动攻击湖匪的水寨不是什么好主意,那是送死的行为。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的谋划一番,否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第八十八章 寒夜温情
不知是白天睡了一觉导致晚上失眠,还是今晚温暖舒适的屋子和床让李徽有些暂时不适应,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难以入眠。
耳听得外边寒风呼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太多的事情,只觉得脑袋里闹哄哄的无法安宁。
突然间,李徽听到了外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声音很小,但是在此刻听得格外的真切。
李徽下意识的想起这县衙闹鬼和**太多人事情,以及自己此刻睡着的东厢房和这张床不久前还是陆展被砍了脑袋的地方。虽然被褥和染血的帐幔都已经全部清除,屋子里也彻底的打扫了一遍,但总还是感觉有些不适。
难道当真闹鬼?
李徽有些毛骨悚然。但很快他听出来了,那哭声是睡在堂屋里的阿珠的哭泣声。压抑而悲切,声音很低,很沉闷。
李徽披衣下床,点亮烛火端着烛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厢房和堂屋的气**差极大,厢房里温暖如春,堂屋里却是寒冬如冰。
哭声停止了,李徽端着烛台走到墙角,那里打着地铺,阿珠就睡在这里。李徽看到地铺上的草帘子,心中顿时自责不已。自己居然忘了阿珠没有被褥,她此刻就穿着那件自己的棉袍蜷缩在这草帘之下。
“你怎么了?太冷了是么?”李徽蹲下身子,看着阿珠道。
阿珠低头弓起身子跪在地上,身上的草帘滑落,向李徽磕头道:“公子,对不起,吵醒你了是么?我再也不敢了,你莫要赶我走。”
李徽摇摇头,伸手拨开她披散在脸上的干枯的黄发,看到了一张挂满泪水的小脸。
“阿珠,你是想你娘了是么?”李徽忽然明白了过来,轻声道。
阿珠闭着眼点头,泪水又从眼角汩汩而出。
“这么冷的天,我娘……她便躺在冰冷的泥土里,不知道……她冷不冷。我……很想她。呜呜呜。”阿珠哭道。
李徽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阿珠的娘昨晚刚刚去世,她怎会不悲伤想念。孤苦伶仃一个人躺在这里,怎会不悲痛流泪。阿珠已经算是坚强的姑娘了,白天里根本看不出来,忙碌做事,煮饭铺床,瘦小的身子一刻不停。换作其他人,怕是已经崩溃了。
“公子莫怪,我再不哭了。不会打搅公子歇息了。”阿珠突然快速的抹干眼泪道。
李徽皱眉看着乱糟糟的草帘子,沉声道:”你怎么睡在这里?院子里不是还有偏房么?西厢房也可以睡啊,这里四面漏风,如何能睡?”
阿珠低声道:“我……我是怕公子晚上要喝茶起夜什么的,要点灯烧水的时候,我却听不见。没法侍奉公子。”
李徽苦笑道:“什么话?我半夜怎会折腾人?再说了,我有手有脚,要你侍奉作甚?”
阿珠低头道:“公子收留阿珠,阿珠便是公子的奴婢,自然该当侍奉。”
李徽叹了口气,指着草帘子道:“你为何只盖着这破草帘么?没有被褥怎么不告诉我?箱笼里不是还有好几件袍子么?拿来当被子盖也是可以的。这东西如何御寒?你想被冻死么?”
阿珠忙道:“那些都是新袍子,都是贵重的锦缎,阿珠岂能拿来当被子盖。明日我便编个厚厚的草褥子,那便不会冷了。今日……是没来得及。而且,我也不冷,我只是想我娘了。”
阿珠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冷风沿着地面吹来,李徽忙裹紧了衣服,却也被吹得浑身冰凉。阿珠更是缩起了身子,冻得发抖。
李徽伸手过去,握了握阿珠的手,那小手瘦骨嶙峋,冰冷刺骨,冻得李徽一哆嗦。
“还说不冷,睁着眼说瞎话。不能睡在这里了。先进我房里对付一夜。明日将偏房收拾干净,再让大壮给你垒张床。这样的天气,睡在这里岂不是要冻死。走,进房去。”
李徽站起身来往房里走,阿珠怔怔发愣,神色扭捏。
李徽转头看到她愣着没动,皱眉道:“走啊。愣着作甚?你若冻**,别人岂非说我这李徽见死不救?房里暖和,你打个地铺对付一晚上便是。”
阿珠这才起身,弯腰试图收拾地上草帘子,李徽皱眉道:“你要把我房里弄的乱糟糟的么?”
阿珠只得放下草帘低着头走来。李徽进了房,打开屋子里的箱笼,从里边取出两件缎面锦袍出来,丢给站在门口的阿珠。
“一件垫着,一件盖着,足够你暖和了。明日你自己拿它们改成一床被褥,今后便不用睡草窝子啦。”
阿珠呆呆道:“这怎么成?这么贵重的衣服……”
李徽摆手道:“我说成便成。莫要啰嗦了,我可困得要命了,明日还有要事。你抓紧关门吹灯,我要睡了。”
李徽说着话径自走到床前钻进被窝里,蒙着头睡去,不久后便鼾声大作起来。阿珠呆立片刻,轻手轻脚的将两件袍子铺在地上,一口吹熄了蜡烛,小小的身子钻进厚实的袍子里去。
李徽其实并没有睡着,他打鼾只是为了让阿珠安心。阿珠毕竟是个小姑娘,今晚权宜让她睡在房里,但还是有些不太好。所以自己装睡,可让阿珠少些尴尬。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李徽心里想:明日将陆展留下来的这些箱笼规整规整,里边贵重的锦缎袍子和衣衫都给了阿珠便是。
陆展是用不着了,自己也不喜欢穿那些锦缎衣服,倒是阿珠适合穿。小姑娘穿锦缎衣服总比穿自己的灰色大袍子好。他也需要这些。
脑子里想着这些,不知什么时候睡意袭来,很快真的沉沉睡去。
……
次日上午,李徽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巳时
了。
近日身体和精神上都甚为疲惫,昨晚和流民帅商谈之后精神上的压力有所缓解,所以半夜睡着了之后便睡得很香,一觉睡到了快巳时。
李徽打着啊欠走出房门,正坐在大门口木墩上做着针线活的阿珠忙起身道:“公子醒啦。”
李徽点点头。阿珠放下针线活快步出去,不一会捧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道:“公子洗漱,我去将粥饭端来,在炉子上热着呢。”
李徽笑了笑,自行洗漱。之前都是冷水净面,今日温水洗漱,舒服的很。洗漱完毕,阿珠已经将热腾腾的面饼和冒着香味的瓦罐粥端上了桌子。
李徽坐在吃喝的时候,心中想:有个小婢女在身边侍奉着还真是不错。怪不得高门大族养那么多奴仆,饭到口茶到手的感觉确实很好。在吴郡家中,丑姑腿脚不好,李徽不好意思使唤她。没想到到了居巢县,居然享受到了比吴郡更好的待遇。
一边吃喝,李徽一边看着继续做针线的阿珠,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天。
“昨晚睡得舒服么?冷不冷了?”李徽咬着面饼问。
“不冷。就是……有点吵。”阿珠脸上微微泛红,低声答道。
“吵?为什么吵?”李徽不解的道。
“公子的鼾声有些大。”阿珠低声道。
李徽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吵。自己原来不打呼噜的,可能是昨晚睡的太香之故。
“没事,今晚你就不会吵了。不在我房里,便听不到。”李徽道。
“嗯。”阿珠低声道。
李徽喝了一口热粥,转头看着她手里的活计道:“你在缝什么?黑乎乎的。”
阿珠道:“给公子缝一顶帽子。这是从袍子上拆下来的毛皮,我见公子的帽子单薄,天又这么冷,便给公子缝个帽子戴。挡一挡风寒。”
李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还是给自己缝几件合身的衣服吧。不必为我缝这些东西。我并不冷。”李徽道。
阿珠点头道:“都要缝的,我的也会缝,公子的也要缝。”
李徽点点头,不再说话。三口两口喝光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面饼,身上热乎乎的。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往外走。阿珠见状,快速缝了几针,咬断了线脚,将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递给李徽。
“缝好了,公子戴着试试。我针线手艺不好,要是我娘……嗯,公子凑合戴,要是不合适,阿珠再改一改。”阿珠轻声道。
李徽接过来揣在怀里,笑道:“现在身上热乎乎的,不用戴,回头再戴,我相信定是合适的。”
李徽往衙门前堂快步行去。在大堂里便听到前堂院子里一阵嘈杂吵闹。出了大堂前门一看,却原来是大春大壮蒋胜等人正在院子一角争论着什么。
第八十九章 来龙去脉
李徽远远问道:“都在干什么呢?”
众人见李徽到来,忙快步前来行礼。
“小郎,我们在商量着在院子一角弄个练功的地方。也好施展拳脚,练习练习。”赵大春道。
蒋胜道:“是啊,弄些石锁石墩什么的,还得打造兵器架,弄些东西安置。”
李徽道:“确实有必要弄个练武的场地,不过不是现在。各位,莫忘了这是衙门,今日起,要有个衙门的样子。暂时班制不全,只能咱们自己人顶着。蒋胜,即日起,你负责带着你手下护院安排衙门班次。人少,两人一班轮换。上午当班,午后歇息。可明白了?”
蒋胜闻言忙道:“小人遵命。”
赵大春忙道:“小郎,那我和大壮呢?封个什么官?”
李徽啐道:“封个屁的官,你二人是我的随从,跟着我办事便可。蒋胜,你们留下守着衙门,我和大春大壮去城里走走。”
李徽带着大春大壮两人出了衙门大院来到街道上,今日天气阴沉,气温似更加严寒,寒风穿过冷清的街道,扬起一片灰尘和落叶。
几人站在十字街口,左顾无人,右盼空空荡荡,一时不知往何处去。
李徽今日的目的是要寻访本地百姓,弄清楚一些事情,以便进一步的了解一些居巢县的情形,做到心中有数。
李徽想了想,决定去那日初来居巢县时慌不择路的时候指点自己的那位老者家中访问一番。主意一定,于是径自往东街走去,行了不到数百步,找到了那座街北的破旧木楼。
李徽来到门口敲击门环,声音引来附近不少百姓探头探脑。李徽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反倒有些欣喜。最怕的便是空城一座,本地百姓都不见了。现在看来,城中还是有不少本地百姓的,只是都躲在家里不敢露面罢了。
确实,这样的地方,匪徒横行数年,朝廷官员缺失,百姓们的日子自然是很难熬的。留下来的都是没有办法的普通百姓,躲在家里是最安全的。更别说城里又有了流民帅和他的兵马了。
敲门声惊动了楼上的老者,他从楼上窗户探头往下看,见到三个人正打着自家的门环,又是惊吓又是恼怒。
“爷爷们,我们不是交了粮了么?米缸都被你们搬走了,还来作甚?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得了。”老者叫道。
李徽愣了愣,意识老者是认错人了,于是仰头拱手笑道:“老丈,我们不是来要粮的。我是新来的县丞,我姓李。想来拜访老丈。”
“新来的县丞?你们还活着呢?”老者讶异道。
李徽苦笑道:“是啊,这不还喘着气么?”
老者自觉话说的不对,忙道:“县丞大人稍候,老汉下来开门。”
老者下来开了门,让李徽等人进了屋子后旋即又将门紧紧关上。
昏暗的光线中,李徽看清了楼下的格局,那似乎是一间饭馆。有着柜台和大堂,几张案几叠放堆在墙角,地面落满灰尘。那老者拿来几张马扎给李徽他们坐的时候,只一吹,马扎上灰尘飞舞,呛人鼻息,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用过了。
“老丈贵姓?贵庚几何?”李徽问道。
“老汉我免贵姓郑。今年六十了。呵呵,快入土了。”那老者答道。
李徽点头微笑道:“原来是郑老丈。看你身子康健,怕是要长命百岁呢。”
郑老汉摆手叹息道:“长命百岁?老汉可不想。这世道,活着就是受罪,活那么久作甚?”
李徽问道:“郑老丈,看你家这格局,似乎原来是做买卖的吧。”
老丈点头道:“本来开个小饭馆的。可是开不成啦。几年前就开不成啦。”
李徽点点头,沉声道:“郑老丈,几天前我们刚进城时,得你指点县衙方向,摆脱了流民滋扰。今日我特来向你致谢。我也没什么贵重礼物相赠,带来了几个面饼表示谢意。大春,将面饼给老丈吧。”
赵大春应了,从怀中取出几只面饼递给来。郑老丈顿时双目放光。
“这怎么使得?当日老汉我不过是随口指点罢了,还叫你特地来感谢?这如何使得?”
郑老丈嘴里说使不得,却还是将面饼接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放在鼻子底下便闻了几下,露出满意的表情。
“许久没闻到面饼的香味了。哎,失礼了。”郑老丈带着歉意笑道。
李徽知道,自己的礼物算是送对了。这种时候,食物是好的礼物。在别处面饼只是普通食物,但在此刻的居巢县,当是最好的礼物了。
有了这面饼作为礼物,再加上李徽说话和气,李徽开始和老丈攀谈起来。这也正是李徽的目的。他需要全面了解目前整个居巢县的情形,以及事情发展的脉络。他需要找一位本地年长的土著百姓来攀谈,这样才能知道的更加全面。
那郑老丈确实是本地的土著,祖祖辈辈都在居巢县生活,而且颇为健谈。从他口中,居巢县的情形脉络逐渐清晰。
居巢县其实是个历史很悠久的地方,郑老丈谈及居巢县这个地方还是很自豪的,他说远古之时有个有巢氏居住于此,为华夏始祖之首。和神农氏、燧人氏、轩辕氏、伏羲氏并为华夏五氏。
后来,此处发生地陷,城外那个大湖便是地陷所产生的。据说湖底还有许多房舍村镇,便是有巢部落远古生活之处。
居巢县乃战略要地,地处江淮之间,南北缓冲交接之地,水路发达,故而天下大乱时,这里往往都是兵马涂炭之地。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这里流民南下,纷纷扰扰,不算太平。但是,当年流民帅郗鉴屯兵合肥县,收拢大量流民,一番治理之后倒也让居巢县安生了不少。加之本地有大湖大河,交通畅通,土地肥沃,也算是南北通衢的鱼米之地。百姓靠着大湖打渔,种植稻米,虽比不上南方富足,却也能够得温饱,安居于此。
只不过,本地因为濒临大湖,大湖通长江,汛期之时,时常导致江水倒灌,湖堤崩溃,酿成洪涝灾害。往往数年努力,一旦洪涝便付之东流,百姓们总也无法过上完全富足的生活。
当地官员百姓在任的首要之务便是年年筑堤防洪,只要这一年没有洪涝发生,那一年百姓们的日子便好过
一些。
但即便如此,居巢县百姓的日子还是勉强能过下去的。直到几年前冯黑子一伙人杀了县令县丞等一干官员家眷数十人之后啸聚于湖心姥山岛,从此居巢县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郑老丈说,那个冯黑子他还曾见过,早年是位于居巢县西边数十里外临湖的一处叫冯家嘴的渔村的渔民。当初他打渔的时候,还常常将打来的鱼送到街市上卖。郑老丈的小饭馆也收过他的鱼。
但是此人不地道,为了充斤两,在鱼肚子里塞些湖沙水草什么的。一来二去,街坊们都知道了,便不买他的鱼了。而且这厮人品不好,喜欢在街头盯着街头的妇人瞧,有时候还风言风语的说话。有一次被抓进县衙里打了鞭子,罚了些钱才放出来。
那一年夏天,冯黑子卖鱼,将臭鱼当新鲜鱼卖给东城张家的酒馆。张家掌柜发现之后跟他理论,言语上骂了他几句,结果冯黑子当街便用船钩将张家掌柜给活活打**。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带着十几名和他一样德行的家伙上了湖心姥山岛当了湖匪。黄县令命县尉带着三是多人去剿灭,结果半路上便被弄翻了船,全部淹死在湖里。
之后一天,冯黑子趁着夜晚混进城里,带着人进了县衙,将县令一家,县丞一家,并衙役仆役等数十人全部杀了个干净。尸体全部拖出来摆在街口,还掳了不少女眷。这一下,局面大变。
街头闲汉混混,好吃懒做之人,地痞流氓全部跑去投奔,冯黑子一伙很快便**了近百人。朝廷派来兵马围剿数次,都被打的落花流水。毕竟占据湖心岛的位置,要剿灭他们需要乘船靠近。冯黑子等人本就是水上渔民,水性好,地形熟,朝廷兵马根本不是对手。
几次围剿下来,不但没能得手,反而让冯黑子气焰更盛更嚣张。朝廷倒也干脆,再也不来围剿,直接将居巢县废弃了,眼不见心不烦了。
在这几年之中,冯黑子一伙人便成了本地的霸主。他们要求打渔的交鱼,种粮的交粮,做生意的给钱。谁反抗便**,根本不顾念同乡之谊。
这帮人还经常掳妇人上岛,残害蹂躏,湖边经常有妇人尸首飘浮,都是不堪受辱投湖的妇人和被他们折磨死的女子。
有些家业的纷纷出逃,周边虽然封锁了,但是有钱人可以通过贿赂关卡府兵通行。一般百姓走也走不掉,只能在此艰难度日。冯黑子等人还在官道上拦截,遇到出逃的便杀,久而久之,也没人敢逃了。
几年来,居巢县的百姓们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凄惨无比。
今年更是艰难。南方三吴之地大旱的时候,居巢县却遭了洪涝之灾。别处秧苗干得一把火能烧光的时候,这里的秧苗却被溃堤的洪水淹没腐烂。
冯黑子一伙的钱粮自然不能少,而到了十月里,北边下来流民,又来了一群流民兵马。这一下,更加糟糕了。流民帅王祖光等人进了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搜粮。百姓家中仅有的一些粮食也被拿走了大半,郑老丈家的米罐子都被搬走了。
现在郑老丈只能靠偷偷藏起来的一些粮食,和糙米米糠混合在一起煮了吃,勉强度日。
第九十章 重要判断
郑老丈说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将这里的情形基本上说了一遍。李徽听着这些遭遇,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告别郑老丈出来,心情虽然有些沉重,但今日确实收获颇丰。不光是知道了居巢县的一些现状,更知道了一些关于冯黑子一伙人的不为人所知的情形。
首先,冯黑子等人人数虽然不多,约莫一百多人。但是他们都是精通水性的渔民,且都心狠手辣,手中太多的人命,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
水性好,则意味着在湖中作战,冯黑子他们必占优势。地形熟悉,水性又好,要剿灭他们,绝对不能想着主动进攻。
而且,冯黑子等人再城中必有大量耳目,眼下县城里的一举一动应该都有人通风报信禀报冯黑子他们。
郑老丈虽然没说这些,但在谈及朝廷兵马前来围剿的时候,李徽特意问及了具体情形。郑老丈的回答都是,朝廷派来的兵马多次被冯黑子等人再芦苇荡湖汊中设伏袭击。夜里行动也难避免。这足以说明,有人通风报信。
前两天晚上,冯黑子等人从南城攻进来,这本就令人奇怪。**祖等人不可能不派人守城门,怎么就轻易被他们攻进来了,这令人疑惑。李徽当时就在想,这可能是城中耳目或者内应作为。
也就是说,要剿灭冯黑子匪帮的难度将进一步的加大。本来李徽就已经觉得事情很难办了。若再有内应耳目,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倒也并非完全是坏消息。那郑老丈说,冯黑子等人在过去几年时间里逼迫百姓交钱粮鱼获等物资。但他们是只有一百多人的匪帮,吃用也吃用不了多少。李徽由此推断,姥山岛匪巢之中定然囤积着大量的粮食物资。
这让李徽很有些兴奋。眼下除了剿灭匪徒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安顿百姓,让他们有饭吃。有饭吃,民心便能安稳,局面便能稳定。
这本来很让人头痛,因为李徽根本想不出办法弄粮食。但现在,如果能剿灭冯黑子一伙匪徒,很可能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匪徒,又能缴获大量粮食物资。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此外,根据郑老丈所言,居巢县其实还是有不少人口的。城中还有千余百姓,虽然大多为老弱妇孺,但那是因为家中的青壮年和年轻妇人都躲到县城外远离湖边的村集去了。
比如,郑老丈的儿子儿媳便在几年前便偷跑去了居巢县西北方向六七十里外的橐皋镇去了。那里距离焦湖数十里,冯黑子等人很少去滋扰。
冯黑子一伙虽然凶横,但毕竟人数不多,也没有马匹,只能靠船只通过水路经由橐皋河去往橐皋镇。但躲藏的百姓们会轮流在河边瞭望,冯黑子他们顺河而去的时候,往往抵达时小镇人已经全跑光了。
冯黑子这帮人索性一把火烧了镇上的房舍泄愤,已经很少去滋扰了。
这说明居巢县的人力还在。只要百姓还在,将来本地的生产还是会迅速恢复的。这倒也得益于大晋朝廷愚蠢的封锁政策,为了保证治安的稳定,封堵了百姓逃亡的路径。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解决冯黑子匪帮,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从郑老丈家中出来,李徽决定去东城瞧一瞧流民的情形。
沿着街道往东,不久抵达东门广场。这里依旧是乱糟糟的,窝棚连片,乱七八糟。那日湖匪攻进来时,放火烧了几片草棚,所以现在还能看到成堆的灰烬在广场上。风一吹,黑灰乱舞,遮天蔽日。
李徽眯着眼皱着眉从广场上走过,一些百姓认出了他。几名妇孺嘀嘀咕咕的指着李徽说话。
“县丞大人!这不是那晚救我们的李县丞么?”
“是他,确实是他。那晚他救了我们。还给了我们面饼吃。”
“面饼?你们吃了面饼?”
“是啊。”
这一下可了不得,听说这位县丞有面饼不少百姓冲了出来,朝着李徽便冲了过去。
李徽三人见到流民奔来,正自纳闷,便已经被被围上了。无数双手伸向李徽,口中叫嚷着:“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吃的,面饼……”
“保护小郎!”赵大春喝道。
大壮大声答应着,往李徽身前一站,赵大春站在后方。两人一前一后护着李徽。两人粗壮的胳膊一轮,便有一堆人倒下。倒是让李徽没有被那些枯瘦的手拉扯到。
“莫伤他们,莫伤了他们。”李徽虽然有些慌乱,但也知道流民们并非恶意。口中大声吩咐道。
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也不敢用力推搡百姓,只全力护着李徽,用身体阻挡流民靠近。
李徽大声道:“诸位乡亲,莫要冲动,我没有食物,你们不要这样。”
流民们那里管这些,吵吵闹闹的围着李徽,不肯离开。有人甚至开始骂骂咧咧的叫嚷起来,骂些什么狗官不赈济百姓,看着百姓饿死也不管之类的话煽动情绪。场面逐渐变得有些失控,外围有人用泥团开始往里砸,有人开始效仿。
正在此时,呵斥声响起,北边有**声喝骂着过来,皮鞭抽打的啪啪作响。流民哭叫着纷纷躲开,李徽这才看见周澈带着人手中提着鞭子一路打将过来。
周澈来到近前,拱手道:“李县丞,你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怎地被他们围上了?太危险了。”
李徽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冲上来,找我要吃的。哎。多谢周副帅及时解围。请那些兄弟不要打了,他们不过是想求口吃的罢了。都是妇孺百姓,如何能这么打。”
七八名流民士兵还在拿竹鞭子抽打驱赶百姓,打的一些妇孺抱头哭叫,场面有些混乱。
周澈道:“你倒是会做好人,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李徽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嗨,我不说了。”
周澈笑了笑,转头高声喝道:“别打了。住手吧。”
殴打停止了,场面也迅速平复了下来。
“李县丞怎么来这里了?体察民情么?如何?这回体察到了么?”周澈带着些许揶揄笑道。
李徽摇头道:“我是来找你们的。”
周澈道:“怎么?你有了进攻的妙计?”
李徽道:“那倒没有。”
周澈笑道:“那么李县丞来找我们为了什么?不是说三天以后么?”
李徽沉声道:“我得知了一些新的讯息,想找你们商量。”
周澈点点头道:“去营中说话吧。不过,大帅今日不在。”
李徽道:“王大帅去了何处?”
周澈微笑道:“看来本人是没有资格听你说话了。”
李徽忙笑道:“并非此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王大帅在不在都可以,和周副帅商议也是一样。”
周澈想了想道:“要不还是等一等大帅吧,他应该很快就起床回营了。瞧,侍奉大帅的人已经起床了,大帅也应该很快就起床回营了。”
李徽一愣,顺着周澈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自己来时经过的东街旁的一座小木楼二楼窗口,一名女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正站在窗口梳着头发。似乎还正朝着广场这边张望。
来时倒是没看到这女子出现,当是刚刚打开窗户出现。
李徽看着周澈,见周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顿时便明白了七八分。**祖这是和相好的妇人快活去了,所以这都已经是晌午时分,也没起床回营。
李徽对此其实并不觉得奇怪,但他敏锐的觉察到周澈的态度有些微妙。他的口气听起来平淡,但其实带着一丝不满的意味。他还特意的指给自己看,将此事让自己知晓,这显然有些奇怪。感觉,他好像是故意让自己知道此事一般。其实自己并没有追问王祖光的去处。
“原来如此,我看不必等他了,此事和周副帅商议也是一样的。也不必进营说话了,去城墙下避风处说便是,简短的很。”李徽道。
周澈点头,两人快步来到城墙跟下,李徽将自己打听到的讯息和周澈迅速的说了一遍。最后道:“周副帅,根据这些情形,我有两个判断。其一,我估计,湖心姥山岛匪巢之中定有大量粮食物资,若能剿灭冯黑子匪帮,这些粮食物资可以让居巢县百姓和流民读过难关。解决这燃眉之极。”
周澈大笑道:“这还用你说?我们早就打听清楚了,知道他们的匪巢里有大量粮食物资。大帅和我都垂涎欲滴,可也没办法。也得攻下来才成啊。”
李徽笑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那便是了。不管如何,起码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我的第二个判断是,居巢县城中必有冯黑子等人的耳目或者内应。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冯黑子等人的掌控之中。”
“哦?何以见得?你发现了什么?”周澈惊愕道。
李徽摇头道:“我只是基于常识的判断,冯黑子等人盘踞此处这么多年,他们盘踞湖心岛上,如何掌控局面?换作是我,也会安插眼线,掌控情形。朝廷兵马的动向,城中的情形也都要知道才会安心。”
周澈缓缓点头,皱眉沉吟。
李徽道:“还有,我想请周副帅告知我那晚南城门时如何攻破的。我对此有些疑虑。”
第九十一章 雪夜探险
周澈惊愕的看着李徽,忽然大声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也纳闷,那晚南门我们有几名兄弟值夜看守,怎么就一下子便被攻破了。几名兄弟都杀了。现在想来,必有内应,从城内摸上城头发动了袭击,杀**我们的弟兄。打开了城门。这个解释最为合理。李县丞,你的判断当是无误。看来要搜城了,将这帮**给挖出来。否则,我们一旦有所行动,湖匪便全部知晓了。”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周副帅这么一说,那确定无疑了。不过,我适才在想,此事可否暂时不要声张。或许,此事可加利用。”
周澈诧异道:“此言何意?”
李徽低声道:“我们既然知道他们又内应耳目在县城里,他们便并不可怕了。他们要传递消息出去,我们便利用他们传递消息出去。这样反而可以让他们做出咱们希望的举动。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周澈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计,妙计。李县丞这想法绝妙,我却没想到这一点。好一个将计就计,反倒占据主动,将他们**于鼓掌之中而不自知。”
李徽笑道:“周副帅也同意的话,那便暂且不要打草惊蛇。等想出进攻之策,再想办法查出城中内应。到那时便可让他们替咱们放出消息去。”
周澈点头道:“就是这个话。”
李徽拱手道:“如此便说定了,我便不叨扰了,这件事,还请不要声张,免得走漏风声。告辞了。”
周澈拱手道:“我自然明白。我护送李县丞一段,免得又被他们围了。”
李徽哈哈大笑,连连道谢。
两人举步穿过广场,李徽看向广场上的草棚帐篷之类的简易住所,忍不住问道:“周副帅,为何不能让这些人住进屋子里。据我所知,城中空屋子还是有的。”
周澈道:“大帅有令,南下流民不得入住本地百姓家中,否则不予施舍粥饭。”
“那是为何?”李徽道。
“天晓得。”周澈冷笑道。
李徽无语,看着那些流民缩在草棚之中,一个个不成人样,心中为他们感到悲哀。正此刻,广场北侧传来当当的敲击声,一瞬间,所有的流民都从草棚之中冲了出来,直奔广场北侧而去。一些年老者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来,却也不顾疼痛往北边爬去。
李徽正诧异间,周澈在旁沉声道:“是放粥了,今日第一顿粥。”
李徽这才发现北侧广场那里热气腾腾,烟雾缭绕。人群正蜂拥奔向那里,像极了猪狗争抢食物的样子。李徽想起了阿珠的话,她说她根本抢不到施舍的粥吃,哪怕那只是稀到能照出人影的粥,她也抢不到。眼下的情形,岂非正是如此。
“下雪了,哎。”身旁的周澈轻叹一声道:“李县丞,本人不送了,下雪了,你快些回去吧。”
李徽忙躬身道谢。周澈摆手离去。
天空中确实下起了雪,一朵一朵飘落下来,在风中飞舞着。宛如柳絮因风起。这种天气,又下起了雪,流民们的日子更难熬了。
李徽正自沉思,不觉已经来到东街口的那座小楼下。**祖正大摇大摆的从门口出来。
他身后的门内,站着两名穿着不合身的绸缎衣衫,身形瘦小满脸稚气的少女。她们正扶着门框双目空洞的看着外边飘落的雪花怔怔出神。
……
这场雪着实不小,午间开始飘落,不久后便化为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之间全部笼罩。
毕竟已经是腊月下旬,按民间说法,已经是三九寒冬。年节前后,正是落雪密集之时。所以这场大雪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但是,对于居巢县的百姓和流民而言,这场大雪下来,却是雪上加霜的进一步的打击。定有不少人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到天黑时分,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县衙内几处破损的屋顶都发生了垮塌,弄的甚为狼狈。为防止发生意外,李徽带着众人检查了所有县衙的屋子,发现了不少隐患。特别是晚上睡人的房舍,那是绝对不能马虎的。最终确定前面大堂,后面的正房是安全的。大堂的门窗已经修好,挂上了草帘子挡风,晚上蒋胜他们便在大堂之中打地铺。后堂东西厢房是安全的,西厢房大壮大春可以睡。
但是原本安排给阿珠睡的后堂院子里的偏房却是不能睡人的。屋顶堆满了雪,检查时甚至能听到木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时可能垮塌。这要是半夜垮塌下来,阿珠岂非要被活埋了。
所以,阿珠今晚只能继续在李徽的屋子里睡。
得知消息后,阿珠很快便将自己缝好的小被子铺在角落里。李徽觉得毕竟有些不方便,便让阿珠在角落里拉了一道布幔,算是做个隔断,免得半夜里起夜什么的惹来尴尬。
晚饭后,李徽枯坐在灯下沉思,阿珠坐在角落里聚精会神的缝补着一件衣物。外边雪花飘落,万籁俱寂,偶尔有树枝断裂之声传来。在这样的夜晚,烧着炭火的屋子里却是很温暖的。
阿珠缝好了一件衣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抬头看着灯下正托着腮皱眉沉思的李徽,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公子……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禀报公子。”
李徽正在思虑如何剿灭冯黑子一伙湖匪的事情,正自聚精会神。被阿珠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似乎有些不快。
“什么事?”李徽皱眉转头问道。
阿珠有些慌张道:“下午……下午我去后院柴房搬柴火
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洞。”
李徽讶异道:“地洞?什么样的地洞?”
阿珠道:“就是……地洞。柴房柴火下边压着一块青石板,我想挪开石板,结果石板下边是一个洞。”
“里边有什么?”李徽问道。
“不知道,我……我没敢下去,黑咕隆咚的。后来回来煮饭,便将此事忘了。刚才我才想起来。真是该死,我这记性居然不好了。”阿珠嘀咕道。
李徽想了想道:“大概是地窖吧,寻常的很。”
阿珠哦了一声,点头道:“可能是,不知道有没有储存些粮食什么的。县衙的地窖,不知道有些什么。”
李徽本来并没有在意发现什么地窖的事,但听阿珠这么一嘀咕,顿时有了兴趣。倘若再地窖里有粮食的话,那岂不是一件大好事?这时候,一碗饭便能活人,粮食可太重要了。
“走,带我去瞧瞧。”李徽站起身道。
阿珠愕然道:“现在?这么晚了,外边下着雪。”
李徽道:“怕什么?不就在后园么?又不远。多穿些衣服,提上灯笼。叫上大春他们。”
阿珠只得应了,取了盏灯笼点燃了,跟着李徽出了房门。西厢房里传来大春大壮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李徽本想叫醒他们,听着他们睡得正香,摆手道:“罢了,让他们睡吧。”
阿珠点头,两人打开后门,一股寒气袭来,冻得人口鼻发麻,灯笼也被冷风吹的摇摆不定。
“有些冷。”李徽低声道。
“公子戴上帽子。”阿珠提醒道。
李徽这才想起阿珠给自己做了顶帽子,从怀里取出来戴在头上,毛茸茸暖呼呼的,确实舒服多了。回头看阿珠,她也有顶帽子,是锦袍边角料做的,戴在头上甚为可爱,不觉笑了一声。
“手挺巧的。”李徽夸赞道。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园走,天空中依旧在飘雪,四周倒是不太黑暗,白雪映照下,周围是一片白蒙蒙的黯淡的光。通向后园的路被修整过,乱草被割除,虽然覆盖着雪,但是不算难走。
进了后园之后,李徽顿时有些后悔。这后园树木枝丫疯张,张牙舞爪的黑魆魆的样子,像是一群妖魔鬼怪在旁窥伺。地面更是难行,雪覆盖着乱草,踩上去会被缠住,像是有人从地下伸出手来抓着脚拉扯一般。这场景,不由得让人想起这县衙闹鬼,里边**许多人的事情。
不过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李徽还是举步向前走去。心想:阿珠胆子倒大的很,居然敢来后园柴房取柴。这地方,大白天也吓人的很吧。待安定下来之后,这后园的树都得砍了,乱草也全烧了,得重新修整才成。搞得跟乱坟岗一般,住着终究心里不舒坦。
第九十二章 地窖惊魂
柴房不远,进园子门左转后便看到了。灯笼照耀下,孤零零一座小柴房坐落在一小片空旷之地,看着着实有些怪异。
柴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条黑影猛然窜出,吓得阿珠尖叫起来。李徽反应迅速,抬脚一踢,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个小小的黑影被踢飞摔在两丈开外的雪地上。翻了个身飞窜逃离。
“莫怕,是只野猫。”李徽也吓了一跳。
下雪天,这只猫躲在柴房之中取暖,却被打搅了,还挨了自己一脚。心中对这只野猫倒是有些歉意。
阿珠长吁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进了柴房,关上了门,将风雪关在门外。李徽提着灯笼四处照了照,柴房里确实堆着不少柴草,一捆捆的靠着墙边码着,数量着实不少。里边还有一些木锤箩筐木锄等工具,胡乱的堆在一角。
“洞口在何处?”李徽沉声问道。
阿珠上前,指着屋角道:“就在这里。”
李徽上前查看,伸手将一捆柴草挪开,看到了一块厚厚的青石板。青石板原本是嵌在地面里的,此刻却有移动的痕迹。青石板两尺见方,很是厚重,起码有上百斤重。青石板的一角凿了个洞,插着短短一截的木柄。显然是为了方便移动而安装的把柄。
李徽本来有些疑惑,为何阿珠会挪动这么重的一块石板,为什么她会对地上的一块青石板感兴趣。但看到那个把柄后边明白了。任谁看到这块青石板都会觉得奇怪,安着木柄的石板,就像是一个刻意打造的青石板盖子,很难不生出怀疑。
李徽伸手握住木柄用力一提,石板掀起了一角。歪着头看,果然看到露出一角黑洞洞的洞口。李徽将石板挪开一旁,一个尺许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
黑乎乎的洞口深不可测,灯笼也照不到下边的地面,一股夹杂着寒气的略带**的气味飘散出来,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李徽知道,这种地窖不能轻易进入,于是点燃一根树枝丢了下去。树枝落在洞里继续燃烧着,很久才熄灭。由此李徽也判断这洞口高度不过丈许,而且里边空气应该是正常的。他决定下去瞧瞧。
“我下去瞧瞧,你在上面守着。”李徽道。
“公子,还是……还是别下去了,看着有些害怕。”阿珠道。
李徽笑道:“怕什么。我瞧一眼便上来。你帮我搓根绳子。”
阿珠无奈,只得将墙角的乱草取来迅速搓了一根粗草绳,李徽取来木锄,将草绳拴在木柄中间,将木柄卡在洞口,拽了几下,确定绳索牢靠,便扯着绳索从洞口下去。
洞口狭窄,但李徽身材不胖,一尺半见方的洞口堪堪能挤下去。顺着绳索往下,很快李徽便踩到了地面上。周围黑咕隆咚,但并无什么异样。李徽仰头看去,阿珠提着灯笼在洞口张望,脸上甚是惊惶和关切。
“丢跟柴火下来,我点个火把。”李徽叫道。
阿珠道:“公子,我也下来吧,我一个人在上面害怕。”
不待李徽答应,阿珠已经将灯笼用绳索吊下来,然后抓着绳索爬了下来。她身子轻,动作也灵活,李徽刚刚将灯笼抓在手里,她便已经落地了。
李徽提着灯笼眯着眼四处查看,猛听得阿珠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在了李徽怀中,吓得浑身颤抖。
“怎么了?怎么了?”李徽被她吓得汗**倒竖,连忙问道。
“脚下,脚下,你踩着的……”阿珠叫道。
李徽将灯笼往地上一照,低头看去,顿时吓得跳了起来。自己的一只脚踩着的居然是一只骷髅头。面目狰狞,黑洞洞的眼神朝上,仿佛正和自己对视一般。
李徽连忙拉着阿珠跳开一旁,靠着一侧的土壁站着,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支手搂着阿珠将她护在身后。
洞中一片安静,唯有两人惊慌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灯笼的照耀下,李徽看到了地上的两副骸骨,自己刚才踩着的那个骷髅头旁边还有一个骷髅头,两个骷髅紧挨着,一大一小。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快要风化的衣物,白骨散落周围,根根清晰可见。一大一小两双鞋散落在一旁。
阿珠将头抵在李徽后背,闭着眼颤声道:“公子,我们……上去吧,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李徽没有说话,反而慢慢走到两副骨骼前,阿珠紧紧贴在他后背上,一步也不敢离开。李徽端详着那两副骸骨片刻,伸脚将旁边的破布挑起,盖在两只骷髅上。
“阿珠,不要怕。是死去的人骸骨罢了。我已经遮住了。没什么好怕的。活着是人,**都会化为骸骨。你若怕的话,你先上去待着也成。”李徽沉声道。
阿珠沉默片刻道:“我不怕。”
李徽点点头,提着灯笼往地窖黑暗处走去,阿珠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很快,两人便将整个地窖走了个遍,再没有看到任何令人恐怖的东西。
地窖并不大,不过一间正常房舍的大小,周围也都是泥土墙壁,并没有做任何其他的装饰。里边有一张木床,床上还有已经发黑的被褥,一个大水缸,一些杯碟碗筷摆在一张小几上。水缸旁边有个米斗,里边还残留着一些发了霉的米。
墙壁上有个凹槽处,摆放着一盏油灯。早已经油尽灯枯,布满了灰尘。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木架,上边摆着两个箱笼,同样灰蒙蒙的落了一层的灰。
这便是整个地窖里的全部摆设,看起来并非储存粮食或者金银财宝的密室地窖,倒像是个地下避难之处。
阿珠跟着李徽看了所有的这一切,低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会有两副骸
骨在这里?这是地牢吗?有人被关在这里**?”
李徽不置可否,将灯笼递给阿珠,上前将木架上的一个箱笼抱了下来放在地上。阿珠忙将灯笼凑上前去照亮。李徽轻轻一掀,箱笼盖被掀开来。
箱笼里是一些衣物,保存完好,是一些女子和孩童的衣物,在箱笼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和一枚铜镜。
李徽轻轻的翻找了几遍,除了这些,并无其他特殊之物。于是将箱笼盖上,起身再去搬第二个箱笼。但让李徽意外的是,第二个箱笼甚为沉重,搬下来的时候极为吃力。
李徽心里有些期待,莫非这只箱笼里装着铜钱或者什么金银财宝?
但箱笼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卷卷的黄皮卷宗以及一些黄纸装订的书籍。难怪这么重,这年头的纸张粗糙厚实,装订成书本和卷宗之后甚为沉重。
李徽快速翻看了一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盖着篆文印章的卷宗。那正是一份官凭。打开官凭之后,上写:兹有汝南郡黄庭柏,字衡秋,汝南郡中正评议三品,兴宁元年三月,吏部铨选委任居巢县令之职。持官凭上任,各地郡县给予通行之便。
第二页上写着这位黄庭柏的基本资料,比如年龄三十三岁,身长五尺八寸,面白长须,左眉疤痕长一分等等详细的信息,以便对照本人。
李徽拿着这份官凭看了一会,心中几乎已经明白此人是谁了。此人应该正是被冯黑子一伙杀害的居巢县的那位黄县令。
之前李徽便从那位郑老丈口中得知了当年被冯黑子匪帮杀死的县官姓黄。姓氏上是吻合的。
从时间上看,兴宁元年,那是七年前。而居巢县发生冯黑子一伙杀官之事是五年前。以三年一任的任期来算,正发生在这位黄庭柏县令在任期间。
所以李徽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官凭的主人正是之前的那一任县令。
李徽迅速在一堆卷宗里翻找,很快找到十几封公文。都是历阳郡送来居巢县的公文。内容是询问居巢县内冯黑子匪帮的人数,作为,以及督促黄县令尽快剿灭的内容。还有几封是告知黄庭柏历阳郡调派兵马即将前来剿匪,要黄庭柏予以配合的内容。
整个十几封相关公文看下来,李徽似乎看到了整件事的发展脉络。冯黑子一伙如何兴起,历阳郡命黄县令扑灭匪患,黄庭柏扑灭不力请求历阳郡出兵。历阳郡数次出兵剿灭未果,冯黑子坐大,逐渐难以控制……
虽然那是在兴宁二年和三年之间的事,距离现在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但是李徽依旧能从公文的行文之间感受到当时的急迫和焦灼。
而在箱子最底下的角落里,李徽最终发现了一个四方红木盒子。打开之后,里边存有一方铜制县令官印,一方刻有衡秋二字的黄庭柏的私印。另外还有一封信。
第九十三章 人间之悲
“仲平兄,自六月以来,局面崩坏,府兵剿匪屡败之后,贼势坐大,已不能控。贼首放言,欲取我县令之印,号令县民,此何能从?衡秋无能,本以为可为一番事业,但上任两年,居巢县便至于此,委实愧疚难当……”
“……衡秋决意同匪贼死拼,近日已经查明,北城孙屠子等数人为冯黑子匪贼耳目,为冯黑子匪贼刺探禀报通风报信。我已决定将计就计,以其耳目之名,传出假讯,引匪贼入城,伏而歼之。此计若成,或可挽回局势,一举廓清本县贼寇。愿天不负我,天遂我愿。若不成,则必死无疑耳。”
“……鉴于此计凶险,衡秋不惧生死,唯忧妻女安危。行事之时,我当妥善安置妻女,若成则罢。事若不成,请仲平兄收留我妻女,照应安置。你我相交一场,意气相投,仲平兄当不负我。”
李徽看完此信,突然有些意识到那两具骸骨是什么人了。
他快速来到两具骸骨所在之处,掀开盖上的破布,露出那两具骷髅来。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相依在一起,四目朝天看着上方的洞口。两人的骸骨纠缠在一起,似乎死前是搂抱在一起的。
阿珠见李徽蹲在骷髅头旁发呆,又是害怕,又是疑惑,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公子,你怎么了?你看着这些吓人的东西作甚?公子。”阿珠颤声道。
李徽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是一对可怜人。”
李徽轻声将黄县令那封信上写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阿珠听了疑惑的道:“公子,这跟这两具骸骨有什么关系?”
李徽沉声道:“你还没明白么?那位黄县令决意要和湖匪冯黑子一伙死战,他知道事情凶险,所以将妻女藏在柴房下的这密室之中,还准备了清水粮食床铺等物,让妻女可以安稳躲藏。他写了那封信,准备寄给他的好友,告知他的安排,希望他的好友能关注他的情形。如果他发生不测,请他的好友照顾他的妻女。但是,他的妻女却死在了这里。”
阿珠惊道:“你是说,这两具骸骨,便是那黄县令的妻女?”
李徽点头沉声道:“一大一小,都是女子衣物,岂非是母女二人。这长发尚未腐朽,耳珰步摇这些首饰尚在,岂非也是证明?你瞧她们死的位置,就在这洞口之下。她们死前很想出去,但是这个高度她们根本出不去,上面有青石压着,还有柴禾堆着,她们定然做过一番尝试。你瞧,这里有一张桌案,她们是想站在上面推开青石板的。但是根本够不着,又或者是根本推不开上面的青石板。也没人来救她们,所以她们死在了这里。我估计是渴死的,那水缸里一滴水也没有。如果没有水喝的话,三天便会渴死。”
阿珠呆呆道:“那……那位黄县令呢,怎么不来救她们?还有,既然那封信是写给他的朋友的,他朋友怎么不来救人?”
李徽苦笑道:“那封信根本没寄出去,否则我们怎会看到那封信?”
阿珠啊的一声,轻声道:“是了,阿珠可蠢得很了。若是寄出去的话,怎会被我们看到。”
李徽沉吟道:“也许在信没寄出去之前,冯黑子等人便发动了进攻。或许事情来的突然,打破了黄县令的计划。黄县令只来得及将妻女安排在这里,官印和一些重要的卷宗文书也搬运下来藏在这里,这说明当时局面的紧急。但是可能他只来得及做好这些应对,县衙便被攻破了。我猜想……他可能想着打退冯黑子一伙贼匪之后便来将妻女从这里接出去。但是,县衙被冯黑子等人攻破,所有人都**,黄县令也**。以至于……没人知道县令的妻子和女儿还在这柴房下边的地窖之中。这一对母女便活活困死在这里了。”
阿珠闻言,惊愕半晌,久久无语,眼中落下泪来。
“好可怜啊,她们那时候该多绝望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活困死在这里了。可怜的人。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悲惨的事情,当真是让人不能接受。”
李徽心中也是唏嘘不已,想到这对母女当时的绝望,心中悱恻难言。
“我们那日初来县衙时,县衙里贴了许多驱鬼的符咒。今日我听人说,当年县衙闹鬼。自从冯黑子一伙屠戮县衙之后,月余时间,左近百姓都听到县衙之中有女子哭泣呼喊之声。阿珠,你想有没有可能,百姓们当做女鬼哭叫的声音正是她们母女绝望求救的声音?只是被人误会了。”李徽轻声道。
阿珠听了更是心如刀绞,捂着脸痛哭失声。虽然是素不相识之人,但是听到如此悲惨的遭遇,少女心中完全接受不了,几欲崩溃。
李徽并没有责怪她失态。阿珠自己也遭受苦难,刚刚失去母亲,对他人的痛苦共情,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李徽也看到了她的内心是善良而敏感的,她是个好姑娘。
许久之后,阿珠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轻声道:“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咱们将她们安葬了吧。她们已经如此悲惨了,总不能死后还无法入土为安。”
李徽也有此意。这对母女在绝望中死去,又不能入土为安,确实凄惨。总不能让她们曝骨于此。当下李徽从箱笼中取出几件衣服来铺在地上,开始按照骨头的大小进行分拣。
阿珠轻声道:“或许……她们更愿意葬在一起。分开的话,那小女儿会孤单害怕的。”
李徽缓缓点头,于是不再分拣,用几件大小衣服做包裹皮,将这母女两人的骸骨全部放入其中,包裹在一起。
这地窖里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但那个装公文和大印的箱笼倒是可以带出去。
李徽刚才翻看的时候,发现了那里边
有好几本关于本县的造册和一些誊写的笔记。记载了一些东西,也许未来会有些用。而且这些东西也证明了黄庭柏当年在此的遭遇,或许可以作为一些凭据。
两人忙活了许久,将箱笼和母女二人的骨骸用绳索拉上洞口。李徽也重新将洞口封盖起来。尸骨只能暂且放在柴房里,待天明再安葬。箱笼沉重,李徽扛在肩头回到了后堂之中,打算明日细看。
主仆二人回到后堂,赵大春郭大壮依旧鼾声如雷,对一切浑然不知。
李徽清洗一番,脱下满是灰尘的袍子这才上床,脑子里都想着这件事,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睡去。阿珠也是如此,李徽许久都能听到她轻轻的叹息之声。
次日一早,李徽尚在梦中的时候,阿珠便起了床。她准备了纸钱和香烛,请郭大壮陪她一起去将这母女二人的尸骨拿出去,安葬于县衙北边小河边的林子里。她烧了些纸钱,点了香烛,默默拜了拜,算是将此事了结。
……
一上午,李徽都没有出门。坐在屋子里翻看昨晚从地窖中搬出来的那些书册和卷宗。
虽然昨晚并没有如李徽所期待的那样发现一些粮食物资,而且还知晓了一段令人心情沉郁的悲惨遭遇,但是李徽并没有感到失望。相反,却有了重大的收获。
因为,在仔细的翻阅了黄庭柏留下的这些书籍造册之后,李徽收获良多。黄庭柏是位好县令,或者说他是真正想做一番事情,造福一方的。
在他留下的资料里,那些公文卷宗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户册人口田亩水利堤坝等等这些信息都被他重新造册,详细登记。从标注的时间和附加的说明可知,这些都是他抵达居巢县的两年期间亲自带人丈量统计考察得出的一手的真实数据。
针对居巢县的现状和困境,他也写了许多应对改良的策略和办法。比如居巢县境内最大的难题,长江水倒灌焦湖,洪涝频发,导致百姓不敢开垦种植坝区大量荒地,生恐得不偿失的问题,他便提出了筑造通向濡须河的坝口,选择低洼滩涂进行泄洪减压等一系列的设想。
对于焦湖堤坝的某些地方实行建造坝丘的做法,保住农田堤坝,一些低洼地势可在汛期承担泄洪的作用。
他还制定了一些清淤本地河道水塘,加固堤坝的设想,以进一步的保证洪涝灾害的发生不至于那么频繁。
黄庭柏甚至绘制了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何处可开垦,何处可围堰,何处可泄洪等一些他的思考。
李徽本来对居巢县的山川地貌人口资源知道的并不多,但是黄庭柏留下的造册和笔记,让李徽对整个居巢县的概况,优势和难处等方面都有了一个极为直观形象的了解。
越是这些造册和笔记,李徽对这位黄庭柏便越是敬佩不已。
第九十四章 如此升官
在大晋这个时代,官员们几乎都出身于豪族大家,为官要务可不是治理本地,而是谈玄论道游山玩水。地方上全是大庄园,归于豪族所有。世家大族自己内部才有专门的人去做这些事。
而黄庭柏居然能够在任上做了这么多事,可见他是真心想要在居巢县做一番功业,为百姓做一些事情的。
越是看到这一点,李徽便越是为此人感到惋惜。他的理想和规划却被境内的冯黑子这伙匪徒的滋生而彻底打断。冯黑子一伙硬生生的将一个想为居巢县百姓做一番事情的好官毫不留情的扼杀了。让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乌有。造成了居巢县百姓这数年来巨大的灾难。
这让李徽不禁生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叹。更让李徽产生了一定要将冯黑子这伙湖匪尽数剿灭的坚定想法。这伙贼匪不光是杀了一个县令而已,更是坑害了千千万万的百姓,扼杀了居巢县的未来。
不仅是这些造册和笔记给李徽带来极大的收益,在剿灭湖匪冯黑子等人这件事上,李徽也得到了重大收获。
李徽重读了黄庭柏的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封信中,黄庭柏提及了他知道城中有贼子耳目的事情,他想利用冯黑子的耳目诱敌设伏。这让本来对如何剿灭湖匪一愁莫展的李徽受了启发。
黄庭柏信上提及的湖匪耳目的事情证实了李徽的判断,和李徽将计就计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李徽目前并不知道潜伏于城中的湖匪的耳目是谁,若是逐一排查,定会打草惊蛇。
但是,那封信里明确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住在北城的名叫孙屠子的人是黄庭柏查明的湖匪耳目。此事发生在五年之前,不知道这个孙屠子还在不在城中。若是依旧在城里,那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李徽认为,黄庭柏的计划其实是没有问题的。通过耳目诱敌进城,伏击对手。那其实是可行的计划。只是不知道当初出了什么纰漏,亦或是巧合,冯黑子一伙提前行动了,摸进了城里,杀进了县衙,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这应该不是计划本身的问题,而是运气不佳之故。
李徽心中反复思量,觉得此计完全可以进行下去。可以设置一个骗局,将消息传递出去,骗得湖匪来攻。然后设伏予以一网打尽。只是如何让湖匪相信,以及如何让他们一定会来进攻,这需要一些周密的计划。
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李徽心里慢慢浮现计划的雏形。他决定开始一步步的实施计划,对冯黑子匪帮正式开始围剿行动。
午后时分,周澈突然来访,而且带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是一名差役,确切的说,是来自历阳郡的一名差役。他是来给李徽送公文的。在城门口,差役被流民兵马盘查,所携公文被搜走。**祖打算拆开公文看看里边什么内容的时候,周澈制止了他,并且护送这名差役来到了县衙。
得知情形,李徽向周澈表示了感谢。
周澈却道:“李县丞,我们既然已经商定了合作剿匪,自然要相互尊重。大帅好奇,想知道公文里写的是什么,这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拆开公文的举动却会让李县丞觉得不受尊重,这是有损双方信任的。故而我制止了他。这是为了我们双方着想。”
李徽闻言拱手道:“周副帅如此坦荡明理,本人甚为感动。其实大帅想知道公文的内容,说一声便可。截留拆开公文,确实会让我心中不快。不过周副帅这么做,王大帅定然心中不悦。希望他不会因此责怪周副帅。”
周澈大笑道:“李县丞,你也不必说这样的话。这可是有挑拨之嫌。我家大帅襟怀坦荡,可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责怪我。”
李徽倒是有些脸红了,他确实有试探之意。因为李徽心里有另外一个想法,只是目前不宜泄露。从周澈和王祖光两人的为人言行来看,这两人其实性格迥异。周澈这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流民,李徽心里的那个想法很想从周澈这里找到突破口。
但此时显然不宜有过多的动作。
差役送来的是历阳郡郡守王牧之的公文。今日是徐老四携陆展棺木离开的第四日,时间上也差不多。
当着周澈的面,李徽拆开了公文。周澈为了避嫌,倒是起身走的远远的。
李徽不动声色的看完了公文,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却起了波澜。王牧之拒绝了出兵的请求,要李徽自行解决居巢县的事务。给出的理由自然是府兵数量不足,需要全力封锁江岸,禁止流民偷渡,所以没有兵力可增援等等。
这并不出李徽的意料之外,李徽请求出兵的时候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而更多是要走流程,防范将来的隐忧。
对于陆展的死,王牧之倒是义愤填膺,要求李徽彻查凶手,严惩杀害陆展的凶犯云云。这些话说的自然是废话,完全无视了李徽禀报的城中有流民武装,城外有湖匪作乱的现实。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废话。
除了这些,公文里还夹带了一张官凭。那是王牧之签署的关于让李徽暂代居巢县令的官凭。王牧之说,陆展**,所以让李徽暂代县令之职,以全权行事。说这是朝廷对他的信任和期盼。他将上报朝廷,呈报吏部,补好相关的手续,到时候便可正式任命李徽为县令。
李徽当然明白王牧之的想法,他是怕自己不死,所以用代县令这个官职彻底的套牢自己,让自己不能临阵脱逃。用心颇为阴险。
不过对李徽而言,他本已经决意要留下来解决这里的问题,这个代县令的任命倒是意外的收获。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升了官了。刚刚上任县丞便升县令,这也算是神速了吧。只不过这升官的代价颇大,恐怕要把性命搭在这里。
李徽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卷宗,发现周澈正看着自己,似乎在通过自己的表情猜测公文的内容。
“这公文,周副帅可要过目?”李徽微笑道。
周澈摆手道:“我不看,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李徽点点头,对那送信的差役道:“烦请告知王太守,便说下官会全力剿匪,为陆县令报仇的。请王太守也遵守承诺,一旦剿匪成功
,要为有功之人请赏授官。”
那差役躬身道:“小人定将话传到。”
李徽微笑道:“那便辛苦你了。本来该招待你歇歇脚的,但我居巢县城现在并不平安,便不留你了。赏你些铜钱,你回历阳郡城自己去犒劳自己的。来人,赏这位兄弟五百钱,送他出城。”
那差役翻了翻白眼,心中差点没骂出声来。自己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此,冒着大雪前来。这厮倒好,一口茶都不给喝,一顿饭都不给吃,一口气都不给喘,便要自己走了。赏五百钱?打不了二两酒。这一趟可真是亏大了。
不过,这居巢县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自己抓阄抓到的这个差事,没办法才来的。还是早些离开这里为好。别把小命丢在这里。这么一想,心中倒也平顺了些。
厅外站着的赵大春答应了,取了五百钱来赏给那送信差役,护送他离开衙门出城而去。
周澈也要拱手告辞,李徽却出言挽留。两人坐在厅门两侧的小马扎上,看着院子里一片白皑皑的雪景。
“周副帅,虽然你并不想知道公文的内容,但是,我还是要向你通报一声,以显示我的诚意。那是历阳太守王牧之送来的公文,大致内容是,让我务必查清杀害陆县令的凶手,稳定居巢县的局面。我之前提出招募流民对抗湖匪的要求他也答应了。并且承诺,如果能剿匪成功,将会上奏朝廷,为有功人员授予官职。大致就是这些内容。”李徽沉声道。
周澈微笑道:“我记得,你们将陆展尸体送走的第二天,我们才达成了合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让押送陆展棺木的人将信带出去的,莫非你算准了我们必会同你合作么?否则王牧之怎么会在回信中同意所谓招募流民的计划?还许下承诺?”
李徽一愣,周澈精明的很,时间线上的漏洞被他一眼看穿。不过李徽这种时候自然是一口咬死。
“我既决定留下来,便已经说明了一切。若我没有这样的洞见,当日便一起出城逃走了,也不会留下来等死。我对和你们合作剿匪是有极大的信心的。因为这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事实证明,王大帅和周副帅也确实答应了。这并非是什么未卜先知,而是基于共同敌人和利益的一种推测。”李徽道。
周澈呵呵一笑,挑指道:“佩服,佩服。能有如此远见,令人不得不佩服。那王牧之便没想着要派兵来帮你?”
李徽呵呵笑道:“他要愿意派兵的话,早就派了,还等到今日?指望别人是没用的,终究还得靠我们自己。王牧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对他最有利。成了,他有功,不成他也没损失。”
周澈点头,叹息一声道:“你果然看的很透彻。哎,你说得对,当今之世,寄希望于他人是无用的。我大晋自南渡以来,上上下下都是以自保苟存的心态为主,朝廷如此,世家大族如此,王牧之这样的人自然也是如此。况此处乃江北之地,本就纷扰复杂,他自然不肯有半点闪失。但人人皆如此的话,我大晋何日才能恢复中原故土?何时才复破碎山河?”
第九十五章 城北孙屠
李徽有些讶异的看着周澈,之前便觉得周澈并非普通流民出身,此刻听他说出这些话来,更是断定如此。普通流民百姓,怎会说出这些慷慨之言。
周澈发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了,于是忙自我解嘲的笑道:“李县丞,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在下这等身份之人,谈论这些,未免可笑。”
李徽笑道:“我倒觉得并不可笑。周副帅有鸿鹄之志,报效之心,我听得出来。”
周澈忙道:“不敢,不敢,只是胡言乱语罢了。”
李徽道:“不必遮掩,正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人若都如周副帅这般有报效之心,我大晋也不至于沦落到苟安江南,任五胡涂炭我大晋故土百姓而无动于衷了。”
周澈道:“位卑未敢忘忧国,这话说的好啊。莫非李县丞心里也是这么想?”
李徽缓缓点头。周澈眼中放光,似乎遇到了知音一般,露出喜悦的光芒来。他只是心中常有感触,故而郁郁于怀,今日脱口而出说了这些话。没想到能得到李徽的理解和共鸣,自然心中高兴。
“哎,只可惜,位卑者也只能发发这些牢骚罢了,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的想法并不重要,也影响不了什么。”周澈叹息道。
李徽道:“那可未必。我的看法和你不同。不必去期望别人做什么改变,而应该做好自己的事才是。能力所及之内,做好分内之事,便可问心无愧。比如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想办法剿灭冯黑子匪帮,还居巢县以安定的局面。之后安置好本地百姓和流民,让他们不至于冻死饿死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能做到这些,便是我等位卑之人的大成就。倘若我们连眼前的这些事都无法做到,又如何去指责朝廷和世家大族的所为呢?”
周澈听了这番话,顿时如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道:“李县丞之言,如醍醐灌顶一般,令我幡然而悟。李县丞,没想到你不但胆魄过人,更见识不凡。令我钦佩。”
李徽摆手道:“周副帅过奖了,咱们还是不必说这些了,我请周副帅留下来,是想同你商谈如何剿匪之事,希望得到周副帅的指点和协助。”
周澈忙道:“李县丞有了计策了?不知是何妙计?”
李徽微微一笑,沉声道:“不瞒周副帅说,我确实有了个计划。”
……
雪后寒夜,居巢县城北街上一片漆黑。
胡同里的一间宅院里,紧闭的门窗里透露着一丝丝微弱的光亮。若是站在门外,能够闻到屋子里飘出的阵阵炖肉的香气。
屋子里,炉子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作响,肉在陶罐中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桌子上有酒,酒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
在这样的雪夜里,在整个居巢县城百姓和流民连一口像样的米面都吃不上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能吃到炖肉喝到酒,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这对孙屠子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孙屠子今年不到四十岁,本名孙安国。爹娘生下他时对他寄予厚望,专门请了学识之士为他起了‘安国’的大号。但很显然他没有能够定邦安国,而是干上了杀猪的营生,所以被人习惯叫做孙屠子。
孙屠子在居巢县也算是个人物,杀猪手段伶俐凶猛,任你再肥硕野蛮的猪,到了孙屠子手里便乖得像个头羊羔一般。
杀猪杀的多了,身上便有了一种煞气。以至于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都觉得他成天操刀杀生,浑身上下带着猪骚气不说,还带着一股煞气,让人害怕。
这厮又贪杯,经常喝醉,还爱撒酒疯。乡邻们私下里拿他说笑,说若是哪天他夜里喝醉了,搞不好把枕边人当猪给捅了也未可知。
如此一来,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了。
孙屠子很是不忿,随着年纪的增长,对女人越发的渴望。一日醉酒之后鬼使神差的调戏了北街李家的儿媳妇几句,说了几句浑话。结果李家报官,孙屠子被抓进牢里关了三个月,打的皮开肉绽,最后放了出来。从此后,妇人们正眼也不看他了。他的杀猪手艺虽好,也几乎没人请他杀猪了。
孙屠子几乎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渔民冯黑子一伙闹腾了起来,许多居巢县的闲汉地痞都投奔了过去,孙屠子自然也在其中。
冯黑子一伙可不是什么人都收,所有要加入湖匪的人,冯黑子都要他们做一件案子当投名状。否则冯黑子是绝对不会收下他们的。
孙屠子为了能键入,便在一天晚上偷偷潜入李家,将之前报官抓了自己的李家全家七口全部灭门。李家那个儿媳妇也未能幸免,被先奸后杀。
有了这个投名状,冯黑子接纳了他。但那时冯黑子正需要居住在居巢县城里的人给自己做内应,他手下的那些渔民都非居巢县城居住的百姓,无法在城中立足。
于是孙屠子便留在居巢县城之中,冯黑子给了他一个四寨主的名分,让他为自己及时的刺探情报,摸清县城中的动向。
这之后,针对冯黑子的多次围剿,孙屠子都提前刺探消息,传递给冯黑子等人,让冯黑子匪帮屡屡击败府兵。
当时的黄县令觉察有异,于是排查城中可疑之人。又从李家血案的线索之中摸到孙屠子的可疑之处,锁定了孙屠子是湖匪内应事实。
在县衙做差役的一名内应将消息透露给了孙屠子。孙屠子赶忙向冯黑子求救。于是冯黑子一伙一不做二不休摸进县城来,将黄庭柏及其手下官员尽数屠戮。从此以后,整个居巢县便成了一座死城,朝廷也不派官员了,一切成了湖匪的天下。
在过去的几年里,孙屠子在居巢县城中隐藏着,为湖匪提供各种消息。让冯黑子一伙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控制着县城。谁要是说了些对湖匪不利的话,骂了湖匪的话,很快便会麻烦上门。谁家要是想逃出城去,路上便有湖匪拦截**。很多人家破人亡,便都拜孙屠子所赐。
孙屠子过的舒心之极,吃的好穿的好,养的白白胖胖。杀猪的营生自然早就不做了,也不种田打渔,但却衣食充足。许多人其实明白孙屠子的底细,知道他底子不干净,但根本不敢得罪他。倒是
不少人投奔孙屠子,甘愿卖命。孙屠子在城中也收罗了十几人作为自己的手下,为自己刺探情报。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不久前**祖周澈等人带着一百多号流民武装来到居巢县城之中。自**祖等人到来之后,孙屠子不得不低调收敛一些,以免被这帮流民武装怀疑上。
所以,他好衣服也不敢穿了,穿的破破烂烂。吃酒肉也只敢在晚上吃了,而且和今晚一样,要用布幔将门窗全部封起来,不能透露任何的动静和香味,以免惹来麻烦。
几天前,孙屠子策应了一次对流民武装的攻击,那是姥山岛水寨中的湖匪们主动的行动。原因很简单,这帮流民武装来到居巢县盘踞了近两个月,使得水寨中的兄弟们备受限制。特别是水寨中的妇人差不多都被折腾的死光了,急需要从流民之中抓一些回去。
冯黑子一想,也快要过年了,确实需要让兄弟们心情开心些,多弄些女子来让他们快活,发泄些精力。不然大伙儿待在水寨里大眼瞪小眼,都是些**放火的不羁之徒,难免会吵闹翻脸闹出事来。
况且,这帮流民武装盘踞在城中,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不便,也确实需要清理了。
于是冯黑子命人通知孙屠子策应行动。那晚孙屠子带人杀了几名南城门上的流民士兵,打开城门将二寨主水猴子一伙人放了进城来。
尽管孙屠子事前发出了警告,告诉他们城中流民武装人手不少,不能掉以轻心。但二寨主水猴子却还是只带了七十名手下攻了进来。他们认为,七十名兄弟足够了,夜间偷袭绝对可以得手。冯黑子本人甚至都没有出动。
可是,他们遭遇了特殊情形。本以为夜间行动对方会没有防备,但谁也没想到,那晚流民武装居然全部列队整装,像是知道了他们要来似的。他们刚刚摸到东街,便迎面撞到了对手,不得不火拼起来。
只能说,一切都是巧合,或者说该当湖匪点儿背。那正是李徽叫板**祖要在县衙恭候大驾的那一晚。**祖当晚准备去杀了李徽等人,所以人手都整顿好了准备去**,结果刚好碰到了摸进城来的湖匪,导致湖匪的偷袭完全没有成功。
湖匪的战斗力虽然强,但对方人数多,双方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眼看不能得手,湖匪们决定抢些女人回去便罢,也不必纠缠在此。所以才有了六寨主七寨主带着几名湖匪追逐一群躲藏的妇人的场面。
谁也没料到,县衙里杀出来几个人,将六寨主和七寨主全杀了。
这次偷袭行动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冯黑子大怒不已,责骂孙屠子探查不力,害**十多名兄弟。孙屠子虽然心里委屈,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失误,特别是县衙中来的新任的县令县丞这帮人,自己没有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那晚之后,孙屠子知道,自己必须将功赎过,于是更加积极的探听城中的消息。他明白,以冯黑子的性格,此仇是必报的。自己要抓紧收集情报,给予最准确详实的情报,配合冯黑子的下一次袭击。若再出纰漏,冯黑子怕是饶不了自己。
第九十六章 大好消息
雪寒之夜,滚肉烈酒当前。孙屠子盘腿坐在小桌旁,身旁两名手下殷勤劝酒,三个人吃的满嘴流油,嘴巴吧嗒的山响。
“要说,咱们可真是冤枉的很,这次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大寨主骂四寨主完全是没有道理的。四寨主早就劝他们多带人手了,他们就是不肯。六寨主七寨主的死跟咱们四寨主可没有半点干系。”坐在下首的一名相貌猥琐的男子一边啃着肉一边说道。
“可不是么?害的我们这几天到处乱窜,打探消息。叫我说,大寨主他们老老实实在水寨呆着便是,要干事也得等天暖和了。这寒天腊月的,也不叫人安生。”另一名瘦小汉子道。
正闷头喝酒的孙屠子将酒盅一顿,骂道:“滚肉烫不住你们的狗嘴么?再叽叽歪歪,便给老子滚蛋。叫你们来陪老子喝酒解闷,可不是让你们给老子添堵。”
瘦小汉子忙道:“是是是,我们不该多嘴。四寨主息怒。三秃子,给四寨主满上,我们敬他老人家一杯。”
相貌猥琐的男子忙抓着酒罐给孙屠子满酒,三人喝了一杯。三秃子抹着酒渍道:“曾小乙,一会咱俩去将那王寡妇给弄来,这么冷的天,让她给咱们四寨主暖暖被窝。”
瘦小汉子点头道:“甚好,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叫那王寡妇也吃几口肉,侍奉起来更加用心。”
两人腻声笑了起来。
孙屠子摆手道:“罢了,老子对她没胃口,老得皱了皮。再说,这几天得消停些。今日腊月二十二了,没几日就要新年了。估摸着冯寨主年前必有行动。咱们还是安生的打探消息,摸清楚状况禀报上去。这回不能出漏子。总要将那帮北边来的家伙,县衙里的那几个都一锅端了,咱们才有安生日子。”
三秃子和曾小乙闻言拱手道:“还是四寨主说的对。”
三人继续吃喝,突然间,孙屠子停下了酒杯侧着头皱眉不语。三秃子和曾小乙忙道:“四寨主,怎么了?”
“莫说话,好像有动静。你们听。似乎是打斗之声。”孙屠子低声道。
三秃子和曾小乙忙侧耳细听,此刻万籁俱寂,雪停之后的夜晚风也停了,夜晚甚为安静。果然,在一片安静之中,他们听到了一些动静。那是刀剑交击之声和喧嚷之声,似乎确实是有人打斗起来了。
“吹灭灯火,出去瞧瞧。”孙屠子低声喝道。
三秃子一口吹熄了烛火,三人起身来到窗前,孙屠子撩起遮蔽窗帘的布幔,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顿时,外边喊杀打斗之声更加响亮,似乎就在北城街道上。
孙屠子关上窗户,带着三秃子曾小乙两人摸到门前偷偷开了门闪到外边。孙屠子低声吩咐道:“拿梯子,上房。”
曾小乙搬来木梯,三人迅速爬上了屋顶。屋顶上铺着厚厚的雪,但房顶前沿是平的,倒也不会滑落。三个人猫着腰来到西侧靠近北街一侧,趴在积雪上往北街街道上张望。
北街街道上人影晃动。虽然是夜晚,但是雪光映照之下,还是能看到一些情形。但见十几条黑影在街道上追逐打斗,不时有人惨叫倒地,有**声的喝骂叫嚷。
那十几人追逐厮杀,从北街一路打到城门左近,便钻入胡同之中消失不见。
孙屠子等三人看的目瞪口呆,转头往东城方向看去,东街上也是起了火,喊杀打斗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莫非……大寨主带人攻进来了?”三秃子低声问道。
“不可能。大寨主攻进来,怎会不告知我们?起码也得要咱们替他们开城门吧。绝对不可能。”孙屠子沉声道。
“难道是朝廷兵马攻进来了?又或者是县衙那一伙人和那帮北方来的叫花子们打起来了?”三秃子道。
“倒是不排除这些可能。”孙屠子皱眉道。
“咱们要不要去瞧瞧?”曾小乙低声道。
孙屠子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低声斥道:“这时候出去瞧,岂不是找死?明日天亮之后咱们再弄清楚便是。下房,进屋,睡觉。酒不要喝了,酒肉都收起来,搞不好半夜里会有人闯进来也未可知。”
三秃子和曾小乙心中一凛,三人从屋顶下来回到屋子里,撤了酒肉不敢有任何的动静。
外边的厮杀声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了半夜时分方才停息,三人确定城中是发生了变故。排除了是水寨兵马前来之外,剩下的便只能是朝廷兵马攻城以及城内发生火拼了。
次日一早,孙屠子和三秃子曾小乙三人便穿上破烂衣服扮成乞丐分头去打探消息。
孙屠子出门往西走,先去了昨晚打斗的街道上,看到了街道被踩踏的雪地上散落大片的血迹。尸体倒是不见了,似乎被收拢走了。然后孙屠子去西城找了自己的两名手下,向从他们口中知道一些具体的讯息。
结果,这两个家伙昨晚睡得死沉,居然什么也没有听到。气的孙屠子将两**骂一顿,命他二人出去打探,自己则沿着长街溜溜达达的往东街方向去。路过县衙十字街口的时候,孙屠子惊愕的看到县衙门口站着一大群人,雪地上摆着一长溜的用芦席裹着的尸体。还有人在大声的咒骂哭泣。
孙屠子连忙闪身到小巷之中偷偷观瞧。只见那一群人将芦席卷着的尸体一个个抬上大车,往西街行去,似乎要去掩埋。
孙屠子不敢露面,更不敢跟随。从小胡同里绕了大弯绕过十字街口来到东门广场不远处。
东门广场上,也有许多堆积的尸体。一群流民士兵正抬着这些尸体准备出城掩埋。
孙屠子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退回东街上,看到东街原来开小饭馆的郑老头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于是忙靠近,偷偷向他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啊?**了这么多人。昨晚吵闹
不休,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老丈看了这乞丐一眼嘀咕道:“今日怎么乞丐这么多?一会功夫路过三个了,都来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吃的,当真奇怪。”
孙屠子一听就知道,定时三秃子他们来过了。于是道:“只是好奇罢了。你这老头,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们乞丐招惹你了?”
郑老丈道:“没见过这么凶的乞丐。罢了,告诉你吧。昨晚城里两帮人打起来了。”
孙屠子忙道:“哪来两拨人?县衙里的人和北边下来的人么?”
郑老丈道:“我也不太清楚,适才听人说,是北边下来的王大帅和他手下副手闹翻了。那副手跟之前来的朝廷派来的人勾结,想要灭了王大帅。双方火拼起来。打了一夜。打的可凶了,都**好多人。哎,这世道,真是不叫人活了。一晚上就**四五十人,这不,都裹了芦席拖出去埋了呢。”
孙屠子心中一惊,旋即一喜。口中叹道:“哎呦,那可真是造孽了。他们居然自己打起来了,真是奇怪。”
郑老丈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都想当老大,一山不容二虎,可不就要火拼么?哎,这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日子都这样了,还打打杀杀的。罢了,我不跟你说了,没得惹来麻烦。”
郑老丈叹着气转身进屋,哐当关上了大门。
孙屠子心情激荡,不敢久留,钻了胡同快速离开。
不久后,孙屠子在北城的住处得到了手下众人的消息的汇总,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郑老丈告诉他的话是对的,但又不全对。
昨晚的火拼确实是流民武装内部的火拼,也确实是**祖和他的副手周澈各自带着手下打了起来,死伤了五六十人。周澈本来人手少,不敌对手,但是县衙里新来的一个李县丞带着手下帮周澈,和**祖的手下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事情的起因却不是什么一山不容二虎,而是因为分赃不均。确切的说,是为了女人。
三秃子说,他从东城探知的消息是:前天晚上,连夜从北边逃下来一群流民,据说是北边一个大族的家眷逃了下来。其中有二十多名美貌的年轻女子,是那大族的妻女妾婢。
**祖和周澈其实是因为这些女子而闹翻了脸。这大族的妻女个个美貌,两人为了将她们抢到自己手中闹翻了脸,动了刀子。周澈吃了亏,带着人去找李县丞帮忙,最终酿成了这次火拼。
三秃子说,他特地冒险去进行了证实,确实在城东张家花园流民帅王祖光住着大宅子里看到了许多女子。那些女子都被关在屋子里,穿的花花绿绿的,一看就非寻常人家的女子。因为害怕,没敢近距离的观瞧,但看得出那些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
这个消息也得到了另外两名手下的证实,他们从别人口中得到的消息也是**祖和周澈因为抢女人闹翻了脸火拼了起来。
第九十七章 守株待兔
得知了这所有的消息之后,孙屠子心情激动之极。首先,流民武装内部发生火拼,死伤惨重这是事实。他们总共不过一百多人,上次死伤一二十人,昨晚又死伤五六十人,剩下的最多也不过五六十人了。
这帮人实力大损,这是禀报水寨冯黑子他们,让他们来解决城里这帮北边来的叫花子,以及朝廷派来的那个什么狗屁县丞的最好机会。
而意外之喜是,城里又来了一批年轻美貌的女子,这岂不是真的要过年了。这批女子不正是新年最需要的礼物,最令水寨众兄弟开心的礼物?他们定然从上到下要感谢自己给他们送了这份礼物吧。
这次若是得手之后,大寨主冯黑子和寨主中众兄弟定然不会再对上次的失利耿耿于怀了。或许自己能够因为立下此功而升任三寨主。那三寨主何大宏狗屁本事没有,除了会拍马屁之外没有任何本事。这次自己也许可以取而代之。
灭了城中这帮家伙之后,自己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大寨主他们坐镇水寨,自己便坐镇县城,当县城里的县太爷。全城百姓都得听自己的,全城妇人自己想睡谁便睡谁。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得赶紧禀报大寨主,召唤他们前来。
……
天黑之后,孙屠子在黑暗之中出了家门。他鬼鬼祟祟专门沿着小巷胡同穿行,一路抵达县城西北的城墙根下。这里是一片荒地,长着一片杂乱的树林。林子里坟头密布,这是居巢县城内一处荒坟之地。
孙屠子像个幽灵一般在此处张望了一会,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没有人在左近活动,便从树林中将藏好的钩索取了出来,来到城墙下。
居巢县县城是个普通的县城,城墙不过两丈高左右,孙屠子身体强壮,将钩索盘旋数下,奋力抛出,便勾上了墙头。然后他便踩着墙壁一步步的攀爬了上去。
流民武装自入居巢县之后确实在四处城门安排了守军,也安排的城墙巡视人手。但是毕竟人手少,不可能频繁的巡逻。在这样一个雪后的严寒之夜,巡城的人手更是一个时辰才巡视一趟,所以孙屠子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上了城头之后,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发现之后,孙屠子将钩索缒入城外,悄悄的溜下了城。
城外的护城河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上覆盖着雪,孙屠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过了护城河,消失在城外的雪原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在距离居巢县城五里之外的东南方向,焦湖北岸的巨大堤坝上,孙屠子蹒跚的身影在大堤内侧的柳林之中出现。他来到一棵粗大的树干扭曲如蛇的柳树下,喘息了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小皮囊,塞进树干一人高处的树洞里。之后抓了几把雪地上的乱草团成一团,牢牢的塞住树洞口。
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三根黑色布条绑在柳树树干上的枝条上。
做完了这一切,孙屠子啐了口浓痰,从旁边柳树上扯下几根柳条,后退着将在雪上留下的脚印全部清扫干净,一路退回到大堤之上。
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尿意袭来,解开裤子对着一丛被白雪覆盖的灌木尽情喷涌起来。
然而,就在他享受开闸的快感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那是踩踏积雪的声音。孙屠子紧张的塞回分身,蹲下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雪地上几条黑影正迅速的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来。
孙屠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来时方向的大堤外侧飞奔而下。因为太紧张着急,他脚下被灌木绊倒,身子沿着堤坝外侧白雪覆盖的斜坡翻滚而下,摔了个七荤八素。
待他在堤坝下方的沟坎中爬起身来时,这才发现身旁站着两名身材魁梧如小山一般的人,正一左一右看着他。
“跑啊,继续跑啊。**。”一人骂道。
孙屠子伸手快速从腰间拔出剔骨尖刀来,一言不发便朝着距离最近的那人扎了过去。屠户出身的他对剔骨尖刀使用的甚为顺溜,这一刀又准又狠,正对着那人的心脏部位刺去。一刀便可毙命。
“**的还敢反抗。”左侧那人怒骂一声,抬脚踢来,正中孙屠子的手腕。
孙屠子听到了清晰的骨头断裂之声,手腕处剧痛袭来,腕骨被一脚踢断,尖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面前那胖子飞扑而至,像一座小山一般将孙屠子压在雪地里,拳头巴掌雨点般的落在他身上脸上。孙屠子被打的眼冒金星,又被压在雪地里喘不上气来。
那一刻,孙屠子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还操着屠子营生时发生的一件事。
有一次,乡下有百姓请他去杀一头家养的猪,那头猪长的肥硕之极,也很凶恶。别人问孙屠子需不需要帮忙,但孙屠子那时很有自信,说自己可以将其一刀毙命,于是拒绝他人的帮忙,上去便是一刀。
结果那头猪不但没有毙命,反而凶性大发扑向了孙屠子,将他拱翻在地,压在他身上用嘴巴咬他的头脸。此刻这种感觉,就和那一次一样。那一次那头猪也是压的他喘不过气,差点被压扁闷死。此刻身上这个人也是如此。
那一次回县城之后,孙屠子谎称是摔倒了,而不是被猪拱了,因为这太丢人了。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所有人笑话。但这件事显然成为了他心中的阴影。那头猪时常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压在他身上进
行摧残和蹂躏。
此刻,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也一样在蹂躏自己,像个磨盘一样,恨不得将自己压进泥土之中。巨大的拳头砸下来,孙屠子能感受到眉骨断裂,鼻梁断裂的剧痛。他很想大叫一声:娘,我不能呼吸了。但是他叫不出声来。
“大春,别打**他,他还有用。”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身上那座大山移开了,空气涌入了肺部,孙屠子大口贪婪的呼吸着空气,感觉获得了新生。
一个头戴黑色容貌,相貌俊美的男子正俯视着他。
“你叫孙安国是么?”男子问道。
孙屠子一时有点发蒙,这个名字很陌生,又很熟悉。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自己了,他几乎忘了这是自己的名字了。
“乖乖的合作,你便能活。否则,你便是死路一条。从现在起,我每问一句话,你若有半句谎言,我便将你衣服扒了,绑在这雪地之中。到了明天早上,你就是一具被冻得硬邦邦的冰棍了。听明白了?”那男子说道。
孙屠子不知道那男子微笑的面容下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语的。但他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因为他的眼睛里是带着凶狠的杀意的。
“你是谁?干什么抓我?”孙屠子叫道。
“本人李徽,居巢县新任县丞,代理县令。为什么抓你,你心里清楚。昨晚演的戏好看么?特地演给你瞧的,孙屠子,我猜你今晚急着出城给冯黑子一伙送信,告诉他们昨晚城中发生了火拼,城中兵力损耗严重,是可以攻击的大好时机是不是?我猜你塞进树洞里的东西就是一封通风报信的信是不是?”俊俏男子微笑道。
“什么……什么演戏?你是说,昨晚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故意做戏偏我的?”孙屠子惊愕叫道。
“是啊。就是你说的那样。”李徽点头笑道。
孙屠子什么都明白了,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自己中了圈套,他们早知道自己是内应,只是利用自己罢了。
“还有问题么?若没有的话,本人要问你话了。大春大壮,这厮有半点犹豫,你们便给我扒了他的衣服,让他尝尝当冰棍的滋味。”李徽沉声道。
大春大壮齐声点头答应,大春嘀咕了一句道:“冻得硬邦邦的人,不知道用热水浇透了能不能活。”
郭大壮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这个家伙估计要扯谎,就拿他试一试。”
孙屠子闻言连忙叫道:“我全都说,半句也不会隐瞒,只求饶我一条狗命。”
李徽点头,当即开始了询问。孙屠子倒也知趣,知道自己要想活命便只能全盘托出。于是他知无不言,对答如流,配合之极。
第九十八章 意气相投
从孙屠子的口中,李徽得知姥山岛湖匪的一些概况。目前岛上湖匪连同家眷和被拘押的妇人奴仆等约莫有五百多人。其中湖匪只有一百四十余人。
李徽之前一直纳闷,湖匪为何人数这么少,他们完全可以扩充人手,几年时间,起码也有个四五百人的规模吧。这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原来,不是没有人加入。事实上许多人都想投靠冯黑子一伙人,毕竟打不过便加入,起码可以活命,免受霸凌。但是冯黑子有个规矩,却让许多人望而却步。那便是:想要加入,不能嘴巴上表忠心,而要送投名状。简单而言,必须手上沾血,背上人命。
光是这一条,便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入伙是一回事,**却是另外一回事了。不是人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许多人加入只是想跟着起哄,混口饭吃,不受欺凌罢了。真要他们**,自然是不肯的。
冯黑子这么做自然是要让他的手下对自己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手上沾血之后,他们便回不了头了。但这也确实让湖匪的人数无法快速增长。原本有两百多人的匪帮,各种原因**的伤了的残废了的除去之后,只有一百多人了。
除此之外,李徽最关心的匪巢之中是否藏有大量粮食物资的事也得到了证实。孙屠子说,水寨这几年压榨百姓搜刮了大量粮食物资,岛上有专门屯粮的洞窟,堆得满满的。具体数量位置,总之够湖匪们吃个几十年也够了。
此消息被证实后,李徽的心情很是高兴。这意味着剿匪之后的收获将是巨大的,可以很快投入安民赈济的工作中去。
孙屠子自然也交代了城中除他之外的其余耳目。他是城中所有耳目的头目,自然是了如指掌。长相住处,杀了多少人,干了什么事都清清楚楚。
而且,李徽也得知了一些传递消息的规矩和内情。城中这些耳目,除了孙屠子之外都是没有资格传递消息的,他们只是孙屠子手下负责打探消息的喽啰。传递消息只能是孙屠子亲力亲为。道理很简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能传递消息,冯黑子那边岂非不知道听谁的,会造成消息的混乱。
为避免消息的混乱,或者是被人用假消息诓骗,他们约定了特定的记号和地点。比如这棵老柳树的树洞便是精心选择的地点。地点隐秘,且有可以藏匿消息的树洞,而且临近湖边。三根布条拴在树枝上,便是有消息囊在树洞里的标志。
孙屠子交代,每三天,水寨负责传递消息的兄弟都会驾船从不远处的芦苇荡上岸,然后直奔此处取了消息离开。倘若取信之人没看到三跟布条,便会转身就走,因为那代表着没有消息传递。
水寨若有什么指示,也会在此留下消息,孙屠子会自己来取。只不过标志是在柳树枝丫上架上一束芦苇。
李徽交代,明日就是水寨来人取消息的日子,若有回应的话,明晚便会有人将冯黑子看了消息之后的回应送达。而孙屠子在送出消息之后的每天都必须前来查看回信,以免耽误双方的信息沟通。
这一番审问之后,李徽知道了他所有想知道的一切。孙屠子没有给李徽他们将自己冻成冰棍的机会,一开始还是李徽问一句他答一句,到后来,李徽问的没问的他都侃侃而谈,甚至学会了举一反三,说的吐沫横飞,神采飞扬。仿佛不是被审问交代,而是炫耀自己的所知一般。
李徽心满意足,但临回城之前,他决定查看一下孙屠子传递的消内容,确定是否有其他猫腻。于是他让其他人留在大堤上,自己去那棵柳树下将皮囊取了出来。上面的内容确实如李徽所料,正是向冯黑子一伙禀报昨晚城中火拼的消息,并且告知冯黑子等人,城中新来了一些北边逃下来的女子,个个年轻漂亮,是大户人家的家眷。请求冯黑子带人乘此良机攻入城中,将流民武装和县衙的人手全部绞杀,抢了那些美貌妇人回水寨给兄弟们过个快活年云云。
李徽暗自冷笑,将皮囊按照原样放入树洞中用乱草塞住,用柳枝将自己的脚印一路扫除退回堤坝上。
在离开的时候,为了避免雪地上众人的脚印被前来取消息的湖匪发现,李徽要求将所有脚印扫平,从湖堤另一侧赶来的人手沿着原路退回去,将脚印扫除。
甚至连堤坝下方搏斗处踏的乱七八糟的这片地方,李徽也吩咐从沟渠暗处取雪洒落覆盖,做到万无一失。
一行人回到县城之中已经是三更时分,南城门内,周澈带着手下人在此迎候。李徽和周澈简单的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致决定连夜展开抓捕行动,对孙屠子交代的内应名单进行即刻抓捕。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下一步计划的保密。孙屠子已经被抓,自然不可能放他回去。如果其他内应生出怀疑,很可能会走漏风声,让湖匪生出警觉,导致后续计划的崩盘。
数十人分成八个小队,按照孙屠子提供的地址名单行动。李徽负责押着孙屠子回北城的住所抓捕和孙屠子住在一起的三秃子和曾小乙两人。
一个时辰后,抓捕行动圆满结束。包括孙屠子在内的十一名城中湖匪眼线全部被抓获。其中有两人试图反抗,被周澈的手下当场诛杀。
李徽和周澈连夜一一单独过堂审问。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要将他们交代的讯息一一验证,以免被孙屠子欺骗隐瞒。同时也要查清楚城中是否还有其他的耳目隐患。另一方面也要查明他们的罪行。因为所有这些加入匪徒都是罪大恶极手上沾染了鲜血的家伙,必须要审明他们的罪
行,为处罚他们做出依据。
审讯在黎明时分结束。天色微明之时,李徽送周澈走出了大堂,站在衙门外的雪地里。两人都有些疲惫,但外边清冷的空气让他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周副帅,辛苦你了。跟着我熬了一整夜。请回去好好的歇息吧。”李徽拱手笑道。
周澈笑道:“其实我一点也不累。我现在觉得浑身是气力,恨不得立刻便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将冯黑子匪帮一网打尽。”
李徽微笑道:“那是精神上的亢奋罢了,眼看事情有了眉目,能够看到铲除这帮匪徒的机会,自然是干劲十足。但还是要好好的休息的。连续两夜,又是作戏,又是拿人,你不累,你手下的兄弟可要累坏了。莫忘了,接下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将有一场恶仗。所以,为了计划的顺利,请务必保重,好好的歇息。”
周澈呵呵笑道:“我们只是按照李县丞的吩咐行事罢了。若无李县丞运筹帷幄,定下这些计策,诱骗他们上当的话,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放心便是,我会好好的歇息的。李县丞也好好的休息。我回去向大帅禀报一声,便睡个好觉。若无意外的话,今晚应该便可知道计划是否成功了。”
李徽点头道:“我对此很有信心,因为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冯黑子一伙一定会上钩的。周副帅,我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周澈重重点头,拱手告辞。走了几步忽然折返过来,对着李徽深深一揖,低声道:“李县丞,周澈对你甚为敬佩,和李县丞并肩行事的感觉很好。这让我有一种焕发新生之感,也让我觉得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义。多谢李县丞对我开诚布公,对我信任有加。多谢了!”
李徽还礼笑道:“周副帅莫要谢我。要谢你自己才是。我那日说了,你我之辈只尽力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不负此心,便能收获平安喜乐。此番我等若能剿灭湖匪,安定居巢县百姓和流民,便是一件大功德。”
周澈点头道:“明白了。”
说罢拱了拱手,带着人踏着积雪快步离去。
李徽伸了个拦腰,看向东方天空,阴云正在散去,一抹彩色正在蔓延。看来今日是个雪后初晴的日子了。李徽心情愉悦,转身回衙。
到了后堂之中,阿珠已经准备了热水布巾和热腾腾的粥饭。李徽洗漱之后西里呼噜的吃了两碗热粥后便进房上床歇息。阿珠刚收拾了碗筷泡了倒了一杯热水端进房间送给李徽之时,却发现李徽已经沉沉睡去。他太累了,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让他挨着枕头边睡着了,连衣服鞋子都没有脱。
阿珠端着热水站了一会,鼓足勇气上前,轻手轻脚替李徽除去鞋袜,为他盖上被褥,然后轻手轻脚的离开。
第九十九章 万事俱备
孙屠子没有说假话。午后时分,一艘小船从浩渺的大湖中行来,船上三名湖匪将小船抵近芦苇荡中的水道,并没有靠岸,只是远远的张望。
当他们看到大柳树的枝条上飘着三根布条的时候,小船立刻靠岸,两名湖匪下船,另一名留在船上观望。下船的湖匪一前一后往堤坝内侧柳林中走来。两个人甚为谨慎,东张西望,甚至手扶腰间兵器,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新到柳林旁边,一人停了下来警戒,另一人迅速飞奔到大柳树旁,伸手从树洞里掏出了皮囊揣在怀里,然后转头飞奔离去。两人迅速上船,小船离岸往西南方向湖心划走。
这一切都落在蒋胜和另外一名护院的眼中。李徽吩咐两人躲在远处雪窝子里观察此处,蒋胜两人冒着严寒蹲守了两个时辰,终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李徽接到了禀报之后,心中甚为高兴。消息被取走,那说明鱼已经咬勾了。现在就等着鱼儿做出什么反应,是直接上钩,还是会觉察到不对劲而放弃吞饵。
当晚午夜时分,李徽带着大春大壮两人出了城,开始向湖堤方向进发。夜晚的风寒冷刺骨,但是李徽心中滚热,他知道今晚将决定计谋的成败。他希望能看到湖匪做出的及时的反应。
按照孙屠子的说法,冯黑子等人一定会做出迅速的反应。他们接到消息之后一定会迅速做出决断。所以,今晚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传达命令。如果过了午夜尚无消息传递而来,则很有可能他们是生出了怀疑。
这可绝不是李徽希望看到的结果。
三人冒着寒风抵达湖堤外侧,猫着腰一步步的朝着大柳树的方向潜行。湖面吹来的风很大很冷,光秃秃的柳林树梢发出呼呼的摇摆声。远处黑乎乎的湖水打在岸边,发出巨大的声响。芦苇荡哗啦啦的声音也很大。这一切的声音,将周围的气氛烘托的格外令人紧张。
那棵大柳树就在不远处,虽然已经快到腊月底,天空中已无月色。但天晴之后星光灿烂,微弱的星光照在雪地上,也还是能有微弱的能见度。
李徽猫在树后,仔细观察着那棵大柳树的枝丫。因为孙屠户说,如果有回来的消息的话,湖匪会在枝丫上捆上一束芦苇作为标记。但是经过李徽反复的确认,并没有发现有这样的标志。这让李徽的心有些发沉。
此刻已经是四更天了,自己特意等到午夜之后才出发,便是想着有充裕的时间来取信息。而且避免和湖匪产生有可能的接触。
其实李徽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半夜来此检查鱼钩是否钓上了鱼儿。但李徽知道,一旦鱼儿咬钩,那便意味着一场战斗即将到来。很可能就在一两天内打响。
而这一回,经过上一次攻击的意外失利之后,此次冯黑子匪帮必然倾巢出动。要接下对方这一仗,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以目前城中的人力武器等方面的情形,根本没法和湖匪进行对战。所以才要花时间布置陷阱,协调人力,鼓舞士气。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这一次是主动引狼**,别到时候反而被狼给吃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但眼下的情形,让李徽觉得有些不妙。对方难道没上钩?亦或是诱饵不够有吸引力?李徽否定了这个想法。冯黑子匪帮是一定想要解决掉流民武装的,他们的到来让湖匪们受到了很大的威胁,不能控制居巢县城的局面。冯黑子一伙人如何能忍?
这一次,戏演的如此足,孙屠子送出的信息如此具有吸引力,城里的人手已经火拼到只剩下五六十人,冯黑子难道不会出手?而且上回冯黑子等人攻进来时到处抓妇人,湖匪们现在吃喝不愁,最缺的便是女人。自己特地在鱼饵上加上了女人这块肉,就是为了更好的增加诱惑力,保证猎物上钩。冯黑子等人怎会不动心?
除非孙屠子有所隐瞒,一些隐秘的暗号他没有交代,所以导致湖匪生疑。但这一点可能性也不大。自己是等他将皮囊塞进树洞,一切都布置好之后才抓了他的,他已经没有机会通风报信了。他的手下也同样如此。
李徽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计划没有什么纰漏,心中甚为疑惑,他决定在此等候一会,也许对方还没到也未可知。
于是三人窝在柳林树根下等着。但他们完全小觑了这寒冬腊月雪夜的气温之寒冷。居巢县这地方地处江淮之间,已经算是江北而非江南之地。冬天的寒冷和中原之地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湖风呼呼的往衣服里钻,吹得三人浑身冰凉,如入冰窖之中。
此时更是四更天最冷的时辰,在这样的地方杵着,完全受不了。咬着牙坚持了小半个时辰,李徽手脚冰冷发麻,失去知觉。知道再等下去怕是要送了小命。于是低声招呼大春大壮准备撤离。
大春大壮如蒙大赦,赶忙动身。但就在此时,李徽听到了动静。湖滩方向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那和湖水拍岸的声音不同,明显是击水之声。于是一把拉住了两人,重新蹲了下来。
片刻后,积雪踩踏的声音传来,只见几条黑影从芦苇荡里上岸,朝着柳林而来。李徽三**气不敢出,屏气凝神的盯着他们。
那几人走到柳树旁,站立树下朝周围张望了片刻。李徽三人躲在树后不敢有半点稍动。这距离本就很近,任何动静都会惊动他们,那便功亏一篑了。
只见对方一人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了树洞里,用乱草塞住。另一人将抱着的一捆芦苇架在柳树杈上绑住。两人做完了这些,又猫着腰四周观瞧,之后才转身走向芦苇荡。不久后再次听到船桨击水的哗啦声,逐渐消失于无。
李徽三人心中狂喜。大春听水声消失,当即便举步往老柳树方向去取东西。李徽心中一动,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再等一会,以防有诈。”
即便赵大春郭大壮这样的混不吝也觉得小郎太过精细了,这时候还有什么诈?但小郎的吩咐只能遵命,强忍着站在原地等候。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赵大春忍不住了,正要
说话。突然间,芦苇荡中在此发出船桨击水之声。这一次吱吱呀呀慢慢远去,三人甚至看到船只黑乎乎的影子慢慢变小。
“这帮**可真是狡诈啊。居然真躲在芦苇荡里守着。”赵大春惊讶低声道。
李徽长吁一口气,幸亏自己长了个心眼。总觉的这帮湖匪既然对传递消息如此的谨慎,很可能会极为小心。冯黑子匪帮知道他们自己的处境,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剿灭,所以他们一定极为慎重,很可能会使诈。
其实这些手段不过是雕虫小技,就像自己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也经常故意装作离开使诈,再杀个回马枪捉人。
至此,李徽才去老柳树旁取出了树洞中的皮囊。也来不及瞧了,揣在怀里便走。三人迅速回城,回到县衙后一个个冻得面白唇青,连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衙门值夜的护院见到三人的模样时吓了一跳。这三人面色青白,眉毛胡子头发上全是白霜,嘴巴里哈着热气,看起来像是都快冻僵了。
后堂中,三人围着火炉先烤了一会火,又喝了珠儿煮的滚热的姜汤,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李徽这才取出皮囊来,拿出了里边的羊皮纸凑在炉火旁看。他可不是不想早些看,实在是手指僵硬,连皮囊上的布袋都解不开了。而如此重要的内容,他也不想让别人沾手。
羊皮纸上只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腊月二十五,三更过后,开西门,举火把为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字条下边的落款没有名字,盖着一个印章,印章刻着的是一条黑鱼。那正是孙屠子所交代的,为保证信息的准确性,冯黑子会在回信盖上他的一条黑鱼印章。这印章冯黑子随身携带,没有任何人能碰到,所以看到回信上盖上这个印章,则表示这是冯黑子的命令,毋庸置疑。
腊月二十五,那岂非便是今日?李徽猛然站起身来,沉声道:“大春大壮,得跟我再出去一趟。”
赵大春和郭大壮忙站起身来,跟着李徽便往外走。阿珠叫道:“怎么又要走?熬了热粥,烤了面饼呢。”
郭大壮回头道:“阿珠妹子,给我们留着,我要吃三大碗,五个饼。”
李徽不得不走,腊月二十五三更,那便是今晚三更。他们要从西门攻入,所以留给自己布置陷阱的时间只有一天时间。之前和周澈聊过,西门开阔,是最不好设伏的地方,他们偏偏选了西门。那便需要商议如何设伏了。
另外,晚上如何作战,共有多少人手,也需要此刻敲定。届时才不会慌乱。
这一次是务必要让湖匪有来无回,一个也不能放走的。必须全歼所有敌人。但凡跑走一个,便很可能会通风报信,导致下一步的攻岛无法成功。
李徽的打算可不仅仅是歼灭来犯的湖匪,而是要抄了他们的老窝,那里有许多物资粮食,那是一定要得手的。
有太多事情要做了,李徽不得不抓紧去和**祖周澈他们商议定夺,耽搁不得。
第一百章 倾巢出动
姥山岛,位于焦湖湖心,方圆十里,形如青髻。岛上三山九峰,地势甚为险峻,林木丰茂,乃八百里焦湖中唯一的一座湖心岛屿。
相传远古之时,巢州地陷化为焦湖,有一名叫做焦姥的老妪为救乡邻,化为此岛。岛的形状如发髻的形状,因为那便是焦姥的发髻露出水面的形状。
这当然只是远古的传说而已。但这姥山岛作为焦湖中的一座湖心岛,其位置显然是甚为险要的。自古以来,居巢县合肥县都是兵家必争之地。除了交互通衢南北的地利之外,还因为八百里焦湖是操练水军的最佳之所。
水军战船可在焦湖操练驻扎,需要时从濡须河直入长江,畅通无阻。焦湖水面开阔,水面深浅适宜,极为适合水军操练。而姥山岛周边更是是天然的深水船港,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很长时间以来,都被作为水军驻扎的港口基地使用。岛上因此也修建了不少房舍和防御设施。
不过,自三分归晋之后,天下太平了一段时间。处于大晋腹地的焦湖已经很久没有战事发生,也很少有水军驻扎操练。姥山岛上便只剩下渔民居住。因为风景优美,倒是成了一处居巢县的游览之所。
直到冯黑子一伙啸聚于此,此处便成为了湖匪盘踞之地。险峻的地势,良好的设施,反而为湖匪所用,成为他们用来对抗朝廷兵马的老巢。
冯黑子今年四十多岁,本是焦湖边渔村的一名渔民的儿子。此人的为人可用奸懒馋猾四个字形容,从小便好吃懒做,是个惹事的祸根,惹人嫌弃。成年后不得不跟随父亲打渔为生,但经常偷窃抢夺别的渔民,霸道凶蛮,为乡里一霸。
那一年他在县城卖鱼,在鱼肚子里塞泥沙水草,还以死鱼充作刚捕捞上来的生鲜,结果被居巢县城的饭馆茶楼集体抵制,导致有鱼也卖不出去。最终演变成当街**,啸聚成匪。
这几年冯黑子等人过的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愁吃喝,不愁女人,在本县境内横行无忌。朝廷兵马来围剿,被他安置的眼线提前禀报,打的落花流水。
冯黑子自己便曾得意的说,他便是居巢县的皇帝,这片地盘他冯黑子做主,朝廷什么的,根本就不足为虑。
但谁能想到,居然有北边下来的一股乞丐兵马占据了县城,侵入了他的地盘,这显然是不能忍受的。
在**祖等人到来之后,冯黑子便不止一次的想要攻入县城将这帮人全部铲除。奈何对方人手也不少,也有百余人的队伍,强行动手,未必能落得好。
冯黑子只得等待时机,希望对方能不顾死活的来主动进攻。这样便可轻松解决他们。然而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想法。
不久前的一次袭击便是冯黑子进行的一次主动进攻的尝试。冯黑子并没有打算硬拼,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他可不想将自己不多的人手在跟这帮乞丐的火拼中损失掉。所以他只派二寨主水猴子带些兵马去骚扰偷袭。杀他们一些人,逼着他们知难而退自己滚蛋便好。谁料到,那一战居然吃了亏。包括老六老七在内的十多人死在城里。
冯黑子怒了,这是不能容忍的。甚为居巢县的土皇帝,这件事摆不平,还怎么当土皇帝?不过冯黑子还是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希望能找到一个好的机会才成。毕竟自己有耳目在城里,对方的一举一动自己知道的清清楚楚。
现在,机会来了。昨日得到孙屠子的线报,这帮乞丐兵自己打起来了,死伤惨重。城中只剩下五六十名人手。这简直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而且城里从北边下来了一批女子,都是新鲜货色,这批货色可不能放过。
在召集二寨主三寨主通报了情形之后,二寨主和三寨主都觉得这是一次出动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若此刻不出动,对方再招募人手补充兵力的话,更是麻烦。北边流民源源不断的下来,他们有的是人手。
于是乎冯黑子下了决定。既然决定出动,这一次便必须全力攻击,不留余地。他传递命令给孙屠子,让他三更天开西城门接应。同时下令除了留下十多名手下在岛上看家之外,其余人等全部出动,包括他自己。
腊月二十五初更时分,十余艘渔船集结于岛北码头。冯黑子穿上了他甚为珍视的**皮甲。那是从长江溯游到焦湖之中的一种小型**的腹部最柔韧的皮缝制而成的皮甲。
那是二寨主水猴子和手下兄弟送给冯黑子的四十岁生辰的礼物。水猴子带着人花了几个月时间,在濡须河口的芦苇荡里搜寻捕捉**。一共捕捉了二十多头**才凑够了它们腹部最好的皮革。手下人还被凶猛的**咬伤了好几个。
这**皮甲坚韧无比,刀剑不入,冯黑子轻易不穿,除非有大的行动。
威风凛凛的冯黑子,身穿**皮甲,腰悬环首钢刀,率领手下湖匪一百二十余人登上船只。一声令下之后,十余艘船只划出码头,升起船帆,借着寒冷的西风之力向居巢县方向疾速而来。
经过约莫一个时辰的航行,船只抵达居巢县西南侧的柳林大堤。众人从芦苇荡中上了大堤,整队准备。
为了确定进攻的消息顺利传达给了孙屠子等人,冯黑子特地命人去柳林老柳树处查看。很快得到的反馈是,皮囊已经被取走,消息已经在昨夜成功传达。
冯黑子放了心。这是个极为重要的步骤。必须确定孙屠子等人得到了消息,才能里应外合顺利进入县城中,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否则怕是要白跑一趟。
众人在雪地中步行,迅速向县城西门抵近。二更过半,一百多名湖匪已经潜伏于西城门外的雪地之中。此刻只需等待孙屠子等人得手,打开吊桥城门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居巢县城。
寒风之中,冯黑子眯着眼从掩藏的沟壑里升头眺望城头。城墙城楼上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的动静。事实上整个居巢县都是漆黑一片,毫无声息。这是一个好现
象,这说明整个居巢县城里的人都不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
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城门城墙等待信号的时候,冯黑子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带人冲入县城袭击县衙的情形。
那天晚上,天也是这么黑,夜也是这么静。只不过天气没有这么冷罢了。冯黑子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一行数十人,在内应的帮助下也是从西门进城,在黑暗中摸到了县衙。
搭梯子进了县衙之后,县衙的那帮衙役尚在睡梦之中,被手下人冲进屋子里好一顿砍瓜切菜,十几名差役衙役都瞬间被**,血流的满地都是。
冯黑子还记得,自己带人冲进后衙的时候,那个黄县令似乎已经知道了外边的变故。他没有逃走,居然还拿着一柄剑拦在廊下朝着自己大声呵斥,要自己即刻放下屠刀投降云云。
那场面有些好笑,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站在那里拿着一柄剑,面对着自己带着的十几名兄弟,居然还敢呵斥自己。
自己当时冲上前去,一刀便将他拿剑的手臂齐根卸下。自己逼问他县令大印的下落,要他交出大印。结果这厮居然还忍着痛喝骂自己。自己又一刀便砍了他的脑袋,带着手下众人冲击后衙,将所有人全部**。
那一晚杀的干净利落,从那天之后,居巢县便是自己的天下了。再也没有县令敢来上任,本地的百姓也再也不敢对自己说个不字。自己便是在那一晚登基为居巢县的土皇帝的。只可惜自己没能找到县令的大印。自己倒也不是非得要玩意,只是那东西自己还没见过,想拿来把玩把玩罢了。
夜袭县衙那一仗自然是整个水寨兄弟们最津津乐道的一役,也是最令所有人得意的一次战斗。那也是冯黑子的得意之作。但不知为何,事后每次想起来这场战斗,冯黑子心里都能记得那黄县令当时的样子。
虽然冯黑子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其实对那位黄县令倒是有些钦佩。在那种情形之下,他居然提着剑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呵斥。可见是有几分胆魄的。扪心自问,若自己是他,当时怕是已经跪地求饶了吧。
冯黑子看着黑乎乎的城头心里想:听说县衙里又来了朝廷派来的不怕死的官员,今晚解决了那帮乞丐兵之后,得去县衙一趟。敢来居巢县当官的人,必是要死的。
只是不知道,眼下县衙里的这位跟当年的黄县令比起来如何?会不会是个见了自己便下跪的软骨头。那样的话,可就太没意思了。自己还是喜欢黄县令那样的硬骨头。杀起来也更有意思。
冯黑子的脑子里思绪翻腾着,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身旁的二寨主水猴子沉声道:“大寨主,城头火把亮了。老四他们得手了。”
冯黑子忙抬头看去,果然,城头上一根火把来回摇晃着,正是西门得手的讯号。
冯黑子心中大喜,伸手拔出环首钢刀,沉声喝道:“儿郎们,进城!”
第一百零一章 请君入瓮
冯黑子率领一百二十余名湖匪来到西城城门前的时候,吊桥正嘎吱嘎吱的落下,城门已然洞开。
只是不知为何,城头火把已经熄灭,孙屠子等人并未迎接出来。这让冯黑子心里稍微有些疑惑。
但随着吊桥落下,连接前方城门洞的通道畅通无阻的时候,冯黑子打消了心中那一丁点的疑虑。
箭在弦上,城门已开,那还等什么?
“冲!”冯黑子压低声音一挥手。二寨主水猴子,三寨主何大宏低吼一声,带着手下冲上了吊桥。后续众人鱼贯而入,蜂拥冲过吊桥,钻入洞开的城门洞中。
城门洞里漆黑一片,众人急速通过,脚步声和低沉的喘息声回荡在其中,形成怪异的混响。这种感觉,让冯黑子有些不舒服。让他回忆起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渔民的时候,有一次他打渔的时候他不慎落水,结果被渔网缠住不得脱身。
那次他被漆黑的湖水湮没,往黑暗的湖底沉下去的时候,当时抬头看到距离湖面的微光越来越远,四周越来越黑暗的时候,心中极为恐慌,跟眼前的情形很像。
前方城门洞的出口的微光,很像当时自己在水底看到的黯淡的光亮。身边浓重的黑暗产生的窒息感也颇为相似。这是一种奇妙的共通的感受。
但这种不适感随着顺利的冲出城门洞而完全消失。西城门城内广场甚为开阔,冲出门洞之后,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如释重负之感。就像那一次落水之后,自己临危不乱掏出小刀割断缠绕自己的渔网浮出水面时的舒畅之感。
“停步,听一听动静!”冯黑子低声下令。
所有湖匪训练有素的分成小队散开,呈扇形防守阵型围在城门洞出口,向着四周的黑暗瞪着眼观察。
冯黑子提着环首刀半蹲在后方,眼睛向四周张望,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声音,调动全部感官去感受周围的情况。
这不是多余的举动。以冯黑子的经验,要想偷袭成功,进城之后要保证不惊动任何人。行动需要格外小心。况且,对方显然在城中是有巡城的人手的,更不能让他们发觉。否则便偷袭不成了。
虽然此次行动势在必得,就算正面交战也不怵。但能偷袭成功显然是最好的,可以省下很多气力,少死些手下兄弟。
四周一片安静,唯有寒风从城头树梢掠过的呼呼声。雪光倒映星光,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二三十步外的距离。但除了黑乎乎的街道和白皑皑的雪之外,没有任何的发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说明进城的嘈杂声并没有惊动城中任何人。
“大寨主,我带人先探路,你带着剩下的兄弟们慢慢跟过来。”二寨主水猴子低声说道。
“不,一起走。”冯黑子摆手道:“倘若被他们察觉,便一起猛冲。”
水猴子点头,沉声下令道:“往前摸,脚步都轻一些,不许咳嗽,不许说话。”
众湖匪猫着腰提着兵刃开始沿着街道往前移动,像是一群黑暗中的幽灵缓缓的离开城门,往前方长街方向摸了过去。
冯黑子走了十几步,忽然停步皱眉,回头往城头上瞧。
“怎么了大寨主?”水猴子停步转身问道。
“不对劲。”冯黑子皱眉道:“老四呢?为何不见他出现?这时候还不露面,**在干什么?”
水猴子一愣,皱眉道:“是啊,他怎么不来见咱们?还在城头么?待在上面作甚?奇怪。”
冯黑子压低声音朝着城头叫道:“老四,老四,你在上面么?”
话音刚落,便听的轰隆一声巨响,城门洞内侧城头上方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因为距离很近,冯黑子等人看的真切,那似乎是一道巨大的木栅栏从城门洞上方的城墙翻转过来,正好拦在了城门洞内侧洞口,将城门洞完全遮挡封堵。木栏翻落吹起巨大的冷风,夹着雪雾和尘土吹了过来。
冯黑子等人忙转头闭眼,横臂挡在脸上躲避。
“哈哈哈。”城头上有**笑,于此同时,十几根火把几乎同时亮起,照亮了城头。上面高高矮矮的数十个人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不好!中圈套了!”冯黑子大声叫了起来,所有匪徒都头皮发麻,目瞪口呆。
“哈哈哈,冯黑子,你们中计了。你们的死期到了。放箭!”城头上有**声笑道。
话音落下,城头上弓弦嗡然作响,十几只箭矢居高临下激射而至。数名湖匪瞬间身上中箭,发出痛苦的惨叫。
“快退!”冯黑子厉声吼道。
十几名湖匪转身向着城门洞冲去,但城门洞已经被落下的栅栏堵住,沉重的原木打造的栅栏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封堵了城门洞,挡住了出去的路。
“移开它。”冯黑子叫道。
十几名湖匪合力开始移动栅栏。但城头上的人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砸死他们。”
城头上一声令下,顿时滚木石块如雨点般砸了下来,顿时砸的城门洞口的湖匪一片人仰马翻。砸的他们抱头尖叫,头破血流,筋骨断折。
与此同时,城头的弓箭依旧朝着城下人群发射,虽然只有十几支弓箭,但每次都有人中箭。很快十多名湖匪中箭或被砸伤,到处都是翻滚呼叫的湖匪。
冯黑子快速做出决定,大声吼道:“往城里冲!”
众人幡然醒悟,这种情形下远离城门往城里街道上冲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城门洞被封堵,退路被阻断,只能往前杀出去。这样可以杀出一条路,还可以远离城头箭支的射杀范围。
众人发一声喊,转头朝着往东的长街猛冲过去。前方似乎没有任何的阻碍,众人奔出数十步,依旧畅通无阻,也摆脱了后方箭支的纠缠。
但冲在最前方的湖匪忽然发出了惨叫声,七八人扑倒在地,痛苦的抱着脚嚎叫起来。
“怎么回事?”冯黑子怒吼道。
“有地刺,有地刺。有陷阱,**。雪地里全是尖刺,我们不少兄弟被刺穿了脚掌。”打头的三寨主何大宏声音颤抖着禀报,音调都变了。
冯黑子头皮发麻,他知道,今天遇到了**
烦了。前路布满了尖刺陷阱,后路出城的城门被封堵,城头有弓箭和木石打击,对方显然准备的很充分,就等着自己这些人进圈套了。
“往两侧冲!往两侧冲!往南,往南。”冯黑子吼道。
冯黑子心中其实明白,既然前面的街道上布下尖刺陷阱,左右两侧应该也会有吧。对方显然不可能留下什么缺口。果然,往北冲出不到六七十步,有湖匪惨叫倒地,埋在地下的尖利的竹刺刺穿了他们的脚底。
“往北,往北!”有**声叫嚷着,湖匪们转头往北冲,冲出数十步,很快有人踏中尖刺,痛苦嚎叫起来。
至此,东南西三面已经确定全部布满了尖刺陷阱,根本没有通路。直接冲过去是不可能的,已经伤了十五六个人,冲过去怕是全部都要受伤。
“拔掉尖刺,拔掉尖刺。清理出通道。”冯黑子大吼道。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周围地面,黑黑白白的,泥土和雪里遍布尖刺,但根本看不清在哪里。如何清理?一个个用手摸么?
“用兵刃探路,劈断尖刺。”二寨主水猴子急中生智,大声吼道。
并且他亲自开始示范。他蹲下身子,用兵刃贴着地面来回横扫,擦擦几声,那些露出地面的木刺和竹刺的尖头果然被他削断了几根,让他得以往前挪步。
众**喜,这个办法显然是有用的。对方不可能满城都埋了尖刺,只需清理出通道,走出陷阱范围便可脱困。
所有人都学着水猴子的办法,用兵刃再地面上来回横扫,不断有尖刺被削断。地面上的尖刺埋设的密集程度超出想象。方圆尺许的地面便有三四个朝上的尖刺被钉在地里。有人之前一脚便踩了两个,前脚掌和后脚跟都被刺穿,便是因为尖刺密集之故。
用兵刃砍削虽然推进速度很慢,但终究是一个脱困的办法。
然而他们往北推进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便听到前方黑暗中传来了铜锣‘哐哐’的敲击之声。铜锣的声音在夜晚甚为刺耳,而且很快蔓延到东侧和南侧。在刺耳喧闹的锣声之中,东南北三个方向的街巷之中喊杀声大作,火把晃动之际,大量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的百姓飞奔**而来,很快**了数百人。
他们看上去绝大部分都是居巢县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的手中此刻拿着各种各样的简易武器。棍棒,草叉,柴刀,鱼叉,土弓箭,甚至还有妇人握着捣衣的棒槌。
这些人**在前方,如泥塑木雕一般的站在那里,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他们此刻像是一群索命的恶鬼一样可怕。他们在等待湖匪们突破陷阱的范围,然后群起而攻之。
湖匪们心中惊骇,但他们其实并不是害怕百姓,他们怕的是站在百姓前排的那些手持明晃晃兵刃和弓箭的敌人。这些人应该都是城中的流民武装,他们才是最可怕的。
冯黑子心中怒骂不已。三面各有数十名流民武装现身,外加上后方城门上的人手,人数明显多达一百数十人。什么城中火拼死伤惨重,什么只剩下五六十人云云,都是假的。都是诱骗自己上钩的圈套。
第一百零二章 慌不择路
“放箭!射死他们。”北侧方向有**声下令。
顿时‘嗖嗖嗖’之声大作。数十支弓箭激射而至,正在向北清除地刺的湖匪被射中数人,顿时惨叫倒地。
一支弓箭嗖的一声飞到了冯黑子脚边落下,在地面弹了起来。冯黑子也看清楚了那只是一支竹子削成的箭支,杀伤力其实不大,是民间土弓箭用的箭支。但是,它们一样可以伤人**的。
二寨主水猴子差点被一支竹箭射中,吓的大骂起来。
“撤回来,撤回来。”冯黑子忙大声下令,他不想自己手下成为活靶子。
湖匪们纷纷退了回来,他们只能退回到了城门洞前的街道上,除此之外无处可去。
而且东边的人群也开始朝着这边放箭,南边的土弓箭也开始射击。虽然土弓箭的射程并不远,并不能射中湖匪,但这显然是告诉冯黑子等人,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强行突破,都会有大量的弓箭和人手招呼他们。
四周的人群大声喊叫,火把晃动着,呱噪着,咒骂着。
“杀死他们,这些害人的狗贼都该死。”
“宰了这帮天杀的祸害。”
“这帮该千刀万剐的败类,都该下地狱。”
“为祸害在他们手里的乡亲们报仇。”
“……”
喊杀声控诉声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响起,百姓们叫嚷着,跺着脚远远的朝着无头苍蝇挥舞着拳头,啐骂不休。多少年被这帮湖匪欺凌盘剥,家中亲人被他们杀害**的仇恨,今日全部发泄了出来。叫骂声响彻黑夜,传遍全城。
冯黑子心中有些慌乱,此刻他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眼下被困在这里,似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手下数十人被弓箭和尖刺所伤无法行动,现在只剩下百余人了。如果强行往城里突破的话,怕是绝对落不了好。地上的尖刺,对面的那些人是无法逾越的。现在唯有想办法赶紧撤离,逃出眼下的境地,回头再来报复这些人,狠狠的折磨他们,以消今日之恨。
但是,该如何脱困呢?冯黑子没了主意。
“大寨主,我们恐怕还是得要从城门冲出去才成。城门处他们的人反而最少,咱们一鼓作气将城门洞口的那木栅栏移开,就能冲出城去。到时候便什么都不怕了。拼着死伤一些兄弟,也要这么干。否则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水猴子凑上来沉声道。
冯黑子微微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城门上方虽然有敌人往下砸东西,也有些弓箭阻碍。但是相较于眼前的局面,反而是最容易突破的之处。移走栅栏冲出城去便可。死伤些人手也是值得的,总比困死在这里的好。
“好,传令,不计代价冲出城门。”冯黑子沉声道。
水猴子点头,朝着惊惶的众湖匪吼道:“都听着,一起冲,移走门洞的木栅栏,我们便可以出城。否则都得死在这里。这时候,越是怕死,越是会死。冲啊,跟老子冲啊。”
关键时候,水猴子倒也不怂,瘦小的身子蹦起来,转身便往城门口冲了过去。众湖匪也知道眼下的局面险恶,不拼命是不成了,也都嗷嗷叫嚷着朝着城门洞冲了回去。
城头上弓箭乱射下来,几名湖匪惨呼倒地,高声求救。但是没人搭理他们。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此刻根本不可能去救他们,反而嫌他们挡着路,碍着事。
数十人冲到城门洞口,城头上石块木头再次砸了下来,湖匪们被砸的七荤八素,但是还是有数十人冲到了木栅栏旁,用力的推动堵在洞口的木栅栏。
这木栅栏本来是用粗大的绳索固定在城门洞上方的。另一侧用绳索掀起来吊在城门上方的城垛上。李徽等人是算好的高度和角度的。当湖匪冲进来之后,将栓在城垛上的绳索砍断,那木栅栏便像是一本书的书页一样轰然翻转下来,借助另一侧的固定点悬挂在城门洞口。达到封堵住城门洞的目的。
所以想要移走它是不可能的。要么割断上方悬挂的绳索,要么便将木栅栏彻底砍开损坏。这两种办法显然在此刻都是无法实行的。
但聪明的湖匪们找到了第三种办法,他们很快便发现这木栅栏是可以掀开的,于是合力将木栅栏掀开一条缝隙,用下边的尸体和杂物卡住。这样便可以让人从下方的空隙钻进城门洞里去。
不得不说,这个封堵城门洞的设计是很有问题的。若不是湖匪之前突然遭到伏击而心中慌乱的话,这个破绽早就被他们发现了,也早就能够退出城去了。
不到盏茶时间,在付出了三十多人死伤的代价之后,冯黑子等人成功的全部钻进了城门洞里。虽然只剩下了六十多人,但冯黑子心中却是庆幸的。这总比全军覆没在这里要好的多。
好消息接踵而至,湖匪们很快发现,外侧的城门洞开着,对方并没有关闭城门。城外的寒风正迎面灌进来,能看到城外皑皑白雪覆盖的野地,生路就在前方。
不过,坏消息是,外边的吊桥似乎拉起来了。他们不敢下来关城门,只能通过拉起吊桥来阻断退路。
但这种手段或许在别的季节是有效的,在眼下这寒冬腊月,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因为护城河是结了冰的,只有**丈宽的护城河上的冰层厚度足以让人直接穿行。
湖匪们冲出门洞,毫不犹豫的冲下了护城河,踏上了白雪覆盖的冰面。冰面结实的很,踩在上面如履平地。城头上的弓箭已经调转到外侧开始乱射,有人被射中扑倒在雪地上,这让湖匪们更是不敢放慢速度,只闷着头撒丫子往对岸飞奔而去,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冯黑子出城之后他被十几人簇拥着下了护城河面朝对岸飞奔。**丈的距离不过四十步左右,只需片刻便可爬上对岸。数息时间,冯黑子等人已经奔出去二十余步,到了护城河中心位置了。
就在此刻,变故发生了。冯黑子飞奔的双脚感觉踩进了棉絮堆里一般,没有了着力之处。雪地下边本来应该是结实的冰层的,但现在双脚却一直往下陷进去,直到冰冷的感觉蔓延到了大脑之中,冯黑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冯黑子大骂声中,身体周围的薄雪纷纷陷落。露出一张多宽的黑魆魆的河水。
噗通一声响,冯黑子整个人摔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惊惶之际,他的双手
乱抓乱挠,抓住了许多根埋在雪地中间的细小的竹条和乱草。那一瞬间,冯黑子脑子里突然清醒无比,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细长的竹条正是用来撑住上面覆盖的薄雪的框架。这是一个陷阱。有人将护城河中间的冰层凿开,在冰面之间搭上了竹条和乱草,然后将浮雪洒在上面伪装了起来。其实下边的根本没有了冰层,而是冰冷刺骨的河水。
冯黑子也瞬间明白过来了。为什么那木栅栏是可以掀开的,这种手段也太低级了。那是因为,对方本就没打算把他们关在城里。为什么城门没有关?他们本可以偷偷的关了城门的,那可没有什么难度。为什么吊桥被拉起来了?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们希望给自己这些人一条逃走的后路,一条按照他们的想法逃走的路线罢了。
从护城河上逃走,然后掉进河面上的陷阱里。
这一切都是一连串的诡计,从自己接到孙屠子消息的那一刻,自己便自己把头伸进这个圈套里了。不久前自己的预感是对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终究还是没能明白过来。最终还是一步步按照他们的设想走到了这一步。
河水冰冷刺骨,冯黑子全身湿透,冻得心脏都差点停下来。此刻无暇多想,必须赶快上岸。他知道冬天掉到冰水里会是怎样的结果,即便自己水性好,那也撑不了多久。
他能听到周围到处都是惊惶的叫喊声,落水的扑腾声,变了调的凄厉的呼救声。冯黑子不用看也知道,不仅是自己落水,手下的兄弟也大部分都落水了。在那种情形下,谁都急着往对岸跑,怎会注意到脚下的危险。
但冯黑子自己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有心思去管这些人。
冯黑子咬着牙水中扑腾着朝着对面游过去。寒冷贯穿全身,他的手脚僵硬无比,身上的棉衣吸饱了水像是背着大石头一般的沉重,**皮甲勒的他喘不过气来。身体像是秤砣一般的往下坠,他快坚持不住了。
就在此刻,他看到身旁一阵水花飞溅,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从身边游过去,动作飞快。
“老二,救我。”冯黑子认出了那是二寨主水猴子,他嘶哑着叫道。
二寨主水猴子水性极佳,是水寨中公认的第一。而且大冬天他也敢下水游泳,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他也落水了,但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如一条飞鱼一般朝前面快速游去。
“老二,救我。”冯黑子大声叫道。
水猴子转过头来,看了冯黑子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城门口。那里火光耀眼,城中的敌人已经涌出城门开始追击了。水猴子一言不发,转头挥动手臂飞快往前游去。
“老二,老二。**,没义气。老子要宰了你。**的。”冯黑子喘息着大声叫骂着,水猴子就当没听到一般,很快和冯黑子拉开丈许距离,飞快靠近对面的冰层。
“你不得好死……咕噜咕噜。”冯黑子大骂一声,嘴巴里进了冰水,将他其他的咒骂灌进了肚子里。
冯黑子赶忙奋力冒出头来,拼尽全力往前方游去,双目带着怒火死盯着前面的水猴子。然后,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第一零三章 乘胜追击
水猴子已经游到了丈许之外的冰面旁边,露出头的他正奋力往雪地上爬。寒冷和恐惧让他甚至没有看到距离他数步之外的冰面上站着一个高大肥硕的人影。那人手中提着一根长长的棍棒,正低头看着他。
棍棒举起,带着嗡嗡风声斜斜的横扫下来。水猴子听到了风声,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看时,那棍棒结结实实的击打在他的头颅上。
“梆!”的一声响,声音清脆中带着金属的质感,干净利落。
水猴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带着头上憋下去的巨大窟窿摔回冰水之中,瞬间毙命。
“好听便是好头。这人的头不错。”岸上那人瓮声瓮气的道。
“梆!”不远处传来另外一声敲击声,另一个人瓮声瓮气的道:“没我的好听。”
冯黑子看到了这一幕,也听到了这一幕,他全身的血液开始凝固,骇然之下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来。他本能的调转身子往后方游去,但只游动了不到数尺,手脚便开始痉挛,如一块石头一样往水底沉了下去。
冯黑子惊骇的仰头看着水面,看着水面上的亮光逐渐幽暗,四周一片漆黑。这让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一次被渔网缠绕时的感觉。
只不过,那一次他可以用**切断渔网脱困,而这一次,他全身僵硬,已经没有半点自救之力了。慢慢的,冯黑子的大脑失去了意识,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殆尽,被四周的黑暗彻底吞没。
为害数年,给居巢县百姓带来无数痛苦的匪首冯黑子,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死于冰冷的河水之中。
护城河两侧的冰面上,无情的追杀和虐杀正在进行。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站在冰面雪地上打地鼠打的正欢。所有从冰水里扑腾过来的湖匪尚未来得及庆幸自己上岸,便会遭到当头一棒。
两人手中的大铁棍子上已经血迹斑斑,沾染了破碎的血肉和脑浆头发。不到盏茶时间,已经有十多人死于棍棒之下。
大多数湖匪是死在冰水里的,这帮家伙穿着厚厚的木棉填充的袍子,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御寒的衣服。身为土匪,他们抢来的这些衣物足以让他们穿的暖暖和和的。但在落水之后,这些衣服也成为了他们致命的累赘。
若不能及时摆脱这些累赘,便会被坠入冰冷的水底。冰冷刺骨的水中,只需要片刻时间便足以让人冻僵,然后死去。这些衣服好像是被他们残害的百姓的冤魂一般紧紧的抓着他们,将他们拖入河底。
有一部分湖匪并没有落水,他们逃跑的速度慢了些,被甩在后面。但这恰恰也救了他们的命。看到其他人坠入冰水中的时候,他们连滚带爬的往回跑,避免了这场厄运。
但是,城门处冲出来的流民兵马开始追击他们,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选择了丢下兵刃抱头投降。几名湖匪沿着城墙根狂奔逃窜,即便他们已经逃出了冰缝开凿的范围,也不敢往对岸跑,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冰缝延伸到何处,还以为是河水没有冻结实,不敢冒险。
他们只知道沿着墙根逃窜,直到被从南城门冲出来的流民士兵迎面堵截,将他们一个个的按倒在雪地里。
战斗结束的很是迅速,五更过半,所有的湖匪被全部歼灭。**死和淹死的近八十人,其余的不是受伤便是投降。
那些被尖刺刺穿脚掌的湖匪不是最倒霉的,他们被丢在了西门内,反而捡了一条命。跑得慢的也捡了一条命。反而是那些精明的,进攻时躲在后面的,逃跑时跑在前面的最倒霉,是死的最多的便是这些人。
这似乎说明了一个道理。战场上越是怕死的,越是会死。
大多数人死在河水里,对这些成天在水上漂泊的湖匪而言,这似乎是一种讽刺。这似乎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道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李徽和周澈**祖三人在西城门外的雪地上聚拢在一起。王祖光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哈哈哈,真是过瘾啊。这仗打的,不费吹灰之力。这帮家伙不过如此,害的我们白白担心紧张。早知这帮人如此脓包,早就该跟他们干了。”**祖大笑道。
周澈笑道:“大帅,这还得感谢李县丞的妙计的得当,引蛇出洞,瓮中捉鳖,布下重重陷阱,才有如此效果。”
**祖不满的道:“这是什么话?光是妙计就成么?若不是我们兄弟出手,全力杀敌,光有妙计有个屁用?而且,就这计策,我也想得出。”
周澈皱起眉头来正要反驳,李徽摆手呵呵笑道:“王大帅说的极是,不是什么妙计,雕虫小技罢了。全靠王大帅和你手下的兄弟,否则不可能全歼贼寇。”
**祖得意的道:“算你明白事理。”
李徽不想跟他多啰嗦。转向周澈沉声道:“周副帅,事不宜迟,当一鼓作气进行第二阶段计划了。”
周澈点头道:“正是。”
**祖皱眉道:“什么第二阶段计划?”
周澈道:“进攻姥山岛匪巢啊。一鼓作气拿下匪巢,彻底剿灭湖匪。”
**祖道:“这么急么?兄弟们累了一天一夜了。”
李徽拱手道:“王大帅带些兄弟留在城中打扫战场,歇息警戒便是。本人和周副帅前往便可。我估摸着,湖匪此次倾巢出动,匪巢之中留守的人员应该不多了。周副帅,你带五十人,加上我手头的兄弟,便也足够了。”
周澈点头道:“好,我这便叫人。”
**祖转了转眼珠子叫道:“且慢。我也一起去,这种时候,我怎么能留在城中让你们去拼命?岂不让人笑话。让陈良率三十人留下打扫战场,看守俘虏,剩下的都去攻寨便是。”
天色微明,李徽等人押着一名俘虏做向导,抵达昨晚湖匪登岸处。湖匪留下的十艘渔船停在芦苇荡中,恰好作为登岛的交通工具,七十余人分乘十艘渔船朝着湖心姥山岛方向划去。
不久后,天光大亮起来,整个大湖的景象也完全呈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但见湖面烟波浩渺,冬天的清晨湖面水汽蒸腾,宛如一锅热汤一般。湖面一望无际,气象万千。远处山峰连绵,白雪皑皑,山野广阔,湖面澄澈,令人赞叹不已。
李徽站在船头,看着这大湖的气象和周边的景色,心中的感受很是复杂。
这居巢县的地理环境完全不逊于江南三吴之地。这年头,有大湖大河这种优越自然条件的地方便应该是鱼米之乡。但此处被一群湖匪将这里弄的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这实在是不该。
这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湖匪作乱的缘故,大晋朝廷对此也负有极大的责任。大晋朝廷和世家大族对江北之地的轻漠态度,对此处百姓生死不作为的态度其实是根本的原因。
说到底,是大晋皇帝和世家大族只想着苟安江南的思想作祟。对他们而言,江淮之地其实都是可以放弃的地方。只可怜了江北百姓,心向大晋,却被大晋厌弃,遭受这样的苦难。
李徽站在船头,看着这浩渺的大湖山川的气象,心中想: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恢复这里的民生生计,这里的百姓太苦了。自己既然是此处的代理县令,便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好在眼下湖匪被剿灭已成定局,接下来便是从匪巢之中将物资粮食缴获,进行赈济,让百姓渡过眼前的难关。接下来,要做更进一步的治理。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东方的湖面突然间光线耀眼,一轮朝阳初升,照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有水鸟不知从何处出现,迎着朝阳,振翅飞翔,羽毛闪闪似乎发着光一般。此情此景,令人心情大畅。
第一零四章 本性毕露
攻击姥山岛的战斗乏善可陈,匪巢之中只有不到二十名湖匪留守,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李徽等人攻上岛北码头的时候,他们象征性的抵抗了一番后,便有十余湖匪主动投降。
剩下七八名湖匪逃往姥山岛南侧,准备坐船逃走的时候,岛上被湖匪逼着当仆役的老渔**动请缨,亲自替众人操撸。架着几艘船追赶。最终在距岛数里外追上了湖匪的船只。几艘船也不靠近,远远用土弓箭乱射,将船上七八名湖匪尽数射杀。
回到匪巢之中,众人开始了大搜查。在匪巢之中解救出了十几名已经不成人样的女子。她们都是被掳掠而来,关在这魔窟之中供湖匪们玩乐的良家女子。救出来的时候,她们许多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瘦的皮包骨头。
众人还抓获了匪首冯黑子的家眷,那是两名相貌不错的妇人和冯黑子三岁的儿子。两名妇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双目勾魂。**祖见到了便挪不开眼睛,当即下令命人单独将她们看押起来。
周澈知道他的心思,低声提醒**祖道:“大帅,这是贼首冯黑子的家眷,大帅万不能留着她们在身边。”
**祖被揭穿心思,甚为恼火。但见李徽皱着眉头似乎也颇为不满,于是冷笑道:“周兄弟说的对,妇人可能是被迫的,但冯黑子的孽种可不能留,当斩草当除根。”
说罢,**祖走到那孩童身旁一刀砍下,那孩童身首异处,当场**。两名妇人吓得大声尖叫,**祖还刀入鞘,却无事人一般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周兄弟可满意了?哈哈哈。李县丞,我手刃匪首之子,当没有什么不妥吧。”
李徽面色铁青。**祖的行为已经肆无忌惮,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或许在他看来,现在湖匪已剿灭,他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
但他此举显然是带着挑衅的意味,李徽当然不想和他此刻翻脸。
“王大帅,幼子何辜?我希望王大帅冷静些,三思而后行。”李徽沉声道。
“哦?我杀了匪首的儿子难道也错了?李县丞,你可真是难伺候啊。周兄弟,你说是不是?”**祖大笑道。
周澈紧皱眉头,沉声道:“大帅,兄弟劝你一句,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祖冷声笑道:“呵呵,原来周兄弟也不高兴了。罢了,就当我冲动了。要不然,李县丞治我的罪便是。”
李徽强抑怒火,沉声道:“王大帅,时候不早了,继续得抓紧搜索这里,他们的物资粮草还没找到呢。”
午后未时时分,众人进入了半山腰的一处山洞之中。这里正是找到的湖匪们储存粮食物资的地方。不久前被搜索的人手发现。
山洞甚为宽敞,左右都有岔洞,可能分别储存着不同的物资。
众人首先沿着主洞进入主洞大厅之中,一眼望去,所有人都发出惊呼之声。只见一座座芦苇编制的草席围成的粮垛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洞穴之中,满满的都是稻谷。足有数十堆之多。
人一进来,顿时有上百只硕大的老鼠被惊动,飞快从粮垛上下,芦席缝隙钻出来,飞奔而走,消失在洞内阴暗之处。
“这群**的,这是囤积了多少粮食啊。这稻谷,少说也有个上千石吧。”**祖砸嘴叫道。
李徽在顾家见识过粮食的体积,粗略估计了一下,沉声道:“起码三千石稻谷,按照六成出米的比例,这里便是一千八百石糙米了。”
周澈喃喃骂道:“**的们从百姓手里搜刮了这么多粮食。这里的老鼠养的这么肥,外边的百姓却吃不上饭。”
李徽叹息点头道:“是啊。湖匪盘踞五年多,年年搜刮盘剥,可不就是如此么?应该不止这些东西,那些岔洞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物资粮食。”
三人挨个看了主洞旁边的几处岔洞,在其中一个洞穴里发现了大量晒干的鱼虾。湖匪们不但盘剥种地的百姓,还盘剥下湖捕鱼的渔民。鱼获上交一半,他们吃不了,便晒成了鱼干虾干储存于此。这东西在现在也是极好的粮食。
第二处岔洞里找到了大量的白面和已经去壳的糙米,加在一起起码有两百石之多。这更让李徽高兴不已。现在这种情形下,发现的能吃的粮食越多越好。
另外一个洞里是一些粗布麻布,以及一些杂物。显然也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这些布料也是很有用的,居巢县现在被封锁住,百姓们的各种日常物资都无法得到补充,这些东西现在都是宝贝。
最后一个岔洞里的存储的东西便更离谱了,除了几大水缸的菜油之外,还有七八个大桶的烈酒。这些酒水从何而来,倒是令人诧异。直到问了俘虏之后才明白,因为粮食吃不完,所以湖匪们在岛上弄了个酿酒坊,抓了居巢县酿酒作坊的人过来逼着他们帮着酿酒。
李徽等人真是恨得牙痒痒。冯黑子匪帮当真懂得享受,这地方被他们经营的如世外桃源一般,吃的喝的穿的全都有,缺了哪一样便去抢夺来,当真是该死之极。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却都要成为百姓们得以赈济之物了。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三人重新回到存储稻谷的大洞之中,李徽拱手道:“二位,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要即刻将这些粮食物资全部运回城里去。这回城里的百姓和流民们得救了。待物资全部运回,我们便将百姓和流民造册,按照人头分发粮食物资进行赈济。我想,很快咱们居巢县百姓便能吃饱肚子,安稳的渡过这个严冬了。”
周澈激动的点头道:“说的很是。这么多粮食物资,应该足够赈济百姓了。一石糙米若是节省些吃的话,可够一户人家吃一个月。那是完全够了。这下可好了,百姓们饿肚子的事算是解决了。”
李徽笑道:“这可是大功德。咱们连办两件大事,功德无量啊。”
周澈笑道:“是啊,真没想到,短短数日,局面发展至此。当真难以预料。”
李徽和周澈兴奋高兴的时候,**祖面带冷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等两人说完了话,**祖沉声开口了。
“二位这便自行决定了?不
需要问我的想法么?”
李徽和周澈诧异的看着他。李徽道:“王大帅难道不是这么想的么?”
**祖笑道:“李县丞,咱们之前的协议还算不算数了?事成之后,我便是居巢县的县令了。”
李徽道:“当然算数,不过这需要上禀历阳郡,报朝廷请功授官……”
**祖摆手打断道:“那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朝廷要是不许,老子也不在乎,老子手里有人,拼死拼活剿灭了冯黑子这帮人,这里的事情理当我来做主。朝廷许了,那更是没得说了。我便是这里的县令,也是你的上官。这里的事情还是我说了算。里外里,都是我做主,是不是这个理?”
李徽皱眉道:“道理似乎不错。”
**祖点头道:“算你识相。既然如此,这里的事情自然是听我的。这些缴获的粮食物资,现在全部归我处置。你想要当好人,赈济百姓什么的,我**祖不拦着。看在你也出了力的份上,我给你五百石稻米,你拿去施粥也好,分给百姓也好,我都不管。但其余的物资,全是老子的。谁要敢动分毫,休怪我不客气。”
“什么?”周澈在旁惊愕出声,忙道:“大帅,怎可如此?这些粮食物资……”
**祖厉声打断道:“周兄弟,你我患难与共,一路从北边闯下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差点便被燕国人绞杀在路途之中。好不容易来到大晋,朝廷对我们不闻不问倒也罢了,反而处处设限,拿我们当贼防着。咱们在居巢县立足,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面对冯黑子匪帮的威胁。能立足于此,全凭你我齐心协力。我**祖对你不薄,拿你当兄弟待。你现在处处向着外人说话,是何道理?难道咱们兄弟一路患难的情义,比不上外人的花言巧语么?”
周澈皱眉道:“大帅,这是两回事。这些粮食用来赈济百姓,解燃眉之急,那是最好不过了。李县丞的做法也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这里的百姓。咱们若在此处立足,便要善待百姓才是。”
**祖冷笑道:“这小子不过是想收买人心罢了。赈济的事情我们不能做?倒要借他之名?他倒是落了大好处,咱们捞到什么了?周兄弟,你还看不出来么?这小子心眼多的很,你性子直爽看不出来罢了。他想要骗我,却是休想。”
李徽在旁沉声道:“王大帅,本人绝非收买人心,只是要安定局面罢了。这样吧,若王大帅觉得我越俎代庖,那么由王大帅出面赈济百姓便是。本人分毫不取,物资粮食全部由王大帅拿去赈济百姓。只要王大帅答应拿这些物资粮食赈济百姓,我李徽绝不沾手分毫。王大帅,你可同意?”
周澈在旁点头道:“大帅,这样总成了吧。”
**祖大笑道:“李徽,你想跟老子玩心眼,你还嫩了些。你想激得我将所有粮食物资赈济给那些百姓?那是休想。我们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些粮食物资,怎会浪费在那些百姓身上。赈济百姓是朝廷的事,朝廷都不管百姓的死活,却要老子来管,老子又不是皇上,干我屁事?”
第一零五章 日落风冷
李徽皱眉道:“王大帅,你的意思是,这些物资……你都要据为己有?”
**祖瞠目道:“怎么?不成么?我们挨冻受饿的时候,谁给了我们救济?现在我们拼了命得了这些物资粮食,自然是自己留着,自家兄弟们享用。我也不怕明白的告诉你,朝廷愿意授官便罢了,朝廷若是不肯,老子手里有粮,可招募更多人手,便在这居巢县占山为王却也逍遥自在。总之,这些物资粮食是我们的命,休想我拿去给那些百姓。”
李徽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
**祖冷笑道:“李县丞,你是聪明人。想要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便不要跟我作对。还是那句话,这里是我**祖做主,而不是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县丞,但今后你得学的识相些。我**祖可不是你能惹的人。”
李徽点头道:“我明白了。王大帅,既然如此,便按照你说的办便是。这里自然是你做主,一切听大帅吩咐便是。我会尽快上禀朝廷,为大帅请功授官的。”
**祖呵呵笑道:“很好。算你识相。”
周澈在旁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祖看了一眼周澈,语气柔和了些,沉声道:“周兄弟,你我是患难兄弟,难不成你要胳膊肘往外拐不成?你只需想想你我共同经历的艰难,想想朝廷如何待我们的,便该明白我**祖为什么这么做了。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手下的兄弟。好好想想吧,莫要犯糊涂啊。”
周澈拱手道:“大帅教诲的是,是我糊涂了。”
**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自家兄弟,偶尔糊涂也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安排人装运粮食回城吧。这么多粮食,怕是得运三天三夜也运不完。你也辛苦了,这件事便别管了,回头我命陈良他们负责,你好好的歇息几日便是。”
“遵命!”周澈拱手道。
……
夕阳西下,湖面一片金黄。十几艘船只满载粮食物资正在返航。
李徽坐在一艘渔船的船头,看着眼前光晕闪动的湖面皱眉沉思。夕阳的倒影反射在李徽身上,将他的全身染成金黄之色,衣角发髻都染上了一层光晕,像是在发光。
李徽的心情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因为有些事其实并不出李徽的意料之外。而且从一开始,李徽便明白,自己和**祖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
不过,李徽本以为**祖会起码收敛些,不至于这么快便翻脸。但从**祖的表现来看,此人是不值得自己对他抱有半点期望的。
一路走来,有些事李徽其实不想做。但是局势会逼着你往前走,让你别无选择。是时候该下决心了。年关难过,过了一关还有一关,关关都得过。
“李县丞,在下可否和你说几句话?”一个声音从侧首方向的水面上传来。
李徽转头看去,却是周澈站在另一艘渔船的船头看着自己。
李徽笑道:“周副帅,有何见教?”
周澈道:“只是说说话罢了,对了,我装了一壶岛上的私酿酒,正好喝两口去去寒。”
李徽笑道:“甚好。我正有些发冷。”
周澈点头,吩咐船只缓缓靠近,两船靠近到数尺距离时,周澈一个健步跨了过来,稳稳的落在船上,身子纹丝不动。
李徽喝了声彩道:“周副帅好身手。”
周澈笑道:“好身手有什么用?我羡慕的是李县丞好谋略。”
李徽摇头笑道:“身体是一切的根本,谋略无用。”
周澈道:“怎么会无用?就像这次剿灭湖匪一役,全凭你谋划得当,计划周详。我方不死一人,全歼冯黑子匪帮。这要是正面交战,攻击姥山岛匪巢的话,怕不是需要数百乃至上千兵马,还得死伤不少人。可见谋略得当,能抵千军万马。”
李徽一笑,示意周澈坐下,自己也坐在船头甲板上。轻叹一声道:“其实这是拜那位黄县令所启发。若非从他的遗物之中找到那封信,知道了孙屠子是内线,我也无从下手。一切都归功于黄县令。”
周澈微笑道:“李县丞倒是居功不傲,谦逊的很。但其实,即便没有黄县令的那封信,你不也早就跟我说了你的计谋么?倒也不必太过谦逊。”
李徽微微一笑道:“那样的话,要多费一番功夫。”
周澈点头表示同意。不知孙屠子是内线,或许需要另外想办法。知道了内线是谁,便好办的多了。
李徽微微叹息一声道:“可惜,那黄县令一心想为居巢县百姓安居乐业做些事情,却遭遇变故。至今居巢县百姓仍在困苦之中挣扎。我等却无能为力。”
周澈轻叹一声,知道李徽意有所指,心中郁闷顿起。
他将手中酒壶木塞拔出,仰头喝了一口,大声道:“好烈的酒,这**不是酒,是刀子。”
李徽笑道:“这么夸张么?”
周澈将酒壶递过来,李徽猛灌一口,顿觉一股烈火冲向胸腹,酒味浓烈无比,且酸涩苦辣难以忍受。
“咳咳咳。”李徽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哈哈哈,我没说错吧。这帮家伙私酿的酒果然猛烈,我怀疑尚未勾兑。”周澈笑道。
李徽同意他的说法,这酒应该是没有经过勾兑的原液,度数甚高。这玩意可不好喝。酒的度数到了一定程度,喝了便不是享受,而是折磨了。再加上这是私酿的酒,工艺粗糙,滋味一般,实在难喝。
周澈却又干了一口,辣的直摇头,却咂嘴赞叹。
李徽却不喝了,只一口,身体本来冷飕飕的,现在却已经热了起来,无需再喝了。
“周副帅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么?再不说,有人就要来打搅了。”李徽笑道。
周澈一愣,转头看去,只见**祖站在一艘船上,那艘船正在靠近,似乎是见到两人在船头说笑,想过来听听两人说些什么。
周澈叹了口气,放下酒壶向李徽道:“我是来向李县丞道歉的。大帅适才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帅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之言而已。回头,我劝劝他,希望可以说服他。还请李县丞莫要在意。”
李徽微微一笑道:“他的事,你道什么谦?况且,你确定你能劝的动他么?”
周澈轻叹道:“毕竟我和他患难与共,一路扶持南下,经历了不少艰难。他对你说的那些不当之言,我心中也觉得愧疚。至于能否劝得动他,我……确实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李徽微笑道:“周副帅,不必劝他,也不必向我道歉。他是他,你是
你。你不必为他来向我道歉。况且,我也没生气,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周澈皱眉道:“你当真没生气?”
李徽笑道:“当然。”
周澈狐疑的看着李徽,显然不信。
李徽看着远处的落日,沉声道:“周副帅,回船吧。一会你家大帅又要怀疑你胳膊肘往外拐了。我可不希望你们之间因为我儿生出嫌隙来。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周澈叹息一声,将酒壶递过来道:“再干一口,日落风冷,离县城还有一段路呢。”
李徽微笑接过,举起酒壶低声道:“好。我再喝一口,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居巢百姓。”
“什么?”周澈没听清楚李徽的话。
李徽却已经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大声赞道:“好酒,好酒!”
夜幕降临,城东流民军营之中一片欢腾。**祖和手下众人正在大摆宴席庆贺胜利。
城中百姓和流民们本来心中也很高兴。天黑时分,他们看到了从城南码头上运回的一车车的粮食物资,也听说了捣毁冯黑子匪巢的消息。这当然是好消息。
他们本来以为,这次王大帅和李县丞定会分发物资粮食,让他们能够活下去。但是,他们很快便失望了。那些人根本无意和自己分享,他们压根没提半个字。
昨日清晨,李县丞和周副帅在城中发动所有人参与剿灭冯黑子一伙的行动。承诺剿灭冯黑子一伙之后,便会赈济百姓,让大伙儿有吃有穿能够渡过眼前的艰难。
城中百姓相信了他们的话,纷纷参与准备。在护城河中间凿开两丈宽的冰面,长达里许,还要铺上薄雪保持原样,那是个大工程。没有众百姓的帮忙是完不成的。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但是还是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参与。只要能剿灭冯黑子一伙天杀的贼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李县丞承诺了要赈济百姓的话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百姓们忙活了一天,到晚上又被发动起来参与围杀冯黑子等人的行动。虽然只是凑凑人数,壮壮声势,但这也是源于对冯黑子的仇恨,对新任县丞的信任以及对赈济的渴望。
昨晚战斗胜利之后,百姓们今天一天的情绪都是极为兴奋的。特别是看到从护城河中被捞起来的冯黑子以及那些湖匪的尸体的时候,看着这些恶贯满盈的东西死在面前,心中的高兴劲就别提了。
今日一天,整个居巢城中都焕发着生机。素日躲在家中的百姓们在街上行走着,互相打着招呼。见了面谈论的话题便是:冯黑子**,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此刻他们默默的看着**祖等**摆宴席,吃喝叫嚷,一切和他们无关时,心中失望之极。同时对李徽也生出怨恨之情。
“原来我们都被骗了,他们只是利用我们罢了。那个李县丞,花言巧语骗了我们,我们都上当了。”
“都是一丘之貉,冯黑子**,我们的日子也好不起来。还是一样的受苦。”
“他们根本没打算赈济我们。他们喝酒吃肉,我们吃风喝雪。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
带着怨恨之情,百姓们饿着肚子躲在屋子里,缩在窝棚里,听寒风呼啸,心冷如冰。
第一零六章 夜黑风高
县衙里早已漆黑一片,倒不是李徽等人去赴庆功宴了,而是所有人都早早的睡下了,只留下两人值夜。
李徽接到了邀请,而且是周澈亲自来请的。但李徽以身子疲惫为由拒绝了。周澈知道李徽心情不好,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禀报。
**祖得知李徽不来的消息后,冷笑道:“不来最好,老子不稀罕。这厮如此不识抬举,今后也不用跟他客气。所有兄弟都给我听好了,今后见到这个李徽,不必给他脸。在我等面前,还摆官架子。也不想想,这居巢县中谁做主。”
众流民士兵纷纷叫道:“就是,早看他不顺眼了。在咱们大帅面前摆谱,疯了不成?”
“给他脸,他不要。今后便不给他脸,专打他的脸。”
“瞧他长得像个兔儿爷模样,来给咱们大帅暖被窝的话倒还差不多。可惜大帅不好这调调儿,不然叫他洗干净屁股来撅着。”
“哈哈哈哈。”
众流民疯狂大笑,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周澈实在听不下去了,沉声道:“大帅,好歹此次之胜李县丞也是出了力的。他对你也没有什么不敬,何必让这帮人如此辱骂他?咱们可不是土匪强盗,怎可恣意如此?这样很不好。”
**祖呵呵笑道:“罢了,周副帅不高兴了,二郎们,都给老子把嘴闭上。吃酒吃肉,谁要再说,老子可不客气了。”
众人嘻嘻哈哈的闭了嘴,觥筹交错划拳猜酒,闹的沸反盈天。
周澈心中不快,喝了几杯酒便告辞离席。**祖挽留几句,最后看着他的背影不住冷笑。
夜半时分,睡在墙角的阿珠听到李徽起床的动静。她忙起身来,拉开帘子问道:“公子,你口渴是么?我给你沏茶去。”
李徽沉声道:“我不渴,我要出去一趟。”
阿珠愣了愣,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道:“这才半夜,公子又要出去?”
李徽没有说话,但阿珠听到了他穿衣服穿靴子的声音。于是忙起身来点亮灯火。李徽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屋子里,头上戴着那顶黑裘皮帽。
李徽伸手从床头将悬挂着的那柄短剑取下来,双手攥着短剑,将剑身拔出数寸,转动了一个角度眯着眼看。短剑在烛火下发出刺目的光芒。擦的一声,光芒隐没,短剑重新入鞘。李徽将短剑往腰带铁环上一扣,悬在腰间。
“公子……”阿珠颤声叫了一声。
这几天的事情让阿珠已经胆战心惊,昨晚公子带人和湖匪大战,阿珠一夜没睡着。今晚,看见李徽又这幅模样半夜出门,便知道恐怕又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此刻心中害怕之极。
李徽抬起头来,看着楚楚可怜的张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阿珠,缓步走了过来。
“阿珠。不要怕。我出去办点事。一会我们走后,你也不要睡。穿好衣服,在这里等着。”李徽声音低沉的说道。
阿珠听到他声音中的不同寻常的意味,那是一种令人害怕的语气。
“阿珠,你记着……如果有人攻进了县衙,你不要犹豫,立刻去后园,去柴房下边的那个地窖里躲着。但记着,不要收绳子,以免被困死在里边。外边没动静了,你再上来逃走。当然,如果我们回来了,那便平安无事了。记住了么?”李徽沉声道。
阿珠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她叫道:“公子,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啊。别丢下我。我怕的很。”
李徽沉声道:“记住我的话,照我说的做。你去的时候,记得将我床头那个包裹带着。里边有些钱,还有我写的收你为仆的文书,那些能证明你是我李家婢女的身份。还有我的一封短信。你拿着这些东西,许能被允许前往历阳郡城。如果你能逃出去,便去江南吴郡顾家,找到我娘,她会收留你。当然,如果我娘问你我的情形,你替我告诉她老人家,孩儿不孝,不能为她养老送终了。”
阿珠更是惊骇,颤抖着嘴唇喃喃道:“公子……你莫要吓我,你莫要吓我。”
李徽微微一笑道:“这只是最坏的情形罢了,未必便会发生。但我必须做出最坏的安排。听明白了么?记住了么?一定要照办。否则,我会很不高兴。”
阿珠抬头看着李徽,颤抖着点了点头。
李徽伸出手来,轻轻在阿珠的脸颊上抚摸了一下,转身拉开房门,阔步而出。
虚掩的房门口一股冷风吹进来,烛火剧烈的跳动起来。阿珠打了个寒战,颓然坐在地上。
大堂上,赵大春郭大壮蒋胜以及其余几名护院都站在屋子里。听到脚步声,众人齐刷刷看向后门处,李徽阔步走了进来。
“见过县丞大人!”众人拱手行礼。
李徽扫视众人,见他们一个个装扮齐整的样子,点了点头,沉声道:“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道。
“好。几位,我们从吴郡前来赴任,短短时间,经历了诸多艰险,过了一关又一关。今晚的行动,便是最后一关。过去了,万事大吉,局面尽在掌控。过不去,我们便都要死在明日日出之前。所以,本人希望你们今晚抛弃一切私心杂念,抛弃一切胆怯惧怕,行动果决,不留后手。我希望和你们一起看到明日的朝阳,我对此充满信心。你们呢?”李徽沉声喝道。
“小郎,我们可不怕。小郎都不怕死,我们还怕么?”赵大春道。
“县丞大人,今晚是为我家小郎君报仇,蒋胜和几位兄弟之所以留下来,就是等着今日。县丞大人有情有义,说到做到,为了给我家小郎君报仇不顾危险。蒋胜和几位兄弟代我家小郎君向你道谢。蒋胜和诸位兄弟已经迫不及待了。”蒋
胜沉声道。
“正是,我等已经准备好了,绝不退缩,誓死杀敌。”其余几名护院也沉声道。
李徽微笑点头,猛然间俊俏的脸上杀气凛然,沉声喝道:“出发。”
……
长街上空空荡荡,冷夜星空之下,寒风从街头穿过,两侧破败的布幔和酒旗呼啦啦作响。树梢之上风声呜呜作响,宛如哭泣之声。
几条黑影沿着街道两侧屋檐下的浓重阴影中疾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不到一刻钟时间,抵达东门广场入口左近,已经能看到在星光映照之下远处城楼高大的倒影了。
前方那人高举拳头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都立刻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眯着眼看着东门广场入口南侧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小楼,门前挂着一盏左右摇晃忽明忽暗的灯笼,二楼上的雕花长窗里透出灯光来。
“就是这里了。”李徽轻声低语道。
“县丞大人确定那厮就在此处?”蒋胜低声问道。
李徽冷冷一笑,指了指楼上道:“瞧见没?亮着灯呢。这厮必在此处。今日他得了两个美貌女子,今晚岂不是要逍遥快活。我就知道他必在此处。”
蒋胜恍然,微微点头。
李徽又道:“更何况,大春已经来侦查过了,看着他进去的。”
蒋胜不再多言,原来大春已经来侦查过了。这事儿自己全然不知,还以为大春回来便睡下了。
“都听好了,那厮身边必有不少人护卫,小楼上下应该都有人把守。现在分配人手。一会破门而入,蒋胜你带着四名兄弟负责楼下,大春大壮跟我上楼**。动作要快,以免被广场上和城楼上的人发觉。”李徽沉声道。
“遵命!”众人低声应诺。
李徽微微点头,吸了一口凌冽的寒气,将短剑抽出攥在手中,迈步冲出。众人的兵刃纷纷出鞘,跟着李徽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众人已经抵达小楼门前。李徽跃上台阶,抬手一剑挥出,将悬挂在门侧的那盏灯笼砍落,抬脚踩灭。伸手一推院门,院门哐当一声,但并未被推开,里边上了栓。
“大壮,跟我撞门。”赵大春低喝道。
郭大壮和赵大春退到阶下,横起膀子便欲撞门。李徽却摆手制止,将短剑探入门缝之中上下滑动,突然用力斩落,便听得哗啦啦的断裂之声响起,里边的木头门栓断裂掉落。
但这断裂声音甚为响亮,门内顿时传来人声。
李徽抬脚一踹,哗啦啦院门被踹开,与此同时,院门内侧首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呵斥之声大作,五六条人影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什么人?”
“干什么的?”
“杀!”李徽低喝一声,身旁郭大壮赵大春蒋胜等人已经迎了上去。
第一零七章 夜黑风高(续)
郭大壮冲在最前,挥起铁棍,一棍子便将一人抡翻在地。蒋胜带着几人挥刀冲上去,二话不说便和其余敌人厮杀在一起。刹那间,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不断。
李徽脚下没有片刻停留,疾步奔过天井小院,冲向黑漆漆的一楼大厅。他知道,只要一开打,便会惊动**祖,也很快会惊动其他的流民武装人员,所以必须迅速找到**祖宰了他。
赵大春快步跟上,回头吼道:“大壮,跟上。”
郭大壮又抡翻一人,正自得意,这才想起要紧跟李徽上楼**,忙飞奔跟上。
一楼大厅里也有敌人,听到外边的动静,两侧厢房里轮班守夜的另一队六七命流民士兵冲了出来,正和冲进来的李徽和赵大春打了个照面。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首当其冲,和李徽迎面撞上,他二话不说挥刀当头砍来。
赵大春在李徽身后叫道:“小郎退后。”
若是以前,李徽定然要后退躲避,但现在李徽知道自己手中的短剑是利器,夷然不惧。短剑撩出,当啷一声,那人手中兵刃断为两截。只一愣神,李徽已经将短剑刺入他的胸口。
那人看着胸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身体轰然倒地。
赵大春吁了口气,抢步上前,护在李徽身前,挥起铁棒横扫过去。后方冲来的一人手中兵刃被扫飞,赵大春铁棒回扫,扫中那人腰肋。
闷哼声夹杂着肋骨断裂之声传来,那人如一只破麻袋一般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滚落。
兔起鹘落之间,主仆二人连杀两人。其余敌人发出惊骇的呼叫声。一名伍长掏出竹哨塞入口中吹了起来。顿时刺耳尖利的竹哨声滴溜溜响起。那正是常用的示警报信的手段。
李徽知道,竹笛声起,不但会惊动楼上的人,更是会传到不远处的流民军营和东城城头。很快便会招来更多的敌人。
“大春,挡住他们。大壮,跟我上楼。”李徽厉声喝道。
李大春高声应诺,大吼一声,手中铁棍带着风声横扫,将数名敌人逼得后退数步。李徽转目看到了侧首的楼梯,飞步窜出,纵身上了楼梯。已经赶到的郭大壮忙快步跟上,两人直往二楼冲去。
李大春一边挥舞铁棒,一边后退到楼梯口,将铁棒横在胸前挡住敌人,护住上楼的楼梯口。一名敌人试图靠近,李大春当头一棍,将他连人带刀砸在地上。其余几人见状不敢靠近,只大声呱噪呼喝。
楼梯咚咚作响,李徽三步两步冲上二楼。耳听得对面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尖叫之声,李徽抢步冲上,抬脚踹开房门。
屋子里灯光烛火摇晃,大床上两名女子缩在被褥之中瑟瑟发抖。李徽本想冲进去,但脑中电转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床上只有两名女子,自己要找的人却在何处?
郭大壮从后方冲来,舞着铁棒便往里冲。李徽一把拉住,伸手抄起廊下一支摆放花盆的木架子丢进门内。刀光骤然闪烁,哗啦啦之声响起,那花架被一刀寒光劈成两半。果然有人躲在门后偷袭。
郭大壮这才明白是李徽救了自己一命。口中大骂着挥动铁棍照着那人砸了过去。门后那人偷袭未能得手,反应迅速,身子纵起已然退入屋子里,让郭大壮这一击落了空。但这样一来,郭大壮和李徽也得以冲进了屋子。
摇弋的红烛照耀之下,站在床头的**祖手持钢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站在那里。看清了冲进来的是李徽,他面露惊愕之色。
“原来是你?李县丞,你疯了么?你想干什么?”**祖厉声喝道。
李徽冷笑道:“王大帅快活的很呢。果然是艳福不浅。那是冯黑子的两个女人是么?”
**祖冷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心中不满吧。女人多的是,你喜欢,拿走便是。犯不着来抢。”
李徽啐了一口,骂道:“我跟你抢女人?亏你想得出来?**祖,你的死期到了,束手就擒吧。”
**祖沉声喝道:“李徽,你是不满我今日对你的态度么?我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自家兄弟,何必如此?那些粮食物资全归你,你爱给谁给谁。县令我也不要了,我当个县尉便是。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因为这些事闹的撕破脸皮,鱼死网破?”
李徽冷笑道:“谁和你是自家兄弟?你也配。还不束手就擒。”
**祖冷笑道:“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听到外边的动静了没有?我的人很快就到。你杀了我,你们也都得死。”
外边确实已经如炸了锅一般,竹哨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呼喝奔跑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增援的流民兵马应该已经到了街口了。不用盏茶时间,便会到来。
但李徽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沉声道:“他们赶到之前,我还来得及杀了你。大壮,宰了他。”
郭大壮早已经蓄势待发,听到李徽下令,虎吼一声,纵身跃上,手中铁棒当头砸去。
**祖高声大骂,知道这一棒的威力,他不敢硬接,身子斜向翻滚,滚到了大床上。郭大壮这一棍砸到了大床床尾的木头上。顿时木屑纷飞,床尾的横木被生生砸断。
一击未能得手,郭大壮飞步跨上大床追了过去,手中铁棍横扫过去。
床虽大,但却非腾挪空间。**祖滚在床上,尚未起身,便见郭大壮的铁棒横扫而来,根本没有反应的空间。大铁棒横扫的范围笼罩了整个大床。兵刃显然也是无法格挡住的。
情急之下,**祖抓住住一名缩在床头的女子
的长发用力一扯,那女子被一股大力扯出被窝,赤身裸体的趴在了**祖的身上。于此同时,郭大壮的铁棒横扫而下,便听得喀啦一声响,那女子的后脑腾起一片血肉,鲜血奔涌而出,手脚开始抽搐。
尖叫声震天响起,床头另外那名女子目睹此状尖叫出声。吓得肝胆俱裂。
郭大壮也是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保护自己。**祖得了空隙,抬脚将身上的尸体踹出。那女子光着身子朝郭大壮飞来,郭大壮看着那颤巍巍的白花花的身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就在此刻,一刀寒光朝着郭大壮的双腿横削而至。
**祖实战经验丰富,又极为机变狡诈。他这一手倒不是算准了郭大壮会因为这赤裸女子的尸体飞来而发愣,他是利用女子的尸体挡住郭大壮的视线,然后发动反击,砍断郭大壮的双脚。尸体飞出的瞬间,他便已经挥刀削出,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眼见便要得手,**祖已经想好了后招。郭大壮的腿一断,自己便飞扑上去一刀断喉将他毙命,然后再解决李徽。李徽这小子显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自己可不怕他。
然而,**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的刀没有砍中郭大壮的腿,而是砍中了一截断木。站在床尾一侧的李徽将一切看在眼中,眼见刀光奔着郭大壮的腿而去,一时救援不及,抬脚将断裂的床尾横木的一头踢了过去。横木转动,恰好挡在刀锋之前。**祖这一刀结结实实的削在了木头上。
于此同时,郭大壮双臂挥出,将砸到面前的女尸挥开。尸体砸在墙壁上,啪嗒一声摔落地上。
“混账东西,昏了头么?”李徽厉声斥骂道。
郭大壮怒吼着一棒子砸过去,他气的要命,差点被**祖偷袭得手了。要不是从未见过白花花的女子赤裸的身体,也不至于这么走神。
这一棒子带着愤怒,势大力沉,迅捷无比。**祖身子往床侧翻滚,反手挥刀格挡。当啷一声响,**祖虎口发麻,手臂几乎折断,钢刀脱手落地。**祖却也躲过了这一棒,身子翻滚到墙角处。
郭大壮跳下床,手握铁棒一步步的走过去。**祖知道此刻生死攸关,再不能纠缠下去,否则便是死路一条。但李徽站在一侧手提短剑封堵着逃出去的路线,面前郭大壮又举起了铁棒,自己绝对不能挨一下,那会被砸成肉饼。
**祖听到街上人声喧嚷,竹哨尖利的声音刺耳。也看见街道上映照在长窗上的灯影闪烁。情急之下,只有一条路可走。**祖一咬牙,双脚在墙上一蹬,身子飞窜而出。
轰隆一声响,夹杂着稀里哗啦的破裂声,木头花窗被**祖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祖的身体从破洞之中窜了出去。
第一零八章 当众**
窗外并无回廊,下边是天井小院,落差丈许,地上铺着的全是青石。这般飞窜出去,那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万一头落地,便是脑浆崩裂的局面。
但即便是这样巨大的风险,**祖也不得不冒了。
“**的。”郭大壮反应不及,瞠目大骂。他是不敢跳的,他这般沉重的身躯,跳下去便是摔断腿的结局。
猛听听得身边风声飒然,一道人影飞窜而出,从**祖撞开的长窗跟着跳了出去。正是李徽跟着窜了出去。
“小郎,不可。”郭大壮惊叫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徽当然不是冲动,而是他知道绝对不能让**祖逃脱。此刻外边援军已至,若是让**祖逃了,今晚的行动便功亏一篑了。只要让他逃到街上,他的人便会立刻将他救走,而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将难逃一死。
**祖必须死,这是今晚行动的目的。**祖不死,自己便会死。**祖**,一切便将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所以李徽不假思索的紧跟着跳了下去。
**祖破窗而出,头下脚上朝着天井小院摔落。他当然知道下边是青石地面,所以他早就做好了身体的准备。在半空中收腹翻转身体,调整到双脚朝下。然后双膝微曲,轰然落地。虽然双腿发麻,脚底疼痛,但是依靠着扎实的控制力和屈膝缓冲的办法,**祖丝毫没有受伤,稳稳的落在地上。
**祖心中大喜,院子里有人在打斗,但**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便是冲出这里,冲到街道上。那里有自己的人已经赶来。只要冲到街道上,便逃过了此劫。
于是,他不顾双腿酸麻,举步便欲往院外飞奔。
就在此刻,头顶上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衣袂破空之声飒然。**祖抬头看去,头顶上一团黑影裹挟着一道寒光坠落了下来。
“不好!”**祖不假思索的往前狂奔,刚迈出一步,只觉得后背剧痛钻心,紧接着噗通一声,那条人影在身后落地。
李徽是情急之下跳下来的,落地的姿态没有调整好。再加上看到下方**祖正欲奔逃,所以顾不得调整姿势,不假思索的举剑对着他头顶劈落。如此一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脚剧痛无比,差点叫出声来。
李徽心里明白,左脚要么是断了,要么是扭伤了。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这一剑没砍中**祖的头,只砍中了他的后背。但显然不致命,因为**祖正不管不顾正在往外跑,那是绝对不能让他逃脱的。
李徽强忍脚上疼痛追了上去,挥动短剑对着蹒跚而逃的**祖的后背又劈了一剑。
**祖的后背连中两剑,疼痛钻心,整个后背已经全是鲜血。但他大声嘶吼着,却依旧往街道上踉跄跑去。李徽踉跄着追赶着他,浑然不顾疼痛无比的左脚,一心想阻止他逃到街上。
院子里,蒋胜等人和几名流民士兵依旧缠斗着难解难分。赵大春和郭大壮刚刚从一楼大厅冲出来。他们都来不及帮忙,也无法阻拦**祖,只能靠李徽自己。
然而**祖虽然被砍了两剑,后背浴血,却跑的更快。李徽脚上剧痛,一瘸一拐的踉跄着追赶,很快被**祖甩开数步。
李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祖冲到院门口。却距离他七八步的距离,没能追上。
出了院门便是大街,大街上的火把晃动,叫喊声已经近在咫尺。**祖只要冲到街道上,便无法取他性命了。可是李徽此刻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祖跨出院门的时候,他却身子摇摇晃晃的扑倒在门口台阶上。李徽大喜过望,拖着腿一瘸一拐的赶上去。**祖大声呻吟着,沿着石阶拼命往街道上爬,身下一片血迹蔓延。
李徽那两剑其实是结结实实的砍在他的后背上,锋利的短剑在他背后的肌肉上切开了两道半尺长的巨大创口。**祖完全是仗着一股气,一股要活命的信念才能够往外跑。但是那毕竟是两道巨大的创口,鲜血喷涌流淌,顺着他的后背流了一路。到了院门口的时候,**祖终于撑不住了,这才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他顺着台阶拼命往街道上爬去。李徽拖着伤脚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爬下了台阶。而此刻,周围火把耀眼,人群**。**祖的手下数十人已经赶到门前街道上。
李徽抢上一步,一脚踩在了**祖的背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流民兵马也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趴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呻吟,另一人手持滴血的利剑站在旁边,一只脚踩在地下那人的后背上。这场面令所有人惊愕。
“大帅,那是大帅。快救大帅。”有人认出来地上那浑身是血的人正是**祖,大声叫嚷了起来。
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有人试图冲过来。
李徽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往前一步,我便一刀剁了这狗贼。”
众人闻言忙停下脚步,兵刃纷纷指向了李徽。有人认出了他。
“李县丞,你疯了么?怎敢伤了我家大帅,还不放下武器,不得伤害大帅。否则,将你砍成肉酱。”一名魁梧男子大声喝道。
此人名叫陈良,是**祖忠心耿耿的手下,位在周澈之下。虽只是个流民都伯,但却已经是**祖身边最得力和信任的人了。
李徽冷笑一声,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贼子**祖,擅杀朝廷命官,犯下滔天大罪。且平日鱼肉百姓,霸占物资,欺男霸女。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本官乃居巢县代理县令。现以朝廷之名,擒拿诛杀此贼。尔等若是敢与此贼为伍,便是此贼帮凶。若不想成为他的帮凶,便速速放下兵刃退后。”
陈良怒骂道:“你个**,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卸磨杀驴。我家大帅对你手下留情,没有杀你,你居然敢暗算他。还不快快放了王大帅。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间,又有一群人飞奔赶到。却是周澈带着十几名手下到了。
周澈见此情形,忙大声叫道:“李县丞,不可冲动。放了大帅,我们有话好商量。万万不要冲动行事。”
李徽见周澈到来,沉声道:“周副帅,你来的正好。**祖杀害陆县令,骄横跋扈,盘剥百姓,霸占缴获湖匪物资意图私吞,这些罪行不用我多说了吧。本人原本是想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的,但此人不知悔改,竟又要威胁本官。无视百姓的困苦境地,毫无人性。当着众人的面**三岁幼童,强掳妇女,如禽兽无异。此獠不除,必为居巢县新害。所以,本人才会带人前来擒杀于他。本人重申一遍,此次只针对**祖,不涉他人。周副帅,你可听明白了?”
周澈叫道:“李县丞,有话好说,你且放了大帅咱们再商议。”
李徽冷笑一声,将手中短剑调整了个姿势,左手一把揪住**祖的发髻,右手挥剑向**祖后脖颈砍了下去。
“住手!”
“不可!”
众人一片惊呼大叫起来。但李徽丝毫没有打理他们,短剑喀嚓一声砍在**祖的脖颈上,鲜血喷溅而出,喷了李徽一脸。
短剑锋利无比,**祖的脖子被一剑砍断,李徽满脸是血一手提着**祖的人头,一手持着血红的短剑站立,看着眼前满脸惊骇惶恐的众人纵声大笑起来。
“贼子**祖已然授首。陆县令,杀害你的凶手已然伏诛。哈哈哈。”
众流民兵马万万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徽居然**了**祖。**祖血淋淋的头颅就在他手中,心中既胆寒又愤怒之极。
陈良惊骇之极,大声喝骂道:“**的杀了大帅,**的杀了大帅。兄弟们,还等什么?将他们剁成肉酱给大帅报仇啊。”
众**声呱噪,举着兵刃往前逼近。
周澈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
众人停步,诧异的看着周澈。
陈良咬着牙看着周澈道:“周副帅,怎么说?这狗贼杀了王大帅,难道你不想为大帅报仇?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大帅说你同这姓李的狗贼打的火热,吃里扒外,不顾兄弟义气。难道这都是真的是么?”
周澈皱眉道:“陈良,你疯了么?胡说八道什么?”
陈良冷笑道:“我胡说?大帅亲口跟我说的。好,当着兄弟们的面,周副帅若对大帅还有义气,便去杀了那厮,为大帅报仇。我们兄弟便信你。”
周围数十个声音附和道:“对,你去杀了那厮。否则我们不信你。”
周澈眉头紧皱,脸色阴沉的看向李徽。
李徽大笑道:“周副帅,如果今日本人必死的话,我倒是宁愿死在你的手里。来吧,动手吧。但我有两个请求,希望周副帅能够应允。”
周澈冷声道:“什么请求?”
李徽道:“我死之后,希望周副帅能够将缴获的物资粮食拿来赈济百姓,别让他们饿死冻死。另外,希望能让我的手下离开这里,杀**祖的是我,跟他们无干。就这两件事,希望周副帅能够应允。”
周澈微微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便是,李县丞,对不住了。你杀了大帅,周某只能杀你报仇了。”
第一零九章 全新局面
李徽抬手将**祖的脑袋丢在地上,**祖血糊糊的脑袋滚到一旁的污水之中,像个被丢弃的烂猪头。
“来吧。我绝不反抗。大春,大壮,你们也不许出手。”李徽沉声道。
赵大春和郭大壮等人早已经出来了,就站在李徽的身侧。听李徽这么说,都叫道:“小郎,咱们跟他们拼了便是。”
李徽厉声斥道:“拼什么?谁敢动手,便是违抗我的命令。还不退后!若不退后,我先砍了你们。”
赵大春等人无奈对视,只得缓步退后。
周澈缓缓拔出腰间钢刀,提在手中,缓缓往前走来。陈良等人面带冷笑看着他,侧身为他让开道路。
陈良已经打定了主意,周澈杀了李徽之后,自己便动手宰了周澈。大帅没了,自己便是大帅。周澈和他的十几名手下统统宰了之后,居巢县便是自己的了。
周澈提着刀缓步上前,走过陈良身边,面对李徽高高的举起了钢刀。
刀光闪动,便听喀嚓一声,一颗头颅滚落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啊!”周围众人惊骇出声,一个个楞在当场。
倒下的不是李徽,周澈反手一刀,迅捷无比。站在他身后的陈良被这凌厉的一刀砍在脖子上,一刀枭首。陈良的头在地上滚动着,好巧不巧滚在**祖的头颅旁边,仰面朝天。火光照耀之下,陈良脸上表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恐惧的模样。
周围众人惊愕片刻,顿时炸了锅一般的叫嚷起来。许多人惊惶失措,手中兵刃一时不知道该对准李徽,还是该对准周澈。这变故来的太突然,许多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周澈高声喝道:“诸位兄弟,先不要乱动,且听我一言。”
众人呆呆的发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澈大声道:“诸位兄弟,我等从中原南来,历经艰难,才抵达大晋之地。几个月来,风霜苦寒,担惊受怕,所为何来?”
众人沉默不语。
周澈沉声道:“我替大伙儿答了吧。大伙儿还不是因为燕国鲜卑狗要杀我们,这才被迫南下的么?我们本就是大晋的子民,南下就是为了投奔故国,安身立命,过安稳日子,不受胡人欺凌不是么?”
众人默默点头,却依旧沉默不语。
周澈沉声道:“我周澈,本在襄邑郡为都伯,日子倒也过的下去。桓大司马襄邑兵败之后,鲜卑人赶尽杀绝,我父母妻儿尽皆被他们屠戮,我带着手下二十几名兄弟南下,路上遇到**祖和你们当中的一些兄弟。**祖跟我说,南下百姓可怜,无人看顾,所以邀请我一起拉起队伍,保护南下的流民百姓。你们当中有人应该在场,应该知道本人说的是事实,是也不是?”
有人开口道:“我证明,周副帅所言乃事实。”
不少人也纷纷点头,这件事是他们亲眼目睹的,而且当初**祖招揽众人加入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套说辞。
周澈点头道:“我见**祖说的诚恳,又是一番维护乡亲们的好心,于是便答应了他。然而,万万没想到,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根本就是两回事,完全是诓骗我们。不错,一路上我们确实同甘共苦,还和鲜卑人打了几仗,打退了他们。但是,到了居巢县之后,诸位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到他做了什么。瞧瞧广场上那些一起南下的乡亲们,明明城中有房舍,却被迫住在窝棚里,一天只有两顿稀粥。**祖搜刮城中百姓粮食,却不是为了让大伙儿都能吃到。这是怎样的行为?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么?”
众人一片沉默。
“还有,他干的那些丑事,你们难道不知?流民中但凡有些姿色的,便被他给强行霸占。十三四岁的也不放过。他拿自己当土皇帝,那里是保护百姓?完全是在残害霸凌百姓。咱们这些人,背井离乡南下,本就已经苦不堪言,却还要受他折磨。知道乡民们怎么看我们么?在他们眼里,我们跟冯黑子他们,跟鲜卑狗都是一样的,都是一群该死的匪徒罢了。他们恨不得我们**才好。这难道是我们想要的么?”
周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李徽,沉声继续道:“这些倒也罢了。不久前陆县令和李县丞来此,这本是我们谋求朝廷许可,安身立命的好机会。结果,**祖为了一己之私,生恐朝廷官员在此,他便无法奴役城中百姓和流民。居然杀了陆县令。他这么做便是将我们大伙儿全部推进了火坑之中。我们是大晋子民,我们是来安身立命的,结果却杀了大晋的官员。在朝廷眼里,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匪徒是什么?而且是罪无可赦的匪徒。此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完全不顾乡亲们的死活,也不顾我等这些追随他的人的前程。将我们全部限于不忠不义之中,让我们没有未来。这样的人,我周澈岂能跟他讲义气?岂非是跟魔鬼称兄道弟?”
人群骚动了起来,周澈这番话说的清清楚楚,道理明明白白。
其实**祖做的一些事情,他们心中也颇有微词。但是摄于**子的凶横,以及他手下一些死党的凶霸,不敢多言,更不敢反对罢了。
“此次若非李县丞想出妙计,我们得意一举歼灭冯黑子一伙。李县丞说的清清楚楚,这本是我们立功的机会,也会得到朝廷的认可。完全可以让我们有机会为朝廷接受的好机会。结果,**祖不但威胁李县丞,而且霸占了所有缴获的物资,拒绝了李县丞要赈济百姓的提议
。他的心思很明白,他要和冯黑子一样占山为王,要当土皇帝。这样的人,跟着他只会送死,我们还能跟着他走么?李县丞今日诛杀**祖,乃天经地义之举。我等若杀了李县丞,岂非万劫不复?陈良等人助纣为虐,逼我杀李县丞,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杀了他。现在事已至此,我周澈也不强求你们。你们若愿意留下来,我们便投入李县丞手下,听从他的安排。若是不愿留下来的,我会分发干粮,让你们离开这里。但是,谁要是作乱,害的我们不能安定下来,把我们往火坑里推,我周澈第一个不答应。言尽于此,各位自行决定。”
周澈说完,转向李徽,噗通跪倒在地,双手将兵刃横举过头顶,沉声道:“李县丞,本人周澈,从今日起,愿听你驱使,听你发落。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周澈不能再犯糊涂了。李县丞,请你发落。”
李徽静静的看着周澈,脸上露出微笑来。一切如自己所料,自己没有看错周澈,知道此人和**祖之流绝非同流。杀了**祖,周澈绝不会杀了自己,反而会促进事情的转变。这一把赌局,自己又大获全胜。这一场胜了,自己从吴郡来此的这场豪赌便已经尘埃落定了。
自己已然大杀四方,局面已然满盘皆活。
……
朝阳升起,新的一天来临。
天气依然寒冷,北风依旧凌冽。清晨被冷风冻醒的人们依旧饿着肚子不知道今日该如何渡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并不知道,这新的一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已经完全不同。居巢县已经换了天,他们的未来已经不同。
很快,便有百姓发现广场上的气氛有所不同。在东城广场的城墙根下,搭起了一座木台。流民士兵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气氛安静而平和。不像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他们呱噪的吵闹声,以及四处走动叫嚷的声音了。
一连串令人震惊的消息开始在城中流传。
**祖被新任的李县丞带人诛杀了,流民兵马已经在周澈的带领下接受了李县丞的收编。
大量人手正在从湖心岛将缴获的物资全部运回城中,李县丞即将用这些物资赈济百姓。
这些消息令人生疑,又无从证实。但是昨晚发生的打斗喧嚷倒是真的。而且,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完全不像是假的。
百姓们既惊又喜,心里充满着期盼,小心翼翼的相互证实着。各自从各自所知的事情的细节之中进行印证着,抓住每一个细小的细节去推测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整座县城之中,充斥着暗涌的激动和期盼,充斥着希望和欢喜的情绪。这种萌动的感觉,就像是冰雪下欲破土的春芽一般,充满了生机的渴望。
第一一零章 东城之会
县衙后堂之中,李徽坐在小马扎上,翘着左脚正在龇牙咧嘴的吸冷气。
受伤的脚肿胀的厉害,此刻正搭在阿珠的膝盖上,阿珠用小手蘸着烈酒正在给李徽搓揉肿胀之处,希望能给李徽消消肿,然后包扎起来。因为李徽就要出门了。
尽管阿珠的手法很轻柔,但李徽还是疼的龇牙咧嘴。靠在廊下看热闹的郭大壮嘿嘿的笑。
“大壮,你还敢笑话我。昨晚要不是你出手不够果断,我岂会崴了脚?我要罚你一天不许吃饭。”李徽怒道。
郭大壮吓了一跳,忙哀求道:“别啊,小郎,是我的错,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可别不让人吃饭啊。”
阿珠格格的笑道:“公子罚他什么都可以,不让大壮吃饭,岂不是等于杀了他么?”
郭大壮点头道:“就是,还不如杀了我呢。”
李徽笑了起来,摆手道:“去把骡子牵出来,套上车。我这脚怕是不能走动,只能坐车了。或许该罚你当骡子,背着我走几天,直到我脚好了。”
郭大壮忙点头道:“这个处罚我认。”
李徽笑着摆手,郭大壮自去前院备车。
阿珠用烈酒揉了一会,李徽的脚踝热乎乎的,似乎不那么痛了。于是道:“好了,可以裹上布固定一下了。别裹得太厚,别等下靴子穿不上。”
阿珠道:“我知道。”
说罢取出布条,细心的为李徽固定伤脚,一层一层包扎的甚为仔细。
“可算是万幸,只扭伤了脚而已。下次不能乱跳了。一丈多高的地方,怎么能直接跳下来。”阿珠一边包扎一边说道。
李徽笑道:“这已经是第五遍了吧。没想到你还真是啰嗦的很。我娘都没你这么啰嗦。”
阿珠红了脸道:“阿珠只是担心罢了。公子不爱听,阿珠不说就是了。”
李徽笑了笑,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的情形。阿珠发现自己脸上全是血,又是被大春他们背进来的,顿时便担心的哭了起来。李徽知道,她确实是真的担心自己的。
后来知道自己只是扭伤了脚,而且也办好了事情,便破涕为笑了。还真是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好啦,穿靴子试试。”阿珠拿起靴子替李徽小心翼翼的穿上。李徽扶着她的肩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点头表示满意。
这种扭伤只要固定住关节,过几日便会消肿,并无大碍。重点是不能用力,不能走路受压。所以这几天自己恐怕只能坐车,靠着别人背来背去了。
但这么一点小伤其实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昨晚除了自己,还有两名护院受伤,但都不致命。胳膊腿上受到刀伤,其中一个恐怕要残废一条胳膊。自己跟他们比算是幸运了。能以这么小的代价达到目的,李徽还是很满意的。这得益于情报准确,安排得当,行动果决,以及对周澈的认知准确。
“小郎,车准备好了。周澈带着人也来请了。现在走么?”赵大春匆匆而来,大声问道。
李徽点头道:“可以动身。阿珠,你也来。这种场面你怎能不来,教你知道昨晚做了什么大事。这居巢县城已经变了天了。”
阿珠大喜点头,忙回房戴了帽子,跟着李徽等人来到前院。
周澈带着十几人站在院子里,见到李徽纷纷上前行礼。
李徽笑道:“都安排好了?百姓们通知了么?”
周澈沉声道:“县丞大人放心,已然全部安排妥当。百姓们已经陆续**在东城广场上了。我派人挨家挨户通知的。”
李徽点头道:“很好。那便抓紧时间,跟百姓们交代了这些事后,今明两日,要将岛上所有物资粮食全部运回来。后面的事情多的很,咱们可要忙碌一阵子了。”
周澈笑道:“不怕。这样的忙碌,心里也是踏实的。县丞……不……县令大人放心,你只吩咐下来,其他的事情我必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李徽点头,凑近他低声道:“那些人,再没有什么异样吧?”
周澈低声道:“大人放心,树倒猢狲散,有些**祖的死党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掀不起大浪来。回头我再跟他们交交心,劝说他们一番。若实在执迷不悟的,便清退了就是。”
李徽点点头道:“回头忙过了这一段,我找他们聊聊便是。这些事后面再说,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事有轻重缓急,急不得,急则乱。先安定百姓,做好赈济安顿的事,回头一件件的解决其他的事。”
……
东城门内广场上,大批的百姓已经**于此。城中百姓以及流民们都已经得到了通知,被告知代理县令召集众人宣布大事。
众百姓联系到不久前的传闻,都知道有大事发生。所以几乎全城百姓扶老携幼都陆续赶来了。
李徽乘车沿着长街往东城广场去的时候,街道上的人陆陆续续很多,那是李徽自来到居巢县城以来第一次见到街上有这么多的人。这种人来人往的感觉,让李徽心中很是欢喜。他希望这座小县城再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早日恢复这样的生机才好。
巳时过半,百姓基本全部到齐。李徽站在木台台口,向着众人拱手行礼。
“各位父老乡亲,有礼了。本人李徽,乃本县县丞,现代理县令之职。”
“李县令有礼。”众百姓纷纷叫道,有的行礼,有的敛裾。
李徽点头道:“今日将诸位乡亲父老叫来这里,乃是有重大之事同你们宣布。但在宣布这些事情之前,本人要先向诸位父老乡亲诚恳的道歉。不但向本县百姓,还要向从北边下来的乡亲父老表示歉意。朝廷照顾不周,让诸位父老乡亲受苦了。这么冷的天,让你们缺衣少穿,让你们担惊受怕,让你们受到冯黑子湖匪和**祖的欺辱盘剥,这是朝廷的责任,也是本人的责任。所以,我李徽代表朝廷,向诸位诚恳道歉。一切都是我们的责任。”
李徽说罢,拱手长鞠到地,久久不起。
众百姓看着这一幕,嗡嗡议论起来。有的叹息,有的不屑,有的想起遭受的苦难,抹起了眼泪。
李徽站直身子,朗声道:“诸位,从今日起,我李徽向你们保
证,只要我李徽在这里一天,再不让你们受苦受罪,挨冻受饿。让你们能够平平安安的渡过难关,在我居巢县安居乐业,扎根发芽。再不用担心遭遇他人欺凌了。”
百姓们闻言露出兴奋的表情,有人高声叫道:“李县令,你可要说到做到啊,别骗我们啊。我们这些可怜人可经不起折腾了啊。”
李徽大声道:“本人对天发誓,绝不食言。若我食言,诸位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便是。本人虽从吴郡而来,但也出身寒门,知道穷苦百姓的辛酸可苦楚。我说的话,绝无半句欺骗。”
“好啊,有了李县令这些话,我们便放心了。”
“原来李县令是寒门出身,是自己人。”
“这下好了,我们的苦日子熬出头了。”
众百姓闻言纷纷高兴的议论起来,面露兴奋之情。
李徽摆摆手,大声道:“现在,我向诸位乡亲宣布几件事。这第一件便是,作恶多端的湖匪冯黑子一伙已经覆灭。前天晚上和昨日白天,我们将他们一锅端了,连湖心岛的老巢也抄了。所有的湖匪,死的死,擒的擒,尽皆歼灭。冯黑子淹死在护城河里,尸体被捞出来了,硬邦邦死翘翘的,死的不能再**。从此之后,诸位再不用担心湖匪凶恶,盘剥霸凌了。”
虽然这个消息众人已经知晓,但李徽宣布出来之后,还是引起的一片欢呼。这是正式的宣布,表明冯黑子匪帮确实被歼灭了。
“谢天谢地,这天杀的冯黑子一伙人终于被剿灭了。谢天谢地啊。”
“太好了,终于可以下湖捕鱼,不用拿出五成鱼获交给他们了。可被他们害苦了。”
“我家玉儿可以瞑目了,呜呜呜,玉儿,你死的好惨呐。那天杀的冯黑子终于**。”
百姓们纷纷叫嚷起来,家里遭到湖匪侵害**人的,此刻大仇得报,新心情激动,都呜呜哭泣起来。
李徽待众人情绪稍微平静一些,示意人群肃静,大声道:“诸位乡亲父老,这第二件事便是,**祖已然被本人昨夜诛杀。此人无视朝廷,悍然杀害陆县令,本已犯下死罪。加之他平素欺压百姓,欺男霸女,行为同匪贼无异。故而本人将之诛杀。自即日起,流民兵马就地解散,相关人等愿意当差的,并入县衙差役之列。从现在起,没有什么大帅,没有什么流民军,只有居巢县衙门。任何人,但凡打着其他的旗号啸聚为祸者,诸位乡亲父老便去县衙大堂击鼓禀报。本人将严厉查处,绝不姑息。”
众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李县丞证实了**祖的死讯,这让众百姓心情大好。这**祖入城以来的行为确实和匪徒无异,众百姓深受其害。这厮**,又除了一害。
更何况此刻才得知,之前来的那个陆县令就是被**祖杀了,那更是死罪了。
对于南下的流民们而言,感受更深。**祖为了能够更好的奴役控制他们,不肯为他们安排住处,不肯让这些人和本地百姓交往。每日两餐稀粥控制他们,让他们处在极为悲惨的境地。
现在他**,岂能不欢呼雀跃。
第一一一章 东城之会(续)
“死的好,杀的好。这天杀的狗贼早该**。”
“那猪狗不如之辈可算**,我家娟儿才十三岁,便被他……这狗贼,**也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许多人为**祖之死而欢呼雀跃,但也有人明白,真正该感到高兴的是其实不是这些。**祖**,冯黑子**,县城内外两大势力全部被剿灭之后,居巢县内外将归于县衙所治,那也便意味着,五年多来这里没有朝廷管治的局面结束了。
李县令说的很清楚,流民兵马解散,合适的被并入县衙为差役。那便意味着,居巢县县衙已经拥有了朝廷赋予的管辖权力,更在一夜之间有了大量人手。这对于整个居巢县的管制权将士极大的保障。
这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巨大变化。
“诸位父老乡亲,这第三件事,和诸位息息相关。本县五年多来,受匪贼所患,百姓生活艰苦,难以为继。今年尤其如此。本人看到了诸位的处境,当真心如刀绞一般。还有南下的百姓们,你们的处境更是令人无法接受。现在,冯黑子匪帮和**祖伏诛,残害百姓的匪贼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三九寒天还在,饥寒交迫还在。本县自然要为你们负责到底,为你们驱寒送粮,保证父老乡亲们渡过难关。所以,从今日开始,本县将展开赈济安置工作。即日起,将开始按照人头分发粮食物资,确保诸位先吃饱肚子。另外要为南下的流民乡亲们安排住处,抵御风寒。诸位说,好不好啊。”李徽大声说道。
“好!”众百姓激动的轰然叫好,一个个欢喜的心都要炸裂开来。
有人激动的泪流满面,跪倒在雪地里磕起头来。这一跪顿时引发了集体跪拜,男女老少纷纷跪地向着李徽磕头。这可绝非是敷衍,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感激。要知道,每个人都挣扎在生死线上,经历着极大的苦难。李徽将他们从生死边缘拯救了出来,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一般。他们岂能不感激涕零。
阿珠站在台侧也跪下磕头,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公子能够拯救这么多百姓而感动。
李徽连忙摆手叫道:“诸位请起,这岂非折煞我了。都起来,我还有话说呢。否则还如何继续?”
众人纷纷起身来。李徽大声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为了躲避冯黑子匪帮的侵害逃出了县城,躲在乡野之中。比如说这位郑老丈,他的儿子儿媳便躲去了橐皋古镇周边的山野之中,不敢回居巢县城过日子。留下郑老丈老夫妻在城中。郑老丈,是也不是?”
李徽向着站在前排的郑老丈看去,郑老丈拱手叫道:“是啊,没办法啊。我们这些老骨头**也罢了。儿子儿媳孙儿他们不能被冯黑子那帮狗贼祸害啊。”
李徽点头道:“老丈想他们不想?”
郑老丈叹道:“当然想了。我都三年没见我那孙儿了。三年前,还是偷偷在西边凤凰山山谷里见了一面。”
李徽道:“那就是了。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了,还不赶紧将他们叫回来么?已近年关,一家子也正好过个欢欢喜喜的团圆的新年,岂不是人间美事?郑老丈,还有其他人,你们定也有亲人逃出了县城躲在别处,这时候该把他们叫回来了。从此以后,不用骨肉分离,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在一起过日子,这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是不是?”
台下众百姓有的点头,有的却有些犹豫。场面居然有些冷静。
李徽何等聪明,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这些百姓还是对自己的信任不足。他们自己倒是无所谓,万一叫儿孙回来,自己诓骗了他们,岂不是害了他们。这也并不奇怪,毕竟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侵害,难免有防备之心。
李徽笑道:“本人只是建议罢了,叫不叫他们回来,当然是你们自己决定。本县只是希望你们团团圆圆一家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就算你们不叫他们回来,本县也会按照人头分发赈济粮食物资的。只需要你们在登记的时候说清楚家里几口人便可。”
众人松了口气,县令大人既然不强迫,那可得观望观望。天伦之乐重要,性命更重要。
还有人心中想: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李县令居然会为没有回来的人赈济,这怎么可能?
“当然了,关于赈济之事,本县也将丑话说在头里。赈济的粮食有限,自然是优先保障现有饥寒百姓。南下来本县的百姓和本县原有百姓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第一轮赈济,会按照现有人头进行赈济。待有余量才会顾及那些尚未归来之人。这一点,乡亲们应该也能谅解。总不能放着眼前的吃不上饭的人不管,去管那些也许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躲在外边的人。这也有违赈济百姓的规矩和道理。”
李徽这话一说出口,众人心中顿时开始嘀咕起来。原来人不回来,赈济是不会发放的。这反而让李县令的话变得可信起来。还从没听说过赈济看不见的人的。
“另外,本县对你们讲诚信,你们也不得欺骗本县。凡是虚报家庭人口,后来又对不上号的,一律追缴赈济粮物,且取消下一次赈济的资格。赈济本是救急救命,虚报人口,冒领赈济粮食物资,不但是欺骗行为,更是会害的别人饿死。这是不可容忍的失信行为。故而,本县不得不将丑话说在前头。本县说话一向直接了当,不拐弯抹角,将来你们便会明白这一点。”
百姓们终于领略到了李县令的厉害之处。之前听说报人口领救济的时候,许多人心里已然开始打着主意,要钻这个空子。这不得虚报些人丁,甚至连死去的亲眷也得报上去。多领些赈济粮么?结果,李县令三言两语便将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更是将此事上升到了极高的高度,跟个人信用挂钩,未来也不会得到赈济了。这事儿可不能干了。
李徽扫视一眼全场,见百姓们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肃穆,再不是之前那种欢
喜涕零的场面了。李徽对此很是满意。
李徽想的很清楚,居巢县百姓虽然遭受了许多苦难,自己需要从物质和精神上给予他们抚慰和治愈。但是,这里过去数年一盘散沙的状况,让人心产生了许多不可捉摸的想法。人心是散的,是不稳定的,是带着戒备心的,甚至是狡猾狡诈的。自己要想迅速让这里的局面得到稳定,让人心稳定下来,一味地温良恭俭是不成的,更要从一开始便立规矩,树威信,说到做到,且赏罚分明。否则自己会很快控制不住局面。
李徽要让所有的百姓明白一件事,从现在起,紧跟自己的步骤,自己会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反之,则是另外的结果。自己绝不为了得到他们的褒扬而当烂好人,那绝非在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当此之世,天下苦难者众。救可救之人,放弃可放弃之人,杀必杀之人,才是正道。
“诸位,第四件事,是专门对南下的乡亲们所言之事。你们历经艰难归于大晋,理当有安身立命之处。别处我不管,但在居巢县,本人会妥善安置你们。年前你们是无法离开了,明年你们当中有人想要离开居巢县,本人绝不阻拦,但年底你们安心留在居巢县,我不想你们冻死饿死在严寒之中。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你们可自行离开。愿意留在居巢县的乡亲,你们听好了。本县会按照朝廷土断之策,为你们在居巢县入籍。按照朝廷的占田之策,准许你们开荒拓田。我大晋占田之策规定,男丁可占田七十亩,女丁三十亩。次丁男次丁女也有相应可占田亩,于课税上也有极大优待。而目前我居巢县有大量待垦荒地,土肥水活,只要肯勤恳耕作,绝对可以安居乐业。另外,本县会将北城街西大片荒地划出,作为你们定居建造房舍之所。或者你们可落户城外村镇,都是可以的,全凭你们自己的选择。”
数百名流民闻言,心中大喜。
土断和占田的政策,正是大晋对于北边流民的一种本地化的政策。前者好办,只是本地化的入籍罢了。后者在江南其实已经很难了。
因为数百万北方侨民在数十年间南渡江南,江南的土地开发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所以,在边远之地和江北居巢县这样的地方,是可以实行的。若是在建康和三吴之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本县愿意接纳你们,并且保证在你们开荒田亩得到收成养活自己之前,保证你们有饭吃,并给予一些便利。让你们能够在明年收成之前得到一些基本生活的赈济。但本县也把丑话说在头里。你们要想好了再做决断。但凡你们决定离开,再想回来便不可能了。本人不喜欢有人将本县的好意和优待当成是理所当然。离开了,便休想再回头。首鼠两端,患得患失投机取巧者,本县一律不再收容。所以你们倒也不必急于做出决定。十日之内考虑清楚,再去衙门登记造册,入籍授权。不知道本县说的话你们听懂了没有,本县说的够不够清晰明了。”
第一一二章 用人不疑
一些流民们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们暂时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许多人的目的地便是江南富庶之地,没打算留在居巢县立足的。但是李县令给出的条件太优厚,加之他们已经知道了大晋朝对北地流民的态度并非抱着热忱欢迎的态度的,所以甚为犹豫。
但是,另外一些人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纷纷叫道:“我们留下来,有李县令这样县令为我们想的这么周到,我们哪里也不去了。”
李徽笑道:“不忙做出决定,考虑好了再定。今日本县要和诸位说的事情便是这些。本县也不耽误诸位太多时间了。现在,由本县代理县尉周澈会同本县分发粮食物资。今日按人头领粮十斤,鱼干三串。此乃第一批赈济物资。第二批物资在三天后,也就是腊月二十八继续发放。后续每隔十日发放一次赈济粮食物资。周县尉,咱们也别耽搁了,开始吧。”
周澈点头笑道:“已然准备好了。各位,不要拥挤,排好队,人人皆有。另外,今日县令开恩,为诸位熬了鱼肉粥,外加每人烤面饼两枚。领完赈济粮,便去吃饭。晚上还有一顿。保管诸位吃的饱饱的。”
众百姓欢声雷动,又领粮,又能吃到鱼肉粥和白面饼,这可真是过年了。百姓们排起长龙领取救济,之后去北侧粥棚处吃粥吃饼,整个广场上欢声笑语热闹轰天,仿佛提前过年了一般。
……
接下来的几天忙碌而充实。
李徽请周澈负责姥山岛上的物资转运工作,两天两夜时间,十几艘渔船来回穿梭于湖心岛和城南码头之间,一船船的粮食被卸下,然后装车转运回城。
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前来帮忙,没有牲口拉车,他们便帮着用人力搬运和推车,将所有的粮食物资都运回县城之中。
李徽知道这些粮食物资的重要性,那是绝对要重点守护的。鉴于原本居巢县的库房已毁,于是李徽和周澈商议了一番,决定将十字街口的一处空置大宅征用,作为临时的库房使用。
这户人家只有几名仆役留守,他们早已在数年前此处匪患起来的时候全部逃往了历阳郡居住。所以,李徽跟那几名仆役们明言,暂且借用此宅,主人家回来之后便会腾出来。
另外,这处宅院的面积大,也适合周澈带着六七十名手下的人手入住驻扎,就近保护粮食物资以及作为县衙驻兵的营地之用。
李徽腿脚不便,没有过多参与此事。但他也没闲着,他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剿灭冯黑子匪帮,诛杀杀害陆展的凶手**祖等事情需要上报历阳郡守王牧之。另外擒获的一批湖匪和**死的湖匪的罪行和档案需要整理上报,如何处置尚有数十名被关押起来的俘虏,需要王牧之的指示。
再者,便是举荐周澈任居巢县县尉的事。李徽是无权任命周澈为县尉的。县尉这样的官职虽然是不入品的官职,县令可以举荐,但是任命还是需要郡守批准的。只要王牧之点头了,便基本上没有太大问题了。
所以上报他在剿匪和诛杀**祖的事情上的功劳,请王牧之核实给予任命的事情上也需要和王牧之进行沟通。
其他关于后续居巢县的相关百姓安置的问题,一些后续的人事安排的问题,县衙所属的其他人事缺失需要补齐的问题,这种时候都可以进行讨论了。
当初王牧之之所以避而不谈,也没有安排这些事情,可能是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
大量的案头工作让李徽忙的焦头烂额,可惜手下连个师爷都没有,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两天时间,才将所有这些信件卷宗文书都整理书写好了之后,命人送往历阳郡去。
在湖心岛物资清运搬空完成之后,周澈找到了李徽,和他商议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湖心岛上的匪巢设施的存留问题。周澈向李徽提出建议,为防止姥山岛这样的位置再有匪徒啸聚的可能,应该将岛上相关设施全部捣毁烧毁,避免再有匪徒啸聚,导致成为隐患。
第二件事是,周澈请求解散手下人手,重新进行招募,组建居巢县县衙所属治安人力的事情。
这两件事一提出,李徽便立刻明白了周澈心里在想什么。其实这已经不是周澈第一次提出解散手下六七人的原流民武装人员的事情了。
周澈的意思很明显,这是向李徽表明心迹的举动。目前的情形下,虽然周澈已经宣布所有手下都归于李徽所属,之前的流民武装也已经全部解散。但事实上看起来,**祖留下的人力现在全部在周澈手下。似乎周澈现在手中掌握了大量的武装人员。这不免引发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这两天,李徽在衙门里忙活着,并没有太多露面。全是周澈在张罗忙活转运囤积的事情。百姓们看到周澈带着那七十余名手下人员来来往往的架势,不免勾起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于是乎,县城里便有一些流言传出,说周澈原本就是**祖的手下,现在**祖虽然**,周澈成了他们的头头,手上有这么多人,李县令怕是也难以管束他们。搞不好哪天把李县令一刀杀了,他便又是一个冯黑子和**祖。
而且,在转运物资的之后,周澈命令所有人都不许对姥山岛上的设施进行破坏,甚至不许拆除岛北码头上的防御设施和山崖上的箭塔。之前湖匪水面架设的大型浮动水面障碍也不许拆除。
这也引发了一些渔民的不满。这些设施阻碍了渔船的自由进出,经常会让渔船受损,周澈却不许拆除,这是什么意思?岛上匪巢设施
留着又有什么用?
于是又有人暗中议论,周澈恐怕是有另外的心思,打算以后占据此岛,居心不轨。
这些流言自然有人告知了李徽,李徽一方面不以为意,另一方面忙于整理卷宗,撰写事情经过上报历阳郡,便没有多关注此事。
但现在看来,这些流言显然影响到了周澈了。
“周兄,你告诉我你的心里话,你当真以为姥山岛上的设施需要捣毁,没有存留的必要了么?眼下正是需要稳定治安,需要大量的人手,解散你手下的人手,重新招募人手,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李徽笑道。
周澈沉声道:“县令大人,我不善作伪。我受不得百姓言语,听不得他们怀疑我的动机。外边有流言说我迟早要成为冯黑子,所以为表明心迹,我必须要做出行动来。我也不希望引起你的误会。毕竟确实那些人手在我手中,换作是我,也会觉得不妥。”
李徽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因为这个。”
周澈道:“你早知道了?”
李徽笑道:“昨日还有人专门来衙门来劝我,对你小心些呢。”
周澈一惊,皱眉不语。
李徽一笑,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墨写下了四个大字。
“送给你,你自勉吧。”李徽道。
周澈看去,却是‘问心无愧’四个大字。写的端方遒劲,颇有风骨。
“只要问心无愧,便无需在意他人的言语。”李徽笑道。
“我自是问心无愧,但是别人不这么想。”周澈皱眉道。
“周兄,你知道我为何敢诛杀**祖么?便是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你若有其他的心思,当日杀了我,便可一了百了了。周兄,百姓们说那些话,并非是针对你,而是他们心有余悸罢了。不必在意。行甚于言,以行动证明自己,比言语反驳更有力。不要多想,我已经将举荐你正式任命的文书送往历阳郡王太守处,不出意外,很快便会任命你为县尉。你曾任襄邑军中都伯之职,我居巢县治安防卫之事还需要你大大出力,万万不可因为一些流言蜚语便生出情绪来。你任县尉之后,便不仅是向我负责了,而是要向朝廷负责了。”李徽轻声道。
周澈闻言,终于长长吁了口气,起身拱手道:“多谢李县令纾解,是我心胸不够,定力不足。惭愧之极。李县令当真是我周澈见过的最令人钦佩之人。我周澈痴长你十多岁,在你面前却是幼稚可笑之极。”
李徽大笑摆手道:“可不敢当。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姥山岛上的设施真的需要拆除销毁么?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周澈此刻才终于说出他真实的想法,从而也向李徽展示了他真实的眼光和能力。
第一一三章 模范作用
“县令大人,姥山岛作为焦湖中心的唯一一座岛屿,是有极大价值的。从军事价值上来说,姥山岛可以操练水军,危急的时候可以囤积物资和兵马,收容百姓。是易守难攻的一座水上堡垒。这么一处地方,不但不能捣毁拆除,反而要大大的加以利用才是。”
“……我这两天看了地势,以我居巢县整体地形而言,陆上面积在北岸居多,县域西南则多为焦湖水面。陆上县域容易控制,湖面反而是最容易失控的。那湖心岛便是一座天然的瞭望前哨,在岛上可以眺望整个焦湖西南方向的湖面,掌握县域之外船只往来的动向。西北合肥县,西南的庐江郡都是毗邻焦湖沿岸,从水路可直达居巢县城南码头的位置。所以,姥山岛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军事前哨站,掌控西南湖面动向。”
“当然,军事价值对于目前的居巢县而言意义似乎不大,但是即便为民用,在控制湖面,保护渔民,避风避雨,中转歇息。以及作为通向西南各县的贸易船只中转补给码头的作用上,是有着极大的好处的。湖心岛北侧是天然深水码头,横穿焦湖的船只是可以在此避风停泊。渔民也可以在岛上歇脚补给的。”
“我之所以不许渔民拆除那些水面设施,以及不许人破坏湖匪们建造的巢穴,便是想着以资利用。我的想法是,派出人手进驻姥山岛,设立瞭望塔和烽燧,维护焦湖水面的安全,保护在糊上打渔的渔民。体现这座湖心岛军民两用的价值。说白了,便是以姥山岛作为基地,建立一支水上巡逻警戒的队伍,控制住姥山岛,从而控制焦湖西南水面。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周澈打开了话匣子,一番侃侃而谈,令李徽大为赞叹。说实话,周澈想的比李徽还周到。李徽只是想过湖心岛将来作为渔民中转,遮风避雨的港口之用。周澈想的比自己全面多了。
军事上的用途,贸易上的用途他都想到了。这充分说明,周澈是真心思考过这些事情,是真心要做事的人。他能想的这么周全,便说明他已经对这里有了归属感。
对周澈,李徽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通过之前的相处,李徽已经知道周澈和**祖完全不是一类人。事实也证明了,关键时候,周澈是值得信任的。有了那晚的证明,李徽对他已经完全信任了。
现在听到周澈为了居巢县的事务考虑的这般周到详细,更是对他完全放心了。
李徽命人准备了酒菜,特地留下周澈用饭说话,借商讨事务之名进行进一步的劝慰纾解。周澈心中的不安和焦虑终于完全消除殆尽。李徽如此信任自己,自己也问心无愧,今后当全力做事,报答李徽知遇之恩,不去在意那些人的言语便是。
……
腊月二十八上午,李徽承诺的第二次的赈济如期进行。
李徽坐着骡车抵达东门广场的时候吓了一跳。广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满满的。虽然东门广场并不大,但是这么密集的人数,怕得有两三千人之多。
要知道,三天前领取救济的百姓,本县和南下流民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余人。今日却多了这么多人,真是让李徽有些意外。
很快,李徽便知道了原因。原来这两日陆陆续续都有本县出去避祸的百姓回县城来。昨晚更是回来了一批数百人。是以今日城中才有这么多人。
李徽心中自然是极为高兴的。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蒋胜在旁嘀咕:“这帮人赶着赈济之前回来,就是想领赈济物资的。”
李徽有些无语。蒋胜这家伙毕竟出身低贱,目光也短浅的很。他也不想想,为了那么点赈济的粮食物资便回来,倘若遇到麻烦,岂不是得不偿失?要说是领赈济物资倒也不假,但要说专门为了这个回来,那便是胡说了。
李徽心里有些疑惑。三天前明显看出百姓是有戒心的,为何突然又愿意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徽扫视人群,看到了郑老丈正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站在人群人。身旁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三人神态很是亲密。
于是李徽命人郑老丈请到台上来,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郑老丈带着那汉子和孩童赶忙来到台上,自己给李徽行礼,还催促身旁的汉子和孩童给李徽磕头。
“阿龙,小龙,给县令大人磕头。这是咱们居巢县百姓的恩人。没有他来这里帮我们除害,我们一家子可不得团圆。快磕头。”
那汉子和孩童连忙给李徽磕头行礼。李徽忙让他们起来,笑着询问道:“老丈,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你儿子和孙儿吧。”
郑老丈呵呵笑道:“要不说县令大人眼光独到,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我不成器的儿子郑阿龙,这是我的大头孙儿郑小龙。他们都回城来啦。我们一家子团聚啦。这要感谢县令大人的恩德啊。”
李徽摆手笑道:“老丈不用客气,这是本县的职责所在。老丈,我想知道,为何有这么多人回县城来了啊?据我所知,不是有许多人心存疑窦,不肯叫家中在外避祸的人回来么?怎地又突然想通了?”
郑老丈闻言拱手道:“李县令,您可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大伙儿也都是因为之前的遭遇心里害怕,自然是心里有些防备。毕竟……毕竟不知县令大人到底说话算不算话。我们可是被人骗了太多次,骗惨了。”
李徽微笑道:“我可没怪他们,我理解百姓们的担心。只是有些纳闷他们怎地便想通了。本县是乐于见到大伙儿能回归的。居巢县要恢复秩序,今后要过正常的生活,东躲西藏,骨肉分离,一家人不得团圆,那可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郑老丈一挑大指,赞道:“果然,县令大人是个好官,是真心为了我们着想的。我那日第一眼看到李县令,便觉得你是来救我们的。所以,老汉我冒险给你指了路。那日县令来我家拜访我,言谈之中,我便觉得县令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却绝非一般人。后来果然如老汉我所料,县令大人剿灭冯黑子和**祖,为我们除了害。不是我老汉自吹,老汉我这一辈子看人的眼光没有不准的。当年我第一眼见到我家阿龙她娘的时候,便认准了她是个好女人,执意要娶她。果然这一辈子对我好得很……”
眼见郑老丈开始口无遮拦的扯些不相干的事,他的儿子郑阿龙忙提醒道:“阿爷,你说这些作甚?李县令又没问你这些事。”
郑老丈醒悟过来,忙拱手道:“哎呦对不住,老汉我人老了,
嘴巴碎,说这些作甚?”
李徽笑道:“不打紧。拉拉家常挺好。”
郑老丈摆摆手,笑道:“县令适才问老汉为何百姓们都想通了,那可少不了老汉我的功劳。县令可知道,三天前县令说要我们将在外的家人叫回来过个团圆年,当日午后我便让人划船去了橐皋,找到了我儿子儿媳,把他们带了回来。当晚我一家子便团聚了。街坊们看到我这么做了,都说我糊涂。说搞不好会害了儿孙。我告诉他们,咱们居巢县好容易来了个替咱们出头的。冒着性命危险替咱们除害,又赈济咱们。他的话我们却都怀疑,岂不让人冷了心?要说李县令会害咱们百姓,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冒着性命危险跑来咱们居巢县害人的。”
李徽心中感动,笑道:“多谢老丈信任我。”
郑老丈道:“该是我们居巢县百姓谢你才是。人要讲良心,他们可以加小心,但不能误会别人的好意。反正,我老汉是不怕的。我老汉还想着年后将我家祖业开起来呢。我那茶馆都几年没开张了,这回定要将生意做起来。反正我是信李县令的。他们听了我这话,也许是心里觉得我说的对。几家邻居见我都不怕,便也大着胆子叫回家里人。其他人见有人这么做了,便也不怕了,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呵呵,这事儿就差个带头的,老汉带了个头,他们便都跟着做了。”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是老丈的功劳了。老丈的茶馆要开张么?这是大好事啊。回头开了张,我定是要去光顾的。”
郑老丈大喜道:“那可是我们的荣幸了。我们打算大年初一便开张。家里煮茶的茶饼还有一些。虽然没有什么茶点供应,哪怕只是喝杯茶水,也算是开张了不是么?”
李徽沉声道:“鉴于老丈对本县帮助甚大,屡次帮助于我,我决定额外给两袋面粉给你们家,当做嘉奖。这样你们便可以做出茶点来卖了。茶铺子光有茶水可不成,要有点心,才像话。”
郑老丈哎呦一声,连连摆手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别人岂非要说闲话?”
李徽笑道:“闲话?他们要是都像老丈这般帮我多次大忙,本县也一样奖赏他们。老丈上次替我演戏给孙屠子看的事情,他们谁敢做?上回那些帮我们演戏的百姓,都有额外嘉奖。本县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本县赏罚分明,绝不叫人白白帮本县做事。”
郑老丈欢喜不已,连连道谢。县令赏了两袋白面,那么生意便真的可以做起来了。这可也太好了。大不了到时候来光顾的,每人送一份茶点便是。关键是生意能开张,这便是最好的事情。
李徽其实这么做的目的,除了褒奖郑老丈之外,也是要郑老丈再一次带头做出表率来,进一步的稳定民心。什么是居巢县重新安稳下来的标志,自然是百姓回来,正常的事情得以开展。街头茶铺重新开张,各种商铺得以重新做生意,这便是人心稳定的标志。
李徽要让郑老丈家的茶铺开起来,让所有的百姓都意识到一切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了,他们才会真正放下戒心,投入到对未来的规划之中。
从这方面带来的安定人心的示范作用可是远远大于两袋白面的价值的。
第一一四章 北伐余波
巳时之后,第二次赈济物资的分发开始。这一次按照人头,每人分得二十斤稻谷,一些鱼干。
两轮赈济下来,五口之家分了一百五十斤稻谷,可以加工出糙米九十斤了。这已经足够这一家人一个多月的口粮了。起码这个新年是吃的饱饱的了。
除此之外,李徽还每户额外分发了二两菜油,三两勾兑之后的白酒。李徽告诉百姓们,要过新年了,总要菜里有些油水,桌上有酒水,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众百姓欢声雷动,纷纷磕头道谢。如果说第一次赈济,许多人还将信将疑的话。这次赈济,绝大多数百姓都已经意识到,这位李县令是真的希望百姓们活下去了。
堆成小山的粮食就这么全部分发下去,成车的鱼干,香油,酒水也毫不吝啬的分发了下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这次赈济,一共发放了六百多石的粮食。根据登记造册显示,目前居巢县城之中包括流民人口在内的总人口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居巢县城是个小城,五年前的县城中的人口也不过六千多人而已。这说明居巢县的人口已经快速的恢复。只要人回来了,小城便会很快变得熙攘起来,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距离新年还有两天,城中的赈济告一段落。但是李徽已经让周澈明日开始带人前往县域集镇和村落去告知百姓,腊月二**年三十两日,将继续在县城进行赈济。城外乡下的百姓们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过年。
……
转眼之间,大晋太和五年的新年便已经到来。
在过去的短短二十几天时间里,居巢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自然不是城廓房舍上的变化,而是局势和人心之变。
冯黑子匪帮和**祖这两股势力迅速被剿灭之后,居巢县城中很快呈现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城中人口恢复到了四千多人。让这座小城的街市之间变得甚为热闹。
这其中,除了避祸在外的本县百姓回归之外,还有游散在外的不少南下流民赶来投奔。李徽的态度是,来者不拒,一概收留。只要接受居巢县的管理,不是怀着别有企图的目的前来,李徽都一并收容。
在新年前两天,李徽对城中的流民进行了分散的安置。城中空置房舍作为暂住之所收容一批,城中本地百姓家庭也收容单个流民。另外,集中在城北荒地搭设了一批简易的房舍收容一批。
总计近千人的流民被迅速的通过多种手段安置下来,让这些人摆脱了挤在窝棚里苦熬的艰苦生活。
县城和县域所属集镇乡村的赈济在年前完成了一到两轮。虽然缴获的粮食物资花费了不少,近一千八百石的粮食和其他物资被用于此次赈济之用,但是,这有效的稳定了局面和人心,让整个居巢县的百姓心里都有了底。超过一个半月的基本粮食的赈济,让百姓们得以熬过眼前的艰难局面。
当然,李徽面临的局面还并不乐观。他必须解决百姓长久的生计问题,让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乃至逐渐富足起来。这才真正的解决问题。
但是居巢县的情况并不乐观。面临许多很难解决的问题。比如经常发生的水患问题。比如,地处江淮之间,江北之地的局面动荡的问题。这些都是让居巢县难以繁荣的缘由。
李徽已经开始考虑这些问题,但这需要做调查研究,需要找到好的方法。有的事情并非是靠着自己努力便能解决的。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能够最大化的解决一些难题,这是摆在李徽面前的一个巨大的挑战。
不过,李徽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也不是个畏难而退之人。起码到目前位置,李徽已经取得了极大的进展。能够在居巢县立足,并且解决了两大势力的威胁,稳定本地百姓和流民。光是做到这些,便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了。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李徽到了居巢县居然能活下来,而且还站稳了脚跟。每个知道李徽上任居巢县的人,都不会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大年三十晚上,整个居巢县城的气氛都很热烈。百姓们在家中庭院之中点起篝火,将干竹筒丢入火中燃烧。这是大晋新年的风俗,竹筒的炸裂声和火光可赶走妖魔鬼怪,驱走厄运。这也是后世所谓‘爆竹’的起源。
人们围在家中,吃一顿热乎乎的饭,喝几杯勾兑的酒。饭菜一般,酒的滋味也一般,但是全城百姓的心里是安定的。再也不用害怕冯黑子那帮人的威胁了,一家人终于得以团圆了。
普通百姓所求不多,唯此而已。
县衙里也摆了两桌酒席,不过饭菜便丰盛多了。午后时分,本县渔民这两天冒着严寒下湖打渔,鱼虾弄到不少。他们送来了十几尾焦湖大白条,美味的长脚虾好几斤,以及焦湖最负盛名的一种叫银鱼的美味小鱼。
阿珠厨艺很好,除了用白面蒸了松软的大馒头和炊饼之外,熬了鱼汤,爆了大虾。不过对于银鱼怎么煮,她倒是有些不太明白。因为她从未吃过这种全身透明的小鱼。
最后还是李徽教她用银鱼和鸡蛋做了一道银鱼蒸鸡蛋。这得益于李徽后世的见闻,吃过这种银鱼,知道它的做法。
除此之外,城里的乡亲们还送来了不少菜。百姓们自有他们自己躲避搜刮的手段,一旦局面稳定,藏起来的鸡鸭咸肉便都冒出来了。
他们也知道感恩,偷偷送来孝敬县令大人,表达感谢。如此一来,县衙的年夜饭上居然有鸡鸭鱼肉,有酒有菜有白面馒头。
别人倒也罢了,
把赵大春和郭大壮可乐坏了。终于能够吃一顿像样的饭菜了,这段时间嘴巴里都淡出鸟来了。
当晚,李徽请了周澈和身边众人一起吃年夜饭。酒席之上,气氛热烈。李徽喝了不少酒,也说了不少话,喝的酩酊大醉,才兴尽而散。
这一夜,全城欢声笑语,篝火闪耀,爆竹响个不停。许多人笑了,许多人喝醉了,许多人哭了,许多人想念死去的亲人而黯然神伤,许多人想起远方的亲人而思念惆怅。
大晋太和五年的除夕之夜,这座江淮之间的小城里,充满了温情和思念,欢乐和悲伤。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对未来的人生重拾了信心。
……
大晋太和五年新年的到来,便也意味着太和四年永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过去的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对于李徽这样的小人物而言,能在居巢县站稳脚跟,铲除湖匪和流民帅**祖,安定百姓,已经是极大的成就和高光时刻。
但是,对于整个大晋,乃至天下大势而言,居巢县发生的这些事其实算不得什么。或者说,对于大晋朝廷和天下大局而言不值一提。
就在李徽怀揣梦想,抱着豪赌一把的心思接受任命的十一月里。大晋朝廷内部正因为桓大司马的北伐的失败而经历着阵痛。
十月里,桓温北伐败退,收拢残兵败将归于山阳的时候,这场大败所带来的后果很快便在大晋朝廷之中掀起波澜。
此战之败,桓温损失了四万多兵马,并且在出征之前信誓旦旦一定会攻下鲜卑人的都城邺城的誓言也成为了一个笑话。
兵败之后,桓温在朝野之中成为了一个笑柄。当然,没有人敢公开嘲笑桓温,因为他虽然败了,但他的桓氏家族依旧掌控着扬州,荆州,江州,以及在出征之前,他的大司马参军郗超拱手送上郗氏经营多年的京口徐兖二州。
大晋朝南渡之后,连同侨州在内有十五州。但是,真正有实力的江左大镇唯有荆扬江徐四州。其中荆扬二州为钱粮兵马人口财政集聚之地,是全大晋的核心。桓大司马的桓氏家族便坐拥荆扬两大江左大镇。江州乃建康西南门户,京口徐兖二州为建康东北门户,又都是战略要地。统统掌握在桓大司马的家族手中,由此可见,桓温权势之鼎盛。
虽然他败的很狼狈,败的很丢脸,很可笑。但也不是别人能够任意公开嘲笑的。建康城中的世家大族和名士们虽然嘲笑他,但也只敢在私人宴饮和私底下的谈论中偷偷嘲笑。在公开层面上,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公然嘲笑这次失败。
相反,包括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这些高门大族在内的世族大家势力的当权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次北伐的失败所引发的后果深感忧虑。
第一一五章 北伐余波(续)
桓大司马的此次北伐,一开始便被朝廷和世家大族以各种理由搪塞阻止。其中的原因很简单,那便是,这次北伐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对大晋朝廷不利。
桓大司马若是北伐成功,夺取了燕国国都邺城,甚至灭了燕国。则立下如此大功之后的桓温便将声望高涨,实力倍增,朝廷还怎么压制住他?他依然是丞相和大司马之职,位列诸王之上,还怎么褒奖他的大功?除了赐九锡之外,怕是没有别的方式了。
赐九锡的下一步便是禅让皇位。这是众所周知的程序。桓温的目的便在于此。
然而,桓大司马失败了,声望和实力俱损。这似乎是缓解了朝廷的压力。但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桓大司马是不会甘心自己遭受的失败的。这次失败的后果一样的可怕,甚至更可怕。
北伐胜利,起码所有人都知道桓温下一步要干什么。而失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桓温会挽回威望,但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一头大象即将挥舞鼻子在瓷器店里发飙,不知会造成怎样的破坏力。甚至恼羞成怒之下,连整个房子都会被拆了也是有可能的。
鉴于此,侍中谢安和王坦之王彪之等人商议之后,上书朝廷,请皇上司马奕下旨安抚桓温,以稳定他的情绪。朝廷**底甚至派出了专门的慰问人员前去慰安桓温,表示桓大司马劳苦功高,胜败乃兵家常事,桓大司马切莫因为此次兵败而自责。这次北伐已经展现了我大晋的威风,已经打的很不错了。若不是天时不利,秦人偷袭之故,根本不会失败。说桓大司马养精蓄锐,做好准备,下一次一定成功云云。
总之,为了安抚桓温,大晋皇帝司马奕和王谢大族为桓温找了许多理由,让桓温能够下台阶。就是不希望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不希望看到桓温为了挽回面子而做出破坏性的举动。
可是,这一切并没能让桓大司马感动,相反,却被桓温视为了一种羞辱。
大司马参军郗超看着朝廷赏赐的满院子的慰问品,金银玉器等物时,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桓温破了防。
“看起来,桓公在朝廷和王谢诸位眼里,是个需要安慰的失败者了。在他们看来,此次北伐兵败,是大司马的过错无疑了。”
桓温知道郗超的意思。朝廷在北伐之初推三阻四,竭力阻止。现在自己败了,朝廷这番作为,便是将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头上了。看起来是慰问,其实是一种羞辱。此次北伐兵败的黑锅,王谢等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了。他们似乎生恐天下人不知道似的,大张旗鼓的来慰问,其实便是一种变相的落井下石。
桓温这一生,大大小小的战斗经历了太多。北伐兵败虽然令人不快,但是要想桓大司马因为这场败仗而彻底萎靡下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既然想要通过北伐的胜利提高自己声望,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的事已经成了泡影,那么便换一种方式来挽回局面。认输是不可能的,承认失败也是不可能的。
桓温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甩锅。自己绝不承认北伐失败是自己的责任,这个黑锅自己不背。
十一月初,桓温移镇广陵。随后便命大司马参军郗超前往京城建康,说要当着群臣的面解释此次北伐兵败的缘由,以正视听。
郗超代表桓温解释了整个北伐的过程和决策,最终将北伐战败的责任归咎于豫州刺史袁真头上。
郗超上奏言道:大司马进军势如破竹,一路北上所向披靡,收复大片失地。当地百姓无不壶浆箪食以迎王师,当地官员无不出城投诚,加入北伐作战之中。故而才能够以极快的速度攻到坊头。
而来时运兵运粮的水路干涸,导致水路不通,粮道断绝的事,桓大司马其实早就有预料,并且也早有对策。对策便是命豫州刺史袁真率三万兵马打通石门水道,作为第二条运输后勤物资补给的通道。
然而,袁真率豫州兵马三万,在燕人主力被大司马主力几乎全部吸引的情形下。在石门守军只有不足三千人的情形下,却迟迟未能占领石门,未能打通水道。这是袁真的阳奉阴违所致。他本可以在半个月内拿下石门,打通水道,结果近两个月时间都未能得手,这已经不是懈怠无能了,而是故意为之,故意掐住北伐大军的咽喉,其目的便是要让大司马北伐失败。
郗超甚至还说,桓大司马怀疑袁真受人指使,否则他断然不敢这么做。联系到桓大司马北伐出兵之时,朝野一片反对之声,各种劝说拦阻。桓大司马怀疑朝中有人通过袁真之手破坏北伐,导致失败。要求朝廷降罪袁真,并彻查此事。
郗超这一番话,令司马奕和朝中群臣大惊失色。他们意识到桓温不但要将责任归咎于袁真的头上,还要借题发挥,将此事变成一个惊天阴谋,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桓温这么做,自然是要挽回尊严和颜面,在对外作战失败之后,对内立威。
谢安王坦之等人即刻会商,一致决定绝不能容许桓温这么做。但是完全否认桓温的甩锅行为,那会进一步激怒桓温。为了让事情有个降温平息的机会,只能采用折中之策。
数日后,朝廷下旨,贬豫州刺史袁真为庶人,责其石门进军不利导致北伐大军不得不因断粮而撤退,当负北伐兵败之则。于此同时,王坦之见了郗超,他隐晦的告诉郗超,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等北方大族并不认同桓大司马认为袁真背后有人指使的判断。倘若桓大司马决意要查出什么幕后指使的话,倘若查不出幕后指使,桓大司马将无法解释他这么做的动机。
郗超明白,这是其他几大门阀联合了起来给予桓温的警告。他们不会允许桓大司马借题发挥,借机对任何一家豪门大族下手。一旦桓温这么做,便等于同他们为敌。那么事情的走向便不可控制。
当今之世,任何人得不到谢氏王氏庾氏等人的支持的话,要做任何事都难上加难。更何况桓
温想要的是得到光明正大的禅让传位。桓大司马还没有到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实力雄厚的全部北方豪族的地步。即便他坐拥数州军事,也无法得逞。
就算他桓温将这些人全杀了,他也休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杀了谢氏王氏庾氏,桓温便是同天下人为敌。这几族名满天下,实力雄厚。那可不是动刀子能够解决的事。倘若武力便可解决问题,大晋也不是如今这般格局了。司马氏什么都不是,但因为有了各大世家的支持,便能坐稳宝座。
不过,所谓的追查幕后凶手只是郗超给桓温出的漫天要价的计策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便是甩锅袁真,让朝廷背书,将北伐失利的责任归咎于袁真。以挽回桓温北伐失败所丢失的颜面和声望。
现在,谢安他们已经给出了妥协,那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这便是郗超的诡诈之处。故意把事情闹大,逼迫朝廷同意贬斥袁真,这是一种策略。
十一月中,袁真接到了朝廷将他贬为庶人的圣旨,当即大怒。他大骂桓温卑鄙,骂朝廷无能。自己确实没有打通石门通道,导致水路无法畅通。但那并非是他袁真不肯用力,而是敌人早有防备,骑兵日夜骚扰,自己的兵马死伤惨重,根本没法完成任务。
自己曾请求桓温协助,但被桓温拒绝。在袁真的视角,这反而是桓温故意让自己的兵马全部被消灭在石门,让自己的实力大减的企图。
要知道,桓温早就对豫州虎视眈眈,江左诸州之中,豫州夹在荆扬之间。荆州兵马想要进建康,必须经过豫州。那是阻断荆扬两州军事交通的要地。
桓温要入主京城,必须要依靠荆州的兵马。单靠扬州等地兵马并不足以达到目的。而自己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这一次是赤裸裸的陷害,意图夺豫州罢了。
袁真一怒之下,杀朝廷传旨之人,率军往北,占据寿春,举旗而反。
为了自保,袁真也豁出去了。他向燕国皇帝慕容暐休书示好,又向前秦天王苻坚休书示好,打算挟二胡以自保。如果朝廷敢动他,他便引燕国或者是秦国兵马南下,夺江北之地。
大晋朝廷自北伐兵败之后,江北之地又出了这么个**烦,当真是焦头烂额。
桓温倒是立刻上书朝廷,决定将讨伐袁真,平息寿春之乱。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桓温弄出的来的局面,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而且桓温要讨伐袁真的目的,显然也是借机夺豫州。
王谢等人即便知道他的图谋,此刻却也只能顺水推舟,让桓温去解决这个麻烦。因为相较而言,袁真的叛逃自立反而是更不能容忍的事情。朝廷目前并无他人有能力讨袁真,桓氏是最好的选择。难不成将建康城中仅有的五万保护京城中军调去讨伐不成?
如果说大晋太和四年的年尾,北伐余波导致的袁真反叛是让大晋朝廷头疼的一件大事的话。那么此次北伐导致的另外一件事则更大,大到连袁真叛乱的这件事都无法与之相比。
第一一六章 北伐余波(续二)
就在李徽诛杀**祖的那天晚上,北方燕国西部重镇洛阳被秦人攻陷。燕国在取得对大晋的北伐兵马的大胜之后仅仅两个月之后,即将迎来秦国对燕国的灭国之战。
而这一切,居然源自于慕容垂对桓温的大胜所带来的一系列的后果。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一切却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原因其实很荒唐,也很简单。大燕战神慕容垂的大胜不但没有为他带来好处,还差点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当初让慕容垂领军御敌便是被迫为之,燕国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本就忌惮慕容垂,此番慕容垂大胜之后,声望高隆,无人能及。他班师回朝的那天,邺城百姓高呼其名,塞绝道路,争相一睹战神的风采。有人高呼慕容垂为大燕救世之主,跪拜呼喊者络绎不绝。
这一切自然被大燕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看在眼里。慕容暐担心的是慕容垂如此声望,迟早自己这个皇帝的宝座是坐不稳了。而慕容评担心的是,此番慕容垂大胜晋军,若嘉奖其功的话,自己这个太傅怕是要让贤了。
这君臣二人心怀鬼胎,各自担心自己的位置。于是乎便心领神会的开始了自毁长城的行动。他们开始谋划除掉慕容垂,杀掉这个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燕国前太傅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得知了皇帝和太傅的想法,他连忙去禀报自己的叔叔慕容垂。慕容垂的舅舅兰建也得知了此事。两人向慕容垂建议,不妨先发制人,利用大破晋国北伐大军所带来的声势,发动政变废了慕容暐,杀了慕容评,代而立之。
但是,慕容垂却下不了决心,他还不够心狠手辣。他告诉兰建和慕容楷,他不忍手足相残,造成大燕内乱,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慕容垂的忍让没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得知慕容垂已经有所察觉之后,慕容暐和慕容评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加快了谋划,决意动手。在此情形下,慕容垂依旧决定忍让,他决定率手下避往鲜卑人的老家龙城,以表明自己并无野心的态度。希望慕容暐和慕容评能够就此罢休。
但这样的举动却被误以为慕容垂要去龙城老家起兵**,皇帝慕容暐随即下令派精兵追杀慕容垂。直到此时,慕容垂才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难容于慕容暐和慕容评了。在长子慕容令的建议下,大燕战神慕容垂不得不带着几个儿子和侄儿慕容楷舅父兰建等人隐匿踪迹,掉头南下,转而往西投奔秦国而去。
慕容垂的威名天下皆知,在破晋朝北伐大军之前,慕容垂便已经威震四方。鲜卑慕容氏的两位战神级的人物慕容恪和慕容垂的存在,便是燕国为他国所忌惮的存在。但现在慕容恪病死,慕容垂被逼走,燕国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自毁长城,让燕国彻底丧失了自保之力。
大秦天王苻坚得知慕容垂来投,真是做梦也笑醒过来。他本就是个重人才之人,正积极招揽天下英才归于大秦。慕容垂是他做梦也想得到的人物,居然主动来投,简直是喜从天降。
大秦丞相王猛也很高兴,但他高兴的点不是秦国得了一个慕容垂这样的猛将,而是燕国失去了他最后能够保护他们的人。
事实上王猛并不认为慕容垂会为大秦效力,他向苻坚建议说,慕容垂绝不会对大秦忠心,此人雄才大略,声望又高,是鲜卑人的精神领袖,留着他终归是祸患。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不如将慕容垂杀了,永绝后患。
大秦天王苻坚对王猛敬重之极,对他也言听计从。但是这件事上,苻坚却没有听从王猛的建议。苻坚一向坚持大度容人之量,决意为仁义明治之君,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加之他认为杀慕容垂这样的人,会让天下才能之士不敢投奔自己,反而会得不偿失。所以拒绝了王猛的建议。
王猛是了解苻坚的,他也知道这件事苻坚不可能同意,所以建议退而求其次,让苻坚盯紧慕容垂,将他留在长安监视。苻坚同意了王猛的建议,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宾都侯,赐住宅,留在长安城。
而此时此刻,燕国皇帝慕容暐等人还为赶走了慕容垂而庆幸,大肆宣传慕容垂投秦叛国的罪行。慕容暐和慕容评甚至以此为由拒绝履行当初承诺秦国出兵援助的条件。
之前桓温大军来袭,慕容暐惊慌失措之时,曾派人去秦国求援于苻坚。许诺一旦击退桓温兵马,便将虎牢以西之地割让秦国,以做酬劳。
现在,失去了慕容垂的燕国居然昏了头撕毁了这份协议,这便给了秦国出兵的理由。苻坚早就想攻燕国了,只不过慕容恪和慕容垂尚在,不敢轻易行动。现如今慕容恪**,慕容垂降了,而燕国又不讲信义,道德上和实力上都已经具备了攻打燕国的条件。
十一月中,苻坚命王猛亲自领军,率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等人率三万步骑兵攻打燕国。不但势
如破竹的取得了之前燕国承诺的虎牢以西之地,而且一路往东进攻。
十二月,镇守洛阳的燕国威武王慕容筑在驰援而来的慕容藏率领的十万兵马的帮助下,和王猛的兵马在石门展开了一场大战。
没错,就是那个石门。就是袁真死活没法打通河道攻占的那个石门,王猛率领的前秦三万和数倍于己的燕国兵马展开大战,竟然击溃了敌军,歼敌上万。攻占了荥阳。
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袁真的无能可见一斑。而燕国当初以数千骑兵便可骚扰袁真,让袁真的兵马在石门寸步难行。但现在,十多万兵马却不敌王猛三万之兵。这更加说明,失去了慕容垂这个战神之后,燕国的兵马有多么羸弱。’
在秦军强大的攻势之下,腊月二十三,镇守洛阳城的慕容筑开城门投降。至此,秦军不但拿走了虎牢以西之地,而且占领了荥阳和洛阳两个东进的战略要地,为下一步第二阶段的进攻打下了基础,找到了进军的战略支点。
燕国的灭国之路就此开启。
在居巢县小城之中的局势急速演进之时,天下大势也正戏剧性的发生着迅速的演进和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在过去数月发生的大晋和燕国秦国发生的这些事,可说都根源于桓温北伐的余波和后续。天下大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件事发生的后续会衍生变化出许多后续。而事情的成败又衍生出无数种可能。
比如说,当初袁真倘若拿下了石门,打通了睢水通向黄河的通道的话,那么战争胜负的天平或许会倒向桓温。桓温若夺取邺城之后,燕国和大晋的局势又将有所不同。又或许,慕容暐能够容的下慕容垂,不会逼迫的慕容垂逃亡秦国,则燕国尚有战神可当秦国大军。
影响的因素有很多,似乎繁杂而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这让历史的进程显得有些随机和杂乱。或许历史的进程本就是如此,杂乱无章而充满随机性。所谓历史的必然,不过是一种无知的自欺欺人的表述罢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历史的必然。
又或许,这便是历史的必然。冥冥之中有不可知的力量左右着前进的方向。在每一处看似可能的岔路口,都立着一块此路不通的牌子,设立了不可通行的禁闭之界。所以,那些所有的可能性,最终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行。就像黑暗迷雾之中的灯火,只能沿着灯火走下去。
天下如此,人生亦如是。
第一一七章 烟火人间
居巢县,新年的热烈气氛弥漫在小城之中。
大年初一清晨,县衙门口来了许多百姓,他们是来向李县令恭贺新年的。李徽热情接待了他们,请他们进衙门大堂说话,拿了些阿珠做的小点心招待他们。
这是一次亲民的好机会,跟他们喝茶聊天,从他们口中也得知了许多对于未来居巢县建设的建议,作为之后居巢县治理的一些依据。未来本县想要真正的稳定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晌午时分,送走了百姓,李徽决定带着阿珠和大春大壮去街道上逛一逛,感受一下新年的气氛。据说今日城里颇为热闹,李徽很想去亲眼瞧一瞧。
另外听说郑老丈的茶馆开张了,李徽打算兑现诺言去碰碰场。
李徽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外袍,戴着黑裘皮帽子,带着众人出了门。脚上的伤势已经消肿了,但是还不能太用力。李徽不想坐车,所以李徽让大春砍了一根树枝,做了一根拐杖。试了试,倒是挺有用。
只不过手里攥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歪一扭的样子甚为怪异滑稽。走了几步,李徽自己还没觉得什么,阿珠在身后却笑出了声。
李徽倒也不以为意,阿珠这两日心情不好。母亲头七刚过,加上新年到来,愈发想念母亲,所以心情很低落。李徽知道她偷偷躲起来哭过多次,红肿的眼皮便是证明。但却也无从安慰。
听见阿珠发笑,李徽反而走姿更夸张起来,让自己显得更滑稽可笑。能让阿珠能够暂时摆脱悲伤的情绪也是好的,这也是李徽执意要阿珠跟着出门去街上逛一逛的原因。
街上确实如听闻的那般热闹,人群熙攘,络绎不绝。虽然经历了几年的混乱,百姓们的日子过的艰难。但他们还是努力穿的体面些,将破烂的衣服缝补浆洗干净,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邋遢。
十字街口,居然已经有人摆了小吃摊,开始做起了生意。而街道两旁的铺面居然有不少已经开张了。虽然货架上没什么货物,但是开张便是一种态度。
许多铺子并非都是开张做生意,只是一帮人正在忙着清洗门板,打扫门帘,清洗招牌布幔,重新糊上窗纸。李徽上前询问,他们回答,这正是为将来开张做生意作准备。
整个街市中都呈现出一片热烈平和的气氛,这让李徽甚为高兴喝感叹。短短数日时间,百姓们的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已经无需动员便准备积极的做事了。
他们就像是地上的野草一般,朴实无华,但是生命力顽强。一旦有生长的空间,他们便会顽强的生根发芽。其实,对于上位者而言,所要做的只是为他们创造出一点点生存的空间便可。只可惜,许多时候连这些都做不到。
众人一路前行,一路和街头百姓一路打着招呼,不知不觉来到了东街中段。前方人群**,热闹无比,远远看去,数十人站在街道上说笑,指手画脚手舞足蹈。那位置正是郑老丈家的茶铺门前。
“郑老丈的铺子确实开张了啊,这么多主顾,生意不错啊。咱们快去凑凑热闹。”李徽笑道。
李徽说着加快了脚步,阿珠忙扶着他胳膊道:“公子慢些,不能伤了脚。”
郑老丈的茶铺果然开张了,写着‘郑记’两个字的招牌挂在了铺门上方,擦的一尘不染。看起来郑老丈当初关张的时候将这招牌取下后保管的很好。
之前黑乎乎的铺面门板被擦洗的焕然一新,所有的铺板都打开了。站在街上都能看到里边热气腾腾,人头涌动,顾客满座。空气中更是有一阵阵的香味扑鼻而来,闻着便让人口中生津,喉头大动。
李徽站在门口看着这喧闹的人声和热闹的场面,笑道:“好一番烟火人间的场面。这才对嘛。”
“哎呦,这不是县尊大人么?哎哎,各位乡亲,莫闹腾了,县尊大人来了。”有人认出了李徽,立刻嚷嚷起来。
这下挤在门口的众人都发现了李徽等人,纷纷转围拢过来,拱手七嘴八舌的问好行礼磕头。
李徽呵呵笑着拱手道:“诸位乡亲,新年大吉,新年大吉。怎地都围在这里啊?”
有人叫道:“郑老头的茶铺开张,今日点心免费赠送一份,我等都来尝尝鲜呢。郑老头家的芝麻饼和菜馒头可是一绝,好多年没吃过了。”
“是啊,是啊,关键是不要钱,免费吃一份。哈哈哈。郑老头地道人。”有人笑道。
众人轰然大笑。虽然有些尴尬,但确实是实情。大伙儿都是冲着免费吃点心来的。虽然县尊发了赈济粮,但是能免费吃的东西自然是要来讨一份的。况且郑记茶铺的芝麻饼可是有名的。
李徽笑着点头,心想:郑老头倒是实在人,自己赏他面粉,他可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通过这种方式赠送一些给百姓。一则招揽生意,积累名声,二则也是不肯独吞这些赏赐,让乡里乡亲的心里嫉妒。
说话间,铺子里忙碌的郑老丈得到消息,提着袍子快步出来,见到李徽便要跪地磕头。李徽忙拉住了他。
“李县令来了,怎不知会一声,小老儿好给您安排雅座。”郑老丈拱手道。
李徽笑道:“什么雅座?我是来恭喜你开张的,可不是来添乱的。老丈,你倒是说到做到,说要开张,今日便开张了。”
郑老丈呵呵笑道:“那是当然。咱们做买卖的,自是要说道做到。县令大人也是说到做到,说要来捧场便来了。小老儿还以为是说笑呢,真是让人意外。快请进,快请进,尝尝我郑记的芝麻饼和煮茶。”
李徽笑道:“自然要尝尝。闻着都流口水了。走。”
郑老丈躬身引着李徽四人进了大堂。里边熙攘的食客纷纷行礼,有的拱手的,有的磕头的。刹那间条凳桌子碗碟哐当作响,有茶水洒了一地的,有不注意摔倒的,场面乱做一团。
阿珠看着这场面,那些狼狈笨拙的情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李徽团团拱手大声道:“各位请自便,不用拘礼。本县可不想打搅大伙儿喝茶。都坐下。”
众人这才纷纷应诺,又是一番忙碌之后才落座。郑老丈大声招呼自己儿子道:“阿龙,速将楼上隔间收拾干净,请县尊大人去楼上雅座。”
阿龙大声应诺,放下手中的活计往楼上跑。李徽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就在大堂便是,这里热闹的很。”
柜前的一张桌子上的百姓主动让了座,李徽等人落了座。郑老丈亲自去后厨取茶水点心。李徽环视周围,周围百姓也都看着他,大伙儿大眼瞪小眼,一时气氛有些怪异。
李徽笑道:“诸位看着我作甚?我又不能吃?各自吃喝便是,不用拘谨。倘若诸位要是如此,我可不自在了。”
众人纷纷转头,不过毕竟县尊大人在场,可不敢大声喧哗了,吃喝的声音小了些,也斯文了不少。李徽知道难以避免,却也不太在意。
不久后郑老丈亲自端着两大盘热腾腾的芝麻饼上来。那面饼双面金黄,上面洒着些芝麻粒,光是闻着味道便让人垂涎欲滴了。只是有些小,不过小茶盅大小而已。
“县尊大人,尝尝看,这是小店最拿手的茶点。虽然别人家也有,但是我家的最好吃。”郑老丈殷勤招呼道。
李徽点头笑道:“自然要尝尝,看看怎么个好法。”
说罢伸手拿起一块饼,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香味扑鼻。张口咬了一口,更是香脆满口,嚼了几下,只觉滋味绝佳,不由得挑指大赞。
“不错,不错,小小面饼做的如此爽口香脆,当真是令人称奇。好吃的很。”李徽笑道。
郑老丈见李徽喜欢,顿时面露笑容,抚须道:“还是县尊大人识货,不像有些人,还挑三拣四说我郑记的芝麻饼如何如何,那是不识货。我郑记芝麻饼乃居巢县一绝,就算卖到建康城去,也不输那些什么精致的糕点的滋味。”
旁边有百姓笑道:“老郑头,你可真敢吹啊。”
郑老丈恼怒,正欲理论,但一想县尊大人在此,便只瞪了他一眼作罢。
李徽连咬几口,吃的赞不绝口。直到将剩下半块芝麻饼丢进口中,回头看阿珠等人坐着没动,于是笑道:“吃啊,你们都吃啊,滋味很是不错。阿珠,吃一个。好吃的紧。”
阿珠点头拿了一块,秀气的咬了一口,捂着嘴慢慢的咀嚼。赵大春和郭大壮可早就等不及了,李徽一发话,两人立刻抓了芝麻饼整个丢到口中大嚼起来。
阿珠一口还没吃完,大春大壮已经是一个又一个的连吃五六个。片刻之间,两盘芝麻饼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孤零零的躺在盘子里。两人倒也知道不好意思,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阿珠姑娘,滋味如何?”郑老丈满是期待的问道。
阿珠点头赞道:“确实好吃的很。酥软香脆,很好吃啊。”
郑老丈呵呵笑道:“瞧瞧,识货的。酥软香脆,这话我得记着。”
“哈哈哈,干脆请人用笔写在你老郑头的脸上得了。”有百姓促狭的叫道。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郑老丈瞠目欲怒,却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一八章 不速之客
“不过……郑大叔,那个……阿珠可不是挑刺。阿珠觉得,还可加些滋味。如果能再加些滋味就好了,甜味咸味都成。面食点心,咸甜更能提味生香。还有,里边若是有糖心或者是肉末,便更是好吃了。”阿珠说道。
李徽苦笑看着阿珠,心道:咱们来捧场的,你提什么意见啊?这小丫头真实在。自己也尝出来了,饼确实没什么滋味,缺了点什么,但何必吹毛求疵。
郑老丈闻言不但没有不快,反而挑指赞道:“哎呦,行家啊。阿珠姑娘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家芝麻饼本来是加糖水的,这不是很长时间已经没有买到糖粉了么?所以只能如此。加咸味倒是没试过,没准可以试一试。糖心肉心,那也可以试一试的。下次,下次姑娘再来,老汉我保管你吃到满意的。”
阿珠忙道:“大叔,我不是不满意,现在也很好吃。但是大叔要去建康城卖饼的话,那可得弄的更有滋味才成。大城里的人口味刁呢。”
“很是,很是。”郑老丈点头笑道。
李徽微笑看着阿珠道:“没想到你还懂鉴赏美食。说的一套一套的。”
阿珠红了脸道:“不是,我小时候,我娘便会给我们做这样的饼。我爹在山上采了野蜂蜜回来,我娘会抹在面上烤,味道好吃的紧。阿珠是按照自己习惯的口味说的罢了。我这也是胡说八道,各人有各人喜欢的口味,我说的未必对别人的口味。”
郑老丈笑道:“不是胡说八道,确实需要加味。等一切好起来了,老汉会让我家阿龙去历阳郡或者去南岸庐江郡去买些糖粉回来调和的。”
李徽呵呵笑道:“老丈,小孩子家乱说话,你莫要在意。原味也很好。面粉本身便带香甜滋味,芝麻撒上去更是香的很。小孩子家爱吃甜味罢了。”
阿珠低声道:“人家不是小孩子。”
郭大壮在旁突然大声道:“老丈,怎不问我的意见?”
赵大春也道:“就是,怎么不问我们。”
郑老丈忙道:“二位壮士觉得滋味如何?”
郭大壮道:“好吃倒是好吃,就是饼太小,都不够塞牙缝的。而且也不多。我都还没咂摸出味道来。老丈抠门的很。”
赵大春也道:“可不是。做这么小的饼儿,你也好意思卖。咱们吴郡卖的面饼,一张有我脸盘子这么大,郑老头,你是奸商。奸商啊。”
周围百姓闻言,都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已经看到了大春和大壮吃东西的样子。一口一个,在口中嚼两下便下肚了。这饼儿虽小,但一口一个也是吃不下的。现在这两个人又骂郑老丈是奸商,可真是把众人乐坏了。
郑老丈忙赔笑道:“壮士误会了,实在是面粉不多,只能做小饼。今日可都是免费送一份给乡亲尝尝滋味的,做的太大,面粉可不够。瞧瞧,这么多乡亲来吃,我岂能招待的起?”
赵大春和郭大壮咂嘴不语。
郑老头笑道:“有一说一,我郑家以前做的饼可都是碗口大小的。两张饼便能让一个壮汉吃饱。诸位乡亲可以作证,可不要昧着良心说话,这种事上玩笑也开不得的。”
众人纷纷点头道:“这话不假。郑老头家的饼可是很实在的。”
赵大春翻了白眼道:“郑老头又吹牛,两张碗口大小的饼能吃饱?我赵大春一顿吃二十张也未必能饱。不信你弄二十张来试试?”
郭大壮在旁点头道:“对对对,弄二十张来试一试。”
郑老丈怔怔苦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求救般的看着李徽,心道:感情县尊大人是带人来砸场子的是吧。
李徽呵呵笑道:“郑老丈,莫听他们胡说。大春大壮,莫要胡闹。你们能吃,别人却给不起。吃几块尝尝滋味罢了,都给你们吃了,乡亲们吃什么?将来等一切好起来了,你们来这里随便吃。但要给钱,不能吃白食。”
郑老丈呵呵笑道:“不要钱,不要钱。等明年咱们日子好起来,二位壮士来,想吃多少吃多少。现在这种情形,确实为难。可不是老汉我小气。”
赵大春道:“开个玩笑罢了,瞧把这老丈吓得,脸都白了。”
李徽无语,转向郑老丈道:“老丈,这饼也吃了,我们也该走了。祝老丈生意兴隆,财源滚滚。阿珠,结账。”
郑老丈忙摆手道:“可不能要钱,县尊大人来吃几块饼,倒要给钱?老汉我要了你的钱,岂非天天睡不着觉?你是咱们的恩人,哪有恩人吃几块饼要给钱的?绝对不成。”
众百姓纷纷道:“就是,不用给钱,给了钱郑老头便的关门了。”
李徽哈哈大笑道:“罢了,既然如此,那便不给钱。但也不能吃白食。这样吧,老丈这芝麻饼叫什么名字?”
郑老丈不解其意道:“名字?就叫芝麻饼啊。这不就是名字。”
李徽笑道:“要有个响亮的名字才不辜负这么好吃的芝麻饼。我给起个名字,就当付饭钱。”
郑老丈大喜道:“那可再好不过了。有劳县尊赐名。”
李徽笑道:“这饼,两面金黄,圆如满月。我看就叫做黄金月饼吧。”
众人轰然叫好道:“黄金月饼,这名字贵气。好的很。”
李徽笑道:“谈不上好,但是应景。将来月圆之夜,煮上茶水,吃着黄金月饼,赏着天上的满月,或许会成为一种风潮也未可知呢。”
众人纷纷点头,嘴上说好,心里却想:这李县令有些好笑,这会成为什么风潮?毕竟年轻,虽然有本事,但想法却跳脱奇怪的很。
不过县令大人说叫月饼,那便叫月饼好了。这么俗气的名字,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但只是图个热闹好玩,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李徽也只是图个好玩而已,月饼不月饼的只是玩笑话。只是觉得这里连中秋都不过,自然也没月饼这种东西。所以顽心起来,便随口取了这个名字。李徽并不知道,他这随口的命名,却真的在后来成为了风潮。
多年以后,中秋节成为了节日,吃月饼也成了风尚。郑记生意做的很大,黄金月饼因为得李徽的亲自命名而名声大噪,甚至成为了贡品。这是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包括李徽自己。
当下的李徽和众百姓在茶铺里说说笑笑,心中甚是轻松。李
徽很愿意跟这些人在一起说话,百无禁忌,闲聊胡扯都成。这茶铺的氛围可跟李徽陪同顾谦参加过的那些宴饮聚会完全不同。那些宴会充斥着荒诞怪异附庸风雅的氛围,而这里,则是真实的人间。
李徽等人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间茶铺门口有喧哗之声。周澈带着几名手下现身于茶铺门口,几名手下大声的吆喝着,让百姓让道。门口百姓纷纷惊吓躲避,让热烈的氛围一下变了味。
李徽沉下脸来,皱眉正要制止。却见周澈快步进来,神色郑重的拱手道:“县令大人,在下有要情禀报。请移步说话。”
李徽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于是拱手向郑老丈和众百姓告辞,快步出了茶铺来到街道上。
“东城门外来了一群兵马,人数约莫两三百人。距离东门已然不足五里,已经下了鼓山山坡官道了。”不待李徽开口询问,周澈便急促的低声禀报道。
鼓山是居巢县东门外数里外的一座小山,这支兵马下了鼓山西坡,那便距离居巢县已经很近了。
李徽有些诧异,皱眉道:“能看清楚是什么兵马么?”
周澈沉声道:“数里之外,看不清楚。但那可是两三百人的兵马,敌我不明,不可掉以轻心。所以特来请李县令示下。”
李徽想了想沉吟片刻道:“走,先去东门瞧瞧。”
“李县令,要不要我召集人手于东城集合?准备迎战?”周澈低声道。
李徽笑了起来,道:“迎战?你确定来的是敌人?”
周澈道:“敌我不明。”
李徽道:“既然不明,何必大惊小怪?弄清楚了再说。”
周澈有些无语。李县令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要知道,那可是一支两三百人的兵马。适才他已经远远的观察了,对方都配备武器,还穿着盔甲,绝对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兵马。这对居巢县可是极大的威胁。李县令居然无动于衷,怕是不知道其中利害之处。
“县令大人,我认为还是集合人手,做好准备的好。”周澈沉声道。
李徽微笑道:“周兄,你怕是太紧张了。你想想,从东边官道上下来的怎么会是敌人?若是流民武装或者是胡人兵马,该从北边下来才是。他们从东而来,是从历阳郡方向来的,你觉得会是敌人么?”
周澈楞了楞,挠头道:“这倒也是。李县令认为是历阳郡的兵马?”
李徽道:“我也不能确定。很可能是历阳郡的府兵。但他们来此作甚?”
周澈沉声道:“怕是来摘桃子的。咱们刚刚剿灭了湖匪,平息了纷乱,他们便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李徽微想了想笑道:“周兄,且莫乱猜测,去瞧瞧再说。就算是敌人,两三百人想要攻城,那也是攻不进来。需要人手的时候再召集也不迟。今日大年初一,城里百姓热热闹闹的过年,大伙儿心情都很好,不要闹的人心惶惶的,让百姓们担惊受怕。走,去瞧瞧再说。”
周澈吁了口气。李徽确实看出来了自己心里的紧张。自己负责县城治安防卫之责,不想出半点纰漏,所以确实有些紧张过度了。
第一一九章 此消彼落
李徽等人迅速赶往东城,登上城楼站在城墙上往东边城外的旷野里眺望过去。果然,在数里外的鼓山下方的蜿蜒官道上,在一片黑黑白白的旷野之中,一支数百人的兵马正排着长长的队伍缓缓朝着县城东门行来。
仔细观瞧,其实能辨别的出来,那确实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兵马。基本上都是步兵,中间簇拥着一辆骡车。因为距离太远,难以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历阳郡的府兵。但李徽心里基本确认了那是府兵无疑。因为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兵马,不可能是北边下来的流民武装。
那辆骡车里坐着大人物,队伍保护着骡车前来,估计很可能是历阳郡的大人物来了。倘若真是王牧之来了,倒是让人意外。毕竟今天是大年初一,这时候官员年假,却出动赶来这里,是让人没想到的。李徽本以为,历阳郡有回音,起码也得年假之后。
在两里之外,那支兵马停了下来。队伍中有数人离开队伍飞奔朝东城门而来。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城下,向着城头高声叫喊了起来。
“城头人听着,历阳郡王太守前来居巢县公干,请居巢县李县令即刻出城前往迎接。”
李徽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来的果然是历阳郡太守王牧之。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几天前才禀报的消息,时隔不过三四天,王牧之便来了。且在大年初一赶来了,着实有些没想到。
“本人李徽,居巢县代县令。请转告王太守,本人即刻出城迎接。”李徽大声道。
那几人听了,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李徽即刻吩咐准备出城迎接,周澈在旁皱着眉头,沉声道:“李县令,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万一不是历阳郡的兵马怎么办?他们并没有证明身份,李县令便信了他们?而且他们为何在两里外便停止不前,不肯靠近?恐怕有诈。”
李徽笑道:“放心便是,城下一人,是濡须山东坡关卡的一名都伯。我上任来时,经过关卡见过他。一脸的大胡子好认的很。至于他们为何停在两里之外不肯靠近,很简单,你以为他们有诈,他们难道不担心我们有诈?万一是湖匪引诱他们前来,他们岂非无回旋余地?”
周澈恍然大悟,尴尬笑道:“我这可是糊涂了,成了惊弓之鸟了。李县令莫要见怪,我有些大惊小怪了。”
李徽微笑道:“周兄恰恰是因为负责,所以才考虑的如此细致,我怎会怪你,反而对周兄更加放心了。多虑不是坏事,尤其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但还是要放松一些,不要让自己神经绷得太紧才好。”
周澈拱手道:“多谢李县令指点。”
一行人开了城门出城迎接。因为距离太远,李徽一瘸一拐走了许久才抵达两里外的官道上,远远便看到王牧之负手站在队伍前方。
“下官李徽,恭迎王府君大驾光临。下官不知府君到来,有失远迎,望祈恕罪。”李徽上前高声见礼。
王牧之脸上露出笑容来,呵呵笑道:“李县令,不必多礼。本官来的匆忙,也没有告知,怪不得你,李县令腿脚怎么了?似有不便?”
李徽沉声道:“数日前诛杀流匪头目**祖时受了些伤,已然无碍,只是有些行走不便,多谢王府君关心。”
王牧之点头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李县令,你做的很好,你做的很好。”
王牧之连说两句‘你做的很好’,足见他内心对于李徽能在居巢县能翻转局面的惊讶。虽然他表面上看似很平静,但从他得知消息后即刻兴师动众的赶来居巢县的行为来看,足以说明他的内心绝非如他的外表那么平静。
事实上,自从数日前接到了李徽从居巢县送来的公文和信件之后,王牧之惊愕不已,第一时间进行了相关的核实,并决定立刻前往核实。
虽然正在新年期间,本应不理公务,享受年假的时候,但王牧之还是动身了。对王牧之而言,居巢县的湖匪之患居然能得到解决,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太重要了。
王牧之的出身乃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琅琊王氏的在大晋的地位自不必说,是属于顶尖高门大阀之中的佼佼者。
时间往前推几十年,当北方五胡入侵大晋,中原大乱之时,琅琊王氏便跟随琅琊王司马睿南下江南,为大晋的存续布局。
当年王导王敦二人执掌大晋军政,一内一外,辅佐司马睿在江南延续大晋国祚,可谓有力挽狂澜的立国之功。琅琊王氏在当年乃大晋第一豪族高阀。在北方**人瓜分之时,大晋朝廷在南方得以延续国祚,便是他们经营运筹的结果。
‘王与马共天下’的民间俗话,便是琅琊王氏身份的最高证明。
只不过,世易时移,风水轮转。琅琊王氏自从王敦之乱后,名望大损。虽然王导态度分明,和从兄王敦划清界限,且亲自领军讨伐王敦,平息其乱。
但这件事终究成为一个过不去的坎,终难挽回当年琅琊王氏极盛之时的名望。在王导死后,琅琊王氏在大晋的实力也逐渐萎缩,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势也大不如前。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琅琊王氏虽然不再有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时的风光,但其族内子弟却依旧身居大晋各处要职。且族中人才辈出,俊杰无数。其中出了王羲之这样的书中之圣,大晋名士。如今在朝中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都是琅琊王氏家族之中的佼佼者。
且琅琊王氏身为北方侨姓大族,曾经的士族领袖,和各大世家联姻通婚,关系紧密,盘根错节,根系庞大。即便是在如今的大晋,琅琊王氏的分量也非寻常高门士族所能相比。虽非鼎
盛之时的风光,却也是绝不能轻视的顶级豪门。
王牧之便是出身于琅琊王氏这样豪族之中。只不过,他的出身其实有些难以启齿,起码对他自己来说是如此。
王牧之的父亲王胡之和王羲之是从兄弟的关系,血缘关系甚至只隔了两代而已。但是王胡之在琅琊王氏之中并无太高建树。和从兄王羲之相比,王胡之除了酒量比他强之外,可谓一无是处。
王胡之有疾,生活作风很不严谨。酒醉之后喜欢胡搞女人,而王牧之便是他胡搞之后的产物。他干起这些事来一点也不忌口,老嫩美丑都不在乎。某日王胡之酒醉之后,去厨下找水喝,恰好看到一个厨下烧火的丫鬟。王胡之兴之所至,便在厨下柴禾堆里将这烧火丫头给办了。结果没想到的是,这烧火丫头居然怀孕了,十月怀胎后生下了王牧之。
所以,就王牧之的个人而言,这显然是困扰他的一个人生的污点。大晋朝对于出身是很敏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王牧之起初并不被承认身份,五岁以前都跟着母亲在厨下养着,被当成奴仆一般。
好在五岁之后,王胡之良心发现,承认了王牧之私生子的身份,过继给了一名妾室收养。而且琅琊王氏家族内部为了延续家族的强盛,自有一套规矩。对于家族内部子弟并不太计较出身。得益于家族内部的开明,即便是烧火丫头的儿子这件事,也没有让王牧之的前途受到太大的影响。
王牧之入家塾之后,表现优异,甚至得到了当年尚未去世的王导的赞许。
琅琊王氏子弟成人之后,都会陆续中正入仕,王牧之也在十多年前便入仕为官。对琅琊王氏而言,中正入仕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琅琊王氏如今确实已经不如以前那般鼎盛,在官职上也不能挑挑拣拣了。
王牧之兜兜转转,做了一圈县令郡丞之类的官职,但一直没有更好的机会。
琅琊王氏之后,郗氏庾氏陆续掌权,自然也不会让琅琊王氏子弟有太多的好处。在家族利益上,他们显然都是要为自己的家族考虑的。
但风水轮流转,局势风云变化。在崛起的桓氏家族的压力之下,郗氏庾氏相继失去实权。桓氏的崛起已经逐渐影响到了所有的豪门大族。桓温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也逼得各大豪族纷纷联手自保以抗桓氏。
在各个方面,双方明争暗斗,各自用力。特别是在朝廷官职的任命上,北方大族联合起来,各自协调,以求占据更多更高的官职,以抗桓氏的扩张。
他们秉承的原则是,只要能占据官职之位,便不计较官职的优劣好坏。占据住位置,不让桓氏子弟占据更多的官职位置扩大他们的实力才是共识。在这种情形下,隶属于扬州所辖,名义上在桓温治下的历阳郡郡守的官职,反而落到了王牧之头上。
第一二零章 此行目的
两年前王牧之来到而来江北要地历阳郡当郡守,其实也是一种冒险行为。他能得到这个职位,除了世家对抗的原因之外,很大原因是因为前任郡守没能解决居巢县啸聚湖匪的问题。
前任郡守数次围剿不但未能成功,反而损失惨重,居巢县局面严重失控,不得不采取封锁的县域边境的策略。正因如此,三年前中正评议的时候,前任郡守降品被贬,这才让王牧之有机会得到这个职位。
但是,来到历阳郡当郡守,则不得不面临居巢县的问题。虽然居巢县已经废弃,但掩耳盗铃终究不是办法,不能无视这里发生的事情。而王牧之必须在任内解决居巢县的问题,否则,他也将是卷铺盖走路,面临中正降品被贬的命运。
王牧之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上任之初,他也曾经制定方略,准备围剿湖匪。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一听说要去居巢县剿匪,属官们纷纷表示反对。手下府兵都伯们也纷纷反对。
毕竟殷鉴不远,怎能重蹈覆辙。
王牧之翻阅档案,评估得失之后觉得确实难办。以历阳郡不到千人的府兵的实力,外加上简陋的武器装备,想要剿灭冯黑子匪帮恐怕是痴心妄想。
要剿灭湖匪,起码得有几艘战船才成,光是这一点,他便无能为力了。
而求助于扬州都督府也是不现实的,桓温领扬州牧,都督扬州兵马,他王牧之出身琅琊王氏,和其他北方大族一起,已经和桓氏之间的对抗尤其激烈。桓温绝对不会同意出兵或者拨付战备物资给他剿灭湖匪。
站在桓氏的立场上,他们巴不得王牧之因为解决不了居巢县的湖匪问题而任满滚蛋,这样桓氏便能将自己人放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大晋的官职之中,郡守一级的官职的争夺激烈无比。王牧之一旦失去这个位置,桓氏必会填补上来,那绝非琅琊王氏其他大族希望看到结果。
鉴于这种情形,王牧之其实心中焦急无比,很想解决居巢县的事情,但也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为此王牧之特地写信向他的族叔王彪之请教,自己该如何解决目前面临的困境。
王彪之告诉他,倘若当真无力解决居巢县的烂摊子,便不要轻易去尝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是一种方法。控制住居巢县周边的局面,不让居巢县这块烂疮疤造成的危害外溢到历阳郡其他区域,那也是能够接受的。
届时三年任满,中正品议之时,也有解释的余地。毕竟居巢县的局面非王牧之任上所产生的。前任丢下来的烂摊子,总不能全部丢给现任。能稳住历阳郡总体形势,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况且,即便最终不得不被贬离任,起码在这三年时间里,守住历阳郡守的位置,也是对大局有利的拖延。也许在这三年时间里,会有大局上的转机,或者有其他方面的转机。
王牧之只得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族叔的建议,因为他确实没有冒险的勇气和实力。既然如此,还不如求稳为上。虽然将来再评议的时候这件事肯定会被拿出来说的,这件事也绝对是没有什么解释的余地的。
所以他加强了居巢县周边的封锁,派出大量府兵封锁官道和濡须河水路,如王彪之所言,既然居巢县是块烂疮疤,便控制住不让其溃烂外溢,也不失为一种守住局面的办法。
朝廷重置居巢县的消息,他是**底知晓的。吏部公文抵达后,王牧之有些不太明白朝廷的意思。难道朝廷不知道居巢县的事情?居然派官员前往赴任,这不是找死么?
但很快,族叔王彪之写来的密信便解释了一切。王彪之信上告诉王牧之,此次前往赴任的居巢县县令和县丞,乃是吴郡陆氏和顾氏子弟。吴郡士族集体投向桓氏,试图攀附桓温以谋求突破,对抗王谢大族。现在桓温北伐失败,气焰有所低落之时,正是要拿吴郡士族开刀,惩罚他们的时候。
吴郡陆氏和顾氏除非不接受吏部授官,以失去之后中正授官的资格为代价而拒绝此次任命。否则,他们便要付出代价。明知去居巢县任职是死路一条,他们也要派人前来。这便是给予他们的惩罚和报复。让吴郡士族吃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王牧之闻言恍然。他对此并不奇怪,眼下朝中局势愈发焦灼,桓温的野心几乎人人皆知。王谢诸族都在全力阻止。相互间虽然没有明着撕破脸,但是在外围以及各种方面的倾轧其实已经如火如荼。
只能说,吴郡士族这时候掺和进来,站在王谢庾氏的对立面上,若不予以警戒打击,岂能彰显王谢等大族之威。岂能警醒其他人。借着中正授官之事让陆氏和顾氏受到惩罚,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警告。若他们执迷不悟,后续将有更多的手段对付他们。
在已经干系到大晋国祚,大晋命运前途的大事上,世家大族毫不手软。当然,那也同时干系着他们自身的巨大利益,干系着自身家族的生死存亡。
所以,当王牧之在历阳郡城见到陆展和李徽的时候,关于居巢县的事情,他什么也没说。并且最近流民**,居巢县城里有了流民武装的事情,他也只字不提。因为陆展和李徽两人,本就是去送死的。甚至极有可能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是送他们去当送死鬼的。
这并非是王牧之心狠手辣,而是阵营不同,只能如此。虽然他其实也觉得这对陆展和李徽而言是不公平的。
陆展的死讯传来的时候,王牧之一点也不惊讶,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只是当时有些奇怪,那李徽居然不肯逃离,居然要留在居巢县。当日在历阳郡的时候,这李徽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的,他是想要逃走的。但现在,他可以逃走的时候却选择留了下来。这让王牧之甚为讶异。
但这无关紧要,这是他自己找死,也不干别人的事。他要自己派兵前往救援,那绝对是不可能的,给李徽一个代理县令的任命,已经是王牧之能做的一切。
其实王牧之给李徽代理县令的任命,是带有某种死马当活马医的不切实际的期盼之意的。给
予他一些行事上的便宜之权,或许能对他有所帮助。他其实是明白,自己这种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还是这么做了。
而另一方面,也是在李徽死后,能够得到的朝廷抚恤稍微丰厚一些。以代县令的名义得到一些褒奖。王牧之心里也明白,李徽留下来其实是必死的,而这或许便是王牧之能给李徽的补偿。作为大族倾轧的牺牲品,李徽其实也是无辜的,王牧之只能做到这些了。
王牧之其实已经做好了听到李徽死讯的心理准备了,但是谁能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当数日前王牧之接到了李徽送来的信和大量公文口供,禀报了居巢县湖匪被剿灭,杀害陆展的凶手**祖被诛杀,居巢县已经逐渐恢复秩序的禀报之时,王牧之当时根本不敢相信。将公文和信件读了数遍,他都还是不敢相信。
他详细的询问了送信人,居巢县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让人威胁那送信之人,威胁他不说实话便杀了他。送信人在死亡威胁下交代的情形和李徽禀报的基本一致。
至此,王牧之这才愿意相信,或许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牧之当即决定亲自来验证一番。这件事可太重要了。这不光是李徽的成功,也间接让自己受惠。自己明年任期将满,未能解决居巢县的烂摊子将成为他仕途的污点和拦路虎。而现在李徽解决了问题,这也让自己的困扰得以解除。所以,他必须来查看清楚,了解真正的情形。
来时路上,王牧之其实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李徽做成了如此艰难之事,没有如王谢众人所设计的那样死在居巢县,反而立下了功劳。惩戒行为似乎变成了褒奖,危险似乎成为了李徽的机会,整件事变得尴尬之极。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让他不得不来。那便是,李徽是江南顾氏的人,顾氏和桓氏走在了一起。现在李徽完成了不可能的逆转,这件事未必能算到自己的头上。如果李徽将自己在历阳郡不但没有通报任何消息,反而有隐瞒的情形禀报上去,自己不但不会从中受益,反而会因此遭受质疑。
但事情并非没有转机。王牧之记得,李徽在历阳郡时曾否认他是吴郡顾氏子弟,言语之中似乎并不以身为吴郡顾氏为荣。如果他真的这么想的话,自己则可以拉拢他,和他达成默契。
另外,居巢县的事情还没宣扬出去,桓温还不知晓此事。如果等桓温知道了,恐怕会有别的变故。为了历阳郡守的官职,他会不会派人去让李徽按照他的意图行事?即便李徽说过他并非顾氏子弟,但如果桓氏派人招揽,他会不会倒向桓氏?
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从世家对抗的角度,还是从他王牧之个人的角度而言,都必须立刻前往居巢县确认此事,并且提前确认李徽的态度和立场。要赶在桓氏知晓之前,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不能让事情走向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王牧之第一时间赶来了居巢县。
第一二一章 **行赏
“多谢府君大人,这算不得什么。”面对王牧之的夸赞,李徽谦逊道。
王牧之满脸笑容,呵呵笑道:“李县令,不必过谦。本官此乃是来向你道贺的。立下如此奇功,可喜可贺。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些,当真是英雄出年少,后浪推前浪。本官为你感到高兴,也为居巢县的百姓感到高兴。”
李徽微笑道:“多谢府君大人,这算不得什么,是下官分内之责罢了。剿灭湖匪,安定百姓,分内之职也。倒是府君大人冒着严寒,年节之时赶来,令李徽甚为感动。府君大人对居巢县如此关心,真乃居巢百姓之福啊。”
王牧之脸上微微一热,怀疑李徽是在阴阳怪气自己。不过倒也并不在意,笑道:“这也是本官的分内之责。历阳郡治下的事,都是本官的事。居巢县湖匪和流匪横行,本官一直关注。正欲年后集结兵力物资予以铲除。但李县令能够提前解决此事,那便最好了。省的本官前来剿匪平乱,更是让居巢县百姓少受些苦楚。总之,此乃天大的喜事,还过什么年?本官必须即刻前来亲自向你道贺才是。”
李徽笑着点头称是。心中对王牧之鄙夷之极。他这时候说什么他早已准备派兵来解决这里的事情,这话虚伪之极。但好在他似乎也没有摘桃子的意思,恐怕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自己还有求于他,他又是自己的上官,倒也不必揭穿他的虚伪谎言,搞得下不来台。
“王府君,咱们还是进城说话吧。这里寒风凌冽,王府君一路辛苦前来,不如先进城歇息歇息。请!”李徽道。
王牧之点点头,转头叫来那名大胡子都伯,沉声吩咐道:“胡永安,你先带人进城开路,本官和李县令随后就到。”
大胡子胡永安躬身应了,当即率领一百名府兵先行飞奔进城。
李徽和周澈对视一眼,心中其实都如明镜一般。王牧之此举还是加着小心,担心遭到埋伏,所以先派人进城探明情形。两人也不以为意,毕竟之前居巢县的局面险恶,王牧之心中怀疑事情的真假也是情有可原的。此人行事如此谨慎小心,精细之极,倒并非是莽撞之人。换作自己,怕也会这么做。
果然,胡永安带人进城之后,迅速控制了东城门,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有人在城头打出旗号。看到旗号后,一名都伯上前低声向王牧之禀报了几句,王牧之微微点头。
“李县令,咱们这便进城吧。”王牧之笑道。
李徽拱手道:“好,下官为府君引路。”
王牧之笑道:“你剿匪时受了腿伤,走路都一瘸一拐了,便跟本官同车进城吧。”
李徽笑道:“多谢府君关心,其实已无大碍。”
王牧之摆手道:“崴了脚不好走路,若加重伤势可不好。本官可不能让你这立了大功之人成了残废,上车吧。”
李徽忙道:“下官不敢。”
王牧之上前挽住李徽的手臂,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你连匪首都敢诛杀,却不敢同本官同车?我难道比匪首还可怕么?哈哈哈。”
李徽笑道:“既然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当下两人上了车,车马缓缓向城门而去。当骡车穿过城门洞进如城中之事,王牧之轻声感叹道:“本府任历阳郡太守两年余,这还是第一次进居巢县城。说来惭愧,惭愧之极。”
李徽愣了愣,没有接茬。王牧之居然还知道惭愧,看来倒也不是没有良心之人。只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
数百府兵簇拥着车队街道上缓缓向县衙方向前进。王牧之从车窗往外看。他看到了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看到追逐打闹嬉笑的孩童,看到了不少店铺已经开张,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场面。心中更是有些感慨。
“李县令,真是了不起。短短数日,能让居巢县有如此景象,着实令本官惊讶佩服。”王牧之道。
李徽笑道:“并非下官之功。居巢县混乱了五年,百姓苦不堪言,人心思安。只需铲除湖匪流匪,百姓们自然便会安定下来。倒也无需什么其他特殊的引导。”
王牧之点头道:“是啊,百姓其实只求安稳罢了。但是,终究是你救了他们。本官没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你做到了。本官谢谢你,也替他们感谢你。你立下大功了。”
李徽诧异的看着王牧之,王牧之微笑郑重道:“不是假话,是本官心中之言。”
李徽道:“分内之责,不敢言功。”
王牧之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行人抵达县衙,李徽引王牧之入内。王牧之没有耽搁,当即宣布升堂。
堂上,王牧之命李徽和周澈再一次详细禀报关于剿匪过程和赈济过程。随行师爷进行了详细的记录。这一次由太守主持询问,所录之事便可被正式认可,可作为最终事实上禀朝廷。
禀报过程之中,即便剿匪的经过王牧之已经从文字和口述上知晓数次,但此刻听李徽等人亲口说来,还是惊心动魄且颇为赞叹。
李徽的诱敌之计甚为精妙。通过湖匪眼线放出消息,引诱湖匪进攻,设下天罗地网,一步步让湖匪落入圈套之中。可以说是兵不血刃,但却又惊心动魄。
虽是用计,但其中的智慧和胆魄却是底色。若无胆魄智慧,那是根本不敢同湖匪交手的,更何况是引湖匪来袭,搞不好反而是引狼**,自食恶果之举。
至于诛杀**祖的经过,李徽说的轻描淡写,但那更是令人心惊胆战。按照李徽的说法是,他知道周澈会帮自己,所以才敢去对**祖
动手。
但其实站在周澈的角度上,却知道李徽事前跟自己可没有通半点声气。而且,如果李徽没有当场将**祖诛杀的话,自己未必会站在他一边。
禀报之后,王牧之抚须点头,长吁一口气。
“诸位,本官要向李县令以及在座诸位表示祝贺。居巢县湖匪盘踞已久,一直是本地顽疾。前任郡守多次围剿,皆无寸功。本官自上任以来,无一日不想解决居巢县湖匪之患,但因种种原因,尚未实行,只得采取围堵之策,实乃迫不得已。如今李县令能解决此患,实乃大功一件。本官得知,欣喜之极。故而即刻赶来,向诸位道贺,为诸位庆功。今晚本官将设下庆功宴,为李县令和周澈以及参与之人庆贺。也代表居巢县百姓,向诸位表示道谢。”王牧之大声说道。
李徽周澈等人连忙道谢,连称不敢。只不过李徽却知道,他之前的态度是怎样的。此刻冠冕堂皇,着实有些虚伪可笑。不管怎样,王牧之的话听着还是入耳的,起码在明面上,他的姿态是正确的。
“有功当赏,有罪当罚。本官向来赏罚分明。李县令平息居巢县事态,立下大功,造福居巢百姓,安定南下流民有功,岂能不予褒奖。本官得知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已经上禀朝廷为李县令请功。李县令为居巢县正式县令的任命很快便将抵达。本官在此先提前向李县令道贺。所谓名正则言顺,即日起,李县令,你可放开手脚做事了。”王牧之微笑道。
李徽忙躬身行礼道谢。既然王牧之这么说,那便是板上钉钉了。这虽然是自己应得的,也是王牧之之前承诺的,但是短短月余,自己便成为居巢县的正式县令,这确实是令值得高兴的事情。
县丞和县令,虽只有一步之遥,但其实是入流和不入流的关系。县令官职虽小,但已经是朝廷命官,一县之长。县丞虽然也是个九品官职,但其实不过是高级小吏罢了,这二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王牧之虽然之前的举动令人生疑,似有故意放任自己和陆展前来送死的嫌疑。但起码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骗自己。他上次信上说,如果自己能够解决这里的问题,便会正式任命自己为县令,倒也没有食言。
众人纷纷向李徽道贺,都非常高兴。特别是跟随李徽一起前来的众人,他们知道这之前经历了怎样危险的局面。也知道李家小郎君的勇气和本事有多大,才从那样危险的局面之中将局势扭转过来。数次都面临死亡的绝境,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李徽被正式任命为县令,也是实至名归。
蒋胜等人则想起了死去的陆展,为自家主人感到惋惜和悲伤。倘若当初陆展能听从李徽的意见,能够和他一起合作行事的话,也不至于死在了这里。事实证明,即便局势险恶,也还是能够大有可为的。
第一二二章 长夜漫漫
“李县令提及的北地流民土断占田安置的想法,本官思虑之后认为可行。不过,具体相关事宜,必须依照朝廷律法为之,不得出纰漏差错。如何行事,本官也不加太多的干涉,一切由李县令根据情形自行安排实行,但需造册上禀本官,让本官知晓进度,以便纠偏勘误。毕竟土断和占田之策实行久远,内中多有限制,本官不希望李县令造成谬误。不过李县令放心,但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于此的办法,但不违朝廷律令,本官一律支持。李县令,你大胆行事便是。”王牧之继续说道。
李徽大喜,拱手道谢道:“多谢府君应允,这才是下官最想听到的好消息,下官替流民百姓感谢府君大人。”
这并非假话,李徽心里清楚的很,要想保证居巢县的长治久安,必须要让本县百姓和来此流民安居乐业。靠着眼前的赈济是不成的,眼下只是暂时的稳定,而非真正的长治久安。
土断和占田之策被允许推行,那便在政策上扫清了障碍。这是前提。有了这个前提,之后才能具体实行。
王牧之沉声道:“李徽,你也莫要高兴的太早,本官给你泼一瓢冷水,免得你头脑过热。这居巢县的情形和别处不同。事情并不好办。铲除匪患很难,但治理安民或许更难。你需要统筹考虑,好好思量行事,切不可盲目冒进,造成民愤民怨,甚至酿成民变。本官绝非危言耸听,土断占田之法推行以来,因此策造成的混乱不胜枚举,酿成民变也有之,当谨慎而为之。”
李徽拱手道:“多谢王府君提醒,下官谨记。事在人为,下官当全力为之,希望不负府君信任。”
王牧之点头,继续道:“关于李县令请求的官员配备人选,本府会禀报朝廷,尽快配备相关官职。县丞主簿以下官职,李县令可自行物色任命,禀于郡衙报备告知便可。……居巢县目前局面稳定,但是不可掉以轻心,毕竟混乱太久,难免会有各种麻烦。要想恢复安定的局面,还需要时日和多想办法。李县令,本官其实也帮不了太多,唯有为你鼓劲打气而已。”
李徽心想:你倒是把路堵**,我本想要一些资源,但看这样子,你是不打算给了。不过,李徽其实也没期待太多,王牧之现在有这样的态度,已经出乎李徽的意料之外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关于李县令推荐的县尉人选,本府也予以批准。即日起任命周澈为居巢县县尉,相关任命文书,胡郡丞会交付李县令之手。周澈,以你的身份,本不该得此任命,但你剿匪有功,李县令又竭力举荐,故而给予任命。望你知恩感念,好好做事。”
周澈在旁一直竖着耳朵等待着自己任命县尉的消息,听到王牧之的话,心中欢喜的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经历变故,家中亲人全部被燕国鲜卑人所杀,南逃至居巢县,又险些误入流匪之途。幸亏遇到了李徽,如今终于得到大晋的正式认可,成为居巢县尉。此刻心中欢喜,但却又悲从心来,一时间悲喜交集,几欲哽咽。
“多谢王太守,多谢李县令。我周澈此生不负大晋,不负王府君和李县令的栽培之恩。”周澈上前给王牧之磕头,又给李徽磕头,语带哽咽道。
王牧之笑道:“好好做事便是,不必谢我,得谢李县令才是。”
李徽却也摆手道:“也不必谢我,那是周县尉应得的。若不是他助我,这里的事也不会如此顺利。恭喜你了,今后你我携手,共同努力便是。”
周澈重重点头,起身退到一旁。
“李徽,听说此次剿灭湖匪,缴获了不少粮食物资是么?”王牧之看着李徽问道。
李徽心中一惊,心道:你该不会打这些物资粮食的主意吧,你一石粮食物资都没有带来,难道还要从乞丐碗里讨饭吃不成?
“禀府君,确实缴获了不少粮食物资。总量约莫一千石稻谷,碾成糙米约莫六百石。但下官已然全部用于赈济之用。这些粮食也都是湖匪从本县百姓身上盘剥获取的,下官为了稳定局面,便没有禀报府君,决定全部赈济使用。毕竟湖匪取之于民,我便还之于民,应该没做错吧。对了,还剩下百余斤臭鱼干,若府君要收缴的话,倒是可以运走。”李徽沉声道。
周澈在旁心道:李县令还真敢编瞎话,明明缴获了三千石稻谷外加各种物资,倒他口中便只剩下三成了。不过周澈知道李徽的心思,那些粮食物资现在可是宝贝,关键时候是能够稳定局面的,绝不能被拿走。
王牧之哈哈笑了起来道:“李县令,你以为本官是来向你讨要的么?本官只是问问罢了。臭鱼干还是你留着自己享用吧。按照规矩,缴获物资需要造册上报,注明用途,否则岂非是私吞行为?回头你造个册呈交上来便是。哎,粮食用来赈济百姓自然是可以的,但今年三吴大旱,粮食紧缺,我历阳郡也面临粮食不足的情形,我担心的是,接下来再有流民蜂至,你拿什么安顿他们。本官可是没办法给予你帮助了。”
李徽忙道:“下官会想办法应对的,背靠大湖,还能饿死不成?下官想着,天气稍暖之后,组织本县渔民下湖捕捞鱼获,希望能够用鱼获换取一些粮食。总之,积极自救才是良策,靠着赈济是不成的。”
王牧之微微点头道:“很好,你自有打算那是更好。”
王牧之舒展了一下身体,欲起身退堂。李徽忙道:“府君大人,下官对擒获的湖匪俘虏的处置建议,不知府君大人是否同意?”
王牧之哦了一声道:“是了,你不提醒,本官差点要忘了。李县令,关于那些湖匪俘虏的处置,本府恐不能听从你的建议了。既已经查明了他们的罪行,个个都是罪大恶极之徒,你却还要留他们性命,是何道理?”
李徽闻言忙道:“府君,下官的
意思是,这些人固然死不足惜,但也有更好的法子可以惩罚他们。我居巢县即将需要大量人力做事,将他们刺字为奴,做些苦力之事,比一刀杀了的好。并无饶恕他们的意思。”
王牧之皱眉道:“不成,必须杀。不能因小失大。不能贪图些人力便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些人横行多年,祸害乡里,罪大恶极,需得当众正法,方可一儆效尤。本官本想着将他们押往历阳斩首的,但也没这个必要了。这样吧,你安排一下,明日午时,于衙前广场公审处斩。”
李徽悚然拱手道:“遵命。”
王牧之看着李徽道:“你要学习的还很多,不可沽名钓誉,不可妇人之仁。否则后患无穷。”
李徽拱手称诺,他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幼稚了。他原本是考虑到之后需要大量的人力做事,死囚是最好的苦力,使用起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在给王牧之的文书上建议以终身劳役代替死罪,让这些人做一辈子苦力恕罪。
但王牧之说的没错,这种罪大恶极之辈,当众诛杀方可平民愤,可震慑所有人。带来的教化效果比作为苦力的那点好处要大多了。
李徽也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这年头可不是后世,乱世重刑,方可控制局面。许多事,绝不可以用后世的思维行事,否则会后患无穷。
……
王牧之的住处安排在东城原流民武装的军营之中。李徽本想安排王牧之住在县衙的,但王牧之拒绝了。
当晚,王牧之果然在住处摆下酒席,为李徽周澈等人开了庆功宴。王牧之早有准备,从历阳郡来时,带了些酒菜,宴席倒也丰盛的很。
酒席之间,气氛热烈。王牧之酒量甚豪,言语风趣。席间再不谈公事,王牧之只说些官场轶事名士趣闻,倒也亲切和蔼之极。宴席持续到初更过半,方才结束。
李徽喝的醉醺醺的,脑子有些犯迷糊了,于是向王牧之告辞。
王牧之却留住了他。
“李县令,长夜漫漫,时辰还早的很,何不留下来陪我聊聊天,我也有些话想和李县令单独说一说。白日人多口杂,有些事本官不好详说。”
李徽闻言只得躬身道:“下官敢不从命。”
王牧之笑了起来,命人煮了热茶送上来,并且挥退了众人。
李徽有些紧张,不知道王牧之要说些什么。看这架势,似乎不止是简单的聊聊天的样子。
李徽对王牧之从一开始便有戒备之心,摸不清此人的行事逻辑,所以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稳。
“李县令请坐。”王牧之盘腿坐于木案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徽拱手道谢,盘坐于蒲团上,双手扶膝,表情凝重。
王牧之笑了笑道:“李徽,我们只是随意闲聊,不必拘谨。”
李徽点头道:“下官明白。”
第一二三章 促膝长谈
王牧之端起煮茶喝了一口,双目炯炯看着李徽道:“若本官没有弄错的话,你是去年吴郡中正评议之后获得授官的资格的。似乎是个中品。”
李徽欠身道:“正是,府君好记性。”
王牧之点点头道:“中品授官,倒是有些意外。吴郡顾氏待你不薄啊。顾氏自家子弟怕都有人上品未得官职吧,倒是举荐了你?”
李徽咂摸着王牧之的话,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
“王府君,其中缘由,其实不用下官多说了吧。府君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缘故的,又何必发问?”李徽决定不跟他绕圈子打哑谜,直接了当的道。
王牧之愣了楞,呵呵笑了起来道:“本官怎知其中缘由?你这可是说笑了。罢了,你不愿提,本官不问便是。咱们聊聊别的。比如说……你对本官的印象如何?”
李徽想了想道:“下官初出茅庐,又初来江北为官,同王府君认识也就这一个多月的事情,不敢妄言评论,也没资格评论上官。”
王牧之呵呵笑了起来,摇头道:“不是不敢评论,也不是没资格评论,而是你对本官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不肯口出恶言是么?”
李徽皱眉道:“府君怕是喝醉了,下官并无此意。”
王牧之微笑道:“李徽,本官来猜一猜你心里的想法吧。你对本官的观感很差,是也不是?你内心之中,当初在历阳郡,你打探到了居巢县的局面险恶,但本官只字未提,而且还呵斥了你,你定然觉得本官有害人之意。在你心中,定然觉得本官对陆展**负有责任。也对本官怀有极大的戒心,是也不是?”
李徽有些惊讶,王牧之的话如此直接,倒是让李徽料想不到。李徽以为,即便自己提及此事,王牧之也定会竭力抵赖否认才是。更何况是自己说出来。当初在历阳郡,王牧之确实是知情不言。甚至自己当面问他的时候,他却还斥责自己胡言乱语。若说王牧之没有责任,倒确实也说不过去。
不过,王牧之的责任到底有多大,是他害**陆展么?倒也未必。
“李徽,本官是不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了?”见李徽沉吟不语,王牧之看着他目光闪烁,沉声追问道。
李徽缓缓开口道:“府君要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王牧之道:“当然是听实话。”
李徽点头道:“好,那下官便说实话。下官对王府君的行为确实感到疑惑,不过那是当初。现在,下官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王牧之沉声问道。
李徽道:“下官觉得,府君倒不是针对我和陆县令,在下和陆展和王府君之间素无交集,我们都是第一次授官上任。在此之前,在下从未和王府君有过任何的恩怨。王府君当不会对素昧平生的我和陆展生出什么怨念和杀意,所以按理来说,不该知道居巢县的险恶局面而竭力隐瞒的。这里边必有其他的原因。”
王牧之心中惊讶,李徽的思路很清晰,能分析到这一步,足见其见识不凡。
“那么,依着你想,本人为何要那么做呢?”王牧之微笑问道。
“下官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免得祸从口出。”李徽道。
王牧之道:“倘我非要你说呢?”
李徽酒意往上涌,沉声道:“既然王府君执意要下官说,下官便胡言乱语一番,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放心,我说了,咱们只是闲聊。今日说的话,出了这间屋子便烟消云散。我当你什么也没说过。君子重诺,你大可放心。”王牧之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好,下官便斗胆猜测一番。下官认为,不是王府君和下官以及陆县令之间有仇隙,或许是因为我和陆展的身份使然。王府君或许同吴郡顾氏陆氏之间有纠葛,我和陆展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又或者是王府君的家族和我吴郡世家有仇隙或利益之争,所以王府君才会那么做。”
王牧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神色也冷峻了起来,沉声道:“谁告诉你这些的?你难道知道本官的出身不成?”
李徽忙拱手道:“王府君,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这些,下官只是瞎猜的。若有不妥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王牧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确实是因为李徽居然洞悉了内情,让他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以李徽的年纪阅历,怎会猜想得到这背后的缘由?所以断定是有人告诉了李徽,生出了警惕之心。
“有趣,你居然是这么想的。呵呵,有趣的很。”王牧之打着哈哈,不置可否。
李徽察言观色,却知道自己的猜测接近了真相了。
“那么,你认为陆展**,罪魁祸首是谁呢?本官是否该为此负责呢?”王牧之沉声问道。
李徽已经咂摸出一些味道来了,今晚绝非闲聊,而是王牧之在试探自己的口风。他的目的是什么,暂时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王牧之当真和吴郡世家有仇隙,那么此刻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虽然他今日前来道贺,表现的也甚为谦和有度,但所有这些行为很可能都是在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如果敌意不能消除,很可能再起风波。
陆展**,自己还活着,而且还解决了居巢县的问题。这或许并非王牧之所希望的事。
“下官还是实话实说。下官看来,陆县令**,其实最大的罪魁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王牧之一愣,神情诧异古怪,随后呵呵笑道:“李县令,你这么说话,不怕陆展在天之灵责怪你么?这话说得可有些薄情寡义。”
李徽摇头道:“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在历阳郡,我已然将探听的居巢县的情形禀报他知晓,并且竭力劝阻他不要前来居巢县上任,以免遭遇凶险。但是,他却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在进居巢县之前,流民帅**祖也曾派人半路发出警告,告诫陆展不要进城。那是最后规避危险的机会,但是陆展依旧将别人的威胁当成耳旁风
,依旧选择了进城。我非对亡者不敬,但陆县令过于自负自大,不听他人劝阻,正是他**的主要原因。倘非如此,绝不至于在居巢县丧命。”
王牧之抚须沉吟,缓缓点头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既知居巢县危险,为何还要硬着头皮跟着他一起来送死呢?莫非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局面?”
李徽苦笑道:“下官并无未卜先知之能,怎知会有今日的情形?陆县令执意进城,下官难道临阵逃走?岂非藐视朝廷?官员授命不赴任,不但终身禁入仕,更是要被问罪的。下官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进城。”
王牧之微笑道:“话是不错,但赴任必死,难道你不怕死?哪怕终身禁止入仕,哪怕下狱,起码还有命在。”
李徽沉声道:“下官自然怕死。谁不怕死?但下官自决定来居巢县上任,便抱着不惜一切的决心,包括死在这里。下官自从接受来居巢县上任,便抱着一往无前的决心而来。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王牧之皱眉道:“这话怎么说?难道你一开始便知道此来凶险?”
李徽微笑道:“不错。顾家东翁跟我把话挑明了,说居巢县乃凶险之地,来此任职,不亚于入龙潭虎穴之中冒险。”
王牧之一愣,惊愕道:“哦?他们居然跟你明说了?他们还说了什么?”
李徽咬咬牙,沉声道:“顾家东翁说,此次朝廷授官,是有人故意将居巢县的官职授于吴郡陆氏顾氏两家。逼着两家放弃此次官职任命,这样,便可以陆氏顾氏拒绝朝廷授官为由,剥夺顾陆两族授官的名额,进一步压缩吴郡士族在朝廷之中的地位,将他们边缘化。”
王牧之心中惊愕,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哦?吴郡顾氏陆氏乃江南大族,朝廷怎么会如此待他们?这话怕是有些不尽不实吧。”
李徽沉声道:“具体是何种原因,在下便不得而知了。在下只知道,这对吴郡大族而言,是个很大的难题。顾家子弟没人愿意来冒险,因为他们不想死在这里。顾家上下也不想自家子弟死在居巢县。所以,东翁才来询问我愿不愿意前来居巢县就任县丞之职。”
王牧之微笑道:“如此说来,岂不是他们拿你当替罪羊?这等危险之时,顾家子弟不肯,便逼着你来涉险?”
李徽摇头道:“府君大人,不能这么说。首先,顾家东翁言明利害,让我自行抉择,并非逼迫于我。其次,此事于我而言,是一次极好的机会。李徽出身寒门小族,有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容易。”
王牧之沉吟道:“你是说,你也希望借此机会出人头地?所以甘于冒险?”
李徽点头道:“正是。于我而言,这不是涉险,而是机遇不是么?”
王牧之自然明白李徽的意思。寒门小族,想要中正入仕,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机缘巧合之下,李徽得到了这个机会,便不顾一切的应允了。这确实是一次机会,但李徽这么做,却也太过疯狂。
第一二四章 阵营立场
“这可是一次豪赌,你不怕输的连命都丢了?”王牧之沉声道。
李徽微笑道:“但于我而言,我唯一的赌注便是这条命。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赌注。或许对有些人而言,性命是极为宝贵的,但对下官这样的人而言,命恰恰并非是最宝贵的东西。”
王牧之道:“难道来居巢县当这个县丞的官职,居然值得用性命来赌?”
李徽摇头道:“府君大人,我赌的不是县丞这个官职,我赌的是未来,是前程,是希望。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于我而言,我不希望自己一辈子寄人篱下,一辈子碌碌无为。如我不抓住这个机会,我的人生一眼可见尽头。我能够看到我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乃至我死之前的情形。因为我的人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王牧之惊呆了,眼前这个李徽年纪轻轻,但很显然有着超出他年纪的成熟。他居然能说出这些话来,让王牧之刮目相看。以王牧之四十多岁的阅历,自然能听懂李徽在说些什么。李徽的意思是,以他的出身和地位,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出人头地,只能碌碌一生。到死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看到了自己平庸的未来,无法接受这样命运,所以他选择了赌一把。
虽然,这有些疯狂和偏激,但王牧之更惊讶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和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气概。有多少人敢这么豪赌一把?所以大多数人都甘于平庸低贱的一生而无法摆脱。这给王牧之带来内心之中极大的震动。
“李徽,本官佩服你的勇气,但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做有些偏激?而且,本官甚至觉得,顾氏正是利用你的这一点,从而让你为他们解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被他们利用了却不自知?”王牧之沉声道。
李徽笑了起来,沉声道:“王府君,他们当然是希望我接受官职前来居巢县任职。这样确实可以让顾家摆脱困局。否则,顾氏东翁为何要和我说这件事?这本身便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目的和期望。但是,东翁起码没有对我隐瞒居巢县的情形,也明确告知我此处的凶险,由我自行抉择,起码他们是坦荡的。至于说利用我,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叫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下官愿意来冒险一搏,就算丢了性命在这里,却也不会怪别人。这是下官自己的选择。”
王牧之摇头叹道:“少年人为了名利而不惜己身,岂非是误入歧途么?普天之下,寻常百姓多如牛毛,不也都活得好好的,一生平安渡过,不也是个好的选择么?你托庇于顾家,日子也过得去吧,不这么做便活不成么?”
李徽笑道:“王府君,每个人的志向不同,别人怎么样活着是他们的事。于我而言,我更愿意为自己挣得一份前途,赢得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者说的更明白些,下官不愿浑噩度日,更希望自己的生命有绚烂华彩之处,方不负上天赐予这条性命。人生苦短,如花似雾,转瞬即逝。若平庸浑噩,岂非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下官认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广度和高度。”
王牧之听了这话,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李县令这番话慷慨激昂,让人振奋。如此看来,本官倒是见识鄙薄了。”
李徽摇头道:“王府君却也不必说这种话。若非府君相问,且要下官如实回答,下官也并不会说出这些心里话。倘若府君听着觉得刺耳,觉得不能苟同,便当下官喝了酒胡言乱语便是。”
王牧之摆手道:“不不不,你能和本官说出心里话,我是很高兴的。本官也并无责怪之意,相反,本官心里甚为震撼。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识,殊为不易。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敢于直面艰险,这份勇气便是许多人都不没有的。我大晋风气颓靡,其实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一份锐利之气。”
李徽躬身道:“下官不知天高地厚,王府君雅量能容,下官甚为感激。”
王牧之微笑点头,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忽然道:“李徽,你适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似乎耳熟。我大晋有位大人物说过类似之言,看起来,你和他倒是有相同的志趣。若是你们相识,或许可成为忘年之交。”
李徽笑道:“这只是下官不知高低对错的狂言罢了,却不知哪位大人物也是这么认为的。”
王牧之微笑道:“桓温,桓大司马,你认识他么?”
李徽愕然道:“桓大司马?天下谁人不知?但我这种身份之人,又怎会与他相识?”
王牧之微微一笑道:“你既知道他,便该知道他说过的话。他曾说:大丈夫倘不能流芳千古,何妨遗臭万年。还说:碌碌无为者,譬如走尸,虽活万年而犹死也。瞧瞧,你们说的话岂不是一个意思?”
李徽皱眉道:“王府君,这话可不能乱说。其一,我岂能同桓大司马的言论相比较?桓大司马乃当世英雄,乃是下官仰望的在云端之上的存在,岂能相比较?再者,桓大司马说的话下官其实不敢苟同。他说的话,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王牧之笑道:“哦?你对他的话不敢苟同?何妨说来听听。”
李徽道:“遗臭万年倒也不必了,流芳千古倒是可以追求的。”
王牧之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抖动,甚为失态。
李徽皱眉道:“难道下官说错了么?让王府君觉得如此好笑?”
王牧之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可不是取笑你。有趣,有趣。你果然与众不同,这可真是更有趣了。但不知桓大司马知道你这么说他,心中作何感想。桓大司马可不喜欢别人背后这么说他。”
李徽皱眉道:“桓大司马怎会知道?除非王府君去告诉他。”
王牧之摆手道:“我又怎会去告诉他此事?李徽,桓大司马领扬州牧,是你我的上官。居巢县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很快便会全部知晓。桓大司马爱惜人才,最喜欢你这样的少年英才。倘若他知道你在居巢县所做的一切,定会生出爱才之意,前来招揽你。不如这样,本官替你引荐一番,美言一番。没准你会得到桓大司马的提拔,实现心中的抱负。你觉得如何?”<
/p>李徽今晚被王牧之问来问去,一直觉得王牧之带着什么目的。自己仗着酒意,却也说了一些心中之言。一方面应付王牧之的问询,打消他的疑虑。另一方面,也想以这种方式进一步的从王牧之反应之中得到他真实的目的。
李徽今晚说的这些话,其实都无关痛痒。除了关于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外,关于吴郡世家的那些事,都不是什么秘密。李徽认为,王牧之其实心里都清楚。从他的问话便可知,他是知道这其中的原委的。
王牧之定是要试探自己的立场,所以才翻来覆去的询问自己。自己索性跟着他的思路,装作毫无心机的回答便是。而现在,当王牧之半开玩笑的提到桓温时,李徽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才是他真正要试探的东西。
他强行将自己和桓温联系到一起,又试探自己有无投靠桓温之意,便暴露了他的目的。
根据自己所知的信息分析下来,王牧之的立场其实不难判断。
当初顾谦说的很明白,因为吴郡世家选择攀附桓氏,为其北伐提供物资粮草,所以才导致了中正评议之后,吏部故意重置居巢县这样的地方,以居巢县的官职授予陆氏和顾氏。顾谦说,那是朝中某些侨姓大族对吴郡大族支持桓温的报复行为。
加之王牧之今晚在自己试探下的失态可得知,王牧之之所以选择隐瞒居巢县的情形,让陆展和自己来居巢县送死,有极大的可能便是,他不肯破坏此次针对江南大族的报复。
否则,身为历阳郡守,在无冤无仇的情形下,他绝不可能见死不救。哪怕只是提醒一句,也是作为历阳郡守的基本作为。
从此基点上出发,可以推断出王牧之反常的行为,正是为了维护他的立场,或者是他身后的家族的立场。王牧之定然站在桓温的对立面无疑。只有如此,这一切才能解释的通。
一个站在桓温对立面的人,却要将自己引荐给桓温。将自己这个在他看来是吴郡顾氏子弟的人引荐给桓温,这岂非是件自相矛盾的事情。
所以,李徽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王牧之今晚的目的,便是想知道自己真正的立场。再决定对待自己的态度。倘若自己表现出对桓温的趋炎附势的态度,自己便会被判定为和他立场相左。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便不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局面了。
莫看自己解决了居巢县的问题,似乎立了功劳。但这种功劳其实很容易便被抹杀掩盖。王牧之只需要动动手脚,事情便会走向反面。所谓县令的任命也将遥遥无期,甚至自己在居巢县的一些行为,也都会被当做把柄和罪状。
比如说,拿缴获的粮食私自赈济百姓的事。又比如说,自己杀了**祖的事,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在大晋,对世家大族而言,对错不重要,家族利益才是第一位的,才是行事的出发点。没有人关心道德正义,家族利益便是行事的标准。
一切逻辑的链条贯通之后,李徽心如明镜一般。如何应对王牧之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第一二五章 公审处决
“多谢府君大人的好意,下官虽然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情来,但下官还没自大到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居巢县这里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大功劳,说白了,不过是驱狼吞虎之计罢了。下官只是利用了湖匪和流民武装之间相互不容的矛盾做成了这件事而已。其中诸多侥幸运气的因素,却也不提了。下官自知能力有限,并无非分之想。说什么去桓大司马身边做事?下官能将居巢县接下来的事情理顺,让这里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便已经是莫大的挑战了。所以,不劳王府君费心了。”李徽回答道。
王牧之微笑道:“倒也奇了,你不是说,要让你的生命焕发华彩么?怎地又不肯更进一步?之前豪气干云,却又突然妄自菲薄?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希望在桓大司马身边做事?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呢。”
李徽摇头道:“王府君,积极进取不等于盲目自大,能力不足担当大任者强行为之,就好比孩童耍利刃,会伤了自己的。下官愿意拿性命豪赌,但却不是不惜命的莽夫。府君可以说我自相矛盾,但我现在只想好好的在居巢县呆着,哪里也不想去。桓大司马是当世英雄,但也未必人人都愿意在他帐下做事。我便是其中之一。”
王牧之微微点头,沉声道:“可是,你吴郡顾氏若是下令,要你这么做呢?我听说,吴郡世家大族和桓大司马似乎关系密切呢。他们定希望你为桓大司马效力。”
李徽微笑道:“王府君,还要下官再重复一次么?下官当日在历阳城便已经向王府君禀明了,在下虽为顾氏举荐,但我并非顾氏子弟。我姓李,乃丹阳李氏寒门小族出身,我母虽然是顾氏旁支,我也曾托庇于顾氏族下长大,但我不是顾氏子弟,这是事实。顾氏于我有恩,但此次我来居巢县为官,已经报答了他们的恩情。下官和顾氏之间确有瓜葛,但却并非属于顾氏。仅此而已。王府君若还没明白下官的意思,下官便无话可说了。”
王牧之呵呵而笑,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看来是本官误会了。顾氏是顾氏,你是你。你并非顾氏子弟,顾氏对你也没有约束力。你是丹阳李氏子弟。呵呵。虽然是寒门小族,但有名有姓,自有家族。有意思,李徽,你是本官见过的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人。甚少有人非要将自己和豪族剥离开来,都是巴不得拉上关系。不过,本官喜欢有骨气有胆识的,丹阳李氏以后会名扬天下也未可知,自不必居于人下。我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李徽沉声道:“借府君吉言,我也希望能有那一天。”
王牧之哈哈大笑道:“甚好。今晚和你一番交谈,本官心情很是愉快。本官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如此促膝长谈了,特别是你这样的与众不同之人。我大晋缺少的便是你这样的少年才俊之人。希望你能够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扰,将来或前程无量。”
李徽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府君夸奖。在下不胜酒量,所以脑子里有些迷糊。今晚若有不当之言,冒犯府君之处,还望海涵。天太晚了,下官便不打搅府君歇息了,就此告退。”
王牧之站起身来微笑拱手道:“好,改日有遐,咱们再喝酒长谈。来人,送客。”
……
次日巳时时分,于居巢东城门内广场上,一场公开审判开始进行。
之前用来赈济的木台被改成了公审台,摆上了桌案。三十多名被俘虏的居巢县湖匪被全部押解到台前,五花大绑的跪在台下。
历阳郡太守王牧之当着台下百姓的面,将湖匪一一提审,将其罪行一一公开宣读。
这些湖匪都是罪大恶极之辈,他们作为冯黑子匪帮的匪徒,平素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欺压****百姓的事都是家常便饭。
这些且不说,光是按照冯黑子加入湖匪必须**作为投名状的入伙规矩,这些人便也已经都是手染鲜血的穷凶极恶之徒了。都是死有余辜之辈。更何况之后他们还作了那么多的恶事。
之前李徽的交叉审讯已经让他们互相之间揭发罪行,基本上已经将罪行厘清了。所以王牧之要做的便是将罪行当众宣读,公之于众罢了。
城中百姓来了许多,城外乡村百姓,焦湖边的渔民得知消息也纷纷进城。台下**了数千百姓。
所有人都对这些湖匪恨之入骨,几乎所有人都遭受到湖匪的霸凌和盘剥,一些人的亲人死在湖匪手里。虽然未必是这三十多名湖匪所为,但这些账显然要算在他们头上。
公审大会的场面上充斥着咒骂声和哭泣声。不时有百姓冲出警戒线,对着五花大绑的湖匪拳打脚踢,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们。哪怕挨府兵的鞭子也不在乎,就想着去打一拳踢一脚以消心中之恨。
李徽坐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自责。之前自己还希望留着这帮人做苦力,这种想法是极不明智的。百姓们对湖匪的仇恨之深,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们可能会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让这些人还活着。自己若是那么做了,百姓心意难平,对自己也必有看法。好在王牧之及时的纠正了。
三十多名湖匪的罪行一一宣读确认,罪状被拿下去一一让湖匪们按手印画押完毕之后,时间已到午时。
王牧之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百姓大声说道:“诸位居巢县乡亲父老,本人乃历阳郡太守王牧之,今日特地在此主持公审大会。这些都是过去数年间祸害你们的匪徒,都是罪大恶极作恶多端之徒。罪行已经当众公布。现在是对他们进行惩罚的时候了。诸位说,我们该当如何处置这些恶徒?”
“杀了他们!”
“剐了他们!”
“剁碎他们喂狗!”
“这些畜生当千刀万剐,腰斩车裂!”
百姓们发出了怒吼之声,声浪震耳欲聋。
“好!我等为官者,当遵百姓**,为百姓解决切肤之痛。你们说杀,那便杀。今日本官会同李县令便满足你们的愿望,将这些罪大恶极之徒全部斩首。以此来告慰被他们杀死的无辜百姓,安慰被他们残害的居巢百姓。同时,本官在此也宣布,若今
后有人祸害百姓,啸聚为匪,一律斩首示众,绝不姑息。望所有人都引以为戒,本分安良。”王牧之大声道。
“杀了这些**。杀了这些禽兽。”百姓们大声叫嚷着,挥舞着手臂和拳头,王牧之的话被淹没在了声浪之中。
王牧之皱了皱眉头,回到案后对李徽道:“李县令,你宣布吧。”
李徽拱手应诺,走到台前来,手持一枚小小令旗,面对台下汹涌的百姓的喊叫声,挥了挥手。
台下百姓互相提醒着安静了下来。李徽是他们的恩人,即便情绪激动,李徽还是能镇住场子的。
待全场安静下来之后,李徽高举令旗沉声喝道:“刀斧手听令,将罪大恶极的居巢县湖匪孙屠子、曾小乙、黄三秃、孙大全等三十七名匪徒验明正身,准备行刑。”
数十名府兵持环首刀上前,抽出亡命牌丢在一旁,将刀高高举起。
“行刑!”李徽将令旗挥下。
嘁哩喀喳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十几颗人头落地。还有二十余名匪徒脑袋没掉,被砍断了半边脖子,还能叫出声来。倒在地上脖子上冒着血翻滚惨叫着。场面血腥无比。
府兵毕竟不是正规的行刑手,甚至都不能算是正规的军队,所以下手力道和准头都不足,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但这样的场面却更惊悚,更有震撼力。刀斧手们连忙补了几刀,才将没有死透的湖匪全部杀死。
台下百姓们先是惊骇于眼前的场面,不久后有人发出欢呼之声,于是刹那间欢呼声响彻广场。随着这些湖匪被当众**,压在他们心头的块垒也被搬开,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开始消散。
**偿命,其实是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恩怨的方式,最能让百姓们释怀,最能告慰被残害的亡灵。任何方式都不能替代。
午后时分,王牧之一行启程回历阳郡,李徽和周澈等人送到城门之外。
临行之前,王牧之将李徽叫道车窗前,沉吟片刻说道:“李县令,居巢县的事情便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派人告知于我,本官当竭力协助。”
李徽拱手道:“多谢府君,若有需要,下官自会求助府君大人。”
王牧之点头,又道:“对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桓大司马的兵败之后,怪责于豫州刺史袁真进军不力。袁真去年十一月已然据守寿春叛出我大晋。寿春虽然距离我历阳郡七百里,但毗邻庐江郡合肥县,恐怕会乱及本郡。居巢县的位置也正是南下通道。本官估计又会有大量流民逃离南下。你需要对此警惕。这是我能给你的提醒。”
李徽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寿春在淮南郡,其实就在合肥县北边五百里外。淮南郡和合肥县接壤。寿春发生叛乱,合肥县必受影响。而居巢县紧邻合肥县,恐受波及。
王牧之此刻才告知自己这件事,那说明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告诉自己。此刻告知,便说明他对自己已经放下心来,并没有将自己当成敌人看待。昨晚的谈话是有效果的。
第一二六章 焦头烂额
新年一晃而过,转眼二十多天过去。
这段时间,李徽忙的可谓是焦头烂额,一天也没闲着。
首先,居巢县的局面发展的有些出乎李徽的意料之外。年后,北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拖儿带女的络绎不绝。
这些人里边有一部分是之前从燕国南下逃难的流民,他们也不知从何种渠道听闻居巢县实行土断入籍,并且允许占田垦荒安置,便陆续的赶来。
而另一些则是从寿春一带往南逃下来的。根据他们的描述,袁真确实已经起兵叛乱,站在占据寿春城一带。这些百姓有的是不肯成为叛贼的子民所以逃跑,有的则是因为袁真父子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朝廷的围剿,所以大肆拉壮丁入军,搞得民不聊生。所以他们不得不逃出来。
这倒是说明王牧之之前对李徽说的话是真的,王牧之没有骗自己。
面对着大批流民涌入的情形,周澈觉得,需要加以控制,否则小小的居巢县怕是吃不消,安置不了这么多流民。
但李徽的态度是,不管是哪里来的流民,既然到了居巢县,那便全部收留。愿意留下来的,便给予入籍,允许他们在此安居。
李徽告诉周澈,百姓们抱着希望来到居巢县,就是奔着一个活路。居巢县不接受他们,他们的命运便堪忧了。
周澈自己也是从北边来的,知道流民们的痛苦。他只是怕到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罢了。听李徽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言。
所以,在年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居巢县城中又多了近两千流民。加之陆续回归的外逃的居巢县百姓,整个居巢县的人口已经高达两万余人。而小小的居巢县城里也挤了一万多人了。
街头上人满为患,到处是无家可归的百姓,挤在巷子里,街角避风处,到处乞讨游荡,造成了城中治安的压力和百姓的恐慌。
年前,城中居民响应县令号召,纷纷接纳流民入住。还帮忙给他们在北城盖房子。但现在又来了这么多,本地百姓们也无法再吸纳他们了,反而感到了惶恐。
郑老丈的茶铺正月初九还发生过被人哄抢的事件,一群饿疯了的流民冲进店里,将吃的席卷一空,任命百姓们打骂也不管,径自往嘴巴里塞。郑老丈跑来县衙见李徽,请李县令像个办法,不然大伙儿都不敢开店了。
李徽当然在积极的想办法,除了命周澈加强治安巡查之外,还命人加紧在北城搭了许多草席棚子,让流民暂时居住下来。每天定时给予粥饭施舍,让这些流民先稳定下来。
这虽然走了之前的老路,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流民们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城里。让他们四处游荡自然是不成的,只能先暂时圈养看管起来,慢慢的安置他们。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百姓,神仙也难办。
周澈神经紧张之极,每天带着手下人巡视县城,就怕出什么漏子。手头的人手已经极大的不足。为了维持局面,李徽让他在流民之中招募人手帮忙。没想到周澈一下子便招募了上百名青壮。
居巢县一个小小的县衙是不允许有这么多的人手的,县尉手下最多四五十名县兵。衙门里最多十几个差役和几名狱卒。招募这么多人,那是不成的。这岂不是成了流民帅了么?
李徽想了个法子,给这百多流民取了个叫‘义民团’的名号,名义上是流民百姓自己组织起来,平素盖房子,协助发放饭食物资,晚上巡夜协助治安的人员。全权听从县令的调配,纯属热心肠帮忙性质。
有了这些措施,整个居巢县的局面才逐渐的安稳下来。正月十五之后,来的流民也变少了许多。事态才逐渐的安定了下来。
但是李徽心里清楚的很,这种情形其实难以维持太久。流民的安置绝非是搭个窝棚让他们存身,他们需要土地,需要房舍,需要耕种,自给自足,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定。
现在自己手头还有些粮食物资,勉强可以支撑,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冻死。但是再过两个月,所有的物资粮食都会耗尽,到那时春荒发生,一旦发生饥荒,便将有**烦。
所以,自己一定要赶紧想办法真正的解决的问题。
正月十五之后,李徽开始在县域内四处巡查,寻找能够开垦耕种的荒地,为此,他甚至错过了正月十七抵达的他正式任命为县令的官凭。
李徽知道,必须要尽快安置百姓,为他们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定居下来开垦耕种。
然而,五六天的时间里,李徽几乎跑遍了居巢县全境,却失望的发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居巢县的荒芜土地虽然不少,但是大多数无主荒地都无法开垦耕种。
居巢县境除了焦湖这个大湖之外,还有大量的丘陵山地。而丘陵山地无法开垦,灌溉都成问题,且土地贫瘠的很。种植些杂粮倒是可以,那也得靠天收,是保证不了百姓的吃饭问题的。
而肥沃且便于灌溉的大片荒地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位于焦湖堤坝沿岸圩区的大片荒滩。这些地方虽然水口好,土地也肥沃,但却是洪涝频发之地。居巢县当地百姓吃尽了苦头,便是因为焦湖几乎年年破圩溃堤,种下的庄稼都会被淹没,颗粒无收。强行要开辟圩区水田也不是不成,只是很可能会白忙活一场。
李徽也巡视了河堤,打算在治水上做些文章。但是他发现,这件事暂时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没有那么多的人力,没有那么多的物资钱粮,根本休想加固湖堤,阻挡洪水。
之前居巢县前县令黄庭柏留下来了大量的资料,其中便有他测算过的加固堤坝的想法和要为这件事所要付出的代价。根据黄庭柏的测算,要想加固居巢县西侧约莫三十里长的脆弱的焦湖堤坝,需要起码十万人力,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需要物资钱粮更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并且,即便如此,也无法确保不会溃堤。根据黄县令的资料以及当地百姓的描述,江水倒灌时,焦湖水位会漫过堤坝数尺之高。最厉害的一年,居巢县内进水,街道上的水深一人多高。整个居巢县周边一片**。洪水三个月都不退。
按照这样的描述,这样的水势根本不是加固堤坝便能做到的。黄县令说的加固堤坝防洪,其实是防止一些小洪灾。但其实居巢县这里,每隔两三年便是一场大洪水,基本上圩区一片**。所以黄县令在他的册子里也叹息说,此法不可行。
其实就算可行,李徽又哪里有这么多的人力和物资,更没有三个月的修堤时间。这些流民需要尽快的安置耕种,今年必须要让他们有收成,能解决温饱问题。否则局面根本撑不下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李徽才在橐皋河两岸,城东鼓山以东的小汤河左近相中了勉强可以适合开垦的荒地。面积总计也不过四千多亩。按照一户人家五十亩的最低种植田亩来计算,也不过能安置个七八十户流民。
李徽计算过了,目前入籍的流民约莫五六百户,近四千人。其中一部分可在水上安置。毕竟这么大的焦湖,能养活不少百姓。但渔民的数量不能太多,否则大湖也养不起他们。这方面可以安置个五六十户,让他们以水为生。
一些流民是有手艺有力气的,不肯去耕种开荒,可以在县城之中安置,开个铺子做买卖,或者被人雇佣当苦力。这部分人起码可以安置个百余户。
还有一些人可以安置到村集之中。原本地百姓家中有田产的却无人力耕种的,可以安排流转,落户地方。这部分也能安置个七八十户是没有问题的。
但所有这些都算上,也还剩下三百多户根本无处安置。
这便是李徽甚为头疼的问题。往后也许还有流民前来,无法安置的流民会越来越多,便会沦为不稳定的因素。李徽真是为这些事想的脑子生疼,但却一直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
但办法终究是有的,居巢县是有潜力可挖的。李徽其实早就主意到了,在居巢县有大量的私人庄田存在,且都已经荒芜了三四年了。这些都是居巢县本地大族的田产。
但在几年前,冯黑子匪帮在居巢县横行的时候,这些本地的大族便纷纷逃离了居巢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而直到现在,他们也丝毫没有回居巢县的意思。
在本地百姓得到冯黑子匪帮被剿灭的消息大量回归的时候,居巢县逃亡其他郡县的大族们倒是没有急于回来。毕竟他们家大业大,跟那些逃亡外郡外县的百姓们无田无产无钱,只能勉强为生不同,他们是有本钱的。
居巢县许多大族除了田产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产业。在周边郡县也能立足,开设营生。加上他们人脉广,不少大族家中都是出过做官之人的,和本地大族也有联姻关系,所以根本不必担心生计问题。
在居巢县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们有的是因为谨慎观望,有的是根本不想回来了。特别是听说居巢县涌入大量的北方流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更不愿意回来了。流民是**之源,精明如他们,绝对不想回到这样的地方。他们要等待一切安定下来,才会回来。
但问题是,他们不回来,李徽可有些着急。因为李徽已经将算盘打到了他们头上了。
第一二七章 先礼后兵
李徽经过查阅黄县令留下来的资料,以及访问本地的百姓,基本上摸清了居巢县本地十几名大族的身份和去向。
其实这些所谓的大族跟吴郡士族比起来只是一些小地主罢了。拥有的田产生意规模都很有限。若将大晋士族进行分等的话,这些地方上大族只能算是四等五等。
但是他们拥有几千亩良田和山地,做着一些本地的生意,垄断着某些行业,是为地方的头面人物,影响力在本地不小,在本地地位尊崇。他们拥有的资源在本县是庞大的。
李徽一直希望这些大族能够回归居巢县。因为这对整个居巢县的繁荣是有极大好处的。大族拥有较为雄厚的财力,可以开办各种生意。他们有能力通衢周边,运转货物往来,牵头做一些事情。对整个居巢县的安定发展是有一些积极的作用的。
现在,居巢县百废待兴,大族大户参与其中是很重要的一环。而且李徽现在手中资源不足,本县大族们要是肯协助自己的话,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吸收安置百姓,提供一些资源的话,那么事情要好办的多。
可这帮居巢县大族不肯回归,自己得不到他们任何的协助。李徽倒不是非得逼着他们回来,毕竟这种事强迫不得。但问题是,这些人拥有数万亩庄田,无人耕种,撂荒数年,庄田里长满了荒草。这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而且本地大族的庄田原本都是极好的良田,且地势较高,水利状况很好,旱涝的影响都不大。可以说,居巢县位置最好的良田基本上都集中在这些人的手里。在眼下,如果能将这些庄田利用起来,将会解燃眉之急。
李徽的想法是,只要大族回归,耕种庄田,在城里开办产业经商,这便需要吸收大量的劳力。那样的话,无法安置的那些百姓便会很快被吸纳,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也许这些百姓只是沦为佃户,还不能拥有自己的土地,但起码他们的生计有了保障。能够有活干,有饭吃。这对于刚刚逃难而来的流民们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鉴于这种考虑,李徽决定主动行动,劝说本地大族回归本县。于是乎,他写了十多封亲笔信,命人送往周边郡县,甚至江南的一些郡县的避祸大族的手中。
在信中,李徽言辞恳切,语气客气,以居巢县县令的身份,向他们介绍居巢县剿灭湖匪的经过。请他们放心的回居巢县共襄振兴家乡的大计。吹捧他们为地方乡贤,百姓们都殷切盼望着大族的回归,让居巢县早日繁荣起来云云。
虽然信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李徽写这些信的时候是带着诚意的。他确实需要助力。这些地方大族的助力会很快扭转局面。
然而,结果却让李徽感到意外。这些大族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有的避而不见,有的婉拒邀请,有的压根不理。根本没把李徽的邀请放在眼里。更过分的是,有几人还当着送信人的面说,居巢县现在成了流匪**之地,叫花子满城,乌烟瘴气。新任县令什么时候将这些叫花子赶出去,他们便什么时候回去。
李徽觉得起初觉得或许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态度不够真诚。于是又命人去解释了一轮,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北地逃难的百姓而已,并非是什么流匪。自己已经让他们土断入籍,并会严格管理。县域秩序井然,没有任何不好的情形发生。自己向他们保证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可是,第二轮的解释还是被无视了。这帮家伙根本没把李徽放在眼里。李徽的邀请和解释也被他们当做耳旁风。
李徽有些恼了。
李徽的恼火,不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无礼倨傲的态度。而是因为他们无视了自己向他们解释的一切。自己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他们回归,为振兴居巢县做一些能力所及的事情,共同商议解决目前居巢县面临的困难。并没有藏着掖着。
也就是说,他们不肯回应,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不想为居巢县帮半点忙,不肯出半分力。
也许有人会认为,大族们不愿意帮忙似乎也无可厚非。毕竟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但是李徽不这么看。这些人若不是居巢县的大族到也罢了,问题是发迹于居巢县,靠着居巢县的百姓和土地资源得以发迹,现在居巢县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选择装死,这是绝对不成的。在道义上便说不过去。
而且,他们的大量庄田撂荒不耕,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一方面面临着大批流民无地可耕,一方面却有数万亩良田荒芜长草。李徽是不能够容忍的。
尽管从律令上来说,私人庄田私人财产如何处置,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那也要看什么时候。眼下这种情形下,人都要饿**,饥荒混乱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一定会发生的情形下,李徽岂会跟他们讲道理。
既然他们不吃敬酒,李徽准备罚他们几杯,揪着他们的胡子给他们灌下去。
李徽在正月二十六下达了一道县衙布告,内容便是关于大族庄田的处置问题。
公告上言道:居巢县铲除匪患,百废待兴,全县上下,当全力复工复市复耕,确保今年自给自足,不至发生饥荒混乱。鉴于此,县域所有私人田亩,一律不许撂荒。本县户籍所属人员,不管人在何处,需得在一个月时间回归复耕。无论大族小户,概莫能外。在外郡外县,乃至外州大族更需要回居巢县恢复庄田生产。禁止大量田亩继续撂荒,沦为荒草地。浪费田亩资源。一个月期限内,倘若不回者,抑或无正当理由来县衙报备解释者,居巢县将会将那些庄田视为无主之地,全部收归官有,分配给居巢县百姓和落户百姓耕种。
这道告示的公布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惊讶于李县令居然会下达如此强硬的命令。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份告示虽然包涵了所有人。但其实便是针对那些在外的大族大户
的。
对百姓而言,这件事当然是好事。大族庄田都是良田,荒在那里太可惜了。若是能耕种这样的良田,那可太好了。
但问题是,这些庄田都是私产,李县令要没收大族私产,这可没什么道理。本地大族就算不回来,那些庄田终究还是他们的私产,李县令怎能随意没收?这是违背朝廷律令的行为,是要出大漏子的。
这些大族岂会善罢甘休,他们若是闹将起来,吃亏的怕是李县令。难得有这么个心向着百姓的县令来此,倘若因此而倒了霉,那可如何是好?
百姓们都悄悄的聚焦于这件事,关注着此事带来的进展。
周澈私底下也提醒过李徽,告诉他这么做事不妥的,没有任何的依据,而且违反朝廷律令。倘若真要是以他们不耕种作为依据,随意没收大族私产,带来的后果定然极为严重。
但李徽并不在意,他敢这么做,便不怕事情的发展对自己不利。李徽就是这个倔脾气,一旦他决定做一件事,便会想方设法的做成。这些大族既然跟自己装死,自己便跟他们杠上了,看看鹿死谁手。
当然,李徽也不是莽夫,他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动作,只等着事态的发展。他相信,很快这帮人若是懂事的,便会找上门来和自己妥协。倘若他们不懂事,那自己便教他们变得懂事。
一晃十天过去了,一切毫无动静。居巢县十多名大户无一归来,甚至都没有人来见李徽当面质问一番。
时间已经进入二月初,天气已经肉眼可见的发生了变化。春水解冻,万物萌发,春天已经到了。但这也让局面变得更加的紧迫。因为农时不等人,四月便是播种季节,在此之前,开荒的土地需要除草翻土除石囤肥等各种打理,沟渠需要清理,要做许多方面的准备。
就算是复耕荒地,没有那么多的步骤,只需要清除杂草翻一遍地,整修一番便可。但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李徽似乎若无其事,这段时间他忙于和周澈在县域各地巡视勘察,和乡镇百姓们座谈,征询意见,搜集整理意见,以利于今年的垦田生产和兴修水利之事。
李徽的计划是在二月中之前完成一些基本的规划,划分北地流民土断之后的占田垦荒的位置和面积。目前确定的是居巢县城西北方向,沿着橐皋河两岸的河川地带的一些荒地可以开垦,约莫有一千八百亩地可以耕种。还有其他地方的一些荒地可以垦为良田,总共不过四五千亩的零散地块。
为了公平起见,李徽主持了抓阄仪式,让近百户通过抓阄获得资格的地流民家庭立刻能够开始动手垦荒整田。以免耽误农时。
又过去了两天时间,李徽忙完了抓阄和亲自送走了几批前往垦荒落户的流民家庭之后回来。那帮大族居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反馈。似乎之前颁布的告示就像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一切就像是一个笑话一般。
第一二八章 卑鄙手段
李徽心里明白如镜,这些人当然都已经知道了上一则告示的内容。十多天的时间,就算他们远在江南州郡,消息也已经传到了。
他们这么做,一方面是无视自己,认为自己没有胆子按照告示宣布的那么干。另一方面,也在等着看自己到底会有什么反应。这帮家伙都在偷偷的观望,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事实上,暗地里一些大族已经派了人偷偷的回来,在城中悄悄的打探消息。一些空置的大宅里也有了仆役的身影。那些都是被派回来打前站,打探消息的。
二月初九,居巢县令李徽发布了第二份公告。这份公告上宣布了对居巢县城西蒋家大族的处罚。
“经查,居巢县城西蒋家四年前离开居巢县去向不明。经本县详细盘查,以及知情人举报得知。城西蒋氏一族已然落户秦国南阳郡。秦国乃我大晋敌国,蒋氏此举为叛国投敌之行,为大晋律法所不容。故而本县决定,从即日起将蒋氏一族于居巢县城东鼓山之下的庄田一千八百亩,山地两千亩尽数收没充公。将蒋氏于居巢县城西大宅没收。所有蒋氏在居巢县的田产宅邸全部收归官有。后续本县将继续调查本县迁移出外的人口去向,若有投奔秦国燕国等敌国之行,一律除籍,籍没田产宅邸,并追究叛国投敌罪行。本县百姓也可踊跃举报,提供线索。线索确实者,可获奖励。特此公告周知。”
这份告示一出,顿时整个居巢县城都炸了锅。满城百姓议论纷纷,惊愕不已。
很多人都认为李县令这是动了真格了,居然真的动手了。那蒋氏虽非居巢县最大的大族,但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居巢蒋氏祖上也曾在东吴为高官,子孙在大晋也曾为官。
不过奇怪的是,之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蒋氏离开居巢县后去了秦国境内落户的事情,倒是有知情人知道,蒋氏一族其实是四年前去了芜湖县。在芜湖县做起了运货的生意,日子过的不知多滋润。
但是,现在却被冠以叛国逃离的罪名,说蒋家投奔了秦国,落户了秦国。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籍没房产庄园似乎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也没有任何人敢说李徽做的不对了。
这当然是李徽强行给这蒋氏扣上的一个大帽子。这也是做给其他居巢县大族们看的手段。如果蒋氏再不露面,这件事便坐实了。
如果其他大族再不露面,那么后续他们也将一个个的被戴上所谓‘叛逃他国’的帽子。除非他们现身澄清。
这种手段其实是有些卑鄙的,但李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李徽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些家伙,必须下猛药才成。
这帮人发迹于居巢县,理当为目前居巢县的困境出一份力。可是他们有麻烦便逃走,却还霸占着本县最好的资源,让目前的局面陷入困境之中,这是李徽不能容忍的。
况且,李徽手里还掌握着一些他们的黑料。一些本地大族当初在逃走的时候是和冯黑子有牵连。为了能顺利的逃脱,他们中的一些人曾给予冯黑子大量的粮食物资作为买路钱。以换取冯黑子的放心。
虽然这些行为只是为了自保,也算无可厚非的行为。但是这从客观上其实是一种资敌行为。冯黑子一伙人一开始的处境是甚为艰难的,没有这些粮食物资,他们也无法立足。更不可能在后来击败了朝廷派来围剿的人马。
李徽当初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主要是想尽快稳定局面,打击面不要牵扯太广。也希望这些大族归来之后,能够为居巢县的局面做出贡献。所以这些从湖匪口中得知的黑料都捏在手里,也没有上报给历阳郡郡守王牧之知晓。
所以,李徽对他们用些手段也没有什么心理上太大的负担。
但李徽其实心里清楚的很,想要强行从大族手中夺田是不可能的。李徽从头至尾也没有这个想法。自己要是敢这么做,便犯了大忌。自己若是这么干了,那么这所谓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彻底丧失主动。
还是那句话,他需要的是大族回归,重新耕种庄田,便可雇佣大量流民人力,起到养活流民和安置他们的作用。同时,让他们回归居巢县,也可迅速恢复居巢县方方面面的产业,吸纳流民就业。
就算是手里的那些大族贿赂湖匪的黑料,李徽也不会公开。一旦公开,便会彻底破坏整个大局,让其他大族敬而远之,再也不肯回来了。
李徽这一手却着实有效。居巢县在外大族们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们迅速相互联络,**商议。虽然他们都明白新任县令是血口喷人,空口白牙的污蔑,借口没收蒋氏田产,但是他们也明白,如果装死不出面澄清的话,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这厮会得寸进尺,将所有人都冠以同样的罪名,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夺取他们的田产。而这种大帽子扣下来,反倒天经地义,让他的行为有了合法性。
澄清的不及时,还会产生连带的严重后果。所以,必须要回应,而且要当面怒斥他的行为,揭露他的谎言。
在外大族们达成共识,便相约纷纷动身往居巢县赶回。
但是,这些人心里也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配合李徽的任何事务,回归居巢县只是澄清谎言,当面打脸。更是一种象征性的举动,绝不给李徽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些人也想好了,各自向他们所交往的朝廷官员和大晋名士写信,告知他们此事,做好把事情闹大的准备。如果李徽要是敢强行侵没私人田产,他们便立刻闹到建康城去,闹到朝廷里去,把李徽这厮的小小县令的乌纱帽给摘了。
……
二月十二,春寒料峭的清晨。
李徽早起在后园跑了几十圈回来洗漱。之前多日荒废长跑大业,最近李徽在后园已经重新恢复了长跑。每日长跑之后,筋骨舒坦,精神焕发,甚是舒坦。
洗漱完毕后,李徽坐在后堂屋里吃早饭。今日的早饭是小米粥就芝麻饼。
阿珠聪明的很,她已经学会了郑老丈家的芝麻饼,味道和郑老丈家的芝麻饼也不差多少。还自己加了些咸味进去,更是合李徽的口味了一些。
李徽坐在小桌旁,就着小米粥吃饼,吃的赞不绝口。
阿珠在旁瞧着抿嘴笑,看着李徽吃的开心,她便有一种成就感。李徽知道她的心思,所以其实不管吃什么,不管好吃不好吃,都要习惯性的赞叹几句,主要是让她高兴。她高兴了,便有了动
力,更会变着法子的给自己做好吃的,自己也有了口福。
吃完了早饭,李徽擦了擦嘴撂下筷子起身准备去前堂。
今日李徽是打算去东关濡须山下瞧瞧濡须河的走向和地势。濡须河是焦湖通向长江的唯一一条水道,也是历年来洪水泛滥的源头所在。李徽想约当地百姓进行座谈,想出个解决洪泛的法子来。洪涝是居巢县百姓的头号天敌,这件事终究需要有个解决的办法。
阿珠见李徽要出门,忙从房里拿了一件衣服出来道:“公子换了这件出去,天天在外边跑,身上衣服都破旧了。这可不好。公子是县令呢,人前得注意仪容。”
李徽看看自己身上的灰蒙蒙破旧的袍子,笑道:“怕什么,能穿就好。”
阿珠道:“那不成,别人会说我没伺候好公子。公子在外边做大事,阿珠的任务就是让公子吃好穿好。不然就是阿珠的失职。”
李徽听她说的一本正经,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好,那便换这件。这是你新缝的衣服么?”
阿珠点头。上前侍奉李徽将新袍子换上。新袍子甚为合身,像是照着李徽的身材剪裁的一样。新袍子一上身,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不错,好手艺。你这针线手艺,出去给人缝衣服,怕不得生意兴隆么?”李徽赞道。
阿珠笑道:“我才不给别人缝衣服呢。除了公子,阿珠不会给任何人缝衣服。阿珠这一辈子只给公子缝衣做饭。”
李徽听着这话心中一动,看向阿珠。阿珠神情自然,似乎并无其他的意思。她将李徽换下来的旧衣服搭在手臂上站在那里,低着头查看着破损的情形。
李徽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才发现,这才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阿珠似乎和自己初见她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眼前的阿珠现在身材窈窕,皮肤白皙,脸色白里透红。原本乱糟糟的发黄的头发,如今也变黑变密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和当初那个黄毛丫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也变得太快了吧。之前那个黄毛丫头瘦的跟个骨架子一般,脸色晦暗的很。如今却有些脱胎换骨的意思。看上去倒是个小美人胎子了。
自己和她朝夕相处,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居然没注意到这样的转变。当真是有些瞎了眼了。
李徽一时有些发愣,怔怔的盯着阿珠看。阿珠抬头发现了李徽的异样,红了脸道:“公子怎么了?我身上那里弄脏了么?是了,是不是烧饭的时候脸上蹭了黑灰?公子怎不早告诉我?很丑是不是?”
阿珠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脸上乱蹭。
李徽清醒过来,忙笑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情,跟你无关。你忙,我走了。”
李徽举步出门,快步往前堂行去。路上,李徽为自己刚才某一瞬间生出的一个念头而感到羞愧。那才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自己怎么能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这简直是犯罪。
自己自穿越以来,一直处于一种紧张急迫的状况之中,心中从来没有考虑过那方面的事情。难道是过了年,自己长大了一岁?变得不同了?又或者是因为春天到了的缘故?该死的。
第一二九章 兴师问罪
前堂的骡车已经备好,大春和大壮正在用竹条打扫骡车布蓬上冻结的薄冰,冲洗这段时间到处奔走而泥水斑斑的车身。竹条刮擦在篷布上的声音很是刺耳。
周澈站在堂前台阶上,见李徽前来,上前行礼道:“县尊大人,需要下官陪同前往么?”
李徽摆手道:“你留在衙门吧。新任的县丞主簿迟迟不来,衙门里人手有限。咱们两个必须留一个在城里,以防百姓有什么事来衙门,岂非没有人主事?县域治安状况良好,有大春大壮跟着我,当可无虞。”
周澈点头称是,陪同李徽来到院子里。大春拉开骡车车门,李徽刚要弯腰钻进车里,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喧哗声传来。驾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声喧闹,似有大批车马抵达。
于此同时,蒋胜的声音在门前传来。
“衙门重地,不得靠近。你们是什么人?骡车停远些,堵着门了,没瞧见么?”
不久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老夫居巢县沈松年携居巢县几位乡贤前来拜见县尊大人,未知县尊大人可在衙门中?可有空闲接见我等?”
李徽闻言一愣,和周澈快步来到院门前往外看。只见院门外台阶下的石狮子前,站着十几个人,有的是胡须花白的老者,有的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他们一个个衣着华贵,挺胸昂首,面色肃然。
在他们身后,一排十几辆骡车一字排开停在一起,将衙门口全部堵塞。身材高大的数十名健仆站在骡车旁边,虎视眈眈的看着这边。
这架势倒是有些**县衙剑拔**张的味道。
李徽看这些人的打扮和架势,心中便有了数。这帮人正是居巢县那帮大族。那个沈松年的名字,自己还是有印象的。自己给他写过信。
“本人便是居巢县令李徽,谁是沈松年?”李徽微笑道。
一名胡子花白,身着灰黑缎袍,头戴黑色高冠的国字脸老者沉声道:“老夫便是。原来你便是县令大人。诸位,还不随老夫见过咱们居巢县年少英才,手段强硬,前程无量的李县令么?他可是咱们居巢县百姓的大恩人呢。”
其余众人面带嘲讽的笑容,纷纷懒洋洋的拱手道:“我等见过李县尊。果然是了不起的人物,百世不出。哈哈哈。”
李徽面带微笑,对这帮人很明显的嘲讽并不以为意。
“过奖,过奖。诸位抬爱了。”李徽笑着拱手道。
“李县令,且容老夫自我介绍一下我们的身份,否则县尊大人怕还不知道我们是谁。”沈松年沉声道。
李徽微笑摆手道:“不必介绍了,本县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我居巢县的大族。你是城北沈氏族长不是么?本县给你们都写过信。”
沈松年呵呵笑着拱手道:“正是。”
“其余诸位不消说,也是我居巢县域大族家主或者是族中公子了。”李徽笑道。
“不错。”沈松年道。
李徽哈哈笑道:“看来我猜对了,哈哈哈,这可太好了。本官上任数月以来,早就想着和本地大族见面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这可太好了。这下,本官便可以和诸位共商大事了。哈哈哈。”
沈松年等人静静的看着李徽,神色冷漠,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一言不发。
“各位请堂上说话,站在这里成何体统?蒋胜,快命人安排茶水。诸位请。”李徽热情似火,完全不在意众人的冷脸,一叠声的道。
沈松年等人对视一眼,拱手道谢。众人跟在李徽身后举步上阶,昂然入内。
然而他们刚进县衙大院之中,便听到身后门外传来周澈大声的呵斥声:“你们这帮人干什么?骡车全部赶到一旁停靠,堵着县衙大门作甚?找事么?来人,赶他们走。若有不肯挪走的一律劈了烧火,敢**的一律拿了下狱。摆什么臭架子。”
数十名县兵大声吆喝着冲出去,顿时外边一阵混乱。
沈松年等人听得真切,脸上纷纷变色。
李徽转头呵呵笑道:“诸位不要担心,我这位手下县尉,行伍出身,脾气不大好。不过是讲道理的。蒋胜,去告诉周县尉一声,对沈族长他们的仆役客气些。”
蒋胜大声应了,跑去传话。沈松年等人面色冷峻,心中更加的不满,一个个脸上阴沉的像要刮下三两灰来。
一行人来到大堂之上。李徽大声命人张罗上茶。几名衙役来回忙碌,安排坐席和茶水。
沈松年等人冷冷的站着,将手拢在袖子里也不坐,也不谢。
“诸位请坐喝茶,不必客气。”李徽笑眯眯的道。
沈松年咳嗽一声,扶了扶帽子沉声道:“县尊大人,不必麻烦了。我等不是来吃茶闲聊的。今日前来是想要向李县尊讨教一些事情的。”
李徽笑道:“本官知道你们是来谈事的,不过也不必站着说,坐下喝茶,咱们慢慢说。”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徽态度如此热情,再三相请,倒是让这帮人有些不太好意思再杵在这里了。众人对视一眼,沈松年点了点头举步落座。其余众人也纷纷落座。
两名衙役早已将茶水放在他们面前,一人随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猛然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皱着眉头叫道:“什么茶?这么难喝?腥臭腥臭的。呸呸呸!”
其余众人其实也闻到了茶水中的腥臭味道,都没有喝茶。见那位连连啐吐沫,都轰然大笑起来。
“钱公子,谁叫你喝的?我等压根就没打算喝。这里的茶水有什么好喝的?里边
还不定放着什么呢。你可真是馋嘴。”一人笑道。
喝了茶的钱公子掏出丝帕抹着嘴,含混不清的道:“还不是赶路有些口渴,寻思着喝两口解解渴。谁料想这么难喝。”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浑然没有注意到坐在公案后的李徽已经变了脸。
“尔等未免太过分了。”李徽沉声开口道:“本官好心好意煮茶给你们喝,不喝便也罢了,还当着本官的面说这些话。本官难道在里边放了**不成?居巢县煮茶放咸鱼干,这是对客人最上等的招待,你们不爱喝,却也不可如此无礼。亏你们还是居巢县大族,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么?”
沈松年等人闻言一时难以反驳,颇有些尴尬。但沈松年很快便起身道:“老夫早就说了,我等不是来喝茶闲聊的,是李县令执意要上茶,我们可没讨着喝。我等感谢李县令的美意,只是我们无福消受。”
李徽呵呵冷笑道:“既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不该对你们客气了。来人,撤了茶水坐席。本县的族长们金贵的很,莫要脏了他们的嘴巴,脏了他们的屁股。”
蒋胜早已经火冒三丈了,闻言立刻带着衙役们上前将茶水收走,将桌案蒲团马扎全部撤走。一边收拾,一边还斜眼骂道:“我呸,一群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什么东西。”
沈松年等人听得真切,脸上愠怒,但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冷笑。
东西全部收拾拿走后,李徽哈哈一笑道:“诸位,现在可满意了?”
沈松年沉声道:“李县令,我等还是抓紧谈正事的好,我们可没有功夫在这里磨蹭。”
李徽点头笑道道:“沈族长这么着急?看来你似乎有许多话想要对本官倾诉。好吧,请说便是。本县洗耳恭听。”
沈松年抚须沉声道:“李县令,老夫和这些人今日来此,确实有些事希望李县令给个说法。老夫和这些人都是山野粗鄙之人,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若是接下来的话得罪了李县令,还望海涵。”
李徽摆手道:“直来直去我喜欢,但说无妨。况且,我这个自从来居巢县以来,都是本人在冒犯别人,还没被人冒犯过。哈哈哈,倒是很想被人冒犯一回。”
李徽满脸笑容,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沈松年等人却表情越发的严肃冷漠。
“好,那老夫等人便遵照县尊大人的吩咐,开诚布公,坦坦荡荡。李县令,老夫想请教你,有人倘若无缘无故侵占他人私产,该当何罪?”沈松年冷声道。
“什么?谁这么大胆?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那个……本官的意思是,谁敢侵吞霸占他人私产,国法难容。”李徽大声道。
李徽差一点便将后世公知们的话术说了出来,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于是改了口。
第一三零章 狡辩凶横
沈松年等人皱眉看着李徽的惺惺作态,心中厌恶鄙视之极。
“既然李县令也认为私产不可侵犯,那么老朽请问李县令一句,十几天之前,李县令张贴告示,勒令我等居巢县在外大族必须回居巢县复耕庄田,限定我们一个月的期限。扬言逾期不回,便要将我们的庄田没收。这是何道理?”沈松年沉声问道。
“正是,请问李县令作何解释?”
“那些庄田是我等私产,我等如何处置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爱让庄田长草荒着,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李县令凭什么要威胁我等?”
“李县令下这条命令,遵照的是我大晋哪一条国法?”
沈松年说完,同行众人纷纷开始附和,七嘴八舌气势汹汹,公堂上顿时吵闹的像是一塘水鸭子。
“啪!”的一声,声音又脆又响,惊的大堂屋顶上蹦跳的几只麻雀惊叫飞走。衙门大堂上的噪音也随着这一声脆响而寂然无声。
李徽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手臂保持着拍在公案上的姿势,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四四方方的黄杨惊堂木。这玩意长六寸宽五寸厚两寸,小小的一块木头,拍在桌案上却响亮之极。
“县衙大堂之上,诸位都是有头脸的人物,怎地当堂咆哮喧哗,就像是一群不懂规矩的山野村夫一般?本官大小也是朝廷命官,你们便是如此藐视本官的么?”李徽沉声说道。
沈松年被那一声醒木震的有些发愣,但很快恢复了过来,冷笑道:“李县令好大的官威啊。老夫和众多朝廷官员相识,郡守州牧都有交情,连他们都没有李县令这般官威。我等无端蒙受李县令欺压,难道却无权申诉么?”
李徽沉声道:“郡守州牧如何,跟本官有什么关系?这是本县大堂之上,在这里,本县是官,尔等是民。站在县衙大堂之上,便得守本县的规矩。本官的官威不是自己的威严,本官代表的是大晋朝廷的威严。藐视公堂藐视本官,便是藐视我大晋朝廷。若是话不好好说,咆哮公堂的话,可休怪本县不给你们面子。”
沈松年热血上脑,他年纪虽大,但还从未被人这么呵斥过。况且堂上只是个**都没长齐,相貌稚嫩的小小县令,怎会放在眼里。
“倒要瞧瞧李县令如何不给我等面子,莫非杀了我们么?我等既然敢来找你,便什么都不怕。倒是李县令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这小小县令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在你面前的这些人,都不是你这小小县令所能招惹的。”
李徽大笑道:“我偏要招惹。冯黑子那帮人如何?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不眨眼之徒。又当如何?本县来此不到半个月,便教他们全部人头落地。诸位难不成比他们还难办?我却不信。”
众人悚然而惊,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李县令可是将冯黑子一伙人铲除的干干净净。不久前公审斩首大会的场面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也是亲耳听闻的。
李徽继续道:“沈族长,你们敢轻视本县,敢跟我耍横,却不敢跟冯黑子耍横,无非是觉得本县不会像冯黑子那般真的**。那你们便打错了算盘了。本县能治得了冯黑子,更能治得了你们。诸位倘若再有出格言语,本县便治你们咆哮大堂藐视本县之罪。来人,杀威棒伺候。再有言语不敬者,便给我打板子。瞧瞧是杀威棒硬,还是有些人的屁股硬。本县这个县令是白捡的,大不了丢了便是。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蒋胜等一班差役早就看这帮家伙不顺眼了,这伙人趾高气昂鼻子朝天对李徽的倨傲态度,便已经让蒋胜等人很不高兴了。现在的李徽,可是蒋胜等人心目中的新主子,是智勇双全的人物。这些家伙凭什么倨傲?
“县令大人放心。小的们准备好了。咱们来居巢县至今,杀威棒还没开过荤呢。不如今日便开个荤。”蒋胜大声喝道。
沈松年等人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官员。本以为李徽年纪轻,生的文质彬彬的模样,像个人畜无害的兔儿爷。谁能想到这厮居然是个混不吝。说话间便要喊打喊杀了。
沈松年气的脸色通红,胡子呼哧呼哧的吹起来,呼吸急促,心脏病都要犯了。他这一生还没遭遇过这样的无礼对待,被一个小小的县令当面呵斥威胁。
他沈家曾结交名士官员,也是有头脸的大族。虽不能同大晋那些豪族相比,但在江淮一带历阳郡庐江郡等地,却也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县令如何羞辱呵斥,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打,你打,老夫今日便将这条命交代在这里。李县令,你打死老夫便是。我们今日都死在这里,倒要瞧瞧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大伙儿说是不是?”沈松年脑子滚烫,跺脚叫道。
他是不管不顾,但其他人却不这么想。只觉得沈松年有些太急躁了,为什么要针锋相对的说话?实为不智之举。
与此同时,众人也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李县令并非自己众人想象的那般软弱,可以随意的拿捏。
首先,这厮明显是个官场新手,刚刚入仕,不知道天高地厚。有初生牛犊之势。这样的人其实最难应付。冲动起来,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不像是官场上的那些老人,知道进退世故。惹这种愣头青是最危险的。
再者,这李徽可是真的将冯黑子等一百多湖匪统统剿灭了的,杀的人头滚滚,而且据说还亲自带着人将居巢县的流民帅**祖脑袋给剁了的。别的不说,光是这件事便足见他冲动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在此之前,众人可是打探了李徽在居巢县的情形的。这厮跟陆展来到居巢县两天,陆展便被人砍了脑袋。按理说此人应该屁滚尿流的逃走才是。结果他不但留下来了,还将湖匪和流民帅都给宰了。这厮绝对是个硬茬,是个赌徒。
众人来之前商议了一番,都觉得李徽不敢把自己这些人怎么样,自己这些人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他绝对不敢胡来。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关
跟这种愣头青,初出茅庐的牛犊子,一个不要命的赌徒对抗,岂非是自找苦吃,极为不智的行为。这里是他的地盘,好汉不吃眼前亏,把局面搞僵可没什么好处。今日真要是在这里被扒了裤子打了杀威棒,那可是颜面扫地,今后也不用做人了。
就算以后报复了他,也是余生洗刷不掉的耻辱,各大族宴席上的笑谈了。他们可是都明白,大族名士官员们的宴席上都说些什么话题的,这样的话题保管会让他们甘之
如饴。
“沈翁,你坐下歇息一会,不必动气。李县令是朝廷官员,我等都是居巢百姓,是李县令治下之民,李县令当不会对我们这些无辜百姓下手,只是说说而已。”一名身材富态的中年男子上前说道。
“是啊,沈翁不必动气,咱们不是来好勇斗狠来的,正事要紧。”其余人也纷纷劝说道。
沈松年心里明白,这帮人是不肯跟着自己挨棒子的。他其实也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于是借坡下驴,冷哼一声,气呼呼的退后。本想找个地方坐下,结果找了一圈,才想起凳子蒲团都被李县令收走了,心中更是恼怒不已。
李徽冷笑看着这帮人惺惺作态,并不说话。
那富态男子缓步上前拱手道:“本人槐林张子仲,见过县尊大人。”
槐林是居巢县所辖的一个小集镇,这位张子仲便是槐林当地的乡贤大族。
“原来是张翁,久仰久仰,不必多礼。”李徽拱拱手道。
张子仲开口道:“李县令,适才我等确实态度有些急躁,或有些喧闹,但绝无藐视李县令之意。若是让县尊大人不快,本人代表诸位向县令大人道歉便是。县尊大人高人雅量,当不至于斤斤计较这些事吧。”
李徽微笑道:“当然不至于,本县只是受不得激将。本县吃软不吃硬,谁要是跟本县讲道理,本县会以礼相待。谁要是当本县软弱可欺,跟本县摆谱,本县可不会惯着他。”
沈松年闻言瞠目,旁边人忙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
张子仲点头道:“我等明白了。既然李县令是讲道理的,那么我等关切之事,可否给予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李徽微笑道:“我需要解释么?不需要吧?”
张子仲紧皱眉头,勉力露出笑容来,说道:“李县令这么说,难不成是以为,私人田产是可以被无端剥夺是么?朝廷律令中有允许李县令这么做的法令么?适才李县令不是说,私人田产神圣不可侵犯么?李县令之前发布的告示是何意?”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看着众人道:“你们就为了本县发布了一个告示便吵吵闹闹是么?那只是一个告示罢了,犯得着如此么?”
众人闻言心中恼怒,张子仲沉声道:“李县令说的轻描淡写,但那可是要没收我等的田产的。这是我等私人庄田,李县令有何权力没收我等的田产?还请给个解释。”
李徽摊手道:“请问诸位,本县没收了你们的田产了么?本县已然那么做了么?本县不过是贴了一张告示而已。本县没有动你们的田产分毫,你们跑来兴师问罪作甚?这件事压根都没发生,你们激动什么?倘若本官这么做了,你们再跳脚也不迟啊。”
“什么?”众人尽皆瞠目惊愕。心中大骂此人无耻,但却又似乎有些无言以对。
确实,李徽只是扬言,却并没有付诸实施。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他还没有付诸行动,所以他的话倒也难以反驳。但这显然是他的强词夺理,是他卑鄙无耻低劣的手段罢了。
众人对李徽的看法又深入了一层,他们感觉自己高估了此人的底线。这种人,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令人瞠目的言行来。
第一三一章 把柄在手
“李县令,你如此强词夺理,怕是不好吧。李县令虽然没有那么做,但县衙告示乃权威之言,岂是儿戏?况且,也对我等造成了困扰,总不至于不认账吧。”张子仲冷声道。
李徽点头笑道:“本官明白了,你们是认为我贴出的告示有悖朝廷律令,是不妥当的。而且对你们造成了困扰是么?这好办,本官即刻命人张贴告示,宣布作废之前的告示的内容便是了。这不就了结了么?就这么点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众人皱眉不语,心中翻江倒海,一万句骂人的话在心头滚动,但却骂不出口。原来这位李县令拿县衙公信力为儿戏,朝令可以夕改。这么严重的事,在他看来却根本不算是大事。轻飘飘一句作废便罢了。
“你们要是觉得心里不满意的,可以去向历阳郡王郡守告状,就说我发布的告示不妥当,有悖朝廷律令。王郡守如何处罚,本人认了便是。这总该满意了吧?”李徽微笑道。
众人看着李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心想:上告是一定的,但焉知不是王牧之和他串通好的。这李徽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或许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这件事眼下似乎没有纠缠的必要了。一则李徽并没有实际行动没收他们的田产,所以根本没法再纠缠。二则,那自己承认那份告示有误,即将作废。这种行为自然要受到惩罚,但那是他的上官的事,是朝廷的事,跟自己这些人没关系。再揪着不放,也没有道理。
一片沉默之中,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忽然冷声开口道:“好,既然李县令自己承认之前的公告是错误的,我等也算是有了个说法,再发公告改正谬误,也是对我等的一个交代。此事便也不必再提了。但是,李县令污蔑城西蒋氏投敌叛国的罪行,又当如何解释呢?请李县令给本人一个说法,否则,本人将去京城告状,不惜一切代价,讨得一个说法。”
李徽转头看着那瘦削男子,问道:“请问你是哪一位?”
那男子冷声道:“本人蒋云,便是李县令公告上说的那个叛国投敌的城西蒋氏的家主。我蒋氏一族不得已避祸离开居巢县,落脚于芜湖县居住,谁料想祸从天降,被人说成是通敌叛国之徒。我蒋氏全族无一人踏足秦国,更别说落户于秦国了。这是对我蒋氏全族上下名誉的污蔑,我蒋氏上下人等决意要抗争到底,讨要说法。李县令身为朝廷命官,怎可随意诬陷他人。冠以叛国投敌大罪。请李县令给予解释。”
李徽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原来这一位便是西城蒋氏族长了。哎呀,难怪你生气,这件事确实是个误会。是本县派出去的人查勘错误,导致了这次误会。”
“误会?一句误会,便可以毁我蒋氏声誉?我蒋氏乃大晋忠实子民。我祖上曾在朝廷为官,一生清正。现如今被人污蔑为叛国投敌之罪,一句误会便能消解?未免太便宜了。”蒋云怒气勃发的叫道。
李徽咂嘴道:“蒋族长,莫要激动,听本官解释。本县派人排查我居巢县流落外乡的百姓的下落,了解他们流落何处,是打算通知他们,家乡匪患已除,让他们不必背井离乡在外边受罪,早日回居巢县的。结果,居然有人查到了在秦国南阳郡有个叫蒋云的人落户,和你同名同姓。结果便误认为是我居巢县的蒋氏,禀报了上来。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哎,同名同姓,巧到家了。”
众人瞪着李徽,目光之中满是鄙夷之色。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这种骗人的鬼话也说得出来?
李徽兀自继续说道:“昨晚有人来告诉本县说,真正的我居巢县的城西蒋氏在芜湖县呢,还说亲眼看到过你,说蒋氏在芜湖县开办船运生意。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个误会了。这不,我打算今日再出告示澄清此事,并公开向你蒋氏道歉的。现在正好,本县当面向蒋族长道歉,是本县没有核实清楚,导致了如此重大谬误。本县将会严惩打探消息之人,他误导了本县。还望蒋族长能够海涵。之后本县自会公告此事,为你们蒋氏恢复名誉的。”
众人委实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么大的事情,到他口中似乎轻描淡写。公布的公告可以撤回,冤枉别人叛国投敌的罪名,一句误会便算是摆平了,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捅了别人一刀,难道一句认错人了便可以搪塞过去么?
蒋云沉声道:“李县令,虽则你说是误会,但对我蒋氏而言,声誉损失甚大,影响难以消除。故而,我将会就此事上告历阳郡扬州甚至建康,讨个说法。我蒋氏无端被污蔑如此大罪,岂能一句‘误会’便可带过。干系我蒋氏声誉,便是死,也是要有个说法的。”
李徽点头叹道:“蒋族长,本官无话可说,你要去上告,我也不能拦你。你不能接受本官的解释,本官也理解你。便是我,也是难以释怀的。将心比心,换作本官,我也会这么做的。本官只能对你表示歉意。不过……你当真想要上告朝廷,不肯息事宁人么?”
众人听着话头不对,难道说这李县令又要耍混?听到蒋云说要去京城上告,想要威胁他不成?
“李县令,此事极为恶劣,我等将会联名上告,为蒋族长主持公道。李县令说是误会,我等不予评判,交由朝廷判断便是。李县令若是以为我等当真会屈从于李县令的威胁之下,那便大错特错了。我等和李县令本无瓜葛,是李县令威胁挑衅,造谣污蔑在先的,怪不得我等。”张子仲沉声道。
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之下,居巢县大族完全占据道理的优势,怎肯轻易放弃。今日必须逼得这李县令从此以后不再找自己等人的麻烦,才能善罢甘休。此刻必须理直气壮,不可为其所威胁。
李徽皱眉道:“奇怪了,就算我污蔑了蒋氏,跟你们其他人有什么干系?倘若蒋族长肯原谅本县的失误,你们怎么说?”
“笑话,蒋族长怎会原谅,李县令这话当真可笑。”张子仲冷笑道。
蒋云也冷笑道:“正是。如此污蔑我蒋家,本人怎会原谅此事。绝不可能。”
“话不可说的太满,我
是说假如蒋族长原谅了呢?这件事是不是便不追究了?”李徽笑道。
“那是当然,蒋族长不追究,我等自然不会追究,此事便再也不提。”沈松年忍不住冷笑道。
李徽点点头,起身走到蒋云身旁,微笑道:“蒋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蒋云皱眉道:“干什么?想要单独威胁本人么?有什么话就在这堂上,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便是。”
李徽叹了口气,凑到蒋云耳边低声道:“蒋族长,你给冯黑子孝敬了不少粮食是不是?还给了冯黑子提供了不少兵刃是不是?”
蒋云身子一震,惊愕的看向李徽。
李徽拍拍他的肩膀道:“借一步说话。除非你希望当着其他人的面将这些事公之于众。”
蒋云这次没有再拒绝,跟着李徽走到大堂后门外,李徽从袖筒里取出一张黄纸递给蒋云。蒋云接过快速看了一遍,面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张口供,城北孙屠子亲**代的口供。详细的供述了蒋云如何用粮食和私藏的兵器换取一家平安离开居巢县的事情。这件事对外是秘密,但在湖匪内部可不是什么秘密。
孙屠子便是当时威胁蒋云交纳买路钱的牵线人。蒋云得知孙屠子已经被正法的时候,心中还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件事无人知晓。谁能想到孙屠子还是交代了此事,把柄落在了李徽手中了。
“这……这……李县令,冤枉啊,这件事是这样的……”蒋云结结巴巴的想要解释。
李徽低声道:“不必解释,本县知道你是被逼的,是为了保全你蒋氏族人,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本县并未上禀此事。这要是禀报上去,还不治你个通敌资匪之罪?乡里乡亲的,本县怎会那么做。”
蒋云脸上冒汗,掏出丝帕不断的擦汗,说不出话来。
李徽叹道:“蒋族长,本县对你仁至义尽,已经决定公开道歉,为你蒋氏挽回名誉了,你何必揪着不放?得饶人处且饶人,乡里乡亲的……”
蒋云连忙点头,沉声道:“多谢李县令,此事我再不追究了。”
李徽微微一笑,转身走回大堂。
蒋云低着头跟着进来,众人都盯着蒋云看。张子仲道:“蒋老弟,你不用怕他威胁,我们给你做主。”
蒋云不断的擦汗,低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李县令也是无心之失,我又何必揪着不放。此事我蒋家不再追究了。”
“什么?”
众人惊愕出声,吃惊的看着蒋云,蒋云摆摆手低着头走到墙角站着,再不抬头了。
李徽呵呵笑道:“诸位,蒋族长大**量,不追究此事了。你们莫非还要纠缠么?”
众人知道有了变故,面面相觑。
张子仲沉声道:“蒋族长都不追究,我们追究什么?岂不是白操心。李县令,你好厉害的手段。但你玩的这些手段又想如何呢?我等不知何处得罪了李县令,却要李县令这般戏弄我等。不知李县令从中有何收益。”
第一三二章 油盐不进
李徽叹了口气,缓缓道:“诸位,本官和诸位说真心话吧。其实本官之所以发布公告,扬言要没收你们的庄田宅产,只是希望能够让诸位回到我居巢县的一种手段罢了。我承认这种手段不太好,有威逼诸位的嫌疑,但本县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本以为,居巢县匪患清除,诸位会主动回归。但你们并没有那么做,所以才出此下策。诸位心中有不满,有愤怒,本官都能坦然接受。这怪不得你们。”
众人相互对视几眼,不知其意。
张子仲沉声道:“李县令这话,我等不太明白。为何李县令想要我等回居巢县呢?我们回不回来,难道跟李县令有莫大的关系?”
李徽摇头道:“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但跟居巢县百姓干系甚大。现如今居巢县的情形诸位应该都有所了解。湖匪虽然剿灭,但却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居巢县百姓尚不能解决基本的温饱,更别提什么安居乐业了。诸位都是我居巢县域大族,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百姓们仰慕敬重的高门。本县自然希望诸位能够回来,咱们一起共商大计,让居巢县百姓能够摆脱困境,百姓们能够吃饱穿暖。本县一人之力单薄,但咱们共同想办法,那便好办多了。”
沈松林张子仲等人闻言相互对视,果然和大伙儿之前猜测的**不离十。他这般折腾,是为了让自己这些人回来帮他解决居巢县眼下的难题。
他口中说的好听,说是为了本县百姓,但其实还不是因为他撑不下去了,想找大伙儿帮忙解决问题。这是他自己闯的祸,硬是要收留北方下来的数千流民,想要沽名钓誉。现在自己解决不了便想要让自己这些人帮忙了。
但问题是,求人帮忙应该有求人帮忙的诚意,他这般又是造谣又是威胁的举动,岂有半点诚意?目前这种情形之下,那是绝对不可能帮他的。
张子仲拱手道:“李县令,居巢县当年湖匪为患,我等被迫流离在外,也是迫不得已。现如今湖匪虽然已经被剿灭,但我等尚心有余悸,不敢轻易归乡。再说,我等现在在外也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再要回居巢县,又是一番折腾,损失不小。我们也商议了,待到一切稳定下来,也自会回来,却是急不得的。李县令的心情我等都能理解,然而我们就算回来,也帮不了什么忙。在这件事上,我等爱莫能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表示眼下众人各自都有困难,回不来,也帮不上忙。
李徽皱眉道:“诸位,本县以为,你们都是居巢县人,此处是诸位的故土。居巢县百姓是诸位的乡亲,眼下他们身处危难之中,诸位但凡有能力也应该伸出援手帮一把。此乃功德之事。”
张子仲呵呵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等确实无能为力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徽知道这些人现在肯定是不肯爽快答应的,他也没存着这样的指望。但是话还是要说到的,总是要苦口婆心的劝一劝他们才好。最好不要完全撕破脸皮。
于是微笑道:“诸位啊,其实本县要求的不高,并非要你们出多少钱粮物资,也不是要诸位吃多大的亏。本县是这么想的,你们在居巢县不是还有那么多庄田么?加在一起,有近三万亩了吧。可是你们离开之后,庄田闲置撂荒,着实有些浪费。本县现在苦于无田亩给安置下来的百姓耕种。所以,本县想法子让你们回来,便是想同你们商议一番,可否将这些庄田利用起来,以解决百姓的耕作安置问题。本县希望你们能够将庄园复耕,这样便可以雇佣流民耕种,给他们自食其力的机会,这便算是帮了大忙了。”
众人皱眉沉吟,其实李徽这个提议并不难办,复耕庄田也是这些大族希望做的事情。如果有人力可以雇佣复耕,自然是希望能够复耕的好。
但问题是,复耕是好事,但这李徽如此蛮横无理,行事卑劣。自己这些人凭什么帮他解决问题?让他焦头烂额不好么?
李徽继续道:“不瞒诸位说。这段时间,本县为北地流民四处寻找可屯田之处。本县荒地虽多,但可耕种之地确实不多。一些荒地本不适合耕种,就算开垦出来,也需要数年养田肥田方可有些收益。但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渡过今年,让百姓们今年自食其力,这是个难题。必须要有田可种,有饭吃,才能安稳下来。诸位的庄田原本都是良田,除草翻地之后便可耕种出粮。不必经历太多的整饬。本县数次相邀,请你们回来,便是想和诸位商议这件事。你们复耕庄田,可雇佣流民耕种,他们能养活自己,你们也可得利,而且还帮了本县一个大忙,又得了口碑功德。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张子仲看了一眼众人,知道众人心中的想法,抚须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县令大人一看就不懂稼穑之事。未免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庄田的地撂荒了数年,地力肥力都没了,如同荒山无异。复耕也是需要养田肥田的。如今复耕,第一年产粮不足五成,得不偿失。况且我们雇佣那些流民,自然是要养活他们,否则饿死冻**谁,县令大人岂会饶了我们?但这么一来,最后我们不但没有任何收益,而且会贴上老本。况且我等都在外地生根,一时要转回本乡,也是有难度的。”
“就是,哪有那么容易的?说的轻松。雇佣人干活,是要给他们吃饭,给他们报酬的。指定是亏的血本无归的。耕种还不如荒着的好。亏本的事情谁干?当我等冤大头么?”其他人点头附和道。
李徽皱眉道:“既然诸位有难处,本官当然不能不考虑你们的难处。你们既然不肯复耕庄田,担心血本无归,那本县也不逼着你们回来复耕庄田。要不这样吧,我倒是还有个办法,你们看是否可
行。”
张子仲微笑道:“李县令请讲。”
李徽道:“很简单,你们既不肯复耕,便将你们的庄田拿出来,交给流民复耕。复耕之后,可以帮你们恢复土地的肥力,除草开渠这些事他们都会完成,不用你们投入任何的精力便可养田肥田。这对你们的庄田也是有好处的。你们只需给他们三年耕种的时间,之后你们愿意回来复耕,便将庄田收回。到那时要雇佣他们耕种也成,不愿雇佣也不强求,本县也有三年缓冲时间,会为他们找到别的地方垦田安定。这么做也能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毕竟今年是他们入籍本县的第一年,能否自给自足活下来,便需要种出粮食来。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便可解决他们的生计,积下功德,还能让庄田复生,你们看如何?”
“凭什么?想的美!”一**声叫道。
李徽皱眉看去,却是一名三十多岁苍白消瘦的男子站了出来。
“我东关申家第一个不同意。凭什么我家的地,给那些流民穷鬼耕种?简直是笑话。我宁愿荒在那里,长草长树长荆棘,我也高兴。还想要耕种三年?想的美。动也不许动,谁动了一块土疙瘩,我便去京城告状,治他个侵占私产之罪。”那男子大声叫道。
李徽皱起眉头来,沉声问道:“这位是?”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东关申家大公子申有智。怎么?我说的不对么?我们自家的私产,想荒着便荒着,想怎样便怎样,干什么交给别人种?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县令这是变相的霸占。三年之后,我们再想把他们赶走,那是绝无可能。到时候你李县令拍拍屁股跑了,我们找谁去?穷鬼们闹腾起来,我们反倒没理了。不成。绝对不成。”申有智大声道。
“申少东说的极是。我们的私产,凭什么给别人种三年。收留流民入籍,土断占田是你李县令的主意。关我们什么事?老夫坚决不允。想要种我沈家的地,便从老夫尸体上踩过去。”沈松年逮到机会,赶忙附和。
“我等也不同意,庄田是咱们的私产,给他们种,这算什么?我们的田产养活他们?笑话。”
“要种也可以,先买了去。我倒是愿意卖了的。叫他们拿钱来。十五万钱一亩,我家三百亩庄田愿意全卖给他们。”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盖得房子,怎么不让别人搬进来住呢?荒唐透顶。”
其余众人也纷纷七嘴八舌的说道。
李徽的脸色沉了下来,神色冷漠的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人已经不仅仅是为富不仁了,他们压根就没有人性。明明是件好事,他们就是不愿意。他们料定了自己不敢强行占据他们的庄田,知道这是犯大忌的行为,所以便死活不配合。
既然如此,那么也不必跟他们客气了。压制不了这帮地头蛇,自己这个居巢县令也不用做了。
第一三三章 险恶居心
张子仲见李徽面色阴沉,心里有些担心。沉声道:“李县令,这事儿大伙儿不同意啊。确实有些勉强。这些都是咱们的私产,如何处置是我们自己的事,李县令可不能替咱们做主。李县令可是说了的,私产神圣不可侵犯。总不至于又要说话不算话吧。”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起身走到众人面前道:“诸位,既然你们不同意,此事便作罢吧。本官只是同你们商议,那是你们的私产,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如申公子所言,长草长树长荆棘他人都无权置喙。”
众人尽皆一愣,没想到李县令居然就这么放弃了。这场战斗似乎取得了胜利,但这胜利总感觉有些心中不安稳。
李徽道:“诸位,本官初来居巢县为官,本来只是想混个仕途,当个跳板。从未想到过要遭遇这么多的麻烦。又是湖匪,又是流民。好不容易平息匪患,又要面对安置百姓的麻烦事。而且,我最近也才刚刚得知,我居巢县三年一场大洪灾,一年一场小洪灾,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大片的圩区荒地,却无法利用起来,便是因为这些洪涝之灾。境内大湖虽然养人,但也是个祸害啊。真是让人头疼。”
众人冷漠不语。心道:你说这些,关我们何事?你知道居巢县的县令不好当,滚蛋便是。
李徽继续道:“不过本县从来不是知难而退之人,本县其实已经制定了一个开垦圩区荒地计划。圩区面积巨大,倘若全部开垦起来,数万亩良田是可以开垦出来的。且都是肥沃的湖泥淤积,洒把种子便能有收获。是极好的良田沃土。”
张子仲沈松年等人眼带嘲讽看着李徽,心道:你怕是疯了,圩区种地,有你哭的时候。等一场洪水冲毁了圩田,百姓们还不把你给吃了。
李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神情,负手看着大堂外,继续说道:“可是,圩区会遭遇洪涝,种了也是白种,这是个难题。洪水一来,百姓们岂非白忙活一场。这是不成的。”
众人心想:“你知道就好。”
“……所以要治水,必须要治水。但加固堤坝是不成的,防不住,也没人力和物资去加固堤坝。唯一的办法,最为可行的办法,恐怕只有一个。”
李徽似乎在自言自语,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扫视堂上众人,沉声道:“本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设立泄洪区。汛期来临,可通过主动泄洪来确保水位,保证圩区良田不被淹没。此乃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一定是最有利的。泄洪区会被淹没,那里的百姓会遭灾,但是保住庄稼,便保住了生计。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这么做。”
张子仲等人怔怔发愣,这办法似乎可行,但从未用过。主动泄洪,要淹没大片地方,但这不失为弃卒保车的办法。这厮脑子挺灵活的。
“诸位,我这里有一份地图,本官划定了三处泄洪区,以确保圩区安全。诸位都是我居巢县乡贤大族,不妨也指点指点,看看本官这么安排成不成。”
李徽微笑起来,快步走到公案之后,从旁边的木柜里取出一卷黄皮纸卷轴,徐徐展开。那是一张巨大的居巢县的简略地图,标注着居巢县的焦湖县城河流小山以及大片的平畴荒地。
李徽将卷轴挂在一侧墙上,指着上面的几块阴影部分笑道:“这三片地方,便是本县决定泄洪的地方。都是一些荒野之地。一旦泄洪,我估摸着完全可以保住圩区湖堤不溃,也不会漫堤。这三片地方加起来,面积有半个焦湖大了。只需在濡须河上修筑一道水闸河丘,让江水倒灌的速度不至于毫无阻碍,便可解决问题。诸位也瞧一瞧,是否可行。”
众人心中好奇,纷纷走近观瞧。地图虽然简略,但是标注的却很清晰。基本上居巢县的湖山大河城池集镇都有所体现,完全可以看得懂。
沈松年只看了几眼,忽然面色大变,指着地图道:“这……这……怎么可以?李县令,这泄洪区怎么能如此?”
李徽捏着下巴微微的胡茬子笑道:“沈族长有意见?”
沈松年脸色铁青,大声叫道:“阴谋,这是阴谋。卑鄙之极。”
其他人此刻也明白了过来,那图上标注的三处泄洪区,正是他们的庄园所在的区域。居巢县城东和东北侧,东关濡须河北侧,以及槐林镇大片区域。
若是按照这样的泄洪区的分布,十几家大族的庄田几乎全部被囊括在内,泄洪之后将会成为一片**之地。
要知道,真正的良田一旦被洪水冲刷之后,上面的土层便会被冲走,留下的便是土层之下的沙砾和碎石地。大族们的庄田和圩区不同。圩区地势低洼,淤泥可以重新淤积。但是大族们的庄田地势较高,本就是洪水淹不到的地方。一旦洪水淤积之后,泥土会往周边低洼处冲刷,良田便将成为不毛之地,以后根本不能种庄稼了。
众人也完全明白了李徽的险恶用心。他定然是故意这么做的,便是要让众人的庄田毁掉,变成不毛之地。那么多低洼之地可以作为泄洪区,偏偏选择这三处地方,居心昭然。
“卑鄙之极,卑鄙之极。李县令,你怎可如此?这不是毁了我们的庄田么?”
“无耻之极。我等绝不同意,李县令要是这么做的话,我等拼死上告,鱼死网破。”
所有人都纷纷叫嚷起来,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挨杀威棒也比毁了庄田要好。庄田一旦被毁,损失无法估量,那是他们绝对要保护的。虽然他们可以让庄田荒芜,但正因为有庄田在,他们才有底气。庄田被毁,他们便再无凭借了。这是所有高门大族乃至地方大族最珍视的财产。是他们的家族底气所在。
“不同意?呵呵呵,由不得你们不同意。泄洪保田,乃本县的决策,用不着跟你们商议。这是本县令权责之内的事情。淹了谁家的地,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要付出些代价。更何况,那些都是荒芜之地。难不成为了保住你们
荒废的庄田,要毁了百姓的圩田不成?你们要去上告,那也由得你们。但洪水乃天灾,是洪水淹了你们的地,可不是本官占了你们的地。水退了,庄田还是你们的,其他人可没有侵占你们的田产分毫。这道理无论说到哪里,本官也是不怕的。尽管去上告便是,这泄洪区本官是划定了。总不至于为了你们那些荒地,让老百姓受灾,将来饿死在这里,或者又成为流民四处乞讨流浪去。此事就算是闹到朝廷上,闹到皇帝面前,本县也是不怕。”李徽负手冷笑着高声喝道。
众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来将这个无耻之人撕成碎片。但是,显然不能这么做。
事情明摆着,李徽就是要逼着众人就范,才故意这么干的。他说的也没错,他只是履行县令的责任,泄洪保庄稼,理由冠冕堂皇。那些庄田确实是荒芜之地,也没有理由阻止他这么做。
他确实没有侵占自家的庄田,但他这么做,却会彻底毁了那些庄田。此人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都能用的出来,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众大族虽然对李徽痛恨入骨,但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凌厉了。
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蒋云在墙角轻声开口道:“诸位,我看,我们还是遵照李县令的建议,回来复耕庄田吧。这样……或许会好一些。”
沈松年等人转头对着蒋云怒目而视,蒋云心虚的低头不语。
张子仲心里明白,今日除非众人能豁得出去,硬扛到底,压根不管庄田变成什么样。否则的话,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他张家而言,放弃庄田是不可能的,为了这一口气,将自家几千亩庄田全部毁了,自己将会成为家族的罪人。
张子仲叹了口气,轻声道:“哎,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李县令,我槐林张家也愿意回来复耕。”
“什么?伯之你怎能为他所迫?”沈松年惊愕叫道。
张子仲苦笑道:“沈翁,只能如此了,不然,我们的庄田保不住了。”
沈松年刚要说话,东关镇申有智叹了口气道:“我申家也回来复耕便是。”
沈松年瞠目欲斥责申有智,却听周围众人纷纷开口。
“我家也回来复耕。”
“我也回来。”
“我也响应李县令的号召,为居巢县百姓尽一份力便是。”
一时间除了沈松年之外,所有人都纷纷表示要回来复耕庄田。
李徽微笑点头,连连抚掌道:“多谢,多谢,多谢诸位乡贤深明大义,做出正确的选择。本县替居巢县百姓,替入籍流民感谢诸位。”
沈松年低着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脸色铁青。
李徽走到他身旁,沉声道:“沈族长,你怎么说?”
沈松年狠狠瞪了李徽一眼,沉声道:“既如此,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但老夫可不是屈服于你,而是遵从诸位的决定。”
第一三四章 全力维持
李徽呵呵笑道:“好,好啊。本县和诸位可不是敌人,没有什么屈服不屈服的。这本就是一举多得,众人得利的好事。你们今年复耕,或许得不到太多的收益,甚至还要赔上一些钱粮。但是明年后年乃至往后呢?岂非是一定能弥补回来的。况且,不光是钱粮收益的事情,你们回来复耕的事情,本县会大力宣扬,让百姓们感念你们的恩德大义。这可是钱粮买不到的东西,是也不是?”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说的都对。”
李徽笑道:“诸位族长,不要这么垂头丧气。诸位此番举动,本县会上禀郡守,彰表褒奖。这对诸位可是有莫大的好处的。别的不说,我居巢县两年后的中正评议,本官便会优先举荐诸位族中子弟。这难道不是诸位最希望的事情么?希望诸位族中子弟能够中正高品,授官入仕,将来能想本县一样,做个有为的官员,为你们的家族增光添彩,哈哈哈。”
众人白眼乱翻,这李徽愈发的不要脸,说什么和他一样有为,真是自吹自擂不知羞耻。跟他一样,岂非是卑鄙无耻之徒。
不过李徽说的这些话倒是正中他们的心坎。作为地方小族,谁不想家中有人能够中正入仕,壮大家族。但居巢县混乱数年,中正评议的选拔举荐的资格都已经停了数年。在外郡县虽然能够安身,但却是客居身份,并不能参与当地中正举荐和评议。若李徽真的兑现承诺,那绝对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事情。
……
从清晨直到午后,历时三个时辰,李徽终于将居巢县大族回归庄园复耕的事情搞定。
为了避免这帮人口是心非回去之后变卦,李徽临时起草了一份复耕协议,内容大致如下。
一、居巢县十几户大族必须于二月底之前正式展开复耕事宜。各大族雇佣本地百姓为其耕种,自雇佣之日起,必须负责所雇佣百姓的住处以及基本温饱。
二、所雇佣百姓和大族之间非主仆所属关系,乃正常雇佣关系。雇佣期限三年,三年内百姓不得中途离开。三年期满,雇佣百姓愿意离开者,大族不得拦阻。此三年内,土地所获三七分配。大族得三,百姓得七。三年期满,愿继续耕种雇佣者,双方自行商议分配比例,双方公平议定,各自遵守。
三、大族不得无故解雇雇佣百姓,若有偷窃、怠工、故意损坏田地沟渠农具,性质不端且有实据等情形,方可禀报居巢县衙,予以解雇。大族若有无端打骂羞辱克扣百姓所得者,居巢县县衙将出面予以惩罚。
四、为表彰本地大族义举,居巢县令将亲自褒奖,授予‘义族’匾额,全县张贴公告予以褒扬。县令李徽将亲自举荐大族子弟,各大族优先分配中正资格。
五、各大族在城中开办产业店铺,雇佣本县百姓做事者,免征一年关税和市税。
六、各大族在居巢县有需要的时候,需派出家丁部曲,提供物资人力协助抵抗外敌。本县县令李徽承诺,保护大族田产安全,若受外敌所损,则照价赔偿,不让大户承受损失。
以上这些条款,都是经过李徽和众大族族长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口水喷飞之中达成的。这个协议虽然不能称做完美,但是这已经基本上照顾了双方各自的主要诉求和责任义务。
李徽目前需要的是尽快安排入籍流民安定下来。被大族雇佣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起码在这三年之内,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在约束大族不得随意解雇他们的条款之下,他们能够安定下来,并且可得饱暖。
而且,李徽明确了种地的百姓只是雇农的身份,便是避免这些百姓沦为大族佃客,成为大族的附庸。这样,他们便有随时抽身的自由。
当然了,三年期限的约束也是为了弥补大族第一年的亏欠。今年,从三月开始,大族们便要负担雇佣百姓的吃住。且第一年的地里产出的粮食必然是不足的。
本来,大族们死活咬定要四六分成,但李徽岂能允许他们如此盘剥百姓。大晋租税很重,李徽记得吴郡顾氏家中的雇农只能分得五成所得,可见盘剥之严重。三七分成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当然,这帮大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答应三七分成,但是提出生产工具自备,不提供任何生产工具,水车耕牛之类的一概不给。李徽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们。毕竟置办生产工具是将来百姓们自立所必须的。这也不能算是什么苛刻的条件。
至于关税市税减免一年的条款,其实倒也不是针对大族的特权。事实上李徽打算对所有居巢县的铺子都这么干。毕竟百废待兴,百姓们必须要熬过这一年,能让他们开店做生意活下来便已经很好了。免征一年关税市税,也是为了促进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更好的生存下来。
其他的荣誉上的,什么举荐中正的承诺,中正名额的优先,都是一些虚的东西。这些东西李徽自然是愿意提供。别说颁发‘义族’的匾额了,便是再多颁发些其他的夸赞他们的匾额,李徽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这些东西要多少给多少,只要能够让居巢县的百姓们安顿下来,一切恢复起来走上正轨,便达到了李徽的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条,在遇到外敌的时候征召大族手中人力以及物资,这一条是极为重要的。其他人不清楚,李徽心里却是明白的。袁真在寿春叛乱,桓温要率军去讨伐,他们定会大战一场。一旦打起来,乱民,流民军,溃逃的败兵这些都是危险,难保不会波及居巢县。
这件事若是不早做准备,到时候恐怕要吃大亏。但是李徽手头可养不起多少兵马,再说也不允许自己养兵。这些大族们家中有护院家丁附庸,还有粮食铁器,届时只要一家出个十多个人,便是一两百人的人手,可以救急。
总之,既然要坑他们,便索性坑到底。反正自己已经给他们很不好的印象,想要关系多么融洽是不可能的,倒也不必顾及太多了。
大族们对这一条当然是坚决不同意的,觉得李徽会找理由坑骗他们。但李徽加上了一
条,保证保护他们的田产宅邸安全,若遭遇损失由官府负责赔偿,他们这才愿意答应。
原本保护县域大族和百姓的财物人身安全便是李徽的职责,李徽加的这一条倒也并非是节外生枝。至于说官府补偿,那便是纯粹的忽悠了。大族们也并非不知这一点,只是他们心里也明白,不答应怕是不成的,能得一句哪怕是空话的承诺也总比没有的好,起码落个口实。
总之,一番令人口干舌燥的讨价还价之后,十几名族长和李徽一起在协议上按下了手印,每人揣着一份离去。
李徽亲自将他们送出县衙院门之外,看着他们上车离开,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大堂上。
周澈蒋胜等人站在堂上看着李徽,目光之中毫不掩饰惊喜钦佩之色。他们是亲眼看着李徽是如何将这帮气势汹汹的家伙治的服服帖帖的。此刻他们心中的感受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
……
三月中,暖风入户,万物勃发,春天早已到来。
居巢县虽是江北,但其实和江南只是一江之隔。当江南进入盛春时节的时节的时候,居巢县也已经万物葱绿,生机勃勃。
天气转暖,对于贫苦百姓们自然是好事。饥饿和寒冷是贫苦百姓的大敌,现在起码不会冻死。但是饥饿还是存在的。青黄不接春天也是最容易闹饥荒的时候。
几天前,李徽进行了最后一次赈济。这一次大规模的赈济倾向于落户的流民。特别是那些垦荒的流民。他们不像原居巢县百姓家里多少还藏有些救急的粮食,也不像被大族雇佣的流民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在城中做苦力当伙计的这帮人也有了报酬可以勉强糊口。
所以,此次赈济要有偏向性,要更加的精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李徽手中的资源有限,无法进行大规模的赈济。李徽向历阳郡守王牧之请求过拨付赈济粮,但是王牧之只命人送来了几百斤米面,说是李徽周澈等人几个月来的官俸,其余的便没有了。
王牧之信上告诉李徽,眼下各地缺粮,连京城都缺,何况江北各郡?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李徽知道这恐怕也是实情,只得作罢。
此次赈济,李徽发放了一千石稻谷以及所有的鱼干。手头只剩下了一些面粉和五百石粮食。这些是坚决不能动的,这些是要保证衙门的正常运转。现在衙门人手近百人,加上维持治安的‘义民团’一百多号人,一共两百多人需要养活。这些人饿肚子可不成。
李徽赈济的时候也明确向百姓坦诚,这一次赈济之后,剩下的日子就要靠自己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确实已经无能为力了。
居巢县百姓当然明白李县令的难处。李县令这几个月来为自己这些人操碎了心,白白净净的小郎君瘦了一圈,黑的跟个烧炭的一般,付出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亲眼看着堆积的小山一般的粮食全部被李县令发放赈济,李县令并没有将这些粮食据为己有,这已经让他们感恩戴德了。
第一三五章 按部就班
不得不说,如今的李徽在居巢县的声望之高,令人难以想象。众人将他视为恩公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下跪磕头,送茶送水,拉到家里吃顿饭都是荣幸。后世超级明星也不过是这样的待遇了。这一切都是源于李徽的一系列行为都是为了百姓着想,他们都看的出来。
事实证明,民心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是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便会给予正向的反馈。不用担心他们不懂,也不用自吹自擂。正所谓‘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诚不我欺。
尽管面临着缺粮的困难,但情形比之前已经好太多了。眼下已经是三月,四月中下,夏粮便要成熟。居巢县是丘陵地带,北部有大量的旱田。本地百姓除了稻米之外,还在旱田种植了大量的麦子。去年冬天雪大,虫害减轻,麦子长势良好,丰收是可预期的。李徽去视察过县域的麦田,这些麦子成熟之后,将大大的缓解紧迫的粮食危机。
之前有湖匪冯黑子一伙人的盘剥,现在冯黑子等人被铲除了,便无这方面的担忧了。
再者,百姓们也要想尽办法补充食物。比如春夏季节居巢县的野外物产也是很丰富的,本地气候也适合播种瓜果菜蔬之类的。
本地有句谚语说的很形象:居巢县,焦湖郊,小雨洒洒就收稻。居巢县,山洼洼,小雨洒洒满地瓜。
意思便是,本地气候不愁雨水,土地肥沃,湖边田埂山洼里小雨洒下来就会长稻子和瓜果之类。形容本地物产丰饶,气候适合农业。
这些野菜瓜果都是有效的食物的补充,现在多播撒一些瓜果菜蔬的种子,到了五六月便会成熟。虽不能当主粮,但起码可以作为果腹的补充。
进入三月之后,本地百姓已经开始上山挖野菜回来,鱼干野菜加上一些糙米熬煮,可弥补一些主食的不足。虽然不能吃的很饱,但这种时候却不能要求的太多了。只要能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居巢县另外一个特点便是沟渠水塘多的很,洪涝虽然是难题,但也将大量的鱼虾螺贝冲到了水塘沟渠里。大人干活,孩童们便成群结队的去摸鱼抓虾,捡拾蚌壳,为碗里多添加一些食物。
雇农的农具除了自制木制的之外,李徽发动百姓捐献了一批铁器,请城中的铁匠铺打造了一批。主要是打造刀镰铁铲等必须之物。翻新了一批旧农具,勉强发放下去。至于耕牛犁耙水车什么的,那便暂时没有办法,只能用人力暂时弥补了。
李徽打算找个时间去趟历阳郡,请王牧之帮忙弄些农具来,王牧之身为历阳郡守,当不至于一毛不拔。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即便面临种种的困难,但是整个居巢县的气氛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没有希望的颓废混乱,到处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希望。
人们干劲十足,心里都相信好日子很快就要到来。经历了数年混乱,以及颠沛流离来到这里落户的百姓们,也无比珍惜眼下的安宁,也更希望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整个居巢县上下人心大变,百姓们格外坚韧努力的根本原因。
大族们按照约定,二月底陆续回归。数百户流民的安置早已尘埃落定。除草垦荒行动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田野里到处是燃烧的野火,这是对付数年盘根错节的野草荆棘的最好的办法。
火烧之后,再进行翻土除根会更加的便捷,也给土壤增加些肥力。
耕种的事情,事实上并不需要李徽操心。李徽最操心的还是洪涝频繁发生的威胁。这是一直以来造成本地百姓财产和生命损失的头号敌人,大片的肥沃圩区土地无法利用的问题也是因为洪涝频发之故。如果能够治理洪涝灾害的话,那居巢县百姓的日子会很好过。
但一口吃不了个胖子,李徽知道目前的情形下不能想的太多,也不能想的太好。完全治理洪涝,那绝不是眼下居巢县的人力和财力所能做到的。
正因如此,为防备今年可能发生的洪涝,李徽的设立泄洪区的计划还是必要的。
李徽经过考察和思虑之后,决定将濡须山以南的大片河谷区域作为第一片泄洪区。在濡须河靠近焦湖的进口建造一道拦水泄洪坝。这样的水坝无需多么高大,只要能够在一定的水位高度,让洪涝发生的时候水位控制在一定的高度。但凡高于这个高度的洪水,尽数进入泄洪区之中。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减少倒灌入焦湖的水量,尽量让洪水在濡须河谷两岸消解掉一部分。
这么做自然会对濡须河谷一带造成巨大的影响,但这也是迫不得已。这一带荒地居多,人口最少,是合适的泄洪的区域。设立泄洪区也是本着这样的原则。淹没的田亩最少,影响的百姓最少,这样可以一较小的代价换取更多田亩的安全,保证最大限度百姓的财产和辛劳不至于被洪水吞没。
对于泄洪区的百姓,李徽自然会亲自动员解释,给予搬迁的安排或者是损失上的弥补。尽最大的努力,给予他们补偿。
濡须河的土坝其实不难,濡须河并不宽,这时候河水很浅,用土石装满船只沉入河中,便可快速拦河成功,之后打桩堆土便
可。
这里是第一道防线,但这并不能解除焦湖水位暴涨的威胁。其实最大的威胁就是焦湖大堤的溃坝,水位达到一定的高度,堤坝的崩溃才是毁灭性的。
李徽是同意黄庭柏在他的笔记中记录的他的想法的。黄庭柏经过考察和思考之后,认为将焦湖水的水位控制在一定的高度,减小大堤崩溃的危险是最可行的办法。而不是试图将堤坝增高,围堵住洪水。越是这样,危险性越大。
配合泄洪区的划定,这个办法是保住大堤的最好手段,起码李徽认为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最好的手段。
所以,李徽决定在沿着焦湖大堤北侧自东往西的堤坝以北设立四处泄洪区。选择低洼地带,形成四处泄洪带。在对应的湖堤位置挖开削平,建造四处泄洪丘。一旦水位超过警戒的水位,多余的湖水便会从四处泄洪丘泄入泄洪区。
这么做便可最大限度减少洪水对堤坝的压力。且不会因为骤然溃堤而引发巨大的洪水冲积,不会造成大面积的溃坝垮塌,造成严重的后果。
除了濡须河的拦河坝之外,湖堤上的工程的量其实不大。事实上只是挖开四处豁口,加固豁口两侧的斜坡,形成堤坝的泄洪丘便可。
而且,眼下距离汛期还有时间,计划制定好之后,李徽决定带着义命团的百余人,再加上征集两三百名百姓便可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些工程。
这算是第二道预防措施。但李徽还有第三道措施,那便是趁着眼下非汛期的时间,先将焦湖的水进行一部分的清库。挖开通向濡须河的水坝,先将焦湖的水位腾空个两三尺下去,汛期到了之后,可以缓解更大的压力。
这么做其实有些风险,万一今年大旱,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会导致用水灌溉的困难,甚至导致渔民失去生计。但是李徽还是决定这么做。根据过去数十年居巢县的情形,旱情极少发生,洪涝倒是几乎年年有。倘若真要是遇到这样的事,那只能说也太倒霉了些。
不能因为一些极小概率发生的事情,便因噎废食,不敢行动。况且李徽决定,等到在四月里再相机而动。到那时,基本上能有个大致的判断。
这些事极为耗费精力体力,也亏的李徽年轻,身体才能扛得住。加上他强大的内心和坚韧的性格才能不厌其烦的去谋划这些事情。
对李徽而言,在居巢县的成败其实已经不完全是他个人荣辱的问题。而是他能否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阅历去经营好这个小县的问题。这是一次对自己能力的大考,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试炼。
第一三六章 南方来信
三月十七,朝廷任命的居巢县两名辅官县丞和主簿终于姗姗来迟。
见了面却让李徽有些失望,那两位居然都已经是五十开外的年纪,看上去一副别人欠着他们钱的样子,甚为倨傲,即便对着李徽这个他们的上官,似乎也带着些许的蔑视。
李徽和他们交谈了半天,稍微探了些底,却只能用话不投机半句多来形容。
这两位一位叫宋延德,一位叫胡文利,自称是来自荆州之地的小族。具体的家族身份倒是不太清楚,也不好询问。但李徽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之中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两人到了之后,翻看了几日卷宗,得知了居巢县的一些举措之后便提出了一大堆的意见。说什么李徽不该将缴获的盗匪物资赈济百姓,那是无底洞,增长百姓的惰性云云。还针对李徽的泄洪计划,和大族的协议指手画脚。
两个人也不知怎么的,没几天便和居巢县城中一些所谓的地方名流搞到一起来,经常宴饮出游,吟风弄月,搞得百姓观感很不好。
李徽对此甚为无语,本来还指望来两位能做事的,帮自己提提轻。现在可倒好,这两位不但没能帮上自己的忙,而且还帮倒忙。
别人干活的时候,他们一群人喝的醉醺醺的四处游逛,跑到姥山岛钓鱼游船,百姓们看着眼睛冒火。
更有甚者,有人禀报李徽。那两位在城中询问当初剿灭湖匪的细节,似乎有打探消息的嫌疑。还引导性的询问百姓,试图从百姓口中套话。
然而居巢县百姓人人对李徽尊敬无比,他们的一些不怀好意的问话自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禀报了李徽。
李徽对此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但是周澈却看不下去了。
一日堂上这两位又嘀嘀咕咕的发表高论的时候,喝的醉醺醺的周澈从外边进来,当堂一脚踹翻了桌子,抽出腰刀剁在桌案上大骂。
“哪里来的两个老东西?居巢县百姓民不聊生的时候,匪盗横行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李县令力挽狂澜,以良策计谋剿杀湖匪。又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赈济百姓,为百姓的生计忙碌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居然跑来指手画脚,说这个不是那个不是。要是年前叫你们来,你们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居巢县做主的人只有一个,便是李县令。哪个狗崽子要是敢背后造谣生事,老子便剁了他的狗腿。要是嘴巴闲不住,老子叫他永远闭上嘴巴!”
这一下,吓得二位当场白了脸,嘀咕着说周澈不成体统,怎可如此无礼,试图威胁同僚云云。
李徽赶忙制止了周澈,让周澈不要冲动。他主要是担心周澈当真心头怒起,给这两位喀嚓了。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从那日起,那两位倒是消停了不少。虽然屁话还是不少,但见到周澈的时候,却是夹着尾巴不敢多言,生恐周澈真的会对他们不利。
李徽派人送了一封信给王牧之,询问他这两名属官是否是他举荐的,是不是故意给自己拖后腿的,怎地派了两个这样的人过来。
王牧之的回信言简意赅:“同僚之间,当宽大相待,互相忍耐包容。那二位年长持重,对居巢县事务有莫大好处,你日后便知。”
李徽苦笑无语,他倒是咂摸出一些意思来了。王牧之并没有说这两个人是否是他举荐的,李徽就当他是默认。朝廷的意思应该是认为自己年纪轻,行事不够稳重,所以派了两个岁数大的来加以平衡。
李徽其实倒也无所谓,这二位既然无用,自己就当他们不存在。事情照自己想着的去办,也不会去征询他们的意见。他们只要不闹的出阁便好。倘若要是闹的过分了,或者憋着什么坏水,那么自己也不会饶了他们。倘若只是喝喝酒发发癫,自己也不必太在意。
……
四月初的一天傍晚,李徽正在焦湖堤坝上和众人修整漫水丘的时候,蒋胜从县城赶来禀报,说吴郡顾氏来人了。
李徽听闻,忙带着大春大壮赶回县衙之中,果然,衙门大院里停着一辆大车,上面堆满了东西。县衙大堂上坐着两个人,正是顾氏南宅的两名仆役。
两人见了李徽忙起身磕头行礼:“大牛二顺见过李家小郎君。可见到了啦。”
李徽心中高兴不已,半年来第一次见到吴郡来人,心中感到甚为欣喜,听着两人的吴郡口音,倍感亲切。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这可太好了。快起来,快起来。”李徽大声道。
两名仆役道谢起身,正要说话,却被冲上来的大春大壮两人拦腰抱起来。大牛二顺算是在南宅之中和大春大壮交好的,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此番见面,大春大壮也甚为欢喜。
笑闹一番,这才重新落座。
“大牛二顺,你们难道是从陆路来的?外边那大车是你们的吧?”
“是啊,我们本想走水路的,但是这次带的东西太多了。东翁说,不如拉个牛车慢慢的走。我们便赶着牛车来了。小郎君有所不知,我们两个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大花走的太慢了,打也不是,骂也不懂,抽鞭子还闹脾气,没办法。”大牛回答道。
李徽笑了起来。大花是一头南宅拉车的牛的名字,屁股上有个**璇儿像朵花。拉车气力大,就是脾气不好,赶车的仆役们都哄着它。
“大牛治不了大花。呵呵呵,走这么远的路,还拉着这么多东西,难怪它发脾气。”李徽笑道。
大牛和二顺都笑了起来。
“我娘她们怎么样了?你们来时,她们可曾知晓?”李徽问道。
这才是李徽最关心的事情。这几个月来,李徽一直很牵挂母亲和丑姑。特别是局面安定下来之后,更是牵挂。
“哦,大娘子好的很,丑姑也很好。我们来的时候当然要禀报她们。年后我们都得了喜报,得知小郎君在居巢县原地升了县令的消息。东翁亲自去向大娘子报的喜。只是碍于陆家的事情,不能声张。要不然,大伙儿都要闹着喝喜酒呢。”二顺笑道。
李徽微微点头,他能想象到母亲和丑姑得知自己升了县令的喜讯的时候的样子。她们定然很是高兴,两个人一定哭了。
“大娘子这次带了许多衣物吃食用的东西,都在车上。大娘子还托我们问小郎君,什么时候接她们来这里团聚呢。”大牛笑道。
李徽笑了起来,心中却也叹息。母亲和丑姑想念自己,希望来团聚,自己何尝不想接她们过来。但眼下肯定是不成的,这里的局面还不够稳定,她们来这里并不合适。接她们来的
事情怕是要延后了。
“东翁派你们来,是否有信件?还是带了什么口信?”李徽道。
大牛一拍脑袋,骂道:“瞧我这糊涂的,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东翁此次是特地叫我们来送信给你的。顺带送些东西来。二顺,信呢?快呈给小郎君啊。”
二顺答应着,忙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裹在羊皮里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李徽看着那信封上写着李徽亲启四个字,正是顾谦的笔迹。信封封口盖着的‘谦之’的印章完好无损。李徽来到公案后,撕开信封取出信来展开看信。
“李徽侄孙,见字如晤。年后欣闻佳讯,得知你在居巢县剿灭湖匪,平定流民,稳住局面之事,老夫甚为欣慰。你身处艰难危局之中,能够勇毅谋划,临危不惧,立下此功,实乃令人赞叹。老夫当日便曾说过,你非池中之物,故有今日之功,实乃理所当然之事。今授居巢县令,可喜可贺。老夫特命大牛二顺前往,带去一些贺礼,代表顾家向你恭贺!”
“……陆展之事,令人甚为遗憾。但你处置得当,也尽了你的责任,故而你不必自责。送陆展棺木回乡的陆家仆役都说的很清楚,上任路途之中你是尽了提醒的责任的,只是陆家公子不肯采纳,也并无防备。朝廷邸报也说的清楚,杀害陆展的凶手也已被你正法,也算是尽了力。那日我同陆使君谈及此事,他托我向你表达谢意。能够将陆展灵柩送回,且为陆展报仇,已尽吴郡同乡族谊。陆家几名仆役为主报仇,不惜生死留在居巢县,陆使君也是认可的。听闻你让他们做了县衙班役,陆使君已将他们的奴籍除去,恢复他们的自由之身,今后听从你的安排便是。”
“李徽侄孙,我顾家上下得知你在居巢县的所为,皆甚为欣喜。家主亲自和老夫前往你母住处探望,勉励褒奖。兰芝有福,生了你这个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不过,老夫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清楚,以免生出误会。”
“……此次老夫荐你去居巢县为官,之前并不知居巢县局面如此险恶。老夫只知流民**,居巢县场面混乱,断不知湖匪之事。倘若知晓湖匪和流匪俱在,断不会容许你前往。此事陆使君可为老夫作证,否则他也断不会答应陆展前往就任。陆家为陆展就任之后的事准备了粮食物资,打算为其助力,万没想到陆展抵达之后便**害。倘知险恶如此,岂会坐视陆展前往送命?老夫本不必解释,但怕你生出误会,故而有此言语。老夫磊落之人,你也是知晓的。此事老夫只解释这一次,之后再不提及,因为并无必要。”
“李徽侄孙,现如今你在居巢县稳住局面,这是好事。后续需要进一步的稳固,行有政绩,方得晋升之资。局势万变,不可松懈。老夫和家主对你期望甚殷,觉得你定可有所成就。你大可放手而为,如需任何人力物资协助,可写信告知,家里必鼎力相助。你自小便长于顾氏家中,形同顾氏子弟,你母又是我顾氏族人,顾氏自会是你坚强后盾。我顾氏也会动用力量,为你铺路。正所谓饮水者思源,乘凉者念前人种树之德,这个道理你想必是明白的。老夫遥祝你一切顺遂,祈盼回音。”
洋洋洒洒一封信,写了三大张纸。李徽细细的看了一遍,皱眉深思片刻,这才缓缓的将信叠起来收进袖筒里。
第一三七章 贺礼满车
李徽抬起头来,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神情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李徽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信的时候的表情似乎过于凝重,让众人有些担心了。
“哈哈哈,东翁真是客气啊,千里迢迢让你们送来一车礼物,道贺我升了县令之职,真是教人感动。”李徽呵呵笑着站起身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大牛笑道:“那是当然,东翁对小郎君可是没的说的。”
李徽道:“走,去瞧瞧车上都有什么?大春,去后堂告诉阿珠,中午准备酒席,吴郡家里来了人,要好好的招待招待,为他们接风洗尘。”
赵大春忙答应了,快步去往后堂。李徽等人来到院子里,一群人开始解开绳索,揭开车上的毡布,将车上的货物卸下。
这一车的东西着实不少,满满的全是箱笼。一个个的木箱子卸下来,上面都贴着标签,标注着衣物吃食酒水用具等等。打开之后,每个箱笼里都装的满满的。
顾家这次确实送来了不少贺礼,衣服、鞋帽、布匹、被褥、蚊帐、竹席、蒲团、点心、酒水、茶饼、酒壶、碗碟什么的甚至都送来了。搞得像是女子出嫁娘家的陪嫁一般,应有尽有。想的也甚为周到。
李徽家里顾兰芝和丑姑也带来了两个箱笼,里边也是吃穿等物。所不同的是,李徽家里送来的东西都是普通衣物,点心食物也都是顾兰芝和丑姑亲手做的,和顾家的锦缎衣物精致点心不能相比。但在李徽看来,显然受到家里的东西要开心的多。
在众多箱笼之中,有一个精致的小箱子引起了李徽的注意,那箱子尺许见方,红木镂花,订着铜角,挂着个小小的铜锁锁了起来。看上去不像个箱子,倒像是个女子用的化妆盒一般。
“这是什么?谁送的?”李徽捧起那个精致的小箱子仔细端详道。
“哦,这个啊……是……是那个谁……青宁小姐托我们带给小郎君的。二顺,钥匙呢,快拿出来给小郎君。”大牛忙道。
二顺赶紧将一枚小小的钥匙掏出来双手奉上。
李徽皱眉站在那里道:“青宁小姐送我的?里边是什么?”
“这我们可不知道。我和二顺赶车出了吴郡十几里,青宁小姐追上来交给我们的,说是要我们将这个小箱子带来送给小郎君。要我们一定亲手交给你。对了,她还交代我们,不许多问,不许多言。”大牛忙道。
李徽的脑海中浮现出顾青宁娇憨可爱的面庞来,不知道她偷偷带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她等大牛他们出发之后再将小箱子交给他们,自然是不想让顾谦知道这件事。却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做。
当下也不多想,命人将箱笼抬往后堂去,带着大牛二顺等人去后堂歇息。
阿珠得到消息,知道公子家乡来人,于是忙碌的张罗了一桌酒菜,李徽亲自作陪,为大牛二顺两人接风洗尘。让蒋胜等几名从吴郡来的人也一起作陪。
席间,李徽告诉蒋胜等人陆家对陆展**的态度,以及陆家已经去了蒋胜等人的奴籍,以褒扬他们留下来为陆展报仇的义举。从今往后他们便是自由之身了。
蒋胜等几人闻言,眼泪涌出,跪地向着南边磕头道谢。陆展的死是他们心中的块垒,作为护院仆役,他们是有责任的。留下来也是迫不得已。陆家如此宽宏,是他们没想到的。
几人向着南边磕头之后,又向着李徽磕头。没有李徽的谋划,为陆展报仇是不可能的,活命也是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是拜李徽所赐。
李徽笑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自由之身了,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你们该高兴才是。”
蒋胜等人心中其实感受很是复杂,恢复自由之身对他们来说并非是件好事。他们习惯于依附大族为仆,全家上下都依附于大族生活,恢复自由之身对他们来说,倒像是失去靠山一般。其实他们心里很是惶恐。他们之所以磕头流泪,是因为陆家的宽恕,而不是因为什么恢复自由之身。
“小郎君,陆家不要我们了,我们今后只能跟着小郎君了。小郎君可莫要不管我们啊。我蒋胜发誓,这一辈子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希望能侍奉小郎君一辈子。不然,我们兄弟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蒋胜道。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说道。
李徽甚为诧异,蒋胜等人居然是这么想的,竟然认为陆家不要他们了,这倒是让人觉得意外。站在李徽的立场上,他对自由之身可是无比珍视的,以至于当初为顾谦做事的时候,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不为附庸,随时去留。他不能理解蒋胜这些人的想法,因为在这个年头,自由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是第一位的。有靠山,能依附靠山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这也许可以被称之为奴性,但却也是这个动荡的时代所带来的后果。所有人都想寻找一片保护自己的庇佑之处,在动荡中寻找一丝稳定性,对普通人而言,这也是趋利避害的现实表现。
李徽本想说些什么开导他们,但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顾谦的信上其实也说了,蒋胜等人从此后由自己处置,言外之意其实便是让他们依附于自己。蒋胜他们既然也需要如此,自己也不必去跟他们说什么大道理。
“起来吧,我不会不管你们的,蒋胜,你们几个以后跟着我便是了。只是我不知道你们跟着我能不能过好日子。吃苦受罪可别后悔。”李徽笑道。
蒋胜等**喜过望,连连磕头道谢不已。
虽然李家小郎君跟陆家的地位无法相比,但这几个月下来,李家小郎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被他们惊为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那般险恶的境地都能渡过,还怕什么?
……
酒席散去,已经初更。后堂静悄悄的,院子里虫声唧唧,清风微动,草木散发着清香。
东厢房里,阿珠对着满屋子打开的箱笼不知所措。她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东西。举着蜡烛东边瞧瞧,西边翻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公子,你家里这么有钱有势么?一下子送来这么多东西来。这可怎么穿的了用的掉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好衣服好布料。这么多好吃又好看的点心。哎,这可怎么办?我都没法收拾了。
”阿珠激动的眼睛放光,说道。
李徽靠在长椅上笑,果然女人都是这样,受不得好吃的好穿的诱惑。
“我家里可没这么有钱,这是我母亲出身的吴郡顾家的东翁送来的东西。得知我升了县令,他们派人送来了这些。我娘和丑姑送来的是那两箱子衣物和吃的,都是普通衣物,吃的也是她们自己做的。烙饼都硬的啃不动了。呵呵。”
阿珠恍然,忙道:“那这些东西恐怕不能动了,得收好了保存起来。”
李徽道:“为何?”
阿珠道:“这是别人家的东西啊。他们知道你升任了县令才送来这些东西,倘若哪天公子不当县令了,他们岂不是要都拿走?他们要是真的对公子好,之前公子来上任的时候就该给好多礼物带来的。他们是送给县令的,不是送给公子的。”
李徽一愣,坐起身来笑道:“谁教你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珠噘嘴道:“这还用教么?我都见过啊。我老家邻居有个儿子,在燕国一位王爷手下做事,被他家郡主看上了,要招他为婿。然后许多有钱有势的人送了各种好东西巴结他家。结果,有一天,也不知怎么了,王爷家的郡主不喜欢他了,把他撵出了王府,差事也丢了。然后送礼的那些人都跑去他家要回礼物。连他们家的房子都差点拆了。我娘说,他们不是真心恭贺送礼,是见他要当王府的女婿,所以送礼给他搞好关系,有所图谋。公子,这难道不是差不多一样的事情么?”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个理。阿珠,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还不少。”
阿珠嘀咕道:“人家都十五了。那这些衣服吃的用的,我明日叫大春他们都搬走封存起来啦。衣服布料倒是不打紧,可惜了这些点心吃食,放久了怕是要发霉的。”
李徽笑道:“不用,全都拿出来吃穿用了便是,没必要封存起来。”
阿珠道:“可是,要是别人有一天也来讨要,那该怎么办?”
李徽摆手道:“又不是我们自己讨来的,别人主动送的,不穿白不穿,不用白不用。谁来讨要的话,就一句话:要东西没有,要命一条。”
阿珠一愣,抿嘴葫芦。
“公子说的极是,又不偷又不抢的。要东西没有,要命一条。”
阿珠学着李徽说着那句耍无赖的话,惟妙惟肖。惹得李徽也笑了起来。
“衣服你归置归置,分几份,周县尉那里送一些,大春大壮蒋胜他们都送一些,他们也都没什么衣服穿。剩下的你自己找几件改成裙子穿,给我留几件便是。吃的点心也大伙儿分些,都尝尝滋味。你自己留些糖果好吃的当零食。”李徽笑道。
阿珠笑着点头道:“多谢公子啦。”
李徽道:“对了,我娘送来的衣服和烙饼点心可别送出去,那可不是能送人的。”
阿珠轻声道:“我知道,当我傻么?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怎可送人。”
李徽点点头,迷了眼迷迷蒙蒙的在椅子上缓缓的摇晃身子,脑子里想着顾谦的那封信。
第一三八章 礼重意浓
顾谦那封信很有意思,李徽在读到第一句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即便在吴郡顾家做事的时候,顾谦也没有称呼自己为侄孙。事实上,顾兰芝虽为顾氏远支旁系,顾家上下也都没拿她当顾家人,更何况自己这个外姓人。顾谦算是讲情义的,在举荐自己来居巢县的时候,确实说过自己算是半个顾家人的话,但那种场合,只是打消自己的疑虑罢了。
而那封信的开头称呼便是以侄孙相称,这让李徽感觉怪怪的。
仔细想一想,或许是自己多心,又或许是顾谦以这种称呼来提醒自己,自己和他顾氏是有渊源的。
以前自己什么也不是,自然没有这个必要。现在自己虽然也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身份已然有所不同。顾谦才会这样称呼自己。
信上还说,家主和顾谦亲自去自己家里向娘亲道贺。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如果是顾谦去道贺,李徽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是家主也去道贺,那便大大的不同了。那只能说明,家主顾淳也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有了改变。
顾谦说,顾家会全力帮助自己,作为自己的后盾。那更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似乎已经将自己视为顾家子弟的身份看待了。否则自己怎会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动用顾家的资源和人脉来帮助自己,那是顾家子弟才享有的特权。
顾谦在信上既然敢这么说,便一定也是和家主顾淳商议过的结果。顾谦不会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顾谦绝不会私自做主,削弱家主的权威。内部矛盾是一回事,但家族利益,家**威是另外一回事。豪族之中,规矩最重要,顾谦不会轻易破坏。
当然了,这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信最后的几句话颇为耐人寻味。什么‘饮水当思源’‘乘凉的人要念及植树人’的恩情云云,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本,不要忘了是顾家给了自己的机会。
但这几句话,给李徽的感觉,似乎是一种告诫。以顾谦的睿智,和自己相处半年时间,应该对自己已经很了解了。况且自己在顾家所经历的一些事,自己主动辞职准备离开顾家的想法他也知晓。
顾谦心里定然清楚自己对顾氏的疏离之感,所以提出了这种告诫。
可是,顾谦并非强求之人,却要说出这种话来有些不像是他的性格。自己对顾家难道那么重要?李徽可并不这么认为。
这封信整体给李徽的感觉颇为怪异。要说顾家因为自己在居巢县做出了些成绩而感到高兴,前来道贺,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说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令对顾家有什么了不得的作用,有什么特别值得拉拢的地方,怕也不见得。
顾氏是江南大族,可不是地方上的小族。家中如果出了个县令,便觉得是了不得的事情。顾氏上一代可都是在朝中为官的,上上一代更是贵为朝中极品官员。即便是在现在,顾家在外做郡丞的,县令的,以及外亲张玄做太守的也有多人,也并没有到在乎一个县令的地步。
除了主家之外,顾氏南宅这一支的顾恺之更是天下知名的名士,和建康的顶级大族们都交往相得。以顾家这样的豪族而言,根本没有必要拉拢自己,只因为自己在居巢县升了小小的县令而已。这是说不通的。
但信上,顾谦的言辞却又是极为恳切,从头到尾都有一种拉拢提醒的意味在当中。甚至不惜打感情牌,亲情牌,给予极不寻常的许诺,甚至隐晦的警告。这是不正常的。
李徽心里清醒的很,他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东西不太对劲。顾谦高兴是真的,毕竟自己是他举荐的,他也颇为赏识自己。这次来居巢县的危险他也是知道的,顾谦的为人也颇有些人情味,得知自己化险为夷,定是为自己高兴的。
但站在家族的立场上,顾谦是清醒的,他大概率不会因为自己升了县令便说出信中的一些话来。吴郡顾氏也远远没有到要说出那些话来,拉拢一个小小县令的地步。如果自己当真以为自己多么了不得,那便大错特错了。
李徽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些事情,颇有些满头雾水,不得要领。
旁边的阿珠翻箱倒柜的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嘴巴里一会惊讶一会赞叹,忙个不休。她确实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绫罗绸缎一大堆,鞋帽衣袜,吃食用具都是她很少见到的大户人家里用的东西。挑来挑去的几乎花了眼。
“咦?这个小箱子怎么这么漂亮?里边装的是什么?还上了锁呢。”阿珠惊讶的问道。
李徽转头一看,这才想起顾青宁让大牛他们带来的小箱子自己还没有打开过,还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于是站起身走过来将那小箱子拿到桌案上。
阿珠端着烛台跟过来,好奇的瞅着,想知道里边是什么。
李徽在身上摸索出钥匙来,喀嚓一声开了锁,轻轻的将镂花箱盖打开来。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令人甚为舒适。一封用五色彩带缠着的素简放在盒子的最上方,素简信封上的丝带还盘成一朵花瓣的模样。
“好用心啊。丝带扎的真漂亮。”阿珠惊叹道。
李徽没有说话,伸手取出素简放在一旁,下边被盖着的一些物事映入眼帘。一根乳白色的发簪横在中间,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样式是男子所用之物。
李徽轻轻的取了出来拿在手上,在烛火下端详。那玉簪温润柔和,乳白似雾,一眼可知甚为名贵。
“这是谁啊,公子。送这么名贵的玉簪给你。”阿珠看着那玉簪轻声问道。
李徽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我又不用簪子簪发,这么名贵之物,插在头上掉了摔碎了,那么怎么是好?”
阿珠坚持自己的思路,咂嘴道道:“我猜是个女郎送你的。”
李徽苦笑道:“你又知道了?”
阿珠撇着小嘴道:“我猜的。”
李徽笑了笑,并不回答。将簪子放在一边,又从小箱子里取出一个挂着五彩璎珞的金丝香囊来。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从香囊上散发出来,清新怡人。箱子里适才散发的香味便是从香囊上飘出来的。
“茉莉花香囊。好漂亮啊。”阿珠道。
李徽道:“你怎知是茉莉花?”
“我闻过茉莉花啊。”阿珠噘着嘴道。
李徽拿着那香囊仔细瞧,香囊两面用金丝绣着云纹,金丝线在烛光下闪动,金光炫目。这东西无论做工还是物料,怕都很值钱。顾青宁出手可真是大方。
嗅了嗅香囊,香气中带着一股醒脑的药香味,这玩意戴在身上,怕是周围的人都能闻得见。
将香囊放下,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根云锦发带,一枚骨梳,最下边居然
还有一枚铜镜。铜镜光滑闪亮,李徽拿起来照了照自己,一张俊脸映照在铜镜之中,纤毫毕现。这铜镜做工也极为细致,镜面**功夫若非细致之极,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箱子里便再无其他东西了。
李徽苦笑心想:顾青宁送人礼物都是送这些没用的东西么?她还真喜欢送人发带,上次送了衣物和发带,这次又送了几根。小姑娘送礼物都不会么?除了发带,没一个有用的。
“公子,这女郎,是你的相好么?”阿珠突然问道。
李徽一愣,瞪了阿珠一眼道:“什么相好?小孩子家胡说些什么?送我礼物的是顾家南宅女郎,我和她只是认识罢了。我曾经帮了她一点小忙,她答应请我喝酒报答,后来我来这里了,她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便送了这些礼物来。这些礼物我也用不上啊。也太贵重,回头得还回去。”
阿珠道:“怎么能还呢?公子不知道一个女郎送你发簪是何意么?”
“什么意思?”李徽道。
“结发定情之意啊,簪子不是结发用的么?那女郎是喜欢上公子了呢。”阿珠道。
李徽愣了愣,斥道:“胡说什么?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胡说一气。她不过随便送些礼物给我罢了。”
阿珠撇嘴道:“那也是随便送的么?送你梳子和铜镜,便是让公子能梳理发髻,将玉簪簪上。便是暗示公子接受之意。”
李徽心中惊讶,嘴上却道:“莫瞎说八道,你这小丫头怎地瞎想胡猜有一手。这也能串起来?哪里学的这些门道?”
阿珠道:“我可没瞎说。那女郎是不是叫顾青宁?”
李徽愕然道:“你……怎知道?”
阿珠淡淡道:“公子箱子里有个白色丝帕,上面绣着青宁两个字啊。我看到过啊。那丝帕一看就是女子之物,就在公子的木箱里放着呢。我可没偷看啊,阿珠经常给公子收拾衣物,所以就看到了。”
李徽无语,青宁的丝帕自己确实放在箱子里,阿珠当然看得见,她天天倒腾箱笼,缝补浆洗的。但光凭丝帕便能猜出送自己东西的就是青宁,倒是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明和女人的第六感。
“阿珠,莫要胡说,我和青宁小姐之间没有你说的那层关系。我和她只是朋友。你可万万不要胡猜,这话传出去可不好。我一个男子倒也罢了,人家是个未出阁的女郎,传出去岂非坏了她名节?明白么?”李徽摆手道。
阿珠笑了笑:“我怎会宣扬这些,这里说说罢了。但公子既倘若不喜欢她,干什么把人家的丝帕藏在箱子里带在身边?真是奇怪的很。”
“我……”李徽想解释,忽然发现解释不清了。
“公子,东西明日再理吧,我有些困了,去睡了。”阿珠道。
李徽还没说话,阿珠便端着烛台出去,不久西厢房传来关门声,片刻后归于平静。
一个月前,李徽便让阿珠搬到西厢房里睡了。西厢房也收拾了一下,添置了些床铺家具,阿珠也不用和李徽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再说,天气暖和了,衣衫单薄了之后,确实有些不太方便,不说阿珠,单是李徽这血气方刚的身体,每日晨间擎天一柱是难免的。为避免被阿珠瞧见之后的尴尬,那也不能同居一室了。
第一三九章 不可当真
李徽坐了下来,烛火旁的桌案上,顾青宁的那封素简放在那里。李徽忽然明白了,阿珠是给自己单独看信的机会,所以才说要去睡觉的。她平日做事,从没有做了一半的。这到处都是衣物用品,乱七八糟的摆着,她却跑去睡觉了,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这小丫头,鬼灵精怪的,却也善解人意。
但李徽此刻看着顾青宁的那封信,却不知该不该打开来。本来倒是无所谓,但阿珠刚才那么一说,李徽倒是有些犹豫了。万一信中写了一些不该看的话,自己该如何是好?
犹豫了许久,李徽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慢慢的解开丝带,拆开信简。就着烛火,顾青宁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徽小郎君,去岁一别,已半年有余。年前闻君去往江北小县上任官职,青宁既喜又忧。爹爹说居巢县局面险恶,恐有变故,青宁甚为担心,生怕出什么事情。但之后得知你大展身手,克难涉险立足,升任县令的消息,青宁心中甚为欢喜。以君之能,不久后将可大展宏图也。”
“此次回吴郡,得知阿翁派人前往道贺,青宁便采买了几件礼物让大牛他们带来,算是我向你道贺。那茉莉香囊你可挂在身上,那是用药水浸泡过的花瓣,可清脑静神。君掌一县之事,必事务繁杂,殚精竭虑,挂在身上,或可有益。其余几件东西,是赠你日常之用,也非什么贵重之物。青宁记得你一向注重仪表,修容有度。如今既已入仕,应该更加的注重仪容。这几样东西希望能让你出入重要场合之际,增君之风仪。”
“那日归家,青宁去探望了兰芝姑母。她老人家很是想念你,但身子康健,精神也很好。得知了许多年少之事,倒也有趣。你放心,青宁会时常探望姑母,照顾她们的。但不知此举是否失礼,望君告知。”
“青宁笨拙,学识浅薄。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是落笔却脑中空空,不知所云。此番写信给你,着实有些冒昧。君公务繁忙,想必不耐听我絮叨之言,所以到此为止吧。青宁遥祝小郎君一切顺遂,万万保重。青宁留字。”
“另:南宅后院荷花池已经满是荷叶了,我让人重新修理了喷水竹管。昨晚试了一下,却不如意。何时君回吴郡,再来帮我瞧一瞧,荷花开时,再现喷泉美景。”
李徽读完此信,久久端坐。烛火跳动,李徽脸上明暗交互,喜忧难辨。突然间,他一口吹熄了烛火,起身来到床前和衣躺下,怔怔出神。
新月朦胧的光影投射在窗棂上,窗纸上倒影的树荫婆娑。院子里有风吹过,花木萧然,虫鸣声唧唧入耳。
李徽躺在床上,看着昏暗的帐顶,脑海中浮现出在吴郡的那些情形来。顾青宁娇憨可爱的模样也浮现在脑海之中。
在李徽的印象中,顾青宁是个无忧无虑,心无城府活泼娇憨的少女。自己和她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一个人的性情品格却并非需要太久的时间便能看得出来。
李徽对顾青宁的印象很好,起码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的派头。自己身份低微,对他人的目光其实是极为敏感的。在顾家其他人的目光中,李徽都能感受到他们的轻视。但是在顾青宁面前,却没有感受到这一点。
不过,李徽从未对顾青宁动过什么其他念头。他也从未幻想过得到顾青宁的青睐,从未想入非非。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面。
穿越之初,李徽面临的是如何能够突破窘境,突破寒门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阶级壁垒。在大晋朝,这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李徽必须全力而为,否则根本没有机会。
或许裙带关系是一条捷径,但在如今的大晋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豪族和寒门联姻,这种可能基本上不存在。这是大晋朝豪门士族们之间的游戏规则,通过联姻实现强强联手,利益盘根错节,相互之间形成利益共同体,垄断权力和资源。
以李徽的身份,别说走什么裙带路线了,便是想一想也是不切实际的。
正因如此,即便李徽在当初那次丝帕事件中是被冤枉的,那一切也都是巧合,但在顾谦眼中,也都是需要立刻防范的大忌讳之事。他严厉的警告了李徽,且将顾青宁送走,便是不肯让他们有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江南士族,在这方面尤其注重。别说和寒门小族了,便是同北方侨姓大族联姻,在当初衣冠南渡的时候,都是一种奇耻大辱。王导向陆玩求亲,要结成联姻,都被陆玩拒绝,且说出‘香草和臭茅不可能长在一起’这样的羞辱之言。可见江南士族门户之见是何等的严重。
虽然近年来,吴郡士族逐渐衰落,同北方大族联姻也早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是和寒门小族联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说身份出身上的壁垒了,便是李徽自己心中的这道关也是过不去的。李徽骨子里是有自己的倔强和骄傲的,他还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上位,那对李徽而言,也是一种耻辱。
更何况,李徽对顾青宁并无男女之情,顾青宁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够。倘若顾青宁让李徽一见倾心,爱之入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以李徽的性格,怕是也会不惜一切,无视任何规则。
李徽本以为,顾青宁对自己也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虽然她对自己很和善亲近,但李徽认为,那是她性格好,心无城府而已。她对人一向如此,何况自己帮了她的忙。
即便那日她给自己送药,李徽也只是认为,她是因为自己在丝帕事件中受到诬陷,她心中愧疚。当时她还送了自己一套衣服,说是赔偿自己被扯烂的衣物,这岂不是完全是小女孩的心思而已,颇为娇憨幼稚。
至于那方她留给自己的丝帕,李徽也没有多想。或许是因为那方丝帕给自己惹来了麻烦,所以她送给自己撕了烧了泄愤,又或者只是为了包裹那瓶黑玉膏而已。
总之,李徽心中对顾青宁有好感,但仅
限于朋友之间的好感,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既无情感纠葛,更无私心作祟,坦坦荡荡而已。他认为顾青宁对自己也是如此,并不涉男女之情。
但是,现在看了顾青宁这封从遥远的吴郡写来的信,以及她送的这些东西之后,李徽却不这么想了。
再迟钝的人,也会从这封信中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情愫。相隔半年没见,顾青宁却还记挂着自己,甚至还去自己家中看望自己的母亲,还说出替自己照顾她们的话来,这显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些礼物,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李徽看到这些礼物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妥。即便没有阿珠的多嘴,李徽也知道,送来这些贵重配饰意味着什么。
她在信中还作了小小的解释,但恰恰这些解释反而暴露了她的心思。
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为他考虑仪容仪态,希望他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美少年的模样,不希望他出入场合时衣衫不整,发髻无光。
一名少女无端送一名男子这样一些礼物,显然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道贺那么简单。
李徽此刻心中有些感动,但是他又有些惶恐。这惶恐来自于自己对顾青宁并无男女之情,心目中从未想过此事。顾青宁这近乎示爱的举动,让李徽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接受,怕是不合适的,李徽并不想勉强自己。况且此事必是要遭到反对的,顾家是绝对不允许的。自己其实也并不想和顾家有太深的瓜葛。跟着顾家,其实是没有前途的。顾家走错了路,站错了队,他已经走了出来,便不会回头了。
但李徽又怕拒绝会伤了一个少女的心。顾青宁定是鼓足勇气才写了这封信,送了这份礼。拒绝她的话,却也不容易说出口,因为这可能会伤到她。
李徽躺在床上绞尽脑汁的想着解决的办法,忽然他灵光乍现,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为自己找到了拒绝的理由。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的情感是多么的飘忽不定和难以琢磨。自己不能将顾青宁的这种情感放大,甚至当成是真的。更大的可能是,顾青宁对自己怀有歉疚之意,所以对自己格外的瞩目一些。她定是将这种歉疚引起的关注误以为是某种情愫了。
自己的消息不断的出现在她的耳目之中,所以让她无法放下。其实只需要一个让她不愧疚,让她放弃的理由,她很快便会将这些忘掉。
所以,自己其实不必给予任何委婉的回应,而应该果断一些,帮助她走出情感的误区才是。
李徽忽然化身为情感大师,站在顾青宁的角度想了许多,最终做出了决定。
拖泥带水便是耍流氓,自己既然无意,便不该让人家姑娘觉得自己有丝毫的暧昧。给予正面的回应其实是最好的办法。顾青宁值得更好的将来,她应该嫁入吴郡其他豪门,无忧无虑的过日子,而不是误以为她喜欢的是自己。而自己,也不必背负这种不切实际的情感包袱。
第一四零章 惊人消息
两天后,大牛和二顺启程回吴郡,李徽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让大牛和二顺带回去交给顾谦。
信上,李徽表达了对顾谦提拔之情的感谢,表示自己一直感念顾家托庇之恩,不会忘了顾家的恩惠。
针对顾谦提及的一些隐晦的担忧,和捉摸不透的暗示,李徽选择了不去猜测和回应。对顾谦所说的什么动用顾氏的人脉为自己提供帮助的好意,李徽更是直接告诉顾谦,自己无需顾谦如此照顾,还是将资源用在顾家子弟身上为好。
当然李徽是装作不知这是顾家家主的意思,而是站在为南宅考虑,为顾家团结的考虑的角度上来说的。只说不希望引起顾家内部的争论,因为自己这个外人而导致一些不必要的不和。
顾谦是聪明人,他应该能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李徽要传达给顾谦的意思是,自己从来不是顾氏子弟,也不会成为顾氏子弟。恩情是要感谢的,但这是两回事。
李徽让大牛和二顺带回去二十斤焦湖特产:银鱼干。从渔民手里花了粮食换来的当地特产,是李徽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顾谦十斤,家里十斤。就这还是渔民半卖半送的。银鱼干价格昂贵,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的,捕捞起来也麻烦的很。作为礼物还是很合适的。
李徽让大牛和二顺给顾兰芝带了口信,介绍了眼下的情形。告诉顾兰芝和丑姑,接她们来居巢县的事情怕是要延后几个月。目前这里局面尚未稳定,实在是不适合接她们来此。
自己也甚为想念她们,让她们保重身体,等局面稳定下来,自己会亲自回吴郡接她们来团聚。李徽知道,母亲和丑姑是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顾青宁的礼物,李徽让大牛和二顺原样带回,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信上表达了对顾青宁的感谢之意,但礼物贵重,自己不能收。况且南宅已经送了许多礼物,更不能收青宁小姐的贵重礼物了。
李徽在信上还告诉顾青宁,去年的那件事,自己已经完全释怀了。那日并非是不想见她,也不是怪责于她,而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引起误会罢了。东翁已经和自己谈过,自己也做了保证,所以要遵守承诺。如果顾青宁老是觉得因为那件事而愧疚的话,大可不必如此。
那方丝帕李徽也放进箱子里带了回去,李徽说,丝帕物归原主,那件事请她放下。她的祝福自己心领了,自己现在公务繁忙,实在是无法抽身,回吴郡修好荷花池是不可能了,那些事自己也没什么兴趣。
李徽便是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回应了顾青宁的示爱。
进入四月初之后,是栽秧播种的大忙季节。李徽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栽种和修建泄洪丘的事情上。全居巢县上下便围绕着这两件事行动,其他的一切都退居次席。
百姓们也明白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县域耕种的百姓们日夜忙碌,翻耕田拢,育苗插秧,一个个辛劳无比,晒得黑不溜秋。虽然辛苦,但看着水田中一片片绿色的秧苗覆盖,田野里嫩绿的面积不断扩展,所有的辛劳便也都觉得是值得的。
因为栽种播种的不是秧苗,不是果蔬,而是一颗颗希望。
四月十八,在李徽的率领下,位于濡须河以及焦湖堤坝的四处泄洪区的泄洪丘全部完工。李徽大大的松了口气。剩下的便是降下焦湖的水位两尺了。这之后便是验证效果的时候了。
李徽带头吃住在堤坝上,和众人一同干活,一同休息,一个锅里吃饭。每天一身泥水一身汗,整个人也晒得黝黑。乍一看,那里还是那个翩翩美少年,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少年了。
虽然辛苦劳累,但计划一点点实现,有了未雨绸缪的安全感,这种感觉还是很好的。李徽从中找到了乐趣和成就感,也慢慢的增加了对这个时代的归属感。身边都是这个时代活生生活着的普通人,做着辛苦普通的事情,这让一切变的更加的真实。
四月十八日傍晚,李徽在县衙大院里摆了几大桌饭菜,犒劳一个多月以来跟随自己辛苦的众人,庆贺泄洪丘的完工。
正自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热闹之际,周澈带着两人风风火火的从外边冲进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神情郑重的走向李徽。
李徽喝了几杯酒,情绪正自高涨,见到周澈笑呵呵的招呼。
“哎,周县尉回来的正巧,吃了饭了么?快来喝两杯。”
周澈快步走到李徽身边,俯身在李徽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李徽手中的酒杯抖了抖,吴郡千里之外运来的珍贵黄酒洒了满手。
不久后,居巢县县丞宋延德,主簿胡文利、衙门差役班头蒋胜,李徽贴身护卫队两名伍长赵大春和郭大壮等全部接到了通知,县令李徽召集众人召开紧急会议。
当众人纷纷赶到衙门后堂偏厅之时,看到的李徽双手搭膝端坐于桌案之后,神情肃然。县尉周澈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气氛甚为凝重。
宋延德和胡文利见此情形,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惴惴不安。
近来这二人什么正事也没做,每日厮混游玩,消极对抗,。今日焦湖泄洪丘竣工,两人也没露面。
此刻见到李徽他们倒是不怕,但见到了周澈脸色阴沉的站在那里,心中倒是有些发怵。心中嘀咕着,莫不是李徽周澈是要找他们算账。
“李县令,发生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宋延德行礼之后低声问道。
“周县尉不是去了栏杆集一带么?怎地回来了?”胡文利陪着笑问道。
周澈冷哼一声,并未搭理他们。李徽沉声道:“宋县丞胡主簿请站在一旁,一会便知端倪。”
宋延德和胡文利只得满腹狐疑站在一旁。所有人都来齐之后,李徽终于沉声开口。
“诸位,本县将你们叫来,是要和诸位商议一件紧急要务。征询诸位的意见。此事重大,在告知诸位之前,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点。这个消息不可传扬出去,只限于在座诸位知晓。如有人散布出去,造成百姓恐慌,本县绝不轻饶。丑话说在前头,好教诸位知悉。”
众人心中凛然,看起来事情不小。会造成百姓恐慌,那定不是什么好事。
李徽转向周澈道:“周县尉,将你所知的消息跟大伙儿说吧。说的详细些。”
周澈上前拱
手行礼应诺,转身对着众人道:“事情是这样的……”
周澈几天前被李徽派往居巢县西北栏杆集一带公干,那里是同合肥县交界之处。
居巢县进入四月之后天气晴好少雨,对麦子的成熟极为有利。估摸着到四月底,居巢县北部的旱田麦子都能成熟,可以进入收割季节。
眼下已经四月过半,距离麦收也没多少天了。再有几天大太阳晒一晒,麦粒便会饱满固浆,便可以全面收割了。
这是居巢县上半年的另外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这干系着好不容易熬过春荒的居巢县百姓将会迎来今年第一批夏粮的收获。这对于缓解整个居巢县的饥荒将起到极大的作用。
有了这批夏粮麦子的收成,便能让粮食供应接续上,维持到夏末的杂粮和秋天稻米成熟。承上启下,缓解春荒,此次麦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徽其实早就做了布置,十几天前便在人手紧缺的情形下,也还是抽调出几组人力,前往麦收区域驻点,敦促和协助当地里长保长和百姓做好最后时候的对麦地的管理和保卫事宜。
李徽知道,麦子稻子即将成熟的时候,最是需要防盗放火防抢。尤其是在眼下的居巢县,绝不能放任不管。绝不能认为百姓们都是良善之辈,不会做出抢夺偷盗的事情来。饿肚子的情况下,一念之差便会做出蠢事来。更何况百姓们也并非全是良善之辈。
这种情形下,必须确保麦田的安全成熟,严厉打击偷盗抢夺的行为。派出去的人手也主要是协助当地百姓做好这方面的事情。
越是邻近麦收的时候,李徽便越是要加强这方面的事宜。故而五天前李徽让周澈亲自带着一批人前往栏杆集一带亲自巡视保卫,宣传督查。因为栏杆集一带有数万亩的旱田山地,是居巢县北部最大的一片种植夏粮的区域。
同时,那里也是和合肥县交界之地,也是为了防止外县盗贼前来偷盗抢夺。那其实是更需要防备的。
昨天晚上,也就是周澈抵达栏杆集的第四天晚上,位于栏杆集和合肥县交界地带的碾子山对面合肥县境内,发生了大规模的骚动。
周澈得到消息赶到山顶瞭望哨所在之处瞭望,远远看到了合肥县境内方向的几处村庄和集镇之中火光冲天,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似乎发生了规模不小的战斗。
周澈等人不知端倪,不敢轻举妄动,只带着人守在山口警戒,并在山顶张望收集信息。半夜里,打斗声停止了,但是田野里全是火把闪动,嘈杂声一夜未停。
黎明时分,数十名逃进碾子山峡谷的合肥县百姓被周澈等人截获,从这些百姓口中,周澈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昨晚,位于十几里外的合肥县王家集蒋家集以及周边七八个村镇遭遇到了不明身份的兵马的大规模袭击。很多兵马从从北边下来,袭击了两处集镇和村庄,大肆抓捕百姓,抢夺物资。
地方上的大户人家的护院部曲,以及本地民团和他们进行了战斗。但是无奈,对方人数太多,而且都是全副武装的兵马,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了不少人之后纷纷逃散。
第一四一章 不可坐视
这些百姓还说,这帮士兵将所有的百姓都抓起来,逼着他们拿着农具下麦田割麦子。他们便是被逼着下地割麦的时候找到机会逃脱的。他们不敢往西逃,便选择往碾子山上跑,这里起码有树林山谷可以存身。
听到这个消息,周澈惊愕不已。为了验证真假,天亮之后,周澈等人在碾子山西侧的山坡上侦查眺望。他们看到了大片的麦田被收割,大量的人员和车辆将收割下来的麦穗装车往北边运走。在远处往北的小道上,装满麦穗的大车排成长龙,绵延数里。
周澈认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而是一次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行动。为了弄的更清楚,周澈花了些时间冒险靠近侦察,侦察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那确实是一支一两千的兵马,而且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兵马。他们南下携带了大量的车辆,此刻正逼着百姓们收割尚未完全成熟的麦田。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目标似乎正是为了抢夺粮食而来。
周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这才赶忙安排手下和当地百姓注意警戒,赶紧赶回来向李徽禀报此事。
周澈沉声叙述了此事之后,衙门后堂偏厅之中一片死寂。宋延德和胡文利面色惊惶,其他人也面带惊愕之色。
李徽缓缓开口道:“周县尉请坐下喝口茶水喘口气。这么远的路赶回来,实在是辛苦了。”
周澈确实累的够呛,近百里的路程一路赶回来,从晌午到黄昏水米未沾,确实疲惫之极。但此刻却也放松不下来,只坐着喝水,双目却还看着李徽。
李徽转向众人道:“诸位都听清楚了么?周县尉送回来的消息极为紧急重要。你们认为,这些兵马从何而来?目的何在?”
宋延德皱眉沉吟道:“李县令,会不会弄错了啊?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且不细究,他们为什么跑来割麦子啊?麦子又没成熟,他们这么做有何意义?真是有些蹊跷。”
胡文利也道:“是啊,若是偷粮贼的话,等麦子成熟了再来岂不是更好?如果说他们从北边来,难道是燕国的敌人或者是秦国兵马前来**?那也不对啊,胡人南下骚扰,不都是**抢女人么?抢麦子作甚?”
李徽皱眉看着这两人,不知道这两位是故意的,还是脑子里全是浆糊。他们居然还质疑周澈的情报,而且根本没有理解到现在要关注的要点。
“二位,本县是这样认为的。根据周县尉的情报,这支兵马是专门南下抢夺粮食的。本县认为,他们既非秦国敌军,也非燕国兵马。正如二位所言,秦人和燕人南下骚扰,无非便是****,所以他们不会逼着百姓收割麦子,还携带大量的大车装运往北。所以本县认为他们是另外一支兵马。诸位莫要忘了,叛贼袁真正据守寿春,割据作乱。本县判断,这应该是袁真的叛军。”李徽沉声道。
“何以见得?”胡文利问道。
李徽道:“袁真年前叛乱,朝廷岂能坐视,必会派兵平叛。王郡守上次便说了,桓大司马正在整顿兵马,不久便会发兵寿春。况且本县从寿春逃回的百姓口中得知,袁真正大肆抓丁扩军,意图负隅顽抗。但寿春才多大地方?能养活多少兵马?若要对抗桓大司马的大军,必须粮草充足,兵马众多,方可据守城池。本县认为,袁真定是知道大司马即将出兵的消息,所以派兵四处劫掠粮草物资,用以备战。这支兵马极有可能便是袁真的叛军,趁着夏粮成熟之际南下抢夺粮草。”
闻听李徽之言,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这么一分析,便清清楚楚了。
“可是麦子没成熟啊。”宋延德咂嘴道。
李徽冷笑道:“宋县丞怕是不食人间烟火。眼下麦子确实没有完全成熟,但已经可以收割。青麦晒几日便可饱满,眼下麦子秸秆带青,正好可以做马匹牲口的青饲。一举两得。况且,如果此时不抢,等麦子成熟了,百姓们收割之后藏了起来,或者运走了。他们还抢什么?据本县所知,庐江郡合肥县和我居巢县一样,已经下达了麦收之后集中存储于安全之处,派兵保护的命令。到时候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宋延德咂嘴道:“原来如此,倒是老朽孤陋寡闻了。”
李徽沉声道:“况且,如果桓大司马很快即将出兵的话,也没时间给叛军更多的时间去等麦子成熟。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明白了么?”
宋延德点头不语。
李徽道:“现在的问题是,根据周县尉的侦查禀报,这支兵马现在在碾子山以西的合肥县境内。他们极有可能越过碾子山,攻击我栏杆集镇,抢夺我居巢县的麦子。如果他们这么做了,我们怎么办?各位想过没有。”
胡文利道:“李县令,他们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吧。既是偷粮,他们也得手了,还怎敢深入?不怕惊动两郡兵马?”
李徽沉声道:“两县相邻,往西南是合肥县,往东南便是我居巢县,也算不得什么深入。他们只需越过碾子山,便是我栏杆集大量麦田。如果他们以抢夺粮草为目的的话,怎会放过近在咫尺的万亩麦田?那可是数万石麦子和大量的青饲料。换作是我,必取之。”
宋延德皱眉道:“可是,即便他们这么做了,我们也无能为力吧。对方一两千兵马,我们也没办法与之对抗啊。若当真是袁真的叛军,那可是正规兵马,兵器盔甲齐全的。”
李徽沉声道:“正因为面临这样的局面,我才请
诸位来商议对策。眼下有两种选择,要么放任他们抢夺粮食,让百姓南撤,避免死伤。他们抢了粮食之后自然撤走。要么……咱们得主动出击,阻止他们抢夺我们的夏粮。”
宋延德咂嘴道:“看来只能是第一个办法。咱们只能避让,避免百姓被他们杀死。地里的庄稼却顾不得了。不能为了些庄稼,被他们杀死我们的百姓。再者,他们也许未必会越过碾子山来抢我们的麦子。”
胡文利点头道:“宋县丞所言极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保护百姓性命为上策。”
“放屁!”周澈猛然起身大声喝骂道。
宋延德和胡文利愕然看着周澈。
周澈指着两人喝道:“你们可知道我居巢县的现状?全县百姓就等着夏粮丰收救急,很多人家已经快要断炊了。栏杆集的麦田上万亩,是我居巢县最大的夏粮之地,若是没了那里的收成,居巢县百姓怎么办?又要闹饥荒了。到时候饿**人,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再混乱起来,便当如何?你们两个狗屁不懂,却来指手画脚,当真糊涂透顶。”
宋延德涨红了脸,怒道:“周县尉,休得放肆。即便意见不合,也不可口出污秽之言,成何体统?本官一直以来忍让为先,是为了咱们居巢县的衙门同僚的团结。你可不要因此便得寸进尺。老夫说的是实情,眼下这种情形下,能够什么办法阻挡?莫非你周县尉要去力阻敌军不成?”
胡文利在旁冷笑道:“宋县丞,没准周县尉真的能够一夫当关,单枪匹马杀的敌人不敢进入我居巢县抢粮呢。就像当年蜀国的张翼德一般,横枪立马一声断喝,便可吓退数万曹兵。”
周澈骂道:“两个废物,阴阳怪气倒是有一手。你们以为我不敢去迎战么?坐视敌人抢粮的后果极为严重,我等必须要阻止他们。你们怕死,我周澈可不怕。李县令,下官请求你允许我率义民团和县兵前往拒敌,绝不能让敌人抢了我们的粮食,那是我居巢县百姓的命。”
宋延德和胡文利连连冷笑,心想:你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李县令会让你发疯?全部人手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多人手。这点人,你要去鸡蛋碰石头?李县令绝对不会冒这个险。行伍出身的没脑子的东西就是愚蠢,没得到时候白白送了众人性命。
李徽缓缓开口道:“周县尉,你说的没错。夏粮是我居巢县百姓的命,一旦被他们抢走,我居巢县百姓便会饿肚子,居巢县大好局面便会丧失殆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所以,绝不能坐视不管。”
“啊呦!”宋延德和胡文利惊愕的张大嘴巴看着李徽发愣。他们没想到李徽居然也是这个态度,这可不是疯了么?
第一四二章 护粮行动
“李县令,这么说你同意我带人去阻止叛军了?我即刻便带他们去栏杆集,誓死保卫粮食,跟他们拼了。”周澈大声道。
李徽摆摆手道:“莫急,自然要去阻止,不光你去,我也要去。但要做些谋划。我们的人手不足,偷粮的敌人人多势众,我们需要想出对策。”
胡文利叫道:“李县令,你可要三思啊。去阻拦,无异于送死啊。你可莫要冲动行事啊。”
李徽沉声道:“此事需要我们共同行动,齐心协力应对此危机。”
宋延德皱眉道:“李县令,老朽可去不了,老朽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打过仗,出不了主意,也上不得战场。老朽便不去拖后腿了。”
胡文利也道:“我也不成。打仗的事,我是外行。李县令和周县尉如果觉得你们能成,你们自己去得了。”
李徽点头微笑道:“宋县丞胡主薄有多大能耐,本县心中有数。放心,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的。请你们去喝酒游玩,吟风弄月你们倒是高手,让你们去御敌,那不是白给么?放心便是,此事本县和周县尉去处置便是。”
宋延德和胡文利松了口气,也不计较李徽讽刺的口气,只要不拉着他们去送死便好。
“对对对,老朽和胡主薄坐镇后方,为你们稳定军心。你们放心迎敌便是。”宋延德道。
李徽摇头道:“倒也无需你们坐镇后方,你们虽不必前往迎敌,但也不能闲着。你们有你们的差事。”
宋延德和胡文利忙道:“什么差事?”
李徽沉声道:“要赶走他们,恐怕靠着我们自己的这点人手不成。需要即刻知会历阳郡和庐江郡,请两郡派出府兵联合出兵拒敌。我马上写两封信,宋县丞和胡主簿立刻出发,分别前往庐江郡和合肥县,求见王牧之和合肥县县令黄玉坤,将信交给他们,晓之以利害。务必请两郡即刻出兵。你二人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明白了么?”
宋延德和胡文利对视一眼,胡文利皱眉道:“这事儿叫人送信去便是,何必要我们去?我们去,也未见得便能请动府兵啊。”
李徽脸色一沉,冷声道:“二位乃居巢县官员,你们去和普通衙役去能一样么?此事重大,必须要你们去。二位若不想去,那便跟着本县北上迎敌,拿着兵刃去跟抢粮的敌人厮杀。你们若是战**,本县替你们上奏请功,朝廷会下旨褒扬二位为了保护居巢县百姓的财产而牺牲的功绩的。”
宋延德皱眉道:“李县令,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李徽厉声喝道:“本县就是要强你们所难,如何?要抗命不尊么?你二人自来居巢县,每日无所事事,不理公务,行止多有不端。本县平素不跟你们计较罢了,这种时候还来推三阻四,真以为本县动不得你们么?你们去还是不去?”
宋延德和胡文利被李徽眼中的凶光吓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县令此刻就像是一头眼冒凶光的野兽一般,他们岂敢再强辩。
“我们去便是了。哎,去就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宋延德小声嘀咕道。
李徽冷声喝道:“现在就动身前往,宋县丞去历阳郡,胡主簿乘船去合肥县,不得耽搁。本县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哭也好,求也好,跪着磕头也好,必须要求得府兵出动。二位记住了,若请不动救兵,便不用回来了。”
宋延德和胡文利脸色青白,起身低头便走,不发一言。
两人离开后,周澈啐了口吐沫骂道:“这两个狗东西,贪生怕死之辈,完全不顾居巢县大局。看到他们的嘴脸,我便想给他们两脚。晦气的很。”
李徽摆摆手道:“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商议我们的。救兵要请,但不能完全指望两郡出兵,万一他们不来,我们也要想办法拒敌。”
周澈拱手道:“李县令吩咐吧,怎么做,周澈都听你的。”
李徽沉吟道:“这样,你和蒋胜你们几个,即刻去几家大族通知,他们和我有协议,我可以征调他们的护院人手。无论能弄来多少人,有一个算一个,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即刻准备一些作战物资车辆什么的,我们争取夜半准备完毕,即刻出发往栏杆集。”
周澈拱手应诺,带着蒋胜等人快步离去。
三更时分,周澈带着六十多名各大族给的护院家丁赶回衙门前,衙门前已经**了一百八十多名‘义民团’和县兵衙役等人,另外还有数辆盖着篷布的大车。
居巢县义民团和县衙人手其实有两百三十多人,但是显然不能全部带走,县城里必须留下些人手维持日常的治安和运转,所以李徽挑选了一下,让一些年纪大的留了下来。
李徽在后堂更衣,阿珠在旁伺候着他。
李徽穿上薄底快靴,将裤脚掖好,将腰带扎好。阿珠拿着梳子快速的帮李徽将发髻梳好,用发带绑扎结实。
李徽见阿珠一声不吭,微笑问道:“阿珠,你怎么了?哑巴了?怎么不跟我说话?”
阿珠仰头看着李徽道:“阿珠心里担心的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徽道:“不用担心。”
阿珠道:“怎么不担心?大壮说,敌人一两千人呢,都是武装齐整的兵马,公子带几百人去跟他们打仗,当然让人担心。”
李徽笑道:“我又不傻,打不过我不会跑么?”
阿珠道:“打起仗来,总是有意外。箭支不长眼,刀剑也不长眼啊。”
李徽呵呵笑道:“你不能盼我点好么?非要说这些话。”
阿珠忙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公子。我说错话了,公子此去必是旗开得胜的。”
李徽哈哈大笑,调侃她道:“倘若我缺胳膊断腿了,你还跟着我么?”
阿珠忙道:“公子莫说这话。若是……若是……当真有什么意外,阿珠也会不离不弃,照顾公子一辈子。我对天发誓,若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徽按下她举起朝天发誓的小手,笑道:“怎地发起誓来了,我逗你玩呢。好好待着,等我凯旋的好消息便是。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带着么?他们都在外边等着,再不给我,我可要走了。”
阿珠哎呀一声,连忙道:“差点忘了,稍等片刻,我去偏房去拿。”
阿珠转身飞快离去,李徽走到床头,将短剑摘下,悬在腰间铁扣子上。走了两步,感觉自在的很,满意的点点头。
阿珠快步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裹,递给李徽道:“给,公子带着这个,打仗的时候穿上。”
李徽伸手接过,包裹沉甸甸的,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周大哥之前送来的**皮甲,说是从那湖匪冯黑子身上扒下来的。周大哥说,这是上好的护身之物,给公子穿着护身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我觉得是从**身上扒下来的,有些不吉利,所以就洗刷了几遍,放在偏房里收着。现在这个时候,公子带着打仗的时候正好可以穿上,也顾不得什么吉利不吉利了。”阿珠连声道。
李徽点点头笑道:“倒是个好东西,很好,我带上了。阿珠,我走了,你收拾收拾睡吧。”
阿珠点点头,神情有些忧愁,有些依依不舍。
李徽伸手摸摸她的脸,阿珠没有避让,反而似乎在李徽的手掌上蹭了两下。李徽转身出门,阿珠走到门口看着李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身子倚着门半晌不动不语。
三更过半,人马出发。
让人意外的是,走在通向北城门的街道上的时候,街道两侧黯淡的光线下站满了人影。街市二楼上的窗户开着,也有人影站在那里。那是城中百姓得知了一些消息,所以纷纷起来默默相送。
李徽看着这情形,心中有些感慨。居巢县百姓历经磨难,本以为会安稳下来,但是却又遇到变故。他们心里定然担心的很。自己也没想到来到居巢县居然遭受这么多的挑战,着实有些心力疲惫之感。
但是,既然自己已经给了他们希望,便不能让这希望之火熄灭。在这个时代,本就没有安逸的资本,需要不断的克难前行。自己是不会轻易放弃,让这大好局面丧失殆尽的,坚决不能。这不仅关乎自己,也关乎这么多半夜里还起来相送的百姓。
车马出城,沿着崎岖的道路一路往北而行。火把晃动,车轮粼粼,众人都很沉默,气氛有些沉闷。因为这一次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情形。
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此去是要迎战寿春叛军,阻止他们劫掠粮食了,理由虽正当,但是这么点人,恐怕凶多吉少。
赵大春和郭大壮倒是无所谓,两人不知为何争论起昨天傍晚的酒席那道菜最好吃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二人说话又不在一条道上,往往驴头不对马嘴,引人发噱。倒是冲淡了不少沉闷的气氛。
周澈和李徽走在队伍前头,周澈低声向李徽禀报起去大族家中要人的情形来,言语中颇有些恼怒。
第一四三章 形势不妙
周澈的恼怒是因为这帮大族根本不肯配合,推三阻四的不肯出人。本来十多家大族,一家出个十来个便有一百多人手,但是他们显然不肯出全力。周澈磨破了嘴皮,才集结了六十多人而已,所以很是有些生气。
李徽对此一笑置之。他心里很清楚,指望这些人全力帮忙是不现实的,能叫来六十多人已经很好的。
这帮大族终究是利己的,自己是靠着胁迫手段逼着他们就范的,他们心里显然是不痛快的。除非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否则根本不可能积极的配合。
多了这六十多人,可谓实力增加不少。因为这帮人都是大族的护院家丁,是有些战斗力的。甚至还有人穿着半件盔甲,兵刃也都有,这可省了不少事。
要知道义民团一百多人中可是有半数没有兵刃的,只拿着削尖的木棍和草叉棍棒等武器。
李徽知道,眼下这一整支人马虽然有二百五十多人,但整体的战斗力恐怕是不能期待的。如果寿春的一两千叛军当真要是过了碾子山进入居巢县境内,恐怕很难正面阻止。
李徽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他唯一希望便是,能够拖延他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拖到历阳郡和庐江郡的府兵赶到。
两郡府兵加在一起应该有两三千人,或许才有一战之力。但愿王牧之和庐江郡守不会置若罔闻,希望他们会及时出兵前来。
居巢县城距离西北方向的栏杆集约百里,时间紧迫,众人一路急行军,到了辰时时分,行了六十余里,抵达了橐皋附近。
李徽见众人疲惫,便下令暂时歇息片刻,喝水吃东西补充体力。拉车的骡子也需要喝水喂食。此处距离栏杆集已经不到四十里,估摸着晌午时分应该能赶到。
周澈似乎不知疲惫,趁着众人歇息的时候来回巡视,检查众人的状况,给众人鼓起加油。检查车辆的时候,周澈发现大车的篷布下边盖着的是二十多个木桶,足足装了两车。凑近闻一闻,还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还有一辆大车上装的居然是一些细长的陶罐。那是用来倒酒放在热水里温酒的那种细长的陶罐,不过一拳大小而已。
周澈甚为纳闷,这些都是李徽昨晚张罗装车的,周澈本来以为是一些粮食物资,当时也没多问,此刻却有些不明就里。
“县令大人,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啊?下官没看错的话,你装了几十桶酒是么?甚至,还装了一车的酒罐子。”周澈忍不住来问李徽。
李徽啃着一块面饼,微笑点头道:“你鼻子很灵,确实是酒。”
周澈笑道:“莫非县尊有十足的信心击败敌人,连给大伙儿的庆功酒都带上了?战胜之后喝酒庆贺?”
李徽呵呵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那可不是喝的酒,那是作战物资。”
周澈更是茫然,眨巴着眼道:“请……请敌人喝酒?让他们喝醉了我们动手?”
李徽更是大笑,摇头道:“周县尉还记得年前我们在姥山岛匪巢缴获的那一批烈酒么?”
周澈怎不记得,点头道:“车上的不就是那些酒么?”
“正是。缴获的几十桶酒都是原浆烈酒,勾兑之后可以喝,但是若不勾兑的话,这些酒可就是极好的战斗物资。你想一想,这些酒点火之后,会发生什么?”李徽低声道。
周澈顿时恍然,烈酒堪比火油,点火便能燃烧。这些原浆烈酒入口如刀,浓度极高,当做引火之物是绝佳的。
“可是……如何使用呢?这也没法泼洒在敌人身上啊。如何作为战斗使用?”周澈有些转不过弯来。
李徽道:“那便是我昨晚将南城几家酒窑里的几千只陶酒罐全部买下来的原因了。陶罐之中灌酒,以泥封口,挂上布条点燃之后,可投掷数十步。砸到人身上或者地上,陶罐破碎,烈酒四散,一滴酒便是一团火。明白了么?”
“哎呦!”周澈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简直是绝妙的主意啊,这要是砸到身上烧起来,那还了得?我的老天爷,县尊大人,你居然能想出这么绝妙的手段来。我可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有了这东西,咱们可有了些胜算了。”周澈赞叹道。
李徽摆手道:“莫要声张,也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使用这些是需要一些条件的,到时候再计议。其实这也不是我临时起意。当初得了这些烈酒,我便想着可以这么利用御敌了。当然了,酒最好是用来喝的,酒水这么贵,我也不想这么浪费掉。这不是要迎敌了么?只能带着试一试了。总之,希望能起到效果吧。”
周澈连连道:“一定有用,一定有用。还得是你啊,我就从没想到可以这么干。佩服,佩服。”
李徽心道:不过是**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后世各国动荡,街头暴徒乱丢这东西,就是因为简单而且容易制作。只是这里没有汽油,只能用烈酒了。却也不知道效果如何,自己试了一个,倒是烧的火热,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用。
歇息之后,众人重新上路。鉴于距离栏杆集已经很近了,周澈建议分前后两队行动。由他率领三十名身手矫健的县兵在前面走,李徽带着大队车马在后方行进,遇到情况,也好及时应对,免得措手不及。
李徽认为可行,于是兵分两队,往北挺进。
走了不到十里,突然周澈带着十几人从前方飞奔而回,李徽忙下令后方车马停止前进。周澈等人来到近前,这才发现跟在他身边的除了几名县卒,还有七八名男女老少,像是当地百姓。
“周县尉,怎么了?”李徽忙问道。
周澈道:“有重要情况禀报。”
李徽心中一凛。周澈指着李徽对那几名百姓道:“这便是我居巢县李县令,你们将知道的情形详细禀明。”
那几名百姓听闻眼前这青年便是李县令,忙跪地磕头。
“李县令啊,你们可来了,救救我们吧。”
李徽看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像
是逃难的样子,心中有些发凉。沉声道:“诸位请起,你们是哪里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名五十多岁的百姓叫道:“我们都是栏杆集的人,我是们唐家洼村的。我们听到消息,好多贼兵正准备过碾子山过来烧杀抢掠。他们已经将山那边的人杀了许多了,地里的麦子也都抢了。我们唐家洼就在山脚下,可不敢留在那里。所以我们村子里的几户人家便都跑了。我们一家老小跑了二十里,正准备去苏家湾投奔孩儿她娘家去。”
李徽沉声道:“你确定贼兵已经过了碾子山?”
那百姓道:“我是听村里的唐瘸子说的,他一早上山砍柴,看到上百名贼兵过了山谷,站在咱们这边的山坡上朝着我们这边的麦田指指点点。他躲在林子里听到他们说了,等山那边的麦子全割完了,便来我们这边。山那边合肥县的麦田已经割的差不多了,就这半天一天的事儿。唐瘸子回村一说,大伙儿便都跑了。”
李徽听到这里,表情凝重。
沉吟片刻摆手道:“放他们走吧,给他们些吃的。”
几名百姓千恩万谢的离开之后,周澈沉声道:“果然过来了,那便要格外小心了。李县令,你且按兵不动,下官带人摸去瞧瞧。”
李徽想了想,摇头道:“若叛军一两千人都已经过了碾子山,那便没有前去的必要的。去了也没法对抗。但我觉得,咱们应该还有机会。阻击他们的最好地点,便是碾子山的山道。你不是说,要过碾子山,只能从山道过来么?”
周澈点头道:“是啊。碾子山虽然不高,但是横在那里也有二十多里方圆,小山丘连绵起伏,山上全是乱草杂树。要么绕道,要么从山里的山道过来。要是绕道的话,都要饶几十里。下官这几天问的很清楚。”
李徽道:“那就是了,他们定取捷径。有山道不走,难道绕道数十里?他们知道居巢县合肥县没有什么兵马能跟他们对抗,否则也不敢从寿春赶了几百里来抢粮食。所以他们一定会走山道过来。我们唯一能阻挡他们的地方,便是在山道上。到了栏杆集这边的,大片的平地麦田,没有任何可以和他们对抗的地利。所以我们必须要尽快行动。”
周澈皱眉道:“那可有些凶险,万一迎头撞上他们的大队兵马,我们可逃不掉。”
李徽道:“没听那百姓说么?抢粮的叛军只派了一百多人过来,我估计那是过来侦查的,并不想惊动栏杆集的百姓,所以在山坡上没下来。因为他们需要时间。合肥县那边的麦子定还没割完。他们又要割又要运的又要保护,兵马大部分都在做这些。等那边的麦子全部收割运走,便可腾出手来全部来山这边动手了。他们需要抓本地百姓当苦力,收割转运。所以才偷偷侦查。我觉得,我们有时间。”
周澈想了想道:“李县令的意思是,咱们急速行军,赶在他们头里,堵住山道进行伏击是么?”
李徽点头沉声道:“正是。我想赌一赌他们还没过来。”
第一四四章 狭路相逢
队伍不退反进,而且加快了速度。
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栏杆集镇南边数里外。周澈亲自带着两人摸到集镇边打探消息,带回消息是个好消息,敌人果然还没过碾子山,但是集镇里的百姓却逃的七七八八了。消息传得飞快,百姓岂肯留下来送命。
得到消息后,李徽等人迅速进了集镇,稍作休整,李徽便找了一处空地,命人将车上的烈酒和陶罐卸下来,全体动手,在李徽的示范下开始制作烈酒燃烧罐。方法很简单,罐子里灌入烈酒,以麻布条塞入瓶口,留出半截,再用湿泥封口。
做好的**小心翼翼的放在木箱里,周围用乱草挡住,防止撞击。
众人一起动手,一时间周围酒香四溢,中人欲醉。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多枚烈酒燃烧罐便制作完成,所有的烈酒用的干干净净。
李徽和周澈来到集镇西侧侦查,不远处三四里外便是碾子山。山并不高,海拔不过百余米的样子,但是南北连绵。
这是典型的江淮之间的丘陵地貌。这里的小山大多不高大,但是很常见。但即便是这样的小山,林木茂盛阻挡,山间若无路的话,通行也只能绕行山下。
“看来并无动静,他们确实没有过来。否则李县令,咱们得赶紧上山,找一处好的伏击地点。”周澈观察了一会道。
李徽皱眉道:“周县尉,他们的大队人马可能没有过来,但是定已经派人在山道上警戒了。我们一旦靠近,很可能被他们发现踪迹。也许敌人就在山坡上观察着咱们呢。”
周澈一惊,暗骂自己粗心。已经明知对方有百余人就在山上,还怎可在他们眼皮底下上山。那不是明摆着让他们知道己方的行踪么?
“正是,下官真是糊涂啊,差点铸成大错。咱们得绕行。那条穿山的山道就在最高的那座小山南侧下边的山谷。李县令,你瞧,集镇北边方向有一条林子通向山坡,咱们要是以那条树林为掩护摸到山下,正好可以进到东坡北侧背面。如果他们守着山道,他们的先头兵马定在南坡。因为山道在南坡。”周澈快速的转动脑筋,迅速找到了办法。
李徽顺着他指点的路线看去,果然在集镇北边一排树林直通碾子山山坡下方。看上去像是人工种植的一般,郁郁葱葱排排成行,在大片的青黄麦田之间甚为显眼。
而且周澈的判断应该也是正确的。山道在南北两座较高的山峰之间的山谷地带,位置是没错的。而正对栏杆集的这一面山坡呈现略微偏转的东南面向。也就是说,形成了北侧的背面。如能摸到北坡,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山。
李徽当即决定,立刻迂回上山。为了确保不被发现,李徽让栏杆集上留下来的百余名百姓充当吸引山坡上敌人的诱饵。简单来说,便是让他们大张旗鼓的在集镇南边的麦田田埂上活动,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李徽和周澈带人从集镇东侧迂回往北,悄悄抵达那排通向山坡下的树林之中。
很快,李徽等人便成功的抵达了那排树林之中。抵达之后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条小河,河中满是水草,岸边的树大多数都是柳树。看起来,那是一条通向山坡下的,被山坡上的雨水冲刷而成的沟渠。当地百姓在河边种植柳树,也是为了固堤储水,所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条绿树成排的河沟。
李徽下令蹚过浅浅的小河从北边的河岸行进,这样一来,不但树木遮挡了踪迹,连河沟里茂盛的芦苇和水草也成了掩护之物。要知道那些芦苇和水茅草可都是一人多高的,完全可以将人遮挡住。
午时时分,李徽和周澈率领两百多人成功摸到了山下。一头钻进北侧山坡的松树林中后,所有人长吁了一口气。很显然,对方是没有任何的察觉的,否则他们定有时间做出反应。
进入北坡松树林中,行动更加的谨慎小心。队伍再次恢复成两队,前方周澈带人侦查摸索着沿着山坡行动,确定了没有危险,后方大批人手才会往前行进。虽然行动甚为缓慢,但是为了确保不惊动敌人,只能如此。
一直快要摸到南侧山坡了,没有见到任何一名敌人。这让不少人都认为,或许山上根本没有敌人,一切都太过小心谨慎了。
但是李徽和周澈都一致认为,敌人必在山上。对方可是正规兵马,如果决定从山道穿行,怎么可能不事先侦查山道,保证山道的畅通和安全。就算是一群山贼土匪,也知道要这么做。
果然,在越过东南侧的山脊之后,周澈发现了敌人的行踪。
得到禀报之后,李徽立刻跟随周澈前出观察,让其他人原地不动,以免惊动敌人。两人往前摸了四五百步的距离,便看到了前方坡下,有两名坐在树下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两名士兵靠着一棵大树坐着,也不说话,耷拉着脑袋似乎在打瞌睡。而不远处的前方坡下,目视不及之处,传来嬉闹笑骂之声,似乎还有水花之声。
李徽和周澈躲在树后低声商议。
“周兄弟怎么看?”李徽问道。
“下官估计,前面是他们的营地。这两人是坡上的岗哨。这么热的天,他们不会在山道上呆着,定躲在林子里歇息。”周澈低声道。
李徽点头,同意周澈的判断。此刻正当中午,天气极为炎热,敌人定会躲在林子里。山林中气温凉爽,正是避暑的好地方。适才全体小心翼翼,也是因为考虑到敌人很可能躲在林子的缘故。
听前方的动静,应该有不少人就在前面不远处,嘈杂的人声杂乱,确实像是个临时的营地。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李徽低声问道。
周澈一惊,他听出了李徽的言外之意。李县令这么问,难道是准备动手袭击这些人不成?
“抓了那岗哨来问一问便知。”周澈低声道。
李徽低声道:“你有把握?”
周澈微微一笑道:“李县令还不知道我周澈的本事。下官这便去将那两个家伙抓来。”
周澈说着话便要准备动手。李徽忙摆手制止,低声道:“先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岗哨再动手。”
周澈忙点头,暗骂自己心思不够细致。确实需要仔细检查一番周边。万一有别的暗哨,这边一动手,被发现了便糟糕了。
当下两人分头向两侧挪动观察,
看看有无其他岗哨。好消息是,这一侧的位置并无其他岗哨。坏消息是,回来的时候一看,两个靠在树下打瞌睡的敌人岗哨居然醒了。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周澈并不在乎,紧了紧腰带,缓缓抽出刀子准备动手。李徽也抽出了短剑,准备跟着上前协同。
“李县令不必帮忙,看下官的便是。”周澈低声道。
李徽想了想,觉得周澈既然如此有自信,自己倒要看看他的真本事。再者,自己确实没有把握帮得上忙。距离两名岗哨约莫百余步,自己或许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但一定会惊动他们,给他们反应示警的时间。反倒糟糕。
“好,那便看你的。不必要两个活口,留一个问话便可。”李徽低声道。
周澈点头,猫着腰缓缓往侧前方摸去。只见他脚尖轻抬轻放,身子弓着,活像是一头山林中捕猎的狸猫。山林中的鸟雀叫声和风吹林木发出的呼呼声掩盖了他的声音,让他一步步的靠近敌人却没被发觉。
但是李徽却皱了眉头,想靠着这种办法摸过去是不可能的,那两名暗哨所处的位置虽然在低处,但是在他们周围树木稀疏,根本不可能摸到他们身边便会被对方发觉。
然而就在李徽感到质疑的时候,周澈身子一纵,上了身旁的一棵大树,动作敏捷的上了树梢。李徽正自纳闷,却见周澈纵身跳跃,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山坡往下倾斜,树木沿着山坡生长,形成高低的参差。再加上都是松树,树冠浓密平整,人在树冠上便是天然的屏障,从下方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人。除非是听到了响动。即便是听到了响声抬头看,也只能看到密密的树冠,看不见人。
在李徽这个位置,倒是能看到周澈在树冠上蹦跳,越是往坡下跳,越是看的清清楚楚。李徽的心情既激动又担心。周澈果然身手矫健,这般在树冠上跳跃可不容易。但李徽担心的是,他如何渡过最后那二三十步树木稀疏的区域。
周澈在树冠上窜高伏低,跳过十几棵树之后,前方便是岗哨所在的位置,距离二十余步,中间再无任何树木可以跳跃接近。
但周澈已经不需要任何一棵树了,在最后一课松树树冠上,周澈腾身而起,像是一头大鸟朝着地面俯冲了下去。这一跃落地十几步远,距离两名正在聊天说笑的岗哨已然只剩下**步。
两名敌军岗哨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人影吓得一惊,但他们反应迅速,两人迅速起身,左侧一人已经将腰间佩刀抽了出来,右边那人将胸前挂着的竹哨抓在手里往口边送去。
一人迎战,一人示警,这是老练的岗哨的配合。
但周澈更快,**步的距离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刀光闪过,左侧那人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红的裂痕。与此同时,一道拳影挥出,右侧敌军士兵已经送到嘴边的竹哨被一拳砸飞,连带面门中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便倒。
周澈上前一把揪住正在倒下的士兵胸口,刀刃一闪,已经架在了那士兵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如电光石火一般的迅捷,令人眼花缭乱。只电光石火之间,便已经杀一人,制住一人。
第一四五章 烈焰奇袭
李徽看的真切,惊的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周澈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眨眼之间便解决了问题。
其实周澈的身手固然不错,但这次袭击其实是利用了地形的优势接近,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接近的时候,周澈便已经想好了如何扑杀对手。主打的便是一个迅猛袭击,不给对方太多的反应时间。
与其说身手好,不如说是算计的好。
当然了,身手也是不错的,树冠纵跃,飞扑杀敌,那是需要身体条件和格斗技巧的。这对周澈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其实就算是李徽这样的人,经过锻炼之后也能够纵跃飞扑。格斗技巧上再精进一些,也能做到。但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果敢以及提前的算计才能做到。
周澈制住了那名士兵,用刀锋抵着他的脖子押着他迅速上坡,很快便回到李徽的藏身之处。一把将那士兵推倒在地,用钢刀顶着他的眉心,逼得他一动不敢动。
李徽挑大指低声赞道:“好身手,干净利落,令人瞠目。”
周澈笑道:“多谢李县令夸奖。见笑了。”
李徽转向躺在地面的那名士兵,那士兵嘴巴里满是血,那是被周澈那一拳打掉了一颗牙齿,撞破了牙龈。看上去甚为狼狈,满眼都是惶恐。
“叫什么名字?你们是何处的兵马?来此目的何在?你们一共来了多少兵马?林子里有多少你们的人?”李徽连珠炮般的发问道。
“说!否则一刀宰了你。”周澈喝道。
那士兵一时发蒙,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定了定神,这才颤声道:“饶命,我全说。小人名叫孙干,我们是……是……寿春袁将军的兵马……”
“叛贼袁真么?”李徽低喝道。
“是,是,就是袁将军……不不……叛贼袁真……”那兵士忙道。
“来此目的何在?一共来了多少人?”
“我们来了两千人,是来抢粮食的。朝廷要攻打我们,袁将军……那个……袁真要我们南下抢粮,补充粮草,死守寿春拒敌。所以派了少将军率两千兵马来抢粮。前天晚上到的,在山那边合肥县抢割麦子运走……”那士兵开始滔滔不绝。
“少将军?那是谁?”李徽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信息。
“哦,是袁真的儿子,少将军袁谨……”
李徽微微点头,看来抢粮对袁真极为重要,所以派了自己的儿子袁谨率两千兵马前来,可见一斑。
“你们多少人在这座山里?是不是打算抢了合肥县之后继续翻山抢东边的麦子?”李徽问道。
“是是。本来袁真计划只抢合肥县北边的麦子,要求三天时间必须撤走。但少将军说,多抢粮草,寿春便多稳固一分。只要人马有粮食,便不怕朝廷进攻。于是派我们两百人进山探路,查看情形,控制山道。今晚大军便要穿越这里去东边抢粮。”那士兵忙道。
李徽缓缓点头,果如之前所料。情形大致不差。只是山中人数不是百余人,而是两百人,这倒有些棘手。
“你们的人在何处?都在林子里么?”
“前面是个山洼,下边有个水潭,天气太热了,大伙儿都在山洼里歇息。人都在那里。我和老陈在山洼上面放哨,没想到……”那士兵说道。
李徽点点头,皱眉沉吟。周澈低声问那士兵道:“你说的都是实话么?若有半句假话,我剁了你。”
那士兵道:“小人对天发誓,全都是实话。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周澈点点头,猛然出刀,刺穿那士兵喉头。那士兵捂着喉头喷涌的鲜血扭动身子片刻毙命。李徽愕然,周澈出手也太狠了些。那人既已交代了,饶他又如何。
“这厮是叛军,手上定有合肥县百姓的性命,留他不得。”周澈看着李徽解释道。
李徽微微点头,似乎倒也不必在这些事上纠结。有些人确实不能跟他讲仁义。当初对待湖匪俘虏们的时候,王牧之已经提醒了自己,自己不可妇人之仁。
片刻后,两人摸到了那士兵交代的山洼上方。趴在上方看下去,那确实是一处不知是山体滑坡还是自然形成的一个山洼。
山洼下方靠近崖壁的位置有一汪不大的潭水,应该是坡上雨水冲积形成的。
此刻许多敌军士兵正光着身子在潭水之中洗澡,互相击打着水花,笑闹喧嚷,尽情享受清凉愉悦的时光。
水潭旁边的树荫下,有大量的叛军士兵的身影。他们或坐或躺的在树荫下歇息。他们盔甲不整,兵刃武器都随意的丢在一旁,慵懒的躲避着酷热。不少人似乎刚刚从潭水里出来,只着下衣,躺在草地上光着膀子呼呼大睡。
这帮敌军显然是抵不住夏天中午的酷热,找到了这么一处有潭水的地方作为歇息的营地,全部躲在这山洼里歇息纳凉,等待中午的酷暑过去。
李徽静静的观察了片刻,转头看向周澈。周澈看到李徽眼中闪烁的光芒,便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李县令,你想动手?”周澈低声问道。
李徽打个手势,两人退回坡上。
李徽低声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极好的机会么?敌人毫无防备,机不可失。要掌控山道,必须解决他们。”
周澈吁了口气,低声道:“一切听凭李县令决定便是,但下官要提醒县尊,一旦动手,便打草惊蛇了。敌人的大队兵马或许便会知道消息,我们想要伏击他们的计划便很可能落空了。”
李徽皱眉沉吟,周澈说的不无道理,一旦动手,很可能碾子山西边的叛军大队兵马便会知道山中有敌人。他们和山里的这股兵马必然建立了某种联系,这会打草惊蛇。
“周县尉,你说他们若是得知山中有伏兵,会做如何抉择?”
周澈道:“下官不知,愿听县尊指点。”
李徽道:“我想无非有两种选择。一是不再前来冒险,即刻撤走。二是,他们会赶来增援。但我认为他们会选择撤走,不会冒险。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会冒险进山。如果他们撤走,这岂非正是是我们想要达到的结果。我们只是来保护粮食的,他们不来抢,我们何必去跟他们拼命?能吓阻他们岂不是最好的结果么?但如果
我们不将这伙人解决,山道我们无法控制,敌**队兵马今晚就要穿过山道进入我居巢县栏杆集,我们无法伏击他们,那么我们来的意义何在?”
周澈点头道:“明白了,下官这便去传令,准备进攻。”
一炷香后,山坡上方,居巢县兵马尽皆到位。他们从数百步外便一步步的猫着腰挪动到山洼下方,李徽甚至命令他们每个人嘴巴里咬一根树枝,避免发出声响来。
对方可是两百人的兵马,一旦正面交战,必败无疑。说句不好听的话,李徽知道居巢县这帮人其实是乌合之众,其中只有几十人或许有些作战经验,其余人都是流民中招募的百姓。平时维持治安,巡逻巡逻倒也罢了,真要是打仗,那根本是不成的。
别说他们了,就算是李徽自己,虽然已经经历了不少,但依旧觉得心里没底。敢于动手的底气在于,对方此刻毫无防备,而且自己手里有烈酒燃烧罐,更占据地利优势。
所有人都抵达了山洼上方,下边的敌人依旧一无所知,有的在潭水中畅游,有的在树荫下歇息。他们压根不知道,在山洼上方的树丛青草上方,已经探出了数百个头来,正盯着他们看。
李徽和周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李徽伸手从腰间将烈酒燃烧罐拿在手中,身旁蒋胜取出火折子做好了准备。所有的居巢县兵马都一对一的结成对子,一人点火,一人投掷,做好了分配。
李徽微微点头示意,蒋胜鼓着嘴巴将火折子吹燃,将挂在罐子口的布条点燃。布条从罐子里汲取了酒水,已经湿润易燃,点火之后,顿时冒出蓝幽幽的火苗来,热力灼人。
李徽攥着酒罐子的细腰,高声吼道:“砸!”然后用力的砸了下去。
一瞬间,一百多只烈酒燃烧罐纷纷投出,雨点般的砸了下去。有的人因为紧张,甚至没能点着布条,听到砸的命令就这么一闭眼便砸了下去。
烈酒燃烧罐带着火苗呼呼落下,落地之后怦然炸裂,酒水四溅。爆裂的瞬间,酒水便被点燃,所以爆开来的是一团团的被点燃的蓝色的酒火。砰砰砰的碎裂声中,下方地面上顿时燃起一片火苗。
下方的敌人听到了动静,他们抬起头来朝上方山坡上看去,正好看到无数冒着火苗的东西砸下来,一瞬间都呆愣住了。
直到那些东西落了下来,砸在身上,砸在身边的地面上,爆裂出大量的火苗时,他们才意识到遭遇了袭击。
但是,他们身上头上和身旁的地面上已经全是火。
刹那间,敌军士兵们就像是炸了锅一般的叫嚷惨叫了起来。他们跳动着身子,想要摆脱这无处不在的火焰,口中大声惨叫着,用手拼命的拍打。然而手掌拍打,手掌上便会沾染火焰。在地上乱滚也是无用。
衣着整齐的倒也罢了,那些光着膀子图凉快的兵士更惨,火焰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燃烧,烧的他们大声惨叫,满地翻滚。
更惨的是有几名被砸中头的。酒罐在头顶裂开,酒水洒了一头,顺着脖子往下流。但流到哪里,火焰便蔓延到哪里,无处不在,令他们绝望惨叫,痛苦哀嚎。
第一四六章 惨不忍睹
第二轮**又砸了下来,下方火势更甚,更多的人身上着了火,更多的地面起了火。酒精在皮肤上燃烧着,满头是火,满身是火,满地是火。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头发的焦糊味,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简直像是开了一场烧烤派对一般。
“敌袭,敌袭!”
“滴溜溜!滴溜溜!”
并非所有人都被**砸中了,还有数十人没有参与烧烤派对,他们是距离较远的山洼出口的部分敌人,还有二三十名在水潭中的敌人。
短暂的错愕和惊惶之后,他们大声的喊叫着,有的人吹起了竹哨,尖利的哨音和混乱惨叫之声混合在一起,响彻山野。
“往水里跳,往水里跳!”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吼叫道。
那些身上起了火的绝望的士兵们猛然惊醒,一个个带着满身的火苗奔向水潭之中,一个个奋不顾身的跳了下去。顿时水面上冒出一股股的青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清凉的潭水瞬间熄灭了他们身上的火焰,也减轻了烧伤的皮肉的痛苦。
但水潭不大,一百多人跳入水潭之中,水面上顿时全是人头,全部密集在了一起。而且不少人因为衣服着火,已经涌最快的速度将衣服盔甲脱掉。此刻潭水之中泡着上百个毫无防护的白花花的身体。这是何等的危险。
很快,他们便为这种行为付出了代价。李徽在不久前便算计到了他们会就近灭火,跳入水潭之中。五十多名手持简易弓箭**和土弓箭的人手就在潭水上方的崖壁上。李徽一声令下,数十把弓箭居高临下,朝着水潭之中拉弓激射。
无需有太好的准头,哪怕没经历过射箭的训练都无所谓,因为这种情形下不用瞄准,只需对着潭水之中放箭便是。
噗噗噗!箭支射入水中的声音和射入身体的声音差不多,只是射入水中的声音更加的清脆,射入身体的声音显得沉闷。但沉闷归沉闷,一旦射中身体,便伴随着一声惨叫之声,在声音的比试之中瞬间扭转败局。
满潭的士兵都是活靶子,刚刚逃脱烈火灼烧的痛苦,便要面临羽箭穿身的恐惧。火没烧死多少人,大多数都是烧伤,但箭支射下来,瞬间射杀十几人,射伤十几人。鲜血很快便将潭水染成一片一片的红色。像是沸腾的潭水之中盛开的鲜艳的花朵一般。从上方看下去,甚为绚丽。
“快上去,快上去。”潭中士兵开始哭喊着往岸上爬。但是,大量的**正砰砰砰的在地面上炸裂,在潭水四周都是火焰。这火焰在阳光下看上去并不明显,直到你踩上去,沾到身上,你便会意识到那是燃烧的烈火,能让你皮焦肉烂的烈火。
下方的士兵从没有经历过这样艰难的情形。明明身上起火,却不能跳下水去灭火。因为头顶上无数的箭支正嗖嗖嗖的射下来。爬上岸去,又要受烈火的炙烤。两种选择都是痛苦,此刻的山洼里的情形,便像是在地狱中的选择,每一种选择都是刑罚。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的选择,是挖眼还是割舌的选择。
最终,潭水中被射杀了数十人之后,所有人选择了蹈火而逃,远离赴汤的危险。他们踩着地面的火苗,嚎叫着飞奔而出,光着身子,带着满身的烧伤水泡往山洼南边的出口奔去。许多人跑着跑着便在倒在地上被火焰吞没,许多人虽然逃了出去,却浑身火烧火燎,伤痕累累。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利用**和箭支,利用地利的优势发起的偷袭便让在山洼之中歇息的近两百寿春叛军死伤一百三十多人,剩下六十余人沿着洼口猛冲而出,头也不回的往下方山道上逃去。
周澈带着一半人手去跟踪查看那些仓皇逃走的叛军士兵们的动向。李徽则率领剩下的人手绕行下坡,进入山洼清理战场。
抵达山洼入口处,顿时便看见七八名烧伤的敌军士兵在草丛之中呻吟。他们身上的衣服被烧光,裸露着红彤彤的皮肤,疼的惨叫连连,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拼着最后一股求生的欲望往外跑,但终究是敌不过伤势倒在这里。
李徽查看了他们的伤势,知道这种大面积的烧伤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救治的可能的。那几名士兵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求求你们,给我们个痛快吧。”他们嘶哑着叫喊道。
若不是痛苦之极,若不是毫无生机,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徽叹息一声,吩咐赵大春和郭大壮动手。两人倒也干脆,嘁哩喀喳几棒子,结束了那几名士兵的痛苦。
李徽吩咐众人,进入山洼之后,凡是被重度烧伤的敌人一律杀死。这并不是嗜杀,而是减轻他们的痛苦。受箭伤刀伤倒还有活命的可能,重度烧伤是真没办法。给他们痛快,或许是一种仁慈。
进入山洼之后,眼前的场面令人触目惊心。在上面的山坡上看是,感官冲击还不那么太强烈,毕竟距离数十丈,且有树冠遮挡场面。但此刻,置身于场景之中,眼前这犹如地狱一般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惊骇的脸色发白,心跳加速,几乎要立刻拔腿逃走。
眼前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人,他们都没有死,只是他们离死不远了。大面积的烧伤让他们浑身的皮肤呈现焦红之色,浑身水泡鼓起,像是身体生满了毒疮一般。
他们呻吟着,蠕动着,痛苦的挣扎着,暗哑的嘶喊着,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腐尸一般。
不远处的水潭之中,漂浮着大量的尸体,三十多名敌军士兵被射杀在潭水之中。水潭边,还有一圈想往上爬,但却根本爬不动的受伤的士兵。这种场面,令所有人从头到脚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发冷。若不是头顶上大太阳照着,简直要以为这里便是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了。地狱的场面也不过如此吧。
李徽身边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当中许多人平生从未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血。这一次的战斗,是他们一生中的第一次战斗。但第一次的战斗便遭遇到这样的场面,这让他们根本接受不了。
许多人开始呕吐,吐得苦胆都出来了。许多人掉头便跑,跑到山洼出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避免自己窒息。这帮人中的许多人,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频频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场面。许多人终身不吃烤肉,不能闻焦糊的气味。患上了各种应激症状。
李徽的胃里也在翻腾,如果他没有经历过之前和湖匪的战斗,没有见识到诸多残酷的场面的话,他怕是也顶不住。但此刻,他却还是能够调节心态的。
生理上的不适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理和精神上的不适。李徽心里清楚的明白,这便是战斗,是生死相博,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如果胜的不是自己这方,那么此刻惨不忍睹的便是自己和身边这些人。
眼前这些人不能说全部罪大恶极,但当他们拿上兵刃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便不是无辜之人。合肥县**的那些百姓,他们个个有份。若被他们抢粮成功,居巢县发生饥荒混乱,**百姓的话,那么他们也是罪魁祸首。
正因为有这种心理上的认知,才能坚定信念,不至于看到这样的场面而心态崩溃。
李徽一声令下,赵大春郭大壮蒋胜等人开始清理战场,为那些处在巨大痛苦中的敌军士兵进行超度解脱。烈酒**的威力颇为惊人,大多数人被烧的遍体鳞伤,一部分人连四肢都被烧变了刑。处在**中心,被密集丢中的那些人,甚至被烧成了焦炭。
半个时辰后,战场打扫完毕,之前**死的和重伤被解决的多达九十余人。另有三十多人伤势较轻,这才得以活下来被俘虏。除了逃走的六七十人之外,此次袭击以居巢县人马零伤亡大获全胜而结束。
周澈带人赶了回来,李徽连忙上前询问,周澈擦着汗禀报道:“**,头也不回的跑了。顺着山道往西边山外跑了。兔子都没他们快,本想着杀一些的。”
李徽笑道:“跑了更好,他们回去定然要禀报说山道上有敌人伏击,那些叛军便不敢过来了。”
周澈点头道:“说的也是。那咱们现在咱们办?”
李徽道:“暂时不能撤离,以防万一。要确定他们撤走才算真正安全。咱们得找个好地方守着,做些布置。万一碰那位少将军是个愣头青,硬是往里闯,起码也有个防备。”
周澈点头表示认可。
第一四七章 有备无患
当下众人下了山坡来到下边的山谷之中。山谷之间确实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横贯碾子山东西。碾子山东西也不过十余里,但是若无山中道路,怕是要绕行数十里路程。
这条山道一看就知道是本地百姓为了便于通行硬生生走出来的。道路曲折,沿着地势平缓处蔓延,地面被踩出了一条白路,甚至还有车辙压出来的沟壑。
众人选了一处道路最为狭窄,两侧山坡相对陡峭之处作为堵塞道路的地点。从山坡上砍了上百棵大松树滚下山坡,横七竖八的拦在道路上形成路障。将两丈多宽的山道堵住。又砍了大堆的荆棘藤蔓堆在道路两侧的荒草斜坡上,形成在侧面斜坡的阻碍。
在山道北侧的山坡上又伪装了数十个藏匿的战斗投掷点,居高临下确保可以将燃烧罐投掷到山道上的战斗位置极为重要。
忙完了这一切,所有人也都累的精疲力竭,热的浑身是汗。
之前经历了那场战斗之后,许多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歇息下来之后,也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水而已。许多人脑子想起之前的情形,连喝下去的清水都呕吐了出来。
这种情形,李徽也没有办法,只得命他们在山坡树林里歇息休养。
此刻夕阳西斜,目测已经接近申时。距离天黑还有近两个时辰。李徽和周澈歇息了片刻,决定上到南边的山顶上去看看西边山外的情形。南边的山顶有岩石山。之前周澈还留下两人在山顶设立了瞭望哨。但直到现在,也没见留守的两名瞭望哨上的兄弟有任何的动静。所以也顺便去瞧瞧端倪。
两人带着十几名人手从林子里一路往上攀爬。碾子山虽然不高,但上到山顶还是颇有些难度的。松树林晚上是杂树密林,山坡又陡,找不到上山的路径,不得不披荆斩棘的开道往上爬。累的浑身大汗淋漓,这才登上了南侧的山顶上。
山顶开阔,地貌却极为怪异。从山腰林子里出来之后,通向山顶的斜坡以及山顶上方全是嶙峋的山石。高低参差,起伏难行。
怪不得这山顶只有零星的树木,而不像周围山顶上全长满了树,正是因为这石头地貌所致。整片山顶方圆里许位置像是被人掀开了地皮,露出下边的岩石一般,有点像中年男人的头顶,一片光秃秃。
关键是,这些大石头像是被人用犁翻过的地面一样,高低凹凸,嶙峋难行。大石头有一人多高,小石头也有磨盘大小,中间裂隙无数,极为危险难行。李徽不由得感叹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不知道如如何形成的。
艰难的爬过大片嶙峋的地面,终于抵达山顶上的位置,一块高达数丈的巨石挺立在山顶西北侧,雄伟无比,像是一座山顶的丰碑一般。
李徽甚为惊讶赞叹,一眼看到这岩石的样子,顿时明白为何这座小山叫做碾子山了。因为那巨石的形状活像是一个巨型的石碾子的形状。圆滚滚的横卧在山顶。定是因为这块巨石,所以便得了这个名字。
李徽查看了地形,山顶位置虽然面积不大,但却甚为险峻。南侧和东侧都是陡坡,巨石摇摇欲坠,根本无法从这两面上山。北侧和西侧是缓坡,自己这些人便是从北坡爬上来的。但是有近百步的嶙峋乱石地带,甚难攀爬,无处落脚。
这地方,倒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形。若是扼守北侧和西侧的石坡上方位置,可以拒敌。
李徽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很奇怪。不知为何,自己现在眼中看到的不是山景怪石,居然去思考能否利用,真是咄咄怪事。
周澈在巨石之下找到了水囊干粮篝火等物,但两名留守的兄弟却不见踪迹。爬上巨石顶端,也没见人影。喊了几声,根本无人应答。
周澈无可奈何,也不知道他们发生的什么。或许是看到敌人进山,吓得逃走了也未可知。
李徽爬上巨岩顶端平整的岩台,举目往西边看去,只见红日西斜,碾子山西边的大片田野河流尽收眼底。风呼呼的吹来,虽然是热风,但吹在身上特别的舒爽。这场景令人心胸开阔,心情大好。
只不过,山下的田地里一片光秃秃的景象。土地黑蒙蒙的裸露着。对比之前在山东边的大片栏杆集的麦地一片青黄的场景,便可知,那里的麦子全部被割走了。寿春叛军将所有田地里的庄稼都抢的一干二净。
目力所限,看不到太远的地方。但是李徽还是看到了距离碾子山边西侧约莫十里外的一片村庄北边,大批的车辆排成黑点往北移动。若不是数量多,而且是移动的,还真是不易发觉。
“**的,这帮家伙把这么多的粮食全部抢光了。合肥县的百姓可怎么活?朝廷怎么不早去围剿他们?那袁真原来是豫州刺史,为什么要叛乱?寿春夹在燕国秦国和我大晋之间,他能成什么气候?”周澈低声咒骂道。
李徽苦笑道:“这事儿怕是要问桓大司马了。我知道的消息是,桓大司马将北伐失利的责任归咎于袁真,朝廷下旨将袁真贬为庶人,命他去建康认罪。袁真岂肯前往送死,所以便反了。要真说起来,他是被逼反的。”
周澈皱眉道:“这桓大司马也不地道啊。他领军北伐,失败了便归咎于人,这算什么?我对他印象很不好,他北伐的时候,一路上中原百姓和官员都以为要收复失地了,都开城迎接,箪食壶浆相迎。结果他灰溜溜的跑了,害的燕人报复我们。害的我们不得不逃难。若一开始便没准备好,又何必强行行动?行动了,又为何轻易放弃?”<
/p>李徽沉默不语,心道:他北伐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声望,想要达到个人的野心。哪里是为了收复失地?失败了自然要找人背锅,否则怎么交代?如何恢复声誉名望?
就在此刻,赵大春的声音忽然从山顶一侧传来。
“哎呦,这里有血迹。好多苍蝇。”
李徽和周澈忙下了巨石前往查看,果然看到山顶南侧的石头上血迹斑斑,大批的苍蝇在周围飞舞,空气中还有腐臭的气味。
周澈沿着血迹往下方走了十几步,哎呦一声叫出声来。他在乱草之中找到了两名留守兄弟的尸体,已经有些臭味了。看样子,起码**一天了。
检查伤口,是被**箭贯穿身体杀死的。李徽和周澈一致认为,是被摸上来的叛军杀死的。因为那是铁**箭箭头,只有军中才有。足以说明问题。
周澈又是叹息,又是大骂。这两位是一直跟着他的襄邑来的兄弟。最得周澈信任。没想到死在了叛军的偷袭之下。
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周澈只得和众人在树丛中用石头杂树将他们的尸体掩盖安葬。
眼见夕阳下山,暮色已起,众人这才赶下山来,和大队人马汇合。
……
夜幕降临,众人于山坡林中露营。即便估计对方极大概率不会进山,但周澈还是下令所有人不得喧哗,不得动烟火。周澈行伍出身,这方面的考虑还是周全的。
李徽和周澈商量着,明日一早,周澈带着人出山侦查。看看叛军是否已经离开。如果确定叛军离开了,那么明日李徽便带着部分人员会居巢县,周澈带些人手留在这里。
李徽想着,为避免出现意外,还是早早将麦子收割了为好。这两日大太阳晒两天,其实也能收割了,不必再等麦子晒的焦黄,大不了收割之后再晾晒,也是一样的。
让周澈带人留下,便是防止在收割的时候再出意外,十余天时间,便可全部收割完毕。麦子落袋为安,便不怕被人惦记了。
天黑之后,周澈安排了人员在山道前方警戒,其余人等早早歇息。众人这一天身心俱疲,都累的够呛,吃了些东西之后都躺下歇息。
李徽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清水,本想睡一会,但林子里蚊子多的很,实在被叮咬的受不了。于是爬起身来,走出林子来到开阔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岩石上吹风。
穿过山谷的风很大,也很凉爽。一阵阵的从东边栏杆集方向吹过来,夹杂着山外大片麦田的麦香和山野里草木的清香气息。
山风鼓荡,松涛飒飒,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气势。抬头看着南边的山峰,在星空映衬之下,呈现圆润起伏的轮廓。天空中星汉闪耀,银河横卧,澄静幽深。
第一四八章 星空之下
李徽坐在岩石上,仰望星光灿烂的夜空,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来。这片星空之下,自己一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坐在这里。星空不老,但时空变幻,着实如梦似幻一般,越想越是觉得不真实。
即便是在穿越来此快一年的时间之后,李徽内心之中其实依旧常常觉得这是一场荒唐的梦。午夜梦回之时,总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甚至觉得,自己在哪一天一觉醒来,又会回到后世喧嚣的生活之中。
但情感上如此,理智却告诉李徽,自己回不去了。哪怕这是场梦境,自己也困在了这梦境之中出不去了。
更何况,身边的一切都极为真实,身边的人都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自己感受得到他们的温度他们的真实存在,这绝不是个虚幻的世界。
李徽近来有时会胡思乱想。如果说当初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至此,心中无比的排斥和恐慌,无比的思念后世的亲人朋友的话。那么如果现在有个途径能让自己回到后世,那么自己会不会毫不犹豫的义无反顾呢?
怕是也并不能毫不犹豫的离开,因为自己和这里已经产生了诸多的纠葛,诸多的情感的联系。或许会离开,但不会心无羁绊的离开。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李徽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必须考虑更加实际的问题。
穿越之初,李徽的目的只是想摆脱寒门出身的低微身份,突破禁锢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无形的枷锁,更好的掌握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的去豪赌,通过豪赌来获得这种突破。因为这个时代阶级的枷锁极为坚固,常规手段根本挣脱不了,必须要用极端的手段。
而现在,虽然依旧在勉力的挣扎着,但起码局面已经大大的不同。能成功入仕,并且在居巢县稳住脚跟,那已经是极大的突破。
然而,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其实是最为凶险的时候。一旦进入仕途的起点,便会进入到许多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旋涡之中。想一想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王牧之的态度的变化,吴郡顾家态度的变化,看似都是好的变化,但其中隐藏的危机其实是极大的。
显而易见的便是,自己多少跟顾家脱离不了干系,而顾氏和吴郡诸族已经站队桓氏。根据李徽虽然有限的历史知识也能知道,此刻的大晋朝即将进入高门大阀**斗争的高潮阶段。桓氏和依附于他的世家大族同王谢为代表的世家大族之间已经在各个层面展开了激烈的角逐。桓温北伐失利之后,这种竞争将更加的激烈和凶狠,更加的血腥和残暴。
自己这种小人物,一旦被卷入其中,便会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虽然自己竭力撇清和顾家的关系,但事实上是无法撇清的。而且,自己的母亲是顾家人,自己也在顾家长大,此次豪赌的机会也是顾谦给的,从情感上来说,也是无法割裂的。
大象打架,倒霉的是身边的花花草草。即便是吴郡大族,在实力强劲的桓氏和王谢豪族面前,在现阶段也只是些花花草草而已。自己更是什么也不是。
李徽不是无端的去想这些事情的,一切的源头来自于王牧之新年来居巢县的时候,曾经试探自己的立场的那件事。当时李徽便断定他是同桓温站在对立面的人,是来试探自己的。
因为在王牧之看来,自己是顾家的人,理所当然便也是桓温的人。所以他才会做出之前的那些行为,上任时隐瞒居巢县的情形,任由自己和陆展来送死。
李徽做了解释,让王牧之相信自己其实和顾家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这才让王牧之打消了对自己的一些想法,甚至主动告知自己袁真反叛的事情,提醒自己要注意此事。
事后李徽暗地里打听过王牧之的出身,才知道王牧之是琅琊王氏的子弟,这才明白过来,为何他会做出这些种种的举动。家族的利益甚至高于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大晋朝的豪阀们就是这么做事的。
李徽本来并不以为意此事,直到顾谦的那封热情洋溢但却又有些奇怪的信抵达之后,李徽才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顾家的态度转变不太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居巢县站稳了脚跟,升了县令。这或许是原因之一,但绝不会是最主要的原因。
李徽将这件事和王牧之对自己的态度联系起来,便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奇怪。自己似乎处在一种被两个对立的世族都拉拢的状况之中。不是说自己对他们有多么的重要,而是在两个派系的眼中,这是一种必须要争夺的事情。
王牧之是试探自己是否是和顾家一条心,以便确定自己是否和他身后的王谢是对立面。
而顾谦何尝不是如此,他的那封信大概率也是一种试探,他在试探自己能否回头,能否接受顾家对自己的好意,以确认自己是否会成为对立面。
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一个不受摆布的棋子,不能成为别人的棋子,只能成为弃子。
顾谦的信和礼物,或许正是要确定这
一点。
顾家现在很难和桓氏切割,因为他们已经站了队。顾谦即便对自己还算不错,但他的行为一定是站在顾家的立场上考虑的。倘若自己不能回头,那么或许在他们的逻辑里,自己便会投向对方。
而这,可能便是自己被卷入旋涡之中的开始。无论自己愿不愿意,自己都无可避免的被卷入其中。这跟自己的官职大小,能力大小都没有关系。
更让李徽忧虑的是,这很可能不是顾家的意思,而是桓氏的意思。桓温北伐失败之后,他可能会变得更加的敏感和疯狂,他可能会要求所有站在他一边的人明确表明立场,以确定因为北伐失败而带来的影响,加强他的控制力。
李徽常常觉得自己有时候过于胡思乱想,想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把自己陷于莫名的焦虑之中去。但他也明白,处在眼下的这个乱世之中,又是一个卑微的存在,他必须想尽各种可能,来规避或者提前警觉到危险。
特别是在自己入仕之后,更是要想清楚,想透彻。哪怕是无端猜测,也比祸事临头却懵懂无知要好。
旷野山谷之中,李徽坐在星空下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直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过来。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周澈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些惊慌,带着几个人快步赶来。
李徽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周澈快步走近,沉声道:“前方哨探禀报,大股的敌人进山了。他们没有撤走,他们居然进攻了。”
李徽一愣,感觉头皮发麻,一时说不出话来。
……
周澈说的没错,初更时分,由原豫州刺史袁真之子袁谨率领的一千八百名士兵在黑暗的掩护下从西边山谷进入了山道。
今日中午,数十名叛军从袭击之中逃脱之后,逃回了王家集叛军营地,向少将军袁谨禀报了被不明敌人袭击的情形。
袁谨等人震惊不已,当即手下将领便判断,有大晋兵马抵达,建议快速撤离。此处距离寿春六百余里,若大晋兵马当真抵达的话,不立刻撤离,恐怕便走不成了。
袁谨起初也是决定即刻北撤的,抢粮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留在这里涉险。抢居巢县北的麦子是锦上添花而已,临行前袁真并没有给他强行要求要抢多少粮草。
但是,随行的参军高猛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应当歼灭敌军,继续抢粮。
高猛提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四九章 与敌周旋
理由之一,居巢合肥县两并无多少兵马驻扎,即便有,也只是一些县域杂兵而已。人数不会太多。他们即便赶来抵抗,也不是对手,根本不必担心。
历阳庐江两郡倒是有不少郡兵,但是这两郡即便得知消息,派郡兵赶来,此刻可能刚刚出发而已,不可能这么快抵达。即便来了,不过两三千郡兵,不足为虑。
理由之二,逃回来的兵马压根没有看清楚袭击方有多少兵马,只知道他们摸到了山坡上方,用火攻突然袭击,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高猛亲自询问了十几名逃回来的士兵,都说不知对方兵马数量多少。遇袭之后,追赶的敌人也并不多。
而且高猛展示了两根箭头,那是两根石箭头,简陋粗糙之极。那是从两名受伤的士兵的身上**的对方的箭支。一看便知,这根本不是正规兵马使用的弓箭,而是土质的弓箭。寻常猎户百姓家里用的那种自制的竹弓用的便是这些石箭头的箭支。
由此可以推断,对方并非大股正规兵马,更可能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是因为他们偷袭得手而已。
第三个理由是,高猛告诉袁谨,此番南下抢粮,之所以大帅会让他领军前来,便是为了在军中树立他的威望。为将来少将军得到众将拥戴积累资历和威望。所以这一次抢粮一定要完成的干净利落,且要超出预期。
已经得到消息,桓温在广陵整兵,很快便会进攻寿春,大战即将到来。寿春现在有五万兵马,消耗巨大。一旦打起仗来,只能坚守城池,等待燕国人或者秦国人来救援。
但秦国和燕国现在也已经开战,他们会不会抽调兵马前来救援寿春?怕是很难说。秦国和燕国一定不肯因为救援寿春而派出大量兵马和桓温交战,两线交战顾此失彼,他们定会衡量得失,所以很难依靠他们解围。这种情形下,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如果少将军此次能够多抢到比预期多一倍的粮草,必将对大战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只要粮草足够,寿春五万大军坚守,桓温必铩羽而归。而少将军将因为立下此功而为上下褒扬,威望立增。
高猛的三个理由有理有据,袁谨听了心中大动。他虽是袁真长子,但是之前并未建寸功。因为生活上奢靡混乱,备受指责。此次袁真让他来领军抢粮,确实是给他一个能够树立威望立功的机会。因为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但却很重要。在半个月之前,袁真便派出细作混入庐江历阳两郡侦查地方上的兵马和情形。确定难度不大,这才让袁谨领军前来。这对袁谨而言,是个塑造形象建立功勋的大好机会。
现在,虽然合肥县北的粮食全部抢到了手,但如果被地方上的一些少量的乌合之众吓得立刻逃走,那岂非要被人笑话死。而一山之隔的居巢县北境大片麦田近在咫尺,如果再能将那些粮草抢了,那将会大大提升此次行动的成果,无论对大局还是对自己,都极有裨益。
不过,袁谨有些担心对方再山中伏击。逃回来的兵马说,对方用火攻,投掷一种燃烧的火器,附着在人身上便会燃烧蔓延。万一被对方伏击了,那可得不偿失。
高猛立刻献计,他说,对方一定会在山道上伏击。但对方人数少,只能于一处区域进行伏击。己方兵马众多,可以用一支兵马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从山道上行进。另外再分兵从山坡上迂回包抄,摸到他们身后发动进攻,必可建功。
高猛还想出了一个毒计,防止对方发动的袭击伤及己方兵马,可将俘虏的两百多居巢县百姓当作先锋,让他们走在头里。对方一旦进攻,定误以为前面的百姓是兵马前锋,一旦袭击,死伤的是合肥县的那些百姓,兵马得到警报,便可规避袭击。
袁谨听了此计大喜过望。当即采纳了高猛的计策,决定进军山中。
入夜之后,寿春抢粮兵马进入了碾子山山道之中,两百多名合肥县百姓举着火把被逼着走在前面。他们被告知,乖乖的服从命令,栏杆集的麦田收割完毕之后,便放他们回家,绝对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百姓们只能从命。
……
得知敌军进山的消息,李徽甚为诧异。抢粮的敌人如此凶悍,倒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撤走,而不会铤而走险。但没想到对方真的是个愣头青,居然无视今日的袭击事件,依旧要前往抢粮。
所有人都从睡梦中被叫醒,听到敌人进山的消息,众人慌成一团,不知所措。周澈大声呵斥之下,他们才清醒过来,立刻前往作战位置准备迎战。
李徽赶往前方山坡上查看敌情,只见数里之外的山谷道路上,一条火把的长龙蜿蜒而来。火把密密麻麻,宛如天上的繁星那么密集。
敌军队伍前方,一队兵马似乎是探路前锋,和后方脱节数十步。他们正慢吞吞的朝着设伏的地点冲来。
李徽不敢怠慢,回到伏击地点下令准备迎战。但有个念头一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山中有敌人,却又为何敢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进攻?就算他们识破己方人数不多的情形,也不应该举着火把大摇大摆的进攻,而应该低调的摸进来才是。这般明目张胆,是生恐不被别人发现么?
李徽将这个疑问向周澈询问,周澈也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对劲。只能归结于对方根本没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
当此之时,却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对方兵马很快便抵达近前下方山道上。
周澈低声下令,数十个投掷位的投掷手们取出燃烧罐做好了准备。眼见着敌军的先头小队抵达松木拦阻之处,周澈一声令下,片刻后上百个燃烧罐被点燃,划破夜空朝着山道上砸了下去。
一瞬间,山道上火光顿起,两百多名百姓组成的先头队伍被几十只燃烧罐砸入人群之中,顿时
数十人身上起火,大声惨叫起来。
与此同时,堆在山道上的松木也很快起火。松树富含油脂,即便是新砍伐不久的松树也极易燃烧,时间不长,松木松枝松针便轰然起火,大火迅速窜升,将整个山道完全阻断。
而此刻,那些倒霉的百姓已经浑身起火,四处奔逃。后方的寿春兵马也停止了前进,正在缓慢的后退。
“哈哈哈,休想前进一步,教你们知道厉害。”周澈大笑叫道。
李徽皱眉看着山道上奔逃的人影,忽然沉声道:“不好,这些是百姓,好毒的诡计。”
周澈一愣,忙道:“什么?”
李徽快速道:“你瞧,他们既无盔甲,也无兵刃,怎会是兵马?他们是被敌人逼着开路的。我们误伤了他们了。”
周澈仔细观瞧,在燃起的松木大火的照耀下,下方山道上一片明亮,看的甚为清晰。仔细辨认之后,周澈确认了李徽的看法。哪有前锋开道的兵马没有携带任何兵刃,而且穿着的是布衣的。那些肯定不是敌军士兵。
“怪不得,他们和后方保持一段距离,那是敌人故意为之。操**,上当了。”周澈恍然,气的大骂。
“快别扔了,别扔了。”周澈大声制止还在往下丢燃烧罐的手下,颇有些气急败坏。
李徽皱着眉看着山道上正缓缓后退的敌人。敌人在前方起火之后便开始后退,举着的火把也开始熄灭,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这让李徽感觉到有些不妙。
“县尊大人,山道上的火应该可以阻止他们,他们应该不敢通行。将他们阻在这里,目的也达到了。他们应该不敢强行通过。”周澈沉声道。
李徽摇头道:“不对。如果他们此刻撤离,他们又何必进来?他们让百姓在前面开路,就是要知道我们的位置。一旦发现我们的位置,他们极有可能会上山坡迂回进攻,包抄我们。我觉得我们得赶紧转移位置,说不定他们的兵马已经开始行动了。”
周澈头皮发麻,点头道:“你说的极是,确实如此。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哎,看来是无法阻止他们过去了,对他们没能造成任何的杀伤,光是山道上的火是没法阻挡他们的。他们完全可以绕行前往栏杆集。”
李徽摇头道:“那却不然,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我们围剿干净才会去抢粮。否则他们抢到了粮食也运不走。栏杆集往北没有车行的大道,只能从这里运出去。留我们在山中滋扰,他们的粮车如何通过。我们有无数的手段造成山道上的阻碍,让他们抢的粮食无法从山道运出去。”
周澈点头道:“李县令所言极是。如此尚有转机,我们得即刻转移,不能被他们围杀了。”
李徽沉声道:“去南边山坡,来个移形换位。他们看着我们在北边山坡,必会前来围杀,等他们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在南坡了。咱们跟他们兜圈子。”
第一五零章 山谷奇袭
众人立刻行动,绕行火墙另一侧山道穿越而过,披荆斩棘钻进南边的山坡林子里。
这一番行动令众人痛苦不堪。下山坡和上山坡的过程,被荆棘藤蔓纠缠的极为艰难,人人身上都被划的鲜血淋漓衣衫破碎。
李徽穿上了**皮甲,虽然没有受到太多的荆棘的刺伤,但是他的心里充满了挫败和沮丧。
本来依托有利地形,可以对敌人造成大量的杀伤的,却不料中了对方的计谋,误伤了百姓,敌人没有受到任何的伤亡。这是李徽完全不能接受的。
李徽有些懊恼自己之前太过大意,没有考虑清楚,没能安排妥当。当时李徽是想着在山道西侧陡峭处也砍伐松木,一旦东侧的松木堆起火,西边派人将松木也推到山道上,用燃烧罐投掷点火,形成两头堵起来的局面。届时对方定然慌不择路,逃窜撤退。
但是,李徽终究没有那么做。因为李徽断定对方不会来进攻,太过自信自己的判断了。而且也觉得手下这些人太辛苦劳累了,想让他们歇息歇息,不忍逼着他们再多做些事情。
这一念之差,一念之仁,反而造成了局面的被动。
不过,好消息是,碾子山虽然不大,对方想要绞杀自己这些人也是不容易的。他们很难在山林中围堵住自己。
不过李徽心中有个隐忧。他就怕这帮人不管不顾,知道粮草运不出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跑去栏杆集毁了麦田。那便是自己绝不希望看到的局面了。
但此刻没能袭击到他们,也没能阻挡他们,对他们下一步的行动也无法预测和判断,更别说掌控他们的行为了。
进入山谷南边的山坡树林之中,众人松了口气,许多人惊魂未定。
周澈建议上到山头,那里地势开阔,站在山头巨石上还可观察下方山谷敌军的动静。
李徽本来是同意的,但是往上走了一会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成,我们不能上山。”李徽道。
周澈忙道:“你是觉得不安全?怕他们把我们围在山顶?我们无路可退?”
李徽摇头道:“并非如此,我恰恰是怕他们不追上来。我怕他们直接前往栏杆集毁了我们的麦子。我们必须拖住他们。此次前来的目标便是保护粮食,若被他们毁了麦子,杀了百姓,我们来此的意义何在?还不如留在居巢县装聋作哑。所以,我们要激怒他们,让他们恨我们入骨,追着我们,想杀了我们。牵住他们的鼻子。”
周澈愣愣的看着李徽,**说什么才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一般人的选择都是保证安全为主,能够逃离敌人的**才是最迫切的选择。
然而,李徽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些,自始至终他的目标都没有变,到此时,还想着要完成使命,保护粮食。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愚蠢的行为,是极不明智的想法。但是周澈却从心底里生出了极大的敬佩之意。
周澈是看着李徽扭转乾坤,解决居巢县之前所有的问题的。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似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事实证明,他都做到了。他有着强大的信念和坚持,他的内心坚强之极,认定的事情从不退缩,甚至有些不计后果,无视生死。
周澈不明白,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是如何有如此胆魄和决心的,但他选择相信李徽的选择。在周澈的人生经历里,没有一个人如李徽这般的胆魄和决心,没有一个人如他这般坚定强韧。当然,周澈更相信的是李徽的能力。这一点李徽已经证明了自己。
这或许是一种盲从,但是周澈却还是决定一切遵照李徽的决定去做。
“好,既然县令大人这么认为,下官遵命便是。我等该怎么做,你下令吧。”周澈沉声道。
李徽微微点头,伸手在周澈的胳膊上拍了两把。不是每个人都会在这种时候毫无怨言的接受自己的命令的,周澈这么做,那是对自己绝对的服从和信任。这也进一步证明他是值得信赖的。
“周县尉,我的想法是,咱们主动去迎接他们,请他们喝几瓶烈酒,也不枉大伙儿抬着箱子翻山越岭的走。”李徽沉声道。
周澈吸了口气道:“好,咱们这便回头去迎接他们。”
李徽道:“挑选五十名兄弟便可,其余的全部上山顶。这种情形下,人多了反而是拖累,许多人已经很慌张了。这种时候,还是让他们躲起来为好。”
周澈知道李徽的意思,身边这些人其实此刻帮不上什么忙,在山林中穿行,体力不好的反而会成为拖累。而且此刻身边已经有许多人听到李县令要回头找敌人开战,已经是吓得魂不守舍了。
当下周澈挑选了五十名人手,基本上都是些年轻力壮,还有些胆量的。剩下的人让他们去山顶去躲着。众人原路返回,来到树林边缘处。借着山道上的火光,看到对面山坡上人影晃动,兵刃闪烁。果然敌军利用这段时间已经包抄到对面山坡上。若不是撤离的快,此刻已经被他们围剿得手了。
山道上,袁谨率领五百兵马在山道后方,他很快得知了偷袭者逃走,前往围剿的兵马扑空的消息。
“高参军,果然被你说对了,只是一帮小股的乌合之众而已。你的计策很好,差点便着了他们的道儿。哈哈哈。”袁谨对高猛夸赞道。
“少将军谬赞,雕虫小技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这帮家伙贼得很,居然跑了,这倒是隐患了。”高猛拱手道。
袁谨道:“一群小贼而已,有什么隐患?”
高猛道:“这帮人留在山里,回头我们运粮必须从这里经过,岂非要被他们骚扰。别的不说,他们只需在山道上放一把火,运粮车队便无法通行了。”
袁谨一
愣,皱眉道:“说的很是,那便传令搜山,将他们全部揪出来。免得留在山中坏了我们运粮大事。”
高猛道:“偌大山林,如何搜索?又是黑灯瞎火的,敌在暗,我在明,怕是要吃亏。”
袁谨恼火道:“那怎么办?咱们退兵?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高猛想了想道:“少将军勿忧,干脆今晚出山前往栏杆集,明日天明之后,少将军带人收粮,下官带兵马进山围剿这帮乌合之众,至少将他们赶走。保证粮草运出便是。”
袁谨点头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山道上的大火一时不得熄灭,于是袁谨下令绕行北侧山坡而行。大队兵马纷纷从北侧山坡上坡,山坡上荆棘丛生,乱草纠结,着实费了一番气力。袁谨累的够呛,满身是汗,胳膊腿上被划破了许多道口子,混合着汗水热辣辣的疼痛。草丛里的蚊虫在脸上飞舞着,张口喘气的时候蚊虫都飞进嘴巴鼻孔里去。
袁谨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口中不断辱骂,恼怒不已。
终于兵马绕过了起火的路段,来到东侧山道上,这才算是结束了这痛苦。众人重新点亮了火把。沿着山道往前行去。这一次还是小心翼翼,前方依旧派出小队探路,防止敌人偷袭。
但随着山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山坡也逐渐平缓,地势开阔之后,对方再山坡上伏击已经不可能了,袁谨等人的心也放下了。
里许之外,东边的出山山谷已经在望,凉爽的夜风从谷口外平畴吹进来,也吹散了袁谨心中的恼火。他甚至和身边的众将开起玩笑来。
“诸位,你们说这帮贼子躲在山林里岂不是喂了蚊虫?这样的地方,大胖子在林子里呆上一夜,第二天便成了瘦子了。”袁谨道。
“哈哈哈哈。少将军说话真风趣。那要是妇人在林子里待上一晚,出来岂不是变男人了?”有将领大笑附和道。
“林偏将此话怎讲?”有人没听懂这将领的笑话。
“嗨,胸口的两个**被蚊子吸干了,可不就成了男人了么?都瘪了。”旁边有人解释道。
众将因为这个蹩脚的笑话都狂笑起来。袁谨也是大笑,心情愉悦。
就在此刻,突然间,路旁黑乎乎的荆棘从中数十条黑影站起身来,随着火光闪动,蓝幽幽的火苗在他们的手上闪烁起来。旁边的士兵发现了异样,大声斥问起来。
“什么人?”
便听一声大喝:“砸!”
一道道燃烧的火焰带着烟火的轨迹扔了过来,相距山道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瞬间便至。砰砰砰!在密集的敌军人群之中爆裂开来。
一瞬间,蓝色的火焰在地面蔓延,在数十名叛军的身上开始游动,士兵们炸了锅一般的大叫了起来。
“他们在路边荆棘丛里,**的。”有**骂着叫道。
第一五一章 穷追不舍
袁谨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距离投掷的位置超过五十步。**的距离堪堪丢到山道南侧的位置,倒是没有对他造成威胁。
但是有两枚燃烧罐丢得又高又远,越过山道边缘众兵士的头顶飞向山道中间的位置。这两枚燃烧罐正是大春和大壮掷出的,两人臂力强劲,砸的又高又远。
其中一枚落在袁谨身后十几步外爆裂开来,袁谨手下的数名亲兵被点燃,惊骇大叫起来。
袁谨并未受到波及,忙往山道北侧冲。此刻另一枚燃烧罐从空中落下。那名会说笑话的林偏将仰头看去,那燃烧罐正冲着自己的头顶落下,情急之下来不及拔剑,挥起剑鞘便砸了上去。
“林偏将,不可!”一旁的高猛见状惊骇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偏将身手矫健,出手如电,又准又狠。剑鞘砸中了燃烧罐,燃烧罐在空中爆裂,化为漫天火雨。
“啊!”林偏将头上淋了一头的烈酒,瞬间头发着火,满头是火,烧成了一个火炬。他大叫着拍打着头上的酒火,那里拍的灭,反而火焰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
“救我!”林偏将大声惨呼着倒在地上翻滚,身旁众人捧起地上的沙土往他脸上洒,用水囊往他脸上浇,好不容易熄灭火焰,但林偏将的头脸已经烧成了猪头一般。大声惨呼着在地上滚动不休。
不光是林偏将倒霉,他击碎了空中的燃烧罐,导致在他周围的人都遭了殃。酒火四散落下,周围七八人都不同程度的被波及。
而且他身旁都是将领,也包括少将军袁谨。一蓬火雨落在了袁谨的手臂上。适才因为被荆棘划破之后需要治疗涂药,所以袁谨的袖子卷了起来,此刻裸露在外。一团火落在手臂上,顿时烧的他尖叫起来。
身旁众人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火苗,连忙给袁谨扑灭手臂上的火。但袁谨的手臂还是被烧出了一大片的水泡,疼的他大声嘶吼起来。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有**声吼叫起来。
士兵们如梦方醒,**手连忙弯弓搭箭,朝着路旁草丛之中放箭。很快有更多的弓箭手开始放箭,将数十步外的草丛射的荆棘藤蔓乱飞,犹如下了一场急雨一般。
草丛中没了动静。高猛大声喝令一队兵马前往查看。那队士兵举着火把冲过去一瞧,荆棘丛中什么也没有。袭击之人无影无踪。
一名士兵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滑到了裂隙之中。众人忙将他拉上来,这才发现,这是一道洪水冲积的山沟,有大半人深。这帮袭击之人适才便是躲在这条山沟里投掷的燃烧罐。投掷之后,他们缩在沟渠之中,自然是不会受到任何箭支的小伤害。他们已经顺着沟渠溜走了。
正在此刻,后方数十步外的沟渠中又是一轮燃烧罐投出,落在后方的队伍之中。登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惨叫连天。对方顺着沟渠到了后方数十步外,再一次出手了。
这一次投掷之后,他们没等箭支射过来,数十条黑影便往南边山坡上逃去。一人还挑衅般的回头大笑了几声,这才转身往山上逃走。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袁谨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
手臂上的疼痛本已经让他浑身冒汗,恼怒不已。对方居然还在眼皮底下偷袭,这让他如何能忍?
“少将军,不必管他们,咱们快出山。敌暗我明……”高猛试图劝阻。
袁谨处在暴怒之中,大吼道:“不成,今晚必须给我将他们抓到,架在柴火上活活烧死。传令,给我搜山。”
气急败坏的袁谨下令搜山,因为看到了对方往南坡上逃走的身影,所以,所有兵马整队往南边山坡上进攻。
这一下,可苦了众士兵了。这样的夜晚,漆黑的山林之中,荆棘藤蔓碎石斜坡,还有蚊虫叮咬,山坡上又无数的危险和障碍。这种情形下要爬山搜索潜在暗处的敌人,这是何等的艰难。
但虽然心中骂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令而行,往山坡上搜索进攻。
除了袁谨和身边的卫士之外,其余一千五百名士兵分为十队,相聚三四十步的距离,像是一个巨大的梳子**山林之中,进行大规模的搜索。
一个多时辰后,经过漫长的搜索,追踪着敌人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踪迹和声响。在绕了整座山林一圈之后,精疲力竭的寿春兵士们终于过了让人无比压抑的林子,抵达了山顶下方。
钻出林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树林里太压抑了,还要精神高度紧张防止敌人偷袭,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此刻眼前豁然开阔,看到已经蒙蒙透亮的天空,吹到了山顶上的风,这种感觉犹如绝处逢生一般。
但是,他们很快便又感觉到有些棘手,眼前山石林立,乱石嶙峋,黑乎乎的山顶上像是矗立着无数的妖魔鬼怪一般。之前发现的敌踪也消失在乱石之中。
领军的几名将领商议了一下,不敢贸然往山顶上进攻,于是命人前往山谷之中禀报袁谨高猛等人。其实也是希望能够拖一拖时间,等天亮了再行动。
袁谨气喘吁吁的赶到山顶北侧下坡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时分。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热力开始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氛。
“那帮贼子在山顶么?”袁谨擦着汗大声喝问。
“回少将军,我们看着他们上了山顶的。”一名将领忙回禀道。
“那还等什么?还不立刻进攻么?没看到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么?”袁谨怒道。
众将忙点头应诺,准备发动进攻。
高猛皱着眉头看着一大片乱石的山顶,他脸上昨晚被烧伤的水泡破裂之后露出铜钱大小的一片红彤彤的血肉,看着有些吓人。
“少将军,这地形不利啊。乱石堆不好冲锋,敌人躲在石头后面,弓箭也难以射到他们啊。目前也不知他们的具体位置,很容易被他们偷袭。下官以为……”
“以为个屁,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才
多少人?倒要担心?该担心的是他们。咱们只需要摸过去便可。这样的战斗,难道会很难么?”袁谨冷笑打断道。
高猛咂咂嘴,不说话了。对方可是有那种大范围投掷的火攻武器在手的,这种地形对他们绝对有利,对己方没有半点好处。虽说己方人数众多,但这山顶不过里许方圆,人员不得不扎堆,这岂不是自找苦吃。
但袁谨既然执意如此,高猛也不想惹他生气。强行进攻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太明智。
在袁谨的催促下,叛军兵马小心翼翼的开始在嶙峋的山石之间向上攀爬摸近。进攻的方向只能在北侧和西侧,因为南侧和东侧过于陡峭,大石头松动,好像随时会滚下来的样子,根本无法进攻。所以,兵马分为两队,一队五百人,分别从西侧和北侧的山坡进攻。
其实,距离山顶平坦地带的乱石坡只有不到百步。只要能过了这百步的距离,抵达山顶平坦地带,对方便插翅难逃了。
兵士们手脚并用,在石头堆里慢慢的摸上去。太阳从出来的那一刻便散发着极大的热力,石头反射着热量,让在石头上攀爬的众人如被蒸笼蒸烤一般。但这倒是可以忍受的事情,他们最担心的是对方那种可以投掷的火瓶,他们已经目睹了被烧到之人的惨状,根本不想面对。
然而,怕什么,便来什么。就在众兵士往前爬了四五十步的距离,快要接近山顶位置的时候。高处岩石后方,无数的黑点带着呼呼的火苗抛落了下来。
砰砰砰的碎裂声中,空气瞬间变得焦灼。那些碎裂的燃烧罐在阳光下似乎看不到火焰,只能看到一层淡淡的蓝色。但是那火却是滚烫灼热,在山石之间蔓延燃烧。一枚燃烧罐碎裂之后,火焰四溅,方圆五六尺都在覆盖范围内。上百枚燃烧罐,形成了一道火墙,将北侧和西侧的斜坡基本覆盖。
爬在最前面的近百名士兵顿时遭殃。火焰在岩石上流淌,在他们的身旁爆裂燃烧。他们的头上手上身上开始起火,岩石上也覆盖着火,根本无从躲避。
被火焰侵袭的士兵惨叫着掉头往下跑,后方大量的士兵见到他们身上冒着火焰往下跑,也吓得掉头便跑。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惨叫声喊叫声响成一团。
慌乱之下,不少人在石头上摔倒,在石头缝隙里被卡住了脚。摔断了骨头,扭断了脚骨,碰破了头颅,撞断了手臂。被**烧到的人其实不足百人,但是因为慌乱而在石头上摔倒碰伤的倒有五六十人之多。还有人翻滚时头部撞击到石头上,当场昏迷,生死未卜。
袁谨恼怒不已,大声咒骂不休。手下众将也脸色难看之极。
听着袁谨一声声的咒骂着自己废物,谁心里也不高兴。但又不敢争辩。这种地形,本就难以进攻。对方那燃烧火器太过霸道,谁能顶得住?除非是不计死伤。但为了这么点贼人,值得如此么?
“再攻,再攻。”袁谨挥着手吼叫道。
高猛张张口,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第一五二章 困守山顶
将领们无奈再一次组织进攻,数百兵士像是岩石上胆怯的壁虎一样一点点的往上爬去。身体随时保持着可以往后逃跑的姿势。心里咒骂着袁谨的祖宗十八代,往上摸去。
岩石已经开始炙热,手摸在上面已经开始发烫了,但他们不得不忍受着,头看着山顶上方的天空,防备着,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着对方燃烧罐的投掷。因为一旦看到燃烧罐投掷下来,他们便可以掉头逃跑了。
他们没有失望。第二轮燃烧罐丢了下来,火焰将数十名士兵吞没。有所防备的兵士们这一次倒是有条不紊,找准了退回的路线,没有太多人的受伤。除了四十多名士兵被烧伤之外,后撤时只有十余人摔倒,受了些轻伤。
但这么一来,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之中。袁谨看着满地百烧伤的兵士,也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干了。这么下去,损失太大了。自己率两千兵马来抢粮,昨日损失一百多,今日死伤两百多。这么下去,岂不是都要葬送了。
他没有再发疯咒骂,而是冷静了下来,看向高猛。
高猛知其意,不待袁谨发问,便主动开口。这会避免少将军的尴尬。因为袁谨明显是对自己的决策感到后悔,但他又不想承认。
作为下属,当察知这一点。
“少将军,下官认为,如此进攻再进攻几次,定会攻上去的。但下官觉得,应该还有别的更好的进攻的办法。”袁谨尽量委婉的说道。
袁谨沉声道:“高参军请讲。”
高猛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烈日道:“其实,我们此刻撤兵回寿春是最好的选择,但我认为,少将军定不忿被这帮贼子戏弄,定要杀了他们才能消心头之恨,对么?”
袁谨冷声道:“那还用说?要是撤兵的话,我们昨日便可离开了。现在这种情形,回去后如何解释。大帅问起来,本人何以面对?”
高猛道:“那就是了。既如此,那便耽搁两日也无妨。反正我们的干粮还能顶六七日,是绝对能赶回寿春的。下官的办法是,咱们围而不攻便可,贼子必败。”
“围而不攻?什么意思?”袁谨道。
“少将军看看这天气,天气如此炎热,那帮人被困于山顶之上,他们能坚持多久?我们可以下到树林之中避暑,干粮足够,下方山洼之中有水,我们能耗得起,但是他们只能在上面被太阳晒的渴死,这石头山顶可没有水。我们其实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夜间做好警戒,防止他们逃走,断绝他们取水和逃走的可能,将他们困在这里便可。多则两日,少则一天,他们便得乖乖投降,或者冒死突围。”高猛拱手低声道。
袁谨闻言思索片刻,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口中道:“哦,这个办法啊,我之前便想过,只是觉得太慢,不想耽搁太多的时间。”
高猛笑道:“少将军聪慧多谋,这个办法你是一定会想到的。只是少将军怕我们不同意罢了。毕竟这要在这里耽搁一两日。”
袁谨点头道:“是啊,我就是怕你们不同意。不过,我也不想死伤太多兵士,所以,我决定就这么办了。”
高猛拱手道:“少将军英明。不过……在此耽搁时日也是有风险的,毕竟这是大晋的地盘。我们抢了粮草,庐江郡历阳郡定然已经知晓了消息。他们很有可能派兵前来。万一他们来了,我们可不好办。多耽搁一天,这种危险便大一天。所以,少将军恐怕要考虑清楚。”
袁谨紧皱眉头思索,高猛所言,确实是风险。但是,难道就这么走么?那是不可能的。这帮人就在山顶上,自己的手臂被他们烧伤了,还死伤了数百手下。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回去后岂非要被其他人笑话。
自己抢粮本是功劳,现在反倒成了笑柄了。这是不成的。
“他们敢派兵前来?就算他们派兵前来,两天时间他们夜未必能到此处吧。”袁谨道。
高猛明白了,袁谨不肯放弃,那也情有可原。
“高参军,这样如何?按照之前所计划的那般,呢率部分兵马去东边山外抢粮运粮,我留在这里困住贼人,或可一举两得。”袁谨又道。
高猛苦笑摇头道:“之前是可以这么做的,但现在不成了。现在去抢粮来不及了。昨晚这里厮杀连天,山外百姓们早跑光了。咱们从合肥县抓捕的百姓也死伤在昨晚。现在出山抢粮,难道我们自己动手收割不成?”
袁谨咂嘴不语。
“其实自己割麦抢粮倒也不是不成,那需要起码七八百人手。才能在两天内抢得大量粮草。那么留给少将军的便只有七百人,外加一些伤兵了。要困住山顶的这帮贼子,需得日夜警戒围困,要分两班兵马,四面警戒围困。少将军不怕人数不足,被他们跑了,或者突围了么?”高猛低声道。
袁谨心中烦恼,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要粮食了便是。你命人去东侧山坡警戒,随时注意打探敌军援军的消息。其余人马全部牢牢的困住这里。两天后,等山顶贼子饥渴衰弱之时,咱们便杀上去,将他们全部杀了。对了,临走之前放把火,把东边山外的麦子全烧了。”
高猛躬身道:“遵命!”
……
碾子山山顶上,李徽等人密切注意着敌人的动静。
被逼着上了山顶,其实也不是李徽想要的结果。
其实李徽的目的只是激怒对手,吸引住他们,跟他们在山里打转,避免他们去祸害山外的麦田而已。
但是,李徽没想到的是,对方搜山的行动进行的极为迅速,一群人被追着在树林里转了一圈,根本甩不脱。除了对方行动迅速人数众多之外,另一个原因是,在山谷之中偷袭的时候,周澈和其余三名手下被对方乱箭射伤。众人不得不抬着他们撤离,影响了行动的速度。
周澈的在右肩靠近胸口的位置中了一箭,伤势颇重。虽不是危急性命的伤势,但这种伤势是
不能剧烈的跑动的,更何况是翻山越岭了。
周澈要求李徽将他和其他伤者留下,免得被敌人追上,但李徽怎肯做如此无情无义的事情。
原本李徽的想法是,袭击之后迅速转移,引着敌人往碾子山南边的那群小山包里跑,在茂密的林子里跟他们兜圈子。但是周澈等人的伤势已经不适合这么干了。
李徽不得已之下,决定上山顶据守。其实他是绝对不想这么做的。一来是其余人都躲在山顶上,引大量叛军上山,便是将所有人置于危险之中。二来,一旦上了山顶,其实便没有什么退路了。
但是,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决定。无论如何,山顶的位置易守难攻,可以进行防守。否则,很可能会被对方围追堵截绞杀在林子里。
幸运的是,周澈等人的伤势不算很重。抵达山顶之后,第一时间拔出箭支上了药包扎起来,并无性命之忧。这多少让李徽心里安稳些。
但不久之后,山顶下方林地上方**了密密麻麻的敌军兵马,将北侧和西侧山坡下围的满满当当。这也宣告着居巢县所有人手都被困在了山顶上。
逃是逃不掉了,东侧和南侧的陡坡不但下不去,而且对方定派了人手在有利位置监视。一旦发现踪迹,必是要被拦截的。那么一来,正面反而失位,反而失去了防守敌人的勇气。
所以,李徽告诉所有人,做好迎击敌人的准备,不要想着能逃走。只有打退敌人,才能活下来。只有坚守住山顶,才能等到两郡援军的到来。
而李徽所赖以坚守的底气有两样,一是有利地形,二便是烈酒燃烧罐。这种地形下,**会起到极大的威慑作用,具有极大的杀伤性。眼下还剩下四百多**,那便是防守敌人的极大底气。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叛军兵马在东西两侧发动了两次进攻,燃烧罐丢下之后,对方损失惨重,进攻也都被瓦解。但是,李徽忽然意识到,这么下去,似乎根本扛不住多久的时间。每一轮投出一百多罐**,四百多罐已经只剩下了一半。若是敌人不顾一切进攻的话,只需再来两轮,**便要告罄。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本来制作了一千多罐烈酒**,但之前挥霍太多。在伏击山洼的敌人时,那一战便消耗了四百多。那是第一战,激动慌张的手下人乱丢了不少。昨晚的偷袭又消耗了并不少。早知道现在这种情形,当时必是要进行管控的。现在是真成问题了。
好消息是,对方似乎停止了进攻。两轮杀伤近两百敌人,对方似乎是怕了。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或许他们该掂量掂量进攻的代价了。
但是,坏消息是,李徽看到了他们退到了下边的林子边缘,开始搭建营地帐篷,似乎是要安营扎寨了。
李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明显是不肯走,也不敢攻,他们是想要把自己这些人活活困死在这里了。这让李徽感到了极大的危机感。
第一五三章 义结金兰
周澈光着膀子躺在碾子巨石背阴处,右胸裹着破布当绷带,因为疲惫和失血,神情有些委顿。
李徽检查了他的伤势之后,见伤口并无异样,心中稍安。这才将山坡下的情形告知周澈。
周澈听了后满是歉意的道:“都怪我,是我拖累了。否则不至于如此。”
李徽忙道:“何出此言?教我何以自处?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防止我受伤,一直挡在我身前。那一箭本来要射中我的。”
周澈忙道:“不是不是,是下官没躲开而已。”
李徽心中感叹。昨晚发动袭击的时候,周澈一直挡在自己身前,他知道对方会放箭,所以刻意护着自己。他被射了一箭,可以说是为自己挨了一箭。虽然说自己穿着**皮甲,那一箭未必能伤到自己,但是周澈此举李徽却看在眼里,心中甚为感激。
周澈不愿意多谈此事,转移话题道:“李县令,若是照你所言的情形,很可能便是他们想困死我们。这样的天气,我们被困在这山顶之上,携带的水不足,最多只能撑一两天。或许咱们需要想想该如何突围了。”
李徽明白,周澈说的是对的。干粮倒是无所谓,一两天不吃饭也不会死。但在这石头山顶上,别说两天,就算一天不喝水那可都是要命的。
天气炎热,消耗的水极大。虽然众人都携带有水囊,进山之后,昨晚也在山谷中补充了一次水,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不说别人,光是李徽自己身上带着的水囊,经过昨夜的奔波战斗,现在也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适才因为天气炎热,还有人用水囊浇头降温,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是被对方围困一两天时间,到时候怕是一个个都成了这山顶上的晒鱼干了。别说拒敌了,届时只是任人宰割的份。
不过,突围怕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两百多人强行突围,最终都得死。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摇头道:“周县尉,不能突围,只能死守。此事有利有弊。他们想困死我们,但他们自己却也冒着极大的风险。历阳庐江两郡的郡兵如果已经出发前来的话,两天时间必至。到那时,他们不得不走,我们也会脱困。甚至两郡兵马还有可能将他们全部拦截,教他们付出代价。”
顿了顿,李徽轻声道:“当然,我们将会遇到极大的困难。这天气,缺水将会要了我们的命。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觉得要将所有的水囊收缴,要搭起遮阴处,尽量躲避炎热,保存体力。能熬得越久,便对我们越是有利。”
周澈看着李徽,见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自信之色,心中暗叹。
李县令就是太执着,太自信了。眼下面临如此困境,可以说就是他太执着自信所导致的。倒不是怪他,只是有时候为了一个目标,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境地之中,是否值得?
自己能感受到他想要做事的激情,但有时候这激情也会带来负面的效果。
周澈并不想给李徽泼冷水,但作为一名合格的手下,他必须说出自己的担忧。
“县尊大人,你说的没错。要想坚守于此,不被困死,只能立刻采取节水措施,不能浪费一滴水。也可以用石头搭建遮阴之处,躲避酷暑。这么做或可熬过一两日。但是,下官不得不问一句,万一援军不至呢?那该怎么办?”
李徽愣了愣,沉默片刻,看着周澈的眼睛微笑道:“周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但尽人事,其他的交给天意。做好该做的事便可。”
周澈缓缓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李徽看着周澈,沉声道:“周兄,倘若天意难违,要我们葬身于此,你会怪我么?”
周澈微笑道:“李县令为何说这样的话?我周澈能在居巢县安身立命,为朝廷为百姓做事,便是拜李县令提携。周澈是个粗人,但自从遇见李县令,我便知道,遇到了能够跟随做事的人了。李县令一心为了居巢百姓着想,不辞辛苦,不顾个人安危,周澈心中早已敬佩之极。倘若我们逃不过此劫,能和李县令一起共赴黄泉,也是周某人的荣幸。”
这番话听的李徽心中感动不已。从认识周澈的第一天开始,李徽便对他印象很好。之后合作解决湖匪问题,也是周澈大力协助。杀**祖的时候,李徽认为周澈一定会帮自己,事实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他。
这几个月来,周澈任劳任怨,帮助自己稳定居巢县的局面。跟着自己殚精竭虑的想办法解决问题。可以说,居巢县的局面能够稳定下来,周澈居功至伟。
几次作战,周澈都竭力保护自己,李徽也看在眼里。
如今这样的情形,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已经出言埋怨了。但周澈无半句怨言,依旧坚定的支持自己,给予自己最大的信任,这样的人,李徽岂能不敢动。
“周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周兄能够答应。”李徽沉声说道。
周澈笑道:“李县令这般客气作甚?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下官便是。下官虽然受了伤,但却也能提刀杀敌。你吩咐的事,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徽拱手肃容道:“周兄,我想和你结为异性兄弟,今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周澈面露惊愕之色,张口怔怔发愣。
“这……你这可不是说笑吧?”
李徽看着周澈道:“周兄,这等事怎能是虚言。你若觉得此事不妥,我也不勉强。”
周澈叫道:“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周澈何德何能,能和你结为兄弟?周澈出身贫薄,岂敢和你结为兄弟?你乃人中龙凤,假以时日必将飞黄腾达,为世间英雄。我周澈若能追随你身边,便已经是平生乐事。怎敢高攀?”
李徽沉声道:“周兄,李徽出身也是寒门,并非什么高门大阀。况且,兄弟结义,以品性相交,意气相投为上,跟出身又有什么干系?这半年多来,我和周兄共同协力,做了许多大事。我觉得我们是意气相投的
,所以生出结交之心来。此中绝无其他想法。若周兄觉得李徽可交,你我结交为兄弟,今后同富贵,共患难。”
周澈怔怔的看着李徽,见李徽表情严肃,神情郑重,眼神真挚。知道他不是说笑。心中一时惊喜交加,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徽见周澈不语,缓缓点头道:“罢了,看来周兄是不愿意了。那也不打紧。即便不结为兄弟,我也视周兄为兄弟。”
周澈叫道:“不不不,我怎会不愿意?既如此,你我今日义结金兰便是。”
李徽大喜,当下两人撮土为香,对着那块巨型石碾子拜了三拜。恰好有燃烧罐中的烈酒,两人刺破手指,滴入几滴血,饮了血酒。
之后两人叙了长幼。周澈几年三十二岁,比李徽整整大了十四岁,自然为兄长,李徽为弟。
“阿兄在上,受小弟一拜。”李徽拱手行兄弟之礼。
周澈眼泛泪光,忙还礼道:“兄弟莫要多礼。没想到……我周澈还能有兄弟。半年之前,我全家被燕人所杀,本以为此生将孑然一身,孤独一世。没想到,现在有了个兄弟。这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李徽心里也很激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这个时代也是孑然一身的。现在有周澈这个兄长,自然感觉也极为不同。
“兄长,我家中也没有多少人,还有娘和一名义仆在吴郡。今后我家里多了个兄长了。我娘知道她多了个儿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呢。今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是孑然一身了。”李徽笑道。
周澈点头笑道:“你娘便是我娘,若此次脱困,我要去吴郡拜见咱娘去。”
李徽哈哈笑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两人执手而笑,甚为欢畅。当此情势危急之时,两人结为兄弟,倒是将危机暂时抛之脑后了。
李徽倒不是一时的冲动,周澈这样的人在自己所见的人之中不多。虽出身寒微,但品德为人是绝对没问题的。他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全力协助。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抱怨半句,也没有半点责怪,反而还在全力支持自己。和这样的人结交,不是他高攀了,而是自己高攀了才是。
虽然结义这种事有些江湖气,但李徽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么做更能表达自己对周澈心意了。况且,眼下局势险恶,很可能会死在这里,何必多想其他,临死前结交个异性兄弟也是一件快事。
得知李县令和周县尉结义的消息,众人也纷纷道贺。周澈平素为人虽然严厉,但行事公允,不欺压霸凌他人。遇到危险的事情,他都冲在头里,众人对他也都佩服。不说跟随周澈一起的原襄邑军中的手下,便是蒋胜大春大壮他们和周澈相处的也很好。
得知两人结义,自然都是欢喜道贺。只可惜此刻身处敌军围困之中,也不能摆个几桌酒庆贺庆贺。李徽承诺,回到居巢县后,必大摆宴席庆贺。
不久后,李徽召集众人,下达了几条命令。
第一五四章 危急时刻
首先便是收缴水囊和食物。规定每个人一个时辰只许喝两口水,不许多喝半口。食物一天只许吃一顿,因为干粮消耗水分,吃了东西更容易焦渴。
其次,立刻搭建遮阴的地点。将山头稀疏的零星树木杂草全部砍光,围绕着碾子巨石四周搭建遮阴棚,编织遮阴帘,抵挡阳光直射。
所有人尽量保持体力,不要多说话,不要乱走动,以免消耗体力口干舌燥。
再者,山坡北侧和西侧的防守位置搭建单独遮阴处,派少量人轮流值守,遇有敌情,其余人才前往拒敌。这样可保证不必有大量的人员暴露在阳光之下。
最后,李徽跟所有人详细说明了眼下的情形之严峻,告诉他们,此刻是最艰难的时候,一定要坚定信心,坚守待援。两天后,援军必来,届时便可脱困。
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是惶恐的,但是也有人默默的开始行动,开始将岩石缝隙里的小树杂草全部采集,搬运石块搭建遮阳棚。
他们将衣服脱下来,结在一起做成篷布模样,将它们捆在树枝上,拉扯到巨岩旁边,用石头压住形成遮蔽。沿着巨石周围搭了一圈,上面撒上沙土吸热。再用编织的草帘扩大一圈,搭建出了一大片遮阴棚户。然后所有人都光着膀子坐在遮阴棚下,默默的发呆。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太阳一点点的移动到头顶。四月底已近剩下,天空中**无云。阳光直直的射下来,带着灼热的能量将一切笼罩在内。
山顶上的乱石滚烫,反射着炙热的白光,坐在棚里看山顶,空气都在蒸腾扭曲,像是地面起了火一般。
遮阴棚虽可抵挡阳光的直射,但是棚内却热力蒸腾,难以忍受。山顶上虽然有风,但是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根本不能带来多少清凉。只坐在那里,身上都滋滋的冒汗。
赵大春和郭大壮被安排带着十人管理水囊。收集来的两百多个水囊中有一大半都是空的,在之前这帮人不知道局面险峻,渴了就喝,喝了就尿,还有人用水囊中的水洗脸浇身,浪费了不少。眼下这些水,却如黄金宝石一般的珍贵。
每到一个时辰喝水的时间,赵大春等人便用残缺的瓦罐倒上两口水,他们便排着队一个个的喝上两口。莫看只是两口水,对他们而言,不啻于甘霖一般。他们将水含在口中,许久也不肯咽下,让它们在口腔中多呆一会。有的人将瓦罐里的水舔的干干净净,一滴也不肯错过。
但是,如此炎热的天气,巨大的蒸发量之下,一个时辰两口水是绝对不够的。众人很快便感到了口干舌燥,精神恍惚。许多人眼神迷茫,精神委顿,脸上充满了绝望。
有人不干了,适才李徽宣布上缴水囊,告知他们敌人围困了这里,必须坚守待援的时候,便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吵闹,开始低声的咒骂。
眼下面临这种煎熬,他们爆发了。领头的是一名叫许麻子的护院。他是沈松年沈家大族的护院头目。那天半夜里被叫起来跟着李县令他们来栏杆集打仗,他已经是一百个不愿意了。但是沈松年要他去,他不敢不去。
一路上怪话连篇,说了不少抱怨的话。打仗的时候,他带着沈家的几名护院缩在后面根本不上前。李徽和周澈等人为了大局着想,也没难为他。
没想到,这时候他跳了出来,带着十几名大族护院吵吵闹闹的跑去和赵大春和郭大壮理论。
“凭什么不给我们水喝?我们不是人么?你们把水收走,就是为了自己喝,想把我们这些人都渴死在这里是不是?这也忒没道理了。我们渴,我们要喝水。”许麻子大声吵闹道。
周澈靠着石头坐着,他的伤口作痛,浑身没什么气力。但还是向他们解释。
“许兄弟,李县令不是说的清清楚楚么?眼下我们被困在这里,水一定要有节制的喝,才能活命。这是为了大伙儿着想。”周澈道。
“得了吧,我们死定了。这么多敌人围着咱们,咱们根本逃不了。迟早得饿死渴死。我等可不想当个渴死鬼,我们要喝水。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许麻子叫道。
“正是,许护院说的极是。我们不想渴死,我们要喝水。老子们被你们弄来这里送死,临死还不给水喝,这算什么?”
“喝水,我们要喝水。老子渴的要疯了。”
“……”
众人一阵呱噪吵闹,棚户下的许多人也站起身来,不少人眼神中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实在太热太渴了,他们也动了心思。
“李县令的命令,谁也不许违背。这是为了大伙儿都能活着。许麻子,你可不要带头**。必须按照李县令的命令,每个人都只能一个时辰喝两口。谁也不能例外。”周澈沉声喝道。
许麻子冷笑道:“那我们可不管了。若是不给水喝的话,我们可要抢了。”
周澈喝道:“你敢!”
许麻子冷笑一声,挥手道:“哥几个,抢水喝。什么狗屁命令,都要渴**,还管那些?”
许麻子带头,几名护院跟在旁边便冲了上来,欲抢挂在岩石上的水囊。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赵大春和郭大壮横在他们面前阻挡,许麻子伸手去扒拉赵大春,口中叫道:“莫挡着,谁挡道,老子可不客气。”
赵大春一伸手,抓住许麻子的胳膊,只一拧,便将许麻子的手反剪在身后。往前一推,许麻子踉跄冲出,扑倒在后面冲上来的护院身上。顿时四仰八叉倒了五六个。
“小鸡崽子似的,还来抢水?信不信我把你胳膊撅断了塞你腚眼里去。”赵大春喝道。
许麻子大怒,抽出兵刃叫道:“哥几个,还有你们诸位,等死么?抢水喝啊。上啊。”
赵大春和郭大壮抄起了大铁棍。赵大春怒骂一声,抢上几步,抡起大铁棍便照着许麻子等人砸了过去。
就在此时,李徽的声音响起:“都住手!”<
/p>赵大春的铁棍停在半空中,看着李徽道:“小郎,他们抢水……”
李徽脸上热的通红,他刚刚从石坡上方的观察位置过来,那里热的要命,李徽待了一个时辰,热的几乎中暑。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李徽沉声道。
他缓步走到许麻子面前,冷声道:“许麻子,你要抢水么?你要违抗本县的命令?聚众**?”
许麻子叫道:“我们快要渴**。”
李徽冷声喝道:“光是你一人渴么?这里谁不是在受罪?你看看周县尉,还有那几名兄弟,受了伤,本该喝更多的水。可是他们那么做了么?”
许麻子道:“我们反正要**,不想当渴死鬼。给我喝饱了,我带着人冲下去跟敌人拼命便是。”
李徽厉声喝道:“既然你要**,便省下些水给别人喝吧。还喝什么水?本县说的很清楚,只要你们听本县的安排,定能活下去。连口渴都忍受不了,还指望你们拼命?简直笑话。本县只容忍你这一次,下不为例。大春大壮,之后谁要是敢**抢水,当场打杀,绝不姑息。许麻子,你怎么说?是要继续对抗,还是乖乖听令?”
许麻子喘着粗气瞪着李徽,哼了一声转头走开。跟着**的几名护院也悻悻然跟着离开。
闹剧之后,山顶上一片死寂。沉闷的气氛比炎热还要致命,人人面带绝望,坐在遮阴棚里冒着汗,昏昏沉沉,心如死灰。
李徽有心想要激励一番众人,但想想还是作罢。目前这种情形下,激励是无用的。
况且,此刻李徽自己也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对。本以为节水措施可以让众人熬过两日,但只这半天时间,众人便已经吃不消了。自己或许有些相当然了。
因为燃烧罐的不足,之前众人商议着认为需要用其他的手段加以补充。山上全是石头,这些都可以利用。搬运一些石头放在山坡上方,关键时候可以作为防守的手段。
但这种时候,谁肯做体力活?
不得已之下,李徽自己以身作则,带着三十多名态度积极的人开始在顶着烈日搬运石头。
虽然热的发昏,虽然一个个渴要命,几乎要中暑。但李徽没有停下,带着这三十多人忙碌不休。他的脑子昏沉沉的,只是想尽力去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他们的行为也感染了一些人,更多的人加入其中,咬着牙搬运石头,在山坡上方堆了大量的石块。有人热的晕倒过去,有的人热的气都喘不上来。但这么做更是极大的消耗了众人的体力,让所有人都感觉到更加的绝望和疲惫。
许麻子等人倒是动也没动,躺在遮阳棚下聚在一起,低声的不知在嘀咕什么。
漫长的一天过去,夕阳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之中落下。当太阳落下的去的一刻,晚风中终于有了一丝凉爽之意。山顶上的众人这才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一般,一个个暂时活了过来。
第一五五章 非常手段
日落星起,夜晚的山顶山风正劲,黑乎乎山野之中林声如潮,轰然作响。
在喝了一些水之后,山顶上精疲力竭的众人各自找了舒适的地方躺下。尽管石头是热的,烫的身体有些不适,但是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他们很快便睡了过去。
许多人的梦里都梦到了自己泡在清凉的泉水里大口喝水。一天下来,他们太虚弱了,许多人已经脱水了。若不是李徽在下午放宽了饮水的次数,许多人已经撑不住了。
李徽嘴唇干裂,身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疼,那是晒伤和缺水的表现。好在年轻,身体素质经过锻炼之后已经颇为强壮,再加上精神力强大,目前还能撑得住。
但是,李徽知道,明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将又是一场煎熬的开始。水已经剩下不多了,明天恐怕很难熬过去了。
李徽多么希望老天爷能够变脸,哪怕只是变成阴天也可以,不必下雨,只要阳光不那么毒辣,天气不那么炎热,都可以撑下去。
但是,天空中繁星闪烁,**无云。这漫天的繁星在平时自然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景。但是现在,却让人感觉令人厌恶。它们的存在,便意味着明天又是一个骄阳高照的炎热天气。
初更时分,北侧山坡上方,李徽和周澈躲在一块大石后方看着山坡下方的情形。
山坡下边树林边缘处升起而来许多篝火,白天躲在林子里睡觉的敌军晚上都出来了。篝火旁人影晃动,说话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这帮人醒着,李徽等人便不能安稳。
此刻有百余人正在山坡上方的位置守着着,以防敌人夜晚发动进攻。
“兄长,我好像陷入了误区了,做了一个不明智的抉择。”李徽轻声说道。
周澈看着李徽道:“小弟此言何意?”
“兄长,我想明日恐怕很难熬过去了。水剩的不多的,大伙儿怕是撑不下去了。这鬼天气,想喝尿都没有尿,水分全流汗流走了。除非老天爷下雨,但这贼老天根本不可能下雨。”李徽咬着牙皱着眉道。
周澈微微点头,哑声道:“小弟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徽轻声道:“我不想拖累他们一起死。或许明日一早,该让他们去向敌人投降。或许这是一条活路。”
周澈叹息一声,点头道:“小弟,投降也活不了的。你心里明白的,那帮人恨我们入骨,否则也不可能死咬着我们不放。你这么做,是害了他们。”
李徽皱眉不语。他知道周澈是对的。现在投降,已经晚了。那帮叛军定会将所有投降的人全部杀了。
他想了想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忽然间听得南坡方向传来大声的叫嚷声。李徽一愣,还以为有敌人进攻。但很快,他便听清楚了叫喊的缘由。
“不好了,有人从南坡逃走了。”
“是许麻子他们,**带着人偷偷跑了。”
李徽和周澈快速赶到南坡方向,被惊醒的众人也围拢在南侧山坡上方。
“李县令,许麻子这厮带着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南坡下去了。小人刚好看到了。你瞧,就是他们。”一名义民团的士兵连忙禀报道。
李徽等人靠近陡峭的南坡上方往下看去,只见下方数十步外陡峭的乱石堆里,十几条人影正小心翼翼的顺着山坡爬下去。下方石头滚滚,都是被踩的松动的石头往下滚落的声音。
“水囊如何?他们没偷走吧。”李徽喝问道。
蒋胜大声道:“没有,我的人看的严严实实的。”
李徽点头,放了心。
“**,砸死这几个**,没义气的东西。”一名义民团成员搬起一块石头便要往下砸。
以南坡的陡峭程度和乱石松动的情形,石头砸下去倒是确实能够造成大威胁。因为一块石头的滚落可以引发连锁反应。这便是南坡和东坡无法攀爬进攻的原因。
李徽摆手制止了他。沉声道:“自己人不能杀自己人,他们想要逃命,便由他们去便是。但愿他们能逃得性命吧。”
众人听李徽这么说,都有些诧异。当逃兵居然还这么宽容他们?那岂不是人人都想逃了?
就在此刻,便听到下方箭矢嗖嗖作响,惨叫之声大作。残月和星光的照耀下,看的真真切切。陡坡上许麻子等十几人纷纷惨叫着摔倒,身体像是破口袋一般沿着山坡翻滚摔落。有的卡在石头缝里,有的随着乱石一起滚到山坡下方的荆棘丛中。
然后众人看到了从山坡下方冲出来的大批黑影,他们对着那些尸体还补了很多箭,见全部都没动静了,这才又缩回暗处。
众人尽皆骇然无语,周澈冷笑道:“好得很,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东坡南坡下方必有敌人埋伏,许麻子这厮居然想趁夜色逃走,那是妄想了。这种不讲义气的胆小鬼,**干净。”
众人心中悚然。刚才一瞬间,有许多人见许麻子他们逃走,动了也要逃走的心思。但此刻,这种想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幸亏没有这么做,否则现在已经和许麻子他们一样,全部死在下边了。
李县令说的没错,下边全是敌人。
李徽叹息一声,不发一言,转身离开。许麻子虽然闹了事,但毕竟是己方人员。他们**,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们这一死,倒是证实了之前的推断,对方必会守着东南两侧的陡坡下方。一旦有人想要下坡逃走,必死无疑。不用多少人手,几十名弓箭手便足够封锁,杀死所有试图从这两侧逃走的人。
之前李徽还打算和周澈商议,要不要让一部分从南坡用绳索缒下悄悄的突围,以保全他们的性命。现在许麻子倒是探了路,证明这个想法是不可行的。
李徽暗骂自己脑子是不是热昏了,居然会想着这么做,这是有多愚蠢。
再次回到北坡上方的位置,李徽和周澈都有些沉默。不久后,山坡下方传来大笑之声。
有人高声叫嚷:“投降吧,山顶上的那些小贼,你们死定了。想逃是逃不掉的。乖乖投降。要不然,明天一天,你们都晒成**干了。没水喝了是不是?哈哈哈,我们这里有的是水,可以
喝个痛快。”
下边一阵狂笑之声,显然试图逃走的许麻子等人**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
李徽看着下边那群靠近坡下正朝上大喊大叫的家伙,咬牙喝道:“大春,赏他们一罐烈酒,让他们庆贺去。”
大春沉声应了,取出一瓶燃烧罐点燃,站起身来看准位置大力丢了下去。燃烧罐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从高处落下,竟然投掷了近八十步远的距离,怦然一声在叫嚷的敌人脚下爆裂。顿时火焰飞溅,几名叫喊的士兵身上起火,慌忙远离坡下,旁边人手忙脚乱的帮他灭火。
“大春,好样的。这臂力可够强。”周澈赞道。
“我也可以的。不信我投一个你瞧瞧。”大壮忙道。
周澈笑道:“那也不必了,我信。”
赵大春道:“本来可以扔的更远的,没水喝,没吃东西,没气力。”
郭大壮道:“那倒是,肚子很饿,也很渴。”
李徽摆手道:“你们歇着吧。”
大春和大壮缩进岩石后打瞌睡。李徽心里却更加的不是滋味了。大春和大壮都这么说了,说明他们其实也快到极限了。莫看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平时有些憨直缺心眼的样子,但其实两人心里很有数的。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也不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他们现在说又饿又渴,那必是有些吃不消了。要知道,他们比其他人消耗的更大,而且一直没歇着。
四周一片安静,李徽皱着眉头不说话。
周澈低声道:“兄弟去歇息一会吧,忙了一天,趁着夜晚凉爽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这里我盯着便是。”
李徽没有动,转头低声道:“兄长,这山顶怕是方圆有两三百步大小吧?”
周澈不知其意,点头道:“起码有两百步方圆。你问这个作甚?”
李徽道:“不知道山坡下松林起火的话,我们在山顶上能不能活下来。会不会被活活烤死。”
周澈悚然一惊,他瞬间明白了李徽的意思。
“你……你是想……”
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我高估了局势,我们一天撑下来已然如此,明日想要撑一天是绝对不可能的。只剩下那么一点水了,那是绝对撑不住的。就算再熬一天,援军是否会来?这很难说。我从未如此悲观过,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大错。眼下恐怕已是死局了。”
周澈忙道:“你莫要这样说。若你都没信心,其他人怎么撑得住?再说,你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保住居巢县百姓的粮食。这不能怪你。哎,若不是因为我受了伤,咱们此刻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李徽微笑道:“任何事都有变数,若受伤的是我,你也不会丢下我的。兄长,你其实也明白的,眼下已经是死局,只是你不肯说出来罢了。”
周澈沉声道:“所以,你便想死中求活?放手一搏?”
李徽点头道:“是。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援军不至,我们想要破局,便要用非常手段。现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们该放手一搏了。”
第一五六章 孤注一掷
“你想怎么做?”周澈沉声问道。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了。
李徽低声道:“下边山坡上的松树林极易起火,树林里是厚厚的松针,眼下炎热干燥,起火后会迅速蔓延。一旦我们放火,对方要么被烧死,要么便被迫只能撤离。”
周澈吁了口气,果然被自己猜中了。他也想过这个办法,但是他没敢提半句。
这确实是个破局的极佳办法,一旦山坡上的松树林起火,那将是一场滔天大火。对方只能被迫撤离,否则便要被化为灰烬。只是,带来的后果会很严重。
李徽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无奈:“可是,一旦我们放火烧山,我们自己也将处在极为危险的境地。他们可以逃走,我们却无法逃离山顶。因为留给我们的只有一条西坡的逃生通道。我们从西坡逃下去,他们定在下边等着我们。火势蔓延之后,我们更是没有离开的机会了。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
周澈明白李徽的意思。一旦燃起山林大火,山顶上虽无树木,但高温灼热和烟雾会将所有人包裹在里边,恐怕难以活命。要活命,便要第一时间逃离山顶。
可要撤离山顶的话,只能往西边无火之处逃走。其实不管是往哪个方向撤离,最终都要被大火逼着往西边合肥县方向撤走。而那也必是敌军的撤离路线,会和对方直接遭遇,那也是个糟糕的结果。
“我的意思是,留在山顶上躲避大火。山顶的面积不小,火势起来的时候,也烧不到这山顶上,因为这里没有树木。所虑者无非是高温和烟雾。若我们可以想想办法的话,未必不能躲过大火。”李徽沉声道。
周澈皱眉思索道:“可以将山顶石头垒砌起来,组成几道石头墙,以阻挡高温。最好是能挖出个坑洼之处,人全部躲在里边,既可免受高温灼烤,又可防烟雾侵袭。因为烟雾高飘,不会沉积于坑底。风一吹,必涤荡飘散。”
李徽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能挖出大坑来,哪怕只有几尺深,加上几道石墙阻挡灼热,我们定能熬过去。只需一夜时间,东边山林全部过火之后,侧面的山林起火反倒威胁不大了。”
周澈点头道:“我看可以。山顶的石头都是可以搬动的,说明表面这一层石头都是松动的。集众人之力,应该可以做到。”
李徽呵呵笑道:“既然兄长也觉得可为,那还等什么?说干就干。是死是活,总是要赌一赌的。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不久后,山顶上的两百多人尽数被叫醒集合在一处。李徽命赵大春和郭大壮蒋胜等人将所有的水囊都拿了过来,让他们拿出吃饭用的小木碗,给每人斟了满满一碗水。几十个水囊在倒完水之后空空如也。
众人甚为惊讶,李县令难道弄到水了?居然将所有的水都分了。可是不可能啊,这山顶那里有水?
“喝吧,我知道诸位都很渴。喝了吧。”李徽道。
众人一个个口干舌燥,身体极度缺水。当下也不多想,纷纷将碗里的水喝的干干净净。这种时候,便是这小小一木碗的水,却简直如琼浆玉露一般。许多人喝的时候发出了叹息满足之声,仿佛喝的是世上最美味的汤水一般。
小小一碗水下肚,饥渴的身体得到了水分的补充,很多人立刻便精神了起来。
李徽开口道:“诸位,你们喝下的是我们最后的一点水了。本官很抱歉,让诸位陷于如此境地。现在山下有敌,我们被困于此。明日太阳升起来,又是个炎热的天气。我们没有一滴水,除了等死,便只能冲下山去和敌人拼命了。”
众人惊愕慌张,不知所措。原来适才喝下去的是最后的水,李县令将这些水分了,是让大伙儿死前不当渴死鬼么?一想到白天的天气,众人便绝望了。但冲下去拼命,岂不也是送死。总而言之是死定了。
“诸位,熬是熬不过去的,冲下去也是送命。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们必须冒险行事。请诸位再相信我李徽一次,我定能带诸位脱困。或许明日我们便能脱困,这取决于诸位愿不愿意相信本官,愿不愿意最后再辛苦一些。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本官,那么便听本官的吩咐行事。诸位,你们愿意和本官一起**生路么?”李徽沉声道。
到了这时候,什么指望都没有了,众人哪里还有异议。不管心中怎么想,这时候也只能听李徽的吩咐了。
当下李徽将自己想要纵火烧山的想法和盘托出,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放火烧山,固然可以退敌,但自己这些人不也要全部死在这里了么?
李徽给出了办法。建造两道防火墙,在山顶靠近西侧的位置,搬开大石头,撬起地上的石块,挖掘出一个大坑来,供众人躲避。大火起时,希望可以保命。
众人对这个办法存疑,但此时此刻,却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去拒绝。因为没有任何的生路,没有任何的退路可言了。李徽让他们喝光了水,一则是断了坚守的可能,二则是让他们更有气力干活而已。这个人做事总是那么不留后路,孤注一掷。
既无异议,李徽立刻下令开始行动。划定两道放火挡温墙的位置,划定了挖坑的位置之后,除了警戒敌人的人手之外,剩下的两百余人分为两队开始行动。
堆砌石墙倒还简单,毕竟石头多的是。堆起来码上半人高的墙壁便可。主要便是利用石墙的反射将热气阻挡,以免高温将山顶上的人全部火火烤死。
但挖坑便没有那么简单了,没有工具,只能用人力将巨大的岩石从地下一块块的抠出来挪开。好在山顶还有些砍下来的树干,也好在山顶上的石头不是完全连成整体的,有些是一块块的堆叠架空的状态。用兵刃掏空周围之后,用十几根木杠撬动起来,用绳索拉出来还是可行的。但还是有大量的石头连成整体,根本无法挖开。百余人累的精疲力竭,花了一个时辰,但进展不大。
李徽当即改变策略,让众人只挖出单独的巨石,这样可以形成一个个石头坑和一小段连接的坑道。未必需要大坑,只要有人能待在里边便成。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终于在两圈半人高的石墙围起来的方圆五六十步的区域里,挖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坑洞和坑道。浅的有半人深,深的有一人多深。长的坑道可藏数十人,小的坑洞甚至
只能一人容身。
至此,所有人精疲力竭,再也挖不动了。而李徽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已经是四更天了,趁着夜风放火,火烧的越猛过火越快,越是能早些结束这一切。火烧的快些,众人的痛苦便短些。哪怕便是都要死在这里,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李徽命众人停了手,拱手道:“诸位,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各位准备好进坑,记住,趴在坑底不要动。烟不走底处,贴着地面便不会被烟熏道。可用衣物遮挡口鼻,以免吸入黑灰。总之,一定要忍耐住。我相信我们能活。”
众人默默点头,暗暗祈祷。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想法。倘若**,起码还有个坑埋尸。就当给自己挖了坟了。
四更天,繁星闪烁,夜风清爽。正是夏日里最舒适的时候。山顶的喧嚣安静下来之后,整个碾子山一片安静肃穆。
李徽周澈带着大春大壮等人站在东侧陡坡上方,远处黯淡的大地上一片漆黑。但李徽能闻到成熟的麦子的香味。这几天太阳火辣,麦粒正在加速的成熟饱满,散发出独特的香味。那是生存下去的味道,是令人愉悦的食物特有的气味。
“若是我们能过了这一关的话,我定要用栏杆集的麦子做上几千个油饼,煮上几十锅香喷喷的面汤,大伙儿吃个够。”李徽轻声道。
“说的我的流口水了。”周澈笑道。
大春大壮咂嘴道:“那可得吃上十几块饼,喝上几大碗面汤。”
李徽哈哈大笑,笑声停歇后,沉声喝道:“大春大壮,开始吧。”
赵大春和郭大壮两人齐声应诺。他们不但喝了水,还吃了干粮,身上也有了气力。二人此刻的任务便是要将燃烧罐投掷到山坡下松林之中,燃起大火。
蒋胜和一名手下替两人点燃了燃烧罐,赵大春和郭大壮攥着点燃的燃烧罐从后方往前助跑十余步,嘿然发声,将燃烧罐远远的投了出去。
夜色之中,两枚燃烧罐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从陡峭的东坡上方飞出,远远的落在山坡下方。这一投,两人用了全力,居高临下,投掷距离居然远达百步之外。
燃烧罐落地后轰然炸裂,地面瞬间燃起大火。李徽等人瞠目观瞧,一时看不清石头投入山坡下的松林之中。只见地面的火先是明亮,然后黯淡。众人一阵惋惜,看来是没有落在树林里的松针地面上,没有起到效果。
李徽正待命两人再投掷一次,但见得下边黯淡的火光乍然而起,一瞬间便蹿升了起来。枯败的松针富含油脂,很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火焰迅速蔓延扩大,渐成熊熊之势。
“着了,着了。”众人连声叫道。
李徽微微点头,看向周澈。
周澈微微点头,轻声道:“成了。兄弟,我们该躲起来了。一切便看天意了。”
李徽微笑道:“是啊,火起来了,便灭不了了,也回不了头了。各位,全部入坑,保护好自己。大火之后,咱们再见面。”
众人心情复杂,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之感。这样的行为,堪比**。但是点燃这把火,也是无奈为之。眼下穷途末路,只能孤注一掷了。
第一五七章 浴火重生
众人都迅速进入坑道之中躲避,他们用布扎着口鼻,头朝下抵住地面和墙壁抱着头龟缩在土坑之中。
李徽和一部分人手并没有急着躲藏起来,他来到北侧山坡上观察着敌军的动向。有一种极端的可能便是,敌人得知起火之后会往山顶进攻,希望能在大火抵达之前解决掉山顶的敌人,李徽不得不防。如果他们冲上来了,现在是毫无防备的状况,岂不是任人宰割。所以必须要防止这种极端情形的发生。
东边山坡的大火已经熊熊而起,烟尘冲天,火光照亮了东侧的山坡。坡下的敌人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们紧张的骚动了起来。不少人冲出林子朝着东边张望。
不久后,尖利的竹哨声响起,所有人都慌张回头,钻入林子,竹哨声逐渐远去,嘈杂之声也逐渐远去。李徽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东侧,那里已经火红一片。蹿升的火焰和漫天飞舞的火星像是夜空中灿烂的流星雨,直冲黑沉沉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和灼热的烟火味道。
李徽静静的看着火焰发呆,蒋胜在旁催促道:“小郎,咱们得躲起来了。”
李徽点头,这才和众人跑到山顶围墙之内,跳入坑道之中躲避。
大火从东坡下方的松树林开始燃烧蔓延,满地的松针和富含油脂的松树很快便烧成了一片火海。东风强劲,风助火势,不断向两侧和山下蔓延,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东侧山坡和南北两侧的松林便全部起火。整座碾子山南峰被大火完全包围,像是一座火海之中的孤独的岛屿一般。
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场景,猛烈的大火蹿升天际,火焰甚至超过了山顶的高度,颇有燎天之势。火风席卷的声音,宛如千军万马奔腾嘶鸣,又如无数的厉鬼在空中尖叫一般。冲天的烟雾夹杂着大量的火星在空中闪耀和湮灭,飘荡和坠落。
山谷之中,燃烧消耗了大量的氧气,令山谷之中起了大风。草木剧烈晃动,发出潮水般的声音,仿佛是为了应和山坡上的大火一般。
在强劲的东风的鼓荡之下,大火以席卷之势迅速的沿着山坡吞没山林,迅速的将一切裹挟在内。火焰舔噬着斜坡上的乱石,剧烈的烘烤着它们。在高温的灼烧之下,山坡上的乱石崩塌碎裂,滚滚而下,发出剧烈的声响,宛如山崩地裂一般。
天色微明之时,整座山成了一座火焰山。烟雾笼罩了山顶,在风的吹动之下快速向西边的天空飘去。山顶上空一片黑暗,烟雾和灰烬笼罩着山顶的天空,像是一片永远化不开的乌云。
没有人知道此刻山顶上众人的感受,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当大火燃起的初期,一切倒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能听到山火的咆哮,看到头顶上烟雾和飞灰迅速移动飘过。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躲在坑道之中的众人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变得灼热难当,而且呼吸也感到了艰难。剧烈燃烧的山林消耗大量的氧气,将周围的空气抽空。这让所有人感受到了窒息之感。
只能说,幸运的是山顶足够高,高出山坡林带百步。山顶的面积也足够大,光是山顶的面积便有方圆两三百步,再加上斜坡的横向面积,方圆四百步有余。这是个巨大的空间,给了众人巨大的缓冲区域和开放空间,倒不至于让山顶上的众人全部窒息。
但灼热的空气和窒息感让人感到恐慌和不适。令所有人都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
更可怕的景象在两侧山坡全面起火之后发生。此刻明明已经天亮了,但在山顶上却笼罩着最浓重的黑暗。翻滚的烟雾中夹杂着黑的的灰烬贴着山顶翻滚而过,像是魔鬼的羽翼笼罩在山顶上。
在碾子山之外,朝阳灿烂,一片光明。但在碾子山山顶上,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一片漆黑。
大量的灰尘落了下来,落在遮蔽物上。幸运的是,众人为了防止火灰的落下,在遮蔽物上洒了砂土覆盖。一来可以隔绝一些热量,二来也可以隔绝一些带着火星的落灰。但还是有些炙热的火灰落到了坑道之中,落到他们瑟瑟发抖的佝偻的背上,他们不能起身,只能咬牙忍受。
只能说,挖掘的坑道和防火墙起到了效果。两道石墙将灼热的辐射阻挡了大半,而坑道则有效的规避了在山顶的剧烈热力,烟雾贴着山顶滚动,但坑道下方低层却有尺许的空间没有被烟雾袭扰。让众人得以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如一辈子般的漫长,周围的坑壁都已经发烫,众人都已经觉得无法忍受这种煎熬的时候,一切仿佛发生了变化。
在经过两个时辰的燃烧之后,东坡的大火慢慢的变小。山坡上浓密的松树林已经成为了一片被大火吞噬之后的死地。枯树东倒西歪,余烬依旧燃烧着,但是大量的**已经被耗尽,剩下的已经是**之末的碳灰。
南北两侧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西坡,并且向着西边的山谷和小山蔓延过去。对于山顶上的众人而言,此刻明显感觉到呼吸顺畅了许多,周围的热力开始消退。笼罩在头顶的黑暗烟尘已经变淡,透过烟雾,已经能看到白蒙蒙一片的天空。
虽然现在每个人都焦渴无比,嗓子眼里像是冒了火,身上被灰烬灼烧之处感到疼痛无比,整个人就像是要被烤焦了的鱼干一般。但是,他们心里却明白,一切即将过去,他们活下来了。
巳时时分,在滚滚热浪之中,李徽和周澈钻出了坑道,站在了山顶之上。四周烟雾缭绕,山坡西边大火通红,吞噬着最后的山林。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但头顶上已经是一片青天。透过飘荡的烟雾,李徽看到了东边的田野,北边的山林,远处原野上的河流。
李徽心中充斥着巨大的喜悦,噩梦终于过去了,活下来了。
“我们成功了。”周澈在旁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是啊,我们成功了。”
两人相视哈哈哈大笑起来,周澈笑得剧烈,牵动伤口,笑容变成了怪异的样子,捂着伤口依旧笑个不停。
“出来吧,一切都过去了。”李徽大声叫道。
“出来吧,大伙儿。火烧过去了。”周澈也大声喊道。
坑道内,坑洞中,灰头土脸的一群人像是地底下冒出来的僵尸一般爬了出来。他们眯着眼遮着光来到地面上,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一般看着周围。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哈哈哈哈。”
有人叫嚷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叫嚷了起来,相拥大笑。笑过之后,又大哭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们本以为全部要死在这里了,但现在却都活下来了,也不枉了这三四个时辰的煎熬。
李徽也是热泪盈眶。此次前来护粮作战,他知道必不容易,必有艰险。但是万万没想到却要经历这样的危急时刻。自己这一次有过失误,有过误判。有冒进和盲目的自信,有决策不当之处。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切都是代价,都是历练,都是让自己变的更加坚强和优秀的经历。此刻,在经历了这场大火的洗礼之后,李徽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有在这时代拼搏一场的信心。
在生与死的洗礼之下,有的人会从此萎缩不前。有的人却会得到升华,变得无所畏惧,犹如浴火重生一般。
第一五八章 逃出生天
山顶之上的石头依旧滚烫,特别是两道防火墙外侧的地面,黑灰之下的岩石热的惊人。有人不知就里想往山顶边缘去瞧瞧,翻过防火墙脚一落地,顿时烫的大叫起来,赶忙又逃了回来。
李徽和周澈前往检验了一番,不免惊诧于这两道石头墙所起到的作用是多么的巨大。莫看只是半人多高的两道石墙,在烈火正猛烈的时候,起到了极大的拦阻反射热量的作用。
第一道石头墙的石头外侧烫的根本不能碰,石头都崩裂不少,足见高温的力量。但第二道石头墙的石头便只是烫手而已了。石头墙内外的地面温差巨大。若没有这两道墙挡着,后果不堪设想。
周围一片灼热,如何下山倒是成了个问题。但周围岩石滚烫,暂时不能乱走,只得等待地面岩石散发些热量。
再等了一个时辰后,周围岩石热量散发了一些,踩上去只是烫脚,但已经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众人这才垫着脚尖来到东边山坡上方。
往下看去,所有人都傻了眼。
整个东坡上的林木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四五个时辰前,这里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此刻已经只剩下不多的光秃秃的焦炭一般的树木矗立着。地面上全是灰烬。有的地方还冒着青烟,还有零星的火苗在燃烧。
风吹过来,热浪扑人,让人难以抵挡。可以想象,那烧焦的林子里也一定是灼热无比,根本无法落脚。
“这可如何是好?”众人慌乱叫道。
李徽知道,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冲下山去了,根本不能再山顶上停留了。所有人已经快烤成肉干了,哪怕下边是岩浆火海,也要往下冲了。
当下李徽命人搬来几十块大石从山坡上滚下去。本已经松动的山坡的石块在之前烈火的炙烤之下已经变得更加的不稳定。必须要引发它们坍塌,下坡才会不那么危险。
几十块巨石滚落,引发了乱石滚滚而下,形成了一条乱石崩塌的洪流。
轰隆隆之声大作,烟尘遮天蔽日而起,东坡的乱石一路往下滚,冲入被烧毁的山林之中,毫无阻碍的往山坡下滚落。待一切稳定下来,乱石流都已经抵达了山腰的位置了。
“把所有的衣服,布巾全部脱下来,裹住腿脚。以免腿脚烫伤扎伤。一刻也不要停,哪怕脚上衣物起火也不要管,一直跑到山脚下。都听明白了么?”李徽一边吩咐,一边开始脱衣服往腿脚上裹着。
众人都明白李徽的意思,脚下必是滚烫,石头必然尖利,只要脚能落地,不受伤的话。一口气跑到山下便可活命。中途停留便会有**烦。
所有人都迅速照办,将所有能裹着腿脚的东西都裹上,用绳索扎紧扎牢。
“二十人一组往下冲,以免落石伤人。”李徽再一次吩咐道。
众人齐声应诺。
李徽安排了二十名行动敏捷的青壮打头阵,一声令下,二十名青壮沿着陡峭的斜坡冲了下去。但见他们踩着滑动的石块往下飞奔,沿着适才石流铺成的路冲进了山腰的焦林之中。
山顶上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着他们,只见他们的腿脚上开始冒烟,开始有了火苗,但他们丝毫不管,一路飞奔而下,冲到了东坡下方的山沟里,消失在一处视线遮蔽的沟坎下方。
众人直愣愣的盯着下边看,不久后,那二十人出现在山坡下方的沟坎上方,大声朝着山顶齐声喊叫。
“我们出来了,我们下来了。”他们蹦跳着挥手叫嚷着。
山顶上众人轰然叫好起来,他们冲出去了,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说明这方法可行。那还等什么?
当下众人以二十人一组,前一组冲到坡下的时候,后一组便立刻出发。山坡上乱石滚滚,枯焦的林木之中奔跑者一个个黑炭一样的人。他们腿上冒烟冒火,但是浑然不顾,飞奔而下。
从山顶到东坡下方山沟的位置约莫里许之地,短短的距离,冲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从地狱之中冲出来一般。来到山脚下,便是重生了一般。
李徽和周澈等人留在了最后,周澈无法狂奔,但有大春大壮在。大春背着周澈,用绳索捆住他的身子。大壮背着另外一名受伤的兄弟。一切准备好之后,众人往山下冲去。
冲下乱石坡倒是没什么,乱石坡已经相对稳定了许多,只需踩着石头往下跑便是了。在穿过烧的焦炭一般的松树林的时候,李徽只觉得头发眉毛脸颊都好像着了火一般热辣辣的疼。脚下裹着的衣服也开始燃烧起来。简直如同踩着炭火飞奔一般。
但最终,有惊无险,所有人都从山下冲了下来,除了一小部分人受了灼伤和腿部的烧伤之外,没有一个人倒在路上。
当所有人站在东坡下绿草依依的沟坎上,仰头看着黑乎乎的如一座熔炉一般焦枯的山坡和黑乎乎肃穆矗立在蓝天下的碾子山山顶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碾子山的海拔高度只有一百多米而已,跟世上的名山大川巍峨高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山上除了石头,便是松树,也没什么险峰深涧,就是一座乱石山而已。
但此刻,它在李徽等人的心目中,却高大而令人敬畏。比之他们到过的任何名山大川都印象深刻。
众人一刻也不想停留了,下山之后径自往东出山,也不敢走山谷大道了,直接翻越东边的一座小山来到山脚下。远远看到一个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山村,众人狂奔进村。
小村里空无一人,村庄中间的大槐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栏水桶俱在。众人欢呼一声冲上前去,片刻后,一桶清澈的井水被汲出,这简直是琼浆玉露一般。
众人狂喜痛饮,喝得呛了喉咙,大声咳嗽也不肯停下来。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汲上来,一桶水上来不到片刻便被喝个精光。所有人的身体都好像是海绵一般,像是永远和喝不够水一般。
李徽扶着周澈坐在大槐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命蒋胜端来一碗清水递给周澈道:“兄长喝水吧,现在水管够了。”
周澈道谢接过,咕咚咕咚喝光,眯着眼叹息道:“太好了,活过来了。活着真不错。”
李徽笑道:“是啊,活着真好。”
不久后,所有人的肚子里都灌满了水,有的人走路的时候肚子里都传来咣咣的水声,有的人喝的都要漾出来了。喝了水,所有人瘫坐在湿漉漉的井口周围不想动弹
,似乎要守着这口井过一辈子似的。
槐树阴凉之下,凉风****,舒爽无比。众人如在梦中一般,都不想说话,享受着这重新回到人间的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声从村口传来。众人循声看去,之间一大群人提着棍棒木叉,提着土弓箭正朝这边小心翼翼的走来,却是寻常百姓的打扮。
“你们是什么人?是抢粮食的贼子么?今日教你们有来无回。”领头的一名挽着袖子的白胡子老者大声喝道。
蒋胜叫道:“你们瞎了眼么?居巢县李县令和周县尉在此,我们是居巢县来护粮的人马。”
众百姓将信将疑,蒋胜挺胸上前道:“还骗你们不成?你们不认识我们么?”
一名百姓咂嘴道:“各位一个个跟个黑炭头一般,如何识得?”
李徽听了,看向身边众人,不觉哈哈大笑起来。自己这帮人可不是跟黑炭头一般么?一个个身上满是黑灰污垢,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楚。而且一个个还光着膀子,跟下山的野人一般。还跟人家说是什么居巢县的人马,百姓们当然不敢相信。
李徽忙在水桶中用水洗了吧脸,将破烂不堪的衣服穿在身上上前拱手道:“本人居巢县令李徽,各位是栏杆集的百姓么?不用担心了,抢粮的贼兵已经被我们一把火给烧走了。麦子保住了。”
众百姓闻言互相对视,当即那领头老者询问道:“你便是带着人来护粮的李县令?山上这把火怎么回事?”
李徽简短的将情形告知了他们,介绍了被困山顶,不得已放火退敌,众人死里逃生的情形。
众百姓闻言惊愕不已。看眼前这帮人一个个焦炭一般的模样,有的人头发眉毛都烧焦了。还有人身上全是烫伤的伤痕,结合李徽介绍的情形,全部都明白了过来。
那老者丢下手中木叉跪地叩拜,大声道:“原来真是李县令啊,多谢你们啊。乡亲们还以为你们都死在山里了呢。这可太好了。你们为了我们的粮食受了这么多罪,请受我等一拜。”
众百姓纷纷跪地叩拜,连声道谢起来。
李徽让他们起身来,询问他们为何会来到山脚下。那老者告诉李徽,自从李徽率人进山拒敌之后,栏杆集的百姓们得到消息便纷纷串联**,准备协助护粮。结果昨天晚上山上起了大火,烧红了天空。众百姓们以为李徽他们定然要烧死在山里了,一个个悲痛不已。
他们组织了人手,打算在山脚下蹲守。如果抢粮贼敢来,便跟他们拼命。结果蹲到了一群黑乎乎的人从唐家山头下来,进到了唐家洼村里。于是乎众人便赶来了,打算跟这帮人拼命。没想到居然是李县令等人。
“我等眼拙,该死的很。把李县令和各位当成是抢粮的贼兵了,该死该死。”那老者最后道。
李徽闻言大笑道:“怪不得你们,我们这副样子,别说是抢粮的贼兵,便说是山上下来的野人也有人信啊。”
众人轰然大笑。那老者看着李徽等人的情形,咂舌道:“那么大的火,你们都能活着出来,怕是一个个都是神仙吧。真是不可思议。诸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而且是大大的福气了。”
第一五九章 失望透顶
午后时分,众人抵达栏杆集镇。在镇子旁边的池塘里,众人将身上清洗了一番。
毫不夸张的说,池塘的水原本是清澈透底的。但在众人洗过了之后,变成了一塘墨汁。而且还是松墨墨汁。
若是当世书法大家王羲之还活着的话,见到这一塘松墨墨汁,或许会书兴大发,蘸着池塘水写一帖名帖出来。
百姓们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心酸。特别是众人从水中出来之后,洗干净的身体上红通通的,像是烤熟的虾皮一般,还有人身上有连串的水泡。便知道这些人受了多大的罪。这些都是炙热所导致的损伤,虽然不同于烧伤,但其实也很痛苦。起码得七八日才能慢慢的恢复过来。
百姓们凑了些衣物给众人送来,都是一些破破烂烂的布衣,仅供蔽体而已。但此刻却也不计较这些了,遮挡一下身体,免得太难看。
百姓们还煮了饭食汤水送来,虽然李徽竭力拒绝,告诉他们自己等人留在镇子里的大车上有干粮,不必让百姓破费。但是百姓们执意要表达心意,否则便不肯走。李徽便也只能作罢,答应吃他们的饭菜。
这一顿虽都是些粗茶淡饭,但对饿了许久的众人而言不啻为美味佳肴。吃饱喝足之后,众人在镇子中的大院里集体歇息,疲惫欲死的众人往屋子里和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躺下,很快便都呼呼睡去。
李徽也困顿之极,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了。但他还是强撑着叫来蒋胜,让他安排几组人手警戒镇子周边。大火虽然逼走了叛军,但不可掉以轻心。万一这帮人抱着毁坏麦田的目的从碾子山北边绕过来报复,那可是麻烦事,不得不防。
这一觉睡的极为香甜,等李徽口干舌燥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也是漆黑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李徽一骨碌爬起身来往外走,外边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还在鼾声大作的呼呼大睡。若没人叫醒他们,估摸着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明天早上了。
李徽也不惊动他们,出了门来到院子里。却见院子门口的大树下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小声的说话。
李徽走过去的时候,周澈在人群中站起身来低声笑道:“兄弟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
李徽拱手道:“兄长怎么没歇息?”
周澈道:“我歇息了,睡到傍晚起来的。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有打搅你。”
李徽点头,看向周围站着的众人,那是一些本地的百姓。李徽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白天那位老者。他们都恭敬的站着看着李徽。
“诸位乡亲,有礼了。”李徽笑道。
“见过李县令,我们把李县令吵醒了么?实在该死。”那老者忙躬身道。
李徽笑道:“哪有的事。坐吧,坐吧。你们怎么在这里?”李徽一屁股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端起面前石头上的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着嘴上的水渍,满足的叹息一声。
周澈笑道:“这位丁老丈是来和我们商议,是否该提前收割麦子的。他们说,麦子也能收割了。不如提前收割,入仓为安,免得贼子惦记。瞧,这和兄弟所想的倒是不谋而合了。”
那老者笑道:“是啊,李县令,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李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收割。免得贼子觊觎。我们在这里呆几日,也好做些保护。”
那丁老者点头道:“好好。李县令既然同意了,那老汉明日便召集众乡亲,通知跑出去的人回来。明日开始便收割麦子。李县令和周县尉坐镇于此,我们便放心了。”
李徽笑道:“好。那便这么定了。我们会在此保护的。”
那丁老者连声道谢,带着众百姓行礼告辞离去。
周澈提起茶壶给李徽面前的碗里再倒了一碗水。李徽端起来喝干,长长的吁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周澈微笑问道。
“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是么?这都二更天了吧。”李徽轻声道。
周澈道:“我已然命人去南边官道上守着,如果有援军前来,定然会回来禀报的。”
李徽摇头道:“不会来了。从我们送出消息,到现在,已经三天时间了。历阳郡距此不过两百多里。若是即刻出兵的话,两天时间便能赶到。算上耽搁,三天也足够了。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消息,那只说明他们压根没有派出兵马。或者即便派兵前来,也没有紧急行军,而是慢慢吞吞。”
周澈沉声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能说,幸亏你决策果断,及时改变了策略。否则的话,我们到现在还困在碾子山上。援军不来,我们便是死路一条。”
李徽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罢了。王牧之怎能熟视无睹?他难道不知道我居巢县面临的情形么?他难道不知道贼兵抢走了粮食的后果么?”
周澈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道:“哦,对了,我已然命人进山去查看了,敌军已经确实退走了。北坡山洼里咱们俘虏的那些受伤的贼兵我也命人押回来了。还有,大火熄灭了。一直烧到了合肥县那边的山头,林子烧完了,也就灭了。”
李徽笑道:“那可太好了。还是你想的周到,我都忘了那些俘虏了。他们还真能熬,居然没死。”
周澈笑道:“确实没死,但都只剩下半条命了。我审讯了几名俘虏,他们确实是寿春叛军。和我们所知道的正相印证。他们此次南下抢粮草,是为了应对桓大司马即将到来的进攻。袁真要坚守寿春,
招募了许多兵马,拉了许多壮丁。正在大肆加固城墙挖掘壕沟,以阻挡桓大司马的讨伐。”
李徽点头道:“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并不关心这些事,我来护粮,只是为了咱们居巢县的百姓。为了咱们自己。”
周澈点头道:“是啊,咱们只管分内之事。不过,我在想,王牧之不肯出兵,不知是否和此事有关?”
李徽一愣,皱眉问道:“你是说,王牧之知道此中厉害,故意不肯出兵,让贼兵抢了咱们的麦子,以便固守寿春?”
周澈沉声道:“我记得兄弟跟我说过朝廷的局势,桓氏和朝廷里的王谢大族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桓大司马北伐失利之后将责任归咎于袁真。袁真才会占据寿春反叛。桓大司马讨伐袁真,也是挽回颜面和声望的行为。如果站在王谢的立场上,他们希望的或许是桓温连袁真也无法摆平,这对桓温是更进一步的打击。”
李徽心中凛然,他完全明白周澈的意思。这听起来很夸张很荒谬,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如果说王牧之故意不出兵,便是让叛军抢得粮草固守寿春,给桓温制造平叛的压力的话,那么到此刻为止,历阳郡并无一兵一卒出现的情形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就像当初他明知居巢县的凶险,却不肯明示,让自己和陆展来送死的行为逻辑是一样的。一切都是基于门阀对抗的需要。
如果这真的是王谢世家的行事策略的话,李徽会觉得对这个时代的仅有的好感都要彻底的崩塌。
要知道,即便李徽对着奇葩时代的黑暗和腐朽有着很深的厌恶。在李徽心目中,这里起码还有谢安王羲之这种带着光环的人物存在的。他们是这个黑暗时代令人仰望的星辰。
倘若陈郡谢氏为了世家争斗和权势争夺而做出这种决策来,那么,李徽会对这个时代的一切感到失望透顶。那些所谓的名士,那些史书上的光辉形象和名士风度,都将被这丑陋龌龊的行为所彻底的颠覆。
李徽不愿相信这一点,他更希望是王牧之自己的决定,毕竟那是王牧之的行事逻辑,或许可以代表琅琊王氏的行事逻辑,却未必代表谢氏会这么做。
李徽不愿再谈及这样的话题,一切终究会水落石出的,眼下要做的还是专注自己要做的事情才是。
“兄长,明日你便先回居巢县,我留下来保护百姓们收割麦子。你不要拒绝,一则你的伤势必须要回去就医静养,还有许多受伤的人也需要回去治疗休养。二则,县城也需要人坐镇。所以,你必须回去。我在此停留数日,待此处麦田收割完毕便回去。就这么定了。”李徽道。
周澈听李徽这般说,只得点头应诺。两人坐在夜空下闲谈喝茶,直到深夜时分才回屋歇息。
第一六零章 庐江郡兵
从次日开始,连续数日,栏杆集的麦收季正式开始。李徽主持开镰仪式之后,栏杆集所属十几座村落的百姓开始热火朝天的收割麦子,脱粒晒场。
李徽带着人手在碾子山山口以及北侧县界巡逻护卫,确保麦收能够正常进行。
虽然辛苦炎热,但收获的季节总是令人愉悦的。看着成堆的麦子堆在晒场上,到处散发着麦粒的香味,李徽的心中自然是很高兴的。
今年收获的麦子将会进行临时的调剂,以缓解居巢县百姓目前面临的断粮的危机。有了这一季的夏粮,再通过一些其他的办法弄些辅粮补充,定能够撑到今年秋收。届时整个居巢县的百姓便缓过劲来,局面便将彻底的扭转。
所以,这一次护粮行动是极为必要的,尽管经历了极大的危险和艰辛,但护粮成功便是胜利。只要居巢县的百姓不再**到混乱饥荒流离失所的情形,一切的艰辛和危险都是值得的。
对于李徽而言,这也是他身为居巢县令,治理好此处,让本地百姓安居乐业的责任。更是他踏入仕途之初,为政能力的一场大考。
起码到目前为止,李徽认为自己是合格的。
周澈回到居巢县的次日便命人送来了一些衣物补给,供李徽和留守众人之用。同时周澈让人告知李徽,前往历阳郡送信请救兵的宋延德说,历阳郡守王牧之在当日便同意出兵,打发宋延德回居巢县了。胡文利也说庐江郡郡守桓序也出兵了。
李徽得到这个消息,只能冷笑。按照宋延德和胡文利的说法,历阳郡和庐江郡的郡兵早就该到了才是,然而到目前为止,两郡的府兵却连个影子也没见到。很明显,不是宋延德和胡文利撒谎,便是王牧之和那位庐江郡郡守撒谎了。
当然,事已至此,李徽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眼下要做的是抓紧主持夏粮的收割。栏杆集的万亩麦田收割完毕之后,其他地方的夏粮也要陆续收割,统一调剂,以缓解断粮危机。
三天时间,栏杆集的麦田收割了大半,再有两日,便可全部收割完毕了。第三天傍晚,李徽带着人回到栏杆集镇之中结束一天的巡逻警戒,刚刚在屋子里坐下喝水的时候,便听到镇子西边传来了急促的铜锣之声。
那是示警的锣声,锣声急促而响亮。李徽喝的一口水当场喷了出来,赶忙带着人前往集镇西边去查看。
镇子中的百姓听到锣声也惊惶不已,不知发生了何事,不顾一天的疲惫纷纷赶往镇子西口而来。
“为何敲锣?发现了什么?”李徽冲到镇子西边临时设置的警戒哨塔下高声询问。
“回禀县令,碾子山山谷有一队兵马正朝着这里而来。人数很多,不计其数。”哨塔上的**声禀报道。
李徽三步两步爬上梯子,登上哨塔朝着西边张望。只见黯淡的暮色之中,碾子山谷口外,黑压压一大群不明身份的人正列着长长的队伍下坡,直奔栏杆集而来。
李徽心中惊愕,难不成是叛军卷土重来,得知这里正在收割麦子,跑来捡现成的了?这可不妙,对方大批兵马前来,己方这百余名人手和百姓可不是对手。别说反抗了,距离这么近,逃命才是第一要务。
李徽下了哨塔,丁老丈连忙询问:“李县令,来了敌人么?抢粮食的么?”
李徽道:“不明身份。老丈抓紧时间通知所有人准备撤离,本官带人在此断后。”
“那粮食怎么办?”丁老丈愕然道。
“是啊,我们收的麦子还在堆场上呢。”众百姓纷纷叫道。
李徽看着众人,叹息道:“命要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百姓面色沮丧痛苦,忙活了几天,收的麦子还是却要被人抢走了,这如何甘心。
“各位,回家抄家伙,我们跟他们拼了。粮食没了,大伙儿也活不成。”丁老丈大声道。
“对,跟他们拼了。还叫不叫人活了。打不过,一把火把粮食烧了也不能留给他们。”
“拼了,拼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道。
李徽心中焦急,忙欲劝慰众人不要冲动。就在此刻,哨塔上的**声叫道:“李县令,好像有几匹马跑过来了。他们的大队人马停在路上了。”
“哦?”李徽甚为惊讶,忙往前方道路上看去。
不久后,马蹄声响,三匹马在黯淡的光线中飞驰而来,马上坐着三个黑色的人影。
所有人都盯着那三匹马,有人已经将土弓箭瞄准了前方,一旦对方是敌,便会放箭射杀。
那三匹马奔到近处停了下来,他们也看到了在集镇口黑压压的人群。所以没有靠近。其中一人身着宽松长袍,策马上前数步,高声喊话。
“敢问居巢县李县令可在此处?”
李徽一愣,对方居然点了自己的名,居然知道自己在此,当真是怪事。
“居巢县李县令可在此处?本人合肥县县令黄玉坤。你们不必害怕,后方是我庐江郡郡兵,不是叛军。”那人再一次叫道。
李徽闻言心中一喜,高声叫道:“居巢县令李徽在此,你是合肥县黄县令?”
对面马上那人闻言喜道:“正是本官,李县令果然在此,那可太好了。请跟我一起去见庐江郡桓太守,桓太守要见你。特地来请。”
李徽还没说话,身旁蒋胜低声道:“小郎,当心有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
李徽略一思忖,高声问道:“黄县令,你们怎么在此处?庐江郡太守怎会在此?”
对面男子大声道:“寿春叛军抢我合肥县夏粮,本官陪同庐江郡太守率兵前来拒敌。你李县令不是派了你居巢县主簿胡文利前往求援,要一起出兵么?怎地还问这话?”
李徽闻言,再无怀疑。凭对方说出胡文利去庐
江郡求援的事情来,便无需怀疑了。
当下李徽吩咐众人在原地等待,他带着大春大壮两人上前。那合肥县县令黄玉坤四十许人,面貌清瘦,颇有风度。见到李徽后下马行礼。
“李县令,久仰久仰。早就得知居巢县的一些情形,得知李县令是位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幸会,幸会!”
李徽还礼道:“黄县令客气了。我也久仰黄县令大名。你我两县相邻,同饮一湖之水,本想着早日去拜见黄县令,但苦于居巢县事务繁多,不得脱身。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面了。”
黄玉坤笑道:“是啊。李县令,咱们去见桓太守吧,桓太守特地来此,便是想见一见你。”
李徽心中疑惑,想来定是跟叛军抢粮之事有关,也不多问,跟随黄玉坤等人往碾子山下行去。
碾子山山谷下方,收割完之后的麦田一片平坦,大批的士兵在开阔的旷野上打桩做围,扎下营盘。大量的士兵忙着搭建帐篷,生起营火。场面甚为繁忙宏大。李徽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场面,觉得甚为新奇,同时心中也有些小小的疑惑。
那日王牧之率领历阳郡郡兵来居巢县,自己是见到过的。他的那些郡兵连一匹马都没有,行止也很松散。而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许多马匹**在营地里,数量最少有几十匹。这已经很让人惊讶了。
要知道,马匹可是很贵重的,除了正规军队之外,郡兵这种杂牌地方兵怎会有这么多的马匹?
而且,这庐阳郡的郡兵似乎很有规制。进来的时候不但看到兵士们都着甲胄,且一个个扎营行事熟练,警戒森严有序。自己走到营中心大帐前,起码遭到了三波人的拦阻询问。给人一种训练有素,忙而不乱的感觉。
看起来,和当初接触历阳郡的郡兵完全是两个感觉。感觉历阳郡的郡兵是一群乌合之众,而眼前这支庐阳郡的郡兵像是正规兵马。
营地中间的一座大帐已经立起,里边已经点起了灯火。黄玉坤领着李徽来到亮着灯火的大帐之前。
黄玉坤对大帐门口站立的卫士道:“请禀报府君,就说居巢县李县令来了,请求入见。”
那士兵进入通禀,不久后出来道:“太守请二位进帐。”
黄玉坤拱手道谢,伸手对李徽做了个手势道:“李县令请。”
李徽整整衣冠,跟随黄玉坤进了大帐之中。大帐内灯火通明,但是甚为杂乱。几名仆役正在忙碌的摆着桌案茶盅,铺地毯蒲团等物,忙的不亦乐乎。
“府君大人在更衣,二位请稍候。”一名忙碌的仆役拱手道。
黄玉坤笑道:“多谢。我们等着便是。”
李徽等人站在帐中等候,只听得外边人声喧闹,脚步杂沓匆忙,不时传来马儿萧萧的嘶鸣声,一时之间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战场之上一般。
这种感觉甚为新奇。
第一六一章 桓氏族人
一声咳嗽声响,内帐帘幕掀起,一个人从内帐走了出来。黄玉坤忙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府君大人。”
李徽见状,知道此人应该便是庐江郡守桓序了,也忙躬身行礼。
庐江郡守桓序四十许人,身材矮胖,但面目白皙,眉眼清秀。此刻显然是刚刚沐浴更衣完毕,身着宽大薄衫,用发带扎着头发,身上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气味。
“乾之。不必多礼。这一位是?”桓序看向李徽。
黄玉坤忙道:“府君大人,这一位便是居巢县李县令。李县令,还不见过桓府君么?”
李徽沉声道:“居巢县县令李徽见过桓太守。”
桓序微笑看着李徽道:“你便是居巢县令李徽?还真是个少年。难得,难得。你今年多大了?”
李徽躬身道:“下官今年十八。”
桓序点头笑道:“才十八岁,呵呵,真是年轻啊。十八岁便当县令了。我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授官呢。”
黄玉坤笑道:“李县令是机缘巧合得了县令,怎能和府君相比。”
桓序笑道:“机缘巧合么?那也得天时地利人和,也得他自己抓得住机会才成。李县令,你做的很不错。本官陆续耳闻你的一些事情,甚为赞叹。难得的是,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更是让人赞叹了。”
李徽忙躬身道:“郡守大人谬赞,下官没做什么。当不得如此褒扬。”
桓序呵呵笑道:“还挺谦逊的。坐吧。”
桓序走到案后,仆役取来一个厚厚的蒲团放在地毯上,桓序盘腿而坐,示意李徽和黄玉坤坐下。李徽和黄玉坤在两侧的小几后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仆役上前摆上茶水。
“你们下去吧,去准备些酒菜,本官要招待居巢县李县令。”桓序摆手道。
仆役们应诺退下,大帐帘幕垂下,将营中的喧闹隔绝在外。
桓序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偏头看向李徽道:“李县令定然感到奇怪吧。为何本官会率军来到此处,为何会让黄县令去请你前来?”
李徽拱手道:“下官确实有些疑惑。”
桓序笑道:“乾之,你告诉他吧。”
黄玉坤拱手应诺,笑道:“李县令数日之前派居巢县主簿胡文利前往我庐江郡请求府君出兵,那时下官也正好在庐江郡。那时本官也得到了我合肥县北遭遇叛军抢掠的消息,正去庐江郡禀报此事。不瞒李县令说,李县令派人前往之前,府君已经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出发了。只是部分兵马散布县域,需要时间集结。”
李徽拱手道:“原来如此。原来郡守大人早就准备出兵了,下官倒是多此一举了。”
黄玉坤笑道:“那也不是。府君的意思本就是要通知历阳郡兵马联手,你派人前往,那便正合府君之意了。”
李徽点头称是。
黄玉坤继续道:“听说李县令带着你居巢县的一些人手已经前往拒敌,我们都为你捏了一把汗。李县令带着两百多人便敢来迎敌,这份胆色倒是值得称道。不过,这未免太冒险了些。”
李徽沉声道:“确实冒险,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下官判断,叛军**合肥县北之后,必会对我栏杆集的夏粮进行**。而夏粮是我居巢县百姓赖以活命的粮食,所以我不得不来拒敌。”
黄玉坤点点头道:“我们于次日出兵,两日后抵达碾子山西侧王家集,看到碾子山上大火弥漫,得知叛军正同你们交战。桓府君判断,山火猛烈,叛军定会撤离,于是我们在碾子山西北方向设下了埋伏。叛军撤离之时,我们发动了进攻,大破叛军,斩敌四百余人。并且,我们抓到了领军南下劫掠的叛军首领。”
李徽听到这里,惊喜叫道:“什么?你们和叛军交了手?抓到了袁谨?”
桓序眉头一挑,沉声道:“你知道叛军领军之人是袁谨?”
李徽道:“当然知道。我们抵达之后,对方大军尚未进山,只有两百余探路兵马藏于北山山洼,我们袭击了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了对方领军之人是寿春叛贼袁真之子袁谨。”
桓序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便对上了。确实是袁真之子袁谨领军前来。这厮妄想逃跑,却被我将士抓获。本官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情形。对你们的处境有些担心,故而来此处瞧瞧情形。”
李徽微笑道:“桓太守是想来看看下官死没死是么?”
黄玉坤皱眉道:“李县令,怎可如此说话?”
桓序摆摆手道:“他说的也没什么错。袁谨口中得知,有一股人马被他们困在碾子山山顶,本想困死他们,结果却被放火烧山,要同归于尽。所以他们才会赶忙撤离。本官自然想来看看,到底是哪位英雄宁愿冒烈火焚身之险,也要和叛军死战到底。现在看来,确实是李县令和你的手下之人了。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李徽微笑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被困山顶,天气炎热,又没水喝,迟早是个死。不得已才决定铤而走险。我们以为自己必死,但老天爷垂怜,让我们逃过了这一劫。我们躲在挖掘的壕沟里,熬过了大火,活下来了。”
桓序赞道:“真是幸运之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李县令,本官不得不说,若无你这场大火,本官也无法趁着敌军慌乱进攻得手。此战之功,有你一份。”
李徽摆手道:“下官可不敢言功,下官只希望能保住我居巢县百姓的粮食便已经很满足了。是桓太守审时度势,用兵如神,跟我李徽没有半点关系。”
桓序皱眉道:“你是否觉得,本官率军前来,应该首先救援你们,而不是见死不救?你是否心中对本官有些怨愤?”
李徽摇头道:“府君多虑了,下官并没有这么想。下官确实希望能得到救援,但……府君设伏杀敌,不暴露己方兵马的踪迹的行动是最为明智的。歼灭抢粮叛军是第一位的,下官还不至于不懂这一点。下官等人即便死在山顶大火之中,若能换得贼兵被歼,袁谨被擒,那也死得其所了。”
桓序肃容道:“但愿你说的是心里话。不过本官倒也可以和你说实话,本官的目的确实不是来救人,而是来歼灭叛军。袁真叛军胆敢犯我合肥县,抢夺粮草,那是坚决不容的。本官甚为庐江郡守,自当出兵剿贼,教他们有来无回。况且,你历阳郡的郡兵按兵不动,王牧之都不管你的死活,你也怪不到本官头上。”
李徽苦笑道:“下官明白。”
桓序点点头道:“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活着,本官也击溃了敌人,追出了二百里,斩首数百,还抓到了袁谨。虽然损失了些粮食,但这算不得什么。抓获袁谨,便是大功。呵呵呵,有了袁谨在手,袁真这叛贼怕是要痛心疾首呕血三升。此事对朝廷平叛大事极为有利。李县令,本官拟将你拒敌之事上报,为你请功,你道如何?”
李徽拱手道:“下官说了,并非为功劳而来。下官能保住百姓粮食,而且能活着回去,便已经很满足了。桓太守能率军前来拒敌,大破叛军,下官已经钦佩之极了。”
桓序道:“那么,本官打算上奏朝廷,**王牧之不闻不问,在你居巢县请求出兵的情形下却不肯出兵。置之不理的不作为行为。你觉得如何?”
李徽愣了愣,沉声道:“那是桓太守的事,下官怎好评断?历阳郡守是下官的上司,下官更不能随意揣摩其用意。或许王太守另有安排也未可知。总之,这件事下官是绝不敢妄言妄行的。”
“你不恨王牧之见死不救?本官知道他是你的上官,你不好言其过,所以本官替你说话,这还不好?”桓序微笑道。
李徽摇头道:“下官来护粮,是下官自己的决定。事前未征询上官之意,遇到危险自然也不能怪别人。后果自然是我自己承担。怎敢归咎于他人?那岂非太无理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桓序微微点头,沉吟道:“你倒是个讲道理的,本官竟无法反驳你。”
黄玉坤笑道:“可不是么?李县令年纪轻轻,却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关键还能自圆其说,教人难以反驳。嘿嘿,真是奇怪。”
桓序道:“但凡有本事的人,行事说话都是有些怪异的。乾之,若你是李县令,遇到这般情形,当如何做?”
黄玉坤摆手道:“府君难道还不知道下官么?下官不是第一时间便去向府君求援了么?下官可不敢带着两百多人便跑来作战。下官庸碌胆小之人,府君是知道的。”
桓序哈哈笑道:“这也太自谦了。乾之,你那是谨慎,不是胆小。你是稳重,而非庸碌。不必妄自菲薄。”
黄玉坤笑着道谢,连称不敢。
桓序吩咐人上了酒菜,态度和蔼的招待李徽。席间问及李徽在居巢县的一些事情,平息湖匪之乱,以及不久前的战斗情形,又问了李徽的出身等等。看似杂七杂八的话问了不少,李徽一一作答。
李徽虽不知道他的用意和目的,但是心中其实对桓序还是有些钦佩的。他能够率军将抢粮的叛军击溃这件事,便是个有本事的。何况还抓到了袁谨。相较之下,王牧之按兵不动的行为要么便是胆小怯懦之行,要么便是冷漠无情之举,而更可能是为门户私计而不顾大局的令人鄙夷的行为。
酒席之后,李徽起身告辞。桓序醉意熏熏的送李徽出了大帐,站在门口的时候,桓序拍着李徽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是吴郡顾氏出身是么?没想到吴郡顾氏出了你这样的少年英才。你当县令屈才了,凭你的胆识本事,当更有前程才是。朝廷正当用人之际,相信不久后你便可以有更大的用武之地。本官很是看好你。”
李徽把这话当成是客套,没有解释,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一六二章 凯旋之后
次日一早,李徽起床后吩咐众人打点行装准备回居巢县。既然抢粮的敌军已经被庐江郡兵马击溃,袁谨都被活捉了,那么此处的威胁已经解除,其实也不必留在此处保护了。
洗漱已毕,李徽带着大春大壮前往庐江郡郡兵大营想向桓序和黄玉坤辞行。结果刚到集镇西口,却发现山脚下的大营已经消失不见,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李徽一问哨兵才知,原来凌晨时分,庐江郡郡兵大营便拔营离开了。兵马穿过碾子山往西回合肥县境内,应该是凯旋而归了。
晌午时分,李徽等人整队出发。已经叮嘱百姓们专心收割麦子,不必相送了。但李徽等人出发的时候,百姓们还是纷纷赶来相送。
丁老者带着众百姓送出数里之地,在李徽一再要求之下,这才回头。栏杆集的百姓们对这位李县令确实是真心的感激,这一次若不是他带着人来拼死护粮,这一带的粮食保不住不说,恐怕还有不少百姓要遭贼兵屠戮。
想一想碾子山上那场大火,李县令带着众人差点被全部烧死在山上,就是为了护住这里的粮食。便知道这位李县令是真正的爱民,他可是真拼命啊。
李徽一行往居巢县赶回,和来时的心情忐忑和恐惧相比,回程的心情可是大不相同。
护粮成功的喜悦,死里逃生的经历都让此次回程路上的众人的心情格外的愉悦轻松。来之前,没有人会知道会经历那么多的凶险时刻,但一旦经历了之后,每个人都为自己感到由衷的自豪。
这些**部分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在经历了这此经历之后从内心和外表的气质上都起了一些变化,从他们的神情和昂首挺胸的走路的姿势上便可以看得出来。这便是所谓的历练带给人的改变。他们中有些人会因此终身受益,因为这其实是一种内心的突破的历程。
次日晌午时分,李徽等人回到了居巢县城。令李徽感到意外的是,城门口锣鼓喧天,百姓**于此,场面热烈的欢迎他们到来。
周澈宋延德等官员之外,城中大族以及有头脸的人物都出动了。百姓们更是聚拢在城外相迎。远远的便敲锣打鼓,一片欢腾。
“恭迎李县令和诸位壮士凯旋。”宋延德等一干属官小吏躬身行礼,大声叫道。
一群城中大族也齐齐行礼大声叫道:“恭喜李县令驱逐贼兵,护粮成功。本县大族,无不钦佩。李县令少年英才,胆识过人,我居巢县有李县令,真乃百姓之福啊。”
百姓们更是欢呼道贺,人人都对李徽等人投来钦佩的目光。他们早已知晓了在栏杆集和抢粮的贼兵作战的情形,其中的一些细节已经早已街巷皆知。城中茶馆之中已经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各大族也从回来的自家护院口中得知了详情。
所以,今日的欢迎场面并无半点矫情虚假。就连沈松年等一干对李徽之前所为不满的大族,这一次也彻底的心服口服。别的不说,这位李县令当真是个狠人。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达到了目的。硬是带着两百多人便赶走了两千敌军。光是这股狠劲,便无人能比。
李徽微笑着拱手道谢,被众人簇拥进城。人们欢呼着,鼓着掌,簇拥着他们凯旋回城。街上的百姓们看着他们一个个皮肤黑红,衣衫褴褛,头发胡须都焦黄参差,都甚为唏嘘。尤其是在知道他们差点葬身大火之后,更是佩服他们的胆色。
所有参与此次护粮行动的人,在此刻都扬眉吐气,都得到巨大的满足感。碾子山上的发生的一切煎熬,此刻已经抛到九霄云外。身体上被灼伤的黑红的肌肤,受伤的伤口,也成为了令人骄傲的勋章。
县衙后堂,阿珠见到李徽,上上下下大量了李徽几眼,立刻便当着众人的面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李徽忙笑道:“这是怎么了?我回来了,反而不高兴么?”
阿珠摇头叫道:“不是的,公子平安回来,我当然高兴了。可是公子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你脸上怎么这副模样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李徽闻言哑然失笑,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尊荣,连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自己的容貌。前几日其实还好,只是觉得皮肤被灼伤了,感觉皮肤干燥,不舒服。每天洗好几次脸也没觉得脸上舒服,脸皮上像是蒙了一层壳。
但今早在河边看了自己的脸的时候,李徽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的皮肤黑里透着暗红,着实可怕。这样的皮肤跟之前自己白皙俊美的面容相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难怪阿珠看到之后难过的哭了起来。
李徽安慰了她几句,却也无可奈何。他自己其实也很担心此事,谁不愿有张俊美白皙的脸,顶着这张脸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但自己也无法可想,只能养一段时间看看能否恢复正常了。
李徽自嘲的想,如果自己的脸一直都是这么黑红的话,那只好改个名字叫李逵了。
在李徽回居巢县之后,连续数日一直躲在县衙之中没有出后衙。这让全城上下都觉得奇怪。第一天不露面倒也罢了,打仗回来,理当歇息。第二天,也是可以的,多歇息一天也成
。但第三天李徽还是不见踪影。
居巢县大族联名来请李徽赴庆功宴,被李徽拒绝。沈松年等人私底下商议时认为,李徽定是恼了他们没有遵守协议,不肯痛快的给人手帮忙。他们心中都有些但心李县令会不会因此而对他们又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宋延德因为历阳郡的兵马没有出动的事情心中忐忑,连续请求求见李徽,也被李徽拒绝。搞得宋延德心中也惴惴不安,心神不宁,以为李徽是恼了他了。跟胡文利私底下嘀咕说,自己怕是要倒霉了。
但他们其实都是多心了。李徽之所以躲在后衙没出来,是因为他的脸上开始蜕皮了。没错,就像是蛇蜕皮一样,李徽脸上硬邦邦黑乎乎的皮肤开始一片一片的翘起来,脸上像是敷了一层凹凸不平却又破损的面膜一般,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事情的起因是,李徽的脑海里不知记起了那里获知的知识的碎片,认为蒸汽可以改善干燥受伤的皮肤。于是鬼使神差的让阿珠煮了一盆热水,把脸放在热蒸汽里熏了那么一会。
结果,当时觉得似乎很舒服,脸上的皮肤也润泽了许多,感到不那么紧绷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一觉醒来,觉得脸上怪怪的。伸手一抹,抹下了一块脸皮来。这可把李徽吓坏了。
李徽的脸就像是受潮的墙皮一样开始脱落,又像是是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一样被撕开之后,耷拉着边角在眼皮底下摇晃着。这可太可怕了。
关键是,皮脱了之后,里边的皮肤嫩红嫩红的。一块块的皮肤蜕掉,李徽的脸便不能看了。一块黑,一块红,一块白,简直已经成了车祸现场了。
阿珠吓坏了,她拿不敢拿铜镜给李徽照,甚至都不敢端盆水来被李徽瞧见。然而李徽还是从阿珠的眼神中看到了她惊恐的表情,执意看了自己的脸之后,李徽大叫一声,将铜镜丢得老远。
他选择了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了。
李徽惊恐不已,自从穿越以来,他还从未这么惊恐过。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那么肤浅,会为了容貌而感到焦虑。但此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自己不曾拥有那张俊俏的脸倒也罢了,偏偏自己拥有过。对比此刻脸上像是被人盖了无数个印章,又像是被鸟下了一坨坨的屎的模样,李徽怎能接受。
可笑之前李徽还嫌弃自己附身的这少年生的太俊俏,还矫情的认为没什么男子气,好像后世的那些娘娘腔的‘哥哥’们的面容。但现在,李徽无比希望自己还能够成为‘哥哥’们的娘娘腔长相了。
第一六三章 兴师问罪
阿珠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城里到处找人询问如何治疗烫伤后的皮肤。
听人说有一种叫做芦荟的草药可以缓解,但是居巢县根本没有这东西,阿珠便连夜坐船去了庐江郡。在庐江郡一户人家的庭院里找到了一株这东西,求着人家要了两片叶子再连夜赶回来,给李徽用芦荟敷脸。
她还告诉李徽说:公子不要怕,就算公子变丑了,她也一点都不嫌弃。大不了她也毁了脸,跟公子一样变成一张丑脸,陪着公子一起丑。
李徽听了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动,这小妮子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是孩子气的一番话。
李徽不知道的是,在他闭门不出的时候,参与护粮行动的众人当中的不少人也在经历一场‘蜕变’。只是李徽用蒸汽熏了脸之后让这一切提前发生了。
这帮人也是受到了灼伤,在回城两天后,脸上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了红通通的嫩肉。身上的皮肤也开始脱落,也引发了一些惊恐。
但很快,数日之后,这场恐慌便很快过去了。因为随着外皮的脱落,里边新鲜的皮肤开始长成。数日之后,颜色便恢复正常。
黑红色的老皮是因为炙烤而受伤,变成了**的角质,不得不脱落而已。身体的代谢会很快的让新皮肤长出来。说到底,那不是烧伤,而只是因为高温的炙烤而伤了皮肤而已。
其实还是李徽这一些人的皮肤不够粗糙,过于娇嫩。一些参与护粮行动的人员便毫无这种症状。他们之前每日日晒风吹,皮肤已经千锤百炼,粗糙厚实,那点高温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做多是变得更黑罢了。
闭门五天后,李徽终于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蜕变。脸上虽然还是有些不正常的红色,但是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花里糊涂的样子,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容貌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李徽终于带着一脸的嫩肉出席了居巢县端午节食角黍大会。这也平息了之前关于李县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一切无端的猜想。
李徽回来后自嘲的对阿珠道:“今后,叫我小鲜肉吧。”
……
端午节后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居巢县。那是历阳郡郡守王牧之大驾光临。
李徽在宋延德的口中得知了那日搬救兵时的情形,宋延德见到王牧之之后,将李徽写的信递交了上去,并且详细叙述了得知叛军在栏杆集隔壁的合肥县抢粮草的消息。
毕竟李徽下达了死命令,一定要搬到救兵,否则便拿宋延德试问。所以宋延德确实是斗胆直接询问了结果。王牧之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告诉宋延德,历阳郡兵马集结完毕之后便会立刻前往栏杆集,定不能容寿春叛军抢夺居巢县百姓的粮草,更不容他们祸害百姓。
这种情形下,宋延德才放心的回到了居巢县。
然而,碾子山之战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了,李徽现在得到的消息是,历阳郡守王牧之不但没有出兵,反而在得知消息之后,一夜之间,居巢县通向历阳郡的濡须山口官道上又设立了哨卡。大批的历阳郡郡兵驻扎于同居巢县交界之处。
当李徽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的气愤可想而知。王牧之不但没出兵拒敌,反而又像当初居巢县混乱之时一样,设立关卡,防贼一般的防备居巢县。
很显然,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防范寿春叛军从居巢县进攻威胁历阳郡。另一方面则是防范居巢县有可能发生的因为夏粮被抢而引发的混乱。和之前一样,采取的是封锁的政策。
本来李徽对王牧之的印象还不至于坏到哪里去,哪怕之前王牧之的所为引人反感,李徽也并没有对他太过厌恶。但是这一次事件,却让李徽对他的印象跌到了谷底。
你可以不出兵,可以给出各种理由拒绝出兵,但再一次封锁居巢县边境,封锁濡须山口,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所以,在回到居巢县之后,周澈宋延德等人询问是否应该将碾子山作战的情形禀报历阳郡的时候,李徽断然拒绝。既然你王牧之装死,那么我也没必要向你禀报情形。你不拿我当人,我又何必拿你当人。虽然按照程序上来说,这件事理当禀报,但李徽也是有脾气的。他相信王牧之若是稍微还要点脸的话,便不至于因为此事而兴师问罪。
然而,事实告诉李徽,他高估了王牧之。王牧之此行前来,便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从他见到李徽的那一刻,阴沉的脸上能刮下一坨屎的表情便可见知晓,他甚至没有打算控制自己的表情,情绪都在脸上。
城东门外,李徽率领众属官迎接王牧之的到来。李徽上前行礼的时候,王牧之冷哼一声,没有给李徽半点好脸色。抵达县衙大堂之后,王牧之居中而坐,便冷声指责了起来。
“本官今日来此,是要对居巢县众官给予训诫。你们这里的官员,行事我行我素,完全不知有上司这回事。莫要忘了,居巢县乃历阳郡所属,本官是你们的上官。你们的一切重大行动,都要得到本官的许可。事后更要向本官禀报。然而,有些人目中无人,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本官绝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对此类情形,本官将记入中正评议记录之中,作为官员考核的一部分上报朝廷。诸位莫要怪我王牧之不讲情面,是你们中有人不按规矩行事,怪不得本官。”
面对王牧之的一番没头没脑的指责
,李徽忍住愤怒,保持沉默。他并不想和王牧之公然争吵,跟这种人其实不必和他争吵,保持沉默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果然,王牧之的愤怒没有得到回应,他变得更加的愤怒。咆哮了一番之后,口干舌燥的王牧之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所有人,都出去。李县令,你留下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众人全部退去,只留李徽站在堂上。王牧之狠狠的瞪着李徽,李徽平静的表情让他怒火中烧。
“李县令,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了?便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本官告诉你,你若这么想,便大错特错了。今日,你若不给本官一个解释,那便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王牧之冷声喝道。
李徽拱手道:“下官现在一头雾水,王府君下车伊始,一直都在斥责我等。下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让王府君如此的愤怒。什么靠山,什么目中无人?下官要向王府君解释什么?还请王府君明言。”
王牧之一拍桌案,厉声道:“还敢装糊涂?李徽,本府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才,所以对你寄予厚望。谁知道,你背后对本府玩阴招。呵呵,你以为投靠桓氏,便可肆意妄为陷害本官?你以为本官这个历阳郡守是轻易能被免职的?你怕是大错特错了。”
李徽心中愕然,皱眉道:“王府君在说些什么?下官怎么没听明白?什么投靠桓氏陷害府君?”
王牧之冷笑道:“你还做戏,当真虚伪狡诈之极。本官问你,你同庐江郡守桓序见了面,是么?”
李徽皱眉道:“是啊。”
“桓序是桓温二弟桓云之子,你难道不知?”王牧之冷笑道。
李徽讶异道:“原来桓太守是桓大司马的侄儿,怪不得他姓桓,我之前便怀疑他和桓温有关系。原来如此。王府君,我确实不知桓太守的身份。不过,就算我知道,那又如何?桓太守出兵击退抢粮的寿春叛军,回军时从栏杆集经过,顺变让我去见了一面,这难道便是投靠桓氏?和府君大人您,又有什么妨害?”
王牧之冷声道:“你爱见谁,本官自然管不着。但你不该借他之手,上奏朝廷,说我王牧之见死不救。说寿春叛军南下抢粮,我畏惧叛军不肯联合出兵,害的合肥县粮草被抢,害的你居巢县众人差点死在叛军手中。试图将要朝廷将我王牧之贬官查办。呵呵呵,李徽,我知道你恨我,无非便是因为年前之事,你认为本官是要故意害你。上次和你长谈,你说的冠冕堂皇,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其实你心中怀恨在心。此番你终于找到机会了,和桓氏勾结害我。你真是个狡诈恶毒之徒。本官算是看清楚了你了。”
第一六肆章 角度不同
李徽闻言大惊,愕然道:“王太守,此话从何说起?下官从未这么做过。下官也从未同桓太守谈及任何关于王太守的事情,更不可能做你说的这些事。不知王太守的消息从何而来?”
王牧之冷笑道:“你自然是矢口否认了。这种事你怎会承认?”
李徽皱眉道:“下官说的都是真话,王太守不信下官,下官也无可奈何。下官只能说,我从未同桓太守谈及你,更不可能同他谈及什么**王太守的事情。下官和桓太守本不相识,这一次若非他率军从栏杆集经过,叫我去见他的话,下官根本不知庐江郡守是谁。即便是现在,若非王郡守说了他的身份,我甚至不知他是桓大司马的侄儿。”
王牧之阴沉着脸瞪着李徽道:“当真如此?”
李徽拱手道:“下官无半句虚言。还请王太守明鉴。”
王牧之沉声道:“那本官问你,桓序同你都说了些什么?难道没有对你挑拨离间?他此次出兵,擒获了袁真之子袁谨,得意洋洋的将人送到建康炫耀,还为你请功,难道不是同你达成了交易?”
李徽皱眉回想,倒是想起了桓序当日说过的只言片语。桓序确实说过要为自己请功,似乎也提及了王牧之不出兵的事情,说要替自己出气上奏朝廷。然而这两件事自己都是没有答应的。
但现在看来,桓序似乎真的这么做了。而且是在没有征求自己同意的前提之下。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王太守,这件事必有隐情。倘若王太守之言是真,那么便是庐江桓太守私自为之,下官绝不可能同意他这么做。至于说什么交易,那更是无稽之谈。”
李徽不想透露太多,他并不想将那晚桓序跟自己的说的只言片语都搬运给王牧之听。因为王牧之不值得自己和他交心。
“你是说,桓序是借你的名义污蔑本官,同时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王牧之冷笑道。
“我不知道,如果此事是真,下官会去向桓序讨个说法。”李徽沉声道。
“本官用的着骗你么?我琅琊王氏在朝中地位尊显,什么样的消息不知道?可笑那桓序的奏折还特地绕过尚书省送到散骑省,想绕过尚书仆射我的族叔王彪之。然而皇上却将折子送到我族叔手中请他过目。那折子自然是被一笑置之。想要拿这件事来抹黑本官,那是打错了算盘。”王牧之沉声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王太守还生这么大的气作甚?既然这对你而言并无太大影响,又何必来兴师问罪,骂的下官狗血淋头?”
王牧之冷声道:“本官生气是因为你欺骗了本官,同桓序达成了交易,居然不经过本官的许可,便同桓序达成了交易,助他一臂之力。这是吃里扒外,这是无视本官的行为。”
李徽突然明白了。王牧之的恼怒不仅仅是桓序上奏折针对他的行为,更是因为桓序击败了敌人,抓到了袁谨,立下了大功。而这是王牧之,甚至是他身后的琅琊王氏不愿看到的结果。
而自己恰好促成了此事,所以他才跑来对自己大放厥词。在他的心目中,自己似乎是他的人,便该完完全全的听他的,怎能帮他的政敌。他认为自己这是对他的背叛。
弄明白了这一点,李徽真是有些无语。自己可从没有向王牧之表忠心。这王牧之倒是试探过自己的立场,自己只表明自己并非站在桓氏一边而已。难道说,非黑即白,这便算是向王牧之表忠心了?简直荒谬。
“王太守,下官不明白你的话,什么叫吃里爬外,什么叫助他一臂之力达成交易?王太守的话令下官感到极为困惑不解。下官为保护我居巢县百姓的粮食,带人去阻止抢粮的叛军,这难道不应该?下官出兵之前,便已经让宋延德前往禀报王太守了。这难道叫做没经过王太守的许可。莫非王太守认为下官不该前往护粮么?”李徽沉声道。
王牧之喝道:“然而你也向桓序派人求援了不是么?”
李徽沉声道:“这难道不应该么?我们得知抢粮的敌人人数不少,似有近两千之众。如此多的敌军,难道不该联合两郡之兵共同拒敌?况且,敌军**了合肥县北的粮草,合肥县黄县令在我派人去庐江郡之前便已经禀报了桓太守,桓太守也已经决定出兵歼敌了。下官不明白,王太守为何对此事如如此的不满。大敌当前,难道不应该歼敌为先?却还计较这些事么?”
王牧之冷笑道:“还说你和桓序没有什么交易,瞧瞧你,一副忠心护主的嘴脸。”
李徽心中怒火升腾。这王牧之强词夺理高高在上的嘴脸早已令李徽不满。加上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老账新账一起涌上心头,让李徽完全按捺不住怒火。他终于爆发了。
“如果王太守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下官还能说什么?王太守所指的交易是指下官和桓太守的兵马配合拒敌,抓住了袁真之子袁谨,大破敌军,保护了我居巢县百姓的粮食的话。那么就当这是一场交易吧。下官身为居巢县县令,只要谁能帮助我保护百姓的粮食,让居巢县不至于重新陷入混乱饥荒之中的话,那么下官就会同他交易。就会协助他破敌立功。相反,有些人满口答应出兵,结果不见一兵一卒前往。相反,却屯兵我居巢边境进行封锁,完全不顾我居巢县百姓死活。这种人只想着门户私计,个人得失,而丝毫不为百姓着想。这样的人,我李徽鄙视之极,从心中极度瞧不起他。这样的人,哪怕他出身名门高族,也休想我李徽高看他一眼。”
李徽这一番话就像是鞭子抽打在王牧之的脸上。王牧之的脸色青白,神情尴尬又愤怒。
“呵呵呵,好,好。说的好。好一个大胆狂徒,指谪起本官的不是来了。说的好,说的痛快。李县令忧国忧民,是个大英雄。别人都是尸位素餐之徒,只为门户私计。呵呵呵,天大的笑话。”王牧之冷笑道。
李徽道:“难道下官说的不对么?”
王牧之冷笑道:“我问你,本官是什么人?”
李徽皱眉道:“你是历阳郡太守,难道不该对居巢县百姓负有责任?”
王牧之鄙夷道:“井底之蛙,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天空。你既知本官是历阳郡守,便该明白,本官所要肩负的职责,不仅是你居巢县一县。历阳郡扼守江北要冲,所辖历阳、乌江、南豫、居巢四县之地。扼守大江北岸渡口数座。若我历阳郡有失,京城门户便开,局面大变。本官甚为历阳郡守,要做的是守住这道江北门户,扼守京城北方门户。这便是为何朝廷复置居巢县,要求将流民阻于居巢县的原因。便是因为所涉甚大。你是居巢县的县令,你为居巢县百姓所想,本官无可厚非。但你要以为,我历阳郡上下,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居巢县北的叛军抢粮之事便倾巢而出,将所有府兵都开赴居巢县北作战,那便太可笑了。本官考虑的是历阳全郡的安危,而非是你居巢一县。”
李徽原本以为王牧之是在为自己开脱,讽刺的话到了口边了,但又咽了下去。因为李徽心中咂摸着王牧之的话,觉得似乎并非全然是开脱之词,并非全无道理。
就好像自己不也决定将居巢县的一些地方列为泄洪区,为了保住田亩堤坝和更有价值的地区么?这不也是为了居巢县的全局所做的取舍么?
那些泄洪区的百姓,心中对自己难道没有怨恨?难道不会向自己现在这样,对王牧之的行为愤怒不已?
站在王牧之的立场上,他或许也需要做出取舍。或者他的话是真的。
“本官接到你派宋延德送来的消息和信之后,本来是决定出兵的。当日我已经将兵马物资集结妥当,全历阳郡郡兵以及部分其他人手,一共集结了一千五百人。那已经是我历阳郡所能出动兵力的全部了。但是,本官忽然意识到,这么做是极为不妥的。以我历阳郡这点兵力,且非正规兵马,要面对袁真南下的叛军两千人,未必有胜算。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倘若袁真叛军趁我们战败长驱直入,深入我历阳郡袭扰烧杀,甚至威胁我江北沿岸渡口的安全。那将是何等局面?”
王牧之站起身来,负手缓缓在堂上走动,沉声说道。
“……况且,彼时消息不明。焉知叛军南下抢粮的兵马只有两千?万一后方有接应兵马,万一他们本就是以两千兵马试探虚实呢?我若将全部兵马派去拒敌,便是最为愚蠢的举动。我该做的是扼守要道关卡,做好一切防御敌人深入的准备。这才是本官该做的事。”
“……为何在居巢县周边封锁设卡?很简单,居巢县乃我历阳郡西北方向的屏障。叛军若进攻,只能从居巢县进袭。居巢县大湖拦阻,他们无路可走,只好从濡须山口和居巢县东南边境深入。不是本官对居巢县有什么特别的憎恶,而是因为地势使然而已。本官手头只有那么点郡兵,倘若我王牧之坐拥精兵数千乃至上万,有足够的人手做两手准备,我又怎会不发兵救援?”
第一六五章 换位思考
李徽紧皱眉头,沉吟思索。越是琢磨王牧之的话,便越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抛弃主观因素,换位思考的话,或许王牧之的担心并非多余,他的决定也并非不明智。
“……本官知道,本官这么做,对居巢县百姓是不公平的。但是,本官只能这么做,方可确保大局。本官比不得桓序,桓序的庐江郡有郡兵四千,甚至有骑兵三百,兵器粮草充足。江州刺史桓冲是桓序的五叔,庐江郡背靠江州,不愁任何人力物资。所以桓序才会出兵,即便败了,也不担心寿春叛军会从庐江郡南下,江州诸军会迅速出动拦截。但本官则不同,本官若败,则江北门户失守,谁也支援不了我们。本官岂能不通盘考虑大局,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李徽沉声道:“即便如此,你也该知会一声吧。让下官知道王太守不会出兵,而不至于报以希望,差点命丧叛军之手。”
王牧之喝道:“这怪不得本官。你既决定以两百余众去迎敌,便当知晓其中危险。你想冒险,却又不担风险,是何道理?对你而言,最正确的选择其实是按兵不动,谨慎行事,而不是去出风头。你既然这么做了,便不该指望本官为你解围。本官也没有必要去向你告知本官的决定。”
李徽冷笑道:“然则我该任由叛军**我居巢县百姓的夏粮,让我居巢县百姓重新陷入断粮窘境?”
王牧之斥道:“那是两回事。就当时的局势而言,你们护粮便是冒险,便可能被叛军歼灭。至于夏粮被抢之后百姓的生计之事,则是后续考虑之事。你怎知本官不为你想办法解决?你怎知朝廷之后不会赈济?说到底,还是你自以为是,妄自揣度他人的行为。那是你从内心里不信任本官,认为本官碌碌无为,不肯帮你渡过难关之故。事实上,本官已经考虑到此事,从上个月开始,本官便已经积极的为居巢县募集粮食赈济。”
李徽讶异无语。不知道王牧之的话是不是瞎编乱造,临时编出来哄骗自己的。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似乎确实是错怪他了。
“王太守,就算你说的话都是真的,站在下官的角度,通知桓太守出兵拒敌,也是分内之事吧。王太守因此事而震怒,说下官吃里爬外,说我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又是何道理?下官自认为没有做错任何事。”李徽沉声道。
王牧之看着李徽,目光本来甚为严厉,似乎又要出言呵斥。但终于还是柔和了下来,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李县令,对的事,便能做了么?你太年轻,诸多情势你还未曾明白。现下本官只问你,现如今桓序以你之名**本官,你又怎么说?你适才矢口否认,本官可以相信确非你所为,而是为人所利用。但你为何被利用?还不是因为你见了他,让他认为你可以被利用。你岂不是平白无故的被人给当了刀子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王牧之沉声道。
李徽皱眉思索着王牧之的话,似乎懂了些什么,但似乎又不全懂。
“李徽,此时此刻,在我大晋之中,持身立场甚为重要。一个不小心,便误入歧途,万劫不复。本官若不认为你李徽是个可造之才,却也不会如此生气。本官不忍见你误入歧途,最终身败名裂。我大晋正处于变局之中,这种时候最为凶险。本官只希望你好好的想清楚,不要成为有些人的帮凶,不要落得遗臭万年。这是本官给你的忠告。”王牧之缓缓说道。
李徽怔怔发愣,忽然似乎明白了王牧之的意思了。王牧之虽没有说的很明白,但很显然在告诫自己要站好队,不要站错了队。不要试图站在逆流而动的一方,否则会万劫不复。
说到底,王牧之认为自己倒向了桓氏,和桓序打了配合。
李徽万万没想到,自己完全没有多想的一次护粮行动,居然会牵扯到这么多的事情来。一次和庐江太守桓序的见面,居然会惹来许多自己完全没想到的后果。
“我只是想做些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只是想保住居巢县百姓的粮食而已。怎么就惹了一身骚呢?”李徽心中感叹又无奈。
王牧之当日便离开了居巢县,走的时候其实已经消了怒气了。但居巢县的百姓也没给他好脸,他的车马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有人公然拦着他的车马质问他为何不出兵,害的李县令差点死在栏杆集。李徽当然立刻进行了制止。
在送走王牧之之后,李徽又细细的将他说的那些话想了一遍,尽管对王牧之不出兵的行为耿耿于怀,但是越是细想,便越是能够认同王牧之的理由。
站的角度不同,高度不同,所考虑的事情自然不同。王牧之无视居巢县百姓,无视自己的安危这是事实,但是,他所担心的情形却并非全无道理。
经过这件事,确实给了李徽很大的震动。李徽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很有问题,说到底,还是对大晋的豪族了解不深,以至于出现了一些误判和偏见。
比如,之前自己曾经以为王牧之这么做事出于门阀之间的倾轧,是出于立场的不同而故意为之的看法,现在看来是失之偏颇的。
豪门大族固然以门阀利益为上,但却不至于连大晋的安全也置之脑后。这当中有其复杂性和矛盾性,但也有共同的利益所在。
皮之不存**将焉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甚至是桓氏家族或许都有一个基本的共识。那便是,江南大晋这条船不能颠覆,所有人都在这条船上。北方的巨浪袭来,船翻了,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另外,李徽对豪门大族的行事方式也有了一些亲身的感受。比如桓序的所为便是强加于自己的霸道行径。也许在他的眼里,无需征询自己的意见,他完全可以无视
自己的想法,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行事。
而王牧之行事的方式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倘若不是桓序以自己的名义招惹了他,他甚至都不肯向自己解释他的行为。或许在他看来,这毫无必要。
豪门大阀高高在上,不光是对普通百姓如此,对底层官员同样如此。大晋朝的阶级之间的鸿沟,远比自己想的更加的泾渭分明和等级森严。
一个奇葩的时代的脉搏是混乱的,自己想要摸准它,了解它,还需要更多的思考和经历。
当然,王牧之走的时候其实已经态度缓和了许多。他也没有再深究桓序借李徽的名义上奏的事情。相反,他还劝阻了李徽派人去诘问桓序的想法。他告诉李徽,若他去诘问桓序,反而会将问题复杂化。
王牧之告诉李徽,他的任期将满,年底即将离开历阳郡,他不希望李徽之后在居巢县的日子难熬。
对于李徽在碾子山同叛军交战的情形,王牧之也表示了嘉许。但他告诉李徽,这种行为并不可取。匹夫之勇的豪赌行为终究有一天会输个精光。总体而言,他对李徽行事的风格是不认同的。
李徽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去向桓序讨要说法。因为他也明白,即便去了,也没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会惹恼了他。自己现在事实上已经快要被卷入旋涡里了,还是明智一点好,不要去自己找麻烦。
但对于王牧之的一些看法,李徽却是坚持己见的。比如护粮的事情,李徽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眼看着自己花费心血让居巢县安宁下来的局面被破坏,李徽岂能坐视不管。作为一个正常人,李徽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和逻辑。有些方面需要适应规则,有些方面却是需要坚持自我和坚持原则的。
护粮引发的这些风波很快李徽便抛之脑后,因为李徽面临着手头的众多繁忙的事务。
五月初夏粮全面收割入仓,靠着税收是不足以缓解全县百姓断粮危机的,必须进行调剂。手段除了售卖自购之外,那些没有钱的百姓采用以货易粮的手段,或者是暂支后还的手段来进行。
具体来说,便是李徽以居巢县衙门的官方身份作为中间人,从夏粮收获的百姓手中取得收获的夏粮,之后采用货物和钱币甚至是劳务交易的方式和那些断粮的百姓进行交易。任何货物和劳力都可估价交易,获得粮食。
对于许多一无所有的新落户安家的百姓而言,则采用暂借的方式获得救命的粮食。待得水稻成熟之后,以收获的稻米偿还所借的粮食。由衙门专门进行中间担保和估算交易,以保证公平,避免**。
居巢县衙门目前在居巢县百姓心目中的地位还是很高,有居巢县衙门作为中间担保,买卖和借出借入的双方都有安全感。毕竟在数年混乱之后,居巢县百姓可是轻易不肯相信什么人的。
第一六六章 梅雨季节
除此之外,李徽还张贴告示,鼓励百姓之间行结对互帮之事。鼓励以各种方式加强百姓之间的互帮互助。甚至亲自主持十几对本地鳏寡和新落户的鳏夫寡妇之间组合家庭的婚事。这种事对于双方都是有好处的,对于居巢县人心的稳定也是有好处的。
对于居巢县其他行业的发展,李徽也是甚为操心的。
比如在他的建议下,焦湖渔民们组建了将银鱼白虾等焦湖特产卖往大州府的行会。
本地百姓吃不起,买不起的上好鱼获,在江南富庶州府是有销路的。拿着居巢县令李徽开具的官引,去建康,去广陵等地卖银鱼白虾那是很方便的。而且能卖出高价,或者换取粮食物资。
本地大族们在李徽护粮归来之后也是态度大变。之前承诺的开办的一些产业店铺也纷纷开办起来,再也不推诿观望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李县令真的肯拼命去保护百姓的粮食,自然也会拼命保护县城的产业。这显然是令他们感到安心的一件事。
加之他们的庄园本已经复耕,居巢县又是本土本乡,居巢县变好,他们从中得利更多。所以便不再犹豫,纷纷行动了起来。
居巢县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的变好,百姓们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状况也逐渐向好。李徽虽然忙碌劳神,但是心情很好。然而李徽心中却一直有个隐忧,让他的心总是悬着,不能落下。
……
进入五月之后,李徽便时时关注着天气的变化。居巢县所在的江淮之地乃至长江中下游的地区都有独特的天气现象,便是所谓的梅雨季。
沿着长江中下游一带的两岸大片区域,每年在五月中下便会遭遇漫长的阴雨天气。持续时间将近月余。这期间,因为阴雨潮湿,气温又温暖,所以物品容易生霉。故而早年间梅雨之梅便是霉变之霉。
后来,有人文人雅士因为江南梅子恰逢这段季节变黄成熟,便将此时之雨称之为梅子雨,或叫黄梅雨。
名字虽然变得好听雅致了,但对于处在梅雨季的地区来说,梅雨季节带来的烦恼和困扰甚至灾害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居巢县上一任县令黄庭柏留下的笔记之中曾做过猜测,居巢县之所以夏季洪涝频发,跟彼时梅雨季长达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应该有莫大的关联。
特别这梅雨季还是沿着长江的中下游之地产生,大片的流域遭遇阴雨季节,导致江水暴涨,河流满溢,从而造成洪涝之灾。
李徽对这种看法表示认可。所以,进入五月之后,李徽便在密切的关注天气的变化情形,关注梅雨季何时到来。这便是他心中现在最大的隐忧。
居巢县的百姓做出了巨大的努力,自己也殚精竭虑耗费巨大心力,过去几个月最大的事情便是开垦复耕之事。
现在大片的水田之中秧苗翠绿,一片生机勃勃。那些都是居巢县百姓们的希望和性命所系。能否真正的安居下来,安定下来,就要靠今秋稻米的收成了。
百姓们起早贪黑的开荒碎土,放水灌田,栽种秧苗。如此炎热的天气,他们也没敢歇着,时刻关注着秧苗的长势,囤水放水除草除虫忙个不休。为的便是这栽种下去的希望。
对李徽而言,那是绝对不能让洪涝灾害毁了这一切的。所以之前李徽才会采取那么多的措施来防范洪涝的发生,想尽了办法做出准备。甚至不惜顶着骂名开辟泄洪区,搬迁百姓。
尽管做了准备,但是李徽心里没有底,百姓心里也没有底。水火之灾之无情,其危害之大,防范之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居巢县当地的百姓私底下其实也议论纷纷,认为李县令的办法未必管用。一些经历过事情的老者讲述洪水来袭的情形时相容堤坝溃塌的那些时刻,根本是不能阻挡的。对于李徽的做法,可以说基本上都是信心不足,认为没有什么用处的。
绝大多数人将希望并非寄托在李县令的防洪措施上,而是建立在老天爷的仁慈上。他们认为,老天爷开恩,今年雨水小一些,受灾的地方少一些,那便是最大的恩赐和仁慈了。老天爷赏脸,百姓们今年的生计才会有保证。
所以,虽然都在关注天气,关注雨水,但其实百姓们和李徽的心态是不同的。
李徽当然明白百姓们心里的想法,他也没想着去说服他们,跟他们解释防洪是有用的。毕竟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正因为这种紧迫感,李徽早早便开始行动了。
李徽成立了一个临时的县域衙门,称之为防洪指挥司,自己亲自坐镇。任命周澈为指挥司主事,负责组织一支百人的巡堤队伍,进行日常的巡堤护堤工作。
另外,宋延德和胡文利也被委以重任,负责筹措防洪物资。李徽给他们下达任务。要求他们准备帐篷三百顶,装土的草袋五万只,护堤的草帘子,打桩固定的木桩,竹排等防汛物资。
县衙自然是一文钱也没有的,这些物资只能靠宋延德和胡文利去找大户们去筹措。反正这两个家伙平日无所事事,到处喝酒拉关系,跟本地大族,什么名士混的甚为熟悉。既然这么能搞人际关系的话,这样的事理当让他们去做。
李徽逼着两人签下军令状,必须要完成这些指标。宋延德和胡文利私底下将李徽祖宗八代骂翻了天,但是却也不敢违背。一个为了退敌都能放火烧自己的亡命之徒,惹了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除此之外,李徽亲自出面,给各集镇乡村的百姓开大会,组织众人加**防联控之中。各集镇村庄成立联保队,所有青壮人力全部加**保队伍,配发铜锣竹哨等物,安排好撤离安置的高地地点。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年头,传递消息的手段只能靠两条腿送信
。一旦发生溃堤等重大险情,要在短时间里迅速保证百姓的安全,便要做好这些琐碎的安排。确保一旦溃堤的危险情形发生,百姓们能够迅速撤离到高处。
各处的联保队可以及时的完成消息的传递,以及本地百姓的安全撤离,便是最大的作用。一旦发生极端情形,起码命能保得住。
在五月的前二十天时间里,除了夏粮的收割和调配调剂之事外,李徽主要忙活的便是这些事情。
然而,天气仿佛见了鬼。一直到五月下旬,居巢县都是晴空**,只下过几场午后的雷暴,其余时间根本没有任何入梅的迹象。
不仅如此,因为雨水下的少,本来完全不缺水的居巢县居然发生了旱情。蒸发量巨大,池塘沟渠居然发生了干涸,焦湖中的水位也在下降。
原本为了能够在汛期囤积更多的水,李徽甚至提前将通向濡须河的坝口挖开,让焦湖的水位下落了几尺。这下可好了,焦湖的水位连续下落,用来灌溉的几处堤坝的水闸位置居然已经开始放不出水来了。
整个居巢县的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看着李徽,嘴上不说,但眼神里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这位李县令怕是闯了大祸了。防洪防洪,结果洪水没来,怕是要抗旱了。
李徽心里也是纳闷,出现这种事是他始料未及的。根据黄庭柏的统计,居巢县最早入梅在四月底。汛期一般在五月中便开始。最晚的一次梅雨季节也在五月中便开始。今年也太反常了,难道梅雨季不会来了?
李徽当然不相信梅雨季节不会到来。这是每年必发生的周期性气候,或许有提前推迟的可能,或许有时间长短的可能,但绝对不会不来。
李徽其实也完全不担心干旱的问题,居巢县不缺雨水,梅雨季只要一来,必会下雨。禾苗庄稼的用水完全没有问题。实在不成,焦湖水虽然水位回落的厉害,但还不至于干涸。挖沟引水便是。
于是,李徽无视了一些人异样的目光,依旧强调防洪的重要性,督促完善防洪的准备工作。这多少被一些人背地里吐槽李县令是不是头被骡子踢了。顶着大太阳,看着地里都快干开裂了,居然还在大谈防洪的重要性。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五月二十四子夜时分,在灼热干燥的气温的煎熬中好不容易睡下的居巢县百姓听到了摇弋的风声,雨水打在干燥地面上泛起的泥土的腥香味道。睡在外边纳凉的人,更是被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而惊醒。
在人们惊讶的喧闹声中,雨下了起来。这一下,便很快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没有停顿,一直下到了次日午后。雨停了,但天阴沉着,云很低,气温很闷热,人站在屋子里,都会出一身的汗。闷的让人喘息。
到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又是一夜。到此时,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梅雨季来了。
第一六七章 如临大敌
只需要两天时间,甚至还没有下很大的暴雨,只是淅淅沥沥的连续下着。池塘里的水便满了,小河里的水便满了,大河里的水也变得汹涌起来,焦湖的水位已经开始缓慢的上涨。
李徽明白,该担心的不是干旱,而是洪涝了。
由于之前有了充足的准备,李徽心里倒是并不慌张。在召集了众人会议之后,防洪指挥司上下人等全面出动。十多只巡防堤坝的小队带着帐篷开始在湖堤上落脚,开始日夜不停的检测观察焦湖各处堤坝的情形以及水位的上涨情况。
李徽告诉所有人,绝对不能有马虎的心态,要防微杜渐,找到任何一处隐患,绝对不能出问题。
连续五六天的雨水之后,焦湖的水位已经涨到清空湖区之前的水位。而连续的阴雨,也导致了大堤上有泥土崩塌的现象。焦湖堤坝完全是用土堆积起来的,靠着种树长草进行固定。连续的阴雨会冲刷泥土,会导致泥土滑落。这往往是最令人头疼的隐患。
巡防队要做的便是,发现这样的地方,便立刻用泥包堵住,打下木桩进行固定,同时将草帘子铺设在草木滑塌的地方进行表面的防固,防止雨水直接将泥土冲走。
李徽的要求是,不要小看任何一处缝隙和坍塌的地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起眼的崩塌和渗漏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梅雨下个不停,一直下到了六月初四,下了整整十天的雨。整个居巢县就像是被泡在水里一般,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汗黏黏的,霉哄哄的。
居巢县所有的池塘湖泊都已经水漫为患,一些田亩里甚至出现了内涝的现象。但这不是让众人担心的事情,内涝毕竟不严重,做好田间管理,挖深田间沟渠保持通畅,便可让存水流走。最让人担心的当然还是焦湖的水位,这段时间涨的很快,已经淹没了防浪林,抵达内侧的堤坝之下了。
六月初五,天放晴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认为老天爷还是赏脸的,终于不再下雨了。久违的阳光虽然炙热,但至少不再那么闷热潮湿,至少不用担心焦湖的水位上涨。
老百姓们趁着阳关猛烈,纷纷将衣物被褥拿出来清洗晾晒,除掉上面的霉变。整个居巢城布幔飘飘,衣服挂满了绳索窗台,像是节日的彩旗一般。
人人都庆幸天晴了,雨停了的时候,李徽却陷入了紧张之中。因为李徽知道,梅雨季不是过去了,而是沿着长江往西边内陆移走了。居巢县洪涝的最大原因不是因为本地下雨造成的,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因为长江水从濡须河倒灌入焦湖导致的。
雨水沿江西移,这意味着长江的水位会暴涨,会倒灌进焦湖。这才是最大的危险。
六月初七一早,一场暴雨再次袭来。
巳时时分,李徽皱着眉头站在大堂门口看着瓢泼大雨落下,心情沉郁而担心。就在此刻,周澈的身影在雨幕之中急匆匆而至,带着满身的雨水冲进了大堂。
这段时间,周澈带队驻扎在濡须河堤坝上,密切关注濡须河水位的变化的情形。当看到周澈的身影时,李徽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兄长,你怎么回来了?”李徽忙问道。
周澈取下斗笠,哗啦啦的雨水从斗笠上洒下,他抹了一把黑瘦的面庞上的雨水,大声回禀。
“情况不妙,濡须河水水位上涨飞快,凌晨时分开始涨水,两个时辰涨了四尺,已经接近泄洪丘上口。我担心江水已经开始倒灌,天一亮便往回赶,前来禀报。照眼下这情形,此刻恐怕泄洪丘已经开始漫水了。所以我必须赶回来向你禀报。同时,我也需要人手,回来叫人的。我怕濡须河堤扛不住。水涨的很快,浪很大。”周澈大声道。
李徽闻言立刻吩咐蒋胜道:“准备套车,命人去通知防洪司人手,叫上三十人跟我们一起去濡须河堤。”
蒋胜闻言飞奔着前往准备,李徽回到后堂开始更衣。需要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虽然没有什么用,但起码能够挡些雨水。
阿珠听李徽说濡须河水位暴涨,情形有些不对,心里有些慌张。帮着李徽穿戴好蓑衣斗笠之后,呆呆的问:“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徽笑道:“能出什么事?那边本来就设有泄洪区。水满自溢,不会有事。安心待在家里便是。”
阿珠噘着嘴,忧心忡忡。
中午时分,李徽周澈等人赶到了濡须河堤坝上。濡须河的水位高的吓人,水面已经高过了焦湖糊口的漫水坝,大量的河水正在朝焦湖之中倒灌。
濡须河的堤坝并**实,因为毕竟只是一条通向长江的大河的堤坝而已,宽度只有两丈。此刻河水距离河堤顶部不足三尺,放眼看去,河面上水流奔涌,浪花涌起,一片茫茫。
雨水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打的人睁不开眼,也看不远。李徽等人沿着河岸往西,走了四里路,抵达了泄洪丘坝口位置。
泄洪丘的流水已经轰鸣作响,宽达三丈的泄洪丘设计之初是排泄掉濡须河中高处水位的水进入泄洪区,从而减轻河堤的压力,以及往焦湖倒灌河水的压力。但此刻,显然这三丈宽的堤坝也已经来不及泄洪了。轰鸣的水流从泄洪丘上方奔涌而下,巨大的冲击力将下方沟渠冲出一道深坑。周围的泥土不断的剥落。
正是因为泄洪丘的排水流量不大,所以才会导致整个濡须河的河水上涨飞快,倒灌入焦湖的水也越来越猛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以这种方式泄洪,不可能任由整个濡须河的水全部灌入泄洪区,那样会导致整个濡须河流域的全部田亩被淹。
划分泄洪区的意义便在于能够保住需要保住的田亩村庄,大水漫灌,则损失巨大。便失去了防汛的意义。
“立刻加固堤坝,铺设防浪袋。东西十里堤岸全面巡视。”李徽当即下达命令。
上百人开始行动,将泄洪丘两侧的堤坝打下木桩,麻袋装土加高堤坝,铺上草网防浪。泄洪丘的位置其实是最容易崩溃的,
因为水流冲刷之故,两侧的堤坝容易崩塌,一定要确保无虞。
到下午未时时分,大雨转成了细雨,压力稍微减小了一些。泄洪区里,水位一直在上涨,大片的荒野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村庄和田野以及濡须山南侧的大片地面已经被淹没了。泄洪区吸纳了大量的洪水,可以说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因为泄洪和倒灌的吸纳,濡须河的水位基本上保持在一个高水位,但没有发生漫溢的现象。
但李徽知道,这么高的水位,这么巨大的压力之下随时可能导致河堤崩溃。不可预知的崩溃会造成不可预知的人员和庄稼的损失。必须要想办法减轻河堤压力。
此刻能做的只能是将湖口位置的阻拦坝清除,让河水加速倒灌入焦湖。虽然这么做会让焦湖的水位迅速上涨,但焦湖圩区的几处泄洪区也会分担压力。而焦湖巨大的堤坝也比濡须河堤坝要更加的坚固些,更能抗压。
和周澈商议之后,李徽和周澈分头行动。周澈带些人手去湖口将堵塞湖口的水闸打开,让河水加快倒灌入湖。李徽则带人在此看护河堤状况。
一个时辰后,濡须河的水线开始缓慢回落。虽然很慢,但是李徽知道,由于倒灌速度加快,河堤的压力也减小了许多。之前河水已经快漫到河堤上方的情形已经好转。
从上午忙活到现在,众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拿出干粮清水来,就坐在泥乎乎的地面开始充饥歇息。
但一口面饼咬在嘴里尚未咽下去,西边堤坝上一名妇人跌跌撞撞的飞奔而来,口中大声哭叫哀嚎。
“怎么回事?”李徽忙起身询问。
那妇人跑到面前,一身泥水,跪地磕头哭叫道:“李县令,救救我阿翁和我娘吧。他们不见了。到处是水,我们找不到他们了。”
李徽一问方知,原来这是一位泄洪区孙家村的妇人。原本泄洪区的百姓已经全部撤离,在濡须山山坡上有了临时的安置之处。但之前两日放晴,到处都在说没什么事了,今年不会有事了。
于是孙家村的不少人便回到了村里,说什么也不听劝阻。特别是一些老人,惦记着家里的菜地和一些庄稼,便偷偷回到村里,想抢收一些。谁知道今日洪水暴涨,又开始泄洪。这一下全部成了**之地。
山坡上的人慌了,想去救人,却被水阻拦。这妇人嫁到别村,本来不知道情形。在山上遇到了同村的人才知道娘家爹娘回村了,急的不行。听说李县令带着人在河堤上防洪,便冒着危险从山上下来。淌过齐腰深的泥水过来,路上还差点被水冲走。
李徽听了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虽然心里有些埋怨这些百姓不听劝阻,但其实也能理解他们的感受。那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怎么不惦记?洪水一来,什么都没了,他们怎不心痛?
李徽当即带人出发前往救人,幸亏此来携带有竹排,当下分出十几名人手扛着竹排找了一处平缓河堤下方入水,划着竹排在前往孙家庄救人。
第一六八章 重大险情
泄洪区满目都是一片**。从凌晨开始的泄洪,到此刻为止已经进行了七八个时辰。泄洪区里的村庄野地几乎全淹没了。路过两三个村庄,村庄里的屋子都淹到了屋檐,树木只露树头。水浪涌过,更有不少土房呼啦啦的倒塌。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家畜猪狗的尸体,情形着实触目惊心。
见到这样的情形,那妇人坐在木排上大哭,估摸着自己的爹娘怕是难以活命了。孙家村地势低,怕是所有的房舍都淹没了。
抵达孙家村时,确实整个村子都只剩下树头。村子里的房舍都被淹没在水下,只剩一些屋瓦露出外边。天色已黑,光线黯淡,到处是水,到处是危房,情形甚为危险。
李徽等人还是决定展开搜索,划着竹排在村子里转了两圈,一个人也没找到。那妇人更是哭的凄惨,认为爹娘必然淹**。
李徽也是心中焦急,这种情形下其实不该再寻找了。天黑了,到处是危险,搞不好要搭上几条性命。但见那妇人哭的凄惨,还是决定再最后找一圈。
然而村子里的树木屋顶都找遍了,能躲的人地方都找遍了,也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李徽觉得,两个老人如果还活着,不可能离开多远。落水后必死,所以他们必然藏在什么高处。于是询问那妇人,孙家庄里有没有什么较高的建筑物,就在村子附近可以藏人的。是不是漏了什么地方。
那妇人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村东边有个废塔,不知道还在不在。是一座不知那年造的石塔,倒塌了一半。顶上倒是可以藏人,自己小时候经常上去玩耍。”
李徽忙命人划着竹排往东边去,凭着那妇人的记忆,找到了在黑暗中的露出水面约莫几尺的那座废塔。妇**声叫喊,塔里边果然传来了回应,妇**喜过望,那正是她的爹娘。
两个老人浑身湿透,冻得浑身直打哆嗦。被接上木排之后,妇人一顿数落埋怨他们,但又心里高兴的很。李徽等人将他们划了几里,送到濡须山南坡下让他们下竹排回山上临时安置之处。
一家三口跪在地上给李徽等人磕头,连连道谢。精疲力尽的李徽等人这才划着竹排赶回河堤上。这一来一回,耗费两个时辰,到了河堤上的时候,已经快初更天了。
濡须河的河水水位持续缓慢的在下降,两个时辰又下降了小半尺,河堤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情形。李徽这才放了心,命人搭起帐篷来,随便吃了些东西,安排好值夜巡逻的人手,大伙儿就在泥水缠绵的河堤上睡下,恢复这一天的疲惫。
次日上午,李徽赶回了焦湖湖堤处。随着河水的倒灌,焦湖的水位正在缓慢的涨起来。濡须河的险情过去,焦湖大堤便成了重点防范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倒灌的湖水涨到了泄洪丘上方。位于圩区下边的四处泄洪区开始承担蓄洪的功能。四处坝丘在警戒水位到达之后,开始将漫溢的湖水往泄洪区中排泄。
李徽命人事先将泄洪区检查了一遍,一个人也不许停留。以免出现之前发生的情形。确实有一些人会偷偷的跑回家去呆着,还有的人扬言宁愿淹死在家里也不愿离开。劝阻了也不听的情形下,李徽只能采取强制措施,命人将他们强行带走。
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这种时候岂能花费时间跟他们解释太多。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只能强行处置了。
连续数日,李徽带着人坚守焦湖大堤上,时刻注意着起湖水水位,以及泄洪区的情形。每日来回走数十里巡堤巡查,冒着酷热和大伙儿睡在一起,吃着干粮喝着清水,躺在泥浆地上。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成了泥人了。
许多人劝李徽晚上可以去居巢县城去歇息,但是李徽怎肯如此。现在这种情形下,在县衙里还能睡得着么?必须要随时处置险情,判断水势。
数天时间,居巢县倒是没下什么大雨,间或还出了几次太阳。但是,焦湖的水位却是居高不下。四处泄洪区在几天时间里已经成了一片**,吸纳了大量的洪水。但是焦湖的水位起起落落,一直都没有回到警戒线以下。
焦湖大堤上也出现了多处的险情。在警戒水位之上的大堤主堤浸泡在水中,在风浪的拍击和湖水的浸泡下,不时会发生坍塌现象。这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这种崩塌,一旦让大堤受损,便会承受不住水位的压力而垮塌。造成破圩崩坝的严重后果。
所有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断的处置险情,不断的加固圩坝,泡在迎水面斜坡上打桩固定。溃坝的结果将是难以承受的后果。
所有人都在盼望着水位下降下去,毕竟连续的阴雨已经过去,蓄洪区蓄满了洪水,按理说水位也该要下降了。焦湖的水位也确实在起落中缓慢的下降。
然而,情形却迅速的开始恶化,令人猝不及防。六月十一一大早,焦湖水位开始了一波猛烈的上涨。濡须河那边传来消息,濡须河水涨幅增大,倒灌入湖的水量猛增。到午后时分,焦湖水位涨到了距离大堤不到两尺的位置。
这已经是个危险之极的水位了,超出了历年来大洪涝的水位。而四处泄洪区内的水位也已经和泄洪丘相差不到一尺。也就是说,泄洪区已经不能承担太多泄洪的功能。再接下来,很可能都要倒灌了。
而且,泄洪区的水位太高,将无法吸收内涝产生的积水。水稻田和县域河流中漫溢的水也要往泄洪区排泄,才能保证田亩不被淹没。所以要预留一些排泄的空间才成。
现在这种情形,泄洪区只能再吸纳一天的水量,便要水位持平了。
众人惊慌失措,心中极度的失望和恐惧。
近二十天来,辛苦劳累,在泥水里打滚,抱着巨大的希望。现如今湖水不降反涨,一切的辛苦都没有了意义。人们有些绝望了。
李徽身边的主力军也出现了动摇,宋延德等一些官员也认为大堤保不住了。不如索性将大量水稻田所在的大莲圩掘开口子,让水泄入,以保住居巢县城一带云云。
李徽断然拒绝了这些提议,给予宋延德严厉的警告。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便是给大伙儿泄气。气可故不可泄,这要是在打仗的话,说这样的话便是蛊惑军心,是要**的。
宋延德等人这些闭了嘴,不敢再放厥词。但是虽然可以压制言论,但对于眼下的情形却没有半点好处。而百姓们眼睛里的失望和无奈是看在眼里的。他们其实也感觉到绝望了,没有干劲了。这湖水不退反涨,确实是巨大的打击。
更雪上加霜的是,午后未时,巡堤队在居巢县城南大堤坡面上发现了险情。堤坝上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在大堤外侧被发现,虽然不是大堤内侧迎水面,但是这样的裂痕往往是溃堤之前的征兆。
按照有经验的居巢百姓的说法,这种裂缝一旦出现,便会蔓延往内侧。一天时间,裂缝便会往外渗水,然后水会越来越大,最后形成管涌,抽空坝体内部,造成大坝的垮塌。
消息一经传出,顿时整个居巢县的百姓都开始慌张起来。城中大族率先行动,开始收拾家当携男挈女驾车准备逃离。城中百姓们自然也是惶恐之极,也纷纷准备逃离居巢县。
一时间,整个居巢县城都乱了起来,人心也混乱了起来。
周澈大骂这帮大族乘乱带头**,搞得人心惶惶,向李徽建议封锁城门,将这帮大族抓起来严惩。将百姓堵在城里,不许他们乱走。
但李徽却没有让周澈这么做。这其实不能怪他们恐慌,而是这段湖堤一旦溃堤,居巢县城会成为一片**。百姓们留在城中确实很危险。怎能阻止他们避险。不但不能阻止,反而要加以引导。
李徽一方面让周澈带着人手去引导百姓有序前往东门外鼓山上避险,另一方面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情势。考虑是否应该如宋延德所言,挖开大莲圩的堤坝,保住居巢县城而进行大泄洪。那样会缓解堤坝压力,保住居巢县城。
但在分析了湖水突然上涨的原因之后,李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要做最后的一搏。
李徽召集了所有堤坝上的人员在居巢县南边的堤坝上开会。包括联防队员在内近四百多人来到这里参与这次会议。
第一六九章 众志成城(上)
堤坝上坐满了人,人人脸上写着疲惫和绝望。他们似乎意识到了李县令要说什么。李县令定然要说此次抗洪失败了,大伙儿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带着家人准备逃难了。
一想到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所有的希望也将被冲毁,从此后又要逃荒要饭,化为流民。他们便心中难受之极,痛苦之极。
他们其实并不怪李县令,李县令也尽力了。但是此刻,他们的心情浮躁之极。一旦意识到努力无效之后,每个人都已经安心不下来了。
他们坐在堤坝上神情焦躁,唉声叹气,心神抽离了此处,想着该如何回去带着家人逃难。今后又将流落何处讨生活了。
夕阳照耀着焦湖满湖的湖水,堤坝内侧柳林只剩下了一点点树头。浑浊的焦湖水荡漾着,反射着刺目的夕阳,让人睁不开眼来,
李徽站在堤坝高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脸上全是泥污,赤着双脚,双颊瘦削,眼睛通红。
“诸位乡亲,诸位兄弟。本人今日将诸位召集到此处来,是有些心里话想要和诸位说一说。我们知道你们此刻心情沮丧,身体疲惫,甚至还有些恐惧。有的人急着要回去照顾家人,担心家人的安危。因为,我们遇到了巨大的难题,似乎已经回天无力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此刻能够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话。我不会耽误诸位太长的时间的。”李徽声音嘶哑的开口说道。
众人看着李徽,嗡嗡议论着,依旧躁动不安。
一人站起身来对着众**声喝道:“诸位,能安静下来听李县令说话么?李县令来到居巢县之后为咱们操心操劳,不顾性命之忧。他为咱们尽心尽责,咱们都看在眼里。咱们难道听他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么?咱们这些人,有谁没受李县令恩惠?你们如此态度,岂非教人寒心?”
那人一席话,说的众百姓心中羞愧,纷纷安静了下来。李徽看了一眼那人,认出了他。那是郑记茶铺掌柜郑老丈的儿子郑阿龙。他应该是参加了居巢县的联防队,参与护堤防洪的事务了。
“诸位乡亲父老,本人首先要感谢你们,自本官上任以来,在诸位的支持之下,本官才做了一些事情。没有诸位的支持,居巢县也不会向好。这过去的二十多天以来,诸位不怕苦累,没日没夜的在这河堤上带着。饿了吃口干粮,渴了喝口生水,个个都辛苦疲惫之极。本人没有听到一声抱怨,没有听到一个人叫苦叫累。这着实让本官感动和动容。”
“我们为何要受这样的苦累?为何要让自己流血流汗,一身泥水的待在这里?为的是防洪水,保农田。保住了农田,便保住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这些人辛苦疲惫为了什么?便是要为了安居乐业的生活,为了我们不挨饿,不四处乞讨流浪,为的是我们的儿女父母能够吃饱穿暖,一家子过安稳日子。我们为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坚持下来,才能无怨无悔。这是我们每一个为人父母,为人子女的责任。”
“记得我初来居巢县的时候,这里是什么场面?相信诸位都记忆犹新。湖匪凶残,流匪盘踞,我居巢县万户萧瑟,人人饥寒交迫,没有任何的希望。很多人饿死冻**,被湖匪杀死糟蹋死,很多人跳湖上吊**。那时的居巢县,是人间地狱一般。即便在外乡之人,因为无法入籍,只能沦为他人奴仆,或乞讨为生。甚至要卖儿鬻女。那时和何等惨状?现如今,你们瞧瞧这大堤之下的万亩良田,这绿油油茁长的秧苗,满山的瓜果菜蔬,以及居巢县城中一家接一家的店铺。渔船出湖,鱼虾满仓而归。夜晚万家灯火,家人团聚欢笑的情形。这便是我们要追求的,这便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眼前的局面,才有了希望,我们能放弃么?我们能让这一切毁于一旦么?啊?”
李徽嘶哑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着。百姓们的心情痛苦而焦虑。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切的变化,自己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怎甘心这一切都消失。
“不能啊,当然不能啊。”
“当然不能放弃啊,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一家子好不容易落户下来,我们不想当流民,但是,老天爷不许啊,谁能救救我们啊。”
百姓们纷纷叫嚷道,有的人热泪盈眶。
李徽大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听我说。眼下我们遇到的难题确实是个**烦。堤坝出现了裂缝,很可能会溃坝。这是灭顶之灾。我们辛苦了这么多天,湖水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又涨上来了,这当然令人绝望。但是,在我看来,这是老天爷给我们最后的考验。是看看我居巢县百姓有没有资格过好日子。这是一种试炼,是黎明之前的黑暗。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不能泄气。”
众人呆呆的看着李徽,心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洪水在上涨,堤坝出现裂缝,溃塌在旦夕之间,你说这些话于事无补啊。
李徽继续说道:“为何湖水会突然上涨?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这里已经天晴了多日,湖水本来已经回落了,现在突然上涨,这里边是什么缘由?你们想过没有?本人想过了,原因便是,上游的洪峰来了。我们这里没下雨,但上游在下雨,急剧升高的江水涌下来了,倒灌到焦湖里来了。所以才会在短时间里突然上涨。而现在已经快六月中了,梅雨季已经过去了,这是梅雨季最后的尾巴造成的洪峰过境。一定是如此,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
众百姓纷纷议论起来,综合一切情形来看,似乎李县令说的没错。这就是一次巨大的洪峰过境,江水猛烈倒灌,导致的湖水水位的突然增高。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
“诸位,洪峰过境其实很快。洪峰过后,水位便会立刻下降,到那时,一切危机便可解除。两三天里,水位一定会下降的,洪水很快便会退去。所以,我们只要在此刻坚持住,保住大堤,我们便渡过了这道难关。便再也不必担心今年的洪涝了。熬过这一两天,一切便都好说。所以,本官才将你们召集于此,因为本官希望你们能够坚持住,保住大堤,在这最后的时候要坚持住。不能松懈。这就是一场战斗,洪水就是敌人,我们要战胜他们,不能后退。”李徽挥舞着拳头,大声吼道。
众百姓眼中闪着光芒,他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他们的心脏跳动的加快了起来,血液流动加速,身体里的荷尔蒙汹涌了起来。
“如何保住大堤?这是我们现在该想的。适才我同本地参加多次保堤护堤抗洪的老丈们商议了一下,眼下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堤甚为危险。主要的原因是,湖水水位过高,压力过大,大堤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发生了土质的开裂。再加上风浪大,浪拍打堤坝的力量也会导致堤坝的裂缝越来越大。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固堤和防浪。”
“本县现在决定,立即开展固堤行动。采用内侧打桩,外侧加斜撑固定的办法加固堤坝内外。另外,调集渔船,装载泥土沉于河堤内侧形成固定锚点,拉起防浪绳网,阻挡大浪拍岸。一定要将这一段的堤坝保住。这便是我们的目标。诸位,我不知道这么做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但是,本县认为,不必去多想结果,而是要行动起来。大伙儿在这里哭一天一夜,也保不住堤坝,唯有行动起来,才有可能。本官来之前,有人说居巢县没救了,说居巢县穷山恶水,是被放弃的地方。诸位,我们定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居巢县的百姓是何等样的人物,我们是战天斗地的英雄,我们一定能够保住大堤。”
李徽嘶哑的声音在夕阳下回荡着,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宛如惊雷一般。所有人都看着李徽,看着他满身污垢,面目黑瘦,眼睛红红的模样。即便如此,夕阳照在他身上,让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仿佛是一个天神站在面前,令人敬畏,让人激动的浑身血液沸腾,生出强大的信心来。
“干起来,听李县令的吩咐,誓死护住大堤。”郑阿龙大声吼叫了起来。
“誓死护住大堤!”百姓们站起身来,挥拳大吼着。
他们的声音盖过了轰鸣的流水声,盖住了奔涌的风浪声,盖住了一切杂音,响彻天地之间。
第一七零章 众志成城(中)
数百人开始行动,运来木料在河堤内侧斜坡开始打下木桩。这种打桩护堤的办法是常规的护堤手段,但是在齐腰深的水中打下木桩,那是极为不易的。木桩必须打在外侧斜坡下方,不能伤及坝体,难度颇大。
众人集思广益,以搭建活动栈桥的方式进行延伸作业,运来打夯的石碾子进行夯击作业。将一根根的木桩打入内侧斜坡的泥土之中。
在河堤外侧下方,一部分人采用的是用门板和斜撑撑住大堤下口位置的办法,来加强堤坝的抗压力。这种做法似乎作用不大,但在目前的情形下,只要能够起到任何一点作用,给大堤以微弱的支撑力,那也是有益的。
李徽则命人调来了六艘渔船,装载土石抵达堤坝外侧斜坡下位置的水面然后凿沉船只,形成固定的锚点。伸出水面的埋设在船上的桅杆便是悬挂防浪绳网的固定点。湖中的浪花实在太大了,借着风势一波波的砸向湖堤。大浪袭来,甚至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堤的震动。大堤承受的压力本就巨大,又要接受这一波波如攻城车一般的夯击的力量,这会导致裂缝不断的扩大,坝体内部泥土松散。所以,这防浪的措施是极为必要的。
天黑下来之后,大堤上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数百人不眠不休,忙碌不已。他们喊着号子,激励着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泥水风浪之中忙碌着。
此刻的众人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护住大堤,一定要打赢这场战斗。
清晨的曙光照亮黑夜,在长达三里有余的居巢县城南堤坝上的固堤工作还在紧张的进行。
经过一整夜**个时辰的辛劳,成果斐然。
内侧固堤桩已经全部打了下去,在堤坝内侧斜坡下打入了三百多根两丈长的木桩,用来稳固整个堤坝的整体。这说起来简单,那是两百**班操作,用绳索抬着石碾子,站在摇摇晃晃的竹木栈桥上一下下夯下去的结果。
大堤外侧,数以千计的门板桌面床板等物被用来当做大堤的支撑之物。贴在外侧的堤坝竖切面上,用木桩斜斜撑住,用木锤砸下去撑牢。
远远看去,就像是上千个人撅着屁股弓着腰在堤坝外侧推着大坝一般。
这其实是辅助的手段,具体效果未必有用,但是但凡能对大堤有任何支撑防护作用的手段,李徽都愿意去做。哪怕只能起到微小的作用。
外围的防浪绳网也拉上了,借助沉船桅杆的锚点,粗大的草绳织成的粗糙的绳网被挂在桅杆中间,下方坠上石头。这么做的目的是挡住猛烈的巨浪,让浪花在经过防浪网后卸去些汹涌的力道,对大堤少一些伤害。
当然,这所有的手段都不是李徽拍脑袋想出来的结果,而是当地防汛固堤时用过的办法。李徽也是在之前便充分的询问和论证了这些手段的可行性和效果。所以才会用上这样的手段。
天亮之后,李徽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一夜时间,焦湖的水又涨了半尺。虽然涨的缓慢多了,但此刻的焦湖大堤已经承受巨大的压力。别说半尺,多涨半寸,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消息是,巡堤归来的蒋胜禀报了几处重要的圩口大堤的情形。除了这一段之外,其他地方的堤坝目前没有发生异常。这也得益于泄洪区发挥的作用,让这些堤坝圩口有一处宣泄压力的地点,没有长时间的承受压力。
李徽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带人再一次仔细查看了南城堤坝的裂口情形。
原本预计堤坝撑不到今天上午必会发生渗漏,今天会发生溃坝的情形的。昨晚到现在,李徽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裂缝的情形,检查堤坝下方有无渗漏的情形。
昨天上半夜,裂缝确实有往大坝底部和内侧延伸的趋势。一道细微的裂缝也扩大到了半寸左右。一度让李徽觉得事情恐怕已经不可收拾,众人做的都是无用之功。
之所以频繁检查这些裂缝,除了掌握堤坝的状况之外,其实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如果趋势不能阻止的话,说明所有的措施都没有起到作用,那便该立刻下令所有人撤离危险地带了。
但是,后半夜之后,裂缝延伸扩大的趋势便停止了。李徽心中欣喜。在连续数次测量都是如此之后,李徽认为,应该是固堤的措施起到了效果了。
后半夜到现在为止,裂痕都没有扩大蔓延的趋势,每一次的测量都证明了这一点。这让李徽心中松了口气。
李徽带着大春大壮等几个人来到了堤坝外侧的斜坡处,这里便是裂缝所在的地方。从发现裂缝的时候开始,这里便被列为禁区,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因为李徽需要精确的得知裂痕的进展,不能被踩得一塌糊涂,那便不会有精细的结果。
李徽拿着木尺开始亲自测量裂缝的宽度和长度。测量之前的目测让李徽感觉到裂缝似乎延展了不少,宽度也大了不少。在精确测量之后,李徽的心紧缩了起来。自己的眼睛没有骗自己,裂缝延长了一尺多,呈现闪电状的**状。最宽处的裂口扩大了一分,之前可以塞进去一根小拇指的指头,但现在,一根中指都能塞进去了。
李徽心中忧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加固行动即将接近尾声了,该做的已经都做了,现在反而裂缝又继续扩大了,那岂不是白费了气力?
回到帐篷之后,李徽叫来周澈等几名核心人员,将这个消息悄悄的告诉了他们。众人也傻了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看着外边依旧热火朝天干活的众百姓,李徽一时也不知所措起来。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加固措施都已经完毕。疲惫的众人终于可以歇口气吃点东西眯着眼睡一会了。李徽不甘心的再一次前往测量。仅仅过了半个时辰,裂缝又扩大延长了。
这一次,李徽真的意识到问题麻烦了。
照着这个趋势下去,堤坝是撑不住的,或许半天,或许几个时辰,堤坝便会轰然崩塌,一切便将彻底的白费。
虽然堤坝外侧,居巢县城中的百姓都已经撤
到了城东鼓山上,人员不会伤亡。但这湖堤一旦崩塌,整个居巢县城,乃至周围方圆几十里的一切都将被毁灭,包括数万亩稻田。
但是,即便自己不希望这一切发生,恐怕也是无力回天了。李徽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大湖,颇有些望洋兴叹的无奈。大自然的力量是强大的,说什么人定胜天,那真是自欺欺人了。
在这样的科技水平低下的时代,一切都要靠人力,机械设施基本没有。无论是造堤挖渠修路开山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况且,即便是在后世,有时候防洪抢险也都是靠着人力去硬抗。
眼下这种情形,自己似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终究还是要失败了。
李徽心情低落,看着湖面发呆。身体疲惫之极,脑子里昏昏沉沉。湖面的风很大,巨浪一波接着一波的袭来,砸在堤坝上溅起大量的水花,离这堤坝十几步远,身上都能被浑浊的浪花溅湿。
一个大浪袭来,浪花溅了李徽一头一脸,让李徽从麻木懵懂的状况中突然惊醒了过来。
“浪怎么这么大?防浪绳网不起作用么?”李徽大声问道。
“小郎,天亮后大春不是跟你禀报过了么?早上风特别大,防浪绳网的网眼特别大,根本拦不住浪花。大春禀报的时候你还点了头了呢。”郭大壮在旁道。
李徽皱眉仔细回忆,似乎听到过禀报。但自己的脑子一团乱麻一般,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太久的时间没合眼了,身体疲惫,精神也疲惫。别人说的话很可能便根本没有反应。大春的禀报,自己很可能也并没有做出反应。
早晨开始,湖面风力加大,又是东南风。浪比昨天夜里大的多。防浪网是只是提供一点点阻力,打破浪花的频率,拦住一些力道,才能起到防浪的效果。这样的大浪早已让防浪绳网起不到任何的效果。
如此巨浪一次次的轰击湖堤,这还了得?自己昏了头,居然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应。以为安装了防浪网便万事大吉了。真是脑子成了浆糊了。
那堤坝的裂缝增大,很可能便是这巨大的浪花撞击堤坝造成的。巨浪的力道绝对不可小觑,那可是如同攻城车在撞击城墙一般的存在,这种整体的震动和撞击对此刻受损的堤坝是绝对致命的。
李徽迅速的断定,那些裂缝的延伸正是和巨浪的轰击有关,否则没有任何理由堤坝从稳定状态又开始恶化。当务之急,便是要防浪。
李徽迅速在脑海里思索该怎么做,一时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能够解决的办法。再拉起防浪绳网?似乎也无济于事。调集物料在堤坝内侧再起一道防浪桩?似乎可行,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再派人去弄物料前来,再开始打桩防浪,一来一回再加上打桩,怕是没个半天一天也完不成。而湖堤的状况在迅速恶化,恐怕根本撑不了半天了。
李徽心中电转,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是个既笨又愚蠢危险的办法。但是在此刻,恐怕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第一七一章 众志成城(下)
铜锣哐哐敲响,累了一夜好不容易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众人一个个被惊醒过来,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惊骇的互相询问。
李徽站在他们中间,大声将眼下堤坝上遇到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李徽沉声道:“各位,现在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阻挡大浪拍岸,再调集物料也已经来不及。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我们的身体挡住巨浪。现在我命令,所有人都跟我去防浪网处,那里有绳索可以攀附。我们要用身体挡住巨浪,保住大堤。这是最后的办法。”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李徽,感觉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李徽没有时间跟他们多做解释,他脱下泥乎乎的靴子,将上身衣衫脱掉,快步来到堤坝内侧,纵身一跃跳进水中,迅速朝着不远处的防浪绳网游过去。抵达之后,他双手缠住绳网,双脚缠住绳网,整个人像个被渔网缠住的鱼就那么立在水中,张开双臂,背对堤坝上的众人。
一股巨浪袭来,他的背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水花过后,李徽浑身湿漉漉的依旧立在那里。
“小郎,我们来了。”大春大壮吼了一声,两人蹒跚入水,笨拙游了过来。
“兄弟,我来了。”周澈也下水游来。
县衙所属的县兵和义民团的人见状也纷纷下水游来。其余百姓们先是惊愕犹豫,但随即把牙一咬纷纷下水游了过来。
很快,所有人都依托防浪绳网,肩并肩,手挽手的形成了一道人墙。数百人光着脊背组成了一道血肉之盾。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巨浪涌来,汹涌的浪花砸在众人黝黑的脊梁上,飞溅起浪花如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疼的令人龇牙咧嘴。但是所有人都咬着牙,死死的扛住巨浪的冲击,死死的堵住巨浪的拍打。
一排排巨浪轰鸣而来,越过众人的身体的阻挡,打碎成无数的浪花飞溅。黑乎乎的人墙在浪花中起伏,像是横亘在前方的一排黑色的礁石,被巨大冲击力蹂躏冲击。每个人都咬着牙,忍受着痛苦,忍受着疼痛。
此情此景,当真令人无比动容。
巨浪经过众人身体的拦阻之后,涌到岸边的时候力道小了许多。李徽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效,但他已经无暇去考虑太多了。
一个时辰之后,留在堤坝上负责测量的人员大声禀报了一个好消息。堤坝上的裂缝已经停止了蔓延和扩大,精疲力竭的李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之极。那说明自己的判断正确,正是因为风浪的拍打导致了堤坝整体的不安稳。人墙阻挡风浪的办法也奏效了。
但是问题是,许多人撑不住了。且不说身体承受着浪花的冲击。光是泡在水里便已经是一种折磨了。头顶上的太阳暴晒着,在水里的身子却冷得刺骨。莫要以为这是盛夏季节水温会很高,其实在一两尺的水下,水便已经一片冰凉了。这些都不谈,光是长期泡在水里,这就已经让人难以忍受了。
更何况,疲惫作战了一二十天的众人,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情绪紧张,干着重体力活。这种情形下,许多人早已经疲惫不堪,难以支撑。
绳网上的人有人晕倒,有人呕吐,有人昏迷,有人撑不住滑落水中。幸亏及时的救援上岸,不至于出人命。但是绳网上的人墙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口。巨浪再一次对堤坝轰鸣冲击着。
李徽也快撑不住了。他劳心劳力最多,虽然年轻,身体也还不错,但是铁人也难以承受这样的煎熬。他已经浑身无力了,全凭两侧的大壮和大春两个人挽着他的手臂坚持着才能扛下来。
但大春大壮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两人虽然身子健壮,在地面上是两座山。但在水里却是不稳当的。两人已经喝了好几口水,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李徽心中哀叹,即便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人墙怕也挡不住巨浪了,堤坝估计是护不住了。一旦堤坝垮塌,所有人都要被冲下去,都会死。他已经在考虑是否要放弃了。
就在此刻,湖堤东侧涌来了一群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撤离到鼓山的百姓们得知了消息。有人跑去鼓山送信,告知众人李县令他们都下水搭人墙护堤的事情,说他们已经撑不住了,请求百姓
增援。
众百姓一听,都呆不住了。郑老丈一声招呼,百姓们纷纷赶来增援。他们抵达湖堤之后看到在水中的那排人墙以及东倒西歪不成人形的众人,一个个都热泪盈眶。
“乡亲们,咱们一起下水护堤,大伙儿都上啊。”郑老丈一声大喊,冲下了河堤。
众百姓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往水里冲。一些青壮男子和妇人倒也罢了,关键是一些头发花白还杵着拐杖的老翁老妪也开始下水,一些十多岁的孩童也跟着下水。这是及其危险的行为。
李徽心情激动之极,但他知道这么做是很危险的。他嘶哑着喊叫让老者和少年上岸,让他们赶紧离开。但是没人听他的,他们在堤坝内侧齐胸深的水里手挽手组成第二道人墙,抵挡着风浪。
人人都咬着牙站在水里,任凭巨浪将他们打的东倒西歪也不肯上岸。
李徽喊的嗓子都嘶哑了,已经快喊不出声音来了。
正焦急间,忽听耳边一个带着哭腔的娇柔的声音响起:“公子,你嗓子都哑了,别喊了好么?”
李徽低头一看,只见全身湿透的阿珠正手抓绳索在身前的水面上载浮载沉。
“你怎么也来了?胡闹。”李徽又惊又喜,喝道。
阿珠脸上不知是泪珠还是水珠,她伸手抓住李徽的胳膊漂移过来,靠在李徽身前低声道:“阿珠跟公子死一块儿。”
两个时辰后,焦湖的水位开始下降,下降的速度很快。到了天黑时分,焦湖水位下降了四尺,已经落到了警戒水位之下。
居巢县城南堤坝虽然出现了裂痕,但是在居巢县数千百姓的拼死护堤之下,堤坝岿然不动,成功的挺过了这道巨大的洪峰。
当湖水退到了警戒水位之下的时候,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爬上岸,他们甚至连欢呼雀跃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徽是被人抬回县衙的,他在上岸之后两眼发黑一头栽倒晕了过去。他太累了,也太虚弱了,全凭着一股精神的力量支撑着。当紧绷的神经一松弛,身体便支撑不住昏倒了。
第一七二章 尴尬时刻
李徽口干舌燥的睁开来,坐起身来时,身上的薄被滑落,露出干燥整洁柔软的绸缎内衣来。
李徽伸手摸了摸脸,脸上光滑干净,头发也柔软松散。一时间李徽有些发愣。意识里,自己不是在湖堤上么?身上脏兮兮的全是泥污,自己还在洪水之中挣扎,怎么忽然间便躺在了床上了?
李徽想说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嗓子里干燥剧痛。他忙起身下地,感觉全身无力,趔趄着来到桌旁,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了几口。清凉的水流滋润了他的喉舌,让他焦渴的身体像是干枯的禾苗得到了雨水一般的活络了起来。
李徽放下茶壶看向长窗外,阳光透过树荫洒落下来,将窗外摇弋的树影投射在窗棱上。院子里传来蝉鸣的呱噪声和树叶哗啦啦的摆动声。
李徽晕乎乎的脑子里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他知道自己晕倒之后被送回县衙了。一瞬间,他的神情又紧绷了起来。堤坝怎么样了?洪水退了么?农田保住了没有?
“来人!来人!”李徽嘶哑着叫了起来。
脚步急促响起,阿珠的身影一阵风般的从房门口进来,惊喜叫道:“公子,你醒啦。谢天谢地,这可太好了。”
李徽往房门口走了几步,腿脚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身子趔趄便倒。阿珠惊叫一声冲过来,将身子抵在李徽的怀里撑住了李徽的身体。
“公子小心,这时候怎么能下床走路?我扶你坐下。”
阿珠身子瘦小,气力倒是挺大,一步步的半抱着李徽来到椅子旁,李徽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喘气。
“我这是怎么了?”李徽苦笑道。
“公子昏睡了一天了,昨晚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这都是未时了。又没喝水吃东西,当然虚弱了。公子坐着歇口气,我这便给你盛粥去。”阿珠忙道。
阿珠转身快步出房,李徽揉着额头心想:原来自己昏睡了这么久,昨晚到午后未时,这得十多个时辰了。看来真是累坏了。
阿珠很快便端着一碗喷香的小米粥进来,还有一叠小菜。那碗粥熬得金黄,里边还有红枣莲子红豆等物。
“快吃两口,不然没气力。”阿珠道。
李徽点头,他确实饥肠辘辘饿坏了,拿起勺子吃了两大口。米粥甜丝丝的,甚是可口。三口两口,一碗粥便下了肚。
“还要么?我去给你添。但是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张大娘说,饿久了不能吃太饱。”阿珠笑道。
李徽抹抹嘴笑道:“等会再吃。我问你话。”
阿珠点头。李徽问道:“堤坝怎么样了?洪水退了么?堤坝上还有人盯着不?”
阿珠抿嘴笑道:“就知道公子要问这些,大春刚从堤上回来,我特地问了他。他说,水昨晚就退下去了。再没涨过。大伙儿都回城了,堤坝安全了。周县尉上午来看过你,说你只是太累了,不让叫醒你。他带着人去堤坝上巡堤去了。你就放心吧。”
李徽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长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没有白费。话说我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了,我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了。”
阿珠笑道:“公子太累了,上岸都累晕了,把我都吓坏了。他们把你抬回来了,请了马郎中来看了看,说没有什么大碍,只要歇息便好。我这才放了心。”
李徽苦笑道:“我这也太不像话了,别人都没晕,我却晕了。真是丢人。”
阿珠道:“快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多么辛苦。城里大伙儿都在说呢。这次保住了堤坝农田,多亏公子未雨绸缪。乌江县芜湖县那边有人过来,传来消息说,许多县城都被冲垮了,农田全毁了,**好多人。就咱们居巢县没**,堤坝农田也全保住了。大伙儿都在夸赞公子呢。”
李徽一惊道:“这么严重?”
阿珠噘嘴道:“是呢。听说这次是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前几天大江里的水都漫溢出来了。堤坝冲垮了很多,破圩了许多地方。江南大圩都崩了呢。”
李徽不知道江南大圩是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百年不遇是什么意思。原来自己刚刚和居巢县百姓们经历的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怪不得水势突然高涨,水位如此之高。自己做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情势让人措手不及。
很难说是之前的准备措施到位,还是自己的运气好,老天爷照顾居巢县。不然真是有**烦了。
李徽其实根本不明白他的那些措施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大量的泄洪区吸纳了大量的洪水。这才保证了堤坝从一开始便没有承受太大的压力。而最后的洪峰到来的时候,前后也就两天多的时间。堤坝那时便已经快撑不住了。倘若一开始便承受压力,十几天的高水位压力之下,堤坝是绝对承受不住最后的那一波洪峰的。
正因为如此,才能最终撑住了两天的时间,熬到了水位下降压力变小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运气,这完全是处置得当的结果。
“公子,现在洪水退了,你一定要安心的歇息几天,不要那么辛苦了。你这段时间瘦了许多,身上肋骨都一根根的了。看着叫人难过。”阿珠看着李徽道。
李徽愣了愣道:“我身上肋骨一根根的?你怎知道?”
阿珠道:“昨晚帮你洗澡看到的啊。公子昨晚全身都是泥水,我换了三桶水才把你洗干净呢。水下边一层泥沙。打了三遍胰子,搓了三遍呢。”
李徽惊愕道:“你替我洗的身子?”
阿珠道:“是啊,不是我是谁?”
李徽看着自己身上的绸衣裤,呆呆道:“你替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扶我上床的?”
阿珠道:“是啊,我背着公子上床的。衣服也是我给公子换的。”
李徽愕然道:“那岂不是……岂不是……”
阿珠眨巴着眼睛道:“怎么了?公子,阿珠做错了什么吗?”
李徽怔怔的
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你没做错什么,辛苦你了。”
阿珠想了想,忽然红了脸道:“公子是怪阿珠碰了你的身子,给你擦洗……擦洗换衣服……什么的……”
李徽赶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阿珠小脸涨红,嗫嚅道:“公子生气了啊,我没看啊,我吹了灯的,只用手……摸索……”
李徽赶紧道:“莫说了,莫说了,我没生气。”
阿珠闭了嘴,脸上红红的站着发呆。李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阿珠不解释倒也罢了,她还解释说她用手摸了。这一解释,李徽不由得生出了不堪的画面感。
阿珠其实也回想起昨晚替李徽洗澡的情形。她当时根本没多想,只是想替公子洗干净身体而已。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她这个当婢女的怎么能不替公子洗干净身体。
当时自己也确实没看,是吹了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替李徽擦洗的。当时确实碰到了些什么东西,但是自己可压根没敢摸,更没敢看,而是竭力避免接触到。用干布巾擦了几下便将李徽背到了床上,给他穿了衣服。
但现在想起来,似乎确实不该如此。公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男女授受不亲啊,自己确实好像不应该这么做。
可是,他是自己的公子啊,自己难道不应该么?
“阿珠,再去盛一碗粥来,我还想吃。”李徽打破尴尬的气氛道。
阿珠忙点头应了,低头出去又给李徽盛了一碗红枣莲子粥来,李徽西里呼噜的吃了下去,感觉身体舒坦多了,也有劲多了。
李徽站起身来慢慢往外走,阿珠在旁轻声道:“公子还是歇一会吧,不要太劳累。”
李徽点点头道:“我就去院子里走走便是,不走远。”
阿珠点点头,看着李徽走了几步,尚算稳健,这才放心的转身收拾起碗筷。
李徽缓缓的走出后宅大门,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气温灼热,梅雨季一旦过去,天一放晴,便是酷暑天气。此刻虽是未时过半,但气温却是一天中最为灼热的时候。
李徽站在树荫下一会身上便冒了汗。阿珠见了,上前来劝道:“公子还是回屋里坐着喝些茶水养养神。”
李徽点头,回到堂屋里坐下,阿珠为李徽倒了一碗淡黄色的茶水,李徽看着那茶水中的花瓣,讶异道:“这是什么茶?”
阿珠低声道:“公子喝一口便知。”
李徽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满口。讶异道:“枣花茶?好喝。这时候哪来的枣花?”
阿珠微笑道:“公子之前说过说爱喝枣花茶,枣花开的时候,我便弄了些晒干了存在罐子里。味道可能不太新鲜,没公子老家的枣花茶好喝。”
李徽这才想起之前和阿珠闲聊的时候,和她说起自己煮枣花茶给娘和丑姑喝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小妮子这么有心,居然记在心里。
第一七三章 热烈犒劳
李徽看向阿珠,阿珠站在一旁捏着衣角,也正偷偷的看着自己。
李徽这才注意到阿珠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样子也很颓唐。想起她定是因为自己昏倒了哭了鼻子,昨晚肯定是没睡好的。今天也一定没有好好的歇息。
忽然间脑海里又想起了昨天她下水找到自己说的话:“我要和公子死一块儿。”
顿时心中一动,心里生起一股奇妙的感受来。阿珠对自己可没的说。自己其实没有为她做什么,不过是收留了她罢了。
这大半年来,她在自己身边侍奉着,事无巨细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有了她在身边之后,自己穿的衣服再也没有破损和邋遢的时候,阿珠会洗的干干净净,缝补熨烫的平平整整。
一日三餐也再不是能对付便对付了。阿珠会变着法子的弄自己爱吃的。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会影响到她的情绪。
她像个影子一样存在于自己身边,自己有时候甚至都忘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是习惯于她的存在了。自己应该多关心关心她才是,毕竟她是个没有亲人在世上的可怜人。
阿珠见李徽看着自己,有些扭捏的道:“公子瞧着我作甚?我早上忘了梳头了。”
李徽笑道:“一家人,不梳头也没什么。不过,你这一头好头发,梳起来好看些。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头发稀稀落落的,还发黄发枯。没想到现在这么乌黑浓密了。像个大姑娘了。”
阿珠道:“人家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人家十五了。”
李徽笑道:“十五岁便不是小孩子么?”
阿珠道:“我们那里,十五岁生日一过便是大人了。还说自己小孩子,岂不是让人笑死。”
李徽笑着点头。这年头,女子十四五便能嫁人了,确实是被视为成人了。所谓及笄之年,便是说可以用发簪将头发结起,那便是可以婚嫁成人的年纪。
“阿珠生日不知是哪一天?到时候我给你办个寿星宴,给你做些新衣裳,好好的热闹热闹如何?”李徽笑道。
阿珠红了脸道:“那有什么好热闹的?我一个穷苦人办什么寿星宴?可当不起。又不是大族家的千金女郎?”
李徽笑道:“穷苦人便不是人么?你不是说十五岁便成人了么?那可是成人礼。阿珠成人了,便是大姑娘了。若是看上哪家少年,记得跟我说。公子给你做主。”
阿珠跺脚嗔道:“公子说的什么话?阿珠哪有看上谁?公子这么说的话,阿珠要生气了。”
李徽哈哈笑道:“这又生气作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也没什么害羞的。你放心,我眼光看人很准,人品如何,我一眼便知,休想在我面前隐藏。总是要找个人品好的少年才成。”
阿珠脸色涨红着叫道:“公子还说,我……我……不理你了。”
李徽见她似乎真着急了,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阿珠道:“这玩笑以后不要开。”
李徽道:“脾气还不小。难道你以后不嫁人?你家里没亲人了,我拿你当妹子,替你做主不成么?”
阿珠皱眉道:“公子要是讨厌阿珠就直说,阿珠自己走了便是。”
李徽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了。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阿珠正色道:“公子,阿珠不喜欢听这种玩笑话。阿珠这辈子只想好好的侍奉公子,报答公子的恩情。除非公子赶我走,不然阿珠一辈子侍奉公子,给公子洗衣做饭。公子再不要开这种玩笑了。阿珠要去做事了。”
阿珠说完行了一礼自顾离开。李徽瞠目怔怔发愣,觉得阿珠有些奇怪。正咂摸着阿珠说的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外边传来喧闹的锣鼓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就在衙门之外。
正讶异间,蒋胜满脸笑容的飞步冲进后宅院子里。
“小郎,哎呦,小郎果然睡醒了,我就说呢,这会肯定醒了。太好了。”
李徽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蒋胜上前来行礼,笑着道:“城里的百姓敲锣打鼓的来感谢小郎救了他们呢。还送了匾额来。就在门口闹腾呢。小郎去见他们么?”
李徽笑道:“感谢什么?这些人也不怕闹腾。”
蒋胜忙道:“小郎,这回全城百姓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高兴坏了。你可不知道吧,除了咱们居巢县,周围郡县都被洪水冲的一塌糊涂了。要不是小郎,咱们这里哪有这么太平?百姓们得知了这些事,哪有不庆幸的?大伙儿都发自内心的感激呢。小郎还是去见见他们吧。这也是应得的。”
李徽呵呵笑道:“罢了,那便去瞧瞧。我可不是要什么感谢,我只是去问问情形。你先去,我更衣便去。”
蒋胜答应着,一溜烟的离开。
李徽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将一碗枣花茶全部灌下去。
“阿珠,帮我梳头更衣。咱们出去瞧瞧。”
阿珠麻利的从脑后取下木梳道:“好,穿那件蓝色的新袍子么?”
……
县衙大门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居巢县几名大族族长牵头,城中百姓纷纷跟随,长长的犒劳和感谢的队伍挤满了县衙门前广场。
李徽抵达大堂门前时,百姓们欢声雷动,掌声不绝。沈松年,张子仲,蒋云等居巢县众大族族长上前跪拜行礼,众百姓纷纷跪地磕头,行起大礼来。
李徽看着这场面,忙笑着拱手道:“诸位乡亲,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岂不是折煞我李徽了么?”
众百姓嘻嘻哈哈的起身来。
沈松年起身后拱手道:“李县令,沈某和本地大族和百姓,今日前来犒劳感谢李县令救我居巢县百姓之义举,知道李县令身子不适,本该迟些再来叨扰。但是全城百姓已经按捺不住感激之情了。所以老朽便斗胆带了头,和诸位一起来叨扰了。望李县令恕罪。”
李徽呵呵笑道:“诸位这么客气作甚?我可没做什么,即便做了什么,也都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客气。”
沈松年摇头道:“非也,李县令来我居巢县所做的一切,均非分内之事。放眼天下,谁能如李县令这般为我居巢百姓着想,几番浴血几番以命相博。若无李县令这样的人在,不敢想象,我居巢县如今成什么样子了,百姓们成什么样子了。李县令便是我居巢县上下的大恩人。
我等有李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庇佑,实乃我居巢县百姓之幸啊。大伙儿说,是也不是?”
众士绅百姓纷纷叫道:“说的是啊,李县令是我居巢县百姓的大恩人,没有李县令庇佑,我等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县令为了我居巢百姓殚精竭虑,辛苦劳累,我等都看在眼里。李县令定是菩萨转生,下凡来保护我们的。”
“可不是么?若不是菩萨转世,为何只我居巢县保住了堤坝?那是知道了天机啊。”
“岂止是大恩人,简直再生父母。我爹娘都没了,今后我就拿李县令当爹了。”
“菩萨无所谓男女,你拿李县令当爹,那我没娘,便拿李县令当娘了。”
“……”
众百姓七嘴八舌的叫嚷道。
李徽听着这帮人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叫爹叫娘的都有了。身后站着的阿珠听着忍不住吃吃的笑。李徽瞪了她一眼,阿珠才勉力忍住。
“诸位万万不必如此,各位也都出了一份力,谢天谢地谢菩萨,还不如感谢自己。大可不必如此。”李徽大声道。
沈松年摇头道:“那可不是。没有李县令,咱们便是一团散沙。李县令来了,大伙儿才有了主心骨。无论如何,我等居巢县百姓感恩李县令拯救了居巢县,拯救了我等。这不,我等大族凑了些犒劳之物,送来给李县令和诸位县衙的大人和县兵差役兄弟们补补身子。来人,送上来。”
沈松年一声吆喝,顿时人群后方传来大声的叫嚷声:“让一让,让一让。劳驾别挡道。”
众百姓纷纷让开,只见十几名家丁赶着几头羊和两头大黑猪走来。两头黑猪又肥又壮,身上还披着红绸子,因为人多不肯往前走,被两名家丁用柳条抽打的嗷嗷叫。几头羊的羊角上也挂着红绸子,被人牵着一路走到台阶下。
“拴上。”沈松年道。
两头猪和几头羊被拴在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上,兀自嗷嗷咩咩叫个不停。
“这……不好吧。”李徽笑道。
“给李县令和诸位补补身子,都累晕了,得补一补才成。这是我等大族们的一点心意。实在是拿不出手来。还望李县令不要嫌弃。”沈松年抚须笑道。
张子仲蒋云等人也纷纷道:“是啊,确实小家子气了些。但后续我等会补上更多犒劳之物,请县尊大人万万不要嫌弃。”
李徽本想拒绝,但一想,这种时候,这些猪羊可都是稀罕物。也只有大户之家才有了。这帮人难得这么大方,留下来给兄弟们改善伙食也是不错的。大春大壮可很久没吃过好的了,得让他们大快朵颐。还有县兵差役以及义民团的兄弟,也得好好犒劳激励才是。
“既如此,本官便代县衙众人谢谢几位族长的慷慨了。哈哈哈。感谢。感谢。”李徽拱手笑道。
“百姓们还有呢,诸位乡亲,还不拿上来么?”沈松年笑道。
这一下可热闹了,百姓们纷纷上前来,变戏法般的拿出各种犒劳之物,有母鸡,鸡蛋,面饼,菜蔬,瓜果,米面等各种各样的食物。虽然数量不多,毕竟他们也不富裕,但是每人一份,却也不少。将衙门大院门口摆的满满的,像是去庙里上供一般。
第一七四章 皆大欢喜
李徽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动之极。相较于大族的猪羊,百姓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东西更加的珍贵。那是他们真心爱戴自己的证明。
家有万石稻米时送出去一石和家里只有一斗米却送出去一升是两回事。自己吃饱了给别人一碗饭,和自己饿肚子却还分给别人吃的,这是两个概念。
李徽之前其实并没有对人心上有什么期待,他只觉得自己该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也没期望有什么人心上的回报。事实证明,百姓们并非不知感恩,他们也并非是麻木之人。
“各位,感谢。感谢!”李徽躬身行礼,连连道谢。
沈松年微笑道:“李县令,为感谢李县令为我居巢县百姓所做的一切,我居巢县大族和百姓还为李县令准备了一个匾额,以表我等感激之情。”
沈松年转身一挥手,顿时锣鼓框框作响,人群又热闹起来。两名护院抬着一张蒙着红绸的匾额走上前来。
李徽呵呵笑道:“这也太客气了。还送了匾额。”
沈松年笑道:“请县令大人揭匾。”
李徽笑着上前,伸手将红绸一扯,一个黑底红字的匾额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造福万方。
李徽讶异道:“这……口气大了些吧。守牧万方可不敢当啊。”
沈松年摇头笑道:“这是我居巢名士们所拟,众人也都认同。以李县令之能,十八岁便已然展现非常人之所能,将来必是飞黄腾达,守牧万方的大人物。我等居巢县百姓,也希望李县令将来能够青云之上,造福万方。李县令绝对当得起。”
李徽呵呵笑道:“借你吉言。十分感谢。也感谢众乡亲。”
沈松年道:“李县令,这匾额上的字是我县名士秦木阳所书。秦翁封笔已久,但此次却提笔为李县令落墨,可见李县令在我居巢县之名望。秦翁可是和王羲之交流过书法之得,当年还曾参加过兰亭之会,目睹王羲之写出天下名帖兰亭序的四十一名士中的一位。秦翁说他当时是为王羲之磨了墨呢。”
李徽甚为讶异,没想到居巢县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也不知道沈松年是胡说,还是那位秦翁吹牛。不过细看那四个大字,倒是笔法遒劲,甚有风骨。
“原来如此,改日必去拜访。”李徽笑道。
沈松年点头微笑,沉声道:“来人,挂上匾额。”
锣鼓和人声喧闹声中,匾额被高高挂在院门上方的门楼下,倒是颇为气派。李徽仰头看着这匾额心想:造福万方,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造福居巢一县便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了,何况造福万方。且当做座右铭,作为奋斗的目标和期许吧。
“李县令,百姓们还想为你在鼓山上造一座生祠,受众人供奉。你看如何?”沈松年说道。
李徽一听,忙道:“断然不可。诸位表达谢意,送匾送些吃的犒劳,本官都可以接受。造生祠便太过了。关乎神明香火之事,我可不敢承受。那可不是害我么?”
听李徽这么一说,沈松年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既然李县令觉得此举不妥,那便作罢。其实这也是百姓们的一片爱戴之心罢了。”沈松年道。
李徽笑道:“心领了,我可不想犯忌讳。我李徽可不配和神明抢烟火。你说造个龙王庙土地庙镇守一方我都支持,生祠?免了吧。”
沈松年哈哈笑道:“遵命便是。那么,李县令给咱们百姓说几句话吧。”
李徽点头,拱手向众百姓行礼,大声道:“诸位乡亲,你们如此盛情,李徽何以敢当。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内之事而已,却得到诸位的认可,李徽心中甚为激动。其实,居巢县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一切,都是诸位努力自救的结果。过去的一切证明了一件事,靠天靠神都没用,一切都得靠咱们自己。只要我们一起齐心协力,便什么都能战胜。洪水猛兽一样在咱们面前俯首帖耳,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众**声叫道。
李徽呵呵笑道:“所以,诸位最应该犒劳的不是我,而是该犒劳你们自己才是。你们感谢我,我却要感谢你们。本县决定,三天后召开抗洪表彰大会,奖励此次抗洪表现出色的人。今日你们送来的这些礼物,本官也收下了,作为表彰犒赏的奖品。相当于诸位给咱们自己当中努力做事的人以赏赐,本官觉得这么做更有意义。为他人抱薪者,理当享受最温暖的炉火,你们说好不好?”
“好!”众百姓掌声如雷,齐声叫好。
李徽点头,拱手道:“诸位,洪水虽然退去,但泄洪区还是一片**,许多人也受了损失。我希望诸位发挥互帮互助的精神,共同协助,渡过难关。我不希望看到我居巢县任何一名百姓挨饿。另外,也要加强田间管理,保证秧苗茁壮。大水之后,听说会多虫害,一定要防微杜渐,早发现,早除虫。不可掉以轻心。我要说的便是这些啦。我县衙狭小,也没法招待诸位,诸位也都辛苦了,都回家歇着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诺,离开之前又是磕头跪拜一番,闹了一阵子,这才纷纷散去。
沈松年邀请李徽去赴宴,李徽身子疲惫,婉言谢绝。但也答应之后等局面稳定,身子康复时定去赴宴。虽然李徽对沈松年等人依旧没有太多的好感,但跟这些人搞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毕竟他们在居巢县还是有地位有实力的,能够拉拢还是拉拢的好,总比惹恼了他们,背后使绊子的好。
沈松年等人告辞离开,李徽也确实有些疲惫了,自回后宅歇息。
傍晚时分,周澈和赵大春郭大壮等人巡堤归来,李徽忙命人请他们来后堂询问情形。
周澈告诉李徽,焦湖水位已经退到了泄洪丘以下,今日他已经命人将濡须河口的闸口封闭,避免湖水流失,保持正常水位。
湖岸几处重要堤坝的巡查和看守依旧没有放松,城南堤坝已经在退水之后命人在内侧加固了泥袋,后期将打下更加密集的固堤桩以加固堤
坝,修复损毁。
李徽听了甚为高兴,见周澈一身泥水汗渍,晒得黑黝黝的,瘦的不成人形的情形,心中也自喟叹。这一次防洪,可是让众人都吃了大苦了。不光是自己,周澈大春大壮以及所有参与之人都辛苦之极。
当晚,李徽让人将关在后园的两头大黑猪以及两头羊牵到县兵营地里宰了,炖了几大锅的猪肉和羊肉,召集义民团和县兵衙役们打了一顿牙祭。
衙门后堂里也宰了一头羊,阿珠满满的炖了一大锅,李徽和周澈等身边之人当晚也美美的吃喝了一顿。
李徽身子虚弱,也吃不了多少。周澈向来不贪食,只吃了几块羊排喝了些酒。阿珠不喜羊肉膻味,那是一块也不吃的。
这下可让赵大春和郭大壮捡了便宜,剩下的一大半都被这两个家伙送进了肚子里。最后还意犹未尽,一个抱着羊头啃食,一个攥着羊蹄猛咬,吃的满嘴冒油,嘴巴山响。
蒋胜当场给他们做了统计,两人吃了足有五六斤羊肉,外加羊杂碎汤水五六碗,最后还一人啃了羊头,一人吃了羊蹄。末了还一人吃了两大碗饭。面前堆的骨头都一大堆了。
赵大春和郭大壮恼怒反驳:“好不容易吃顿好的,还不让人吃饱么?肚子里好久没油水了,嘴巴里没半点油水了,好不容易小郎开恩,你却多嘴。况且,这天气,也不能剩,不然放到明天便馊了,那可太浪费了。”
李徽在旁听了大笑不已,同时心中倒也觉得颇为内疚。
大春大壮两人自跟随自己之后,确实没吃过几天饱饭,危险却经历了不少。有他二人在身边,帮自己办了不少事,而且是旁人都办不到的事情。两人之前是贪吃,但自从跟了自己之后,李徽发现他们其实是识大体的,有时候饿几天也一句不抱怨。
但是自己要是这么饿着他们,确实有些亏欠他们。以前自己可以不管不顾,毕竟自己其实对物质没有太多的需求。但现在可不成了。自己身边有了这些人跟着自己这个主子,怎也要让他们吃好穿好,否则说不过去。
看来今后得置办些家当,弄些钱财田产,否则自己如何立足?自己到现在其实都没考虑到这些,确实是有些不应该了。
次日早上起来,李徽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不适感了。毕竟年轻,几顿饱饭一吃,睡上两个好觉便很快便精力旺盛。
吃了早饭之后,李徽和周澈一起去湖堤上巡视湖堤。沿着湖堤南岸走了二十多里,检查了重要的湖堤堤坝,确实没有异样。
焦湖的水位已经退到了接近正常的水位。堤坝内侧的柳林河滩也露出了大半,那几乎已经宣布洪水的威胁已经完全过去了。
湖堤外侧的蓄洪区的水位也退了不少,李徽相信,用不了多久,蒸发量如此巨大的情形下,蓄洪区的水便会全部退去。梅雨季节之后,基本上长江流域的洪涝威胁便减少了大半了。往往到了秋季反而会有一些轻微的旱情发生,但那些其实无关紧要了。
第一七五章 解开禁锢
两人路过大片的庄田和堤坝下百姓的稻田,田里的秧苗已经一片翠绿,长到了近尺许深了。水田里的百姓们都在除着杂草,清理沟垄,照顾着这些秧苗。他们看到李徽等人走来,都热情的向李徽等人打着招呼。有的还特意上前行礼。
李徽和周澈两人走得累了,坐在一处小山包上的树荫里歇息。喝了水擦了韩,看着这满目的青绿,李徽心满意足的叹气。
“兄长,这一次保住了禾苗,便保住了百姓的生计。居巢县从现在起,百姓们的日子便要好过起来了。咱们的日子也要好过起来了。下半年,我可不想这么辛苦了。我只想天天无所事事睡大觉。”李徽道。
周澈笑道:“是啊,今年咱们也辛苦了半年了,下半年总该过的舒心一些了。不过,天天睡大觉可不是你的风格。我怕你闲不住。”
李徽苦笑道:“我倒是闲得住,就怕又出什么事。”
周澈微笑道:“兄弟担心什么?”
李徽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担心什么,坏事来了,也不打招呼啊。其实,天灾啊,饥荒啊,这些都能想办法解决。只是有些事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决定,我们只能被左右,这就很麻烦了。”
周澈道:“兄弟不用担心,不管是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便是。兄弟你智谋双全,而且又运气好,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
李徽笑道:“兄长,你也信这个?运气什么的怎么能信?咱们能渡过难关,那都是自己积极想办法自救谋划的结果。跟老天爷可没什么干系。”
周澈笑道:“你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
李徽道:“此言何意?”
周澈道:“兄弟可知道这次焦湖水为何退的如此之快?为何很快便让我们脱离了险情么?”
李徽诧异道:“难道不是咱们应对得当?未雨绸缪?难道还有老天爷帮忙不成?老天爷害惨了咱们呢,帮忙也是倒忙。”
周澈呵呵笑道:“自然是咱们之前有了准备,起了作用。但是,也有别的原因。兄弟可知道乌江县此次遭了大灾了?乌江渡大坝决堤,淹了半个乌江县。历阳郡城都差点被淹了。那乌江渡大坝是最厚实的堤坝,比咱们焦湖堤坝厚实两三倍,却一下子垮了。洪峰来时,乌江渡撑了半天就垮塌了,到处是**一片。所以……”
李徽愕然道:“你的意思是,乌江渡的堤坝垮了,大半个乌江县成了泄洪区,所以洪峰才下的快。否则水位还要涨,我们这里绝对撑不住,是这意思么?”
周澈苦笑道:“我们焦湖堤坝未必会垮,但终究有影响的是不是?”
李徽茫然点头,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这显然是实情。这一下子降低了此次成功护堤的成就感,让李徽觉得有些心里有些堵的慌。
周澈也看出了这一点,忙道:“兄弟莫要听我胡说八道,我本意是说兄弟是运气好的人,绝无其他意思。哎,我这破嘴,总是煞风景。兄弟莫要不高兴,是我胡说八道。”
李徽苦笑道:“兄长不必如此。我没有不高兴。你说的没错,倘若当真情形如此,确实是咱们运气好。下游破圩,自然我们这里的压力便减少了许多。说实话,我也觉得水退的有些太快了。看来确实是那样的原因。我的运气看来确实不错。”
周澈沉声道:“其实这也是咱们坚持的结果。倘若咱们没有之前的万全准备的话,焦湖早就崩坝了。我们这里大坝一崩,便轮到别人运气好了。说是运气,其实也是兄弟之前安排得当,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周澈终于辛苦的把话圆了回来。
李徽却已经想到了其他的事,他皱眉:“兄长,我昨日便听说了周边郡县受灾严重的事情,听说还**不少人。现在兄长也这么说,看来此事是确凿无疑了。”
周澈沉声道:“当然是真的。已经有人逃难来我居巢县,投奔亲友。是他们亲口所言。我昨日也派人去了历阳郡探听了情形,回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濡须山东边历阳郡左近淹了不少地方。”
李徽皱眉道:“照这么说,岂不是要有大批的遭灾的百姓了会涌入我居巢县?”
周澈道:“是啊,遭了灾,自然是要四处投亲靠友,寻找活路。兄弟,咱们是否要做好赈济的准备?”
李徽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不,我们救不了他们。我居巢县自顾不暇,已无余力了。兄长,这件事需要立刻处置。我要你立刻组织人手,设立关卡,禁止灾民涌入我居巢县。”
周澈惊愕的看着李徽道:“我原以为你会赈济他们的。”
李徽轻叹道:“我也希望那么做,可是,你觉得我居巢县现在还有余力赈济灾民么?虽然我们手头还有一些余粮,但是,一旦接纳他们的消息传出去,灾民会蜂拥涌入,我们这里将会一片混乱。很快便将我们的物资消耗殆尽。我居巢县现在也是寅吃卯粮,夏粮还是衙门担保借出来给百姓的啊。”
周澈皱眉道:“话虽如此,难道便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们遭殃么?哎。”
李徽看着周澈,沉声道:“兄长是不是因为自己曾流离失所,所以感同身受,觉得这么做甚为不忍是么?”
周澈苦笑道:“确实心中不忍。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设卡禁止他们进入,但可以在官道卡口设些粥棚,施舍一些粥饭。起码让他们回头的时候,不至于空着肚子。”
李徽笑道:“兄长真是心善之人。我之前总觉的自己太过
妇人之仁,实际上兄长才是最心软的那个。”
周澈苦笑道:“我出身贫寒,只是见不得百姓遭殃罢了。”
李徽点点头,看着阳光下的山野田地,轻声道:“便调拨些粮食去设些粥棚救济他们,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入居巢县。兄长,不是我心狠,见死不救,而是我们要明白自己的能力所在。能保住居巢县已经是能力的极限了,你我只是居巢县的官员,你我掌握的财力物力人力都有限的很。我有赈济天下之心,但此刻却无这样的实力和能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周澈点头道:“我明白。”
李徽沉声道:“此次大灾的赈济,其实是王牧之他们的事,是朝廷的事,他们该想办法赈济安顿,而不是我们。朝廷如果都无视百姓的疾苦,那我们这些人又能做些什么呢?世家豪族但凡有为民之心,拔根汗**也足以赈济百姓了。就看他们肯不肯做了,心里有没有百姓了。我李徽能力有限,甚为居巢县令,只能保居巢一方平安,管不了天下人。倘若灾民因此而流离饿死,那也是他们的错。”
周澈皱着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没说出口来。
李徽的话其实说的很是冷漠,这和他之前对待百姓的态度截然不同。之前居巢县可是全面接受流民的。北边下来的流民照单全收,全部赈济安顿下来的。
但现在,李徽显然改变了他的想法,显得有些冷漠无情。确实有现实的因素的制约,但此刻比当初的情形可是好太多了。居巢县完全可以有能力收容一些灾民的。或许李徽有他自己的考虑也未可知。
李徽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山坡。
在终于说出这些话之后,李徽心中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自己活得很累,原因便是自己一直用后世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在这个时代的自己。自己像个白左圣母一样,要求在这个黑暗年代中的自己纯洁的像一朵白莲花一般,那其实是让自己举步维艰,精神上和行动上都不得不戴上枷锁,限制了自己的行为。
李徽深思过这个问题,认为自己必须改变。不是放弃道德底线,而是要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果被那些完全不合时宜的枷锁捆绑,自己将很难有大的发展。
就好比王牧之他们,他们可以完全站在有利于自己的角度上做事,而无需去考虑他人的生死,百姓的生死。好比桓序,他可以冒用自己的名义去攻击王牧之,而无需考虑自己的感受。利己便是他们的道德。
当然,李徽倒并不是要向他们看齐,而是认为自己需要改变,需要放过自己。这或许是一种堕落,但是,身在这样的时代,如果不能快速的适应规则,自己恐怕要像屈原那样去投河自尽,又或者像是竹林七贤一样天天躲在竹林里喝酒了。
第一七六章 消失之人
事实证明,李徽的决定是正确的,从第二天开始,大批的灾民便从历阳郡乌江县境内往居巢县涌来。相较于去往历阳郡城,灾民们往居巢县来反而更近。又听说居巢县没有遭灾,便蜂拥朝着居巢县而来。
周澈带人在濡须山东口设立的关卡堵住了他们,派出的机动巡逻人手更是将试图翻山的灾民全部挡了回去。
灾民的数量高达数千人之多,黑压压的被堵在山口官道上。周澈虽然很想放他们去居巢县,但他也明白这几千人涌入居巢县是怎样的后果。居巢县会立刻陷入混乱之中,好不容易稳定的秩序会彻底崩溃。
放他们进来容易,如何安置他们便难了。几千张嘴巴要吃饭,居巢县根本供应不起。一旦吃不饱,怕便是要**,到时候反而要用强力的手段去对待,到那时反而更加的不堪。
于是乎周澈只能采用李徽的指示,用有限的储备设立粥棚,供应灾民一两餐的饭食,然而让他们去往历阳郡。这些百姓无法可想,只得哭哭啼啼的掉头往历阳郡去。
周澈心中很是难受,不免有些气馁。但**的是,幸亏做了这样的决策,居巢县因此避免了一场浩劫。
数日之后,位于历阳东北方向的滁中县被数千灾民涌入城中,因为没有吃喝,灾民发生混乱,闯入当地百姓家中和本地大族之中讨要抢夺食物,从而引发了争斗。
当地大族的部曲在赶走灾民的时候导致三名虚弱老者死亡,这一下激起了灾民的愤怒。愤怒的灾民在城中纵火**,烧毁了不少房舍,打死打伤了不少本地百姓,酿成了民变。
当地大族部曲和家丁,以及当滁中县县兵衙役随即展开清算,造成了大量的**件。上百人死于这场混乱之中。城中一片混乱。
最终当滁中县县令不得不求助于广陵驻军。大司马桓温正在广陵集结兵马准备进攻寿春,得知灾民作乱之事,岂能纵容。当即派兵马前来**。最终前前后后延宕了近一个多月,这才最终平息了下来。
但此事造成的影响极为恶劣,当滁中县城被毁,当地百姓死伤不少。灾民更是死伤数百人,被抓捕数百人。其余灾民被驱赶回历阳郡。历阳郡守王牧之因为此事被朝廷严厉斥责,以赈济不力为由,在年底离任之后被调往京城,降职任用。
其实,王牧之已经很努力了,灾情发生之后,他便立刻上奏朝廷,调集物资进行赈济。无奈灾民慌不择路,到处乱跑。导致了这种意外事件的发生。被人抓住了痛脚。
当得知当涂县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周澈不得不感叹李徽的决定是理智和英明的。要是按照自己当初的想法,是要接受灾民的。那很可能导致和当涂县一样的后果,不但没能拯救灾民,反而会让居巢县毁于一旦。那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
六月剩下的半个月的时间里,李徽的日子变得安逸了起来。周边郡县受灾,一个个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居巢县反倒成了最为安宁平静的一处世外桃源。
身为居巢县令,李徽也获得了难得的安闲时光。表彰大会之后,李徽便无所事事的每天东看看西瞅瞅,像个街遛子一样了。
每天清早,趁着天气凉爽,在后园负重跑上几十圈,和大春大壮他们练练拳脚。沐浴更衣吃了早饭之后,衙门里坐会堂,断一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晌午便退堂歇息去。
午间小憩一个时辰,去堂上再待一会,便去街上当街溜子,体察民情。傍晚回来,洗个澡,让大春大壮在后宅院子里摆手竹床竹椅,撒上水,坐在树荫下乘凉吹牛,叫上周澈一起闲扯淡。
晚上天气凉爽,便命人在院子里架上蚊帐,铺上凉席,喝着枣花茶,卧看漫天繁星。
这样的日子过的真的惬意闲适,舒坦之极。仅仅十多天的时间,李徽黑瘦的皮肤便变得白皙光滑了起来,恢复了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白天穿上干净的袍子在街上走的时候,认识的知道那是李县令,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呢。
六月二十八一大早,李徽运动后回到后堂,发现阿珠不在屋里。平日阿珠都是在李徽回来之后便准备好了温水毛巾和干净衣裳侍奉着的。今日竟然不见了人影。
李徽有些奇怪,自己洗漱更衣之后出来询问大春和大壮,两人都说不知。
李徽心里有些慌张起来,想起来昨晚便感觉阿珠有些不对劲,闷热的天气也不出来乘凉,在西厢房里躲着。李徽进去看她的时候,她似乎藏起了什么东西,神色有些慌张。
李徽觉得,女孩子有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便也没放在心上。但今日一早阿珠就不见了,这下让李徽有些紧张了。
他忙去前堂问值夜的差役,差役们倒是看到了阿珠,说不久前看到阿珠提着个小竹篮子出衙门了。他们以为阿珠是去街市上采买什么东西,便也没在意。
李徽刚忙带着大春大壮出去寻找,一边走一边询问路人。但很显然,阿珠离开的时候天刚刚亮,街上也没什么人的。衙门左近的铺子也没怎么开门,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一个小姑娘从街头走过,去向何处。
几下里问下来,李徽急的身上有些冒汗。
“能去哪里呢?难道出城走了?谁得罪了阿珠么?大壮,是不是你得罪了阿珠?”赵大春挠头道。
郭大壮忙摆手道:“可莫要栽赃到我头上,我可没有得罪阿珠。她要我帮什么忙,我都是帮的。可从没拒绝过。”
赵大春道:“你那天说他做的菜没油水,也许阿珠姑娘生气了,不给咱们做饭了。”
郭大壮愕然道:“不至于吧,我不过随
口一说罢了。阿珠也不是小气的人,不会真生我的气了吧。”
李徽听两人说些没来由的话,心里更是烦躁。喝道:“胡说些什么?好好想想,她能去哪里?最近有没有说什么不正常的话,做什么不太正常的事?”
赵大春和郭大壮苦着脸思索。忽然间,郭大壮道:“小郎,昨日下午阿珠去买了些香烛纸钱回来的,被我瞧见了。我还问了一句,她没理我。”
李徽一愣,一拍大腿道:“定是给她娘亲上坟去了。不然买香烛纸钱作甚?不过,这不是节令不是祭日的,她为何要上坟呢?”
赵大春和郭大壮同时摇头道:“不知道。”
李徽也无暇多考虑这个问题,忙带着大春大壮往北城去。阿珠的母亲被葬在北城的小石河旁边的树林里。本来今年年初的时候,李徽问阿珠是否要将阿珠的母亲重新安葬的,毕竟当初安葬的时候很仓促,芦席一张卷了就葬了。
但阿珠却不忍再动母亲的尸骸,说既然已经入土为安的,便不要惊动她了。毕竟挖坟刨尸是件不吉利的事情,也是很忌讳的事情。所以,李徽便也尊重她的意见,没有重新安葬。只是让大春和大壮帮忙修了个墓园,请县城的石匠刻了块碑。
北城小石河旁树林葱郁茂密,沿着河边林间小道往北走不多远,郭大壮便道:“到了,就是那里了。在那片柳树边上的河岸上。”
李徽还是第一次来阿珠母亲安葬的地方,毕竟以他的身份,却也不必来为这个普通的妇人上坟。
顺着郭大壮指的方向看去,李徽看到了几棵大柳树长在河边,绿柳丝绦垂落宛如帘幕一般,看不清河岸的情形。但是李徽看到了一缕青烟从柳条之间袅袅升起。
看到这缕青烟,李徽顿时放了心。他断定,阿珠必是在这里了。她买了香烛纸钱,便是来上坟的。冒的烟火必是燃烧香烛纸钱的烟火。
郭大壮道:“小郎,要不要我去瞧瞧阿珠在不在。”
赵大春道:“叫一声不就知道了。”
李徽摆手制止道:“你们就在这里候着,我去瞧瞧。”
两人点头应了,便坐在树荫下。李徽慢慢的沿着河边走了过去。在走到几棵柳树十几步的地方,李徽看到了河边几棵树中间的一座土坟。也看到了跪在坟前墓碑前的阿珠。
阿珠跪在坟前,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一些碗碟果子等贡物。香烛燃烧着,地面上有一滩纸钱的灰烬。
李徽刚想开口招呼,听到阿珠口中似乎嘀嘀咕咕的在说话。心中一动,突然想听她说些什么。李徽当然不是偷窥人隐私的人,但是阿珠的行为有些古怪,所以李徽想听听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徽躲在一棵树后看着阿珠,侧耳细听。但听阿珠一边抚摸擦拭着墓碑,一边低声说话。
第一七七章 公子之恼
“……娘,珠儿该走了。公子早起跑步应该要结束了,我来这里的时候没有跟他说,回头他找不到我,怕是要着急。女儿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和你说些心里话的,现在话也说了,珠儿心里也舒服多了。可惜娘不能说话,也不能教珠儿怎么做了。珠儿再也听不到娘的教诲了,哪怕娘骂我几句,珠儿心里也是高兴的。”
“娘,这些贡品纸钱,你在下边使劲吃使劲花,珠儿自会常常来供给娘的。娘要什么,托梦给珠儿,珠儿一定烧给你。珠儿今天已经满十五岁了,往年珠儿生日到了的时候,娘总是和我说,哪天我珠儿长大成人就好了。现在珠儿十五岁了,长大成人了,可是娘却没了。呜呜呜。娘真的好命苦啊。珠儿……珠儿也好命苦啊。”
阿珠扶着墓碑低声哭泣起来。
李徽听到这里,怔怔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阿珠今日要来这里拜祭她母亲的墓了。原来今日是阿珠的生日,她好像之前跟自己说过月底生日的,自己后来也没有再问清楚,当真是粗心了。
儿女生日,娘的受难之日,阿珠在自己生日这天来拜祭母亲,那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她情绪似乎很不好,应该是有心里话要来跟她的母亲倾诉。自己对她的关心太不够了。
阿珠哭泣了一会,抹着眼泪止住悲声,轻声道:“娘啊,珠儿又惹你厌烦了吧。我记得你最不喜欢别人哭了。可是珠儿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没人疼没人喜欢的,心里有委屈,我怎能不来向娘说?公子他……他虽然对我很好,可是**我对他的心。娘,我知道我的身份不配他,可是珠儿喜欢他啊,只想要照顾他一辈子,当他的小丫鬟就好了。”
阿珠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哎,可是他总把我当小孩子,心里也没有我。我那天告诉他我的生辰,他都给忘了。我不是要他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他,我已经十五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希望他把我当大人看待,能知道我心里对他的好。我只想让他知道,珠儿是多么喜欢他,每天在他身边是多么欢喜。晚上做梦……也都梦到他……”
李徽听到这里,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居然偷听到了阿珠说出的这种话来。阿珠心里居然是这么依恋自己的。
虽然自己平素也有一些感觉到阿珠对自己的那种朦胧的情感,但自己心里总是将阿珠当成是小妹妹一般。偶尔想多了,还自己骂自己是禽兽,觉得自己亵渎了阿珠的纯洁。现在看来,阿珠对自己居然是真的爱恋。
“娘,你一定不会笑话女儿吧。就像娘一样,当年你不也是爱上了那个公子,喜欢的死去活来么?你也和女儿一样,知道身份悬殊不同,却也还是遏制不住的喜欢他么?女儿现在也是如此了,这难道便是宿命么?娘你一定不知道,公子他多么厉害。他不但帮咱们报了仇,他还帮百姓们护住了粮食。前段时间下大雨,发大洪水。周围的郡县都淹水了,但是公子带着居巢县的人硬是保住了湖堤,硬是保全了田亩。人人都夸他,人人都仰慕他呢。珠儿在他身边侍奉,都感到很骄傲呢。”
“可是……珠儿也知道公子这样的人物,将来定会飞黄腾达的。他将来定会娶大族的千金女郎,唯有那样出身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所以珠儿也没奢望什么,我只想留在他身边侍奉他,这难道也不可以么?珠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谁也不敢说,一个字也不敢提,只能在今日生辰的时候来跟娘谈谈心。我在公子面前不敢说,也不敢提,我怕他会因为阿珠的唐突而看扁我,我怕我一旦说出来,便不得不离开他了。我不想离开他啊。娘啊,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娘你晚上托个梦给我吧,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你教教女儿吧。”
李徽听着这些话,心中从最初的惊讶变为感动。在他的生命中,遇到过很多女子。有高傲的,有温柔的,有热情的,也有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如此真情痴情的告白却是第一个。
听到阿珠如此发自肺腑的言语,李徽心中怎能不感动。
阿珠是个命苦之人,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亲人和全部了。自己怎能忽视她。更何况自从她被自己收留之后,诸般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已经习惯于她在自己身边了。习惯于自己进后宅的时候阿珠笑盈盈的出来迎接,习惯于她有事没事的在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
李徽不敢想象阿珠会突然从自己身边消失,就像今天早上突然看不见她的时候,心中突然感觉慌张。无论李徽承不承认,那都表明自己习惯于阿珠的在自己身边了。
“罢了,娘,珠儿不说了。真的该回去了。公子还没吃早饭呢。我得回去了。他昨天说他喜欢吃芋头煮粥,我今日熬了一锅,给他尝尝。娘,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我得走了。珠儿给娘磕头就走了。”
坟前的阿珠恭恭敬敬的跪在墓碑前磕头。
李徽本想现身,想了想却忽然转身轻步离开,在阿珠起身之前退到了大春和大壮坐着的地方。两人见李徽回来,都站起身来要说话。李徽打个手势,带着两人迅速离开。
在回县衙的路上,李徽叮嘱大春和大壮道:“不许和阿珠说起我们来找她的事,装作一概不知。要是多嘴的话,饿三天。”
大春大壮连忙应了,心中不明就里,但小郎吩咐的话,却也不必问什么缘由。
李徽其实是不想让阿珠知道自己偷听了她的心事,让她觉得难堪。那些话,阿珠定是不肯让自己知道的。自己已然知道了阿珠的心事,便无需在此刻现身了。
……
阿珠提着竹篮回衙门后堂的时候,看见李徽正站在堂屋里皱眉踱步。
阿珠忙放下篮子上前道:“我回来迟了,公子饿坏了吧。我这便去盛粥。”
李徽皱眉看着她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打声招呼么?”
阿珠忙道:“我……我出去转了转,赶了个早市,公子莫生气。”
李徽道:“你眼睛怎么了?又红又肿的?”
阿珠忙道:
“哦,路上进了沙子,迷了眼。”
李徽哼了一声道:“明显说谎。这天气,晴天朗日,哪来风沙?”
阿珠呼吸一窒,呆呆发愣。
李徽道:“还不去盛饭。想饿死我么?”
阿珠赶忙答应了,到厨下将熬好的芋头粥端上来,给李徽盛了一碗。
李徽端起碗来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一扔,皱眉道:“真难吃,你现在做饭一点不用心,熬个粥都这么难吃了么?”
阿珠吓了一跳,忙自己用木勺舀了一勺尝了尝,怯怯的道:“公子,就是这个味道啊,不难吃啊。”
李徽怒道:“你还跟我犟嘴么?我说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最近越发的不懂规矩了,常常跟我犟嘴狡辩。莫非我要听你的吩咐,伺候的你满意不成?”
阿珠吓得脸色发白,呆呆看着李徽,不明白李徽为何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阿珠,我对你够宽容了,但你也要自重。若是不知轻重,不分尊卑,撒谎犟嘴的话,我可容不得你。”李徽继续喝道。
“公子,我……我……”阿珠不知所措的低声道。
“你好好想想吧,反思一下你的过错。今日你什么也不要做了,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你的错误,认识到了你的错误才能做事。”李徽沉声呵斥着。
阿珠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迅速的回忆自己做错了什么,那里做的不对。但是一时什么也想不清楚。饭她认真的煮,菜认真的做,缝补浆洗清扫一样也没落下。难道说只是因为今天回来晚了?
公子平日对外人也不会这么凶的,也不会说什么重话的。怎么突然这么可怕了?自己在他眼里已经如此可恶了么?说自己不分尊卑,不知轻重,犟嘴撒谎的,自己那么做了么?
李徽看了一眼呆呆站立的阿珠,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只咬咬牙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阿珠转头看着李徽离去的背影,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从上午到下午,阿珠都呆呆的坐在房里发呆。衙门内宅里空无一人,公子带着人出去了,一直到下午也没回来。平素人来人往的后宅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片死寂。
阿珠肚子也不饿,一点心思也没有。脑子里想着公子早上的那些话,在自己身上想了诸多原因,将平素和李徽说话做事的一些细枝末节都想了个遍,试图找出自己的过错。
虽然并没有找到什么自己做的过分的地方,但是阿珠觉得定然是自己错了,只是自己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否则公子为什么会生气呢?
阿珠想过,是不是公子讨厌自己,要赶自己走了。但是这个问题她不敢多想。她无法想象自己要离开李徽,除非公子主动要赶自己走,否则自己怎也不会离开的。
本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即便没人祝福,阿珠也打算今天穿件新衣服,心情愉快的渡过这一天的。但是现在,小姑娘却陷入惶恐无助之中,呆呆的坐在屋子里不知所措。
第一七八章 生日惊喜
傍晚时分,李徽等人回来了。和大春大壮等人在院子里大声的说笑着,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阿珠想出去,但是又怕坏了李徽的好心情,于是站在屋子里沉默发呆。
不久后,似乎有人送来了饭菜,是城里郑记茶馆的掌柜,还有南巢酒家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送来了食盒和酒水。阿珠心情更加的低落,看来公子是真的吃腻了自己烧的饭菜了,他宁愿让饭铺送来饭菜也不让自己做了。看来,自己真的要走了。或许,明天公子就会要叫自己离开了吧。
阿珠伤心之极,心情低落之极。呆呆的站在黑暗的西厢房里发呆着。
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阿珠,你在不在里边?”敲门的是郭大壮。
阿珠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哑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阿珠,小郎叫你出来吃饭呢,今儿这酒席没有你不成呢。”大春哈哈笑着道。
阿珠愣愣发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大壮叫道:“阿珠,小郎和周县尉都等着你开席呢,要不我让小郎亲自来请?”
阿珠忙整理衣服道:“来了,来了。不用公子来请。”
阿珠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长吁一口气打开房门出去。堂屋里烛火闪耀,一片光明。李徽和周澈站在桌案旁看着自己笑,大春大壮蒋胜等人也站在一旁对着自己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意,眼神里似乎又带着一丝笑噱之意。
“恭贺阿珠生辰之喜!”
“恭祝阿珠十五岁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人七嘴八舌的大声叫嚷了起来。
阿珠愣了愣,张口结舌道:“你们……你们……”
李徽笑着走过来,拉着阿珠的手道:“怎么?今日不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么?难道我们搞错了?”
阿珠颤抖着嘴唇道:“没……没错。可是……”
李徽哈哈笑道:“没错就好,来来来,吹蜡烛。大壮,还不把生辰饼端来?”
大壮大声应诺,快步去捧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金黄色的大饼过来放在桌案上。李徽拉着身子僵硬的阿珠来到近前,取了两根红烛插在面饼上,用火折子点燃了红烛。
“来,吹灭蜡烛。这是我家乡的规矩,生日要吃饼,要吹蜡烛。对了,吹蜡烛之前要许个愿,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阿珠,许愿吧。”李徽笑道。
阿珠呆呆看着李徽,结结巴巴道:“公子,我,我……”
周澈在旁笑道:“阿珠小妹子,你家公子可是亲自去郑记厨下为你亲手做的这大芝麻饼,亲自下厨烘焙的呢。这么大的芝麻饼,我还是第一次见。都是为了你今天的生辰。”
阿珠看着李徽,扁了扁嘴,想要哭,又想要笑。之前还沉浸在悲伤惶恐之中,突然间心里被幸福填满,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愣着作甚?快些许愿,蜡烛油要滴下来了。”李徽柔声催促道。
阿珠含泪点头,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的许愿。睁开眼后,李徽道:“吹!一口气吹灭!”
阿珠噗的一声,两支红烛熄灭。李徽笑道:“干的漂亮!诸位先吃生日饼,再请寿星入席。”
阿珠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前半天自己还惊惶如受惊的小鹿,心里伤心又难过。但到了晚上,她却幸福无比的成为了所有人祝福的对象。
她心里充满了疑惑。
一顿丰盛的生日晚宴热热闹闹的结束了。除了李徽之外,周澈大春大壮蒋胜等人都送了她贺礼。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是这已经足够让阿珠开心不已了。
晚宴结束,众人离开之后,阿珠疑惑的看着李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徽呵呵笑道:“阿珠,开心么?”
阿珠道:“开心的很。”
“来,跟我来。还有一点小小的惊喜给你。”李徽上前来拉住了阿珠的小手。
阿珠身子一颤,她还从未被公子牵过手,而且还紧紧的握在掌心里。公子的手温暖而有力,让阿珠又羞涩又安心。
李徽拉着阿珠缓缓的走向后园。夏夜静谧,清风吹拂着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清香的气味。萤火虫在黑暗之中飞舞明灭,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中鸣叫着。
两人来到了后园的空地上,李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阿珠道:“你闭上眼睛,双手捂着,不许偷看。”
阿珠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捂住双眼。她听到李徽轻轻的脚步声在周围游走着,强烈的忍住心中的好奇,紧紧的捂着双眼。
直到李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可以睁眼了。”
阿珠忙睁眼放手,顿时发出惊喜的娇呼之声。她看到了头顶上悬着的几十盏璀璨明亮精美的灯盏。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粉色的荷花灯,妩媚娇美。金黄的菊花灯雍容华贵。桃花灯美丽简洁。金鱼灯,蜻蜓灯,螃蟹灯,白兔灯,各种形状的,各种色彩的彩灯闪耀在头顶,美轮美奂,令人眼花缭乱。
“好看么?”李徽看着阿珠微笑道。
阿珠拍着手笑道:“太好看了,太好看了。比我小时候在邺城看到的放夜的灯市都好看。太美了,太美了。”
李徽负手笑道:“你开心就好,我就知道你喜欢看花灯。”
阿珠一边惊叹观看,一边游走于各个花灯旁边,欢喜的像个孩童一般。忽然,她转头看向李徽问道:“这都是公子为阿珠准备的?”
李徽点头道:“是啊,请了制灯的铺子的老师傅帮忙,从上午开始,十几个扎灯伙计忙到了傍晚才成功。你从房里出来之前,我带着人来这里悬挂在绳子上。本来想多弄些,但是时间太不及了。”
阿珠感动的鼻子发酸,眼里亮晶晶的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轻声道:“有劳公子费心了。多谢公子费心。阿珠只是个小丫鬟罢了,公子如此费心,阿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李徽笑道:“阿珠,今日是你十五岁的生日。十五岁,及笄之年,那也算是成年之礼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不隆重庆贺?你在这世上也无亲人,我算是你的亲人了吧,所以理当为你做些准备,庆贺你的成人之礼。”
阿珠眼泪流下,低声道:“公子为何待我这么好?是不是明日便要赶我走了?你早上还说我不好的,要我好好反思的。”
李徽哈哈大笑道:“早上我是假装的,你莫非还当真了?那只是一场恶作剧罢了。一来,我们需要为你准备生日晚宴,背着你安排这里的一切,不让你知晓。所以,让你生气躲在屋子里,便不会发现我们准备的这些了,只是想要给你个惊喜罢了。二来,先让你难过,再让你高兴,这个生日过的岂非跌宕起伏,更加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阿珠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是故意捉弄自己才骂了自己的。确实,之前自己还心情低落,自怨自艾,天都要塌了。突然间经历眼前这一切,真是如在梦中一般。。
“公子……阿珠叩谢公子恩情,阿珠可太高兴了,太幸福了。”阿珠小脸上挂着泪珠,盈盈向李徽跪倒磕头。
李徽忙一把拉住,笑道:“今日你是寿星,行此大礼,岂不是折煞我么?对了,我这里有个礼物送你,他们都送了,我怎能不送你礼物。”
李徽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盒,递到阿珠手中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你收下吧。”
阿珠捧着那盒子轻声道:“我可以打开
瞧瞧么?”
李徽微笑道:“当然。那是你的礼物,你想打开便打开。”
阿珠吸了口气,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那盒子中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长长的笄簪。金簪细长,尾部是两个小小的蝴蝶的翅膀,在彩灯的照耀之下,五彩斑斓,流光溢彩。
“啊!”阿珠惊呼起来,心脏砰砰的跳,几乎要在胸腔之中炸裂开来。这不仅是因为这是一枚极为贵重的金簪,而更因为,金簪的意义非同寻常。
“阿珠,今日是你及笄成人之礼,按照风俗,今日之后,你便可以将发髻用笄簪簪起来了。不必垂髫散落了。你就是个大人了。所以,我想来想去,决定送你这跟笄钗,你便可以簪发了。从今日起,我便当你是大人了,不再当你是小孩子了。”李徽柔声说道。
阿珠攥着金钗眼中全是泪水,仰头看着李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徽伸手轻轻抓住阿珠的肩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话。
“阿珠,你来我身边虽然时间不长,不过六七个月而已。这半年多时间来,承蒙你照顾我起居饮食,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我应该多谢你才是。你虽然年纪小,但是你却很坚强勇敢,也吃了不少苦。我也是寒门出身,知道你有多么的不容易,你小小年纪,却品性坚韧忠实,在我身边,从没有让我觉得不开心,却给我以如沐春风之感。所以,我该感谢你的陪伴才是。”
阿珠哽咽道:“不不,若不是公子收留,阿珠怕是早**。公子是阿珠的恩人……”
李徽摇头笑道:“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若只是因为恩情的话,那便是另外一层关系了。阿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那日在洪水之中说,要和我死在一起的话,是发自肺腑,还是只因为你将我视为恩人而说的?”
阿珠仰头看着李徽道:“公子,那当然是阿珠的心里话。阿珠对天发誓,阿珠希望一辈子侍奉公子,为公子端茶倒水,洗衣叠被。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李徽笑道:“怎么又发起毒誓来了?我当然相信你的话。阿珠,我知道你对我好。却也不用发誓。既然如此,你便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吧。”
阿珠一颗心仿佛要炸裂开来。呆呆看着李徽道:“公子……公子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
李徽微微点头,轻声道:“我李徽虽也出身寒门,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有了立身之处。你跟着我,或许吃不上锦衣玉食,住不上高屋大宇,但让你吃饱穿暖还是能做到的。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跟我过粗茶淡饭、布衣荆钗的苦日子。”
阿珠叫道:“不后悔,能侍奉公子左右,便是阿珠前世修来的福分。阿珠不计较任何东西,阿珠只希望……能一生一世跟着公子……永不分离。”
李徽心头一热,手臂用力一拉,将阿珠搂在怀中。低下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珠那张俏脸和红唇,李徽心中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亲吻了上去。
阿珠先是一愣,浑身僵硬的瞪大眼睛,但随即便笨拙的回应了起来。这是她的初吻,笨拙到令人不适。牙齿咬得李徽的嘴唇生疼。李徽虽然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亲吻女人,但是他可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于是温柔引导,灵舌善诱,诱导着阿珠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之中。
两人亲吻良久,这才喘息着分开。阿珠羞的浑身燥热,将头埋在李徽的怀中不敢抬头。
“公子,这好像是一场梦吧。你千万别叫醒我。就算是梦,也让我别醒来。”阿珠喃喃道。
李徽紧紧搂住她娇柔的身体,柔声道:“当然不是梦。阿珠。从今日起,我会好好的爱护你,保护你。你再也不用怕了。”
阿珠闻言仰起头来撅唇索吻,两人又如胶似漆的吻在一处。
第一七九章 有得有失
就在李徽献出穿越之后初吻的这个夜晚。距离居巢县东北方向六百里的广陵城外,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夜风之中开拔。
那是桓温率领的前往寿阳作战的兵马。马步军三万,外加后勤运粮和运输辎重的人力三万,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连夜开拔,进攻寿阳。
自从去年十月里坊头大败之后,桓温的心情就没有好过。五万大军败退山阳,收拢残兵之后只剩下一万兵马活着回来了。而且船只粮草辎重被遗弃的,被自己焚毁的,被敌人缴获的不计其数。
这是一次令人难堪的惨败,原本气势汹汹而去,想要夺取燕国首都邺城。结果,在坊头受阻于粮草难以为继,距离邺城只有几十里却不能寸进。
到最后,被慕容垂诡计得手,在襄邑被慕容垂骑兵前后夹击,大败而归。
而秦国人也乘机插了一脚,痛打落水狗,在桓温的家乡谯县突袭成功,又杀了一万晋军。
这对桓温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是难以忍受的失败。
其实,若但但只是兵败倒也罢了,毕竟桓大司马一生也没打过几次胜仗。胜败乃兵家常事,战败其实也没什么。但问题是,此次北伐损失太大,战败之后对于自己的实力和声望都是巨大的打击。
兵败之后,朝廷里立刻便有各种幸灾乐祸的声音,立刻便有曾经依附于桓氏的家族倒戈。朝廷里王谢大族以及庾氏众人欢喜雀跃,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桓氏及其所属人员都抬不起头来。
桓温当然不能容忍这次失败,他必须找回场子,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立威。推卸责任便是他第一件要做的事。豫州刺史袁真便是那个背黑锅的人。
大司马参军郗超给桓温出了这个主意,将责任归咎于豫州刺史袁真头上。桓温起初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他意识到一旦这么做,袁真必不肯认罪,事情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经过郗超的分析之后,桓温立刻释然了。并且认为这是一步绝妙的好棋了。
“坊头之败,袁真豫州军行动缓慢,未能打通石门,本就有过。退兵之际,袁真迅速回撤,未能同北伐大军主力形成交叉掩护,从侧翼保护主力撤退,从而给了秦军侧翼追击的机会。袁真难辞其疚。这两个过错便已经足够治他的罪了。桓公不是让他顶罪,而是他本就有罪。这是问责于他,情理之中。”
“桓公此次北伐的目的其实和胜败无关,胜固欣然,败也未必是坏事。今日之败,可知君子小人,可知人心真伪。那些虚与委蛇投机之辈纷纷暴露无遗,桓公也看清楚了他们的面目,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景兴认为,这恰恰是一次洞悉人心的机会。”
“况且,桓公北伐之目的,无非是得隆望实地,为大事所计。现如今,虽然暂时失利,但京口徐兖已然在手,不可谓未有所得。兵败之后,有人说桓公望实俱损,然在景兴看来,所损者乃隆望,而非实力。得京口徐兖之地,实力反而更加增强了才是。现如今,荆扬江徐兖皆在公手,江左大镇,皆为桓公所掌。建康周边,所缺者唯有江北豫州之地。豫州一旦入桓公之手,则八门金锁锁建康,天下如瓮中之鳖耳。故而,逼袁真反,乘机平豫州而夺之,此乃上策之谋也。”
“景兴认为,一旦追责,袁真必反。桓公率军平叛,一则可恢复声望,二则可得豫州,何乐而不为?只不过,唯一所虑者,便是袁真可能会狗急跳墙,投秦联燕,届时恐有波折。但成大事者,又岂能蛇鼠两端踌躇不前。以桓公之雄才,当知轻重缓急,得失之度也。”
这是大司马参军郗超向桓温分析的一段话。郗超此人为了献媚于桓温,不惜牺牲家族利益,不惜连他郗氏祖业都拱手送上。他欺骗父亲郗愔,伪造其信件,拱手将京口重镇徐兖两州送给了桓温。
但是不得不说,郗超对于形势的分析是极为正确的,也是有大局观的。
桓温第三次北伐的失败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也借北伐的名头得到了京口和徐兖二州。现在大晋的局面是,长江上游的重镇荆州是由桓温的次弟桓豁掌握,江州由桓温五弟桓冲执掌,桓温本人领扬州,掌京口徐兖等地军事兵马。现在整个建康城的周边除了江北的豫州不在桓氏掌握之下外,其余的都是桓氏的势力范围。
只要拔掉豫州袁真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那么建康便是一座孤城,将被完全的封锁在桓温的势力范围之内。建康城中虽有五万精锐中军拱卫,但如果一旦举事,建康城将孤立无援。
因此,解决袁真便显得极为重要,而且对于整个大局也是一着最后的杀招。
桓温何等样人?他当然知道郗超说的这些话都是大实话,都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大大的夸赞了郗超之后,桓温采纳了他的建议。
后来发生的事情如桓温郗超等人所料,袁真怎肯束手就擒,果然据寿阳而反。事情一步步的按照桓温和郗超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今年二月,桓温率军移镇广陵,开始积极备战讨伐寿阳袁真叛军。入春之后,桓温便打算发动进攻的。但正如郗超之前所担心的,袁真为了自保,同秦国和燕国都取得了联系,请求他们在自己遭到进攻的时候施以援手。
得知这个消息后,桓温不得不暂停了进攻的计划。一则大败之后广陵兵马人数不多,一旦进攻寿阳不能得手,拖延起来的话便会遭到秦人和燕人的联合进攻。
寿阳是一座边境城池,城防坚固,袁真手下有三万豫州兵,那可不是个软柿子。倘若攻寿阳失败,那么不但夺豫州的计划全盘失败,他桓大司马连个寿阳叛军都解决不了,见岂不是更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笑话。
这年头,实力固然重要,但是声望也同样重要。声望高隆,天下归心,一切都水到渠成。否则,便要用非常手段,行兵戈强夺之事。那是桓温心目中的下策。
大晋国中,高门大阀根深蒂固,实力雄厚。得不到他们的支持,事情也很难成功。勉强为之,必会天下大乱,到时候非担自己要的东西得不到,反而可能会破坏南北格局。
这些事,桓温是想的很清楚的。所以,他决定按兵不动,等待恰当的时机再行动。同时,从姑塾等其他地方调集兵马粮草前来,做好更加完全的准备。
不但如此,他还命人送信给自己的三弟桓豁,让他派出数千兵马抵达庐江郡,伪装作庐江郡兵,归于自己的侄儿桓序手下。届时作为进攻寿阳的协助兵马,协同进攻。
让桓温没想到的是,此举居然有了意外的收获。四月底,桓序在合肥县北同抢粮的寿阳叛军交战,竟然擒获了袁真的儿子袁谨,歼敌上千人。消息传来,桓温大喜过望。
他立刻命桓序将袁谨押往广陵,之后又派人送往京城炫耀。有了袁谨这个人质,攻寿阳的行动又多了一分胜算。
六月将末,桓温终于等到了出兵的机会。因为秦国和燕国开战了。
第一八零章 谢氏子弟
去年年底,秦国兵马便已经进攻了燕国。秦国丞相王猛率军攻下了洛阳和荥阳。而在此之前,桓温便和手下的谋士将领们对此进行了一番研究,便得出了精准的预测。
在得知燕国内部自毁长城,将打败自己的功臣慕容垂逼得投靠秦国之后,桓温便断定,苻坚和王猛必定要对燕国用兵,有吞并燕国之心了。
因为燕国之中,能领军作战的只有慕容垂。在慕容恪去世之后,燕国上下令人畏惧的只有慕容垂了。这也是当初自己的北伐大军能够长驱直入直抵坊头的原因。若非慕容垂关键时候领军复出,大败是不可能发生的。
郗超分析说,秦国占领了荥阳和洛阳两处之后,往东进攻邺城已成必然。所需要的只是时间问题。有了荥阳和洛阳这两个战略支点,秦国人必然要在站稳脚跟,集结兵马后东进。正因如此,攻击寿阳的计划可以耐着性子等一等。等到秦国和燕国打起来之后,袁真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了。
事实证明,等待的几个月是值得的。当得知秦军已经开始进攻燕国的消息之后。桓温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兵发寿阳的命令,并且派人通知江北各郡县,做好协同作战,粮草后勤供应的准备。
……
居巢县,七月初一清晨,数骑快马抵达居巢县城,送来了一纸命令。庐江郡郡守桓序命他前往橐皋镇北相见,来人告诉李徽,庐江郡郡兵数千正驻扎于橐皋镇北。
李徽甚为纳闷,庐江郡的郡兵进入居巢县橐皋驻扎是何用意?居巢县并非庐江郡所属,自己也非桓序属官,他要自己去见他作甚?
虽然心中疑惑,但李徽还是随着送信的兵士赶往橐皋镇。晌午时分,便抵达橐皋镇北。他也见到了阵式浩大的庐江郡郡兵的大队人马,他们驻扎在镇北的一处不知名的小山的山坡下。
上一次李徽见到这如此大规模的军营兵马,还是在四月里的栏杆集碾子山下。那一次是傍晚时分,又是扎营的时候,没有看清楚军营的全貌。但这一次,当他上了山坡,看到山坡北侧旷野上一座庞大的军营的时候,李徽真是大开眼界。
只是几千人的营盘,占地便已经方圆数里。一排排的帐篷,一道道的木栏,一支支巡逻兵马,上百骑兵奔腾来去。旌旗在风中招展,烟尘在空中升腾。
李徽心中颇为震撼,这可比电视电影上看到的场面更加的庞大和直观,更让人感觉到身临其境。
李徽被人领进了营中大帐之中,他看到了桓序,也看到合肥县县令黄玉坤。在大帐里,他还看到了一名身着盔甲,气宇轩昂,面目英俊的年轻军官。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下官李徽,见过桓太守,见过黄县令。”李徽上前躬身行礼。
“李徽,你来啦,哈哈哈,甚好。对了,这位是荆州来的谢参军,李县令也一并见过吧。”桓序见到李徽,笑容满面说道。
李徽闻言忙向那年轻将领行礼道:“下官李徽,见过谢参军。”
那年轻军官站起身来,拱手还礼,露出灿烂的笑容道:“你便是居巢县的李县令啊,久仰大名。我叫谢玄,幸会幸会。”
李徽一愣,谢玄这个名字自己可太熟悉了。难道说眼前这个英俊青年便是当世豪族陈郡谢氏家族中的那个谢玄?谢安的那个得意的侄儿谢玄吗?
可是,他怎么和桓序他们在一起?适才听桓序介绍,说他是荆州来的参军。荆州是桓氏的地盘,谢玄若是那个谢玄的话,怎么会在荆州?难道说是同名同姓不同人?
李徽还是对这个时代了解的不够深刻。别说谢玄了,便是大名鼎鼎的谢安,当年出山入朝也曾在桓温帐下为官的。而大晋朝门阀之间的关系也并非派系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桓氏家族还是大晋臣子,虽掌握了巨大的权力和资源,但只要他不**,豪门大阀之间便会相安无事。起码表面上如此。
世家大族掌权,本就是大晋的**特点,王与马共天下,这对琅琊王氏不是一种负担和诋毁,反而是一种客观的描述。琅琊王氏只要不**篡位,共天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王敦一旦作乱,连他的族弟王导都要反对他,便是因为他破坏了世家大族可掌权但不可篡位的**规矩。
虽然桓温有篡位之心,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公开行动。所以,世家大族之间自然是在表面上是相安无事的。桓氏掌控江左各镇,世家大族子弟要做官,总不能都挤在建康,自然要在各镇为官历练。
桓氏和王谢世族之间的关系微妙,桓温既有不轨之心,又不肯用激烈手段行事,而希望能名正言顺的得位,他便需要得到实力强大的世家大族的支持。所以,他非但不会对王谢家族的子弟动手,反而有时会为了拉拢对手而器重重用。
这当然也能表现出作为高门大阀的气度心胸。告诉世人,一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桓温是不屑为之的。
所以李徽以为的情形,其实是他先入为主的判断。正因为他是穿越者,知道桓温的野心。又知道王谢大族和桓温之间并不同路,所以才会觉得谢氏子弟在桓氏帐下做事有些不可思议。只能说,提前知晓了谜底,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俊美青年军官,便是当世豪族陈郡谢氏的子弟。是当朝侍中,大名鼎鼎的大晋名士谢安的已故兄长的谢奕之子谢玄。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晋才女谢道韫的亲弟弟。
谢玄现在的职务是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桓豁帐下的参军,类似于军中参谋军官的职务。
“幸会,幸会。”李徽也客气的点头回应了谢玄的笑容。
桓序在旁抚须呵呵笑道:“李县令少年英才,谢参军也是年少俊杰,二位都是一等一的才能风度。本官今日眼前有两位少年才俊,真是难得的很呢。”
黄玉坤叹息道:“是啊,是啊。看到这两位,叫下官生出羡慕嫉妒之意呢。让下官感觉已经垂垂老暮,一事无成之感呢。”
桓序大笑道:“乾之,你这话说的,你不也才四十多岁么?跟本官差不多。你这么一说,本官岂不
也是羞愧之极么?”
黄玉坤忙道:“府君大人可莫多心,下官说的是自己。”
桓序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成名要趁早,时光不待人啊。瞧瞧这两位,站在这里,看着都让人悦目,甚至是羡慕。”
桓序和黄玉坤两人当面赞美,李徽和谢玄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人看着对方,心中倒也都觉得对方确实是个翩翩美少年。
谢玄身材匀称,浓眉朗目,相貌英俊。穿着一身盔甲,带着一丝英武之气。眉目之间更是有一种自信坚毅的神色。出身于名门高族的子弟,自幼在叔父谢安的抚养下长大,虽然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却自带一种举止自若,落落大方的风度。
相较于谢玄,李徽相貌俊美些,身形也修硕一些。但毕竟是魂穿他人之身,寒门子弟的出身多少带着一些拘谨之感。但也正因为是穿越者,眉目之间和身上带着一丝深邃的神秘气质。
两人站在一处,可谓是如两块美玉一般,相得益彰,相互辉映。也难怪黄玉坤会发出之前的感叹。
“二位看来也是惺惺相惜了,不过,回头你们再细聊,我们先谈正事如何?”桓序在旁微笑道。
李徽忙拱手行礼,走到一旁站着。
桓序看着李徽道:“李县令定然觉得本官忽然请你来此相见,而且我庐江郡大军也在此处驻扎,未免有些疑惑是么?”
李徽沉声道:“不瞒桓太守说,确实如此。”
桓序微笑点头道:“也不怪你疑惑。原因是因为……大司马从广陵出兵,进攻寿阳叛贼袁真的兵马。本官授命领庐江郡兵,以及荆州南下增援的两千兵马前往寿阳协助作战。谢参军便是特意从荆州前来,和本官一起领军北上的。”
李徽看了谢玄一眼,谢玄眼中带笑,微微点头。
“本来我们是要从合肥县北上的,但是,不巧的是,合肥县境内淝河涨水,堤坝溃塌,北上的道路全部淹没。黄县令所,你居巢县这次抵挡住了洪水,道路通畅,故而我们便借道居巢县北上。李县令,现在你明白了吧。”桓序继续说道。
李徽拱手道:“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
桓序微笑道:“至于为何请你来此见面,那是因为本官想邀你一起北上,和平叛大军会合,一同参与平叛作战,为大司马出谋划策。”
李徽一愣,拱手道:“邀下官一同参与平叛作战?”
桓序道:“是啊。”
李徽沉声道:“下官居巢县这点人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我居巢县也无粮草物资可以资助,下官去了有什么用?”
桓序呵呵笑道:“不是要你出人手,出物资,你想多了。只是带你去见一见场面。罢了,本官跟你说了实话吧。上次碾子山之战后,本官觉得你是个人才,你也协助本官击败了叛军抢粮的兵马,擒获了袁谨。本官跟你说过,要为你请功的。便将此事禀报给了大司马和郗大人。郗参军说,要见一见你,让你随我的兵马去寿阳会合见面。便是这个缘故。”
第一八一章 不识抬举
李徽神情惊讶,一时皱眉沉吟。
黄玉坤在旁笑道:“恭喜李县令,贺喜李县令了。这可是李县令的一次机会啊。大司马和郗参军一向爱惜人才,器重青年才俊,着意提拔。府君大人也是爱才之人,将你引荐上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哈哈哈,真是羡慕啊。”
李徽皱着眉头依旧没说话。
桓序微笑道:“怎么?李县令莫非心中不愿么?呵呵呵。”
黄玉坤笑道:“是惊喜的说不出话来了吧。若是我,听到这消息也会如此的。”
李徽沉声开口道:“桓太守,承蒙器重,但下官怕是去不成了。”
“什么?”桓序脸上笑容消失,惊愕问道。
“为何?”黄玉坤也惊讶道。
就连一旁的谢玄也面露惊讶的神色,吃惊的看着李徽。他没想到李徽居然会拒绝如此机会。
李徽拱手道:“李徽并无什么才能。碾子山的事,是桓太守用兵有方,才擒获了袁谨,非我之功。我亦不敢贪功。所以,若是去见了桓大司马和郗参军,怕是要令他们失望,也让桓太守难堪。多谢桓太守器重下官,下官感念在心,但却不必了。”
桓序听着这话,缓缓道:“李徽,你这话怕不是出自真心吧。这等机会,谁愿错过?你可不要拿自己的前程来儿戏。你有无才能,要郗参军来定,而不是你自己。”
李徽皱眉道:“桓太守,下官真的不能去。我居巢县新历洪涝,诸事繁杂,下官也抽不开身离开。还请桓太守见谅!”
桓序面色已经有些愠怒了,他没想到李徽居然回绝了他的邀请,而且似乎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趣。这无论是从态度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些惹人恼怒。自己本以为他会磕头道谢,感激涕零的。
桓序强压心中恼怒,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道:“少年人不知珍惜,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求见桓大司马,想见到郗参军么?本官之前承诺了为你请功,举荐于你,所以才会如此。你可要三思啊。天下才能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只能碌碌一生,便是没有机遇,你可莫要不珍惜啊。”
李徽拱手道:“多谢桓太守教诲,李徽乃寒门子弟出身,能有今日,已经是感恩朝廷器重,已经很满足了。下官胸无大志,更无飞黄腾达之想。所以,还请桓太守原谅。下官还是觉得自己不去的好。”
一旁的黄玉坤大声道:“李徽,你这是干什么?当真以为自己是天下名士,不可或缺么?还摆什么谱?你以为你是诸葛卧龙?倒要三顾相请?”
李徽拱手道:“黄县令息怒,在下寒门小子,岂敢称名士,何况比作诸葛卧龙?你可真是抬举我了。我是因为没本事,只能当个县令而已。县令其实我也当不好的,差点被叛军抢了粮食,差点被水淹了农田。若是百姓粮食被抢了,房舍农田被淹了,我可要羞愧**。正因为才能不足,所以才不敢妄想着其他的事。还请不要误会。”
黄玉坤面如紫肝,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李徽这话极具讽刺。百姓粮食被抢,农田房舍被淹,这不正是他合肥县发生的事情么?这小子是当着面讽刺自己呢。偏偏还表现的如此谦逊。
不过他说的都是事实,黄玉坤虽然恼怒,却也无从反驳。
桓序眉头紧皱,沉声道:“李徽,你是不是对本官有什么怨念?”
李徽摇头道:“不敢。”
桓序缓缓道:“我明白了,你是因为本官上奏王牧之的事情吧。我听说,王牧之去向你兴师问罪了,所以你迁怒于我。是也不是?”
李徽心中冷笑,桓序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还知道他干了这件不地道的事情。但是,自己今天可不是为了那件事怀恨在心才拒绝的。
“桓太守多虑了,跟那件事毫无干系。实在是因为下官并无才能,不敢露怯。况且手头事务繁多,每日忙的不可开交。还请桓太守让下官回去处置事务。”李徽沉声道。
桓序呵呵冷笑起来,点头道:“你事务繁多?据本官所知,你可是逍遥自在的很。每日街头闲逛,无所事事。几天前,你还替你身边的小妾过了生日。听说你为你的小妾精心安排了一场灯会晚宴,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呢。”
李徽心中一惊,皱眉道:“这是谁嚼我舌根子?我连为身边人庆贺生辰也不成了么?桓太守耳目倒是通灵,连这些事也知道。”
桓序沉声道:“你大张旗鼓的做这些事,居巢县百姓都看在眼里,有人来我庐江郡说了此事罢了。那么可见你是借口推诿,说的不是实话。”
李徽拱手道:“桓太守要这么想,在下也没办法。总之,下官不想随军前往寿阳,仅此而已。多谢桓太守看重,就当下官不识抬举便是。”
桓序冷笑一声道:“倘若本官一定要你去呢?”
李徽看着桓序缓缓道:“桓太守不会这么做的,桓太守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桓序道:“那可未必。倘若本官就是要强人所难呢?”
李徽呵呵笑道:“桓太守若是这么说话,那下官便不奉陪了。下官乃历阳郡所属居巢县县令,并不归桓太守庐江郡所辖,你管束不了我,更强迫不了我。除非历阳郡王府君下令,下官只得遵命。莫非桓太守以为,天下县令都归你所辖,都可强令他们听从你的命令不成?我大晋怕是还没有这样权势熏天的郡守吧。”
桓序大怒,喝道:“放肆,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本官对你无节制之权,郗参军呢?桓大司马呢?难道也没有节制你这小小县令的权力?”
李徽沉声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县令罢了,谁都有节制我的权力。但是,得有凭据。空口无凭,桓大司马郗参军是否有书面命令?要我前往?倘若没有,便只是桓太守空口而言,如何置信?”
桓序看上去是个有涵养的人,今日却气的有些失态了。他没想到这个李徽不但不感
激涕零,反而巧言令色,百般推诿,对自己出言不逊。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案角,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过,心中其实已经恼羞成怒了。
黄玉坤在旁大声道:“李县令,休要放肆。桓太守好意举荐,你不识抬举倒也罢了,怎可信口雌黄。无论如何,桓太守乃是上官,怎可不敬?况且,桓大司马是桓太守的亲伯父,难道还需要什么书面命令不成?你对桓太守如此不敬,便是对桓大司马郗参军不敬,当予惩办。”
李徽还没说话,一旁的谢玄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可真是长了见闻了,居然有李县令这样的人。桓太守举荐,郗参军召见,你却百般推辞不去?真有意思。桓太守一片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哈哈哈。”
桓序皱眉瞪着谢玄,沉声道:“教谢参军见笑了。”
谢玄笑道:“桓太守,人家不愿去,何必勉强人家呢?人各有志,李县令说了,他胸无大志,不想飞黄腾达,何必要逼着他去呢?这也不奇怪啊,我大晋多少人隐居山野,寄情山水之间,那是个人志趣所在,朝廷不也没勉强么?我四叔四十岁之前不都在东山隐居,不问天下之事么?什么时候我大晋需要逼着人家做事了?”
桓序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谢玄看着黄玉坤道:“黄县令,你也失态了。怎么能威胁李县令呢?大司马胸怀宽广,郗参军睿智平和,从不强人所难。李县令又没做错什么事,怎么就要问罪了呢?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大司马和郗参军心胸狭隘呢。”
黄玉坤忙赔笑拱手道:“谢参军所言甚是,下官唐突了。”
谢玄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也听出来了,李县令确实有些本事,之前协助抓了袁谨,这确实是功劳。桓太守行事公允,求贤若渴,便举荐了李县令。李县令淡泊名利,不愿领功,这本是一段佳话才是,怎地还吵起来了?叫我看啊,这事儿回头再说,不必闹出笑话来。桓太守,咱们还要去往寿阳协助作战,这件事可比不得平叛重要。你们说呢?”
桓序沉声点头道:“谢将军所言极是,是本官失了风度了。”
谢玄笑道:“桓太守恰恰是有风度的。李县令,你怎么说?”
李徽躬身道:“下官言语唐突,还请桓太守不要计较。下官一无是处,辜负桓太守的期望了。万分抱歉。”
桓序摆手道:“罢了,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来找我。我们很快就要开拔往寿阳了,也没功夫在此逗留。你可以退下了。”
李徽拱手行礼,告退出营。
在走出营帐的那一刻,李徽无意一回头,他看到了桓序的眼神,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桓序看着自己的目光凌冽之极,就像两道刀锋一般。李徽还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或许便是所谓的杀意吧。
不过那眼神一闪而过,很快被温和所替代,桓序拱了拱手说了句:“一路走好。”
第一八二章 兵临城下
李徽心中凛然,快步出得大营来,带着大春大壮两人上了骡车驾车迅速离开。
李徽心里有些担心,本来他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便是自己得罪了桓序,李徽相信他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但是适才桓序那一双寒目中的杀意却让李徽不寒而栗。
这里可全部是他的兵马,桓氏又权势熏天。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他想要对自己做什么,其实很容易。自己得罪了他,他要杀自己易如反掌。
骡车缓慢,尽管已经挥鞭抽打,却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行了三四里路,前方已经快到镇子了,李徽心中稍安。同时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
但就在此刻,李徽看见后方官道上马蹄急促,尘土飞扬。十几骑正从后方飞驰而来。
李徽心中一凛,以为自己担心的事成了现实。这桓序还是派人来了。怕是没什么好事,不能怠慢。
当下立刻带着大春大壮两人连人带车赶进了路旁的一片小树林。依托树林的掩护,若对方有不轨企图,倒是可以利用地形周旋。
十几骑飞驰而至,在树林上方的官道上勒马站定,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其实也看到了李徽三人进了路旁的林子,所以到了林子左近便下了马。
“李县令,我是谢玄,出来吧,我们看到你们进了林子了。”谢玄站在林子外大声叫道。
林子里的李徽也认出了他,心中有些疑惑。原来不是桓序,而是谢玄。谢玄追来做什么?莫非由他动手?但想想似乎不太可能。
李徽缓步走出树林,拱手道:“谢将军,李徽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谢玄大步走来,面带微笑。大春和大壮忙摆好架势,横起铁棍在李徽身前警戒。
谢玄摊手笑道:“我没有恶意,只是仰慕李县令风仪,想来和李县令交个朋友的。”
李徽示意大春大壮退后,笑道:“李徽何德何能,能同谢参军结交?”
谢玄笑道:“就凭你适才不惧桓序强迫的骨气,谢玄便觉得你非同常人。呵呵呵,李县令胆子可真大啊,敢当面和桓太守争吵。你可知道桓太守是什么人么?可知道得罪了桓序的后果么?”
李徽沉声道:“我并非有意得罪他,只是有些事我不愿做,别人逼我也不成。如果有什么后果也只能担着了,已经得罪了,难道还回去道歉不成?”
谢玄大笑,双目放光道:“说的很是。李县令年少有为,在居巢县做了那么多令人惊叹的事情。谢玄全都听说了。本来不信,现在信了。他们说你是个胆量骨气的人,果真如此。”
李徽笑道:“那是别人抬爱,我只是做了一些自己该做的小事。骨气胆量谈不上,不辜负朝廷,无悔于百姓而已。”
谢玄点头道:“说的很好。李县令,我送你一程如何?”
李徽忙道:“怎敢劳谢将军相送?”
谢玄道:“送到前面镇子口便是。”
李徽心中疑惑,不知谢玄为何如此。但好意难却,便点头答应。
当下谢玄和李徽并肩而行,他手下的骑兵在后面牵着马跟着。大春和大壮赶着骡车跟在后面慢慢的走。
谢玄甚是健谈,边走边笑道:“我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不知为何,见到李县令风仪,有一见如故之感。所以特地赶来相送,李县令不会觉得我唐突吧。”
李徽忙道:“当然不会。谢参军抬爱,李徽惶恐之极,荣幸之极。”
谢玄朗声笑了起来:“不是抬爱。我说的是真心话。若非兵马开拔,我定要和李县令畅饮几杯。但现在时间紧迫,却是不成了。改日和李县令相约一聚如何?”
李徽其实觉得谢玄来送自己确实有些突兀。又说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的,更是有些无缘由。这年头的人都是这么直白么?一面之缘便觉得一见如故?又不是男女之间,难道还是一见钟情不成?
亦或是大晋名士都是这样直白,喜欢直来直去的交朋友?
不过,李徽其实对谢玄也颇有好感。适才在大帐中,他的话其实是帮着自己的。他来送自己,自己也不必多想。
“承蒙谢参军看重,他日谢参军有瑕,请来居巢县一聚,李徽必备薄酒招待。”李徽微笑道。
谢玄点头笑道:“那便一言为定了。”
说话间,一名骑兵上前来对着谢玄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谢玄听了停步拱手道:“李县令,兵马即将开拔,我要回去领军北上了,无法再送你了。”
李徽忙道:“谢参军请回,岂可耽误正事。”
谢玄点了点头,招手命人牵了一匹马来,将缰绳递给李徽,笑道:“骡车缓慢,我送你一匹马吧,你也能快些离开这里。”
“这如何使得?”李徽忙摆手道。
“代步之物罢了。算不得什么。这是我私人之物,并非军中马匹,放心便是。不必推辞了。”谢玄笑道。
李徽待要拒绝,谢玄却有些不耐烦了起来,沉声道:“李县令,莫不是瞧不起我谢玄么?”
李徽苦笑无语,想了想取下腰间短剑递过去道:“李徽身无长物,只有这柄短剑还算锋利,便送给谢将军杀敌。”
谢玄摆手笑道:“不必,我有兵刃。”
李徽笑道:“只是一柄剑罢了,也是我私人之物,谢参军莫非瞧不上么?”
谢玄大笑道:“好,我收下。告辞。”
李徽躬身行礼间,谢玄已经转身上马,一行人策马飞驰而去。
李徽站在原地微笑,心道:这谢玄倒是挺可爱的,居然特地来送自己,倒是教人意外。
……
大晋太和五年七月初四傍晚,随着尖利的哨箭由远及近的响起,寿阳城头示警的锣声轰然而鸣。
原大晋豫州刺史袁真得到禀报迅速上了寿阳城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他看到了大晋的兵马滚滚而来,旌旗在烟尘之中招展,兵刃在阳光之下刺目闪耀。
桓温来了,过去半年多来所担心的事发生了。
从起兵反叛的那天起,袁真便做着积极的准备。对外,他大肆散布桓温北伐之失的缘由,为自己辩解。甚至派人前往建康送信给王谢庾氏诸大族,解释其中原委。
他在写给谢安的信中告诉谢安,桓温之所以将责任推卸给自己,便是因为他图谋豫州之地,想要拔掉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袁真告诉谢安,一旦豫州被桓
温所得,下一步桓温便会图谋篡位。
袁真之所以写信给谢安,是因为他和谢氏同为陈郡同乡。袁真出身于陈郡袁氏,虽然和谢氏不能相提并论,但同乡之谊一直是袁真和谢氏交往的一个抓手。
袁真其实也知道,这种时候,谢安和王坦之等人不可能阻挡得了桓温来攻打自己。更不可能挑动王谢大族和桓温内斗。
他要的只是时间,寿阳城的兵马太少,实力太弱,他不得不通过各种手段来拖延时间,让自己做好准备。能败坏桓温的名誉,把水搅浑,对他袁真都是有利的。
袁真对外最仰仗和期盼的,还是能得到秦国和燕国的支持。秦国燕国都是大晋的敌国,自己叛出大晋,正符合他们的利益。豫州是南下的锁钥,寿阳之地正是他们垂涎的地方,所以利用他们,依附他们,才是保住自己的秘诀。
于是袁真分别向秦国和燕国求援,表示臣服态度。两国也都给予了回应。燕国皇帝慕容暐在年初便下达旨意,封他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领护南蛮校尉、扬州刺史,封宣城公等一大串的头衔爵位。
秦国更是给了实际的承诺,秦国丞相王猛承诺,一旦大晋攻击寿阳,他们一定会派兵来援。
袁真是个精细之人,虽然得到了秦国和燕国的承诺,但他当然还是不能放心的。求人不如求己,有些事完全寄希望于别人,下场会很惨。特别是性命交关之事。
所以除了对外通秦国燕国,写信给王谢大族搅乱局势之外,袁真花的更大的气力便是抓紧固城扩军,准备粮草物资,训练兵马,增强实力。
就算秦国燕国肯来救援,也得自己先守住寿阳才成。
于是乎,从年后开始,袁真便开始大规模的抓丁入军,驱使百姓修筑加固城墙,建造防御设施。积极的增强自身的实力。
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里,寿阳城城墙加高了一尺,箭楼碉塔修造了数十座,城外的护城壕也拓宽挖深了。兵马人数更是从不到三万人,扩充到了五万多人。
当然,由此产生的负面的作用是很大的。袁真镇守豫州多年,本来口碑甚好,百姓对他也没什么怨言。但现在他反叛大晋,又开始大规模抓丁征夫,为了准备作战物资不择手段的盘剥和抢掠百姓,弄的百姓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数月时间里,从寿阳境内逃走的百姓成千上万,纷纷往南逃走。因为拉丁征夫,带来民怨沸腾。寿阳本地大族也纷纷**,吵闹不休。
袁真一不做二不休,将本地大族财产抄没干净,杀的杀关的关,妻女赏给手下将士,用强力手段**了这帮吵闹的家伙。袁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手软,必须控制住局面。
但豫州本就是边镇之地,本来就是贫瘠的地方,人口稀少,物资不多。经过袁真这么一折腾,百姓逃散,大族湮灭,军队的粮草物资成了大问题。大部分青壮都被强征入军,吃喝从何而来?
所以,四月中,袁真派他的儿子袁谨南下抢掠青麦,以补充军中人马的粮草。这本来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袁真已经做好了侦查,祝福袁谨只在合肥县抢粮数日便可。谁料想还是出了事。
自己的大儿子袁谨被抓了。
第一八三章 恩怨了断
袁真恼怒之极,在得知消息之后便打算即刻率军南下攻庐江历阳两郡进行报复。救回自己的爱子袁谨。但手下陈郡太守朱辅制止了他冲动的行为。
朱辅分析说,此刻率军南下,岂不是正中桓温下怀。桓温屯军广陵,近在咫尺。若大军出动,被桓温断了后路,那便再也回不来了。
况且寿阳虽有五万大军,听起来人数是不少,但其中一半都是新拉的壮丁。守城还能用,出城作战,必是一盘散沙,那岂不是一触即溃。
袁真知道朱辅所言不差,这才作罢。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袁真已经数次求援于秦燕两国,因为他知道桓温的兵马随时会到来。但是,最让他但心的事情发生了。不久前,他得知了秦国大军大规模攻入燕国的消息,袁真知道,情况糟糕了。秦国和燕国交战了,他们还怎有余遐管自己?桓温定然要来了。
站在城头上的袁真默默的看着桓温的大军蜂拥而来的情形,神色肃然。他知道,谁也靠不上了,只能靠自己。守住寿阳便能活,守不住便是死。
……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去,寿阳城下战鼓轰鸣,号角声在呜呜响起。
城头寿阳叛军看到了南城门外队列整齐的大晋兵马已经摆好了阵式,准备进攻了。
上百辆投石车在城下数百步外已经就位,攻城的兵马扛着云梯,顶着盾牌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大战一触即发。
辰时时分,袁真在城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大司马桓温骑着他心爱的五花马,在数十名盾士的簇拥下来到城下百步之外。
“袁真,还不出来见见老夫么。想躲着不见老夫么?呵呵呵,老夫来找你了。”桓温豪迈的声音传上城头。
袁真在城楼上现身,纵声大笑道:“桓温老贼,你还敢来见我。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狗贼,自己没本事,攻燕大败,却将责任归咎于我。你这老贼,当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桓温哈哈大笑道:“袁真,你我岁数差不多,我是老贼,你也是老贼。只不过,我这老贼现在要来杀你这个老贼了。你不但是老贼,而且是叛贼。哈哈哈。”
桓温生性旷达,从不在乎别人辱骂自己。这种场合还能和对方对骂起来,可见一斑。城下兵马都轰然大笑起来。
袁真冷笑道:“亏你还有脸笑。桓温,你这一生打过几次胜仗?北伐三次,次次惨败。这一次更是被人撵的跟兔子似的。五万兵马**四万。真替你丢人。”
袁真是懂得如何戳桓温肺管子的,桓温确实一生作战败多胜少,这是他的忌讳。袁真便专往他痛处戳。
桓温果然有些怒了。他这一生,极为自负。自觉雄才大略,当世英豪。唯一的瑕疵就是被人诟病打仗不太行。但其实也并非别人说的那么不堪。
“无知蠢货,老夫一生功勋无数。灭成汗,收洛阳,进军灞上,收复中原之地。老夫打了多少胜仗,偏偏你们这些狂吠之犬天天诋毁老夫。去年攻燕,若不是你这蠢货连个小小的石门都拿不下,害的全军辎重粮草难以为继,怎会有坊头之败?你还有脸说老夫?袁真,老夫只是来劝你即刻出城投降,念在以往相交之情,老夫留你全尸,或也可保全你的家人。若执迷不悟,老夫一声令下,定踏平你寿阳城,将尔等尽数斩杀。”桓温冷声喝道。
袁真冷笑道:“就凭你领军打仗的才能,能破我寿阳城?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桓温老贼,莫怪我没有提醒你,秦国援军已经在路上,你敢来寿阳,便是自己找死。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否则秦国大军一到,你的履历上又要添上一笔新的败仗了。”
桓温大怒,喝道:“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来人,将那小贼押上来。”
不久后,袁谨被人捆在马上押到城下阵前。袁谨衣衫破烂,面容消瘦,已经不成人样了。
“袁谨,你父亲在城头呢,让他救你一命。”桓温冷笑道。
袁谨朝着城头大声尖叫道:“阿爷救我,阿爷救我。”
袁真见到袁谨,心神大乱。高声道:“谨儿,你怎样了?还好么?”
袁谨叫道:“救我,若不救我,他们便要杀了我了。阿爷,救我。”
袁真跺脚叹息,方寸大乱。袁谨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此刻被擒于敌手,令他不知所措。
“主公啊,除非咱们投降,否则怕是救不了少将军的啊。就算咱们投降,却也未必能够救得了少将军啊。”朱辅在旁轻声叹道。
袁真猛然清醒过来。指着城下大声骂道:“桓温老贼,你这算什么本事?你我交战,却拿家人要挟,此乃卑鄙小人之行。放了我儿,你我真刀**战一场便是。”
桓温呵呵笑道:“什么卑鄙小人之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夫的做派,老夫会在乎这些么?你若不肯投降,老夫便当着你的面活剐了袁谨。只要能让你痛苦伤心,老夫会毫不犹豫。”
袁真怒道:“桓温,就算你我现在是敌人,之前我也曾待你不薄。前年你一句话,我将自己宠爱的阿薛阿郭阿马三个爱妾都送给你,眉也不皱一下。听说阿马去年为你生了个儿子叫桓玄是不是?我送了你一个儿子,你也该饶了我这个儿子,咱们算是相互报答。”
桓温咂嘴笑道:“那倒是要谢你。那三女确实不错,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阿马也深得老夫宠爱。但那是你笼络老夫的手段罢了,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身边的女子都保不住,还有脸提及此事?什么送了老夫一个儿子?桓玄是老夫的儿子,你这么说便是在羞辱老夫。我只问你,你降是不降?”
袁真长叹一声,高声叫道:“瑾儿,你莫要怪老夫狠心,老夫不是不愿救你,而是,此时此刻的情形你也知晓,即便为父出城投降,我们也活不成。桓温老贼不会饶了我们的。老贼是要夺我豫州之地,以便篡位称帝的。老贼野心昭昭,天下皆知,为父不能遂他之愿,必要死守寿阳的。瑾儿,你莫怪我。”
袁谨心中惊恐之极,他虽愚蠢,但也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从被抓到的那天起,他其实便明白自己凶多吉少了。本拟有最后一丝希望,此刻却也破
灭了。怪只怪自己当初愚蠢,在碾子山耽搁太久,被人给抓了。
“阿爷,事已至此,儿子不怪你狠心。儿子只求你一件事,儿子死后,你要为儿子报仇。将来杀桓温这老贼为我报仇。”袁谨大声哭叫道。
一旁的桓温抚须呵呵冷笑道:“杀老夫?呵呵,下辈子吧。”
袁真流泪回答道:“瑾儿放心,老夫必杀桓温,为你报仇。”
袁谨叫道:“还有一个人,请阿爷替我杀之。居巢县县令李徽,若不是他,孩儿不至于陷此绝境。请阿爷将他脑袋割下来挂在孩儿坟头,孩儿泉下也可瞑目。”
袁真叫道:“我儿放心,所有害我儿之人,老夫统统杀了他们,祭奠我儿。”
桓温皱眉对身边人问道:“居巢县县令李徽是何人?李徽?这名字有些熟悉。”
身旁卫士纷纷摇头,他们当然不知道李徽是什么人。
桓温不再多问,转向城头哈哈大笑道:“好一副父慈子孝生离死别的感人场面。袁真,可交代好了?交代好了的话,老夫可要动手了。”
袁真咬牙怒骂道:“老贼,匹夫,老夫必将你**万段。”
桓温冷笑一声,摆手喝道:“来人,让袁真老贼亲眼看看他的儿子是**的。”
两名卫士跳下马来,伸手将袁谨从马上拉下来,一脚踹倒在尘埃之中。其中一人抽出一柄利斧,在袁谨头顶挽了个花,袁谨吓得差点晕过去。
“砍了他。”桓温大声喝道。
嘿然一声,寒光落下。袁谨左臂离体飞出,整个手臂从肩膀处被砍断。袁谨发出尖利的惨叫声,断臂处血流如注,整个人扭曲成一团在地上挣扎。
“瑾儿!”袁真目睹此景,悲呼出声。
“喀嚓!”一声响,另一名卫士手持长斧砍在袁谨的右腿上,顿时袁谨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砍断。
袁真目眦尽裂,大声呼喝大骂,泪如雨下。桓温哈哈大笑。得意的欣赏着眼前的场面。倒不是桓温天生暴虐,而是对待自己的敌人,桓温认为不需要有任何的温情和怜悯。他折磨袁谨的目的,便是打击袁真。这才是目的。
连续两斧下去,袁谨四肢皆断,成了一截人棍。他早已经昏**过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旁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染红。
最后一斧挥下,袁谨身首异处,整个人分为六块,真正是被肢解了。
城头的袁真看到袁谨被枭首,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仰天便倒。目睹自己的儿子如此惨烈的死在自己面前,袁真大受打击。他已经是近六十岁的人了,最近本来就心气不顺,旧疾复发。此刻再受如此刺激,顿时吐血昏迷。
身旁众人连忙将他搀扶下去,人人惊惶无助,不知所措。好在陈郡太守朱辅甚为镇定,大声下令准备迎战,号令各军严守城头,不得慌乱,稳住了阵脚。
桓温等人劝降不成,回归本阵之后立刻下令进攻。
随着上百架投石车发出轰鸣,无数的石弹飞向寿阳城头。桓温进攻寿阳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八四章 追根求缘
居巢县,晌午的阳光中,李徽正坐在后堂廊下的阴凉处喝枣花茶。院子里,阿珠正大呼小叫为那匹谢玄赠送的战马洗刷毛发。
阳光下,阿珠舀着清水浇在马背上,然后用毛刷细细的刷洗。金色的水珠在阳光中跳跃着,马儿打着响鼻摆着头,阿珠挽着袖子,手腕在阳光下白的刺眼,一头秀发在阳光下舞动着。
骏马美人,阳光水雾,呈现出一副美妙的场景。
那匹马儿甚是调皮,不时的扭过头来用厚厚的嘴唇拱着阿珠的脸,阿珠大呼小叫的躲避着它,嗔责着它。
这年头,马儿是珍惜之物,尤其是眼前这匹马儿,是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更是价值不菲之物。
李徽记得,吴郡顾家也是有马的,但是那几匹马和眼前的这匹完全是两个物种。臃肿懒散,毫无生气。和大多数南方圈养的马匹一样,只能做个玩物和象征,拉扯骑乘甚至赶不上青骡。
谢玄送给自己这匹马是一匹战马,四肢修长,浑身上下的肌肉匀称,毛发也很漂亮。一看就是浑身充满了**性的力量,可以纵横驰骋的好马,绝对是个稀罕物。
说起来,大晋原来其实并不缺马,因为当年大晋不缺养马的地方。但是自从南渡之后,便再也没有好马了。要知道养马可不是只弄些草料喂养便可以的,马匹的好坏可不是草料的问题,而是要有让马儿纵横驰骋的空间,以及能锻炼马匹坚韧性格的气候和环境等等因素。
这就好比野外苦寒之地的野花和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谁跟能耐寒耐热耐风雨,不言自明。
失去了北方的草场以及适合养马的空间和气候,大晋的战马稀缺已经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江南养出来的马,除了当做玩物之外,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因为它们其实既不能跑远路,也不能背负重物,其实比起骡驴都不如。
而且,没有天然牧场,光是靠种草养马,这是不现实的。百姓都吃不饱,农田都不足的情形下,要用农田种草圈地养马,那是本末倒置的事情。
所以其实这也是个经济问题。
阿珠很喜欢这匹马,自从那天牵回来之后,阿珠便天天给它刷毛洗澡。
李徽微笑看着阿珠给马洗刷,眯着的眼神却表明他已经走神了。
这几天他经常陷入沉思之中。自从那日见桓序归来之后,李徽有许多事要想清楚,想明白。
那日桓序要自己跟随他去寿阳,去见桓大司马和郗参军的事情,对一般人而言,自然是一次绝佳的攀附权势熏天的桓氏的机会。有这样的机会,那简直是求之不得之事。但是,在李徽却当场拒绝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如果李徽不是一个穿越而来的人,自然会因为能受到桓氏的提携看重而欣喜若狂。无论从哪方面去看,桓氏如今的地位都是人人趋趋之若鹜,渴望攀附结交的存在。能攀附桓氏,得到桓氏的赏识,是一条最佳上位的捷径。
但是,李徽是知道桓温的,甚至知道他的未来。倘若时空没有错乱的话,桓温乃至桓氏家族的下场他是知道的。所以,这其实是个并不困难的选择。
就好比,你明明知道这堵墙明天就要倒下,又怎么会今晚在这堵墙下躲避风雨?那不是自己找死么?李徽没有理由不站在已知的历史正确的一边。
这一点在当初得知吴郡大族支持桓温的事之后,李徽其实便有所考虑。那时候心里想着的便是抓住机会和顾氏划清界限,起码不要纠缠太深。因为顾氏站错了队,会受到牵连。而现在,桓序居然要拉拢自己,把自己举荐给桓大司马。李徽当然会拒绝。
但是,这样的拒绝回带来怎样的后果,李徽虽然并不明确,但是他也能意识到事情大概率是对自己不利的。桓温权倾天下,桓氏家族如日中天,他这个小小的县令居然不识抬举,这显然也是一种不识时务的行为。
其实李徽原本只想找个理由委婉的拒绝的,无奈桓序逼迫太急,自己情急之下也没好话。看起来,桓序是动怒了。
目前这种状况下,李徽一无靠山,二无实力,依旧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一只不识抬举的蝼蚁,会被人轻松的捏死。除非别人有雅量,不跟自己计较,否则这件事大概率会没完。
然而,将自己的安全寄希望于别人的开恩和大度,那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另外,桓序当日无意间说出了一个秘密,便是关于自己在居巢县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自己为阿珠办了个生日宴会。那也太可怕了。那说明居巢县有人暗地里向桓序通风报信。
桓序后来虽然做了些补救,说是有百姓去庐江郡说了此事,被他风闻得知。但李徽可不信他的鬼话。
这件事也说明了,桓序其实一直在注意自己,暗中关注自己。如此煞费苦心的打探自己的行为,他必然知道自己的那些话都是敷衍他的。这恐怕更加增加了桓序会没完没了的纠缠自己的可能性。
另外,李徽觉得谢玄赠马的行为也很是奇怪,这两日也一直在思索此事。
起初李徽也以为谢玄对自己是真正的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加之大晋的大族名士们行事多少带有些随意和洒脱,所以行为虽然奇怪,但没有什么逻辑可讲。
然而回过头来越是思索此事,李徽越是觉得不对。
谢玄和自己可没有任何的交往,在那日见面之前从未见过面。以谢玄这样的大族贵公子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一见如故?自己寂寂无名,出身寒门,根本不值得他结交。
大晋这样的时代,大族和寒门之间泾渭分明,谢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和自己结交,还送给自己一匹骏马。
难道说,自己在居巢县做了一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值得结交?李徽可不这么认为。在居巢县做的这些事只有百姓感激,官员们可未必这么认为。这年头衡量的标准不是政绩能力,而是家族出身。
即便有能力上的考量,那也绝不是谢玄这种人和自己结交的理由。自己要是这么想,便是自作多情了。
李徽见识过大族们的嘴脸,当初自己在吴郡也算是帮顾谦解决了一些难题,解了顾谦的燃眉之急。但是丝帕
事件发生之后,顾谦还不是立刻便严厉的警告甚至是恐吓自己不要想入非非。
在自己替顾谦解决了主家的逼迫交权,也算是为他出了大力的情形下,顾谦不也没有出面说服家主,让自己以顾家子弟的身份参与中正评议么?
自己之所以有今日,不是顾家的施舍,而是自己赌命赌赢了的结果。
从顾谦身上,李徽已经完全明白了世家大族对待寒门子弟的态度。那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摒弃和隔阂。吴郡士族尚且如此,何况谢氏大族子弟。难道说谢玄是个另类?似乎也说不通。
除非有一种可能,谢玄是有意为之。或者换句话说,是一种拉拢行为。但他又为何要这么做呢?自己有什么值得他拉拢之处呢?若无好处,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李徽细细回想谢玄当日的言行,进一步的挖掘出了更多的细节。当日谢玄追上来的时候言语中其实有过明显的警告。他问自己可知道得罪了桓序的后果。
自己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并没有注意他的用词,还以为他只是出言调侃罢了。但现在想来,那句却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赠马之事也是如此,他完全没有必要增一匹马给自己。且不说马匹贵重不贵重的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并没有赠马的行为。直到他要回去拔营的时候才突然要赠送自己一匹马。还说什么‘这样可以早些离开这里’。那是否也是一种暗示?暗示自己需要快些离开。
综合种种的细节,李徽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那便是谢玄似乎是来保护自己的。莫非他知道桓序要对自己做些什么,故意带着十几骑前来?而赠马也并非出于和自己结交的想法,而只是想让自己快些脱险?
那日自己离开桓序大帐的时候,确实心有惴惴之感。临出大帐的时候,桓序的眼神杀意浓重,当时自己还很是担心。后来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认为光天化日之下不至于如此。而且自己也只是拒绝了桓序而已,桓序也不至于对自己下手。
但是现在这么一想,却另有发现。
如果说自己的猜想成立的话,那么谢玄为何要帮自己呢?目睹了自己拒绝了桓序之后,他出言帮自己解了困,让自己能够离开。又随后追来,助自己快些脱困,保护自己。自己和他只一面之缘,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便是李徽这两日百思不解的问题。
李徽想来想去,他只能得出唯一的一个答案。那便是,谢玄之所以愿意救自己,以结交之名来破坏桓序可能对自己的行动,那便是因为谢氏和桓氏的立场不同。结交赠马只是表象,真相是他就是不知道桓序要干什么,所以故意带人来追赶自己。当着他的面,桓序自然不敢动手。
自己的出身不重要,和他有无关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自己拒绝了桓序的邀约,用明显的谎言拒绝了桓序。这在谢玄的眼里,便是对抗桓氏的行为。
所以他认为该来救自己。豪门大族之间的较量在各种层面展开。家族立场相左的情形下,你想杀的人,我却非要救下来。这便是谢玄的行事逻辑。
第一八五章 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李徽猛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误入了世家大族争斗的旋涡之中。自己本竭力避免进入大象打架的房间,不想成为他们争斗的牺牲品。但是他现在已经一步步的踏入其中,而且不由自己所能决定。
在世家大族的角力之中,往往有时候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便会发生惨烈的争夺。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都会发生激烈的博弈。因为那无关事情的大小,人物的重要与否。那只干系胜败,干系面子。
就像在战场上,往往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高地山头,双方会竭尽全力的攻防作战,投入重兵争夺,将那里变成了一个屠宰场。所争夺的已经不是高地山头本身,而是争夺士气,争夺面子,争夺气势,争夺信心。
“公子,你怎么了?”
阿珠看到李徽从椅子上跳起来,皱着眉头踱步的样子,忙前来询问。
李徽回过神来,他看到阿珠明媚的大眼睛中满是担心,不觉有些内疚。阿珠对自己的情绪很是敏感,这两日自己的精神状况显然被她察觉了,让她也感到了担心。
“没什么,想通了一件事而已。马儿洗好了?我去瞧瞧。”李徽伸手摸摸阿珠的脸,笑道。
阿珠笑着点头,跟随李徽来到那匹马旁边。那匹马儿洗了个凉水浴之后精神抖擞,棕黑色的毛发甚是柔顺飘逸,马身上的肌肉线条也甚为漂亮。
看到阿珠走来,它不断的打着响鼻,摇头晃脑。
“瞧着畜生开心的样子。”李徽哈哈笑了起来。
“不要叫它畜生,它有名字,叫做阿旺。”阿珠嗔道。
“阿旺?”李徽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笑什么?这名字不好么?”阿珠歪着头不满的道。
“好好。很好的名字。阿珠阿旺,听起来像是你的兄弟。”李徽笑道。
阿珠跺脚嗔道:“那是我家原来的养的大黄狗的名字啊。公子怎么这么说话。”
李徽忍住笑点头道:“原来如此,阿旺,这个名字很好。不过,这是匹马儿,你可不要对它太好,不然骑着它的时候怎么下得去鞭子?”
“下鞭子?为什么要打它?它多么可怜,孤零零的,没有爹娘。要赶路,跟它说就是了,何必打他?它聪明的很,听得懂的。”阿珠道。
李徽无语,心想:这匹马十之**要废了,本来是匹好马,这之后怕是要被当宠物养了。这还不得和江南养的那些马一样,吃的臃肿肥胖,连驴也不如了。
不过,既然阿珠喜欢,那也随她去。难得她喜欢一样东西,当个宠物狗给她养着便是。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响,周澈大踏步的从门口走了进来。李徽拱手道:“兄长有礼。”
周澈忙还礼,快步走近,看着那匹马赞道:“嚯,好精神的一匹马。”
“它叫阿旺。周大哥。”阿珠叫道。
周澈看着李徽,两人同时爆发出大笑。阿珠跺脚娇嗔的时候,李徽和周澈已经并肩往堂屋走去
“查出来了么?”坐定后,李徽问道。
“查出来了,兄弟的猜测没错。宋延德和胡文利都是他们的人。两人一年前还都在荆州刺史桓豁手下为幕宾,然后便被举荐任命为我居巢县县丞和主簿之职。”周澈低声道。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消息确实?”
周澈道:“蒋胜兄弟和宋延德手下长随赵勇关系混的不错。昨晚蒋胜请他喝酒,醉酒后蒋胜探问,赵勇亲口所言。最后吐真言,当无虚假。况且我查到了一些消息佐证。”
李徽道:“说说。”
周澈道:“宋延德的夫人昨日去街上吃东西,吃了街头的煮藕,嫌弃没有她家乡的荆州粉藕好吃。可见他们就是荆州来的。”
李徽点头,宋延德和胡文利是荆州人,这并不是秘密,之前李徽就知道了。但是他们之前是在桓氏手下当幕宾,这才是真正有用的讯息。那足以说明了他们和桓氏之间的关系。
“还查到些什么?”李徽皱眉问道。
周澈沉声道:“胡文利偷偷前往庐江郡多次。圩口码头上撑船的刘老二作证。自从来居巢县以来,胡文利每隔六七日都前往庐江郡一次。最近一次是初一。是了,阿珠姑娘过生辰的那天,胡文利手下随从胡把子问了衙门衙役老陈。老陈没在意,便跟他说了准备花灯的事情。”
李徽缓缓点头。至此,一切水落石出。查出这些并不难,而这一切也和李徽的猜测完全吻合。在得知桓序居然知道自己在居巢县的事情后,李徽立刻将怀疑对象锁定在了宋延德和胡文利身上。果然,正是这两人在搞鬼。
李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年后宋延德和胡文利来上任的时候,自己曾因为这两人行止散漫,所以写信问王牧之这两人是否是他举荐任命的。
当时王牧之给自己回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信,说什么“同僚之间,当宽大相待,互相忍耐。那二位年长持重,对居巢县事务有莫大好处。”。
自己当时没咂摸出味道来,现在算是明白了。所谓宽大相待互相忍耐,便是告诉自己,这两个人恐怕不合自己心意。对居巢县有莫大好处的说法,那便是反讽了。
王牧之应该是早知这二位的来历,也知道他们是桓氏安排在居巢县的。但他却并没有明说
。想来那是王牧之的一贯作风,自己的死活跟他无干,让自己和桓氏家族安排的人斗起来,他也乐观其变。总之,跟他无干。
李徽倒也不想无埋怨王牧之,正如王牧之所言,各人行事有自己的立场,自己没有理由要求他如何。他也没有义务来帮着自己。
李徽想的是,桓氏在几个月前便安排了他们的人来到居巢县任职,难道说他们早就盯上了自己?又或者,他们只是例行安排桓氏幕宾任职,以占据各个地方空出来的官职?居巢县新建,自己又解决了居巢县的湖匪问题,空出来的县属官员职位正好拿来作为安插桓氏手下。这样的官职不大,桓氏子弟自然是不屑的,但是对那些桓氏豢养和依附的幕宾却是一种褒奖。
况且,如果找到了自己的黑点,查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不法之事,他们便可以取而代之。
李徽想到这些,不禁有些不寒而栗。桓氏势力无处不在,自上而下已经触碰到了各个层级,看来不是假的。而是他们正在践行这一点,将自己的势力和爪牙探入各个角落,
“兄弟,这二人既然暗中作祟,咱们不能饶了他们。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来到居巢县没做什么好事,却暗中窥探,通风报信,居心叵测。得处置了他们。”周澈沉声道。
李徽苦笑道:“他们既是桓氏的人,为桓序探听消息,那可不算是吃里扒外。你说处置他们,该如何处置?杀了他们?”
周澈道:“也未尝不可。只要你下令,事情我来办。”
李徽忙摆手道:“万万不可。他们又没做什么**放火的事情,如何能杀?那不是自找麻烦?桓氏也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杀了他们后患无穷。”
周澈道:“难道任由他们逍遥?在咱们身边多了两双耳目,那岂不是一举一动都被人所知?况且,咱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稍有不慎,很可能被他们抓住什么不利之处,岂不糟糕?”
李徽沉吟道:“确实如此。得找个理由赶走他们。这事儿也好办。明日我召**议,安排官员下沉地方集镇现场坐镇,为百姓排忧解难。让宋延德和胡文利去往居巢县偏僻集镇坐镇去。这叫做官员下乡行动。让他们去下边呆着去。嘿嘿,眼不见心不烦。”
周澈哈哈大笑,赞道:“好主意,这两个家伙不是喜欢升堂审案么?乡下百姓家长里**毛蒜皮的事情多的是,百姓们也难缠,让他们去纠缠去。就怕他们把下边弄的鸡飞狗跳,百姓们会抱怨的。”
李徽呵呵笑道:“只好苦一苦百姓了。最好他们闹的过分些,犯些事出来,那样我便可以凭此拿了他们了。”
周澈起身拱手道:“兄弟高明啊。”
第一八六章 谢玄论策
七月初六傍晚,寿阳城下。
从昨日开始的攻击寿阳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天,此刻,第二天的攻城战刚刚偃旗息鼓,攻城的晋军和这两天进行的多次进攻一样再一次被迫败退。
夕阳照耀之下,城下战场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两天的进攻,桓温动用了攻城车,投石车,云梯,甚至是巢车这样的顶级攻城武器,对寿阳城发动了潮水般的进攻。
但是,桓温低估了寿阳的坚固和防御体系的完备,也低估了袁真及其部下死守城池的决心。城头上无数的箭塔发挥而来巨大的作用,配备了连发元戎**的叛军对攻城兵马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城墙的坚固,令投石霹雳车的攻击并没有起到压制的效果。高大的城垛规避了石弹的伤害,让城头的士兵得以保存。
桓温之前数月的等待确实为他赢得了最佳的进攻时机,但同时也让袁真有了更多的时间准备。城墙上下,各种防御物资堆积如山。滚木擂石,滚水热油,箭塔连**,高墙坚垛。外加五万多的人力。
这一切让桓温大军的进攻举步维艰,两天的攻城战不但没有攻破城门城墙,而且付出了近四千伤亡的巨大代价。第一天被激吐血袁真撑着病体站在城头指挥,化悲痛为力量,反而激励了士气。桓温城下**的行为,不但没有吓到城头兵马,反而让他们见识到了桓温的凶狠,守城更加卖力了。
在弥漫着焦臭和**气味的大营中,桓温召集众人前往大帐,商议对策。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么打下去怕是又要迎来一场尴尬的败仗了。
大帐之中,桓温手下众人形容狼狈的站立两侧,一个个身上脸上还有血污和汗水没有擦去。脸上也带着疲惫和迷茫之色。
桓温居中坐在军案之后,神情肃然。郗超一袭灰色宽袍,发髻飘飘站在左侧上首,他的下首是一干军中参军和文官,谢玄也在其中。右侧站着的都是桓温手下的将领,桓氏子侄不少,除桓序外,还有桓温族侄桓伊,桓温弟桓豁的长子桓石虔等人。
在一片弥漫着窒息般的闷热的气氛之中,桓温沉声开口了。
“诸位,我大军已然攻城两日,未得要领。死伤逾四千之众,却连寿阳城头都没摸到一下。诸位对此有何看法?诸位可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等着看老夫的失败,等着看老夫的笑话。区区袁真叛军,都不能令其俯首,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低着头都不说话。众人进攻不可谓不勇猛,将士们不可谓不拼命。手段也都用了,但是却就是攻不进去,这有什么办法?
但这些话自然是说不得的,大司马发起怒来,谁也招架不起。
郗超咳嗽一声,出列行礼道:“桓公勿要焦急,此战本就是持久之战,万万急不得。下官早就说过,寿阳城中兵马五万,论兵马总数,比我们少不了多少。袁真铁了心要死守,自然是不计代价的阻挡我们攻城。我军伤亡四千,袁真叛军死伤也不少。目前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桓伊闻言出列拱手道:“郗参军所言极是。袁真叛军死伤惨重,他完全是用兵士们的性命死守城池。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大司马再给我三天时间,我必率军攻入寿阳。”
桓温皱眉道:“莫要说大话,照目前这种局面,三天绝对攻不下。”
桓伊动了动嘴,不敢说话了。说实话,他也确实没有把握。
桓石虔出列,大声道:“伯父,莫如死命强攻便是。明日一早,侄儿率五千死士着甲胄盾牌攻城。凭侄儿一杆银枪,只要上了城头,便可占据城墙,后续兵马便可攻上去。我们有些人贪生怕死,攻的不够坚决。侄儿建议,伯父亲自坐镇后方督战,但有后退怯战者当场诛杀。侄儿愿立军令状,攻不上城墙,愿提头来见。”
众人都拿眼等着桓石虔,心道:大伙儿还不够拼命?你这话说得,岂不是在贬低所有人?
桓温皱眉摆手道:“石虔,你作战勇猛,老夫是知道的。老夫也相信你的能力。但硬拼是不成的。适才郗参军的话你没听到么?袁真的兵马并不比我们少。城头防御又极为严密坚固,强攻之下,损失会更大。若再损失些兵马,老夫岂不是要退兵了。”
桓温这话说的委婉,其实他是不想让桓石虔死在战场上。桓石虔是个直性子,他说立军令状,攻不下来便愿意受军法处置,自己却怎能因此便杀了他。他是自己的弟弟桓豁的长子,跟着自己出来打仗,是来立功的,可不是来送死的。
况且他的那种攻城的想法毫无谋略可言,大概率那五千人都会断送。那是绝对不成的。
桓石虔还待再说,郗超开口道:“镇恶是猛将,这办法也不错。不过暂时不能用,这是最后的手段。现在要商议的不是硬拼,桓公之意是,尽量减少伤亡,想办法攻克寿阳,而不是死拼。”
郗超一说话,桓石虔只得讪讪闭嘴。郗超的地位便是桓氏子弟也是不敢挑战的。
众将领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提出的进攻策略都不得要领,桓温并不满意。他皱着眉头环视众人,目光落到了谢玄身上,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来。
“谢玄贤侄,你怎么不说话?对目前的情形,你有什么看法?”
谢玄是谢安的侄子,谢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就算看在谢安的面子上,桓温也要对谢玄客客气气的。在没撕破脸之前,桓温是绝对不会为难谢安和他的家族的。
谢玄闻言忙出列拱手道:“启禀大司马,这种场合,岂有谢玄说话的份。大司马和诸位将军商议便是,我可没有什么主意。”
桓温皱了皱眉头。郗超淡淡道:“幼度,你这是事不关己,不闻不问啊。莫忘了,大司马平叛,是奉朝廷旨意。若袁真叛乱不平,引秦燕胡贼南下,到时候可不是大司马一
个人来承担,是大晋来承担的。幼度难道没从你叔叔那里学到要为天下所计的道理么?”
郗超一出言便是夹枪带棒毫不留情。这里边其实有缘由,郗超和谢玄一直不和。当初谢玄是在桓温帐下为属官的,郗超为参军,是谢玄的上司。两人从那时起便经常生出嫌隙。
谢玄看不起郗超奴颜婢膝的行为。同为大族出身,郗氏本来就是流民帅奋斗到现在的地位,已经被众侨姓大族所认可。可是郗超作为郗氏后人,却对桓氏卑躬屈膝,失了大族气度。郗超的种种作为,谢玄是甚为不齿的。
郗超则看不起谢玄身上的那种名门高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觉得谢玄除了是陈郡谢氏出身之外,除了生了一副好皮囊之外一无是处。
两人共事一段时间,发生多次争吵和不快。最后桓温不得不让谢玄去弟弟桓豁帐下当了参军,避免两人矛盾升级,闹出更大的不快来。这次桓温出兵攻寿春,桓豁却偏偏派了谢玄领了两千兵马到庐江郡会同桓序的兵马前来,两个对头又见面了。
谢玄并不理会郗超的话,对桓温道:“大司马帐下人才济济,谢玄此次前来,甘当驱使之将,不敢擅自多言。我四叔今年新年的时候也教训过我,要我多学多悟,慎言慎行,不可自以为是,胡乱说话。”
桓温呵呵笑道:“安石倒是谨慎。但你是他的子侄,却是老夫的部下。老夫今日偏偏要听你说一说。安石若怪罪你的话,老夫写信去同他理论。”
谢玄躬身道:“那怎生是好?罢了,既然大司马执意要听谢玄的想法,我倒确实有些不成熟的看法。说出来,大司马和诸位莫要见笑。”
桓温微笑道:“你说说看。”
谢玄点头,伸手揉了揉坚挺的鼻梁开口道:“大司马,这两日作战确实有些不利。袁真叛军反抗如此激烈,令我军无法得手,死伤了不少兵马。其实,在我看来,大可不必如此急切。现如今两军对垒,针尖对麦芒,都铆足了劲。此时若强攻下去,反而会让叛军一鼓作气,更加的难缠。此时当有张弛之度,不如暂缓进攻,让其士气衰减。曹刿论战所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避其士气锋芒,择其士气衰竭时进攻,反有奇效。”
桓温抚须沉吟,众将听了也微微点头,觉得谢玄说的有些道理。
郗超却开口道:“问一下谢参军,何时叛军士气衰竭呢?是否要请袁真来告诉咱们一声?可莫要读了几本书,便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谢玄怒道:“郗参军这是什么话?你问便问,何必来讽刺?此乃大司马要谢玄说话,你又来阴阳怪气作甚?”
郗超也怒道:“何为阴阳怪气?是你心中有鬼吧。你若无阴阳怪气之心,怎听出我对你阴阳怪气?本人问的难道不对么?进攻的时机固然重要,固然要把握对方士气衰竭之时,但何时是衰竭之时呢?围而不攻么?”
第一八七章 攻城之策
谢玄沉声道:“士气衰竭自有征兆,围而不攻也未尝不是个好主意。我从庐江郡而来,听桓太守说,寿阳叛军于四月底南下抢夺粮草。抢了合肥县数千亩青麦。后来试图抢夺居巢县北万亩青麦时,被居巢县令李徽率众逼退于碾子山未能得手。桓太守率军及时赶到,大败叛军,擒获袁谨。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寿阳城中缺粮草,他们不得不南下抢夺粮草。他们确实抢了一些,但那些都是青麦,也不过数千亩而已。数量有限。城中五万叛军,加上百姓怕是有六七万人。粮草消耗必然巨大。我们只需困住他们,待到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便是士气衰竭之时。郗参军,我这回答你还满意么?”
谢玄说的事情,众人都是知道的。听他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有理有据。
郗超冷笑道:“那你知道他们何时粮草断绝呢?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亦或是一年?就算是一个月,那也是对我极为不利的。因为秦国兵马随时可能前来救援,眼下秦国正在攻打燕国。我和大司马分析过,燕国失了慕容垂,必非秦国敌手。也许要不了十天半个月,燕国便要败亡。到那时,氐人必派兵来援。我们等不得。你所为围而不攻,便是将我大军置于危险之地。无知可笑之极。”
谢玄一愣,皱眉看向桓温。
桓温缓缓点头道:“谢玄贤侄,景兴所言是实情,我等必须力争十天半个月内攻克寿阳平叛成功。一旦秦人腾出手来,必会来救援。那必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谢玄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倒有另外一个攻城之策。”
桓温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谢玄道:“寿阳城城防坚固,守城兵马数量众多,此刻又众志成城,士气高涨。此刻我军强攻,恐难奏效。即便强攻得手,损失也必巨大。需要智取破城。”
桓温道:“如何智取?”
谢玄道:“下官认为,只需想办法潜入城中,纵火作乱,必能迅速瓦解其士气。其实寿阳城中的军民内心之中并非情愿为袁真作战,毕竟袁真乃叛贼,其城中兵马有一半是被强征入军,被迫作战。一旦城中有乱,他们必然慌乱倒戈,则寿阳城必破。如能纵火毁其粮草物资,则更能迅速瓦解其士气,令其内乱。”
桓温抚须皱眉尚未说话,郗超沉声问道:“道理是不错,不过请问谢参军,如何才能潜入城中?若是可以潜入城中,还需要你说么?前番孟忠率军试图入城,后果你难道没看到么?”
众人纷纷点头,看着谢玄心道:你这想法怕是不能实现,如何入城,飞进去么?若能如此,我们又何必攻城?城早就破了。
谢玄沉声道:“之前是从水门潜入,那必然是对方严密防范的途径。需知淝水南北贯穿寿阳城,水路是极容易想到的潜入路线。我们想得到,袁真也想得到。所以我们从水门潜入时,才发现水门下方有铁闸,上方有大量弓箭手和伏兵。这便是被他们算计到了。我们试图潜入的计划,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故而,要潜入城中,当出其不意方可。”
桓温沉声道:“何种出其不意之法?”
谢玄缓缓道:“下官认为,可以挖掘地道,攻入城中。”
大帐之中静默了数息,然后所有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来。搞了半天,谢玄居然提出来这么个法子来,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你可知道,挖掘一条地道通向城中,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人力?而且大张旗鼓的挖掘,你当他们都是瞎子聋子么?这个办法,可真是高明啊。”郗超大笑起来。
众将也纷纷笑了起来。以谢玄的身份,一般人是不敢肆意嘲笑的,除非是忍不住。谢玄这个办法显然太愚笨了。
桓温也抚须摇头苦笑,轻叹一声。
“不必大张旗鼓,只需挖掘两三人可爬行入城的地道便可。这样动静很小,再辅之以佯攻掩护,三天三夜便可通入城中。南城照常进攻,派人从东城外三百步外的那片树林里挖掘地道,不露人迹,对方无法察觉。寿阳乃淮河淝河交叉河谷之地,地面松软,并无岩石。挖入地下数尺便可,工程量不大。”谢玄沉声道。
众人制住笑声,听谢玄所言之后,有人开始认真的考虑这种办法的可行性。
“然则如何过护城河?护城河深达丈许,你不怕灌水?”桓伊沉声道。
谢玄道:“靠近城池后需要深挖。从护城河地穿行。不光是护城河的通过问题,城墙地基同样坚深。虽可用斧凿打通,但凿击的声响可能会暴露。所以,为确保成功,需挖深通过。这不是什么难题,无非是多费些气力。”
众人皱眉不语,这办法听起来似乎是可行的,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桓温看向郗超,沉声道:“景兴觉得如何?”
“桓公,计划并非不可行,只是我担心两件事,其一,无法在数日内挖通地道。其二,大费周章的挖通之后,无法达到目的。单就此计本身而言,似乎是可行的。”郗超抚须道。
郗超倒也不是一味的反对,这毕竟是关乎攻城成败的大事,他也不会因私而废公。
“大司马,谢玄愿意领命主持此事。给我两千人手,三日内必能挖通地道潜入城中。若不能,请大司马以军法处置。”谢玄朗声道。
桓温看着谢玄,缓缓点头道:“也罢,那便试一试。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
既不费我大量兵力,何不一试?谢玄,我给你三千人手,你去办便是。”
谢玄拱手道:“谢玄遵命。”
……
居巢县,午间的田野上炎热无比。
但大片的田野上依旧**了许多百姓,李徽戴着一顶草帽也在其中。他们正在观摩一场奇怪的活动。稻田里,两组百姓拉着草绳正在稻田里走过。长长的草绳弯成一道弧线,从稻穗上划过,一片片目力难以捕捉的烟雾腾起在稻穗上。
这是一场奇怪的活动,正是由居巢县县令李徽主张进行的。
居巢县数万亩稻田长势良好,此刻已经进入了抽穗扬花期,这是关键的时期,干系到最终的收成。
李徽对此极为重视,百姓们自然也极为重视。为此李徽连续几天都在田间地头走动巡察,查看长势和虫害情形。李徽知道,这干系到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能否得到最终的回报。
这一季稻子的收成将干系到居巢县的百姓能否真正的安顿下来,能否彻底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夏粮的亏欠能否还上,整个居巢县的局面能否全面向好,就看这一季的收成了。
李徽其实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大晋粮食的亩产其实不高。在吴郡的时候,李徽便知道,大晋上等良田的亩产量不超过四石,中等和下等田亩的产量便更低了。
这里边最大的问题是稻子本身品种的问题,也有这个时代肥料不足,土地肥力不够的问题。这两者却都不是一时能够解决的。这年头可没有什么高产杂交水稻,受限于品种,可能产粮永远也赶不上后世。
肥力不足的问题也难以解决。人畜粪便和堆积的有机肥并不能满足大规模耕种的问题。居巢县这里稍微好一些,因为本地百姓有一种手段,便是用湖底淤泥增肥。利用洪水冲积沉淀的河泥给田亩增肥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受限于操作之难,也无法大规模的开展。
李徽很想能够增产,哪怕一亩增产个三五斗,对于百姓而言也是不错的。对于整个居巢县百姓而言,那更是个大数目。
如何增产,是李徽这几天和众百姓商议的最多的话题。
百姓们普遍认为,这段时间要保证肥力供应,让水稻拔穗扬花期间的肥力供应上。就像是生孩子的妇人,怀孕的时候要多吃好东西,从而可以保证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的。
他们决定花大力气将泄洪冲积下来的淤泥运到田头播撒,多少可以增加一些肥力。
李徽自然不会反对他们这么做。不过李徽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稻子充分杨花授粉的问题。李徽本来并不懂这些,但这两天心里想的都是稻谷抽穗扬花的事情,这激活了他脑海中后世的记忆。
第一八八章 艰苦掘进
李徽记起后世他曾看过一部纪录片,说的便是水稻如何授粉增产的问题。里边介绍了许多种办法。充分授粉的目的,便是增加授粉率,减少瘪稻纰稻的发生,达到增产的目的。
李徽询问居巢县的百姓他们采取了哪些措施的时候,这些专业种地的百姓们一脸懵懂。李徽便明白,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完全是靠天收。靠着水稻自己扬花,靠着风力自然授粉。人工干预他们是完全不懂的。
于是李徽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拉绳子人工授粉的办法。办法很简单,在午间水稻扬花的时候,拉着长绳索从稻穗上刮过,借用人力拨动稻穗,完成比较充分的扬花授粉。李徽看的纪录片上便是这么做的。
没想到的是,李徽提出来之后,众百姓居然立刻反对。
“这不是要伤了稻穗么?这可不成。”
“我活了六十岁,种地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增产的。”
“李县令,你固然是好心,但这办法怕是没用。”
李徽并不生气,这不能怪百姓们无知。他也不想多做解释,只是保证这么做一定不会伤及稻穗,即便没好处,也不会有坏处。要百姓们相信自己,自己不会害他们。
与其花时间解释什么授粉的问题,不如用百姓对自己的信任打感情牌。
果然,百姓们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县令不可能害自己。他为了百姓们做了那么多艰苦的事情,甚至不顾性命,怎么会害百姓?
什么都不必考虑,光是这个理由便足够了。
于是乎,百姓们不再多言,纷纷表示无条件的照做。
李徽当然也不会瞎搞一气,他也怕自己搞出漏子来,毕竟那部后世的记录片里的事情,他也不敢完全保证会奏效。若是真的伤了稻穗,那便是大罪过了。
于是,李徽便找了一片稻田开始试验。授粉要在晌午到午后最炎热的时间里,所以这便是众人顶着烈日**在这片稻田周围的原因。
绳索挂过娇嫩的稻穗之后,李徽第一时间赤脚下了水田,细细的检查水稻稻穗。几名极为关心的老农也下田查看。最后,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结论,那便是稻穗并没有受伤,只有零星稻穗有些剐蹭断裂而已。但那根本无关紧要。
经过这次实地的测试之后,李徽放下了心。于是当场宣布,在扬花期的几天时间里,所有稻田都要进行拉绳人工授粉。李徽相信,这种办法一定能够增加产量。起码不会有坏处。
不管相不相信此举会增加产量,居巢县的百姓们因为出于对李县令的完全信任而纷纷行动起来。各地百姓也纷纷行动起来,在居巢县大地上,掀起了一股拉绳授粉的奇怪热潮。
当然,有不少顽固的家伙不肯这么做,他们对此嗤之以鼻。在一个多月后收割季到来的时候,他们也付出了顽固的小小代价。
……
六月初十,三日之期已到。
在过去的三天里,为了配合谢玄的地道掘进,桓温下令兵马连续发动进攻。只不过规模减小,进攻也以佯攻为主,显得毫无力道。
桓温采纳郗超的建议,采用轮流进攻的方式来疲弊守军。这样既可以对城池保持进攻的压力,又可以让对方神经紧绷,将注意力集中在南城战场上,以避免他们的瞭望哨和听地哨发现己方挖掘地道攻城的企图。
特别是晚上,进攻反而比白天更加的猛烈。那是因为夜晚太过安静,很容易被发现东晋。所以和前两天的夜晚大晋兵马都是偃旗息鼓不同,兵马在夜间不但发动了进攻,而且动用白天都不用的霹雳投石车进行轰击,制造大规模进攻的假象和大量噪音以掩饰地道的挖掘。
这个时代的作战其实还是颇为原始的。挖地道攻城作战这种办法算不得什么创新,而且经常有人会用。所以在守城作战之中,守城方会派出专人来防备掘进地道攻城的手段。这种兵士被称之为地听哨。
办法便是在城墙根下打下孔洞,以竹筒插入地下进行窥听。或者埋下水缸,蒙上生牛皮再贴在牛皮上听动静。地下若有敌人进行大规模的掘进的话,声音会被他们发现。
然而,这些手段对付大规模的掘进确实有效,特别是那种地下有石头的地形是很有用的。但这一次,谢玄带人采用的是挖掘单人坑洞,而且在全是泥土的地面下挖掘,这便让地听哨难以察觉了。
况且,兵马的攻城的喧嚣,霹雳投石车投射的石块砸落地面的震动和嘈杂的声响很好的掩护了他们的行动。
这三天时间里,谢玄指挥着三千名工兵从城东三百多步外的一片树林里开始挖掘,利用树林遮挡对方的视线,在大军攻城的嘈杂之中化身为地老鼠,往前掘进。
他们先是挖下三尺深的坑洞,然后横向朝着寿阳城东城东北角的位置开始掘进。挖出的地道只有半人高,三尺宽。只能容三个人弯着身子在里边前进。
因为谢玄需要的本就不是大规模攻入的地道,他只需要能够进入城中的一条通道而已。这么做能够节省时间,并且减少被对方发现的几率。若不是需要人员在里边能够交错爬行,并且可以保证将泥土运出来的腾挪空间的话,谢玄甚至都希望只挖出一条供一个人进出的地道来。
三名挖掘的士兵挖掘,采用一炷香轮换一轮的方式,保证掘进的体力,从而保证速度。所有挖掘的泥土被装入竹篓之中,通过铺设于地面的木条轨道被洞外的士兵拉出来,倾倒在树林里。
每掘进十尺,便用木头做好支撑,以免坍塌。所有这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
起初的进展
是极为顺利的,在挖掘的第二天上午,地道便挖掘到了距离城墙八十步的位置。这时候,地道开始往下倾斜,一直往下挖深到距离地面两丈的位置,再继续平行挖掘。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便越是艰难。因为空间狭小,地道里边若是人多了会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会因为缺氧而感到窒息。因为空气不畅,灯在地道深处点燃的话会让人更加的窒息,所以挖掘的兵士不得不摸着黑挖掘。进度可想而知。
轮换的频率增加了,但大量的时间都在轮换中被浪费了。爬到前面的兵士挖掘不到盏茶时间便要退出,根本无法快速推进。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决,一名挖过地道的兵士前来献计,他告诉张玄,以竹筒连接气孔通入洞内,在外边用风箱鼓气进入,便可解决内部气闷的问题。
谢玄大喜,按照他说的照做,用贯穿之后的竹筒连接起来,通向洞内深处,外边用冶铁用的拉扯风箱不断的鼓气进入洞内,新鲜空气不断的进入之后,地道内空气流通了起来,内部掘进和搬运泥土的兵士们终于可以照常工作了。一盏提供微光的风灯也可以在内部点燃了。
就这样,三天三夜的时间,经过艰苦的挖掘,没有遭遇透水塌方等险情,地道挖掘到了城墙之内。
值得一提的是,寿阳城的地基确实牢固,可能是因为建造在冲积地面的原因,地基深达两丈多。地道通过护城河底抵达城墙地基处后,确实耗费了不少时间去挖穿地基。
以青石和夯土打下的地基甚难挖穿,不得已之下,动了重锤夯击铁钻,进行破拆。而为了配合挖穿城墙底部的行动,桓温下令发动了一次强攻,出动了十多辆攻城冲车,以冲车夯击城墙城门发出的巨大震动和轰鸣声掩护了地道中的强力掘进的行动。
为此,甚至损失了数百兵士的性命和七架冲城车。
寿阳城中的兵马在干扰之中未能察觉一条地道已经悄然从城外通向了寿阳城东北角方向,在一片荒僻的树林的地面上通入了城中。
虽然他们确实觉得有些怪异。大晋兵马似乎跟个傻瓜一样的攻城,完全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攻击力度,又不知疲倦的日夜进攻。
他们甚至用冲车撞击已经被完全封堵住城门洞的城门,让他们的兵士暴露在城头的箭雨之下,死伤惨重。他们应该知道城门已经完全封堵了的,即便撞开了也是进不来的,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这令人多少觉得有些疑惑。
但这些疑惑没有让袁真等人往更深处去想。袁真甚至在城头对手下将士们说:“桓温老贼已经昏了头了,不久之后,他的兵马便会崩溃,到时候,大军出城进攻,活捉桓温老贼,将他活活吊死在城门旗杆上示众。”
由此可见,袁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第一**章 寿阳之战
七月初十傍晚时分,一场战前会议再一次在桓温的大帐之中召开。此次会议是商议今晚的全面进攻之策。因为今晚,敢死队将要从地道进城进行破坏,而城外的大军将要发动全面的攻城,这将是最后的殊死一搏,成败在此一举。
布置完城外兵马的攻城梯队和进攻区域之后,会议的核心来到了何人率敢死队进城的议题上来。
会议一开始,谢玄便提出由他来率领两千敢死队进入城中的请求。桓温没有表态,而是让谢玄稍安勿躁,先商议城外的作战任务。
“从地道进城作战,事关重大。适才谢玄已经请求领军入城作战,不过老夫认为不太适合。不知有哪一位愿意领军进城?”桓温问道。
“末将愿往。”桓伊大声道。
桓温微笑点头,事实上分派城外进攻任务之时,桓伊便没有得到进攻的任务。桓温的意图就是要让桓伊领军进城作战的,他知道桓伊必会第一个跳出来。
“嗯,我看可以。给你两千兵马,务必要搅乱寿阳城,和大军里应外合。”桓温点头道。
桓伊高声应诺,喜滋滋上前领令。这是个大出风头的立大功的机会,能得到这个机会,自然是喜上眉梢。
“且慢。敢问大司马,我为何不可领军进城?”谢玄大声道。
桓温看着谢玄微笑道:“谢玄贤侄,你已经做了到了你该做的。挖掘地道成功,已经让老夫很满意了。进城便不必了。你留在老夫身边督战便是。”
谢玄拱手道:“这话我不同意,我提出的挖地道攻城的办法,现在我挖通了地道,大司马却将让别人领军进城,这算什么?”
桓温尚未说话,桓序在旁笑道:“谢参军,这是大司马对你的爱护,你还不明白么?进城作战甚为危险,若是有个闪失,大司马如何向谢侍中交代?进城的兵马是敢死队,可能要冒着被大量敌人**的风险,你还是留在城外便是。桓伊粗皮粗骨的,也没那么金贵。谢参军细皮嫩肉的,伤了可不好。”
听了这话,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桓序的话带着调侃讽刺的意味,那是谁也能听得出来的。
谢玄闻言大怒,沉声喝道:“桓太守,你的意思是,我谢玄是靠着我叔父的荫庇么?谢玄虽没什么本事,倒也读了几年兵书,**了几年武技,上战场也许不能所向披靡,应付你桓序倒是可以应付三两个。你都能领军作战,我却比你差么?”
桓序脸色涨红,叫道:“这是什么话?怎地忽然翻脸?真是莫名其妙。”
谢玄冷笑道:“大司马,在我看来,这是对我谢玄的羞辱。既如此,谢玄今日请辞官职,回建康逍遥去。也省的在此受人羞辱,被人耻笑。”
桓温忙道:“贤侄,怎可如此?老夫需要你在我身边一同督战罢了。你想多了。桓序说的话是玩笑话,你不必当真。”
谢玄岂会买账,他也不多言,拱了拱手便往大帐外走。虽然此举有违军纪,但他是谢玄,倒也没人敢拦他。
眼看谢玄就要走出大帐,郗超大声喝道:“且慢!”
谢玄停住了脚步。郗超转向桓温道:“大司马,这么做确实不应该。谢参军出的计谋,又挖了地道。现在让别人领军进城,岂不是让人觉得有过河拆桥,坐享其成之嫌?这也不公道啊。既然谢参军参战之心甚为强烈,理当让他领军进城才是。”
桓温瞪着郗超,心道:你那点鬼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明知进城作战危险,却说这些话,你倒是巴不得谢玄死在寿阳城里。虽然谢玄死活自己也不在乎,但他毕竟是谢安的爱侄,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谢安石定会迁怒于我,今后便不好同他谢氏周旋了。
不过郗超说的话倒是直击软肋,这确实有让桓伊摘果子的嫌疑。不说出来倒也罢了,说出来了,反而没有什么余地了。
桓温叹了口气,沉声道:“贤侄,你要知道,进城作战是甚为危险的。如桓序所言,若你有个差池,老夫如何向安石交代?他岂非要怪老夫么?”
谢玄转身道:“在座众人作证,非大司马不爱护谢玄,是谢玄主动要求,若有死伤,皆我自,和他人无干。况且,这是打仗,死伤是难免的。我四叔难道会如此不明情理么?大司马岂非小瞧了他。”
桓温面容变冷,沉声道:“好,既如此,谢玄听令。命你率两千死士进城,务必搅乱城内,助大军破城,不得有误。”
谢玄大喜,拱手道:“谢玄遵命!”
……
天黑之后,南城外战场上,大晋攻城士兵开始整队集结。
城头守军本没有觉得异常,毕竟这几日每天晚上大晋兵马都会开始攻城,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许多守城的士兵甚至已经能够在震天的喊杀之中酣然入睡了。
但是,他们很快便发觉,今日晋军的架势有所不同。从城头上看下去,南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晋军的火把,星星点点宛若天上的繁星一般密集。
大量的攻城器械在火把的照耀下被推到战场前方,无数的盾兵方阵开始集结排列。整个南城外,方圆数里的范围内密密麻麻集结了数万兵马。
这显然预示着,今晚的攻城战恐怕不是小打小闹了。
城头守军将领即刻将情形禀报给袁真,袁真这几日身子虚弱,坚持守城数日后有些撑不住了,所以今晚想早些歇息恢复精力。接到禀报之后,只得爬起身来,在他的另外两个儿子袁双之和袁爱之的陪同下匆匆披挂上城。
一看到城下的情形,袁真便预感到今晚晋军的攻城将是一场凶猛的不留余地的进攻。
袁真即刻召集众人前来南城楼中,沉声对众人道:“诸位,看这架势,桓温耐不住性子了,今晚必是他垂死一搏的举动。今晚能否守得住城池干系到我等生死存亡。只要挺住今晚的进攻,桓温必然退兵,因为今晚已经是他们
**之末的最后一击了。诸位,成败在于此战。击败桓温,我们便将立足不倒。下一步,我会亲自前往长安见苻坚,和他们订立盟约。之后我们将率军南下,打到长江岸边,将江北之地尽入囊中。未来我们可依靠秦国之力,立足江淮之地。到那时,诸位都将是功勋之臣。”
众人纷纷拱手道:“愿为主公效死。”
有些老成持重之人却心中叹息,袁真这种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想要在秦晋之间的江淮之地立足,占据这块地盘成为一方豪强,想法不错,但却是不可能的。
秦如虎狼,怎容他立足?江淮之地,秦国会让他占据?怕是做梦。秦国连同为五胡的燕国都不能容忍,何况是他袁真。
况且大晋是那么好惹的么?若大晋是鱼腩,秦国燕国早就南下了。倒是大晋频频北伐,不见秦燕南下攻江南。这里边自然是有原因的。
不过到了这时候,自然不能去煞风景。梦想总是要有的,况且这也是激励士气的手段。
当下袁真下达命令,将南城墙分为三段,东侧以陈郡太守朱辅和寿阳太守袁平镇守。西侧城墙由袁真次子袁双之率两名偏将镇守。袁真则坐镇中部城门左近。
另外,为保证其余各处城门以及城内的安全,袁真命三子袁爱之率五千兵马在城中巡视,保证城中安全,以防敌军偷袭其他城门或者是城中发生混乱。
袁爱之是袁真的小儿子,此子生性凶蛮,力大无穷。只不过脾气有些暴烈,守城不太适合,所以让他带人在城中巡视保护。
初更时分,攻城作战开始。桓温一声令下,霹雳投石车在两百步距离之外开始朝着城头轰击。乱石纷飞,烟尘飞扬,落石如雨而下。
在霹雳投石车的掩护之下,大批晋军士兵冲向城下,在进入百步距离之后,顶盾突进,往城墙下进攻。
于此同时,数千强弓手于护城河外侧向城头放箭压制城头守军。
城头上的守军也不甘示弱,箭塔和垛口之后的弓箭手连**手开始居高临下的打击蜂拥而至的敌军。城上城下箭矢如雨,飞蝗如云,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到处是箭矢的啸叫,石块的轰鸣。一切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南城喊杀声震天的时候,寿阳城东北角一小片荒林之中的地面在黑暗中被掀起。一名士兵探出头来谨慎的四处张望了片刻,然后像个土老鼠一般从里边钻了出来。
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从地下冒了出来,他们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经过那条长达五百多步的狭窄的地下甬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半个时辰后,整个荒林以及周边的黑暗中已经满是从地道进来的士兵,两千多名士兵挤在这片黑暗的角落里,显得甚为拥挤。
谢玄是首批进城的人之一,他组织了人手在四周进行警戒,焦急的等待所有人全部从地道进入。随后,他下达了往街区进攻的命令。
第一九零章 寿阳之战(续)
两千名士兵迅速往西北角街区行进,不久后便抵达了一片全是破败房舍的居民区。狭窄的街道上漆黑一片,这样的攻城的夜晚,百姓们根本不敢出门,都躲在家里黑着灯。听到外边嘈杂的脚步声也不敢出声。
谢玄带人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这户人家的老两口躲在床底下还是被揪了出来。不过谢玄不是要**,而是他需要知道整个寿阳城的格局和粮草仓库在何处。所以必须抓获百姓来询问。
完全不用逼问,见到灰头土脸刀剑明晃晃的这帮兵士,那家老者知无不言。寿阳城并不大,两横两纵,井字形格局。中间是衙门所在,城西是粮草大营。这两处正是谢玄要找的地方。
为了确定情报,谢玄命人又抓了几名百姓来询问。确认无误之后,下令兵分两路,一路三百人前往衙门和袁真府邸位置去抄袁真和城中其他官员的府邸,抓捕他们的家人。剩下的大部队自己亲自率领向粮草大营进攻。
在离开城北不久后,城中有了动静。如此大规模的不明身份的兵马在城中迅速移动,很快便引发了城中兵马的注意。有百姓和官员开始示警,位于南城方向的袁爱之接到了禀报,即刻率军前来查看。
当谢玄率领手下兵马抵达西城粮草大营的时候,事实上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粮草大营的守卫兵马已经得到了警报,兵士们已经纷纷上了大营围墙和箭塔准备拒敌了。
而此刻,位于城中心位置也已经喊杀声震天,三百名晋军敢死队抵达袁真府邸和衙门开始纵火**,但是他们也被袁爱之率领的兵马堵在了那里,很快便将那三百名晋军尽数歼灭。袁爱之亲自率领三千兵马也已经朝着粮草大营方向赶来。
谢玄知道局势险恶,他现在面临两难选择,要么按照计划进攻粮草大营,要么即刻退走。现在退走的话还有机会从地道出城,但是整个作战计划便失败了。但若是攻击粮草大营,很可能无法得手的情况下被敌人援军围堵在这里,那可能要送命于此。
谢玄虽然是贵介公子出身,但却并非娇生惯养,纨绔无行之辈。从小受叔父谢安教诲,言传身教,让他行止有度,遇事也冷静的很。他知道,此刻唯有前进一途,绝无其他想法,进则生,退则死,捣毁粮草,方可盘活全局。
一声令下,谢玄带头发动攻击。粮草大营守军只有数百人,营地围墙也不高,箭塔也并不多。谢玄下令以弓箭手压制对方弓箭手,同时以所携绳索勾拉墙头,搭建绳梯。士兵蜂拥而上,虽死伤百余人,但很快便冲入粮草大营。
谢玄等人第一时间冲入粮草仓库和草料草垛,以携带引火之物点燃了仓库和草料。完成这一切只用了不到顿饭时间。
眼看大火熊熊而起,这才带着兵马撤出粮草大营,冲上了往南城的大街。
而此刻,袁爱之率领四千多兵马也已经从南侧和东侧的两条大街包抄而至。谢玄和手下的一千五百余兵马被堵在了粮草大营前的街道上。
双方没有过多的等待,便不约而同的发动了冲锋进攻。袁爱之已经看到了粮草大营着起大火,心急如焚,自然是急于歼灭敌人之后去救火。而谢玄知道,他只有朝着南城猛冲突围,突进到南城战场,才能够给予城头敌人更大的震慑,更有效的协助城外攻城的兵马。
双方兵马在长街上撞到一处,开始了搏命厮杀。寿阳军胜在兵马众多,两路兵马四千多人,是谢玄手下兵士的三倍。但谢玄此次率领进城的兵士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兵。对方的人马数量虽多,但其中有不少是拉壮丁的新兵。遇到这种正面肉搏作战,这些新兵可顶不了什么用,只能以数量取胜。
所以双方整体上实力呈现均衡状态,这样的厮杀也显得更为的惨烈。双方兵士胶着在一起,长矛大斧刀剑此起彼落,街道上血肉横飞,鲜血喷溅,惨叫连天。
在后方逐渐燃起的大火的映照下,长街上已然通红一片,几乎分不清是血肉和火光的颜色。所有人都闷着头咬着牙**或**,一个个都红了眼。
谢玄武技很好,自小修习武技是世家大族公子的一项必备技能。此刻,他手持长剑冲杀在前,在身旁数十名护卫的协助下,所向披靡。杀的前方兵马人仰马翻。
在往前冲杀了百余步之后,前方一股兵马拦住去路,一名身材魁梧,手持利斧的魁伟大汉带着一群人横在前方。那正是袁真的小儿子袁爱之。
袁爱之身着精铁盔甲,手持一杆长柄大斧,如一座山一般站在长街上,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他也是带着手下一路**过来的,此刻和谢玄等人迎面相撞。
双方目光锁定的一瞬间,便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胆狗贼,敢毁我大军粮草,受死吧。”袁爱之大吼一声,提着血淋淋的大斧便冲向谢玄。
谢玄身边几名卫士冲上前去迎战,只片刻之间,两名卫士便被袁爱之劈成两半。另一名卫士被砍断一臂,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呻吟。
谢玄身边其余卫士忙大声呼喝上前阻拦,袁爱之身边的兵士也冲了上来,双方纠缠在一处,都无暇脱身。
袁爱之呵呵冷笑,提着大斧一步步的走向谢玄。谢玄俊美的脸上露出冷厉之色,手中青钢长剑挽了个剑花,发出隐隐嗡然之声,直面迎了上去。
双方的一照面便进入正题,并不拖泥带水,双方都赶时间。袁爱之大斧扬起,当头便砍。巨斧带着嗡然之声,带起劲风铺面。
谢玄知道不能和袁爱之硬碰硬,不用来考虑对方的武技如何,只需看到袁爱之手中的兵刃,便知道对方气力极大。那一柄巨斧起码数十斤,可不是一般人能使用的。但适才袁爱之挥斧**,毫不吃力,便知道他的力道如何了。所以,必不能与之力抗。
谢玄身子侧闪,躲开大斧,长剑斜刺而出,直奔袁爱之的胸口。
谢玄所学的剑法是格斗剑法,是用来战场杀敌的,所以剑招都是往要害招呼的,讲究的是快准狠一剑毙命。所以这一剑对准的是袁爱之的左胸心脏部位。
谢玄认为,袁爱之不得不招架,因为他身形魁梧,躲避定不灵活,只能用大斧招架。但斧头笨重,招架起来其实是不方便的。一旦他笨拙招架,便会立刻失去先机。接下来他便要陷入不断的招架之中去,因为自己的后招将会招招攻击其要害部位,逼得他不得不招架。
拿着重型兵刃的人,要发挥自身武力,便是用重型武器不断的打击对手,而不是用来招架。大斧,大锤这种武器的威力所在便是朝着别人头顶身上猛砸猛劈。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便失去意义,反而成了累赘了。
谢玄深谙此道,正如他学剑时的教**所言,剑走轻灵,先机为要。一旦占据先机,便把握主动,逼迫对方不断陷入被动。对方只要稍有疏忽,便可一剑毙敌。谢玄用的便是这套打法。
但是袁爱之却没有按照谢玄预想的那样做,他没有躲避谢玄青钢剑的对胸口的激刺,反而将轮空的大斧横扫过来,想要将谢玄拦腰**。
谢玄见此情形,心中大喜。他知道,袁爱之定是以为他身上穿着甲胄,便无惧自己的长剑刺杀。但他恐怕不知道自己手中的这柄长剑是青钢所铸,锋利无比。大晋朝的各种盔甲谢玄都做过测试,可以一剑刺穿。袁爱之根本不知道这一剑的后果。
当下手腕急送,长剑瞬间刺中袁爱之的胸口甲胄上。让谢玄意外的是,青钢剑一弯,居然没有刺进甲胄之中去。这让谢玄大惊失色,原来袁爱之的甲胄非一般甲胄,自己的长剑根本无法刺穿他的甲胄。
下一刻,袁爱之的巨斧拦腰劈来,谢玄急切之下俯身扑倒在地。只听得耳边风声嗡然,头盔上的红缨被巨斧砍断,头盔也飞出老远,在地上滚动。
周围
有人惊呼出声,还以为谢玄被这一斧子给削了脑袋,因为那头盔翻滚的样子活像是被枭首了。谢玄在地面急速滚动在,挺身站起身来,发髻散乱,俊美的脸上全是血迹和污垢。
“哈哈哈,小子,没想到你爷爷我刀枪不入吧。跪下磕头求饶叫爷爷,保你全尸。”
袁爱之放声大笑,脚下却一点也不怠慢,大踏步飞奔追上,巨斧当头猛劈而下。谢玄无法反击,只得往后退避。袁爱之口中不断辱骂,全是一些污秽之言,手上却一点也不含糊,一斧接一斧,紧逼追砍,让谢玄根本没有逃离的机会。
谢玄不是不想反击,但因为长剑根本刺不穿对方的盔甲,所以反击并不能奏效,这种反击便毫无作用,一旦出招,便会凝滞身形,难以躲避对方的利刃当头。
这种情形下,除了后退躲避之外,并无其他良策。
但是,后退终有极限,对方逼迫自己的方向正是街道旁的墙角方向。一旦被堵在墙角,那便退无可退了。谢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侧,一棵大树就在不远处,于是谢玄决定退往大树旁边,利用大树绕行,或可获得喘息之机。
于是在对方砍下一斧之后,谢玄转身飞扑向那棵大槐树下。袁爱之岂容他脱离,飞步赶上,当头一斧。谢玄矮身一躲,只听噗的一声,袁爱之的大斧砍中了树干。
袁爱之用力拔斧,居然没有**。原来那槐树质地细密,又是一棵活树,这一斧子顺着树干砍进去,因为砍的太深,被树干牢牢的卡住了。
谢玄顿时明了,怎肯放过这个绝佳机会,长剑自下往上刺出,直刺袁爱之的面门。身上有甲胄,头上有头盔,脸上可没有甲胄保护。这一剑只要刺中,除非袁爱之铜皮铁骨,否则必然毙命。
然而袁爱之悍勇无比,知道干系生死,居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青钢剑的剑锋,如铁钳一般钳住了剑身。谢玄用力捅刺,青钢剑在袁爱之手中缓慢滑动,鲜血顺着袁爱之的手掌喷涌而出。
猛然间,袁爱之大吼一声,手腕翻转,居然将青钢剑剑身扭转如麻花。巨大的扭转之力让谢玄抓不牢剑柄,长剑居然脱手掉落。袁爱之也因此付出了代价,他的左手两根手指断裂,手掌中间被剑锋割裂见骨,左手显然是废了。
下一刻,袁爱之右手下探,一把捏住了谢玄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起悬空,抵在了槐树树干上。
“老子掐死你个兔崽子!”袁爱之双目圆睁,咬牙怒吼着,脸上肌肉狰狞扭曲。
谢玄只觉得喉咙处犹如被套上了紧箍一般,根本喘不上气来。喉咙处的骨头剧痛无比,几乎要在对方的巨手之下要被捏断了。他大力用双手试图掰开对方的大手,但是根本掰不动。悬空的双脚在袁爱之的身体上乱踢乱踹,但袁爱之岿然不动,根本不在乎。他有盔甲保护,根本不怕谢玄的踢踹。
谢玄越是折腾,便越是觉得身上无力,他的面孔逐渐紫涨,意识也逐渐迷糊,眼见便要晕过去。他的手臂下意识的挥舞着,猛然间,他摸到了腰间一物。
那是一柄短剑,是李徽送给他的那柄短剑,谢玄觉得这短剑剑鞘精美,挂在身上颇有些合适,于是随手挂在腰间。此刻摸到剑柄,自然不假思索的沧浪一声拔了出来,迅速往袁爱之的胸口捅刺过去。
在捅出去的一刹那,谢玄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是徒劳的,自己的青钢剑都刺不穿对方甲胄,这么做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却听到了剑锋刺入甲胄的刺耳的摩擦声,感受到了短剑刺入对方血肉的感觉。那柄短剑居然刺穿了袁爱之的甲胄,刺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袁爱之也愣住了,胸口的剧痛让他下意识的低头观瞧,只见一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直至剑柄。袁爱之不可置信的抬头瞪着谢玄,谢玄龇牙咧嘴的笑着,用最后的气力扭转剑柄,让短剑在袁爱之的胸膛里转了个圈。
第一九一章 寿阳之战(续二)
剧痛如闪电一般传遍全身,袁爱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声。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摇晃,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如一座山一般崩塌倒地。连带谢玄一起倒在地上。
那一剑正中心脏部位,又被谢玄搅了一圈,任他强壮如牛,魁梧似山,也要立刻毙命。
倒下之后的袁爱之的手掌兀自捏着谢玄的咽喉,但已经没有了力道,谢玄用力挣脱,捂着喉咙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两名护卫此刻才冲了过来,大声叫道:“谢参军,你没事吧?”
谢玄捂着喉咙摆摆手,哑声道:“我还活着。”
他站起身来,转头看到袁爱之仰天倒下的尸体,胸口那柄短剑还插在上面,剑柄上的流苏被鲜血已经染透了。
谢玄伸手拔出短剑,但见剑身上寒芒凛冽,耀眼刺目。他已经明白,李徽送给他的这柄短剑是一柄宝剑了。
“呵呵呵,李县令,你倒是大方的很,不肯受人恩惠。我送你马儿,你送我宝剑。幸亏这柄剑,救了我一命。哈哈哈。”
谢玄嘶哑着喉咙放声大笑起来,他俊美的脸上满是血水和污渍,显得诡异而邪魅。
身边卫士大声道:“谢参军,敌人太多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谢玄看向周围,街道上的战斗依旧激烈,杀红了眼的双方还在厮杀,地面上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残肢。后方粮草大营的火光已经冲天而起,照亮了左近的街道。
谢玄一脚踢开袁爱之头上的头盔,伸手抓住他的发髻,短剑一挥,将袁爱之的头颅割下,高高举在空中。
“全部住手!尔等都听着,你们的头领已死,这是他的脑袋。看看粮草大营的大火,你们的粮草已经全部被烧了。城外大司马十万大军正在攻城,袁真叛贼已经穷途末路。尔等还要为他卖命么?下场便是如此。尔等都是被袁真胁迫,只要放下武器,朝廷既往不咎。冥顽不灵之人,杀无赦。”谢玄嘶哑着嗓子大声叫道。
很快,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他们听到了谢玄的呼喊。看着袁爱之的头颅提在谢玄手中,那里还有作战的想法。加上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确实是被迫从军,早就不想拼命了。再看看粮草大营的大火,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发一声喊,纷纷丢下兵刃,四散奔逃。
……
南城攻城战正在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大晋兵马的进攻虽然凶猛无比,但城头上的守军数量太多,分工明确,守城物资也极为充沛。大晋数万兵马蜂拥进攻,迎接他们的是无数的箭矢和滚木擂石,进攻方的死伤极为惨烈。
战事进行了近一个时辰,城中毫无动静。此刻连不光众将焦躁,连桓温也着急起来,连续询问瞭望哨城中情形。
得知城中毫无动静,桓温不由的大骂起来:“竖子无能欺我。若不能建功,必军法处置。”
有的将领因为伤亡太大,已经开始建议停止进攻,避免死伤太大了。有人开始抱怨让谢玄这个无能之辈去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是一次巨大的失误。
郗超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他对桓温道:“桓公稍安勿躁,兵马进城集结是需要时间的,况且是从那么狭窄的地道之中攻入。此刻应该刚刚全部进入城中不久,很快就有行动。此刻无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那说明谢玄的兵马并没有被发现。此时不但不能停止进攻,反而要加大力度。相信很快谢玄便会在城中行动。”
桓温知道,此刻就算没有谢玄的兵马在城中,这场战斗也要继续下去。此刻停止进攻,便只有退兵一途,那此次讨伐袁真的行动便又是一场失败。
郗超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在半个时辰后,瞭望哨大声禀报,城中燃起了大火。桓温闻言大喜过望,亲自登上高塔往城中观望。果见寿阳城西北方向火光冲天,红光照亮了半个城池。
所有人都明白,谢玄得手了。如此大的火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谢玄找到了对方的粮草大营,并且点燃了它。
桓温心中狂喜,欲下令全部预备兵马压上狂攻。趁着城内大乱的机会猛攻城池。这时候,郗超又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桓公,此刻当停止进攻才是。城内粮草大营已经被烧毁,寿阳城中的叛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没有粮草之后,很快就要军心大乱,不战而溃。此刻猛攻,徒增伤亡。围而不攻,叛军自乱。”
桓温抚须沉吟,不能说郗超说的没有道理。这确实能避免己方死伤,因为粮草一旦被烧,叛军已然必败了。坐等其崩溃便好。
但是谢玄他们怎么办?岂不是要死在里边了?郗超总是能够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其自己的私心,他显然是想借袁真之手杀了谢玄。
桓温
不能那么做,他想要成就大事,必须得到王谢大族的支持。特别是谢安,名满大晋,在世家大族以及天下名士之中拥有极强的号召力。陈郡谢氏也是根植于大晋之中,盘根错节,实力超强的世家大族。以大晋的局面,想要成就大事,可以不必得到全部世家大族的支持,但是必须要得到王谢这样的大族的支持才成。
否则,即便能够坐上自己想要的那个位置,也是后患无穷,难以安生。绝不能在没有撕破脸之前便惹恼谢氏,那将有百害而无一利。绝不能因为郗超的私心,因为会死伤一些兵马便不顾谢玄的生死。
桓温拒绝了郗超的提议,传令猛攻城池,不可停歇。
城头上,此刻自然是一片慌乱。城西北大火火起的时候,城头上的众人便已经发现。眼见大火熊熊,无可遏制。所有人都明白,粮草大营完了。
很快便有人送来证实的消息。说城中潜入大量敌人,粮草大营被烧。城中衙门府邸被侵入,家眷被**殆尽。袁真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更是一口鲜血喷出,旧疾复发昏倒在城楼上不省人事。
陈郡太守朱辅得知情形,知道此刻绝不能生乱,于是立刻请袁真次子袁双之主持大局,召集众将拥戴袁双之。
众将官自然只能响应,但其实心里一个个都已经打起了鼓。粮草被烧了,这是坚守城池的最大凭借。没了粮草如何守城?除了死硬愚蠢之人之外,绝大多数人心里都在嘀咕这城已经没法守了,都在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而守城的兵士们的情绪波动最大,被迫入伍的壮丁们心中慌乱不言而喻,就算那些原本就是寿阳军中的老兵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了。虽然没有被告知具体情形,但是粮草被烧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头,人人都心神慌乱,不知所措了。
城外新一轮的猛攻开始,潮水般的晋军冲锋而来,气势比之之前更加的凶猛。因为他们已经被告知,城中敌人的粮草已经被烧毁,敌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这如同给他们打了鸡血一般,更加凶猛的进攻城池。
攻方士气高涨,守方心神不定,此消彼长,局面开始逆转。数处城墙被突破,而且有的地方已经可以立足很长时间。虽然最终被夺回,但是已经和之前晋军连城墙都难以攻上来的情形大为不同了。
就在此刻,他们迎来了压倒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九二章 一次谈话
谢玄杀死袁爱之之后,敌军一哄而散。谢玄收拾剩下的千余名兵士一路往南,赶到寿阳城南城。
在南城门内广场上,谢玄手提袁爱之的首级站在广场长街上,身后上前士兵高举火把,齐声向着城头高声叫喊。
“袁爱之已死,首级在此。寿阳北城已破,粮草已毁,尔等速降,饶尔等不死。”
“袁真叛贼气数已尽,不要为他卖命啦。放下武器,即刻投降,只惩首恶,余者免罪。”
“袁真叛贼,勾结胡人,数典忘祖,不忠不孝。凡杀袁真献上首级者,封官加爵,重重嘉奖。”
城头守军本已经人心惶惶,城外晋军猛攻,压力巨大。城内大火燃烧,又有不知多少晋军在城墙内喊话。粮草没了,城内进敌人了,本就被迫参加叛军的壮丁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将领们大声喝骂着他们,让他们集中力量守城,逼迫甚急。一时间城内城外,城墙上下一片混乱。所有人张皇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在城楼左近,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袁真**!”
这一嗓子,顿时像是落在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整个城头沸然。
“袁真**,我们败了,粮草没了,城破了。我们还打什么?”
“逃命啊!”
城楼左近的守军在一瞬间轰然崩溃,守城兵士纷纷丢下兵刃沿着城墙抱头逃窜。任凭将领官员们如何呵斥,任凭督战老兵如何阻止也是无济于事了。
崩溃迅速蔓延全部城墙,最后连老兵们也开始加入逃窜的队伍,一些将领们知道大势已去,赶忙脱掉盔甲,改换小兵装束混入人群之中。
城外晋军大军如潮水般冲上城墙,他们再也没有遭到任何的反抗。随后便是疯狂的追杀和屠戮的开始。数万晋军入城,对逃散的叛军展开了追击。此刻是收割功劳的时候,多一个人头,多一个俘虏都是功劳。整座寿阳城陷入了疯狂之中。
三更时分,桓温和郗超率领众人在南城门外护城河边站立。城门口,谢玄在数十名卫士的簇拥下走出城门洞,上了吊桥一步步的走来。
郗超见到谢玄的那一刻,眼中有些失望,但却也露出钦佩之色。他本以为谢玄必死,但谢玄不但活着,而且完成了任务。这让他既感到惋惜又有些庆幸。
桓温率众大步迎上,哈哈大笑道:“贤侄,你做到了。寿阳城破了。”
谢玄拱手行礼道:“下官幸不辱命。”
桓温笑道:“此战你立下了大功,安石知道了,必然甚为开怀。”
谢玄一笑道:“岂敢言功。是大司马用兵有方,袁真叛贼气数已尽,我只是尽了些力罢了。”
桓温大笑道:“听说你手刃了袁爱之?没想到贤侄居然是一员猛将,那袁爱之可是出了名的勇猛之将啊。”
谢玄道:“我差点死在他手里,但最终他还是被我割了首级。”
桓温点头道:“谢氏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谢玄道:“袁真他们抓到了么?城中一片混乱,我怕他们已经逃了。正要带着人去搜索抓捕呢。大司马却要我出城来了。”
桓温哈哈大笑道:“贤侄,功劳要留一些给其他人嘛,你说是不是?他们跑不了。”
谢玄一愣,也呵呵笑了起来。
天明时分,寿阳城逐渐恢复平静。桓温大军进入城中之后不久,桓石虔率骑兵于淮河岸边擒获昨夜城破时逃走的袁真父子以及朱辅等叛乱官员。
抓到他们的时候袁真已经气若游丝,在送到桓温面前后不久,袁真便气绝身亡。袁真次子袁双之以及朱辅等人不久后被押解建康,当街诛杀。
在攻下寿阳城之后的庆功宴席之后,大司马桓温和手下首席谋士、大司马参军郗超进行了一次私人的对话。而这次对话,对大晋朝影响极为深远,可以说左右了大晋朝的走向。
……
隆重的庆功宴在攻下寿阳城后的第二天傍晚举行。虽然此战其实桓温的兵马也死伤超过八千人,其实只能算是一场惨胜。但在宴席上,桓温自吹自擂,众将**,似乎完成了一场了不得的伟业一般。
事实上,这场叛乱便是由桓温引发,本来根本不必有这场造成数万军民死伤的战争。但桓温引以为荣。
酒席之后,喝的醉醺醺的桓温带着郗超去看了已经被枭首的袁真的头颅。那头颅被割下来放在一个木盒子里,准备第二天一早送往京城,呈现给朝廷的。
就在袁真血淋淋的头颅旁边,桓温喷着酒气发出了慨叹。
“哎,犹记得袁真音容笑貌,现在却落得如此下场,景兴啊,你说这世上的人都是怎么了?为何便不能顺从局面,安守本命?偏偏要做不自量力只是?袁真和我有旧交。你应该是知道的,几年前他为了讨好老夫,送给老夫三名美女,都是他宠爱的姬妾。桓玄之母阿马便是其中之一。以他和老夫的交情,只需对老夫低头,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郗超当然知道此事。当初袁真为讨好桓温,送了三名姬妾给桓温,都是他最为宠爱的女子。其中一名叫阿马的,为桓温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名叫桓玄。桓温老年得幼子,对桓玄宠爱之极。
“桓公说的是啊,这世上的人便总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不肯顺应局势,偏偏要倒行逆施。须知命数大道,浩浩汤汤,无可阻挡。人都要学会顺应大势人心,其实便也是顺应天意。那袁真偏偏不懂这一点,偏要和桓公作对,不知妥协,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郗超点头道。
桓温呵呵而笑道:“这世上的人,若都如景兴这般睿智便好了。”
郗超笑道:“似景兴这样的人可不多,桓公怕是想多了。大多数人,可都想反着来,都想成为逆流呢。桓公也不是不知道我大晋这些人的**气,越是特立独行者,越是吸引人的目光,越是名气大。有些人甚至以为,对抗桓公这样的人,才显得他们有风骨,才能获得赞美之声。”
桓温冷笑道:“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辈,老夫看的多了。老夫迟早让他们跪着来向老夫赔笑谄媚。又或者,老夫把他们全部赶到竹林里**去。他们也别吃饭了,啃竹笋喝溪水便是。”
郗超呵呵笑道:“也许那样的话,倒是正合他们的心意了。”
桓温瞪了郗超一眼道:“景兴,这帮人不足为虑,老夫可不在乎他们心里怎么想。老夫在乎的是王谢和天下大族怎么想。老夫知道,攻邺城失利之事,对老夫的声望影响甚大。这一次,我们攻克寿春,拿了袁真叛贼,五万叛军被我们全歼于此,这总让他们满意了吧?可洗刷坊头之败的耻辱了吧?这回他们没话说了吧?
”
郗超肃容道:“桓公是说醉话,还是当真心里这么想?”
桓温道:“怎么?难道不是么?老夫在寿阳的胜利不够辉煌么?”
郗超苦笑道:“桓公看来真的喝醉了。此战完全不能挽回坊头之败造成的影响。王谢等人可不在乎什么袁真。他们只会认为,桓公是逼反袁真,夺豫州之地罢了。此战不但不能立威,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的紧张。桓公想以此得到他们的谅解和拥护,让他们感念桓公维护大晋的功劳,那便完全错了。”
桓温皱眉道:“你是说,他们反而会对老夫更加的防备?”
郗超看着桓温道:“桓公,其实依景兴所想,桓公其实已经无需再要强行得到他们的认可了。豫州已然在手,江左大镇已然尽在桓公手中。桓公有豫州之便,江州之钱粮,荆州徐兖之兵,已然完全掌控局面。既已如此,何必还要苦苦寻求那些人的认同?非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和赞扬?景兴认为,完全可以换一种思路。”
桓温抚须慢慢踱步沉吟,不置可否。
郗超沉声道:“桓公,当今大晋,王谢孤高,庾氏自大,天下士族,皆效其**气以为榜样。景兴说句桓公不爱听的话,慢说桓公挫败于坊头,便是桓公收复中原之地,也得不到他们的真正认可。在这些人眼中,桓公永远无法和谢安石王茂宏等人比肩。桓公的心思景兴其实很清楚,桓公无非是想得王谢大族支持,一切水到渠成罢了。但在景兴看来,却是痴心妄想。桓公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这些,他们绝不会拥戴桓公的。”
桓温双目如电瞪着郗超道:“景兴,你怕昏了头了。”
郗超拱手道:“桓公,景兴对桓公忠心不二,这些话其实也是景兴一直想向桓公说的。今日不妨开诚布公的说出来。若桓公认为景兴妄言,我不说了便是。以后也不会再提半个字。”
桓温皱眉沉思,半晌缓缓道:“那么,依景兴看来,老夫岂非是白费气力?”
郗超沉声道:“桓公,圣人出世,立德立威。但光以德行感召世人是不成的。若天下人顽固不化,便当立威以慑之。威德并重,方可令冥顽之人转变。景兴有两妾,景兴爱之,二人恃宠生骄,对景兴的话反而不理不睬。直到景兴身边一婢对景兴不敬,被我酒醉后斩杀之后,那二妾自此待我如上宾,也不敢吵闹骄纵了。虽然这两件事相差甚远,但景兴认为,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施恩和立威并不矛盾。桓公若不展现强大的实力和威严,他们便不会惧怕桓公,便以为桓公只会跟他们讲道理。而只讲道理,却又是讲不通的。”
桓温伸手搭在装着袁真头颅的木盒上轻轻敲击,缓缓道:“老夫不能率兵抢夺,那会天下大乱的。老夫不希望走到那一步,那可能会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不到万不得已,老夫不能那么做。”
郗超微笑道:“景兴知道桓公的心思,景兴的意思并非要桓公抢夺,而是要他们明白,应该主动的将桓公要的东西送上来。”
桓温道:“你别跟老夫绕弯子,依你之见。老夫当如何?”
郗超收起笑容,缓缓道:“景兴建议桓公,效伊尹霍光之行,震慑天下,立威于豪族。让他们明白,桓公不是不能做一些事,而是不愿罢了。”
桓温神色震动,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九三章 一次谈话(续)
郗超口中的所谓效仿伊尹霍光之行,其实便是行废立之事。伊尹是商朝开国功臣,权相名臣。商王太甲昏庸无道,伊尹便废了他自己摄政。霍光自不必言,废昌邑王刘贺立宣帝即位,代为摄政。这二人并称‘伊霍’,世人皆知。所谓行‘伊霍’之事,便是指行废立之事。
郗超继续说道:“此事不仅能立威于大晋,更能破庾氏专权之局。庾氏以外戚身份专权于朝廷,对桓公诸多诋毁不敬。今上司马奕昏庸无能,偏信于庾氏。废了他,便废了庾氏。新皇即位,必依仗桓公,到那时借新皇之手,铲除庾氏,则可震慑王谢和天下大族。到那时,天下大族必趋奔而至,怕是桓公想拦都拦不住。”
桓温长眉抖动,嘴唇也不断的抽动。此事虽大胆,但确实甚为诱人。他也绝对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需要找到合适的理由便可。
“当然,此事也不必操之过急。桓公可以细细的考虑考虑再做定夺。现如今,当为此做好准备,遍揽天下英才,为桓公所用。王谢大族自矜,桓公可反其道而行之,广纳中小士族,甚至是寒门子弟,给予恩惠。这些人一旦得到提携,必对桓公忠心耿耿,感激涕零。桓公可以大肆招揽他们,将来行事之时,这些人必鼓吹响应,影响人心。”郗超沉声道。
桓温皱眉道:“招揽中小士族倒是可以理解,招揽寒门之人?那有什么用?”
郗超笑道:“寒门之中也有人才,桓公当广结人心,方可稳固根基,独享民心。这些寒门出身之人,其实和百姓之间关系颇深,通过他们,可以得百姓之心。就比如那个居巢县县令李徽,此次不就是他拖住了袁谨的抢粮兵马,让桓序得一将之擒获么?听桓序说,此人在居巢县做了不少大事,居巢县匪患流民之祸,都是他平息的。不久前江北洪灾,左近两郡六县全都受灾,唯有这李徽未雨绸缪,抵挡住了洪水,唯有居巢县一县没有受灾。此人在居巢县声望高隆,所到之处,百姓恭迎,很是得人心呢。”
桓温已经多次听到居巢县县令李徽这个名字了,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郗超口中说出来,印象颇深。
“哦?此人这么有本事?似乎值得招揽。让桓序去跟他谈谈便是,他若愿意,调往你手下辟为掾属便是。这等人才,自当招揽。”桓温微笑道。
郗超笑道:“桓序和他闹翻了,他去怕是不成了。我请桓序此次叫那李徽来寿阳军中见面,李徽居然拒绝了。桓序恼怒,斥责了他,两人闹僵了。”
桓温愕然道:“那厮为何不来?不是寒门出身么?你要见他,他都不来?难道不想要前程了么?”
郗超道:“具体情形未知。是了,此人乃吴郡顾氏所荐,让顾家人去问他便是。”
桓温点头,对这样的事其实也并不放在心上。他沉吟片刻,对郗超道:“景兴,你今日之言说的很有道理。老夫确实该改变策略了。不过若要行事,还需谨慎筹谋。老夫也要好好的想一想。但你今日之言,让老夫茅塞顿开。景兴啊,老夫有你在身边,真是老夫的运气啊。老夫知道,外边有人对你有些风言风语的话,对你的所为指指点点。希望你不要在意这些,老夫绝不会亏待你的。”
郗超躬身道:“桓公放心,景兴岂会在乎那些无知之言。景兴此生,只为明公效劳,立下一番功业,也不枉此生矣。”
……
八月初,秋高气爽。
和外界的纷纷扰扰厮杀攻伐相比,居巢县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之地。
这段时间里,李徽关心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关注逐渐成熟,再过半个月便可动镰收割的稻子,这干系到整个居巢县今年冬春百姓的生计。
二则是规划居巢县的加固堤坝和清淤通渠的方略。做好这方面的计划很是重要,李徽希望能够将二十里良田圩坝全部加固一遍,将圩内沟渠池塘清淤加深。焦湖大堤的加固是为了将来防洪打算,毕竟今年其实算是险险过关,甚至可以说是沾了别的郡县大堤溃塌的光。所以,做好大堤的加固工程甚为重要。
当然,李徽知道这个工程浩大,耗费的人力物资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他想的是分三年时间,在自己任内期间分段完成堤坝的加固工程。利用冬闲时间,组织百姓进行这项工程。全面加固做不到,起码可以将重点堤坝位置,以及危险地段进行加固。不求能保三十年五十年,哪怕能保个三年五年,对于居巢百姓们而言,那也将是他们安居乐业的五年。
当然,对于外边发生的事情,李徽自然也是关切的。桓温大军攻克寿阳的消息传来,李徽并不觉得惊讶
。袁真倒行逆施,再加上叛国本身便不得人心。这次桓温可是站在道义的制高点的。
况且寿阳才多大地方,一座孤城又如何能守得住?被攻克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是件好事,起码居巢县少了北边的危险。桓温任命桓伊为淮南郡太守,代掌豫州诸军事,驻军五千于寿阳城。这相当于在北边设立了屏障。自己也不用担心豫州的流民往居巢县来了,居巢县已经消化不了太多的流民了。
从去年腊月里,李徽来到居巢县的时候,居巢县总人口不过六千户,人口不足两万。居巢县城中居民不过数千而已。八个月后,整个居巢县人口已经恢复到了两万户左右,人口已过十万了。
而且,县域内再无乞民,几乎家家都得到了安顿。虽然只能勉强温饱,还谈不上安居乐业,但是这短短八个月的变化已经堪称天翻地覆。即便是李徽自己回首这八个月,也觉得不可思议。
相对之前的忙碌和辛苦,李徽的日子过的滋润多了。除了偶尔内心里对于之前拒绝桓序邀请的担心之外,可说最近这一段时间是李徽过的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日子。这日上午,李徽带着阿珠和大春大壮几人来到南城焦湖大坝下的柳林里游玩。
洪水退后,大堤下的柳林葱郁繁茂,地面上绿草茵茵。大春大壮将带来的竹席铺在地面上,阿珠摆上带来的瓜果点心,大春大壮两人便立刻像是被胶水黏在了竹席上,吃喝不停了。
李徽吃了几块点心,便拎着小马扎,拿着前几天精心制作的钓鱼竿往湖边芦苇荡中走。
闲来无事,李徽要重拾兴趣,要当个钓鱼佬。焦湖中的大白鱼很是肥美,周澈很喜欢吃,若钓上来几尾,今晚请周澈来喝两杯也是不错的。
说起来周澈这段时间忙碌的很,除了日常巡逻维护治安,他还征求李徽的同意组建了一支精锐的队伍,以更好的维护治安,防备不测。他在县兵和义民团中选出了百余人出来,亲自训练他们。虽然入秋,但白天气温还是很高的,也辛苦的很。
李徽寻了一处芦苇间的开阔水面作为钓点,抛下鱼线静静垂钓。阿珠站在一旁看了一会,不明白公子为何能坐在这里盯着水面一动不动。不明白这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第一九四章 吴郡来客
阿珠在旁看了一会,闲的无聊,便在一旁摘着地上的野菊和芦苇编制草冠,一边低声的哼唱小曲。
“新打的小船哎,亮光光哎,啊咿吔嗨嗨,亮光光哎。船装着白米吔,下建康呐……啊哈哈下建康。”
小曲婉转动听,甚为悦耳。
李徽侧耳听了几句,转头看着阿珠道:“珠儿唱的什么小曲?真是好听呢。没想到你还会唱歌,为何没告诉我?”
阿珠笑道:“公子又没问我。这曲儿是本地的曲儿,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儿。是张大娘教我的。她唱的可好听了。”
张大娘是衙门最近请来烧饭帮厨的一名妇人,李徽不希望阿珠天天忙碌烧煮,把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天天忙的团团转,也弄的蓬头垢面的,于是便请了一个洒扫的和一个帮厨的,便是张大娘和她的丈夫,是居巢县本地人。
“张大娘还会唱曲儿?真是没想到。她那破锣嗓子,说她唱的好听我可不信。”李徽笑道。
阿珠笑了起来道:“张大娘年轻时候唱的可好听了,她说,当年她一唱曲儿,年轻男子都直了眼。”
李徽笑道:“听她吹。不过阿珠唱的挺好听的,继续唱来听听。”
阿珠点头,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曼声唱道:“新打的小船哎,亮光光哎,啊咿吔嗨嗨,亮光光哎。船装着白米吔,下建康呐……啊哈哈下建康。”
“十八岁的大姐吔,来买米吔。啊咿吔嗨嗨。来买米吔,脚踏着船板呐,手扳舱呐。啊哈哈手扳舱。”
“你家这个米倒还好,有两个稗子有两个糠。要簸簸,要敞敞。要拿斗,要凭行。抓把你小白米吔,嗨嗨眼观郎哎。抓把你小白米吔,嗨嗨眼观郎哎。”
这居巢本地小调曲调婉转,唱词淳朴,描绘的是一副生动的卖米买米的场面,但却是青年男女表达暧昧之意的场面。颇为有趣。
而且后半段的时候,似乎是快板。阿珠唱的时候,一边用双手打着拍子,一边从她娇嫩的嘴唇里快速的唱出那些词来,发髻摆动,娇憨可爱之极。
李徽眉开眼笑,听阿珠唱完之后,大声叫好。
“唱的好,唱的好。若不是看到你在我面前唱歌,我还以为是柳树林里**儿叫呢。”
阿珠娇嗔道:“公子又取笑阿珠。”
李徽见她娇美可爱的模样,心中大动,伸手低声道:“过来。”
阿珠真不知李徽之意,转头看向柳林,红着脸道:“大春大壮他们在呢。”
李徽挤眼道:“有的吃喝,他们心无旁骛。过来,让我疼疼你。”
阿珠红着脸走近,李徽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阿珠婴宁一声倒在李徽的怀里。李徽伸嘴亲吻阿珠的红唇,阿珠宛然相就,两人蜜吻不休。经过过去一段时间的教导,阿珠已经不再如开始那般生涩,熟练了许多。这给双方也带来极为美妙的感受。两人亲吻良久,阿珠身子滚烫,在李徽怀中扭动,李徽这才离开她的嘴唇。
阿珠眯着眼,伏在李徽怀中喘气,心中甜蜜无比。
李徽抚摸着她的头发,沉声道:“珠儿,我打算秋收之后回吴郡一趟探望娘和丑姑。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了,甚为想念。”
阿珠嗯了一声道:“是该回去的。”
李徽柔声道:“你和我一起去,也见见我娘,见见丑姑。你这么可爱,我娘和丑姑一定喜欢你。”
阿珠抬起头来看着李徽红着脸道:“公子,若是你娘不喜欢我怎么办?我有些担心。”
李徽笑道:“不会的,我娘是很慈祥的人,不会不喜欢你的。这世上还有人不喜欢我的阿珠么?带你回去,就是要我娘她们看看你。将来我把娘接来,都是要相处的。”
阿珠点头轻声道:“公子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是么?公子不用担心,阿珠可没痴心妄想。阿珠只要能在公子身边陪伴着,便已经满足了。当你一辈子的小婢女。”
李徽心中感动,捧着阿珠的脸便又要亲吻,阿珠突然叫道:“鱼杆,鱼杆跑了。”
李徽转头一看,果见放在一旁的鱼杆正朝水中滑走,忙一把抓住用力一提,一尾大白鱼在阳光下蹦跳出水,银光闪闪。
阿珠大呼小叫起来,李徽迅速收杆,将大白鱼拖上岸来,鱼长尺许,着实不小,肚子里鼓鼓的,应该满是鱼籽。今晚看来是一顿美餐了。
阿珠双手抓着鱼儿放入木桶之中,喜笑颜开,正要说话,便听得芦荡外有**声叫嚷。
“小郎,小郎,快出来,吴郡来人了。”那是蒋胜的声音。
李徽一愣,忙站起身来走出芦苇荡,果然是蒋胜快步飞奔而来。
“吴郡来人了?谁来了?”李徽问道。
“顾家南宅东翁顾谦到了,刚进县衙。周县尉陪着呢。请您赶紧回去。”蒋胜大声道。
李徽又是一愣,皱眉讶异道:“他怎么来了?”
……
居巢县县衙大堂之中,一袭黑袍头戴漆沙笼冠的顾谦正坐在堂上喝茶,周澈在一旁相陪说话。
李徽大踏步从大堂外进来,见到顾谦忙拱手大声道:“哎呀,东翁,真的是东翁来了。他们禀报于我,我还不相信呢。李徽见过东翁。”
李徽说这话便要上前下跪行礼,顾谦站起身来忙上前扶住,大声笑道:“万万不可,你现在是官身,怎可向老夫行大礼?不合规矩。莫要折煞老夫。”
李徽笑道:“怎么不可?按辈分,我可是东翁孙辈。此乃上下之礼。再说,什么官身不官身的,我不过是个小小县令罢了。”
话虽如此,顾谦却还是执意不许李徽行大礼。李徽便只好躬身作揖见礼。
顾谦还礼后,双目炯炯看着李徽,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小郎瘦了些,但是更加精干了。风度也沉稳了些。不过神采依旧,依旧是个翩翩少年郎。”
李徽笑道:“东翁谬赞,东翁气色也不错。东翁身体可好?吃饭睡觉可踏实?”
顾谦道:“多谢小郎挂念,老夫能吃能
睡,身子还不错。还能活几年。只是……心情有时候不太好。你也知道,家里那一摊子事情繁琐的很。你走之后,也没人替我照应,确实够伤神的。”
李徽笑道:“东翁让下边人多做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保重身子要紧。”
顾谦点头。说话间赵大春郭大壮从外边进来,见了顾谦忙跪下磕头。二人毕竟曾是南宅护院,虽被顾谦送给了李徽,但顾谦总是旧主,自然以仆役之礼相见。
顾谦看着身材魁梧雄壮的大春和大壮,感叹赞道:“你二人做的很好,保护李家小郎安然无恙,渡过了不少艰难。你二人尽心尽责,以后要更加的努力。呵呵,看上去你们比在我南宅又高大魁梧了些。”
郭大壮道:“小郎待我们如兄弟,我们隔三差五便有肉吃,小郎自己不吃都省给我们吃,生怕我们饿着,能不长肉么?那岂非对不起小郎。”
赵大春点头道:“那是。伙食比在吴郡好了十倍……”
李徽忙出言阻止,这二人口无遮拦,说什么比在吴郡的伙食好,那岂不是让顾谦难堪?
顾谦倒是面色如常,呵呵而笑。看着大春大壮两人告退出去,对李徽道:“看的出来,他们在你身边很满意。”
李徽笑道:“莫听他们嚼舌根,哪有什么肉吃?只是偶尔给他们吃一顿罢了。莫看他们两个表面憨直,看似口无遮拦,其实精的很呢。见到东翁便告我的状了。他们是当着东翁的面羞臊我呢,意思是他们吃不到好的。”
顾谦抚须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比我南宅伙食还好?这两个刁蛮的东西。”
当下李徽请顾谦去后堂落座,命人再上茶水来坐下叙话。同时吩咐厨下准备酒菜。钓上来的那条大白鱼倒是派上了用场。
周澈知道李徽和顾谦的关系,倒也不在这里惹眼,寒暄几句便告退而去。
顾谦喝了口茶,转头看着周围的摆设和外边的院落,笑道:“这居巢县的县衙怎地如此破烂?朝廷也不帮着修一修?”
李徽笑道:“能有地方住便已经很好了。东翁可不知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此处的情形。这县衙杂草丛生,到处贴着符咒,活脱是一座鬼宅。前任黄县令全家和仆役便都死在这衙门里。”
顾谦一愣,笑道:“倒是听说了。确实,听说被湖匪祸害的不轻。那些事我也都听说了。李徽,你做的不错,超出老夫的意料之外。”
李徽笑道:“也是没法子。要活命,只得跟湖匪拼一场,幸运的是,拼赢了。只可惜陆展**。”
顾谦摆手道:“那也不用提了,陆家明理之人,知道这跟你无干。陆使君还特意来我顾家感谢你将陆展的棺木送回来安葬。哎,谁能想到既有湖匪又有流寇?死的确实有些冤。”
李徽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东翁此次是特地来居巢县的见我的么?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派人去迎接护送。”
顾谦抚须笑道:“算是特地来的,但也不全是。”
第一九五章 诚意满满
顾谦解释道:“此次我是押解吴郡世族送往广陵的物资和粮草来此的。桓大司马平息了寿阳袁真的叛军,可喜可贺。吴郡诸位便想着押运些粮草物资前来道贺大司马的胜利。”
李徽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心想:看来吴郡世家大族终究还是已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决意要依附于桓氏了。
顾谦继续说道:“……本来,老夫是不用来的。陆家有船队,该陆家人押运前来。你也是知道老夫的,老夫不愿出远门,折腾的精疲力尽的。不过,我想到小郎也在江北,居巢县距离广陵也不过五六百里罢了,所以便自告奋勇押运船队前来。你说这算是特意来居巢县,还算是顺便呢?呵呵呵。”
李徽笑道:“多谢东翁关爱,还特地来看我,这么远的路,哎,真是感激的很。”
顾谦摆手笑道:“自家人,说这些话作甚?你在居巢县做了这么多事,站稳了脚跟,升了县令,我们不知多高兴呢。兰芝……哦,你娘都高兴的去庙里烧香还愿,见人都合不拢嘴。上下都说你有出息,夸赞你呢。对了,你娘还写了信托我带来呢。”
顾谦说着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李徽。李徽心情激动,却也不能此刻看信,道谢后将信收起来。
“若非东翁举荐,我李徽岂有今日?多谢东翁的提携,让我李徽有了立足之地。”李徽起身拱手道。
顾谦微笑道:“李徽,你能这么说,老夫心中甚为欣慰。虽然说,你来居巢县所为之事都是你谋划得当的结果,但饮水思源,若无老夫举荐你中正评议,若无我顾家举荐你上任县丞,却也是不成的。只能说,机缘巧合,刚刚好。”
李徽并不想和他争辩,毕竟顾谦大老远的来看自己,倒也不必说些不愉快的话。否则,自己倒要和他好好的捋一捋,究竟自己为何会获得中正评议的资格,自己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被他们选中来居巢县上任的。
顾谦继续道:“李徽,几个月前,老夫曾给你写了封信,道贺你荣升县令之事。唔……你的回信老夫也收到了。老夫知道你是知恩图报之人,也知道我顾家对你有提携之恩。家主也说了,你母是我顾氏族人,你自小长在我顾家,这血脉联系是割裂不开的,所以你也是我顾氏子弟。当然,我顾氏也会为你铺路,让你有更好的前程。比如需要什么钱财物资打点,什么人脉关系的举荐,都是对你极有裨益的。老夫说到做到,自然不会食言。其实,此次老夫去广陵,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你猜一猜,老夫的目的是什么?”
李徽摇头道:“在下愚钝,猜不出来。”
顾谦呵呵笑道:“怎么会猜不出来呢?广陵是桓大司马的兵马驻地,老夫有幸得桓大司马会见,并且向他提及了你,请他提携照应。你猜怎么着?大司马居然知道你,还说你在居巢县做的不错,还曾协助抓获袁真的长子袁谨。我一听都傻了眼,原来你居然还帮桓大司马做了这件事。真是让老夫甚为意外,甚为惊喜。桓大司马得知你是我吴郡顾氏子弟,当即便决定要大加重用。他说,要我来见你,通知你年前去广陵一趟,他要当面见你。还答应将你调往他身边,跟在郗超手下做事。郗超你知道吧?他是大司马参军,前太尉高平郗鉴之孙,乃名门大族。跟在他身边历练数年,其后必有重用。李家小郎,你可真是运气好到了极点了。这样的事,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
顾谦说的眉飞色舞,完全没有注意到李徽的表情。李徽已经眉头紧紧皱起,拧成一个疙瘩了。听到顾谦来居巢县的时候,李徽有那么一丝预感,觉得他此来必非无事而来。但却不知道他居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他去见桓温了,让桓温提携自己。殊不知桓序早就说过这件事,而自己是找理由推脱了。自己恨不得离桓氏越远越好,最好毫无瓜葛,他居然去主动举荐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李徽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的样子让顾谦觉得有些不满。沉声问道:“李徽,莫非你责怪老夫擅作主张么?没有提前和你商议是么?哎,这等机会,还需要商议作甚?再者,听从家主和老夫的安排,还能有错不成?你去桓大司马帐下为官,好好做事,以你之才能,必得重用。将来郡守刺史一路高升是必然的。”
李徽咬了咬牙,决定把话摊开说。在这件事上,自己必须明确表明态度,绝不能受人摆布。自己离开顾家便是不受顾家摆布,怎容他们安排自己的未来,还自以为是对自己有恩。
“东翁,在下没想到你是为了此事而来。在下感谢东翁的关心,但是,这件事恐要从长计议。我暂时还不想离开居巢县。这里的百姓需要我,我还没有完成我对他们的承诺,没能让他们安居于此。所以,桓大司马帐下,我是不想去的。还请东翁同他们知会一声,就说我李徽才能浅薄,难当大任。不必提携我这无能之人。”李徽沉声道。
顾谦面容惊愕,沉声道:“这是你的心里话?宁愿放弃大好的良机,留在这穷乡僻壤之处?你不是很想有所发展,胸怀大志么?怎地会说这样的话?”
李徽拱手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现在只想在居巢县当好我这个县令。”
顾谦沉声道:“李徽,不要说糊涂话。你是个聪明人,怎会做这等糊涂事?”
李徽苦笑道:“东翁就当我犯糊涂吧。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顾谦眉头皱起,沉声喝道:“李徽,你可不要任性而为。你是我顾氏子弟,当听从家主和我的建议。这也是为了你好。这等良机,怎可错过?”
李徽吁了口气道:“我记得东翁原本是不同意顾家支持桓氏的,怎地现在如此热络?”
顾谦喝道:“什么叫热络?吴郡各族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老夫自然要遵从。顾陆朱张共同进退,老夫难道要违背家族的决定?况且,支
持桓氏也没什么不好。你不必听别人风言风语说些什么,良禽择木而栖,我吴郡士族要立足,要崛起,必须要找棵大树落下。这样才有重回巅峰的机会。”
李徽闻言,轻声叹息道:“糊涂啊,真是糊涂。”
顾谦皱眉道:“你是在说老夫糊涂?”
李徽忙道:“不敢。东翁,在下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不能听从你的安排。顾家如何选择我不管,我李徽是不会去桓氏帐下为官的。李徽感谢东翁费心,只能心领了。”
顾谦脸色大变,冷声道:“你是何意?家主和老夫的话你都不听么?”
李徽沉声道:“东翁,我本非顾氏子弟,为何要听?在下姓李,可不姓顾。”
顾谦惊愕的看着李徽,沉声道:“你说什么?”
李徽低声但坚定的道:“东翁,我们都不必自欺欺人。顾家从未将我李徽视为子弟,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顾家之人。李徽发自肺腑的感谢东翁的看顾。若非东翁,我母子二人未必能够在吴郡安静的生活,李徽也未必能够读书长大。但东翁心中明白,我母子在顾家是被视为奴仆的,虽然能存身,也受了许多**。从一开始,我们便是寄人篱下而已,他们怎么对我和娘亲的,东翁也一清二楚。”
顾谦冷声道:“原来你都记着仇呢。好,好,好心机。”
李徽摇头道:“东翁,李徽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但这恩情只对东翁,而非顾家。对东翁,我心中永存感激。但这和是不是顾氏子弟没有任何的关联。我也没有记仇,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东翁是睿智长者,当知道我说的话没有半句假话。家主和少家主,大公子他们,恨我入骨。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我心知肚明,东翁也心知肚明。”
顾谦大声道:“看法是会改变的,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家主和少家主对你都甚为赏识,他们都视你为我顾氏子弟。你莫要记着以前的那些事。”
李徽叹道:“东翁,我姓李,我父李智,我是丹阳小族李氏出身,这是事实,改变不了。我不能数典忘祖,忘了我的出身,投身于大族而忘了自己的门楣。请东翁理解我的苦衷。”
顾谦皱眉沉吟片刻,忽道:“李徽,你是不是心里对老夫一直记恨。怪老夫对你太刻薄?当初你和青宁的事情,老夫对你说的话太重了,你是否因此而觉得老夫并非诚心待你?”
李徽一愣,摇头道:“并非如此。东翁想多了。”
顾谦却自顾说道:“李徽,你觉得老夫待你不诚,拿你当外人是么?好,老夫答应你,老夫可以将青宁许配给你,这样你便是我南宅孙婿。结成婚姻之后,你便和顾昌等人平起平坐,再不必担心地位的高低。他们也再不能对你蔑视。你该明白,以我顾家的地位,以青宁的姿容品性,她可嫁入豪族之中,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老夫将她嫁给你,遂了你的心愿。这样的诚意,该足够了吧?”
第一九六章 恩断义绝
李徽惊愕的张大嘴巴,半天没有合上。他万没想到顾谦居然来这么一手,拿青宁的婚姻之事来作为筹码。
虽然世家大族中的女子大多作为巩固利益关系的联姻的对象,但是,顾谦要将顾青宁嫁给自己,那确实是在意料之外。
论身份,就算此刻的自己也是根本配不上顾青宁的。不得不说,顾谦这么做确实是诚意满满,对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能不说,这对李徽而言有极大的诱惑力。娶到顾青宁,成为实力雄厚的顾家南宅的孙女婿,这是一条捷径。顾青宁无论身世容貌都是上品,娶到她为妻,也是一种幸运。
可惜的是,李徽是个穿越之人,他之所以不愿和顾家搅合在一起,便是因为顾氏攀附桓氏的行为是不智之举。将来必遭清算。李徽只是避免自己成为历史进程的牺牲品罢了。否则的话,不必顾谦去举荐自己,之前桓序便已经发出了邀请。只要他点头,此刻可能已经身份不同了。
而且,李徽一直以来对顾青宁都没有那方面的企图。当顾谦当初警告自己的时候,李徽心里其实是感到好笑的。自己对顾青宁只是普通的关系而已,只是因为帮了她的忙,便被误以为有什么企图,这顾氏大族的自恋也太过分了。
骨子里,李徽也是骄傲的人,别说你反对,就算你不反对,我也未必会喜欢你顾家女郎。从那时起,李徽其实对顾青宁便再无半点男女之念。即便顾青宁表现出了明显的示爱,李徽也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说句夸张的话,在李徽心目中,顾青宁不如阿珠重要。这跟顾青宁无关,也不是贬低顾青宁,这种完全就是内心的感受而已。
况且,此时此刻顾谦提出的所谓婚姻之约,完全是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施舍的态度,是一种拉拢的手段而已。李徽可不是大晋人的思维,他可不会接受这样的恩赐,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当交易。顾谦或许以为这是一种恩赐,但其实,对李徽而言,那是一种羞辱。
综合种种因素,李徽的答案呼之欲出。
见李徽神情犹疑不定,顾谦还以为李徽心中激动之极。下一刻他定要匍匐在脚下,大声感谢他的慷慨和恩赐,然后发誓接受顾家的一切安排。
顾谦其实心里根本不想这么做,他原本是想要将顾青宁嫁到陆家的。但是顾青宁最近几个月情绪不对劲,他多方打听之后,才隐约得知青宁对李徽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既然如此,今日便咬咬牙,索性成全了他们,也将李徽拉回身边来。
李徽在居巢县的作为,已经让顾谦完全相信他是个值得栽培的对象。只要将他拉入顾家,未来顾家或许在朝中便多了个能力强大的人。对顾家有百里无一害。
想要控制住李徽,便要付出代价。青宁或许便是代价吧。
顾谦站起身来负手看着李徽微笑,等待着李徽卑微的感谢和效忠。但是,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拒绝。”李徽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什么?”顾谦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问道。
“我拒绝。青宁小姐人品容貌俱佳,在下出身寒薄,配不上她。况且,我早已说过,我对青宁小姐只有尊敬之意,并无任何非分之想。所以,请恕在下不能答应。”李徽沉声道。
这回顾谦听得清清楚楚了,他脑子一晕,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李徽忙上前扶住,被顾谦用力挥开。
顾谦扶着椅子闭着眼,让自己的身体恢复过来,半晌后转过头来看向李徽,眼中已经是一片平静和冷漠。
“好,很好。倒是老夫自作多情了。李徽,李县令,呵呵,了不起,大晋青年才俊,是我顾家高攀了。此事作罢,当老夫没说过。你既然对我顾家成见如此之深,老夫也不必操那些闲心了。呵呵呵,丹阳李氏。老夫祝你丹阳李氏早日名扬天下。”顾谦呵呵冷笑道。
李徽躬身道:“东翁莫要动怒,东翁息怒。”
顾谦挥手沉声道:“李徽,你怕是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我顾氏本可以作为你的靠山,有我顾氏在,别人想要动你也要考虑考虑。没有我顾氏给你兜底,你不过是一根毫无根基的芦苇罢了,一阵风便可让你折断。在我大晋,没有家世的人没有未来。哪怕你浑身是本事,也是无用。更何况你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
李徽低头不语,他承认顾谦说的对,这确实是现实。
“我顾家会让你得偿所愿的,回去之后,便告知天下人,你和我顾氏没有任何的关系。还有,你的母亲也不能在吴郡住着了,家主必是要勒令其离开的,这一次老夫也不能阻拦了。对了,桓大司马要征召你,你却不愿,你也会被他们盯上的。想想吧,你自傲自大的决定会带来莫大的灾祸。老夫敢断言,要不了一年半载,你便一败涂地,甚至会丢了性命,害了你母亲。呵呵,说什么丹阳李氏,痴心妄想。我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来求老夫宽恕你。”顾谦冷笑着继续道。
李徽心中一股傲气升腾,填满胸中。沉声道:“东翁放心,这是李徽自己的抉择,绝不后悔。更不可能去求肯东翁原谅。李徽不是三岁孩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顾谦脸上肌肉抖动,点头哑声道:“很好,有骨气。如此,咱们恩断义绝,从今日起,你我是陌路之人,你和我顾氏也再无瓜葛。老夫告辞了。”
顾谦说罢,举步往外走去。
李徽大声道:“东翁,留步。”
顾谦停步转头道:“怎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徽跪倒在地,沉声道:“东翁要和恩断义绝,李徽却不能。李
徽有生之年,都将感念东翁昔日收留我母子大恩,以及举荐之恩。”
顾谦冷笑一声道:“那又有何用?不必感恩了,你已经全还了。”
李徽道:“李徽斗胆劝东翁一句,蛰伏于野并非是坏事。记得东翁说过,顾家完全不必押宝在别人身上。百年大族,自有底蕴,起起伏伏,自有轮替。低谷之时,当潜心忍性,时机一到,自当欣荣。东翁难道改变而来初衷了么?押宝于某人或某世家大族未必是件好事啊。”
顾谦愣了愣,沉声道:“那是我顾家的事,跟你何干。不劳你费心了。”
李徽叹息一声道:“既如此,东翁,请受李徽大礼一拜。”
李徽说罢,向顾谦磕了三个头,行大礼。
顾谦摆手道:“受不起。”
说罢举步出门,招呼随从快速离去。李徽跪在原地,看着顾谦等人的背影出院而去,脸上神情复杂,思绪难平。
这样的结果,其实对李徽来说也是很难接受的。他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但这一步终难避免。李徽不知道自己的抉择到底是对是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不久后,阿珠和厨娘端着酒菜来到后堂之中的时候,发现李徽正独自一人呆呆的坐在桌案边。
“顾家阿翁呢?不是要用酒菜么?”阿珠讶异问道。
李徽苦笑道:“走啦。”
阿珠道:“为什么?大老远来了,怎么不吃饭就走了?”
李徽无言以对,看着案上的大白鱼,苦笑道:“请周县尉来吧,就说这里有他最爱吃的大白鱼。”
……
夜凉如水,繁星如河。
李徽坐在衙门后堂小院之中沉吟。他的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像个梦游的疯子一般。
他确实是不久前才从梦中醒来,午间原本招待顾谦的酒席只得自己享用,他和周澈两人对坐而饮,不知不觉喝了个酩酊大醉,上床之后便已经人事不知。
不久前李徽才醒了过来,却发现已经是夜里了。喝的烈酒更是劣酒,只觉得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爬起来喝了一壶凉茶水,便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思绪繁杂,纷乱不已。再加上已经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根本睡意全无。在床上辗转多时,只觉得屋子里憋闷无比,于是索性穿了睡衣起来到院子里透透气。
此刻,李徽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星光下有一个多时辰了。虽然秋夜的凉爽让他的身体感觉好受了些,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却依旧无法挥去。
李徽其实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的放开一些事情。白天和顾谦的彻底**,虽然自己觉得没有做错什么,理当这么做。但其实,自己内心里其实还是充满着忐忑和不安,充斥着担心和恐惧。
第一九七章 患得患失
从大的方向来说,李徽坚信自己的抉择是没有错的。除非自己穿越的这里并非真实的历史空间,而是平行的时空之中。那么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优势都将会误导自己。
但从过去一年多的经历见闻来看,一切都是根据已知的历史进程在有条不紊的发展着。比如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坊头大败,以及大晋如今的局势。都和自己所知的历史进程相互印证。
当然,真实的历史之中是不存在自己这个人的。也许蝴蝶煽动的翅膀会造成时空的紊乱,会让历史的进程发生变化。但从目前来看,影响似乎并不大。
况且,自己的到来不是凭空出现,而是魂穿于李徽这个身体之中。也就是说,即便自己没有穿越,李徽这个人也是存在的。这应该不会发生什么重大的变化。除非自己做出了改变历史进程的事情来,比如自己现在跑去杀了桓温这样的大人物,或者杀了这时代左右历史进程的大人物。
但这种可能又怎么存在?
自己的到来到目前为止,可能对历史的进程毫无影响。甚至将来也没有任何的影响。流向未来时空的大河不会因为多了一朵浪花便会停止奔腾或者转向。
由此可知,自己的抉择便应该是正确的。远离桓氏,便是远离灾祸。这便是李徽坚定做出选择的缘由,不能站在桓氏一边,和依附桓氏的顾家也要划清界限。
然而,今日看着顾谦离去之后,李徽心中却很难平静和安稳。固然抉择是没错的,但是在情感上其实是无法一下子便能泰然的,李徽还做不到如此的铁石心肠。或许这一辈子都做不到。
自己虽是穿越客,但是身体的记忆已经无比的清晰和真实,和这里的人的情感纠葛,和时代的融合已经逐渐深入。顾家虽然给自己带来了不少不愉快的回忆,但无论如何,母亲带着自己在顾家长大。不管他们对母亲和自己是怎样的态度,终究顾谦还是收容了母亲和自己。否则,母亲和自己便恐要流落不知何处,也不知是怎样的结局了。
顾谦虽然是个顽固的以利己和利家族利益为出发点的人。但是没有他,自己也确实无法有出头之日。自己和顾家虽然看起来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这当中不能说毫无情感上的交流和纠葛,而是赤裸裸的利用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李徽感觉到难受和痛苦。
而站在顾谦的立场上,他其实并没有错。他甚至愿意将顾青宁嫁给自己,作为拉拢自己的手段。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对自己极大的认可了。他希望的不过是自己能够成为顾家未来可以用得上的人。
这或许是一种利用,但站在他的角度上,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损失。反而获得了和顾家联姻,身份跃升的机会。获得了以顾家为靠山,获得更多资源的机会。这确实是一种实在的恩赐。
换作任何人,处在李徽这样的身份和位置上,在这种选择之下,都不会选择拒绝。所以,被拒绝后顾谦才会那么的愤怒。李徽看得出来,顾谦感觉到他受到了自己的羞辱。
而李徽又不能明说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不能告诉顾谦自己知道桓氏未来的作为,所以不能跟他们一起站错队。尽管他已经最后说了一些话来提醒顾谦,但显然顾谦是不肯听的。顾谦要服从家族的决定,在这种事情上,尽管他保留意见,也会以家族的决定为重。即便自己告诉他自己穿越客的身份,可知未来,其实也是没有用的,怕是要被顾谦视为疯子一般。自己反而可能因为泄露天机而招致巨大灾祸。
双方信息量和身份的不对等,造成了眼下这种情形。却也是无可奈何,无法解决的。
除了情感上的不安之外,在正式和顾氏**之后,随之而来的处境也是令李徽心中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顾谦说的很明白,之前别人视李徽为顾氏子弟,看在吴郡顾家的面子上,自然会对李徽高看一眼。而现在,顾氏将传书天下士族,和自己**。那么自己如今便成了彻彻底底的毫无依靠的寒门小族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寒门小族的生存空间可想而知。莫看自己如今在居巢县风生水起,但其实自己已经毫无根基,毫无凭借和依靠,毫无抵抗风雨的能力了。
李徽不禁要怀疑自己,为了不上桓氏的贼船,自己是否做的太过激进,以至于反而弄巧成拙?就算大方向上的抉择是对的,但自己很可能会死在这次选择上。自己的所为到底是糊涂还是明智?
此次拒绝顾谦,实际上便等于是再一次的拒绝了桓温的招揽。之前自己拒绝桓序之后,便觉得那天谢玄似乎在保护自己,桓序很可能那日便心有不轨。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很快就要惹祸上身?招致杀身之祸?
桓氏可非善男信女,桓温心怀异志,他可能会忌惮王谢大族。对于自己这种胆敢违背他意志的蝼蚁小官,那是绝对不会姑息的。定会杀鸡儆猴,对自己下死手。真要是他们这么做了,自己拿什么抵挡?
李徽越是想这些,便越是心烦意乱难以安稳。他一会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一会又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一会劝慰自己既然做出了抉择便不必纠结,一会又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危险,他觉得自己应该为此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恐怕是李徽自穿越以来遭遇的最为煎熬的时刻,哪怕是来
居巢县搏命,去栏杆集迎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煎熬过。那时自己目标明确,反倒心无旁骛。却不知为何现在却如此的患得患失。
秋叶凉透,李徽衣着本就单薄,过夜半之后,秋露开始凝结,李徽觉得身上开始有些寒意。
就在此刻,一件袍子披上了李徽的肩膀。李徽回头看去,看到的是阿珠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双眸正担忧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起来了?我吵醒你了么?”李徽微笑道。
阿珠摇头道:“没有。公子起来的时候,我便醒了。一直在窗口看着公子呢。见公子在想事情,便没敢打搅。”
李徽笑道:“你这傻丫头,看着我作甚?你睡你的便是了。我出来的时候蹑手蹑脚,还怕吵醒了你呢。我见你房门关着,屋子灯也灭了,知道你睡了。谁知道还是吵醒了你。”
阿珠轻声道:“公子,起夜露了。莫要受了凉,还是回房歇息吧。阿珠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事烦恼,但是也不能糟践自己身子啊。”
李徽道:“你怎知我有烦恼事?”
阿珠道:“公子这一个时辰,叹息了足有数十次。阿珠又不是傻子。”
李徽苦笑无语,原来自己站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自己却并不知道。
“公子是不是因为上午顾家阿翁来说了什么事而烦恼?”阿珠问道。
李徽笑道:“是啊。东翁要将青宁许配给我,我想到了你,所以拒绝了。所以,这都怪你。”
阿珠吓了一跳,忙道:“公子娶了她便是了,不要因为阿珠而拒绝啊,阿珠当不起啊。阿珠可没非分之想。”
李徽本就逗她开心,见她惊慌,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轻声道:“我逗你玩的,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别的事情。你也不必知道,我自会解决的。”
阿珠吁了口气,紧紧的依偎在李徽怀里,轻声道:“公子不要烦恼,事情都会好起来的。阿珠相信公子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公子都不用怕,阿珠都在公子身边,也许帮不上忙,但是都会陪着公子。”
李徽轻声道:“要是会死呢?”
阿珠柔声道:“死也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能侍奉你,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孤单。”
李徽紧紧的将阿珠娇小的身体搂在怀中,轻抚她温热柔软的身体。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患得患失,不像之前那般坚决了。
因为自己拥有了一些东西,所以便放不开手脚了。不像之前,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便是如此,拥有的越多,反而越是患得患失。
第一九八章 秋收大事
八月下旬开始,居巢县百姓最重要的日子即将来临。
居巢县地处江淮之间,长江中下游的位置,在农时气候上其实甚为尴尬。冬天的寒冷他们躲不过去,南方的四季如春他们也没份。北有淮河,南有大江,洪涝不断,灾荒频发,实在不算是什么好地方。
因为气候的缘故,每年只能种两季。一季夏粮,一季秋稻而已。所以,这两季粮食对于居巢县百姓的生计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特别是秋收这一季,对于居巢县百姓而言占比极重。
从稻子抽穗扬花开始,百姓们便不敢掉以轻心,每日想尽办法守护稻田,小心翼翼的进行田间的管理。增肥,增减水位,检查虫害,除去杂草等等。这些事琐碎无比,全部都需要人力为之,辛苦之极。
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能获得丰收,那么所有的辛苦便都值得。
在李县令下令进行拉绳充分授粉之后,百姓们便天天关注着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效果。在进入八月上旬之后,稻子开始灌浆成熟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差别。
并非所有人都相信李县令的话,很多人没有按照李县令的话去做。于是乎,差别便往往在仅仅相隔一条沟垄上下的两块稻田里对比的甚为明显。
经过拉绳法充分授粉的稻田里,稻穗饱满,纰粒甚少。而没有这么做的稻田里的稻穗则纰谷甚多,从稻穗的弯曲程度来看也基本可以证明这一点。
李徽亲自带着百姓们做了一次对比,方法很简单,随机取两块田亩中的二十根稻穗进行一粒粒的数稻粒。用了拉绳之法的田亩里的稻穗上的饱满稻粒在八十颗到百颗之间。每根稻穗上的纰稻数量只有三五粒。综合算下来,平均每根稻穗上的饱满稻粒九十三粒。而没有用拉绳授粉的田亩中的稻穗以同样的办法算下来,饱满稻粒勉强达到八十粒。
李徽粗略的算了一下,以这种增产的比例,可达到增产一成半的比例。这是个颇为惊人的比例。一根稻穗多处十几颗稻粒看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整个居巢县的增产便是个巨大的数目了。
居巢县今年大概播种的稻谷田亩总数约莫五万亩。良田和劣田比例大概五五开。也就是说,按照这个时代正常的产量,好坏均摊下来,以一亩地产粮三石来计算,那便是十五万石稻谷。而增产一成半所带来的收益便是多两万五千石的粮食。
这还了得?这两万五千石稻谷便是一万五千石白米,那将要多养活多少人?在关键时候,这些米可供给全居巢县的数万百姓吃一个月。
这样的增产幅度是巨大而且惊人的。李徽深刻的意识到,农业耕种技术的改进,对于这个时代是多么的重要。一个简单的技术推广,便可能产生极为巨大的收益。
这其实是因为耕种技术的太过落后,所以产生的收益也很明显。就好比一个成绩极差的人,稍微点拨努力一下,便会考出一个还不错的成绩。那是因为他的起点太低,所以取得进步也很容易。到了后世,各种技术成熟,想要提高亩产量,哪怕多个一二十斤的产粮都需要重大的技术突破才成。
当然,这种预测只是理想的状态之下的粗略预测。事实上有不少百姓根本没有按照李徽要求的那么做。所以不可能全面增产。
另外,影响产量的因素很多,肥力是否足够,干旱或者洪涝病虫害都会造成产量的差异。比如施肥环节,肥力不够的话,秧苗植株不够强壮,分株不够多,便会造成产粮减少。而肥力足,每株秧苗多发出一根分株,便会多处数根稻穗来。影响还是颇大的。
而对于居巢县的田亩而言,许多都是复耕和开垦的田亩,肥力是不足的。当然这也和百姓的勤劳和偷懒有关。有的人家千方百计的想办法拾粪挖淤堆肥,有的人家则是靠天收,自然产量会有较大的差别。
但无论如何,今年数万亩稻田成功的躲过了洪涝灾害,在历经漫长的四个多月的时间之后,终于成熟。田野里一片金黄的稻田,风吹之后稻浪翻滚,令人赏心悦目。
八月十七清晨,李徽在居巢县城西大莲圩下的高埂上主持了开镰仪式。
高埂上下,百姓云集而至,他们手持镰刀,背着箩筐扁担,推着各式各样的简易的小车,抬着脱粒的木栏,扛着巨大的草席站在秋日的朝阳下。
李徽站在高高的土埂上对着百姓们发表了一番演讲。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今日本县在此主持开镰仪式,这意味着我居巢县的秋收即将开始。这是个大喜的日子,本县心中甚为激动,甚为感慨。自去冬以来,我居巢县经历了诸多磨难,诸多动荡。诸位历经辛苦,历经纷乱,今日终于能够迎来丰收的日子,这是何等自豪骄傲之事。诸位看看你们周围,那是你们的辛苦和汗水换来的成果。正所谓‘喜看稻菽千层浪,敢叫日月换新天。’,眼前的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只要我们肯干肯做,便一定能拥有美好的未来,能收获属于我们的收获。我为诸位乡亲父老感到自豪和骄傲。”
众百姓听了李徽热情洋溢的话,都纷纷鼓起掌来。李县令的话听着舒坦,他没有自夸自吹,反而将一切归功于众人,这是何等胸怀。事实上没有李县令,也没有今天的一切。
“……当然,这一切只是开始。这一季秋收可能只能让我们吃饱饭而已,但能够吃饱饭便是丰衣足食的开始。我相信未来几年,日子会逐渐变好。本县已经拟定了几个计划,明年不光要开垦多处良田,还将因地制宜种植其他作物。豆子,莲藕,瓜果,芋头,桑麻,果树,适合什么便种什么。总之,利用一切手段,为你们增收增产。当然这些是都是后话,我这可是跑题了,呵呵呵,一激动便跑了题了。”李徽继续道。
众百姓哈哈大笑起来道:“不跑题,说的正是我们想听的。”
李徽摆摆手道:“那些事回头我们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秋收之事。这里,
本县提出几点要求。第一,抓紧晴好天气,收割晒粮入仓。秋雨一来,便会连绵多日,那可不好。辛苦种的粮食霉变发芽了可就白费了。第二,要求颗粒归仓,不能有浪费撒漏行为。每一粒稻,每一个稻穗都是辛苦得来的,一定要捡拾干净。稻草晒干之后堆垛,收拾干净。第三,秋收期间,做好防火防盗工作。本县会让周县尉组织县兵民团协助你们巡视。各村各家也要派出人员组建联防。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是这是必须做的。本县在此也警告一些人,打着坏主意搞破坏,或者想不劳而获者,一旦被抓获,将予以严惩。本县绝不姑息,该杀的杀,该服苦役的服苦役,那是绝对不容情的。谁在这时候惹事,便是砸居巢县百姓的饭碗,要大伙儿的命。”
众人纷纷点头叫道:“李县令考虑的周到,理当如此。”
李徽点头继续道:“秋收之后便是秋种,过冬的小麦要及时播种,明年的夏粮也不能马虎。总之,接下来这十几天甚至是一个月都是辛苦忙碌的时刻。但此刻的忙碌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诸位乡亲父老,话不多说。我宣布,正式开镰收割。”
锣鼓声响,李徽拿过裹着红绸的镰刀一下子割断放在面前的一束稻穗,放在托盘之内。百姓们大声欢呼起来,纷纷拱手行礼,然后四散往各自田亩之中开始收割。
在其后的两天时间里,李徽辗转东关、橐皋、濡须河等地主持开镰仪式。整个居巢县大地上,热火朝天的秋收全面开启。金黄的田野上,到处是挥汗如雨的百姓。男女老少齐上阵,大人收割搬运,小孩和老者在田间拾穗捡漏。
稻子被运到空地上,堆在草席之上,进行人工脱粒晾晒装运。县衙派出的小队日夜巡逻,防火防盗,严阵以待。城中的几家铁匠铺将打铁炉搬运到田头村头,及时为百姓打造修补损坏的农具。上上下下一条心,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李徽将全部心思投在秋收这件事上,骑着马游走于田间地头,及时查看进度,为百姓解决问题。看着稻谷一车车一担担的运回来,李徽心里喜滋滋的。
十天后,秋收接近尾声。近五万亩稻子收割完毕,一大部分已经脱粒晾晒,准备入仓。而初步的统计也已经出来了。平均产粮可达到三石左右。在复耕庄田肥力不足,开垦的田亩也面临同样的问题的前提下,达到这样的水准已经很好了。
据此,李徽也初步的推断出今年的产粮,全居巢县的产粮将会接近十五万石。换算成白米便是九万石之多。
这其中有部分支付庄田大族,有一部分要还上夏粮的缺口。即便如此,剩余的六万石左右的白米以及秋天收获的各种杂粮,也已经足够百姓们渡过接下来的半年了。甚至有些家庭还可以有盈余可以拿去变卖。换些衣物肉食以及日常之物。
得到这个较为精确的数字之后,李徽长舒一口气。粮食落袋为安,一切定局,终于不负众望,不必担心居巢百姓的温饱问题了。
第一九九章 陈年旧事
八月底,稻子全部收割脱粒完毕。其后数日,天气晴好,百姓们抓紧晾晒稻谷。到九月初五,全部稻谷基本晾晒完毕入仓,秋收也宣告结束。
而天公作美,一场秋雨也在次日午后落了下来。这场秋雨来的也及时。收割后的稻田正好需要秋种,这场秋雨下来,不少晾干的稻田正好可以得到滋润可以借着雨水翻种麦子,可谓仿佛是老天爷算好了一般的及时。
黄昏时分,细雨笼罩的居巢县城中一片安详,家家户户的屋顶冒出的炊烟在细雨中飘荡着,给人一种平静安宁的感觉。
收获新米的第一件事,便是尝一尝今年新米的味道。百姓们都花了些代价整些酒菜,在这样秋雨洒落的夜晚,全家好好的吃一顿,庆贺秋收顺利,也犒劳一下自己。
县衙里也开了酒席。大堂和外边院子里开了七八桌,犒劳这段时间衙役县兵们的辛苦。后堂堂屋里也开了两桌,李徽和周澈以及身边众人也吃酒庆贺秋收的顺利。
热热闹闹酒席吃到初更时分,新米的滋味确实香甜。李徽和周澈喝了些酒,醉醺醺的说了一会话,周澈便告辞回去歇息。
李徽醉意阑珊的回到房里,外边人声逐渐安静下来,在这个秋雨飘落的舒适的夜晚,还有什么比好好的睡一觉更加的舒适?
李徽在灯下翻看了一会账簿,上面记载着过秤之后稻谷的收成情形。情况和几天前预料的差不了多少,居巢县总共收获稻谷十五万四千余石,基本上在预料范围内。受灾严重的东关濡须河河谷的田亩损失不小,那是因为泄洪区之故。不过自会进行调剂。那一带的百姓理当得到赔偿。
翻看了一会账簿,李徽打了个阿欠合上账簿,坐在灯下出神。耳听得窗外秋雨淅淅沥沥,顺着屋檐落下来,滴在屋檐下的春天阿珠种下的几丛芭蕉树的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人生出一些奇怪的思绪来,有了一些想提笔写些什么的冲动。
虽然是理工科出身,但李徽从骨子里其实还是个读书人。后世舞文弄墨的事情也没少干,也有着写一些随笔的习惯。穿越至今,忙碌奔波,忙于应付局面,倒是已经很少练字写东西了。
李徽从架子上找到了笔墨砚台和一叠黄纸,摆放在桌案上。拿起笔来,笔头都已经枯干了。这是自己从吴郡带来的,本以为要派上用场,但已经闲置在架子上很久了。要不是阿珠经常收拾这些东西,怕是都要落了灰尘了吧。
李徽叹了口气,在砚台里滴入清水开始磨墨,想练练字静静心。就在此刻,阿珠捧着茶壶走了进来。她显然刚刚沐浴过,发髻湿润,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皂角的香气。
“公子要写字么?”阿珠笑道。
李徽笑道:“好久没动笔,只是想练练字。不然,字都不会写了。”
阿珠笑道:“那就写呗,我替公子磨墨。”
阿珠不由分说,从李徽手里拿过墨块轻轻在砚台里研磨起来。李徽见她手法纯熟,有些奇怪。
“珠儿会写字么?”李徽问道。
“只会一点点,我娘倒是会写不少。她经常写,便叫我帮着磨墨。”阿珠笑道。
“哦?你娘倒是不简单,居然会写字。你不是说,你家里是普通百姓之家么?你娘怎么会写字?”李徽好奇的问道。
阿珠停了手,低头想了想,轻声道:“我也不清楚缘由。”
李徽看得出来阿珠是不想说,便也不再多问。阿珠的身世李徽问起过,但阿珠每次说的都语焉不详。上次在阿珠的母亲坟前,李徽隐约听到了一些阿珠的心里话,听到了关于她母亲的一些事情,似乎别有隐情。但阿珠既然不肯说,李徽当然也不愿勉强她。
李徽坐在一旁喝茶,阿珠轻轻的磨着墨,窗外秋雨飘落,雨滴落在芭蕉叶上滴答作响。一切安然而舒适,这让李徽有一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感受。
特别是阿珠,沐浴后的秀发松松挽着,精致的俏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一缕秀发搭在眼前,有一种李徽平日没有发觉的小小的诱惑的美。
李徽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但一想到阿珠只有十五岁,便赶忙告诫自己要当个人。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十五岁已经是少女嫁人的年纪,从心理上李徽也还是障碍。
平素搂搂亲亲便已经是一种犯罪了,万不能做出什么别的事来。要做些什么,起码也要等阿珠再大些。
阿珠抬头看了李徽一眼,见李徽正眯着眼盯着自己瞧,于是笑道:“公子,墨磨好了。你写字吧。”
李徽起身走到案边,拿起一张黄纸来铺好,用镇尺压住。抓起毛笔来在砚台里轻轻浸润,提笔在纸上悬停片刻,落笔写了‘珠儿’两个字。
阿珠在旁笑道:“干什么写我的名字?”
李徽道:“写不得么?”
阿珠笑道:“当然写得,公子的字写得挺好看。”
李徽连续写了七八个‘珠儿很美’‘珠儿很好’‘珠儿可爱’等没头没脑的词语。阿珠在旁看着红了脸,想说什么,又因为羞涩不肯说。
李徽感觉笔头柔顺了些,手腕灵活了些,写字的感觉上来了一些,便换了一张纸铺好。阿珠将那张写满赞美自己的词语的纸拿到一旁放好。
“写什么呢?本来想写些什么的,你一来,我忽然不知道写些什么了。”李徽悬笔笑道。
阿珠道:“那我走?”
李徽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适才想写首诗来着,容我理一理思绪。”
阿珠点头不说话,李徽皱眉思索。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秋雨滴答声作响,屋檐下的小水沟里似乎都有流水发出的声音了。
李徽开始落笔,毛笔在粗粝的纸张上游动,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一首诗跃然纸上。
阿珠歪着头轻声读道:“秋雨沉沉夜色迟,小窗灯火人如诗。帘外芭蕉轻声语,恰如吴郡梦觉时。”
李徽放下笔,微笑道:“写的如何?”
阿珠赞道:“好的很。公子
是想家了么?帘外芭蕉轻声语,恰如吴郡梦觉时,这两句诗岂不是想起你娘她们了?”
李徽微笑道:“是这个意思。”
阿珠道:“公子真是有才,说话间便写了这么好的诗。字写的也很好。哎,阿珠字都写不好,一辈子也作不出这么好的诗来。”
李徽道:“想写字还不简单?作诗难些,不过要从写字识字开始。我瞧你认识不少的字,你若想学写字,我教你便是。”
阿珠喜道:“公子当真教我么?我娘说,学了这些没用。她都后悔认识字,会写字。”
李徽不由自主的问道:“那又是为何?”
阿珠又不说话了。静静的发愣。
李徽笑了笑不再多问,正要提笔再写的时候,阿珠忽然轻声道:“公子,阿珠告诉你一些关于我娘的事情的话,你该不会瞧不起我娘,瞧不起阿珠吧?”
李徽讶异道:“这从何说起?”
阿珠轻声道:“其实……我爹爹不是我爹爹。”
李徽苦笑着伸手摸了摸阿珠的额头道:“了不得,你这小东西莫非是喝醉了,怎么说胡话了。”
阿珠却没有说笑,低声说出了一段让李徽目瞪口呆的故事来。
原来,阿珠的娘出身于燕国陈留郡的一个小士族之家。从小读书识字,知书达理。十六岁那年,阿珠的母亲跟随父亲去邺城访友,在邺城街市上遇到了一位贵介公子。那贵介公子见阿珠的母亲生的貌美,便上前搭话。带着阿珠的母亲在邺城逛了三日。
只那三天时间里,阿珠的娘便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位贵介公子。
要离开邺城的时候,阿珠的娘偷偷和那贵介公子幽会,那贵介公子闻言软语之下,阿珠的母亲便糊里糊涂的委身于对方。那贵介公子承诺,不久后会去陈留找她,向她爹爹求亲。
数月后,阿珠的母亲没有等待贵介公子的到来,却察觉有了身孕。于是她偷偷去邺城找那位贵介公子,找到了那公子的府上之后,却发现那公子早已成婚,家中妻妾成群。
那公子想让阿珠的母亲留下来,可是阿珠的母亲受不了这种欺骗,更受不了他拥有一大群的女子,执意不肯留下。回到了陈留后,肚子越来越大,掩饰不住,闹的沸沸扬扬,人人侧目嘲讽。
她爹爹要阿珠的娘将肚子里的胎儿打掉,但是阿珠的娘不肯。如此,她爹爹便将她赶出家门,断绝关系。阿珠的娘无处存身,流落山野之间,几乎要没命的时候被一名樵夫所救,在樵夫家中生下了孩儿。阿珠的母亲感激樵夫的照顾,又无处存身,最后便嫁给了那樵夫。
阿珠轻声的诉说了这件事后,李徽惊讶不已。原来阿珠的母亲居然有过这样的遭遇,当真是一段曲折离奇又悲伤的往事。
“公子,你之前问过阿珠身世,阿珠不肯说,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说出来,怕公子瞧不起我。我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儿,便是阿珠。”阿珠轻声道。
第二百章 一场阴谋
李徽听故事的时候便已经猜测阿珠恐怕便是那个孩儿,此刻也得到了证明。
“真是没想到。令堂还有过这样的遭遇,真是令人唏嘘。这些事都是你娘亲口告诉你的么?”李徽轻声道。
阿珠点头道:“我十二岁那年,我娘告诉我的。本来我一直以为我是爹爹的女儿,从那时起,我才发现我不是他的孩儿。但我一直当他是我的爹爹,我宁愿不知道这一切。我们往南逃的时候,我爹爹便是为了保护我们,被燕国人杀了。我爹爹他……很疼爱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养活我们一家。”
阿珠眼泪汪汪,泫然欲泣。
李徽叹息一声,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阿珠的养父心中充满了敬意。这样的男人,必是心胸宽厚之人,没有他,阿珠的母亲便会死去,阿珠便也不会活在世上了。
“令堂遇人不淑啊,那个贵介公子真是该死啊。你娘一定恨死他了。正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阿珠摇头道:“不,我娘并不恨他,我娘一直都喜欢他。这一切也都是我娘自愿的。那个……公子也是要我娘留在他身边的,可是我娘自己不愿意。她不能忍受他的身边有别的女子。是我娘自己要离开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娘说,她不后悔认识他,也不后悔离开他。我娘说,她明知身份悬殊,明知那个公子一定有其他的女人,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娘说,她不该识字读书的,让她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心比天高,却忘了身份悬殊。一切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
李徽唏嘘道:“你娘倒是个性情女子。那么,你知道那个公子是谁么?身份悬殊的话,当是邺城大族子弟吧。你找过他么?”
阿珠摇头道:“我不知道是谁,我娘不说。我娘说,我不必知道他是谁,更不必去找他。虽然那个人是我的生父。我觉得也是,我也不想知道那个公子是谁。”
李徽微微点头叹息。
阿珠突然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物递给李徽道:“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去世后,我在她的身上找到的。便是那个人的东西。是他送给我娘的,我娘一直带在身边。”
李徽接过一看,居然是一块玉器。只有寸许大小的一只青玉雕刻的狼形玉坠。雕刻的简单的很,线条倒是很流畅。李徽在灯光下细看,他看到了狼形玉坠背面雕刻着两个造型古朴的篆字。
细细辨认之下,李徽认出了它们。那两个字是:慕容。
……
稻谷丰收,落定了一件大事。李徽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这一个多月以来一切似乎都很平静,拒绝桓序和顾谦之后,似乎也没有人来找麻烦。就连王牧之也没有来过居巢县一回。居巢县忽然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
李徽心里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自己之前的那些推测难道都是杞人忧天?
如果是那样的话,倒是谢天谢地了。
但李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这种平静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九月中,李徽计划回吴郡一趟,将母亲和丑姑接来居巢县。虽然李徽并不觉得居巢县是个适宜母亲和丑姑居住的好地方,但是既然和顾谦已经**,顾谦也明说了要将母亲和丑姑驱逐,那么自己也只能这么做了。
李徽内心里认为,顾谦当不至于真的将母亲和丑姑赶走,因为顾谦的为人其实和顾家其他人还是有区别的。虽然他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其实也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否则当初也不会力排众议收留母亲在顾家了。
就算是已经**了,顾谦也不至于将怒火发泄在两个女人身上,顾谦还是有些风度和涵养的。
就像母亲让顾谦带来的那封信上所言,在过去的大半年里,顾谦对母亲还是甚为照顾的。经常派人送些常用之物,节气也送些时令的食物来。照顾的其实很是周全。
固然可以理解这是顾谦的一种假惺惺,但李徽觉得,这当中未必全是假意。因为顾谦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以他的身份地位,他未必需要这么做。
真正让顾谦拉拢自己,并以顾青宁的下嫁作为条件来交换,应该是在顾谦意识到桓氏有招揽自己的企图的时候。
李徽猜测,或许情形是这样。自己和桓序那次闹翻了之后,桓氏认为,还是通过吴郡顾氏来招揽自己比较好,免得下不来台。他们认为自己是顾氏子弟,自然会遵从顾家的命令。而吴郡顾家上下一定认为,只有顾谦能够让自己俯首帖耳,所以便派顾谦押运吴郡诸族的粮草物资船队来广陵,顺便来居巢县给自己下达命令。否则,顾谦恐怕也得不到押运船队的差事。
毕竟押运船队去广陵,可以和大司马桓温和参军郗超他们见面,那将是增进感情和关系的最佳机会。这样的机会少家主岂会让南宅族叔顾谦去?
若是这么一想,事情怕是还得没完没了。
就算顾谦讲些情义,不会为难母亲和丑姑,顾家那帮人可未必会讲情面。所以,得赶紧将母亲和丑姑接来,免得她们在吴郡受顾家人欺负。尽管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但是,九月十六上午,就在李徽安排好事情准备回吴郡的前一天,李徽接到了来自庐江郡桓序派人送来的一份公文。
那封公文是以扬州都督府的名义发出的,经桓序之手送达居巢县。大意是,鉴于边镇局面紧张,大司马为防止秦燕交战战火波及大晋边镇,故抽调兵马屯守边镇防备。需要筹措大量粮食物资以充军用。江北各郡县受水灾严重,唯有居巢县秋粮丰收,故命居巢县紧急调运五万石粮草,十日后由庐江郡派出郡兵前来押送。
李徽看了这封公文震惊到目瞪口呆,差点晕过去。
扬州都督府居然命令居巢县筹集粮草,而且一张口便是五万石,这简直不可思议。五万石粮食如何筹措?筹措了之后,居巢县岂非又要陷入饥荒之中。好不容易熬到了能够稳定下来,这下岂非全完了。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之后,李徽很快冷静了下来,开始仔细的思索这件事。他也很快发现了漏洞。
首先,居巢县复置不久,当初王牧之跟自己说的很清楚,居巢县只需稳定下来,保证流民不过江,安顿下来便可。朝廷在一年之内不会征收居巢县的任何钱粮和劳役,以保证居巢县能够恢复安定的局面。
所以,扬州都督府的这份筹集军粮的命令是不符合之前朝廷的命令的。
其次,公文发布的程序也有问题。扬州都督府是掌管扬州军事的衙门,筹措军粮是没问题的。但是居巢县隶属于历阳郡,就算需要居巢县筹措粮草,也该是历阳郡王牧之发来公文,跟庐江郡有什么干系?居巢县无论从军政上都不属于庐江郡桓序的管辖范畴。
再者,居巢县一介小县,就算需要承担筹措军粮的任务,也不可能筹措到五万石之多。这明显不是个合理的数目。居巢县虽未遭洪水洗劫,但县域内百姓难道不吃不喝么?
最后一点,便是一个月前,李徽才接待了押运吴郡大族粮草物资船队的顾谦的到来。顾谦等吴郡大族押运了十万石粮草去了广陵。所以,桓温的兵马不可能有粮草短缺的问题。朝廷会拨付粮草,吴郡大族会赞助粮草,桓氏占据江左数个大洲,粮草物资无数,怎么可能需要从居巢县百姓口中夺粮?
综合之前种种事情,以及扬州军政由桓氏把持的事实,李徽认为,这是一次针对自己的有预谋的报复行为。以征收军粮这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居巢县混乱起来。这显然和自己拒绝桓氏的招揽有莫大的关系。
李徽和周澈商议之后,周澈也大为震惊,并且同意李徽的分析。
李徽立刻决定暂缓吴郡之行,以应对眼前之事。他首先要确认的是这件事的真实性和合理性。他即刻动身前往历阳郡去见王牧之,要向王牧之问清楚,到底朝廷的许诺还起不起作用。这件事经由庐江郡下令传达到底是否附和程序。
另外,李徽让周澈去查清楚,到底是谁泄露了居巢县秋粮丰收的消息。因为李徽在之前已经下令,保持低调,不要对外炫耀居巢县的粮食丰收之事。
这么做是因为今年周边郡县的水灾导致大量百姓受灾,情况极为不好。如果大肆招摇炫耀居巢县丰收之事,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流民们会大肆涌来,一些啸聚流民也会因为眼红而铤而走险。居巢县的县兵和义民团的人手不多,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怕是无法阻止。
但是桓序的公文之中写的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居巢县今年稻谷丰收的大致收成的数目。还特别表明,五万石粮食居巢县是拿得出来的,所以不许试图拖延和抵赖。否则扬州都督府会降罪惩处云云。
时间点他们也掐的正好。这边秋收结束,稻谷晒干入仓后不久,筹措粮草的公文便及时的来了,好像算计好的一般。
李徽认为,这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之故。李徽要周澈查出到底是谁干的。
第二零一章 毫无帮助
午后出发,一夜赶路,次日一早,李徽便到了历阳郡。赶往衙门求见的时候,王牧之甚至还没起床,还在后堂搂着小妾高卧。
得知李徽前来,王牧之忙起床洗漱,吩咐人请李徽进后堂小厅等着。收拾停当后王牧之匆匆走进小花厅,李徽正坐着喝茶,见到王牧之忙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王府君。”李徽行礼道。
“哎呦,什么风把李县令吹来了?怎地一大早便进城了?”王牧之呵呵笑着还礼道。
李徽忙道:“下官赶了一夜路,到了历阳,正好开城门。”
王牧之示意李徽落座,自己也在桌案后的蒲团上坐下,命仆役上茶。
“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本官?还要连夜赶来?怎么?居巢县又闹湖匪了?还是又有流民啸聚了?”王牧之笑眯眯的道。
李徽道:“府君可莫要说笑了,确实有急事。”
王牧之微笑喝茶的时候,李徽便将桓序派人送给他的公文拿出来呈给王牧之瞧。王牧之看了几眼,顿时脸色凝重了起来,眉头也紧皱起来。
李徽问道:“下官请问王府君,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王牧之神色古怪,叹息道:“果然,果然。小谢说的不错,果然盯上你了。”
李徽满头雾水,问道:“府君大人何意?”
王牧之摆摆手道:“稍安勿躁。李县令,咱们闲聊几句再谈此事。”
李徽无语的看着王牧之,对这位王太守,李徽真是感受复杂。一方面这厮从一开始便对自己见死不救,放任自己去送死。无论是一开始的居巢县的情形让故意隐瞒,还是后来碾子山的见死不救,这厮都是对自己见死不救的。但另一方面,王牧之倒也没有真正做什么主动伤害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也给自己透露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更别说自己这个县令的职位其实是王牧之从中出力才获得的。周澈的县尉职位他也没有阻挠。居巢县的事务,自己的各种决策,他也从不干预。
王牧之不是朋友,但他也不是敌人。
此刻自己特地连夜赶来找他证实此事,他却要跟自己闲聊几句,也不知道这厮心里怎么想的。难道又要见死不救?别人的生死跟他毫无关系?
李徽着急,王牧之一点也不着急。笑眯眯的问道:“李县令,听说你得罪了桓序?”
李徽心中不快,瓮声瓮气的道:“得罪了又如何?”
王牧之道:“桓序是桓大司马的弟弟桓云之子。桓云早年病故,桓温当桓序如亲生儿子一般对待。桓序为庐阳郡太守,为他守着合肥县这一片地方,一直盯着豫州的袁真。可见他对桓序的器重。你得罪了桓序,岂不是得罪了桓大司马么?”
李徽皱眉道:“府君到底要问什么?可否明言?”
王牧之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行为是多么的不智。桓序邀你一起北上平叛,想要将你举荐给他的伯父,你却不识好歹,反而和桓序翻脸。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李徽冷笑道:“王府君之前不是担心我被成为桓温的人么?我这么做难道不是正合你心意?”
王牧之呵呵笑道:“这叫什么话?我可没有担心你成为桓大司马的人,你不要乱说话。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拒绝。”
李徽道:“那是我的事,下官并不想解释。你硬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只有一句话:拒绝了便拒绝了,无需理由。”
王牧之大笑起来道:“有趣,有趣。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对了,你和谢玄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关系很好?”
李徽冷笑道:“王府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要不要下官向你禀报我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要不要知道我的内衫是什么颜色的?”
王牧之摇头道:“李县令,莫要放肆。好歹我是你的上官。在本官面前,口出讽刺嘲讽之言,态度恶劣,我可是会治你的罪的。”
李徽苦笑道:“我倒是希望王府君治我的罪,把我抓起来得了。居巢县的事我已经焦头烂额了。这次五万石粮食我上哪去弄?刮地三尺么?百姓们会吃了我。弄不到的话,扬州都督府也要治我的罪的。王府君行行好,抓了我下到牢里,我反倒不用为此事操心了。”
王牧之呵呵笑道:“李县令可真是难缠之人。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不愿说倒也罢了。其实,本官和谢玄也是认识的,不久前我和他见了一面,是他告诉本官和你相识的。据说还送了你一匹马儿。所以,本官才多嘴一问罢了。”
李徽沉声道:“承蒙谢参军看得起,确实送了我一匹马。但这些管什么用?下官现在想知道的是,眼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是真是假?还是有人故意刁难我?”
王牧之点点头道:“看来你心里是清楚的。罢了,我跟你明说了吧。这件事根本子虚乌有。扬州都督府倒要向你居巢县征粮草?岂非是笑话。就算要征粮草,也得通过我历阳郡下达命令,桓序算什么东西?倒要他庐江郡越俎代庖?再者居巢县新置之县,朝廷早就许诺过免一年所有税赋,以利安定。怎会出尔反尔?”
李徽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此事当真是
有人故意要整我了。莫非我得罪了桓序,他们便想办法整我?”
王牧之道:“你明白就好。十之**如此。但桓序自己不敢这么做,本官认为,扬州都督府的命令也是真的。毕竟桓大司马都督扬州诸军事,都督府的命令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若当真以都督府名义下达命令,那便说明,你得罪的已经不是桓序,而是……连桓大司马也恼了你了。要拿你杀鸡儆猴了。”
李徽皱眉沉吟,他知道自己不仅得罪了桓序,也拒绝了顾谦的劝说。顾家必然是要将此事反馈给桓温和郗超的。可能之前桓序和自己的冲突还不足以引起桓温等人的愤怒。而自己连顾氏的劝说都拒绝的话,那便真正的让自己进入他们的视野之中了。
连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摆不平,桓氏威严何在?杀鸡儆猴便是必然的举动了。筹措粮草的命令,便是找茬的开始。即便粮草筹措给他们了,必然还有后续的麻烦。况且,这五万石粮草自己是万万筹措不得的。
“李徽,然则现在这种情形,你打算怎么做呢?”王牧之看着李徽缓缓道。
李徽冷笑道:“桓温难道要违背朝廷的命令么?朝廷都说免征税赋一年了,他怎敢这么做?”
王牧之哂笑道:“第一,桓温什么不敢做?征粮食只是小事而已,桓温连这点小事都不敢做,那他还是桓温么?第二,这是临时急征军粮的命令,和税赋无干。军队别说可以临时征粮草了,以作战的名义紧急拉丁入伍,征用任何所需要的一切物资人力都是无可厚非的。秦国和燕国正在打仗,若说整备防变,征粮草备战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李徽颓然坐倒,喃喃道:“看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我本来还以为可以拿朝廷免赋税一年的理由来搪塞的。”
王牧之道:“以我之见,还是想办法筹措粮草的好。否则,此事恐难干休。”
李徽猛地跳了起来,怒声道:“想得美。他们休想。我就算被他们砍了脑袋,他们也休想从我手里拿走一粒粮草。我一粒粮食也不会征集。要粮草没有,要命一条。”
王牧之轻声道:“倒还有别的办法,你去向桓序磕头道歉,或许桓序会原谅你。他们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你服软,顺从了他们便是了。正所谓退一步**。桓氏想拉拢你,说明他们看重你,你何必不识抬举,逆流而行?”
李徽冷笑连声,拱手道:“王太守,下官告辞了。”
王牧之道:“你回去后意欲何为?”
李徽龇牙道:“自然是给自己打个大大的棺材!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零二章 最坏打算
当晚,李徽一行风尘仆仆赶回居巢县。周澈得知他回来,第一时间赶来后衙相见,询问进展。
李徽叹息着告诉他王牧之不闻不问废话连篇的态度,周澈听了也皱眉不语。
“兄长可查出了谁走漏了消息么?”李徽振作精神问道。
周澈忙道:“兄弟猜测不错,真是宋延德和胡文利这两个狗东西透露的消息。那日统计全县秋粮总产粮登记造册的时候,胡文利查看过账册。他是主簿,造册小史不敢违背,只得任由其查看了数目。当晚宋延德和胡文利两人连夜坐船冒雨去了庐江郡,天明才回。可以肯定,便是这两个**通风报信了。”
李徽闻言一点也不惊讶,在街道桓序的公文之后,断定有人将居巢县秋收粮食准确数量泄露出去之后,李徽便立刻断定是宋延德和胡文利两人捣的鬼。
这两人被自己下放集镇近两个月了,最近秋收结束才回到县城之中。下放集镇的这段日子,两个家伙被折磨的不轻。
两人在居巢县本就不受百姓待见,所有的重大事务这两人都是甩手旁观,不曾出力。而且平素喜欢摆官架子,对百姓骄横的很。
这次被下放到地方集镇上,天气又热,蚊虫又多。地方上贫瘠的很,起居饮食居住都不如意,和居巢县可差远了。百姓们也压根不搭理他们,近两个月下来可算是尝到了苦处。
两人也找李徽吵闹了多次,要求回到县城。但李徽就是不许,以各种理由将他们按在地方集镇上。李徽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想见到这两个家伙在自己眼前晃悠,另外也想着以此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秋收结束之后,这才让两人回到县城之中,本以为他们会消停些,谁料到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但这也更进一步的证实了李徽之前的推测,宋延德和胡文利两人确实是被桓氏特意安插到居巢县来的。没准这两个家伙正等着自己完蛋,然后顺水推舟接替自己的官职,摘了居巢县的桃子。
“兄弟,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两个狗贼吃里扒外,搞出这么大的事来。不能饶了他们。”周澈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自然不能饶了他们。我甚至怀疑,要我们筹粮草的计策便是他们献给桓序的。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我居巢县百姓的现状,知道这五万石粮食会要了我们的命。想利用这五万石粮食逼着我向他们低头妥协,或者是让我和居巢县百姓反目,让我身败名裂。”
周澈怒声道:“正是,两个可恶之徒。兄弟,我这便带人去拿了他们,取了他们的狗命。”
周澈说着话便起身要出门。李徽忙叫住了他。
“兄长这是作甚?他们虽然该死,但也不能就这么杀了。他们可不是盗匪,说杀就杀。他们是朝廷官员,又是桓氏之人,杀了他们后患无穷。”
周澈道:“兄弟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了他们,你拿了我送去惩办,我一人偿命便是。一个换两个,我也不亏。”
李徽忙摆手道:“拿你的命换那两个狗贼的命?那岂不是亏大了?你是什么身份?跟着两条狗换命?兄长切莫冲动。”
周澈咂咂嘴,沉声道:“要不然这样,我带人扮作贼人,偷偷去宰了他们。到时候就说是贼人所为。”
李徽苦笑道:“兄长,县域出了贼人,杀了两名官员,这案子还不得落在我们身上?查不到凶手,我们岂不是还是要被问责拿办?这不是将把柄往别人手上送么?别人恨不得抓到咱们的把柄,咱们还能送上门去?”
周澈皱眉道:“咱们不主动行事,难道他们便能绕过我们么?这五万石粮食的事情怎么办?王牧之又不闻不问,难道咱们要从百姓口中夺粮不成?虽然今年秋收丰收,但除去夏粮亏欠,除去大族的三成粮食,留在百姓们手里的粮食其实并不多。这要是被他们拿走了,今年冬天怎么过?百姓们又要四处乞讨了。咱们辛辛苦苦大半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了。更重要的是,百姓们再也不会相信我们了。我倒是没什么,这可都是你的心血啊,就这么被他们釜底抽薪,一下子全部毁了么?我不甘心。你甘心么?”
李徽看着周澈轻声道:“兄长说的话句句在理,我当然不甘心。这五万石粮食是我居巢百姓的命根子,那是绝对不能从他们手中抢走的。我就算抗命,也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粒粮食。”
周澈听着李徽的话,忽然充满期待的问道:“莫非兄弟有什么妙计么?”
在周澈心里,已经习惯于李徽的智谋超群,总是在关键时候想出办法来。但是,李徽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其实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要杀鸡儆猴,或许我该向他们妥协,去向桓序认个错。呵呵,这其实不难,不是么?”李徽叹道。
周澈怔怔的看着李徽,轻声道:“兄弟其实是个性子强硬之人,要你低头认错,怕是比杀了你还难受吧。”
李徽叹道:“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周澈默默的看着李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徽笑道:“兄长回去歇息吧,十日之期,才过去两日而已。我们还有时间。或许我睡一觉,明天就能想到一个好办法呢。倒也不必现在急于下决定。”
周澈点头称是,知道李徽两日奔波疲惫,需要休息,于是起身告辞离去。
李徽吃了一小碗饭,沐浴之后进房歇息。两天的奔波,几乎没有合眼,确实身体疲惫之极。但是身体疲惫之极,精神却甚为亢奋,脑子里乱糟糟的,就是不能入睡。瞪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呆。
窗外秋风飒飒,落叶纷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长窗上有落叶粘在上面,在微光下显出叶片的轮廓的剪影来,像是无数个趴在窗户上往里窥伺的小怪物一般。
脚步轻轻,烛火的光线微弱黯淡,停在了房门口。那是阿珠来查看李徽是否睡着了。这是她每天晚上例行的行为。如果李徽没睡
,她便会去沏茶送来,陪着说几句话。如果李徽睡下了,她便关好房门回西厢房去歇息。
她没听到什么声响,正欲转头离开的时候,房里却传来李徽的声音。
“阿珠,你进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阿珠忙捧着烛台进了屋子,将烛台放在桌上之后,她看到李徽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正看着自己。
“公子,你还没睡啊。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阿珠笑道。
李徽微笑道:“我倒是想睡,可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是睡不着。还有啊,阿旺颠的我骨头都要散架了,身上酸痛的很,早知道不骑马了。”
阿珠笑了起来道:“阿旺也累的够呛,回来的时候我看它浑身是汗。”
“所以你替它洗了澡刷了**是么?”李徽笑道。
阿珠笑了起来,她知道李徽这是在取笑她拿马儿当宠物养。
“阿珠,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李徽收起笑容轻声道。
阿珠道:“公子吩咐便是,怎地还和我客气?”
李徽点头道:“你也知道,我本来是要回吴郡接我娘和丑姑来这里团聚的。可是,眼下遇到了一些紧急的公务,不能回去了。但是我很担心她们。你也知道,我违背了顾家之命,顾家也不会再善待我娘她们,虽然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处境肯定不佳。所以我放心不下。我想让你替我回吴郡一趟,陪陪她们,照顾照顾她们。有你在她们身边,我也能放心。”
阿珠讶异的看着李徽,轻声道:“你要我留在吴郡是么?那这里怎么办?公子岂非没人照顾了?”
李徽笑道:“我不打紧。也不是要你留在那里。你去瞧瞧情形,如果顾家不仁义的话,你便陪着她们去丹阳老家去,帮着安顿安顿。”
阿珠更是惊讶道:“丹阳郡?为何不是来居巢县?”
李徽皱眉道:“这……很快就要入冬了,我怕路上风寒,她们承受不住。丹阳郡离居巢县也不远,不过**百里而已,我忙了这里的事情之后,坐船便可直达丹阳郡,快的很。”
阿珠静静的看着李徽,轻声道:“公子骗我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了,你想要阿珠离开这里避祸?”
李徽一愣,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小脑袋里都在乱想什么?”
阿珠摇头道:“公子休想骗我,阿珠可不傻。你和周大哥说的话我也听了只言片语。有人想对公子不利,想要害公子。所以公子才睡不着。让阿珠离开这里,是不想阿珠受牵连是不是?阿珠心里都知道。”
李徽无语看着阿珠苦笑,阿珠很聪明,居然被她觉察到了。自己确实是要把阿珠安排好,让她去和母亲丑姑他们一起去丹阳郡安顿。因为李徽不知道眼下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
到时候自己倘若出了事,阿珠孤苦伶仃一个人该往何处去?不如提前安顿了她。要做最坏的打算。
“阿珠,你过来。”李徽轻轻拍了拍床沿。
第二零三章 落叶之秋
阿珠走过去坐在床边。
李徽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阿珠,你不用担心。你要相信公子的能力。去年到现在,遇到了多少艰难之事,公子不是一件一件的全部解决了么?你放心便是。你去替我照顾我娘她们,我心里也放心的很。不然我两头牵挂,心中着实难以安定。有你去,便等于我去。明白么?”
阿珠心中感动,她知道这是公子对自己的极度的信任。他把自己完全当成自家人,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虽然不放心公子,但是让公子安心便是给他最大的帮助。自己也相信公子一定能渡过难关,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公子解决不了的。
“公子,阿珠去便是了。但公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我会照顾好大娘和丑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一定要来丹阳郡见我们,不然……不然我……我……。”
阿珠说着话,鼻子一酸,眼泪珍珠一般一串串的落了下来。
李徽笑道:“你瞧瞧,怎么跟生离死别似的?你莫要害怕,我娘她们不会为难你的,她们都很好。我在这里也没事的。我身边有周大哥,有大春大壮他们,谁也奈何不了我。事情很快就能解决的。你不要担心。”
阿珠噘着嘴道:“你保证不会有事?。”
李徽笑道:“我保证。要不咱们拉个勾。”
阿珠嗔道:“公子老是说笑,阿珠心里却担心的很。”
李徽坐起身来,伸手搂住阿珠的肩头,柔声道:“放心吧,不要这样。你若是跟我娘她们在一起的话,天天哭丧着脸,岂不是让她们也担心起来了?公子我主意多的是,这世上想害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放一万个心。”
阿珠点点头道:“我在大娘面前岂会愁眉苦脸?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李徽道:“宜早不宜迟,如果必须要离开吴郡的话,那么趁着天气不那么冷的时候动身为好。免得入冬难行。明日上午收拾一下,午后便动身吧。”
阿珠道:“明日便走么?这么急。”
李徽轻声道:“明日用阿旺套辆车,马车脚程快,省的路上耽搁。最多七八天便能到吴郡。我让蒋胜带个人护送你一起走。”
阿珠默默点头,一声不吭。
李徽轻轻抚摸她的肩头,柔声道:“怎么了?心里不愿意?”
阿珠忙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只还是担心公子没人照顾。”
李徽一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自己道:“不要愁眉苦脸的,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来,给爷笑一个。”
阿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样子滑稽又可爱。李徽伸手将她抱起,坐在怀里亲吻。阿珠鼻息咻咻的回应着,两人亲吻不休。
平素亲吻的时候,阿珠都是有些羞怯被动的,但今日,阿珠似乎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甚为主动,紧紧的抱着李徽的脖子,身子紧贴在李徽身上。
李徽感觉阿珠绵软的身子越来越滚烫发热,感觉阿珠的动作越来激烈,在自己怀中扭动如藤蔓。
李徽知道阿珠情动,他自己也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忙移开嘴唇在她耳边低声道:“阿珠,你……”
阿珠在李徽耳边呢喃着娇声道:“公子,你……你要了阿珠吧。”
李徽张了张口,嗓子眼发干,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公子……你要了阿珠吧。我愿意一辈子侍奉公子……永不分离。”阿珠的低语如同梦境中的仙女诱惑的召唤,让人难以抵御。
“阿珠……我……”李徽刚刚吐出这几个字,便被阿珠香濡的小嘴堵住了嘴巴。李徽的脑子里嗡然一声,瞬间一切都崩塌成一团浆糊。
轻薄的衣衫如窗外风中缓缓飘落的秋叶一般飘落在地上。帐幔拉下,昏黑的房间里,叹息声如梦中的呓语,喘息声轻柔若无。帐幔如波,被翻红浪,两个年轻的身体如两团火一般尽情燃烧。
院子里,深秋倔强的秋虫在寒冷的秋夜里发出最后的悲鸣之声,宛如濒死之前的最后哀鸣,久久难以平息。
……
次日清晨,李徽醒来之时,阿珠已经早已不在床上。李徽坐在被窝里呆呆发愣,想起昨夜缠绵,既觉旖旎,又感歉疚。
自己之前还告诫自己,不要染指阿珠,毕竟才十五岁。起码等个一两年。但终究还是没能把持住。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好好待她便是。而且这年头本就如此,十五六岁成婚的多的是,倒也不必矫情此事了。
穿衣起床来到堂屋里,阿珠正在整理行李。看见李徽出来,脸上一片通红。
“早啊,珠儿。”李徽伸着懒腰,掩饰着此刻的尴尬。
“公子早。我打水给你洗漱。”阿珠道。
“你继续收拾东西,我自己来。”李徽摆摆手,自去洗漱。
洗漱完毕的时候,阿珠已经摆好了早饭在廊下。李徽一边吃早饭,一边命人叫来蒋胜吩咐事。
蒋胜一听要随行保护阿珠去吴郡一趟,大喜过望。他早就想回去一趟了。家中妻儿已经大半年没见了,本想着这次小郎回吴郡接主母,一并将家眷接来的,谁知小郎突然又取消了计划。这下终于能回家看望妻儿了。
李徽交代了不少,回去的路径,要注意什么,路上多警惕些。天明赶路,日落投店,一定要照顾好阿珠等等。蒋胜一一点头记住。
“小郎放心,我蒋胜办事,你放一万个心。阿珠姑娘少根毫毛,你拿我试问便是。”蒋胜胸脯拍的山响。
李徽点头,蒋胜虽然有些鸡贼,但是办事还是靠得住的,确实不用太担心。又交代蒋胜,如果确实需要从吴郡搬往丹阳郡,便让他一路护送她们到了丹阳郡安顿好了再回来。蒋胜也一一答应了。
吃了早饭后,李徽帮着阿珠收拾行装。除了衣物吃喝之外,李徽将半年多来的俸禄全部装在箱子里给阿珠带回去。搬往丹阳郡的话,必是
要花很多钱的。虽然五铢钱不那么值钱,但是终归还是有用的。
收拾了几大箱笼的东西,让大春大壮搬到院子里放着。到了午间,李徽带着阿珠蒋胜等人去郑记茶铺里吃了顿饭,算是给她送行。回来后命人套了马车,将东西搬上了车子之后,离别的时候便要到了。
阿珠眼泪汪汪的在房里抱着李徽不肯撒手,李徽又亲又哄的安慰了许久,这才拉着她来到衙门口,将阿珠送上了马车。蒋胜和随行一人也坐上了车辕。
“小郎,我们走了。”蒋胜拱手道。
“去吧,一路小心在意。”李徽摆摆手道。
蒋胜一扬鞭子,阿旺拉着马车启动。探头出来的阿珠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李徽笑道:“傻丫头,哭什么?路上小心。”
阿珠哭道:“公子保重!天冷的时候多穿衣裳,想吃什么,让张大娘给你做便是了,我交代了她的。”
李徽笑道:“知道了。去吧。”
马车迅速从十字路口往南城方向去,李徽直到看不见马车的踪迹,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回后衙。
一下午时间,李徽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打搅。周澈中途前来,听闻李徽在房中思索,知道他定是在想办法,都没有前来打搅。
到了傍晚时分,李徽从屋子里出来,脸色甚为平静。出来之后便大声的吩咐厨下准备酒席。
天黑之后,李徽在后堂摆下酒席,命人去请周澈前来喝酒。周澈赶到后堂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除了自己,今晚李徽还请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便是宋延德和胡文利。这让周澈甚为惊讶。
事实上不仅周澈惊讶,宋延德和胡文利也惊讶之极。李县令派人来请他们去喝酒的时候,这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上任这么多天,李县令也没主动邀请过他们去喝酒过。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来之前,两人私底下分析了一番。宋延德担心这是鸿门宴,担心李徽对自己不利。胡文利却并不在乎,他认为,李徽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他虽是上官,但却也不敢对自己二人如何。实在不成,便跟他摊牌,告诉李徽,自己二人是桓氏的人,他敢动自己一根汗**,大司马桓太守便不会饶了他。
宋延德觉得有理。其实李徽疏远他们二人,他们二人并不在乎。他们来居巢县可不是来和李徽搞好关系的,他们是等着李徽犯错滚蛋之后接手居巢县的。
宋延德觉得,也许是这次要筹粮草的事情让李徽慌了,所以请自己两人去商议对策。殊不知,这个计策正是他们商议的。正是他二人根据目前居巢县的情形,知道粮食是居巢县的命脉,才建议桓序用调运军粮的办法来抓住李徽的软肋的。
桓序早就对李徽不满了,欣然同意了他们的建议,所以才有了扬州都督府要求居巢县准备五万石粮食的公文下达。
两人联袂来到衙门后堂,李徽热情相迎,请他们入座。不久后周澈来了,宴席正式开始。
第二零四章 各怀鬼胎
李徽端起酒杯,笑眯眯的道:“宋县丞,胡主薄,周县尉。今日请三位前来赴宴,不为别的,而是因为自我居巢县复置以来,大伙儿辛苦忙碌,一直没有机会共聚一堂,把酒言欢。眼下居巢县诸事初定,百姓们的日子也走上正轨,县域之内治安稳定,民心安定。可算是能够松口气了。故而,本县今日请诸位同僚前来饮酒相聚。一则感谢诸位过去的辛劳,二则联络我居巢县同僚之间的情谊。这件事,其实早就该做了,原谅本县一直拖到现在。呵呵呵。”
宋延德和胡文利对视一眼,心中冷笑着想:“你这理由实在牵强,之前你可是正眼也不看我们的,现在谈什么同僚情谊,鬼才信你。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且瞧瞧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这种场合,自然是不必说这些话,心里有数便可。两人举杯道谢。
宋延德道:“县尊大人客气的很,我等同僚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却也不必破费。要说居巢县能有今日局面,那都是县尊大人的功劳。我等钦佩之极。希望在县尊大人治下,居巢县百姓安居乐业,政通人和,那我等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胡文利呵呵笑道附和道:“是啊。县尊大人为全县百姓所爱戴,我等能在县尊大人手下为官,真乃三生有幸啊。还望县尊今后多多教诲。比如,此次将下官和宋县丞下放乡野,我们便体察了民情,所获良多啊。”
李徽焉能听不懂他们的阴阳怪气。哈哈笑道:“诸位,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居巢县能有今日局面,乃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而非我一人之功。我可不敢独占功劳。居巢县的好坏,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情。”
顿了顿,李徽笑着继续道:“我承认,之前本县说话行事确实霸道了些,不太懂规矩。毕竟本县年轻,又出身寒门,家里也没人教我如何做官,如何搞好同僚的关系。所以,宋县丞和胡主簿可能受了些委屈,心里有些不满,这都在情理之中。本县今日请你们来,便是想二位道个歉。希望二位能够不要介意。今后我等同心协力,一起将居巢县的事情办好。二位觉得如何?”
宋延德和胡文利有些发愣,李徽居然直言矛盾,而且向自己两人道歉,这是什么路数?难道他是真心想要修好?
周澈也惊讶的看着李徽,怀疑自己听错了。以李徽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向宋延德和胡文利道歉,还不如吃泡狗屎呢。
不过周澈很快便意识到,李徽这么做或许有另外的意图。于是不动声色,忍住不说话。
宋延德道:“县尊折煞我等了,我等岂敢让县尊向我们道歉,如何受得起?我等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却也不用提了。”
胡文利点着头附和,心中却更加的笃定,李徽必是有所求了。或许李徽很快就会提出,要自己二人去为他求情,解决居巢县粮草的事情。这时候求情,却也晚了。
“说得对,一切向前看,不提了。来,共饮一杯,尽在酒中。”李徽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众人觥筹交错,相互敬酒吃菜。气氛倒也热烈,只是有那么一丝怪异。周澈一直不说话,别人敬酒他便喝,却也不掺和言语。倒是李徽甚为主动热情,弄的宋延德和胡文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徽又开了口。
“诸位,现如今我居巢县的局面已经打开,各项事务也都走上了正轨。所以,我想我也该清闲一些了。之前,大事小事本县都亲力亲为,并非想要专权,而是想着能早日让居巢县安定下来,免得七嘴八舌,百姓也不知听谁的。但现在不同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各位要多担待了。我是这么想的……”
宋延德和胡文利一听,放下筷子侧耳细听。
“我是这么想的。县中日常事务,宋县丞明日起全权主持。胡主薄协助宋县丞行事。周县尉嘛,只管县域治安,抓贼捕盗便可。三位各司其职,以三位的能力,必能将我居巢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本县便不管这些琐碎事务了。归权于诸位,诸位各管一摊,各司其职,本县也不干涉。诸位觉得如何?”
座上三人尽皆发愣。
宋延德和胡文利之前一直被边缘化,眼下突然被委以重任,心中狂喜。但很快,两人眼神交流之后,便都心中生出了疑惑。
有这么好的事?他是县令,什么事都不管?这是什么意思?突然间便做出这个决定?这其中定有猫腻。
胡文利脑子精明,他皱眉一想,猛然想到了缘由。莫非要推卸责任?将眼下筹粮这个难题推卸到自己这些人头上?他想找替罪羊。
胡文利给宋延德使了个颜色,宋延德也想到了此节,立刻会意。
“承蒙县尊大人器重。但是本县没有县尊大人不成啊。我等只能辅佐县尊大人行事。县尊大人怕是享不了清福了。下官可主持不了大局。此事万万不可。”宋延德拱手道。
李徽笑道:“宋县丞,何必自谦。区区小县,有什么大局?替本县分担一些琐务都不愿意么?本县是真的累了。”
宋延德道:“分担自是应该的,但是下官确实是没什么本事,很多事下官做不好,怕坏了大事。”
李徽皱眉道:“能有什么大事呢?”
宋延德咂砸嘴没说话,胡文利却很想把话挑明,免得李徽拿自己两人当糊涂虫。
“县尊大人,本县眼下便有一件大事,我等是想破脑袋却也是想不出对策的。属下听说,扬州都督府要求我居巢县筹措五万石军粮,不知有没有此事?倘若此事属实的话,不知县尊大人想要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何解决,还请县尊面授机宜。否则此刻让宋县丞主事,岂不是让他手足无措?”胡文利沉声道。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本县正要跟你们说呢。前日本县收到的公文,是扬州都督府经由庐江郡桓太守发来的筹粮公文。原来你们都已经
知道了。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唔,这倒确实是一件棘手的大事。二位觉得本县该怎么做呢?这粮食筹还是不筹呢?本县听听你们的意见。”
宋延德道:“下官无能,想不出办法来。此事两难,若是筹粮的话,五万石粮食一旦上缴,我居巢县怕是又要陷入混乱危机之中。熬不到年,定有饥荒。但若是不筹,那可是扬州都督府的命令,若违令,怕是要追究责任,搞不好要人头落地。哎,真是两难啊。下官不知如何是好。”
胡文利也道:“是啊,是啊,两难啊。一边是百姓生计,居巢县大好局面崩塌。一边是朝廷之命,这可如何是好?”
李徽呵呵笑道:“看来我是白问了。二位,放心吧,本县之所以让诸位主持事务,可不是因为面对这样的难题让诸位去面对,自己不闻不问。本县已有计较,明日起便会集中精力去解决此事。所以本县才会将县中日常事务托付给二位嘛。便是要腾出身子去解决此事的。这样的大事,岂能甩到你们头上?本县只是想清闲一些,可不是不管事。这种大事,本县自当去解决的。”
“哦?原来县尊大人已有对策?但不知如何解决此事?”宋延德和胡文利几乎异口同声问道。
李徽呵呵一笑,端起酒杯滋儿一口,沉声道:“脑袋要紧,还是百姓要紧?这是很容易做出的决定嘛。还用多问吗?筹粮啊,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百姓们不满便让他们不满去,饿肚子出去乞讨,本县也没法子。本县对他们够好了。难道要本县为他们送了性命?”
宋延德和胡文利愕然瞠目。胡文利道:“县尊大人的意思是,不必管百姓的死活么?百姓们要是闹起来怎么办?这可是从他们口中夺粮啊。”
李徽冷笑道:“闹起来?作乱么?你问问周县尉,作乱的下场是什么?湖匪流匪的下场便是掉脑袋。谁敢作乱,本县便敢要他们的脑袋。二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可不想掉脑袋,你们想么?自然也是不想的。那么只好苦一苦百姓了。让他们紧紧裤腰带,忍一忍饿吧。明日起,我便要开始征粮了,所以这件事,诸位不必担心。本县会处置好的。没准,这五万石粮食上缴之后,咱们还能得些好处呢。朝廷给个嘉奖什么的,大大的有利。”
宋延德和胡文利心想:原来这厮高呼爱民是假的,都是装的。他要这么做,便也由得他,总之不管他做什么,他这县令也做不久了。乱局一生,民变一起,他便得卷铺盖滚蛋。自己二人多收集一些证据,到时候举报上去便成了。
“县尊大人明鉴。”宋延德和胡文利拱手说道。
“二位眼下当无顾虑了吧。对了,本县要出去筹粮,粮草物资要运回来存放,二位只需帮我登记入册,看管好粮草,等待桓太守派人前来押运便可。我可抽不开身来做这些锁事。”李徽笑道。
“下官等责无旁贷。这本就是下官等分内之责。县尊放心便是。”宋延德和胡文利连忙说道。
第二零五章 全靠演技
酒席不久后散去,宋延德和胡文利告辞离去之后,周澈终于得以向李徽询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他对李徽的了解,李徽是断然不会从百姓口中夺食的,也是不大可能明知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却还顺从的。
李徽见周澈焦急的模样,哈哈大笑。当下拉着周澈到一旁,低声跟他说出一番计划来。周澈闻言,先是惊愕,旋即大呼妙计,放声大笑起来。
……
次日开始,由县丞宋延德代为升堂理事,李徽则如他所言的那般开始了全县区域的征收粮草的行动。
从次日傍晚开始,一连数日天,各地运粮来居巢县的粮车不断。一袋袋的粮食堆积在大车上,运往南城码头仓库入库存放。因为这些粮草最终是要通过船只运输,入长江运往广陵的。
宋延德和胡文利自然是积极的探听百姓对于此事的态度,他们得知百姓们已经开始咒骂李徽抢夺他们的粮食,诅咒强行征收他们的粮食的李徽不得好死的时候,两人暗地里心里都乐开了花。
这李徽要激起民愤了,很快他在居巢县积聚的声望便会全部毁掉。百姓们最实际了,给他们好处自然是说好话,一旦对他们不利,便是天天咒骂诅咒你。这些百姓都是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他们可不会管你有多难多苦,他们只盯着自己的那点利益。
鉴于之前答应过李徽,协助他们进行登记造册入库之事,胡文利一直在码头上坐镇。运粮食的大车每一包都经胡文利的眼皮底下过秤登记检查入库。胡文利倒也一丝不苟的履行了职责。
这期间发生了百姓阻挠李徽等人征粮的**,上百名百姓跑到衙门前告状**,吵得宋延德头昏脑涨。
最后,当着宋延德的面,周澈动用县兵和义民团将这些百姓全部抓了起来,全部关押了起来。手段及其强硬,更是引发了城中百姓的巨大不满。
至此,宋延德和胡文利终于完全相信李徽之前说的话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关键时候,李徽露出了原形。为了保住自己,他也顾不得百姓的生**。
这厮之前假惺惺的说什么一切为了百姓,到现在被证明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他所积累的一切声望,在此次夺粮之后便会尽毁。从现在开始,居巢县的百姓会天天骂李徽,会恨不得要他死。
等到饥荒发生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一旦有百姓啸聚作乱,或者是百姓饿死的事情发生,自己两人便会立刻禀报上去,让李徽彻底完蛋。
九月二十四,最后一车粮食入库,五万石粮食已经全部征集完毕,一切尘埃落定,就等着再过两天,桓序派人来押运粮食了。
当日午后,他叫来宋延德和胡文利以及周澈几人来陪他喝酒。酒席宴上,李徽阴沉着脸,心情似乎很不好,一口一口的喝酒,喝的醉意熏熏。
宋延德和胡文利明知李徽为什么心中不快,但却还是往伤口上撒盐,不断的恭维李县令当机立断,行动果决,五万石粮食如此快速的便征收入库,必能得到扬州都督府的褒奖云云。
李徽却唉声叹气的道:“二位,别说啦,我李徽祖宗十八代都被百姓骂的不得安生了。这次征集粮食的事情,我可是得罪了全县的百姓了。现在全城百姓都在骂我,下边的集镇乡村人人都在骂我,看到我恨不得吃了我。我李徽来居巢县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名声,这次全部葬送了。今日我进城的时候,有人当着我的面骂我,让我将衙门大院前的‘造福万方’的匾额摘了,换上‘为祸一方’的匾额。哎,你们说,我岂不是声名狼藉了?”
宋延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劝慰道:“县尊大人不必烦恼,百姓们懂什么?得了好处便说你好,稍微不如意便乱骂一气,不知体谅上官的难处。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
胡文利也道:“是啊,县尊大人不必管这些刁民说什么,他们哪里懂得咱们的苦衷?让他们骂去,又不掉一块肉。倒是这次县尊这么快就筹集了五万石粮食上来,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桓太守后日派人来运走,咱们也了了一桩大事。”
李徽醉眼朦胧的瞪着两人道:“你们说的倒是轻巧,你们的祖宗十八代让全县百姓辱骂,本官瞧你们能否淡定?”
宋延德咂嘴道:“是是是,确实难受。不如请周县尉带人抓了那些辱骂县尊的家伙,来个杀鸡儆猴,当众给予严惩,打他们个皮开肉绽,瞧他们还敢辱骂么?”
李徽啐道:“这是什么馊主意?之前周县尉拿了人,已经闹翻天了。这种时候还能激怒他们?岂不是要闹出大事来?你这是猪脑子么?这岂不是害我么?”
宋延德四十多岁的人了,被李徽这十**岁的人当面骂猪脑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一想,李徽心情不好,又喝醉了。倒也装作没听见,讪笑糊弄过去。
胡文利道:“县尊大人确实是受了委屈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先忍耐着。等粮食运走了,回头再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李徽摆摆手道:“不成,居巢县这里最近我是待不住了。我得离开这里,出去散散心。他们瞧不见我,还能骂么?这样吧,我下午便走,去历阳郡躲一阵子去。眼不见心不烦。二位,居巢县的事务便交给你们了,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过段时间,我再悄悄的回来,到那时他们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对对对,我得走。”
宋延德和胡文利愕然道:“不至于吧?县尊大人何必如此?”
李徽瞪眼道:“你们没良心么?非要我留在这里挨骂?。我此刻心里难受之极,一个想不开,我……我一根绳子了断了自己便是了,省的被折磨多人戳脊梁骨。我打从娘胎里出来,没挨过折磨多人辱骂。呜呜呜。”
李徽说着,掩面痛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桌子。
宋延德和胡文利心里快意无比,看着李徽这样,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舒坦。
周澈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忽然大声道:“县尊大人,叫我看,干脆还是把粮食全部还回去,省的天天被这帮百姓辱骂。上面降罪下来,大不了是个死。这天天被成千上万人恶毒咒骂,谁能受得了?我周澈也受不了了。若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粮食,哪有这么多事?咱们把粮食还给他们,上面爱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大不了杀头,也比被人戳脊梁骨的好。**……”
宋延德和胡文利一听话头不对,忙出言阻止。
宋延德道:“周县尉这是什么话?骂都骂了,粮食怎么能还回去?那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胡文利道:“可不是,骂又不会**,违背上面的命令倒是会**的。”
周澈怒道:“你没听县尊大人说么?要拿绳子上吊了。他要出去散散心,你们两个却还拦阻。你们是不是人?非要逼死县尊大人么?真没良心。”
宋延德道:“我们没阻拦啊。既然如此,县尊大人便去历阳郡散散心去。过几日再回来便是。”
李徽擦着涕泪横流的脸道:“可我一走,桓太守来运粮的事情该怎么办?”
宋延德道:“有我和胡主簿呢。胡主薄,你确认五万石粮食都已入库了是么?”
胡文利道:“我亲自验收过秤的。全都入库了。”
宋延德道:“那便好说了,回头接洽桓太守派来的人交割便是。这事儿,咱们两个便代劳了,也让县尊大人出去散散心。你说成不成?”
胡文利心里乐开了花,这么一来,筹措粮草的功劳倒是被自己和宋延德给得了。辛苦挨骂是李徽的,交割的时候是自己和宋延德,这可太合算了。
李徽哭丧着脸道:“那便辛苦二位了。不过,
你二人可得给我写个保证。保证粮食安全交割。我可不是不放心你二位的办事能力,而是咱们公私分明,职责交割,必须如此。”
宋延德胡文利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奇怪。还要写个什么保证,当真是奇怪的很。
李徽道:“怎么?不肯让我放心离开?罢了罢了,周县尉,这事儿交给你便是。你明日接手库房粮食,到时候交割清楚。你也得给我写个保证,保证安全交割。否则我不放心。我挨了千万人的唾骂,到头来出了茬子,再算到我头上,我可不干。”
周澈大声道:“放心,交给我便是。本来想陪着县尊大人去散散心的,我也被人骂的受不了,但县尊大人既然点了名,卑职便顶着骂名办了此事便是,以表我对县尊大人的一片忠心。我早说过,这两个人是靠不住的,这姓宋的和姓胡的都不是好东西。”
李徽点头道:“好好好,那就这么办。还是周县尉体贴人心。这件事交给你办。还有,衙门大小事务,你也得盯着。宋县丞,胡主薄,本县不在的时候,周县尉代表本县,任何事必须和他商议决定。他不同意,便是本县不同意。”
宋延德和胡文利听了连翻白眼,觉得事情要糟糕。这周澈一向对自己两人不善,这是要乘机挑拨。李徽似乎也已经很不满了。况且,交割粮食的差事落到他的手里,岂非平白让他露脸。万一他暗中乱来,坏了此事,岂非打乱整个计划。
“县尊大人,莫听周县尉说醉话。我等愿意做出保证,县尊放心便是。周县尉喝醉了,说的气话,你可不要听他的。这等粮食交割之事琐碎的很,周县尉可没这方面的能力,交给他办,难免出错。”宋延德忙道。
“是啊,如此重要的事务,不能让周县尉来办,倘有闪失,岂非前功尽弃。还是下官和宋县丞来办的好。周县尉还是陪着县尊大人去散心去的好。”胡文利也忙道。
李徽摊手道:“本官到底能信你们谁?我都糊涂了。”
宋延德闻言对胡文利道:“胡主薄,取笔墨来,我们给县尊大人当下便写个保证便是。”
胡文利取来笔墨,宋延德当即提笔写道:扬州都督府所需居巢县军粮五万石入库封存,相关交割之事由居巢县县丞宋延德及主薄胡文利共同负责。我二人保证顺利交割粮食,绝不会出茬子。若有纰漏,我二人负责。
宋延德写完之后递给李徽,李徽瞧了一眼,点头道:“怎地不签字画押?糊弄我么?”
宋延德和胡文利只得分别署上名字。在署名的时候,两人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感觉像是犯人在口供上画押一般,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但是,事已至此,一则绝不能让李徽将粮食又退回去,二则绝不能让周澈交割这批粮食。再者,粮食入库验收以及看守的人员全是自己的人,且还有两天便可交割。所以,两人虽然心里觉得怪怪的,但还是签了名,将保证书交给了李徽。
李徽收了保证书,又说了一番谨慎小心辛苦两位的话,又喝了一会酒之后,酒席方才散去。
酒席一散,李徽果然收拾了一下,带着周澈等一行人离开县衙出城。宋延德和胡文利送出东门,一路上街上百姓丢了烂菜叶臭鸡蛋,一路辱骂跟随。李徽等人简直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撵出了城。
宋延德和胡文利还有些不放心,命人远远跟随到鼓山山坡上,监视出二十多里,确定李徽去了历阳郡,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县衙,两人相视而嬉,乃至哈哈大笑。谈及李徽这厮如丧家之犬被百姓骂出城去的样子,两人心中快慰无比。
不过,两人倒也不敢掉以轻心,当下决定让胡文利带着二十多人立刻入驻南城码头,守着那五万石粮食去。同时命人送信给桓太守,让他派人来抓紧时间交割粮食,以免夜长梦多。
第二零六章 大爆黑料
九月二十五日午后,派往庐阳郡的人回来了,带回了桓序的回信。桓序正在组织船只人手,将于次日抵达居巢县南城码头转运粮食。
接到桓序的回信之后,宋延德和胡文利喜不自禁。因为那回信上,桓序对两人的作为大加褒奖。
对于二人禀报的居巢县民愤已起的情形,桓序告诉他们,要加以引导,必要时激化矛盾,让居巢县百姓乱起来。届时便有各种理由采取行动。
宋延德和胡文利心情愉悦,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那李徽已经是瓮中之鳖,死期可待。想想他昨晚宴席上涕泪横流的模样,两人便觉得好笑。这厮自以为聪明,最终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居巢县别说现在他待不下去,将来他更是待不下去。
傍晚时分,胡文利出南城回到码头上。因为明日就要调运粮食,于是他又将两座库房里的粮食全部检查了一遍,叮嘱看守人员务必小心在意,这才回到临时住处。
时近初冬,码头临湖,傍晚时分风又大,气温甚为寒冷。胡文利身子虚寒,受不得冷风,早早的便缩在屋子里不出来。甚至还命人生了一盆炭火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突然间手下人前来禀报,说居巢县城中蒋氏大族族长蒋云前来,有要事求见。
胡文利有些纳闷,居巢县内大族自己基本上都认识,这位西城蒋氏的族长蒋云,自己也见过面。只是着蒋云似乎并不热络,所以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今日这蒋云跑来城外见自己,却不知是有什么要事。
但既然当地大族求见,也不好拒之门外,于是出来查看。那蒋云带着两名仆役站在码头上,身后拖着一辆平板车,上面似乎有不少东西。
“居巢县城西蒋氏族长蒋云前来拜见,叨扰胡主薄了。”蒋云见面后忙上前行礼。
胡文利拱手道:“蒋族长有礼了。不知蒋族长见本官有什么事么?”
蒋云赔笑躬身道:“在下听闻胡主薄在码头驻留。这么冷的天,胡主薄为了我居巢县事务辛苦操劳,作为居巢县百姓,蒋某甚为感动,心中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特地前来表达敬佩之意,也带了些薄礼前来犒劳。”
蒋云说这话,命两名仆役掀开车上的蒙布,露出了车上的东西。
“小门小户,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五坛酒,也不是什么好酒,是建康运来的小杜康。还有三头新鲜宰杀的肥羊。天气寒冷,特送来给胡主薄暖暖身子,给贵属打打牙祭。”蒋云拱手道。
胡文利知道小杜康是什么酒,那可是好酒。京城建康产的名酒,说不是杜康但不逊杜康,所以叫了个‘小杜康’之名。新鲜羊肉,更是上等肉食,昂贵无比。胡文利在居巢县还没吃过几回呢。
但胡文利是个精细人,他对蒋云的来意表示怀疑。自己和他交往不深,这蒋云平素也不是自己玩的那个圈子里的人,为何他突然跑来犒劳自己?这多少显得突兀。所谓要事求见,难道便是这件事?
“蒋族长,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为何如此破费?本官不能收,请你拿回去吧,本官心领了。”胡文利沉声道。
蒋云忙道:“不过是些吃喝罢了,算不得破费。还请笑纳。”
胡文利摆手道:“拿走,拿走。我说了不必如此,心领了,蒋族长,告辞了。”
胡文利转身便走,蒋云忽然大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蒋族长,这是做什么?”胡文利皱眉道。
蒋云低声道:“蒋某前来,其实是有下情禀报,是关于李县令的事情。这件事我已经耿耿于怀数月之久。现如今我觉得必须要说出来了。还请胡主薄为我做主啊。”
胡文利一愣,皱眉道:“关于李县令的事?那是什么事?”
蒋云左右看了看,胡文利知其意,想了想沉声道:“请蒋族长起来,随我进屋说话。”
蒋云连声答应了,吩咐两名仆役将平板车拉着进了码头库房院子里。胡文利看了看,却也没有阻止。
两人来到胡文利的住处,胡文利立刻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且说来。”
蒋云躬身称是,开口道:“胡主薄,蒋某今日是来揭发李县令威胁百姓,毁人声誉,并且强占我大族庄田的事的。李县令自来我居巢县,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对我居巢大族残酷**,并且无视我大晋律法,强占私产,以性命威胁我们。特别是我蒋家,被他害惨了。”
胡文利皱眉道:“有这些事?细说来听。”
蒋云于是将李徽污蔑他蒋家叛国投敌,污蔑蒋氏和湖匪勾结,以此作为胁迫的手段逼迫蒋氏回居巢县复耕庄园,将蒋氏六千亩庄田全部强行分派给流民耕种。并且强迫签订不平等的租种条件的事情说了一遍。
或许是牵动之前的隐痛,蒋云说的是声情并茂涕泪横流,而且还拿出了之前李徽和各大族签订的土地租种的条约作为证明。
“胡主薄,我居巢蒋氏,扎根居巢县百余年,历经五代人,在居巢县名声高隆,为乡里所赞誉。这么多年来,我蒋氏对朝廷忠心耿耿,祖上也有为官之人。那李徽一来,便往我蒋氏身上泼脏水,说我蒋氏叛国。这是何等的羞辱?更可恨的是,事后居然轻描淡写的一句弄错了便罢了,何等的可恨?我居巢县大族庄田本是私产,此人为逼我等就范,以泄洪于庄田要挟我们,要是我等不从,他便要将圩口扒开,让我们的庄田变成一片**。如此嚣张横行之人,跟匪徒何异?我居巢大族都痛恨无比,但却只能忍气吞声。今日蒋某将这些事禀报胡主簿,便是想请你为我们做主。我蒋氏不再沉默,誓要讨个说法。”
蒋云咬牙切齿,声泪俱下的说道。
胡文利心中有些激动,因为蒋云说的这些,都是李徽的黑料,都可以作为对付李徽的证据。这正是他需要的。不过,他心里却也有些疑惑。
“蒋族长的,你说的这些……倘若都是真话的话,那么李县令确实行事出格了。不过,这些事你为何来跟本官说呢?你不怕本官和李徽沆瀣一气?还有,本官上任数月,为何你不早告诉本官呢?”胡文利淡淡说道。
蒋云忙道:“胡主簿,蒋某怕啊。蒋某岂敢将这些话随便跟人说
?只能忍气吞声留在肚子里。否则我蒋氏恐有性命之忧啊。但现如今,我却不怕了。因为我早已看出来了,胡主薄和宋县丞和那厮不是一路人。蒋某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那厮对二位大人的故意刁难和弹压。胡主薄和宋县丞刚正不阿,不肯妥协,蒋某都看在眼里。现如今,那厮倒行逆施,夺百姓之粮,百姓们都骂翻天了,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这种时候,蒋某自然也胆子大了,所以便来求见胡主薄,以求公道。这厮已经犯了众怒了。这种时候,蒋某不能再沉默了。想来想去,求见胡主薄告知这些事,是最好的做法。蒋云恳请胡主薄为我居巢百姓,为我蒋氏做主啊。”
胡文利缓缓点头,蒋云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其实说白了,便是蒋云之前不敢擅动,害怕李徽收拾他。现在墙倒众人推,他看出李徽已经犯了众怒,又看出自己和宋县丞和李徽不合,便跑来告发李徽,想借着自己和宋县丞的手来报之前的仇隙。
这一切站在蒋云的立场上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蒋族长,很好。你今日所言极为重要。本官会禀报宋县丞的。不过,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倘若让你签字画押,录下口供,你敢不敢?”胡文利道。
“当然敢,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随时听候吩咐,别说签字画押,便是和那厮对质都可以。不过,那厮狡猾之极,我有些担心,宋县丞和胡主薄未必能斗得过他啊。”蒋云道。
“呵呵,斗不过他?我们身后有谁,你们怕是不知道。我和宋县丞不是怕李徽,而是低调收集证据罢了。那人算什么?很快你便会看到他的下场。到时候他的种种劣迹都要成为罪行。到时候蒋族长人证物证俱在,必会为你出这口气的。”胡文利冷笑道。
蒋云噗通跪地磕头,沉声道:“若能替我蒋氏报了此仇,蒋云愿拿一千亩庄田作为酬谢胡主薄的谢礼。”
胡文利心中狂喜,一千亩庄田,这可是一大笔财产。他不过是个幕僚而已,其实穷的要命。这一大笔飞来横财到手,日子便好起来了。
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的道:“我要你庄田作甚?你拿我当什么了?”
蒋云道:“知道这点田产对胡主薄算不得什么,但能为我蒋氏出口恶气,为居巢百姓除了此害,别说一千亩薄地,便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胡文利呵呵笑道:“蒋族长性情中人,很好。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必帮你完成此心愿。”
蒋云拱手道谢,赔笑道:“早知胡主薄如此大义,蒋某早该来见你了。今日一见,相见恨晚。不如我命仆役把羊肉煮了,和胡主薄畅饮一番。胡某还有一些李徽的其他事情,一并禀报。”
胡文利点头笑道:“也好。”
蒋云闻言大喜,出门大声吩咐仆役煮肉拿酒。不久后,码头库房院子里肉香扑鼻,酒香弥漫。引的众看守垂涎欲滴,纷纷侧目。
有手下舔着脸进来询问可否也弄些酒肉吃吃,胡文利骂了几句,吩咐只许一人喝一碗酒,不准喝醉,以免误事。众手下欢喜雷动。很快,码头库房里便充满了吃喝欢笑之声。
第二零七章 仓井皆空
胡文利很是克制谨慎,他知道酒会误事,所以他没喝太多的酒。而且还命人吩咐手下众人不许多喝酒,以免喝醉误事。
不过,羊肉太过鲜美,胡文利吃的满嘴冒油,赞不绝口。和蒋云吃喝说话,甚为投机。这蒋云很会说话,且在酒桌上爆了诸多猛料,自称掌握了李徽的诸多黑料。
比如蒋云说李徽之前设立泄洪区,洪水来时开闸泄洪,结果导致了许多百姓被淹死,尸体顺着洪水飘了许多。说李徽为了掩盖事实,暗地里派人打捞尸体,埋在濡须山某某山谷之中,知情人全部知晓云云。
这些料对于胡文利而言简直犹如蜜糖一般诱人,这些都是可以证实的。只需去寻访一番,挖掘尸体,便可以完全证实。找到人证物证便足以可以让李徽落个草菅人命的大罪。
胡文利后悔自己没能早一些认识蒋云,早知道蒋云手中有李徽的这么多黑料,那早就可以对李徽动手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多一个黑料便是给李徽脖子上多加一道枷锁,让他更加的难以逃脱。
两人吃吃喝喝了足有半个时辰,几大盆羊肉吃了个精光。胡文利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院子其他屋子里的手下本来吃喝说笑吵闹不休,不知为何,好像听不到他们吵闹的声音了。
胡文利起身打算去瞧一瞧。但他站起身身来时,忽然觉得脑子有些眩晕。
他甩甩脑袋,以为自己的酒喝多了,事实上他只喝了不到十余杯酒,以他的酒量,和根本算不得什么。
“咦?我这头怎么晕晕乎乎的。”胡文利扶着座子道。
蒋云看着他笑道:“胡主薄是不是喝多了?”
“不对啊,我酒量很好,这才喝了几杯酒便会醉?”胡文利身子摇摇晃晃起来。
“也许是酒太烈了。”蒋云笑道。
胡文利看着蒋云,用手指着他道:“我怎么看你两个头?这不对啊。这感觉不像是醉酒,我脑子清醒的很,但是身子有些不听使唤。”
蒋云咧着嘴笑道:“也许是这酒菜中被人下了麻药?”
胡文利一愣,瞪着蒋云道:“你说什么?”
蒋云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胡主簿,你上当了。倒也!”
胡文利闻言惊愕,张口欲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下一刻,强烈的眩晕袭来,胡文利‘噗通’倒在地上,就此人事不知。
蒋云冷笑一声,抬脚踢了一脚胡文利圆滚滚的肚子,骂道:“狗东西,还挺精明。酒里没药,羊肉里可放了药。吃的越多,睡得越死。还撑的停久的,到现在才倒。”
那蒋云伸手一抹脸,将嘴唇上下的胡须摘掉,顿时从蒋云变成了一个年轻汉子。相貌和蒋云有几分相像,黏上胡子便更像了。原来这是个假蒋云。
那‘蒋云’闪身出来,来到院子里。对面的屋子里亮着灯,烛火下,一片杯盘狼藉,近二十名看守人员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一个个昏迷不醒。
这帮家伙胡吃海喝,虽然没喝多少酒,但是羊肉羊汤喝了个精光。下的药在羊肉里,煮了之后,药物大多数在羊汤之中,所以这帮家伙喝了羊汤之后早就被放倒了。胡文利只吃羊肉,倒是倒下的迟了些。这也是假蒋云纳闷为何胡文利老是不倒的原因。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窜了出来,正是两名拉车的‘仆役’。三人聚首,确定了所有人都被麻翻了之后,假蒋云提起一盏灯笼快步出门,来到湖边码头上。站在码头上对着黑沉沉的湖面摇晃了几下灯笼。
黑暗的湖面上,一盏灯笼亮起,同样摇晃了几下。不久后,湖面上黑压压的渔船缓缓靠近到岸边,数量足有七八十艘之多。船上更是黑压压的全是人影。他们从船上跳了下来,直奔码头上方而来。
“史兄弟么?一切都妥当了?”当先一人沉声问道。
“禀报周县尉,都睡的跟个死猪一般。”提着灯笼的‘蒋云’低声道。
“好!”周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压低嗓子下令道:“各位,抓紧时间搬粮食,全部装船运走。动作要快。”
数百条人影立刻行动,开始从码头库房里往外搬运粮食。一包包的粮食被搬运上车,全部被运往码头装船。由于五万石粮食数量甚为庞大,渔船一次只能装运一万多石。所以装运的过程一共重复进行了三趟。
而且很显然,船只将这些粮食并没有送出多远。为了节省时间,粮食只是全部被转运到了数里之外的焦湖岸边的茂密的芦苇荡中堆放藏匿了起来。
从初更时分,一直到四更天。众人忙碌了足足有三个多时辰,最后一批粮食才全部装载上船。周澈一声令下,所有满载粮食的渔船即刻开动,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黑暗湖面上之中。
而此刻,胡文利以及十几名看守还在享受他们婴儿般的睡眠。曼陀散的药力绝对厉害,难怪公子哥儿们拿这玩意儿干坏事,确实是睡得死沉死沉的。
而为了达到药效,周澈让那位假扮蒋云的兄弟在羊肉锅里下了两大包。别说这不到二十人,便是二十头
壮硕的野猪也得爬下睡上四五个时辰。
……
清晨的朝阳升起,秋天的阳光格外澄澈。上午辰时时分,由数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从波光粼粼的焦湖中心驶来,慢慢的靠近焦湖北岸的居巢县城南码头。
那些船只都是军中所用的运粮大船,高大雄伟的大船甲板上立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这正是桓序率领的前来运粮的大船船队。这些船队都是不久前调集而来,特为了此次运粮任务而来的。
桓序负手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居巢县码头,紧皱着眉头,眼中有些困惑。
因为他在码头上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任何一艘船。今日是来运粮的日子,
当桓序的大船缓缓靠岸的时候,岸上倒是有一大群黑压压的麻雀呼啦啦飞起,发出一阵呱噪的吵闹。仿佛是不满这帮不速之客打搅了它们在码头上享受难得的稻粒盛宴。
跳板搭上,桓序在护卫的保护下缓缓下船。沿着破旧的石头码头往上方库房方向而去的时候,桓序听到了车辆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只见侧首通向码头的道路上,一辆骡车在几名仆役小跑跟随的护送下正好抵达。
桓序皱眉站定,他看到了从骡车里出来的宋延德。宋延德一眼便看到了桓序,弓着身子趋步而来,口中大声道:“桓太守驾临,下官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到了近前,宋延德跪地磕头,大声告罪。
桓序摆手道:“来的正好,倒也不迟。这码头上怎么回事?怎地一个人也没有?粮食呢?在何处?”
宋延德道谢起身来,四处瞧瞧,也是纳闷。于是忙道:“胡主簿亲自在此看守,此刻定在库房之中。这糊涂人,也许没看到太守大人的到来。下官这便去叫他。”
桓序不满的哼了一声道:“一起去吧。也许还在呼呼大睡呢。”
宋延德忙道:“不会,不会,胡主薄是勤力人,今日运粮也是大事。他不会还没起身的。”
一行人沿着斜坡来到码头上方位置,前方正是码头库房的位置。巨大的木栅栏门敞开着,里外不见人影。这下,连宋延德也觉得奇怪了。
宋延德快步上前,进了仓库院门,呼啦啦一群麻雀和鸽子飞上空中,吓了宋延德一跳。定睛一看,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粮袋,损坏的车架。地上散落着一堆堆的稻谷。一股浓烈的酒气在清晨的空气中甚为刺鼻。
宋延德心里格挡一下,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第二零八章 此人非彼
宋延德大声叫道:“胡主簿,胡文利,桓太守和运粮的船队到了,还不出来相迎?”
没有人回答他。在院门口站着的桓序使了个颜色,身边一名将领带着数十名卫士冲了进去。不久后,屋子里传来他们惊讶的叫声。
哗啦啦,一大桶湖水浇在昏睡之中的胡文利身上。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胡文利惊骇的大叫着醒来。他睁眼看去,看到头顶的天空,以及一圈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面孔。
“胡文利,你好大的胆子。”桓序厉声喝道。
胡文利惊愕的爬起身来,脑子里一片昏沉,但他却辨识出了桓序的声音。
“下官参见府君大人,下官该死,我这是怎么了?”胡文利叫道。
“你问本官?本官倒要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本官从庐阳郡赶来运粮,你却还在睡大觉?”桓序冷笑道。
胡文利脑子恢复了一些,忙道:“下官该死,对对对,运粮,运粮。下官没忘。府君大人莫要见怪,这便安排。”
宋延德在旁哭丧着脸骂道:“你这糊涂东西,粮食没了,粮食全没了。叫你看守粮食,你把粮食弄到哪里去了?”
胡文利闻听此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瞪着眼,忽然间跳起身来,冲向不远处的一排库房。库房门大开着,里边空空如也,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粮袋。本来堆积如山的粮食,此刻全部不见,不翼而飞。
胡文利瞠目发愣,又冲到另外一座库房里,情形依旧如此。
胡文利脑子里嗡嗡的,他甩着头,竭力的回想发生了什么。突然间,他大声叫了起来。
“蒋云,是蒋云那厮。赶紧拿了他。这**的,必是他捣鬼。”
……
大批蜂拥而至的兵马包围了城西蒋家大宅,蒋云昨夜宿醉,尚未起床,迷迷糊糊之中便被冲进后宅的兵士从床上拖了下来。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家中上下人等,父母妻妾儿女仆役婢女等数十人已经全部跪在庭院里噤若寒蝉了。
蒋云还以为是遭遇到了**,磕头如捣蒜一般大叫:“好汉英雄们饶命,你们要什么自管取,不要伤我性命,不要伤我家人性命。”
“蒋云,你这狗贼。胆敢下药迷晕我们,抢夺粮食。你好大的胆子。”胡文利冲上前来大声骂道。
蒋云抬头看着胡文利愤怒的扭曲的脸,愕然道:“胡主簿,怎么是你们?什么下药?什么抢夺粮食?”
胡文利大怒道:“还敢抵赖,昨晚你去码头送去酒肉,说是犒劳我等。结果我们全部被迷晕了,码头库房里五万石稻谷全部不翼而飞,还说不是你?”
蒋云嘴巴张的老大,惊愕道:“昨晚?我去码头犒劳你们?没有的事啊。昨晚我傍晚便去沈家赴宴,和沈松年他们喝酒啊。一直喝到三更天才回来。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胡文利怒骂道:“胡说八道,你明明天黑之后便同我喝酒说话,喝着喝着我便晕倒了。晕倒之前你亲口说,你在肉里下了**。何等嚣张跋扈?还敢抵赖?看来不动大刑是不成了。桓府君,得上大刑才成。他是不肯承认的。”
蒋云惊骇大叫,磕头叫道:“这可冤死我了,我压根没有出城,更没有去码头啊。昨晚沈家宴席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们去查问便是了。十多人在宴席上,你们去问一问便一清二楚,怎能胡乱冤枉他人?我蒋家虽不是什么大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敢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来?”
胡文利还待再骂,桓序沉声喝道:“来人,去沈家,将沈松年和昨晚参与宴席的人全部押来询问。”
一群兵马前往拿人,胡文利兀自喃喃咒骂,指着蒋云咬牙切齿。蒋云一脸无辜,涕泪横流的为自己辩解着。
桓序脸色阴沉的思索着,忽然,他问胡文利道:“胡文利,你确定昨晚去码头犒劳的人便是蒋云么?你仔细瞧瞧,是不是他。”
胡文利瞅了蒋云几眼道:“就是他,化成灰也认得。”
蒋云唉声叹气道:“胡主薄,你认错了人了呀。真的不是我啊。”
胡文利还待再骂,桓序喝道:“都住口,一会便知。”
不久后,沈松年等人被押解到来,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到眼前的阵仗都吓软了腿肚子。桓序亲自询问之下,沈松年等人证实了蒋云昨晚参与宴席的事情。
桓序喝令手下将沈松年蒋云等人看押起来,转头瞪着胡文利喝道:“你怎么说?”
胡文利惊惶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他昨晚去了码头的啊。府君大人,我没有半句假话啊。看守仓库的其他人可以给我证明。必是这帮人串通起来欺骗咱们。”
桓序面色阴沉,冷笑道:“照你这么说,蒋云会分身之术了?两个蒋云,必有一个是假。胡文利,你怕是遇到了假冒的蒋云,中了人家的局了。”
胡文利心中冰凉。其实他早就发现昨晚的那个蒋云和眼前的这个蒋云身形话语上有所不同。但他此刻除了一口咬定看到了真蒋云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五万石粮食不翼而飞,这个责任他可担当不起。总要找到一个担责的人才成。
宋延德在旁脸色发白,喃喃道:“中了别人的圈套了,上了大当了。粮食没了。被人偷走了。”
胡文利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哀嚎道:“完了,全完了。谁这么胆大包天啊,这可害惨了我了。这可如何是好?是了,是李徽……是李徽那厮设的圈套。宋县丞,他那日做苦情戏,说什么要去历阳郡散散心,便是要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还有,他诓骗了你我写下保证书,那便是要将所有的罪责都让我们承担啊。这个狗贼,处心积虑,阴险狡诈之极啊。”
宋延德闻听此言,双腿发软,也瘫坐在了地上。
桓序沉声喝问道:“什么保证书?”
胡文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那天晚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将自己和宋延德写的保证书的内容也禀报给桓序知晓。桓序听完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已经再明白
不过了,这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圈套。起先还有所怀疑,但现在已经确定无疑了。这两个蠢货,从一开始便被李徽**在鼓掌之间,居然还给李徽写了那份保证书,这简直匪夷所思。
“蠢材啊蠢材。你们头上长的是猪头么?居然会写什么保证书给他。本来还可追究他的责任,他是本县县令,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承担责任。但你们两个蠢货居然写了份保证书给他,这岂不是让他手握免责证据,这件事便是你二人的责任了。这世上怎有你们这样的蠢货?”桓序怒骂道。
宋延德和胡文利悔之不及,连连叹气。
“府君大人,那如今可该如何是好?”宋延德颤声道。
“如何是好?你们便等死吧。五万石粮食丢失的罪责必是落在你们头上了。李徽已经撇的一干二净,二位写了保证书便要担责。损失军粮五万石,便是死罪。二位回去和父母妻儿交代后事吧。蠢材,蠢材。”桓序冷笑道。
宋延德和胡文利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起来。
“桓府君救命啊,我等是中了那小贼的奸谋才至于此,我二人对大司马忠心耿耿,对桓家上下忠心不二,这一次也是为了替主家分忧,才定下此策。谁知那厮如此奸猾,实乃没有防备啊。府君若不救我等,谁能救我们?”宋延德叫道。
“是啊,但我二人的性命并不足惜,**也就**。然而这岂不是助长那小贼的气焰?也损了桓氏的威名。区区一个小贼,居然敢在桓家面前如此跳脱,这岂非是一种羞辱?若我二人的死能够洗刷这种羞辱,我们倒也认了,偏偏并不能洗刷,反而令其气焰更甚。将来定会大肆宣扬,沦为笑柄。这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么?”胡文利也磕头叫道。
桓序冷冷的看着两人,心中恼怒之极。这两个蠢货这时候为了保命倒是舌战莲花了,想得周到了。若之前精细些,谨慎些,岂有眼下之事?
不过他们说的倒也是有道理的,这两个蠢货死不足惜,桓家幕宾附庸无数,都是棋子,个个可弃。但那李徽三番数次的行为以及激起了从大司马到郗超和自己的不满。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无法摆平,桓氏颜面何存?
此次之事,若是就此罢休,舍弃了宋延德和胡文利的话,那李徽岂非更要得意洋洋尾巴翘到天上了,也更加的不把桓家放在眼里了。若是他拿出去说嘴,更是大损桓氏威名。
郗参军之前已经写信前来,要自己解决了这个不识抬举的李徽,杀鸡儆猴,震慑一些自以为是之人。他说大司马即将有大动作,这种时候,不允许有损害桓氏威望的事情发生。
况且,此次计谋是自己采纳了这宋延德和胡文利的建议实行的,结果弄成这样,自己也脸上无光。下次见到伯父和桓家堂兄弟们,岂非要被他们奚落自己无能。
桓序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李徽那厮,一只小小的蝼蚁而已,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去用什么迂回之策。既然此计被他识破,那便一了百了,索性用简单粗暴之法结果了他便是。
第二零九章 刺杀行动
桓序冷冷的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两人,沉声道:“其实救你们倒也不难,本官只需装作已经接受到了那五万石粮食便可。反正那五万石粮食也是额外征收之粮,并非真正的军用粮草,就算没有,也没人追究。”
宋延德和胡文利闻言大喜过望。所谓五万石粮食的征收,完全是一个计谋罢了。便是为了要刁难李徽,让他难以应对的手段而已。事实上根本没有扬州都督府征调军粮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炮制出来的而已。如果桓序表示他收到了这五万石粮食的话,那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李徽那里岂肯罢休?若粮食是他劫走的,他知道内情,必会将此事上奏。会闹的满城风雨。届时定会有好事之徒盯着不放的。”宋延德突然意识到了此中的漏洞,忙低声道。
桓序冷笑道:“那就要看你们的了。让那李徽闭嘴,岂非万事大吉?”
宋延德和胡文利惊愕的仰头看着桓序,呆呆问道:“让他闭嘴?如何……让他闭嘴?他肯听我们的?”
桓序大笑道:“他自然不肯听,但你们可以让他永远说不了话,他岂非便闭嘴了么?”
宋延德和胡文利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惶恐惧之色。
“府君是要我们……杀了他?”宋延德颤声道。
桓序冷声道:“怎么?不敢么?你们杀不了他,他便会要了你们的命。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吧。”
胡文利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可是,我二人手下不过二十余名仆从,他手中有县兵和义民团,近两百余人。我们如何杀得了他?”
桓序冷笑道:“难道他每时每刻身边都带着这么多人么?吃饭睡觉都有这么多人保护么?你们在暗,他在明,他绝对想不到你们敢对他下手。所以,只要你们肯想办法,敢动手的话,他必死无疑。”
宋延德胡文利咽着吐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况且,本官会帮你们的。我留下些人手给你们,协助你们下手宰了他。但是我不能留下太多的人,否则会引人瞩目,走漏风声。这居巢县中恐怕处处都是那厮的耳目,指不定在何处正窥伺着我们呢。所以,我只能给你们留下十多名武技高强的,剩下的便全靠你们自己了。”桓序沉声道。
宋延德哑声道:“可是……桓府君,杀了他之后呢?我们怎么办?王牧之定要查问,我们如何应对?若被得知是我们所杀,我二人岂非也活不成?”
桓序冷笑道:“蠢材,粮食被偷,便是有匪徒作乱。匪徒能偷粮,便不能**?李徽自然不肯承认粮食是他偷走的,那么居巢县境内便肯定有匪徒了。他**,自然是匪徒所为。更何况,居巢县百姓不是对李徽征粮的行动恨之入骨,发生过百姓啸聚之事么?他**,不是匪徒**,便是仇人所为,跟你们有什么干系?只要你们自己不露马脚,谁会认为是你们所为?而且,还有本官呢。扬州是我桓家的扬州,在这里,便是朝廷来查,也是无用。”
宋延德和胡文利听到这里,均缓缓点头。
虽然桓序的这个主意甚为简单粗暴,可见他已经动了真怒了,决意除掉李徽。李徽毕竟是朝廷官员,他不能带兵公然杀了李徽,只能借助自己两人之手,暗中解决了李徽。出了事也是自己两人当替死鬼。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铤而走险了。不杀李徽,自己两人便没有活路。杀了李徽,反而更有活命的机会。桓序说的那几个搪塞的理由也站得住脚。
“好,一不做二不休,我等照办便是。怪只怪那厮自己找死,怪不得任何人。”宋延德和胡文利下定了决心。
桓序点头微笑道:“二位好好谋划,务必要成功。天黑之后,会有人员去往你们的住处协助,免得为人察觉。二位啊,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但要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前方才有坦途。本官也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如果不能成功,二位好自为之。倘若被李徽所擒,乱说半句不当之言,你们在荆州的家眷族人怕是一个也活不了。切记!”
宋延德和胡文利惶然点头,连连点头。即便桓序不提醒,他们也知道一旦失手的话,那是宁死也不能乱说半句话的。**反而更好,否则家眷族人都要完蛋。
送走了桓序,宋延德和胡文利来到位于县衙西边街道上的住处,两人闭门开始商谈如何对李徽下手的办法。
从午后商量到天黑时分,想了好几个行动方案,但都觉得没有把握,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
第一个方案便是直接攻入县衙之中,趁着李徽不备杀进去,在措手不及的情形下将李徽击杀。此计划的优点是,可以突然发动,杀李徽一个措手不及。缺点也很明显,县衙必有李徽的人手守卫,若一旦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去,便会招致失败。
第二个方案便是摆下鸿门宴,李徽回居巢县之后
,二人示弱求饶,摆下宴席请李徽赴宴。然后摔杯为号,埋伏的人手一拥而上将其击杀。
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如果李徽前来赴宴的话,那么几乎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得手。就算李徽带着人手前来,也是救援不及的。李徽一死,他的手下便将做鸟兽散。局面便会被迅速控制住。
但是,缺点更加的明显。其一,李徽不大可能来赴宴。从种种迹象来看,李徽定然已经知道自己两人是征粮之事的罪魁祸首。他不可能相信自己二人。所以请他来赴宴有极大的可能被拒绝。
再者,即便能够得手,李徽死在自己两人住处,事后也隐瞒不了。无法甩锅到所谓的匪徒或者暴民头上去。那样的话,两人事后难以脱身,所以并非良策。
另外一个方案便是在李徽回来的路上伏击。在城外找个有利地形埋伏袭击他们。这个办法不能说没有可能,但李徽回县城时必是大批人手跟随保护的。人数悬殊很难得手。
万一不能得手,伏击之人反而会立刻陷入到实力悬殊的作战之中,怕是立刻便要失败。
总之,这些方案都不能让两人觉得安心有效。而袭杀李徽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一旦不能得手,李徽便会立刻意识到是自己两人所为,那便再无机会了。
天黑之后,十个人突然现身于两人后宅之中,把正在密谈的两人吓了一跳。里里外外都有人把守,十个人居然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察觉。
领头的一人拱手行礼,自报家门,两人才知道他们是桓序派来的人。经过询问,这十人是桓序手下的死士,是他搜罗在身边替他干脏活的人。这些人都是武技高强之人,所以他们潜入进来后,宋延德和胡文利的手下居然毫不知觉。
宋延德和胡文利大喜过望,桓序派来的这十名武技高手瞬间拉升了刺杀的成功性。桓序显然也是希望能够刺杀成功的,所以才选派了十名武技高手前来。
兴奋之时,胡文利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大胆的方案来。
“如果……趁着李徽还没回居巢县衙,先派人潜伏在县衙之中。待李徽回来之后,突然暴起刺杀的话,岂非可以一举成功?他可能万万想不到县衙后堂会蛰伏这些武技高手呢。”
胡文利话说出口,宋延德便大喜赞道:“好计谋,好计谋啊。以这几位的身手,出入县衙岂非如履平地?可从后墙潜入蛰伏,绝对不会被发觉。李徽他死定了!”
第二一零章 坦诚相告
初更时分,历阳郡郡守衙门后堂中,李徽正在向王牧之告别。
不久前,李徽接到了周澈命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了计划已经顺利的执行了,五万石粮食连夜被转移道芦苇荡中存放的好消息。李徽自然很是高兴。
从头到尾,所谓征粮的行为都是一场骗局。李徽早已和百姓们串通一气,那五万石粮食不过是走个过场,做戏给宋延德和胡文利等人瞧的。
目的自然很简单,五万石粮食自己是征集完毕了,但如果在别人手里给弄丢了,那便不干自己的事了。而背锅的人,只能是宋延德胡文利这两个家伙。
为了确保责任的归属问题,李徽甚至诓骗他们写下了保证书。这两个家伙也是生怕事情泡汤,在自己和周澈的一唱一和之下昏了头,居然毫无防备的便写了保证书。
当然,这得益于自己之前做的一些铺垫,以及作为群众演员的居巢百姓们的入戏。李徽之前让胡文利负责检查粮食登记造册入库的目的,便是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征收上来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粮食。
而百姓们的辱骂,也并非完全是做戏。李徽甚至让人故意在街头煽动百姓发泄情绪。居巢县城里的许多百姓的辱骂和**,其实都是发自真心的。这一方面让李徽有些难过,觉得有些百姓实在是太容易便忘恩负义了。但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们这么做,因为那样会让整件事更加真实。
正因为如此,宋延德和胡文利才会慢慢的相信自己确实是压力巨大,不得不从百姓口中抢粮。整个计划才能够按照自己所设想的那样进行下去。
至于派人冒充蒋云去下药放倒胡文利等人的行动,倒不是故意针对蒋云。虽然蒋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借他的名义行事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毕竟这厮曾经提供了兵器给湖匪,有通匪的实际行为。
但是之所以选择他,完全是因为那位姓史的兄弟长相很像蒋云。只是年纪轻一些罢了。黏上胡子之后,更是有七八成的相像。想到要在傍晚行事,天色昏暗更难分辨,便更是适合了。
当然,李徽对那位姓史的兄弟进行了一番特训,毕竟他只是普通百姓家的后生,要执行这样的任务还是怕露出破绽的。直到言行动作其实意义不大,李徽知道,只要能打动胡文利便可。其他的只需正常说话便可。
于是李徽将自己之前对蒋云做的一些事情告诉了那位史兄弟,站在蒋云的立场上,理解他的愤怒和无奈。只需代入那种情绪,便一定可以让胡文利上当,绝对不会怀疑。
那位史兄弟是个伶俐人,他很快便领会到了这一点。并且很好的完成了任务。实际上那晚他是露出了不少破绽的,他一直不敢吃羊肉的举动,以及一直劝胡文利吃的行为是很容易引起怀疑的。
但好在胡文利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时他想要更多的从假蒋云口中掏出一些李徽的黑料来,自然没有去注意太多。
李徽就像一个导演,导出了整部大戏,把控全部细节,以期让一切毫无破绽。
当然了,李徽不得不感谢一个人,正是他给了李徽灵感,让李徽能够想到这个计划。那个人便是曾经的顾家南宅管事韩庸。
正是当初韩庸偷梁换柱焚毁顾家东湖庄园粮仓,以掩盖他偷窃粮食的事,才让李徽有了这个计划的灵感,才导演出了这场大戏。李徽也想过将粮仓焚毁,但李徽舍不得码头上的设施。居巢县城南码头是极为重要的运输通衢码头,好不容易建造了码头上的库房设施,若是被一把火烧了,确实太可惜了,也完全没有必要。
此刻已经是初更时分,李徽突然跑来告辞,王牧之甚为讶异。
两天前,李徽来到历阳郡来的时候。王牧之问他为何而来,李徽也不说为什么,只告诉王牧之,自己来历阳郡呆两日便走。并且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便是让王牧之为他证明这两日他都在历阳郡中。
王牧之被李徽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徽死活也不说守口如瓶。
王牧之便也不再理会他,只安排了他在馆驿之中居住,命人盯着李徽的行踪。这两日听说李徽在城中四处游荡吃喝,也没干什么正事,更是有些疑惑。
王牧之猜想是否和居巢县筹粮的事情有关,有心询问情形,但一想,自己也帮不上他的忙,问了反而不如不问。于是便也装作无事,什么也不提。
现在李徽要连夜告辞离开,王牧之终于忍不住询问道:“李县令为何急着连夜回去?要走也明日天明再走,难道居巢县出了什么事么?”
这一回,李徽倒是没有隐瞒,将居巢县发生的事情坦然告知。王牧之听后惊愕无语,怔怔的看着李徽半天说不出话来。怪不得李徽前两日什么也不肯说,原来他在居巢县干了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居然设下了圈套,来个了征粮又偷粮的行动。
当看了李徽出示的宋延德和胡文利写下的保证书后,王牧之更是觉得难以置信。宋延德和胡文利是疯了么?居然出具了这样的保证书,这岂不是自己将头伸进了李徽的圈套里。难道是喝了**汤么?
也不知李徽用什么手段诓骗这两位写下了保证书的。这居巢县里人才可真是多,有李徽这样的,居然还有宋延德胡文利这样的。蠢的蠢到家,精的精如鬼,当真牛鬼蛇神全都有。
王牧之也明白了过来,难怪李徽要自己为他证明这两日他一直在历阳城,他是要彻底的撇清和偷粮之事的关系。起码在明面上,不让对方有任何反扑的证据。
震惊半晌之后,王牧之正色道:“李徽,你如此
嫁祸手下官员,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你将此事告知本官是何用意?难道要本官包庇你不成?”
李徽笑了起来,拱手道:“王府君何必装糊涂?你早知宋延德胡文利是什么人,只是你不肯说罢了。下官被逼到今日地步,你王府君难脱干系。你若早跟下官明说两人的身份,我便会早加提防,也不会让这两个狗东西吃里扒外,暗地里算计于我。我可没说要你包庇我,还是那句话,我巴不得王府君现在就拿了我,我也省的劳神了。我李徽光明磊落,并非为自己谋私,只想为居巢县百姓抢回口粮罢了。若府君大人觉得我此举不妥,可现在便拿了我。”
王牧之翻翻白眼,狠狠的瞪着李徽。他其实倒也没真的生气。其实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佩服李徽的勇气的。李徽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只有他敢做这些出格的事了。
此人当真是有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就像他当初为了入仕跑来居巢县赌命一样,认准的事情完全不计较后果。光凭这一点,便甚少有人能有这样的决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到了这种时候,王牧之已经完全相信李徽是决意不同桓氏为伍了。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那便是已经完全得罪了桓序,也得罪了桓氏。再也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了。
按照李徽的想法,他回去之后便要将宋延德和胡文利抓起来,将他们丢失五万石粮食的罪名安在他们头上,然后上禀自己处置。但是王牧之却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倒是怪到我头上来了,你这厮可真是没道理。就算我知道宋延德和胡文利是桓氏的人,也没必要跟你明言吧?本官可不知道你和桓序之间有了过节。更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更何况,你我之间,也并没有瓜葛,我是你的上官,仅此而已。”王牧之笑道。
李徽也不想跟王牧之纠缠,自己和他坦白此事,仅仅是因为自己知道王牧之绝对不可能帮着桓序。而且自己确实需要他一点小小的帮助。此刻不说清楚,后面的事情不好办。
起码王牧之可以为自己提供不在场的证据证明。否则这家伙再来个见死不救,到时候自己岂非陷入被动。坦诚此事,便是争取他的协助。
“王府君,那些话倒也不说了。下官也不是怪罪府君大人。毕竟如你所言,你我之间只是上官下属的关系罢了,告知我是情分,不说也是本分。府君大人,下官急着赶回去善后此事,以免夜长梦多,可别让宋延德和胡文利给跑了。粮食丢了,这两个家伙定怕我回居巢县后兴师问罪,很可能会逃跑。所以,我得连夜回去拿住他们,免得他们跑了,我却要担责。如果王府君没有别的话要说的话,那么下官这便告辞了。”李徽拱手道。
王牧之沉吟片刻,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起身缓缓的踱步起来。
第二一一章 直面危机
王牧之对李徽的态度一开始便是甚为冷漠的,甚至是乐于见他去送死的。因为王牧之认为李徽是吴郡顾氏子弟,在立场上必是相左的。依附于桓氏的家族子弟的生死,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不去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毕竟如今的大晋,立场对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王谢庾大族为主,联合一些士族力抗野心勃勃的桓氏为主的门阀的格局已不是什么秘密,作为琅琊王氏的成员,王牧之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但是,如今的李徽其实立场已经鲜明。虽未必是自己这一方的人,但他起码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不会依附于桓氏,不被桓氏所拉拢。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桓氏要**李徽,自己再不能袖手旁观。无论李徽是怎样的人,这其实已经是一种无关李徽本人的博弈。争的不是李徽这个人,争的是一种立场和态度。
这就好比两个人抢一样东西,哪怕这件东西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抢来之后或许会丢到垃圾桶里,但是也必须要争。这是面子和外人的观感问题。换句话说,这是谁强过对方的一种宣示。
所以,思考了一番之后,王牧之决定给李徽一些重要的提点。
“李徽,想听一听本官对于此事的想法么?”王牧之停步看着李徽道。
“请府君训示。”见王牧之神情郑重,李徽也恭敬拱手道。
王牧之缓缓道:“此次之事,本官并不会指责你。此事很显然是他们勾结起来针对你的阴谋。你不管用何种方法去破解,都在情理之中。总不能任其耍阴谋诡计,却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他们在居巢县征粮的行为本就没有依据,这是要将居巢县搞乱,达到打击你的目的,这是确凿无疑的。”
李徽点头,心道: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王牧之继续道:“目前的情形下,虽然你的计策成功,抢出了粮食。而且你也考虑也不可谓不周全。让宋延德和胡文利写了保证书。又来历阳郡通过本官为你证实你和你的人在历阳郡,从而让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你确实思虑缜密的很,但是,有些事却未必如你所愿。你的计策有很大的疏漏。”
李徽一惊,沉声道:“什么疏漏?”
王牧之微笑看着李徽道:“你了解桓氏行事的作风么?你了解桓序是怎样的人么?”
李徽皱眉摇头道:“下官怎会了解他们。下官和桓太守也只有两面之缘,而且最近一次还不欢而散。”
王牧之微笑道:“那就是了。让本官来告诉你桓序是怎样一个人吧。本官恰好和他有过一段交往,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怎么形容他呢?桓序表面温雅,看上去颇有涵养和风度,但是骨子里,他其实是个睚眦必报,器量极小之人。桓序幼年丧父,托庇于桓大司马膝下抚养。当年会稽名士袁凯在桓温门下为幕宾,他曾亲眼看见十多岁的桓序私底下虐杀幼犬幼猫幼禽,他将幼兽割舌挖眼,掏心挖肺,摆在石头上欣赏为乐。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他在桓温面前却表现的恭敬有礼。袁凯对他的评价是,善于伪饰,表里不一,内心黑暗扭曲残暴。”
李徽听得头皮发麻,没想到这桓序居然是个心理变态的家伙。以虐杀为乐。
王牧之继续道:“其实少年时的事情也不能作为完全的参照,不过本官当年曾在江州同他共事过一年,却真切感受到了此人的睚眦必报和内心凶残。江州一名地方士族,酒醉后言语失当,对桓序有所指谪。数日后此人便**死在家中,且被挖眼割鼻掏心,死状甚惨。本来没人知道是桓序所为,直到我身边人告诉我,那时桓序手下人遵照桓序的命令动的手。桓序手下之人同我手下护卫喝酒之时口误透露了此事。由此我才想起袁凯当年所言。之后我便长了个心眼,暗中观察,发现但凡对桓序不敬,或者言语得罪,礼数不周者,皆会遭遇意外或祸事。短短一年,发生四起不明不白的命案,死者均惨不忍睹。皆为桓序所为。”
李徽惊愕瞠目,没想到桓序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也淡定和气,却居然是这般阴险狠毒之人。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王牧之继续道:“江州刺史桓冲是桓序的五叔,桓温幼弟。他见桓序实在过分了,再将他留在江州,江州将会被他搅的乌烟瘴气,人人惶恐。于是拿了桓序讯问,想要治罪惩办。但毕竟是胞兄之子,下不了手,只逐回荆州了事。为此,桓序对自己这位五叔也心怀不满。本人在江州为主事一年便迁官别处,之后的事情便不知情了。后来才得知桓序来到庐阳郡为太守,显然桓温是没有对他有任何惩戒和追责的。或许在桓温看来,还以为桓序是被冤枉的呢,呵呵呵。”
李徽听到此处,心中唏嘘。没想到自己惹上的是这么一个凶狠残暴之人。果然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一个魔鬼的。桓序行事如此乖张凶狠,倒是完全超出李徽的想象。
“李徽,本官同你说这些,便是想要提醒你,莫要以为你的计谋高明,便可化解此事。计划再周祥,证据再确凿完善有时候也是没用的。一旦对方行事不计后果,所有的证据都将无用。桓序此人,不能以常理而度。要多长一个心眼。”
李徽沉声道:“府君大人的意思是说……他会恼羞成怒对我下手?”
王牧之抚须缓缓道:“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是吃亏认栽之人。你的计划并不高明,粮食不见之后,他们会立刻明白是你所为。被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戏弄,桓序岂肯罢休。以他之前的行事作风,你恐怕回到居巢县便是自投罗网。我担心的便是这一点。当然了,也许他现在和以前不同,已经有所改变也未可知。呵呵。”
李徽心跳加速,暗自庆幸王牧之跟自己说了这些,让自己清醒了过来。之前自己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如果桓序恼羞成怒要对自己下死手,自己岂非回到居巢县便会被他立刻诛杀。搞不好还是挖眼割鼻挖心的惨死状。
于此同时,李徽也想起了数月前的一件事。数月前自己被桓序邀请一同北上寿阳作战的事情。当时自己和桓序闹翻之后离开大营的时候便曾怀疑桓序当时派人追赶自己,欲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事后自己其实也觉得是否有些太过敏感,总觉得桓序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来追杀自己。而且自己也没有看到追杀自己的人。总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过敏,过于紧张了。
但现在再一想,那应该绝非是自己敏感。若王牧之所言都是真话的话,桓序那日极有可能恼羞成怒的派人宰了自己。而且现在想来,那天谢玄主动追上来的行为甚为古怪,好像是来保护自己的。也许正因为谢玄的保护,自己那天才得以脱身。
“狗改不了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下官不信他会改变些什么。多谢府君大人提醒,否则李徽此回居巢县,恐怕便是自投罗网了。下官万分感谢。”李徽拱手道。
王牧之微笑道:“李县令不必客气,只要不怪本官见死不救,本官便谢天谢地了。”
李徽一笑,拱手道:“那便不打搅府君歇息,下官告辞了。
”
王牧之讶异道:“你去何处?”
李徽道:“自然是回居巢县。”
王牧之皱眉道:“本官适才说的话都白说了是么?你回去岂非是送死么?”
李徽拱手道:“下官难道一辈子躲在历阳城么?总是要回去的。府君大人已经提醒了下官,下官自会小心在意的。但因为危险便躲着不回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王牧之紧皱眉头沉思道:“这样吧,本官派兵马护送你回居巢县。若是遇到危险,也可护你周全。”
李徽笑道:“府君大人打算派多少兵马?”
王牧之道:“两三百兵马是可以的,多了便不成了。历阳郡郡兵数量本就不多,你是知道的。也不可能全部派往居巢县。”
李徽躬身笑道:“现在我相信王府君是真心想要保护我了。不过,却也不必派兵随我前往了。桓序手下数千兵马,区区数百怎是对手?就算你将历阳郡全部郡兵派去,也未必是敌手。”
王牧之抚须沉吟,深以为然。
“况且下官认为,即便下官只是小小的一名县令而已,但他桓序要杀我却也要有充足的理由和程序。何况是进入我居巢县,率兵马前来围杀于我?王府君,如果他那么做的话,我想知道,朝廷会是什么反应?他的下场会是什么?”李徽问道。
王牧之道:“若无端公然杀害地方官员,朝廷自然不会坐视。按我大晋律法,他必被革职拿办。就算你有罪过,他一个庐阳郡守也无权杀你。他这么做确实不明智。即便是桓大司马,恐也难维护于他。桓温若敢包庇,那便是公然无视朝廷律法,形同反叛了。桓温断不至于为了桓序而犯此大忌。”
李徽点头道:“那就是了。桓序虽然睚眦必报,但他不是疯子,不至于因为要杀我而搭上他自己。更不会因为我儿导致桓大司马对他的不满。他知道那么做的后果的话,便不会公然行事。我想,他要杀我的话,只会是暗中动手。让我死的不明不白,跟他却是没有半点干系。”
王牧之缓缓点头道:“正是。可即便如此,你回去不也要面临未知的危险么?”
李徽笑道:“只要他不是大军来袭,让我无招架之力,我便不怕他。居巢县是我的地盘,能耐我何?我若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他派来的人所暗杀,那是我李徽无能。”
王牧之怔怔的看着李徽,轻声道:“你真是个亡命之徒,这种事上,也要赌一赌么?”
李徽摇头道:“不是赌,这是自信。且这叫邪不压正。我越是躲着害怕他们,他们便越是会得寸进尺。除非我向他们屈服,或者躲起来一辈子。那我不如辞官回家,老老实实的种地当个百姓,又何必来居巢县上任?谁也休想吓倒我,逼着我屈服。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王牧之吁了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官也不拦你。你放心,若你**,本官必要将此事禀报朝廷,为你讨个公道。”
李徽笑道:“那我可多谢府君大人了。下官告辞了。”
王牧之拱手还礼,沉声道:“李县令,你是本官见过的最莽撞,但也最有勇气之人。本官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本官对你颇有些钦佩了。”
李徽哈哈笑道:“王府君万不要这么说,李徽可不敢当。告辞!”
李徽拱手行礼,昂然离开。
王牧之送走李徽后,在书房徘徊良久后,命人磨墨铺纸,开始写信。不久后,信写罢,封好信封叫来仆役吩咐道:“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给族叔过目。”
第二一二章 合理推测
居巢县城,傍晚时分,宋延德和胡文利终于接到了李徽回城的禀报。
从昨晚开始,宋延德和胡文利就在等待李徽回城了。人手已经于被安排潜伏进县衙后堂之中,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宋延德和胡文利是怀着激动的心情等着李徽回来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期盼的心情。那十名死士在宋延德和胡文利面前展露了功夫,个个能够平地上房,纵跃如飞,而且拳脚兵刃功夫厉害之极。
宋延德和胡文利见识到他们的手段之后,便知道李徽死定了。所以他们的心情坦然而激动。粮食必是李徽偷走的,他当然要回来兴师问罪。只是没想到李徽一直到次日傍晚时分才回来,早早埋伏在县衙的人手估计等的已经很急了。
但无论如何,他回来了,那他的死期便到了。
两人收拾了一番,便立刻前往县衙前迎接。远远的,在初冬的夕阳照耀之下,他们看到李徽和周澈有说有笑并肩走来的身影。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来到县衙大堂之上,宋延德和胡文利正式上前见礼。
“下官等恭迎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可算回来了。”
宋延德和胡文利言辞恳切的说道。确实,他们等的很心焦。
“怎么?二位难不成是想我了么?哈哈哈。”李徽坐在案后大笑道。
“还别说,真有些想念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在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你这一走,顿时觉得县衙空荡荡的,真是有些冷静。好在县尊大人终于回来了,下官也将这差事交接了。这几日下官才知县尊大人的辛苦,每日百姓告状,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的人头昏脑胀。这下下官可算是可以轻松些了。这一摊子事,还是县尊大人去管吧,下官是没这个本事了。”宋延德也笑着说道。
李徽大笑道:“难得你们能体谅本县,这下知道本县的不容易了吧。罢了,明日你们歇息,本官来应付便是。”
宋延德拱手连连道谢。
李徽笑道:“对了,重要的事情你们还没禀报呢,二位大人,粮食是否运走了?桓太守是否满意?”
李徽看着那两人,目光中带着笑噱的光芒。
宋延德看了一眼胡文利道:“胡主薄还不赶紧禀报么?县尊大人最关心的便是此事。”
胡文利上前拱手笑道:“县尊大人,我等办事,自然是妥妥当当的。五万石粮食全部交割给桓太守押运的船队,已然于昨日上午全部运走。这里是桓太守出具的交割文书,请李县令过目。”
“哦?”李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伸手接过胡文利递上来的文书,看了两眼,哈哈大笑起来。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粮食全部交割,那本官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我还担心会出什么茬子呢。甚好,甚好。哈哈哈哈。”
“李县令担心出什么茬子?”胡文利目光狡黠的问道。
李徽笑道:“大宗粮食堆放于此,自然有诸多危险。防火防雨防盗防硕鼠,这不都是需要担心的事么?现在交割运走,咱们便不必担心啦。二位说是也不是?”
宋延德和胡文利拱手道:“极是,极是。”
三人目光对视,几乎同时爆发出大笑来。都觉得对方可笑可悲,可叹可怜。
笑声停下之后,胡文利拱手道:“县尊大人,现在粮食安全交割,我等差事也完成了,可否将那份保证书归还于我们?那东西也没用了。”
宋延德点头道:“是啊,那保证书没用了,请县尊大人归还于我。”
李徽笑道:“保证书么?我早撕了。你们以为我李徽是不放心二位的人么?要你们写保证书只是个形式而已。那日酒宴之后我便撕了,不信你们问周县尉,他可作证。”
周澈点头道:“不错,我亲眼所见,已经撕了。”
宋延德和胡文利二人面带冷笑,胡文利道:“原来已经撕了,那便也罢了。县尊大人出去这几日,看来心情不错。宋县丞,县尊大人从历阳郡归来,赶了上百里的路,定然辛苦的很。我看,咱们还是不要打搅县尊大人歇息。”
宋延德点头道:“说的很是。县尊大人,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打搅你歇息了。本应该今晚设宴为县尊大人接风的,但此刻天色已晚,也有些仓促,不如县尊大人好好的歇息一晚,明日中午我等设宴为县尊大人接风。”
李徽呵呵笑道:“二位真是又贴心又客气。本官一早便从历阳郡出发,走了一天的路,确实有些疲惫,也没什么胃口,只想早些歇息。那咱们便明日再见。二位大人也辛苦的很,今晚都好好的睡一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宋延德和胡文利连声称是,躬身告辞后离开。
两人离开之后,周澈冷笑道:“这两个狗东西,睁着眼说瞎话,居然还拿出了交割文书。真是笑**了。”
李徽皱眉沉吟道:“兄长,这恰恰说明他们有恃无恐。你是否确定桓序的人手都离开居巢县了?”
周澈沉声道:“完全可以确定。昨日我们就藏匿在城外芦苇荡的水道之中,晌午时分,目睹桓序带着他的人手离开码头。我命人驾小船远远跟踪他们,一直跟踪到姥山岛南边十多里的湖面上。且我们在姥山岛有人手监视湖面,若他们去而复返,我会提前得到消息的。”
p>李徽道:“船走了,你确定人也都走了?”
周澈笑道:“这一点我还能疏忽么?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所有桓序的人手都出城离开,城中没有留下一个。兄弟,你放心便是。”
李徽缓缓点头。今日午间,周澈带着手下在东关镇迎接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询问了这些话。也告知了周澈,桓序很可能会对自己动手。
周澈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他行事一向周密,他说的话还是可信的。
“既然如此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如果桓序想要对我下手,便一定是暗中动手。他将所有的人手都带走,很可能是让我们生出麻痹之心。”李徽皱着眉头慢慢的推测道。
“嗯,也有这个可能。如果他们要暗中动手的话,必然是要让我们疏忽麻痹。如果他的兵马都在城中的话,我们甚至不可能回居巢县。”周澈点头道。
李徽点头,沉声道:“宋延德和胡文利两人适才的表现反常。这种情形下,见到本官当跪地磕头求饶,承认疏忽才是。居然还敢编造谎言,拿出什么交割文本来。这说明了什么?”
周澈挠头想了想道:“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两个家伙死到临头不自知,还以为可以蒙骗我们。”
李徽缓缓摇头道:“非也,这说明他们其实已经不在乎被我戳破了。他们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因为他们笃定我必死无疑,就算拿了他们,也不能奈何他们了。换句话说,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手段罢了。”
周澈怔怔发愣,起身道:“也许我有疏忽,我这就带人全城搜查,看看是否有贼子藏匿在城中,伺机对兄弟不利。”
李徽摇头道:“不不不。没有这个必要。兄长,我想请问你,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你能够笃定暗杀一个人成功?”
周澈想了想道:“笃定成功的话,起码要有两个条件。一则,动手之人需得武技高强。但是武技再高之人,也敌不过人多。所以,动手之人还需要潜藏于利于暗杀之处,能够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李徽微微点头道:“同意。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要杀我,那么现在有武技高强之人就在居巢县潜伏。而且是潜伏在能够一击必杀我的地方。也正因如此,宋延德和胡文利才会有如此的表现。因为他们知道**的本事,也知道他们能杀了我。是也不是?”
周澈重重点头道:“正是。”
李徽轻声问道:“然则,他们潜伏在何处,能确保将我一击毙命呢?”
周澈皱眉沉吟,猛然间看向李徽。李徽也正看向周澈,两人目光一碰,几乎异口同声的低声道:“县衙!”
第二一三章 天罗地网
一场搜查悄悄的展开,数十名县兵从县衙前堂开始缓缓搜索,每一寸角落都不放过。连树上,屋顶,阁楼都进行细致的搜索。一步步的从前院大堂往后宅推进。
不久后,后衙也全部搜索完毕,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更别说藏着人了。
最后只剩下了衙门后园。周澈正要带人继续搜索,李徽却摆手制止了他。
“兄长,不用搜了。”李徽低声道。
“为何?若是县衙藏人,最有可能的便是在后园之中啊。那里树多草多,甚至围墙上也能藏人。正该重点搜查才是。”周澈不解的说道。
李徽低声道:“天光已逝,敌暗我明,很是危险。就算发现了,也极易被逃脱。若刺杀之人逃走了,反倒更加的危险和难以抓捕了。他们永远藏在暗处,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满城搜捕,且狗急跳墙的情形下,还可能造成百姓的伤亡。”
周澈道:“那怎么办?”
李徽诡异一笑道:“不如张网以待。他们不是要杀我么?自然是要主动现身的。兄长,今晚你和手下人怕是要辛苦些,就在我东厢房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现身便是了。此刻倒也不必打草惊蛇了。若今晚他们不动手的话,明日天明再搜后院不迟。不过我认为,他们若想杀我,今晚必然动手。”
周澈闻言恍然,一拍巴掌低声道:“说的极是。便给他们布置个天罗地网,等老鼠出动。”
……
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沁入骨头的寒冷。
县衙后园森森的草木之间,埋伏于此的十余名死士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一整天的时间了。
桓氏自发迹之时起,便光罗天下人才。无论是名士谋主还是天下奇人,乃至一些身怀武技的力士游侠死士,都网罗于门下。养着这些人,关键时候总有用处。
桓氏族人就任官职之后,也大多如此。搜罗大量奇人异士于帐下效力,增强实力。
齐泰等人便是被桓序招揽入麾下的一群死士。想当年齐泰等人啸聚于野,纵横于荆湖山林之中。趁着北方乱局,大晋处于战略守势的时候趁火**,在荆州和秦国之间的边境之地打家劫舍,抢掠北方南下的流民和荆州百姓,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后来桓氏为荆州境内的安全,下决心横扫境内山匪响马,一举肃清了数十支如齐泰等人这般数十人规模的绿林匪徒。杀死数百人,擒获上千人。
齐泰等人便是被俘获的匪徒之一,被全部押解往荆州,择日问斩。
齐泰等人本以为必死,落到桓温手中,他们也没打算能活下去。所以都已经放弃了希望。谁能想到,临刑之前的那天,有人押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院落,齐泰便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桓序。一个不到三十岁,文质彬彬面色苍白的贵介公子。
桓序问他们想不想活,他们当然说想活。于是桓序告诉他们,想活命很简单。桓序命人给齐泰等百余人每人发了一件兵刃,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们想要活命的规则。那便是,互相厮杀,能最后活下来的人将得到赦免,且可以加入桓序的私人卫队之中,从此衣食无忧,享受无穷。
所有人都惊呆了,齐泰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桓氏贵介公子居然心肠如此的凶狠,想出这么个狠毒的办法来。但是齐泰很快便意识到,这是活命的唯一机会。他不假思索的出手了。他一刀便砍翻了身边的一人,混战立刻便开始了。
桓序坐在屋顶平台上喝着酒,看着下边一帮俘虏的血腥厮杀,脸上平静之极。直到院子里只有十几个人站着的时候,他才命人叫停了这场血腥的厮杀。
齐泰等十余人便是那场地上站着的最后的赢下,那些倒下的,不管死还是没死,都被一一补刀,像死狗一样被丢上平板车拖走掩埋。齐泰等人从那天起,便成为了桓序豢养的死士。
多年来,齐泰等人为桓序杀了很多人。不问缘由,不问对方是谁,只要命令下来,他们便出动去**。干净利落的解决对手,不留任何痕迹,便是他们要做的事。
这一次,齐泰等人的目标便是这位居巢县令李徽。而此人已经不是齐泰等人第一次要杀的目标了。早在数月前,齐泰等人便授命杀了此人。只是中间出了变故,不得不无功而返。而这一次,那是必要成功的。
从凌晨潜伏于县衙后园之中,到现在已经一天过去了。齐泰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天气又冷,又不能说话不能乱动,只能藏在草木之中潜伏,这滋味绝对不好受。好不容易天完全黑了下来,从衙门后堂方向传来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齐泰知道,动手的时候即将到来。
为了确认李徽在县衙后堂歇息,初更时分,齐泰亲自摸到了衙门后堂侦查。他看到那位李县令正和其余几人坐在堂屋里喝酒说笑。齐泰心中笃定,李徽并不知道危险的来临。他喝了酒最好,等下睡得更香,更便于行事。
齐泰回到后园,召集众人安排袭击行动。鉴于居巢县有县兵百余人,外加义民团百人,所以必须迅速解决李徽之后迅速撤离居巢县,以免被纠缠上。否则难以脱身。而身为死士,那是绝对不能被俘虏的,酷刑之下很可能会供出谋主,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为此,齐泰的要求是,待行动之时,全部冲入东厢房李徽的住处,乱刀将李徽分尸。之后割了脑袋便走,不做任何停留。
三更天,冷风嗖嗖,冻得人手脸生疼。
县衙后堂的酒宴终于安静了下来,喝的醉醺醺的众人开始散去。齐泰在后园围墙上亲眼看着东厢房里亮起灯火,不久后又熄灭了。他知道李徽上床睡觉了,行动的时候到了。
十名死士从后园隐蔽处摸了出来,沿着黑乎乎的小径往后堂摸来。衙门后堂院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
息。十名死士不费吹灰之力便摸到东厢房的长窗之下。
齐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窗纸上倾听,东厢房里传来阵阵鼾声,屋子里的李徽显然睡得正香。
齐泰冷笑一声,无声的打着手势。几名死士用薄薄的刀刃切入长窗的缝隙之中,运下暗劲,将窗闩切断。下一刻,齐泰一摆手,十名死士身手矫健,如狸猫一般从打开的长窗之中窜入屋子里。
直到此刻,屋子里熟睡的人居然还尚未察觉。黯淡的光线下,帐幔之中高卧的那人鼾声如雷,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动手!”齐泰低喝一声,手中众人一拥而上,冲到窗前。撩起帐幔之后,乱刀朝着床上隆起的人形砍去。
噗噗噗,擦擦擦,响声不绝,布条纷飞。
床上那人连同被褥被瞬间砍了数十刀,砍了个稀巴烂。齐泰欲砍下李徽的头颅交差,上前一掀开被褥,一刀砍下。一个装满芦花的布袋子被砍的稀烂。芦花在空中飞舞着,像是下了漫天的大雪。
“不好!上当了!快撤!”齐泰大惊失色,大声喝道。
话犹未了,床下传来哈哈大笑之声:“哈哈哈,现在明白,却也迟了。”
众死士色变之际,床下数根长杆绑着锋利的镰刀伸出,一拉一勾之际,三名死士的脚踝被勾中,勾镰切入他们的脚踝小腿,三人顿时惨叫着仰天便倒。
噗噗噗,兵刃入肉的声音响起,三名倒地的死士被床底伸出来的兵刃尽数刺杀。
其余死士反应快速,纵身后退躲过这一劫。齐泰大声吼道:“撤!”
死士们转身回撤,纵身向着虚掩的长窗外跃出。齐泰的想法很清楚,对方有所防备,一击不能得手便当迅速遁走,不可久留。所以,快速撤走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需跳出窗外,便可从后园越墙而走,后园没有对方的人手埋伏,这是肯定的。因为他们才刚刚从后园而来,那里是对方陷阱的出口。
想法是没错的,但当其余齐泰等人跳出窗外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却是头顶上抛下的一张巨大的绳网。潜伏于屋顶上的县兵早就等着这一刻。齐泰等人跳窗出来的一瞬间,一张绳网兜头罩下,将剩余七名死士包括齐泰尽数裹在其中。
齐泰惊骇之极,恢复兵刃意图割断绳网逃出来的手,周围火光大作,数十支火把将衙门后堂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李徽面色冷厉的站在院门口,沉声喝道:“放箭!”
嗖嗖嗖!数十支弓箭射向被绳网裹挟之中,正在剧烈挣扎的死士们的身体。血光飞溅,惨叫连天。这些弓箭可不是土弓箭,那是李徽在碾子山作战时从叛军手中缴获的制式弓箭。尽管死士们身上穿着皮甲,也难以抵挡弓箭的攒射。
弓箭一连射了三轮,绳网里的死士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堆在一起的这帮家伙身上密密麻麻的插着箭支,已然无声无息。
第二一四章 一了百了
李徽命人停止放箭,屋子里带着十余人藏在大床底下伪装和偷袭的周澈等人翻窗出来,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如此。一群蠢货。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周澈大笑说道。
李徽也笑着缓步走近,沉声道:“兄长无恙吧。”
周澈摆手道:“毫发未损。瞧瞧这网里抓了几头豪猪?”
周澈掀开绳网,弯腰查看那一堆被射成豪猪的死士。突然间,插满羽箭的尸体飞了起来,下方一人冲天而起,手中钢刀对着周澈的面门砍来。周澈哎呦一声,忙侧身躲闪。那人影一刀砍空却不再追杀,反而朝着十余步外的李徽飞扑而来。那厮身手矫健,如一头大鸟扑向李徽的头顶,瞬间便至。手中钢刀寒光闪烁,对着李徽的头顶迅猛砍下。
那人正是齐泰,他听到放箭的命令时第一时间便将一名死士拉在身上挡箭。身子钻到其他死士的尸体下边,所以他除了小腿上中了一箭之外,别处并未受伤。
周澈拉开绳网的那一刻,他便暴身而起。本来想逃走的,但周围火把围成一圈,知道逃走无望,于是索性拼死一击,试图刺杀了李徽同归于尽。
异变陡生,李徽惊愕的站在原地惊愕发愣。他身上甚至没有佩戴兵刃,根本无从格挡,也无法躲闪。周围众人也都救援不及,发出惊骇的叫喊声。周澈在后方也追赶不及,口中大叫起来。
这一刀若是砍在李徽的头顶上,李徽怕是要被一刀砍成两半,必死无疑。
就在此刻,李徽身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风雷之声。一根硕大的铁棒嗡然斜向上撩扫而出。便听得一声闷哼响起,那一棍正中空中飞来的齐泰,将他整个人打的偏离了方向,斜向飞出。
齐泰在空中便已经口中喷洒血雨,然后像个破口袋一般摔落在两丈开外。
众**呼着抢上前去,摔落地上的那齐泰试图撑起半个身子来,但很快便啪的一声摔落尘埃,就此一动不动。周澈抢上前去查看,齐泰已经气绝身亡。
“狗东西,想杀小郎?当我郭大壮不存在么?”郭大壮扛着大铁棍大声骂道。
李徽吁了口气,伸手拍拍郭大壮道:“打得好,是个全垒打。”
……
从天黑之后开始,宋延德和胡文利便在住处紧张的等待着消息。他们知道,今晚是必定要动手的。齐泰他们埋伏了一天,就等着李徽归来。与其说等待消息,不如说他们在等待李徽被刺杀的消息。
两人傍晚回来,吃了晚饭后沐浴更衣,穿上了各自的八品官服,坐在物资里一边心情澎湃又忐忑的等待着。初更到三更,这漫长的两个多时辰,简直是他们人生中最为漫长的等待。
三更时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送回了消息,说县衙内后堂有呐喊厮杀之声响起,宋延德和胡文利两人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侧耳倾听,心情更是激动不已。他们在院子里徘徊着,等待派出去打探的手下的进一步的回报。
“启禀宋县丞胡主薄,县衙内后堂发生厮杀,有人行刺李县令。”
“混账,这要你来说?快去打听具体情形。”
“启禀宋县丞胡主薄,县衙后堂厮杀声响亮,暂时不知县衙内情形。县衙门口已然禁止靠近,县兵已然**。”
“蠢货,不知情形你回禀什么?还不探明情形。特别是李县令是否受伤,刺客是否得手的消息。快去。”
“启禀宋县丞胡主薄,县衙后堂死厮杀声停止。差役老黄说,刺客试图行刺李县令,但被李县令识破,全数落网。”
“……什么?你这混账东西莫要听错了,查探清楚再来回报。”
“启禀宋县丞胡主薄。周县尉已然宣布,十名刺客埋伏于县衙后堂意图行刺李县令,现已经被全部斩杀。李县令毫发无损……”
“混账……混账……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启禀宋县丞胡主薄,李县令在衙门口现身,让围观百姓散去。十名刺客的尸体已经抬出县衙,摆放在广场上。身上全是箭,都被箭射**……”
“什么?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滚出去,滚出去。”
“……”
“……”
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前往探查消息的仆从们不断的回来禀报消息的进展。而宋延德和胡文利的脸色也从兴奋激动期盼,转变为惊愕疑惑和失望。最终气急败坏,面露绝望之色。
最后一名仆役送来消息,李县令和周县尉已经整顿人手,正朝着两人的住处而来。宋延德和胡文利终于彻底的绝望了,两人呆若木鸡,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呆立在院子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宋县丞,看来……事情彻底失败了。齐泰他们简直是一群废物啊,如此好的机会,都不能得手。宋县丞,这下完了,全完了。”胡文利喃喃说道。
宋延德跌坐石阶上,面如死灰,神情威顿。忽然间,他跳起来对着胡文利骂道:“都是你这蠢货,若不是你中了他的圈套,怎至于此?如此大好的局面,被你毁了。都是你这废物惹得祸事。”
胡文利叫道:“宋县丞,这不能怪我啊。不是我不尽力,而是李徽那厮太狡猾。这是他的圈套而已,我们钻进去了,被他勒紧了绳子啊。我确实有过,但你不也没有察觉么?怎能全怪我?”
宋延德闻言勃然大怒,猛然朝着胡文利冲来,一双瘦长白皙的手掐住胡文利的脖子怒骂道:“事到如今,你这蠢货还在狡辩。我要被你害**。李徽那厮怎会饶过我们?我们要被他抓起来折磨至**。都是你这蠢货无能。我掐**你。”
胡文利被他掐的脖子生疼,哑着嗓子叫道:“你掐死我便是,反正也活不成了。”
宋延德气喘吁吁的住了手,忽然道:“快,快,我们快走。现在逃走恐怕还来得及。我们赶紧逃离此处。”
胡文利瘫坐地上,苦笑道:“宋县丞,你觉得李徽会开着城门让我们离开么?他能在县衙之中埋下伏兵,那便是已经知道我们要对他动手了,我们还能逃得出去么?”
宋延德瞠目看着胡文利,颓然一叹,转身缓缓进屋。
胡文利看着宋延德背影,心中悔之不及,脑子里一片乱麻。此时此刻,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宋延德缓步走进了东厢房中,房门缓缓关上。胡文利呆立台阶下发愣,忽然间,他听到了哐当一声响动从东厢房内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
胡文利一惊,忙冲进屋里,想推开东厢房的房门。然而东厢房房门已经被宋延德从里边闩**。只听得里边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声响。
胡文利快步绕到院子里,伸手将东厢房窗纸扯下,透过长窗雕花的空隙,他看到了屋子里的情形。烛火摇弋之下,宋延德的身体悬挂在一根绳子上,正晃晃悠悠的在空中摇晃着。他的身体扭曲挣扎着,正在进行濒死的挣扎。
绳子随着他身体的扭动打着转,当他的身体转向窗口的时候,胡文利看到了他的脸。眼球凸出,舌头伸出,恐怖之极。
胡文利大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汩汩流出,浑身大汗淋漓。宋延德**了,他是对的,眼下已无生路,与其被李徽抓到羞辱折磨而死,不如给自己留个全尸。虽然自己不想死,可是除了这条路自己又有什么活路呢?
“宋县丞,胡主薄。不好了,李县令他们已经到了门口了,宅子被他们围的水泄不通,要你们出去见他呢。”一名仆役慌里慌张的冲进院子里叫道。
胡文利叹了口气,沉声道:“去告诉李县令,请他稍候,我们很快便来。”
那仆役转身离去,胡文利快步进了自己的屋子,解下自己的腰带,站在在桌案上方将腰带抛起,悬挂在头顶的物梁上打了个活索。
胡文利伸手抓着那绳索,潸然泪下。心中惊恐又犹豫,数次要将头伸进绳套里,但却又下不了决心。犹豫了足有盏茶时间,猛听得小院外脚步杂沓,有人将院门已经踹开,呱噪着往里冲来。
胡文利似乎还听到了李徽的大笑声,周澈的呼喝声。他终于把心一横,将头伸进绳套内,咬着牙将垫脚的马扎踹开。绳索收缩,胡文利只觉得喉骨剧痛,双目充血,呼吸停滞。他抖动着身子挣扎了起来,手指乱抓,试图抓到些什么。但紧紧勒紧的绳套已经完全将他的脖子捆住。只不到片刻时间,胡文利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一五章 历史之轮
李徽和周澈带着手下人冲进了宋延德和胡文利居住的后院,当他们进了屋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东西厢房的房梁上悬挂着的两个已经毫无生气的尸体。
周澈冷声道:“算他们识相,自我了断了。”
李徽轻叹一声,命人将两具尸体解下来,并排停放在堂屋里。
看着两人的尸体,李徽沉声吩咐道:“弄两副棺材,将他们收殓了吧。回头让他们的随从带回他们的家中安葬。哎,这两个人,真是,真是……”
李徽没有说下去,似有唏嘘之意。
周澈点头,看着李徽道:“这两人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他们是畏罪**,兄弟不必觉得有什么心中难安。”
李徽摇头道:“我当然不会觉得心中难安,他们本就该死。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这二人为他人卖命,自作聪明帮着他人害我们,终究是送了性命,这都是他们自找的。但其实这二人也和你我一样,身不由己。令我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周澈沉声道:“我们同他们是不同的,我们不存害人之心,他们存着害人之心。害人者必反噬己身。兄弟压根不必对他们有什么同情。”
李徽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
……
天明之后,藏在芦苇荡中的粮食被陆续运出,按照之前征收时的名单和数量归还给百姓。而直到此刻,许多百姓才恍然大悟,才明白李县令并非真的要从他们口中夺粮。
他们为自己不久前跟风辱骂李县令的行为而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县令。许多百姓主动来县衙投案认罪,表示错怪了李徽。又有百姓要送匾给李徽,表示敬佩之意。
李徽像是忘记了不久前他们的辱骂和诋毁一般,亲切的接见了他们,并且安慰他们不用放在心上。倒不是李徽的心胸多么宽广,对之前的辱骂毫不在意。而是之前那一切,其实是李徽希望看到的情形,那是计划的一环。若非如此,又怎能演的逼真。
而更重要的是,李徽并不想跟这些普通百姓计较这些。其实从不久前百姓的反应上,李徽也已经有了一些感悟。这年头许多人其实是没有是非的。你为他们做的再多,只要有稍微不如意的地方,他们照样辱骂你,诋毁你。仿佛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普通百姓的自私和愚昧是令人吃惊的,他们只遵循一个最基本的人性的逻辑,便是利己则喜,损己则怒。虽非全部如此,但大部分都是如此。
这对李徽而言,其实是一种领悟和成长,让他更加真实的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可悲之处。
这是个崩坏的时代,有时候是非和道德,基本的底线都可能不复存在。**在这个年头是扭曲而脆弱的,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自己必须明白这一点,才能更好的看清楚这个时代,把握住这里的脉搏。
李徽以最快的速度将整件事的始末写成文书呈递给王牧之,包括附加上各种人证物证,甚至包括刺客的尸体都一并呈递上去。这些事要交由王牧之去处置,王牧之会上奏朝廷,以辨是非。否则,居巢县最近发生的事情,两位属官的**,都可能会成为别人的把柄,必须说清楚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呈报上去这些事之后,李徽并没有感到轻松下来。相反,他心里却清楚的明白,这一次的事情虽然看似以自己的胜利而告终,但其实远远没有结束。在此事之后,自己显然已经成为了桓氏黑名单上的人。往后的日子必是不能安生了。桓氏的明枪暗箭一定不会少,自己今后将要举步维艰了。
彻底的激怒了桓序,便是彻底的激怒了桓氏。这让自己本就艰难的穿越人生,怕是更加的艰险困苦了。未来自己的命运如何,李徽完全不知。但是李徽已经别无选择,他只能在这条艰难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
大晋太和五年、即大秦建元六年十月二十六上午,一场漫天的大雪覆盖了黄河南北广阔的中原地带。
在漫天的大雪之中,燕国都城邺城城下,一支庞大的军队在风雪之中抵达,并且迅速的包围了邺城。
这支兵马的统帅便是拥有着大秦丞相、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清河郡公、大将军等一连串辉煌官职和爵位头衔的王猛。
和他一起领军前来的是大秦国内的几名顶级将领,包括镇南将军杨安、虎牙将军张蚝、车骑将军邓羌等众多大秦名将。可谓是精锐尽出。
秦国对燕国的吞并之心其实早已有之,只是燕国之前过于强大。他们拥有如慕容恪慕容垂这样的勇谋兼备的名将,拥有庞大的国土面积和数以百万计的兵马,那种想法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但随着慕容恪病死,慕容垂被排挤猜忌投奔大秦之后,大秦天王苻坚已经看出了燕国外强中干的本质。燕国国主慕容暐无能,太傅慕容评老迈昏庸,国中一群鲜卑贵族只图享乐,个个都是无能之辈,燕国现在已经是病入膏肓之人,垂死老迈,已经到了可以动手解决他的时候了。
大秦天王苻坚一直以来的梦想便是一统天下,秦国国力日渐强大,周围小国纷纷被剪除臣服之后,北方五胡之中最大的对手便剩下燕国了。灭了燕国,大秦将基本上一统北方,便可同南边的大晋分庭抗礼。这是一统天下完成霸业的转折点,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去年十月,燕国因为桓温大军进逼,慕容暐向苻坚求援,许以解围之后割让虎牢以西之地作为代价,请秦国出兵救援。秦国出动了兵马,但是只是在慕容垂击败桓温之后趁火**,捞了个便宜而已。
燕国国主认为,秦国并没有出多大力,割让虎牢以西之地给他们自己岂不成了冤大头么?于是便反悔了之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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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下给了秦国出兵进攻的理由。加之慕容垂被迫逃离燕国投奔了秦国,燕国已经没有善战之将,于是苻坚命王猛率三万兵马讨伐燕国,于次年正月攻占荥阳和洛阳,正式为秦军后续的进攻打开了大门。
在其后数月里,秦国兵马按兵不动。一来是调兵遣将准备粮草物资为后续的进攻做准备。二来也是想看一看燕国上下的反应,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能力和勇气和秦国对抗。
在被秦国攻占了荥阳和洛阳之后,燕国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虽然遣使前来秦国**,但一切只限于口头上的谴责,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动作。这更让苻坚和王猛看到了对方的怯懦和外强中干。增强了灭燕的信心。
入夏之后,秦国大军准备完毕,灭燕正式开始。苻坚信心百倍,委任王猛全权统帅大军,进攻关东之地,一举灭燕。
六月,苻坚在灞上为王猛杨安邓羌张蚝等将领率领的六万马步骑誓师送行。苻坚让王猛等人率六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邺城,釜底抽薪。苻坚的判断是,燕国此时是一盘散沙,人心惶惶。若能夺下邺城,则燕国便会全面崩溃。这是一次利剑穿心的行动。
苻坚让王猛等人放心,不用担心身后和侧翼会被围困。因为他将率领十万大军水陆并进,为王猛等人扫清身后和侧翼的威胁,为他们的猛攻提供侧翼和后方的保护,并保证物资粮草的援助。
王猛领命出征,却提了个要求,要让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跟随作为向导。苻坚答应了他的请求,却不知王猛此举何意。其实王猛对慕容垂一直很不放心,慕容垂投降秦国之时,王猛便力劝苻坚杀了慕容垂一了百了。但苻坚自诩宽厚仁慈之人,他要成为天下之主,自然要有容人之量。况且慕容垂是一员猛将,得之如虎添翼,自然不肯杀了慕容垂。王猛此举便是他已经想好了办法除掉慕容垂。
七月,王猛派镇南将军杨安攻晋阳,作为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手段。与此同时,他亲率兵马进攻壶关。形成南北两路夹击邺城之势。
八月,燕国国主慕容暐让太傅慕容评率邺城内外所有兵马前来营救晋阳和壶关,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其实不过十余万人,外加临时拼凑的兵马。
然而慕容评老迈昏聩,认为壶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根本不足为虑。率领兵马拖拖拉拉的前进不说,甚至利用手握重兵的机会,大量**粮食物资,中饱私囊,赚取私利。惹得军中人人不满,军心浮动。
王猛进攻迅猛,在慕容评还在慢吞吞赶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时候对壶关发动了凶猛的进攻。慕容评的援军尚未抵达壶关,壶关已然告破。镇守壶关的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被生擒。
九月,晋阳被破。王猛率军挺进潞川。慕容评此时此刻才率领大军抵达潞川屯兵,和王猛大军对峙。.
第二一六章 命运之轮
在对峙期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王猛命慕容垂手下一位早已被自己买通的叫金熙的使者,偷偷和慕容令见面,并拿出一柄慕容垂佩戴的金刀作为证物。
金熙假传慕容垂的口信告诉慕容令说:鲜卑慕容氏面临国破之际,岂能为敌国所用。我父子无奈投奔秦国保命,但秦国人并非真心对待自己,王猛处心积虑要杀他们,苻坚也是貌似宽厚,其实心存杀机。所以秦国不能依靠,我父子必被秦人所杀。我已经决定逃走,你也快快逃走为好。
慕容令本来并不相信,但是那金熙是父亲慕容垂帐下之人,那金刀又是父亲日常所佩戴之物,不由得他不相信。于是乎便立刻逃亡,投奔故国。
这一切都是王猛安排下的诡计,其用意便是要促使苻坚杀了慕容垂,以绝后患。那金熙是他买通之人,那柄金刀更是王猛派人亲自向慕容垂索要之物。慕容垂寄人篱下,自然不敢不给。
慕容令一逃,王猛立刻命金熙将消息告知慕容垂,慕容垂担心被牵连,便也从长安逃走。然而逃到蓝田,便被苻坚的人抓了回去。慕容垂以为自己必死,谁料想苻坚真是个天底下一等一的滥好人,不但没有问罪于他,还设身处地的为慕容垂着想,说出一番什么‘你身在我秦国,心怀故国其实是情有可原的,这恰恰说明你是有情义之人。慕容令虽然叛逃,但是父子有别,不必牵连。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因为他做的事便牵连你’云云。
王猛得知此事,差点没气的吐血。他精心设计的一场诛杀慕容垂的计划,居然最终以苻坚的选择原谅而收场。王猛倒不是对慕容垂有多么大的个人恩怨,而是他知道慕容垂威名太盛,即便灭了燕国,他在鲜卑族之中也有一呼百应的威望和地位。这样的人不除,终成隐忧。王猛也是为了秦国大业着想。
只不过苻坚一心想要成为仁义之君的典范,对王猛这番用心却是根本不领情。之后慕容垂能够东山再起,燕国能够死灰复燃,不得不说和苻坚的决策有关。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刀计’,虽然没有成功,但这足以证明王猛此人手段高明,眼光远大。
回到战场之上,秦燕两军对垒于潞川,这里是东进邺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慕容评迟迟不敢行动,王猛因为兵力悬殊也不敢轻易进攻,双方对峙十余日之后,燕国国主慕容暐坐不住了。太傅率三十万大军却不敢出战,坐视战机丧失。一旦秦国后续大军抵达,情形更加危急。
于是慕容暐下旨,催促慕容评出战。慕容评只得命大军出击,但他之前的一系列损害将士利益,中饱私囊,对将士刻薄傲慢的行为已经大损军心士气。
十月二十三日,双方交战。秦军张蚝邓羌徐成等猛将率军猛攻,秦军如狼似虎,作战勇猛,而慕容评的兵马一触即溃。只交战半日,燕国兵马死伤五万余,全面崩溃。秦军猛攻追杀,擒杀十余万人,慕容评单枪匹马败退回邺城之中。三天后的这个大雪纷飞的上午,秦国大军抵达邺城城下,完成了对燕国都城的包围。
王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他命大军扎下营盘,围而不攻。为了确保能够攻下邺城,他要等天王苻坚亲自率领的十万大军抵达之后再进攻。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至此,燕国灭亡其实已成定局。邺城虽然没有失守,但其实已经是苻坚的囊中之物了。
……
北方,历史的车轮轰隆隆转动,秦国的一统北方已成定局的时候。在居巢县,李徽的命运齿轮也开始咔咔转动。
就在王猛大军抵达邺城城外的那个上午,居巢县迎来了一位客人。
居巢县进入十月下旬之后,天气变得阴冷之极。江淮之间的冬天最为难熬,和北方的冷不同,北地寒冷或许多穿几件厚衣服躲在屋子里便可以好受些。而江淮之地的冷是那种慢慢的渗入骨髓里的阴冷,让你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不管里躲在哪里,都逃脱不了的那种。
居巢县近来无事,天气变冷之后,李徽便躲天天躲在县衙里烤火看书打发时间。阿珠不在身边,也没人说话逗趣。大春大壮两人成天讨论的便是吃喝的问题,跟李徽也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澈忙于训练他的县兵,冬天到了防盗防贼的任务又重,又担心桓序的报复,要做好保卫工作,所以忙的很。除了偶尔三两天两人见面喝顿酒说说话之外,见面的次数也少。
所以,李徽倒是过了穿越以来最为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孤独的一段时间。每天烤火看书,写字沉思,倒是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抚平了一些心中的纠结。
十月二十六上午,李徽正在厢房练字的时候,赵大春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大声禀报起来。
“小郎,周县尉派人来请你去东城们,说是有许多骑兵正往城们口而来,请小郎赶紧去瞧瞧。”
“骑兵?”李徽有些惊讶。
带着疑惑,李徽带着大春大壮出们赶往东城。东城们已经关闭,城上城下数十名县兵正严阵以待。见到李徽到来,周澈从城头匆匆下来相见。
“发生什么事了?骑兵在何处?”李徽问道。
周澈忙道:“就在城们外,我喊了话,不许他们靠近。有三是多名骑兵,全副武装。领头的那人居然还说他是来拜访你的,说他跟你约好了,来居巢县喝酒的。我看,来者不善。”
李徽一愣,忙问道:“他们报了名字了么?”
周澈道:“领头那人说他姓谢,叫什么谢玄。我也没听的太清楚……”
李徽一惊,脸上露出笑容来。不待周澈说完,便快步上了城楼朝城外看去。但见距离城们百余步之外的空地上,数十骑骑兵正勒马而立,中间簇拥着一个
骑着白马的青年将军。李徽一眼便认出了那白马将军,那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谢玄。
李徽大声叫道:“城下可是谢参军么?”
那白马青年将军仰头看来,哈哈大笑道:“是李县令么?便是如此迎接我谢玄的么?我不过是来讨杯酒喝罢了,却请我吃闭们羹么?”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道:“失礼失礼,失礼之极。快,打开城们,请他们进来。”
周澈怔怔发愣道:“你认识他?”
李徽笑道:“他叫谢玄,我们有一面之缘。他的叔叔叫谢安。”
周澈不知谢玄是谁,但他知道谢安是谁。闻言更是惊愕瞠目发愣。李徽已经快步下城,去城们口迎接谢玄了。
晌午的阳光之中,谢玄骑着白色的骏马缓缓进入县城之中。阳光照在谢玄银色的盔甲和白马上,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晕,像是给谢玄的周身染上了一道银边。
李徽站在广场上眯着眼笑着,看着眼前这画面,心中暗自赞叹。谢玄当真是俊美倜傥,人如玉树马如龙。
谢玄甩镫下马,哈哈大笑着向李徽走来。李徽拱起手来准备行礼的时候,谢玄却上前一把抱住了李徽,大声道:“李县令,别来无恙,风采依旧啊。”
李徽愣住了,这谢玄倒是个自来熟,热络的很。居然给了自己一个熊抱。
“哈哈哈,失礼失礼,我是见到你太高兴了。”谢玄松开手拱手道。
李徽笑道:“谢参军热情似火,下官可真有些意外。我都以为谢参军已经不记得下官这个人了呢。没想到谢参军还记得我。”
“李县令,我家公子已然不在荆州参军了。现在是中军屯骑营领军将军,率屯骑营兵马。”一名站在一旁的骑兵大声道。
李徽一愣,笑道:“原来是高升了,我却不知,原来是屯骑营领军将军了。恭喜,恭喜。”
以李徽浅薄的见识,却也知道大晋如今的兵马格局。大晋军事力量主要分为两部分,即中军和外军。另外便是一些地方性的非正规兵马,比如郡兵县兵等等。
外军便是各江左大镇所属的兵马,归于刺史统帅。比如荆州军,扬州军,江州军等等。
而中军则是京城拱卫兵马,分为宿卫六军,分别是中领军,中护军,左卫军,右卫军,骁骑军,游击军。除此之外还有左右前后四军,屯骑、步军、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营。再有积**、积射这两个远程火力营。
每一营兵马数量在一干人到两干五百人不等,所有中军总人数约莫五万余人,共同组成了拱卫京城,保卫皇帝的中央武装力量。
时隔数月,谢玄已经不再是荆州军参军司马,已经直接升任屯骑营领军了。果然豪族子弟的晋升如火箭一般,一跃便已经一步登天了。三月不见,便已非吴下阿蒙了。.
第二一七章 细说因缘
谢玄瞪了那骑兵一眼道:“要你多嘴?退下。”
那骑兵忙躬身退后。
谢玄转头对李徽笑道:“李县令,莫要见怪,手下人没有礼数,胡乱插嘴说话。我和李县令是朋友之交,跟官职无关。此番谢玄正是来兑现诺言,前来讨一杯酒喝的。”
李徽呵呵笑道:“荣幸之至。只是我居巢县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酒。怕是谢将军难以入口啊。”
谢玄笑道:“什么样的苦酒我也喝过。我不嫌弃好酒还是劣酒,我可没那么多讲究。若是我四叔喝酒的话,那必须是好酒。我却不在意。”
李徽呵呵笑道:“那就好。咱们回县衙说话,站在这路上引人围观。你瞧,已经这么多百姓看着我们了。”
谢玄转头看去,果然城里来的这一群骑兵已经吸引了大群的百姓围观。他们站在墙根下的阳光里看着李徽和谢玄说话,看着穿着盔甲的卫士和数十匹战马,像是在看一群猴子。
“乡亲们你们好啊。”谢玄挥手向着百姓们大声叫道。
百姓们吓了一跳,赶忙缩回屋子里,不敢搭茬。
谢玄哈哈笑道:“此地百姓怎地如惊弓之鸟一般?我看着很吓人么?”
李徽一笑,并不回答。居巢县百姓可能是看到这么多骑兵的阵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受到的威胁。他们确实已经如惊弓之鸟了。
一行人回到县衙之中,李徽请谢玄入大堂,命人上了茶水。谢玄取下头盔,解开盔甲落座。李徽看到挂在他腰间的那柄短剑,看来自己送的这柄剑谢玄居然带在身边了。
“谢将军……”李徽拱手道。
“李县令,叫我谢玄吧。或者叫我幼度,那是我的字。我叫你李徽,或者叫你表字,这样显得亲切。咱们是朋友不是么?不必以官职相称。”谢玄摆手打断道。
李徽点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叫你谢兄吧,你也叫我名字便好。我尚未有表字。”
谢玄笑道:“是了,你才十九岁是么?那我叫你名字便是。”
李徽点头称是,微笑道:“一别数月,我还以为谢兄已经忘了来我居巢县饮酒之约了。当然,我也没觉得你会来。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着实是让在下有些意外。”
谢玄哈哈笑道:“咱们约好的,我能爽约么?不过我也算是爽约了,我说过攻下寿阳之后来居巢县的,但是这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各种琐事忙活了几个月,这才得空。哎,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徽点头笑道:“我猜定是从荆州任上去往京城就职,旧务交接,履新又要熟悉新职位这些事。”
谢玄哈哈笑道:“正是这些事儿。从荆州到京城,各种交接各种文书各种琐碎事务,哎,甚为繁琐。否则我早就来了。”
李徽点头道:“其实那一次约定也不是那么重要,幼度兄不来也是可以的。从京城到此水路八百里,陆路还更远。谢兄何必为了赴约跑这么一趟?”
谢玄收起笑容,站起身来道:“李徽,这一趟我必须来。因为,你救了我一命,你知道么?就算没有约定,我也要来拜见我的救命恩人。来,你坐好,请受我一拜。”
说着话,谢玄恭恭敬敬的长鞠到地,便给李徽作了个长揖。
李徽甚为惊讶,忙起身还礼,口中叫道:“此话从何说起?我何时成了你救命恩人了?这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么?”
谢玄道:“你且坐下受礼,一会我自会解释。我四叔和我姐姐都说了,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拜谢的。你坐好,这一礼你得受着。”
李徽无语,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好笑。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谢玄行礼完毕。
谢玄长揖之后,这才笑着直起身来道:“李徽。说出来你定然不信。你不但救了我一命,而且我能调任中军屯骑营,也有你的一份助力呢。”
李徽苦笑道:“你越说,我可真的越是糊涂了。”
谢玄道:“我会跟你说明白的,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我这一路赶路而来,又累又饿,前胸贴后背了。怎地还不上酒席?咱们边吃边喝边说话不成么?”
李徽哈哈大笑,连忙吩咐人去街头茶楼饭铺命他们送酒菜前来。心里对这位谢大公子的印象更好了几分。谢玄虽是名门贵介,但是性子爽朗热情,言语态度都很亲和,像是一团火一般,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衙门后堂之中,酒宴摆满了桌案。虽无佳肴珍馐,但却也有本地特色。银鱼蒸鸡蛋,虾米青豆酱,清蒸大白鱼,东关大鹅汤。外加一些冬韭秋蔬。另外郑记芝麻饼,橐皋的三尖饼等等当地的点心,却也算丰盛的很。
李徽和周澈作陪,同谢玄推杯换盏起来。那谢玄酒量甚豪,本地自酿烈酒连喝数盅,辣的嘶嘶作响,却大呼过瘾。
“李徽,我觉得你骗了我。这酒如此浓烈,你却说是劣酒,这可不对。我平日所饮的酒虽然甘冽清香,没有这酒带着的苦涩的味道,但却一点也不过瘾。特别是我四叔喝的酒,淡而无味,一点也不好喝。这才是真正的美酒。”谢玄笑道。
李徽知道他是客气,只笑道:“那谢兄便多喝几杯,一醉方休。回头离开的时候,我命人准备两坛带走。”
谢玄呵呵笑道:“很是要的。就这么说定了。”
李徽陪着他再喝几杯,谢玄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额头见汗。但情绪也更加热烈起来。
他站起身来,突然伸手将腰间的短剑取下,伸手一拔,沧浪一声,短剑出鞘,寒光闪烁。
李徽一愣,不知其意。周澈更是色变,身子绷紧已经做好了防备。席上突然动兵刃,不知谢玄意欲何为。
谢玄拔出短剑横在眼前,哈哈笑道:“这柄剑是一柄宝剑啊,李徽,你可真是舍得。我送你一匹马,你救了我一条命。哈哈哈,这交易倒是值得。看来我以后要多送人马儿才是。”
李徽和周澈诧异的看着谢玄。当下谢玄娓娓道来,将几个月前攻打寿阳,挖地道入城,遭遇袁爱之与之拼斗的情形说了一遍。
“若无这柄宝剑,那厮身上的重甲我定然刺不穿,那便要死在他的手上了。此战之后
,我因破城有功,我四叔便借机将我调往京城中军任职。本来我还得在大司马帐下熬几年,但因为此功,他们也无法阻拦。李徽,所以我才要向你道谢。你不但等于救了我一命,给助我高升,哈哈哈。我交上你这样的朋友,真是运气来了。”谢玄最后说道。
李徽和周澈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边有这样的缘故,难怪谢玄之前执意要行大礼道谢。
“哈哈哈,这可太好了。原来这柄剑居然起了这么大的作用,当真是让人没想到啊。不过谢兄,你也不用谢我,这其实是你吉人天相。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即便没有这柄剑,你也不至于死在那袁爱之的手下。”李徽笑着道。
谢玄摇头道:“该如何便是如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我认。”
李徽微笑道:“种因得果,谢兄,莫以为我不知道内情。当初你不也救了我一命么?咱们算是扯平,什么恩人的话,不必说了。”
谢玄歪着头道:“哦?我也救过你的命?我怎不知?”
李徽笑道:“那日我从桓太守营中出来,谢兄护送我脱险,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么?桓太守定派了人要半路于我不利是么?谢兄定是洞悉情形,所以才追上来的,结交是假,护送是真,是也不是?”
谢玄眯着眼微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声道:“你是怎么断定我是来护送你的?便不能是欣赏你,特意同你结交的么?桓太守又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对你不利?你怕是想多了。”
李徽微笑道:“谢兄何等人物,何等出身。单凭一面之缘,便要同我李徽攀交情?我李徽何德何能?我尚有自知之明。”
谢玄呵呵而笑,眼露嘉许之色。李徽继续道:“至于桓太守会不会那么做,我想,谢兄比我更清楚。倒也不用我去多言。”
周澈在旁沉声道:“他当然会这么做,不久前他还派**潜伏居巢县衙刺杀李县令呢,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谢玄缓缓点头,微笑道:“李县令真是通透之人,难怪王牧之说你七窍玲珑,聪慧之极。”
李徽摇头笑道:“王府君么?他可不会这么评价我。他最多说我诡计多端,狡诈难缠。”
谢玄大笑道:“这一回你可错怪他了。王牧之可没说这样的话,他确实是说你七窍玲珑,聪慧多智。对你颇为推崇。我认为他的评价是对的,我也感觉你看透一切,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难得遇见一个这样的人。”
李徽笑道:“也就是说,谢兄承认了那日是救了我一命是么?”
谢玄摇头道:“救你一命倒是不至于,只是知道有人对你不利,我多管了一下闲事罢了。我谢玄别的没什么,但却看不得有人借着家族之势,胡作非为。听到了,看到了,总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李徽心中明白,谢玄即便做了,也是不肯张扬的。桓氏谢氏关系微妙,此刻还没有撕破脸皮,所以一些事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正如谢安借机将谢玄调回京城任中军要职,桓温也是不能拦阻的。互相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心照不宣,还不至于你死我活。.
第二一八章 吟雪听风
酒席喝到未时方休,李徽命人为谢玄等人安排住处,但谢玄却表示就住在县衙后堂,和李徽住在一起便可。李徽只得同意。
路途劳顿,加上又喝了些酒,谢玄有些困顿。当下在西厢房安排床铺之后,谢玄倒头便睡。李徽又命周澈将谢玄随行的卫士们安顿好,回房之后坐着呆了一会,只觉得酒意上涌,头昏脑涨,便也上床歇息了。
谢玄这一觉睡到天黑才醒来,李徽傍晚起来的时候,已经安排了另一桌酒席。谢玄倒也不客气,接着再喝酒。谢玄是健谈之人,话题不断。趣闻轶事,天下大事,无所不谈。李徽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加之知识储备丰富,言语相得。这一顿酒可谓意气相投,话语投机。两人都惊讶于对方的见识和博学,对对方的了解又精进了一层。
正所谓酒逢知己干杯少,这一喝又到了二更天。两人喝光了整整一坛酒,最终都烂醉如泥。衣裳鞋袜也没脱,便躺在东厢房的大床上睡了。
第二天,李徽带着谢玄在居巢县城里城外转悠。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谢玄兴致勃勃,详细询问了李徽刚来居巢县发生的事情。询问了李徽驱狼吞虎剿灭湖匪,赈济收留百姓,和本地士族斗智斗勇的事情,询问了抗击抢粮叛军之事,以及抗洪保田的事情。当然也询问了不久前发生的征粮和刺杀事件。
李徽其实觉得谢玄有些奇怪,他问的很详细,甚至有些唐突。在询问时有时候会发出一些怀疑的询问。但李徽还是实情相告,并无保留。因为这些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谢玄感兴趣,那便告诉他就是,那也没什么。
在谢玄的要求下,他们去了姥山岛查看。谢玄喜欢钓鱼,李徽还陪着他钓了一会鱼。晚上回县衙之后,两人又摆起酒席开始畅饮。李徽自认为自己酒量还算不错,但和谢玄比起来,还是甘拜下风。两人再一次喝的酩酊大醉,又是一夜同床酣眠。
第二天晚上,天气转变,北风呼呼的刮了一夜。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色阴沉之极,似乎要下雪了。
李徽和谢玄坐在堂屋门口喝茶的时候,一丝丝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很快便纷纷扬扬下起今年居巢县的第一场雪。
两人均感新奇喜悦,于是起身来到院子里站在雪中赏雪。
“这么早就已经下雪了,今年看来雨雪不会少了。”李徽皱眉道。他心里想的是居巢县百姓会不会因为这场雪而日子难过。
谢玄微笑道:“已经快入十一月了,今日二十八了。其实已经不早了。该下雪了。”
李徽恍然而觉,原来已经快到冬月了。确实是该下雪的时节了。
谢玄站在雪中,伸出手掌接雪,忽然呵呵笑出声来。
李徽微笑看着他道:“谢兄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么?”
谢玄道:“确实是开心的事情,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会稽老家的时候,和四叔家姐他们赏雪的情形。一晃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李徽心中一动,微笑看着谢玄道:“赏雪么?倒是有趣。我猜一定作了诗。”
谢玄笑道:“你怎知道?”
李徽道:“都说了是猜的。你四叔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自然博学多才。赏雪之时,怎会不作诗?”
谢玄哈哈笑道:“这你可猜错了。不是我四叔作诗,而是四叔要我和家姐作诗。他想考教我们的文才如何。”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那岂不是糟糕?若是我,这种情形下我可紧张了,就怕人突然考教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谢玄挤挤眼,给了李徽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神情。
“家姐倒是不怕,还拍手叫好呢。我假装肚子疼要走,四叔一把拉住我,根本走不脱。”谢玄道。
李徽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那画面,确实搞笑。
“谢兄,恕我冒昧,令姐可是谢道韫?”李徽问道。
谢玄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出讶异。他谢氏名满天下,除了叔叔谢安是无人不知的大名士之外,他谢家另外一个出名的人物便是他的姐姐谢道韫了。
自家长姐虽是女流,但谈玄论道,风仪姿态,不逊天下名士,乃大晋女子之中的翘楚。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徽知道谢家女郎的大名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倘他不知,那才叫孤陋寡闻呢。
谢玄伸手接着天上飘落的雪花,脑海里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轻声道:“我四叔当时要我们以雪为题,作出一句诗来。他问了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想出一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李徽忍不住笑出声来。谢玄怒道:“你便是取笑我,也不能这般不加掩饰。”
李徽忙摆手道:“不是取笑,不是取笑。”
谢玄瞪了李徽一眼,咂嘴道:“难怪你会笑,我自己现在听了也觉得可笑。那天我四叔也是一番无情嘲笑。三四十岁的人,嘲笑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天下的大名士呢。”
李徽想笑又不敢,苦苦憋住。但听谢玄道:“不过我姐姐作的那句确实比我的好百倍。她作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我是甘拜下风。四叔也很满意。哎,在诗文学识上,家姐甩我十**,我是骑着飞马追赶也不及的。”
李徽点头赞道:“确实很好。不过你的也不错,倒也不用妄自菲薄。”
谢玄斜眼看着李徽道:“你就别说这样的话了,我需要你的安慰么?”
李徽道:“不是安慰,更不是恭维。令姐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确实写的很好。柳絮飞扬,漫天雪白,确如飞雪一般。形神兼备。但是,谢兄那一句其实也是很好的,只是和令姐那句说的是不同的雪罢了。”
谢玄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看着李徽,那神情似乎是说:你继续胡诌,我看着你表演。
李徽却道:“谢兄,这不是胡说八道。每一片雪花是不同的形态,每一种雪也是不
同的。你没听说过这句话么?古人云:‘冻雪似细盐,轻雪若飞絮。’你们当日所说的正是两种雪的两种形态罢了。北方有一种‘冻雪’,天气极寒之时,雪花飘落过程中融化,落地之前又凝结成小小的雪粒,就跟细盐一模一样。谢兄说的撒盐差可拟,那是一点也没错的。反倒是冻雪落下,可不能用柳絮来形容,因为根本飘不起来。所以,其实你那句应对完全没有错。”
谢玄诧异道:“当真古人这么说过么?有冻雪这东西?你见过?”
李徽笑道:“骗你作甚?”
谢玄大喜道:“好得很,这下我回去可有理了。我姐姐拿这事儿取笑我多年,这次叫她哑口无言。李徽,多谢你,还是你见多识广。我回去要出口气了。”
李徽呵呵而笑,心中得意之极。这当然是他胡诌的,什么古人说的话,都是瞎掰。冻雪确实有,但是冻雪其实便是小冰雹了。这完全是偷换概念。李徽也只是觉得好玩,随口开玩笑,没想到谢玄却当真了。看来谢玄是真的希望自己说的是对的,好找回十几年前的场子。这事儿怕是他们姐弟之间互相攻击的话题,谢玄自然是受欺负哑口无言的那一个。这下他可是宁愿信其有了。
“听说,你姐姐嫁给了琅琊王氏的王凝之?”李徽不知为何,忽然问了一句。
谢玄一愣,皱眉道:“你听谁说的?你问这个作甚?”
李徽惊觉失言,自己打探人家谢家女郎这些事作甚?不过李徽也觉得有些奇怪,谢玄神情严肃的很,似乎真的有些恼怒了。真要说起来,打听这一句也没什么。谢玄看年纪应该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姐姐谢道韫起码也得快三十岁的人了,应该早已成婚,不再是未出阁的女郎了。这话题也不是那么敏感吧。
“谢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在下失礼了。”李徽忙道。
谢玄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倒也不是不能提。只是你问的这件事正是我姐姐不愿提的事情。我姐姐道蕴和王家确实有婚约,但他王家子弟有哪一个是能配的上我姐姐的?王凝之愚钝邋遢,相貌风度不值一提,才学人品更是不堪。我四叔什么都好,偏偏在这件事上让人不满。他要家姐嫁给王凝之,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十年前定的婚约,我姐姐找理由推拒了十年,他王家死乞白赖的不肯罢手,当真是蹉跎了家姐的青春韶华。令人恼怒。”
李徽惊讶之极,自己之所以随口一问,只是因为谢道韫这东晋才女的名气太响亮,是东晋女子中的翘楚人物。既然穿越到了和她同一时代,总不免要八卦一番。以谢道韫此时的年纪,似乎已经是二十七八岁了,按照历史的记载,那是早已嫁给琅琊王氏中大名鼎鼎的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为妻了。
谁料想,从谢玄口中听到的话,似乎是那谢道韫和王凝之十年婚约,至今未嫁?这怎么可能?在大晋这样的年代,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惊的瞠目结舌。.
第二一九章 真实来意
谢玄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他也是太关心自己的姐姐谢道韫了,为她鸣不平,抱不公。提及此事,他便有些上头。当年谢道韫拒绝这门婚事,他也是支持的。但无奈这件事现在成了一个死结,将姐姐死死的困住了。
“不说这些了,这雪下的大了,我们回屋喝茶吧。”谢玄摆手道。
李徽点头答应,确实这一会的时间,空中大雪已经是‘未若柳絮因风起’了。大雪纷纷,自己和谢玄身上头上都已经都白了。
回到堂屋里,重新沏上热茶。谢玄道:“李县令,我这三日叨扰的厉害,你怕是有些烦了吧?”
李徽忙道:“谢兄何出此言?别说三日,三月三年也是无碍的。我和谢兄这三日把酒言欢,我自己觉得甚为融洽。我很享受和谢兄相处的时光呢。”
谢玄笑道:“我也是如此。我来之前绝对没想到能和你如此的情投意合,无话不谈。这令我很是高兴。不过,我已经呆了太久了,不得不走了。午后我便要回京城了。”
李徽讶异道:“午后便走么?怎地便要走了?”
谢玄笑道:“我才上任中军,不好告假时间太长。不得不回去了。”
李徽叹了口气道:“说的是,那也只好如此了。中午咱们再畅饮一番。”
谢玄道:“那是自然。不过现在我有几句极为重要的话要和你说,你要听清楚,听仔细了。”
李徽一怔,神情肃然道:“请说。”
谢玄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点头道:“此次我来居巢县,除了和你有约定之外,也是来向你道谢救命之恩的。但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任务,便是替我四叔来考察你的。”
李徽愕然道:“替你四叔考察我?安石公么?此话从何说起?”
谢玄摆手道:“你听我说。这三天,我问了你许多事情。你在居巢县做的事情令人敬佩,且行事甚有章法。其实不瞒你说,你做的这些事,王牧之已经禀报了上去。我四叔和琅琊王家大人都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我问你,只是想从你口中进行验证罢了。”
李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咂嘴道:“王太守上禀这些事作甚?”
谢玄沉声道:“王太守不但上报了这些事,还向他的族叔,尚书仆射王彪之举荐了你。而这件事,我四叔也知晓了。王牧之因为抗洪救济不力,酿成了民变之事,年底便要离任了。他在卸任之前,请求王彪之将你调离居巢县,所以列举了你做的这些事情作为你有能力的证明。”
李徽沉默半晌,轻声道:“原来如此。”
李徽心里有些感动,王牧之虽然一开始对自己并不友善,但他终究还是决定帮自己。他要离任了,历阳郡下一任郡守是谁无从得知,他定是知道自己在居巢县的处境很危险了,所以想帮自己一把。
“王彪之将此事告诉了我四叔,恰好,我在京城也将你的事和我四叔说了。当然我所知的有限,我只说了你碾子山和袁谨作战的事,以及你赠我宝剑救了我一命的事情。四叔便让我对你进行一些考察。看看你是怎样的人。”谢玄沉声道。
李徽的心中其实已经很激动了,自己这段时间过的并不轻松。外表的清闲掩盖不住心中的隐忧。在刺杀事件之后,李徽知道桓氏的报复迟早要来,自己未必能躲得过后续的**。所以心里一直是紧绷的。
但现在,自己忽然进入了谢安和王彪之的视野,那其实意味着,自己作为一枚棋子,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值得博弈的点。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事,这其实预示着自己正式进入了暴风眼中,但对此刻的自己来说,却也绝对不是坏事。
“但不知,谢兄的考察可结束了么?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李徽沉声道。
谢玄微笑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这其实也是我四叔和王彪之想要知道的。”
李徽点头道:“请问。”
谢玄道:“你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拒绝桓大司马的招揽?我想要听的是真话,而非敷衍之言。”
李徽笑了起来,这样的问题自己已经被问过多次了,王牧之问过,桓序问过,顾谦问过。许多人都对此疑惑,因为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那答案却是李徽不能明言的。
李徽斟酌着词语,他当然不能说出真相,但也不能避而不谈。因为李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次是自己人生之中最大的一次机遇,那也正是自己想要走的路。谢玄代表他身后之人的询问,自己的回答也许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谢兄,李徽出身寒门小族,机会对我而言弥足珍贵。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的来到居巢县,冒着巨大的风险博得立足之地。这其中的矛盾和挣扎,也许是你这样的高门子弟无法理解的。你不知道对我李徽而言,机会意味着什么。我只能从别人的手指缝中捡拾遗落的残渣,别人丢弃的东西,反而是我希望得到的东西。”李徽轻声缓缓说道。
谢玄微微点头,他并非不明白,他只是没有经历过这些罢了。但大晋寒门小族的处境,谢玄自然是一清二楚。在此之前,李徽的来历和出身,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疑惑李徽的选择。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拒绝桓氏的招揽呢?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机会?这岂非自相矛盾?”
李徽笑道:“其实并不矛盾。追求上进,并非意味着就要曲意逢迎
,自甘堕落。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原则,我只是遵循我自己的原则。如果说要助纣为虐,同祸害天下的人为伍,才能换来青云直上,换来权势地位功成名就的话,那我宁愿甘于当个平庸之人。”
谢玄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桓大司马是祸害天下之人?”
李徽笑道:“谢兄,我可没点名,那是你说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也有我选择为伍的人,并非因为他权势熏天,我便会被他召之即来,而没有任何的原则和判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只会选择和我意气相投的人为伍。我和桓大司马他们不是一类人,所以我不愿同他们为伍,仅此而已。”
谢玄细细的咂摸着李徽的话,沉吟不语。
李徽也没说话,转头看向门外院子里。那里大雪纷飞,地上枝头已经是一片银白,大雪弥漫着整个天空,一片混沌。
李徽忽然哈哈笑出声来。正在沉思的谢玄诧异道:“你笑什么?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李徽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想笑。”
谢玄皱眉道:“不拿我当朋友是么?不肯告诉我?或者是觉得我很可笑?轻蔑于我?”
李徽笑道:“谢兄想多了,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你们作诗的事情,适才我也得了一句诗。”
谢玄嘴角翘起,问道:“定是佳句,说来听听。”
李徽咳嗽一声,肃容吟道:“恰似天上撒面粉。”
谢玄惊愕瞠目,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句,好句。我四叔听到了,定要大赞你文才高旷。哈哈哈哈。”
李徽憋不住,也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谢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道:“大雪纷纷何所似,空中撒盐差可拟,恰似天上撒面粉,未若柳絮因风起。这首……这首诗当真绝了。哈哈哈。”
午后时分,雪小了些。李徽在东城门外送别谢玄。三天来,两人意气相投,相处融洽,此番离别,倒是有些依依不舍之意。
“谢兄,一路平安。他日若有机缘,咱们再相聚痛饮。”李徽拱手说道。
谢玄笑道:“多谢你接待我三天,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等你去了建康……我是说,你若去建康游玩或者公干,我自会好好的接待你。咱们再畅饮三日,游遍京城。”
李徽笑道:“那是一定要叨扰的。时候不早了,天黑前你们要赶到历阳郡登船,天降大雪,道路难行,骑马上路当需小心。”
谢玄点头道:“你开罪了某些人,要小心的是你才是。李县令,谢玄告辞了。”
谢玄拱手行礼,转身翻身上马。数十骑拱卫之下,一行骑兵踏雪飞奔而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第二二零章 临行事宜
十一月十四,一骑快马在严寒之中抵达居巢县县衙。不久后,
郑记茶馆里,热气腾腾的大堂之中,在此喝茶吃点心的众人炸开了锅。因为有消息灵通人士告知他们一个**般的消息。
“诸位,听说了么?李县令要走了。要离开咱们居巢县前往别处做官了。很快就要离开咱们居巢县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不是要待三年么?怎么突然要走?”
“到底怎么回事?定是胡说八道,李县令当县令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任?”
“嗨,你们这帮人,跟你们说了还不信。消息干真万确,那可是县衙里的人传出来的。早上朝廷的任命已经到了,骑马来送的那个便是京城来的人。那个郭大壮你们认识吧?他是李县令身边的人,他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
“……”
“这下可完了,李县令一走,我们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个好官,我们刚刚安生下来,这下可如何是好?”
“是啊,李县令这一走,还不知来个什么县令,我们搞不好苦日子又要来了。”
“这李县令说话不算数,怎地说走便要走?当官的都一样,根本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
“呸,你这**的,说话摸摸良心。人家李县令为咱们拼了性命,咱们得他多少恩惠?你居然还辱骂他。说不定李县令便是因为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辱骂于他,才寒了心的。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就是,上回骂李县令的那么多人,都是些没良心的。李县令定是寒心了。之前他还常常在街上走动,跟咱们照面说话。自从那次之后,他都不和我们照面了。任谁也寒了心,丢菜叶,围堵辱骂的,真不是人啊。”
“哎,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消息当真属实的话,我等要赶紧去挽留才是。不能让李县令走啊,他一走,我们该如何是好?不管骂没骂过李县令的,咱们现在都要一条心,留下李县令才是啊。”
“对对对,我们去县衙门口恳求李县令留下来,大伙儿一起去。他不肯,我们便不走。”
“对对对,走走走。”
“走走。”
“……你们这些人,别瞎折腾了好么?人李县令是高升,听说要调往京城去为官。咱们难道要挡了他的路?那岂不是更没人性?李县令为了居巢百姓做了那么多事,你们还要挡了人家升官的道?你们为了自己便可以这么做么?真是服了你们这些人。岂有此理,你们也太自私了吧。”
“……”
“是啊,咱们这不是挡了李县令的道么?咱们不能这么做,那也太没良心了。不能这么干。李县令高升,我们该替他高兴才是。”
“可是我们怎么办啊。万一李县令一走,大族将田亩收回去,再来个县令不顶事的,我们怎么办?”
“那也没法子。总不能叫人家一辈子在这里当县令吧?还有,李县令为了大伙儿的粮食,跟桓太守都闹翻了,上次**那么多人,有人刺杀李县令。居巢县他还能待么?迟早要出事。你们不会希望看到李县令死在居巢县吧?”
“哎呦,这倒是真的。有人要害李县令啊,李县令走了是好事啊。”
“所以,我们不但不能阻拦,反而要欢送才是。至于李县令离开之后,我居巢县的事情,我相信李县令不会不管的,定会安排好的。”
“……”
郑记茶馆的议论只是冰山一角,很快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都开始议论此事。人们不顾天气寒冷,来到街头巷陌之中聚拢议论。担心者有之,惋惜者有之,为李徽高兴的更多,当然也有庆幸李徽离开的。
仅仅不到两个时辰,在李徽亲自将送信之人送出县衙的时候,整个居巢县都已经像是一锅沸水一般沸腾起来了。大街小巷,所有人谈论的都是李县令要离开的消息。
……
消息是准确的,前来的是大晋尚书省吏部部吏,送来的正是一份吏部调令。调令上要求李徽于年底之前交接居巢县事务,前往京城任职。不过具体的官职倒是没说清楚,也无所谓升职或者降职之说。
李徽没想到,这份调任的命令来的如此之快。虽然自己已经从谢玄的言语中有了预感,但没想到只过了半个月,这份调令便已经送达。
若说心情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那意味着王谢大族终于决定对自己进行庇护,自己不必在居巢县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报复。那意味着终于可以走上一条自己想要走的路,来到历史正确的轨道上来,不必选择同逆流为伍。
……
城中百姓的反应,李徽很快便知道的一清二楚。他知道百姓们心里想着什么,他们担心着什么。但是李徽无法为他们停留,在这里,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甚至几乎数次搭上性命。
或许李徽无法对任何人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但对于居巢县百姓,李徽可以说出这四个字。自己尽到了职责,但不能被困在这里,自己当然要去追寻自己的道路。
当然了,李徽也并非就此置之不理。新任县令不久后即将到来,在交接事务的时候,李徽定然要向新任县令交代一些事情,最好能够延续自己的政策。
在居巢县的发展和建设方面,李徽心里还有许多想法没有付诸实施。趁着这段时间,李徽决定静下心来将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留给继任者。希望对继任者有所帮助。
如果继任者也是一个想为居巢县百姓造福的人的话,他一定不会无视自己的意见,就像当初自己得到了前任县令黄庭柏留下的那些珍贵的资料和数据,以及第一手的县域资料时,觉得获益良多一样。
当然,无
论继任者是怎样的人。是想要造福百姓,还是只是庸碌之人,李徽也无力改变。自己只能做到尽力去劝说他,留下一些好的建议给他参考。除此之外,却也无能为力。
李徽静下心来开始撰写针对居巢县目前现状的一些想法和措施。
首先,除了延续眼下的田亩租种的协议之外,居巢县一些荒地的开发需要在这两年之内完成。在圩区之外,依托当地的水塘河池系统,修建几处蓄水的水库以及灌溉系统。这可以解决圩区之外开垦荒地的灌溉问题。之所以要开垦荒地,是为了让居巢县的百姓不被大族的庄田所束缚。三年租期到的时候,百姓们有选择的权力,而不至于被本地大族用庄田所要挟。
土断屯田的政策也允许入籍的百姓进行开垦,所以在往后的两年里,进行垦田养田,是很有必要的。
其次便是防洪的问题。防洪堤坝需要加强,泄洪区的分流政策需要坚持。水患的问题其实是居巢县的重中之重。如今年那般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未必再有,但是加固圩区堤坝,做好提前的应对是极为重要的。分段加固堤坝,利用一些时间去做这件事绝非无用功。
后续继任的县令在这一点上是不能有侥幸心理的。
为了方便继任者行事,李徽甚至画了焦湖的几大圩区和泄洪区,保护的庄田和百姓田亩的地形图,以作为继任者更加方便的参考资料。在需要加固的地段也重点标注,标明堤坝的位置高度,以及未来需要加固到的高度,以直观明示。
另外,李徽也记录下了居巢县百姓的增收的一些建议。
比如,焦湖周边大片芦苇的利用。这是李徽早就想做的一件事。本来是觉得可以编制一些芦席变卖,但觉得这东西卖不出几个钱来,价值并不高。
后来,李徽终于找到了利用之处。芦苇轻薄,是做花灯孔明灯,编制节日彩灯的最好用料。居巢县本地就有做花灯的,用的便是芦苇。这完全可以成为产业。本地的销量虽然不高,但其实江南富庶之地是销量很好的。芦苇还可编织芦苇帘幕,轻薄透气,大户人家也是用的。只是手艺上需要精进。
但李徽认为,居巢县老弱人口不少,这完全可以作为老弱人口的挣钱的办法。编织这些灯盏帘幕芦席等制品,既利用了本地的资源,又能增加收入。
而居巢县本地的特产也是可以卖出大价钱的,银鱼虾米大白鱼,这些珍贵美味的湖中特产,本地人消费不起,大可往南方销售。利用焦湖水路通达长江的优势,是可以做到增收的。
这都是简单易行的手段,李徽认为,这些都是基于本地的特产,无需需要太多的技术便可以增加的收入。是完全可行的。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想法和建议,李徽也都一一列举出来。花了三天时间,写成了一本薄薄的图文小册子,算是作为最后留给居巢县百姓的礼物。.
第二二一章 顾家无义
冬月十八晚上,周澈来找李徽喝酒。兄弟二人在屋子里弄个小火锅边吃边喝。李徽将自己录下的关于居巢县之后的发展示意说给周澈听,周澈一条一条的听了,甚为嘉许。
不过,周澈今晚可不是来听这个的。李徽要离开居巢县了,他自然是为此感到高兴,但是另一方面,对自己来说,却也面临着一个抉择。
李徽这几天忙着写那些东西,他也不好打搅。现在似乎他有空闲了,得和李徽谈谈自己的事了。
“兄弟,你要去京城上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心里着实高兴。你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好了,我辞了这县尉的官职,跟你一起去京城,你觉得如何?”周澈问道。
李徽早知道周澈会这么说,周澈这想法早已跟其他人透露过,他们也早就告诉了李徽。所以李徽并不感到惊讶。
“兄长,你确定要这么做么?县尉这官职虽然不大,但却也不易得。若非机缘巧合,兄长恐也得不到这个官职。若是辞了的话,今后怕是很难有机会了。”李徽微笑道。
周澈道:“对我而言,这县尉一钱不值。你都不在居巢县了,我留在这里作甚?我辞了官,给你做个护卫去。京城陌生之地,鱼龙混杂,我可以随时保护你。咱们兄弟也在一处,岂不是好?”
李徽心中感动,敬了杯酒道:“兄长爱护之心,我甚为感动。不过倒也不忙着做决定。兄长给我当护卫,这我可不敢当。说实话,我更愿意兄长能够在仕途上更有进益,而不是轻易的放弃。我可不希望兄长为了跟我去京城,而毁了个人的前程。当今之世,多少人囿于出身之故,连踏上这条路的机会都没有。兄长怎能随意弃之?”
周澈急了,加上喝了几杯酒,酒意有些上涌。大声道:“兄弟是不是不想我去京城?你不想我去便明说,不必拐弯抹角。”
李徽静静的看着周澈,沉声道:“兄长,你我患难与共,一直相互扶持,才有今日。莫非你以为我李徽是寡情薄义之人么?兄长这话说得可有些伤人啊。”
周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了,忙道:“兄弟莫怪,我这张嘴,怕是吃了粪了。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自罚一杯。兄弟万莫见怪。”
周澈仰脖子自己灌了一杯酒。
李徽举杯陪了一杯,正色道:“兄长,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入仕不易,我希望兄长将来有个很好的前程,而不是辞官去跟我去京城,当我的什么护卫。那让我心中如何能够安宁?我是这么想,你在居巢县暂且任职,待我去京城之后安稳下来之后,再想想办法,走走门路,将兄长调往京城。哪怕当个小官,也是有前程的。若实在没门路,兄长再辞官去京城便是。到那时我或许也站稳脚跟,有了存身之处了。岂不是更好?”
周澈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极是,是我**躁了。你莫要怪兄长没见识,脾气急。一想到和你分别,我心里空落落的。新来的县令也不知为人如何,我担心合作不睦,心里甚为担心。”
李徽笑道:“我明白。兄长且忍耐些日子便是。不管新来的县令是怎样的人,你莫跟他起冲突。我一定会想办法走门路让兄长去京城团聚的。那谢玄就在京城中军领军,我去求他帮忙,应该是可以的。京城建康可是王谢大族的天下。”
“我明白,我明白,我听你的便是。”周澈连声道。
李徽又道:“兄长,眼下我去京城,尚不知任什么官职,甚至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自是不便。蒋胜至今未归,不知阿珠和我娘她们情形如何,我打算再无消息的话,交接之后便回吴郡一趟探望。这中间辗转甚多,还望兄长耐心些。”
周澈点头道:“说的是,都怪我糊涂,我这当兄长的反而添乱了。该死的很。”
李徽忙道:“切莫这么说。你我虽是结义兄弟,但我当你是亲兄长一般。你我之间,不需有任何芥蒂。兄长说出来,我反而觉得兄长也是这般待我的,我心里很是高兴。总之,待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京城团聚便是。”
冬月二十三,李徽期盼已久的消息终于有了回音。蒋胜终于回到了居巢县。
蒋胜带来的消息的是好消息,阿珠已经陪同顾兰芝丑姑于半个月前在丹阳郡李氏老家安顿下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听到这个消息,李徽的心安定了下来。这样一来,自己不必回吴郡探望了。丹阳郡就在京城建康周边不远,自己去京城任职便可顺道去探望。
再问详情时,李徽才知道母亲和丑姑她们离开的过程并不简单。
九月底,阿珠一行回到了吴郡。阿珠拜见了顾兰芝和丑姑,说明了身份。顾兰芝和丑姑甚为欢喜,儿子身边已经有了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侍奉,那自然是好事。
顾兰芝本以为阿珠是来接她和丑姑去居巢县的,结果,当阿珠告诉她们,李徽要她们离开吴郡前往丹阳郡居住的时候,顾兰芝很是犹豫。
顾兰芝说,既然居巢县去不成,便在吴郡呆着便是。这里住的习惯了,哪里也不想去。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之外,顾兰芝更担心的是丹阳郡没有她的存身之所。
当初丈夫李智去世之后,顾兰芝之所以选择带着年幼的李徽回到吴郡,便是因为丈夫那边的族人欺负他们母子,意图侵占他们的田产宅邸,几乎是被赶出丹阳郡的。现在要回丹阳郡,根本无存身之处。
阿珠见顾兰芝不肯离开,也只得遵从她的意愿。毕竟李徽交代了,如果顾家不驱赶母亲她们的话,那倒也不必离开。
阿珠在顾家住了七八天,和顾兰芝丑姑她们相处的甚为融洽。蒋胜等人也准备返回居巢县的时候,结果却出了麻烦了。顾家主家突然对顾兰芝下了最后通牒,要顾兰芝和丑姑搬出吴郡。说她们居住的房舍是顾家产业,顾兰芝的父亲当初便已经典当给了主家。只是见顾兰芝母子可怜,南宅顾谦又出言收留,这才允许她们居住。
顾家主家还拿出了证据,一份顾兰芝已故父亲的典当地契,表明这宅子已经是主家的产业。
顾兰芝惊的目瞪口呆,她从未听说过此事,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去和主家理论。家主顾淳连见都没见她。主家的管事训斥顾兰芝,说她儿子李徽忘恩负义,家主没派人将她撵走便已经开恩了。收回房舍,给她们搬走的时间
已经很好了。按理说应该早就将她们的东西丢到大街上去。
顾兰芝如坠云里雾里,又去南宅向顾谦询问,顾谦倒是见了她。但是顾谦说,这是家主的决定,他也劝说过家主,但是家主不允。关于李徽忘恩负义的事情,顾谦倒也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让顾兰芝自己询问李徽便知。
顾谦的言语倒也并不凶蛮,只是不住的叹息,还建议顾兰芝她们暂时离开吴郡找个住处,或者他给顾兰芝找个另外的住处安顿。待他好好劝说家主云云。
顾兰芝满是疑惑的回到家中,阿珠此刻才不得不将居巢县发生的事情,李徽不愿听从顾家安排,和顾家闹翻了事情说了一遍。顾兰芝和丑姑这才明白李徽为何要让阿珠回吴郡,请她们离开吴郡回丹阳郡去。
顾家是因为自己儿子不听他们的吩咐,从而恼羞成怒,要逼她们走罢了。至于什么房舍是他们的,典当契约什么的,都是借口,都是捏造。
顾兰芝是个坚强的人,得知其中原委之后,便毅然决定离开吴郡。她不明白儿子为何要违背顾家的意志,但她觉得,儿子既然这么做了,必有他的道理。既然顾家容不得自己,那么离开便是了。
顾兰芝当然也不肯接受顾谦的好意。虽然顾谦的态度还算谦和,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何必要接受他们的施舍。
其后数日,顾兰芝和丑姑等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结果,在任上回来的顾昌带着人跑来索要之前顾家赏赐和赠送的礼物。顾昌说,走是可以的,但需要将顾家给的东西全部还回来。李徽既然忘恩负义,便休怪他们顾家薄情寡义。如果不归还回来,便要告到衙门,拿了她们下狱。
之前顾家赏赐的东西确实不少,吃的用的都有,那是李徽当上县令之后,家主和南宅赠送的。当时顾兰芝不肯收,他们硬要给,现在拿着礼单来索要,却如何能还的出?吃用之物自然是吃了用了,只能还回去一小部分了。顾昌将空缺的部分作价,足有百万钱之多,顾兰芝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赔偿。
于是顾昌便命人围堵吵闹,散布李徽忘恩负义,顾兰芝欠了主家财物不还的谣言。闹腾的不得安宁。一家人走也走不掉,被顾昌等人逼迫的无可奈何,气的顾兰芝心口疼的病都犯了。丑姑也气的卧床不起。
阿珠一边侍奉二老,照顾她们起居,一边奋起保护她们。顾昌的人来**的时候,阿珠大声呵斥他们,挺身而出,毫不畏惧。
不仅如此,她还跑去顾家南宅求见顾谦,质问顾谦为何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有损他顾家吴郡大族的声誉。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问的顾谦哑口无言。
其实顾谦当然不赞成顾昌他们这么做。但是在李徽这件事上,现在顾谦备受指责。顾淳都毫不客气的指责顾谦培养出了个白眼狼。李徽正是顾谦举荐中正评议,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顾谦的责任。顾谦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了发言权。李徽的背叛,已经对顾家整体利益产生了损害。在桓氏那里,顾家大跌颜面。即便顾谦有心制止这些无理的举动,却也不能了。.
第二二二章 前事故人
事情的转机来自于一个人的出面。顾青宁不知何时回到了吴郡,得知此事之后很是愤怒。她探望顾兰芝之后,得知事情的缘由,便亲自找到家主顾淳理论。不知她是如何说服顾淳的,总之,在她的帮助下,顾兰芝和丑姑等人才得以被允许离开吴郡。
一行人抵达丹阳郡后,丹阳李氏的上一辈族人已经都去世了。下一辈的基本已经衰败寥落不知何处。李家原来的宅子多年没人居住了,早已荒芜。族中只有两家尚在,见顾兰芝回来,倒是很欣喜。
又听说兰芝的儿子李徽已然做了县令,这两家族人更是惊讶,也不敢说什么旧宅之事。顾兰芝和丑姑给了他们些钱物,算是安慰。让他们于是找人修葺了房舍一番,便安顿了下来。
这么一番折腾,便折腾到了十一月里。待一切安顿好了之后,蒋胜这才得以回居巢县来向李徽禀报。
李徽听了蒋胜说的这些事,当真是心情无比复杂,五味杂陈。顾家主家的无耻是他没想到的,顾昌这厮如此凶蛮无理,着实令人恼怒。母亲和丑姑受苦了,阿珠也受苦了。
不过,顾青宁能挺身而出帮了忙,这倒是令李徽意外。顾家上下,怕是只有她才是个正常人了。她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李徽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当然也带着些愧疚。将来有机会见到她,自当当面道谢。
无论如何,母亲她们安顿了下来,这让李徽心里安稳了不少。至少无后顾之忧了。
冬月二十七,前来接替李徽之职的新任居巢县县令抵达居巢县。李徽亲自在城门外迎接了他。
新任县令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相貌清瘦,举止得体,有一种沉静的气度。李徽看了官引文书,得知此人叫孟子辉,江南人士。
交谈之中,李徽对此人印象不错,看起来是个温雅之人。说话和声细语,谦和有礼。
当日,李徽设下酒宴,为孟子辉接风。酒席宴上,相谈甚得,而李徽也从孟子辉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李县令,本人之前在江州安阳县当县令。这次来居巢县上任,是我主动要求前来的。其实,去年居巢县复置的时候,我便向吏部请求来任县令了。”孟子辉道。
李徽甚为惊讶,问道:“那是为什么,这里穷乡僻壤,又是江北小县,之前乱象丛生,你居然还主动要求来?”
孟子辉笑道:“李县令或许不信,我也不必辩解。但我说的是实情。我之所以想来居巢县,是因为我同此处有渊源。或者说,我是追随我的一位好友的脚步决定来此的。”
李徽更是不解,孟子辉轻声叹道:“李县令有所不知,在你之前,居巢县的县令是我的好友。我和他既是同乡,又是至交好友,他五年前来此为官。只可惜……此处盗匪作乱,他殉职于此。我曾多方打听,得知他和妻女随从都被盗匪所杀。令我悲痛不已。至今连他的骨骸尸首都没找到。我想来居巢县任职,便是想找到他的尸骸,为他安葬。同时也在居巢县,追思他当年的足迹。毕竟相知一场,我要为他做些事情方能心安。”
李徽闻言大吃一惊,沉声道:“你说的是黄庭柏黄县令么?”
孟子辉闻言也是惊愕之极,颤声道:“李县令莫非认识衡秋?”
李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惊讶道:“原来你真的认识黄县令,你能叫出他的字。这可不假了。”
孟子辉苦笑道:“这有什么好作假的?李县令当真认识衡秋么?”
李徽摇头道:“我和黄县令并不认识。”
孟子辉点点头道:“是啊,以李县令的年纪,自然不可能认识衡秋,只是知道他是前任县令是么?哎,我在想什么?”
李徽道:“我虽未和黄县令谋面,但我却受益于他。他是个好县令,在居巢县两年,他亲身调研全县山川地理以及各项事务,留下了许多有用的资料和建议。我有幸得到了他遗留下的记载了这些的书册,所以受益良多。”
孟子辉惊喜道:“你得到了衡秋的遗物?”
李徽点头道:“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他留下来的遗物,但也从中得知了他遇难的事情,以及他的妻女凄惨的遭遇。哎,黄县令一家的遭遇太惨了。”
孟子辉起身拱手道:“可否请讲衡秋的遗物让我瞧一瞧,我……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徽当然不会拒绝,黄庭柏的一些笔记和图册记录本就是要留给下一任县令作为治理的参考的,连同自己写的那本小册子也是要一同交给孟子辉的。
当下李徽取出黄庭柏的遗物,包括那些书册信件之类的东西。孟子辉颤抖着手翻看那些遗物,当翻看到一封信的时候,他突然双目垂泪,泣不成声。
“衡秋老弟啊,你临死之前还给我写了这么一封信么?怎地没有寄给我呢?你托我照顾你妻女,可是我压根没有收到这封信啊,你怎么不早寄出来呢?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孟子辉颤声道。
李徽也是讶异,凑眼过去一瞧。孟子辉看的那封信正是黄庭柏写给他好友的那一封。
李徽惊道:“孟县令……便是黄县令信上说的那位仲平兄么?”
孟子辉点头哀声道:“仲平是本人小字,衡秋这封信正是写给我的啊。哎,可惜这封信根本没有寄给我啊。”
李徽至此才终于明白,这位孟子辉所说的和黄庭柏之间的渊源所在。两个人应该确实是至交好友,交情匪浅。一个人在危机时候能够将妻女托付给他,那应该是绝对的信任和交情才会如此。而孟子辉显然对黄庭柏也是如此,之前他说居巢县重置之时,他便主动要求来居巢县为官,李徽还觉得他的话并不可信。但现在,李徽完全相信了。
至交好友,好比亲兄弟一般。黄庭柏惨死于居巢县,孟子辉想要来此找寻好友的尸骨,完成他未竟之事,完全合乎清理。
到此刻,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下李徽便将自己无意间在衙门后园柴房下发现的地窖,以及在地窖之中发现母女的骸骨和这些遗物的事情尽数说给孟子辉听了。
孟子辉听了这些事,心中大恸,泪落如雨。特别是听到李徽分析那母女的死因是因为无人救援,两人又无法爬上地窖,很可能是饥渴至死的时候,孟子辉更是痛哭失声。
“衡秋贤弟啊,你才学高旷,为人清正,一生与人为善,想要做一番事情。怎奈苍天无眼,令你陨落于此处。妻女罹难,凄惨无比。仲平无能,今日方知这一切,才来居巢县见到你写给仲平的信,当真心痛如割。壮志未酬,身却先灭,呜呼,当真是苍天无情啊。痛煞我也。”
李徽在旁听得心中也自悱恻,当日发现那母女骨骸的时候,李徽便唏嘘不已。阿珠更是哭了一场。确实,这位黄县令的遭遇太过凄惨了。
孟子辉发泄了片刻,抹着泪对李徽拱手道:“李县令,我有些失态了。确实听闻这些事,见到这些遗物书信,令我情难自禁。睹物思人,更难控制情绪。望你见谅。”
李徽摆手道:“此乃人之常情。黄县令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的幸运。孟县令能够来居巢县为官,我想黄县令在天之灵,定然欣慰之极。”
孟子辉叹息点头,对李徽道:“多谢李县令找到了这些遗物,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你还代为安葬衡秋妻女的遗骸,我代表衡秋向你表示感谢。还请告诉我她们的埋骨之处,我也好去祭拜。”
李徽道:“自会告知的,不必道谢。其实我该谢黄县令才是。若非他留下了诸多一手的资料,我怕也没有如此的顺利。可惜找不到他尸骨在何处。”
孟子辉连连道谢,叹息不已。
得知孟子辉的身份之后,李徽之前的担心便消失了。之前还担心会来一个不靠谱的继任者。但现在,这孟子辉居然是前任县令黄庭柏的故交好友,渊源颇深,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下李徽花了一天时间,将居巢县衙门事务,各种情形交接交代清楚。将黄庭柏的遗物书信以及笔记图册也都移交孟子辉,自己撰写的那本建议小册子也留给孟子辉。孟子辉表示一定不负重托,好好的延续居巢县大好的局面。李徽心中的另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一切交接完毕,眼见已近腊月,李徽终于决定动身离开居巢县了。
冬月二十九傍晚,孟子辉做东,周澈作陪,宴请李徽等人,也为李徽等人送行。之所以选择在傍晚,是李徽打算晚上上路,悄悄离开居巢县。
李徽知道,居巢县的百姓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白天走的话,不免都来相送。搞得生离死别一般,凄凄惨惨的样子,反而让人难受。
李徽不喜欢这种场面,所以夜晚离开,不必有情感上的负累。否则自己其实离开这奋斗了一年的地方,情感上本就难受。再有其他牵挂,会更让人心里不好过。莫如趁着天黑一走了之,干干脆脆。.
第二二三章 踏入黑夜
酒席吃到天黑时分,李徽和众人干了最后一杯酒,便来到前院准备登车出发。
两辆大车都已经准备完毕。随行人员除了大春大壮之外,还有蒋胜以及十名挑选出来的扈从。这些都是周澈精心挑选出来的好手,作为李徽身边的护卫随行。
衙门前的台阶下,李徽同孟子辉拱手告别之后,在周澈的护送下正准备登上骡车之时,忽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知何时,衙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他们本来都站在黑暗之中,但此刻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纷纷点亮。片刻之间,整个广场无数的灯笼亮起,宛如夜晚的繁星一般闪亮。
“这是……怎么回事?”李徽讶异道。
“李县令,百姓们是来给你送行的。”孟子辉道。
“那又何必如此?哎!”李徽叹息道。
孟子辉沉声道:“李县令为居巢百姓做了这么多的事,临行之际,怎好悄悄离去?有百姓前来相询,我便告诉了他们。希望李县令不要怪我。”
李徽叹了口气,缓步走向广场。提着灯笼的百姓们也缓缓聚拢而来。他们扶老携幼,手提灯笼,拿着竹篮包裹,竹篮里是鸡蛋面饼酒水等物。
“诸位乡亲,天气如此寒冷,各位何必如此?回家吧,都回去吧。”李徽高声道。
“李县令啊,我等得知你要走,大伙儿都自发前来相送。你不必瞒着我们。难道临走前都不愿跟我们百姓见一面么?我们知道你受的苦,受的委屈。但我居巢县大部分百姓都明白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都感恩在心啊。乡亲们,给我们的恩人李县令磕头行礼。”
领头的正是郑记茶馆的老掌柜。他话音落下,所有百姓都纷纷跪地磕头,高声道谢。
李徽忙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不必如此。非我不愿见诸位,而是我李徽没有兑现我的承诺。本来我要在这里呆三年的,但现在我不得不离开居巢县,所以心中愧疚,不敢见你们而已。但我相信,新任孟县令会带着你们完成安居乐业的目标的。诸位乡亲,虽然我离开居巢县,但我的心依旧牵挂在这里。”
“李县令,你可一定要回来见我们啊。你这一走,我们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挖了心一般啊。”
“李县令,莫忘了我们居巢县的百姓啊。我们会天天想着你,念着你的好的。”
“李县令,希望你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啊。李县令这样的好官,一定会有好的前程的。”
“李县令,我居巢县百姓会为你立个生祠,让你生受香火,以感谢李县令活命之恩的。”
“李县令,你不能不走么?你这一走,我们可怎么办?谁来替我们做主,谁来保护我们百姓啊。”
“是啊,李县令,你便这么狠心么?为何急着要离开?”
众百姓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有的人开始哽咽哭泣,有的人跪地不起,难过之极。
李徽在居巢县的时候,或许有些措施让许多人生出抱怨,让他们不高兴。毕竟许多设想都是需要付出汗水和辛苦,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好的,这便是让人钦佩的地方。
李徽在这里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但现在李县令真的要离开了,他们忽然之间心里便生出了恐慌之感。仿佛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没有了,今后所有人都要暴露在风雨之中了。此时此刻,许多人都有了真切的感受。
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如此,拥有时不珍惜,失去时痛哭流涕。
郑老丈大声叫道:“都不要说了,李县令高升,这是件好事。李县令这样的官,官做的越大,天下百姓们的日子越是好过。我们岂能如此自私,挡了李县令的路?他为我们大伙儿辛劳一整年,经历了多少危险?经历了多少辛苦?我们今日是来送别李县令的,当给予祝福,而不是哭哭啼啼吵吵闹闹。”
众百姓这才纷纷停止叫喊,叹息不语。
郑老丈向着李徽拱手道:“李县令,我居巢百姓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今日我们前来相送,祝愿李县令步步高升,一生大富大贵,万事顺遂。你是我居巢县百姓的恩人,我等不会忘了李县令的。”
李徽拱手道:“多谢
诸位,多谢父老乡亲,本官也会记得你们的。”
郑老丈点头,挥手高声道:“乡亲们,举起灯笼来,不要挡路。我们为李县令照亮道路,让他一路无坎坷,无妖魔鬼怪挡道。让他一切顺遂,路途平安。”
众百姓呼啦啦闪开道路,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形成一条光亮的通道。李徽心中感动,举步带着众人从灯光璀璨的人群之间走过。所有人百姓都看着李徽,李徽也看着他们微笑点头。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开始唱曲儿,唱的是居巢本地的山野小曲,婉转动听之极。
“哎呀呦,天上的云彩慢悠悠,焦湖里的小鱼慢慢游,焦湖旁边好地方,山青又水秀哎。”
“哎呀哟,山里的红果甜如蜜,田里的稻子香喷喷。燕子飞来抱小崽,柳树林里布谷叫。”
“哎呀呦,居巢本是好地方啊,十年却有九年荒。大水淹了家宅地,土匪杀了爹娘儿,烂泥地里不长苗,洪水来时命归西。祈盼老天开开眼,保我百姓得平安。”
“哎呀哟,老天开眼送救星,救星就是李县令,救我百姓得活命,一生一世得安宁。灯笼照亮黑夜路,魑魅魍魉莫挡路,保我恩人上大路,哎呀哎呀哟。”
“……”
这是居巢县本地的小曲儿,本就是即兴唱出,歌词现编。开始唱的是城西李瞎子,他是居巢县唱曲儿的好手,这一曲唱起,百姓跟着哼唱着,一路将李徽等人簇拥送到了东城门广场内。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李徽转身拱手,向着居巢县百姓行礼告别。百姓们哭泣出身,跪地磕头。一些百姓开始往车上堆放礼物,尽管蒋胜等人连连制止,他们还是将两辆大车后面的拖车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礼物。
“各位乡亲,李徽告辞了。孟县令,这里的一切便拜托你了。告辞了。”
李徽大声说罢,转身上了骡车。
周澈带着手下人护送着大车出了城门。在百姓们的挥手祝福声中,在一片繁星般的灯光的照耀之下,驶入城外的黑夜里。
本卷终,请看下卷:风起云涌.
第二二四章 久别团圆
周澈一直将李徽一行送到东关镇,这才和李徽依依惜别。李徽一行继续赶路,于次日上午抵达历阳城。
李徽并不想招摇,命众人在城外歇息,自己带着大春大壮进城,他是想要去向王牧之告别。
那日谢玄说的很清楚,王牧之上奏举荐了自己,自己理当前来表示感谢。
但当李徽抵达历阳郡守衙门前,求见王牧之的时候,却意外的得知,王牧之已经于不久前卸任历阳郡守了。
李徽得知这个消息后,二话不说立刻出城离开。本来还想在历阳郡盘桓一日的,现在这种情形下是绝对不能在此逗留了。王牧之离开之后,新任的郡守身份不明,这里不是安全之地了,必须立刻离开。
谢玄那天说过王牧之年底即将离任,李徽本以为王牧之还在历阳郡,因为此时尚未到腊月。但没想到王牧之这么早便已经离任了。
当日傍晚,李徽一行赶到渡口,渡过长江之后,便进入了丹阳郡境内。当日在对岸投店歇息一晚,次日一早继续赶路,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丹阳郡所辖范围甚大,包涵京城周边八个县,以及大晋的都城建康都属于丹阳郡所辖。丹阳郡的治所便在建康。其实便是京兆和京城之间的关系。丹阳郡便是京兆郡。
往东行了一日之后,抵达了丹阳郡所属的石城县,此处距离建康尚有八十里,这里也正是李徽的老家所在之地。
当日午后,李徽一行进入石城县城。按照蒋胜的指点,众人一路往城东南方向而去。走过逼仄狭窄的街道,走过荒芜萧瑟的百姓**之所,最终,车辆在一条破旧的胡同前停了下来。
“小郎,便是这条巷子了。大娘她们住的宅子就在巷子里,往里走不到百步便是。”蒋胜来到李徽乘坐的骡车前说道。
李徽下了车,瞪着眼睛朝着四周四顾观望。周围其实是一片残破的场面。巷子两边围墙低矮倒塌,房舍院落也都很破败。不久前下过雪,周围一片湿漉漉冷飕飕的萧瑟情形,环境并不好。
但是不知为何,当看到周围景象的时候,李徽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似乎自己来过这里,但又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缥缈遥远,有些抓不住的感觉。
“小郎,我先去禀报大娘她们,说小郎回来了。她们还不知道小郎回来了呢。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坏了。”蒋胜在旁说道。
李徽摆摆手道:“不必禀报,我自己去见她们。”
蒋胜只得点头应了,一群人站在巷子口,看着李徽瞪着眼睛左看右看,眼神中一会迷茫,一会又焕发出神采来。都不知道李徽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当然不明白,此时此刻,李徽脑海中的记忆已然开始复活。那是附身之人的儿时的记忆,之前尘封在混沌之中。但是一旦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脑海里记忆的碎片便开始翻涌,开始拼凑出鲜活的记忆来。
李徽的目光落到了巷子口一棵巨大的桑树上,李徽记得儿时的自己曾爬上这棵树摘桑葚吃。树干的枝丫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大洞。于是乎李徽走过去,踮起脚尖查看,果然,那一人高的枝丫处的树洞犹在。
李徽吁了口气,心中涌起怪异的感受。
李徽记得在巷子入口南侧不远有一片池塘。孩提时的李徽曾在池塘里戏水游泳,和小伙伴钓鱼摸虾抓蝌蚪。李徽举目望去,他看到了稀疏的杂木缝隙里透出的水面上斑驳枯萎的荷叶,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影子立在水面上。李徽记起了夏天这个小荷塘里绿荷田田,荷花粉红的场面。
就是这里了,是童年的家。丹阳李氏的故宅就在这里,一切的记忆都已经恢复。李徽甚至记起了一个中年男子的样貌,面目清瘦,神情严肃,皱着眉头让人害怕的样子。
那是死去十多年的李智,李徽的父亲。
李徽穿越以来,对于这个时代的归属感正在一点点的建立。但是终究是穿越之人,在情感上的归属感并不强烈。对于顾兰芝丑姑这些人,其实也是出于一种责任和感激。更别说对肉身的父亲,那个叫李智的人会有什么感受了。
童年记忆的缺失,更会增加这种割裂感,在情感的归属上也更加的不够深刻。
但是此时此刻,当李徽脑海中浮现出童年的场景,浮现出记忆深处的人和事的时候,附身的这个肉体的一切过往渊源,十九年人生的历程瞬间贯通。
来于何处,去往何方?断裂的部分似乎立刻被缝合,精神和肉体的割裂感也瞬间融合到了一处。
而直到此时,李徽才真正的感觉到自己完全融入了这个少年的身体之中。继承了一切他的过望,他的记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情感的起伏。到此时此刻,穿越者才真正的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李徽。
这种感觉奇妙无比,也诡异无比。
李徽让众人在巷子口等候,他不想惊动母亲和阿珠她们。他整了整衣冠,缓步往巷子深处走去。小巷狭窄,地面上的砖石也碎裂歪斜,年久失修。但是每往前走一步,李徽便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一些琐事。那个小男孩曾无数次的在青石板的小巷里进进出出蹦蹦跳跳。
前方一座宅院出现在视野里,破败的青瓦门楼歪斜着,上面长满了枯败的长草。低矮的墙头上纠缠着厚厚的藤蔓,土坯的围墙呈现黑绿之色。
正房倒是高大,但是也是破败不堪。屋顶上长者一蓬蓬的乱草,墙壁上湿乎乎的,像是漏雨淋湿尚未干透。
但李徽的眼神却是闪耀的,因为这是他熟悉的房舍格局,这座宅院正是记忆中的李家老宅。童年时的李徽便是生长在这里。
矮墙上枯藤乱草遮挡了院子里的视线,但是李徽走到院门处时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珠儿,快歇着吧,别干活了。打理院子也不
是一天两天的事,别那么着急。你昨日手都割破了,不用这么着急呀。”
李徽听出那是母亲顾兰芝的说话声。
“大娘,不打紧的。**得了这些活,我小时候常做的,并不辛苦。马上要过年了,总得收拾收拾才好。公子要我好好照顾你们,总不能让院子里全是乱草不是么?我一点也不累,大娘和丑娘去歇着便是。”
李徽的心砰砰跳了起来,那是阿珠的声音。他凑近门缝往里看,只见阿珠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柄镰刀正在院子西边割草。院子中间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但是还有许多杂草生在周围。
母亲顾兰芝正站在廊下看着阿珠,手里拿着针线活。丑姑坐在廊下的马扎上,旁边靠着一根拐杖,手里端着一个小簸箕正挑拣着什么。
“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这么小的年纪,这般懂事。把我们照顾的好好的。大娘,我说的没错吧。咱家小郎有福气,遇到阿珠这样的好孩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啊。”丑姑笑着说道。
顾兰芝笑道:“是啊,是啊。徽儿真是好福气。得了宝贝了。可这憨儿怎地也不回来瞧瞧咱们,这都一年了,那般忙碌么?腊月里也不回来瞧瞧咱们么?”
丑姑听了也道:“就是,下次见到小郎,老奴得打他屁股。跟小时候一样。”
李徽听到这里,推门而入,大声笑道:“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啊,难道不知道隔墙有耳么?”
院子里的三个女人尽皆惊愕的转头看来,阳光下走进院子里的那不是李徽还是谁?
“啊……是徽儿么?我是在做梦么?”顾兰芝手中的针线掉落地上,站起身来呆呆说道。
李徽快步上前撩起袍子跪地磕头,口中道:“徽儿给娘磕头了,孩儿不孝,今日才回来,让娘受苦了。”
顾兰芝激动的眼泪流下,上前一把抱住李徽哭泣起来:“徽儿,我的儿。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是,儿子回来了。娘受苦了,你们都受苦了。”李徽也流下泪来。
丑姑也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伸手拍着李徽的肩膀嗷嗷的哭泣。李徽向丑姑也磕了个头,吓得丑姑赶紧避让。她是奴仆身份,怎敢受主人之礼,但其实,在李徽心目中,丑姑已经是家中的长辈了。
良久以后,三人才平静下来,李徽起身看向一旁站着的阿珠。阿珠眼里噙着泪,红嘟嘟的嘴唇微微抖动着,头发乱乱的搭在额头,站在一旁看着李徽。
李徽笑道:“阿珠,怎地?不认识我了么?”
阿珠胸口起伏,忍着泪道:“见过公子。”
李徽走上前伸手捏捏她的脸,低声道:“辛苦你了,多谢你。”
阿珠泪水扑簌簌落下,摇头道:“不辛苦,公子可算回来了。”
碍于母亲和丑姑在场李徽也不能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只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二二五章 夜话
顾兰芝和丑姑拉着李徽从头到脚的审视一番,两人一边抹泪一边评论。
“我儿长高了,只是黑瘦了一些,这是吃了多少苦啊。”顾兰芝道。
“是啊,以前脸蛋胖乎乎的,现在都瘦下去了。哎呦,都长胡子了。”丑姑道。
“倒是精神头不错,壮实了许多,像个大人了。”顾兰芝道。
“大娘子,老奴怎么越看越像是看到了大公子当年的样子了。真像啊。”丑姑道。
顾兰芝叹道:“可不是么?真是越来越像了。”
李徽笑道:“我们可以进屋说话么?我可是赶了几天路的。随从们还在巷子口没来呢。”
顾兰芝忙道:“对对对,瞧我们,光顾着欢喜了。走了几天的路,定然累坏了。快进屋,快进屋。”
阿珠道:“公子,我去叫他们进来。”
李徽点头应了,刚进屋里坐下,大春大壮蒋胜等一行十多人赶着两辆骡车呼啦啦到来。骡车也进不来院子,只能停在门口。众人全部涌入院子里,顿时小院门前人满为患。
顾兰芝惊愕的出门看着院子里的这么多人,讶异道:“徽儿,这都是你的随从?”
李徽点头,对众人道:“这是我娘。这是丑姑。”
“给大娘子磕头!给丑姑磕头!”蒋胜大声叫着跪地磕头,众人呼啦啦全部跪地磕头问好。
顾兰芝忙道:“快起来,使不得。”
李徽微笑道:“娘,这些都是孩儿的扈从,见礼也是应该的。”
顾兰芝又是高兴,又是忧愁。儿子身边多了这么多随从,这显然是大户人家的排场。但这么多人,该怎么养活他们啊。家里没地没产的。
李徽吩咐众人从车上卸下东西。很快,两大车的东西堆满了院子。两辆骡车都加装了平板拖斗,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所以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
顾兰芝看着满院子的东西问道:“徽儿,你这是搬家么?怎地连被褥这些都带回来了?不会那个什么居巢县去当官了么?”
蒋胜笑道:“大娘子,您还不知道吧。小郎升官啦,要到京城去做官了。”
“啊?去京城当官?”顾兰芝又惊又喜。阿珠也是惊讶的瞪大眼睛。
李徽笑道:“回头细说,先安顿下来。这么多人,怕是住都不好住了。”
李徽的担心是多余的,曾经丹阳李氏也是当官的,家里也有些田产。这座宅子虽然破旧,但也是两进两开的大宅子。李智当年在丹阳郡为官时,石城县的家宅里也是有仆役十多人的。算是中等人家。
李徽前后宅转了两圈,决定暂且安顿下来,然后花时间将前后宅修葺一番。将几处破损倒塌的墙体和屋顶修缮修缮,这宅子还是很不错的。只是要花些钱和物料,不过却也负担的起。
当下将前宅三间屋子先腾空出来,让随行众人暂且安顿。东西归置起来,暂时安放好。
晚间,顾兰芝和阿珠一起下厨,丑姑烧火,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所有众人美美的吃了一顿,各自回房暂且安歇。
吃了晚饭,李徽和阿珠陪着顾兰芝丑姑在东边的小院里说话,顾兰芝有许多话要和儿子说。一会询问了李徽去京城为官的事情,一会又问李徽在居巢县的事情。李徽一一耐心作答。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此次离开吴郡时发生的事情上,一谈及这个话题,丑姑便义愤填膺了。
“顾家真不是个东西啊,但凡有一点人性,也干不出来逼我们离开的事情。他们顾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事情,小郎定要记在心里。将来小郎当了大官,把他们全部抓来跪着求饶。真是气死我们了。老奴要不是身子不灵便,但凡我这腿没瘸,定会跟他们拼了。”丑姑大声道。
顾兰芝苦笑道:“丑姑,莫要这么说。我也姓顾呢,那毕竟是我娘家。”
丑姑道:“娘家,他们拿你当自家人看了么?拿你当仆役就不说了,小郎不过是没有如他们的意,便来赶我们走。那宅子是你祖上财产,就这么被他们霸占了去,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兰芝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也很生气,只是她脾气温柔,说不出狠话来。
李徽详细问了一遍情形,事情的经过和蒋胜说的差不多。
“娘,你怪孩儿么?确实是孩儿没有遵从顾家之命。东翁特地去了居巢县见我。哎,可是孩儿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被顾家摆布。所以他们便恼了,认为我忘恩负义。才会导致这些事情发生。孩儿这么做错了么?”李徽叹息道。
顾兰芝轻声道:“徽儿,娘虽然不懂其中缘由,但是你已然长大了,也做官了,娘相信你自有自己的决断,娘怎会怪你?你毕竟不信顾,你姓李啊。你想自立李家门户,娘又怎会反对?”
李徽点头道:“多谢娘体谅孩儿。孩儿其实有些苦衷,倒也不是故意要和顾家闹翻了。毕竟顾家收留我们,过去十余年,也算是对我们有恩。”
顾兰芝点头叹道:“我儿仁义之人,这话说得便是仁义之言了。无论如何,顾家都曾对我们有恩。虽然对我们也算不上好,但起码当初若非他们收容,我们母子也无容身之处。境遇也许会很惨。你能为官,也得益于叔父的举荐不是么?娘要告诉你的是,做人一定要懂得知恩知义。不管他们怎么对我们,当初他们对我们有恩,那便要想着别人的好。”
李徽点点头。虽然说顾兰芝的话自己并不能完全认同,她的话只是朴素的一种道义。其实顾家对自己虽然有恩,却也是自己拿命去拼搏才有结果。顾家的恩是有代价的。若非自己运气好,赌赢了,自己怕是已经**好几回了。在顾氏主家眼里,自己那次就该被关水牢处**。让自己去居巢县,那也是去当替死鬼而已。
这里边其实有些纠缠不清,许多事并不能用简单的道义来判断。但这些却也不必去纠结了。其实如果顾氏不是走上了李徽认为的歧途,非要搭上桓温的船,李徽自然也不会有同他们**的可能。
“还有啊,南宅的青宁对我们是很好的。你不在的时候,青宁常来看望我们,也很有礼数。这一次若不是她出面的话,我们怕是要被纠缠许久。所以说,顾家还是有好人的,不能一概而论。包括南宅叔父他们,对咱们母子还是很好的。”顾兰芝轻声说道。
谈及顾青宁,李徽沉默了。
阿珠在旁轻声道:“是啊,青宁小姐人很好,还送了我们许多东西。她还托我告诉公子,说她很抱歉,顾家人这么对公子是不对的。她说,请公子不要记恨他们。”
李徽轻叹一声,不知说什么才好。
丑姑在旁道:“青宁小姐虽好又有什么用?顾家那些人都不是东西。再说了,她能有珠儿好么?老奴觉得,阿珠是最好的,什么人都比不上她。这段时间不是她照顾我们,我们怕是都撑不下去了。天天忙前忙后的。小郎,不是老奴多嘴,你可要好好待她。遇到她是你的福气。你若待她不好,老奴可要……可要……不高兴。”
李徽转头看着阿珠微笑道:“阿珠有了靠山了,那我可不敢欺负她了。”
阿珠红了脸道:“丑姑,公子待我很好的。不是公子收留的话,我定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丑姑笑道:“那你也好好侍奉小郎。我替你做主。”
顾兰芝笑道:“丑姑,不该叫你喝两杯酒的,今晚话很多。”
丑姑道:“心里高兴嘛,还不叫人说两句怎么着?”
顾兰芝摆手道:“罢了罢了,徽儿旅途劳顿,早些睡。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徽儿睡哪里?西厢房收拾出来了,要不先睡西厢房?”
李徽道:“我去西边小院睡便是了。也跟阿珠说几句话。”
阿珠脸上羞红,不敢说话。丑姑瞪眼道:“啊哟,老奴就说嘛。你们是不是已经……”
顾兰芝连忙拦住道:“丑姑,莫说了。徽儿,你们去吧。珠儿……你也去吧。”
阿珠红着脸低声答应,行了一礼,飞快逃走。李徽躬身行礼告辞,顾兰芝拉住他低声道:“你这混小子,好好待阿珠。阿珠很好,但是……哎……以后再说吧。”
李徽没注意顾兰芝的犹豫。顾兰芝喜欢阿珠,但是顾兰芝认为,阿珠的身份是不能娶为正妻的,她想要提醒,又觉得今日不妥。
李徽来到西院,西院的房舍很是破旧,院子里全是荒草,只中间清理出了一条小道,道路崎岖不平。
李徽摸黑走着,差点被草根绊摔个大跟头。阿珠提了灯笼出来轻声道:“公子慢些,我给你照亮。”
李徽皱眉打量着院子,咂嘴道:“这宅子破成这样了,你一个人睡西院,岂不是害怕?”
阿珠道:“不怕,我还没来得及打理这院子,想着先把你娘那边和前院收拾干净再打理这里。这小院挺好的。”
李徽伸手过去接了灯笼,一手拉着阿珠的小手,只觉得阿珠的手上粗糙磨人。叹息道:“可苦了你了,这次要不是你替我回来陪着我娘和丑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幸亏有你。”
阿珠笑道:“公子莫说这些话,这不是我该做的么?”
李徽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人依偎着进了屋子。屋子里寒酸之极,北边墙壁倒塌了一般,寒风呼呼的往里边吹。东边的屋子倒算完整,但里边的床却是土砖搭的。除了一张土床之外,只有一张小桌子。
李徽心疼无比,这些天阿珠就是睡在这样的地方的。其实东院的房舍也破破烂烂,母亲屋子里也简陋之极。李徽心中自责的很。虽说回到了故居,但这样的地方岂能住人。说是修葺了一番,其实只是打扫干净了,勉强居住罢了。
不过,虽然是陋舍破床,但是久别重逢,心情自然是快活之极。不片刻便蜜里调油般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狂浪拍岸,细雨润酥,自是一番旖旎风光。少年人不知节制,要了又要,索了又索,直折腾到夜半方休。.
第二二六章 窘迫
次日一早,吃早饭的时候,李徽提出要将老宅修缮一下,起码要像个能住人的样子。现在的老宅房舍破旧,庭院环境杂乱,根本不适合长居于此,甚至无法让所有人都能栖身于此。
顾兰芝当然不反对,阿珠也表示赞同。李徽列举了前**院需要修缮改造的地方,林林总总一大堆,描述了自己脑海中修缮过的样子,几人听了都很向往。
然而,顾兰芝只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场面便尴尬了。
“徽儿,这么一修整的话,那要花多少钱啊。咱们有这么多钱么?”
李徽也沉默了。顾兰芝说的是个现实的问题,李徽粗略的算了一笔账,发现事情有些大条。这房舍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全面翻新整饬的话,估摸着没有个二三十万钱是办不到的。
现在家里和手下这么多人,日常开销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现在跟着自己的人,都算是自己的扈从仆役,这些人也是要供给钱粮衣物,也要吃饭睡觉的。主人家都不能让家中仆役有个居住之所,也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给些赏钱的话。那岂非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
李徽现在手头的钱财着实有限。这一年多来,自己的俸禄其实没多少。离任之前,李徽将当初缴获湖匪的剩余的物资卖了一些,得了些钱。这些钱留了一半给周澈花销,毕竟他训练的县兵也是需要钱的。自己携带上路的没多少,加上俸禄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十万钱而已。
这十万钱自己还要去京城安顿花销,据说京城生活成本极高,这么点钱还未必能撑个一两个月。要是现在全花在修缮房舍上,恐怕不太合适。
李徽一直没有太在意钱财的问题,那是因为过去一年,李徽一直处于挣扎求生的紧张的过程之中。活命和站稳脚跟,解决居巢县百姓的生存危机这些事是第一位的。所以李徽还一直没有认真的去找些来钱的门路。
现在看来,得想着要找些来钱的门路了,否则很快会陷入尴尬的境地。但眼下的事情却是没法解决的,挣钱的门路也不是自己想找便能找到的。
放弃修缮房舍的想法?但一大群人住在这破烂的宅子里,着实有些不像话。大春大壮他们这些人只能挤在前边的两间破房子里,后宅的房舍也破烂不堪的,晚上还漏风。
李徽最担心的是万一下一场大雪,破房子倒塌下来砸了人,那可就是大事了。所以,这是迫在眉睫的现实事情,倒也不是为了什么颜面。
李徽犹豫的时候,顾兰芝起身回房去,出来后拿了一把铜钥匙递给李徽。
“徽儿,娘这里还有些钱。在西厢房的箱子里放着。有个七八万钱,都是攒下来的,你拿去买些物料什么的修缮宅子便是。这宅子也确实得好好修缮修缮了。这里还有一副耳珰,也能换些钱来。你也拿去。”
顾兰芝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来,递到李徽手里。
李徽苦笑道:“娘,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让儿子难堪么?钱财的事你不用担心,儿子这点本事没有么?还要娘去当首饰?拿你的私房钱出来用?那我成什么了?”
顾兰芝道:“可是你从那里筹钱呢?”
李徽道:“这娘便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李徽离开顾兰芝的住处,回到西院去坐在廊下皱眉想办法。说大话容易,但却何处筹钱?李徽想着,要不然便先简单的修缮,将手里的十万钱花了,起码能让宅子能住人。至于去京城之后的花销,到时候再想办法。
但这么做又有些不妥,到时候去了京城,一帮人当乞丐在街头露宿要饭不成?那十万钱都未必够安顿下来呢。
阿珠回到西院,见李徽愁眉苦脸的样子,知道李徽发愁。于是道:“公子,要不将咱们那些绸缎衣物拿去卖了。你之前给我买的首饰也可以拿去当了,换些钱回来便是。除了你送我的簪子,其他的都能卖。我娘留下来的那个青玉牌子不知值不值钱,也可以当了换钱。”
李徽皱眉道:“胡说,连衣服首饰都要当了去,这不是羞辱我么?你娘留下来的玉牌也能卖了?我李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要靠你卖你娘留下来的遗物换钱了?”
阿珠忙闭了嘴,自己这话确实欠考虑,自己只是急于帮公子解决钱财的问题,所以便这么说了。确实有些不妥,怕是有些伤公子自尊了。
“不过,你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有什么东西能变卖出去,卖个一大笔钱来,岂非解了燃眉之急了?”李徽道。
阿珠无语,刚刚还说卖东西换钱丢脸,现在又这么说话了。
“咱们家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也想不出来啊。”阿珠道。
李徽皱眉思索,忽然眼睛落到阿珠身上。阿珠见他眼光古怪,吓得心里怦怦跳。
“珠儿,跟你商量个事!”李徽低声道。
“公子,你该不会是……想把阿珠卖了吧?”阿珠脸上发白,问道。
李徽大笑起来,伸手在阿珠额头弹了一下,说道:“你想什么呢?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会把你卖了?疼你还来不及呢,给金山银山也不换呢。”
阿珠吁了口气,暗骂自己又说错了话,公子岂是那样的人?
“那公子说要商量的事是什么?”阿珠问道。
李徽道:“咱家那匹马儿很值钱,不如把它给卖了,你看如何?”
“啊?卖阿旺?”阿珠惊愕道。
“阿珠,我知道你拿它当宠物养,也很喜欢马儿
。但是,我们现在确实不需要马匹。再说了,我昨日看了,那匹马瘦的不成样子了。咱们喂不起精料,那马儿嘴巴又刁,不肯吃黄草料。这么下去,迟早会死在咱们手里的。不如咱们卖了它,能买起的定是大户人家,也会好好的喂养它。咱们得了应急的钱,能够修缮房舍和顶住家中开销。那匹马也有个活路,能吃的更好。一举两得。你说是不是?”李徽低声道。
阿珠甚为踌躇,她喜欢阿旺,确实拿它当宠物养着。但是李徽说的也是实情。这匹马留在家中也没什么用,而且养活它也很耗费钱粮。这匹马可是**料豆饼养出来的,夏秋的时候还有青饲料加些粮食喂它。这几个月,只能用草饲料加些豆渣喂养。
阿旺不肯吃这些东西,已经日渐消瘦了,留在李家迟早是个死。阿珠也很着急,可是没有办法。倘若留着阿旺会害死它,那还不如给它寻个大户人家养着。
只不过,在情感上有些舍不得。
“阿珠,你要当真舍不得,便也作罢。或者咱们可以先卖了它救急。我答应你,明年我想办法找来钱的门路,到时候咱们有钱了,你可以再来将它赎回来,你看如何?”李徽知道阿珠心里不舍,于是耐心的劝解道。
阿珠叹了口气,点头道:“公子,便依着你说的办便是。阿旺留在咱们家也吃不到好的草料,留着也是害了它。那便卖了它便是。不过得寻个好人家。我得亲自去卖。”
李徽连连点头答应。心里长舒一口气。幸亏谢玄送了自己这匹马,否则还真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救急。虽然说别人送的马儿拿去卖了有些不妥,但这种情形下,顾不得这么多了。就算是谢玄送的,该卖也得卖,难不成给供起来不成?
在大晋,马匹可是很值钱的东西,一匹上等好马起码得卖近百万钱。阿旺虽不能称得上是宝马良驹,但它好歹是一匹训练过的骏马。和拉车的牛马不同,这种能骑乘的骏马价格绝对不菲。市价起码在五十万钱以上。
虽然大晋的物价通胀很厉害,但五十万钱却也是个大数目。以大晋目前的物价,五十万钱足够置办一片田产宅邸请几个仆役安家了。修缮房舍和家中的开销绝对绰绰有余。
阿珠去了前边,将关在柴房里毛发晦暗的阿旺拉了出来,替它最后一次打理了毛发。对阿旺说了无数声对不起,给它喂了顿豆饼,让它吃的饱饱的。自己亲自拉着它去市上售卖。李徽让大壮带着一名仆役陪着阿珠一起去。
看着阿珠依依不舍的样子,李徽心里其实也很不痛快。但目前状况如此,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李徽越发的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阿珠连自己喜欢的一匹马儿都不得不卖掉,对她来说或许心里难过,对自己而言,便是一种无能的表现了。.
第二二七章 卖马
李徽叫来众人,准备开始分工动手干活。拿出手中的钱财,命蒋胜去街市上先采购一些物料,同时带着其余众人开始割草砍树,平整地面,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等阿珠卖了马儿回来,将物料采备足了,便可以全面开工修缮房舍了。
但让李徽没想到的是,到了晌午时分,阿珠没回来,同去卖马的名叫王进的仆役却跌跌撞撞的飞奔回来。慌里慌张的禀报了一桩祸事。
原来阿珠带着大壮和王进三人牵着马儿去北城骡马市集上卖马,也有人来问价查看的。眼看有个买家已经谈好了价钱,就要成交了。忽然间从十几名本地衙门的差役冲了过来,当即轰走了买家,要拿了阿珠等人。
郭大壮当然不能让人无故拿人,便要和他们动手理论。阿珠却知道一旦大壮和差役们动手了,必有死伤。那事情便麻烦了。于是便制止了郭大壮。
当时王进正好去跑腿给大壮买烧饼吃,差役来的时候倒是不知道他也是卖马一伙的。阿珠向站在人群里的王进使了个眼色,王进知道阿珠这是然他赶紧回来报信。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李徽问王进可知道这帮差役拿人的原因,王进却一无所知。并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的原因,因为急于回来报信,也没向周围人打听。
众人听了王进叙述的情形,当时便躁动了起来。赵大春大声叫嚷道:“这还了得?敢拿咱们的人?走,救人去。”
一帮人齐齐呱噪,分头去屋子里取兵刃穿盔甲便要集合去救人。
李徽忙喝止了他们。李徽心里思量了一番,本来第一反应是这石城县县令会不会是桓氏的人,所以才会生事。但随即便否认了是桓氏针对自己的行动。因为若是桓氏针对自己的行为,那也不必去拿阿珠和大壮,他们既然知道自己在石城县,直接冲自己来便是了。
这件事必有别的原因。王进慌里慌张的没问清楚,原因没搞明白,所以不能轻举妄动。自己得去拜访本地县衙,问清楚抓人的缘由。
倘若万一是无端的陷害,再用其他手段也不迟。
当下李徽让众人稍安勿躁,不许乱来。自己回房取了公文和名帖,甚至还带了五万钱备用,以免需要贿赂行事。只让大春一人赶了骡车载着自己直奔县衙而去。
石城县县衙衙门在中街,不到顿饭功夫李徽便赶到了县衙门前。下了骡车,李徽来到衙门口台阶下,探头看去,只见天井里拴着那匹瘦长毛多的‘阿旺’。知道人确实被抓到衙门来了。
里边大堂上黑乎乎的,但差役都站在堂下,还能听到堂上有人说话的声音。李徽知道阿珠大壮定是在过堂讯问,于是抬脚便往衙门里去。
衙门口的差役立刻喝止:“做什么的?乱闯什么?”
李徽道:“堂上在审的案子,我便是同案之人,我是来投案的。”
两名差役一愣,一人道:“你站着别动,我去禀报。还有主动投案的,怪事了。”
一人盯着李徽和大春,另一名差役忙飞奔上大堂禀报。不久后飞奔出来,大声道:“县尊大人让你们上堂。”
李徽笑了笑,整顿衣冠昂首进了衙门,穿过天井来到大堂之上。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堂上光线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堂下正担心的看着自己的阿珠。
“珠儿,你没事吧。没被他们用刑吧?”李徽忙问道。
阿珠摇头道:“没有,没有。公子,他们说我们的马儿是偷来的,所以……”
“啪!”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打断了阿珠的话。案后传来坐堂官员低沉的喝问声。
“堂下来人,上得堂来不向本官见礼,却私自串供说话,这是藐视大堂么?”
李徽抬头看去,只见公案后坐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看官服便是县令。旁边站着一名老者,手里拿着毛笔,应该是文书或者是辅官。
那县令长的白净的很,身材微胖,看上去是个养尊处优之人。此刻他正皱眉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
“堂下何人?姓名籍贯年纪几何?可知道贩卖官马犯法?这女子是你什么人?你们卖的马儿是从哪里弄来的?从实招来!”一旁站着的那老者见李徽不回答,又大声喝问道。
他这一说,李徽倒是猛然明白了过来,暗责自己粗心。大晋律法,马匹不可私自买卖,除非是普通拉车耕地的劣马。谢玄送的这匹马是训练过的战马,身上也有家族烙上去的标记。如此招摇的在市集上变卖,当然会招致衙门的注意。很显然,石城县的差役们是将阿珠和大壮当成偷马贼了。
想明白这个原因,李徽顿时松了口气。显然这件事是偶发事件,跟桓氏无关。
“在下丹阳郡李徽,见过县尊大人。在下绝非藐视公堂,这二位是我家中之人,我想这里边必是有了误会了。”李徽上前拱手道。
“李徽?你叫李徽?你是我丹阳郡石城县本地人?”那县令皱眉问道。
“在下祖籍石城县,最近才回到石城县老家居住。在此之前,我在居巢县任职。不久前才卸任。”李徽沉声道。
“哦?如何证明你所说的身份?”那县令在公案后站起身来,脸上神色惊讶。
李徽伸手从怀中取出吏部调令和名帖递了上去。那县令接过去仔细一瞧,顿时面色大变。眉头舒展开来,大步走了过来。上上下下的端详着李徽。
“你便是居巢县县令李徽?历阳郡所属的居巢县?”
李徽微笑道:“正是在下。”
那县令哈哈大笑起来,拱手叫道:“果真是李县令,久仰久仰。这可怎么说的?怎地拿了李县令的家人了?可是瞎了眼了。”
李徽拱手道:“敢问县尊大人,难道你认识我么?”
那县令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本人姓赵,名墨林,是这石城县县令。”
李徽拱手道:“原来是赵县令,有礼了。”
赵墨林拱
手还礼道:“有礼。李县令可认识历阳郡王府君?”
李徽道:“当然认识,我居巢县乃归历阳郡所辖,王府君乃历阳郡郡守,之前多有见面交往,怎会不识?”
赵墨林哈哈笑道:“那就是了。历阳郡的王府君数天前才从本县路过,还在本县盘桓了半日呢。承他看得起,把我当朋友,我们之间认识了也有十多年了。他已经卸任历阳郡郡守之职,这次是去京城的。他跟我说了任上的事,也说了居巢县的事情,对你大家赞赏。本县听了你任上的事情,也是钦佩的很,对李徽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没想到,这才没几日,便见到李县令了。你说巧是不巧?”
李徽也甚为惊讶。这赵墨林说的时间倒是对得上的。自己从历阳郡经过的时候,确实王牧之离任不久。如果他也前往京城的话,那么行走的路线应该是一致的,也是从石城县经过。
如果他和赵墨林是好友的话,这一切都是能对得上的。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巧了。原来王府君之前从这里经过,我来此之前,从历阳郡经过拜访他时,他已经离任不在了。”李徽笑道。
“正是,他是调任尚书省任职。你应该是知道的。他说了李县令也要去京城赴任了。只是本县没想到你也经过本县。你们一前一后都经过本县。哎,本县愚钝的很,你既去京城任职,很可能会经过本县的,本县该命人关注着才是。也好早些得知消息相迎才是。这可失礼了。”赵墨林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不敢当,岂敢劳动赵县令。”
赵墨林呵呵笑着看向阿珠道:“这是你家里人是么?不过怎地卖起马来了?有人在市集看到有马匹出售,马身上烙有记号,是大族官马。于是举报到了本县这里,本县这才命人去拿了回来。没想到却是李县令的家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徽拱手道:“都怨我,我倒是忘了马匹不可当街出售的事了。这马儿确实不该当街出售。是我的错。这匹马是京城谢家大公子谢玄赠与我之物,身上有陈郡谢氏的烙印标记。是我疏忽了。呵呵呵。”
赵墨林一听,讶异道:“这匹马居然是谢玄所赠?没想到你和谢玄还有赠马之交。看来交情不浅啊。”
李徽道:“也算不上交情,机缘巧合认识了而已。我区区县令,岂敢同人家谢大公子攀交情。”
赵墨林苦笑道:“可是你却要卖了这匹马儿?这是为何?”
李徽道:“还能为何?囊中羞涩呗。我们刚刚回归石城县祖籍,家中祖居破败,居住不便。便想着整修老宅一番。但苦于手头拮据,只能想办法弄些钱财解燃眉之急。想来想去,这匹马留着无用,便让我身边人拉来市集上变卖了去。却没考虑到此举是不妥的。呵呵呵。”
赵墨林瞠目看着李徽道:“谢大公子送你这匹马,你手头拮据便卖了?再困难也不能卖他赠给你的马啊,那可是谢大公子赠你的马匹。回头谢公子问起来,你怎么跟他解释?”.
第二二八章 知趣
赵墨林的言语中带着责怪之意,那意思仿佛是说,你能和谢玄攀上交情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居然还卖了人家赠你的马儿,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徽笑着摊手道:“还能怎么说?实言相告呗。得先让家里老宅能住人,让家里人都安顿好,都有饭吃,有柴火烧,吃饱穿暖才成。别说卖了这匹马了,逼急了杀了吃马肉都成。”
赵墨林瞠目结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李县令居然清贫如此,真是想不到。李县令好歹也是当了一年县令,怎地连修宅子的钱都没有?”赵墨林咂嘴道。
李徽笑道:“在下寒门出身,身家单薄,也是没办法的事。今日之事,还请赵县令高抬贵手。这马儿确实是谢玄所赠,绝非来历不正,若赵县令不相信,可以去查证,派人向谢玄询问。”
赵墨林摆手苦笑道:“我怎会不信?但这马儿可不能卖,别说是战马了,光是谢大公子赠送之物,便不能卖。”
李徽道:“那可麻烦了。要不我将马身上的烙印去了。或者……我打折了它一条腿,那不就是劣马了么?便也没有什么限制了。”
赵墨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李徽可真是个缺心眼的,居然想着这么做绕开律法。
阿珠也吓了一跳,心道:公子不会真的打断阿旺的腿吧,断不至于,定是说笑。
“李县令,何必如此?不知你缺多少钱,本县可以暂借你一些救急便是。这马儿不必卖了。”赵墨林道。
李徽摇头道:“这怎么好?你我今日初识,怎能向你借钱?那也太无理了。你赵县令仁义豪爽,我李徽却受之有愧。再说朋友之交,断不能有金钱的往来,否则便会导致一些不好的情形发生。”
赵墨林道:“这有什么?朋友有通财之义,算不得什么。再说,区区钱财,我赵墨林还是拿得出来的。修缮房舍十万钱总够了,先给你拿十万钱如何?”
李徽暗暗砸舌,看来这赵墨林确实家底殷实,张口便愿借给自己十万钱。今日自己可是跟他才第一回见面。他和自己没有半点交情,便愿意借十万钱了。但即便如此,自己可不能拿他这十万钱。自己对赵墨林可不太了解,即便自己缺钱,也不能向他借钱。
况且,李徽虽然缺钱,但十万钱却也看不上。
“多谢赵县令一片好意,我可不能向你借钱。家母教诲我说,绝不可借钱花销,否则不光钱财上负债,人情上也是负累。十万钱,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那岂不是欠多年的人情?心里定会不安的。要不然这样吧,这匹马儿卖给赵县令得了,也不违背朝廷律法。这匹马作价六十万钱,公平交易。这样我也不用背负人情,赵县令得了谢大公子的马儿。将来谢大公子问起,我便说寄养在赵县令这里,也能搪塞过去,你看如何?”李徽笑道。
赵墨林再次愕然。这厮居然把生意做到自己头上来了。自己抓人买卖官马,结果倒要自己花钱买马。这算盘打的哗哗响。
阿珠在旁也差点笑出声来,心道:公子真会打主意,不知这位县令会不会上当。
李徽其实只是开个玩笑,他只是希望赵墨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将马儿在石城县卖了便是。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回头将谢家的烙印去了,也就没什么可追究的了。
谁料想,赵墨林居然呵呵笑道:“这是个好提议,我正好却一匹马儿代步,这匹马我瞧了,是匹好马,我买下了。将来谢玄要是问及,李县令便说是寄养在我这里。回头李县令要是想拿回去也成,原价赎回便是。咱们钱马交易,互不亏欠人情。”
李徽一愣。这位赵县令倒是处事圆滑,这似乎是刻意结交之举。他买自己的马儿,便不会有买卖官马的嫌疑。那是变相为自己解燃眉之急。而且还贴心的考虑到了将来谢玄问起的尴尬。
看来这赵县令还真有钱,数十万钱买一匹马,眉头不皱一个,跟说着玩似的。看来此人出身不低,家底也定颇为殷实。
不过这也不奇怪,大晋高门大阀富可敌国人所共知。但一些中小士族其实也是家境殷实的,只是不显山露水罢了。在这样的时代,财富两极分化,巨大的财富集中在士族手中,便是如居巢县的那些地方士族,其实也是富得流油的。
既然如此,李徽倒也不介意达成交易。虽然对方很显然是有意结交的举动,但在名义上可是买卖,价格也是公道价格,算不得占他便宜。只是确实有些人情世故在里边。
若这赵墨林真的是刻意结交的话,只要他人品尚可,倒也不是不能结交。况且,他之所以肯买这匹马,估摸着有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是谢玄所赠之物。倒也不用感激涕零。
当下李徽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成交了。但这匹马儿我是不会赎回的,卖了便是卖了。赵县令肯买这匹马,李徽知道也是为了帮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便是。”
赵墨林呵呵笑道:“没什么人情,我确实需要一匹马,只是没找到好的。要说人情,你只卖我六十万钱,那是我占了你的便宜。这种好马,卖个百万一匹也是有的。这便宜我占了,哈哈哈。”
李徽哈哈大笑,暗赞赵墨林为人识趣,对他颇有好感。当下赵墨林命人回宅取来两大箱铜钱,过数交马完成了交易。
李徽起身告辞时,赵墨林道:“李县令既在我石城县落脚,说什么本县也得尽地主之谊。今日有些仓促了。这样吧,明日晚间,本县设宴宴请李县令,请来本地名士和大族前来相陪,请你务必赏光。”
李徽笑道:“那怎么好意思?”
赵墨林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会派人去相请的。我赵墨林就爱交朋友,更何况是李县令这样的少年英才。务必不要推辞。”
李徽不好太矫情,官场之中,本就需要交际来往。自己必须适应这一点,不必作清高状。官场的规则便是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要融入大晋的官场生态之中,便需要习惯出入这些场合才成。
况且这赵县令言语做派都很自然,不似有什么祸心。将来自己家在
本县,或许还需要和他多打交道,图他照应。当下道谢答应,命人抬着钱箱上车,告辞离开。
出了衙门,阿珠高兴的哼起了小曲儿来。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固然心情高兴。更重要的是,阿旺卖了个好去处,估摸着不会受罪,心情自然更好。
谈及李徽居然把马卖给了抓自己的县令,阿珠又觉得甚为好笑。对李徽道:“公子将来就算不当官,去做买卖当商贾怕也是一把好手。那县令万没想到,居然最后是他自己买了马。真是太好玩了。”
李徽笑而不语,心道:哪里是自己会做买卖,这里边的东西可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人情世故,官场交往,背后的人情面子,都是因素。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或许这一切要慢慢才会体味。
当下众人在集市上转悠了几圈,买了不少修缮材料,家具物品以及家中常用之物,命店家装车一并运回家中去。
两家李家族人今日得到消息,闻讯前来拜访李徽。
丹阳李氏本就是小族,李智死后,两位族叔为了占田宅房产,将顾兰芝母子逼出家门,去了吴郡。但不久后那两位族叔便惹了事上身,搞得倾家荡产。本就是小族,变得四分五裂。
祖产之所以得以保留,那是因为房契在顾兰芝手里,他们只能霸占,无法变卖,所以才留存了下来。
也得亏有其他远房族人尚在,时不时来照应一番,才没有彻底的倒塌。待顾兰芝回来,听说兰芝之子当了官儿,自然是将老宅毫无怨言的归还。
今日全部来访,见李徽仆役护院十几人,又要修缮房舍,俨然有大户人家的气派。这些人其实心里也很高兴。李家小族有了带头人,这终究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他们心中其实已经将李徽一家视为李氏的主家了。
既是李家族人,李徽待他们也很亲切。得知他们生活清贫,日子过的并不好,即便有些人之前也是帮这族内人欺负过母亲的,李徽也还是选择不去较这个真。当**情已经过去,主要当事人也都已经过世了,也不必旧事重提了。
李徽告诉他们,如今自己和母亲回到丹阳郡,回到家乡,从此以后便不会再走了。只要丹阳李氏族人本本分分的,那么大家还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该帮也是会帮的。将来自己也会为族中的子弟谋些出路。
这些人感激不已,纷纷表态,希望李徽他们能够重振丹阳李氏的家门之类的话。
知道李徽要修缮房舍,需要人手,他们也都愿意来帮忙。李徽和顾兰芝商量了一下,倒也可行。现在钱有了,整修房舍的事情最好是尽快完工,好在新年前能够完成,让一家人能够安稳过年。
要快些完工,自然需要大量的人手。挖地搬砖,铲草砍树,和泥上瓦这些事其实都需要大量人力,事情琐碎的很。索性让他们帮忙,他们也能得些工钱,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于是乎在族中找了七八个人,通过他们又叫了十多个乡邻青壮,一起加入进来修缮房舍。这么一来,便有了近三十个人手,事情的进展便会快的多。.
第二二九章 新居
次日开始,李家旧宅正式开始了全面的修缮。
李徽头天晚上和阿珠一起画了简易的图纸,一切按照图纸的示意进行。细节的地方到时候现场布置便可。
于是乎,男女老少齐上阵,砸墙的砸墙,整地的整地,砍草砍树,搬砖挖泥,忙的是热火朝天起来。
赵墨林于次日晚间派人来请李徽参与宴会。李徽应约前往。
宴会上,石城县本地士族和名士们来了不少,倒是甚为热闹。
不过这种宴饮聚会李徽早知道是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的。除了吃喝谈玄,毫无营养。宴席上这帮士族名士们说的话题都是李徽不感兴趣的,甚至是厌恶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赵墨林组织的宴会并无新意,和在吴郡见识的也差不了多少。李徽看着宴席上那帮高谈阔论,看起来似乎满腹经纶的人,往往觉得甚是可笑。他知道,莫看这帮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像是很有见解的样子,其实精神上都很空虚。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种宴会只是一种满足他们精神需求和社交需求的场合而已。
但即便如此,李徽依旧提醒自己,或许自己将来要面临许多这种空谈荒谬的场合,去面对许多毫无意义的话题。自己或许也有被迫参与其中的时候。也许这可以锻炼自己的适应能力。
在这样的宴会上,尽管赵墨林是以宴请自己的名义而组织的,但其实这些人对李徽并不感兴趣。他们对于居巢县发生的事情毫无感触,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县在什么地方。当然,得知李徽是寒门出身之后,在态度上明显是带着一丝丝的蔑视。这也说明,门户等级的观念在大晋朝是何等的严重。即便李徽已经进入了官场,还是要被区别对待的。
当然,这样的场合也不是没有任何的收获。李徽和赵墨林倒是谈论的很投机。赵墨林这个人甚为圆滑,给人一种练达世事的感觉。不过对于具体的事务上,他的看法却是很实际的。这显示出他和其他人的不同。这让李徽认为,这大晋朝还是有正常人的,并非都是那些满嘴生死玄妙的货色。
而且,这样的场合也是资讯和消息交流的重要场所。这帮人虽然毕竟有头有脸,消息的渠道很多。不管是不是正规渠道得来的,但都是最新的资讯。
由此李徽得知了秦国大军已经攻破燕国都城邺城的消息。得知了燕主慕容暐已经逃往龙城,秦国兵马正在追赶。秦国大军正在逐一剿灭燕国各地兵马的事实。
李徽虽然对这段历史知之不详,但得之这个消息之后,还是颇为震惊。这让李徽意识到那个被称之为‘前秦’的北方王朝一统北方的时期来临了。
这帮人轻描淡写的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李徽在一旁却是心中颇为担忧。他们或许根本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或许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会对大晋,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徽却是明白了。一个强大统一的北方王朝即将建立,而这将对大晋产生极大的威胁。不久后,他们的目光便会看向南方。前秦天王苻坚是立志要一统天下的,那场前秦南下攻击东晋的名场面应该也不远了。
如果说,这样的宴会能带来什么真正的收获的话,那便是让李徽知道了这些重大的消息。从而也提醒李徽,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波澜壮阔的混乱时代。提醒李徽知道,天下正在进行怎样的剧变。
剧变的时代,自己要做的便是趁着这历史的洪流,把握住历史的方向,站在潮头当个弄潮儿,而不是被潮水吞没。这也是自己顶着巨大压力,不同桓氏为伍的原因。自己要为未来的剧变做准备,积累自己的能量。
当然了,在此之前,自己必须能够活下来。因为大晋内部的剧变也即将来临。
腊月初九上午,李徽命蒋胜携带自己的亲笔信前往京城。那封信是私人信件,是送给谢玄的。
这几天顾兰芝知道李徽要在年底去京城赴任后,心情不太好。她嘴上没说,但是私底下却嘀咕说李徽连和自己一起过个团圆年都不成。言语之中甚有抱怨之意。
阿珠听到了,便当了个小传声筒告诉了李徽。李徽得知之后心里颇为愧疚。
确实,自己离开顾兰芝她们一年时间,这一年没有陪伴她们,没有照顾她们,让她们担惊受怕的。好不容易现在团圆了,相聚不到多长时间,自己年底又要去京城赴任。连在一起过个团圆年都不成。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想来想去,李徽决定写封信给谢玄,信中先是感谢他为自己调任京城出力。同时请他为自己向吏部说个情,让自己可否年后赴京就任。
李徽告诉谢玄,自己已经举家搬到丹阳郡石城县,现在家里一盘散沙,正在安顿家人,修缮房舍。希望吏部能够通融通融,年后自己第一时间赶往京城。
李徽之所以写信让谢玄帮忙,当然是因为谢玄能说的上话。他只要肯开口,那是必然能通融的。而写这封信,也想验证一下谢玄之前在居巢县所说的那些话。看一看谢玄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京城相聚不远,仅仅两天后,蒋胜便回来了,带来的谢玄的亲笔信。谢玄在信上告诉李徽,他很高兴李徽要来京城为官了,那是他应得的。谢玄让李徽安心陪伴家人过年,年后再来京城就任,他已经安排好了。吏部让人年底赴任本就不合适云云。
并且谢玄告知李徽,年后来时什么也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来之前让李徽提前知会,他会亲自带人相迎,尽地主之谊。
李徽看了这信,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原本李徽其实对谢玄在居巢县表现出来的热情态度是持怀疑态度的。李徽一直觉得自己是一颗被王谢和桓氏争夺的棋子,也有当棋子的觉悟,觉得相互利用便已经足够了。但是谢玄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真诚让李徽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偏激了。谢玄虽为谢氏贵介,但他确实对自己是真诚热心的。但就谢玄本人而言,李徽对他很有好感。
得了谢玄的保证,李徽便也安心了下来。李徽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顾兰芝。顾兰芝得知儿子会留下来过年的消息后,自然甚为高兴。
私底下,其实顾兰芝和丑姑已经商量好了,今后就留在石城县养老过日子,也不嚷嚷着要李徽将他们接到任上团聚了。只要儿子今年留下来过个团圆年,那便让她心满意足了。
其后半个月,李徽全身心的投入李家老宅的改造和修缮工程上去。每天,里里外外的人忙碌不休,繁忙无比。而每一天过去,李家老宅都在迅速改变模样。
腊
月二十三,老宅全部的修葺工作基本完成,而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李家老宅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而似乎已经是一座全新的宅子了。
确实,在资金足够,人手足够的情形下,李徽就是按照全面改造,甚至是重新修建的标准来做的。整个宅子的格局完全按照了大户人家的标准来修葺,让这座老宅呈现出了大户人家该有的气象。
前院围墙的大门门楼被彻底拆除,进行了门楼的重新扩建。以前狭窄的院门和低矮破败的门楼,现在变得开阔大气。院门可进车马,两侧门楼廊柱高大雄伟。两扇朱漆兽环大门显得威严无比。门楼上方挂上了‘李府’的匾额。
前院围墙全部推倒重建,长满藤蔓杂草的土墙被石墙所代替,高度增加了一尺。围墙上方以黑瓦镂空花鸟造型,精致美观。
前院地面整修之后,显得开阔了不少。拆除了之前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柴房和草棚,砍掉了一些树木之后,前院东首建起了一排耳房。这里作为部分护院仆役门房的居住之所。
西首围墙旁搭了牲口棚和车马棚。在院子一角平整了地面,留下了一块平地,作为护院们练武的地方。
前院里保留了几棵粗壮的大树,青砖石道两侧修建了花坛。待到明年一开春,这里定是花团锦簇的模样。
前院三间正房倒是没有多做改动,只更换了木椽子和主要的梁柱,换了屋面屋瓦,清理了屋顶上长的茅草落叶树枝。在正厅屋脊上立了一排镇宅瑞兽。当然,整座正房的墙面上重新粉了白灰,换了雕花的门窗,做了些摆设设施。
正房后二进的位置,将原有的破旧围墙和长廊天井拆除,留了十余步的缓冲之后,建造了二进的十余间房舍。圈出一片小院作为书房区域,其余的房舍作为女仆居住和厨下的位置。
如此一来,事实上原本二进二开的宅子变成了三进二开。空间上虽然变得紧凑了,但却利用了大量的空间,解决了人多房少的问题。
重点修缮的是后进的东西两个小院。东院顾兰芝和丑姑居住的小院做了小小的分割。分出了一片小院子,作为对后方围墙的缓冲。对房舍进行了一番加固和修缮之后,整个东院焕然一新。
院子里也弄了些花坛等设施,甚至还在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个假山鱼池。
西院也修葺一新,半边倒塌的厢房建了新墙,里里外外全部修缮换新。院子里的杂草杂树全部除了,地面盘上石砖,弄的平整。围墙边上还种上了一丛外边挖来的竹子。
除了房舍的修缮和格局上的变动之外,内饰摆设家具用品也全部更换。那些之前用的旧物全部送给族人,家里的桌案床铺锅碗瓢罐也全部换了新的。
整个宅子到此刻当真是焕然一新,完全大变模样。粉刷一新的墙壁,描红挂翠的长窗和廊柱。开阔平整的地面和过道。利用合理的空间布局,都完全符合李徽心目中的样子。
现如今是冬天,虽然看起来宅子里还单调些。但李徽相信,一旦春天到来,树木花木全部繁茂起来之后,宅子便会很好看,也很宜居。
当日上午,一片敲锣打鼓声中,李徽陪着顾兰芝和丑姑将整个宅子全部转了一遍。顾兰芝和丑姑一路走,一路看着看着都落下来泪来。.
第二三零章 灭国
她们今日的眼泪是激动的泪,是感触的泪,是欢喜的眼泪。
二十多年前,顾兰芝嫁过来的时候,李家老宅也是很气派的。后来,家破人亡,被人排挤离开,在吴郡寄人篱下,过了十多年的日子。顾兰芝甚至从未想过还能回到丹阳郡老宅来。顾兰芝压根也没敢想到有今日的情形。如今儿子做官,李家老宅又变得如此气派。家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了起来。这一切让顾兰芝和丑姑无限感慨。
顾兰芝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嫁过来的时候的情形,一切仿佛都如昨日一般,记忆深刻,但却又恍如在梦中一般。
丑姑也很有感触,不断的抹泪叹息。不过她可不想回到那时候。那时候她在李家还只是个掏粪挖土搬东西的粗使丫头。哪有现在这地位高的,人人见了都叫一声丑大娘。个个见了点头哈腰的。
但她经历过李家家破人亡,家仆散尽,族人威逼的时候。她对今日李家大宅能够变得如此气派自然是欢喜无比的,也替大娘子感到高兴。
敲锣打鼓声中,众人搬入新居之中居住,自然是开心欢喜。赵墨林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当日命人送来了礼物道贺新居落成,倒也很懂人情世故。
李徽心情高兴,命人备了几桌酒席,大伙儿一起吃了一顿酒席庆贺。同时还发了些红包利是,以示欢喜。
不过,这近二十天的大兴土木,花费的钱财也自不少。宅子这么大翻新,用品家具一车车的往家里拉进来,花销着实不菲。
当晚,阿珠在被窝里给眯着眼歇息的李徽算了账,就这前前后后二十天不到的时间,物料人工家具摆设一共花费了二十八万钱。卖马的六十万钱花了近一半了。难怪顾兰芝之前责怪李徽大手大脚花钱,确实这次花费不菲。
别说顾兰芝了,阿珠天天手里的钱流水一般流出去,心里心疼的不行,天天嘟囔着嘴巴算账。此刻算明白了账目,更是心疼的不行,在李徽怀里嘀嘀咕咕的絮叨。
李徽捏着阿珠粉嘟嘟的脸嘲笑她小气。李徽是个大手大脚的人,他一向奉行的便是多花多挣多享受的原则。后世如此,这里也是如此。
确实花了不少钱,但是这是给自己弄个好宅子,让所有人都能住的安生舒坦,这钱花的很值。况且这钱算是谢玄送的,有什么可心疼的。他对阿珠说,花了再挣便是。回头到京城,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想办法找来钱的路子。总不会坐吃山空的。
阿珠还是叹气,李徽有些恼怒,给了她一些肉体上的惩罚之后,阿珠才不作声了。
李徽知道,阿珠是个好姑娘,吃的苦多了,所以小气些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恰恰说明她是会持家的,这是好事。其实真正的问题不是花的钱多了,而是自己没挣钱的来路。
李徽考虑着,要不要在本地买些庄田,也弄个庄园,可以自给自足什么的。但李徽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手头这点钱还是留待去京城花销的好。到了京城,还指不定要花多少钱呢。
再说了,挣钱的法子也未必要跟别人一样靠着庄田,完全可以有别的门路。这些事待到了京城安定下来之后,再好好的合计便是。
转眼新年将至,李家上下备年货,裁新衣,忙的不亦乐乎。
今年家中仆役每人都做一套新衣裳,并且准备些赏钱给他们。毕竟一路而来,都很辛苦。身边这些人,除了吴郡跟随的几人之外,大多都是原本流落到居巢县的流民。家破人亡流浪来的,都以李家为家了。逢年过节,自当照顾周全。
阿珠虽然不肯铺张浪费,但她也是贫苦出身,感同身受,所以这方面倒是并不吝啬。
年前李徽也去街上闲逛了两回,他发现石城县和居巢县来比,百姓们的日子过的可好太多了。江南江北本就诧异极大,石城县又在建康左近,百姓们的生活还是相当富裕的。
这一点从街头百姓的穿着和精神面貌上便可以看的出来。而且,街上店铺里人流汹涌,买卖兴隆。街头上的小摊贩小吃摊都甚为火爆,由此可见一斑。
石城县虽然不大,但县城人口多达两万人,周边乡村百姓人口也有一两万。此刻,临近新年,四乡八里的人都往县城涌来,每天街市上人潮涌动,喧闹无比。光看这小小的县城,倒是颇有太平盛世的感觉。
由此可见,大晋南渡这五六十年来,虽无力恢复故土,但在这江南一隅之地的治理还算是比较成功的。虽有内乱发生,但起码没让北方五胡的铁骑踏足此处。百姓们也算是过着太平的日子。
太和六年的新年,伴随着一场大雪悄然来临。大雪将大地全部包裹,塑造出了一片清平干净祥和的世界。石城小县里,李家大宅张灯结彩,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对于李徽而言,今年这个新年是自己穿越而来最为舒心安心的一个新年了。回想去年新年之时,蜷缩于居巢县冰冷破旧的县衙之中,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当真恍如隔世一般。
……
就在大晋百姓欢度太和六年新年之时,燕国都城邺城的街道上也是大雪纷飞,一片混沌。
但此时此刻,街头嘈杂的不是百姓们新年的欢笑声,而是在大雪之中,大秦兵马进入邺城的杂沓之声。
事实上,在二十天前,邺城便已告破。
**里,王猛率大军包围邺城之后不久,慌乱的燕国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等人便知道大势已去,已经开始准备逃亡。
十一月初,当得知秦国天王苻坚率领十万大军即将后续抵达之后,慕容暐和慕容评带着数干王公贵族和士兵在一个寒冷漆黑的夜晚选择逃遁。他们的目标是鲜卑族发迹的老家龙城。
那里是他们的龙兴之地。慕容暐的想法是,逃到龙城,再下旨召集各地王族兵马扈从进行集结,组织兵马待机**。
慕容暐等人逃走的第二天上午,留守的燕国散骑侍郎徐尉便联合其他人打开邺城的城门,献城投降。那日起,邺城便已经实际上告破了。
王猛派出手下将领率一万兵马进城接管邺城各大城门,封锁燕国皇宫和各大府宅,大军却并没有即刻进城。
王猛之所以没有急于进邺城的原因很简单。苻坚正在路上,自己不能在苻坚之前进入邺城,否则会说不清楚。邺城城内尚有大量的燕国王公贵族,公主嫔妃,财物货物等等,在苻坚到达之前,王猛不会踏入邺城半步。
这便是为人臣子的觉悟,这也是王猛能够深得苻坚信任的原因之一。
十一月底,苻坚率领十万大军抵达邺城城外,随行的不光有秦国的臣子将领,还有慕容垂。
苻坚也并没有急于进邺城,他在等待一个消息。对于苻坚而言,慕容暐的脱逃,便意味着燕国还没有被灭亡。他在等待追击慕容暐的将领传回的消息。一直以来,苻坚每战胜一个对手,都会像是集邮一样把他们安顿在自己的长安城中。为此,每一次出征,他都会命人在长安城为自己对手建造宅邸,将对手抓获之后安顿在长安之后,他才会安心。
现在,慕容暐在长安的宅邸早已完工,不能让它空着放在那里,他必须要将慕容暐带回长安,安顿在长安的宅子里,才会志得意满。
你可以说苻坚有一颗圣母的心,但你也可以说苻坚是个宽宏仁义的君主,你也可以说苻坚这么做事沽名钓誉。但作为苻坚的对手来说,其实是幸福的。虽然一个个的被苻坚击败,但不会担心脑袋搬家。这在此刻这个混乱血腥的时代里,绝对是个另类。
好消息终于传来,慕容暐等人逃出邺城之后,手下的追随者和兵马便一路逃跑溃散。秦军将领游击将军郭庆率领骑兵一路追赶,在高阳追上了慕容暐等人。慕容暐仓皇逃窜,郭庆的部将巨武在一个寒冷的午夜找到了躲在柴房中瑟瑟发抖的慕容暐。
除了慕容暐,燕国太傅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全部被擒获。
消息传来,苻坚大喜过望。而得到慕容暐被俘的消息的这一天,正是新年除夕之日。
大雪纷飞,邺城的百姓们躲在家里从门窗的缝隙里看着街市上走过的秦国的兵马。他们的心情谈不上恐惧还是欢喜,其实是麻木的。对他们而言,鲜卑人和氐人的交替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经历了太多这样的更替。他们唯一希望的是,这一次少流些血,少死些人罢了。
苻坚在群臣的簇拥下从城门进入,街道两侧,秦国的兵马沿街站立在风雪中,组成了长长的甬道。没有百姓在路旁迎接,没有欢呼雀跃的场面,这多少有些让苻坚感到缺失了什么。
但这么一点小小的遗憾其实算不得什么。因为苻坚知道,从此刻起,他的大秦已经是北方最为强大的国家。燕国被自己攻灭之后,那可不止是轻描淡写的灭了一国而已。从此刻起,燕国的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近一干万的百姓都将归于他苻坚所有。从此刻起,东到大海,北到云中,南到淮河,西到大漠的一个超级大国已经建立。他的大秦已经是第一强国,他统一天下的宏愿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邺城王宫之中,苻坚登上了宝座,坐在慕容暐曾经坐着的宝座上。秦国大臣鱼贯而入,在王猛的率领下向着苻坚叩拜行礼。
“臣等恭贺大王得关东之地,大王英武神明,天纵之人。成就不世伟业,从此天下人无不景仰大王威名,弘扬大王之功业。我大秦将威震天下,无可匹敌。”
苻坚哈哈大笑,亲自走下来扶起王猛,挽着王猛的手道:“景略,此番功业,你居首功。关东六州之地,还需你来经营。今日起,命王猛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加封清河郡侯。”
王猛闻言忙再次跪倒道:“大王,臣还是想会长安辅佐大王。此处之事,可委以他人。况灭燕之功,非臣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大王神武威名所至,方可成功。臣不敢领封。”
苻坚笑道:“关东之
地除了你坐镇,其他人我都不放心。至于将士之功,自当封赏。景略不必推辞。今日入邺城,大喜之日,传旨下去,犒赏三军,解甲三日。诸位将士,尽情狂欢吧。”
众将士欢呼雀跃,涌出皇宫之后,很快邺城之中便成了秦军欢乐的海洋。一群群的秦军兵马出入于街市之中,喝酒狂欢,肆无忌惮。若非王猛随后下达军令,禁止**杀戮,邺城百姓恐要遭遇巨大的劫难。
即便如此,当日城中也是乌烟瘴气之极。本地豪族和普通百姓之家被抢掠,妻女被淫辱者无数。
夜晚的皇宫之中,苻坚醉眼朦胧的斜靠在软塌上。火盆中的热炭将宫殿温暖的犹如春天。一个个的女子从帘幕外被带进来,站在苻坚面前。
她们都是燕国后宫中的妃嫔公主。此刻她们已经成了苻坚的私人财产。
苻坚见多识广,寻常女子已经无法令他有任何的动心。但当一名低着头的少女被领进来之后,苻坚瞪大了眼睛,坐起身来。
那少女美貌无比,像个受惊的小鹿一般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不敢看苻坚半眼。
“你是谁?”苻坚走过来,伸手勾住那少女的下巴,看着她娇美的面容喷着酒气问道。
“我是……我是……”少女躲避着苻坚的侵略性的目光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
“大王,她是燕国先皇慕容儁之女,清河公主慕容萍。今年十四岁。”旁边的内侍笑眯眯的答道。
苻坚眼睛盯着手足无措的少女,点头道:“好,好。清河公主是么?今晚,便是你来侍奉本王了。内侍,其余人都可以散去了。”
内侍点头笑道:“是,大王。”
苻坚眼睛不离少女,握着清河公主的手将她拉向卧榻,少女挣扎着,娇声道:“不……不……”
苻坚皱眉道:“怎么?你要反抗?”
清河公主流下泪来,摇头道:“我愿侍奉大王,但我想求大王一件事。”
苻坚皱眉不语。清河公主道:“我只是求大王派人去救一救我弟弟凤凰儿,他躲在我住处的假山下,不敢出来。我担心他会被冻死。求你了。”
苻坚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救他的。你们也都不用害怕,只要你们臣服于我大秦,你们都会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你的弟弟也会活得很好的,好好侍奉本王,本王给你们最大的优待。”
……
慕容垂站在露台的黑暗之中,他的目光看着邺城的街市上,那里一片混乱。醉酒后的大笑声中夹杂着哭喊叫嚷求饶之声。那是秦国的将士们正在寻欢作乐,享受胜利者的特权。
从进入邺城的那一刻开始,跟随着苻坚的坐骑踏入这熟悉的城市的那一刻,慕容垂的心情便甚为复杂。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复仇的快意,但是他错了。看到熟悉的街市,熟悉城楼的那一刻,他的心是紧缩的,是低沉的。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只离开了这里一年多的时间,故国已灭,鲜卑慕容氏的基业已经崩塌。他慕容垂,一个被迫投奔秦国的鲜卑皇族,如今跟着秦人的铁蹄重回故地,心中自然是复杂难言,感慨万干。
站在邺城皇宫的大殿里的时候,看着那些昔日熟悉的皇族大臣们叩拜在苻坚面前高呼大王的时候,慕容垂心中生出了极大的厌恶之感。一群丧家之犬,如今不得不为了活命匍匐于征服者的脚下,表现的谄媚而恶心。
而自己,未尝不是如此。
就在不久前,他们来见自己。准确的说,他们是想祈求自己在苻坚面前为他们求情,保住性命。那些曾经跟着慕容暐慕容评他们陷害自己的人,此刻又来求自己了。
慕容垂厌恶他们,但却又可怜他们。
他本想将他们轰出去,不想再见他们一眼,但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就在刚才,郎中令高弼对自己说了一番话,让慕容垂的心里更加的翻腾不安。
“大王以命世之姿,遭无妄之运,迍邅凄伏,艰亦至矣。天启嘉会,灵命暂迁,此乃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必怀遗俗之规,方当网漏吞舟,以弘苞养之义;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窃为大王不取。”
高弼的话说的很明白,他慕容垂虽然遭遇陷害,不得不投奔秦国。但是他终究是鲜卑人,慕容氏的一员。现在故国覆灭,他要做的不是鄙薄这些故人,而应该仁慈安抚对待他们。
‘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
慕容垂咂摸着这句话,静静的站立在黑暗之中,看着城中街道上的混乱和喧嚷。
寒冷的风夹杂着雪花打在他沧桑刚毅的脸上,吹进他敞开的裘衣里,落在他的脖颈上。冰凉刺骨,冷若刀割。
但慕容垂的心里却一片滚烫,有一团滚烫的火正在他心中缓缓的升腾、燃烧。
【作者题外话】:今日有事,本章为二合一章节。今日无更了。.
第二三一章 京城
太和六年的新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正月初四,李徽决定启程前往京城。
虽然有谢玄帮忙,推迟了赴任的时间,但毕竟是去京城任职,自己又是官场新手,总不能不顾观感。倘若拖延太久,必会引人非议,觉得自己太不知趣。
虽然舍不得,但顾兰芝也知道不能耽搁儿子的任职大事。晌午时分,李徽前往县衙拜访赵墨林并向他告辞。到了晚间,一家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上李徽向顾兰芝和丑姑道:“娘,丑姑。此次我去京城,人生地不熟。去了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形。所以我得先去安顿了,再来接你们前往。你们看如何?”
顾兰芝笑道:“徽儿不必担心我们。娘和丑姑都商量好了,就在这里住着了,不去京城了。我儿此去京城,是要好好上进的,我们跟着去让你分心,也是拖累。老宅修葺的这么好,我们走了岂非白修了,没人住便没有人气,宅子又会生草坍塌,岂非白费了?”
丑姑也道:“就是。京城哪有家里好?我们可不去。到时候吃住都不方便,那还不如在这里。建康距离这里又不远,小郎有空,随时回来便是了。”
李徽其实早知道两位老人是不肯跟着自己去京城的,但是终归要问一声,征得她们的话语才成。确实,修缮老宅,正是要让顾兰芝和丑姑在这里住的舒坦的,却也没必要去京城受罪去。
“既然如此,那便听娘和丑姑的安排。我留下几个人手,护院跑腿,你们有什么事便吩咐他们去做。对了,族兄李正昨日说,他可以来帮着管管宅子,请些人手来家里做事。我觉得可行。这位族兄我看着做事也踏实,而且毕竟是咱们李家人。所以我想着让他来帮着打理日常家事。还得请两名婢女来后宅侍奉娘和丑姑,厨下也需要人手,索性一并叫他去办了。娘觉得如何?”李徽道。
“不用,不用,我们可不要人侍奉。白花些钱财作甚?李正倒是实诚人,让他来帮忙是可以的。至于请人侍奉的事情,那便不必了。你娘我可没这个福气。”顾兰芝轻声道。
李徽道:“没人侍奉不成,丑姑腿脚不灵便,娘好歹也是家中主母,难不成自己洗衣煮饭不成?家里还有其他人,难不成还要为他们煮饭?娘要是心疼钱,那我可只能让珠儿留下来了,只能辛苦她了。”
珠儿在旁吓了一跳,吃惊的看着李徽。李徽使了个眼色,阿珠立刻会意,忙道:“那我留下来侍奉二老便是,洗衣煮饭这些事我拿手。确实不用请别人。只是公子去京城便没人在身边侍奉了,有些令人不放心。”
李徽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妮子倒是反应快,补上那一句之后,母亲和丑姑必然不肯让她留下了。
果然,顾兰芝道:“那可不成,阿珠得跟着去才成,不然谁帮你缝补浆洗?煮饭端茶?罢了,按你说的办便是。回头我让李正替我请几个老实的便是。”
李徽笑着点头。接下来顾兰芝和丑姑又是一阵叮嘱。叮嘱李徽去了京城要小心在意,好好做事。祝福阿珠要照顾好李徽,别冻着饿着。丑姑倒是替阿珠着想,让李徽也要好好的对待阿珠云云。一顿饭拖拖拉拉吃到二更方才结束。
次日一早,李徽等人打点行装,装上骡车启程。顾兰芝和丑姑送出门去,抹着泪依依送别。
石城县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走路也不过一天的路程。但此刻大雪覆盖,路途难行。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两日,于次日午后未时时分,终于抵达建康城南五六里外的山丘上。
站在官道上远远望去,一座雄伟开阔,气象磅礴的大城就在眼前。夕阳照耀之下,雪后的建康城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座神话中存在的城市一般矗立在那里。
城门高耸,城内房舍层层叠叠,绵延无尽。整座城市的上空都弥漫着一种繁华威严的气息。空气中似乎都有各种光芒在闪动游走。
西侧长江浩渺,蜿蜒绕城而走。北侧连绵的山峰耸立,像是一个巨大的臂膀将建康城拥抱在怀中。真个是一座气象万干的巨大城池。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建康,所有人都站在官道上眺望着城池,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澎湃激动之感。
“这便是建康城么?大晋的都城么?好气派啊。”阿珠从驴车里探出头来,小脸冻得红红的,轻声说道。
“这就是京城了,我们到了。”李徽点头微笑道:“蒋胜,你脚程快,先去城里禀报谢大公子。他不是说要迎接我么?告诉他,我到了。”
蒋胜大声应了,大踏步沿着官道快步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徽等人抵达建康南廓之外,眼前高墙耸立,城门高大。城头上白雪皑皑,巡逻的甲胄兵马在城头上走来走去。这座城门上方写着三个大字:南篱门。
京城建康的格局为两层城廓格局,分为内城以及外廓城。内城叫做台城,便是大晋皇宫健康宫。外廓城的范围很大,是大晋定都之后围出来的外城城廓而已。
听听这外廓南门的城门名字便知道端倪。所谓南篱门,其实就是这外廓城墙之前不过是一道木制的篱笆门而已。
但那是大晋刚刚建都建康时候的事儿。现如今外廓的木篱城墙早已全部是砖石所筑,根本不是篱笆墙篱笆门了,只是名称上沿用而已。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城门了。
南篱门城门大开,城门口有兵士盘查来往出入的百姓。此时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大批的百姓正从城中出来,城门口熙攘无比。
不少人骑着高大的青骡,坐着骡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旁若无人的出入城门口,衣着干净整洁,举止从容,神态自若。
从这些百姓的外表和神态上,李徽便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同。这便是大晋天子脚下的地方,这便是大晋京城的百姓,他们从气质举止上显然都非其他地方人所能相比。他们拥有者内心独有的自信和从容。
李徽收回目光,吁了口气,正准备吩咐众人进城。突然间城门内马蹄声响,数十骑旋风一般从城门洞冲了出来,马蹄踏雪,溅起一片雪雾。
李徽一眼便看到了骑在白马上的领头之人。那正是身着锦袍,头戴紫色锦帽,面容俊美的谢玄。
“啊哈哈,李徽老弟,果然到了。有失
远迎,有失远迎。”谢玄也看到了站在骡车旁的李徽,大声叫着策马飞奔而来。只片刻时间,便冲到李徽等人身前。谢玄一勒马缰,白马稀溜溜人立而起,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好骑术!谢兄有礼了。”李徽拱手大声笑道。
谢玄飞身下马,大笑着走上前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李徽。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建康。哈哈哈。”谢玄热情的大笑着。
李徽已经有些习惯了谢玄的热情,在居巢县他也是见面一个熊抱。于是笑道:“要谢兄亲自来接我,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实在是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
“莫说了,应该的。你来京城,我自然要迎接。朋友之间,莫要矫情。来来来,赶紧上马快快进城,不然一会城门关了。”谢玄笑道。
谢玄大声命令手下牵过一匹马来,李徽犹豫了一下,还是骑上了马背。谢玄上马,和李徽并辔往南篱门城廓之中进去。穿过高大的城门,穿过黯淡的城门洞,很快便置身于城廓之内。
眼前,一条清扫的干干净净的青砖大道一路往北延伸过去,周围地形起伏,但是却街市密布。一座座房舍覆盖着白雪整齐排列,几乎都是砖石所建。一排排建筑鳞次栉比的往北延伸。
不远处,高塔耸立,木楼参差,覆盖着白雪的树木成片,顺着南篱门内往北往下延伸的道路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之处。
李徽被眼前的场面惊的是目瞪口呆,他也见识过大小的城池,没有一处城池像京城这般进了城门便有如此气象,便有如此多的景观。左右的那些房舍,居然不是常见的低矮的土房,而是成片的木楼精舍。这明明是城墙边缘的区域,应该是杂乱无章之地才是。但眼前给自己的印象却是,这里是高档的居民区,或者是大户人家的居住之地。
“往前便是朱雀门了,很快咱们便进城了。李徽老弟,京城景象如何?”谢玄笑道。
李徽愣了愣,愕然道:“进城?咱们这不是已经进城了么?”
谢玄也是一愣,哈哈笑道:“这是外廓城墙,过了秦淮河,进了朱雀门才算进城呢。还有几里路呢。”
李徽讶异道:“那这些房舍,这些街市,难道是在城外?”
谢玄哈哈笑道:“这左近是百姓的聚居之处,前面那是长干里,东边是东长干,西边是小长干。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也算是进城了,廓城也是外城嘛。这一带都是百姓们聚居的地方。不过,进了朱雀门才是真正的建康主城。我们谢家就在朱雀桥边秦淮河边上。很快就到。”
李徽吁了口气,轻声道:“是住在乌衣巷么?”
谢玄笑道:“你怎知道?是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手下蒋胜定是已经跟你说了。我谢家确实住在乌衣巷里。”
李徽微微点头,强自压抑心中的激动。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那诗句中的地方,自己很快就要抵达了。
【作者题外话】:注:秦淮河在晋朝被称为淮水,唐朝才称为秦淮河。为了便于理解,本书以秦淮河称呼。.
第二三二章 变迁
冬日日短,太阳下坠的飞快。很快便是暮色四起,周围的光线黯淡了下来。
在沿着宽阔大道下了南城山岗,穿过平坦的长干里的聚居之处之后,前方一条玉带缠绕,碧水横栏。
就在李徽的眼皮底下,仿佛是欢迎李徽的到来一般,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很快便如繁盛的星河一般灿烂起来。
秦淮河水倒影着灯火,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一般。远远望去,秦淮河南北岸边人流如织,歌声飞扬。路旁的小吃摊升腾着热气,店铺的灯火里车马穿梭,繁忙无比。
李徽这才明白谢玄所说的还没有进城的概念是什么。和南篱门下来的情形相比,这里才叫真正的繁华。即便是天已经黑了,依旧没有丝毫的影响。这些人悠闲的在河岸长街上徜徉,在秦淮河两岸游玩走动,店铺也不打烊,或许他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李徽对建康城的认知还并不深刻,他知道建康繁华,却不知道建康城繁华到什么样的地步。以吴郡等地作为对比,那可是太小看建康城了。
建康城原来叫建业,乃东吴故都,当年孙权称帝便定都于此。
但在东吴时期,建业其实规模还不大,总人口不过六七万户,方圆不过十余里而已。
如今的大晋都城建康,虽然是以建业为原址建立的城池,但是其规模,人口,繁华程度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大都。
五胡乱华之时,北方士族百姓衣冠南渡,十余年间便达百万之巨。其后数十年间,北方纷乱,陆续有南渡之民,到现在具体数量已不可考。但是粗略估计也有一百五十万之众。
南渡士族百姓中的一部分被安置于各地的侨郡侨县,一部分被阻挡在江北之地,但是其中许多人抵达了都城建康安居下来。
从那时起,建康城的人口便开始膨胀,规模便开始扩大。数十年间,原本人口只有不到二十万人的建康城,如今已经是拥有二十多万户,人口高达八十万的超级城池。
原本方圆不足十里的城池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百姓。于是乎大晋朝廷开始扩建都城。以内城作为原点,向四周进行扩建。以逐渐形成了北临玄武湖和钟山,南抵秦淮河,西接长江江堤,东抵青溪河畔的主城格局。
但这样还不够。随着人口的增加,不得不在外围再圈出城廓来,建造篱门篱墙,形成内城外廓的格局。
其实,严格来说,建康城真正的城墙只有两道,一道内城城墙,一道是外城的城廓城墙。而所谓的主城区便是以秦淮河和青溪作为界限。内为主城,外则为百姓**区域。
事实上所谓的第二道城墙,可以被理解为一道河水的城墙。这可能是史上第一座正儿八经的开放式城池。当然是在外围城廓的篱门成为正式城墙和城门之前。
而建康城的独特之处还不止于此。建康城除了台城这座内城之外,在城廓之内,主城之外的区域建造了大量的小型城堡。
西侧长江岸边西篱门外有石头城,西篱门内有西洲城,东侧有东府城,南侧有丹阳郡城,冶城,北面有白下城,宣武城,南琅琊郡城等等。
这些小型城堡大多为重兵屯驻之所,驻扎着拱卫京城的中军各营兵马,作为维持治安,拱卫台城的重要力量存在着。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卫星,围绕着内城分布,拱卫着京城的安全和治安。
当然也有些城堡属于专门的作坊机构之所。比如冶城便是冶炼作坊的**之地。朝廷冶炼金属,铸造兵器等事务都集中于此处。
建康城,在作为大晋的都城数十年之后,如今已经是一座拥有八十多万人口,六万驻军,十几座大小城堡。外廓城方圆已经达四十余里的超级大都城。
这里手工业和商业发达,水路四通八达交通通畅,不仅是大晋的**中心,也是经济的中心。不仅如此,南北交融之后,中原高门大族,江南士族豪门,各地名门高士汇聚于此,更是一处思想文化汇聚的中心。这里是天下人向往的所在,是一座梦幻一般的城池。
对于李徽等人而言,此刻就像是乡下人进了城一般看着眼前的一切,对一切都感觉到甚为惊讶和新奇。即便是李徽,见识过后世繁华的大都市,见识过比这里更为繁荣的场面,却也不得不为眼前的情形所感到震惊。
要知道,这里可是距离后世一干六百年的大晋。尚且处于极为不发达的科技时期,能有如此规模和繁华的程度,怎不令人惊叹不已。
在激动澎湃的心境之中,众人抵达了秦淮河南岸的渡口。一座巨大的浮桥连接着秦淮河南北两岸。有兵马在此驻守。这里便是通往所谓的主城的朱雀航。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朱雀桥。
只不过这不是一座真正的桥梁,而是一座浮桥。
可能是受限于建造水平,跨越秦淮河宽度达七八十米的河面建造一座大桥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以浮桥代替。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安全的原因。建造固定桥梁之后,对于主城区的安全会有影响。那会轻易的让外廓人员进入水城墙之内。
守桥的兵士
没有任何拦阻,众人从浮桥上畅通无阻的抵达北岸。至此,李徽等人更是近距离的目睹了北岸夜市的繁华。虽只是冰山一角,已然令人咂舌不已。
跟随者谢玄一路沿着秦淮河往西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灯火辉煌的路口,起码走了四五里路。终于,在一处幽静的巷口,谢玄勒马站定。
“李老弟,这里是甜水巷,我为你安排的宅子便在这里了。这里距离我谢家居所不远,沿河往西不足里许。环境也很清幽。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也舟车劳顿,便暂歇一晚。明日一早,我再来见你,咱们再叙后事如何?”谢玄笑着道。
李徽忙道:“真是太感谢谢兄了。我不知该说些怎样感谢的话才好。”
谢玄笑道:“说不出来便不用说了。来,我领你瞧瞧宅子。”
谢玄翻身下马,李徽等人忙下马下车跟随。谢玄悠悠然沿着青石巷道走进去,一边走一边跟李徽介绍。
“这甜水巷,虽然称之为里巷,但你瞧,这也是很宽敞的。六七尺宽总有吧。这两边的宅子都是京城官员的居所。你住在这里也很合适。也不用担心其他的问题,这里有巡城兵马沿河巡逻,安全的很。”
李徽听着他的介绍,看向巷子两边的宅子。那都是些朱门大户的宅邸,门口挂着灯笼,气派的很。巷子里积雪清扫的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专门清理。这里很显然是高档的住宅区域。
“这里还有个掌故呢,据说当年东吴大都督周公瑾的府邸便在这左近。所有这些宅邸,当初便是周瑜的宅产。”谢玄继续道。
李徽哦了一声,微微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承谢玄热情,帮自己找了居所。但这样的地方的宅院,自己可负担不起。自己此来之携二十几万钱而已。本来觉得还可应付,但是一见京城的规模和繁华,便知道这些钱怕是根本不够了。
但这话李徽可不能说,否则也太小家子气了。只能说相机行事,要是太贵的话,之后怕是要搬往别处,找到便宜的居所了。
过了两户人家的大门,众人来到一座院门前。朱门高大,甚为气派。门廊下挂着灯笼,灯笼是亮着的,显然里边已经有人居住了。但谢玄却走上台阶,伸手叩击门环。
“老常,老常。这是睡了么?”谢玄叫道。
很快门被打开,一名老者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一见谢玄忙道:“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谢玄笑道:“你的主人家到了京城了,还不来迎接?这一位李家小郎以后便住在这里了,便是你的主家了。”.
第二三三章 新宅
那老者看向李徽,连忙行礼道:“给李家小郎见礼,可来了。老奴在此等待多日了。”
李徽忙还礼,狐疑的看着谢玄。谢玄笑道:“我给你安排的仆役,还有两名杂役和两名女仆。”
李徽惊讶不已,谢玄居然连仆人都安排好了,这也太周到了。
“瞧瞧宅子。老常,带路。”谢玄道。
不久后,李徽一行人将宅子大致看了一遍,李徽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不满意么?”谢玄问道。
李徽苦笑道:“不是不满意,是太精美了。你确定这是为我安排的住处?”
谢玄道:“这还能有假?”
李徽咂嘴无言。阿珠像是李徽肚子里的蛔虫,问出了李徽想问而不能问的话。
“谢公子,这宅子租金得多少钱?我们怕是住不起哟。”
谢玄一愣,哈哈大笑道:“住不起?这是我的产业,送给你们住的,我还要你们租金么?李徽老弟,安心住下便是,这样的产业,我还有几处呢。租金一文不收,这些仆役也是送给你们的。你只管住,什么时候你住腻了,想要搬走的时候便搬走。这里是小了些,但目前是合住的。”
李徽不知道说什么好。沉声道:“这如何是好?”
谢玄沉声道:“李徽老弟,莫要见外。你若矫情这些,我可有些不安了。我并非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朋友之间理当帮助,绝无他意。”
李徽知道不必再纠结此事了,先住下再说,于是拱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玄喜上眉梢,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打搅。明日上午我来接你去乌衣巷见我四叔。他想要见见你。明日咱们再为你接风。”
李徽躬身行礼,将谢玄送出门外,谢玄带人上马,很快离去。
李徽和众人站在这座宅子里,左右观望,相互对视,犹在梦中一般。
……
这一夜,李徽睡得并不踏实。倒不是街市上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吵得李徽难以入眠,恰恰相反,甜水巷安静之极。除了夜晚的风声之外,便只有睡在一旁阿珠轻轻的呼吸声了。
李徽之所以难以入眠,是因为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而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激动和忐忑的感觉很是强烈。
这建康城如此繁华。这座建康城里,司马氏皇族,王谢庾氏大族,乃至大晋的豪族名士们**于此。自己在这里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足轻重。李徽是个自信而性格坚毅的人,但现在,他却也失去了自己的自信了。
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官职呢?在这里,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这座都城会容纳自己么?未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李徽完全失去了来之前的信心,只觉得自己渺小脆弱无比。
次日清晨,李徽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一抹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李徽一骨碌爬起身来,他以为自己睡过头了。今日谢玄可是说要来领自己去乌衣巷的。万一自己睡过了头,那岂不是给人以极差的第一印象。
今天可是有可能要见到那位古今闻名的谢安的,那是万不能迟到失礼的。
李徽着急的穿衣穿鞋起身,一边大声叫道:“阿珠,阿珠。”
阿珠答应着从外边进来,惊愕的问道:“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李徽道:“怎不叫醒我?这不是误了大事了么?谢公子来了么?”
阿珠吁了口气道:“我当什么事呢,还早呢,才刚刚辰时。谢公子昨晚不是说要到晌午才来么?我见你睡得香甜,就想让你多睡一会。”
李徽一听,也松了口气,往床上一靠道:“原来才辰时,我当已经晌午了。可把我惊着了。”
阿珠笑着上前,将掉在地上的鞋子摆摆整齐,问道:“那公子还睡么?可以再睡一会。”
李徽坐起身来道:“还睡什么?起来溜达溜达等着谢玄便是。这会也睡不着了。”
阿珠点头道:“阿珠侍奉公子起来便是。我替公子将衣服熨帖了,今日正好穿那套锦袍。”
李徽点头,慢慢的穿衣穿鞋起来。阿珠适才正在外边熨烫衣服,此刻出去拿了进来。那是一套锦缎长袍,是李徽衣柜里最好的一件。
侍奉李徽穿上这件锦袍之后,阿珠在旁捧着铜镜让李徽瞧。李徽对着铜镜扭来扭去的看。
“珠儿,你觉得这套得体么?”李徽问道。
阿珠眼神闪烁,娇声笑道:“很好看啊。公子……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这倒不是假话,李徽原本便生的俊美匀称,穿上这套抬人的锦服,更是俊美倜傥,气质高贵起来。阿珠本就是李徽的人,平日都是爱极了的,此刻更是眼神迷离,心里爱煞。
“我觉得有些不得劲,穿着怎么这么别扭呢?”李徽咂嘴道。
“或许是没有梳头,没有洗漱的缘故。我帮公子打理了发髻再瞧瞧。”阿珠忙道。
李徽觉得也是,披散着头发,睡眼惺忪的样子,怎也感觉不得劲。于是去洗漱打理。阿珠为李徽用心的梳理了发髻,插上发簪。之后又从箱子里取出来腰间挂饰,给李徽挂在腰间。
“公子现在觉得呢?”阿珠觉得已经很完美了,满怀期待的捧着铜镜问道。
李徽扭着身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紧的皱着。总觉得这身衣服穿着不对劲。不是不合身,而是心理上觉得有些不对。
阿珠不解的看着李徽,她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却不知道公子为何觉得不满意。
“换套普通的吧,这衣服不合适。”李徽将锦袍脱了下来。
他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要去谢家做客,要去见谢安这样的人,根本不必花费心思在衣着外貌上。穿的越华贵,越不符合自己的身份,越让自己不自在。
包括昨晚自己失眠的原因,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其实都是不必要的。自己要做的便是保持本色,保持心境,按照自己该走的路去走,而无需去特意为了改变什么,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建康城虽然很庞大,建康城里的一切虽然很陌生,自己要见的人虽然很出名,自己也不能失去定力,内心恐惧慌张。
失去了自我,只想着如何迎合和谦恭,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一袭寻常布衫穿上身,扎好发髻上的布巾之后,李徽立刻便舒坦了。这便是原来的自己,恢复了自我之后,心情也安宁了许多。
谢玄安排的女仆在不久后送来了早饭,米粥加上糖饼,外加两碟小菜。这是阿珠吩咐她做的。李徽吃的很香,一碗粥两个饼,吃的浑身热乎乎的。
时候还早,李徽在后宅转悠起来。昨晚天色黑暗,没有仔细的查看这个宅子。此刻在阳光下看的更加清楚,各种细节都甚为精致。后宅的庭院处处体现出用心布置的迹象。大到屋宇格局,小到一廊一柱一窗一门,都是极尽精巧美观之能事。
李徽看着这一切,赞叹于谢氏财力之雄厚。谢玄的这座私产房舍,满眼看去到处都是金钱人工的痕迹。屋檐的琉璃,廊角和长窗的雕花镂刻,地面的平整的青砖,院子里垒砌的山石花坛,都无不彰显着财力雄厚。
不过,说实话,李徽并不喜欢这座宅子。它太工巧,太精致,太完美,太具有匠心了。而李徽喜欢的其实是跟随意自然的东西。景观无需如此精心布置,颜色不必如此斑斓,材质无需如此昂贵。假山可以颓废些,地面也可以坑洼些。太完美的布置反而给人以不自然的感觉。
这座庭院就像一个浓妆彩衣的美人,美自然是美到了极点,但却少了一些俏皮野性,少了一些清新自然。那便少了些吸引力。
李徽绝不是矫情,他也感激谢玄安排了这么好的宅子给自己居住。只不过这些都是个人的品味,倒不是不领谢玄的情。
不过,宅子里倒也不是全然无可取之处。昨晚辗转反侧之时,李徽便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缕暗香,令人甚为舒适。现在他循香而去,在后宅墙角找到了一株虬枝横斜,被白雪掩映的腊梅树。
那棵腊梅正在盛开,淡黄色的花瓣被白雪覆盖了大半,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黄色花瓣藏在雪下,犹如掩面的少女一般。
李徽喜欢腊梅,它不显眼,但却芳香暗度,在最为严寒的时候盛开。在最贫瘠寒冷的季节绽放。低调高雅,素净不群。这是李徽喜欢腊梅的地方。
这座宅子因为这株腊梅而让李徽有了喜欢它的理由。.
第二三四章 乌衣巷
晌午时分,谢玄依约到来。这一次倒不是大阵仗,而是只带着一名随从前来。
见面便问:“老弟昨夜睡得可好?”
李徽笑道:“睡得很好。安静之极。”
谢玄笑道:“那便很好。不过我却没睡好了。我挨了人训斥。”
李徽讶异道:“谁训斥你了?”
谢玄道:“还能是谁?我家四叔呗。他怪我没请你去见他,说我不懂待客之道。说你远道而来,当请你去家中居住。怪我把你丢在这里便回家了。”
李徽笑道:“这倒是不必了。你已经安排的甚为妥当了。你四叔也太客气了。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谢玄摆手笑道:“才不是。他只是昨天输了棋罢了。昨日和王家二郎对弈,连输三盘,输掉了心爱的白玉棋盘。他心里不高兴,便寻我的晦气罢了。我都习惯了。哈哈哈,臭棋篓子,天天找人下棋,输了还不服气。这下好了,棋盘都输了,今后可没的下了。哈哈哈。”
谢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李徽心中觉得好笑,原来谢安是个臭棋篓子,原来他下棋输了也会找人撒气。原来谢安和谢玄叔侄之间的相处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清冷玄淡的风格,而是如此的接地气。
虽然没见谢安的面,李徽心中的紧张感却减少了不少。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如谢安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有温度的普通人而已。也并非琴棋书画样样高绝,输了棋也会想办法找人麻烦。
这时代的所有如雷贯耳的姓名,笼罩着光环的人物,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活在这里的人。
……
乌衣巷口,安静的有些不可思议。巷子口的青石石鼓上,甚至还有几只小鸟在扒拉着融化到一半的积雪。
李徽站在巷子口往里瞧,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没有想象中的飞檐翘脊。眼前的乌衣巷里,平整的青砖地面,两侧黑白颜色为主的房舍,摇弋的青竹,静谧的环境。普通的似乎像是一条普通的城市小巷一般。
但是,李徽分明感受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的气质和能量。你可以说是先入为主的知道这里住着什么人,所以产生的心理上的印象。但确确实实,李徽感受了一种奇怪的气息。
对比巷口秦淮河北街喧闹街市,车马流转,男女络绎的人流。这乌衣巷显得格外的从容和安宁。阳光静静的照着巷子里,将一切笼罩其中,阳光下明亮,阴影处黯淡,给人一种强烈的对比感。
“李徽老弟,你怎么了?走啊。”谢玄站定,看着站立不动的李徽笑道。
李徽吁了口气,拱手笑道:“心里有些紧张,毕竟……第一次来这里,谢兄的家族可是我大晋豪门之家,我心里有些打鼓。”
谢玄大笑道:“怕什么?我们也不**。你跟我也认识了许久了,难道我是凶神恶煞吗?”
谢玄其实明白李徽的心情,寒门和豪门之间的差异,谢玄心知肚明。虽然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但李徽内心里定然是会生出一些其他的情绪的,这很正常。
李徽笑道:“不是那个意思。”
谢玄挤着眼道:“不过,你要小心我四叔,他确实脾气不好,没准会让你难堪。不过,一切有我。”
李徽微笑点头。谢玄带路,李徽跟上,两人缓步进入乌衣巷中。
走在巷子里,感觉很奇妙。两侧是连绵的白色的围墙,围墙里露出花木竹林的葱郁。一切都很安静,像是在走过一条无人的长廊。但不久后,街巷一转,弯了个圆融的角度转而向西。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化。
之间前方的巷子里有门楼车马和行人。有几名身着玄色袍子的青年正在巷子里站着说话。有青衣仆役从马车上搬运箱笼下车往门楼里走。有几名衣着华贵的孩童在围着巷子里的风灯柱追逐嬉戏,争抢着一个发出响声的挂着彩色布条藤球。
路过那些说话的青年的时候,他们正在高谈阔论的说话。李徽有意去听他们说什么。他们似乎在谈论昨晚的一场宴席上的音乐。
“我还是觉得那首《凤鸣》琴曲最好听,昨晚那位琴师弹奏的极好。我听得都落泪了。凤鸣于岐,翔于雍,栖于梧桐。其声如血,其羽如虹!大赞!”
“凤鸣那曲虽好,但我觉得不如《清风》那曲,琴萧合奏,如沐清风之岗。虽不辉煌繁复,但却胜在简约自然。关键是,自然之中透着一股玄妙之意。”
“……”
李徽等人走过,那几名青年驻足看着谢玄到来,不自觉的往旁边躲了一下身子。眼神中似乎有惧怕之意。不过看到李徽身着普通衣着的模样,又都皱起眉头来。
两人走过去之后,那几人又开始争论起来。
谢玄嘁了一声道:“王家那几个废物,天天说这些没用的。笑**了。”
李徽转头看了谢玄一眼,笑道:“他们似乎怕你。”
谢玄道:“我经常揍他们。琅琊王氏子弟又如何?我打他们,跟敲皮鼓似得。”
李徽一惊道:“他们是琅琊王氏的子弟?”
谢玄道:“是啊。王家一家子全是废物。”
李徽苦笑无语。那可是琅琊王氏,在谢玄口中,倒像是寻常人家一般。王氏子弟居然经常受他欺负,这也太可笑了。不过李徽忽然想起了当初在居巢县听谢玄说起她的姐姐谢道韫和王家的婚约的事情来。当时谢玄也是义愤填膺。或许谢玄对王家的不满跟此事有些关联也未可知。
前行数百步,到了一座高大但却很普通的白墙黑瓦的门楼之下。台阶上站着两名青衣仆役,见谢玄到来,忙躬身行礼。
谢玄笑道:“我们到了。请吧。”
李徽本以为会看到谢家高大堂皇的门楼,气派宏伟的宅邸。却没想到谢家的门楼
如此的朴素,心里落差不小。他整整衣冠,跟随谢玄进了门楼。眼前一道白色照壁,阻挡着视线。当李徽绕过照壁之后,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入目是一座开阔恢弘的宅院,光是这座庭院的面积,便赶得上普通人家的一座宅子了。一条碎石镶嵌的道路通向前厅高大的主宅。围绕着主宅两侧,种植者大量的花树。高矮参差,甚为繁茂。残雪覆盖在树木上,青翠欲滴。那应该是冬天也能常绿的花树。
院子西侧,一座高大挺拔的假山鱼池矗立,周围是已经落了叶子的高大树木。东侧一排耳房,黑白方正。周围也种植着绿树围绕着花坛。
庭院之中,青衣仆役洒扫搬运,喂马洗地,忙忙碌碌。粗略看了一眼,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李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外表的朴素都是假象。陈郡谢氏在乌衣巷的这座大宅,光是一个前边的庭院,便已经足以显示其大族气象。虽无雕梁画栋的建筑和繁复的景观,但这应该是和主人的品味有关而已。整个前院的宽阔气度,便已经呈现出豪族气象来。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当谢玄领着李徽走过前院之后,李徽看到了更多的男女仆役,更多的房舍庭院,更多的花木景观。李徽在心中不自觉的将这里和吴郡顾氏南宅相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谢家比吴郡顾氏的宅邸起码大了两三倍。庭院起码多了六七座。景观摆设也大气的多。突出一个字,便是大而简单,不繁复,不压迫。所有的假山树木都像是自然存在于那里一般,一点也不刻意,不修饰。
京城之地,寸土寸金。秦淮河畔,拥有如此巨大的宅邸。这便是陈郡谢氏的实力,这便是大晋豪族的气派。
谢氏大宅三进花厅之中,谢玄终于停下了脚步。仆役送来茶水点心,谢玄请李徽随意落座,不必拘谨,他自回住处更衣,只留下李徽在花厅之中等待。
李徽站在花厅之中,看着屋子里的摆设。花厅的墙壁一尘不染,墙壁上悬挂着一副仕女图和一副字画。李徽仔细观看落款题跋,那仕女图竟然是顾恺之所作,那幅书法是王羲之的作品。
李徽苦笑着想:谢家的字画显然是真迹无疑。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挂在这花厅的墙壁上。这要是让后世的收藏家们知道了,定然要发疯。
屋角还摆着一架瑶琴,墙上挂着一管竹笛。除此之外,便只有两张小几,几个蒲团和角落里摆着兰花的一个竹子花架了。
秉承谢氏大宅的简约风格,这屋子里也是如此。只不过现在李徽知道,这所谓的简约只是外表。这里的每一件摆设其实都不是寻常之物。比如墙上的顾恺之和王羲之的字画。比如那架瑶琴和那管竹笛,虽然李徽对此不懂,但从那古朴的造型和黑红的颜色和质地来看,绝对是价值不菲之物。
谢家的简约是外表,奢华表现的很低调。这反而是最过分的一种奢侈。.
第二三五章 谢公屐
长窗虚掩着,李徽看着窗外。残雪和花木在阳光下呈现出特殊的观感。仿佛生机勃勃,又仿佛严酷冰寒。这个角度看出去像是置身于春天,那个角度看出去仿佛又是严冬。
李徽缓缓的坐在蒲团上等待,屋檐上的冰雪正在融化,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一切都似乎与世隔绝了一般,安宁寂静。
就在此刻,李徽听到了‘笃笃笃’的奇怪声响,就在小厅东边的长廊上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打着竹板,又像是有人在杵着拐杖。总之,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甚为突兀。
李徽正满头雾水的时候,那笃笃笃的声音已经到了厅门口。下一刻,厅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修长,穿着宽松灰色长袍,发髻简单的用布巾扎裹着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那男子相貌清俊,皮肤白皙,颌下一缕长须,修剪的甚为齐整。看他相貌,感觉像是四十上下,但又好像不止,很难判断他的年纪。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随意自在,不过有些睡眼惺忪,像是刚刚起床一般。
李徽注意到了他衣着甚为单薄,袍子里只着素色内衫,如此严冬季节,他居然脚上只穿着薄袜一双,蹬着一双厚底的木屐。那男子笃笃笃的走了进来,李徽这才明白原来之前传来的笃笃笃的声音,便是此人走路时木屐发出的声响。
“咦?你是何人?怎地在三进小厅?有事进来禀报么?”那男子见到李徽,讶异问道。
李徽一愣,顿时明白自己是被当成仆役了。眼前这人自己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此人出现在谢家后宅之中,举止随意,那显然是谢家之人。
李徽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在下李徽……是谢玄兄领我进来的。”
“李徽?”那男子眯着眼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仰头大叫起来:“阿玄,阿玄,你这混小子。怎地又将客人丢下不管了?阿玄!”
这突兀的一嗓子吓了李徽一个激灵。这男子相貌儒雅,但突然大嗓门的叫起来,着实令李徽有些意外。
那男子兀自咂嘴道:“这混小子,不懂待客之道。怎么能将客人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呢?看来不给他吃点苦头是不成了。”
到此时,李徽几乎已经猜出眼前之人是谁了,他的心开始激动的砰砰乱跳。不管之前对此人有过多少的猜测和描绘,不管看过他多少的精彩轶事,典故故事。那都是想象中和记载中的人。而眼下,自己眼前站着的便是活生生的那个人。
“在下斗胆无礼询问,敢问你是谢安石,谢公是么?”李徽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男子看着李徽笑道:“老夫谢安。叫我安石也成。你叫李徽是么?老夫知道你。”
李徽心情激动。他其实之前还想过,见到谢安之后要表现的矜持一些,表现的不卑不亢一些。但是此刻,这些念头却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李徽恭恭敬敬的向谢安跪拜行礼。这其实无关谢安的地位,也无关什么面子的问题。那完全是一种对于这个时代的如星辰一般璀璨的顶尖人物的一种膜拜,一种晚辈向德高长辈的发自内心的敬仰。
“晚辈李徽,给谢公见礼。”李徽大声说道。
谢安面色不变,他见惯了他人在自己面前的恭敬,只微笑道:“李小兄,不必如此客气。”
李徽叩首起身,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谢安笃笃笃的走到案后蒲团上坐下,将长袖搭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神情泰然。
李徽站在一旁偷偷的打量着谢安。按照时间来算,谢安此时应该五十多岁。但是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却细嫩白皙的很。再加上他只着薄衣,踩着木屐,丝毫不惧怕寒冷。李徽几乎可以断定,谢安必定是长期服用五石散之人。
五石散可令肌肤幼嫩,且常食者身体燥热,不畏严寒。只不过副作用也很大。
“李小兄是昨日才到京城是么?”就在李徽内心揣度这些的时候,谢安却突然发问道。
李徽忙躬身道:“正是。在下本来该年前来京,但家母需要安顿,便在石城县耽搁了时日。承蒙谢玄兄帮我禀报吏部……所以便耽搁了。”
谢安摆摆手道:“混账小子私自做主,害人不浅。”
李徽一愣,不知所云。
谢安沉声道:“李徽,你可知道,本来你来京是要进尚书省任职的,因为你拖延不至,现在尚书省员额已满,原来准备给你的官职已经委任他人了。”
“啊?”李徽颇为惊愕的道。
谢安细长双目里似笑非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之意。
“谢玄还没跟你说吧。他也不敢跟你说。哎,可惜了。本来这对你而言是一次机会。在尚书省中任职,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可是机会就像天上的云彩,一眨眼就散了。可惜了啊。”谢安轻叹道。
李徽脑子急速的运转,他并不明白谢安跟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谢玄应该不会坑自己,他也应该不会瞒着自己。
而且,奇怪的是,谢安本可以不说这些事的,反正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出来用意何在?
“谢公,这其实也没什么。倘若因为在家尽孝而失去了原来的官职,在下也只能认了。这说明我命中无此官运。况且,百善孝为先。家母可比什么官职重要的多了,在下并不觉得可惜。”李徽沉声道。
谢安斜眼看着李徽,呵呵笑了起来:“现在的人都是这么口是心非了么?连年轻人都是如此了。老夫可不信你心中没有惋惜。”
李徽躬身道:“在下心中确实惋惜,但是这些事非在下所能掌控,也只能如此了。任何官职在下都是可以的。”
谢安咂嘴道:“那么现在事情有些麻烦了。你来京城任职,却不知要任什么职了。好的职位没有空缺,不好的职位又怕你不满意。这可如何是好?”
李徽挠了挠头道:“朝廷安排什么官职,李徽便去任什么官职。即便没有官职可任的话,
在下也没办法,等着候补便是。”
谢安呵呵笑道:“你心态如此平和么?这倒是让老夫意外。李小兄,本来你救了谢玄性命,老夫理当好好的感谢你。但是老夫也不能因为此事便徇私,那岂非被人看轻?但是,若是官职不如意,又怕你心中不满,说我谢家不仁义,对你这个谢玄的救命恩人一点也不照顾。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李徽忙正色道:“谢公,在下并未救谢兄的命,更不敢以什么救命恩人自居。那只是机缘巧合罢了,在下从未想过赠剑之举会让谢兄因此脱困。所以这件事不必提及。况且在下来京城任职,难道不是因为朝廷的器重么?若是因为其他原因才得到官职,那是对在下的羞辱。李徽不才,倒也不必用这种手段获得官职,得到重用。谢公,若在下想要这么做的话,早就能这么做了。”
谢安微笑看着李徽,双眼似乎能穿透李徽的内心。
“呵呵呵。年轻人倒是有些脾气。李徽,老夫听说过你的一些事情,也知道你在居巢县做的不错,口碑也不错。不过,你真的不会以为你是因为在居巢县做出了些成绩,才被调往京城为官的吧?”
李徽听着话头不对劲,躬身道:“在下认为,朝廷选拔任用官员,自有考量,非在下所能揣度。况且,在下也没做出什么功绩。”
谢安微笑道:“你明白就好。老夫担心的便是许多人自诩才能之士,把自己看的太高了。这世上许多人便是如此,常怀郁郁不得志之悲,总觉得怀才不遇。那样的话,难免生出愤怒或颓败之心,会影响其一生。”
李徽听这话说的诚恳,忙道:“多谢谢公教诲,在下从未这么想。在下出身寒门,珍惜每一个机会,也知道这世上的才能之士多如过江之鲫,令人高山仰止的大贤智者也多的很。我所做的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不是什么功绩,更不值得自矜自傲。”
谢安看着李徽笑道:“嗯,看来你很清醒。在你这个年纪,能够说出这些话来,倒是难得的很。只不知是不是口不对心?老夫见过的口出滔滔之言的人多的是,但他们大多数都是言不对心。不知你是不是那样的人。”
李徽躬身道:“坐言起行,言行合一。谢公不必听我说什么,而要看我做什么。在下也不用多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谢安哈哈笑道:“有趣,有趣,老夫倒是被你给教训了一顿。”
李徽忙道:“不敢,在下岂有此意,只是说出肺腑之言,以回答谢公的话罢了。在下绝无不敬之意。”
谢安微笑点头,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阳光从长窗透射进来,照的他清俊的脸上一片明朗。
谢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窗外寒冷的空气,沉声道:“李徽,你既说你出身寒门,珍惜每一次机会,这一点老夫是信的。你去居巢县任职,需要有极大的胆识和决心。老夫听王牧之说过,你曾跟他说过,你是拿命去赌的那一次的机会。拿命来赌,这是否有些偏激?”.
第二三六章 纵论
李徽道:“在下确实说过,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偏激。”
谢安沉声道:“老夫不是要批驳你,老夫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觉得,那次机会比你的性命都重要?值得你如此一搏?老夫可否理解为,你是为了出人头地而不顾一切之人?”
李徽苦笑道:“谢公此言令在下汗颜。我承认此举确实偏激,但我当时的想法只是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博一个前程而已。毕竟,如我这般出身之人,若走寻常之路,那是毫无机会的。谢公认为,以我的出身,若想有所作为,还有别的路么?”
谢安转过头来,皱眉道:“你是说,我朝这九品中正制不公平?”
李徽想了想,笑道:“公平不公平,谢公比在下清楚,便不必我回答了吧。”
谢安呵呵一笑,点头道:“老夫当然明白。我大晋不是有人说什么‘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这样的话么?无非便是觉得我朝举士不公罢了。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件事讨论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有机会找个空闲时间我们再详谈此事。老夫要问的是,你是否觉得自己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之人?”
李徽看着谢安道:“谢公,你若要这么认为,我也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不过,在下要说的是,去居巢县任职可不是什么机遇,那更像是一场骗局。谢公当知居巢县发生的事情,前任县令黄庭柏为湖匪杀死,和我一同上任的陆展也不幸遇难。居巢县是龙潭虎穴之地,如果说这也是机会的话,那么也轮不到在下了。在下起初以为这是一次机会,但没想到那里的情形如此糟糕,等到发现情形不对的时候,已然无法回头了。”
谢安大笑道:“骗局?你是说这是个骗局?倘若你知道居巢县的情形,你便不会去上任了是么?”
李徽摇头道:“在下还是会去。”
“哦?为何?”谢安问道。
李徽苦笑道:“谢公,还是那句话,因为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如果早些知道居巢县的情形,我可能会应对的更加的从容些。”
谢安点点头,这话题又绕了回来,又绕到了寒门子弟没有其他的机会上去了。谢安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如若去居巢县任职的事不能算是一个机会,那么桓大司马征召你去他帐下任职,这总是个机会了吧?你既然迫切希望出人头地,有所作为,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呢?老夫听说,你不但拒绝了,甚至还闹的有些不愉快。你给老夫说说,这又是为何?”
李徽心中一动,心想:“来了,这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很多人问了,自己也答了很多遍了,但终究谢安也还是要继续解释这件事。”
李徽沉吟片刻道:“在下入仕是为朝廷效力,并非为某个人或者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效力。”
谢安微笑摇头道:“这话明显口不对心,也是不对的。去桓大司马帐下为官,便不是为朝廷做事?老夫当年也曾是桓大司马帐下参军,你的意思是,老夫只是为桓大司马效力,而不是为我大晋效力?桓大司马帐下的官员,都是不为我大晋效力之人?谢玄不也才刚刚从荆州调任京城么?”
李徽忙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谢安微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亦或者说,你认为桓大司马不值得你效力?桓氏是我大晋柱石,在我大晋,桓大司马乃中流砥柱,大晋中坚。你为何要将桓大司马和朝廷分得这么开呢?”
李徽有些犹豫不决,**谢安为何要穷追猛打的询问这些。在李徽看来,谢安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因为自己之前和谢玄已经说的相当的明白了。
在居巢县的时候,谢玄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自己的回答其实很直白,告诉他自己不愿同祸害天下的人为伍。虽未点名,其实已经说明了自己的立场。
谢玄不可能不将这些话禀报给谢安。但谢安还要问这些,而且装作不知桓温的作为和野心一般,他的目的何在?是试探自己,还是怀疑自己?亦或是如他所言,只是随口一问?
“谢公其实知道缘由的,又何必问在下。在下虽饥不择食,但也不是什么都要吃的。在下行事自有在下的原则。”李徽低声道。
谢安缓缓的踱步,脚下木屐笃笃笃的响动着,清脆但不悦耳。在此刻的李徽听来,还有些令人烦躁。
“你的行事原则是什么?”谢安道。
李徽咬咬牙,沉声道:“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利国利民者,我自不会推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者,我必不屑与之为伍。”
谢安长眉跳动,眯着眼看着李徽道:“你是不是想说,你不待见桓大司马,不愿与之为伍?因为你觉得那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既然谢公非要问的这么明白,那么,就是吧。”李徽已经豁出去了。
谢安浓眉紧皱,长袖中伸出一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缓缓道:“为何?老夫想知道你为何会这么想。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据我所知,在此之前你和桓氏并无任何瓜葛,为何你会对桓大司马如此偏见?桓大司马乃我大晋丞相和大司马,乃我大晋上下景仰钦佩的人物,是朝廷中流砥柱,为何你却这么看他?”
李徽皱眉瞪着谢安,心里有些恼火。桓温是怎样的人,难道你谢安不清楚?我已经被你逼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装糊涂作甚?
“谢公就当是在下的偏见吧。或者……在下这么说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公就当在下为了保护自己便是。”李徽轻声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呵呵,保护自己?你的意思是,你会因为去桓大司马帐下为官而倒霉?这更有趣了。愿闻其详。莫非你以为,跟着桓大司马反而有危险?”谢安呵呵笑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一般,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谢公,你何必刨根问底?你明明心里清楚,为何非要逼着我说出来?”李徽有些按捺不住了,皱眉说道。
谢安微笑看着李徽,眼神平静之极。
“老夫只是一问,并非逼你回答。你可以不回答老夫的话,老夫也不会介意。”
李徽看着谢安心里有些想骂人。如谢安这种话,其实着
实可恶。就像酒桌上有人敬酒,说什么**了你随意一样。你问了,我不回答,难道你当真不介意?你谢安今日问来问去,无非便是想查我的底罢了。既然如此,我索性遂了你的意。索性给你来个大的。
李徽把心一横,沉声道:“谢公,在下斗胆妄言,若是言语之中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谢公能够包涵。在下见识浅薄,说错了话,谢公也不要怪罪。”
“放心,这是私底下的谈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错了也没人怪你,也没人知道。”谢安微笑道。
李徽点点头,吸了口气道:“好,那我便开门见山了。谢公,我大晋如今已经危在旦夕了。莫看似乎天下太平,但其实已经在危机四伏,内忧外患。在下看来,若我大晋稍有不慎,便恐有灭国之危了。”
谢安眉头紧皱,冷目看向李徽。
李徽沉声道:“谢公,据我所知,秦国苻坚已攻占邺城,燕国很快便将彻底灭亡。北方中原,将归秦国一统。这对我大晋及其不利。对我大晋而言,若不能北伐收复故土,便要希望北方五胡征伐不断,互相消磨力量,方可坐收渔翁之利。而北方一旦归于一统,他们便会将目光投向我大晋。苻坚其人,有一统天下之志,现在他灭了燕国,下一个目标必是南下攻我大晋。我大晋可曾准备好了迎接这北方的强敌了么?”
谢安眉梢抖动,手指下意识的互相搓动着,似乎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他的面容还是相当平静了,语气也是平缓低沉的。
“说下去!”谢安道。
“多则十年,少则五年,甚至可能就在三年之内,苻坚必攻我大晋。这要看他消化燕国的土地和人口,征集兵马和粮草,准备物资的速度如何。此为外忧,还有便是内患。外忧尚有时间应对,但内患却已然迫在眉睫,这是最可怕的。”李徽道。
谢安沉声道:“内患是什么?”
“内患便是,有的人已经早怀异志,意图篡夺我大晋社稷。而且,现在已经是木已成舟,完全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个人,便是我大晋的大司马桓温。桓氏野心,其实路人皆知。我不信谢公不知。以谢公这等人物,怎不会察觉其篡逆的企图?只不过,谢公怕是也没想到桓温已经为了自己的野心而不顾一切了。桓温数次领军北伐,其目的皆非夺回故土,而是借北伐之机,博得声望,壮大实力罢了。前年北伐,攻到坊头,却又大败而归。人皆以为桓温望实俱损,会收敛野心。在下却不这么看。在下认为,这恰恰会促使桓温铤而走险,做出惊世骇俗之事来。谢公,桓氏如今所据之地已经囊括了,荆州豫州江州以及徐兖二州。攻燕之前,京口和徐兖之地尚在郗氏之手,豫州尚在袁真之手。而现在,京口徐兖乃至豫州都已尽入其手。江左大镇,京口姑塾等京城要冲之地已经全部落入他的手中。说句难听的话,如今的大晋,桓氏的实力已经到了能够为所欲为的地步。京城建康已经成了一片死地。这种时候,你认为桓温还会收敛野心么?他只会更加的激进,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这便是我大晋要面临的巨大祸乱,内外交困之局。”.
第二三七章 惊鸿
李徽已经不去考虑其他的东西,既然今日谢安要逼着自己坦诚自己,那么自己便给他一个大大的震撼。
这些形势的分析,自然是李徽根据历史大势所知的趋势,李徽虽不能保证会不会在这个时代完全重现。但是,这显然是符合当前局势的演进逻辑的。李徽相信,以谢安等人的才能,当不会想不到这些。
说出来,便是要让谢安明白自己的立场,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观感和主动性。虽然李徽口中说什么不会依附任何人,但现实却是,如今自己必须要紧跟谢氏的脚步和立场。而获取谢安的器重和信任便是自己需要做的头等大事。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讲,行事要是也这么耿直,那便是个傻缺了。
谢安听了李徽的一番话,神情虽然甚为凝重,但是看着李徽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惊喜和讶异,多了几分嘉许和赞叹。
天下大势的演进,谢安岂能不做分析?他和王坦之王彪之等人私底下不知密谈了多少次,推算过不知多少次。他岂不知到目前大晋面临的内外危险和困局?这个李徽居然也可以看出来这些趋势,显然是令人惊喜和赞叹的。
当然了,他的一些想法是不正确的,比如说他认为桓温现在可以为所欲为,那是不可能的。桓氏想要篡夺天下,光靠武力是不成的。得不到王谢大族,以及天下士族的支持,他是万万做不到的。有些事不光是拥有兵马便可以一劳永逸的,王谢诸族在士族之中的号召力,在大晋的声望和实力,都是桓温不敢无视的威胁。他想要来硬的,只会得到一个极端混乱的局面,而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这也是一直以来桓温隐忍不敢擅动的主要原因。
另外,建康也不是一座死城。建康拥有六万中军,都是精兵强将,且都非桓氏掌控之中。桓温要是真动武的话,也要花一番功夫。第一时间他不能占领建康,那么后续他便将遭遇各地兵马源源不断增援来京的压力。
但即便如此,李徽能分析出如此的局面,已然是令谢安感到甚为震惊了。
“谢公,这才是在下不愿意听从桓氏征召,不愿依附于桓氏的原因。我不想成为野心家的帮凶,不想成为祸国殃民的贼子的帮凶。这便是我给谢公的回答。不知谢公可否满意了?”李徽最后缓缓说道。
谢安眯着眼歪着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既然你分析的如此透彻,当明白如果某人作乱的话,无人可以抵挡。这种情形下,难道不是更应该依附于他么?将来飞黄腾达岂不是更容易?否则,将来某人得逞所愿之后,难道会容你么?”
李徽大笑道:“事尚可为,我有何惧?有谢公这样的人在,定有阻止他的办法。若不能阻止的话,天下遭涂炭的又何止我一人?我又何必担心?”
谢安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来。朗声笑道:“李徽,今日老夫算是明白,为何他们都说你非同常人了。且不论你今日所言是对是错,光是你能够心系大晋,思虑国忧的态度,便令已然难能可贵了。哎,想我大晋上下,年轻一辈之中,有你这番见识的人少之又少。世家子弟,大多耽于逸乐,务虚谈玄,好虚名之风尤甚。无人去思考大晋前途命运,不知忧患,何其可悲。寒门子弟之中,有你这样的人物,当真是令人惊喜。老夫今日甚为高兴,能同你谈论一番,令人畅怀。”
李徽忙道:“谢公谬赞,在下识见浅薄,胡言乱语一番。所言定有许多不当可笑之处,还望谢公海涵。今日能得谢公面教,实乃三生有幸之事。在下也是受宠若惊。在下希望今后能有机会常聆谢公教诲,那便是梦寐以求之事了。”
谢安呵呵笑道:“你是谢玄的朋友,自然可以常来我谢家做客。教诲不敢当,你我可探讨一些事情,各抒己见,那是极好的。不过,你今日之言,不可随意散布出去。你今日所言,已然涉及对桓大司马的严重指控,倘若为有心人所知,老夫都救不了你。今后你在京城,还需谨言慎行。老夫可不希望你被人抓住把柄,导致严重的后果。”
李徽躬身道:“在下明白。”
谢安微微点头道:“那么,老夫还有些事要处置,便不能相陪了。让谢玄招待你便是。咦?谢玄呢?这小子怎地到现在不来?他的客人,倒要老夫来替他招待么?混小子。谢玄,谢玄,来人,去找找他。”
谢安一边往外笃笃笃的踱步,一边大声叫嚷了起来。
谢安只喊了两嗓子,谢玄便大叫着从花厅外冲了进来,时间点掐的刚刚好。
“来了来了,四叔,你怎么来了?我不过是去更衣而已。”谢玄对着谢安拱手笑道。
谢安哼了一声,回头看了李徽一眼,负手笃笃笃的踩着木屐离去。
李徽其实已经心如明镜。这叔侄二人明显是商量好的,谢玄借故更衣离开,正是要给谢安和自己一个单独交谈的时间。谢安来和自己说话,显然是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或许是基于两个目的,其一,是要试探出自己的底细,搞清楚自己拒绝桓氏征召的真实原因。或许在谢家人看来,自己的行为动机有些难以解释,或许将自己当成了桓氏的细作也未可知。
而另外一个可能的目的,便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堪用。如果是这个目的的话,那其实是件好事。那说明谢氏是准备接纳的。
但不知今日自己的这番言论,是否令谢安打消疑虑,是否让他觉得自己是可堪重用之人。从谢安的态度上来看,他并没有反驳自己关于桓温的那番言论,那或许代表着默认。
无论如何,李徽认为,今日这次见面对自己意义重大。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对于桓温的那番话会给自己带来灾祸。因为他坚信王谢大族和桓氏的**对立已经是事实,他坚信谢安他们定然也早已知晓桓温的野心。他更相信,谢安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和桓温为伍的。
历史的记载或许和现实人物有出入,但这样的出入当在于细微之处,而绝不可能在立场、忠奸等大节上颠倒黑白,产生巨大的出入。更何况是在重大的历史节点上有过贡献的人,更不可能被歪曲。
谢玄连连向李徽道歉,说他回去更衣的时候,恰好有些小事要处置,便耽搁了时间。还询问李徽,他四叔有没有训斥李徽。因为在谢玄口中,他四叔谢安可是极为严
厉的,喜欢教诲别人。
谢玄说,他的好友张玄都三十岁了,而且已经是吴兴太守了。每次来京拜访,都要被自己的四叔给训诫一番。搞得张玄每次来谢府都是小心翼翼的。
李徽没有拆穿谢玄,他相信这一切并无恶意,而是正常的反应。换作自己,也会这么做。
谢玄很热情,午间设下宴席招待李徽,谢安虽然没出席,但是谢安的小儿子谢琰却前来作陪了。谢琰和李徽同岁,今年十九,性格沉静温和,说话不紧不慢。席间谈论之间,倒也每有惊人之语,令李徽刮目相看。
在李徽看来,陈郡谢氏一族,直到目前为之,自己所接触的几人都是有些学识本事的。这或许也能说明谢氏家风正派,家教甚严,故而谢氏子弟也非纨绔之徒。
谢玄在席上告诉李徽,这几日他不必着急,好好的歇息几日,熟悉熟悉京城的环境,安定下来。据他所知,李徽的官职已经确定,三天内必有任命下来,所以无需着急。
谢玄还告诉李徽,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都可以跟他说,他会全力帮忙。在京城,他谢玄还是有些面子的。待一切安顿之后,他会带着李徽出席各种场合,介绍自己的朋友给他认识。所以以后的生活会精彩忙碌,不用担心日子无聊,相反反而会分身乏术云云。
李徽心中是感激的。谢玄就像是一团火一般热情,对自己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照应,绝非作伪。以他的身份能如此对待自己,显然是不同寻常的。他真的拿自己当朋友的。
当然了,朋友是可以交的,有些场合自己还是要避嫌,或者不必去参加。宴饮聚会的场合,李徽其实一点也不向往。一想到要忍受那帮人谈论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李徽便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酒席散去,已经是午后时分。喝了茶水之后,李徽决定告辞离开。因为自己倒是无官一身轻,但谢玄显然是忙碌的。饭后的一会时间,便已经有人数次前来禀报说事了。
于是谢玄陪同李徽离开他的西宅住处,送李徽离开。
几人从西寨出来,路过之前谈话的花厅。走上一侧通向二进的回廊的时候,李徽听见那花厅之中有悠扬悦耳的琴声传来。
李徽好奇的停步,站在回廊中看过去,只见花厅长窗开处,谢安正面带微笑抚须而立。抚琴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谢安的目光看着的方向,一人坐在长窗下正在抚琴。
角度的原因,那抚琴之人的面孔看不清楚,因为隐没在长窗之下的兰花花叶之下。但是李徽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秀发如云,发髻上金光流动,锦绣翩然随着抚琴的手臂舞动的人的侧影。
虽然只是看到了模糊的侧影,那抚琴女子摇弋抚琴的形态便已经抓住了李徽的眼球。而耳中传来的琴声明朗轻快,悦耳之极。宛如春阳普照,万物勃勃,海阔天蓝之感。
李徽听得入迷,不觉忘了挪步。
谢玄在旁低声道:“本来要领你去向我四叔辞行的,不过四叔在听家姐弹琴,那便罢了吧。四叔也不会责怪的。”
李徽心中一动,原来那弹琴的女子便是谢玄的姐姐谢道韫。.
第二三八章 叔侄夜话
华灯初上,谢氏大宅三进东宅谢安居所书房之中,谢安身着宽松麻袍,衣着朴素的斜靠在软塌上。
他的面孔有些潮红,刚刚服用过寒食散的他身子发烫,所以麻袍敞开着,窗户也大开着。外边的冷风吹进来灌入衣衫里,让他感觉到甚为舒适。
作为陈郡谢氏如今的家主,谢安的名声天下皆知。在四十岁之前,谢安都居住在陈郡谢氏南渡后安居的会稽,每日和大晋各地名士交往吟游,无忧无虑。谢安性格开朗,人又爽直慷慨,才学风度为世人所推崇。所以,即便他没有出来做官,也是名声远播。和他往来的名士,包括王羲之顾恺之等人,包括了大晋的顶级名流。即便是隐居于会稽东山,那里也一样是世人瞩目的中心。
朝廷多次征召谢安入朝为官,但谢安都加以推辞,他其实并不想出来做官,他享受的是纵情山水自由自在的生活。但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那便是陈郡谢氏之中有人在朝中为官,能保证陈郡谢氏在朝中的地位,能有参与决策的权利。
谢安排行老四,随着长兄谢尚、次兄谢奕、三兄谢据的相继离世,谢安也成了谢氏兄弟中排行最大的那个人。但即便如此,谢安还是不肯出来为官。
直到五弟西中郎将谢万在升平三年同北中郎将郗昙起兵北伐燕国败北,被问罪革职之后,谢家再无一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在这种情形下,谢安不得不出山了。
对于大晋的门阀豪族而言,族内无人在朝担任要职,那是很致命的。任何大族,一旦在朝中没有位置,便意味着衰落。谢安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应召出山,去了当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的桓温帐下当了参军司马。
安石不出如苍生何?谢安终于入仕了,大晋朝也多了一位良臣。一路从吴兴太守到侍中要职,现如今,大晋朝的朝堂之上,以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朝廷重臣为首,外加外戚庾氏掌控的中军力量为依托,形成了对抗日益膨胀的桓氏势力的中坚力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这些大晋豪族的力量不容小觑,也使得桓温不敢轻举妄动。其中谢安的号召力,更是桓温又嫉又怕的所在。
但是,如今的谢安已经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桓氏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极为庞大的地步,距离毁灭性的局面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北伐虽败,桓温却攫取了更大的地盘,京城周边,要冲之地,已经全部被桓温所攫取。
眼下的局面,谢安和王彪之等人多次密商计议,均认为局面已经极为险恶。一旦桓温失去了理智和耐心,大晋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有人曾私底下建议过谢安,说王谢诸族何不如奉司马氏一般的奉桓氏上位。这样可避免大晋混乱,生灵涂炭的局面。只要各大族的利益得到保证,奉谁为皇帝都是一样的。
这话听起来是有道理的,但其实荒谬之极。大晋朝建立的基础便是各大门阀士族拱立司马氏的格局,这是大晋的**基础。若士族可取而代之,则是破坏了这种默契和平衡,倾覆了**基础。彼可代之,我亦可代之,混乱的局面不可避免,那样的话,人人可争,便将天下大乱。
所以,如果任命桓氏以武力抢夺皇权,则大晋便不复存在,分崩离析。
所以,这条红线是不能逾越的。你可以权势熏天,享有更大的特权,但你不能破坏游戏规则,凌驾于规则之上。否则,游戏便没法玩下去,这对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况且,自南渡以来,来自北方胡人的压力一直都是巨大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沦为胡人的臣虏。对于大晋士族们而言,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如果有人破坏团结,造成大晋内部的分崩离析,则胡人必会乘机南下。到那时不仅是内部混乱的问题,而是所有中原和江南士族,都要**人所奴役,沦为野蛮之族霸凌和践踏的奴隶。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中原和江南各大族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正因如此,要王谢等大晋豪族去奉桓氏为主,任凭桓氏篡位而保持沉默,甚至去拥戴他,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
……
书房里,随着药物的最后的发散完成,谢安感觉到身体舒泰之极。身体的肌肤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之后,在冷风的吹拂之下很快蒸发。
薄薄的纱麻长袍很好的散发了热量,也保护了此刻脆弱的肌肤。
顺便提及,大晋食药一族之中,纱麻薄袍是他们的标配。因为服药之后身体燥热,且肌肤会变得幼嫩脆弱,必须着轻薄的衣衫方可保证散热和不磨伤肌肤。而且,最好是洗过的旧衣旧袍,会更加的柔软,更好的保护皮肤。
寒食散的药力已经完全的渗透入身体之中,谢安此刻觉得浑身舒泰,毛孔之中都似乎渗入了精力,整个人也精神振奋,神采奕奕起来。脑子里也无比的清明。
就在这时,书房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四叔在么?”谢玄的声音传来。
“在呢,刚刚服了药,应该发散完毕了。老奴去通报一声。”说话的是跟随谢安多年的老仆。
谢安站起身来,朝着窗外道:“谢玄,你进来吧。我正等着你呢。”
片刻后,谢玄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的灯光下,他快步进了书房,拱手向谢安
行礼。
“侄儿见过四叔。”
谢安摆摆手,微笑看着自己这个侄儿。当年二哥谢奕去世的时候,谢玄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一眨眼间,十几年过去了,谢玄已经娶妻生子,儿子都五六岁了。谢玄没辜负自己的教养,在许多方面比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强多了。
“坐吧。这么晚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啊?”谢安盘腿坐在案后的软蒲团上,看着谢玄道。
谢玄正要说话,老奴送了一壶茶进来摆在案上,又弓着身子出去。谢玄待那老奴出去了,才重新开口。
“侄儿是想来问问四叔,今日你和那李徽谈了许久,对他印象如何?他有无可疑之处?是否是桓温用苦肉计送来的细作?”
谢安倒了一杯茶水,缓缓的泯了一口,微笑道:“你对这个李徽倒是挺欣赏的。听说,你将甜水巷的外宅都给他住了?那可是你最喜欢的宅子,花里胡哨的。”
谢玄笑道:“这叫待客以诚。四叔不是一直说我待客不诚吗?我这还不叫诚?”
谢安瞪了他一眼道:“诚在于交心,在于志趣相投,而非馈以外物。那同酒肉之交有什么分别?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品性,是否是一路人,这才是结交朋友的标准。”
谢玄道:“我怎么没有和他交心?年前我去居巢县见他,在他那里盘桓了三天。晚上我和他都睡一张床,喝酒谈天,在居巢县境内游走,所见所闻以及李徽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觉得他是可结交之人,我才会这么看重他。”
谢安微微点头道:“这个李徽,确实有些不同。今日我同他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交谈的时间也很短,但是,确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可以认为四叔这是褒奖之言么?”谢玄道。
谢安缓缓摇头道:“非褒非贬,我的意思是说,李徽让人感觉甚为奇怪。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寄居吴郡顾氏门下,又备受歧视。这样的寒门少年,不可能有他那般见解和识见。谢玄,你十九岁的时候,也未必能够那么清醒,能洞察内外格局,能够趋利避害,不惜拒绝大族之邀,不惜得罪他不能得罪之人吧。”
谢玄皱眉道:“他这么做,难道不是恰恰是因为他年轻锐气么?但凡识时务,怎会选择拒绝桓大司马的招纳?”
谢安看了一眼谢玄道:“玄儿,你还得历练才成啊。李徽的选择可不是什么年轻锐气。他给我的感觉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抉择。他想的很清楚,所以做出了抉择。你知道他今日跟我谈论了什么吗?嘿嘿,他和我纵论了我大晋的格局,纵论了天下的大事呢。”.
第二三九章 委以重任
谢玄沉声道:“四叔是不是觉得,他有些自不量力?他是想急于证明自己,所以用力的表现自己。”
谢安摇头道:“恰恰相反,他本不肯多言。是老夫逼着他说的。老夫只是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不料他却跟我纵论了一番天下大事。而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说的那些居然基本是对的。他对大局的判断,基本上都是准确的。”
谢玄好奇的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谢安于是将李徽今日所说的大晋内外交困的那番话说了出来。谢玄听了惊讶道:“他说的这些,不正是四叔和王仆射他们商议后得出的判断么?”
谢安点头道:“正因为如此,老夫才觉得怪异。虽然,这些事并非太难判断。也不是什么太高深的秘密。但是,他一个十九岁的寒门少年,又如何能够知道这些?我大晋的年轻一辈中,又有几人能够想的这么深远?考虑到我大晋的处境?谢玄,不是四叔贬低你,便是你,之前也没有过多的思虑这些事吧。”
谢玄点头道:“我不如他。李徽比我强啊。确实……有些奇怪。以他的出身经历,怎会有如此见识?”
谢安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两步,缓缓吟诵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谢玄一愣,不明白谢安为何吟起诗来。
谢安沉声道:“谢玄,这首诗便是李徽中正评议之时所作。这般晦涩深沉,感悟苍茫之诗,充满了玄妙之意的诗,出自一个少年之手,谁能相信?更别说那首采菊东篱下的诗了,淡泊恬然,有出世之意。这让老夫对李徽完全看不透。老夫自问识人有道,但是这李徽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道不明。”
谢玄沉默了。能让四叔这么纠结,李徽倒是第一个。以四叔的智慧和睿智,甚少有过这么纠结的时刻。
“四叔,那么你到底认为李徽是不是桓温派来的细作呢?”谢玄还是决定将问题简单化,拉回眼前的现实。
“我不这么认为。他的行为合情合理,给出的理由有绝对的说服力。再加上你和王牧之同他交往的见闻,老夫判断他确实是不肯同桓温为伍。他认为桓温将要篡逆,所以他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呵呵,这小子对老夫倒是挺有信心的,他觉得老夫定能阻止,他难道不怕老夫这里也是一堵危墙么?”谢安笑了起来。
谢玄道:“既然如此,我觉得便不必多想。不管能否看透他,起码他不是桓温的人。侄儿认为,咱们便该好好的保护他。”
谢安抚须笑道:“若不是要保护他,又何必调他来京城?他在居巢县迟早是个死。桓宣武现在正在广纳人才,且以寒门小族为目标,想要赢得他们的口碑,造成最为广大的**。出了个李徽不肯听他的征召,他岂会容忍?王彪之是对的,这种时候,必须表明我们的态度。李徽是幸运的,哪怕放在北伐之前,我们都断然不会这么做。但北伐之后,便要寸土必争了。”
谢玄当然知道这些。李徽其实是作为一个争夺的棋子得到了机会的,当然了,他算是救了自己的命。但即便如此,以之前以妥协忍让为主的策略下,也是救不了李徽的。将李徽调往京城,其实便是向桓温宣布,王谢大族不再保持沉默。某种程度上说,李徽是得益于局势的转变。
“四叔,既然你也认为李徽很有才能,这次安排官职,何不将他安置在门下省做事?给他施展的机会?在四叔手下做事,四叔也能更好的了解他。倘他堪用,便予重用。倘他是假装的,也会暴露无遗。”谢玄沉声道。
谢安皱眉看着谢玄,冷声道:“你是来为他求官来了?是李徽叫你来的么?”
谢玄忙道:“没有没有,我怎会这么做?李徽也只字未提。”
谢安面色稍和,踱了几步,沉声道:“得试试他的耐性,得再给他些压力。只有让他失望和感觉到愤怒,才能更好的看清这个人。若他当真堪用,老夫自当不会埋没他。若他是不知从何处剽窃了些东西,来沽名钓誉,谋得所求的话。那么他会因为不如意而气急败坏,本性暴露。所以,不能给他好的职位。老夫决定,让他当个城门郎去。”
“城门郎?”谢玄愕然叫道。
城门郎,顾名思义便是看城门的。但却不属于中军兵马,属于门下省属官。其职责便是和守城的中军一起负责城门的开启关闭,掌管城门的钥匙,以及一些重要礼仪之时城门开阖礼制度。
虽然是个六品官,但其实毫无地位,可有可无。大晋南渡之后曾经一度废了这个官职,直到建康外廓篱门变成真正的城墙和城门后,门下省才又复置了此职。而且门下省的城门郎不止一个,而是四个。
“是掌管台城那座城门?”谢玄依旧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掌管健康宫的城门的话,那么还算是要职。宫禁之门的城门郎可要重要的多。
然而,谢安沉声道:“东篱门城门郎空缺,让李徽去东篱门去。谢玄,老夫告诫你,不可私自为他走动,改换职位。老夫说了,这是对他的考验。你可莫要犯糊涂。”
谢玄苦笑无语,半晌叹了口气道:“我可怎么跟李徽开口提此事啊。”
谢安喝道:“要你提什么?几日后春假结束,吏部自会下官引任命。要你操的什么心?”
……
数日以来,李徽一行利用闲暇时间逛遍了整个建康城。
这座在后世被称之为六朝古都的古城确实有许多值得去游玩的地方。当然,在此刻,建康还只能称之为‘两朝古都’。毕竟只有东吴和大晋的都城在此,而其后的宋、齐、梁、陈尚在历史的混沌之中。
建康城的格局堪称虎踞龙盘之地,北据钟山,覆舟山,鸡笼山等秀丽的山地,西边是浩荡的长江横亘而过。建康城背靠大山,西依大江,可谓气象恢弘之极
。
南侧秦淮河穿越而过,东侧青溪纵贯南北,又有玄武湖、岩雀湖等大型湖泊。真是山明水秀锦绣之地。
李徽带着阿珠等人从外廓到内城几乎逛了遍,甚至连西篱门外的石头城都特意去瞧了。石头城虽是东吴时期所筑,但即便今日,依旧是座巍峨坚固的堡垒。作为建康西城外的屯兵要塞,石头城如今依旧屯兵近万,壁垒森严。
李徽去的当天,正赶上石头城中的中军守军于堡垒外的江边堡垒操练。虽然没能靠近,但只是远远观望,却也见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盔甲和兵刃的闪光在阳光下闪烁若波光。
南边的长干里东长干小长干等百姓**区,李徽也去转悠了几圈。这里百姓的生活富足闲适,街市甚为干净整洁,令人印象深刻。
反应一个地方的百姓是否生活安逸富足的最直观的指标便是他们的居所和精神面貌。长干里作为最大的百姓聚居区域,是能够反应出京城百姓生活的基本概况的。
在街市上看到追逐玩耍的男女孩童的时候,李徽不由得想起那首著名的《长干行》中的句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猜疑。’。
长干里及其周边的百姓居住区,住着数万百姓之家,也不知会有多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美好的故事发生。
李徽花了两天的时间在主城闲逛。除了健康宫皇宫内城只能远观之外,其余的主要街市李徽几乎都走马观花了一遍。
建康城主城街市的繁华程度令人咂舌。虽然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街市旁最多的都是两三层的精致小楼而已,但是街市上商业之发达超出李徽的想象。
街口各种市集上人头攒动,商品琳琅。街道上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开着,生意都很兴隆。酒楼茶铺比比皆是,各种铺子都有,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人吵吵嚷嚷,摩肩擦踵。
总而言之,三天时间,在建康城的内外城进行一番走马观花式的游逛之后,李徽对建康城的繁华和庞大,商业手工业的发达,京城百姓的精神面貌和生活习惯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这座大晋的都城的繁华程度,绝对不逊于后世的某些现代城市。生活水准也不低。而且整个京城的气质混杂了南北的特点,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北方士族和百姓南渡后生活于此,他们带来了北地的生活习惯和文化,和本地江南士族百姓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产生碰撞。这里边有格格不入泾渭分明之处,但经过时间的推移,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形下都在融合和妥协。
李徽在街市上经常能听到掺杂了北地官话和吴语的口音。街道上的小吃摊上,本地的清淡阳春面也会有人要求加上重口味的佐料。凡此种种,都是南北融合的体现。
当然,大街上两人吵架,一个骂另一个‘北怆’,另一个回骂‘南貉’也是常见,那可不是南北融合,而是互相的歧视之言了。.
第二四零章 诸事不顺
三天时间,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但对李徽来说,一个具体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李徽可不是仅仅是为了逛而逛,之所以花了三天时间逛遍建康城,他是带着目的去的。
李徽的目的便是想着能不能找个行业,做个生意赚些钱财。这本来是不在李徽的考虑范围之内的,从穿越之初到现在,李徽其实没有多想这件事。一直在危机之中挣扎,也确实没有机会去考虑这件事。直到不久前不得不为了修缮李家老宅而卖了马儿,直到意识到现在家中上下已经要养活十多口人,都要穿衣吃饭给工钱。李徽才意识到这件事其实已经迫在眉睫了。
来建康城这几天,给李徽的震撼颇大。在这里呆着是很不易的,别的不说,若不是谢玄借了宅子给自己几人住下的话,光是在京城找个住处,便要花一大笔钱。
李徽和阿珠等人已经打听过了,在长干里这样的地方,租住一座二进宅院,每个月要两万钱。一年便要二十多万钱。若是买下来的话,高达八十多万钱。
京城地价贵,李徽能理解。毕竟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但是普通百姓居所贵到这样的地步,那可有些离谱。按照李徽之前的俸禄,一个月的俸禄甚至只够租个宅院,全家上下吃口饱饭都要精打细算。更别说还要穿衣出行买些日常用品,手下人的花销这些消费了。
李徽手头带来了二十几万钱,本以为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然而此时此刻才发现,这根本不顶用。三天逛街,只是在街头吃了几顿饭,喝了几回茶。给阿珠买了两盒胭脂水粉花钿等不起眼的东西,都已经花了上万钱。阿珠都心疼的要命。
这要是长期在此生活,岂不是要上上下下都扎紧裤带,每天只能喝粥吃咸菜了。
谢玄的宅子虽然可以住着,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宅子。可以临时过渡,却不能长期霸占着。谢玄是一片热忱,自己却不能不识好歹。况且,李徽并不愿意接受他人的施舍。虽然谢家家财巨万,李徽却不能去贪图他们的东西,这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拿人手短,**嘴软,这是个朴素的真理。李徽并不希望自己全方面的依附于谢氏,失去自**。就像当初在顾家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游逛京城的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想找个可以做的营生,能够缓解目前在钱财上的窘境。
阿珠也赞成李徽的想法,所以众人逛京城是带有目的性的。
李徽起初想的很简单,既然建康城如此繁华,找个赚钱的营生应该不难。衣食住行中的任何一行,都是可以赚钱的。
但在逛了全城之后,众人发现,这当中的任何一行都不是他们所能做的。光是街头上的铺子,租下来便要花光所有的积蓄。更别说建康城的生意五花八门,普通的行业每一行都做到了极致,根本已经是很难有暴利的。
阿珠的想法是,可以租个小铺面,开个小茶馆什么的。她又会做些小点心和煮菜,应该是可以的。但李徽岂会同意这么做。他要赚钱不假,但让阿珠每天开个小茶馆忙碌不休,那是不成的。那岂不成了让阿珠辛苦养家了。且京城的点心茶水铺子多如牛毛,点心精致,味道也很好。阿珠会的那点东西根本就不具备竞争力。
李徽曾想过将后世的衣服式样搬到这年代来,或许能够一炮打响。但是仔细一对比,后世的穿着和大晋朝根本没有可比之处。后世的衣服单调而乏味,毫无美感。T恤大裤头西服这些玩意完全没有任何搬运的价值。怎比的上大晋朝的衣着色彩多变,飘逸大方。这岂不是用后世的那些糟粕倒灌大晋么?能不能被认可且不说,这种文化上的**便是犯罪了。
李徽明白,必须要利用信息差搞出这个年代没有的东西,且是一定会被这个年代接受且迅速流行的东西。那样才会有暴利。
李徽之前也曾想过,要不然便将之前设计的太师椅和八仙桌之类的家具进行普及。这东西是历史的潮流,且大晋之前是没有椅子这种东西的。这行生意应该是能够大火的。
可李徽没想到的是,到了京城才发现,这东西已经普及开了。昨日在谢家大宅之中,此刻自己居住的宅子中,李徽已经看到了样式精美的桌椅和春凳。
而几天逛京城下来,李徽等人看到了大量的木工作坊,做的便是各种精美的椅子和凳子。李徽甚至问了一嘴,这些椅子是他们是怎么会做的,得到的结果差点没把李徽鼻子气歪了。
“这椅子啊,是从吴郡那边传来的。吴郡顾家的木作坊做了一批寿公椅来京城售卖,被抢购一空。咱们自然不能看着别人赚钱。这东西也不难做,我们看了几眼便知道怎么做了。现在全大晋的木作坊都在做这寿公椅。这位小郎要买几把么?”
李徽肠子都悔青了,原来自己正是始作俑者。当初自己完全没有意料到太师椅的商业价值,为顾谦祝寿的时候还原了出来,本来是有些猎奇的想法的。为了证明是自己亲手制作的,自己甚至连图纸都拿出来交给顾谦了。
现在看来,顾谦是意识到了椅子的价值所在,顾家工匠做了出来售卖。现在一年多过去了,已经成为一个常规的用品了。
不仅如此,这些能工巧匠们脑子灵活,触类旁通。现在他们造出来的寿公椅有各种式样,加上了各种花纹,举一反三的开发出了各种产品。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反而成了为他人嫁衣裳的傻子了。
都怪自己当时完全没有考虑到其中的价值,错失了大赚一笔的机会,真是蠢到家了。
不过后悔却也来不及了,现在这件事已经没有获得暴利的可能,所以只能放弃了。
李徽之前还有一个想法,便是想将居巢县的银鱼虾米大白鱼什
么弄来建康变卖。还有居巢县本地的一些特产,什么土鸡土鹅什么的。李徽本以为,这些东西在京城肯定是稀罕物。
然而,转了几天之后,李徽发现建康市上什么都有,多到泛滥。
银鱼这玩意,不仅是居巢县焦湖出产,江南是个湖都出这玩意。比居巢县的还大,还肥美,数量也多。大老远从居巢县运来银鱼虾米,还没有在庐阳郡和历阳郡卖的贵。
大白鱼便不必说了,焦湖的大白鱼就是长江里产的,建康城就在江边上,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什么土鸡土鹅更是可笑了,这年头的家禽都是家养的,没有任何的区别。自己也是脑子抽了,还以为像后世一样,大城市的人对土鸡土鸭什么有机粗粮趋之若鹜。这年头,根本没有这么一说。
几天逛下来,京城的繁华和庞大倒是领略了,但是之前思虑的一个个的赚钱大计却纷纷破碎。到头来,想出一个觉得不合适,再想出一个又觉得不合适,搞得李徽心情不佳,阿珠也是愁眉苦脸的干着急。
最后,李徽一摆手,索性不去想这件事了。好在手头还有些卖马的钱,住处也有,二十万钱对付着用几个月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终究还得感谢谢玄赠的那匹马,终究还是阿旺抗下了所有。
正月初十,李徽抵达京城的第五天,李徽终于得到了官职的消息。
谢玄一大早便来到李徽的住处,告知他前往吏部报到,领取任命官凭。
李徽当然很是高兴,不过谢玄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奇怪,说话也吞吞吐吐,李徽当时并没有在意。直到李徽按照流程前往吏部取得官凭任命之后,李徽才明白为何谢玄会表现的有些奇怪。
“兹授命李徽为门下省属官,授职城门郎,官六品,官俸六百石。即日上任,奉公履职,三年期满中正品议,以定升迁。”
李徽看着文书有些发愣,城门郎是个什么官职?他并不明白。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妙。
到这个时候,谢玄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李老弟。虽然这城门郎的官职对你不太合适,不过,这官职很是清闲,并不劳心费力,只需负责城门开关相关事务便可。好歹从七品升了六品。你先安心任职,回头要是有好的空缺,我定想办法举荐你。呵呵呵。”
李徽明白了,这城门郎,说白了就是个看城门的,是京城的门房大爷,门卫都算不上。李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很好笑,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年俸六百石,还是个六品官,清闲官职。我这可是捡了个大便宜了。这是朝廷对我的体谅啊,知道我在居巢县过的辛苦,所以给了个闲职。很好,我很满意。有劳谢兄了,请回去替我向谢公道谢,如此好的官职,定是你们的帮忙。多谢多谢。”李徽笑着说道。.
第二四一章 随遇而安
谢玄有些发愣,他怀疑李徽是在反讽,但见李徽确实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觉得不像。半晌之后才道:“李老弟,既然你觉得合适,那我便恭喜你了。这样也好,多有空暇,咱们也可以多聚聚。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好。”
李徽微笑看着谢玄道:“谢兄,这官职若是你来做,当然是委屈你的。但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然是莫大的恩惠了。你想想我的出身,再想想仅仅不到两年时间,我不但入仕为官,而且到了京城,被授予六品官职。每年有六百石的俸禄。这对于我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而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很知足,没有任何的委屈。你干万不要认为我受了委屈。”
谢玄仔细想想,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显然李徽去看城门,是大材小用了。但四叔执意如此,谢玄也没有办法。好在李徽心态摆的很正,这番话说出来,倒是让谢玄放了心。
谢玄心想:这下,四叔怕是要走眼了。他还以为李徽会表现的很不满意呢。自己要是回去一说,四叔定然要瞠目结舌。
谢玄亲自陪同李徽走完全部流程,去往健康宫南门外的门下省报到,领取了相关文书和官服印绶之后,又亲自陪同李徽前往东篱门职所上任。
东篱门在青溪之外,东篱门和青溪之间有大片的林地,这里是大晋司马氏的皇族豪宅**之所,算的上是高档的住宅区。
东府城就在距离东篱门内西南数里之外,府城中有数干中军把守。而东篱门城门的守军的数量也比其他外篱门要多,足有八百之众,分为日夜两班当值。
东篱门的城门兵马是隶属于京城中右军的中军兵马。和谢玄率领的骁骑营虽然同属于中军,但却是一内一外的关系。
中领军,中护军,骁骑等六军是属于宿卫诸军,是负责守卫健康宫的内城兵马,而其余的中军,包括前后左右四军,屯骑长水射声等五校尉营,积**、积射两个弓**营,都在外廓以内的城门个各个卫星城中驻扎。
东篱门的领军校尉姓侯,叫侯有良。东篱门的八百右军士兵都归于他所辖。他见到李徽由谢玄亲自领着送来,倒是甚为惊讶。
谢玄也不避讳,直接告诉侯有良,这位新任城门郎李徽是自己的好友,希望今后能够多多的照顾。侯有良自然是满口的答应。在京城,谁不知谢家谢大公子之名?他亲自送来的人,显然是受谢家照应的,侯有良自然心里有了谱。
南篱门内的驻军营地里,李徽受到了手下几名下属的欢迎。城门郎虽然是个无用的官职,但是下边还有更没用的。两名令史,两名书吏,外加三名差役。这便是新任东篱门城门郎的全部属下。
两名令史和两名书吏都老得怕是路都走不动了,其中一人走路带喘,胡子花白,像是个痨病鬼一般。另一人也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由此可见,这城门的差事是何等的不受人待见。也不知是哪个家族的老不死的,走了门路来占了位置。这完全不是做事的地方。
李徽站在狭窄低矮的公房里,看着眼前四个目光浑浊,老得话都说不清的下属,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脸上倒是笑嘻嘻,心里却是一顿妈卖批。这哪里是来当官了,这明显是来当养老院的服务员了。就这四个老眼昏花的家伙,指望他们来给自己做事?那岂不是做梦?自己给他们端茶倒水还差不多。搞不好他们一口气喘不上来,自己还要负责给他们顺气捶背,当老太爷供着。
谢玄也很无语,他知道城门郎不是什么好官职,但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心中不仅埋怨四叔,做的太过分了。四叔是肯定知道这些情形的,他就是故意的。
在名叫傅恒的老令史颤抖的手中,李徽接过了一串巨大的铜钥匙。那便是东篱门的两道城门和两个角城门的钥匙,以及城门口吊桥绞盘石室门的钥匙。
其实,这些都是象征性的。城门是不可能依靠铁锁锁住的,靠着几把铁锁是锁不住城门的。这其实就像是封条一般,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程序而已。接下来,另一位令史张进用漏风的牙齿介绍起城门郎的职责以及东篱门的一些特殊情形。
于是对李徽而言,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不少。
李徽还是第一次知道主城门的前后两道城门是有开阖顺序的。开则先内后外,闭则先外后内。吊桥什么时候放下,主城城门什么时候开,两侧的角城门什么时候开。城门上的五道铁栓如何栓上,撑门的柱子按照什么角度撑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形下必须闭门,什么情形下必须打开所有城门……
凡此种种,听得李徽是头昏脑涨。他尽力保持着微笑,从含混不清的张进口中辨别着他的话语,心里却颇为烦闷。但李徽性子坚忍,即便想到今后每天要面对如此情形,却也不动声色,保持微笑。权当是磨砺意志,锻炼耐心了。
谢玄却熬不住了,以还有公务为名告辞离开。心中虽然对李徽充满了愧疚和怜悯,但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精神上给予祝福了。这是四叔给李徽的考验,希望李徽能够通过四叔的考验,这对他是有好处的。
中午时分,李徽以最大的耐心履行完全部的上任程序,这煎熬才结束。之后,李徽登上了东篱门的城头。站在城墙上,冷风劲吹,看着城外开阔的景色,看着城内鳞次栉比的房舍,热闹喧嚣的街市,李徽的心情才渐渐的安稳下来。
不知为何,站在这城头上,忽然有一种守卫京城安危,护佑京城百姓的莫名的自豪感。
李徽忙打消这种念头。这种虚妄的自我感动毫无必要,自己只是个看门的而已。不必自我上升高度,还是现实一些为好,好好想想今后如何渡过这难熬的时光才是正经。
……
光阴飞快,眨眼间两个月飞逝而过,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中。
江南的春天已经悄然到来。建康城在
不经意间变幻了颜色,城中树木变绿,花草盛开,到处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秦淮河两岸新柳如烟,春水荡漾,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秦淮河一带本就景物甚美,春天到来之后,更是美得犹如在图画之中。
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李徽每日打卡上班,协同守城兵马开关东篱门,倒也兢兢业业。起码表面上是如此。
正如谢玄所言,城门郎的差事很是清闲,就算是个傻子也能胜任此职。但是,时间上却是极为漫长的。
城门五更开启,日落关闭。作为城门郎,则需要五更抵达,晚上日落关闭城门之后才能离开。工作的内容没多少,但却极为消磨人的心力。后世一帮人为了九九六的工作制而吵闹抱怨,这城门郎的职务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徽没有表现出厌恶和不满的情绪,在渡过难熬的最初的几日之后,李徽很快便表现的甚为适应。而且自己安排出了一套生活流程来。
每天,李徽五更天赶到东篱门,开启城门之后便开始沿着城墙跑步锻炼。辰时跑步结束,回公房吃饭歇息。上午大段的时间基本没有任何公务,李徽便找个阳光充足的墙角读书。
李徽从谢玄手中借了不少书,谢家藏书甚丰,什么书都有,倒是不愁没有书瞧。以前李徽根本看不下去的那些古籍,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去研读。这总比坐在公房里发呆要好。
除了《诗经》《论语》《离骚》《史记》《孙子兵法》等正儿八经的经典古籍之外,还看了不少杂书札记。什么《山海经》《神怪志》侠客鬼怪之类的杂书也都看了不少。
虽然只是走马观花,并不深究背诵,但是这些书读下来,对李徽而言也是一种愉悦的体验和升华。特别是读史书之时,往往沉浸其中,不由自主便会代入其中。通过当时的情形类比如今的大晋,往往会有诸多的感悟。
更重要的是,这让李徽能够消磨掉大把的无聊的时间。不至于面对着公房里几位老态龙钟咳嗽吐痰说话含混不清的老家伙们。
午后时分,用了饭之后小寐半个时辰。起来后去城门上下例行公事的走一遭,之后便回公房和几位属下吹一会牛,说一会话。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互相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也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
之后便是躲在自己小小的公房里读书写字,写一笔好字很是重要,自己要勤加练习,这当然也是让自己静下心来,并且能消磨时间的一种手段。
日落之前,按照程序关闭城门,便坐着骡车回家。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李徽的生活便是基本如此。确实有些单调乏味,但是李徽善于苦中作乐,倒也体味到了其中的一些乐趣。读书写字跑步聊天,简单的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却给了李徽更多思考和领悟的时间。这让李徽感觉自己几乎回到了后世在大学读书时候的某个时段,生活简单但也很充实。.
第二四二章 搞钱
或许是出于歉疚,又或许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谢玄倒是经常来邀请李徽咱家各种聚会,要给李徽介绍大族子弟,京城名流。
李徽去了两次之后,便不再接受邀约。倒不是完全是因为这种聚会的内容无趣,一部分的原因是李徽见不得那帮人看待自己的眼光。
虽然看在谢玄的面子上,这帮人倒是表现的很客气。但是眼神和言语的不经意的流露之间,便会表现出对寒薄出身的李徽的一种轻慢和鄙视。并非李徽敏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去了那样的场合,李徽往往是最沉默的一个。他们的话题李徽不感兴趣,又感受到氛围的怪异,所以李徽索性便不再接受谢玄的邀约。往往只以身子疲惫明日早起等理由推脱。
谢玄是个聪明人,自然也不会强求。倒是经常来东篱门看望李徽,说是路过此处,实则是特意前来。便是要让东篱门的守军校尉和都尉士兵们知道李徽是他谢玄的朋友,让他们不敢轻慢李徽。
对此,李徽心知肚明,心存感激。
这两个月的日子虽然枯燥,但却也甚为平静安逸。然而,这安逸的日子终究无法长久,因为要解决的问题终究需要解决,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三月中的一个春夜,在和阿珠激情一番之后,阿珠趴在李徽的胸口终于吞吞吐吐的说出了目前家中的窘境。
“公子,咱们的钱不多了。我已经很精打细算了,但是还是不成。现在咱们还剩下不到八万钱了。这里的花销太大了,每个月都要七八万钱的开销。东西太贵了。肉啊菜啊都很贵,柴火油盐酱醋茶都很贵。一个月光是这些,都要花一两万钱。骡子要吃草料什么的,前几天有人生病了,抓两副药都花了三干钱。哎,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太费钱。”
李徽本来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听了这话顿时坐起身来,清醒了过来。
“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么?饭都不够吃么?我的月俸五十石米吃不完吧。要不然卖掉些米便是了。”李徽道。
阿珠仰头看着李徽,噘嘴道:“饭倒是够吃,公子月俸五十石,倒是吃不完。不过公子莫忘了,石城县老家也要吃饭啊。前几天我让蒋胜送了五十石回去了。那边家里也有十多个人吃饭。而且大娘上个月叫人来的时候,说你族中有人吃不饱饭,说要是有能力就救济一些粮食。大娘不忍心他们挨饿。我想,总不能让你族中的人饿肚子。那可是你的亲人啊。”
李徽叹了口气,这事儿他是知道的。石城县李家族人虽只有两户,但人口不少。生活也很贫苦。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熬稀粥度日的程度了。
母亲自然是见不得这些,所以经常接济他们。李徽也认为是应该的。丹阳李家的门头自己要扛起来,自然要对族人照顾起来。再说他们也不是好吃懒做导致的,而是人口多,年头不好,实在是难以为继。
李徽原本以为自己的俸禄不低,应该是可以应付目前的局面的。毕竟月俸五十石,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以目前米价计算,那可是五六十万钱。但李徽哪里知道,这些月俸也只够一家人的吃饭而已,根本没有变卖换钱的可能。
目前家中十余人,每天煮米二十斤,五天便要吃一石米。一个月六石米。外加家中这些人的月钱也要用米支付。一个月一人两石左右。这么一来基本上所剩无几。
除了吃饭,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花钱,各处的花销便是吃老本。因为并无别处进账。
石城县老家的花销也是如此,那边也是十余口吃饭,还要救济族人,这些都需要从李徽的俸禄里开销。实际上这两个月虽说俸禄有一百石,但是七七八八消耗下来,根本没有结余。李徽认为能够相抵,其实只是保证能吃饱饭而已。
李徽步子迈的大了些,寻常六七品官员,根本不敢养着这么多仆役。两三个家仆已经是了不得了。但李徽身边目前连带谢玄送的几名仆役已经有二十多张嘴吃饭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李徽打肿脸充胖子。居巢县带出来的人是一开始便跟着李徽的,外加为了安全选出来的护卫。毕竟得罪了桓序,差点招致杀身之祸。至于石城县的宅子,李家族人的照顾,那确实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
“我也不想拿这些事烦扰公子,可是不说也不成啊。天暖和了,想给他们做一身春天穿的薄衣呢,他们都还穿着厚衣服呢。总不能装作没看见。那天大壮说嘴巴淡的很,意思是没肉吃,我却也只能装糊涂。我想着,要不公子跟谢公子说一声,我在后边的园子里开几片菜地,让人围个栅栏出来,咱们种点菜蔬,养些鸡鸭,也能省些钱。”阿珠嘀嘀咕咕的说道。
李徽心情大坏,沉声道:“那怎么成?这宅子是别人的宅子,养鸡鸭种菜蔬,那不是毁了人家园子?绝对不成。”
阿珠听李徽口气有些烦躁,忙闭嘴不说话了。
李徽吁了口气,伸手轻抚阿珠光滑的臀背,低声道:“也不用太担心,容我想想法子。”
阿珠点点头,趴在李徽身上像个小猫一般不说不动了。
其后几日,李徽也没心思读书跑步了,每天脑子里都是两个字:搞钱。
李徽不相信自己能被这件事给难倒。好歹也是后世过来的人,怎会在这里陷入经济拮据的状况。李徽觉得,必须要利用科技差和信息差来赚钱。若是能弄出可以在这个年代造出来,且可以被接受和广泛使用的商品,而且这里目前还没有的东西,那是一定会赚到钱的,而且还可能是暴利。
另外,还要满足本钱不大,不必花费太大的成本,不必投入太多的人力和资源。否则以目前自己的状况,也是不成的。
脑子里想的很多,似乎这也可以,那也可以。但偏偏细想下来,又都觉得不合适。这种状况,让人着实煎熬的很。
一天晚上,李徽躺在澡盆里泡澡的时候,阿珠进来给李徽搓背。但见她拿出了一个木盒子,从里边用木勺子取出来一勺面粉一样的东西泼在李徽光溜溜的背上,便开始用小手搓洗。
李徽本来没在意,但鼻子里闻着香味扑鼻,这才注意到有些奇怪。平素沐浴除了干搓之外,都是用皂角汁或淘米水来清洗身上的污垢,倒是从没有用过这玩意。不免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玩意?我怎么没见过?”李徽问道。
阿珠笑道:“这
是香澡豆儿,我以前也没见过呢。大户人家才用的呢。”
“澡豆儿?”李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伸手过去沾了一点放在眼前细瞧,发现那就是像面粉一样粉状物,带着香料的香气。
“澡豆儿就是豆粉,加了些皂角汁和香料混在一起。大户人家洗澡呀洗衣都用这个,普通百姓怎么用的起?吃的都不够呢,还拿豆子磨粉洗澡?这里边加了好多药材和香料,闻起来香的很。我听说,有的大户人家还用珍珠磨粉加在里边呢。洗澡后身上香喷喷的。”阿珠一边给李徽搓着背,一边说道。
李徽道:“这是哪里来的?你买的么?多少钱一盒?”
阿珠以为李徽怪他乱花钱,忙道:“不是买的,就放在浴房里的,是谢家公子的东西。只是我们一直没用。毕竟是人家的东西。今日要不是皂角没了,我也不会动它。这可买不得,这一盒贵的很呢。我在市上见到过,一盒普通的都要两干钱,这种带香味的不得上万钱?我可舍不得买。”
李徽明白了,这是谢玄的宅子,浴房里本就有沐浴用的东西。这种澡豆就是谢氏这样的大族的常用沐浴之物。只是之前一直没用过罢了。
这东西是豆粉掺杂了皂角汁晒干后制作的,这多少有些奢侈。而且李徽觉得,这东西的去污能力应该也是一般的。无非便是利用干豆粉的依附功能和沾水之后的植物蛋白的美肤功能罢了。
李徽见过的百姓用的去污沐浴的东西,一般都是皂荚砸出汁水来,以及用淘米水,用草木灰甚至细泥沙。李徽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其他有效的洗涤用品太昂贵,百姓用不起而已。李徽甚至没想过这年头到底有没有肥皂这种东西。因为即便有,应该也是极为昂贵的东西,普通人也用不起。
但是此时此刻,见到澡豆这东西,李徽才突然意识到,大晋朝这个年代,恐怕根本就没有肥皂这个玩意。要是这样的话,自己恐怕是找到了正确的路子了。
一直以来都在考虑如何利用科技差和信息差挣钱的事情。苦于一直想不到合适的东西来制作。若是大晋确实没有肥皂的话,这玩意是一定能够赚钱的。毕竟个人清洁,洗涤衣服沐浴这是人的基本需求。没有洗涤之物,油污和其他污垢是洗涤不干净衣服和身体的。
意识到这一点,李徽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当初自己穿越之初的时候,还曾鄙夷过自己之前看过的穿越中的穿越客造香皂造香水烧玻璃等等手段发家致富的行为。而现如今,自己才意识到原来那些手段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真真切切有用而简单的手段。
就是因为科技差和信息差,肥皂这种东西的制作手段在这年头还没被人发现。所以这里的人才会用那些草木灰淘米水捣烂皂角的汁水等手段,绞尽脑汁的去洗涤干净衣服和身体。一旦有了更有效果的东西,他们还会不用么?
譬如这所谓的澡豆儿,清洁的效果其实不佳,按照阿珠所说的,价格如此昂贵,高门大户还不是照样要用么?若是自己真的能弄出香皂来,还不妥妥的收他们的智商税么?
这摆在眼前的机会,自己居然一开始还抱着嘲笑和排斥的态度。现在看来,小丑竟是自己。.
第二四三章 寻觅
李徽越想越是兴奋,澡也不洗了,冲了水便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和阿珠说这件事。
阿珠被李徽说的一愣一愣的,什么香皂肥皂洗面奶什么的,大户人家一定买什么的。公子说的高兴,她听得却犯迷糊。等李徽口沫横飞的说了一番之后,阿珠才悠悠的开口。
“公子,你说的这些东西,咱们造出来呢?咱们能造出来么?”
李徽愕然瞠目,登时闭了嘴。是啊,肥皂自己不会造啊。说这么热闹,自己可没造过肥皂,这不是一场空么?
李徽绞尽脑汁的在自己的记忆库中回忆,终于,脑海里依稀浮现出‘皂化反应’这个词来。随后记忆的闸门开始打开,他想起了初中化学课时曾有过这样的课堂实验。作为理工科出身的李徽,虽然早已不再应用脑海中学过的那些知识,但是记忆深处的东西一旦被启封,便还是会有印象。
李徽记得,当初做的所谓‘皂化反应’的实验,便是用油脂和碱水加热进行的。具体的过程似乎是个很简单的过程,并不复杂。
李徽决定试一试,无论如何,实践才是最有效的检验手段。
说干就干,李徽当即要阿珠取了一罐香油,拿了一些碗碟陶罐之类的东西去往后边的花园里。在阿珠迷惑的眼神中,李徽开始了折腾。
他先将一捆干草在地上点燃,充分燃烧之后烧成了一堆黑灰。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灰烬捧到瓦罐里加水溶解。这是制碱的过程。李徽不确定这年头有没有烧碱这东西售卖,所以便用草木灰溶解水中制作的碱水代替。
黑乎乎的水经过麻布的过滤之后依旧是黑乎乎的,但是里边的大颗粒的杂质被过滤掉了。之后,陶罐被架在小柴炉上开始加热。待水汽蒸腾之时,李徽开始慢慢的倒入香油,同时用木棒开始搅拌。
阿珠在旁真是满头雾水,公子这是在制作什么汤水么?黑乎乎的陶罐里冒着气泡,草木灰水和香油在里边翻滚。公子说这是要制作什么‘肥皂’,这明明就是草灰汤而已。待会公子要是叫自己喝一口,那可糟糕了。自己可不喝这东西。
在阿珠胡思乱想之中,李徽的制皂大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李徽知道这种制作肥皂的手段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倒不是原理有什么问题,而是原料的配比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做实验可是称量好了碱和油脂的比例的。现在这种做法,几乎不可能成功。
不过李徽明白,如果失败了,必是碱量不足,毕竟只是一捆草木灰的溶液而已。所以在加油的时候便只加了一点点,确保碱量足够。而且,皂化的过程其实很缓慢,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小火在瓦罐下燃烧着,瓦罐里的水翻滚着。李徽手里的木棒搅拌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徽终于熄灭了火,满头大汗的一屁股坐下喘息。
阿珠探头看着瓦罐里黑乎乎的汤水,问道:“成了么?”
李徽摇头道:“不知道,等冷却了再瞧瞧。”
等待冷却的过程一样漫长。终于,瓦罐不再烫手的时候,李徽将它宝贝似的捧到屋子里。先是对着灯光仔细的瞧了一番,然后让阿珠拿来勺子,沿着瓦罐里的汤水表面和边缘刮了一圈。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便被刮了出来。
“这便是……你说的肥皂?这东西卖给谁?看着真恶心。”阿珠终于忍不住吐槽道。
李徽不搭理她,拿着勺子凑在灯火下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来。他其实也不确定这弄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是飘在水面上的一层污垢也未可知。
一切还得需要用事实来检验。
“阿珠,往手上倒些油。”李徽吩咐道。
阿珠只得照办,提起油罐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一点。
“然后呢?”
“搓一搓。”李徽道。
“哎呀,满手油不好洗的。”阿珠娇声道。
“快点,好洗的话,咱们还忙活个什么?”李徽催促道。
阿珠无奈,小手搓了搓了,顿时满手都是香油。李徽让她在铜盆里洗手,阿珠洗了几下,手上不但油污没洗掉,反而弄的两只手都是油污,顿时撅起了嘴。
李徽将那一勺东西放在了阿珠的手心里,阿珠吓了一跳,像是捧着一坨屎一般不敢动弹。
“搓一搓,然后再洗洗看。”李徽心情急切,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阿珠开始搓揉双手,然后白白的手掌顿时成了一片漆黑。阿珠虽不是个娇气的姑娘,但一双手变成这样,差点要哭出声来。如果这玩意要是洗不掉的话,那可没法活了。以后每天带着一双黑乎乎的手,那可怎么见人。
“再洗洗看。”李徽严肃的道。
阿珠伸手在盆里洗手,盆里的水很快变得乌漆麻黑,阿珠的黑手变成了白手,欢喜的笑出声来。
李徽伸手抓住阿珠的手,在灯下翻来覆去的看。阿珠羞涩道:“有什么好瞧的?”
李徽呼哧呼哧喘息着,沉声道:“成了,成了。”
阿珠一愣,正待询问,忽然间意识到手上油污已除,没有一丝丝油腻的感觉,顿时又惊又喜。
“公子,真的啊。油洗干净了,这东西居然真的能洗干净油污,真是不可思议啊。”
李徽大笑起来,心情当真愉悦之极。
……
次日,李徽告病十日,开始他的制皂大业。
虽然昨晚的实验达到了效果,可以说制造出了一勺子含有大量杂质的肥皂。但是很明显,那种东西是根本没法出售的。要想凭此赚钱,必须要造出真正的肥皂来。并且在此基础上进行大量的优化。比如说添加香料,添加中药材之类的,以便提高使用的舒适度和高级感,赚取更高的智商税。
但现在的问题
是,制作出真正的肥皂出来还面临诸多的问题。
首当其冲的便是原料为问题。油倒是简单,皂化反应不挑油,植物油动物脂肪都是可以的,所以这是不用担心的。但是碱的获得却颇为麻烦。
李徽在建康城的街市转悠了一天,找了各种药店和杂货铺子,也没有找到烧碱这东西。这让李徽甚为烦恼。若不能得到大量的烧碱,自己的制皂大业可能便要流产了。
靠着烧草木灰溶解过滤的办法自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却费时费力,大量制皂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必须要找到相关的替代品。实在不成,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第二天李徽转变了思路,他开始拜访京城的多家道观。大晋朝道教是盛行的,五斗米教家喻户晓,世家大族的子弟基本上都信奉五斗米教。但凡名字后面带‘之’的,基本都是五斗米教的信徒。大晋名流如王羲之这样的,都是五斗米教的忠诚信徒。
正因如此,道教在大晋朝的地位是甚高的。这可能是因为契合了时代的风气。谈玄论虚本就是道家专长,大晋朝的士族名士们完美契合了这一点。另一方面,现实层面上,五石散的流行也是道家们的炼金方士的回馈。
京城各处道观是方士**之地,这帮人配备五石散,炼制长生不老之药和飞升得道的仙丹之类的东西,不但不被人笑话,而且得到了世家大族的许多资助。
李徽之所以选择去这些地方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便是因为这帮炼丹炼金的方士们都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矿物进行融合冶炼,以得到各种性状的新产物,从而诞生了各种仙丹药石等物。
李徽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有人弄出来烧碱或者相关之物,找到制备的办法或者发现什么原矿。在李徽看来,这帮人虽然是瞎胡闹,但却也是一群古代民间的化学家。没准他们会捣鼓出来什么新东西也未可知。
然而,在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和炼丹场所之后,李徽一无所获。根本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而且,这帮道士脾气坏的很,得知李徽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后,根本就是爱答不理,倨傲之极。甚至以为李徽是来窥探他们炼金秘方的,根本不给李徽好脸色。若不是李徽拿着六品官的身份来充脸面,他们甚至都不愿接待李徽。
从清早跑到傍晚,跑了京城二十多家道观和方士炼金的场所之后,李徽几乎已经绝望了。最后,回龙观的一名道士不知是为了打发李徽,还是真心想帮忙。得知李徽的来意之后,那名道士提了一嘴。
“公子所寻之物,那里的野道士或许会有,我们却没有。你不妨去城北覆舟山下找一找那里的野道士。或许能得到公子所需要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道士的嘴角撇着,眼神狡黠。这让李徽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感觉这家伙似乎是在嘲笑和讥讽,不知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那野道士。.
第二四四章 山中道
李徽不打算放弃,第三天清早,李徽带着大春大壮坐着骡车出发,巳时时分,出北篱门抵达覆舟山西北山坡下。
覆舟山在玄武湖东南方向,形如覆舟,故而得名。山并不高大,但在南侧区域,因为进入城区之中,所以有着大量的庙宇和贵族的山间别墅,风景很美。然而出城之后抵达覆舟山东北一侧的山坡,便是另外一副景象了。
覆舟山东北侧的山坡,杂树横生,乱石嶙峋,沟壑纵横。只有一条官道出北篱门绕着山脚往北而去,山间便只有兽径小道,乱草荆棘丛生,根本无从辨别。
按照回龙观那位道士说的方位,覆舟山东北侧便有野道士居住炼丹,所以李徽带着大春大壮不得不顺着山坡往四处寻找。找了一个多时辰,三人累的气喘吁吁,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大春发现了不远处的山坳方向似乎有烟雾腾起,好像有人居住。
三人连忙赶往前方查看,抵达那山坳上方往下看时,李徽三人顿时被眼前的美景惊的目瞪口呆。只见下方山坳里,一大片粉红色的花海宛如云霞一般灿烂。云蒸霞蔚,宛如仙境一般。
周围是大片浓密的树木,已经是三月中旬,树叶已经长出来了,满眼全是新绿。在树木从中,隐隐看到一片空地上的茅舍,烟雾便是从茅舍里冒出来,弥漫在树冠上方。
李徽三人忙跌跌撞撞的下了山坡,到了山坳里,这才发现那粉红色的花海全是山中的桃花。看起来都是野生的桃树,但是开起花来却是一样的美不胜收。
林中那座茅舍前的小院用两尺高的竹篱笆围成,院门只是摆设。站在院外便可一览无余,抬脚便可跨进去。但是显然不能随意闯入,于是李徽叩响了柴门。
然而,半天没有人应答,院子里的三间茅舍门紧紧关闭着,看起来空无一人。
李徽高声叫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回答。不得已,李徽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乱草丛生,只有中间一条小道,用碎石铺了路。门廊下的石头上摆着簸箕,上面晒着一些笋条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这里是住着人的。
众人在院子里转了转,李徽忍不住上了门廊台阶,正准备伸手推开茅舍的木门的时候,突然间,一个嘶哑的嗓音从侧首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怎可私自闯入老道清修禁地?你们是贼么?”
三人循声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篱笆围栏之外站着一名老者,头发像是乱草一般堆在头上,花白散乱像个鸟窝。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已经看不出纹路和颜色的袍子,像是道袍,又像是捡来的破床单。
更可怕的是他的那张脸,满是皱纹,沟壑纵横,而且满是污垢,并且瞎了一只眼睛,一侧的脸上有被灼烧之后留下的大片疤痕。
这张脸,即便是在阳光直射的中午时分看起来都极为恐怖,这要是在晚上看到,定会将他当成是凶神恶鬼一般。
“哦,敢问这是仙长的住处么?”李徽忙上前拱手行礼。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你们是什么人?”那老者哑声喝道。
“在下李徽,就住在京城。我们听说覆舟山里有炼丹的仙长,所以前来拜访,有事请教。”李徽恭敬道。
那老者呵呵冷笑两声,抬脚跨过篱笆进了院子。李徽等人这才注意到他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烂草鞋。老者身后背着一个破竹篓子,里边有一些草药之类的东西。看来之前他是出去采药了。
“你们听谁说的?这里哪有什么仙长,就我一个野道士罢了。几位该不是来求长生不老药的吧?倒是有一颗,拿去走人,不要来烦我了。”
那老者放下背篓,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脚丫里抠了几下,抠出一团臭泥来,黏在手指头上伸到李徽面前。
“老东西,找死么?敢如此无礼?”大壮怒骂起来,上前便要**。
“住手!”李徽厉声喝止。上前对那老者拱手道:“仙长不要误会,我们绝非有意闯入打搅,也并非是来求什么长生不老药的。在下是来寻找一样东西。遍寻京城没有,归元观的一位道长说,也许在覆舟山的仙长这里有。所以我们便来了。冒昧打搅之处,还请见谅。”
那老道业着黄牙笑了,甩掉手上的臭泥团道:“老道还以为你也是来求长生不老药的。天下人都疯了,天下哪有长生不老药?听那帮蠢货骗人,吃那些害人之药,练什么长生之丹,**的都不知道,还长生不老?早日归西才是真的。”
李徽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奇怪,居然有方士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不是砸自己的饭碗么?
这年头方士们都靠这个得到世家大族的钱财,得到他们的尊重么?钱财地位都系于此,这老道的言论确实有些不一般。
“敢问仙长高姓大名。”李徽拱手道。
那老道摆手道:“莫要来烦,老道可没功夫跟你们这些人扯东扯西。老道忙的很,你们快走。莫来打搅我。”
大春叫道:“喂,你这老道,怎地这般不通情理。就算是不相识之人,在这山里相遇,歇息一会,讨口水喝也是不打紧的吧?怎地便要赶我们走?”
那老道怒道:“老道就是不通情理,不成么?别跟老道谈什么情理。老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休拿你们那些情理来说事。快些离开,不然,老道可不客气了。”
大壮哈哈哈大笑,指着那老道的鼻子对大春道:“这牛鼻子口气不小,他还要对咱们不客气。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怎么对咱们不客气。”
大春也捧腹大笑道:“可不是么?笑**了。倒要瞧瞧他又什么手段。牛鼻子,我们不走了。你待怎地?”
那老道面目狰狞,冷笑道:“老道的手段,使出来便迟了。劝你们不要自己找不自在。老道今日不想度人。”
大壮挺着肚子上前,巴掌在胸口拍的蓬蓬响,叫道:“来,来,弄死我,弄死我。”
李徽甚为无语,大春大壮这两个家伙从来吃软不吃硬,就喜欢好勇斗狠。跟个老道都横上了。
“退下,谁要你
们多嘴了?没有规矩么?还不退下。”李徽沉声喝道。
赵大春郭大壮翻了翻白眼珠子,讪讪退后。那老道本来脸色阴沉,一双枯手已经探入脏兮兮的衣衫里,似乎是要掏出什么东西来了。听李徽呵斥两人退下,这才将手慢慢的退出来。
“仙长莫要见怪,下人不知礼仪,我替他们想仙长道歉赔礼。”李徽拱手道。
那老道沉声道:“李居士,老道与世无争,在此独居,不希望有人打搅。三位自便吧。”
李徽见这老道不好相与,也不想强迫别人。毕竟闯进来便已经无礼了,难道还要逼着别人欢迎不成?这覆舟山的野道士未必就他一个,还是再去找找的好。
于是李徽点头道:“实在抱歉,那便叨扰仙长了,在下这便告辞。”
李徽拱了拱手,招呼大春大壮离开。三人走到院门口,那老道忽然道:“你说特意来此拜访,有事请教。不知要请教什么?”
李徽停步,转身笑道:“我们是来找一样东西的,是一种矿石。昨日我访遍了京城各大道观和炼丹之所,都没有找到那东西。归元观的道长说,也许在覆舟山的仙长这里能找到,我们便来了。”
那老道皱眉道:“找矿石?什么矿石?”
李徽想了想道:“不知如何为仙长形容,是一种……嗯……怎么说呢?不太常用的矿石。我一时难以描述此物。”
那老道沉默片刻,问道:“你要这东西何用?你也炼丹么?”
李徽笑道:“我岂有这个本事?是有用处,但不是炼丹。具体用处……我不方便透露。”
那老道嗤笑一声道:“莫非还怕老道偷你仙方不成?老道问你,是怕你炼丹吃**自己。年纪轻轻,便要作死。”
李徽忙道:“绝非炼丹,而是做有益之事。罢了,仙长这里也未必有,我还是去别处找找。也许归元观的道长说的不是仙长这里。仙长这里,似乎不像是炼丹之所。”
那老道怒道:“老道这里当然不是练什么丹药之所。老道练得是穷极物理之道,金石转化之法,发现物转化之妙,洞悉世间运行之理。可不是练那些吃**的药的。你以为老道跟京城离那帮人一样?天天练制那些害人的东西么?”
李徽听了老道这几句话,甚为惊讶。听这老道口气甚大,对同行甚为鄙薄,不禁好奇心直线上升。
“仙长此言甚为玄妙,不知在下可知其详?”李徽笑道。
那老道想了想,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沉声道:“教你们开开眼界。你们随我来,但不许乱翻乱动,不听我言,伤了自己不要怪我。”
老道推开茅屋大门进了屋子,李徽和大春大壮忙跟了进去。一进屋,眼睛还没适应屋子里的黑暗,鼻子里便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突袭。非香非臭,非酸非辣,像是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感觉像是进了个百味铺里。
李徽没来及掩住口鼻,大壮已经开始叫了起来:“好臭,好臭。不对,不是臭。什么味儿?”.
第二四五章 架上石
“哐当”一声,门突然在身后关上,屋子里顿时一黑。大春即刻横身拦在李徽身前,大壮站在李徽身后,两人立刻保持戒备状态。
李徽眯着眼适应着屋子里的光线。
“三位跟我来。”嘶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三人转头看去,正看到老道一张可怕的脸就在身旁,李徽吓得头皮有些发麻。此刻屋顶上的明瓦照下来两道光线,正射在老道的头顶上。老道那张疤痕累累,满是污秽的脸半明半暗,着实有些阴森可怖。
“你这老道,关门作甚?”大春叫道。
那老道嗤笑道:“你懂个屁,我这里一些东西见不到光照,若是光照了,会害**。明白么?”
“你是鬼么?见不得光照?”大壮叫道。
李徽沉声喝道:“大春大壮,你们给我出去待着。”
大春大壮愕然道:“小郎,这……”
“出去……”李徽沉声道。
大春大壮无可奈何,小郎似乎真的不高兴了,只得拱手应了,转身开门出去。李徽反手关上了屋门。
李徽已经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屋子四周摆着一排排木架上,上面全是坛坛罐罐和碗碟,还有各种木盒盛斗。像是来到了一个抓药的中药铺一般。
那老道见李徽将两名手下赶出了屋子,脸上神色微微有些惊讶。沉声道:“两个多嘴的家伙出去也好。李居士,老道可没瞎说,这里边罐子里的一些东西经不起光,经不起风,也不能碰水。不然的话,会出大事。”
李徽笑道:“我明白。这里有些炼制出来的物品很脆弱,见不得光热水风,否则便会发热生毒起火或者完全消失不见,是也不是?”
那老道咦了一声,惊讶的看着李徽。
“原来你明白这个道理。”
李徽微笑不答,其实老道说见不得光的时候,李徽便意识到这里边必是有一些不稳定的化合物之类的东西。老道是个方士,方士的屋子里指不定会弄出来什么东西。自己理工科出身,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物质都是不稳定的道理么?
由此,李徽也能断定这位道长并非故弄玄虚。
目光适应了光线之后,李徽一路沿着木架看过去。那些木架上都用黄纸贴着的标识,坛坛罐罐里的东西虽然看不见,但是从那些标识上却能知道名字。不过李徽并不能从名字上完全识别这些物质。
比如什么‘赤硝’‘雌黄’‘**’‘丹砂’这些还能认识。但是什么‘胆矾’‘伏砒’‘石胆’‘礜石’‘铅霜’等等,便完全是不明白是何物了。
一边看这些东西,李徽一边心中暗自赞叹。别的不说,这些架子上足有上百种物质,无论是矿物还是炼制出来的化合物,能上这个架子的一定都不是一团焦黑的废料。
这道长不但列了名字,而且在纸条上写了颜色形状和气味以及一些特殊的性状。比如说什么‘有毒,嗅之晕眩,清水可解。’‘赤色粉末,辛辣刺鼻,触之灼烧。’之类的话。完全说明这些东西都是经过他筛选测试过才收藏陈列于此的。
这位道人虽然样貌丑恶,瞎了一只眼,但人不可貌相,这可是真正的方士,妥妥的古代化学家。
“仙长,这些都是你炼制出来之物?真是了不起啊。”李徽赞叹道。
“也并非全然是老道炼制出来的。有些只是发现而已,约莫有数十种是老道炼制出来的,那倒是确确实实的。”那老道回答道。
“那也是很了不起了,炼制出这么多新的物质,当真是令人惊叹。”李徽道。
“哼,这算什么?这世间之物,何止亿万,相合相分,不知穷尽,犹如恒河沙数。老道便是穷极一生,恐也难炼制出百余。天地玄妙,不知穷尽。这算什么惊叹?九牛一毛罢了。”那老道沉声道。
李徽肃然起敬,笑道:“人力有时尽,那也没法子。但世世代代下去,都有如道长之人。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终有一天,会穷尽万物之理,找到万物的组合。”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摇头道:“话是这么说,但这是无穷尽的事情,老道认为不可能穷尽其物。再说了,有几个如我这般痴迷此事?瞧瞧天下那些方士,练**之药,**色之资,完全同天师教诲背道而驰。靠着这些人,没得败坏我道门方士的名声。这种人当道,别说干世万世,便是宇宙洪荒之时,也不得尽万物之理。”
李徽已经数次听到这老道表达对其他方士的不满了,心里觉得蹊跷。但眼下李徽一心想要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便没有多言。沿着木架一路寻找,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火碱。因为不知道在这个年头是不是叫火碱,所以李徽一直在仔细的对比黄纸上描述的性状。但无一符合。
终于,木架上下之物全部看完,李徽失望的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一无所获。
那老道已经生出了兴趣,问道:“此处没有你要找寻之物?”
李徽摇头道:“没有,不打紧,这也是意料之中。”
那老道想了想道:“后边冶炼房还有些,不妨再去找找。老道这里找不到的东西,你别处便不用找了,必然没有。”
李徽点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跟随老道去了后面的另外一间巨大的茅舍之中。一个巨大的石头火灶在屋子中间,巨大的陶锅上正不知炼制何物。灶火燃烧着,烟从烟囱里冒出去,这正是之前三人在山坡上看到的烟雾。
冶炼房侧面的小屋里同样有一排木架。但这木架上此次却全部堆放的是矿石。五颜六色,各种都有。
李徽一路看过去,突然间,黄纸标签上的字吸引住了他。那黄纸上写着“石碱”二字。
李徽忙看那矿石,呈现淡黄之色,其貌不扬,一小堆随意堆放在那里。
“这石碱……是何物?”李徽沉声问道。
那道长凑过来道:“此乃寒石而已,怎么,这便是你要的
东西么?”
李徽脑中急转,这显然不是自己要的火碱,但是寒石自己是知道的,那是一种多杂种化合物的俗称。其中大部分成分为碳酸盐。这几日李徽一直在转变思路,火碱既然找不到,那么若有制备的方法也是可以的。以李徽的化学知识储备,知道有好几种路径。最为有效的当然是电解食盐水,但这显然是没法实现的。次之便是用苏打和石灰水进行反应,可得火碱。虽然转化率不高,但却是可行之法。
眼前这石碱便是富含碳酸盐的天然矿物,其中含有大量的苏打成分。这岂不是能够实现制备火碱的反应了么?
李徽心情激动之极,伸手抓起一块仔细端详,喜不自禁。口中道:“找到了,就是此物。不知从何处得来?价格如何?仙长,可否卖些给我?”
那道长道:“你要此物作甚?”
李徽道:“这个,我不便相告。仙长开个价钱吧。还有,可否告知我从何处得来?定有酬劳。”
那道长歪着头,一支独眼看着李徽,神情古怪道:“你不肯说,那老道便不卖给你了。焉知你不是拿去害人?”
李徽苦笑道:“此物无毒无味,如何害人?”
道长更是疑惑,沉声道:“你怎知无毒?你适才还不知此物是何物,现在又说无毒无味。你到底拿这东西要做什么?”
李徽想了想,终于道:“仙长,实不相瞒,我是要以此物制备另外一种叫做火碱的东西。那火碱我有大用。但我绝不会用来害人,相反,还对人有益。还请仙长通融,卖我一些,或告知来路。我已经找了两天了。”
那道长神情突然兴奋起来,一把抓住李徽的手,大声道:“火碱?那是何物?一定要告诉我。是一种全新之物么?如何制备此物?”
李徽吓了一跳,被那老道无礼的行为吓得想要甩脱他的手掌。但忽然间,李徽心中明白了过来。
对于这位方士而言,他的乐趣和全部兴致所在便是冶炼和寻找新的物质,了解其形状作用等等。听到一种没见过的新的物质的产生,便像是老饕见到美食,色鬼遇到美女一般难以自禁。他不是失礼,而是难以抑制兴奋之情。
李徽沉吟片刻,缓缓道:“仙长,要不这样吧。我当场制备火碱给你知晓,你告知我石碱的出处。咱们来个交换如何?”
“好好好,太好了。一言为定。”那道长喜不自禁,连连点头,一副生恐李徽反悔的样子。
当下李徽立刻开始准备,在茅舍后院之中搭建了简易的火台,请那道长拿来陶盆架好。所需的材料无非是石灰水和石碱而已。这些老道这里都用。倾倒入一罐石灰水入陶盆之中,将石碱敲碎磨细倾入石灰水之中,剩下的便是起火蒸煮溶液了。
那老道在旁咦哦连声,既对李徽这种制备的手段感到惊讶,又被李徽从容不迫的行为所吸引,同时又觉得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未必能有新物生成,所以表现的甚为怪异。.
第二四六章 道不同
李徽不管其他,专注的添火蒸煮陶盆里的溶液。李徽相信化学原理,只要那石碱真的是寒石的话,里边的成分没有差错的话,那是定会成功的。
不一会,陶罐中的水开始沸腾,本来有些浑浊的水很快变得更加的浑浊,有大量的杂质开始析出。
那道长在旁瞪眼大声道:“出来了,出来了。是此物么?”
李徽摇头笑道:“仙长,那可不是我们要的东西。那些是石头罢了。我们要的东西溶解在水中呢。”
老道再不说话了,似乎是不肯在李徽面前露怯,只死死盯着那陶盆中的水。李徽见反应的差不多了,撤了柴火让热液冷却沉淀。不多时,陶罐底部沉积了一层黄白的沉淀物。上方的液体也变得澄清起来。
李徽将溶液倒入陶罐内,陶盆下方一层厚厚的沉积物全部清理下来。那老道端详着那些杂质,半天才道:“这些都是石头?”
李徽道:“是。烧石灰的时候用的青石,此法可还原部分。只不过颗粒甚小,看着如絮状而已。但这便是石头。”
老道惊叹点头,他知道李徽说的没错。作为经验丰富的方士,他也见识过多次物质转换又还原的过程。石灰乃青石烧制而成,所以石灰水经过冶炼还原为石头这是完全合乎他的认知的。若是普通人的话,定会觉得李徽是胡说八道了。哪有水中会冒出石头的。
李徽动作不停,他需要的是火碱而不是那些石灰石。装满溶液的陶罐继续在火上煎熬,里边的水越来越少之后,李徽停了火。溶液慢慢冷却之后,罐子内壁也逐渐析出许多结晶体来。那老道见了大呼小叫,欣喜若狂。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些结晶体似乎与众不用,那或许正是一种新物质。李徽的心情也甚为激动,因为很显然,制备已经成功了。虽然量不大,但此刻要的不是量大量小,而是要实验制备成功。
不久后,李徽用木勺刮出来的一小撮白色结晶粉末便放在了小木碟里。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盯着这一小撮白色物质,眼中都有惊喜之色。
“李居士,此物形状如何?有毒么?”那老道紧盯着粉末问道。
“无毒……不过……”
李徽话没说完,那老道伸手便沾了一点塞进口中,李徽忙叫道:“我还没说完,这东西不能吃,会将你肠胃腐蚀,灼烧发烫的。”
话没说完,那老道便呸呸呸乱吐起来。飞奔到屋檐下的太平缸里舀水漱口。
“怎么不早说,好烫,好难受。”那老道含混不清的道。
李徽无语的看着他,这道长莫非每一种物质都敢这么直接上口,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了。他的眼睛瞎了,脸上也有大量的疤痕,搞不好便是这么胡来导致的。
“此物虽无毒,但有腐蚀之性,血肉不可触碰。遇水即溶,水汽大也会回潮分解,故需干燥密封保存。此物名为火碱,便是蚀烧皮肉宛如火烧之意。”李徽道。
那老道点头道:“果如火烧。此物作何用途?”
李徽笑道:“用途很多,我只是用来制作洗涤之物罢了。其余用途甚多,仙长可慢慢摸索。反正制备之法仙长也知晓了,若有兴趣,自行制备便是。现在可以知道这石碱从何而来了吧?是否甚为难得?”
老道张口大笑道:“一点不难,此物盐湖盐井之中都有,横生于旁,一眼可识。事实上,这些石碱便是我在山那边的山洞里边找到的。老道本是去洞中找寻其他之物,没想到洞穴深处甚多此物,还有芒硝青盐。你若要的话,自去挖取便是。哈哈哈。”
李徽闻言心中大喜,原来这东西如此普遍,本地便出产,那可真是老天相助了。这年头,诸多珍贵矿产无人知晓,暴殄天物,还得庆幸遇到这位瞎眼老道,才让自己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徽本想立刻请老道带路去瞧瞧山洞在何处,但见天色已经是正午,肚子也饿的咕咕叫了。大春和大壮两人已经在后园篱笆外探头探脑了,想来也是饿的很了。
于是李徽对那老道说道:“今日多谢仙长了,我们带的有酒菜前来,不如一起用些酒菜,回头还得请道长带路去往山洞之处瞧瞧。”
那老道一听有酒,忙道:“如此,老道便不客气了。酒菜呢?很久没大快朵颐一番了。”
当下几人在林子树荫下摆下木桌,李徽等人来时确实带了不少充饥之物。阿珠烙的肉饼、饭团,做的小菜都放在食盒里随身背着的。两大葫芦用来解渴的酒背在大春的背囊里。这下全部拿了出来,开始吃喝。
那老道怕是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抱着酒葫芦如牛饮一般,吃起菜和饭团肉饼来也是狼吞虎咽,如猪拱食一般,毫无吃相。气的大春大壮白眼珠乱翻,碍于小郎不言,他们也不想多嘴了。
那老道很快喝光了一葫芦的酒,整张脸发红,脸上的伤疤更是快快通红,肌肉翻起,极为可怖。喝酒之后,那老道的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的说话。
李徽对此人很感兴趣,便也有意的开始和他攀谈起来。
“仙长现在可愿意告知我尊姓大名了?”
“老道姓葛,名叫葛元。道号天机子。”
“原来是葛仙长。但不知仙长为何独自一人在这山野之中隐居炼物呢?京城道观那么多,条件又好,为何不去城中居住?行事也更方便。”
“呵呵呵,去京城道观?那里岂有老道的容身之处?再说了,老道怎会同那帮烂东西为伍?他们也算是天师穿人?表面上修道炼丹人模狗样的,内地里趋炎附势敛财骗人诲淫诲盗,一群败坏我道门的败类罢了。老道虽不肖道门先师,却也不屑与这帮败类为伍。”葛元义愤填膺,口沫横飞的道。
李徽沉声道:“为何葛仙长会这般贬低那些道长?他们炼丹修道,深受士族高管厚待和礼遇,怎地在仙长口中,倒是成了一群道门败类了?”
葛元呵呵冷笑,瞪着一只眼盯着李徽道:“李居士服用寒食散么?”
李徽摇头道:“我不服用此物。价格昂贵,我也吃不起。”
葛元道:“你可知道寒食散的效用?”
李徽道:“据说可以使人神情目朗,身强体健,精神旺盛之用。据说……据说在房中之事上也有奇效。”
葛元大笑起来道:“李居士,我若告诉你,那都是胡扯,
你会怎么想?我若告诉你,那寒食散久服淤积,会热毒攻心,会中风瘫痪,瞎眼歪嘴,根本没有任何的强身健体之效,你会信么?老道若告诉你,那寒食散之中的配置之物都有毒性,你会信么?为了骗那些世家大族的傻子们,他们在其中加入了上瘾之物,添加虎狼之药。服用之后,自然是觉得身体雄壮,雄风凛然。殊不知是虎狼之药所致。长期服用之后,便会成瘾,三日不服,精神萎靡。借此,便可让高门士族之人长期服用,便于敛财。这些你都信么?”
李徽静静的看着葛元,缓缓点头道:“我信。”
葛元愕然道:“你信?你为何会信?”
李徽道:“据我所知,寒食散中的雄黄有毒,其他的什么丹砂,钟乳,慈石,赤石,青紫石英等都是些石头而已。据我所想,并无什么特殊的药用。服之身体燥热生火,精神亢奋,需得用寒食压制,且要行散发散。这种种的迹象都非良药之征。至于说仙长所说的添加其他的药物,以至上瘾和雄风高举之状,在下觉得仙长是道门之人,当不至于信口胡言。所以我信。”
葛元一拍巴掌,神情恳切,激动的道:“李居士,你是第一个信老道之言的。老道苦口婆心规劝他人不要服用,结果人家不信便罢,还将老道赶了出来。那些败类借此攻击老道,反要将我逐出道门。嘿嘿,这帮混账,害人**,败坏道门。天师仙座若知,必会降下惩罚,严惩这帮败类。”
李徽听得迷迷糊糊,不知葛元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今日已经是数次听到葛元口出激愤之言了。于是循循而问,终于从微醺的葛元口中得知了他的遭遇。
原来葛元原本也是城中道观的一名道士,和炼丹的其余道士也没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其余人的秘密,得知寒食散以及其他同行炼制出来的所谓金丹妙药不过是骗人害人的玩意,他觉得必须说出真相,否则愧对五斗米教天师张道陵。
他所在的三清观乃大晋豪族颍川庾氏所资助,方士们炼制出来的丹药和寒食散等都是供应给颍川庾氏家族子弟。葛元去求见庾氏家主庾希,将丹药并无功效,甚至有毒害作用。金丹不能延年益寿等情形禀报给庾希。
然而庾希不但不信他,反而相信了其余方士之言。其他人污蔑说葛元于炼金之术上毫无建树,心胸狭隘,嫉妒同门,所以出言诋毁。自己练不出丹药来,反倒诬陷同门道友,不想让庾氏家主延年益寿云云。
庾希当即下令,将葛元逐出三清观。其他方士联合京城其余道士一起下达了逐出天师教的联合声明,不仅集体排挤葛元,而且互相串联告知天下道观,不得收留葛元。称他为道门败类,百般诋毁。
不得已之下,葛元只能离开京城。但他生性倔强,偏偏不肯离开,就在覆舟山山谷里找了一处山坳居住下来,这一住便是十多年。独自修道练物,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京城道士们也知道他住在这里,只称呼他为野道士,其实便是贬低之意。那日归元观的那名道士其实并非指点李徽,而是调侃之意。他们知道葛元在覆舟山里已经成了残废,所以故意那么一说而已。没想到李徽却还是找来了。.
第二四七章 痴迷
听了葛元这番话,李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仙长,你这是挡了人的路啊,那自然会被他们排挤。你说了实话,那不是天下道士都没法以此获得钱财和好处了么?”李徽笑道。
葛元大声道:“难道我不该这么做?那帮人违背了天师教诲,玷污了道门,我身为天师门徒,难道不该揭穿他们。我道门自天师开山之日起,便驱魔除鬼,涤荡邪行,外修道行,内修道心。道门子弟,修悟自身,除魔降妖,穷究物理之奇,以求顿悟天道羽化飞天。一切道门弟子门徒,难道不应循着天师的足迹苦修,遵循道门之则而行事么?谁玷污了道门?难道是我?还是他们?”
李徽看着葛元激动的脸,心中忽然觉得这个道长虽然面貌丑陋恐怖,衣衫破烂污秽不堪,但此刻却比道貌岸然之辈不知好看了多少。此人有赤诚之心,在这样的时代里甚为难得。只可惜这种赤诚真挚的情形,在这世间却是不能存在的。所以会格格不入,会显得幼稚可笑。
“仙长,污浊的当然是他们,而不是你。在下深感钦佩。或许,这才是道心,这才是修行吧。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顿悟得道,会成为一代道门宗师的。”李徽轻声道。
葛元愣了愣,呵呵笑了起来道:“居士,有你这句话,老道便心满意足了。起码这世上有人对老道认可。老道不求成为什么宗师,也没想着能悟道羽化飞升,老道只希望遵循自己的心,行天师教诲之事。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李徽拿起另外一支酒葫芦,正欲斟酒,葛元一把夺去,笑道:“都归我了。”
在大春大壮的白眼之中,葛元咕嘟嘟的灌了几口酒,心满意足的叹气。
两人的话题转到了炼丹制物上,葛元有些醉意,对李徽也没有太多的戒心,所以交流顺畅。谈及炼物之事,正是兴趣所在,顿时眉飞色舞。
“……世间万物,当真玄妙难言。造物之主,造出无数之物,山川草木,花鸟虫鱼,人和兽。除此之外,还有风火水土诸般之物。大多数人都以为**禽鱼,草木花虫这些才为活物,殊不知那些我们以为死物,其实也都是活物。”
“造物之主一定是故意为之,这世间所有之物,都如万花筒一般的玄妙。即便是看似死物一般的东西,其实可以干变万化,层出不穷,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只需找到转化之理,便可让万物分合,融合撕裂,成为另外的东西。且转化之间,黑的会变白,红的会变绿,甜的变苦,咸的变淡。香的变臭,臭的变香,有毒的变成无毒的,无害的变成致命的。这其中的玄妙,当真是令人如痴如醉,令人惊叹于造物之神妙,天地之玄奇也。”
李徽听着这番话,心中更是对葛元肃然起敬。其实,正是有许多如葛元这样的人,推动了人类各种维度的发展,让人类社会不断的向前,向着更高的科技和认知发现上攀登。这一类人对于人类历史的进程的推动和转折,完全不逊于那些帝王将相,那些**上的人物。
“李居士,老道越是钻研其中,便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知,越是觉得很多事不可思议。说起来你别笑话老道,你知道老道这眼睛是怎么瞎的么?脸上的疤痕怎么来的么?呵呵,老道可不是天生如此。老道年轻的时候,也和居士这般俊美倜傥呢。”葛元喝着酒,话匣子停不下来了。
李徽问道:“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难不成是被恨你的人所损害不成?”
葛元摇头道:“那倒不是。我这只眼睛,是在冶炼之时,蹦入了一滴灼液,当即便烧瞎了这只眼。呵呵,若非我用水冲洗的快,怕是要烧入脑中。但由此,老道却也发现了可让铁铜乃至银器溶化之物。老道称之为硇水。其腐蚀之强,令人咂舌。上午居士的两位手下欲对我无礼,我便打算以硇水泼洒,一旦一滴沾染肌肤,嘿嘿……”
葛元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寸许大小的小陶瓶来,在李徽等人面前晃荡了一下。里边传来咣当的水声。
李徽惊愕无言,大春大壮也吓了一跳。当时确实见葛元伸手入怀,似乎要掏兵刃什么的,没想到他怀里居然藏着这一瓶剧烈腐蚀性的液体。李徽猜测,这硇水应该是类似王水之类的酸液。
“小心些,既如此危险,可莫要泼洒了。”李徽忙道。
葛元笑道:“不打紧,陶罐对它有用,不会有半点泼洒出来。除非我丢到地上砸碎了它。”
李徽苦笑道:“原来仙长是有恃无恐,怀中带着这样的厉害之物。”
葛元笑着摆手道:“此物弄瞎了我一只眼,我带着防身不为过吧?不过我脸上的伤疤,便是一次更大的意外了,那一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李徽问道:“怎么?这疤痕看来也是冶炼之时的伤了。但不知冶炼出了什么?”
葛元道:“什么也没有。三年前,我那日胡乱弄了些东西冶炼,不知为何,发生炸裂。连我后院的屋顶都炸飞了。我的脸便是被火热灼伤的。还有这里,半只耳朵也炸没了。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葛元说着,撩起乱发,果见左侧耳朵少了半边。
李徽咂舌瞠目。葛元灌了口酒,揉了揉鼻子道:“老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是炼制出了性烈之物。但我当日喝了酒迷糊的很,记不清放入了什么东西。记得有硝石、硫磺、紫云石……还有些什么,我便记不起来了。”
李徽猛然站起身来,呼吸有些急
促的瞪着葛元道:“葛道长,你是说硝石硫磺等物混合?然后**了?”
葛元道:“是啊,但还有别的东西,我忘了。因为事后我用硝石硫磺紫云英混合之后重新炼制,并未再发生**。”
李徽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沉声道:“道长,我建议你加入木炭在其中试一试。找到合适的配比,或许能再现**的情形。”
葛元疑惑道:“木炭?我不记得当初加入了木炭啊。”
李徽想了想道:“你是在火上进行混合炼制的是么?有没有可能是混合之物被烤焦之后成了木炭呢?”
葛元仰头想了想,喃喃道:“这么说还真有可能。当初我一股脑加了许多东西,其中也有草药什么的,在陶锅之中烘焙之后成为木炭也是可能的。但是李居士,你怎知加入木炭之后会发生**呢?”
李徽沉声道:“葛道长,据我所知,你当日炼制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叫做**。你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只告诉你,若是葛道长能够配制出**来,那将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此物用途极广。只不过无人知道其配比比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极为危险。所以即便有知道这东西,也是不敢炼制的。倘若葛道长能够找到其合适的比例,并能够控制其性能,让其变得不那么危险,那将是造福天下功德无量之事。”
葛元听得有些发愣,又有些激动。其实炼丹方士们在炼制丹药的过程之中发生危险是很常见的事情。炼丹炼制之时发生****腐蚀这些事常有发生。区别便是,其他人一旦发生危险,今后便再也不会朝这方面去尝试,而是赶紧掉头。
但是葛元不同,他是要穷极物理钻研到底的人,所以他会继续行动,只是更为小心罢了。正因如此,他这里各种有毒的,危险的,有害的物质都有。甚至他还开始了应用,比如硇水这东西,他便用来防身。
那一次发生**之后,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是事后他还是进行了复刻,希望能找到原因。只不过他忘了投放了什么物料,以至于复刻无法成功。现在听李徽这么一说,顿时又有了重新行动的想法。
其实,造福天下功德无量之类的想法倒是对葛元的吸引力不大。葛元的乐趣只在于发现一个又一个新物质,像是解谜游戏一样,找到一个又一个造物主安排的隐藏的转化之秘,物质之秘。所以,能找到这被叫做‘**’的东西的配比,能够复现**,掌握其性状,对他而言便已经是极度的乐趣了。
当然,李徽心里想的更加的功利。本来自己只是为了造出肥皂赚钱而已,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居然遇见了葛元。对李徽而言,这不啻于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天降的大宝贝。.
第二四八章 优势
作为穿越之人,李徽认为自己的优势主要有两点。其一便是对于历史趋势的先知。其二,在个人能力层面上更是有着比这个时代的人有着近一干七百年的见闻和认知。
对于前者而言,其实还是有着一些变数的。因为李徽不能确定自己来到的这个世界是否便是真实的历史空间。历史洪流的走向是否便会按照原有的历史走向而动。
以李徽的看法,历史的进程恐怕并未完全是必然。如果一切都是必然,那么影响的因素和条件必然是不变的。而事实上,自己穿越来此,这本身便是历史进程的一个变量。当然,卑微如自己,或许只是一粒尘埃,根本无法影响大势。但是,所谓蝴蝶效应便是微小的变化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巨大的影响,就像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天平,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落下,便很能会打破这种平衡。
自己的到来,或许只是被历史洪流淹没的尘埃,但也可能是搅动一池春水的鲢鱼。
正因为如此,李徽一直很谨慎的观察和运用自己的先知先觉。因为很可能会被固有的所知的结果所误导。在这第一条优势上,李徽需要时刻保持观察和怀疑的态度。
但是,在第二条优势上,李徽便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因为那是一种历程和经验,是另外一条线路。比如科技的发展,李徽完全可以断定,不管历史的走向是否按照固有的线路,科技上的走向是一定会往前而不是退步。察觉可能只是时间的快慢,进步的早晚而已。
简单来说,李徽认为,生产力是一定会发展的。或许会有曲折,但一定会向前。生产工具生产资料是一定会发展的,一定是先进取代落后,没有人会放弃铁镰而用石镰。没有人在有牛马的情况下选择自己拉车耕地。
先进取代落后,效率取代迟缓是一种趋势。除了极端的情形之下,比如大战争大洪水大灾难世界毁灭之类会导致后退之外,这才是大势所趋。所以,与其依靠对历史进程的先知,不如依靠自己所知的先进生产工具和生产资料的,超过这个时代科学技术和制造工艺,利用这个时代的人所未知的信息差来获得优势。这显然更加的可靠。
鉴于这种想法,李徽当然会往这方面努力。但问题是,许多东西受限于科技和工艺的水平无法复刻。故而带来极大的困难,必须因地制宜进行选择。比如造肥皂这件事,之前找不到火碱,便是一场空。没有电便也无法制备,就算自己知道如何获得,却受限于科技而无法应用,还是一场空。
但是,葛元的出现让李徽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李徽需要的便是这样的人,他能够大大的拓宽界限,让李徽希望被复制出来的超时代的东西能够成为现实。
比如**这东西,李徽穿越之初便觉得自己应该要搞出来了。然而这玩意可不是自己想弄便能弄出来的。原料都还能克服,但是配比和性能不是自己所能解决的。性能不佳,耗费巨大的话,那其实也是无用的。
这需要有专门的人来做这件事。一般人又是不成的,葛元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又钻研的精神和热情,更具备能力和知识。所以假于他手,显然会事半功倍。
李徽之所以感到兴奋,便是因为他从葛元身上看到了各种可能,不光是**硇水这些东西,还有更多的可能。这对于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立足和发展而言,将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对于发挥自己的优势,意义重大。
“加入木炭的话,可以试一试。老道回头便去试一试。老道有些好奇。李居士年纪轻轻,怎地似乎懂得许多老道也不知道的事。适才你制作那火碱,老道便觉得你非同寻常。你又非方士,年纪又这么小,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你师从过什么人?可否引荐引荐,老道也好开开眼界。”葛元对李徽兴趣大增,瞪着独眼问道。
李徽微微一笑,他决定吊葛元上钩。对于葛元这种人,饵料简单的很,便是告知他更多物质转化的秘密。告知他各种转化新物质的可能性。
“葛道长,并没有人教我。这些都是我钻研所获。就像葛道长一样,只要感兴趣,终究会有所发现。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所知的转化之理多的是,有些恐怕葛道长也未必知晓。如葛道长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
“哦?居士说来听听。”葛元忙道。
李徽笑道:“也好,便跟道长略说一二。道长怀中的硇水可腐蚀金铁,销蚀血肉,看起来很可怕。但我可饮之而无害。道长信否?”
葛元大笑道:“大可不必,我可不想害死你。”
李徽一笑,伸手取过一只陶碗来,注入清水少许,对葛元道:“道长倒入硇水,数滴便可。”
葛元皱眉看着李徽道:“李居士,这可不是玩笑。即便加水稀释,也一样会要了你的命。况且你这水只有一小口,根本无用。除非是一缸水。”
李徽一笑,道:“无妨,来倒入硇水便是。”
葛元心中犹豫,但又觉得不验证一番心里会很难受。于是取出陶瓶,小心翼翼的拔开瓶口捆扎绑牢的陶塞。瓶口一开,一股烟雾升腾,气味呛鼻之极。葛元迅速倒入数滴在陶碗之中,那硇水色泽金黄,虽数滴入碗,便已经刺激之味扑鼻。
李徽看的真切,知道这硇水必是酸液,或许是多种酸液的混合之物。但只要是酸,便无需担心。当下伸手入怀,取出适才制备的少量火碱,用竹筷拨了一小搓入硇水之中。顿时陶碗之中溶液沸腾,冒着腾腾的热气。幸亏之
前李徽让众人坐的远离一些,否则蹦出的液体恐怕会伤人。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陶碗之中剩下少许水渍。李徽端起碗来笑道:“葛道长,我可要喝了这东西了。”
葛元一直关注这过程,见李徽真要喝下,忙道:“李居士不要冒险,老道信了便是。”
大春和大壮也忙道:“小郎,不能喝啊。这是何苦,要**的。”
李徽放下碗来,笑道:“不喝也可以,硇水碰触皮肉便会溃烂,我其实也不必喝。碰一碰便可。”
说着话,李徽伸手在碗底水渍上摸了一把,葛元惊呼出声,来不及阻止,李徽的手指上已经湿漉漉一片。
葛元忙道:“用水冲,快!”
李徽呵呵笑道:“无妨。这只是水渍而已。”
李徽手指捻动,甚至做了个比心的手势。手指上毫无异样,根本没有任何的损伤。葛元惊愕之极,伸出手指来在陶碗底部的残余水渍上摸了一把,根本没有任何的感觉。终于由惊到喜。
“真的没事。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我这硇水乃极强腐蚀,猛烈无比。那火碱适才我也尝了一口,火辣之极,看起来也是性状猛烈。二者混合,为何却清淡如水?这是何故?”葛元叫道。
李徽笑道:“也并非清淡入水,你尝一尝,咸咸的呢。”
葛元当真伸舌头在手指上舔了一口,确实有些咸,略有一丝丝的刺激之感。
“道长,本人没有吹牛吧。你瞧,这便是我所知的转化之理。正如你之前所言,有毒可化为无毒,性烈之物也可转化为清淡如水,无害之物。这便是转化之理。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呢,还有许多呢。”李徽呵呵笑道。
葛元心悦诚服,感叹不已,同时也心痒难搔。想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又想知道李徽还知道些什么转化之理。于是不断的询问。
李徽知道火候已到,葛元已经咬钩了,是时候将他钓上来了。
“葛道长,我知道的太多,若是一直说下去,恐怕一年也说不完。今日得见道长,也是甚为有缘。我对道长也甚为钦佩崇敬。不如这样,今后我常来拜访道长,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的钻研谈论这些事便是,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看如何?”
葛元虽然心痒难搔,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只得道:“看来只能如此了。哎,老道这一生很少遇到如此博学之人,真恨不得能够同李居士一直谈论下去。老道这一生只痴迷此事,却也没法子。还望居士不要介意。”
李徽笑道:“当然不介意,你我是同道中人。从道长这里,我也开了眼界。葛道长,我有个提议,不知是否唐突?”
“居士请讲!”葛元忙道。.
第二四九章 各取所需
李徽道:“我见道长生活贫苦,此处房舍破败,地方逼仄,用具也很简陋。所以,我想资助道长修缮房舍,建造设施,增加人力,让条件变得更好一些。你看如何?”
葛元一听,连连摇头道:“不需要,不需要。我住在此处很好。我对衣食住行也并不讲究。粗茶淡饭野果山泉只要够果腹便可,破袍草履,茅舍竹塌也不觉得辛苦。居士好意,老道心领了。”
李徽笑道:“道长误会我的意思了,在下并非说道长不能甘于清贫。修道之人清修无为,不拘于外物,不慕奢华,这恰恰是正道。在下的意思是,以道长眼下这种条件,对于炼物穷理是极为不利的。许多物质的炼制过程是需要条件的,储存也是需要条件的。比如道长也知道硇水毒物要储存于密封陶罐之中,有的不能见光,不能受热,否则便会发生意外,毁损物质不说,还造成伤害。道长只剩一目,该不会希望再出意外,变成盲目之人吧?我并非诅咒道长,我说的是事实。若是双目皆盲,别说修道炼物了,怕是要在这里等**。”
葛元愣愣不语,眉头紧皱。
李徽笑道:“道长,你想想,倘若此处挖几个地窖,将剧毒怕光怕热怕受潮等物分类收藏好,是否更为有序?储存得当,也便于取用。许多物质都是你干辛万苦炼制而成,可能再无炼制出来的可能了,怎能容心血白费?”
葛元道:“有道理,那便挖几个地窖。”
李徽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光是地窖也是不成的。炼制新物质,有时候需要烈火高炉,有时候需要深水池塘,有时候需要静风暗室,有时候需要隔毒隔气。炼物转化的过程需要各种苛刻的条件和流程,这一点道长该不会反对吧?只靠着道长炼制市那土炉子?院子里那一方小水池?那只能炼制出寻常之物。许多新物质是万万炼制不出来的。就像是冶炼金属,也是需要高炉才能融化矿石,得到铜铁等物的。”
葛元咂嘴无语,李徽说的这些都是事实。确实条件受限,许多他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道长希望在下告知你更多转化之物和转化之法。就算在下告诉你又能如何?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许多东西无法冶炼转化,无法亲自印证。到时候道长不但见识不到这转化之秘,可能还会以为是我信口胡言欺骗于你。那样的话,我可不愿背负这样的名声。我宁愿不说,也不肯背负这样的名誉的。”李徽沉声道。
葛元的软肋终于被击中,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如果有一种新物质的转化之秘被知晓,他是要干方百计的进行验证和炼制的。若因为条件拘泥而无法实现,那将是一件令他极为痛苦的事情。
李徽话说的很明白,倘若因条件简陋而无法进行验证制备,那么他会选择不说。那将是葛元无法接受的。葛元完全相信李徽不是故弄玄虚,他已经用事实向自己证明了。适才那硇水和火碱混合的实验,已经证明了这位年轻居士的高明。他的肚子里的秘密自己是一定要知道的。
“李居士,老道把丑话说在头里,你若是想要老道为你炼制什么长生不老之丹,炼制什么延年益寿之药,老道是绝不会做的。不是老道不肯,而是老道没那个本事。老道同意你的说法,你若想资助老道翻新这里,老道感激不尽。但老道并无什么可以回报的。这话要提前说清楚。休想控制老道做不愿做的事情。”葛元道。
李徽微笑道:“道长勿要担心,本人绝不会以此来控制道长,更不会让道长做你不愿做的事情。道长在此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和之前一样,当你的闲云野鹤。我不会有半点逼迫,这你大可放心。”
葛元皱眉道:“你这么一说,老道更不放心了。你若无所求,怎肯平白帮我?你我萍水相逢,难道只是因为缘分?老道虽是修道之人,却也知这些话不可信。”
李徽呵呵笑道:“道长方外之人,其实还是懂人情世故的。道长这辈子怕是难以悟道了。”
葛元道:“有悟道的心便够了。”
李徽点头道:“是啊,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这便够了。葛道长,我可没说我一无所求。我平白无故的资助你,确实没道理。我其实有个要求。”
葛元道:“什么要求?过分的可不成。”
李徽道:“并不过分。我只希望道长能同我共享结果。每一个发现,我都希望能知道。每一种新物转化或者制备成功,我都希望能知道过程和性状等详细的情形,道长不能藏私。”
葛元愣了愣道:“就这个?”
李徽点头道:“仅此而已。”
葛元想了想道:“你若只是和老道一样,也是为了穷物之理而要知晓,老道自然不会藏私。但你若是知晓后用作他途,可不好说。”
李徽心想:这牛鼻子可并不傻,相反鬼精鬼精的。
“若是用作他途,我会明确告知,开诚布公。你同意了,我才会用。你不同意,我便不用。这可满意了么?”李徽笑道。
葛元沉吟思索。
李徽站起身来,笑道:“倘若这都不能接受,那便一拍两散,就此作罢。我们也不必互相为难了。道长,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请指点我们石碱出处的山洞位置,我们明自去取些石碱,今后再不叨扰了。”
葛元闻言忙道:“罢了,便依居士所言便是。但居士不可违背承诺。比如告诉老道一些你所知的转化之秘。”
李徽笑道:“我现在就告诉你,适才硇水和火碱的秘密。此二物虽都性烈,但性状相克。混合在一起,便会互相克制
,达到平衡。”
葛元惊喜道:“可否说,一为滚水,一为极寒之水,二者皆不可入口。一旦混合,便成温水,便寒热相抵?”
李徽摇头道:“并不确切。因为二者混合之后,内中发生转化,产生了清水和盐分,便失去了猛烈之性。其实内里发生了一种转化,产生了盐和水,早已不是之前的两种物质了。你可称之为‘中和’。”
葛元连连点头,一边赞叹,一边心中也钦佩李徽的言语严谨可靠。
……
夕阳西下,李徽一行风尘仆仆赶回甜水巷住处。李徽心情高兴,哼着小曲进了门往后宅去。
回到后宅住处,阿珠正在和一名女婢一起给花团锦簇的花坛上的花木浇水。见李徽回来,忙放下水壶迎了上来。
“公子,跟你说件事……”
阿珠话音未落,李徽一把搂住,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发出‘滋儿’一声怪响。
阿珠脸色飞红,忙回头看院中浇花的女仆。那女仆正提桶浇花,一无所知,阿珠这才嗔怪的锤了李徽一拳。
“什么事儿?花开的不错。”李徽哼哼唧唧的往屋里走,看着两侧花坛上盛开的各种鲜花赞叹。
“公子,谢公子来过了,听说你告病在家,前来探望。我跟他说你病好了,所以出去逛逛去了。他说你若身子无恙,今晚请你去乌衣巷赴宴。他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你回来,便走了。”阿珠追在李徽身后禀报道。
李徽停步想了想,摆手道:“去不了。阿珠,明日开始咱们要开始忙了。我找到了制皂的物料了。”
阿珠惊喜道:“找到了?哎呀,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李徽点头笑道:“咱们所有的积蓄要全部拿出来,采买物料,准备动手大干。对了,明日我们去东长干郊外,上次咱们看到的那座破宅子,我已经让蒋胜去租下了。熬制那玩意当然不能在这宅子里。今晚收拾好东西,带些衣衫换洗之物,咱们要在那边待些天。”
阿珠忙点头道:“放心,我会准备好的。但是要不要跟谢公子说一声?今晚不去,也应该去说一声吧?他特地来的。”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没什么比制皂大业更重要。吃吃喝喝的事情暂且不理。回头我同他解释便是。”
阿珠只好点头,心中却有些犯嘀咕。公子最近接连拒绝谢公子的邀请,谢公子会不会不高兴?住着人家的宅子,公子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家,那谢公子对公子可是很好的。也不知公子是怎么想的。
但这些担忧只是一闪而过,公子找到了物料,可以炼制肥皂了。这是一件大好事。阿珠已经从李徽的描述之中看到了这东西的前景,她相信公子的话,这一次一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第二五零章 凝脂
次日一大早,李家上下全体行动起来。李徽带着大春大壮等七八名仆役天蒙蒙亮便出发前往覆舟山,带了镐子凿子等工具下山洞挖石碱。
阿珠和蒋胜带着剩下的三名仆役去街市购买油料生石灰铁锅陶罐等物,之后赶往东长干郊外一座破败的租下来的宅院里。
两队人分头行动,到午后未时,齐聚于东长干郊外的一座破宅院之中。
这座宅院确实很破旧,面积倒是很大,但围墙之内全是荒草杂树,宅子也破落倒塌,不知多少年没人住了。
这几天李徽到处找寻制作原料的时候,把建康城几乎跑了个遍。东长干这里的这座破宅子便是那时候发现的。李徽当时便认为这里空旷场地大,偏僻且不扰人,正是最为合适的做制皂工坊的地点。可能是临近一片坟地,所以破败了。当时李徽便记在心里,让蒋胜找到了搬到东长干的主人家租了下来。
其实当时李徽并没有意识到原料这么难找,后来还有些后悔租下来白花了前。但现在看来,却是未雨绸缪了。
众人集合之后,李徽开始分派任务。蒋胜带着三人修葺围墙,修理围墙大门。阿珠和一名女仆清扫屋子,铺上带来的草席便于临时住宿。剩下人跟着李徽将院子里的一个小水池清淤注水,倒入生石灰制作石灰水。同时用土石修葺了加热用的灶台等设施。
一群人忙到天黑,对付着在破屋子歇息了一晚,次日清早,石灰水澄清之后,大规模的制造火碱的活动开始了。
大量的石碱和石灰水混合之后,进行加热溶解反应,蒸发水分,然后过滤沉淀物,得到火碱的溶液。按照一定的原料比例和蒸发沉淀的时间制作出的溶液的浓度基本相同,便全部储存于一个个大水缸中备用。
经过一天的制备,三个大水缸里满满的都是火碱的溶液。这之后李徽开始了正式制皂之前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一道工序。那便是确定油和碱的配比,找到最为合适的比例。
这个过程李徽只能亲力亲为,不断的用各种不同的比例尝试配比,进行少量原料的配比实验,并且用笔记录下来数据和结果。终于李徽找到了最为合适的比例。用植物油和眼下获得浓度的碱水,约莫是一比五的比例析出肥皂的量最多。
这一寻找配比的过程李徽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身边众人都看的都无聊透顶,他们不明白李徽是怎么有如此的耐性去完成这个过程的。在他们看来,着实不明白李徽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但对于李徽而言,他明白这些都是必须要严格细心对待的过程。此刻数据的纪录和实验的数据,将会让其后的大规模制备过程变得更加顺利。起到正确的指导作用。
而且,李徽也没觉得枯燥,反而有一种梦回后世实验室的感觉。当初在后世,实验室中的实验比这可复杂和煎熬百倍。数据变量也多出百倍。一个数据变动,其余的都要联动,那才叫令人头秃呢。
当然,眼下的皂化比例是眼下情形下的数据。之后用动物油或者其他油料,还是需要重复这个测试的过程,找到最佳的比例。
第三天上午,大规模的制备开始。两名仆役负责烧火,两名负责加料搬运,大春大壮负责搅拌,李徽和一名男仆负责打捞皂泥。阿珠和女仆负责在旁辅助。
大量的物料加入之后开始加热,之后按照比例的油料添加进去进行不断的搅拌反应。整个过程漫长而紧张,但因为热制的方法反应迅速,比之冷制法快了许多。随着淡黄色的皂泥不断的析出,制皂大获成功。
几个时辰后,采购的三桶油全部用光,两大缸碱水也用光了。挖出来的皂泥也被全部填入一个个的木格模具之中进行干燥定形。
前期准备充分,除了方形的木板模具之外,李徽还制作了圆形,花瓣形的模具若干。并且尝试性的在皂泥之中混合入花瓣汁,让皂泥的颜色变得好看,并且带有淡淡的花香味道。
为了得到这些花瓣汁液,阿珠不得不将谢玄宅子里那些到处盛开花朵全部都摘了,将它们捣碎榨汁,用来作为试验品。以至于谢玄的宅子里花坛上现在一片光秃秃,连花骨朵都给揪了。
无论如何,经过一天紧张的忙碌之后,李徽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百多块各种形状颜色的皂泥静静的躺在模板里干燥定型。
天黑之后,李徽吃了晚饭提着灯笼来到场地上查看皂泥的定型程度。阿珠跟着他一起前来查看,两个人检查了每一块肥皂,没有出现异常的情形,皂泥已经逐渐干燥定型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哎,可算是弄出来了,珠儿,这几天的辛苦没白费。瞧瞧,一排排的多好看。”李徽叹着气道。
阿珠点点头,也叹着气道:“好倒是好。可是咱们的钱也全花光了。十几万钱,全没了。成本也太高了。十几万钱只得了这百多块肥皂,平均一个上干钱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要是卖不出去,那可麻烦了。”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全家吃肥皂便是了。”
阿珠嗔道:“哎呀,人家是真的担心,不是开玩笑的。”
李徽将灯笼挂在木架子上,拉着她的手沿着乱草小道慢慢的走。周围一片安静,草丛里有虫儿在唧唧的叫。
“阿珠,不用担心。羊毛出在羊身上,虽然成本贵,但是咱们卖的价钱也要贵。成本一干钱,咱们便卖五干钱。十几万下去,咱们得赚回来五十万。”李徽低声道。
“啊?这么贵?那卖给谁啊?寻常人家怎买得起?要是我,宁愿用皂角淘米水。”阿珠道。
李徽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又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用的。这玩意便是要卖给有钱人。高门大户,官员士族,谁有钱
便卖给谁。赚的便是这些人的钱。这他们可不在乎这几个钱,只要确实好用。是了,五干钱似乎还便宜了,一块得上万才成。”
阿珠张着嘴呆呆看着李徽发愣。
“得加些噱头,抬升一下身价。明日买些彩纸来包装好,最好做个小盒子放起来,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还得起个好名字。哎呦,忘了刻印章了。现在来不及了,只能明日在肥皂上直接刻了。阿珠,你说这香皂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李徽道。
阿珠根本没考虑到这么细,公子脑子里居然有这么多花活,让她有些震惊了。
“我……我想不出,还是公子起名字吧,我不太懂这些。彩纸我明日去买些,还剩些钱,买彩纸是够了的……”
李徽点点头,似乎是自言自语道:“叫什么名字呢?舒肤佳?飘柔?洁而净?好像都不太好,俗气的很,又非原创。搞得太高雅又太刻意。嗯……叫凝脂如何?既表意又达情。”
阿珠满头雾水,不知道李徽说的什么意思。只愣愣点头。
“凝脂,嗯,很好。诗曰:手如柔夷,肤若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给人一种用了会变美的感受。同时,这香皂本就是凝结油脂而成,哈哈,妙极。就用这个名字了。”李徽呵呵笑道。
阿珠也听懂了,觉得也很好。更加佩服公子博学多才,出口成章。
“如何销售……?难道开个铺子?那不好,暂时没这个必要。既要走高端路线,专卖给世家大族有钱人,便要从大族入手,引发口碑,引领风潮。现成的路子在那里,不用岂非暴殄天物?哈哈哈,有了,我知道怎么做了。”李徽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阿珠商议。自顾自的说个没完。
阿珠吁了口气,小手扣紧李徽的手掌,将他整个胳膊抱在怀里。心想:幸亏有公子在,什么都考虑的周祥,自己根本不必担心,公子的主意多的是。
次日上午,所有的肥皂都已经凝结成形。众人一块块的取出来,纷纷捧在手里细看。惊讶于居然那么一折腾便得到了这种没见过的东西。
那些加入花汁的肥皂颜色粉红,且带着淡淡的花香味道,令人爱不释手。
李徽亲自将周围的棱角**糙处修整平滑。然后李徽用竹尖在正面刻下凝脂二字,背面画上一根兰草或竹节模样作为装饰。当阿珠买来彩纸后,一枚枚的包好,用彩线封住口,看起来像个小点心一般。木盒包装被李徽摒弃了,那样成本又高了些,而且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到。
一天时间,一百二十多枚香皂全部包装完毕,阿珠小心翼翼的装箱上车,带着回家。李徽留下两名仆役在此看守庭院,这一批香皂卖完才会再来制作下一批,这里的东西可是要保存看守的。
前前后后一共八天时间,李徽的制皂大业终于完成。剩下的便是如何高价卖出去的问题了。.
第二五一章 谢家宴
李徽回到甜水巷胡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这几日辛苦疲惫,李徽打算早些沐浴更衣歇息。
沐浴之时,李徽用了一块香皂,这一次沐浴之后,李徽感觉舒爽无比。自穿越以来,李徽最不习惯的就是没有牙膏肥皂,无法像后世那样方便的解决个人卫士问题。
所以之前沐浴,李徽偶尔会让阿珠帮自己搓背,因为实在是洗不干净。
这一次,完全不必阿珠辛苦,李徽打上香皂,用纱布上上下下搓洗一番,水一冲便干干净净。不仅洗的干净多了,而且皂香和淡淡的花汁香味还有残留,很是好闻。若说有缺点的话,便是香味不足,泡沫不足,还有待于进一步的优化。
但即便如此,亲自沐浴之后的体验让李徽心情舒畅,对香皂被认可更是信心百倍。
沐浴出来,太阳刚刚下山,暮色四合。李徽打着啊欠准备随便吃些东西上床歇息。阿珠端上来的简单的饭菜还没动筷子吃一口,便听得后宅院门口有**声说话。
“我看你这回往哪儿躲?可让我给逮着着了吧?”
李徽听声忙站起身来往院门口看去,只见谢玄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脸上怒气冲冲。
李徽拱手行礼道:“谢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有礼了。”
谢玄沉着脸不说话,也不回礼。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翻着白眼瞪着李徽。
李徽笑道:“怎么了这是?谁得罪了谢兄了?”
谢玄跳起身来道:“还能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李徽。你还明知故问。我只问你,你还拿我谢某当朋友么?数次相邀,你都不肯赏脸,还特意躲出去几天不见人。你说,我谢玄怎么你了?让你如此厌恶我?”
李徽苦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会躲着谢兄?怎会不拿谢兄当朋友?”
谢玄怒道:“还不肯承认。之前邀你赴宴,你各种推脱。前几日我命人邀你去乌衣巷你也不愿。我吴兴的好友来京城,特地请你去见面作陪,一起交个朋友,你却不见人影,索性连这宅子也不呆了。这不是故意躲着我是什么?害得我被他们埋怨,说你架子大,说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没拿我当朋友。我还得跟他们辩解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跟他们争辩。李徽,你只告诉我,你还拿不拿我谢玄当朋友了?若是有什么想法,大可痛快说出来。不必假作告病推脱,躲着我。我谢玄可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李徽见谢玄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忙笑着长鞠作揖道:“实在对不住谢兄,我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只是不习惯于出入宴饮场合,也怕给你谢兄丢脸,被那些世家子弟们笑话,绝不是故意躲着你。谢兄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谢玄摆手道:“我可不要你发誓。你不喜宴饮场合,我也不怪你。但你躲着我,这便让我觉得我让你觉得厌烦。倘若如此,还说什么?我的好友从吴兴远道而来,你岂非让我难堪?”
李徽作揖道:“确实是我的错。谢兄莫要生气。其实这几日我是在办一件大事。绝非躲着你。确实是我不知人情世故。谢兄待我赤诚,我来京城之后,谢兄照顾的无微不至。我心里感激不尽,怎会对谢兄不满?那我李徽还是人么?这样吧,谢兄要是觉得不解气,打我两巴掌消消气。切勿动怒。”
谢玄听了这些话,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但依旧板着脸道:“我打你作甚?你既然当我是朋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对眼下的官职不满,所以心里觉得不开心。是不是觉得我谢玄没有真心帮你?”
李徽叹息道:“谢兄,你万莫这么想。这叫我如何自处?我如今是六品官职,清闲舒服,俸禄也不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两个月来,我何曾有过怠慢?这次确实是假借生病请了十天的假,但只是有事要办,绝无他意。谢兄切莫这么想。”
谢玄咂嘴道:“罢了。你也不必解释了。我只问你,今晚我府中有酒宴,我来请你。我吴兴来的好友明日便要离京了,今晚我为他设宴聚会,你去还是不去呢?”
李徽笑道:“当然去,谢兄赏脸,我还能不去么?容我更衣,跟你一起走。”
谢玄脸色稍霁,嘴上不饶,道:“可莫要勉强,我谢玄可不愿勉强别人。但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我都不乐意。”
李徽笑道:“不勉强,绝对不勉强。我求之不得。你今晚不来,明日我都准备去乌衣巷拜访你和谢公了。数月不见谢公了,没去拜访已经失礼了。”
谢玄道:“哼,我四叔都说你架子大了。比他架子大。”
李徽汗颜,连连告罪。没想到让谢安也这么认为了,那倒是问题有点大。
谢玄心中的怨气也宣泄了,沉声道:“那么我去前边等你,你更衣便来。”
李徽点头应了,谢玄大步离开。
阿珠此刻才紧张的从旁边出来,忙问道:“公子穿哪一件?还是旧袍子?”
李徽摇头道:“穿新的那件。我自己更衣便是,你去拿个盒子,将香皂装个十几块进去,我要带去谢家。”
阿珠一愣道:“带那个作甚?”
李徽一笑道:“傻妮子,送上门来的卖货的机会,难道能错过?谢玄来的正好,不然明日我可是要上谢家登门推销的。谢大公子真是个好人,渴了送水,困了送枕头。”
阿珠脑子嗡嗡的,自己还在为他今晚去谢家必是要遭白眼而担心,公子居然已经想着去卖香皂了。当下也不多想,赶忙取了个四方木盒,拿了十几块香皂放进去,用花布裹好。
李徽来到门口的时候,谢玄已经骑在白马上等着了。身旁一匹马儿虚位以待。
见李徽捧着个包裹出来,谢玄道:“这是什么?”
李徽笑道:“为表歉意,带了些礼物给谢公和府中诸位,谢兄也有一份。”
谢玄撇了撇嘴,催促李徽上马,一行人在暮色中出巷子而去。
……
暮色中的乌衣巷,灯笼已经点起。一排灯笼照亮了巷子里的每个角落。青石街道依旧开阔安静,进入巷子里,顿时和河边喧嚣的人声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
久后,抵达谢家门前。谢玄和李徽下了马,自有奴仆将马儿牵走。
要进门时,谢玄拉住了李徽。
“李老弟,一会要是我四叔说了你什么,你可莫要顶撞。看在我的面子上。”谢玄低声道。
李徽忙道:“岂敢,是我失礼。”
谢玄道:“不是,我四叔喜欢唠叨,他连我都骂的,你明白就好。”
李徽连连点头。谢玄又道:“对了,今晚有女眷。家姐也会出席,还有家中的几位堂兄弟。你心里有个数。”
李徽吓了一跳,心中一热。心想:他说的定是谢道韫了,那岂不是能够一睹芳容?这可是大晋朝在后世最出名的女子,号称第一才女呢。居然这么快就能见到了。
谢玄见李徽神游,拍了他一把道:“你也莫要担心,家姐不会为难你的。总之,她说什么,你低头称是便是。不要顶撞。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听谢玄这话头有些不太对劲。莫非今晚是公审大会?专门针对自己的?
“谢兄放心便是,我不会顶撞半句。”李徽道。
谢玄点头,迈了半步之后,又将李徽拉住。
“对了,我那位吴兴来的好友……跟你也有些渊源。这个,到时候若是说起一些尴尬的事情来,你也忍耐些个。看在我的面子上,好不好?”谢玄低声道。
李徽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看来今晚谢家这宴会有些不一般。谢玄这么干叮咛万嘱咐的,着实叫人心里发毛。看来自己在谢家上到谢安下到谢玄的朋友,都是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了。自己到底做什么了?引发如此公愤?倒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宴席地点在谢家二进的云水堂中,这是一个精致的花厅,比上次李徽前往的三进花厅大得多。很显然这是可以待外客的地方。
厅中摆着一排长案,两侧分置,厚厚的蒲团摆在案后。地下铺着的是轻薄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谢玄和李徽抵达的时候,厅中并无其他人,只有一些男女仆役正在摆弄点心果品,搬来酒坛和碗筷摆设。
谢玄对李徽道:“李老弟先入座,我去更衣,再去请四叔他们来。你喝茶等候便是。”
说完,谢玄又和上次一样自顾走了,剩下李徽在花厅里站着发愣。幸而一名老仆招呼李徽在一处案后落座,给李徽沏了茶水道:“请小郎君喝茶稍候,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说,家主公子们很快就会来的。”
李徽拱手道谢,只得枯坐案后等待,看着仆役婢女们来回穿梭,摆放菜品酒盅碗筷。众人忙忙碌碌,唯有李徽呆呆发愣,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厅外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厅内外灯火显得更加的辉煌明亮。李徽端茶喝了几口后,听到了侧首厅外廊下那老奴的声音。
“张家郎君请入座,家主他们很快就到。”
“无妨,你自便,我去厅中等候。”一个浑厚的男子的声音传来。
李徽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出现在花厅门口。.
第二五二章 毒舌
那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俊美,唇上一抹黑须修剪的整整齐齐,头上扎着纶巾。整个人清清爽爽,给人一种甚为温雅干净的感觉。
那男子进门之后,第一时间目光也落在了李徽身上。李徽不认识他是谁,但知道一定是参加宴席的客人,于是起身拱手行礼。
“在下李徽,有礼了!”
那男子一听,面露讶异之色,拱手还礼,呵呵笑道:“有礼了,你便是李徽么?果然是丰神俊朗的少年。你识得我么?”
李徽一愣,想了想,确实没有任何的印象,于是老老实实的道:“抱歉,我确实不记得你是谁。”
那男子笑着点头道:“那也难怪,我在舅家也没见过你,这几年事务繁忙,也很少去吴郡。早些年你又年少,可能真没见过我。”
李徽心中惊讶,听到‘舅家’‘吴郡’两个字,再想起适才谢玄所说的,今日他的朋友从吴兴郡来的,又是姓张的。顿时便几乎能猜出他是谁了。
“呵呵,我叫张玄,和吴郡顾家是姑表之亲。李小郎的母亲是顾家人是么?说起来我们和顾家的关系倒是差不多。我母也是顾家人呢。呵呵呵。”那男子呵呵笑道。
李徽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此人正是吴兴太守张玄。张玄的母亲是顾家少家主顾琛的堂妹,是顾家甚为亲近的亲戚关系。
李徽暗骂自己糊涂,其实之前谢玄说他有朋友从吴兴来,自己便该猜到是张玄才是。张玄和谢玄两人被士族名士们称为南北二玄,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原来是张府君,我真是眼拙了,失敬失敬。”李徽忙道。
张玄笑道:“莫要这么客气,你是小谢的朋友,我也是小谢的朋友,咱们又沾着些亲眷关系。你叫我玄之便是,那是我的字。”
李徽听着张玄话语亲切温和,心有好感。张玄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身上却并无老气,温文尔雅,让**生好感。
不过,在得知张玄的身份的时候,李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来。自己和顾家**的消息张玄想必也知道了,但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会不会眼下客气,之后会对自己痛加指责。谢玄可是打过招呼的,说什么如果他的朋友对自己说些什么,自己不要在意云云。
但眼下看起来,张玄的态度上似乎并无不满之意,倒也不必去多想。
两人行礼正要落座,但听厅后脚步声响,一群人的欢声笑语传来。片刻后,花厅后门处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谢安,旁边有谢玄谢琰以及其余几名自己不认识的男子。
张玄离席上前躬身行礼,李徽也站起身来。
“谢公,有礼了。”张玄道。
谢安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李徽,对着张玄笑道:“玄之已经到了啊。谢玄,这又是你的不是了,又把人丢在厅中不管是么?说了你多少回了,你便是这么交朋友的?你还能有朋友,真是令我惊奇的很。”
谢玄无语,翻着白眼道:“四叔,我这不是去请您和六叔了么?”
谢安同样翻起白眼道:“客人重要还是家里人重要?”
谢玄摆手道:“得得得,我错了,成么?玄之,我对不住你,让你久等了。”
张玄哈哈大笑,一帮谢家子弟也是哈哈大笑。在谢家,这是常态。谢安爱找谢玄的茬,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叔侄斗嘴可不是吵架,那反而是关系亲密之故。众所周知,谢安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对谢玄好。倒也不必在意他对谢玄吹毛求疵,那其实是一种调侃和刻意。
谢安的目光落到了李徽身上,长眉一挑,装出惊奇的表情来。
“哎呦,这不是李家小郎么?稀客稀客啊。谢玄,李家小郎架子那么大,做派那么大,今日居然赏脸出席了么?谢玄,你这面子不小啊。咱们谢家蓬荜生辉啊。”
谢家众人轰然大笑。李徽面孔涨红,拱手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甚为尴尬。
谢玄甚为无语,却也无可奈何。叔父毒舌,他是知道的。只希望李徽不要因此发怒,还记得之前自己打了招呼的话。
“李徽见过谢公,见过各位公子。”李徽低声道。
众人还礼,谢安走上前来,眯着眼看着李徽道:“城门郎,听闻你事务繁忙,忙的都告病了,是不是如此啊?做事要张弛有度,不要那么拼命。你若病了,我大晋岂不是少了一位青年才俊?”
谢玄差点疯了。四叔这也太过分了,这不是变本加厉的给李徽难堪么?李徽怕是受不了这讽刺了。
“四叔,李徽是我请来的客人……”谢玄低声道。
谢安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李徽,等他回应。
“多谢谢公关爱,事务并不繁忙,相反却很清闲。不过却很适合我。李徽自知学识浅薄,正好利用此机会多读些书,多充实自己。感谢朝廷授予我这样的官职,如我这般寒门子弟,确实需要这样的充实自己的机会。朝廷体恤寒门小族,李徽深切的感受到了,感激不已。”李徽沉声说道。
“哦?你觉得这是朝廷的关爱?老夫可不觉得。城门郎是无关紧要的官职,那恰恰是对你的不重视啊。你不觉得愤怒么?不觉得委屈么?你来京城为官,不是为了看城门的吧?而是抱着一腔大志气而来的吧?”谢安带着可恨的笑容说道。
这下不仅是谢玄,其他人也觉得谢安有些过分了。李徽已经找台阶下了,谢安还是要将梯子抽了,这着实有些过分。换作任何人,此刻怕已经待不下去,要拂袖离去了。
李徽没有拂袖而走,而是面带笑容道:“谢公的看法,李徽不敢苟同。看城门没什么不好的。我大晋之所以能够立国至今,正是因为我大晋上下各司其职,团结一心。若将我大晋比作一座巍峨宫殿的话,如谢公这样的人便是顶梁之柱,是宫殿的骨架和承重的柱石。但光有柱石梁柱也不成,还需要有屋瓦木椽子,还需有砖石草灰,需要有廊下风铃,阶下之石。这才能组成巍峨宫殿,华美无比,却又能遮风挡雨。李徽当不了柱石梁柱,却愿当一片瓦,遮蔽方寸之地。和其他普通的瓦片砖石一道组成宫殿的一部分。这也是一种贡献和自豪。”
厅中静悄悄的,众人没想到李徽会做出这样的回答来,都颇为惊讶。这样的回答颇为得体,既
没有激烈反驳让谢安难堪,却又表明态度,为自己辩解,可谓绝妙之极。
谢玄差点鼓起掌来,暗暗的向李徽挑起大指。
谢安似乎也没想到李徽会这样回答,连消带打,让他有些错愕。但他并不打算干休。
“说的很好。不过你该不会甘心当一片屋瓦吧。若你的志向仅仅如此,你又有什么出息?所有人都拿你这样的话为自己辩解,安慰自己。那我大晋还有什么未来?我大晋需要的是更多的栋梁,而不是需要更多的瓦砾砖石。”谢安淡淡道。
李徽微笑道:“谢公所言极是,每个人都要有上进之心。所以我才利用时间博览群书,增广见识,以备朝廷所需。若朝廷需要我承担更大的责任的时候,确保自己能够胜任。从片瓦成为细小的柱子,是需要不断的精进自己的。不光是要读书增识,这也是对在下心智的一种磨练。不能忍受困境的人,便无法担当大任。”
谢安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拍李徽的肩膀道:“李家小郎这张嘴,有滔滔雄辩之才。老夫说不过你,但愿你言出于心,而非是夸夸其谈。来来来,入席,入席。”
谢玄长吁一口气,知道四叔的三板斧已经砍完了。
谢玄其实心里明白,四叔大概率还是在测试李徽的耐性,而非故意的刁难羞辱李徽。城门郎的职务本身就是四叔对李徽的一种测试,以四叔的胸襟和风度,绝不会无故对一个后生这般刁难。那只有一种可能,四叔是要进一步的测试李徽的弹性。
谢玄拉着李徽走到谢家众人面前一一引荐。
“来来来,李徽,我给你引荐引荐。这是我六叔。你没见过的。”谢玄拉着李徽来到一名四十多岁,长着络腮胡子的男子面前介绍道。
“见过六叔。”李徽拱手道。
“呵呵,李小郎口才了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兄说不过别人的。我叫谢石,谢玄的六叔。”拱手笑道。
谢石是谢安的六弟,如今是黄门侍郎,当今皇帝司马奕的身边的随侍官员。
“这是谢瑶,我四叔的大儿子。”
谢瑶是谢安长子,生的瘦弱苍白,病恹恹的模样,但是态度很是温和。
李徽拱手见礼,谢瑶也微笑还礼。
谢家子弟数人一一见过之后,众人纷纷落座案后,互相随意说话,气氛甚为随意。
谢安坐在居中的木案后,四顾一圈,问道:“谢玄,你姐姐道蕴呢?不是说要来玩一会么?不来了么?”
谢玄笑道:“我不久前去请过了,正在打扮呢。四叔你也不是不知道,姐姐见人定是要打扮得体的。也不知打扮给谁看,都是自家人,偏偏要打扮一番。我建议,咱们还是先喝酒吃东西,还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描眉画目的,时间可长了。”
谢家众兄弟轰然而笑,看来谢玄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哄笑声中,猛听得厅后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响起:“小玄,你又背后编排我么?瞧我怎么治你。”
谢玄一愣,吓得吐舌瞠目。
谢安哈哈大笑道:“这下好了,背后嚼人舌根,被当场抓到了。”.
第二五三章 双姝
说话间,花厅后门处,两个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左侧那名女子,身着黄色裙琚,披着一块白色素纱披肩。秀发挽成高高的发髻,如云朵一般起伏,造型别致。发髻上有不知何种饰品闪闪发光。
那女子身形合度,修长而不清瘦。举止之间,轻柔得体。待她缓步走到厅中,在烛火照耀下,女子的面容也清晰浮现。
那女子五官精致端庄,是个极美的女子。但是,美并非是形容她的最好的形容词,而应该用清秀淡雅和谐舒服来形容她的整体感觉。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清澈温润,极有神韵。当她转目看了一眼席上众人的时候,宛如碧云温阳,春风拂面一般亲切。又像是冰雪明月一般的清明干净。
甚至不必去介绍,李徽便知道,那一定是大晋才女谢道韫。果然,那女子到来后,几名谢家子弟纷纷起身向谢道韫行礼,口中称呼阿姐。谢道韫也微笑颔首点头,示意谢家子弟落座。
李徽自听到谢道韫的声音之后,心中便有些激动的想:今日居然能见到这大晋的才女了,但不知是否符合心中期待,是否如后人描述的那般。
此刻,当见到谢道韫之后,李徽便知道,后人的赞誉不但没有过头,甚至还根本不够。
谢道韫也许不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但她绝对是自己见过的最有气质的女子。举止落落,大方自然。她的一举一动,都似乎有着一种吸引人的魔力一般,不自觉的让人产生一种舒适平和之感。
奇怪的是,按照谢玄所言,他的姐姐谢道韫的年纪应该有二十七八岁了。但李徽在谢道韫身上没有察觉出岁月的痕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道蕴见过四叔,六叔。我来晚了些,可错过了什么吗?”谢道韫向着谢安和谢石敛裾行礼。
谢安微笑点头道:“道蕴你来的正好,什么也没错过。错过了其他的事其实也不打紧,只要没错过谢玄说你的那些话就成。”
众人轰然而笑,谢玄白眼翻上了天。很明显,四叔就是故意搞事的,唯恐天下不乱。
谢道韫笑道:“我全听到了,小玄背后编排我呢。一会再找他算账。此刻客人都在,给他些面子。”
众人又笑了起来。
此刻跟随谢道韫而来的身着湖绿春装的女子快步来到张玄身边,娇声道:“阿兄。”
李徽转头看去,顿时又惊又喜。这女子李徽认识,便是当初在顾家南宅见到的那位张家女郎张彤云。原来不光是张玄来了京城,他是带着他的妹妹张彤云一起来的。
当初自己第一次在顾家南宅见到张彤云的时候,便惊艳于她的美貌,所以对张彤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张家女郎,依旧为她的美貌所惊艳。
张彤云身着湖绿束腰长裙,秀发挽成双环斜斜后缀,用彩绳一节一节的扎住。鬓角插着一支金步摇。整个人青春靓丽,美的不可形容。
单论容貌而言,张彤云无疑是李徽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否则当初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有些失态,留下极深的印象。
张玄看着妹妹埋怨道:“彤云,怎地不懂礼节。还不去见过长辈?见过谢家众郎君?却跑来先对我行礼作甚?岂不是失礼?”
张彤云尚未说话,谢道韫微笑道:“玄之兄,彤云天天在府中,四叔六叔都见过多次了。咱们都已经将她当自己家里人了,还见什么礼?倒是你这个兄长,这几日住在外边,探访朋友,她当然先要向你见礼。”
张彤云嫣然笑道:“就是,阿兄,我都和谢四叔成了棋友呢。我们天天下棋呢。”
张玄愕然道:“胡闹,你怎可打扰谢公?怎地和谢公下棋?你这不是胡闹么?要是这么着,我可不能将你留在京城了,你此次跟我一起回吴兴吧。太胡闹了。”
张彤云跺脚道:“阿兄,我可没有胡闹啊。你不要冤枉我。”
张玄道:“还胡闹么?”
谢安笑着开口道:“玄之,彤云没有胡闹,你莫要怪她。老夫确实和她下了几回棋。彤云的棋力甚高呢,老夫只能让她三子,才能勉强获胜。她没有打搅老夫,是老夫闲暇之时找她下的。这一点道蕴可以作证。”
谢道韫抿嘴笑道:“是啊。四叔喜欢下棋,玄之是他棋友,难道不知?我谢家上下都不是四叔的对手,正好彤云精于此道,便陪叔父下了几盘而已。这有什么?也不是彤云缠着四叔要下棋的。要怪的话,得怪四叔才是。”
谢安点头笑道:“对对对,怪我,怪我。”
张玄闻言,不再多说什么。但还是对张彤云道:“那你也要注意礼节,不管见了多少次面,下了多少次棋,长辈尊者要见礼,座上这么多兄长也要见礼才是。”
张彤云点头道:“阿兄教训的是。”
张彤云果真一一和坐上众人见礼,众人也都纷纷回礼。众人都明白,这是张玄在管束他的妹妹,也不能多说什么。张玄的父母早亡,长兄如父,管束张彤云也是应该的。
张彤云一路行礼过来,直到李徽面前。一见到李徽,张彤云便面露讶异之色,然后神色突然变得不对劲。本来微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位是李家小郎,他母亲是吴郡顾氏的兰芝姑母。如今举家搬到丹阳郡了。”张玄以为妹妹不认识李徽,于是在旁介绍道。
张彤云皱眉道:“我知道,我认识。”
张玄笑道:“原来认识。”<
/p>李徽拱手对张彤云道:“在下李徽,有礼了。”
张彤云冷淡的行了一礼,转身走开,再不说话。
张玄愣了愣,疑惑的看着李徽。李徽也是满脸困惑,不知为何张彤云看到自己后一脸嫌恶,极为冷淡。
“李小郎,莫要见怪,舍妹无知,不知世情。”张玄低声对李徽道。
“无妨!”李徽微笑道。
张彤云行礼的时候,那边谢道韫已经在谢安旁边的小几旁落座。谢玄讨好一般的拿了更为柔软的鹅绒蒲团给谢道韫,想借此抵消之前对家姐的背后吐槽。谢道韫不领情,不肯要。谢玄硬要给,姐弟二人推来推去。谢安在旁看的哈哈大笑,直到谢道韫接了蒲团,谢玄才长吁一口气。
张彤云在谢道韫身边坐下之后,所有人都已落座。谢安咳嗽一声,众人安静下来,看向谢安。
“人都来齐了。今晚谢玄做东,为玄之设宴。玄之明日便要回吴兴郡了,所以在此一聚。玄之难得来京城一回,这几日事务繁忙,老夫也没能招待。今日老夫也借谢玄的光,陪玄之喝几杯。玄之今后有空,常来常往。你和谢玄是好友,便不要拘泥。”谢安朗声说道。
张玄拱手团团作揖道:“玄之携小妹来京,得贵府上下人等热情接待,周到照顾,实乃感激之至。若非公务,玄之真想多留几日。但实在是不得已。今日小谢设宴为我送行,玄之感动不已。期望谢公和小谢以及谢家诸位公子有瑕去吴兴一游,玄之必亲自招待,尽地主之谊。再次感谢谢公和谢家上下,玄之有宾至如归之感。”
谢安笑道:“玄之,不必客气。”
谢玄也笑道:“玄之,你这谢来谢去的便见外了。”
张玄笑道:“谢自然是要谢的。对了,还要特别感谢道蕴小姐。家妹彤云,少了些管教,缺失了礼数。我这个当兄长的也忙于俗务,无暇管教于她。道蕴小姐能够包容她,教诲她,玄之甚为感激。我本要让她同我一起回吴兴的,但一想,不如留在谢小姐身边,也跟着谢小姐耳濡目染多学学,所以恐怕还得要烦扰谢小姐几日。谢小姐对她也不必客气,做的不对的地方,一定不要姑息纵容她。多谢了。”
谢道韫微笑摆手道:“玄之兄,我和彤云认识三年了。她很好,我们是闺中密友呢。你说的那些,道蕴可一点也没发现。彤云这么乖巧可爱,你这当兄长的当高兴才是,怎说她乖张不懂礼数?这话我不同意。我这里,彤云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正好也陪我说说话,四处走动走动。”
张玄笑道:“那便多谢了。”
谢安举杯笑道:“来,都不必拘泥客气,一起敬玄之一杯酒。”
众人纷纷举杯,张玄连连道谢,一饮而尽。.
第二五四章 缘由
接下来便是觥筹交错,一番推杯换盏。相互间互相敬酒,场面也逐渐热闹起来。谢玄端了酒杯来给张玄敬酒,谢家众公子也纷纷来敬酒。张玄酒量甚豪,酒到杯干,面不改色。
李徽保持低调,等谢家众人敬酒之后,这才端起酒杯向坐在一侧不远的张玄敬酒。
两人干了之后,张玄将头靠近李徽,笑着道:“李家小郎,我可否问你一件事?”
李徽放下酒杯微笑道:“张兄请讲。”
张玄看了一眼众人,谢家众人正在向谢安和谢石敬酒,那边一片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自己和李徽,于是挪动蒲团到李徽身边。
“你在居巢县的事,我有所耳闻。令我大为赞叹。居巢县那样的情形,能到如今的局面,殊为不易。不光是我,我认识的知道此事的人都很佩服。李家小郎今年才十九岁吧,居然有这般能力,当真令我佩服的很。”张玄低声道。
李徽微笑道:“张兄谬赞,其实并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居巢县百姓尚未温饱,县域还有许多事都需要改进,我做的事不足十之一二。”
张玄微笑道:“这便谦逊了,若你在居巢县再留两年,必是一切都能更好的。即便是现在已经很好了,这不是假话,我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我们为官之人,最明白你做的那些事的困难之处。我也没必要讨好你。”
李徽笑道:“多谢!”
张玄道:“不过,我要问的是,你和吴郡顾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们之间会闹到今日的地步?吴郡顾氏……毕竟是给你机会的,据我所知,南宅主人对你也很好。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告知于我?”
李徽微微一笑,不出自己预料,张玄果然问的是这个问题。张玄和顾家关系亲密,这件事他是肯定知晓的,问起来一点也不奇怪。
李徽不知道张玄的立场如何。此人和顾家是相当近的亲眷关系,但在谢家显然也是受欢迎的。在人际关系上,左右逢源固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但在**立场上,恐怕任何一方都不会接受一个墙头草的角色。在眼下的大晋,在矛盾激化的边缘,恐怕更是如此。
张玄此刻询问自己这件事的用意是什么,李徽也很难揣摩。所以李徽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同张玄解释这个问题。
张玄看出了李徽的犹豫,微笑道:“你若觉得不便言说,玄之也不强人所难。其实玄之没有任何意思,既非指责,也非诘问,只是想知道此事的原因罢了。在我看来,此事令人颇为不解。不瞒你说,今年新年我回吴郡探望时,曾和顾家家主和南宅谈及此事,他们……都很气愤。南宅之中也出了些事情,可能跟从顾氏出走之事有所关联。”
李徽皱眉道:“玄之兄想说什么?不妨说的清楚明白些。”
张玄叹道:“哎,我并非想要提及此事。但是,此事现在确实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影响。顾家上下认为你忘恩负义,你怎么看?”
李徽呵呵笑道:“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已经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张玄皱眉道:“你便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李徽微笑道:“没这个必要。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无所谓。”
张玄神色中露出一丝不满,沉声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你不辩解,只是因为你无从辩解。”
李徽收起笑容,直视张玄道:“张府君,我不辩解,是因为我认为没有必要。顾家于我有恩,但这恩情我已经还了。我提醒张府君知晓,我并非顾氏子弟,我李徽乃丹阳李氏出身。正如你张府君虽为顾氏外亲,但也非顾氏子弟一般。恕我冒犯之言,倘若你不听顾氏之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的话,是否便可称之为忘恩负义?你的一切行止,是否要听从顾氏安排呢?”
张玄一愣,皱眉道:“你我怎能相比?”
李徽沉声道:“为何不能相比,令堂乃顾氏族人,我母也是顾氏族人,你我和顾家的关系略同,无非同主家关系有远近亲疏罢了。或者你的意思是,你乃吴兴大族子弟,我丹阳李氏是寒门小族,所以不能相比?”
张玄道:“并无此意,我张氏也是吴兴小族。我的意思是,你自小在顾氏门下长大……”
李徽打断道:“那又如何?所以我便该一切听从他们的驱使,不能自己有自己的抉择?一旦我有自己的抉择,便是忘恩负义?张府君,你若想要站在道德的高点指责我,最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好立场公允不偏。若是不能做到公允,此事便不该问,也不该发表意见。慷他人之慨是最不可取的。”
张玄怔怔的看着李徽,半晌叹了口气,轻声道:“李家小郎,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因为顾家发生了些事情,所以才想来问一问你。你可知道,南宅主人生了一场大病。还有……还有……哎,罢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是我多嘴,此事本不该我来询问,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便是。”
李徽讶异道:“东翁怎么了?他还好么?”
张玄摆摆手,不再多言,移开蒲团回到自己的位置,距离李徽远远的,似乎再也不想多说半句了。
李徽有心想追问,但想想却也作罢。自己虽对顾谦有些挂念,得知他生病还是心中有些牵挂的。但又一想,在张玄看来,这或许也要归咎于自己。自己问了又有何用。回头命人去吴郡探望一番便是。
李徽和张玄说话的时候,谢道韫和张彤云也小声的进行了一番对话。
“彤云,你阿兄和那李家小郎似乎很是投机呢。你瞧,他们聊的多热络。不知在谈论什么高深的话题,似乎争的有些面红耳赤呢。”谢道韫注意到了李徽和张玄两人的交谈,笑着对张彤云道。
张彤云其实也早就看见了,听了谢道韫的话,撇着小嘴道:“我阿兄怎么
会跟那样的人谈的投机?定是在教训他罢了。那样的人不值一提。”
谢道韫笑道:“怎么?你似乎对李家小郎很不待见?你们认识么?他做了什么让我的彤云小妹如此不满?莫非他向你家求过亲?”
张彤云涨红了脸娇声道:“姐姐不要乱说,这样的话岂是能乱说的?”
谢道韫笑道:“为何不能说?你不是跟我说,顾家向你阿兄求亲,但是你压根就不喜欢那个叫顾昌的么?这李家小郎一表人才,看上去还不错。我看,你们俩倒还般配。不如我给你牵个线?”
张彤云急的差点要哭出来,娇嗔道:“姐姐要开玩笑可以,但不能开这样的玩笑。便是这世上的男子都死光了,彤云也不可能喜欢这个人。哼,这个人,坏**。”
谢道韫本就是调侃张彤云的,张彤云天真烂漫,谢道韫平素便喜欢逗她。但今日,却发现张彤云是真的急了。张彤云不是经不得说笑的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彤云,怎么回事啊?你好像真的很厌恶这李家小郎是么?”
张彤云低声道:“姐姐忘了么?我来时跟你说的我的表亲顾家青宁小姐的事?便是这个李徽,害的青宁天天跟丢了魂似的,以前多么开朗的一个人,如今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人都瘦的不成样子了。她阿翁也因为担心青宁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没了。这一切都是这个李徽的错。这个人忘恩负义不说,而且始乱终弃。青宁就是被他害成这样的。”
张彤云说到后来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谢道韫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张彤云几天前来到京城的时候,确实谈及了顾家女郎顾青宁的事,只是没有说具体的经过。
两人之前说的是闺中私语。张彤云心中最烦恼的便是顾家向阿兄求亲,想要自己嫁给顾昌的事情。而张彤云对顾昌没有半点好感。之前张玄以顾昌尚未入仕为由拒绝了,但现在顾昌入仕当了县令,顾家自然又再次提亲。这一次张玄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张玄知道妹妹不喜欢顾昌,但张家和顾家的联姻是亲上加亲的事。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若是拒绝的话,两家不但亲近关系受到影响,而且家族之间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
顾氏虽然不像从前,但依旧是江南豪族,在很多方面,张玄都不能漠视。
张玄只得劝说妹妹同意这门婚事,此次带着张彤云来京城,一则探访好友,二则也是带着她来散散心,让她高兴高兴。毕竟因为这件事,两兄妹已经争吵了多次了。
谢道韫对张彤云的遭遇感同身受,她自己的经历也是如此。因为婚姻之事,她和叔父谢安有了极大的分歧。至今她都处在和王家婚约的困扰之中。
两人谈及此事的时候,张彤云顺口说到了顾青宁的事情。但是具体顾青宁是因为谁而颓废,倒是不知道。此刻听张彤云这么一说,谢道韫才知道顾青宁是因为这个叫李徽的少年郎。.
第二五五章 传花
“你说他始乱终弃?难道李家小郎和顾家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听说他曾托庇于顾家长大,难道他对顾家女郎做了什么不堪之事?按理说,他出身寒微,顾家小姐若是喜欢他的话,他该求之不得才是啊。”
谢道韫可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她的思维很清楚,故而发出了疑问。
张彤云想了想道:“这个……倒是我用词不当了。他倒是没有对青宁表示过什么。我问过青宁,他对青宁倒是规规矩矩的,也没有过什么孟浪之行。可是,青宁对他倾心了啊。她阿翁也挑明了要将青宁嫁给他,这个人却一口回绝了。这……这难道不是羞辱么?青宁这么好,对他又这般的倾慕,他怎么能这么做?顾家对他有恩,他不感顾家的恩情么?害的青宁颓废消瘦,难道不是他的错?”
谢道韫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过来。不是李徽做了什么对那顾家女郎不好的事,而是李徽拒绝了顾家女郎的爱意,拒绝了顾家提出的婚姻之事。那顾青宁怕是因此而郁郁寡欢,为情所困。所以张彤云站在顾青宁的立场上便自然而然的对李徽甚为厌恶了。
彤云年纪尚小,又天真纯粹,带有主观的立场看待此事,其实无可厚非。但对谢道韫而言,自然不这么想。相反倒是对这李家小郎有些好奇起来。
这李家小郎居然能够拒绝顾家女郎的示爱,拒绝顾家提出的婚事,这可真是有些意外。当今之世,若有寒门子弟能够得大族青睐,哪怕招赘上门也是趋之若鹜的。那顾家乃江南大族,顾青宁身份尊贵,听彤云说,相貌人品又是一等一的。这个李徽居然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当真令人费解。
从张彤云的话看来,所谓的始乱终弃是不存在的。自己本来还打算若是证实了此事之后,要规劝谢玄不要同李徽再来往。现在看来却是多虑了。
“彤云,咱们回头再说这件事。今日这场合,不要太失礼仪。这么多人在这里,不要板着脸好么?免得众人认为你脾气不好,当众失仪。”谢道韫微笑劝慰道。
张彤云撅着红嘟嘟的嘴唇想了想,点头道:“道蕴姐姐说的极是,犯不着跟这样的人生气。”
谢道韫嫣然一笑道:“对,犯不着。”
……
谢家子弟敬酒完毕之后,张玄起身向谢安谢石等人敬酒。李徽打算等张玄敬酒之后再去向谢安谢石敬酒,谁料想张玄落座,自己尚未起身的时候,谢玄高声说起话来。
“各位,今日我是做东的,为给玄之兄践行召集的宴会,感谢四叔六叔的赏光,感谢家姐和家中弟兄伙们的赏脸,当然也感谢彤云小姐,更要特别感谢我的好朋友李家小郎前来作陪。感谢感谢,万分感谢。”谢玄团团作揖,大声说道。
“谢玄,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这么有礼了?我觉得有问题。”谢安笑道。
“对,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小玄,你想要做什么便明说,不用这么绕弯子把人绕进去。你想干什么?”谢道韫也笑道。
谢石哈哈笑道:“谢玄一撅腚,便知拉什么粪。”
众人轰然。
谢玄道:“六叔,有客人在呢,怎说粗鲁话?四叔你不管管么?你兄弟这般粗鲁,你也不管。”
谢安笑道:“你先管管你自己,你六叔还轮不到你来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徽坐在那里,听着他们叔侄斗嘴,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来。谢家上下人等相处的氛围很轻松,可见谢家众人之间的亲情关系是浓郁的,是有爱的。这当然和人的性格有关,但更多的是和家风以及教养和心胸有关。
吴郡顾家便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家主顾淳如行尸走肉,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压抑之感。顾家给人的感觉便是等级森严,从未见过有如此轻松的时刻,和谢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实上,这也完全超乎李徽之前的固有认知。李徽在没见到谢安之前,以为他必是高冷而难以接近的。但其实眼前的谢安以及谢家众人,是有温度有爱的一群人。也许对外人并非如此,但自家人之间却是自在的。
谢玄大声道:“不管怎样,今日我是做东的,我是东家,便得由我说了算。这总不过分吧?四叔,你若是不听我这个东家的话,那么你做东便是。今日酒宴花费一共十六万钱,你全给了我,我便让贤。”
谢安笑着斥道:“谁要跟你抢这做东的位置?打算盘打到老夫头上了。你休想,一枚钱也没有。”
谢玄道:“好,四叔不肯出钱,便放弃了做东的权利。有谁想要做东?阿姐要做东么?十六万钱给我,我立刻让贤。”
谢玄向谢道韫伸出摊开的手掌。手指乱召,意思是:给钱,给钱!
谢道韫笑道:“你是想钱想疯了么?一文也没有。”
谢玄笑道:“好,阿姐放弃了,还有谁想要做东?交钱我便让贤。”
众谢家子弟一片哄笑之声,谁肯上他的当。
谢安抚须笑道:“你也莫耍花样了,没人会当这冤大头。谢玄啊谢玄,你也是越来越吝啬了。招待玄之的钱你都要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么?你那点花花肠子可莫以为没人知道。叫玄之笑话你呢。”
张玄笑道:“小谢是玩笑呢,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玄道:“瞧瞧,知我者玄之。既然诸位都不肯做东,那我这个做东的可要发话了。我们光是喝酒说话,也没什么意思。咱们热闹些,行些酒令如何?射覆,投壶,击鼓传花都可以。任选一样,谁输了便喝酒,或者是表演个技艺。先说好,不许谈玄论道,说些有的没的。今日是家宴,不必辩论,不必说那些让人伤脑子的话题。”
谢道韫抿嘴笑道:“自己没学识,还不许别人谈论。小玄,亏你还被人称为名士。”
谢玄笑道:“阿姐
,跟你比,我便是不学无术之人。我可不想一会儿所有人都被你说的哑口无言。我倒是宁愿听你弹琴,也不想听你长篇大论。耳朵都起老茧了。”
谢道韫嗔道:“小玄,你作死么?”
谢玄笑道:“如何?我做东,这个主意如何?”
众人看向谢安,谢安笑道:“看我作甚?他是东家,他说了算。热闹些也好。”
谢玄道:“还是四叔对我好。那咱们是射覆呢,还是投壶呢?还是传花呢?”
“射覆没意思,猜不着。投壶也没意思。传花便是,这样便看运气。公平的很。”谢石道。
射覆是一种猜物游戏,便是随便取一物用布蒙住,要根据形状大小长短以及周围的环境等因素进行猜测,确实很难猜中。投壶就是将没有箭头的箭支投入木壶之中,是简单的投掷游戏。至于传花,便是在屏风外设鼓手,将球花传递,鼓停时花没传出去的人便输了,倒确实是简单公平。
谢玄笑道:“还是六叔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里。射覆你定是输,投壶你也赢不了。传花最适合你。”
谢石怒道:“混小子。消遣我么?”
谢玄拱手道:“不敢,便听六叔的。玄之兄,李徽老弟,你们觉得如何?击鼓传花,鼓停花在手,便罚酒一杯,表演个技艺。写个诗啊,唱个曲啊,弹琴吹笛都是可以的。实在不成,可以学个猫叫什么的。”
张玄笑道:“小谢是主,玄之客随主便。”
李徽拱手道:“听谢兄的便是。”
众人达成一致,谢玄命人取了球花和鼓来,让一名家仆拿着鼓在角落的屏风内坐着。这样保证他看不到座上众人,以示公平。
谢玄一声令下,鼓声咚咚而起。花球从谢安手中起手传递,每个人都随着鼓声将花球快速的传递出去。随着鼓声变得急促,传递的速度也越快,因为鼓声变快,便意味着要停了。终于,鼓声戛然而止,花球在张玄手中停住。
“甚好,应景的很。玄之是主宾,正好得头彩。”谢安笑道。
张玄笑着点头,先自饮一杯酒,然后道:“玄之不才,没什么技艺。在谢公和谢家诸位公子,谢家小姐面前便只能班门弄斧,献丑了。那日在吴兴郡家中,后园青竹婆娑,玄之**于旁,聆听竹声,得一曲,名曰《青竹》。便献丑奏给诸位听听。”
谢安最喜音律,闻言大喜道:“玄之新曲,那可有耳福了。”
众人纷纷表示期待,那张玄命人取来竹笛,顷刻便演奏起来。笛声悠扬,旋即暗哑急促,连环转折。又嘈嘈杂杂,短促有力。最后舒缓婉转,渐至于无。
曲罢,众人纷纷鼓掌赞叹。李徽对音律不太懂,但也听出演奏技艺甚高。笛声之中,李徽似乎听到了竹叶沙沙,竹竿摇弋,风入竹林之中的竹叶摩擦摆动之声。以及最后风止后,竹林安静的静谧之状。.
第二五六章 传花(续)
“献丑了。”张玄收笛拱手道。
谢安抚掌点头道:“甚好。玄之大才。道蕴觉得如何?”
谢道韫微笑道:“很好。玄之兄奏笛技艺高超,令人叹止。”
谢安微微一笑,知道谢道韫这话的意思。论音律,侄女谢道韫也是行家。她只评判张玄的演奏技艺,不谈曲子如何,那便是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是对这首曲子并不满意了。
张玄这首《青竹》其实流于表面,未及于情。曲子略显粗糙,立意过于粗浅,谢安其实是不满意的。名为青竹,便拟青竹之声,那是不成的。需得更有内涵,更有曲意才是。音律和立意上都是有问题的。
不过谢安也理解。张玄得一新曲,自然是想演奏一番。特别是在自己面前。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鼓声再起,紧接着谢家几名子弟连续中彩。他们都喝了酒之后表演了技艺。有的奏笛,有的抚琴,有的作诗,倒是个个都有技艺在身。
且不论技艺高低好坏,光是能信手拈来,便足见都是用过功的。
李徽在旁看在眼里,心中感叹。原来在这年头,世家子弟,名士高族们如此的内卷。喝个酒吃个宴席都要拿出真本事来,否则便要出丑。看来名士也是不好当的,高门大阀的子弟们也是竞争激烈,压力巨大,需要认真的充实自己的。
鼓声起落之后,这一次鼓停时球花落在了谢道韫的手中。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李徽本已经昏昏欲睡,此刻也立刻睡意全无。不知这位大晋才女会有怎样的技艺奉上。
谢道韫将球花交给张彤云拿着,端起酒来喝了,微笑道:“哎呀,怎么是我呀?这么多人,怎么就到我了。小玄,你确定你没捣鬼么?”
谢玄笑道:“阿姐,愿赌服输,说这些也没用。抚琴还是吹笛?”
谢道韫道:“不啦,都听了好几曲了。我作首诗吧。”
谢安抚掌笑道:“好,好久没见道蕴新作了。要纸笔么?”
谢道韫笑道:“口占一首便是。不用纸笔了。嗯……写什么呢?适才玄之兄奏了一首《青竹》,道蕴便口占一首仿诗经的《青竹》吧。”
众人纷纷叫好。谢道韫负手仰头沉吟,发髻上的金饰微微晃动,闪烁发亮。众人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座上一片安静,等待她思索。
很快,谢道韫便开口曼声吟道:“彼竹青青,雉鸟初鸣。君子之风,静水无声。彼竹节节,雉鸟喈喈。君子之风,芝兰盈庭。彼竹荣荣,雉鸟昆昆。君子之风,大道其荫。”
谢道韫吟罢了,微微颔首,回身落座。
座上一片寂然,片刻后谢安轻轻鼓掌,顿时掌声一片。
“好,好。呵呵呵。这便是我谢家女郎的才学,天下女子,谁能超越?莫说女子了,便是男子能匹敌者又有几人?”谢安笑道。
众人赞不绝口,这绝非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这首仿诗经之作,顷刻间成,辞雅意深,古韵悠长。且以青竹为题,非描摹竹之形状,而是以竹咏人。君子之风度,层次递进,从静水无声到大道其荫,隐隐有大气象。
李徽心中也自惊叹钦佩。谢道韫大晋才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不服不行。
一片赞誉之声中,谢道韫面不改色。既不骄傲,也不谦逊,只是颔首微笑,表示感谢。对她而言,这没什么值得自傲的,只是信手拈来罢了。当然也没什么好谦逊的,她知道自己的才学是出众的,是足以应付这样的场面的。
谢玄笑道:“阿姐,你这样一搞,这传花还有传下去的必要么?谁接到传花,还敢班门弄斧?我看,这传花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谢道韫嗔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又能怪得到我头上么?看来你是年纪越大,越不明事理了。”
谢安笑道:“我建议,不用传花了,剩下的没几个了。指定剩下的接花展示技艺便是。谢玄是第一个。来来来,谢玄,你是奏曲还是作诗?”
谢玄苦笑道:“四叔,你这不是破坏规矩么?而且,有阿姐珠玉在前,我这瓦砾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谢安笑道:“不必自谦。你的文采还是不错的。空中撒盐差可拟嘛。小时候咏雪便出佳句,难道现在不如小时候?”
谢道韫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四叔揭人伤疤倒是好手。
谢玄笑道:“你们就取笑我吧。其实我的那一句一点也不可笑。不信你们问李家小郎?李家小郎说,北方有冻雪,落下如盐。我说空中撒盐,完全是符合的。李家小郎还说,有一种雪叫粉雪,下落如面粉一般。他还给我们凑了一句呢。叫做:恰似天上撒面粉。说这便集齐了大雪的几种形态了。”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目光落到了李徽身上。李徽以手掩面,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这谢玄,怎地将调侃之言说出来了,这不是丢**么?
“呵呵,恰似天上撒面粉,好诗啊。真可谓直白浅显,老少皆懂,直抒胸臆,一目了然啊。”谢安笑道。
谢道韫笑道:“岂止是一目了然,无目也了然。小玄,你们做朋友真是合适。”
两人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也算是一目了然了,周围众子弟轰然而笑,笑声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玄道:“你们嘲讽我可以,可莫要带上李徽。他的才学可不是你们能取笑的。四叔,你莫非不知他的那首《花非花》?还有那首《采菊》么?不久前你还赞不绝口呢,那样的诗,怕是阿姐也写不出来吧?”
谢安愣了愣,忽然觉得自己的嘲讽似乎不该。《花非花》和《采菊》两首诗隽永玄妙,令人惊艳。那是李徽中正评议当场所做,确定无疑。能写出那样的诗句来,又怎会写出好似天上撒面粉的粗鄙之句?
“叔父,小玄说的是什么诗?叔父读过么?”谢道韫讶异问道。
谢安点头道:“那是李家小郎中正评议所做的两首
诗,确实惊艳。回头录给你瞧。不过……李徽,老夫拜读了你的那两首诗文,令老夫甚为惊艳。今日老夫想当面领略你的文采。不知可否为我们作诗一首,品鉴一二。”
李徽算是服了谢玄这个老六了。没事把自己扯进来作甚?眼看着宴席接近尾声,自己运气好,手脚快,传花没有中,便将躲过眼前这一劫了。偏偏被他给拱了出来。这可倒好,被谢安盯上了。
谢安明显是不太相信那两首诗是自己所做。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本来就是自己搬运来的。但他没证据,自己也不必解释。但若当堂作诗验证,那便要露怯了。这可麻烦了,又要搜肠刮肚了。
谢道韫微笑开口道:“李家郎君,你和小玄是好友,小玄对你赞誉有加,甚为推崇。李小郎若有才学,理当展示出来才是。若学有才干,却不愿展示,学之何用?岂不是如着锦衣白马,却要夜行于市么?”
李徽抬头看向谢道韫,谢道韫双眸如水,清澈澄净。目光之中似有期待之感,又有鼓励之意。
李徽今日来此的目的,一则是为了应谢玄之邀,免得谢玄生气。二则是为了来推销香皂产品的。推销的手段自然是通过谢家众人的使用而散布口碑,在大族之中先行流行起来,再逐步推向市场上。这是李徽认为的最有效的营销手段。
不仅王谢大族一旦使用凝脂香皂,则可形成效仿之风。王谢大族可是京城时尚的风向标,大族的榜样力量可以轻松助力产品的销售。甚至不需要自己去鼓吹产品,四处卖力推销。
今日自己若是不给面子的话,会让谢家众人认为自己不识抬举,会索然无味。这会影响自己的香皂推销大事。况且,李徽内心里并不希望让谢安和谢道韫他们看不起自己。今日若退缩,则一定会被谢安更加生出怀疑,今后会被看轻和慢待。这对自己也是极为不利的。
想到这里,李徽站起身来沉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只能献丑了。在下才疏学浅,诗文造诣寻常。但今日得见诸位高士,名门公子,李徽就算献丑也无妨。”
谢安呵呵笑道:“不必谦逊。尽可为之,没人会笑话你。”
李徽翻了个白眼心想:别人不笑话我,你谢安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李徽点头,端起酒盅将酒喝干,团团拱手行礼。
谢玄笑道:“李老弟要作什么诗?”
李徽想了想道:“适才玄之兄吹奏《青竹》一曲,令人心旷神怡。谢小姐以《青竹》为题作一首仿诗经之作,惊艳四方,令我衷心钦佩。那么,我也凑个热闹,以竹为题作一首小诗便是。”
众人闻言甚为惊讶。谢道韫写了那首诗之后,李徽敢再写诗便已经是作**。他居然还要以竹子为题写诗,那更是不知太自不量力了。同题诗文,最能辨出高下,李徽怕不是有些昏头了。
所有人惊讶之后,都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李徽。觉得他很快就要出丑了。.
第二五七章 推销
张彤云低声附在谢道韫而耳旁嘀咕道:“道蕴姐姐,他这是要向你挑战呢。明显要和你一较高下。真是狂妄啊。”
谢道韫微微一笑,并不回应,心中却知道张彤云的感受是对的。这个李家小郎就是故意要以竹子为题,以争高下。谢道韫并不太在意,但是却更加的感兴趣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徽,但见李徽在案后的地毯上缓缓踱步,皱眉思索,半晌没有停下的意思。谢家子弟中有人心想:别浪费时间了,装模作样作甚?这个人可真是有些不知所谓。
但李徽很快停步,开口吟道:“虚怀观天地,交友兰梅菊。万仞雄姿立,干条翠羽飞。立身皆有节,雨雪不摧眉。胸有冲天志,何须竞芳菲。”
李徽吟罢此诗,躬身行礼归座。座上众人一片安静。
谢安面带微笑看着李徽,微微颔首。谢道韫神情平和,但是看向李徽的眼神中却带着讶异和惊喜之色。张玄转头看着李徽,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座上谢家众人有的面容呆滞,有的微微颔首,有的目露钦佩之色。有的长吁一口气,得到了大满足。
“好一首咏竹诗,老夫还是第一次知道,区区青竹,竟有虚怀之心,竟有骨节之气,还有冲天之志,不与俗流为伍之淡泊。好,很好。”谢安沉声说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议论纷纷。李徽此诗固然不合大晋晦涩华丽玄妙的诗文之风,略显直白。但其诗之中以竹言志,彰显个性,有积极向上的意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令人感受强烈之极。
短短片刻之间,便有如此佳作,如何不令人动容。
“阿姐,和你那首比之如何?”谢玄不失时机的开始挑战谢道韫。
谢道韫笑道:“我不如也。”
谢玄哈哈笑道:“难得从阿姐口中听到这句话。”
李徽沉声道:“谢兄,谢小姐那首才是佳作,我这首其实是强行拔高格调而已。谢小姐那首是我不能比的。”
谢安沉声道:“谢玄,道蕴的那一首不逊李徽这一首。两首诗角度不同,格律不同,同样都是佳作,无分高下。今日宴饮,当真是畅快的很。玄之的笛声,道蕴的诗经,李徽的五言,今日咏竹三弄,必为佳话。到此时,一切正好。我看宴饮到此为止,不必再有了。”
谢玄点头笑道:“四叔说的极是。今日之宴,当真是畅怀之极。过犹不及,到此为止。本来我还想给诸位舞剑的,留待下次吧。玄之兄,你看如何?”
张玄呵呵笑道:“甚是,玄之心满意足,大开眼界。玄之多谢谢公和诸位了。玄之也该告辞了,明日一早我便启程,便不来道别了。”
谢安谢玄等人纷纷拱手还礼。
张玄看向张彤云道:“小妹,你在谢家可莫要顽皮,好好的,不要失礼。过段时间,我命人来接你回吴兴。”
张彤云行礼道:“阿兄放心便是,阿兄一路小心。”
张玄再一次团团作揖,在家仆的引领下离席而去。
张玄离去,酒宴散去。张家众人也纷纷起身离席,相互闲聊着准备离开。
谢安起身,对谢玄笑道:“谢玄,李家小郎便交由你照顾了,你二人要是不尽兴的话,便单独去再饮酒便是。老夫便不凑热闹了。”
谢玄躬身道:“四叔去歇息吧,我和李徽确实要单独说说话。”
谢安点头,看向李徽道:“李徽,老夫便不陪你们了,你和谢玄自便便是。”
李徽见机不可失,谢安一走,人便都散了,必须要行动了。于是忙道:“谢公和诸位请留步。”
众人讶异看着李徽,谢安笑道:“怎么?还有什么事么?”
李徽拱手道:“在下来京城,得谢家热情招待,感激不尽。登门叨扰,却又两手空空,连一包糕点也没提着,着实失礼之极。”
谢安呵呵笑道:“这有什么可说的,我谢家什么都不缺。再说了,老夫也知道你的难处。寒门子弟出来,着实不易。老夫还交代了谢玄,平素你遇到困难,让他多帮衬些。你一人俸禄,养你全家上下,已然不易。听说你还要撑起你丹阳李氏的门头,那更是不易了。李徽,不必多想,我谢家上下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的。”
李徽躬身道:“话虽如此,但李徽心中是不安的。我一直在想,总的送个什么礼物才是。想来想去,谢家高门大户,确实什么都不缺。于是我便自己制作了一些小玩意,觉得你们应该是没有的。今日特地带来,当作心意。”
众人都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李徽着实没有这个必要。有谢家子弟心想:这李徽倒是穷的很,不送礼物也没人怪他,却要自己制作什么礼物送来。这岂不是又要面子,又没钱花。反倒更显寒酸了。
谢安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本也对什么礼物不感兴趣,但也不想让李徽难堪。于是笑道:“哦?自制的礼物?倒要瞧瞧。”
李徽将随身带来包裹提上木案,打开包裹和木盒,双手捧了两块上前,递到谢安面前。
谢安纳闷的看着那两枚彩纸包着的东西,皱眉道:“这是什么?”
李徽笑道:“这是在下制作的名为凝脂的香皂。用来洗发洗脸,沐浴清垢之物。效果是很好的。比之香澡豆皂荚之类的强力百倍。任何油污都可洗的干干净净。而且,常用此物,可有护养肌肤之功效。用此物沐浴清洗之后,可让人体有余香,清洁爽快。”
谢安惊讶道:“哦?还有这种东西,还有如此奇效?”
李徽微笑道:“在下岂敢胡说。谢公不妨一试。适才吃酒吃菜,手上不免有油污难以擦拭干净,不如谢公试一试
清洗一下,可知端倪。”
谢安笑道:“甚好,那便试一试。”
仆役很快端来一盆清水过来摆在桌案上,谢安挽起袖子,露出一双保养良好的手来。适才虽然用布巾擦拭了,但并未擦拭干净。回住处之后还需用香澡豆才能洗干净的。
李徽伸手取了一块香皂在手,撕开包装的彩纸之后,一枚粉红色的方形香皂露出。周围围观众人甚为惊奇,那物温润朦胧,形如琥珀一般半透明状,很是奇特。而且,众人都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谢公请用,润水之后,擦拭少许,搓揉片刻之后清洗掉便可。油污和其他污垢便可完全清除。”李徽道。
谢安依言而为,润湿手掌,接过李徽递过去的香皂在手,只觉得滑溜溜的甚为奇怪。在手掌中擦拭之后,将香皂放在一旁,便开始搓洗手掌。不久后掌上全是细腻的皂液。
“啊哈,我怎么感觉更加油腻了。香味倒是怡人。”谢安道。
李徽笑而不语,谢安伸手入盆在清水之中清洗手掌,片刻之后,皂液尽去。仆役取来干净布巾让谢安擦拭手掌之后,谢安翻转手掌瞧了瞧,点头道:“确实干净了。有趣的很。这礼物很好。”
李徽见他似乎并不甚感兴趣,知道谢安只是客气。事实上谢安手上并无太多油污,用香皂清洗的效果跟香澡豆清洗的效果差不多。所以他并不以为神奇。
想到这里,李徽决定来个狠的。不抓住眼前的机会,香皂很难有机会推出去。于是他伸手将旁边桌案上的一盆肉食剩下的油污汤汁端到面前,从腰间扯下布巾浸入其中。布巾顿时满是油污,淋漓腌臜。
周围众人都被他这粗鲁的举动惊的发愣。张彤云娇声叫出声来,拉着谢道韫往旁边躲避,生怕被油污溅到身上。旁边谢家众人也都纷纷避让开来。
谢玄道:“李徽,你做什么?”
李徽来不及解释,将布巾丢入水盆之中,抓起香皂一阵涂抹,然后搓洗起来。众人这才明白,他是要展示香皂的去油污的效能。
“这还能洗干净么?这般油污的布巾怕是只能丢了去。”有人低声道。
但见李徽一番搓洗之后,盆中水变得污浊不堪,油花翻涌。李徽道:“请再端一盆清水来。”
谢玄吩咐仆役再端了一盆清水来,李徽将拧干的布巾丢入其中,一番漂洗之后拧干摊开,双手抓着两角,拎在空中。
“谢公,诸位请看。上面可还有半点污渍?”李徽道。
众人仔细观瞧,果然,那布巾虽然是湿的,但已经恢复了白色,上面无半点油污的痕迹。
“哎呦,如此神奇?倒是小瞧了。这东西叫什么?”
谢安终于再一次问及此物的名称,尽管他之前问过一次。但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询问。.
第二五八章 相邀
“此物为凝脂香皂。无论油污酒渍汗水还是其他什么污垢,都可清洗干净,恢复如新。但主要是用来沐浴,因为此物对肌肤有益,且造价昂贵。一般不用作清洗衣物。在下无意间发现此物配制的方法,便制作了一些。在整个大晋,这是唯一一批香皂。我送给谢公和诸位的也是唯一一批制作的香皂。世间唯有谢家人能第一批使用此物。特作为礼物送给诸位。因为数量不多,造价不菲,所以只能每人一枚,聊表心意。”
李徽说着话,将携来的十几枚香皂一一取出,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谢家众人本来觉得李徽送不出像样的礼物来,直到李徽展示了香皂的去污能力之后,都知道此物非同寻常,是没有见过的东西。
这年头,即便豪门大族,也不免受污浊之物难以清洗之苦。毕竟这年头还没有强力清洗污渍的东西。特别对于爱惜洁净的谢家人而言,见到香皂如此效能,都觉得甚为神奇,也都意识到此物的不同寻常。所以众人都纷纷道谢收下。
唯有一人选择了拒绝,那便是张彤云。李徽将两块玫瑰花状香皂送给她的时候,她噘着嘴说了一句:“谁要你的东西。”
李徽楞在当场,倒是谢道韫为李徽解围,在旁笑道:“彤云不要我要了,给我吧。”
李徽当然遵命而为。他虽不明白张彤云为何对自己有如此的敌意,但从和张玄的谈话中也能猜到几分。其实李徽倒也并不在意此事。张玄兄妹如何看自己并不重要,李徽是将他兄妹归于顾家的行列之中的。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恶劣是正常的。
至于张彤云,李徽觉得她只是个娇气的贵族少女罢了,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谢安带着谢道韫等人拿了礼物离去之后,谢玄拍着李徽的肩膀笑道:“李老弟,真有你的。”
李徽以为他说的是香皂的事,转头笑道:“也没什么,一个小小的礼物罢了。”
谢玄道:“我说的是你作诗的事。你可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姐服输。这次,我四叔可是真的相信你中正评议的诗作是自己所写了。我看的出来,我四叔很高兴。今晚真是让我意外啊。”
李徽苦笑道:“下次莫要再让我作诗什么的,我可是绞尽脑汁了。再有下回,必然出丑。”
谢玄哈哈笑道:“这是露脸的机会,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可是为了你好。”
李徽点头,他如何不知谢玄是为自己好。他竭力让自己在谢安面前出现并露脸,便是为了帮自己。比如今晚的宴席,本来根本不必让自己参加,自己也没有资格参加,但他还是请自己以好友的身份作陪。谢玄对自己确实是没得说的,自己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算是间接的救了他一命而已,他给自己的回报却是不可比拟的。
“走,咱们再喝几杯去。好酒没和你尽兴喝酒了,这段时间你又不见踪影,今晚无论如何不醉不归。”谢玄拉着李徽的胳膊笑道。
李徽心情也很高兴,今晚自己本来以为是个难堪的夜晚,但现在看来并不那么糟糕。香皂也顺利的送出去了,下一步,便是等待使用之后的反馈了。李徽相信,这小小的香皂定能抓住谢家众人的心,很快自己就会得到想要的反馈。
一切都在好的方向发展,李徽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
“好,今晚和谢兄不醉不归。”李徽反手挽住谢玄的手臂,两人并肩出花厅而去。
那晚谢府家宴之后,李徽的生活又回归了枯燥的平静。十天的病假结束之后,每日去东篱门正常当值,读书写字跑步锻炼。一连十多日过去,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晚的夜宴,似乎也没给李徽带来什么改变。谢玄近日率军于城外玄武湖校场操练,也十多日没来见李徽了。
那晚送给谢府上下的香皂也像是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任何的消息的反馈。这不免让阿珠心里犯嘀咕。毕竟这是花光了家中的所有钱财弄出来的东西。倘若不能回本赚钱,人白忙活了不说,家里的开销可支撑不住了。
四月的俸米下来之后,李徽让阿珠卖了二十石换钱作为家用。但是阿珠知道,这么下去是不成的。靠着变卖俸米换钱是撑不了多久的。况且,很快夏粮就要收成了,粮价会很快回落,更是卖不出几个钱了。
李徽本来很淡定,因为他相信香皂对于高门大族的公子女郎们是绝对有用的。他甚至开始考虑研发一些新玩意,比如硫磺皂,比如草药皂。所以最近他在看草药方面的书籍,想找到一些爽肤止痒治疗皮肤病之类的药草进行配比添加。
但是,半个月过去了,香皂泥牛入海没有动静,这让李徽也有些坐不住了。之前的淡定不光是对于产品的信心,也是因为送出去的香皂起码可以用个十来天才会消耗掉。李徽认为,一旦没的用了,回归使用香澡豆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感受到差别,会很不适应。
半个月的时间,应该消耗的差不多了吧。再没动静的话,那恐怕意味着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那可能要另辟蹊径,再想办法了。
四月初九的傍晚,李徽从东篱门回到家中的时候,一名从谢府前来的女仆正在家中等着他。那女仆是来送口信的。
“李家小郎,我家道蕴小姐派我来请你明日晌午去府中一趟,有事相商。希望李家小郎赏光。”
李徽惊喜之极,连忙答应,让他女仆传话回去,说自己明日一定前往。
送走了女仆,李徽开心的大笑。转头看到阿珠站在一旁神情怪异的看着自己,于是问道:“阿珠,你怎么了?这般看着我作甚?”
阿珠道:“恭喜公子。”
李徽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大喜之事?真聪明啊。”
阿珠噘着嘴道:“当然知道,公子都乐开花了,瞎子都能看出来。那位谢小姐一定生的甚美吧?”
李徽愕然道:“此言何意?这和
谢家女郎美丑有何干系?你怕是想歪了吧。”
阿珠道:“难道不是谢家小姐喜欢公子么?”
李徽一愣,忽然大笑起来。
“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哎呀,我说怎么话里话外酸溜溜的。谢道韫让人来请我去,必是因为香皂的事情。半个月了,香皂用完了,一定是觉得好用了。所以叫我明日去谢府问还有没有香皂。我高兴的是这个,你想到哪里去了?”
阿珠红了脸,原来是自己想歪了。李徽所谓的喜事是香皂有了回音。阿珠心里责怪自己,自己不该如此。别说没有此事,就算公子和谢家小姐真的有什么,自己也不能这样。
“原来是这件事,那倒是好事啊。香皂若是能卖出去就好了。这次还是送么?”阿珠道。
“送是不可能的,上次已经送了,这次要狠狠宰一笔了。谢家那么有钱,谢道韫总不好意思白拿咱们的东西吧。明日我要哭穷一番,让她出高价。”李徽捏着下巴笑道。
阿珠笑道:“谢家小姐知道你这么算计她,定然很生气。”
李徽嗤笑道:“算计?这香皂难道不值么?谢家小姐那样的女子,理当用最为昂贵的东西才是,否则怎配得上她大晋才女的身份。怎配的上谢家大晋豪门的派头。哈哈哈。”
阿珠一听,不由自主的又走了神。问道:“谢家小姐很美是么?又是才女。命可真好。”
李徽看了一眼阿珠,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微笑道:“阿珠,命运这东西,也无所谓好坏。谢家小姐命好,生在豪门高阀之家,衣食无忧。人又生的美,又有才学。确实看起来万般如意。可是那只是别人看着好罢了。未必便没有烦恼。只是烦恼自知罢了。你可知道,谢家小姐二十七八了,至今尚未嫁人呢。”
阿珠惊讶道:“啊?二十七八岁还没嫁人?那是为何?”
李徽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种事难道我还要打听打听不成?总之,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莫要羡慕人家。命运虽然不能不信,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的努力,不能认命。”
阿珠笑道:“我可没羡慕她啊,要是这么说的话,她还得羡慕我才是。我猜谢家小姐定然没有找到如意郎君,阿珠比她可幸运多了。”
李徽呵呵笑道:“就是,这么想就对了。”
阿珠道:“可惜谢家小姐岁数太大了,不然嫁给公子,岂不是一桩美事?”
李徽伸手在阿珠脸蛋上一弹,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人家谢家小姐号称大晋第一才女,眼高于顶的人物,能看上你家公子这种寒门小族么?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似的,拿你家公子当个宝?在别人眼里,你家公子什么也不是呢。”
阿珠轻笑道:“那是他们瞎了眼。”
李徽道:“别说这些了,一会你去收拾些香皂。花瓣状的都拿去,女子不管多大岁数都是喜欢的。明日我高价尽数兜售了去。”.
第二五九章 亭会
次日一早,李徽去东篱门打开了转,便借故早退离开。回到家中取了一包香皂,自去乌衣巷谢家。
暮春时节,乌衣巷中景色优美。两侧围墙内的高门大户的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花香萦鼻。巷子里,绳索乌衣春衫的大族子弟们悠闲来去,一个个面白唇红,俊美的像戏台上的花旦。
进了谢家之后,有管事引着李徽进了二进。禀报进去之后,不久一名女仆出来,领着李徽往后宅行去。
李徽心想:该不会要领自己去四进深闺,去谢道韫的住处吧,那可不太好。豪门大宅的内堂可不能乱进,会惹麻烦。
那女仆领着李徽左转右转,一路没遇到多少人。谢家太大了,转的李徽头头晕脑胀了的时候,终于那女仆在三进东首的一个小花园的垂花门前停下了脚步。
“公子,我家小姐便在东园里。公子进去往右首小道走,小姐在闲云亭中。”
李徽道了谢,从垂花门中走了进去。花园中绿树成荫,花木繁茂,满眼都是花团锦簇。倒像是进入了一个植物园之中。各种类型的花木都有。
往右走,居然是一小片竹林。青竹在道旁林立,中间一条小道蜿蜒曲折,通向不可见之处。李徽缓步走在竹林间的小道上,只觉得清风拂面,竹林沙沙,空气中有花木的清香,舒爽惬意之极。
一边感受着这些,李徽心中也生出感慨和赞叹。谢氏不愧是豪门大族,宅子大便罢了,宅子之中别有天地。花木园林如此精美,布置的如此有匠心,这要花费多少人力和物力。
想想自己在居巢县时,当地流民百姓的生活。想想来到京城之后目睹的豪门大族的生活。一个简直在天上,一个简直在地狱之中。大晋朝豪门大族不光掌控了权力,更是掌控了巨大的财富。这是一个极度不公平的世界,一个天堂和地狱并存的世界。
当然了,李徽也不至于幼稚到因此便愤世嫉俗。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而已。世间本无公平可言,拿这些事做对比,生出愤慨的感受来,其实便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就在李徽思绪飞扬之时,忽听得前方竹林之中传来悠扬的琴声。
李徽侧耳倾听,那琴声优雅缓慢,婉转清幽,宛如清风流水,又如夜月之柔。每一个音符,都缓缓的飘过来,越过竹林之间的缝隙,如清雾一般将整个竹林完全浸润。
李徽停下脚步驻足聆听着琴声,一时甚为着迷。便听的琴声荡漾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随着琴声曼声吟诵。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吟诵之声结束,琴声也慢慢的消失,终归于无,只剩下风入竹林,沙沙有声。
李徽听得如痴如醉,一时间竟觉得胸中淤积难解,愁绪纠结,难以自己。半晌,才缓过劲来,缓步走向竹林小道前方。那里小道一转,在一大片青翠的竹林掩映之下,李徽看到了一座别致的八角凉亭。凉亭之上,一名翠衣女子正对琴而坐,静静沉思。
亭子旁边的两名女婢见到了李徽,一人连忙向亭子里的女子禀报。亭中女郎得了禀报转过头来,云鬓如雾,玉面清颜,正是谢道韫。
“在下李徽,见过谢小姐。”李徽站在亭子阶下,拱手行礼。
谢道韫面露微笑,还了一礼,轻声道:“请李家小郎来亭中坐。”
李徽躬身应了,一步步上了台阶,来到亭前。仰头看去,但见凉亭上方横着一方匾额,写着‘闲云亭’三个字。字体娟秀端庄,甚为悦目。
亭子里摆着一张长几,上面放着一把瑶琴。北侧摆着一张小方几,两张竹椅摆在旁边。小方几上摆着两个茶壶,两个茶盅以及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香炉。除此再无他物。
“李家小郎,请坐。”谢道韫微笑伸手道。
李徽点头道谢,走过去坐在方几旁的竹椅上。谢道韫也款款坐在另一张竹椅上。
“李小郎喝茶么?我这里有两壶茶,你要喝哪一种?”谢道韫微笑问道。
李徽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谢道韫的意思。大晋朝的茶还有区别么?不都是放了一堆佐料,煮出来的味道怪异的茶汤么?难喝之极,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李徽也感受不到好坏之分。
李徽笑道:“谢小姐莫要见笑,其实我分不出煮茶的区别来。随便哪一壶都成。我平日喝茶更喜欢喝清茶。便是只用茶砖滚水冲泡的那种。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爱喝清茶寡水。见笑了。”
谢道韫睁大眼睛,讶异道:“哦?你喝清茶?是这种的么?”
谢道韫起身,伸手捧起青瓷茶壶,望李徽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水清冽,带着一丝墨绿。一股茶香飘了出来,甚为怡人。
李徽讶异道:“咦?谢小姐怎知我爱喝这种茶水?真是有心了。”
谢道韫神色一动,笑道:“我可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我平日也喝这种茶。煮茶我是不喝的。这种喝法,味道清淡些。”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没想到倒是同道中人。真是意外。”
谢道韫微笑道:“确实有些意外
。我让你选一壶茶,本来是要跟你开个玩笑的。选到了这壶清茶的话,可能会看到你讶异的样子,那一定很有趣。没想到你却爱喝清茶。”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谢道韫气质高雅,行止大方,但是那天晚上李徽便感觉她的性格并不冷傲。其实是和谢安谢玄很想的,是豁达亲和的那一种。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自己跟她并不熟,她却要跟自己开个小玩笑,可见是没有端着架子,拒人于干里之外的。
“谢小姐,你这清茶是用茶砖掰碎了煮出来的吧?这种吃法其实让茶味淡了许多。若你喜欢吃清茶的话,在下可以给你个建议。将茶砖掰下一片放在茶盅之中,用滚水直接冲泡,茶味更加浓郁。”李徽道。
谢道韫道:“哦?这般吃茶么?那岂不是要将茶末喝到嘴巴里了?还有碎茶叶什么的。”
李徽道:“确实有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可以用竹条拨开,或者用茶盖刮擦。最主要的问题,其实是我大晋制茶的问题。将茶叶压成茶砖,导致茶叶易碎。真正的清茶的茶叶制法,当要将采摘的茶叶烘焙揉制,那样的茶叶泡水之后,不但没有杂质,而且会恢复茶叶本色,在杯中碧绿如新。那样的茶喝起来更清香舒爽。可称之为绿茶香茗。”
谢道韫微微点头,双眸带着笑意看着李徽,曼声道:“没想到你对茶之一道居然也有如此的见地和心思。你说的这种制茶之法倒是有趣,我倒是很想尝一尝这样的茶水味道。”
李徽笑道:“那还不简单么?明年早春,我可以制作一批,送给谢小姐品尝品尝。”
谢道韫道:“为何是明年呢?”
李徽道:“早春之茶,品质最高。得勃发之气,更为清香怡人。过清明之后,茶叶便品质差了些了。似谢小姐这样的人物,自当要喝最好的绿茶才是。”
谢道韫掩口葫芦,沉声道:“李家小郎倒是很会说话,嘴很甜嘛。你和小玄是朋友,怎么不教教他如何讨人喜欢?”
李徽笑了起来,道:“谢兄很好啊,人很热忱直爽,只有他教我的份,我岂敢教他什么。况且,管教谢兄,难道不是谢小姐的事么?”
谢道韫微笑道:“李家小郎还真是伶牙俐齿的很。道蕴都说不过你了。”
李徽笑道:“是是是,我确实有时候管不住嘴。失礼了。”
谢道韫微笑摇头,缓缓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凉亭栏杆处站定,看着周围的竹林。李徽看着她的侧影,此刻才细看她的穿着。谢道韫今日着一袭绿色裙琚,肩头披着紫色薄纱。身材修长匀称,体态美不胜收。
即便是眼下近距离的看着谢道韫,李徽依旧无法相信她是二十七八岁的人。看她神情仪态,最多不过二十岁左右而已。
谢道韫眼望亭外风景,轻声开口问道:“不知李家小郎适才可听到我弹琴了么?”.
第二六零章 激辩
李徽忙道:“在下并非有意偷听,适才走到竹林小道上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还请不要怪罪。”
谢道韫转头微笑道:“这有什么好怪罪的。你知道我弹得什么曲子么?”
李徽摇头道:“万分抱歉,我对音律不通。不过,谢小姐吟诵的那篇文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思旧赋》吧。”
谢道韫点头道:“确实是向子期的《思旧赋》,看来你也读过。”
李徽点头道:“略知一二。昔年竹林七贤聚饮于山阳,饮酒欢宴抚琴吹笛写诗作赋,这位向子期便是其中之一。”
谢道韫眼神发亮,微笑道:“看来李家小郎确实知晓。李家小郎喜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呢?”
李徽没有正面回答,微笑道:“那些人都是大名士,在下学不来。”
谢道韫轻叹一声,点头道:“道蕴倒是很羡慕的。想想那样的生活,必然惬意无比吧。”
李徽沉吟不语。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在谢府东园有了这么一大片竹林。而谢道韫在这里弹奏吟诵正向秀的词赋。原来这谢家女郎对当年竹林七贤是甚为崇敬,对他们的生活是甚为向往的。
但这在李徽看来,其实有些可笑。就像李徽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名士都热衷于谈玄论道夸夸其谈,行止乖张反而以为是风度的行为一样,都觉得甚为可笑。
或许李徽的沉默让谢道韫觉察出了什么,谢道韫看着李徽问道:“似乎你欲言又止。觉得道蕴一个女子居然想过那样的生活,有些不可思议是么?”
李徽想了想,沉声道:“我无权评价他人的想法。只是有些感触。据我所知,向子期的这篇《思旧赋》写成之时,竹林七贤已经不复存在,嵇康吕安等人已经**,阮籍装疯避祸,山涛王戎乃至向秀自己都是入朝廷为官了。所以这篇《思旧赋》才如此的沉郁。我感叹的是,他们规避于竹林,以诗酒自娱,却也也没能保住他们的生活和尊严,更没有保住他们的性命。”
谢道韫蹙眉点头道:“确实如此。但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形势所迫。”
李徽知道谢道韫不好直白的说,因为当初****竹林七贤的人,正是司马氏。正因为这七人不愿服从司马氏,却又影响甚大,最后惹祸上身的。作为大晋之人,自然要忌讳而言。
“确实是身不由己。但是,在我看来,其实一开始他们的想法便错了。”李徽道。
“哦?为何这么说?”谢道韫秀眉微挑,轻声问道。
李徽道:“所谓气节,不是靠遁隐山林便能保存的。所谓骨气,不是拿头去送到刀口上才能体现的。临刑抚琴,固然是干古绝唱。但却也让广陵散自此断绝,成为干古之遗憾。”
谢道韫眼神变得不屑,沉声道:“依着你的意思,他们都要服从那些逼迫他们的人,苟全性命?”
李徽啃着谢道韫的脸,他看出来了,谢道韫难怪有‘林下之风’的赞誉,便是因为她有着一些名士气度和想法。不用说,她也是热衷于谈玄论道的人。对于名士的风度也是很推崇的。这个时代的氛围就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
但自己不能说下去了,因为自己显然和她的观点是不契合的,多说反而无益。李徽并不想在观点上发生争执,毕竟他的目的是来卖香皂的。
“谢小姐。李徽才疏学浅,看法浅薄,我还是闭嘴的好,免得贻笑大方。谢小姐不要计较我说的这些话。”李徽站起身来躬身道。
谢道韫却不肯就此罢休,她很乐于同人辩论,既然李徽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她怎肯不探究一番。
“李家小郎,有什么话便说出来,吞吞吐吐的岂是男儿作风?你那日不是还作诗大赞气节么?今日又说气节风骨无用,岂非言不对心?”
李徽看着她澄净的双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愿被她误解的冲动。他知道,似谢道韫这样的女子,倘若自己被她误以为是无气节骨气之人,那么,从此之后,自己恐怕便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李徽当然没有其他的什么非分之想。但是让大晋第一才女厌恶,那显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况且,从功利的角度上来说,自己当努力和谢家众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才是。
“谢小姐,倘若你非要我说出我的想法的话,我可以和谢小姐探究一番。但谢小姐今日叫我前来,难道是为了探讨这件事的么?”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道:“当然有别的事,不过不用着急。李家小郎很赶时间么?倘若急于离开的话,道蕴也不强求。”
李徽笑了起来,原来谢道韫也有这样的一面。这话倒是常见的胡搅蛮缠之言。从谢道韫口中说出来,倒让李徽觉得谢道韫更为真实。
“谢小姐,我对于竹林七贤是尊敬的,也是欣赏他们的风骨的。我只是觉得,不必将他们抬得很高,甚至奉为圭臬一般崇拜。事实上,竹林七贤未必是贤者,他们隐于山阳竹林之间的生活,也未必便是贤者该有的处世之道。”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惊讶的张着小嘴看着李徽,李徽如此大胆的言论让她既气愤又惊愕。竹林七贤为世人所尊崇,到了这个李家小郎口中,居然说他们不是贤者。这当然让谢道韫觉得不可思议。
“谢小姐,我并无对他们的不敬,我只是看他们的角度不同。在我看来,真正的贤者当勇于进取,不畏艰险,笃行其志,坐言起行。如孔夫子,大贤大圣之人,处乱世之中,尤能周游列国,推行其理,虽屡受挫折,不坠其志,不动于心。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方可为后世尊为圣贤。而竹林七贤者,贤于何处
?诗酒故可自娱,于天下有何裨益?于百姓有何担当?在我看来,避世者非为贤者,逃避不敢面对世间纷乱,只求一己之安宁者,能为贤者乎?那只是为自己的失败和胆怯找借口罢了。大贤大圣者,当勇于面对,积极进取,殚精竭虑,为天下苍生所计。而不是躲起来当懦夫。”
李徽缓缓的说出这番话来,谢道韫听得是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自己所尊崇的竹林七贤在李徽的口中竟然如此不堪,居然被称为了懦夫。她很愤怒,但是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来。
谢道韫学识渊博,辞锋一向锐利。谢安常常带着她出席各种豪族宴饮聚会。那种场合,正是众名士大家辞锋交流的场所。谢安有时候都被人怼的无法招架,往往需要谢道韫下场。谢家女郎学识之渊深,辞锋之锐利早已天下皆知。
今日,李徽这番言论说出之后,谢道韫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无法驳斥。因为想要驳斥理由一旦说出,便有很大的漏洞,不能自圆其说。这是辩论之大忌。
“不要慌,不要气,不要急。好好想想。”谢道韫闭着眼告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说的不对,你用孔圣作比,即便孔圣也曾说过: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这你怎么解释?”谢道韫沉声道。
李徽心里哎呦一声,心想:自己以为大晋朝不尚儒学,没想到谢道韫学的挺深。说好的‘贫学儒,富学玄’呢?这可被她抓住把柄了。
“你误会圣人之言了。孔圣人所言的避世和竹林七贤的避世是不同的。圣人的避世是暂时为之,且避世是为了更好的入世。避世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非狂浪放饮,悲观厌世。圣人非隐者,儒学乃入世之学,这一点谢小姐当不会有什么异议吧?”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蹙眉沉吟道:“孔圣主张入世,这不假,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不代表隐者便是悲观厌世啊。那是不与浊流为伍,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徽道:“遇乱世便避于竹林之中,醉饮狂啸,癫狂不羁,颓废不振,这难道便是贤者的态度?贤者遇乱世难道不是应该积极进取,以图改变?就算道不同,也该从自身做起,以萤火之光照亮周围,行力所能及之事。修身齐家也是德行。刘伶醉酒,赤身癫狂,啸聚于林,发疾愤之言,于世何异?漠视天下万民之苦,只求自身之隐逸,贤在何处?他们哪怕只是开个草堂,教村童学子,我都可以尊称他们为贤者。如果天下人都像他们那样,天下如何由乱及治?”
【作者题外话】:说一下哈。写这一类的书,难免涉及本章这种章节。我知道许多人不喜欢看这一类的章节,但我不得不写。观点只是情节,不必争论。不喜欢这一类章节请跳过,不影响剧情。.
第二六一章 君子爱财
谢道韫蹙眉沉吟,她不能说李徽的话全无道理,但是李徽的话却又有些偏颇。
“我觉得,那是一种无奈。”谢道韫道。
李徽点头道:“我同意,确实是一种无奈。我并不是不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个志向,我只是说他们不能称为贤者。贤者之名,需要承担许多意义。他们都是有才能的人,有节气之人,但也仅限于此了。”
谢道韫道:“追求个人的选择难道不应该么?”
李徽道:“人不能只想着自己,个人的选择固然是值得尊重的,但是贤者要承担更大的责任。站的高度要高一些,目光要远大一些。个人节气固然是值得赞扬褒奖的,但如能胸怀天下,努力为之,而不是自暴自弃,则更令人尊崇。何况,一些人的行为,带来了更坏的影响,对这些人的推崇,带来了更多人的效仿。所以现在有些人以放浪形骸为风度,漠视眼前疾苦,只想着自己,这便是误入歧途了。特别是这些人现在既做着官,却又要学隐者,那便是尸位素餐之行了。”
李徽其实自己也觉得有些强词夺理了,自己对竹林七贤倒也没有太多的敌意和厌恶,但是此刻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也不得不将大帽子给他们戴上了。当然,李徽的话也不全是诬陷他们,魏晋风气有很大程度上都是竹林七贤给带偏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谢道韫并没有被完全的说服,但辩论到此刻,谢道韫对李徽有了全新的认知。眼前这个李家小郎,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的言辞和见解自己虽不能完全赞同,但是很显然,他是有学识,有思想,有着自己的见解的。
当然,谢道韫何等聪明,她也已经发现了李徽的小伎俩。
“李家小郎,你很狡猾。你方才之言,皆以儒学入世之学为凭,以此来衡量七贤之行。但以道家之学而论,却又是另外一种结果。道蕴想问你,你觉得老庄之学如何?老庄在你眼中是圣贤么?”谢道韫问道。
李徽哈哈笑了起来道:“被你发现了。哈哈哈。谢小姐当真是博学多才,雄辩滔滔。更令人钦佩的是冰雪聪明,兰心蕙质。我看,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角度不同,争论个三天三夜也是没有结果的。我甘拜下风了。”
谢道韫也笑了起来,抓住了李徽的小辫子,逼着他甘拜下风这很令人愉快。当然,她知道并非李徽辩不过自己,而是确实如他所言,若是继续辩论下去,恐怕三天三夜也辨不明白。
“辩论无需有结果,光是这过程,便是一种享受了。今日能和李家小郎谈论此事,道蕴受益匪浅。多谢了。”谢道韫敛裾微笑行礼。
李徽拱手行礼道:“我也有同感。很久没有这种思想上碰撞所产生的愉悦了。多谢谢小姐给了我这样的感受。有失礼之处,还请包涵。”
两人行礼已毕,起身时目光相遇,都笑了起来。
谢道韫面色微微发红,缓缓走到琴案旁跪坐下去,整理衣袖,又弹起了琴曲来。她是要平缓自己的心情,倒不是为了弹给李徽听。
李徽坐下喝茶,听着琴音悠扬,洋洋有碧海青天之阔。看着谢道韫俯仰专注的身影,不觉如在梦中。
琴曲甚短,很快戛然而止。谢道韫站起身来,李徽轻轻鼓掌,表示赞叹。
谢道韫笑道:“好啦,耽误了李家小郎太多的时间。该说正事了。其实我今日请李家小郎前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你上次送给我们的那叫做‘香皂’的东西还有没有了?”
李徽心中一喜,知道大事将成。
李徽将随身带来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笑道:“谢小姐说的是凝脂么?今日我又带了些来。想着上次送的香皂应该已经用完了,这次便又带了些来。”
谢道韫欣喜拿起查看,笑道:“你还真是有心,居然又带来了些。莫非你知道我今日请你前来便是要这个么?”
李徽笑道:“当然不知,只是当做礼物带来的。因为我实在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原本还担心你们不喜使用此物,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那便更好了,我也不用担心礼物鄙薄了。”
谢道韫抿嘴笑道:“你确实是多虑了,不光我和彤云喜欢,四叔,婶娘,六叔六婶还有府中上下,男女孩童都是喜欢用的。特别是我四叔,他素爱洁净,每日沐浴。自有此物之后,沐浴之后赞不绝口。几天前便用完了,本想着等小玄回来,请他去问问你还有没有香皂的,可是小玄在京外领军参加今春操演,还有好几天才能回来。昨日四叔跟我说,身上起油,洗不干净,甚是不痛快。我一想,干脆我请李家小郎前来问一问。”
李徽恍然。之前还有些疑惑,谢道韫大族闺秀,怎会轻易叫自己这个外人去见她。即便是因为香皂的事情,也该让谢玄来跟自己说才是。
听谢道韫这么一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了。谢玄去参加大晋中军春季操演,李徽是知道这件事的。前几日东篱门左近的东府城的驻军也开拔往城北玄武校场操演去了。这是大晋中军每年举行的例行的轮流操演。谢玄所在的宿卫军和外廓城堡驻军轮流操演,要持续一个半月的时间。
“原来如此,哎,谢公其实派人告知我一声,我命人送来就是了。还要有劳谢小姐亲自出面作甚?区区小事而已。看来我今天这礼物还真是带对了。贵府上下都喜欢,那可太好了。”李徽笑道。
谢道韫拿起一枚香皂,凑到鼻端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问道:“这凝脂香皂制作起来需要什么?很难么?”
李徽道:“难也不难,会者不难。不过,确实有些麻烦。为了制作这一批,我家中上下十余人忙活了十多日。光是找到制皂的物料,我便找了三四天时间。”
谢道韫微微点头道:“你怎么会想起来制作此物?”
李徽笑道:“我是见澡豆这东西又贵又洗不干净,所以便瞎琢磨一番,没想到还真
成了。只是将我家中积蓄都全折腾进去了,家中众人还都颇有微词呢。”
谢道韫微笑道:“造此物很费钱么?”
李徽顿了顿道:“还好吧。”
谢道韫歪着头道:“造一块此物要费钱多少呢?”
李徽脑子急转,想要说的贵些,但又觉得不妥。谢玄连宅子都让自己白住着,自己要是宰的太狠,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说的太低也不成,将来面对的不光是谢家,而是整个大晋贵族士族富豪市场。也不能坏了坯子,白白放弃收取智商税的机会。
“约莫两干钱左右吧。”李徽道。
“两干钱?我当多少呢。原来只有两干钱而已。小玄那晚一场宴席花了十六万钱呢。”谢道韫笑了起来。
李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自己还是太心软了。
“我是说除了人工之外的物料本钱。加上人工的话,恐要到三四干钱。”李徽赶忙找补。
“那也不贵啊。李家小郎,我想请你辛苦些,再造些香皂。你今日虽然送了些来,但是只十几块是不够的。我家上下人等这么多人,一个月起码得要用一两百枚香皂呢。这些东西都是常备常用之物。当然,也不能让你白辛苦,成本人工钱我们照付。五干钱一枚,每月送来两百枚香皂来,如何?”谢道韫微笑道。
李徽心中一算,被得到的数字吓了一大跳。五干钱一枚,两百块香皂,那便是整整一百万钱。而按照制皂的成本,一枚不超干钱,也就是说,一个月光是从谢府便能赚八十万钱。
李徽心情甚为激动,但是八十万钱却还并不能让李徽满意。他要的更多。这年头物价高的离谱,八十万钱其实算不得什么。
“怎么?觉得不合适么?那么你说要多少钱一枚香皂?”谢道韫见李徽不说话,以为他嫌少,于是问道。
李徽道:“谢小姐,我怎可赚你们的钱?这也太不地道了。谢府上下,对我极好。我和谢兄又是好友。我不能在谢家身上取利。这样吧,按照成本物料的价钱,每枚两干五百钱便是。多一文钱,我也不能要。”
谢道韫道:“这可怎么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这算不得什么的。怎好让你白白辛苦?”
李徽道:“话虽如此,但赚取谢家的钱财,我良心难安。那是绝对不能赚的。”
谢道韫道:“可是你家里人岂不是白辛苦了?”
李徽微笑道:“这倒也是。制皂极为辛苦煎熬。要不这样吧,谢小姐,咱们打个商量。你帮我宣传宣传,京城豪门大族这么多,什么琅琊王家,太原王家,颍川庾氏,还有皇族贵胄,各个世家大族什么的。他们也应该喜欢香皂吧。以谢小姐的名气,只需提一嘴,他们便会纷纷使用香皂。这样,我便可以从别人那里替家里下人们赚些辛苦人工钱。你看如何?”
谢道韫差点晕过去,讶异道:“你……你居然要我帮你卖香皂?”.
第二六二章 君子爱财(续)
李徽咂嘴道:“不是不是,只是助力介绍介绍罢了。所谓分享为快乐之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的香皂,总要造福众人的。谢小姐是在传递快乐,分享好物罢了。”
谢道韫嗔怒的看着李徽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你就是想借我之口为你推销香皂罢了。”
李徽拱手道:“谢小姐息怒,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么?比如你见到了好风景,读到一首好诗,吃到一盒好点心,总是要分享给他人的。又不是逼着他们买,是不是?”
谢道韫吁了口气,虽然有些恼火,但不得不说,这个人说的是有道理的。这种叫香皂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分享与人也不是不可以。谢道韫只是觉得李徽存心借自己的名气帮他推销香皂,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所以心中不爽。
“卖给别人要多少钱一枚呢?五干么?”谢道韫问道。
李徽道:“五干可不成,八干钱一枚。”
“什么?”谢道韫失声叫出声来。这李徽也太黑心了,物料人工加在一起不过三四干钱。他居然要卖人八干钱。这也太过分了。
“你这不是借我之手坑骗他人么?我不会帮你的。没想到你如此贪财。倒是我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不是个染了铜臭的人。”谢道韫冷声道。
李徽苦笑道:“谢小姐,不是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怎地又骂我坑骗了?”
谢道韫道:“你这还不是坑骗?你赚些辛苦钱便罢了,却要翻倍赚么?这还不是不义之财?”
李徽叹了口气道:“谢小姐,我承认我想赚些钱。跟你说实话吧,我造出来这香皂,便是想借此赚些钱财。因为我李家上下有二十多口人要养活。都要吃饭穿衣给月钱。凭我每月五十石稻米俸禄能养活这么多人么?我连住的宅子,都是谢玄兄让我免费居住的,处境着实有些艰难。我一不偷,二不抢,想要通过卖香皂赚些钱财,让自己摆脱困境,这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谢道韫皱眉不语,心里却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李徽的出身和经历,这段时间她已经基本知晓了。他目前的状况也确实有些艰难。只是谢道韫长这么大也没有为钱财操过心,一时不能体会罢了。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赚暴利啊。这是不对的。”谢道韫沉声道。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暴利。这香皂只有我能造出来,我卖的贵些合情合理。我是动了脑子,花了心思的。谢小姐要是按照物料人工的成本来衡量此物的价值,那是不对的。我想问,一幅画,或者一副好字,所费不过一张黄纸,墨水半碗而已。那么字画的价值按照物料来算,岂非一文不值?但如果这幅字画是谢公所作呢?我想,几万钱,几十万钱也有人趋之若鹜吧?这又合理不合理呢?”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愣了愣,无言以对。她辩才虽高,但李徽说的这些话都是她无法反驳的。其实李徽这种类比也是诡辩之术,只是谢道韫一时没能想明白罢了。
“四叔的字画岂止几十万钱?我的字画都几十万钱呢。四叔的字画别人花多少钱也求不到。”谢道韫强行反驳道。
“那便是了。所以你说,能够以物料人力的成本计价么?我定价八干钱,已经很良心了。他们该庆幸才是。而且,又是你谢小姐推荐之物,他们该当再加一倍才是。”李徽笑道。
谢道韫嗔道:“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李徽无视谢道韫的挖苦,微笑道:“谢小姐,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或许咱们可以合作,我可以给你些回扣。咱们共同得利。比如说,每卖出一枚香皂,我分你一干钱的介绍费。”
谢道韫差点晕过去,这家伙居然试图用钱来拉拢自己正,这个人简直是昏了头了。谢道韫满脸通红,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嫌少?一干五百钱也成,再多的话便不合适了,总得给我留点是不是?”李徽兀自说道。
“你混账!”谢道韫终于忍不住了爆发了。
李徽楞在当场,怔怔的看着谢道韫,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大晋才女。看着谢道韫俏脸涨红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李徽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了。
大晋才女不缺钱,甚至不屑于谈钱,更别说跟自己合作赚回扣了。这可是有损才女的美好形象的。自己跟她赤裸裸的谈利益,在她看来,便是一种侮辱了。
“万分抱歉,谢小姐既然不愿,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便是。在下并无他意,只是觉得,若谢小姐帮忙的话,不能让你白白帮我,总是要给予回报的。倘若言辞不当的话,谢小姐干万不要生气。”
谢道韫素手抓着栏杆,捏的手指都有些疼痛。但其实骂了这一句之后,谢道韫便立刻后悔了。自己怎么能骂人?而且是对着一个外人破防骂人,这是绝无仅有的事。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的涵养居然敌不过李徽这几句话?
谢道韫祭出深呼吸**,闭目呼吸几口,睁开眼时,心情平和了许多。
“李家小郎,请原谅道蕴的失态。我不是冲你,只是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情。至于你说的这件事,道蕴恐怕帮不了你。请你另请高明吧。”
李徽面露失望之色,叹息道:“哎,看来在下把事情搞砸了。谢小姐,我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看来只能如此了。谢小姐,在下再次致歉。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了。”
李徽叹息着拱手行礼,转身缓步往亭外走去。
谢道韫看着李徽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记得和叔父谢安弟弟谢玄在一起聊天,曾谈及李徽的经历。连谢安都对李徽所为甚为赞叹。
谢安曾说,李徽是他见过的寒门出身的最为特别的一个。虽出身寒门,但却头脑很清楚,不为眼前迷雾所扰,心志坚定之极。他能
在艰难时拒绝桓温的征召,能够拒绝顾家的好意,便是因为他对大晋的格局有着清醒的认识,不会为眼前的利益所动。
寒门子弟往往很难做到有自主的抉择,他们往往为了能够摆脱困境而不择手段,饥不择食。但凡有机会,他们都会立刻抓住。而李徽恰恰和他们完全不同,他完全没有被巨大的机会所引诱。不惜冒着**的危险,这足以证明此人目标明确,自有主见。
李徽在居巢县做的那些事其实也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不说他剿灭湖匪的事情,那些毕竟也是为了自己能立足自保。单说为了保住百姓的夏粮,他不惜和袁真抢粮兵马作战,被困于碾子山头之上,不惜纵火烧林,将自己至于危险境地。
为了百姓的粮食能够拼命保全,这在大晋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此事倘若不是被证实是真的话,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后来为居巢县百姓防洪,一个多月时间在堤坝上和百姓同吃同住,事必躬亲。最终江北洪涝导致十多县受灾,居巢县却安然无恙。此事朝廷上下也都知晓。甚至王彪之都和谢安说过,江北洪涝,王牧之历阳郡所辖几县除了居巢县尽皆受灾,唯有李徽所在的居巢县保全。本来最不被看好的人,却做出了最好的结果。
正因如此,王牧之才会举荐李徽,才会意识到此人不凡。
总之,谢家叔侄对李徽的评价是很高的,谢道韫倒是淡泊的很。直到那晚的宴会之上李徽的表现,以及截止今日谈及香皂之事前,谢道韫对李徽的好感都是在增加的。只是突然李徽谈钱了,居然还要拿钱来收买自己,谢道韫好感度骤降。
即便谢道韫知道李徽需要钱,但如此赤裸裸的交易,赤裸裸的谈钱,还是让谢道韫不能接受。所以她拒绝了。
然而,此刻见李徽失望离去的时候,谢道韫却有些不忍了。谢道韫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知道李徽处境艰难,钱对他很重要。他想要赚钱的想法无可厚非。
而且,他只是想请自己帮忙,利用自己的名气帮忙而已。毕竟在京城,他毫无根基。或许他是功利的,但他起码是坦诚的。
另外,李徽可是救了谢玄的命的。尽管那或许是一种机缘巧合,但确确实实,没有他赠给谢玄的那柄短剑,谢玄怕是要死在寿阳城一战了。
如果谢玄**,自己定会伤心欲绝吧。父亲谢奕死的早,尽管有四叔教养,但毕竟不是父亲。姐弟两人感情甚笃,相依为命。不管有多少次拌嘴,不管谢玄多少次气的自己抓狂,姐弟之间的感情是不变的。谢玄说过,他可以用性命保护自己,而自己同样也会为了谢玄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
李徽救了谢玄的命,这份恩情摆在这里,自己就这么拒绝了李徽,心里会觉得甚为不安。隐隐有一种忘恩负义的负罪感生出。
鬼使神差的,谢道韫开口叫了一声:“李家小郎请留步!”.
第二六三章 大展拳脚
李徽诧异转身仰头看去,只见谢道韫站在亭子口,居高临下的样子像是个衣袂飘飘的仙子。
“看在小玄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帮你卖香皂。”谢道韫沉声道。
李徽想了想,摆手道:“不必了,谢小姐,我这个人做事,从不强人所难。之前是我的错,不该请谢小姐替我做这样的事,还谈什么回扣。这大大损害了谢小姐的形象,也羞辱了谢小姐的品格。那是我糊涂,我不能知错犯错。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谢道韫心里很生气,这家伙居然还拒绝了自己,真是……真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
“不必这么想。我想明白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好东西是要分享的。我自愿这么做,并非强迫自己。”谢道韫道。
李徽苦笑道:“当真?”
谢道韫蹙眉道:“当然是真的。对了,回扣我要两干钱,少一个钱都不成。”
李徽惊愕的看着谢道韫,才女爱财?这怎么回事?
“不用这么看着我,钱财人人都需要,我这也算是取之有道。我不能白忙活。两干钱一枚香皂如何?你不肯的话便作罢。”谢道韫咬着牙道。
谢才女直到今日之前,恐怕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公然和别人讨论回扣的事。而且像个当垆妇人一般的讨价还价起来。她的心里生出了一股悲愤感。她这么做便是要让给李徽一个小小的惩罚,以平衡心中之前受到的伤害。钱她不在乎,但从李徽手里逼出钱来,有一种快意的报复感。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大声道:“好,两干就两干,那便一言为定。不过我有个请求。”
谢道韫怒道:“还有什么请求?”
李徽笑道:“可否……可否先付五十万钱定金?毕竟谢府这个月要两百块香皂,我可没本钱造那么多。谢小姐得先预定。”
谢道韫脑子里一阵迷糊,此人居然还是空手套白狼,真是令人更加的愤怒。喘息几口后,谢道韫咬着银牙道:“稍候我命人送去便是。你可以告辞了。”
……
四月中,位于东长干郊外的制皂工厂重新启动,并且立刻进入了满负荷的运转状态。
谢道韫没有食言,当天晚上,李徽收到了谢府送来的两大箱铜钱,整整五十万钱。即便五铢钱已经轻薄到像个纸片一般,但五十万钱还是一个巨大的数量,得用马车拉过来。
李徽一点也没耽搁,于次日开始便立刻分工,开始制皂大业。
次日一早,李徽去东篱门公房给公房属下每人封了个大红包。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公房几人面前的时候,李徽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便是从今日起,自己因为私事可能不能按时来东篱门点卯了。李徽希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公房诸位能够负起责任来,同时不要在此事上多嘴。
下边的人固然不会多嘴,主要是傅恒张进两位老令史。这二位年纪大了,睡眠也少,某些娱乐活动也早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在李徽到任的这段时间里,发现他们每天早早便到,迟迟才归,属于是以公房为家了。
事情交给他们是不会有差错的,就怕老年人嘴碎乱说话。所以李徽便只能花钱解决。一万钱的钱袋摆在面前的时候,傅恒张进二位立刻表态,城门郎大人既有事务未了,理当去处置。东篱门的事务交给他们尽管放心。
本来城门郎就是个闲差,李徽在不在没什么区别。他天天在的时候,不也是在公房练字读书么?上官在,下边人想偷懒反而不自在。所以公房上下得了钱,又能跟舒坦,自然无话可说。
李徽又找到了东篱门城门校尉侯有良,塞给侯有良的红包便大了些,两万钱的红包踹到侯有良的怀里,就是让侯有良不要多言。
侯有良本就不会多管闲事,这位城门郎又是谢玄的朋友,他自然是不会得罪的。更何况李徽懂人情世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这样,花了五万钱,李徽搞定了东篱门那边的事,为自己能够随时翘班铺平了道路。因为一旦制皂作坊全面开工,自己必须要现场指导,全面把控每个环节。除了自己,身边人还没有能够帮上自己的。
阿珠确实在很努力的学,李徽也想教会她。不必去告诉她化学反应的原理和细节,只需让她知道步骤工艺,把控每一项关键数据便可。但短时间内,阿珠还难以掌握,必须要让她在旁跟着学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必须自己亲自上手。
再者,这一次李徽知道是赚钱大业决定性的时刻。谢道韫答应之后,李徽一点也不担心香皂的销售问题。大晋才女出马,不必卖力吆喝,只需透露她在用什么沐浴洗发,便一定会有大批人主动跟风。
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比大晋朝的名人效应更明显了。
所以,一方面订单会滚滚而来。另一方面,会很快占据高端市场。在这种情形下,李徽不能有半点马虎。他必须保证香皂的质量,不能出现质量问题。同时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狠赚一笔。
这第一波产品的红利必须要吃的盆满钵满,因为制皂的秘密不可能被长久的保密,一定会泄露出去。这本不是什么很难的工艺,物料也不难找到。大晋朝的方士们这么多,定会很快洞悉其中的秘密。
一旦制皂秘密泄露出去,或者被方士们钻研出来,香皂这东西便要成为大路货。到时候便休想赚取暴利了。信息差便不复存在了。
所以,在此之前自己必须将这帮人的智商税收割到极致。李徽已经想的很明白了。这一次他决定制作香皂的分支,针对专门的人群进行一下分类,增加噱头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很简单,针对不同的人群,供应不同的香皂。比如女人用的香皂用花香味的,起个叫洛
神之类的名字,给人以洛神出浴的遐想。男子用的便用檀香一类的香料,起个名士皂之类的名字。迎合男子对香味的偏好,还能满足那些做着名士梦的有钱人的心理。用了名士皂,多少跟名士是沾了边了。
再有,针对大晋豪族世家流行服用五石散的情形,针对性的退出薄荷皂。薄荷清凉,可在体感上缓解服药之后的燥热感。这对于**一族而言,必是会具有吸引力的。
李徽甚至已经找到了薄荷这种东西,在这年头名叫吴菝。是常见菜品,一般和羹汤配食。因为常见,所以成本低廉,所以原料不成问题。唯一需要解决的是添加的香味适当便可。
还有,李徽要制作硫磺皂,以针对皮肤瘙痒的患者。还要制作各种草药皂,冠以强身健体之名头等等。
这些都是收割智商税的强力手段,李徽相信,一定有人会付出高出普通香皂更高的价钱来购买。只要宣传到位便可。至于说效果如何,是否能够强身健体,是否能够止住皮肤瘙痒等等,则并不在李徽考虑的范围之类。
反正肥皂洗澡是不会**的,体验也是各有异同。最重要的是忽悠……应该叫包装和噱头。大晋朝这帮士族连五石散这样的毒物都吃的不亦乐乎,还花大价钱购买,甚至豢养方士炼制,可谓是人傻钱多的典型。所以李徽没有丝毫的心理上的内疚和负担。
连续两三天,李徽带着家中所有人等都在进行紧张的物料准备。老规矩,李徽带人去覆舟山岩洞里挖石碱。蒋胜带人去街市采购生石灰回作坊庭院制备石灰水。采购大批的菜油原料备用。
阿珠这一次带着女仆去城中药铺和香料铺子购买硫磺粉一些香料,买了胭脂粉,玫瑰粉等物。本来阿珠还想着用花汁,试图不花钱采遍京城花。但李徽认为那样太费时间,还不如多花些本钱直接采购。
胭脂铺子里的各种干花瓣粉完全可以起到提香上色的作用,不必费力费时去全城采花了。
除此之外,李徽还准备了更多的辅助器皿,提前在木工作坊预定了香皂包装的木盒,采购了彩纸,刻制了多枚印章。光是这些准备工作,便进行了三天时间。
这其中有个小插曲,李徽去覆舟山挖石碱的时候,本想着去探望一下葛元道长,给他带些酒肉吃的之类的东西。顺便问问**的配制有无进展。
结果发现,葛元压根不在桃花山坳的茅舍里。廊下的角落都结了一层蜘蛛网了。看起来已经离家多日未回了。李徽很担心葛元跑了,不过去了后院查看了,发现葛元那些宝贝一般的矿石物料都在,东西一应俱全,摆放的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跑了,倒像是出门云游去了。这倒是让李徽放了心。
葛元可不能让他跑了。等这一批香皂制作大赚之后,必须要安排修缮他的宅子,为他添置炼制器械,再安排几个学徒当帮手。必须盯牢他。.
第二六十四章 觊觎
随着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宛如战斗一般的制皂活动全面开启。有了上一次制皂时的经验,这一次众人的配合更加的默契。分工也更加的合理。随着熟练度的提高,众人也都驾轻就熟,出现差错的几率大大降低,效率也大大的提高。
当然,这种高强度长时间的制皂工作,光是靠命令和自觉是不成的。李徽当然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奖励。每天的伙食油水充足,每日结束发放红包。虽然只有几百钱的红包,但对于提振士气是很重要的。
人手其实是短缺的,但李徽并不打算雇佣太多的人手。这不是出于成本的考虑,而是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泄露制作流程工艺的危险。虽然李徽认为泄露机密不可避免,但是做好防范自然是必要的。晚一天泄露,便多一天赚钱。
数日之后,成果斐然。一块块香皂成功制造出来,盖着印章的香皂被彩纸包裹,装箱打包,写上数量。
第一批两百块香皂由李徽亲自送往谢府交付之后,制皂大业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热火朝天的进行着。谢家给付的八十万钱中的大部分都化为原料。油料的采购,燃料的采购,生石灰等物料的采购源源不断。李徽知道,加快有限的资金的循环,更快更大量的销售出去,能够快速的完成财富的积累。
如李徽所料,四月下旬,谢道韫参加了一次聚会,在聚会上不经意的道出了香皂的秘密。并且当着众人的面用香皂清洗了被墨水浸润的手帕。
自那天起,在经过一番试用之后,新订单滚滚而来。琅琊王家,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阳刘氏,潞川宋氏等京城大族等纷纷采购。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到四月底,李徽共接到了上干块香皂的订单。
李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且会很快全面风靡达到高潮。因为一旦大族使用之后,会带来更多的中大士族的市场。一大波订单正在路上,即将会引发热潮。所以真正大赚特赚的机会已经到来。
所有人都开始连轴转,包括李徽自己,都已经处在极度亢奋之中。李徽已经顾不得保密这回事了,他决定雇佣人手,加快制作,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价格收割这一波热潮。
五月初,作坊里加上雇佣的人手已经超过了三十人,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制皂工坊的规模。而随着端午前后宴饮的增加,香皂的秘密在京城已经迅速流传,已经无需宣传,全城皆知了。
李徽适时推出了他的薄荷香皂硫磺香皂玫瑰皂名士皂等一系列强力收割的品种。不出意料,获得了很好的效果。
五月中,经过一个月的极为忙碌的辛劳,李徽的香皂赚钱计划可谓大获成功。随着大量的香皂销售出去,大量的金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积累。人说财源滚滚,在这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李徽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财源滚滚。什么叫机遇来了挡也挡不住。
所有销售出去的香皂数量高达两干多枚。仅仅是十几家高门大族便足以达到每个月都有这样的量。粗略估算一下,大批量的制作香皂降低了成本。原本连人工加物料需要近干钱,现在大批量的制作成本约莫七百钱一枚。然而销售的均价达到了惊人的七干钱。
之前定价八干钱,但是高门大户愿意采购,自然要先赠送一批试用。事实上光赠送出去的试用的香皂有一百多块。这些自然也计算在损耗的范围内。
当然,谢道韫那里要留两干钱的回扣,所以李徽每一枚香皂销售的价格在五干钱上下。即便如此,那也是翻了**倍的暴利。
销售两干块香皂,每一块赚取的利润高达四干钱,总计赚取八百万钱的纯利。这个数字让李徽和阿珠难以置信。
但是事实便是,住处专门有个房间是放钱的。成箱子的散钱层层叠叠堆满了屋子。成串的铜钱挂满了木头架子,像是屋檐下的风铃摇晃起来碰撞作响,又像是秋天高粱地里低垂的高粱穗一般,密密麻麻,多到犯了密集恐慌症。
别说阿珠了,李徽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阿珠每天晕晕乎乎的,跟李徽说她好像是在做梦一样,生恐梦醒过来。李徽理解她的感受,但其实李徽虽然也很震惊于这敛财的速度,但却也知道八百万钱看上去是个极大的数目,但其实购买力也不过尔尔。
大晋朝用的最多的铜钱便是当年江南豪族沈充铸造的五铢钱,被称之为沈家钱。这种钱偷工减料,轻薄如榆钱飞絮一般,孔大而圈薄,厚度薄如一张纸一般。所以,这样的五铢钱流通的时候导致物价飞涨。在大晋朝,五铢钱不值钱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民间甚至宁愿以物易物也不肯流通铜钱,五铢钱只有在城市才会成为日常的流通货币,而且贬值的极为厉害。
八百万钱是个大数目,但李徽问过,秦淮河朱雀航南的长干里一带的普通市民**区,一座二进的大宅子的价格便高达八十万到百万钱左右。由此可知,物价之离谱。
若是进了内城,在秦淮河和青溪内部的一座普通宅院,价格都要翻个两三倍。两三百万只能买一个普通的院子。像是谢家这样的豪宅,怕是连里边的一个院子也买不起。
一个最基本的衡量标准,便是稻米价格的衡量。稻米价格在一万钱左右,八百万钱不过可以买八百石稻米而已。李徽这个城门郎的六品官年俸便是粟米六百石,由此可知,八百万钱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夸张。
所以李徽认为,还得加把劲,趁着香皂的制作配方尚未泄露,趁着还能独家垄断京城高端市场,收取智商税的时候狠赚一笔。毕竟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赚钱的路子,往后也未必有这样的好路子了,所以多赚一点是一点。
但是,情况很快变的不对劲了。
五月中之后,作坊
周围开始出现不明身份的人游荡,鬼祟的在周边窥伺。五月十七晚上,巡夜的蒋胜抓获了一名试图偷窃李徽制皂过程中记录详细数据的小册子的一名雇佣的工人。那人胆大包天居然半夜里撬开了李徽存放小册子的房门,结果被蒋胜抓了个正着。
经过审问,那人倒是爽快招供了,说是有人花高价让他偷出香皂制作的详细过程和有用的数据。他被那人开出的二十万钱的高价所吸引,所以便动了歪心思。
进一步的询问,那工人知道的并不多。既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只知道对方看上去像是个大户人家的人,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有钱人的样子。
李徽当即决定,将所有人雇佣的工人都单独询问一遍。因为自家仆役除了谢玄留下的几人之外都是自己从居巢县带来的,他们是没有问题的。雇佣的人手是建康城中的人,他们每日散工回家,早上来上工,是很可能会被人盯上收买的。
果然,除了被抓的那名雇工之外,还有两名雇工在李徽的循循善诱以及大春大壮的铁棒威胁下交代了实情。情形和那名被抓到的雇工差不多,有人同样以高价收买他们,让他们弄清楚制皂的工艺流程,最好能将制作香皂的数据弄到手。
至此,李徽终于意识到,有人已经盯上了制皂这件事了。这并不稀奇。如此财源滚滚的路子,别人看了不眼红才怪呢。
至于那些人是如何得知这里的制药作坊的位置的,那其实也很简单。这件事本就不是秘密,谢家那些人早在上个月便已经说出去了。自己也没有要求谢道韫保密,谢道韫也有可能说出去。大晋朝对官员经商置产可一点也不限制,否则门阀大族岂非都不能做官了。所以这对李徽而言也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去的事情。
只要别人有心,定会打听到自己,从而得知作坊的位置的。
虽然早有预料,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但这么快便有人盯上这门生意,还是让李徽有些吃惊。果然利之所在,会让人很快做出反应,趋之若鹜。
阿珠等人很是紧张,建议报官处置。李徽却并不想这么做。这种事的发生是在意料之中的,别人干方百计的想要探知制皂工艺和流程,那是李徽早就想过的事情。李徽并不想闹的沸沸扬扬,他现在只想抓紧时间赚钱,不必将精力放在和这些人纠缠上。
况且,即便报官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并不知道正主儿是谁,也没有必要折腾。
于是李徽只将那三人开除便罢。同时更加严格的防备其他雇工。让他们只负责粗苯的搬运活计,不允许靠近制皂的场地。制皂的小册子李徽更是贴身带着,晚间也带着阿珠回甜水巷住着,让蒋胜带人晚间看守作坊便罢。
但数日后的一天傍晚,李徽等人从作坊赶回甜水巷的时候,却在朱雀航南口被几名男子拦住了去路。.
第二六五章 觊觎(续)
一名身材五短,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客客气气的向李徽行礼,请李徽下车一叙。
李徽顿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正主了,这名中年男子跟之前雇工们交代的幕后收买的那人的形象甚为缓和。李徽倒也不怕他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虽然那男子身边跟着七八名随从,但光天化日之下,在朱雀航南口的长干里人群**的地带,他们也不敢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大春大壮跟随,寻常几人根本不惧。
李徽跟着那人来到了长干里主街上的一家酒楼上,那中年男子主动坦诚了来意。
“李公子是么?在下孟子义,在建康城做些小生意。今日冒昧,叨扰李公子,是想要和李公子谈一笔生意。”
李徽心中猜到了**分他的目的,但还是装作不知问道:“原来是孟先生,但不知和我有什么生意可谈。”
那孟子义倒是一点也不拖拉,拱手道:“在下得知,京城最近风靡的香皂便是出自李公子之手,本人对此甚感兴趣。本人也想制作香皂,但苦于不知如何造出来。故而本人今日叨扰李公子,想请李公子赐予配方和制作的技艺。当然了,是花钱买。李公子开个价吧。”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收买我作坊雇佣的人手,偷我制皂流程数据的便是孟先生了,是么?”
孟子义并不否认,满不在乎的道:“那也休提了。正是因为被你识破了,在下索性光明正大的跟你做个买卖便是。李公子该不会因此便耿耿于怀吧。”
李徽被他的无耻和傲慢惊呆了,感觉此人似乎有恃无恐。不知什么来头,敢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卖给你制皂的配方和工艺流程并非不可以,但价格恐怕谈不拢。如果你执意想要买的话,那么给这个数,我便悉数告知。”李徽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一百万钱?好说。你痛快,我也痛快。一百万钱成交。”孟子义笑道。
李徽大笑起来,摇头道:“这么赚钱的买卖,一百万钱便想拿到手?你怎么不去抢?”
孟子义面露不悦之色,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一干万钱?这未免太黑心了。谈生意要有个谈生意的样子。不要狮子大张口。”
李徽笑道:“孟先生,我说的也不是一干万钱,是一亿钱。”
孟子义惊愕瞠目,冷笑道:“原来是消遣我来着。一亿钱?你疯了么?”
李徽道:“是你主动找我买,我便是这个价。你若愿意,咱们便成交。你若不愿,咱们便一拍两散。谁来消遣你?是你消遣我还差不多。这制皂之术,独此一家。嘿嘿,市场广阔,而且是消耗之物,十余日便要买新的。这可是笔长久的大买卖。一亿钱,还算你捡了大便宜。”
孟子义冷冷的看着李徽,沉声道:“李公子,实话告诉你,要做这笔生意的不是我,我只是代我家主人来商谈此事。”
李徽微笑道:“原来你做不得主,那便让能做主的来谈。这岂不是浪费我时间?”
孟子义面露愠怒之色,沉声道:“李公子,莫要出口伤人。这件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是你的一次机会,你可能还不明白。我家主人的身份尊贵,你若能投其所好,很快你便可飞黄腾达。我若是你,这制皂的工艺便当做投名状送出去,换得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绝对划得来。”
李徽微笑道:“你家主人是谁?”
孟子义不答,只沉声道:“你同意了交出配方和制作的工艺流程,我家主人自然会见你。我只能告诉你,我家主人便是王谢大家也比不上。乃是我大晋最有权势之家。”
李徽愣住了,这家伙胡吹大气也不打草稿,比王谢更有权势之家?桓家不可能,难道是司马氏皇族?
“李公子,我们知道你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城门郎而已。你投靠谢氏,他们却也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但我家主人却能让你立刻升官,拥有实权在手。我家主人便是在皇上面前也有话语之权。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希望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话说回来,倘若你不识抬举的话,那么后果自负。你好好想想,明日傍晚,我在这里等你。两百万钱,买断你的制皂配方和工艺。同时,你也得到了一个大靠山。如何?”
那孟子义兀自试图威胁和引诱李徽,言语中满是傲慢和轻蔑。或许他也知道李徽的出身,知道李徽没有根基,所以显得毫无敬意。
殊不知,李徽心中已经反感之极。李徽固然不想惹事,但李徽何曾是怕事的人?问问顾家南宅的管家韩庸,问问冯黑子、**祖,问问那帮在碾子山被大火烧的屁滚尿流的人便知道了。李徽不接受威胁。
“孟先生,说了半点,你家主人到底是谁啊?你又不肯告知我到底是谁,却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我怎知你是不是个骗子,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李徽微笑问道,他试图问出到底是谁在背后觊觎自己。
孟子义呵呵笑道:“你不用管是谁,总之,你只需相信便是。”
“这叫什么话?我凭什么相信你呢?你若不肯明言,此事就此作罢。孟先生自便。”李徽摆手说道。
孟子义皱眉瞪着李徽片刻,低声道:“好,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便告诉你也不妨。但你不许胡乱说出去,若败坏我家主人的声誉,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我家主人,便是我大晋第一大族颍川庾氏。这下,你该明白为何你的运气有多好了吧?但得庾氏提携,得我家主人赏识,你便很快会官运亨通,且掌握实权。”
李徽悚然而惊,恍然大悟。原来觊觎自己的制皂秘方,想要横刀夺爱的是
庾氏。庾氏确实是大晋豪族,说是第一门阀似乎有些夸张,但是和王谢相比,庾氏的实力却并不逊色。
颍川庾氏自庾亮一代开始,便开启了在大晋朝权势熏天的局面。庾亮一度官居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王敦之乱时,庾亮和王导等人一起平息了此次叛乱,立下大功。庾氏一族自此可比肩王谢大族。
而庾氏发迹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和司马氏之间的联姻关系。
庾亮的妹妹庾文君是晋明帝司马绍的皇后,光是这一层关系,便足以奠定庾氏一族在大晋的地位。
庾氏在王导之后曾一度全面执掌大晋权柄,但庾亮行事严厉,不够宽容,所以引发了不少非议。当年因为强行解除了苏峻的职务而引发了‘苏峻之乱’,导致了大晋在王导之乱后的第二个大危机,这之后,庾氏的地位有所下降。
但即便如此,庾氏和皇族之间的关系却依旧延续着。当今皇帝司马奕的皇后庾道怜便是当今庾氏家主庾希的妹妹。和司马氏之间的联姻关系稳固了庾氏的地位,为庾氏外戚家族托底。
现如今,庾氏家族掌握了中军兵权。庾希为辅国将军,中领军之职,庾希的弟弟庾柔领中护军。兄弟二人掌握了建康中军的绝大部分兵力。另外庾希的弟弟庾蕴为广州刺史,庾倩为太宰长史这,庾邈为会稽王参军。庾氏家族子弟十几人在中军担任重要军职。
可以说,庾氏如今虽然家族势力不如当年庾亮在世之时的全面掌控的局面。但是依旧是实力强劲的大晋高门大阀。某种意义上来说,孟子义说王谢大族不如庾氏也不是吹牛,因为庾氏一族掌控中军兵权,从军事实力的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唯一可以和桓温制衡的实力家族。
李徽确实没想到,这孟子义的主人居然是庾氏。这多少令人有些诧异。庾氏高门大阀,顶尖士族,应该是富可敌国的存在,怎么居然还要觊觎他人的财路。这多少有失高门大阀的风度和颜面。
但转念一想,这其实又并不稀奇。利之所在,自会引来觊觎的目光。高门大阀对于利益的攫取可从来都是如狼似虎的。就好像吴郡顾氏这样的江南大族,其产业除了庄田之外,更是涉及各个领域。哪怕是蝇头小利,也要攫取分食干净。大族门阀便是以贪婪的方式稳固自己的经济基础,延续家族的强大的。
更何况,眼下自己的这条财路可不是蝇头小利,而是一门大生意。区区一个月,还只是供应少量士族之家,便已经有了近干万钱的收益。一旦全面打开市场,大规模的制皂,全面降低成本,降低价格,便可推广到全大晋的大中小士族之家乃至普通市民阶层。那将是怎样巨大的市场。这其中的利益将是巨大的。
自己看得到这一点,庾氏定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决定横刀夺爱,抢夺这一条财路。.
第二六六章 来访
“李公子,如何定夺,还请即刻答复。我家主人可没有太多的耐心。”孟子义冷声道。
李徽吁了口气道:“孟先生,请转告你家主人,一亿钱转让,少一文钱都不成。庾氏高门大族,当不至于巧取豪夺。本人制皂卖皂,规规矩矩的做事,并无半点不妥之处。”
孟子义脸色铁青,冷声喝道:“看来你是不识时务了。莫以为你有谢家做靠山,便有了底气。谢家跟我主人家之间关系紧密,你以为谢家会为了你出头,你便大错特错了。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好好想想吧。”
李徽大笑道:“不必了,我已经给了你答案。想要制皂的技术,拿一亿钱来,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想要占我便宜,拿世家大族的名头来吓唬我,无耻夺取他人利益,想都不要想。”
孟子义一拍桌子,冷笑连声道:“好,有骨气,等着吧。”
自这场不欢而散的交易之后,李徽意识到了靠香皂这条路赚钱的时间不多了。**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或许一切只是恐吓而已。但是李徽绝不会对大晋世家大族的底线报以期待。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李徽对大晋朝世家大族的所作所为有了一些根本性的了解。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既会颠倒黑白,漠视他人的生死和利益,而且甚至会干出**放火的罪恶勾当。
他们可不像是外表表现的那么有大族风范和名士风度,他们其实睚眦必报,心肠歹毒,绝不允许他人触碰逆鳞,否则便予以严厉的**和打压。
虽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但李徽接触的顾家桓氏等都表现出了这种特质,所以,李徽并非是偏激,而只能说这些世家大族是令自己失望的。
李徽也在考虑要不要将此事告之谢玄,但转念一想,这么做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如孟子义所言,谢家未必会为自己出头,或者说一定不会为了自己得罪庾氏。世家大族之间的利益是紧密的,不可能为了自己这个小人物而得罪对方。从大局上而言,眼下其实是王谢庾等豪族联手对抗桓氏的关键时刻,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任何时候都紧密。这种时候没有任何的理由导致关系生出裂痕。
所以自己不说便罢,说了反而尴尬。
谢玄或许会因为私交而帮自己,但其实那也是让他为难的事情。李徽相信谢玄的人品和同自己的友谊。但他是谢家子弟,自己那样做是让他夹在谢氏和自己之间左右为难。李徽是个不愿意让人为难的人,所以,他不会这么做。
但危险是存在的,李徽只能做好防范,做好放弃制皂这条财路的准备。这对李徽而言其实早有心理的准备,一开始,李徽便做好了秘密泄露之后,失去垄断之后放弃这件事的心理预期。
李徽只希望抓紧时间多赚一些,倘若对方真的有什么动作的话,那么自己宁愿放弃制皂这条财路,也不会让对方巧取豪夺得手。李徽已经考虑好了最后一拍两散对策。
……
五月中下的一个上午,一辆华丽的车马在几名骑士的护卫下抵达了东长干郊外的荒凉的制皂作坊门外。马车上下来了两名身着一紫一绿束腰襦裙的美貌女子。
看着作坊院子里热气腾腾烟雾缭绕的情形,听着里边嘈杂的声音和大声的吆喝声。两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往作坊门口走去。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地面湿漉漉的,荒草的叶子上全是水珠。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由于大批物资运抵作坊,门前甚至被车辙压出了一片小水坑。
没走几步,绿裙女子的鞋便被打湿了,裙角也沾染了污泥。她站在泥泞里娇声抱怨起来。
“这个人怎么选这种地方做事?叫人找了半天不说,路也不修一下,根本进不去。真是的。”
紫裙女子笑道:“彤云,要不你别进去了,我去便是。咱们是主动前来,又不是他邀请我们的是不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两名女子正是谢道韫和张彤云。谢道韫今日有事找李徽商议,所以乘车赶到了这荒郊野地里的作坊里来了。张彤云闲来无事,也想跟着来瞧瞧香皂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几名随从捡来几块大石头,垫出了通向作坊院门的路,两女这才拎着裙琚一跳一蹦的来到院门口。
院子里传来各种声音,有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有液体沸腾的咕嘟声,有众人发力的吆喝声。站在门口,已经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带有刺激的气味传来。
“大春大壮,注意了。准备倒油,要缓慢均匀,连续搅拌。注意安全,莫被烫着。今日最后一锅。大伙儿加加油,这一批完成了,便可歇息半日了。”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院子里传来。
“放心吧小郎,来,开始。”有**声的回应着。
谢道韫伸手一推,院门被推开。只见前方开阔的院子里白汽蒸腾。一侧的地面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右边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数口大型土灶,火焰蒸腾。最右边的墙根处排列着几十口大水缸。
一大群人隐没在白汽之中,人影绰绰,正在忙碌。
谢道韫和张彤云走了进去,里边干活的人甚至没有发现她们。她们走到二十几步外的距离,站在一棵小树下。有随从准备上前禀报,却被谢道韫摆手制止。
菜油注入碱液之中开始充分反应,析出皂泥。李徽挽着袖子,头发乱糟糟的扎着,脚上穿了一双草鞋,挽着裤脚,泥巴沾染在了小腿上。
此刻他全神贯注的做事,用巨大的滤勺在热气腾腾的瓮锅里将皂泥捞出,放在身后一个缸上面的滤笸上滤干液体。同时有三锅注油皂化,所以李徽手脚不停,穿梭于白汽之中忙碌,浑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其他人。
“他还真是吃的起苦。好歹也是堂堂六品官,居然如此不修边幅。穿的像个什么啊。”张彤云轻声嘀咕道。
谢道韫轻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出身,寒门出来的人,自然能吃得起苦。”
张彤云道:“说的也是。他是怎么知道造出来香皂的啊?这个人真是奇怪的很。成天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吴郡的时候,我听青宁说了他的事,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谢道韫微笑道:“他在吴郡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张彤云道:“好像是前年,吴郡大旱那
一年。顾家东湖庄子里庄稼干的冒烟了。他跑去毛遂自荐,说可以引湖底之水救急。没人相信他能成功,结果他硬是用毛竹把水引出来了,救了燃眉之急。当时我刚好在吴郡呢。”
谢道韫笑道:“那很难么?”
张彤云纤手比划着道:“姐姐可不知道,那湖底的水除非挖渠,否则根本引不出来。堤坝像小山一样,可他让水流上堤坝又流了下来。姐姐见过水往高处流的么?堤坝高的很呢。”
谢道韫愕然,水往高处流,这可没见过。她眯着眼看着烟雾里那个忙的满头大汗的身影,沉吟不语。
“青宁还告诉我,他还告诉顾家人说,天很快会下雨,所以应该用有限的水将秧苗都过一遍水,救活秧苗等待下雨便可以保住整片庄田的庄稼。顾家人这么做了,结果好多天没下雨,顾家人便说他是害了顾家,差点把他给丢到水牢里处置了。可是奇怪的是,刚要处置他,就下了暴雨了,旱情便缓解了。你说稀奇不稀奇?青宁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太相信。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是龙王不成?我看,他像个怪物。”张彤云道。
谢道韫更是心中惊讶,虽然此事听起来不像是真的,但是张彤云既然说出来,应该不假。张彤云没必要说这样的假话。他又会让水往高处流,又会预测下雨,眼下还会制作香皂这种东西,难不成真是个怪物?
不过谢道韫倒是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原来李徽为顾家做了不少事情,却不知道为何最终却离开了顾家。顾家也够无情的,老天下不下雨的事情,难道是他能决定的?这里边必有隐情。
看着李徽忙碌的身影,谢道韫心想:这李家小郎年纪虽轻,但经历倒是不少。不知他身上还藏着多少其他的秘密。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间,李徽转过头来看向谢道韫和张彤云所在的方向。谢道韫知道他发现自己和张彤云了。果然,李徽将木勺交给身旁一人,快步朝两人走来。
谢道韫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裙琚,一旁的张彤云也将脏兮兮的鞋子藏在裙琚之下。
“哎呦,谢小姐,张家小姐,二位怎么到这里来了?”李徽遥遥拱手,大声笑道。
“怎么?不能来么?”张彤云大声道。
李徽看了一眼张彤云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庞,笑道:“不是不能来,我的意思是,这种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气味难闻,而且路也泥泞难行。”
张彤云噘嘴道:“那倒是,你门口路那么难走,害的我们衣服鞋子都脏了。”
李徽走近,笑着拱手道:“对不住了。所以说,该知会一声。若知道张家小姐前来,我好命人将路修一修,铺个红地毯什么的,敲锣打鼓的迎接才是。”
张彤云红了脸,嗔怒道:“谢姐姐,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讽刺我们呢。人家不欢迎,我们走了便是。”
谢道韫笑而不语,这李徽也是故意的,明知道张彤云对他不满,还非要招惹她生气。
“彤云,我有正事同李家小郎说呢。他只是逗你的,莫要在意。”谢道韫笑道。
张彤云倒也不是真要走,白了李徽一眼,便也作罢。.
第二六七章 两个消息
“李徽见过谢小姐。你们确实该知会一声,瞧瞧我这一身,岂不是失礼了么?”李徽对谢道韫拱手道。
谢道韫还了一礼,微笑道:“我们是不速之客,怪不得你。倒是打搅了你们做事了,你且去忙你的,忙完了咱们再说话。”
李徽道:“不打紧,最重要的工序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他们都会,无需我亲自动手。不知谢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何指教?”
谢道韫微笑道:“没有指教便不能来瞧瞧么?我是代表那些相信道蕴而购买香皂的人来的。我得替他们负责,瞧瞧进度和成色如何。瞧瞧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李徽哈哈大笑道:“那倒是没话可说,没有谢小姐,也没有这么多的订单。谢小姐也算是股东,谢小姐要来瞧瞧,天经地义。来,我领着谢小姐参观参观。”
谢道韫笑着点头。李徽看着张彤云道:“张小姐你呢?想不想来瞧瞧?”
张彤云道:“当然。我就是陪谢姐姐来监督你的。”
张彤云挽起谢道韫的胳膊,两人跟随李徽往前走去。众仆役和工人都愣愣的站着,看着李徽领着两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前来,一时不知所措。
“你们忙你们的,别傻站着盯着人瞧,失礼的很。该干嘛干嘛去。”李徽摆手道。
众人这才赶忙转头,自行忙碌。
李徽领着谢道韫和张彤云沿着生产流程一路边走边介绍,从石灰池介绍到反应锅。谢道韫和张彤云二人惊讶于那香皂居然是从这么简易的流程中制造出来的。特别是听说香皂的原料之一居然是油脂,都感到不可思议。
“天地万物的造化如此奇妙,真是让人感到神奇。这些便是皂泥么?”谢道韫指着那些热腾腾的沥干的淡黄色的皂泥道。
李徽点头笑道:“是啊,这些便是生成的皂泥。添加香料之**模冷却定型,便是香皂了。我做给你们瞧。”
李徽亲自动手,将晾的已经温热的皂泥取了一些放入盆中,撒入月季花瓣粉末,开始用力的搓揉搅拌。待得均匀之后,命人取来皂模,将已经呈现粉红色的皂泥倒进去压实。再命人取来印章,趁着皂泥尚软盖上印章。
“这便好了。待得干燥之后,稍加修整,便成月季花香味的香皂了。”李徽托着皂泥模盘笑道。
“原来这么简单啊。我还当很难呢。”张彤云道。
谢道韫笑道:“难的不是这一步,难的是前面的那些事。如何知道会生出皂泥来,需要哪些原料,在何种情形下生出皂泥,这才是最难的。”
李徽笑着点头,到底是谢道韫,知道关键所在。张彤云是不懂的。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这是她从未涉及,甚至脑子里从未想过的领域。
李徽洗了手,转头四顾,看见阿珠远远的站着,忙招手叫道:“珠儿,你过来。这是谢家小姐,这是张家小姐。见个礼。躲着作甚?”
阿珠确实是远远的躲着的。公子和谢道韫张彤云说话的时候,她不敢往前来。心里似乎也不愿往前来。于是便躲的远远的,站在晾晒香皂的屋子门前看着。见那两位女郎光彩照人,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李徽招呼她,她不得不上前来行礼。
“阿珠见过谢小姐,见过张家小姐。”阿珠低着头道。
“有礼。好美的小姑娘。你家公子定然很喜欢你吧。”谢道韫笑道。
阿珠红了脸,扭捏的不敢说话。
张彤云皱眉看着阿珠,又看看李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莫非李徽不喜欢青宁,是因为这个阿珠么?张彤云有些生气,撅起了嘴不说话。
“阿珠是我的亲人,我确实很喜欢她。珠儿,请两位小姐进屋喝茶。对了,不要煮茶,谢小姐爱喝清茶。我去洗洗手脚,换身衣服,这也太失礼了。”李徽笑道。
阿珠心甜如蜜,忙答应了,对谢道韫二人道:“二位请进屋喝茶稍坐。”
李徽清洗手脚,整理了一番后来到屋子里落座。李徽寒暄两句,开口问道:“谢小姐今日来此,想必是有事要告知,不会是当真只是来瞧瞧的吧?”
谢道韫微笑说道:“当然,我可对制皂是怎样的流程不感兴趣。彤云倒是感兴趣,她想要一些茉莉花香味的香皂。”
张彤云忙道:“哪里呀,我是陪着谢姐姐来的而已。”
李徽笑道:“茉莉花香味的香皂简单的很,珠儿回头去药房买些茉莉花干花磨粉,专门为张家小姐制作一些便是。”
阿珠点头应了,张彤云动了动嘴唇没有拒绝。她确实很喜欢茉莉花的香气。
“李徽,道蕴今日前来,确实有两件事要告知你。不过,一件是好消息,一件是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谢道韫问道。
李徽笑道:“先甜后苦,我这个人喜欢听好听的。你先说好消息。”
谢道韫微笑点头道:“好,好消息便是,我这里接到了更多请求制作香皂的订单。数量有八百多枚。都是京城士族官员之家。其中价格昂贵的薄荷香皂需要两百多枚。”
李徽笑道:“确实是个好消息。谢小姐的号召力无可匹敌,果然请谢小姐出马是请对了。”
谢道韫嗔道:“哎,我也是上了你的当。本来我清闲的很,现在倒好,成了个卖香皂的了。这些人都来找我买,我又不好拒绝。好像我现在成了个商贾一般。四叔都说我昏了头了。”
李徽心中大乐。确实,谢道韫算是上了贼船了。想她一个大晋才女,何等逍遥脱俗,每日弹琴作诗读书的雅人,如今不得不卖肥皂。听起来确实是好笑的很。
“辛苦谢小姐了,在下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只有感激二字。但愿将来能够帮上谢小姐的忙
,作为感谢和补偿。”李徽拱手道。
谢道韫笑道:“那倒也不必了,是我自己昏了头罢了。无论如何,得要恭喜你生意兴隆。这一次你又要大赚一笔了。恭喜恭喜。”
李徽笑道:“同喜同喜。”
张彤云娇声道:“什么同喜?喜从何来?”
谢道韫脸一红,心想:他的意思是自己也得了一大笔回扣,所以自己道贺他发财,他也向自己道贺。
不过话说回来,谢道韫这一个多月时间倒确实是体会到了赚钱的快乐。虽然她长这么大都不缺钱,家里什么都有。谢安对侄女儿极为慷慨,否则也不会花费巨资为谢道韫打造了一处满是竹林的东园供她修身养性了。
然而,自己真正赚钱的感觉是不同的。特别是数额还甚为巨大的一笔钱。一个多月的时间,谢道韫拿到了四五百万钱的回扣,这个数额即便谢安和谢玄得知了也是咂舌不已。当然,他们得知谢道韫吃回扣这件事的反应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谢道韫自己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教训一下李徽,随口要了回扣,根本没预料到会得到这么多的钱。这给了谢道韫一种全新的体验。
有时候谢道韫会想,这赚钱的快乐跟自己谱出了一首新曲的愉悦感不相上下。但这么一想之后,顿时又立刻自责,觉得自己是在犯罪。责怪自己什么时候沾染了这种铜臭味的想法,这是不可饶恕的。
这段时间谢道韫便一直在自责和快乐之中摇摆着。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清淡安逸的生活之中是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受的。所以很新奇,很怪异,甚至有些刺激感。
“彤云,他是说我也挣了回扣呢。李家小郎嘴上可不饶人的。”谢道韫曼妙的瞟了李徽一眼,向张彤云解释道。
张彤云笑道:“原来是这样。拿了人家手短,吃了人家嘴短,那也没话好说。”
李徽笑道:“非也。那是谢小姐应得的。若无谢小姐帮忙,也卖不了那么多香皂。所以,这是互惠互利的行为。”
谢道韫摆手微笑道:“莫提此事了。对了,你除了这一批香皂之外,你恐怕还要另外造一批品质好的。因为宫里的人希望能试用香皂瞧瞧。若是皇上太后和宫中妃嫔们喜欢的话,可能会采购一批香皂。所以可能今后要长期供应入宫了。”
李徽惊讶道:“哎呀,搞得这么大?那还了得?那可得精心准备一批试用的样品。可不能出差错。”
谢道韫抿嘴笑道:“你明白就好。哎,我也没想到,居然都传到宫里了。我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了。
李徽笑道:“这不是个大好的消息么?怎地反而担心了?”
谢道韫轻声道:“你听了我说的坏消息便知道了。”
李徽心中诧异,见谢道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于是忙道:“什么坏消息?还请告知。”.
第二六八章 应对
谢道韫脸上笑容消失,蹙起好看的眉头道:“是这样的。庾家上次买了一批香皂拿回去用了。本来我听庾家三房小姐冷柔说,用的很好,庾家上下人用了都喜欢。冷柔特意采买了两百枚香皂回去送给庾家各房使用……”
李徽心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听到庾氏的名头的时候,就觉得事情恐怕不简单了。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但是,昨日冷柔忽然来找我,说他堂兄庾攸之……哦,是他伯父庾希的儿子庾攸之……庾攸之跑来跟她说什么买去的香皂沐浴之后浑身起红点,又痒又疼,折腾的他难受了数日。跑去就医之后,说是有**之兆。吃了解毒的药,才缓解了症状。庾攸之于是便闹腾了起来,说是买去的香皂有毒……。”
“什么?一派胡言。”李徽惊的跳了起来,大声叫道。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你莫要着急,我还没说完呢。他说香皂有毒,冰柔自然不会信他。她这位堂兄平素便很乖张,经常做些令人无语的事情。她并不相信庾攸之的话。毕竟庾家那么多人用了,偏偏庾攸之一个人说用了之后身子不适,说是有毒了。甚至连她的伯父庾希和伯母都没有说香皂有问题,都说用的舒适的很。冰柔便知道必是她堂兄又在耍什么花样,玩什么把戏。”
李徽紧皱眉头,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庾攸之大吵大闹,说香皂有毒,差点害**他。他要冰柔找到卖香皂的人,要求得到解释。并且他说,为了治病,他花了很多钱,要求得到赔偿。如果要是得不到赔偿的话,他便要自己来找制作香皂的人的麻烦了。要以制毒皂意图谋害他人的罪名拿人下狱。冰柔很是生气,明知他是胡搅蛮缠,却也无可奈何。于是来找我告知此事。因为当初冰柔便是看我用了香皂并且推介了,她才知道此物并且买了不少的。我听到此事后甚为惊讶,我们这么多人使用香皂,没一个出问题的,怎么就庾攸之出了问题。冰柔来找我倒也不是怪我,只是来问我如何应对,她生恐波及到我。”
谢道韫轻声慢语的说着事情的经过,虽然她语气清淡,但是很显然她也很恼火,说到庾攸之的名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不屑之意。
李徽却已经怒火中烧了。显然,这是故意找茬的行为。而一旁的阿珠听到这里已经脸上发白,几乎要吓晕过去了。
“谢小姐,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敢保证,我造出来的香皂绝对没有毒,请你相信我。这庾氏公子明显是栽赃陷害,居心叵测。这件事于你无干,香皂是我造出来,有麻烦我自当承担。麻烦你替我约一下那庾攸之,他说我的香皂有毒,我要和他当面对质,请郎中检验他说的有毒的香皂。倘若当真有毒,我愿承担一切责任。”李徽大声道。
谢道韫皱眉道:“稍安勿躁。谁说你在香皂里下毒了?你也不用恼怒,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罢了。”
李徽讶异道:“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谢道韫道:“我让冷柔回去告诉庾攸之,就说这香皂我经我之手的,要怪只能怪我。我愿意查验香皂是否有毒,若有毒,我可承担责任。我也愿意向他道歉,赔偿他的医治费用。但是必须要在查验香皂毒性确定之后。冷柔回去告诉了庾攸之,庾攸之传了话来,说查验便不必了,这件事他不打算追究了,到此为止了。所以现在没事了。”
李徽皱眉沉吟不语,怔怔发呆。
张彤云道:“李家小郎,怎么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啊?谢姐姐替你解决了此事了。”
李徽抬头看着谢道韫道:“谢小姐,此事你做的不妥。你不该出头的。”
谢道韫愣住了,苦笑道:“怎么?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任由他发癫?他若真来找你麻烦,真一口咬定香皂有毒的话,你岂不是要因此坐牢?”
李徽摇头道:“他的目的不是要我坐牢,他是借此逼迫我答应他的要求罢了。”
谢道韫满头雾水,皱眉道:“什么要求?到底怎么回事?”
李徽叹息一声,将前段时间发生的偷窃事件,以及几天前孟子义找自己谈交易,透露庾氏有人想要自己的制皂配方和流程,想要逼着自己拿出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道:“谢小姐。我之前还不知道是庾家何人觊觎我制皂的配方。你一说此事,我便明白了,便是那个庾攸之想要夺我制皂配方。以庾氏家族之名逼迫我就范。这几日风平浪静,我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然而没想到这厮居然想出了这种卑鄙的手段。香皂当然没有毒,他只是借此事闹起来,让我明白,他可以用这种手段来让我们的香皂无人问津,而且还可以借此拿我下狱。从而达到让我交出制皂配方和工艺的目的罢了。谢小姐根本不必淌这趟浑水。你帮我解围,我固然很感激。但是,这根本无济于事。只要我不同意交出配方,下一次便不是他一人说我的香皂有毒了,而是一群人这么说了。谢小姐揽下此事,岂不是也要被纠缠其中?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若是你被纠缠在里边,我将心存愧疚。而且,恐怕谢公也要勒令我交出香皂配方给他了。因为谢公也绝不会允许谢小姐被此事影响名誉的。”
李徽说完经过,谢道韫等人都甚为惊讶,半晌无言。
“谢姐姐,庾家也太无耻了吧。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跟强盗有何区别?怎么能这样呢?看着别人眼红,居然要巧取豪夺,太无耻了。”张彤云气的俏脸通红,娇声斥道。
李徽看了看张彤云,心想:这张家女郎倒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尽管对自己不善,但也知道是非曲直。
谢道韫吁了口气,轻声道:“李家小郎,道蕴万万没想到这当中竟然有这样的隐情,他们居然觊觎你的制皂工艺,
妄图霸占。如此看来,你的猜测恐怕是对的。庾攸之根本不是什么**,而是无理取闹,想要逼迫于你。如此行为,当真是心术不正,用意歹毒啊。”
李徽微笑道:“这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贪婪之人觊觎这条财路,眼红了想抢了去。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意料之中的事情?”谢道韫皱眉道。
“是啊,对我而言,一无靠山,二无实力,骤然得了这条财路,这同怀抱价值连城之宝走在群盗环伺的旷野之中并无区别。别人都明白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以肯定会对我下手。眼下是庾氏,即便没有庾氏,也有其他人。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在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告诉小玄,他应该有办法帮你的。庾攸之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许不敢胡来。其他人也要掂量掂量的。”
李徽摇头道:“这是我私人之事,怎好让谢家卷进来,这是不成的,其中有些缘故,谢小姐应该是明白的。幼度兄固然是古道热肠,但我也不想让他因为这样的事为难。”
谢道韫微微点头,她明白李徽在说什么。
“你的判断是,庾攸之此次只是警告,若你不遵从他的想法,他后续还会有大动作进行栽赃攀诬是么?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谢道韫踌躇道。
李徽笑道:“我早已想好了对策。虽然我不想,但终于还是到了眼前这一步。既然如此,倒也不必纠结了。谢小姐,这制皂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了。还要麻烦谢小姐将那些香皂的订单都退了去,咱们不干了。”
“什么?”谢道韫和张彤云异口同声的惊讶出声。
张彤云忍不住道:“李家小郎是要屈从于庾家那个……那个人么?要将配方和制作的方法交给他们么?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谢姐姐,你说是不是?”
谢道韫也皱着眉头看着李徽,如果李徽迫于压力这么做的话,她也能给理解。但这么做,岂非太没骨气了。这会让自己看轻他几分。一个懦弱怕事之人,即便有些文才和本事,那也不值得深交。
“李公子真要这么做么?”谢道韫轻声问道。
李徽笑道:“我若这么愿意这么做的话早便做了,何必到现在?配方和制作工艺以及制皂的关键数据我都会交出去,但却不是交给庾氏。”
张彤云喜道:“对对对,交给谢姐姐是个好主意,他们还敢对谢姐姐无礼么?是个好办法。”
李徽笑道:“张家小姐,你误会了。自然不是交给谢小姐,那岂非让人以为是谢家横刀夺爱?会让庾氏不满,很可能会造谣污蔑谢小姐。而且,这也不符合我的初衷。”
谢道韫吁了口气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怎样做?”
李徽缓缓吐出四个字:“公之于众!”.
第二六九章 心事
谢道韫和张彤云再一次震惊的看着李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香皂的配方和制作工艺是何等的有价值,李徽居然要公之于众?这怎么可能?
“莫非你在说笑?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谢道韫皱眉道。
李徽道:“并非说笑。谢小姐,我本只是想借制皂缓解目前的拮据。这一个多月来,我也达到了目的,已经赚了一大笔钱了。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了。我并不贪心,眼下这笔钱足够我一家子能够吃穿不愁了。我打算买一座宅子,好好的安顿下来,家里上上下下也都能应付下来,便已经足够了。别说眼下遇到了眼下的情形,就算没有遇到,我也并不打算长久为之。只是如今,这一天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罢了。既然如此,何不顺势为之,适可而止。”
谢道韫点头道:“这么想倒也无可厚非。但为何要将制皂秘方公之于众呢?”
李徽微笑道:“香皂好不好用?二位给个中肯的评价。”
张彤云道:“当然好用,这还用说么?”
谢道韫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这么多人愿意花昂贵的高价购买,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李徽点头道:“多谢二位的肯定。但你也说了,香皂价格昂贵,只能是世家大族有钱人才会买,寻常百姓之家是不可能花高价购买的。我造出香皂的初衷固然是为了赚钱,但另外一个目的也是要让清洁变的更方便,要造福万民。如此好物,若价格昂贵,百姓买不起的话,那么只能成为有钱人所用之物。这是不公平的,也违背我的初衷。”
谢道韫听到这里,双目闪烁,轻声道:“所以你便要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制皂,这样此物的价格便会变得很便宜。越多人制皂,便越多的人能给买得起用的起,可以造福于民是么?”
李徽呵呵笑道:“谢小姐聪慧之极,正是如此。”
张彤云在旁也恍然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格局呢。真是让人没想到。这确实是件好事。而且……而且……这么一来,那庾氏便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人人都会制皂,这一行便没有暴利了,他也休想从中得到好处。自然便会偃旗息鼓了。李家小郎,我说的对不对?”
李徽向张彤云挑起大指,发自内心的赞道:“张小姐也一样聪慧无比。这也正是我的目的之一。庾氏想要秘方,我给他便是。不但给他,我还给天下所有。让制皂的秘密公开之后,便无垄断暴利了,也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
张彤云笑道:“多谢你夸奖。你还真是挺有智谋的,格局还挺大。这下,庾家那个人定然气的跳脚,什么也得不到。”
李徽呵呵而笑,对谢道韫道:“谢小姐觉得我这么做对么?”
谢道韫微笑道:“那是你的事,制皂的秘方也是你的,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怎么看并不重要。”
李徽呵呵笑道:“看起来谢小姐似乎不太情愿?莫非是为今后没有回扣可拿而感到惋惜?”
谢道韫嗔道:“胡说什么?道蕴岂会为了那点钱财而惋惜?我倒是替你惋惜的很。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发财的路子,就这么没了。你心里定然是痛彻心扉吧。”
李徽大笑道:“看来谢小姐不相信我早就准备将秘方公之于众的想法。区区小利,和天下百姓的福祉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好物要天下人分享,那才是价值所在。我承认只有一个多月便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超出我的预期,我本以为会起码大赚个三五个月的。但这样也很好,倒是逼着我下决心这么做了。钱财固然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双目只见利,便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了。”
谢道韫咂摸着李徽的话,心中若有所思。李徽的决定确实让她感到震惊。若他真如此刻所言的那样无私,那倒真是个格局远大之人。
谢道韫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倒也不必担心其他了。道蕴回去之后,便将订单都退了便是。哎,我也算是解脱了,再也不必操心这些事了,也省的四叔埋怨我了。李家小郎,道蕴告辞了。彤云,咱们走吧。”
张彤云也站起身来跟着谢道韫往外走,忽然间她停步道:“哎呀,不行啊。那这么一来,今后我们岂不是没有香皂可用了?”
谢道韫嗤的笑道:“彤云,他一公布配方,京城很快处处都是香皂卖,而且价格很快便会变得很低,还担心这个?”
张彤云笑了起来道:“倒也是。可是我的茉莉花皂怎么办?未必买得到啊。”
李徽微笑道:“张小姐放心。我即刻为你制作茉莉花皂,造个一大箱子,够你用个一年两年的便是。不必担心。”
张彤云闻言大喜,行了一礼笑道:“那便多谢你啦,这下我可放心了。”
李徽将两女送出院门外,看着她们一蹦一跳的从垫脚石上去往马车旁上车离开,这才回身进院。
“公子,当真不造了么?”阿珠跟在身后低声道。
李徽道:“当然,这还能有假?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珠摇头道:“我当然听公子的,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
李徽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赚钱的路子多的是。眼下我们已经赚了一大笔了,不能贪心。何况现在我们没有根基和实力,赚的越多,危险越大。京城这样的地方,我们还不能引人嫉恨眼红。所以,要懂得放弃。放弃未必是坏事,反而可能是好事。要辩证的看问题,要审时度势,明白么?”
“哦。”阿珠点头,虽然她并不太明白李徽在说些什么。
……
初夏之夜,安静凉爽的谢家东园小凉阁里,两名女子正坐在小几两侧对弈。棋盘上黑白双方纠缠缠绕,棋局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关头。
披着薄纱披肩的绿衣少女拿了一颗白子落在棋盘空处,忽然啊的叫了一声。
对面的素衣女子笑了起来,曼声道:“彤云,你这一手可是自断活路了。怎地自己把自己的活路给堵了?”
张彤云苦笑叹息道:“谢姐姐,我是昏了头了。哎呀,我输了。”
张彤云伸手抓了几粒棋子洒在棋盘上,就此投子认输。
p>谢道韫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到旁边的桌案旁,捧起瓷壶往一只琉璃盏中倒水。琉璃碧绿,茶水倒进去也是碧绿之色,一股清茶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来,喝口凉茶吧。天热了,要多喝茶水。”谢道韫柔声道。
张彤云起身走来,轻声道谢。伸手过来没有端琉璃茶盏,倒是从谢道韫手中将茶壶捧走了。
谢道韫抿嘴笑道:“彤云今晚是怎么了?下棋的时候心不在焉,连出昏招,连我也下不过了。这回又捧着茶壶。难道要像仆役们一样,对着茶壶嘴喝茶么?”
张彤云这才惊觉自己捧着茶壶,顿时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将茶壶忙放回桌上。
“彤云,你有心事是么?下午接到你阿兄的信后,你便心不在焉的。发生了什么事么?”
张彤云不说话,低着头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边。夜风轻抚,东园内竹林沙沙如雨作响,远处灯杆上的风灯缓缓晃动,光影明暗。
谢道韫看着张彤云的侧影,淡淡的笑了笑。走到一侧的琴台旁,伸手拨弄琴弦。琴弦叮咚作响,并不成曲调。
“谢姐姐,我不是不愿跟你说。说了你也帮不了我的,徒然让你也心情不好。”张彤云转过身来,轻声说道。
谢道韫没有说话,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着。琴弦发出低沉的混响,琴弦震动之声缓缓弥漫在整个空间,如烟雾一般弥散。
“罢了,我还是跟姐姐说了吧。除了谢姐姐之外,我也无人可倾诉了。”张彤云轻声道。
谢道韫转过身来,走到张彤云身边,拉着她坐在长窗下的木凳上,澄净的目光看着张彤云。
“彤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你阿兄信上提及了你的婚事?”谢道韫道。
张彤云讶异的看着谢道韫道:“谢姐姐怎会知道?”
谢道韫看着张彤云微笑。对于谢道韫而言,张彤云这个年纪的少女,唯一能让她忧郁不快的事必是情感上的事无疑,所以张彤云的心思并不难猜。况且张彤云早就跟自己说过一些关于她的婚事的安排的事。
“说吧,我听着呢。也许帮不了你,但起码可以舒缓你心中的烦恼。”谢道韫柔声道。
张彤云轻声道:“谢姐姐猜对了。我阿兄写了信来,说我在京城待的时间很久了,应该回吴兴了。他还说,顾家又要派人来提亲了。这一次是顾家家主前来提亲,他不能不重视,要我回吴兴去,也好商议此事。阿兄说,他知道我不喜欢顾昌,但也许只是不了解他而已。顾昌现在也是县令了,据说沉稳了不少。也许已经不再向从前那样了。阿兄说,我们张家和顾家是老亲,我娘去世之前的意思,也是要我们和顾家结亲的。阿兄说,他成婚之前,不也是心中忐忑担心么?但娶了阿嫂顾氏之后,也是琴瑟和鸣,甚为和谐的。他劝我不要担心。要我早些回吴兴。顾家家主下个月便要去吴兴提亲了。谢姐姐,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害怕极了,又担心极了。”
张彤云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肩头抖动缀泣起来。.
第二七零章 蹉跎
谢道韫轻叹一声,柔声道:“彤云莫要哭。那个顾昌……当真如你说的那么不堪么?有没有改变的可能呢?”
张彤云抬头道:“谢姐姐莫提他,听到他的名字,我都感到厌恶作呕。那个人卑劣无行,就是个纨绔之人。没有半点学识文才,他的那个县令,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青宁跟我说了他的事情,他……他无耻的很,在吴郡跟人厮混,还打死过顾家的一个丫鬟。好色浪荡,凶蛮无德。每次我去顾家,他都跟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好几次还动手动脚。若不是青宁威胁要告诉南宅外祖,真不知道他会胆大到何种地步。这样的人,我怎能嫁给他?他休想得逞。”
谢道韫皱眉道:“玄之兄知道他的劣行么?”
张彤云道:“阿兄当然知道,我都跟他说了这些的。所以之前顾家来求亲,阿兄都是找借口婉拒了的。但是这一次,阿兄也无法拒绝了。你知道,阿兄能有今日,顾家也是出了力的。我张家和顾家之间关系紧密,阿兄是不能得罪顾家的。所以,便催我回去……”
谢道韫沉声道:“玄之糊涂啊,这不是害了你么?难道为了让顾家满意,便要逼着你嫁给那个无德之人么?”
张彤云看了一眼谢道韫,轻叹道:“谢姐姐,这些事,是你我能够改变的么?即便如谢姐姐你,不也是有苦难言,无可奈何么?”
谢道韫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来,站起身来看向外边的黑夜。
“谢姐姐,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但我不想提及令你不快之事。”张彤云忙起身解释道。
谢道韫轻轻摇头道:“没事。彤云,我没有那么脆弱。你说的是实情。我们确实是同病相怜之人。”
张彤云怔怔的看着谢道韫,不敢说话,心中自责之极。
谢道韫转过头来,微笑看着张彤云道:“彤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事么?我之前一直不肯告诉你,是因为你恐怕很难理解我。但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你了。”
张彤云轻声道:“谢姐姐是觉得,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了么?”
谢道韫道:“是。你现在遇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问题,被逼着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和我当年一样,面临窘迫的境地。”
张彤云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将身子靠在窗栏上,轻声道:“我十八岁那年,四叔决定将我嫁给王家。琅琊王氏和我谢氏门当户对,两族通婚甚为寻常。起初叔父是要将我嫁给王家五郎徽之的,说徽之精于书法,得王家伯父羲之真传。呵呵,后来又说徽之放浪形骸,非我良配。便又要将我嫁给王家二郎凝之。我自然只能听任叔父安排,也无力反对,就和你现在一样。”
张彤云轻声道:“那谢姐姐怎么没有嫁给王家二郎呢?”
谢道韫微笑道:“因为我不愿将我的一生托付给一个……木讷笨拙之人。木讷笨拙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志趣不投,心意不合。我只和他见了几面,便知道我无法和他过一辈子。我宁愿终生不嫁,也不愿草率托付终身。谁也别想勉强道蕴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张彤云讶异道:“可是……你四叔他……允许么?王家呢?你说不嫁,便可不嫁么?”
谢道韫苦笑道:“四叔当然不允许,他和王家都已经谈婚论嫁,商量好了婚期了。我得知婚期将至后,便去求了一个人。她叫是济尼,是我一个道法高深的女道士。因为道法不俗,常常出入于我谢家和王家。我去找了她,诉说了我的烦恼,求她帮我解困。济尼道长见我心意甚坚,平素又很喜欢我,便决定帮我一把。于是她去见了我四叔和王家伯父,说我前世有孽缘未尽,必须跟随她修道十年方可还清前世孽债。否则若是成婚,则会于王谢两家皆有大害。后果极为严重。所以,在孽债还清之前,不可成婚。”
张彤云愕然道:“这位道长可真敢说啊。但谢伯父和王家人都相信了是么?”
谢道韫微笑道:“济尼道长是得道之人,她的话很有分量的。不光是王谢两家,很多世家大族都是敬重她的德行的。但只是因为我,她却撒了慌,我心里很感激她。四叔和王家便商议着解除婚约。毕竟修道十年,那也时过境迁了。”
张彤云吁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所以谢姐姐便以此为理由,躲过了这场婚事是么?真是替姐姐高兴啊。”
谢道韫苦笑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十年过去了,我也已经老了。韶华岁月都已经过去了。”
张彤云道:“谁说姐姐老了?姐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而已。要是我,宁愿也和姐姐一样,也不肯嫁给不喜欢的人。不过,姐姐为何要熬十年呢?等那王家二郎娶了别人,不就可以不用再假装了么?”
谢道韫轻叹一声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事与愿违。那王家二郎死活不肯解除婚约,非要等我修道十年期满之后和我成婚。我本以为他是随口一说。谁料想他真这么做了。”
张彤云愕然道:“啊?姐姐是说,那王家郎君至今还等着你修道期满,和你成婚?”
谢道韫苦笑道:“正是。别人劝了不知多少回,他执意如此。还经常让人送信来告诉我,他不离不弃云云。殊不知,我都烦恼**。”
张彤云不知说什么才好。呆呆道:“他可真有恒心,不过谢姐姐这样的人,倒是世上再难找寻。他倒是心里明白,所以不肯放弃。姐姐现在还厌恶他么?他很痴情啊。”
谢道韫摇头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痴情又如何?顾昌也对你痴情,你嫁他么?”
张彤云忙摇头道:“不,见他就恶心。”
谢道韫道:“那便是了。况且,王家二郎他是真的痴情么?这十年,他小妾都纳了三个了,儿子女儿都三四个了。这便是痴情?”
张彤云哑然失笑道:“那可不是痴情了,真若痴情,怎么如此。姐姐真倒霉,彤
云还以为姐姐摆脱了呢,没想到至今还没罢休。对了,十年之期要满了啊,那可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嫁给他?”
谢道韫冷笑道:“休想。大不了再修道十年便是。他爱纠缠,便由得他纠缠。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再有婚姻之想。倒要看他如何纠缠下去。”
张彤云看着谢道韫坚决的神情,轻声道:“姐姐真是坚决的很。可这岂不是也搭上了自己一辈子?”
谢道韫微笑道:“你倒来安慰我。现在该烦恼的是你呢。你倒是来操心我的事了。”
张彤云一愣,瞬间忧伤心头,想起自己正在面临棘手之事。刚才一瞬间,倒是忘了这茬了。
“是哟,我可怎么办才好?要不然我也效仿谢姐姐,说自己需要修道十年?”张彤云道。
谢道韫苦笑道:“同样的办法用两次,怕是没用的。况且即便是我的事,早几年便已经被识破了。我四叔何等睿智之人,前几年他喝醉了酒和我说话的时候,便已经透露了他其实明白济尼师傅说的话不实。只是,他一向疼爱我,不肯揭穿罢了。而且这么做能让王家有台阶下,也不至于破坏和王家的关系,所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猜测,四叔其实也希望王家二郎早日成婚,解除两家婚约。这样我也可解除枷锁。只可惜,王家二郎纠缠不住,也是无可奈何。”
张彤云听了这话,顿时噘着嘴满脸愁云。
谢道韫伸手托起张彤云的下巴,看着她娇美的面容,轻声道:“况且啊,彤云,即便可以这么做,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瞧瞧你生的多好看,正值青春韶华之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一般,多么美,多么芬芳。”
张彤云红着脸道:“谢姐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些。叫人害羞的很。”
谢道韫放下手指,轻声道:“彤云,你知道十年有多久么?十年一过,韶华蹉跎,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时光啊。人生才多长时间?最好的时光都蹉跎了,人生失去了多少光彩和希望?道蕴是无可奈何,当初的选择其实我也有些后悔,或许有别的选择。我当时不够勇敢,应该跟叔父直言拒绝的,或许还有转机。稍一犹豫,便酿成大错了。我绝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解决你的事。莫捉急,再想想。”
张彤云缓缓点头,她看得出谢道韫的真诚之言。她和谢道韫认识多年,可以说是最为了解谢道韫的闺中密友。只有她才知道,谢道韫淡泊悠闲的外表之下,内心是敏感而丰富的。大晋才女高高在上,令人仰望的同时,谁又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
“谢姐姐。”张彤云搂住谢道韫的手臂,轻声道:“我们女子怎么这么艰难啊。我们只是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不能如愿呢?姐姐你,还有我,还有青宁也一样,为何我们就这么难以如愿呢?”
谢道韫叹了口气,她无法回答。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夜风变大,竹林摇弋,簌簌沙沙,如落雨之声,如潮水翻涌。.
第二七一章 论迹
五月二十三,京城街头突然出现了大量誊撰的传单,向着各家店铺作坊和路人发放。
传单上详细的撰写了近来市面上正风靡的香皂的制作原料的配方,以及甚为详细的制作流程和数据。这一下,顿时如炸了锅一般引发了轰动。
五月里,当香皂这种东西为众人所知的时候,当得知京城大族们使用的这种带有香味的洗涤去污的用品,且价格昂贵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打听此物的制作方法和工艺。想着能够分一杯羹。
突然之间,这东西的制作配方和流程工艺数据全部公之于众,这多少令人诧异和怀疑。然而,很快,一切得到了证实。几个时辰后,大族豢养的方士们便迅速的根据配方成功的制作出了香皂。紧接着,更多的人都用最简单的装置制作出了香皂。
至此,一天时间里,原本神秘无比的香皂的配方不再是秘密。原料易得,流程简单,再加上有详细的数据比例和流程作为指导,但凡稍有条件的都能够制作出来。
至于有些难得到的碱水,传单上明确的说明了便是伴生于盐井矿洞里的石碱。或者通过草木灰融水制作,也并不难得。所以,即便不大量制作,少量制作家用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很多人开始制作起来,大肆的采购物料开始制作。倒是造成了正京城油料油脂生石灰等物料的价格飙升。造出来的品质固然不尽相同,但是去污的效果还是有的。普通人家通过草木灰水制作少量自家使用,还是毫无问题的。
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东城青溪河畔的颍川庾氏宅中,中领军庾希的儿子,左中郎将庾攸之得到了庾家管事孟子义的禀报,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正在喝酒的庾攸之当即摔了青瓷酒盅,一脚踹翻了桌案怒骂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这配方是怎么尽人皆知的?哪个**干的?孟子义,你真是个废物啊。要你何用?”
孟子义忙跪地磕头道:“大公子啊,老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啊。昨晚,老奴还带了人手准备匿名打砸一番,给那李徽等人一个大大的警告。结果去了之后发现里边的东西都空了,一个人也没有。还以为是他们换了地方了。今日老奴正在全力的搜寻新的制作作坊地点,突然间便发生了这些事了。老奴也是措手不及啊。”
庾攸之指着孟子义骂道:“还要狡辩。你还能办事么?酒囊饭袋一个。”
孟子义道:“大公子尽管责罚老奴便是。但是老奴认为,这是那李徽故意为之。宁愿将配方公之于众,也不肯交给大公子。大公子给了他警告,他便是以此来回击。这厮如此作为,便是藐视大公子,藐视咱们颍川庾氏呢。得给他些教训才是。”
庾攸之啐了一口,皱眉沉吟。倒也认为孟子义说的是有道理的。前几日自己故意以香皂有毒为借口**,便是通过此事警告李徽不要不识抬举。结果李徽那厮居然如此果断,将制皂的秘密公之于众了。
这下可好,本来庾攸之已经看准了制皂是条财源滚滚之路,准备抢过来作为一条赚钱之道的。他庾氏虽然是豪族高阀,财大气粗。但庾家的钱财并非他庾攸之所有。自己开销又大,奢侈享受,入不敷出。父亲庾希多次警告他不要太奢靡,否则庾氏其他叔伯各房会有意见,毕竟庾氏五房俱在,是个庞大的家族,不能因为父亲为家主便偏袒。
庾攸之也正因为这样,才动了夺制皂这条财路的想法。因为从堂妹庾冰柔的口中,他得知了这种香皂的价格,以及当日谢道韫宴饮上各家都踊跃采购的情形。他确定这是一条滚滚财源。
本以为十拿九稳,对付李徽这样一个被调往京城的毫无根基的人,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可完没想到,这厮居然如此倔强,宁愿自己一文不赚,一拍两散了。
“这厮如此不识抬举,我自然不会轻易饶了他。不过目前他似乎和谢家有些干系。听说谢玄和他关系紧密,那个谢道韫居然肯帮他推销香皂,看来颇有关联。孟子义,你去好好查查,他和谢家到底什么关系?特别是和那个谢道韫。那个老姑娘也不嫁人,快三十岁了,跟这李徽搅合到一起。哼哼,没准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庾攸之冷声道。
孟子义吓了一跳,忙道:“大公子,可莫要牵扯谢家啊。那可是大事啊。”
庾攸之怒骂道:“怕什么?谢安他们如今靠着我庾氏的保护,京城之中,谁敢和我庾氏翻脸?再说了,我要你暗中去查,又不是要你堂而皇之的去问。你给我仔细的盯着他们。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便可满城散布。谢安最重家族声誉,届时我们不动手,他谢家也会动手。一个寒门小人物,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我作对,那便让他后悔一辈子。”
……
乌衣巷谢府三进花厅之中,谢安眯着眼坐在椅子上,刚刚用清凉的薄荷皂沐浴之后,服了五石散之后燥热的身体舒服了许多。这薄荷皂对于缓解皮肤燥热的症状还是很有用处的。
此刻,听着坐在一旁的谢道韫轻柔的琴声,心情甚为舒泰。这种发散方式可比在院子里暴走要好的太多了。
“嗡然”一声,谢道韫的纤手在琴弦上划出一道繁复的尾音,琴声慢慢消失。
谢安睁开眼,轻轻抚掌道:“好,好。道蕴的琴技越臻于炉火纯青。这一曲采薇之曲弹奏的极好,令人心情畅快,愉悦之极。”
谢道韫低头行礼,笑道:“叔父又夸奖了。”
谢安道:“道蕴当得起夸奖。老夫也不轻易赞人。像是谢玄,老夫便不会夸他。成天吵吵闹闹的,也不见个人影。今日又不知去了那里了。天都黑了也没见到他人来。”
屋外传来谢玄的声音:“四叔,我又怎么了?又惹了你老人家不高兴了?”
说话间,谢玄从
屋外快步进来,还穿着马靴,身上穿着骑马穿的衣服。
“见过四叔。见过阿姐。”谢玄向谢安和谢道韫拱手行礼道。
谢安瞪了他一眼道:“一身臭汗味道,又去哪里疯了?家里待不住么?莫要告诉老夫,你去营里去了。据我所知,春训之后,你可是有一个月假期的。”
谢玄笑道:“四叔还和我小时候一样,把我的时间掐的死死的。生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四叔,我可是已经二十四了,有儿有女的人了。还想小时候那样管着我么?”
谢道韫在旁笑道:“小玄,四叔面前,你永远都是毛头小子。四叔还不是为了你着想。我谢家子弟,多少人盯着呢。稍有不当,便会惹来非议。四叔约束你们难道不应该?再说了,你这样的,若不加以约束,还不上了天?”
谢安微笑道:“听听道蕴所言,这才要知书达理,明白是非。”
谢玄摆手道:“得了,我说不过你们两个,我认输。我今日是陪着李徽去找合适的宅子去了。”
谢安道:“我一猜便知道你去找李徽了。他找什么宅子?你的宅子他不是住的好好的么?”
谢玄道:“侄儿可以坐下说话么?骑了一天马,屁股都麻了。”
谢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谢玄要坐的时候,谢安丢过去一个软垫子让他垫着。莫看谢安嘴上对谢玄严厉,又喜欢找他麻烦,但心里却是疼爱侄儿的。
谢玄道谢坐下,笑道:“李徽这个人,倔强的很。我可没要收回宅子,是他自己要买座宅子。他这个人各方面都不错,就是有些太较真,或者说太自尊。他心里总是觉得住着我的宅子过意不去。我难道还能勉强他么?”
谢安沉吟道:“当然不能勉强。朋友之交,需要主意的便是不能强人所难,要照顾别人的心中所想,要在人格上平等。李徽住着你的宅子,心里终究会有些受人恩惠之感。特别是这种寒门子弟,心气又高之人,更是自尊心强些。他要买宅子,便让他买便是。不过,京城的宅子何等昂贵,他买得起么?”
谢玄哈哈笑道:“四叔,你这可有所不知了。李徽最近卖的那种香皂赚了一大笔呢。今日在长干里看中了两座宅院,他可是眼睛都没眨就买下来了。那两座宅子二百多万钱呢。”
谢安有些惊讶,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谢道韫在旁道:“两座宅院?他买那么多宅子作甚?”
谢玄道:“他嫌一座宅子太小,住的不够宽敞。便将相邻的一家宅子也买了。人家一家子还住在里边呢,根本没打算卖。结果他出了个高价。本来长干里的宅院不过一百多万钱,他硬是多给了几十万钱,那家人当场便搬家了。”
谢道韫闻言莞尔,笑道:“真是胡闹啊,这个人怎么这么任性?”
谢安沉吟道:“有了些钱财,便大肆挥霍,此人性子有些浮夸,恐将来难抵诱惑。”.
第二七二章 论心
谢玄苦笑道:“四叔,人家自己挣的钱,怎么不能花了?这跟性子浮夸有什么干系?”
谢安沉声道:“老夫只是担心他罢了。老夫对他还是看好的,但是,一个贪财任性之人,那是不堪大用的。一心为了赚钱的人,将来浑身铜臭味,能有什么好?谢玄,你要提醒他。道蕴,你也不要帮他了。这很不好。”
谢道韫脸上一红,轻声道:“叔父,道蕴不认为李徽是个贪财之人。”
谢安皱眉道:“道蕴,你怎么也和谢玄一样向着他说话?”
谢道韫脸上微红,行礼道:“叔父,道蕴不是向着谁说话,而只是说出道蕴的判断罢了。叔父,李徽是怎样的人,道蕴并不了解。但他一定不是个贪财的人。”
谢安一向对自己这个侄女儿是欣赏的,适才的话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无责怪之意。听谢道韫这么一说,倒是觉得有些蹊跷。
“何以见得?”谢安抚须问道。
“四叔难道不知道么?李徽已经放弃了制皂的事情,将制皂的配方和流程都公之于众了。昨日到今日,京城许多人都已经按照他提供的制皂之法造出香皂了。他若是贪财之人,怎会将如此挣钱的一条路子公之于众?”谢道韫轻声说道。
谢安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街头巷尾的一些事情他根本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当真?他真的这么做了?但是,他为何如此?”谢安问道。
谢道韫自不隐瞒,将发生的事情经过详细禀报谢安。谢玄也是第一次知道此事,他知道李徽将制皂配方公开了,但不知道李徽为何这么做。此刻一听,方知其中隐情。
谢道韫说完,谢安尚未说话,谢玄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庾攸之也太无耻了,怎敢如此蛮横?庾家怎能如此夺人财路?李徽为何不告诉我此事?这是没拿我当朋友么?阿姐,你既知此事,怎么也不跟我说?”谢玄怒道。
谢道韫尚未回答,谢安却已经沉声道:“告诉你作甚?莫非你替他出头?跟庾氏闹起来?”
谢玄道:“四叔,这样的行为难道不该制止?”
谢安瞪了谢玄一眼道:“你糊涂么?为了这些事去替李徽出头?去教训庾攸之?那李徽是我谢家什么人?凭何如此?况且,为了这么点事让庾氏难堪?亏你想得出来。”
谢玄皱眉不语,心中觉得不快,但不好顶撞谢安。
谢道韫在旁柔声道:“小玄,四叔说的对。大局为重。我当日问过李徽,为何不寻求我谢家的帮助,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他开口,小玄定会为他出头。但他不想让你难为。”
谢安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这个李徽,太过精明。他知道小玄会帮他,但他更知道老夫不会允许。这样一来,谢玄便夹在中间难做人了。他考虑的很清楚,了不起。小玄,有些事,你还得多向李徽学一学。他身上有许多你远远不及的地方啊。”
谢玄也明白了过来。但嘴上却不服气,嘀咕道:“四叔又说他不好,现在又说他精明,要我学他。真是自相矛盾。”
谢安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个道理难道不懂?”
谢玄端起茶来喝,不说话了。
谢道韫道:“叔父,如此暴利的行当,他说放弃便放弃了,所以道蕴才说他不是贪财之人。他将配方公之于众,固然是不肯让庾攸之得逞。但他其实有其他的选择,他可以选择将制皂的配方献给我谢家,或者卖给我谢家。这样对他而言似乎更有收益。但他没有这么做。道蕴认为,其一,便是因为他不希望这么做引发我谢家和庾氏之间的纠葛。其二,便是他所说的,这么做可以让制皂普及,成本价格会很快降低,可以惠及天下百姓。在我看来,李徽非但不贪财,而且是个格局广大之人。”
谢安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他这么做,倒是个聪明的做法。虽然损失了这条财路,但却能够化解**和危机,还让庾攸之的算盘落空。是个很智慧的解决办法。不过,所谓大格局……却未必如此。”
谢道韫道:“怎么,叔父认为他说的是假话?”
谢安摆手道:
“假话真话谁也不知。以他的聪明才智,在已经确定无法获利的情形下,说些那样的话来表现自己的格局之大,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坏处。所以,真话还是假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玄忍不住道:“四叔,那么他在居巢县赈济保护百姓,甚至不惜冒着丧命的危险的那些行为作何解释?”
谢道韫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怪他怎么老是跟谢安唱反调,要谢安难堪。
谢安倒不以为意,淡淡道:“孙子曰: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其意为,迫于形势,不得不接受现实之意。你想想,李徽在居巢县面临的是怎样的局面。他要稳定县域流民百姓,要让居巢县的局面稳定下来,便不得不做出那样的抉择。你可以说他是为了百姓,也可以理解为,他想要坐稳县令的位置,甚至借此为梯登高,便不得不这么做。老夫向来不已恶意度人,但看事务不能流于表面。表象是一回事,真正的目的又是另一回事。”
谢玄皱眉沉思,觉得四叔说的也不无道理。
谢安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几步,沉声道:“不过,这李徽确实有些门道。来京城这几个月来,行事细密,眼光远大,不急不躁。老夫以城门郎之职试他,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倒是在处事上顾全大局,似有大智慧。或许,老夫得要为他重新安排职位了。这样的人,或许有更大的作为。”
谢玄喜道:“四叔,你终于肯这么做了么?我早说了,李徽绝对没问题。他绝对不是桓温的人,他也绝对是个能做事的人。这样的人,我谢家不用,难道给别人用?”
谢安呵呵笑道:“老夫只怕,谁也用不了他啊。他可能不会依附于任何人,包括我谢家。谢玄,你想想,他连你的宅子都不肯住,那便是不肯受你恩惠之意。道蕴为他推销那个什么香皂,他甚至都要给道蕴不菲的报仇呢,那便是他不肯受恩于人。明白么?恐怕谁也不能用绳子拴住他的脖子。”
谢道韫心中一惊,想道:“原来他是不肯白白受我的恩惠,才提出给自己回扣的,我还以为他是想用钱来打动自己,倒是会错意了。”.
第二七三章 新居
长干里西北角,距离秦淮河南岸不到百步距离,两座并排建造的二进二开的普通民宅。这里便是李徽花二百多万钱买下的所谓‘豪宅’。
制皂配方工艺流程公开之后,李徽没有过多关注引起的反应,便马不停蹄的开始物色新宅。虽然谢玄一再表示,他的那座宅子可以无限期的让李徽住下去,李徽根本不用多此一举。但对于李徽而言,买下一处自己的宅院,那才算是在京城正式有了根基。
谢玄的宅子虽好,但毕竟是别人的。受人恩惠,心中总是难安。在朋友之间的日常相处上,也会觉得不太自然。更何况,李徽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定位在一个需要依附于他人的位置上。那样的话,结果往往会很糟糕。
另外一个算不得理由的理由,便是李徽不太喜欢谢玄那座宅院富丽堂皇繁复精致的风格。
起初第一次去乌衣巷谢府大宅的时候,李徽还觉得有些诧异。谢府大宅的风格是朴素雅致的风格,整座大宅庄重而开阔,除了局部之外,并没有太多雕梁画柱和斑斓的色彩。这和谢玄的外宅完全是两个风格。
后来李徽想明白了,谢玄喜欢的便是外宅的那种富丽堂皇风。乌衣巷谢家大宅的古朴庄重低调的风格并非他所喜欢的风格,但又没办法改变,所以才置办了他喜欢的甜水巷的宅子。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不喜欢发妻的不解风情,却也不能休了她。于是便偷偷在外边养个娇嗲骚媚的女子,以满足自己的需求。
毕竟乌衣巷谢府大宅的风格,必是由谢安的喜好作为主导的。
李徽向谢玄做了耐心的解释,告诉他自己需要有一处自己的宅院,这样才可以安心,并且随心所欲的居住。谢玄本不是个小鸡肚肠的人,所以倒也很快释然,还主动陪同李徽四处去寻找合适的宅子。
李徽原本的打算是在内城找座合适的宅子,但是问了一圈,价格实在是昂贵。稍微像样点的宅子都需要两百万钱。有的地段更是离谱。比如谢玄那座甜水巷的外宅,买来的时候便高达三百万钱。这几年京城人口不断增多,价格更是涨了几成。
李徽想来想去,还不如在秦淮河和青溪外围找个大些的宅子,这样住起来宽敞实用。长干里便是个最好的位置。长干里虽然不在秦淮河范围以内,不属于内城繁华地带,但是和内城只有一河之隔。位置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价格可是相差了一倍。
长干里虽然是百姓的聚居区,但这里还算是档次比较高的区域。此处自吴国时期便是人口稠密之地,住着的都是建康本地的百姓,属于土著市民聚居区。在这种地方,其实自成一体,有集市店铺作坊以及各种设施,道路治安都很不错。这也是长干里相较于外城大多数百姓聚居区的房价高出不少的原因。
李徽现在的情形属于一朝暴富,但其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手头确实赚了八百万巨款,但是不能随心所欲。因为在京城,这笔钱稍微挥霍一番,可能一年半载便一下回到解放前。
当然,选择长干里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里距离乌衣巷很近,便于同谢家交流沟通,常常走动。总体而言,长干里是合适的选择。
然而找到合适的房子却有些难。长干里的宅院普遍都小,毕竟是普通人家的宅院居多。二进二开的宅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豪宅了。大多数都是前后小院,中间正房加厢房的普通宅院。
豪宅不是没有,但是那是李徽承受不起的宅邸。比如原来吴国在长干里的一座军营,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豪宅,为当今琅琊王司马昱的王府。别说钱的问题了,就算是有足够的钱,那也是问也不能问的。
有一些不错宅子,但是人家根本不想卖,也是不成的。终于找来找去,李徽相中了位于长干里居民区西北侧郊外的两座宅子。
这里虽然非人口稠密的长干里中心区域,两座宅子也都是二进二开的小宅院,地处也有些偏僻。但是李徽相中的正是它所在的临河的位置。宅子后侧百步之外便是秦淮河的南侧河堤,有一条岔河从宅子西侧流过。虽然杂树丛生,河里也全是淤泥,甚至有些不知多少年的老坟头。但是这些都不是什么硬伤。
这年头的百姓们都喜欢扎堆在热闹的街区居住,不知这种临河的开阔地带的价值所在。李徽可不想天天忍受外边街市上车水马龙熙攘的噪音,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至于为何一下子要将这两座宅子都买下来,那便是退而求其次,解决宅子不够大的问题。两座二进二开的宅子合并在一起,中间相邻的围墙打通之后,岂不成了一座大宅子了么?稍加改造一番,便符合李徽心目中的宅子的面积了。
买宅子的过程很好笑,那两家人住在这里几十年了,压根也没有想卖宅子的打算。突然来了一伙人要买他们的宅子,主人家当场便拒绝了。
但是,很快,他们便又动摇了。因为买宅子的人出的价太有诱惑力了。如他们这般在长干里边缘的宅子,左近杂树蚊虫滋扰,林子里还有老坟头的宅子,按照行情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十万钱,对方张口便是一百万钱起,而且不拖不欠当场付钱。
要知道,一百万钱可是能在长干里繁华街区买一座宅子了。
两家人思来想去,犹犹豫豫。于是李徽张口又加了二十万安家费。
这下本来最顽固的要保住祖产的家中老人也动摇了。儿女们更是炸开了锅,开始**在一起商议劝说。
然后,李徽又加了二十万钱。价格达到了一百四十万钱一座宅子。这下,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什么祖产要守住,不能当败家子之类的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价格直接翻了两倍,卖来的钱再去买个宅子这住着,还剩下几十万钱,以后的日子可以过的很舒心,这要是再不答应,岂不是个傻子?
没有过多的考虑,很快他们便达成了共识,同意卖宅子。东边那家的老翁本来最为顽固,他的腿脚不灵便,瘫在床上扬言:谁敢卖祖产,自己便当场撞死在这里,除非从他尸
体上踩过去云云。然而,一百四十万的价格一开出,这老翁自己拖着瘸腿忙不迭的往床下爬,杵着拐杖走的飞快。
两家人当然也怀疑李徽一行人是骗子。但是一个时辰后,大春大壮赶来了骡车,从车上卸下了装满铜钱的大箱子。看着满满当当几大箱子的钱就在面前,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两家人立刻找来了左近街道德高望重的乡贤做中人,在几名乡贤里长的见证之下签了房契完成了交易。前前后后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两座宅院便成为了李徽的私产。
这场交易很奇怪。卖方认为遇到了傻子,居然花了两倍的价钱买下了两座破宅子,这个傻子是吃了大亏了。
甚至连谢玄和李徽身边的人也认为,李徽这是吃了大亏了。简直是瞎胡闹。花了这么多钱,买下了这么两座破宅院。周围环境也不好,乱糟糟的,像是住在荒郊野外一般。
但是当事人本身却很高兴,像是赚了大便宜一般。买卖双方都认为自己赚了大便宜,这倒是绝无仅有之事。
谢玄倒是事不关己,不过在李徽询问他这笔交易如何时,谢玄一语道破真谛:你高兴便好。
有钱难买爷高兴,李徽觉得值那便是值,就像后世有人花几十万买两颗核桃一样,他觉得值,别人也无话可说。
两家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搬家。完成交易的第二天上午,阿珠带着人来将两座宅子收拾清扫了一番,便开始搬家。
李徽等人也没有什么家当,除了一大堆钱之外,便只有一些常用之物了。搬起家来也快的很。阿珠又去街市上添置了必要的家具物品,被褥碗碟等日常之物,到李徽晚间回来之后,已经像模像样,是个普通家居的模样了。
虽然和谢玄的宅子没法比,但从现在开始,算是有了自己的宅子。众人其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当晚,李徽让蒋胜去买了酒肉吃食满满的摆了一桌,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酒席,庆贺乔迁新居。
次日开始,李徽着手开始对于两座宅院的装修整合的设计。两座宅子一旦打通,那将是相当于一个四进四开的巨大宅院。虽然格局是东西走向,但这其实并无妨害。只需要布局得当,其实一样可以起到该有的效果。
综合各方面的想法,李徽设计了整体的格局。将西侧宅院和东侧宅院打通之后,形成大庭院格局。重修门口居中。将原本东侧宅院的前后宅位置用高墙封堵形成割断。东侧后宅的入口改为从西侧后宅迂回往东进入,这样便形成了横向大后宅的效果。虽然看起来是二进格局,其实是一个三进三开的格局。
格局既定,剩下来便是请来工匠大兴土木。该建的建,该拆的拆,该挖的挖,该留的留。钱财充足,人工是不缺的。好在有两个宅院,可以一边动工,一边建造装修,对居住的影响倒也不大。
这些事不是一日之功,李徽倒也不太操心具体的施工过程,让阿珠和其他人操心便是。李徽则恢复了他城门郎朝九晚五的生活。.
第二七四章 新职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时间很快进入六月盛夏时间,天气变得炎热起来。
建康城的夏天比之南方还要闷热的多,毕竟虎踞龙盘之地,除了大江一侧之外,基本上被山势环绕。天气热起来,各处风向都被阻挡大半。所以在后世,这里更是有火炉之称。
这段时间,李徽没有再去谢家拜访,也没有见到谢玄。和谢家的关系,李徽采取的是不主动不拒绝的渣男策略。太主动显得太急切,拒绝谢家的好意太多显得太矫情。
但实际上,李徽其实一直很在意谢家对自己的风评,很在意自己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如何。道理很简单,他可不想在城门郎这个职位上耗费时间。
李徽明白,自己城门郎这个职位,极大的可能是谢安故意为之,是对自己的一种考察。但是这个考察期何时到期,是否有进一步的进展,李徽表面淡定,内心却很急切。
但急也没用,李徽只能安慰自己耐住性子等待。此刻的自己,只能被动的等待机会。想要主动的做些什么,反而会适得其反。
进入六月之后,李徽抽空去了覆舟山一趟,想看看葛元的近况。手头现在有些钱财,倒是可以兑现自己的诺言,为葛元改善一下研究条件了。
但让李徽失望的是,葛元居然还没回家。算算日子,已经有一两个月了。要么葛元便是去很远的地方云游了,要么便是他丢下一切走了,再不回来了。不知为何,李徽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这不免让李徽心情有些低落。
自己还想着葛元能够帮自己捣鼓出一些东西来呢,葛元若是永远不回来了,那绝对是自己的一大损失。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像葛元这样的有钻研精神,且目的纯粹的方士了。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李徽恢复了每天的跑步锻炼,看书睡觉的平静日子。唯一让李徽高兴的事是,家中的装修的进度也一天天的加快,宅子也一天天接近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用不了多久,宅子的整修便会完成。到那时,倒是可以再开动脑筋,设计一些家中的景观,搞一些设计花样出来。倒是可以打发这种无聊枯燥的日子。
六月初十午后,李徽躺在东篱门城头一处阴凉处吹风午休的时候,突然被人叫醒。
“城门郎,哎呀,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叫人好找。快些个去公房,有吏部的公文到了。正找你呢。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愿是好事。”
老令史张进牙齿漏风气喘吁吁的爬上城楼找到了李徽,叫醒了正在做美梦的李徽。
李徽忙跟随张进下了城楼来到公房前,只见一名差役满头大汗的翻着白眼站在公房里等待着自己。
“城门郎李徽是么?这是吏部任命公文。哎呀,这公房是人待得地方么?热死个人。这差事真是受罪。”那差役将一封公文递给李徽,不满的嘀咕着,擦着头上的汗。
李徽接过公文,心中纳闷。那差役一边抱怨,一边让李徽在签收册上签字。李徽签了字打开公文,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一封公文。那是官凭,李徽见了多次了。
“门下省官员李徽,上任城门郎一职经月,行事有度,奉公值守,职事井然。门下省官员上下交誉。日前门下省给事中出缺一人,经门下省长官举荐,吏部核查无恙,报尚书仆射王彪之批准,特予任命。即日交接,三日内上任。”
李徽读着吏部公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居然是调任自己为门下省给事中的任命公文,这简直是一个大惊喜。自己本以为在城门郎的职务上浪费生命了。却没想到突然间,自己便升职了。
李徽心里明白,这定是谢家的提携无疑,否则自己只任职六个月的城门郎是不可能得到调任的。任何官职,任期三年才有正常考评升迁的机会,显然是谢家出手了。
看来自己是得到了谢安的认可,考察期也就此结束了。
这一喜当真是非同小可。李徽此刻才体会到什么叫做背靠大树好乘凉。原来一旦得到了大族的赏识,机会便极为简单。
跨入仕途的门槛固然对李徽这种寒门子弟而言是极高极难的一次跨越,但是多少人其实跨过了这道门槛也未必能够顺风顺水。
给事中不过是门下省六品上的官职,比城门郎只高半品,但那可是个真正的官职,非城门郎这个官职所能同日而语。
给事中的职权,一句话便可概括。那便是:掌侍侍中左右,分判省事。虽然只有这一句话,但是包括的职权可不小。
作为门下省长官侍中的随员,可以协助侍中分判省事,大事参谋给出意见,小事可以做主。作为侍中身边的辅官,可以在事务上参与决策,这已经是进入了真正的权力的边缘之中,有了在事务上说话的权利了。
而现在的城门郎,虽一样是六品官。但公房在门下省官衙之外,每天负责的便是城门关闭开启的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务。唯一有存在感的便是在重大节日,皇帝外出的时候这些具有仪式感的场合才似乎显得有些重要。但实际上狗屁不是。
而且,门下省给事中的职位,除了明面上的职务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职权。那便是,给事中有奏议谏言之权。这看似不是什么真正的权力,但其实却有质的变化。这让给事中有了谏官的属性。也就是说,给事中其实有参政议政之权,有列席朝堂之权。
当然了,谏言的权力在大晋纯属鸡肋。但也就是眼下这是大晋,皇帝不具有绝对的权威,所以谏官的地位不高。若是皇权独大的朝代,享有上奏谏议之权,那其实是一种极大的话语权。
无论如何,被任命为给事中的官职,则意味着李徽真正触摸到了大晋朝廷权力的边缘,而非是徘徊在门外可望不可及了。即便这只是一个六品上的官职,或许对于豪门大阀的子弟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却也令李徽甚为振奋,内心喜悦之极。
两名老令史傅恒张进伸着脖子凑过来张望,不知公文上写的什么。李徽也不隐瞒,将公文给他们看了。下一刻,公
房里一片羡慕赞叹之声。
两名老令史口中道贺,心中却又妒又嫉。瞧瞧人家,这才半年,便上任给事中了。自己两人混了一辈子,还是个城门令史,七品小官。当真是人比人气**。
得知自己送的是任命文书,眼前这个李大人升官了。送信的差役更是大声嚷嚷起来:“哎呀热**热**,恭喜恭喜。”
李徽知其意,当即看赏。
打发了吏部差役离去后,李徽一刻也不想停留,当即立刻同两位令史交接事务。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无非便是移交城门钥匙,简单交代几句罢了。
交接完毕,李徽向众人告辞。傅恒张进两位老令史拉着李徽的手送出老远,恋恋不舍,谆谆叮嘱。
“李家小郎今日荣升,我等甚为欣慰。毕竟同僚一场,李家小郎莫要忘了我等啊。将来若有好机会,还请莫忘了我等故人啊。”
“是啊,古人云:苟富贵,莫相忘。李家小郎官运亨通,将来必有大用。我等虽然年纪大了,然老骥伏枥,志在干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老朽等还有余力,想要为大晋出更大的力。李家小郎若有门路,还请照顾则个。”
李徽满口答应,告辞离开。坐上骡车时,李徽心想:我可算摆脱你们了。每天给这两个老家伙烦**,这二位没事喜欢吵闹辩论,一个耳聋眼花,一个说话漏风,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还吵得激烈之极。
两个老东西又不爱清洁。随地乱吐浓痰,胡子衣服上全是口沫。说话之时,口气腐臭,不可抵挡,自己可真是受够了。
更可怕的是,这二位老得路都走不动了,居然还喜欢谈论女人。谈及那些话题的时候,两个老家伙眼睛发光神采奕奕,当真是令人作呕。能摆脱这两位,可算是烧了高香了。
苟富贵莫相忘?莫不是笑话。自己连义兄周澈都还没本事弄到京城来呢。两位年纪这么大了,还想着发挥余热,当真是大可不必了。回家养老等死才是正经。
心情激动的李徽回到家中之后,将消息一宣布,家中众人顿时一片欢喜。当晚再设家宴庆贺一番,自然是不在话下。
晚上,心情愉快的又喝的醉醺醺的李徽不顾天气闷热,搂着阿珠连续折腾了两回。汗水淋漓之时,阿珠喘息着提醒李徽。
“公子,该去谢家去道谢的。你说是谢家翁的提携,怎能不去道谢?还得带些礼物去才是。还有,我觉得,谢公子和谢家小姐也定说了不少好话,也得去感谢人家。咱们得人恩惠,不能无动于衷。”
李徽揉捏着她柔软的臀背道:“倒要你来提醒?我岂不知要去感谢他们。明日上午,我去物色些礼物带去。上门道谢哪有晚上去的?我在想,带些怎样的礼物去合适。要不然还是空着手去好了,反正谢家什么也不缺。我带礼物去,反而不好。按照大晋名士们尿性,我空着手去,反而显得更有性格,更加特立独行,你说是不是?”
阿珠当即愕然。.
第二七五章 漫长的一天(上)
次日上午,李徽去街头转悠了几个时辰,想挑选一些合适的礼物。说空手前去自然是开玩笑,总是要带些礼物前往的。
不过转悠了许久,确实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谢家什么都有,自己认为的贵重礼物其实对谢家而言都不算什么。真正昂贵的,却也买不起。
想来想去,还是投其所好。谢安喜欢下棋,那便买了一副檀香木的棋盘和棋子。谢玄的爱好广泛,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于是便买了个带金丝流苏的扇子。至于谢道韫,送什么首饰衣服之类的是不合适的,想到谢道韫喜欢喝茶,便买了一套茶具配上两斤上等的紫金山茶的茶砖。
抵达乌衣巷口时,已经是晌午时分。此刻正是公房官衙上午公事结束的时候。各种华贵精美的马车归来,车上下来的都是衣着得体,面带自信的世家子弟们。
李徽和巷子外的其他百姓一样,看着这些大晋朝的世家子弟们熙攘的身影,心中也和许多人的感触一样。这巷子里外相隔不过数十步,但的确是两个世界,过的是两种人生。站在巷子外看这些世家子弟,倒像是远远看着戏台上的一场戏,显得极为不真实。
“这不是李家小郎么?怎地站在这里?”一辆马车从李徽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车窗里一张苍白的男子的脸露了出来。
李徽认出来了,那人是谢安的长子谢瑶。李徽和谢瑶只是一面之缘,便是那日在谢家送别张玄的宴席上。那晚谢家子弟个个活跃的很,唯有这个谢瑶似乎很安静,身体也似乎有些虚弱,当晚他几乎没怎么喝酒,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作为谢安的长子,他理应得到更大的关注。但似乎并非如此。
李徽连忙行礼,笑道:“在下正要前往贵府拜访。”
谢瑶微笑道:“那便请上车。”
李徽也不推辞,道谢上了谢瑶的马车。一进车厢内,李徽便闻到了车厢里弥漫着的一股浓烈的草药的味道。联想到谢瑶消瘦虚弱的样貌,李徽怀疑谢瑶应该是生了什么病。
马车启动往巷子里去,谢瑶咳嗽了起来,掏出丝帕赶紧捂着嘴巴。闷声咳嗽了几声后,才停息了下来。
“抱歉,失礼了。”谢瑶向李徽微笑道。
“无妨,无妨。大公子这是感了风寒么?这天气,也是不能贪凉的。”李徽笑道。
谢瑶苦笑摇头道:“我这是老病根,娘胎里带来的,并非风寒所致。郎中说我肺经受损,故而容易咳嗽气喘,身子也一直很不好。”
李徽哦了一声。果然谢瑶是身体有病的,看来病情似乎很严重。
“还得多加保重啊,调配些养肺之药调养才是。”李徽道。只是出于客套的关心。
谢瑶苦笑道:“没什么用,从小到大吃的药不知多少,药渣怕是都要堆成山了,根本无用。父亲替我求医问药,找了许多方子和郎中,也是无用。倒也不必去操心此事了,命该如此。”
李徽微微点头,以谢家的实力,想要什么样的药都不难。想要请什么样的郎中也都不难。但是有时候良药良医也无法医治一些疑难杂症。更何况这年头的医疗水平并不高。
李徽看着谢瑶的侧脸,皮肤白的几乎透明,似乎都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衣着也宽松的很。心中一动,正要说话之时,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谢瑶微笑道。
两人下了车进了谢府,在前厅,谢瑶吩咐人去替李徽通禀谢玄后拱手道:“李家小郎,我且回房歇息,也不能作陪了。抱歉的很。”
李徽忙道:“请大公子自便。叨扰了。”
谢瑶微笑点头,自去后宅。
李徽在前厅等了没多久,便听到谢玄的声音从厅后传来,起身时,谢玄已经一阵风般的走了进来。
“啊哈,我猜的没错,就知道今日你要来。果然来了。”谢玄大声笑道。
李徽拱手行礼道:“见过谢兄。但不知怎么算到我要来呢?”
谢玄挤挤眼低声道:“你说呢?恭喜高升了。”
李徽一愣,旋即呵呵而笑。果然如自己所料,正是谢家的提携。谢玄应该早就知道了。
“多谢了。送给谢兄一个小礼物,以表感谢。”李徽取出折扇奉上。
谢玄笑着接过,呼啦展开,扇了几下笑道:“这便想打发我了?起码也得喝顿酒吧。”
李徽笑道:“那是当然,想喝多少顿都成。”
谢玄哈哈大笑道:“倒也不必。谢我四叔便是。走吧,我领你去见他,四叔应该刚刚起来。”
李徽咂舌,谢安的日子过的真是舒服。可以睡到晌午才起来,他可是门下省侍中,朝廷要员。居然可以如此清闲。
跟着谢玄穿门入户,这一次走了不同的路径,到了一处不同的院落。房舍院落更加的古朴典雅,也更加的幽静。李徽一问,方知这里是谢安的居处。
在一处小厅等待片刻,便听到笃笃笃的木屐踩地之声传来。李徽忙站起身来,谢安穿着一袭宽大的缎袍缓缓走了进来。
“谁啊?扰人清梦。不知道老夫一早去上朝的么?”谢安睡眼惺忪的说道。
谢玄笑道:“是李家小郎来了。”
李徽上前行礼:“李徽见过谢公。打搅了谢公歇息了,还请恕罪。”
谢安抬眼看了一眼李徽漫不经心的道:“哦,你来啦。我当是谁呢。”
谢安坐下,谢玄上前奉茶。谢安喝了一口,仰头润润嗓子,咕咚咽了下去。这才又问道:“有什么事么?怎地不在东篱门当值?”
李徽楞了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谢玄道:“四叔,李徽新进调任门下省给事中一职,还未上任呢。”
谢安哦了一声,低头喝茶。
李徽躬身道:“谢公,在下接吏部任命,不日就任给事中一职。在下心中惶恐,生恐辜负朝廷所期,故而今日前来拜访谢公,想请谢公给予一些建议和指导。以免上任时手足无措。”
谢安看了李徽一眼,点点头道:“原来高升了。倒要恭喜你了。”
李徽本想说:要多谢谢公提携。
但转念一想,谢安似乎并不希望给自己这样的感觉,或许是不想授人口实,又或者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一提。
“不敢。在下只是心中惶恐,怕辜负了……朝廷的期望。感觉肩上责任重大。”李徽道。
“呵呵呵。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有什么压力?担的什么责任?未免将事情看的太严重了。你问老夫建议?老夫又没做过给事中这样的小官,能给你什么建议?莫名其妙。”谢安道。
谢玄白眼翻上了天。四叔把对付自己的那一套又用到李徽身上了。四叔的毒舌有时候真让人受不了。
李徽倒不觉得难堪,对于谢安而言,他确实没做过六品的小官,这倒是实话。而且,谢安的态度和话语,像极了和谢玄的对话。或许这表明,在谢安心里,已经将自己没有当做外人了。有时候越是客气,便越是疏远。
“不过,老夫倒也可以给你些建议。给事中不同于城门郎,今后你要更加的勤奋,不光是手脚利索,而且要脑子活泛。门下省两位侍中,老夫和王坦之大人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事情做错了,或者不能很好的履职,定是要处罚的。你若是不能很好的履职,回头恐怕连城门郎都没得做。”谢安淡淡说道。
李徽躬身道:“在下明白,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谢安微微点头,继续道:“还有,要学会少说话,多做事。老夫知道你跳脱的很,有时候未免自以为是。年轻人嘛,有这样的毛病也正常。但是,切忌过度。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问的话一句不问。但是,上官问了你的话,不许闪烁其词言之无物。总之,如你所言,做好你的本分,当一片瓦,当一块石头,需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把自己当成是个官员,把自己当成是个打杂的,扫地的,倒茶的仆役便可。”
谢玄苦笑着看着李徽,生恐李徽发毛。四叔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这不是吓唬李徽么?事实上大晋官场宽松的很,四叔在公务上也随意的很,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
但谢玄不会多言,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四叔的另一个考验也未可知。又或者是保护李徽的一种手段。此次李徽调任的内情,谢玄是知道一些的。谢安举荐李徽是遭到了反对的,特别是尚书省的尚书仆射王彪之大人,他认为李徽资历能力完全不足,才入仕不到两年,便就任给事中这种颇为重要的职位,这不合规矩。
王彪之是尚书仆射,掌尚书省事务,吏部在他手里。他若反对,那是无法任命李徽的。这一次四叔是竭力举荐,并且差点和王彪之红了脸的。或许四叔正是因为如此,才对李徽先进行一番训诫,免得李徽丢脸,也丢了他的脸被王彪之嘲笑。
“在下谨记教诲。”
李徽态度恭谨,并无任何不快。谢安越是严厉,李徽便越是觉得他没拿自己当外人。况且,自己确实是一窍不通,履新职心里没底。谦逊谨慎些,勤快些,不要多嘴,不要乱说话,这不光是官场新人要做的,而且也是职场新人要做的。
李徽并不认为这是刁难。.
第二七六章 漫长的一天(中)
谢安点点头道:“那就好。老夫没什么可以交代了,后日一早,你来随我一同去门下省官署就任便是。就这样吧,老夫困得很。谢玄你招待李徽吧,老夫回去再迷瞪一会。”
谢安说着话,起身掩口打了个啊欠,笃笃笃的踏着木屐摇摇摆摆的离去。
李徽忙和谢玄躬身相送,听着木屐声消失之后,这才吁了口气。回头却发现,自己买的一套围棋棋盘棋子都忘了送给谢安了。只能交给谢玄转交了。
出了谢安的居处,谢玄安慰李徽道:“老弟,不要计较,四叔说话就是这样,绝无他意。”
李徽笑道:“我怎会生气?我难道不知道谢公对我的提携么?还有谢兄,定然为我说了不少好话。李徽可不是无止无识之人。谢公说的话都是为我好,我怎会生气?”
谢玄呵呵笑道:“那就好。我教你个秘诀,如何能在我四叔面前保持平和的秘诀。那便是:习惯就好。”
……
谢玄午间有个邀约宴席,见李徽来到,不能撇下李徽。于是便邀请李徽一同赴宴。李徽何等自觉,表示请谢玄自便。拿出带来的茶叶和茶具来,请谢玄代为转交谢道韫,以表示感谢。
谢玄一听,笑道:“你自己去见阿姐,当面向她道谢好了。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阿姐这几天看我不对眼,见我便生气。我和她吵了一架后,她不许我去东园了。”
李徽哑然失笑道:“自家姐弟,难道还计较么?认个错不就成了?”
谢玄摇头道:“你不懂,此事以后再说。我领你去东园,你自己去见我阿姐便是。但是你也要小心,免得她因为我而迁怒于你。”
李徽心中觉得好笑。这谢玄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居然对谢道韫畏若虎狼。可见血脉压制一说当真是有根据的。当下点头答应。
谢玄领着李徽七弯八转抵达东园门口,园门口一名婢女正在给藤蔓花浇水。谢玄命她前去通禀。过了一会,那婢女出来回禀。
“小姐说李公子可以进去,但是大公子不能进去。”
谢玄苦笑着向李徽摊摊手道:“如何?我没说错吧?老弟自去,我去赴宴了。回头咱们再喝酒。”
说罢拱拱手告辞离开。李徽无语,看来这姐弟真的杠上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只得跟随那婢女进了东园。
一路往前,抵达那日前来的竹林小道。但这一次没有往东去往凉亭,而是往北拐入另一条碎石小径。
待穿过竹林之后,眼前豁然开阔,几间房舍出现在眼前。但见飞檐黑瓦雕花长窗、葱郁的花木之间簇拥的是几间甚为精美的房舍。原来这里便是谢道韫居住的地方。
侧首荷花池旁的小厅门廊下,谢道韫手持团扇微笑站在那里。
李徽快步上前行礼,谢道韫微笑颔首还礼,曼声说道:“李家小郎今日怎有空闲来我谢府?来见道蕴,莫非又有生意要谈么?这次是卖什么?回扣几何?”
李徽哈哈笑了起来,谢家女郎怕是传承了谢安的毒舌,见面便抽鞭子。
“谢小姐说笑了。我是专程来向谢小姐道谢的。这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李徽将茶具和茶叶奉上。
谢道韫微笑道:“这么客气。但无功不受禄,却不知因为何事向我道谢呢?”
李徽道:“在下过几日便出任给事中之职了。适才已经见过谢公了。”
谢道韫哦了一声,点头道:“你是以为这件事我替你出了力?”
李徽道:“在下觉得,谢家上下对我都有恩遇,心中感激不尽。在下能有今日,托庇于谢公和谢兄以及谢小姐的看重提携。否则,我岂有机会。”
谢道韫笑了笑道:“我可没有出半点力,你想多了。你能任何种官职,定是朝廷认为你有能力,定是我叔父认为你能够胜任。归根结底,是李家小郎自己的造化,跟他人无干。况且,道蕴也从不关心这些事,更别说为你美言几句了。所以呢,你送的这礼物怕是浪费了。”
李徽微微点头,自认识谢道韫以来,李徽感受最深的一点便是这位大晋才女从一开始便没有在自己面前显得盛气凌人。没有半点高门大阀的贵族小姐的娇骄之气。虽然辩论起来,言辞比较犀利,但却绝不会胡搅蛮缠。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甚为舒服,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比如此刻,谢道韫说的话便是如此。她并不强调谢家的助力,而只说是自己能力所及,所以才有此次机会。淡化谢家的助力,是给自己极大的尊重。这让李徽听了心里很舒服。这便是说话的艺术,说到底是谢道韫有教养,懂得体会他人的心情,尊重对方。
见李徽沉吟,谢道韫丢下这个话题,朝着李徽身后的来路张望道:“谢玄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了么?”
李徽道:“不是谢小姐不许他进来么?”
谢道韫道:“我何时说过?是他自己心里愧疚,不敢见我罢了。”
李徽不知道他们姐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笑道:“谢兄说他不敢见你,怕挨骂。所以走了。”
谢道韫哼了一声道:“又背后编排我,我何曾骂他?回头找他算账。”
李徽见谢道韫娇嗔薄怒的样子甚为动人,脑子一热,忽生调侃之意。笑道:“正是。谢小姐如此温雅知礼之人,怎会骂人?谢兄可真是的。我若有谢小姐这样的姐姐,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便是天天挨骂也是坦然受之,且乐此不疲的。”
谢道韫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面色微微泛红,随后露出愠怒之色。
“你说什么?”谢道韫柳眉蹙起,声音变冷。
李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孟浪了。调侃对方是不打紧的,但是自己说的话确实隐含一些暧昧晦涩之意,这是极不恰当的。自己口无遮拦,惹得谢道韫恼怒了。
“我的意思是,在下家中无兄弟姐妹,所以很羡慕别人有阿兄阿姐什么的。绝无半点不敬之意。谢小姐莫要见怪。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嘴巴比脑子快。还望不要见怪。”李徽连忙解释。
谢道韫神色恢复如常,沉声道:“倒也没什么。你的礼物我收了,多谢了。还有什么事么?倘若没事的话,便请自便吧。”
李徽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谢大才女看来真的是恼了。最怕的便是女人不吵不闹,那便是真的恼了。倘若跟你大吵大闹,那反而并不严重。
都怪自己嘴巴贱,当着谢道韫,怎可胡言乱语,这下惹出误会来了。
一般人此刻肯定没什么好说的,别人下逐客令了,还能死皮赖脸赖着不走不成?但李徽知道此刻不能走。今日一走,误会反而成真了。得想尽办法留下来解释清楚。
“谢小姐,在下再次向你道歉。在下这便走。不过走之前能不能讨口水喝?我这一上午一口水都没喝,天气如此炎热,我现在口干舌燥,头晕眼花。你瞧,我这手都抖得厉害了,我怀疑自己中暑了。”李徽赔笑道。
谢道韫哼了一声。虽然心里有些恼怒此人的言语,但倒也不至于连口水都不让李徽喝。其实她倒不是真的以为李徽的话是故意说话孟浪,而是从未有男子在自己面前如此随意说话。自己必须要表明态度,她谢道韫是何等样人?怎会容许别人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
“阿翠,给李公子倒一杯凉茶。”谢道韫沉声道。
一名婢女答应了,倒了一杯凉茶递过来。李徽道谢接过,手抖得像是脑溢血后遗症一般,一杯水晃晃悠悠半天没送到嘴边。
“谢小姐,我能不能进去坐着喝。我这手抖得厉害。”李徽道。
谢道韫冷目看着他,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人当着自己的面做戏,以为自己是傻子么?
“茶水多的是,洒了再倒便是。倒要瞧你如何做戏。”谢道韫嗔道。
李徽叹了口气,喝了半杯剩下的凉茶。将杯子递回去,抹抹嘴道:“多谢了,谢小姐大好人,算是救了我一命了。在下告辞了。”
谢道韫道:“不送。”
李徽转身离开,慢吞吞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忽然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谢道韫一愣,惊道:“你怎么了?”
李徽一声不吭,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谢道韫和婢女小翠对视一眼,小翠低声道:“小姐,怕是不妙。”
谢道韫皱眉道:“定是假装的。这人无赖的很。”
小翠道:“奴婢去瞧瞧。万一真的中暑了,可要出人命的。”
谢道韫想了想,点头道:“好。你去瞧瞧。”
小翠忙走到李徽身边,见李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巴里呼哧呼哧直喘气。
“李公子,李公子,你怎么了?”婢女小翠问道。
“水……水……”李徽道。
小翠忙道:“你等着,我给你拿。”
“热……热……进屋里喝……扶我起来……”李徽道。
小翠尚未答话,谢道韫的声音远远传来,冷声道:“李徽,你何必做戏?若非看在小玄的份上,我便要叫护院来撵你走了。还请自重。”.
第二七七章 漫长的一天(下)
李徽爬起身来,遥遥拱手道:“我走便是了。谢小姐何必吓唬我。我并非有意,只是一时口无遮拦,并无恶意。谢小姐未免反应过激。谢小姐当真不依不饶,我也没办法。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谢小姐是个钻牛角尖的人。”
李徽说完,转身欲走。今日自己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本拟当个小丑,让谢道韫释怀,给个台阶下。没想到谢道韫根本不理会。
其实自己说的话,根本不至于有如此过激的反应。谢道韫如此计较,是李徽没有料到的。自己再三解释道歉也无济于事,心中尴尬之余,也有些恼火。既然如此,索性激将于她,或有转机。
谢道韫闻言气结,此人居然还敢大放厥词。当即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此刻还要强词夺理。忒也无赖。”
李徽站住身形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抓住别人的口误便不依不饶,岂是大家闺秀的作风。世人都赞谢家女郎乃大晋第一才女,知书达理,旷达大度,有林下之风。那都是以讹传讹蒙在鼓里罢了。叫我看,倒是小鸡肚肠,锱铢必较,名不副实也。”
谢道韫瞠目惊愕,心中愤怒之极,没想到此人居然倒打一耙,心中已然乱了方寸。
“你给我站住,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你这狂徒,居然敢毁我声誉,若是今日不解释清楚,我……我……定教你好看。”
李徽拍怕身上的尘土慢慢往回走,口中道:“这可是你要我回来的,别又说我的不是。”
谢道韫冷哼一声,气的俏脸发白。她转身回到屋子里坐着,手中团扇快速扇动,胸口起伏气的说不出话来。
“不要气,不要急,不要慌。跟这种人生气犯不上。今日见了他真面目,以后再不假以辞色,不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是。”谢道韫祭出深呼吸**,连吸几口气,告诫自己。
几次深呼吸之后,谢道韫心情稍微平静了下来,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李徽回到廊下,径自进了屋子坐在谢道韫对面。
谢道韫狠狠的瞪着他,沉声道:“说吧,对我还有什么诋毁之言,尽管说出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对我如此无礼。今日倒要听听你如何编排我。”
李徽道:“没了。”
谢道韫身子僵硬,侧首瞪着李徽道:“什么意思?什么没了?”
李徽道:“我对谢小姐没什么可诋毁的,谢小姐雅量大度,知书达理。我实在想不出诋毁谢小姐的理由。”
谢道韫怒极反笑,斥道:“你适才不是说了一大堆?”
“我瞎说的。”李徽道。
谢道韫心脏骤停,心情无法形容。世上怎么有如此无赖之人。一句瞎说的便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我若不胡说八道一番,谢小姐怎肯让我回头,听我解释?那之前我无心说出来的话,岂非真的无法解释了。在谢小姐心目中,我李徽岂非成了言语孟浪之徒?你要赶我走,所以我得留下来向你解释清楚。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李徽道。
谢道韫有一种想拿起桌上的茶盅砸向李徽的冲动。这个人太可恶了,自己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体面君子。无论是四叔,还是家中兄弟姐妹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此人还真是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原来李公子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可以翻脸便不认。若李公子是这样的人,今后你说的话还有谁能相信呢?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岂非处处都是谣言四起,事后却又矢口否认?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规则和道理可讲么?”谢道韫冷声斥道。
“谢小姐说的对,我诚恳接受你的批评教诲。在下确实过分了。倘有补救的机会,在下愿意全力补救。但求谢小姐莫要对在下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在下纯属无心。”李徽拱手道。
谢道韫冷笑道:“你这样的人,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么?”
李徽皱眉道:“当然。人要脸树要皮,我当然珍惜声誉。”
谢道韫冷声道:“你的心思,岂能瞒得过我。”
李徽点点头道:“谢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定以为我求你原谅,是因为我怕丢了官职,失去谢家的提携。你放心,我会即刻辞了官职的,今后也不再来叨扰贵府。但希望谢小姐不要计较我的言行,日后谈及在下,不要把我想的那么糟糕。”
谢道韫一愣,有些惊讶。她确实心里有这样的念头,觉得李徽这般作为是怕得罪了自己之后,丢了官职。所以才干方百计的想要和自己解释。没想到他居然说要去辞官了,看来倒是自己想错了?还是说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又开始骗人了。
“那是你的事,你辞官不辞官跟我有什么干系?你休想拿这样的话来打动我。你还有什么诡计,尽管使出来。道蕴虽是女流之辈,但是非真假还是分得清的。”谢道韫沉声道。
李徽点点头起身拱手道:“谢小姐,看来成见已深,多说无益。我这便去向谢公请辞,当然也在此向谢小姐道别。辞官之后,在下将离开京城,可能再不相见了。就此别过。”
李徽说罢,转身出门大踏步离开。这一次李徽是真的**心,他可不是做样子。得罪了谢道韫,自己已经无法在京城待下去,还不如主动辞官。此刻李徽心中只能暗骂自己愚蠢,自己和谢道韫并没有熟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自己其实对她知之甚少,怎能随意口嗨。这下是真的搞砸了。
谢道韫端坐不动,冷冷的看着李徽离去,她觉得李徽定又是在玩什么花样。但眼见李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道之中后,谢道韫有些讶异起来。
“小翠,你去远远的跟着,看他去哪里?”谢道韫
吩咐道。
婢女小翠忙追出去,过不到片刻,飞奔回来禀报道:“李公子请人引路去西院见家翁了。快到流觞阁了。”
谢道韫愕然站起身来,皱眉心想:他真的是要辞官,看来自己是误会他了。他确实咎由自取,但为了一两句言语之失,害的他一番奋斗付诸东流,前程尽毁,似乎不太合适。自己其实明白他只是信口开河而已,既然他已经认错了,何必不依不饶?倘若他真的辞官走了,岂不是反而让自己心中不安,像是害了他一般。
“小翠,快去拦住他,叫他回来说话。”谢道韫沉声道。
不久后,满脸是汗的李徽又坐在了谢道韫的面前。
“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感到内疚是么?莫名其妙。”谢道韫瞪着李徽道。
李徽摇头道:“并无此意,谢小姐再不要误会我了。在下真的内疚难当。今后也难以在谢小姐面前抬头。辞官离去是唯一的选择。”
谢道韫蹙眉道:“那便可以随意放弃自己的前程?这么做未免太冲动,太无知。我并没有要你这么做。”
“多谢教诲,但这是我罪有应得。”李徽道。
谢道韫见李徽神色沮丧,语气黯然,不似作伪。适才李徽又真的要去辞官离开,其实心中也并不想太计较了。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人,说话不小心,也是有的。今日已然给了他教训,倒也不必当真不依不饶。今后不再见他便是了。
“罢了,此事过去了,我不计较,你也莫冲动。从今往后,请你自重自爱,不要胡言乱语。”谢道韫冷声道。
李徽拱手道:“多谢谢小姐宽宏大量。但我并不打算原谅自己。官我是要辞的,但和谢小姐无关。这是对我自己的惩罚。因为我心中难以安宁。”
谢道韫皱眉瞪着李徽,一时不知道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才好。按道理他想怎么做跟自己无关,他今日的言行也甚为出阁,自己不必在意他的去留。但又总觉得,似乎不该,总觉得若是他前程毁了,跟自己有关系。
“你要如何才能心安?”谢道韫问道。
李徽沉默摇头。
谢道韫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替我做一件事,就当将功补过。也能让你心安。”
李徽忙道:“但不知是什么事?还请请谢小姐吩咐。”
谢道韫想了想道:“我和小玄为了一件事争吵了,我求他帮我办一件事,他一口回绝,所以我才生他的气。你们不是朋友么?你若能劝他把这件事替我办了,就当你将功补过。”
李徽讶异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继续道:“你听着,这件事是这样的。彤云的兄长张玄写信来让彤云回吴兴,因为吴郡顾家家主这个月底就要去吴兴向张家提亲,要让彤云嫁给顾家公子顾昌……”
李徽啊的一声,神色惊讶。.
第二七八章 定计
谢道韫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李徽是顾家出来的,自己说的这些人他都认识,所以觉得讶异也不稀奇。
“你定知道顾昌是怎样的人品,彤云从顾家南宅小姐顾青宁口中得知了顾昌的一些事,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徒。彤云当然不愿意同意这门婚事。但张家和顾家关系紧密,上一辈便有姻亲关系,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拒绝。玄之这一次便是要让彤云回去订下和顾昌的婚事的。”谢道韫继续说道。
李徽皱眉道:“断然不可。顾昌这厮绝非良善之辈,这不是害了张家小姐么?”
谢道韫微微点头,沉声道:“你也知道顾昌非彤云良侣。但家族姻结的那些事却非彤云所能左右。彤云向我哭诉此事,我却也无可奈何。小玄和彤云的阿兄是好友,我想来想去,觉得或许小玄出面劝说张玄拒绝这门婚事或许会奏效,毕竟玄之对谢玄还是甚为敬重的。既是好友,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出格的。可是那混小子却拒绝了我,还说我多管闲事,说我坏人姻缘。所以我才和他吵了一架,不许他进我的东园。”
李徽恍然大悟,原来姐弟二人是因为这件事吵架了。这也难怪谢玄不肯。这种事他人如何开口相劝?就算是好友,却也不能管的这么宽。谢玄也是个好面子的人,若是说出这话,被张玄一顿斥责,那岂非颜面扫地?
谢道韫自然是出于女子对闺中密友的关心,立场和张彤云是一致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种事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如果,你能劝说小玄去劝说玄之,阻止这场婚事的话。那么我不但不怪你,还会感谢你。”谢道韫淡淡说道。
李徽苦笑道:“原来是这样。谢小姐要我去劝谢兄,然后让谢兄去劝张玄?”
谢道韫道:“正是,你可以做到么?”
李徽想了想,摇头道:“对不住了,这事儿我做不到。谢兄连你的话都不听,又怎会听我的?我说了也是白说。”
谢道韫皱眉道:“小玄对你很尊重,比对我可好多了。你可以去试一试。也许可以成功。”
李徽摇头道:“我不去。”
谢道韫没想到同样被一口回绝,心里的怒火又升腾起来。
却听李徽继续说道:“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不就是张家小姐不想嫁给顾昌么?想让这件事黄了么?直接行事便是,何必绕弯子。”
谢道韫诧异道:“你有办法?你能做到?”
李徽冷笑道:“张家小姐何等样貌人品的女子,怎能嫁给顾昌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这件事倘若不涉顾昌倒也罢了,涉及他的话,这件事我管定了。张家小姐若嫁给了顾昌,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看来你和那顾昌有过节。”
李徽冷声道:“何止是过节,他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些事且不说了。容我想想如何搞砸这门婚事。”
谢道韫道:“你可得快些,彤云明日便要回吴兴了。张家派的人明日便到。彤云已经愁的吃不下饭了。现在还在住处躺着呢。人都瘦了一圈了。真是可怜的很。”
李徽点头道:“此事应该不难。撮合一桩婚事或许难办,搞砸一桩婚事可太简单了。容我想一想。”
谢道韫喜道:“那你赶紧想。小翠,给李家小郎上茶。”
小翠连忙上前给李徽沏茶。
李徽早就口干舌燥了,咕咚咕咚将茶喝干。小翠又给李徽倒满茶盅,李徽又两口喝干。
谢道韫在旁看着,心中倒是微微有些歉意。无论如何,自己似乎不该连口茶水都不让他喝,虽然他说了那些话让自己很恼火。
“可要吃些东西?”谢道韫问道。
说了这话之后,谢道韫又有些后悔。自己可怜他作甚?真是莫名其妙。这种人该饿着渴着才是,自己居然关心起他来,难道还助长他的无礼,褒奖他的轻浮不成?
李徽摇摇头道:“不必了,多谢。”
谢道韫道:“那你快想办法。”
李徽皱眉沉思。半晌不说话。屋中闷热,外边蝉声呱噪,谢道韫心浮气躁之极。李徽保持着姿势一动一动,许久都不说话。谢道韫忍不住了。
“想出办法没有?”谢道韫皱眉道。
说了这话之后,谢道韫再一次的后悔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涵养了,如此粗鲁而心浮气躁了?
“李公子,我不是故意对你无礼,但你要明白,我对此事甚为看重。我不希望彤云嫁入火坑,一辈子不开心。所以我甚为着急。还请你理解。”谢道韫解释道。
李徽点头道:“明白。我想了想,此事有上下两策。我说出来你听听有无道理。”
谢道韫挪了挪凳子,坐的近了些,急切道:“请说。”
李徽沉声道:“阻止这门婚事无非从两处着手。其一便是从张家入手,劝阻张玄,让他拒绝顾家的提亲……”
谢道韫皱眉道:“可是张玄之谁能劝的动?他得益于顾家的助力,他的夫人也是顾氏女子。他是无法拒绝的。小玄也不肯去劝……你也不肯去劝小玄……”
李徽静静道:“谢小姐,听我说完,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在告诉你上下两策。你只需选择上策还是下策,剩下的事自有办法。”
谢道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乖乖闭嘴。
“……除了劝阻张玄之外,另外一条路便是劝阻顾家。如果顾家不愿去提亲,那么这桩婚事便也作罢了。所以,这便是我认为的解决此事的两条路径,也便是上下两策。谢小姐,你认为这两条路那个是上策,那个是下策呢?”李徽问道。
谢道韫皱眉道:“这两条路一条也走不通啊。哪有什么上下之分?彤云写信恳求了,张玄却回信斥责了她一番,根本不顾彤云的哀求。张家这里都无法说服,更何况是顾家?张家这里还能说得上话,顾家那边确实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了。叫我看,劝说张玄才是上策,顾家那边应该是下策。”
李徽微笑道:“谢小姐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在我看来,情形正好相反。我认为,张玄这里是劝不动的,家族姻亲,再加上受恩于顾氏,张玄不可能会拒绝顾家的求亲。因为这门
婚事本就不是为了个人幸福的目的,而是为了家族利益的联姻。所以任何人去劝张玄,恐怕都是徒劳的。谢兄之所以不肯去劝,恐怕也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必然是徒劳,反而会破坏他和张玄之间的友情。这便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谢道韫听李徽说出‘这门婚事不是为了个人幸福的目的,而是为了家族利益的联姻’这句话时,不禁心中唏嘘。这是彤云的悲哀,也是自己的悲哀,更是许多士族之家女郎的悲哀。正因为如此,自己才很想帮彤云摆脱这样的命运。
而李徽一语道破本质,这让谢道韫对李徽的评价高看一眼。之前的不快又消减了许多。
“难道说,去劝阻顾氏会更容易?彤云说,张玄之前已经借故拒绝了一次了。但顾家再一次的来提亲,那便是认定了彤云了。那个顾昌,很早以前便打着彤云的主意了。我们谁能去劝阻顾氏?难道你有把握?”谢道韫皱眉说道。
李徽摇头道:“我和顾氏虽有渊源,但现在已经恩断义绝。顾家到处宣扬我是忘恩负义之人,恨我入骨。我去劝阻?那岂非适得其反。况且就算没有恩怨,又凭何去劝阻?”
谢道韫皱眉看着李徽不说话,意思是:既然如此,你却又说是上策,莫非又是耍弄我?
“谢小姐,其实这种事,别人劝阻终究是不成的。我认为,应该另辟蹊径。比如说,让顾家主动放弃求婚不就成了么?”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忍住正在升腾的火气,低声道:“敢问如何让顾家主动放弃?”
李徽低声道:“以我对顾昌的了解,这狗东西无非是看上了张家小姐的美貌罢了,他才不管什么家族利益呢。顾家之所以向张家求婚,一则是家族联姻,二则是顾昌垂涎张家小姐的美貌。顾昌那厮是个纨绔之徒,得从他身上入手。如果张家小姐丑如无盐,容貌被毁的像个夜叉一般,顾昌还肯娶她么?顾昌一旦反悔,此事大概率便要泡汤。就算是顾家家主和少家主,也定不愿顾昌取个丑陋无比的夜叉回家。毕竟,以顾家的地位,同江南其他大族联姻也没有任何的问题,何必去取张家丑陋无比的女郎?”
谢道韫今天自从见到李徽之后,几乎一直处于心浮气躁的状态。心情不能平静下来,便会影响思维的清晰。她自己都感觉自己今天似乎脑子里一团乱麻,运转不灵。
本来以她的智商,到此刻已经能够完全猜出李徽要说什么。但现在,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呆呆的瞪着一双美目迷茫的看着李徽。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到底是何意?”
李徽看着谢道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一阵心惊肉跳,赶紧转过头来。有了前车之鉴,他可再不敢对谢道韫有任何的不敬行为了。谢道韫就算再有吸引力,自己也惹不起了。
【作者题外话】:抱歉诸位,前两章让不少书友感觉不好,这是我的问题。这两章的目的是引出后续情节,以及增加主角和谢道韫之间的互动。不过似乎没有写好,让诸位看的不舒服。是我的问题,各位骂两句得了。但并非强行降智,而是……关心则乱。.
第二七九章 远之
“你倒是说话啊。”谢道韫嗔道。
李徽回过神来,忙道:“谢小姐,试想一下,现在张家女郎破了相,变成一个极丑的女子。回到吴兴之后,当着顾家求亲的人的面露出一张夜叉般的面容。顾昌定会反悔,顾家人也大概率会反悔。顾家主动反悔的话,这件事不但成不了,而且责任不在张家,顾家事后也责怪不了别人,明白了么?”
谢道韫皱眉道:“可是,如何让彤云变成丑女呢?难不成为了拒绝这门婚事毁容不成?那岂不是毁了一辈子?”
李徽开始怀疑谢道韫的智商了。苦笑道:“易容即可。用水洗不掉的颜料画上恐怖的伤口疤痕,越丑越好。只需当日露个面,骗过他们便可以了。”
谢道韫皱眉道:“不对不对。这么做如何能瞒得过他们?为何突然会毁了容貌?他们难道不会怀疑?张玄也不可能帮着隐瞒啊。”
李徽沉声道:“所以便要做戏给他们看啊。张玄?连他一起瞒着啊。难道还征求他的同意?张家不是派人来接张家小姐么?那便当着张家仆役的面让张家小姐毁容。这样的话,张家仆役便会向张玄禀报经过,张玄便不会怀疑了。当然了,这里边还需要一些设计,让此事天衣无缝。比如,为避免被张玄请的郎中戳破真相,需要做好准备,准备好对策。这需要张小姐的配合。总之,只要能瞒天过海,顾家必会主动放弃。到那时,你以接张彤云来京城治疗伤口为名把她接来,不就万事大吉了?过段时间,就说伤口已经治好了,到那时顾家难带还有脸来求第三次亲?就算他们来求情,张玄也绝不会答应了。”
至此,谢道韫终于完全明白了李徽的计划。她细细的琢磨了一会,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计策是颇为精妙而且极有可能成功的。
谢道韫嘴上不说,心里对李徽甚为佩服。这个人当真是足智多谋,短短的时间便能想出这样的计策来,而且甚为精妙,这让谢道韫的焦虑得到了大大的缓解。
此计策绝就绝在可以让顾家主动放弃,而不留后患。但难点在于中间的一些细节如何掌控。这需要张彤云的配合和演技。
当下谢道韫命人去张彤云的居处将正在为回吴兴的事而愁眉不展的张彤云请了来。张彤云一听这个计划,也甚为惊讶。但她很快便表示可以全力的配合。不管成功与否,她都要试一试才肯甘心。
当下三人详细的商量了整个计划的流程和细节,不断的完善其中可能出纰漏的地方,以及所有可能的预案。在李徽的引导和不断的头脑风暴之下,整个计划渐臻完美。到最后,无论是谢道韫还是张彤云,都认为这个计划的成功性极大。因为所有的过程和细节,李徽都已经完全的考虑到了。只要按照计划行事,应该会奏效。
谢道韫心中欣喜不已。这个计策很有可能会成功,李徽出了个好主意。一时之间,连今日和李徽之间发生的不快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三人一直商量到了傍晚时分,李徽才告辞离开。出了乌衣巷口,看着西斜的夕阳以及波光潋滟的秦淮河的河面,李徽长长的吁了口气。他来到河岸边的柳树下,坐在河边静静发愣。
今天这一天当真是漫长而糟糕的一天。本来开开心心的去向谢安道谢,结果在东园弄的灰头土脸,尴尬万分,差点冲动之下去辞了官。
仔细回想今日的情形,固然是因为自己的言语不当所致。那句话确实带有一丝调戏的意味,也难怪谢道韫会发怒。更多的其实还是自己认为和谢道韫已然很熟悉,谢道韫对自己亲切的态度给了自己一种可以随便调侃的错觉,所以脑子一热便说出了那句话,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但其实,完全是自己误会了谢道韫的态度,她确实亲和温煦,但却并非是可以随便调侃的,她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那一类人,一句话便能让她感觉受到了冒犯。自己并不能怪别人敏感而大惊小怪,而是自己没有了解她而已。
后世带来的**气还是根深蒂固了些,有些话或许在后世根本无伤大雅,但在这里是绝对不能说的。更何况是这位自持甚严的谢道蕴的面前。
这件事也给了自己一个极大的教训,也是一次严重的警告。自己当吸取教训,断不能如此的随意,否则真的会毁了自己奋斗的一切。李徽决定,张彤云这件事之后,自己不再来东园这个地方了。和谢道韫保持敬畏,保持距离,这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自己的性格和经历之故,不知道那一句话便会惹来麻烦,那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站在河岸边,看着夕阳照耀的秦淮河面,傍晚的游船开始出动,红男绿女们的嬉笑声远远传来。今日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一般的不真实。
在李徽的内心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结之感。为何会如此郁结,李徽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漫长而糟糕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总算没有以最糟糕的不可收拾的结果收场,倒也不必再纠结此事了。李徽向来都是向前看的人,不喜欢纠结太多,自省之后,心境便开朗了许多。他站起身来,眯着眼看了一眼火红的夕阳,起身快步离去。
……
次日辰时时分,一辆来自于吴兴张家的骡车抵达乌衣巷谢家门前。赶车的两名老车夫只来得及在谢家牲口棚里喂了青骡,歇息了半个时辰喝了口水,便被告知自家主人张家女郎已经收拾好准备出发了。
两名老车夫赶忙套好骡车在门口候着,不一会,便看到带着面纱的自家女郎张彤云和随身的婢女被一群人簇拥着出来。
谢家人送了大包小包,谢家的小姐谆谆嘱咐,依依告别。然后,张彤云才恋恋不舍的上了车。老车夫关好车门,骡车穿过街巷,一路往南,过了朱雀航浮桥,直奔南篱门出城而去。
两名车夫一
个叫老吴一个叫老刘,都是吴兴张家赶车的手艺最好的仆役,在张家也侍奉了十几年了。虽然岁数大了,但办事甚为稳妥。此次来京接小姐回吴兴的重任便落在他们的身上。
临行之前,主人张玄殷殷嘱咐,要他们一定要保证平安的将小姐接回吴兴,两人都深感责任重大。虽然是第一次来京城,很想在京城逛一逛,看看大场面。但终究还是心无旁骛的驾车出城,直奔吴兴。
六月的天气,已经是盛夏时节。因为怕颠簸太甚,让小姐不舒服,所以赶车的老吴控制着骡车的速度,走的不紧不慢。但这么一来,到了午时时分,骡车才行了不到三十里。而此时已经是酷热的中午时分了。
“老吴,老刘,慢一下,慢一下。”张彤云的贴身婢女阿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道。
赶车的老吴和老刘连忙放慢速度,老吴大声问道:“阿青姑娘,怎么了?”
“老吴,老刘,天气太热了。小姐说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喝口水歇歇脚。”阿青大声道。
老吴和老刘其实没打算歇脚,从京城到吴兴要赶四天的路程,路上再一耽搁的话,怕是要拖延更久。所以路上能不歇息便不歇息,到了晚间找店铺打尖便成。况且此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哎呀,这荒山野岭的没处歇脚啊,还是忍一忍的好。翻过了这些山,前面是牛首山小镇。咱们到小镇上歇脚,刚好过夜。”老吴说道。
阿青缩回头去,片刻后又伸出头来叫道:“小姐说在路边山林里歇息一会,避一避中午的暑气有什么打紧?停下来喝口水也是好的。小姐很渴,车颠的水都没法喝。”
老刘和老吴有些为难。阿青指着前边的骡子道:“还有啊,你瞧,拉车的骡子都吐白沫了。定是撑不住了。要是热**牲口,咱们可要被困在这里了。”
老吴和老刘伸头一看,拉车的两头大青骡子确实嘴角边有白沫子。但那是正常的。大冬天的拉车它们也是如此。不过天气太热,牲口确实长途奔波没得很好的歇息,辛苦的很。要是真热**,还真是**烦。
“就前边山坡下的林子里歇息一会也好。太热了。小姐身子娇贵,别中暑了。大不了一会加快些速度便是。日落前赶到牛首山小镇便可。”老刘低声道。
老吴点点头,当即将骡车往前赶了里许,停在了山坡下官道旁的一片林子边缘。
阿青扶着张彤云下了车,张彤云遮着面纱,头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眉眼。周围尘土弥漫,热浪滚滚,空气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姐,进林子里歇一会吧。老吴老刘,拿个马扎让小姐坐着歇息一会。”阿青说道。
其实不待吩咐,老吴已经从车后取了马扎放在林子里的空地上,连水囊都已经准备好了。老六拿了个木盆取水给牲口喝,两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第二八零章 **
张彤云等人进了林子,林子里倒是凉爽了不少。转身喝了几口水之后,张彤云对老吴道:“你们也歇息一会儿,待这会热浪过去了,咱们再走。”
老吴躬身道:“老奴遵命。不过,咱们歇不了多久。这里是京城南边的牛首山,离出山还有二十里山路呢,咱们今晚得赶到那边的小镇子歇息才成。小姐一会怕是要忍耐些才成。”
张彤云点头道:“知道了。你们去吧。我也只是喘口气,喝口水。热的心慌。”
老吴点头,拱手走开。心里想:“这么热的天,裹得这么严实作甚?蒙着个脸。我和老六都是家里的老人了,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
老吴和老刘坐在林子边缘的阴凉里看着骡车,两人一边喝水一边低声的说话。张彤云主仆在林子里,靠着一棵大树坐着歇息。张彤云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老是往四周张望着。
“说好了在离京三十里外的牛首山官道上行事的,怎地还没出现?不会是弄错了地方吧?那可要麻烦了。”张彤云心里嘀咕着。
时间缓慢的流逝,张彤云的心里如同外边的天气一般焦灼。身边的婢女阿青一椿一椿的打瞌睡,张彤云偷偷掀开面纱,让自己的脸能够透透气。
掀开面纱的那一刻,隐约看到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血色的伤痕,血糊糊的甚是恐怖。那正是凌晨时分谢道韫亲自在她脸上画出的杰作。用的是朱砂颜料,水洗不掉的那种。
林子边缘的老吴和老刘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歇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身上的汗都干了,也该赶路了。后面的二十里山路,起码要走两个多时辰,日落之前必须出山才成。
于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站起身来准备请张彤云上车。就在此刻,官道上传来了说话声,三个身影沿着官道快步走来。径自走向张家众人栖身的树林。
那三人皮肤黝黑,穿着青布短衣,卷着袖子,满脸的油汗。领头的一人扎着发髻,脸上全是尘土,污浊不堪。看不清他多大的年纪,但至少是个壮年男子。
“老吴,赶紧请小姐上车,我们得走。”老刘甚为谨慎,见三人径自朝着林子这边走来,忙低声道。
老吴二话不说,转身往林子里去,低声请张彤云上车赶路。他们刚刚来到林子边缘,那三名男子已经进了林子。
“哎呦,几位也在此歇息啊。天气好热啊,热死老子了。浑身是汗。”领头那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一抹,脸上的泥污更是混沌一片,变得更肮脏了。
张彤云一听那人开口,差点笑出声来。虽然故意将嗓子变粗,但是张彤云还是认出那人正是李徽无疑。其实就算他不开口,进林子的时候李徽瞧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也被张彤云认出来了。
“哦,是啊是啊,是很热。”老吴含混的答应着,示意张彤云和阿青赶紧走。
“怎么就要走么?不多歇会?这么热的天,这两个小娘子可受不住吧。别热晕过去了。”李徽的眼神在张彤云的身上上上下下肆意的打量。
“这倒不用你们操心,我们已经歇息够了。告辞。”老吴说道。催促着张彤云和阿青往外走。
李徽呵呵笑了两声道:“确实不干我们的事。我只是好心提醒罢了。瞧这两个小娘子娇娇弱弱的,我不过有些怜香惜玉之心罢了。”
老吴意识到对方言语不检点,有些找茬的味道,并不答话。越是接话,越是麻烦。但张彤云却开口了。
“请你们言语尊重些,光天化日之下,言语轻浮,想要干什么?”
老吴一听,心中大呼糟糕。忙道:“小姐不必理论,咱们得快些赶路。”
李徽却已经瞪起了眼,嘿嘿笑道:“小娘子还有些脾气。老子怜惜你,你却把老子好心当驴肝肺。老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么?”
老吴道:“你这人,我们跟你不认识,你莫要来生事。咱们各走各路便是。”
李徽眼珠子在张彤云脸上打转,舔了舔舌头对身后两人道:“二位兄弟,咱们好久没开荤了,这两个小娘子挺水灵的。既然人家都说咱们言语轻浮了,何不索性轻浮些?尝尝滋味?”
身后两名男子嘿嘿的笑道:“很是要的。四下无人,正好行事。”
老吴听着这话不对,大声叫道:“你们敢。我家小姐可是吴兴太守张玄的妹子。这里是京城之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妄为的话,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徽一愣,旋即嘿嘿笑道:“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官小姐么?那可更要尝尝了。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什么吴兴太守?老子们先奸后杀,把你们全宰了,谁知道是老子干的?”
老吴闻言大惊,猛然冲上前来,伸手揪住李徽的衣服。口中大声道:“小姐快走,老刘快带着小姐她们上车走。”
李徽手一推,老吴摔倒在地。李徽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张彤云的胳膊,口中笑道:“小娘子,陪爷乐呵乐呵。二位兄弟,你们且等着,拦着这些人,我先快活去。”
两名男子笑道:“你去便是,我们替你拦着。”
张彤云挣扎起来,大声叫骂。林子外的老刘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阿青吓的瘫软在地,大声哭叫。老吴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咒骂,并向李徽冲去。
那两名男子一人一个将老吴和老刘控制住,两名老车夫岁数大了,那里是他们的对手。被那两名男子抓着手腕,动弹不得。只大声的叫骂。
李徽抓着张彤云的胳膊往林子里拖,张彤云大声叫骂着,挣扎吵闹,拳打脚踢。李徽被她踢的腿上生疼,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将她拖到林子里,将她控制在一棵大树上,将她双手压在树干上。
“狗贼,我做鬼不会放过你,我阿兄会把你**万段。”张彤云
扭动身子咒骂道。
李徽低声道:“喂,干什么这么拼命,你真踢啊,踢得我小腿疼的要命。做戏也不带这么真实的。莫非你是假公济私?因为青宁的事嫉恨我?”
张彤云差点笑出声来,低声道:“你说的一定要当真,否则骗不过他们。”
李徽无语,大声骂道:“你这小娘子,老老实实的,免受痛苦。不然老子可不客气了。”
张彤云兀自扭动挣扎,大叫道:“狗贼,你不得好死。”
李徽大怒,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来,对着张彤云的脸怒骂道:“再闹,老子一刀结果了你,老老实实的配合。老子快活了,也许留你一条命。”
张彤云似乎是吓蒙了,停止了挣扎。李徽用**挑起张彤云的面纱,大声笑道:“哎呦,长的还怪带劲。老子真是有福气,这小娘子不但水灵,而且美的很。”
“你这狗贼!”张彤云挣脱一只手,朝着李徽的脸打了个耳光。啪的一声,甚为响亮。
李徽大怒。骂道:“臭娘皮还敢倔强,信不信老子一刀捅了你。”
说罢,李徽**住张彤云的脖子,一手掏出**来做势比划。张彤云一把抓住李徽的手,张口狠狠咬了下去。李徽疼的大叫,忙甩脱手腕,只见手腕上一道血红的牙齿印清晰可见,都渗出血来了。
“你干什么!”李徽吃惊的看着张彤云低声吼道。
张彤云脸上带着窃笑,低声道:“你不是说要演的逼真么。”
李徽确定她是假公济私了,这一口不在计划之内,原本的剧本是张彤云再打自己一耳光,然后自己发怒进行下一步。结果她却狠狠咬了这一口。这不是给顾青宁报仇是什么?
李徽忍着疼痛,大声怒骂道:“小娘皮,敢咬我,你属狗的么?咬出血来了。老子毁了你的容。”
说罢将张彤云推在树干上控制住,右手用**在张彤云的脸上比划了起来。张彤云凄厉的惨叫了起来。
在外边的角度,刚好看到李徽压着张彤云的身子在树干上,用**在张彤云脸上刻画的场面。外边张家众人当真肝胆俱裂。
“莫伤我家小姐,你这狗贼,你这狗贼。”老吴和老刘被人束缚着,扭着身子大声叫骂道。
“求求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家小姐吧。”阿青瘫软在地上,被人踩着脚哭叫道。
李徽用的是真**,但是手里攥着鸡血包,捏破之后,手里的鸡血顺着**往下流,张彤云的左半边脸顿时一塌糊涂。李徽手上也是一片血糊糊。
“叫的再惨一些。”李徽一边狞笑,一边低声道。
张彤云差点笑场,瞪着李徽,口中大声的叫喊救命。李徽手抖了抖,鸡血弄到了张彤云的脖子里,张彤云气的要命,却也只能忍着。
整个树林里现在是哭喊声震天,一幕人间惨剧正在上演。.
第二八一章 察觉
就在此刻,林子外边传来车马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林子外边停下了。老吴扭头看去,透过林地边缘看到了不少人影。顿时喜出望外。
“救命啊,救命啊。这里有强人。救命。”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强人出没?这还了得?京城之地,岂容强人做怪。拿了他们。”外边的人呱噪起来,纷纷冲了进来。
李徽见到有人冲了进来,直到这场戏已经到了尾声,于是低声道:“彤云小姐,我走了。之后的事靠你自己了,按照计划行事,也要随机应变。一定会成功的。”
张彤云低声道:“谢谢你,我记住了。多谢你了。”
李徽点点头,看着张彤云半边脸一塌糊涂,另半边雪**嫩。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咬痕一片青紫,心中报复之心顿起。于是伸出血手在那半边脸蛋上抹了一把。留下一支血手印。
张彤云惊的杏目圆睁时,李徽已经放开了她。
“有人来了,快跑。”李徽大声喊道。
林子里的另外两人早已放开了老吴他们,跟着李徽屁股后面往山坡上飞奔而去,片刻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从树林外边冲进来的是五六名男子,手里提着棍棒扁担等物。见强人逃走,倒也不敢追赶,忙询问情形。
老吴老刘没时间去解释,和婢女阿青三人赶忙冲向张彤云所在之处。他们看见张彤云瘫倒在树下,满脸都是鲜血,顿时觉得大事不妙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阿青扑过去查看,口中叫道。
张彤云转过脸来,下一刻,阿青和老吴老刘都发出惊呼之声。只见张彤云的左脸上血肉模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从上至下划过,血肉翻卷,鲜血顺着脸流淌下来。一张美若天仙的俏脸此刻如夜叉一般的恐怖。
“小姐,你的脸……”阿青颤声叫道。
张彤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阿青哭道:“小姐的脸毁了。这天杀的匪徒。这帮天杀的啊。”
张彤云愣了愣,用袖子掩住脸,颤声道:“拿布巾来,扶我上车,我们回家。”
在林中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张彤云主仆上了骡车,骡车从山道上飞驰而去,不久后消失在灼热的阳光之下。林中众人议论了片刻,这才纷纷离开。
……
傍晚时分,谢家东园门口,李徽和谢道韫站在东园门口说话。李徽是特地来告知谢道韫事情的经过的,那也是谢道韫急切想要知道的事情。
听了李徽的叙述后,谢道韫长吁一口气,忽然向着李徽敛裾行礼。
“李公子,道蕴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此次若彤云能够摆脱这件事的困扰,便是你拯救了她。否则,我很难想象,彤云嫁给了那顾昌会是怎样的结局。我替她谢谢你了。”谢道韫轻声说道。
李徽忙还礼道:“谢小姐,这可不敢当。我这是将功赎罪,为了昨日的口不择言而赎罪。谢小姐能够原谅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谢道韫微笑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其实昨晚我也自省了,你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道蕴也有些反应过激了。无论如何,如果彤云此次能脱离火坑,那算是你的功德。”
李徽苦笑道:“不是你反应过激,是我的错。罢了,此事休提了。至于什么功德,那也休想了。这怕是罪孽呢。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拆散了一场姻缘,难道还是功德?”
谢道韫微笑道:“当然是功德。那佛家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彤云已生死志,曾对我说,她都不想活了。若能成功,岂不是救了她一条命?那你说,那个功德大?”
李徽笑了起来,拱手道:“我辩不过你。谢小姐辩才无双,李徽甘拜下风。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了。”
谢道韫冲口道:“这便走么?当真不进去坐坐?”
忽然意识到此言不妥,忙改口道:“我是说,一杯茶还没喝呢。”
李徽沉声道:“今日奔波一天,来回走了五十多里路,浑身疲惫。茶以后喝,我得回去好好的睡一觉了。告辞告辞,谢小姐勿送。”
李徽拱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谢道韫站在亭上,看着李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后,目光看着夕阳穿透的竹林小道,静静的出神。她明显感觉到了李徽的疏远,适才他已经不肯进东园里边说话了。硬是要自己来到门口,匆匆说了几句便走了。
谢道韫心里感到有些不安,自己似乎确实反应过激了,吓着李徽了。在李徽眼里,自己现在怕是一只刺猬了吧,根本不敢靠近。可是……难道自己错了么?谁叫他胡言乱语的?
想了一会,谢道韫又开始自责起来。自己何必在意这些事?最近的情绪波动特别大,以前自己并不是这样的。自己虽非道门弟子,但是跟着济尼道姑也学道了几年,自认为已经可以控制情绪,恬淡面对一切。
可见还是道行太浅,很难控制情绪。看来从今日起,得要潜心将《道德经》再读几遍,再好好的静心领悟了。
……
六月十五,张彤云主仆一行经过四天的跋涉终于抵达了吴兴城。
吴兴位于震泽湖西岸,是江南经济发达,最为重要的鱼米之地。张玄便是吴兴郡的太守。
吴兴太守这个位置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大晋朝有一种说法是,能够担任吴兴太守的人,必是德才兼备的大名士,而且未来必是要担当大任的。
在张玄之前,担任吴兴太守的有王羲之,谢安,王坦之等人。由此似乎可以证明这种说法。王羲之谢安王坦之等人哪一个不是高门大阀出身,名满天下的大名士。相较而言,张玄和他们相比名气和出身便差了许多。
虽然张玄和谢玄被大晋名士们称之为‘南北二玄’,但两人
其实算不得什么如雷贯耳的闻名便肃然起敬的大名士。更多的还是一种附会之言。
谢玄的名气是因为他是陈郡谢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多得益于陈郡谢氏的家族名头。而张玄能够和谢玄并为‘二玄’,除了名字中有玄字之外,还有些蹭谢玄的名气之嫌。大晋名士们无聊闲谈,喜欢进行各种评价。因此也会附会出一些什么‘江左十贤’什么‘吴地四友’‘东南三士’之类的名头来。就和当初的竹林七贤一样,是一种传统。所谓南北二玄,大抵也是如此。
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南北二玄之名,乃是江南名士们提出来的。这其中隐藏着一种均衡大晋南北士族的地位的隐晦想法。仿佛江南士族之中找一个和陈郡谢氏子弟的佼佼者谢玄齐名的人物,便可以抬高江南士族的地位一般。算是一种自我抬升的小小手段。
张玄能任吴兴太守,除了顾家出力,江南士族的抬举之外,当然也和家族的来源有关。吴兴张氏其实并非南方士族,张玄的祖籍其实是陈郡人,和谢氏同属陈郡士族。只不过陈郡张氏是个小士族,不能同谢氏同日而语。
南渡之后,江南士族和北方士族之间逐渐通婚。张家和吴郡顾氏之间建立了姻亲关系。江南士族最为风光的一段时间,便是以顾家家主顾和任大晋司空的那段时间。顾和之女嫁给张玄的父亲,这无形中抬升了张家的地位。从那时起,陈郡张氏成了吴郡张氏。这是一种明智的妥协,也是张玄的父亲审时度势的决定。
当然,对于张家这种小族而言,这么做无可厚非。也正是得益于混迹入江南士族的身份,张玄也得以就任吴兴太守的职位。张家可算是两头吃,北方士族如谢氏当他是同籍士族,南方士族也当他们是自己人。这里边微妙的关系和利益,令人玩味。
不过张玄倒也非纨绔之人,他是有能力而且头脑清醒的。吴兴太守任上,吴兴本地政务倒是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在**上,他也是向着王谢靠拢的。在吴郡大族都决意站边桓温的当下,张玄是没有表态的。不管是出于何种的考虑,在这一点上,张玄没有顺从顾家的意愿。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因为顾氏的衰落导致张玄和顾家之间的关系有所疏远。所以,顾氏家主顾淳和少家主顾琛对于和张家再一次的联姻是持积极态度的。这能够更为紧密的将张氏和顾氏绑在一起,因为现在的顾氏需要张玄的身份和地位。同时也必须控制张家和顾氏一条心。
正在太守衙门中坐堂的张玄得知妹妹回来了,立刻赶回府中。可是一进府,便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老吴和老刘哭丧着脸禀报了张彤云在路上遭遇强人,差点遭到蒙辱,幸亏遇人搭救才脱险,但脸上受伤的事情。
张玄闻言如五雷轰顶,顾不得更衣便急忙去往后宅小楼张彤云的住处探望。作为兄长,张玄对妹妹疼爱之极,一直都是悉心呵护她的,妹妹遭遇了意外,他自然是惊惶失措。
第二八二章 人生如戏
张彤云住在后园的二层小楼上。张玄进去后看到楼梯口站着满脸惶恐的婢女阿青。见到张玄后,阿青连忙跪地行礼。
“小姐呢?”张玄问道。
“在……在楼上。”阿青颤声道。
张玄快步上楼,刚撩开张彤云闺房的门帘,便听到张彤云带着哭声的叫喊声:“出去,出去,我不见任何人。”
下一刻,哐当一声响,一物砸到了脚边。
张,一枚铜镜。摔得变了形,映照出自己变了形的脸。
“彤云,是我啊,是阿兄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玄隔帘幕问道。
屋子里的张彤云呜呜的哭泣了起来,哭的很大声。
张玄心中慌乱,大声安慰道:“彤云莫要害怕,万事有阿兄,阿兄定会为你做主。阿兄可以进去么?”
张彤云叫道:“,,不见任何人。阿兄,我成了个丑八怪了,不能见人了,呜呜呜。”
张紧皱眉,还是咬牙走了进去。只见张云趴在梳妆台上哭泣,双耸动,甚为伤心。
“彤云,叫阿兄瞧瞧,伤势如何?”张玄道。
张彤云转过头来,她脸上罩着面纱。张玄看她眉眼额头处都如常,并无伤势。看她手脚四肢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损伤,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彤云,你让阿兄瞧瞧你的脸。伤到?”声道。
张彤云哀道:“阿兄当真要瞧么?可莫要后悔。”
“傻话。你是我妹子,我是你兄长,你说的什么话?”张玄道。
“好,那便让你瞧瞧妹妹变成什么样子了。”
张彤云咬牙说道。她伸手缓缓的揭开了面纱。尽管张玄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在他看到张彤云脸上那条巨大的可怕的伤疤时,还是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了两步。
张彤云原本那张美无双的脸,现在已经根本不堪入目了。一道疤贯穿左脸,血肉翻卷,不忍卒睹。像是平整地上的一道深沟,完美画作上的一道墨迹败笔。总之,既令人恐怖,又令人说不出的难受。
“看到了么?彤云成了丑八怪了。阿兄,你也无法直视了吧?阿兄,我想静一静,你出去吧,我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人也不想见。”张彤云掩上面纱转过身去。
张呆立原地,脑子里全是那的伤痕,心中痛惜无比。
“彤云,你莫担心。阿兄这便去请良医来替你医治。一定会恢复原来样貌的。阿兄散尽家财也要替你治好。你万万不要丧气。”张玄哑声道。
张彤云摇头道:“已经迟了。伤口已然结疤了。就算当时便有郎中医治,也是无法恢复的。伤口很深,疤痕很大,根本无法消除。”
“不会的,定有法子。阿兄会想法子的。”张玄叫道。
张彤云转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阿兄,你给我留些尊严好么?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张脸了,更不想此事闹的沸沸扬扬,毁了我,也让阿兄背负不必要的压力。你若真的疼爱妹子,便不要让我再被人指指点点。那样的话,彤云真的没法活了。”
张玄闻言,一时无言。确实,那道伤疤如此的醒目,恐怕确实难以恢复了。经此变故,彤云必然心如死灰。倘若自己再四处求医,张扬出去的话,对她反而是二次伤害。
眼下彤云情绪激动,不可再受刺激。还是先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再想其他的办法。暗中寻访良药,或可能够治疗好彤云的伤势。
“好好好,妹子,你且歇着,莫要胡思乱想。阿兄会吩咐他们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不让外人知道。彤云,阿兄先走了。”张玄轻声道。
张彤云端坐不动,也没有回答。张玄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楼下大厅里,几名婢女惶恐,。张玄想了想,低声吩咐几名婢女道:“今日起,需得时刻有人陪着小姐。家里发生的事,不许议论,不许外传。否则打死。”
婢女们慌张跪地应诺。
张玄叹了口气,又道:“对了,将楼中所有的利器全部收走,铜镜也全部收走,不能让小姐瞧见。多多安慰她。”
众婢女纷纷应诺。
张玄这才心情沉重的离开后宅小楼,回到自己居处。夫人顾氏刚刚出门回宅,见张玄神色凝重,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张玄便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顾氏。顾氏闻听大惊失色。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小姑怎么会遭遇这般变故?当真不可思议。那现在可怎么办?”顾氏叹息道。
张玄道:“能怎么办?莫要刺激她,让她慢慢的平复。也许过段时间便能安定下来。咱们再暗中寻医问药,给她疗治。哎,怕是也治不好,那张脸……完全毁了。一道划痕从上到下,惨不忍睹。”
顾氏道:“郎君,我的意思是,我家那边要来求亲的事,可怎么办?出了这样的变故,当真毁了容貌,可如何是?”
:“然要告知顾家,不能隐瞒。他们若是不愿再约婚姻之事,那也只能作罢。我明日便派人去吴郡顾家去告知此事。哎,真是天降横祸啊。”
顾氏叹息点头,呆呆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刚好顾家要来求亲谈论婚嫁之事,便出了这档子事?京城到咱们这里虽然路途遥远,但是从未听说过有匪徒行凶啊。这是怎么回事?”
张玄闻言瞠目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氏忙道:“没别的意思,郎君切莫生气,切按郎君说的办。哎,真是造孽啊。”
顾氏叹息着离开,张玄坐在屋子里愁眉不展。想起夫人的话来,也觉得这事儿确实有些蹊跷的很。妹子一直不肯同意嫁给顾昌,回来,便遇到了这样的事。难不成是她故
意毁容不成?那也不对啊,她爱惜容貌如命,怎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哪个女子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来?
张玄时觉得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一又觉得事情确实有巧合。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叫来随行的人来询问。当下人叫来阿青老吴老刘三人前来询问具体的情形。
不久后,阿青老吴老刘三人便跪在张玄的面前。张玄一句句的发问,事无巨细。自然一句也不敢隐瞒,不但将路上遭遇的事情详细诉说,阿青还将张彤云在谢家呆的这段时间的一些事也叙述了一遍。
张玄代入他们的视角细细品味,终没有发现任何的破绽。特别是阿青说,遇袭之后,张彤云在牛首山小镇看了郎中,那郎中还帮着上了药。由此可见,彤云脸上的伤势不假。否则路上小镇的郎中必会发觉。阿青还特地问了郎中,那郎中还刀伤不,数日可结痂,但是这张脸是恢复不了的话。
张玄除了深深的叹息之外,再无任何怀疑。妹子毁容已经是事实,顾家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知会怎样。若他们不肯再结姻亲,那也情有可原。虽然自己其实本也从内心不赞同这门婚事,但是以这种方式导致婚事不成,却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
两天后,吴郡顾氏北宅大厅里,顾家家主顾淳接到了吴兴太守张玄派人送来的一封亲笔信。顾淳还以为是张玄写信确认即将进行的顾昌和张家女郎彤云的婚事的。结果打开信一看,惊的目瞪口呆。
张玄信上禀了张彤云遭遇不测的经过,也没隐瞒张彤云毁容的事实。张玄的思是,本月的订婚之事怕是要取或者推迟了。因为现在张彤云情绪很不稳定,脸上的伤口也还没有痊愈。
顾淳叫来为儿子顾昌准备定亲而从任上回来的少家主顾琛,以及当事者顾昌前来,将这封信给他父子二人看。顾琛看了之后当即断定这是张玄在找理由拒绝这门婚事。
“怎有这么巧的事?眼见要订婚了,便出了这样的事?好巧不巧恰恰是在现在?张玄这明显是想要反悔。前年我去提亲的时候,他便百般推脱。说彤年纪小,又说顾昌还没入仕云云。现在又来这一手,这不是找理由么?”顾琛恼怒说道。
顾淳沉吟道:“既然张玄这么做是为了婉转的拒绝,那么这桩婚事便算了吧。老夫想过了,未必要让和张家联姻。张玄有远离之意,强行绑着他也没什么意味。等到有一天,他会求着我们的。我顾家高门大族,和任何一家大族联姻都是门当户对的。莫如给顾昌在其他大族中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子成婚便是了。”
顾淳人老了,这两年身体又虚弱的很,被病磨得心气也没了。听顾琛这么一说,便觉得没必要强人所难了。
顾昌闻言大声道:“阿翁,那可不成。我就要娶彤云为妻,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张玄明明答应了的,现,耍我们么?若不能娶张彤云为妻,我便一辈子不娶了。”.
第二八三章 见鬼
“混账东西,一辈子不娶?为了一个女子便如此么?真是不孝之徒。”顾琛喝骂了起来。
一个为了一个女人魂牵梦绕的东西能有什么出息?前次被拒绝后,顾琛便脸上无光,都是因为顾昌死活非要娶张彤云,不然他也不至于遭张玄拒绝。
顾昌哭丧着脸争辩道:“们顾家现在是人人欺负了。以前上杆子跟咱们联姻,现在可好,一个个躲瘟神一般躲着咱们。张也如此。这还是亲眷呢,别人知道该怎么想?咱们顾家要没落了。”
顾淳听到这话,顿时大怒。顾昌的言外之意便是他这个家主无能,这话听了当然生气。当即便一顿喝骂。
顾昌却兀自顶嘴道:“我说的不对么?我说的不对么?那南宅的那个李徽,咱们顾家待他那么好,结果如何?南宅还要将青宁堂妹许配给人家,结果人家不屑一顾。现在咱们顾家现在名声扫地了,嫁的嫁不出去,娶的娶不回来……”
顾淳听了,气的差点喘不。便要打,吓得顾昌抱头大叫。
顾琛大声呵斥着顾昌,同时也拦住父亲的拐杖,安慰了顾淳几句后,叹息道:“阿爷,其实顾昌说的也有道理啊。这件事不是简单的一场婚事啊。我顾家这几年确实被人看轻了啊。张玄这么做,摆明是不把我顾氏看在眼里,我们不能容他轻慢于我。别人能这么做,他张家能么?三代姻亲的关系,他那个吴兴太守的位置不是咱们顾家给拱上去的?若容他这么做的话,我顾家可真是如顾昌所言,名声扫地了啊。”
顾淳喘息着道:“那你说怎么办?人家不肯嫁女,难道去抢不成?”
顾琛道:“戳穿他,咱们爷仨一起去吴兴,当面戳穿他,给他好看。他若诚心道歉便罢了。若是还执迷不悟,咱们索性撕破了脸,揭露他的真面目。总之,顾昌要么娶到彤云,要么便叫他张玄名声扫地。”
顾淳闻言,沉吟半晌,终于点头答应。
三天后,顾家祖人抵达了吴兴。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形下,他们直接前往张玄的家宅,并且携带了大量的聘礼等物,得声势大尽人皆知。
得知消息的张玄连忙赶回府中,满地摆着的聘礼以及坐在堂上的舅家祖孙三人。
张玄连忙招待,询问情形。顾琛的回答是:“我等今日前来便是来订下这么婚事的。昌儿和这彤云都老大不小了,不能等了。今日此事必须敲定。”
张玄甚为讶异,忙问道:“我命人送去的信,外祖舅父你们没看见么?家中出了变故,彤云她……”
顾昌在旁站起身来,今日他特地穿着个大红袍子,打扮的像个鸡公一般。
“表兄,莫说这些了,休想骗得过我们。事儿怎么这么巧?要订婚的时候,便出事了?你想拒绝便直说。何必玩那些心眼?一句话,表妹我娶定了。”顾昌大声道。
张玄皱眉道:“顾昌,你这是话?这种事我怎会骗你们?彤云确是出了变故……”
顾淳咳嗽起来,打断张玄的话道:“玄之,顾昌说话不中听,你莫跟他一般见识。这一次老夫亲自前来,便是要把这婚事订下来的。顾张三代联姻,这是喜上加喜的事。顾昌虽然不成器,但也是我顾家主家一脉长公子。不会亏待彤云的。”
张玄苦笑道:“外祖,现在的问题是,彤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强人,脸上破了相了。我正是因此才写信告知你们,总不能瞒着你们吧。彤云如今容貌被毁,这婚事难道你们还愿意继续么?我这可是为了顾家着想。”
顾昌大声笑道:“表妹破相了?哈哈哈,就算变成个丑八怪我也娶她。玄之表兄,这总没话说了吧。可否请表妹出来,我们瞧瞧表妹到底是不是破相了。敢不敢?”
张玄彻底明白了,顾家众人根本不相信自己信上的话,以为自己借故拒绝。张玄心中暗叹,顾家之所以如今没落,便是三代人中都没有心胸开阔,明理豁达之人。南宅还好些,只可惜不是家主一脉。
“玄之啊,你便叫了彤云侄女出来,我们也见见。今日聘礼媒妁都在,便定了婚事。家主也亲自前来,足见对此事的重视。我顾家对你们张家可不薄,渊源也是有的。此次若是你还要拒绝,那便是太不给我顾家颜面了。那样的话,可真是让我吴。”顾琛沉声道。
张玄无话可说,既然如此,那只能将妹妹叫来了。既然顾昌一往情深,说彤云便是变成个丑八怪他也要娶,那倒是件好事。婚事能成,自己其实求之不得。
“去请小姐来,就说顾家外祖舅父他们都到了,出来见人,商量婚事。”张玄吩咐道。
仆役去请张彤云的时候,顾昌兴高采烈,心痒难搔。他可是早就盯上张彤云了。这个表妹美若天仙,是顾昌见过的最美的女子。顾昌无数次幻想着能将张彤云娶为妻子的情形,那该是多么快乐的时刻。只可惜张彤云从不对他假以辞色,让顾昌很是烦恼。如今,终于要梦想成真了,岂能不兴高采烈,嘴巴都咧到耳后根了。
不久后,张彤云来了。她穿着普通的襦裙,蒙着面纱,发髻甚至有些零乱,并没有经过进行的打扮。但,掩她玲珑的身段出众的气质,依旧光彩照人。
顾昌忍不住起身上前,双眼放光叫道:“彤云表妹,你来啦。”
顾琛咳嗽一声,示意顾昌不要失态。顾昌讪讪退后。
张玄对张彤云道:“彤云,外祖舅父还有顾昌表弟今日前来,便是来定亲的。你和顾昌的婚事,也该定下了。所以叫你出来见见他们。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张彤云轻轻点头道:“但凭兄长做主便是,彤云没有什么要说的。”
张玄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妹妹会说些什么,但没想到妹妹居然没有任何的怨言。但他也很快想明白了,妹子定然是知道毁容之后再无其他归宿,顾家肯娶,自然是最好的归宿。所以她也不再抱怨反对了。
张玄点头道:“那便好。那阿兄便做主了。外祖,舅父,这门婚事彤云也情愿,那么今日便按照礼数定下,择日成婚,你们看如何?”
顾淳呵呵笑道:“那可太好了。亲上加亲,喜上加喜。我顾家和你张家今后便更亲了。顾琛,的儿的婚事,还得你头,呵呵,你说吧。”
顾琛尚未说话,顾昌大声道:“阿爷自然是赞成的,还能反对不成?”
顾琛笑道:“是啊,我自然是同意的。彤云是个好姑娘,打小我便喜爱她,没想到成了我的儿媳了。顾昌,你可得善待彤云,不许欺负她。将来成婚之后,相敬如宾,以礼相待。”
顾昌嘻嘻笑道:“那还用说么?我若娶了彤云表妹,那还不捧在手里当宝贝?怎会欺负她?绝对不能。彤云表妹,你就放心吧。”
顾昌冲着张彤云拱手,满脸堆笑,合不拢嘴。
张彤云颔首还礼,轻声道:“多谢表兄厚爱,在彤云遭受如此不幸之后,表兄依旧不嫌弃,令彤云感激不已。外祖,舅父,表兄,多谢你们。顾家待我真是恩重如山。彤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还以为,我容貌已毁,你们会嫌。”
顾昌压根没注张彤云的,是顾琛却听得清楚。到现在为,张彤云都带着面纱,没露真容。她现在又说自己容貌已毁,难道说,这是真的?
顾琛决定搞清楚此事,沉声道:“彤云,你当真受了伤?伤了脸么?”
彤<
span>云道:“阿兄难道没有诉你们吗?”
顾琛道:“玄之告知了我们,但我们并不知道你伤势如何。可如何?也好请郎中来医治。”
彤云沉默了。顾昌道:“怎?难道说的是假话?把面纱取下来瞧瞧。”
张彤云轻声道:“还是不要了吧。我现在的面目难以示人。”
顾昌哈哈笑了起来,道:“阿翁,阿爷,果然猜对了。”
顾琛呵呵笑着,目光瞟向张玄,心道:你这点道行,一眼就被识破。我们早知你是找理由推辞。
张玄叹息一声,轻声道:“彤云,他们不信你容貌已毁,你便让他们一眼。正以后也要看到的。顾说了,不管你容貌美丑,他都不计较,都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张彤云点头轻声道:“彤云遵命便是,就怕吓着外祖舅父和表兄。”
顾昌笑道:“放心,我胆子大。打小便是如此。”
张彤云轻声道:“好。彤云只能遵命了。”
张彤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昌和顾琛父子面前。这里恰好是头顶上琉璃明瓦透光照下来的地方。两束晌午的阳光正落在她的肩头上,照的她素衣雪白。
张彤云便在这两束阳光直射下缓缓的拉开了脸上的面纱。从右到左,动作缓慢之极。右边半边脸如白玉般的无暇,绝世容颜令顾昌双目发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放。
下一刻,张彤云用力一扯,整张面纱被扯开,左边脸颊瞬间曝光。但见一道令人恐怖的疤痕自上而下贯穿整个左脸,将张彤云的整张脸完全破坏。在左边脸颊露出来之前,那是一张完美的绝世容颜,但左边的疤痕脸露出之后,张彤云便从天使变成了魔鬼。
头顶上两束阳光照在张彤云的身上,素衣反射着惨白的光,映照着那张雪白而被刀疤贯穿的脸,那简直就是一个从阴间出来的女鬼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啊!鬼啊!”顾昌**倒竖,吓得往退去,一屁股坐在礼箱笼上。
顾琛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脸,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顾淳坐在右侧椅子上,并没有看到张彤云的左脸,他瞪着昏花老眼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张彤云在头顶的阳光下转过头来对着他,咧嘴一笑。不笑则已,厉无比。顾淳一骨碌滚落下来,趴在地上。口中颤声叫道:“哎呦,吓死老夫了,快走,快走。”
张彤云道:“你们莫怕,我不是鬼。表兄,你不要怕,我日带纱夜巾的,不会吓着你的。咱们成婚之后,我会好好的侍奉你的。”
顾昌肝胆俱裂,大声叫道:“阿翁,阿爷,咱们快走。这婚事不定也罢。”
张彤云叫道:“你不是说,无论美丑都要娶我么?怎地说话不算数?阿兄,这亲事还订不订了?”
张玄尚未说话,顾昌大叫道:“阿翁,阿爷,你们若是要我娶她,我便上吊去。”
顾琛忙着去搀扶顾淳,但听顾淳哼哼唧唧的道:“不能娶,作罢,作罢。快上车,我们回吴郡。”
顾家祖孙三人在随从的搀扶之下快速离开,任凭张玄挽留,头也不回,根本不停留。张彤云站在厅中看着顾家三人连滚带爬的样子,扬声大笑起来。.
第二八四章 浮生(一)
李徽在门下省任职已经近二十天的时间。在最初的紧张和新奇之后,一切迅速进入正轨,李徽很好的适应了新角色。
事实上,适应新职位并不难,作为四位给事中之一,李徽要做的便是作为谢安和另一位侍中王坦之的随身官员,进行一些事务性的工作以及包括但不限于,话,接受问询,传递命令,甚至端茶倒水等职责。
大多数时间,李徽都是跟随在谢安右,在谢安宽阔豪华的公房外的小公房里。但其实,徽倒是更愿意跟在王坦之身边做事。
王坦之出身太原王氏,也是大晋郡望之族。在大晋,或许人们对琅琊王氏更为看重,但是太原王氏却绝非可以忽视的高门大族。
只需提一个人的名字,便可知太原王氏的渊源有多么久远,名望有多么高隆。汉末董卓当政时,大汉司空王允是他的死对头。送出貂蝉,离间董卓吕父子的便是王允。而这位王允是太原王氏的先祖。
大晋立国之,没有什么特别杰出的人物涌现,但是太原王氏一族一直没有远离朝堂,一直在权力集团之中。王坦之的父亲王述一直是坚定的限制桓氏权力的一派,当年和庾氏一起阻止桓温迁都之议而脱颖而出。官至尚书令之职。太原王氏再一次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王述病故之后,王坦之袭父爵位,年间称为门下省侍,朝中中坚力量。
王坦之可不是完全靠着祖荫上位的无能之人,他弱冠之年便已经名满天下。和如今的大司马参军郗超齐名。世人有句俗语叫做‘盛德绝伦郗嘉,度’,这**度便是王坦之。由此可见一斑。
相较于性格而言,王坦之比谢安要随和的多,对下属官员也更有耐心,更和蔼。但这不是李徽愿意在他身边做事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王坦之更务实做事,更勤奋。
跟在谢安身边的时候,仿佛岁月静好,整个门下省都没。安天天不是喝茶闲聊,便是下棋闲逛,日子过的优哉游哉。
但一旦跟在王坦之身边的时候,便会连轴转,总是忙忙碌碌,有大量的事要做,根本不得空闲。
李徽当然不是自虐,非要喜欢忙碌。但对于一个官场新手,又急切的想要知道大晋朝的各种事务的运作和情形的人来说,大量参与朝廷事务显然是最快的。量的经手和目睹各种事务,才能让李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和了解环境,并且洞悉大晋朝朝廷里的各种秘密。无论是事务性的琐碎工作,还是旁听记录一些重要事务的处置过程,对李徽而言都是受益匪浅飞速成长的过程。
谢安和王坦之两人简直是两个行事风格的极端。谢安每天大量的时间都处在闲暇的状态,而王坦之则是忙的一时不停。
当然了,年纪上来说,王坦之只有四十出头,而谢安已经五十多了,理当王坦之多分担一些。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两人行事风格的差异。王坦之显然更加的勤奋实干一些。
不过李徽也看的出,谢安显然是门下省的主心骨。他虽然不太管事,但是王坦之每遇重要之事都会去征求谢安的意见。往往愁眉苦脸走进谢安公房的王坦之,出来的时候便神情轻松之极。那显然是谢安给了他解决难题的办法或者建议。
门下省两位主官这种关系,倒是让李徽觉得很新奇。李徽有事在想,这或许便是最有效的最合适的搭配吧。也正因如此,门下省中的风气不错,倒是个能做事的衙门。
二十余天时间里,李徽像个干的海绵,拼命吸取水分。让自己在新职位上变得更充和熟练,也变得更从容。一开始的时候,李徽笨拙谨慎,无法独立完任何一桩事务。但半个月时间一过,李徽便已经迅速的适应了职责,并且可以独立的处理事务,协助上官完成工了。
对李徽而言,这种转变的过程其实不难。有了王坦之的宽容,有他自己主动观察和学,氛围的积极风气,李徽很快便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七月中,李徽家中的装修改造也全部结束。两座普通宅院已经改造为一座大宅。虽不能称为豪华,但已经很令李徽满意了。前前后后,这座大宅花了烧过三百五十万钱的巨款。但总体的效果还是让李徽觉得很值的。
大宅目前只剩下了内部的修饰和布置之事,这成了阿珠个人表现的舞台。阿珠虽然出身贫寒,但确实有些天赋,可能是她母亲小时候给了她一些启蒙,让她和其他贫寒出身的人不同。
关是,的审美和品味是得到李徽认可的。或者,阿珠知道李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她的设计都让李徽觉得甚为满意。
比如,在装修完成之后,阿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李徽的住处旁边的围墙旁栽下了一棵老腊梅树。一向节俭的她,尽管李徽将财政大权全部交到她的手里,任她使用,她也是精打细算的。但是那棵老腊梅树是她花了五万钱的巨款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买来移植于此的。
买一株花树花了五万钱,这是阿珠完全不会做的事。甚至普通的花木,她都宁愿
带着人去野外挖掘移植。是她知李徽喜欢腊花,所以根本不会吝啬。
当然,距离李徽想要的居住环境还差的很多。除了内部的布置装修之外,宅子北边的那片杂树林要砍掉,一些老坟要挖掉。视线不能被阻挡,通向小河口的风景要重新塑造,地要圈起来,将来那些都是大宅的地盘。
但这些只能慢慢的来。
七月初的时候,李徽一趟,一来告知母亲和丑姑她们自己在京城的情形,二来也询问她们有没有来京城的意愿。
不过,蒋胜回来说,母亲丑姑已经在石城县老宅住的习惯了,不想来京城居住。李徽也只得作罢。京城喧嚣,远不石城县清净,丑姑又脚不便,所以还是留她们在石城县为好。
蒋胜倒也并非空手而归,他带了几名李家族人。徽让蒋胜回去的另外一个目的。自己既然要顶着丹阳李氏的名头行事,振兴丹阳李氏便是自己的责任。而丹阳李氏如今只剩下了几家人,且都穷困落魄,自己理当对他们负起责任来。
此次蒋胜回去,将丹阳李氏中几名后生少年带来了京城。他们最大的二十四五岁,小的也只有十六岁。李徽让他们来到自己身边,一来见识外边的世界,给他们机会。二来,也要亲自锻炼他们,让他们成为李家振兴的子。
在大晋,没有任何一个家族的崛起是靠着某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能完成的,都是整个家族人才辈出,齐心协力数代努力进去而能达到一定的高度。虽然对于士家小族而言,想要出头是极难的事情,但这不能阻挡李徽的脚步。
除此之外,李徽还让蒋胜携带巨款回石城县置办田亩。李氏要想振兴,必须脱族人的困。园土是生计的保障,穷困潦倒是无法振兴家族的。
蒋胜带回的巨款中有一百万钱是用于置办田亩的。虽然一百万钱虽然置办不了多少土地,只能买下一个几百亩的小庄园以及一些荒地,但对于目前的李氏族人而言,耕种足够。况且李徽手头也没有太多的钱财,八百万钱如今已经花掉大半了。己两手空空。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第二八五章 浮生(二)
除了带回几名李家族人之外,蒋胜还带回了一匹马。便是那匹名叫‘阿旺’的谢玄所赠的马儿。
石城县县令赵墨林当初以六十万钱买下这匹马儿,为李徽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李徽发了一笔横财,自然是要赎回来。
除了六十万钱的买马钱之外,李徽还写了一封亲笔信感谢赵墨林,让蒋胜带了些贵重礼品赠送,请赵墨林来京时前来相聚云云。对这个赵墨林,李徽还是印象不错的。跟他搞好关系很有必要。未来李氏要在石城县置产发展,还得得到赵墨林的照看。
阿旺的归来让阿珠欢喜之极,事实上李徽赎回这匹马,倒有珠。当初卖马的时候,阿珠可是很伤心的。但但是为了阿珠,这匹马也要赎回来,更别说这匹马还是谢玄赠送之物了。
这段时间,李徽自己也是收心养性。除了去官署事之外的时间,一概不与任何宴。甚至谢家组织宴会也全部推辞。谢玄来请了几回,见李徽确实毫无兴趣,便也作罢。
李徽倒也不是矫情,而是他确实需要静下心来思索一些事情,整理一下脉络。到京城以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浮躁起来,许多事也没有想清楚。
随着太和五年大半年时间的过去,一些事并未如李徽记忆中的历史事实一样发生,这让李徽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也有些怀疑身处的是否是真实的历史空间。如果历史的程超出自己的解,自己便失去了一些掌控和优势,那便要重新调整思索和适应新的现实。
七月下旬的一天,李徽接到来谢府一名仆役送来的信。那是谢道韫命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告知李徽,张彤云已经从吴兴回到了京城。和顾家的婚约已经取消。张彤云此次谢道韫派人接回京城的,理由是在京城治疗这脸上的伤势。张玄自然也没有阻拦。
谢道韫说,计划大获成功,张彤云终于脱了顾家的纠缠,她想亲自向李徽道谢。以请李徽抽空东园一趟,详情形,并且当面向李徽致谢。
李徽沉吟了片刻后提笔写下回信。
“得知消息,甚为欣喜。彤云小姐能摆脱桎梏,可喜可贺。但此事非我之功。计划成功,是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苍天有目。道谢自是不必了。在下最近公务繁忙,甚为乏累,加之天热倦怠,懒得走动,故而不能前往。望乞原宥。”
……
数日后的一天傍晚,李徽从门下省公房回家。进门之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骡车,显然非自家的车马,不禁有些奇怪。
当李徽回到后宅居所小院时,发现堂屋内阿珠正陪着一名女子说话。那女子背对李徽坐着,穿着一袭素花襦裙,乌黑的长发垂在椅背上,背影优美。
阿珠见李徽走进院子,忙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什么。那背对李徽的女子站起身转过头来。李徽认出了她,那是张彤云。
“公子,张家小姐来拜访你。”下笑道。
李徽点头拱手道:“彤云小姐,你怎么来了?”
张彤云颔首还礼,笑道:“彤云是特意来向你道谢的啊。你说你身子疲惫懒得动,那只有彤云主动前来拜访你啦。你自然不在意,但彤云若不当面向你道歉,心中岂能安定?”
李徽微道:“来如此。彤云小姐实在是不这么客。”
张彤云微笑道:“理当如此。彤云带来了些薄礼,表示谢意。还请李公子不要嫌弃,敬请笑纳。”
李徽看到桌案上摆着一些礼品,地上也堆着几个箱笼,来是张彤云带来的礼物。
“太客气了,不必如此。”李徽道。
“都是寻常之物,李家郎君是不收,彤云中难安。”张彤云重道。
李徽见此,倒也不再推辞。于是忙请张彤云落,。
张彤云笑道:“都喝了好几杯茶了,我来了都有一个多时辰了,一直和阿珠妹子说话呢。茶也不喝了,同李家郎君几句话便要走了。”
阿珠忙道:“公子陪着张家小姐说话,我去厨下瞧瞧。”
李徽点头,阿珠是主动回避,她知道张云有话要跟自己。其实关于张彤云的事情,李徽早已在床榻之间跟阿珠说过了。但阿珠显然是要装作不知的。
阿珠想张彤云行了礼,快步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张彤云和李徽两人,李徽请张彤云落座,张彤云却道:“你这宅子小院打理的不错,不如咱们出去走走,我也见识见识。”
李徽点头,领着张彤云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夕阳西垂,金黄的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将院子里的一切披上金光。小院移栽的树木和阿珠栽种的花木都已经成活,虽不葱郁锦簇,倒也还算不错。
李徽和张彤云一前一后缓步走在青砖小径上,着院子走了圈,最后来到院子西的架阴凉下站定。
“李家小郎,彤云再一次向你致谢。若非你想出的计策,彤云此次定不能摆脱顾家纠缠。请受我一拜。”张彤云正正经经的向李徽敛裾行礼道。
李徽笑着还礼道:“都说了,不必如此。我只是帮了小小的忙罢了,彤云小姐大可不必记着此事。其实我帮你,也是因为我和顾昌有仇,我可不能如他的愿。”
张彤云一笑,她当然知道李徽和顾昌的过节。关于李徽在顾家当**情,她早已通过顾青宁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家小郎难道不想知道,我回吴兴之后经历了什么吗?”张彤云问道。
李徽微笑道:“我猜定是彤云小姐演技出众,骗过了所有人。顾家人见你毁容,如避蛇蝎是不是?”
张彤云捂着嘴笑了起来,每次想起这件事来,她都忍不住的发笑。特别是顾家祖孙三人那日在吴兴家中的样子,当真是想不笑都不成。
“可没你说的那么顺利,好几次差点被识破呢。我感觉阿兄是很怀疑的。他不但派了我嫂子来偷偷查看我的伤势,看看我脸上的伤疤是不是假。幸亏我聪明的很,给搪塞过去
了。阿兄还数次单独询问了老吴老刘和阿青他们。可是你那天表现的毫无破绽,他们都当真了。你说的很对,必须连阿青也要隐瞒住才成。不然,阿青定然隐瞒不住。我阿兄可是精明的很,阿青老实,根本瞒不住他。”张彤云道。
李徽点头道:“要是,我也怀疑。怎会这么蹊跷。看来我的演技也不。完全骗过你身的仆役了。”
张彤云笑道:“何止是不错,差点都吓到我了。跟真正的匪。你可不知道,你当时很凶的,气力很大。我都被你弄疼了。而且……你还满口污言秽语的,真是可怕。”
李徽苦笑道:“抱,我只能此。”
张彤云抿嘴笑道:“我当时都怀疑你是不是当过土匪。”
李徽忙摆手道:“你可不要胡说,被人误解我可是要倒霉的。你莫要害我。我不过是跟湖匪打过交道罢了。去年年前,在居巢县灭过湖匪,自然知道他们的**气。”
张彤云笑道:“原来如此。那倒是难怪了。总之,你抓了我的胳膊,我胳膊上可是青了几块。”
李徽了,伸出手撸起袖子来道:“彤云小姐瞧瞧我这手腕,到现在可还有个疤痕呢。”
张彤云低头看去,但见李徽手腕上一道伤痕宛然可见,虽然痊愈了,但依旧可以看清楚两排牙印。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那天之前不是交代了,说要演的逼真,就要真听真看真感受么?要放飞自我,豁得出去,才能有感染力表现力么?我觉得当时必须咬你一口,你一发怒,便划破我的脸。这才合理。”张彤云道。
李徽无言以对。那日定下计策的时候,在东园商议细节的时候,李徽确实交代过张彤云。要想瞒过所有人,必须不露马脚,表现真实。所以似乎说了这一番话。张彤云看来是听进去了。
“哎,算自作自受。你悟性很,演的很好。怪不得你。”李苦道。
张彤:“,算我的错便是。你一个大丈夫,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吧?”
张彤云娇嗔起来的样子甚为人,美人的娇薄怒,一颦一笑都不同的美,更何况张彤云这样级别的女。李徽看了一眼,赶紧转头不敢多瞧。
“说说后来的事吧。连你阿兄便一点也没有发现破绽?”
“阿兄开始怀疑,他还问,为何谢家不派人护送我。他还发出通牒,还让人去牛首山查看过那片林子,寻证据。搜山寻找凶手。但是当然一无所获。我告诉他,是我不想麻烦谢家人护送的,毕竟路途也不远,京城地界也一直治安安全的很。何必让谢家派人受累。而且,我说不想闹的尽人皆知,不然我没法做人,他便也弃了大肆查勘此事的行动。哎,我骗了阿兄,心中好生不安。”张彤云道。.
第二八六章 浮生(三)
李徽心中好笑,说道:“你现在倒说这话,既然如此,你去向你阿兄坦白便是,再去嫁给顾昌便是了。”
张彤云嗔道:“哎呀,人家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毕竟我阿兄很疼爱我,我从小到大,他都护着我。我也从未骗过他。这回,骗了他这么大的事。”
李徽笑道:“正是因为你从小都没骗过他,这次才能成功的。你也不必内疚,你是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这一点上,不能妥协。那顾昌是什么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阿兄要你嫁给他,便是不对。他也活该受骗。”
张彤云瞪了李徽一眼,自己却。
“你说的也在理,我不骗他,难道要嫁给那个烂人?嘻嘻,你是不知道,他们见到我的样貌的时候,吓得大叫有鬼。顾昌那蠢货居然还以为我阿兄骗他,说什么无论我毁容成什么样子,他都要娶我。结果,见到我的脸后连滚带爬的跑了。只是外祖这次怕是受了惊吓,听说回去后好几天都没缓过来。这倒是让我有些内疚。”张彤云道。
李徽脑补当时情形,也觉得好笑之极。顾淳顾琛顾昌他们如何,李徽可不关心。若是顾谦的话,李徽怕还有些担心。顾家其余人,都不在李徽的考虑范围内。
“我在家中呆了半个多月,脸上画的颜料开始脱落,快要掩饰不住了。天天带着面纱,可要捂死我了。好在道蕴姐姐写信给我阿兄,说此事她有责任,要把我接到京城来找名医医治。我阿兄也烦恼我不肯就医,便答应了。所以我便来京城了。再呆下去,一定会被他们发觉的。我身边的婢女,都有人开始怀疑了。好在我及时脱身。过几个月,我便说伤疤被治好了,阿兄也无话可说。”张彤云笑道。
李徽微笑点头道:“天衣无缝,恭喜彤云小姐脱离桎梏,但还是得小心些。你阿兄和谢玄关系好,别被他发现你骗了他,他定会赶来京城抓你回去。”
张彤云娇笑道:“绝计不会。我在谢家也带着面纱的。我也很少露面。谢家父找下棋我都不去的。且,我阿兄就算现在知道了,难道还拆穿我不成?他要是疼爱我的话,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
李徽哑然失笑道:“你倒是拿捏的死死的。不过这样的事,可不要得意张扬。顾家若是知道了,恐生波澜。这事儿终究有破绽,别人回过味来,也是会觉得蹊跷的。低调为好。”
张彤云笑道:“那是自然。你果然老谋深算,难怪谢姐姐说你一时幼稚可笑,一时又像个城府颇深的老人一般。”
李徽听到谢道韫的名字,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接话。跟谢道韫还,就不要去自找麻烦了。
李徽抬头看了看西边,太阳已经滑落地平线上,天空已呈肃穆色。于是笑道:“彤云小,天色已晚,我便不留你了。赶谢天光还有,我送彤云小姐出门?”
张彤云蹙眉道:“哪有你这么待客的?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便赶我走么?”
徽笑道:“还有话要说?以为你说完了。”
张彤云道:“当然有,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呢。”
李徽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你说吧。”
张彤云伸手搭在身边的一棵花树树干上,下意识的抠着花树上褶皱的树皮。李徽有些心疼,她抠的正是自己最喜欢的老梅树。看着树皮簌簌而下,李徽很担心这棵。
好在张彤云收回手,因为她已经组织好言,鼓起了勇。
“李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也许你会认为彤云多管闲事,但是我还是想问个清楚。”张彤云道。
李徽点头,一副洗耳恭架势。
张彤云继续道:“,你觉得青宁如何?”
李徽笑了起来,他之前已经隐约猜到了张彤云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青宁很好啊,善良聪明人又美。而且,帮了我不少忙,我很感谢她。”李徽道。
张彤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让她伤心?为何不能接受她?让她独自伤心?”
李徽苦笑道:“彤云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对我有成见,不就是因为要为青宁打抱不平么?觉得我辜负了青宁小姐是么?”
彤云皱眉道:“道不是么?”
李徽笑问道:“那么,你为何辜负顾昌的一片痴情?”
张云一愣,脸上泛红,气息有些促的道:“这相比么?顾昌是什么人?青宁是什么人?宁那么善良,对你那么好,二者怎能相比较?”
李徽点头道:“可能有些不太恰当。但本质便是如此。我和顾青宁之间只能算是朋友关系,我对她并无非分之想,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辜负深情这一说。青宁小姐如果喜欢我,我很高兴,也心存感激,但是,不能因此便责怪我。我李徽对青宁小姐没有做出任何不当的言行,也没有许下任何承诺。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张彤云皱眉道:“我不信。若你没有任的示,为何宁会对你倾心?会为你心碎?”
李徽皱起了眉头,缓缓道:“彤云小姐,你这便是不讲理了。你既然认定我做了什么,还跟我讨论什么?你如此关心此事,为何不向青宁小姐求证?你问清楚了这件事再来指责我好么?”
张彤云娇嗔道:“你一个大丈夫,怎地还计较这些?就算你没有表示过什么,青宁那么爱你,你为何拒绝她?”
李徽忽然发现自己跟张彤云没法沟。绕回来了,而且有些不讲道理。
“彤云小姐,你静下心来听我
说。情爱这种事,难道不是情相悦,你情我愿么?有人喜欢你,难道你便不能拒绝?比如这京城大街上的人见到你张彤云生的美貌,生爱慕之心,你便要一一的去为他们负责?你想尽办法拒绝顾昌,不正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么?我对顾家小姐从无觊觎之,根本没有往情爱方面去想,她若是喜欢上了我,我很感谢,但这不代表我便要为此负责。我说的够清楚了么?”李徽不得不心气和的再细细的解了一遍。
张彤云皱眉道:“道理……道理我都是知道的。我也不是故意要胡搅蛮缠,我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是,青宁怎么办?你知道她现在的情形么?我在吴兴的时候,她来看我。整个人精神状况很不好。变得沉默寡言,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以前的青宁是多么活泼善良开朗的人。我看着实在是心疼难受之极……”
李徽看着张彤云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张彤云不是不明白道理,她其实是为了青宁担心。她看到青宁因为感情受挫而一蹶不振,心中痛惜不安,便将这些归咎于自己身上。其实她非不知真相。只是她出于义愤和对顾青宁的担忧而自己生出怨恨罢了。
其实张彤云倒是个有情有义待人真诚的女子,只是有些幼稚。
“彤云小姐,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李徽沉声道。
张彤云叹了口气,说道:“李家小郎,你心里定然怪我多事了吧。可是我总不能看着青宁变成那样,却不管不顾吧?”
李徽沉声道:“彤云小姐,情感之事不必勉强。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青宁和我交往不多,对我还不够了解。我不知她为何会喜欢我,或许只是源于好奇和萌动而已。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写信告诉她,把我说的不堪之极,让她对我生出厌恶之心,她便能释然了。”
张彤云张着小嘴呆呆看着李:“做么?”
李徽摊手道:“那不然呢?你非要纠结此事,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我不怕名声狼藉,你想怎么诋毁便怎么诋毁吧。只要能解决此事便好。青宁是个好姑娘,我也不希望她难过。”
张彤云无语,她本是想劝李徽接受青宁的,但听李徽这么一说,方知李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宁愿名声受损,也不肯接受顾青宁的爱意,这件事大概率是不。
其实张彤云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根本怪不得李。宁那边她早已问过了,不过是青宁单相思罢了。李徽从未有过任何的表示。李徽在和顾家关系尚未**之时便已经是这种态度了,现如今和顾家关系完全**,则更没有这种可了。
李徽送张彤云出来,看着她上了骡车后才拱手道:“彤云小姐写信的时候,也替我谢谢青宁。感谢她那时仗义出手,送我母亲和丑姑离开吴郡,摆脱顾家干扰。改日我定会当面向她道谢的。”
送张彤云的骡车走远,李徽忍不笑了起来。这张彤云人倒是很美,只是有些傻憨憨的。自己的事还没搞明白呢,倒是为别人操心起来。.
第二八七章 浮生(四)
张彤云自从上次来了李徽家中之后,隔了几日又来了。不过她是来找阿珠的。上次来李家时,和阿珠聊了一个多时辰,感觉很是投机。
阿珠正在布置家中的景致,张彤云琴棋书画都有造诣,对于景观布置有独到的见解。阿珠和她聊到了家中的景物布置,张彤云说的头头是道。于是阿珠当时便随口说了一句,请她没事来帮着参谋参谋。张彤云便欣然答应了。
对张彤云来说,寄居京城谢家,其实也是有些拘束和孤单的。她和谢道韫虽然是闺中密友,但是两人从性格年纪学识上都是有不同和差距的。
谢道韫其实更喜欢独处,享受她自己的世界,读书沉思奏琴画画,这些都是很私人的事情,所以陪伴张彤云的时间并不多。
所以,张彤云难得能找到一个年纪相仿的,还能够说话投机的人当朋友,也想找些事情做,消磨些时。阿珠是客套话,彤云却当真了,还真的来帮忙了。不过一来二去之后,两人居然言语投机,便很快成了朋友,倒是阿珠自己是始料不及的。所以张彤云来的次也多了起来。
李徽倒也不以为意,最近他公务甚为繁忙,没空管家里的事情。因为随着熟悉了事务之后,李徽。近来又轮到跟随王坦之当随员,更是事情多如牛毛。每天早出晚归,忙的不可开交。
只晚间回来,从阿珠的口中才得知,今日张家郎来了,跟自己一起布置了哪里哪里。李徽却也没时间去。
直到八月初,李徽终于轮换回谢安身边,这才轻松了不少。
不过,跟着谢安,虽然清闲,却也有压力。门下省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精于一些娱乐活动的。琴棋书画起码是要懂一些的,谈玄论道也是要懂一些的。这些固然都是这时代士人的基本功,便于各种场合的交流和娱乐。
但是李徽对这些却并不精通。谈玄论道不但是李徽的弱项,而且是他不愿掺和的话题。琴棋书画中,除了书法小时候练了一些,其他基本上属于七……有一窍不通。
跟着王坦之事还罢了,跟着谢安的时候便显得尴尬了。谢安在公房常常拉着人下棋,以杀的对方丢盔卸甲为乐。公房之中所有人都以陪谢公下棋为公务,唯独李徽只能在旁边看着。
谢安跟众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李徽也只能皱着眉头在旁边听,完全参与不进去,也插不进去话。
这其实是很尴尬的情形,作为一名随员属官,游离于上喜好之外,这是很好的行为。谢安便当面说过李徽:有名士之姿,无名士实。
李徽倒并不是非要计较这些虚的东西,但他越来越意识到,其实这些技能都是拉近关系,交际来往的敲门砖。处在这种环境之中,若是被人视为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另类,其实是甚为不利的。自己需要适应,甚至是融入这种氛围之中才成。谢安在公房之中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下棋,这帮人在公房中下棋最多。每次李徽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不明就里。而且,在这帮人下棋的时候,因为李徽不懂此道,便成了苦力。誊撰公文,出衙省事这些事都落到了李徽身上。理由便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是,李徽决定拜师学棋。。而眼前现成的便有一个老师张云,她可是和谢安下棋也有来有回的。张彤云的哥哥张玄便是棋道高手,据说谢安也不是他的对手。张彤云得张玄从小教授,棋力自然不俗。
况且李徽并没有想成为一个高手,只要能有来有回,参与其中,不至于被孤立在外,那便达到目的了。
一日傍晚,李徽到了正在阿珠的陪伴下准离开李家的张彤云,于是提出了想她学棋请求。本为张彤云未必会答应,没想到张彤云却欣然应允。
第三天,张彤云便带着棋盘棋子和大量的棋谱前来,李徽早早回家,张彤云便开始正式教授李徽黑白之道。由此,李徽开启了围棋启蒙之路。
张彤云教的极为严格,很有名师的派头。从对弈之前焚香净手,到的规则和方法,乃至于穿着坐姿,细致到拈棋的手法和落子的轻重都要求严格。莫看张彤云岁数不大,但是对于对弈之道的这些规矩却是看重的。还能出一大堆道理来。
“对弈非小道,方寸之间见天地,落子之际如生死,需慎思慎为。”
“弈棋乃弈心,棋道即心道。”
“虚实、取舍、进退、迂回。指东打,,追猛打,步步为营。所有这一切都是谋略。黑白子如手中兵,对弈便是运筹帷幄,决胜干里。棋盘上发生的便是战斗。”
“……”
李徽一开始觉得张彤云故作老成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笑,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其中的道理。张彤云或许只是背熟了这些话而已,或者是别人说给她听的,她自己也未必能理解。但在李徽这个历经干年穿越回来的人听来,却很快领悟到了其中的一些道理,并不觉得可笑了。
李徽从基本的入门开始,在最初对于什么‘九星’‘天元’‘劫数’‘眼目’‘三三’‘二四’‘打、吃、靠、扳、断’等等令人头大的名词的迷茫之后,李徽迅速的领会到了其中的快乐,也迅速的沉迷于其中了。
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专心,李徽的进步神速。
围棋这东西,某种程上其实考究的是一种计算力和逻辑维能力。在了解基本的规则下法之后,便是以最合理的步骤最效率的法占领最多的地盘。
李徽很方,也许理工科的出身对此有所帮助也未可知。也许是李徽本身便在此事上有些天赋也未可知。总之,李徽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而且是跳跃性的。
有人说,围棋之道,少年时不成国手,便终身无望。恐怕说的也是年少时具有更敏锐的思维,更有效的发挥天赋。或许说的便是这种计算和思考的能力。年纪大了之后机能衰退,便进步无望了。
仅仅三天时间,李徽便从一个围棋的门外汉和初学者,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开始,个角,都能将李徽杀的大败。将李徽的大龙屠戮干净。但一盘一盘棋的下来,第三天傍晚,李徽屠灭了张彤云的大龙,完成了人生中第一盘围棋的胜利。
随后三日,张彤云先是让七子,然后不得不让五子,再到让两。随着李徽棋力的增加,即便张彤云让两子也已经颇感招架不住了。
张彤云很不服气,莫看她憨憨美美可可爱爱的,在下棋上却是进攻凌厉之极。一旦被她抓到机会,她那两根染着凤仙花红指甲的纤纤玉手便会化为致命的铁钳,将一颗又一颗的棋子准确无误的落在棋盘上,毫不留情。李徽在对弈过程中,没少受她的折磨。
但徽走的是大局观路线。他知道,自己对围棋的了解远不如张彤。论棋术招自己肯定没有张彤云敏锐,所以便利用自己的计算和预测能力,放弃一些激烈的厮杀之地的博弈,转而开新战场,围出新地盘。往往能有奇效。
张彤云急了便翻棋谱,着了迷一般的想尽办法取胜,而这也进一步的锻炼了李徽的棋艺。
个人都陷入了痴的状态,李徽甚至请了三天假,和张彤连下了三天的。这三天,两人都是从清晨下到天黑,简直是披星戴月废寝忘食。
阿珠本来以为公子学棋只是娱乐,到后来才发现,这那里是娱乐?这简直是痴迷。看着两人连续多日的学棋下棋,复盘钻研,阿珠最后也释然了。既然公子这么喜欢下棋,难得有人陪她下棋。而自己什么也不会,便不要打搅了。
于是阿珠端茶送水上点心,索做好后勤工作,两人能够全心全意的投入其中。也算是尽了一份力。
八月初十,李徽学棋的第九天,在阿珠的见证下,李徽执黑在不让子的情形下,以一目小胜,场公平对决的胜利。
张彤云脸上通红,呆呆看着再无可的棋盘,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半将几颗棋子撒入局之中,投子认。.
第二八八章 浮生(五)
“哎呀,你赢啦。我已经下不过你啦。真是没想到啊,原来你在围棋之道上有如此天赋。这才几天,我便不是你的对手啦。”张彤云撩起额前一缕稍微凌乱的发丝笑道。
李:“已。我还要向你学习才成。你还得好好教我。”
张彤云嗔道:“还教你什么?我可没资格教你了。以你的天赋,当请名师教你才是,必能于此道,更进一步。我兄长有个学棋的师傅,就在吴兴,莫如我写信请阿兄叫他来教你。”
李徽哈哈笑道:“大可不必。你不教,那我便算是出师了。出师了还找别的师傅,那岂不是欺师灭祖么?再说了,我的目的只是学会而已,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啦。你说你的棋力其实算相当不错了,很多人都不是你的对手,那么我这棋力也算是过关了。既如此,也足够了。今日起,不下棋啦。这几天多谢你悉心教授,我衷心感谢。现在开始,彤云小姐终于得解脱啦。”
李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张彤云长鞠行礼。张彤云笑着还礼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确实有如释重负之感。我这几天天天晚上回去,道蕴姐姐都说我痴迷了,说了我几句呢。”
阿珠在旁笑道:“彤云小姐干脆搬来这里住着便是了,你不教公子下棋了,正好咱们商量整饬院子。”
张云:“……可么?”
李徽忙摆手道:“不成不成,那怎么可以?阿珠不要乱说话。不是我小气,而是……确实不便。”
张彤云嗔道:“你就是小气的很。罢了,阿珠妹,我常就是了。在谢府也气闷的很,我陪你整饬宅子便是了。”
这近十天学围棋的过程,带给了李徽很好的感受。不光是学棋本身。全心全意的去学习一门技艺,对李徽而言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在后世,生活工作节奏极快,根本不可能去学围棋这种消磨时间的活动,那是一种奢侈。
如今,在这个代,能够有大段的时间去学习这样的技艺。种感觉很是惬意。特别是当教你的老师是一个美貌女的时候,那更是种享受的过程。
除了阿珠,李徽还从没有在这个时代和一名少女如此如此长时间的每日面对,充分交流过。虽然谈的大多数是围棋,但是在下棋的间歇,李徽和张彤云也有过大量的交流时间。
李徽发现,张彤云虽然之前给自己的印象是有着一种娇贵之气,甚至有些盛气凌人。很容易便认为她是个眼高于顶,刁蛮任性的少女。但是,这十余日的时间,李徽对她完全的改观。
张彤云不但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而且是个善良可爱,烂漫纯真,内心细腻之人。她的一些言语虽然听起来有些幼稚可笑,但这恰恰反应了她内心毫无芥蒂的单纯。善恶爱憎都很分明,知道自己错了的时候也不会百般狡辩,而会坦然承认。
跟张彤云打交道,让李徽觉得轻松惬意。不必去担心哪句话便冒犯了她,不必去揣摩她哪句话含有什么深意。因为张彤云就是一朵娇艳美丽的花朵,她带给人的感觉便是赏心悦目,美丽动人。
当然,这并非说张彤云就是个花瓶。她不光棋艺精湛,而且善丹青之术,审美品味很高。学棋闲暇时,李徽和她在宅子周边漫步,跟她讲述自己心中未来对宅子外围的景物的改造的时候,张彤云每每发表的意见都甚合李徽所想,而且提出一些李徽都没有想到的想法,这让李徽对她颇为赞赏。
她可以很快的便在上勾勒出李徽描述的场景和布局,将徽脑海中的想象直观的呈现出来。每每还独具匠的点缀上她的一些想法。而这些法却又甚为合理,画龙点睛。
在某些时候,李徽脑海中会有一种‘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念头。
而李徽也能感觉到这张彤云对自己的态度的微妙改变。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客气的很。作揖行礼,请坐上茶都是很守矩的。说话也很客气规矩。
,自然了起来。下棋的时候,很自然的给对方倒茶,很自然的替对方收拾棋子,搬凳子,递扇子等等。显得随意而亲切。
言语上的交流也随意了许多。开始李徽都是张家小姐的叫,后来直呼彤云之名。张彤云开始也是李公子李家小郎的叫,后来也直呼其名了。
两个人其实都感觉到了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滋生,只是保持着心照。于有些时候,一些行为和言语也变得怪异和笨拙。
这一切其实有一个人看的很清楚,那便阿珠。不过她乎像是预知这一切会发生般,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保持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淡然。甚至最后几天,她甚至都很少出现在李徽和张彤云身边,似乎是刻意的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时间了。
……
两天后,李徽迎来了学棋之后的和同僚的首战。
那日谢安没有来公房,众官员闲的鸟疼,熬了一会,便关了门午摆开棋盘对弈。
给事中徐右之将对手杀的大败,心情大好。得意洋洋,言语中趾高气昂,骄矜自得。
倒也不是徐给事这个人素质低,而是平素这公房里的官员胜了就都是这么羞辱别人的。倒不是真的羞辱,只是公房中的娱乐和玩笑罢了。
“除谢公之外,这门下省还有能下过我的么?哈哈哈。”徐右之大笑道:“谁不服,来战。”
众官员很是郁闷,可是确实没有人能胜过徐右之。一旦输了,便要受他奚落,可划不来。
李徽从桌案旁站起来笑道:“徐大人,你这棋力,连我都不如。怎敢妄称门下省第一?”
“呦?”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李徽。
“哈哈哈,李给事看来是**不露相啊,敢说这样的话?这么说来,李给事棋力高超了?咱们来一局如何?”徐右之瞪眼道。
李徽挠头,周围官员纷纷起哄。徐右之以为李徽怕了,又出言激将,李徽终于点头。
“那便来一盘。我棋力不高,还请徐给事承让。”
李徽这话,形同示弱,徐右之听了更是得理不饶人。笑道:“说这样?>?你认输便是。”
徽笑道:“也不。”
徐右之有心让李徽长长记性,于是道:“这样,你既不肯认输,那么我们加个彩头。不赌钱,不赌物,赌。,替我倒一个月的茶如何?”
众官员轰然而笑,徐右之欺负人。李徽之前说了不会围棋,就算会,怕也是棋力弱,这不是摆明着人么?谁知李徽居然一口答应了。
“好,那徐给事输了,也给我倒一个月的茶。”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徐右之连连点头,下了决心要杀的李徽片甲不留。
棋局摆开,两人猜先,李徽猜得先手,执黑先行。徐右之并不在意,虽然执黑有优势,但他还没将李。即使会下围棋,也必是庸手。因为谢安要他陪着下棋的时候,他自己说了不会。若非真的不会,便是棋力太弱,不想出丑。
落子之后,很快验证了徐右之的猜测。李徽的棋下的没有路数。该吃不吃,该断不断,棋力软弱之极。一看就不是高手,没有带来任何的压力。
两人落子飞快,很快到中局。然后徐右之感觉到了不对劲。李徽的黑棋连绵成片,隐隐有全面。势,势一成,便知胜败。徐右之虽得数片地盘,而且极为稳固,但于大势上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
徐右之压根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他觉得是李徽误打误撞得势,而且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于是徐右之决定偷机一会。料定李徽不知关窍,下了一手强势冲断的隐藏手。这一手如果李徽没有预料到后手的话,将会有左腹大片黑棋沦为猎杀对象。但如果被对方识破的话,那将是一手极大的败招。
这一手棋落下,徐右之的噩梦开始了。李徽毫不犹豫的开始了对徐右之的围杀。一时间步步紧逼,一招不差,徐右之左挡右抵,终于在一百五十手后左下大龙被屠。
众围观员目睹这切,皆瞠目舌。徐右之面如紫肝一般,呆坐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叹息一声,投子认输。
李徽笑着起身道:“承让承让,徐给事实在是太客气了。今后一个月,怕是要劳动徐给事了。要不算了吧,,前辈同僚给我倒茶,这不合礼数啊。”
徐右之心中恼怒,却也道:“愿赌服输,我还能耍赖不成?”
自那天起,谢安的棋盘前的对手成了李徽。虽然李徽还不是谢安的对手,但是也能让谢安感到压力。能够有来有回的下棋,参与其中,这已经达到了目的了。.
第二**章 浮生(六)
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眼间,中秋将至。虽然大晋并没有过中秋的习惯,但是李徽却不肯入乡随俗。
穿越以来,虽然对后世的人和物的记忆都已经慢慢的淡化。但是李徽却不肯忘记那里的一切。除了经常记录下记忆中的后世,让那里的一切落实在纸面上,以免遗忘殆尽之外,李徽也努力在某些习惯上保持后世的习惯。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后世的人和物,那些成长的经历,车水马龙的城市的霓虹,喧嚣的后世的一切都不可避免的变得模糊和淡化。
这里,没有任何和后世能够联通的东西。除了记忆之外,便是夜晚仰望天空的时候,看着天空的星月时,李徽会想到那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
换个角度想,天上的那一轮明月是不变的,她曾经照耀着后世和现在的自己,这可能便是自己和后世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了。
中秋赏月,在月亮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刻,便是那种联系最为紧密的时刻。或能让自己和后世的父亲人朋友以一切曾熟悉的事务变的近。可作慰藉。
中秋节当日,李徽早早回家。阿珠早已按照李徽的吩咐,用面饼加上莲蓉肉末果脯蒸了许多月饼。同时准备了安石榴、葡萄、莲子、秋梨、枣子等大量的果品以及一些点心。当然,自然少不了酒水。
李徽早早沐浴,换了**的衣物来到西院里。空地上已经摆下了桌椅,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李家众人并不明白今日是什么值得庆贺的节日,但是主人高兴,他们也有好吃的,自然不必多问。
阿珠忙活了一会,便在李徽的催促下沐浴更衣,来陪李徽坐着说话。
天色尚早,远远没到赏月的时候。李徽也只喝着茶,和阿珠一边闲聊,一边耐心的等待夜晚的降临。
“对了公子,有件事忘了跟你了。彤云小姐今晚也要来呢。她上午来了家,帮我整理了葡萄架。听说我们晚上要赏月,她便说晚上要来玩。”天快黑的时候,阿珠忽道。
李徽无语,张彤云最近来的频繁,而且每天要待到自己回家后说几句话才肯走。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李徽当然希望看到她,虽然说几句没营养的闲话也是可以的。但是张彤云毕竟是个未婚少女,白天来倒也罢了,晚上来自己家中,似乎颇为不妥。
所以,这件事其实李徽并没有告诉张彤云。便是没有想要邀请张彤云晚上来赏月的想法。毕竟那么做会引发诸多的不便,谢家人恐怕也会反对。对张彤云也不好。
“你怎么现在才说?一定是故意的是不是?”李徽问道。
阿珠低头道:“公子别生气。我想着,彤云小姐一个人在京城,也没家人在这里。请她来玩玩也很好。”
事已至此,李徽也无话可说,难不成现在命人去阻止她来不成?只能待会早些让张彤云回谢府便是了。
其实,内心深处,李徽倒是有些高兴。他也看来了,阿珠这么做,应该是看出来了些什么,所以才故意为之。阿珠可不是种自以为是的人,这种事她前不和自己商量,故意等到天黑才说,这显然不是她的作风。
天很快黑了下来。张彤云还没到,李徽命人点起灯来,又想着派人去来路去瞧瞧。但很快,前院仆役前来禀报说有人来了。
阿珠喜道:“定是彤云小姐来了,我去领她来。”
李徽点头,本,坐下了。
阿珠快步往前院去,不久后,李徽便听到了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笑道:“哈哈哈,李徽老弟,偷偷的在家里开宴席,不告诉我是么?你不告诉我,我们也来了。”
李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转头看去。只见院子入口处两名仆役一前一后的,间的好几个人影正朝自己这里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正是玄。谢玄身后跟着两名女,一个是张彤云,而另一个居然是两个多月未见的谢韫。
“哎呀,你们怎么都来了?”李徽甚为惊讶,忙上前一一行礼。
玄大笑道:“,惊不惊喜?怎么?不欢么?那我们可走了。”
李徽忙道:“并非此意,我是说,我竟不知道你们要来。珠儿,?何不告知于我?这也太失礼了。”
阿珠忙道:“公子,我……我也……”
“李家小郎,不关她的事,是我听彤云说今晚你。所以我便叫了小玄一起前来凑个热闹。阿珠小妹也是不知道的。我们是不速之客。”谢道韫微笑说道。
徽恍然笑道:“原来如此。知你们来了,我也好去迎接。也多做些准。”
张彤云在旁笑道:“都是自己人,没什么拘礼的。李公子,道蕴姐姐今晚本来是要坐晚课的,一听我要来你这里,便欣然前来了。谢家阿兄今晚也推掉了外边的宴席陪着我们一起来了呢。瞧,他们对你多好?多给你面子。”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我这面子确实不小啊。”
谢玄道:“所以,今晚你。便算是对我的补偿。”
李徽笑道:“那是自然。快请入座。阿珠,准备碗碟酒盅。”
阿珠忙答应着去准备,张彤云快步上前,挽着阿珠的手道:“阿珠妹子,我帮你一起。哎呀,布置的好隆重啊,白色的桌布,这么多果蔬点心呢。什么花这么香?是桂花呢。”
阿珠笑道:“是啊,是桂花。咱们才栽的桂花树今年开不了花。公子说,赏月得有桂花香,所以我便去市上买了几枝插在花瓶里,算是应景。彤云小姐,你莫要劳动,我来便成。”
张彤云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一起来。”
李徽微听着彤云和阿珠说话,看着她俩备杯盘。耳边传来谢道韫的说话声。
“彤云看来对这里。”
李徽转过头来,正和谢道韫的目光对视。谢道韫面带微笑,眼里似乎带着一丝讥诮的光,笑容也带着一丝深意。
“哦,彤云小姐和
我家阿珠倒是投缘,成了好朋友了。这段时间,彤云小姐经常来我家中,便是找阿珠玩的。”李徽忙道。
谢道韫微笑道:“哦?是么?”
李徽尚未说话,谢玄在旁道:“哎呀,怎么不请我们入座?光站着么?”
李徽忙:“请小姐,幼度入座。”
一番忙碌之后,众人在长桌旁落座。长桌上铺着,烛台高烧,照的周围一片亮堂。桌上中间堆着瓜果点心,周围的酒菜也摆了一圈。一切准备就绪。
婢女斟酒之时,李徽开口说道:“今日真是意外之喜,本来只是赏月家宴,没想到谢小姐谢兄和彤云小姐都来了,真是令人高兴。可惜的是,我没能早点得知,所以准备的不够充分。今日酒菜简陋,瓜果点心也很普通,实在是失礼的很。还望不要见怪。”
谢玄笑道:“说这些便见外了。我们是不速之客,怪不得你。”
谢道韫微笑道:“李公子客气了,其实道蕴早想来一趟了。当日乔迁新居,我们便该来道贺的。只是也不说,不不响的便搬家了。你不邀请,我们自然也不能冒然前来打搅。今日借着彤云的光,索性便不请自到了。失礼的是我们才是。”
谢玄一听,一:“对,李徽,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最近也不去我家,我邀请你赴宴你也不去,每天不知捣鼓些什么。我又不好来打搅,都不知道你的现状。害的我们经常向四叔打听你的情形。我阿姐经常问你,问多了,四叔说,我们对你比对他还关心,都挨骂了。哈哈。”
谢道韫闻言忙道:“小玄莫要乱说,李公子自有他的生活,岂能和你一般天天四处游荡?道蕴也没有经常询问,不过是偶尔问及罢了。朋友之间,询问近况也没什么。更何况,彤云经常来,我若想知道李公子的情形,大可问彤云即可。怕是你自己问多了,叔父骂了你吧。却要带上我作甚?”
谢玄笑道:“对对,,阿姐问的不多。”
李徽拱手道:“实在惭愧的很,承蒙你们关心挂念,实在是存感激。自我入门下省任职一来,确实是和诸位相聚甚少。也没法子,李徽乃官场新手,入官署之后自不敢怠慢。处处谨慎小心,用心做事,免出差错。毕竟我若出错,岂不是辜负了谢的栽培和期望。今日谢小姐和谢兄能来看我,我心中激之极。”
谢玄呵呵笑道:“这没什么。不过听四叔说,你现在已经如鱼得水了,连王坦之都在四叔面前夸你思维敏捷,做事利索。之后,其实你也。有度才是。宴饮还是要参加的,游玩也是要参与的,否则有何趣味?人生在世,要做事,也要过的适意。这可是我四叔说的。”
李徽点头笑道:“谢兄说的极是。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谢道韫微笑道:“李家小郎还不够张弛有度么?拜了彤云为师,下了这么多天棋,听说颇有精进呢。彤云说,你天赋奇才,假以时日,可成国手呢。”.
第二九零章 浮生(七)
张彤云连使眼色,也不能阻止谢道韫的话,急的跺脚道:“姐姐莫要说了,我不是不让你说么?这下李徽该骂我了。”
李徽尚未说话,谢道韫笑道:“他敢骂你么?你是他师傅,他骂你岂不是欺师灭祖?”
张彤云一边瞟着李徽,一边着急嗔道:“道蕴姐姐莫乱说啊。求你了。”
谢玄在旁大笑道:“有这回事?李徽老弟拜了张家小?,李徽老弟,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原来……原来……有所图啊。”
张彤已羞的说出来了。
李徽忙道:“谢兄切莫乱说话。我是自知技艺匮乏,难以合群,所以才想学些手段。譬如你我去赴宴之时,别人下棋弹琴,高谈阔论,我只能在旁干看着,无法融入其中,这岂不难堪?我之所以不肯热衷宴饮场合,便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所以才想要学些技艺,以便交际沟通,不让自己格格不入。”
谢玄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说的通了。你学,学的精些,学的多谢。哈哈哈。”
谢道韫在旁微笑,双目似看穿了李徽的心思,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凭你如何狡辩,思么?
李笑道:“谢姐,什么问题么?”
谢道韫摇头微笑道:“没有任何问,分。”
李徽微笑道:“我还想学音律,不知我大晋哪位名士音律造诣非凡,我也去拜个师。谢小姐给我推荐一位?”
谢道韫尚未开口回答,谢玄在旁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李徽老弟,你这可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我阿姐可是大晋才女,天下公认的。她会的可多了。道学诗文这些且不说了,琴棋书画更是精通。特别是音律,那可是连我四叔都夸赞的。你要学音律,何不拜她为师?让阿姐教你音律。以你的聪慧,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谢道韫嗔道:“小玄,你胡说什么。”
谢玄笑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这样以咱们宴饮的时候,可以让李徽弹琴曲了。这岂不美哉?”
张彤云抚掌笑道:“,好主意。李徽,你也拜个师呗。现在就拜。”
谢道韫忙道:“们休乱说,我这点本事,岂能为人师?李徽只是说笑而已。喂,酒都斟了半天了,怎不赶快吃酒?光说话作甚?”
李徽呵呵一笑道:“看来谢小姐是嫌我愚钝,不肯收徒。罢了,那便再访名师吧。来来来,喝酒。”
谢道韫恨的牙痒痒,他知道这是李徽故意作弄自己。自己泄露了他拜彤云为师的秘密,取笑于他,所以他也让自己难堪。
这个人报复性真重啊,他是一点也不肯让着我。上次得罪了他,他便连我东园也不踏入半步了。真是可恶的很。哎,我跟他计较什么?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罢了。
觥筹交错一番之后,酒过数巡。李徽陪着谢玄连干数杯,微有熏熏之意。谢道韫和张彤云也喝了好几杯,两人也都有些醉态。
此刻,月上三竿,已经如银盘一般挂在了东边的天空之中。到了最佳的赏月时间。
在李徽的提议下,桌子四角的烛火和周围的灯笼被吹灭。的不适之后,很快,满月的光辉照耀之下,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众人仰头看着天空的那一轮满月,一时安静下来。时值初更,李徽的居所距离闹市又有距离,周围更是一片安静。金秋凉爽的夜风之中,桂花的幽香淡淡流淌,沁人心脾。秋虫唧唧,月光如水,此情此景,令人舒适惬意之极。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真是不错。李徽老弟还真是懂情趣。”谢玄仰头看着月,低声说道。
李徽一笑,举杯和谢玄一碰,干了一杯酒。
“小玄天天出入宴饮酒会之中,天天东奔西走的,静不下心来,当然更没空去赏月了。好月临空之时,你不是在喝酒就是喝醉了在睡觉。这样可不,迟早会变得俗不可耐。”谢道韫轻道。
谢玄轻叹道:“我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拒绝吧?多少人看着我谢家呢。四叔不便出面的事,我岂能不去?”
谢道韫微微点头。她知道弟弟的苦衷。谢家要有人撑住家族门面。四叔谢安自然是家中砥柱,但除了四叔之外,六叔谢石学识声望不高,行事不周全。堂兄谢瑶身子病弱,常年休养。另一位堂兄谢朗在外地为官,还有一位堂兄谢允二十年前便辞官修道去了。堂弟谢琰才十九岁,还很稚嫩。其余的谢家子弟有的在外为官,有的不堪重用。
谢家下一辈之中,便只有谢玄能够在名气和声望上和谢安一起撑住家门了。
谢安自然不可能什么宴饮聚会场合都出席,许多场合谢家又必须要有人出席,在这种联络各士族之间的关系的场合出现,保持紧密的联系。出席之人又不能太随意,不拿别人当回事。所以便只能是谢玄了。这也是谢安找准机会将谢玄从荆州调回京城的原因之一。
弟弟之前也是诗文音律都很擅长的,但是琐事太多,终究还是不得不淹没在这些应酬之中。谢道韫只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自己倒也能帮上些忙。
“哎!姐姐敬你一杯。”谢道韫举杯道。
谢玄起身捧杯喝干,甚为恭敬。
李徽见气氛有些沉闷,笑道:“赏月吃月饼,阿珠,你烤的月饼呢?”
阿珠忙应了,取了月饼来。张彤云咬了一口饼,赞道:“好吃的很。这叫月饼?我还头一次听说。对了,李公子今晚赏月,又吃月饼,是个什么讲究?难道是吴郡的风俗,我却为何不知?”
李徽笑道:“八月十五赏月,其实是古礼古俗,只是我大晋不兴这个罢了。”
张彤云讶异道:“古礼古俗?我倒是孤陋寡闻了,道蕴姐姐知道么?”
谢道点头道:“我想,李家小郎应该说的是《周礼》上所说的祭月之礼吧。汉时所著这本《周礼》之中有所记载。秦时便中秋祭月迎寒之说。汉时也有中秋拜月食粗粝饼,饮桂花酒之说。”
李徽闻言笑道:“谢小姐当
真博,城门郎时读周礼,方知此俗。没想到谢小姐也读过周礼。”
谢道韫淡淡:“你读的那本《周礼》便是我的藏书。小玄从我这里偷偷拿去的,幸没有损坏。否则我要他算账。”
李徽愕然,当初自己向谢玄借书,谢玄确实一股脑拿了许多来。原来里边的一些书是谢道韫的。怪不得当时有些书上还夹着精美的书签,还有人用簪花小楷写了一些批文,看来便是谢道韫所为。
“哈哈,被阿姐发现了,你也太细心了。满屋子的书,抽几本你也知道。”谢玄笑道。
谢道韫,:“我大晋北地以前是有赏月习俗的,可惜南渡之后,便无此俗了。难得李家小郎还有心行复古之俗。倒是惊奇。”
李徽摇头道:“其实我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中秋之月是一年中最大最亮最好看的时候。过了今晚,明年中秋才能看到最大的月亮,所以我才决定赏月。毕竟一年一次,人生百年,也难得看上多少次。遇到浮云遮蔽还看不到。觉得有些珍贵罢了。珍贵的东西,自然是要珍惜。”
众人纷纷点头,原来李徽是这么想的。
谢玄:“这话说对,对着今年最的月亮,一杯。”
众人纷纷饮酒,谢玄和李徽干了,几名女子却已经不胜酒力,只抿了一。
谢道韫转头看着天上的亮,轻声道:“山海经大荒西经里说,中古之帝后裔之妻姮娥,美貌无双。偷偷食王母不死仙丹,飞升入月,居于广寒之宫,永世难离。今晚的月亮看的很清楚,上面似真宫殿呢。”
张彤云笑道:“我听过这个故事。后裔不是那个射太阳的么?他能射下太阳,为何不射下月亮?”
李徽笑道:“因为太阳有十个,月亮只有一个。射下月亮,上边的人便**。后裔定不希望他的妻子死。所以宁愿分离相思,也不肯射月。”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你这是曲解了。屈子《天问》中说,后裔不忠于姮娥,故姮娥吞灵丹以升天,以示永诀。”
李徽笑道:“我更喜欢另外一个版本。后裔想和妻子一起长生不老,永厮守。所以讨来一颗灵药,想同妻子一起分食。然而姮好奇,不小心将整颗吞下,所以飞升入月。一辈被困在月亮上下不来了。”
张彤云轻声道:“那她不是后悔**?虽然,辈子困在月亮上,和她的夫君不能团聚。这也太惨了。便是牛郎织女,还能七夕相会呢。”
李徽笑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我猜她必是后悔的。”
谢道韫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李徽。这两句诗倒是信手拈来,甚为精妙。
谢玄笑道:“好惨一女神仙。喝酒喝酒。”.
第二九一章 浮生(八)
李徽笑着举杯,和谢玄对饮一杯。
谢玄笑道:“大好月色,干坐着说话也是无趣。谁来唱个曲儿可好?要不阿姐奏首曲子。李徽不是要学音律么?叫你瞧瞧什么是音律高手。”
李徽看向谢道韫,心道:谢玄喝醉了,又要被谢道韫训斥了。
但没想到的是,谢道韫看,道:“李家小郎想听么?”
李徽愣,笑道:“当然。”
谢道韫道:“也好。,一曲。彤云与我合奏?”
张彤云忙摆手道:“彤云那点技艺可不敢献丑。”
谢道韫点头道:“也罢,可是似乎没带乐器来。”
李徽笑道:“我这里倒是有笛子。”
谢玄问道:“你不是说不懂音律么?怎有笛子?”
李徽低声道:“干什么非要问?我买来挂在书房当装饰品的,不成么?非要戳破我。”
谢玄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谢道韫张彤云也都掩口笑了起来。原来李徽是买竹笛装逼用的。
“有什么好笑的?不会武技之人不能买把宝剑挂在家里?不会书法之人便不能买一堆毛笔和最好的砚台摆在桌上?不读书之人便能有个书房,满书籍?”徽笑道。
谢道韫摆手笑道:“罢了罢了,算你有理便是。请取来吧。”
阿珠去书房取来了那管竹笛。笛子花里胡哨的上面缠着各种绸带,挂着流苏,看起来很风雅的样子。谢道韫拿在手中端详几眼,缓缓摇头。
“哎,你定花了不么冤枉钱。卖笛子的人定说这笛子贵重的很是么?”谢道韫问道。
阿珠忙道:“谢小姐,这笛子不好么?是我买的。花了三万钱呢。卖笛子的说,这叫缠丝笛。我也不懂,就买来了。”
谢道韫笑道:“什么缠丝笛?听都没听说。。”
阿珠啊了一声,有些局促。
李徽笑道:“不打紧,也不贵,看着挺好看的,我觉得值。那么能不能用呢?”
谢道韫没说话,试了试笛孔手距,检查了笛膜,横笛于唇,轻轻吹了几个音。
“勉强能用,音色暗哑,不够滑润。只能吹奏简单的曲子了。我随便吹奏一曲吧。”
众人纷纷点头。但见谢道韫离席而起,缓步走到一旁,横笛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婉转,宛如月下清流,春日花开,动听之极。李徽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谢道韫身上,但见她身形摇摆,宛如风中之柳;纤指如风,按捺起伏之间,如兰花之瓣优美之极。
在李徽坐着的角度,正好看到的是谢道韫的侧身,在月光之下,谢道韫的侧颜轮廓柔和,娇美如么女一般。她衣袂和发丝周围被月光渡上了一层白晕,一瞬间,李徽有些恍惚。仿佛觉得眼前的谢道韫是月中仙子下凡而来。
笛声舒缓,沁人心脾。虽不繁复炫技,但却让人听得心情舒畅。月下美人,笛声幽幽,此情此景,当真令人如痴如醉。
突然间,笛声拔高,节奏变快,宛如骤雨急落,风雨交加一般。在短促而快速的音节之中,尚有曲调的转变和变音。谢道韫的手指在竹管上飞舞着,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舞蹈一。
众人尽皆目眩,正瞠目结舌之时,猛听,断绝。
“怎么了?”李徽问道。
谢道韫蹙眉转身,面带苦笑道:“……成了。”
张彤云忙上前查看,惋惜道:“笛子裂了,哎,正到高妙之处,居然裂了。”
李徽和谢玄忙上前查看,果见那竹笛尾部有一道裂痕。李徽不禁瞠目结舌。
“我只听说过有**琴断弦,却没听说过吹裂笛子。那是得有多强的功力啊。吹笛的气流强劲如斯,当真闻所未闻。”李徽赞道。
谢道韫笑道:“什么呀,我哪有这本事?这笛子本来就是有损的,怪不得用这些东西缠住,便是怕买的人发觉罢了。我这一时兴起,奏起高快之音,手上用,。”
李徽拱手道:“万分抱歉。”
谢道韫道:“我该抱歉才是,看来我要赔偿你的笛子了。我该换个曲子的。”
李徽道:“怎敢如此。我只是遗憾没能听完此曲,当真是荡气回肠之曲,神乎其神之技。毁在这破笛子上了。”
张彤云在旁点头道:“是,的笛子吹得这么好。我还一直以为,我阿兄的笛子吹得没人能比得上。现在看来,我阿兄根本不及。”
谢道韫微笑道:“这话可不能让你阿兄知道。玄之兄别的都可以不争,在奏笛上可是负的紧的,我也如他。今晚这一曲半途而废,教人笑话了。好在都是熟悉之,否则道蕴可要名声扫地了。”
谢玄笑道:“不如派人回府取笛子来?再奏一曲?”
谢道韫嗔道:“你起什么哄?夜已经深了,今晚兴尽,我们也该走了。”
张彤云道:“这便走么?”
谢道韫微笑道:“要不留下一会也自无。”
张彤云忙道:“自然一起走。”
谢道韫微笑道:“李家小郎,今日叨扰了,我们告辞了。”
李徽见状,知道不必挽留,确实时间也不早了。于是将三人送出宅子,看着谢家车马在月色下迅速离去,这才转身回来。
阿站在长桌旁发愣,见李徽回来,低着头走到李徽身说话。
李徽问道:“?”
阿道:“子,不起。”
李徽笑道:“为何道歉?打碎碗碟了?那也不至于道歉吧。”
阿珠低声道:“我买的笛子……坏了谢小姐他们的兴致……你骂我吧,我什么都不懂,花了三万钱,居然买了个破笛子。”
李徽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阿珠是因为这件事内疚。
“阿珠,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卖笛子的坑人,那是奸商的错,怎么你反倒往自己身上揽。再说了,你不懂,我也不懂啊。你买回来的时候,我还夸赞好看呢。那我岂不是更蠢。”
阿珠苦笑道:“那公子不生气是么?”
李徽拉着阿珠坐下,柔
声道:“当然不生气。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现在很容易就生你的气么?阿珠,你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阿珠低头不语。李徽拉着她坐在身侧,伸手搂住阿珠道:“阿珠,你最近对我有些疏远,那是为了什么?”
阿珠忙道:“哪有?公子莫要胡思乱想。我怎会疏远公子?”
李徽道:“但我确实感觉的到。你有什么话,为何不直接跟我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和彤云小姐?中不好受是么?”
闻言忙离开李徽的怀抱,就要跪下,口中道:“没有没有,阿珠岂敢。阿珠是不想打搅你们。公子万万不要误会。”
李徽一把拉起她来,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道:“阿珠,你我是共患难到如今的,你还不了解我么?万不要胡思乱想。在这个家里,你的地位无人替代。过几日,我们回一趟石城县,禀明我娘之后,便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阿珠惊讶的看着李徽,眼泪汪汪的哭了起来。
“怎么了?不愿意嫁给我么?”李徽皱眉道。
阿珠摇头道:“不是。阿珠做梦都想嫁给公子。但是,阿珠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未奢望成为公子的妻子。公子给个名分,让阿珠能安心侍奉左右,便也心安了。”
李徽皱眉道:“你莫非以为我是虚情假意?”
阿珠摇头道:“不不不,公子待我如何,阿珠岂能不?但阿珠不能贪心。似公子这样的人,当娶彤云小姐这样的名门士族的女郎。娶了阿珠这样无父无母来历不明之人,对公子毫无裨益,还会被人笑话。阿珠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从跟着公子那天起,便没有这种想法。公子若当真为我着想,当真疼爱阿珠的话,便不要让阿珠心里不安。”
李徽怔怔的看着阿珠。阿,月光照在她俏丽的小脸上,她脸上的泪水晶莹透亮,楚楚动人。
“公子,求你了。阿珠说的都是真心话,发自肺腑的话。公子若是不肯的话,阿珠怕是连在公子身边都不能呆了。”阿珠幽幽哀求道。
李徽轻叹一声,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李徽心里其实很清楚,阿珠婢女的身份只能纳妾,不可能娶为正妻的。不是李徽歧视阿珠的出身,而是时代风气如此。
早在石城县的时候,顾兰芝便专门单独找李徽谈过话,顾兰芝承认阿珠很好,她也很喜欢阿珠。但是顾兰芝告诉李徽,纳阿珠为妾是可以的,正妻是绝对不成的。正妻必须是正常人家,哪怕是小门小户都是可以的,但阿珠来历不明,乃是北地流民,那是绝对不成的。
这年头娶没有出身门户的女子为妻都是要被鄙夷的,更何是阿珠这种北地民身份的女子。李徽虽然表示不理解,但没有兰芝的同意,婚姻之事上他也做不了主。违背父母之命,便是不孝之人,这更是这个时代的大忌讳。
所以,李徽其实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自己想往上走,想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便只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娶阿珠为妻。如果和大目标相左,李徽自然不能因为此事而放弃整个大目标。
只能说,身为一个在这个时代的男子,这种纠结大可不必。只不过,作为后世穿越之人,心中终究有些内疚和不安。但也仅仅是内疚和不安而已。
“我今后绝不薄待于她便是。”这是李徽心中最终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第二九二章 浮生(九)
次日清晨,李徽洗漱完毕,正准备带着大春大壮等人出门去门下省的时候,忽然门口一骑飞驰而来,停在了门口台阶下。
马上是一名青衣仆役,下马后向李徽拱手行礼。
“敢问是李家小郎么?小人从谢府而来,奉我家女郎之命,来给李家小郎送些东西。”那仆役说道。
李徽正诧异间,那仆役取下马背上的一个长长的木箱,恭敬送上。大春将木箱接过,当场打开,里边放着一个长形黑色锦缎布囊。木箱里还有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籍。
李徽不知为何物,先取过布囊来,解开上口的栓绳,缓缓从布囊中抽出一管长笛来。那长笛通身亮紫之色,通体匀称,长约两尺。紫色的笛管上还有一些精美的纹路,笛尾挂着紫色锦绦流苏,一眼可知此笛甚为名贵。
仔细观瞧,笛首雕有四个浅浅的篆文小字:紫萧风鸣。虽不明其意,但很显然这是这只笛子的名字。拥有自己的名字的笛子,外表又如此的拉风,很显然此物绝非凡品。
李徽又拿起那本厚厚的书册来,翻开扉页,三个娟秀的大字跃然纸上:笛技集。再翻一页,居然有小楷写的序文。
李徽快速的读了一遍序文,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本笛子的使用分类保养和吹奏技艺的书籍。却是谢道韫亲自编纂的关于笛子的专业书籍。
谢道韫在序文中写道:……横吹之技,流传久远,道蕴有感于谱系庞杂,材质音律形制技法之杂,笛曲轶失者众,故生出总集整理之念。……道蕴笛技平庸,律学浅薄,此为自娱,如为后世之人有所裨益,则为意外之喜,不甚荣幸。……此集为道蕴音律总集之四也。
序文之中写的清清楚楚,这便是谢道韫所著的有关丝竹乐器的专业性书籍,是她个人编纂而成。除了这一本,她还编纂了其他乐器的专业性书籍。因为序文上写着,这是音律总集的第四本书。
在往后翻看,便是介绍笛子的各种形制材质音色音调等专业性的知识。辅以图形和标注。连续二十多页都是如此。然后便是入门技法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点,标注着各种音调名称的笛谱了。有的半页而已,有的长达数页。
整个一本书厚达两三百页,全部是用簪花小楷手书而成,上面的图形也是人手绘制而成。密密麻麻,圈圈点点,看得人眼花缭乱,令人赞叹不已。
李徽粗略的翻看之后,心中钦佩之极。原来谢道韫被称为大晋才女,绝非是浪得虚名。她居然能够编纂出这些专著书籍来,全凭一人之力,手书编纂。光是这份沉静的心态便让人不得不佩服。
这还只是一本关于笛子的书籍而已,看起来她至少已经完成了四本这样的专业性乐器音律的书籍。可以想象,在无数个夜晚,谢道韫在灯下独自编纂撰写,查阅各种文献资料而付出的努力和艰辛。
李徽除了佩服赞叹之外,无话可说。
“这是我家女郎给李家小郎的信。”那仆役取出一封信来,躬身呈上。
李徽接过,打开信封,取出素白信笺,展开细读。
“昨夜叨扰,还损坏了你的一管竹笛,颇为歉疚。思来想去,甚觉不妥。故而命人送一管竹笛作为赔偿。此笛名‘紫萧风鸣’,虽不能算是名贵之物,但也是我偶尔得知的一管很好的长笛。还望君笑纳。昨晚李家小郎说想要学习音律,道蕴认为,笛子是易于入门的乐器,上手入门都很快速。一般人半年便可吹奏,如李家小郎这般聪慧之人,三个月便可入门。不过,若想钻研其中,成为横吹大家,则学无止境,恐无数年乃至十几年难以大成。但李家小郎只是浅尝辄止,便无需考究了。”
“……随信的那本书,是道蕴闲暇无事时编纂的有关竹笛的知识曲谱,有详细指法以及一些相关知识。这些并非道蕴所创,乃道蕴搜集整理所得,或对你学习笛子有所裨益。当然,需要有人指导入门,则事半功倍。这一点可请教彤云。其兄玄之乃横吹大家,彤云也精于此道。彤云时常出入贵宅,教授于你也很方便。以上,道蕴顿首!”
李徽缓缓将信掩起,收回信封之中,长长吁了口气。
“李家公子,可有什么吩咐的么?”那谢家仆役拱手问道。
李徽微笑道:“请转告你家女郎,多谢她有心了。东西我收下了,我也会认真学习。请转达我的感激之意。”
那仆役点头道:“小人一定转告,小人告辞。”
那仆役拱手后转身上马,疾驰而去。李徽命人将所赠之物包裹好,命人送去后宅交由阿珠保管,这才出门前往官署。
其后十余日,李徽果然开始学习笛子。张彤云虽然不是吹笛子的高手,但是跟着张玄耳濡目染自小也是学会了的。反正已经拜了一次师,倒也不怕再拜一回。
张彤云倒是个称职的老师,教李徽吹笛子的时候不急不躁,甚为耐心。李徽一开始连笛子都吹不响,七尺男儿却连笛子都拿不稳,经常摔到地上。怕将谢道韫所赠的笛子摔
坏了,还特地买了普通竹笛学习。
张彤云虽然也笑话李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但是那更多的是一种调笑。很多事情,从不会到会之间的跨越是最难的。好比是从零到一的过程。一旦跨过了那个阶段,事情便会变得好办了许多。
十余日后,李徽已经能吹奏简单的曲谱。虽然不够熟练,偶有走音,但已经能成曲调了。和一开始的断断续续,暗哑难听相比也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李徽对于自己的进步感到惊讶,第一次从耳朵里听到自己吹奏的完整的曲子,那种感觉甚为美妙。张彤云也备受鼓舞,不吝赞美。有了美人的鼓励,李徽的干劲更大了。
一个月后,李徽不但能够吹奏一些简单曲目,而且对于节奏的把握,对于曲意的领悟都已渐入佳境。谢道韫写的那本书里的一些理论技巧和手法,一开始对于李徽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逐渐的,李徽也开始逐渐的理解并且领悟。
张彤云也对李徽的进步感到非常的高兴和惊讶。李徽的吹奏技巧显然只是入门,稚嫩而青涩。但是曲意之中已经了韵味,有了气象。张彤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哥哥张玄曾说过,一切演奏技巧都是为了传达曲意而服务的,当从曲子中听到意境的时候,那便是真正的入门的开始。跨过了这道门槛之后,便大大的不同了。
而对李徽而言,学笛子虽然只是自己想要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以及陶冶性情和消磨是时间的选择。学习过程中掌握技艺的过程是愉悦的和有成就感的。
更重要的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李徽和张彤云之间的关系正在突飞猛进的发展。不同于学棋,学笛子需要更多的交流以及肢体上的接触,甚至有时候需要耳鬓厮磨,手把手的教授。这不仅是学习的过程,更是青年男女之间深入交流和了解对方,更加亲密的过程。
张彤云的娇憨烂漫,美丽多情已经抓住了李徽的心,两人之间一颦一笑一个眼神,甚至都有了默契。或许两人自己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但在外人看来,那已经是情侣的状态,只是出于种种原因,都相互克制,没有让一切爆发出来。
对李徽来说,他并不拒绝这一切的到来。只不过,有些东西还需要契机,还需要考虑清楚,甚至还有些阻力。特别是张彤云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李徽明显已经看到了张彤云心理上的挣扎。而李徽自己,也还无法完全确定对张彤云的感情。所以,两人之间便带着这种暧昧和挣扎相处着。
第二九三章 剧变(一)
时光匆匆,忽忽已到九月底。
这日晚饭后,李徽在小院中练习吹奏笛子。这已经成为了李徽的另一个习惯,便是在睡前练习半个时辰的笛子,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去让自己的吹奏技艺变得更加纯熟。
突然间,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见到李徽时,跌跌撞撞的飞奔过来,同时口中声音急促的低声叫道。
“小郎,小郎,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李徽的笛声戛然而止。他皱起了眉头看去,见是蒋胜,不由得甚为纳闷。
几天前,李徽派了蒋胜前往居巢县去见周澈的,这才四天,蒋胜居然便已经回来了。要知道,一来一回起码也要六七日的。
李徽讶异:“怎么了?你何时回来的?怎么这么快?周县尉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蒋胜快步上前,神情严肃的低声道:“小郎,出大事了。周县尉他……他出事了。”
李徽一惊,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蒋胜正欲回答,阿珠闻声从屋子里出来,诧异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徽摆摆手道:“暂且不知。蒋胜,你说。”
蒋胜看了一眼周围,院子里的厢房里有婢女探出了头。蒋胜低声道:“小郎,还是去书房禀报的好。”
李徽皱了皱眉头,点头道:“好,你去书房等我。”
蒋胜答应着,快步离开。
李徽进屋更衣,阿珠道:“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蒋胜不是去了居巢县去见周大哥了么?不会是周大哥出事了吧。”
李徽披上长衣,轻声道:“你莫捉急,我去询问清楚。回头再说。”
李徽快步前往西侧书房小院,蒋胜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
见到李徽,蒋胜忙上前行礼。
李徽摆手道:“进屋说话。”
蒋胜忙推了书房门进去,点起了蜡烛。李徽进屋坐下时,蒋胜已经将门窗全部关闭。
李徽皱眉道:“有这么严重么?周县尉到底怎么了?”
蒋胜凑上前来,沉声道:“小郎,大事不好。,周县尉杀了桓序,现如今下落不明。现在江北各地都在搜捕他。事态极为严重。”
李徽闻言如一个惊雷轰顶,站起身来瞠目道:“你说什么?”
蒋胜于是忙将他所知的情形跟李徽详细的禀告了一遍。
……
自李徽来京城之后,李徽和周澈之间的联络是不断的。基本上一两个月便会派人送信,交流沟通并知悉近况。
起初,李徽本以为来京城之后安顿下来之后,便可以有机会将周澈调往京城。哪怕只是在中军中做个低级军官也是可以的。但是来了之后,却发现并不容易。
之前李徽自己只是个城门郎而已,没有能力在这件事上想办法。况且来京城时间不长,自己还没有住处,时机上是不适宜的。
后来通过制皂发了一笔横财,买了宅子。又升任了给事中之后,李徽便开始正式的考虑这个问题。七月里的时候,李徽便和谢玄说过这件事。谢玄倒是一口应允,答应帮忙。但是谢玄也告诉李徽,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得等待机会。
大晋京城中军,基本上是控制在庾氏手中的。虽然中军每年都有招募增减的员额,但是周澈这种是属于地方县尉调往京城,要走一定的程序,要得到许可。除非周澈辞了县尉之后以普通人的身份投募中军。但是李徽是不同意的,谢玄也觉得不妥。那样的话,周澈在中军无出头之日,也没什么待遇可言,那便毫无必要来京城了。
谢玄说,倒也不是不能强行走门路调来。但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要谢玄去向庾氏去托付此事,这明显有些大材小用。说的直白些便是,这些事其实还不足以让谢玄去向庾氏疏通门路。专门为了一个低级军职的事去疏通关系,着实有些浪费资源和人情。
这些事,李徽自然都是和周澈说的很清楚的,两人之间的书信来往是不断的。周澈也表示理解,并且告诉李徽,不必为此事着急。因为他觉得,留在居巢县也很不错。
周澈说,新任县令孟子辉对他很是尊敬,两人配合起来也很默契。李徽走之前没有办成的事情都在推进,周澈说,他要替李徽完成他之前没有完成的事情。并且,他越来越感觉到这些事是有意义的。居巢县的百姓对他现在也很好,他享受在居巢县所获得的一切。虽然兄弟暂时不得团聚,但那是暂时的。待今年秋收完成之后,他便告假来京城看望李徽。
李徽不但关注着周澈的近况,自然也关注着居巢县的近况。通过周澈,李徽也知道了今年居巢县的情形。
居巢县今年夏粮丰收,今年雨水不大,洪涝季节也平安渡过。之前得知,稻子长势很好。八月下旬进入开镰收割和抢种过冬作物的季节。
此次李徽特意等到九月下旬才命蒋胜去居巢县,便是觉得一个多月的秋收之后,周澈应该可以告假一起来京城一聚了。派蒋胜去,便是请周澈来京城的。
书房里,蒋胜正在低声叙述他此去的经历。
“小郎,四天前我奉小郎之命前往居巢县,本是要从水路经濡须河抵达焦湖直接前往居巢县的。但是,乘船抵达濡须河入江河口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河口上有兵船拦阻盘查。我向河口的百姓打听,从他们口中得知出了大事。他们说是居巢县一名叫周澈的县尉,不遵扬州都督府副都督桓序之命,被擒获审问的时候,于焦湖兵船刺杀桓序,之后脱逃。现在整个江北各郡,河道官道和路口全部被封锁,全力搜索盘查此人。任何人不许进入江北历阳和庐江两郡。”
“我一听,顿时魂飞魄散。那些人说的有名有姓,我岂能不惊惶?但我还是有些不相信,于是便上岸在河口小镇打听具体情形。结果,在镇子里看到了缉拿周县尉的画影图形。画的正是周县尉。我偷偷的揭了一份下来,藏在怀里带回来了。小郎,你过目瞧瞧。”
蒋胜从怀里取出一片叠起来的黄纸递了过来。李徽忙接过,在烛火下展开。黄纸虽然已经皱巴巴的,上面的画像也画的也很粗糙,但是李徽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画影图形上的人正是周澈。
“周澈,年三十五,高六尺三寸,北地流民。蒙朝廷恩惠,得以收容入籍历阳郡居巢县。因剿匪有功,授居巢县尉之职。永和六年九月二十一,行**害扬州都督府副都督、庐江太守桓序。最大恶极。现畏罪潜逃。但有大晋军民百姓人等发现此獠踪迹,禀报官府擒获此獠者,赏钱五十万。击杀此獠者
亦赏五十万钱。若有包庇窝藏通风报信者,与此獠同罪,诛九族。”
李徽快速读完旁边写着的小字,眉头紧紧皱起,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是周县尉吧?小人一想,不能再去居巢县了。也不能逗留。得赶紧回来禀报小郎才成。倘若周县尉当真要干了这件事,那么他现在便是罪大恶极的罪人。而小郎和周县尉……熟识,很可能要被此事牵连。我得赶紧回来禀报小郎,让小郎有所准备才是。所以当天晚上,我便坐船回了京城了。小郎,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蒋胜低低的完成了他的回禀。
李徽平复心情,微微点头,沉声道:“蒋胜,你做的很好,我很满意。以后许多事,我可以交给你做了。”
蒋胜喜不自禁,他是陆家仆役出身,只是个粗苯的随从而已,并没有什么谋略和知识。跟随李徽这几年,虽然辛苦,但是见识增长了不少。只是宥于平庸的见识时常犯错。
这一次,终于能得到李徽的褒奖,心中如吃了蜜一般的甜。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么?”李徽问道。
蒋胜忙道:“这种事,我岂敢跟其他人说?我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来禀报小郎了。”
李徽点头道:“很好。现在起谁也不要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严格保密。容我想想对策。”
蒋胜忙道:“小郎放心,我这张嘴,严实的很。”
李徽微笑点头道:“你回去歇着吧,这一路也辛苦了。睡个好觉,回头我们再商议对策。”
蒋胜躬身应诺,行礼退下。
李徽坐在灯下,眉头紧紧皱起,盯着桌上的那张画影图形,神情肃然怔怔出神。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李徽尚未能理清思绪。他需要认真的理清楚头绪,以及评估一番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李徽站起身来,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皱眉思索。
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周澈居然会杀了桓序?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以自己对周澈的了解,周澈行事当不至于这般冲动。即便桓序和自己有过节,曾经试图刺杀自己,但是周澈也不会为了那件事而报复。那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他不会不知道。
蒋胜说是桓序先拿了周澈,周澈在船上暴起**,然后跳水逃走。这个说法反而是可信的。那也就是说,周澈定是感觉到性命受到威胁,才会铤而走险。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面临生死的关头,周澈暴起反抗,那是完全可能。
然则桓序为何要找周澈的麻烦?桓序不是庐江太守么?怎地又跑去找周澈麻烦了?难不成是知道自己和周澈的关系,因为之前的恩怨而去找周澈的麻烦?这倒是有可能的。而且有极大的可能。
桓序想要杀了自己,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派去的人被自己杀死,而且闹的沸沸扬扬。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调任京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可能会怀恨在心,将气撒在周澈身上也未可知。
李徽翻来覆去的想这些问题,但是因为这件事现在没有正式的说法,显得迷雾重重疑点重重,靠着自己在这里揣测,似乎反而会误入迷途之中。
但李徽却又不能不考虑这件事所带来的后果。倘若此事是真,这件事绝对会引发轩然大波。
第二九四章 剧变(二)
李徽定下神来,从纷乱中理出一些头绪来。
首先,周澈杀桓序这件事虽然蒋胜没有亲见,但根据这画影图形和蒋胜打听的情形来看,应该是事实。但是是在何种情形下周澈才这么做的?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打探清楚事情的真相。
悬赏图形上说,二十一日发生的刺杀桓序的事件,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天了。朝廷里应该也接到了禀报。或许处于保密状态。自己去打探一些消息,得知真正的情形,也好对症下药,有的放矢。
其次,周澈现在何处?他生死未下,会不会被擒获?倘若被抓住,怕是死路一条。周澈是自己的义兄,自己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七八天时间,都没有被抓住的话,大概率是逃出来了。以周澈的身手,逃出来并不难。但是他何处存身呢?找个地方躲起来是最为明智的做法,也最安全。
但李徽觉得周澈不会这么做。周澈和自己是结义兄弟,对自己没的说。以自己对周澈的了解,他不会闯了大祸之后便躲藏起来,因为他不会不知道此事会牵扯到自己。李徽相信,他应该会想办法来找自己,向自己解释原委,起码给自己一个提醒。
李徽相信周澈一定会这么做,他和自己是生死患难之交。结义之后更是情同兄弟,任何事上都替自己着想,绝不会一走了之。
很可能周澈会在逃离江北之地后来京城找自己。自己应该派人去城外打探他的踪迹。
另外,这件事一定会牵涉到自己,因为自己和周澈的关系并非秘密。周澈的县尉是自己推荐的,自己和周澈结拜兄弟,那也是许多人知道的。但凡用心一查,必是会查知的。
桓序**了,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那是桓氏家族之人,桓氏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一旦抓不到周澈,必来纠缠自己。自己该如何应对?
李徽在书房里苦苦思索着这些事情,寻找着对策。面对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着实让李徽有些方寸大乱。
次日上午,李徽这前往门下省正常的做事。李徽留意周围人的言行,感觉并无异样。但是李徽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干等着,需要主动出击。
晌午时分,李徽进了谢安的公房。谢安坐在公案后正在练字。案上横七竖八的摆着一些写过字的纸张。
见李徽进来,谢安看了他一眼,笑道:“李徽,来瞧瞧老夫这幅字写得如何?”
李徽凑过去瞧,但见谢安笔下一副字风格端雅,雍容大度,甚为悦目。于是赞道:“谢公的墨宝赏心悦目,既有风骨又有气度,堪称一绝。”
谢安看了一眼李徽,笑道:“你也莫要高抬老夫。老夫书法虽过得去,但难脱王右军之迹,没办法,他的书法写得好,我自然要学他。堪称一绝这样的考评,便是你不尽不实了。若非他们非要我给新建的书阁题匾额,老夫才不献丑呢。”
李徽笑道:“谢公自谦了,下官说的都是实话。王公的书法独步天下,自然是无话可说的。但谢公的墨宝也是自成一派的。或许是因为二位都是风度高绝之人,故而在书法上理念类似,似有相仿之处罢了。”
谢安大笑起来道:“你夸人倒是会夸的很。”
谢安放下笔来,李徽从旁边的木架上将铜盆端来,谢安在盆中净了手之后擦干。
“事情都办完了?**度这个做事狂,又让你们忙了一上午吧?”谢安笑问道。
“倒也还好。王侍中上午进宫去了,我等只是处置了一些手头事而已。”李徽道。
谢安点头道:“是了,皇上今日去后苑赏秋。今日是九月最后一日,明日便入冬了。所以叫人跟着去,老夫便不去凑热闹了,残秋之景没什么好赏的。”
李徽点头,沉吟不语。
谢安看出来了,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事么?”
李徽道:“谢公,有件事我必须要禀报谢公,不能隐瞒。这可能关系重大。”
谢安皱眉道:“发生何事了?如此严重?”
李徽当即上前,迅速将事情向谢安禀报。谢安听后震惊不已。
“竟有此事?怎地朝廷没有得知消息?江北官员没有上奏?”
李徽从谢安的神情上判断,谢安应该不至于作伪。看来这个消息确实没有抵达京城,或者说没有从正式的渠道禀报朝廷。
自己之所以主动向谢安禀报此事,便是想知道朝廷是否已经得知此事。若朝廷已经知晓此事,自己主动禀告,便是占据主动积极的地位。同时也能探知朝廷的态度。
没想到谢安居然不知道。谢安都不知道,那显然是朝廷也不知道了。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
“下官其实也不知道此事到底是真是假,但我家仆役在河口小镇看到了这个画影图形的告示,请谢公过目。”
李徽拿出了那个画影图形的布告展开在谢安面前。谢安仔细看了几眼,沉声道:“看来是真的了。只是还没禀报朝廷而已。你说,这位名叫周澈的县尉,是你的义兄?”
李徽点头道:“正是。当初我在居巢县整饬湖匪和流民,得他大力协助。在居巢县北域和袁真叛军作战,也是他全力助我。”
谢安瞪着李徽道:“即便此人是你得力助手,你举荐他为县尉便也罢了,为何要和他结义?怎地学这些江湖匪气之举?这周澈出身北地,来历不清,你难道不考虑清楚么?真是糊涂的很。”
李徽忙道:“结义之事,是在碾子山被袁真之子抢粮大军围困之事。当时我们被数干叛军包围山顶,以为必死。所以便和他结为义兄弟,并没有太多考虑。况且,周澈的为人是很好的,我和他之间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即便不是在危机的时刻,我也会和他结义为兄弟的。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他助我一臂之力,我才能活下来。”
谢安瞪着李徽,半晌沉声
道:“那么现在呢?倘若此事是真,周澈当真杀了桓序潜逃的话,你必受牵连,当如何自处?桓氏如果要拿你询问,你怎么办?”
李徽轻叹一声道:“正因为知道会有这样的牵扯,所以下官才来向谢公禀报此事。想请谢公示下,在下当如何应对此事才最为妥当。”
谢安沉吟思索,缓缓道:“这件事你当真事前不知?那桓序不是曾同你有仇隙么?”
李徽听出谢安的言外之意,忙沉声道:“谢公,李徽便是再糊涂,也不会指使周澈去杀桓序。我虽不愿同桓氏为伍,但不意味着我会愚蠢到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和找死何异?”
谢安想了想,点头道:“老夫料你也没有这般愚蠢。眼下之事,或许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你得抓住这个周澈,将他交给桓氏处置。其二,矢口否认你和周澈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要承认。必须撇清干系。”
李徽怔怔发愣。谢安皱眉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徽苦笑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谢安沉声喝道:“什么意思?还有第三条路,便是被桓氏以此为由拿了你,将你打为同谋,死路一条。你要选这一条么?”
李徽躬身道:“谢公息怒。这是死路,我自然不愿选择死路。但是,前两条怕也是不成的。周澈已然遁走无踪,我上哪里去抓他?我和周澈结义时,有许多居巢县兵和地方义民团在场,人证颇多,无法抵赖啊。”
谢安沉声道:“李徽,这种时候,你怕是要为自己想一想了。万不要被什么可笑的江湖匪气所左右。否则要引火烧身的。这种时候,你想要包庇这个周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要想清楚。那个周澈若是来找你的话,你必须将他擒获归案。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只有如此,你才能摆脱干系,老夫也能替你说话。否则的话,事态恐怕很严重。李徽,你可不要不珍惜自己。你到今日,可不容易。莫要犯糊涂。”
李徽见谢安神色严厉,心中凛然。忙躬身道:“下官受教了。下官也明白怎么做了。请谢公放心便是。”
谢安瞪着李徽道:“你最好是心口如一。李徽,老夫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不愿让你毁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有些事固然要坚守,仁义情谊道义固然是很好的品格,但却也不必执迷于此,桎梏手脚。我大晋其实对这些事并不太看重。你要明白,这件事很是严重。甚至会成为一个引子,牵扯甚广。你也跟老夫说过,认为桓氏需要立威,正在酝酿大事。老夫认为你说的有道理。倘若处置不当,这件事很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或许并非只是牵扯你一人。你明白么?”
李徽躬身道:“下官明白。”
谢安伸手将桌上的那画影图形的布告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后撕碎丢在纸篓里。转过身看着李徽还站在那里,沉声道:“你去吧,准你几天假期,好好的处置此事。好好的想清楚。切莫犯糊涂。”
第二九五章 剧变(三)
午后被厚云遮蔽的黯淡秋阳之中,李徽负手站在屋后的树林之中。
秋风飒飒,每一阵风吹来,枝头的黄叶都纷纷而落。它们在空中飞舞着,落在地上,落在李徽的头上和肩膀上。
透过已经稀疏的林木,北边秦淮河面上,船只川流不息。对岸的沿河街道上,车马川流,熙攘的声音甚至隔着河面都能听得见。
冬天就要到了,但是这对京城的百姓而言似乎没有任何的影响。
李徽用了午饭之后便来到屋后林间散步思索即将要面对的难题。上午和谢安的谈话,其实没有给李徽带来任何的轻松,反而让李徽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谢安说的话其实是洞悉了李徽的内心的。他仿佛知道李徽一定会站在周澈一边,仿佛知道李徽必然会包庇周澈一般。所以他给出的建议是针对性的,也是明智的。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和周澈划清界限,以实际的行动去割席,其实是摆脱被牵连的最好的办法。如果自己能这么做的话,加上谢安的帮助,应该会很快撇清关系,摆脱此事带来的影响。
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快速割席撇清干系,似乎都是最佳的选择,也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可是,李徽怎么能这么做?自己当真可以做到不顾良心的谴责而抛弃周澈么?虽然古往今来,这么做的人多如牛毛。为了利益最大化,往往不得不舍弃一些道义和良心上的东西,甚至是自己的兄弟亲人。
但李徽扪心自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如果自己一旦这么做了,那么李徽便不是李徽了。踏出这一步之后,将来的自己将会丧失一切底线,将会变得功利而无情,将会丧失良知。所有内心里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李徽希望自己变得强大,希望自己能够趋吉避凶,能够逢凶化吉。但这一切倘若是以良知和底线作为交换,以自己珍视的美德作为代价的话,则自己所得的将无法弥补自己失去的一切。
有的人或许不在乎,但李徽在乎。
其实,在面对谢安的时候,李徽心中便有了答案。此事此刻,李徽考虑的是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以及对周澈生死未下的担忧。
李徽原本的想法是,派出人手去城外搜寻,或者去寻访周澈的踪迹。但是很快李徽便否决了这种做法。这么做是不明智且没有任何效果的。
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动,必会带来极大的麻烦。桓氏势力渗透京城,眼线必是有的。也许已经有人在暗中盯上了自己。更重要的是,这么做是不可能找到周澈的。
周澈现在的行踪必是极为隐秘而谨慎的,派人出去打听无异**捞针。思来想去,也许现在自己应该做的便是保持冷静,什么也不必做。周澈如果来到了京城,他必会找机会主动来找自己。
但一想到周澈现在的处境,李徽心中自然极为担心。天将入冬,天气很快便会冷下来,周澈现在面临着官府的搜捕,处境必然极为糟糕难熬。若是被发现了踪迹,怕是难逃追捕。而自己现在却对此无能为力,着实让李徽心中焦躁难安。
为了平复心境,李徽吹起了笛子。笛声悠扬响起,看似平静安宁,婉转动听。但是内行听门道,有人还是从笛声里听出了焦灼之意。
树林外围墙下,张彤云站在那里皱着眉头道:“怎地两日不见,反而退步了?气息紊乱,节奏不稳,一曲《清风》吹得乱七八糟?阿珠妹子,发生什么事了?”
阿珠站在一旁,轻声道:“彤云小姐,公子这两天遇到了些事情,心情可能不太好。学笛子的事情,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
十月初一傍晚时分,一场入冬的冷雨飘落下来,越下越大。伴随着北方南下的寒风,仿佛一夜入冬一般,空气中温暖的气息被尽数抽干,整个京城变得阴冷无比。
李徽睡不着觉,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半夜时分,听的外边风雨大作,落叶沙沙撞击着窗棱。不用说,到天明时,枝头将全部变得光秃秃。
一扇长窗哐当作响,被风吹开,冷风灌了进来,案上的烛火瞬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乎熄灭。
李徽忙起身去关窗户,就在他关闭长窗转身的时候,猛然间,他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桌子旁。那人背对着自己,用黑布裹着头脸,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满是泥士和落叶粘在身上。像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幽灵。
李徽头皮发麻,下意识的伸手抓起靠在门边的一根窗栓,横在胸前,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掀起脸上的黑布,露出惨白的一张脸来。
“李徽兄弟,是我。”
李徽惊的目瞪口呆,下一刻丢掉木栓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叫道:“兄长,真的是你么?这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这可太好了。”
周澈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锅热面,又将汤水喝的干干净净,将面前的菜碟里的菜也全部吃的干干净净,这才满意的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巴。
李徽坐在一旁笑着看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周澈将满满一锅牛肉热汤面吃个底朝天,知道周澈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
阿珠在旁问道:“周大哥饱了么?我再给你弄些点心来?”
周澈忙笑道:“饱了饱了,阿珠姑娘煮的面还是这么好吃。不过我不能吃了,再吃肚子要撑裂了。”
阿珠笑道:“那好,我去煮些热茶来。你们
说话。”
周澈起身拱手道:“大半夜的,折腾阿珠姑娘忙前忙后的,着实过意不去。”
阿珠笑道:“周大哥说这话便见外了。你是公子的兄长,便是一家人。若不是周大哥说半夜不好惊动太多的人,也不能喝酒的话。阿珠怎也要弄些酒菜才是。怎好让周大哥只是吃碗面?”
李徽也笑道:“是啊。兄长不必客气,那便太见外了。珠儿,沏壶茶之后,你便歇息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便是。”
阿珠点头应了,收拾碗筷离去。
屋子里,周澈坐了下来,长长的吁了口气,看着李徽笑道:“兄弟,我可太高兴了,终于能活着看到你们了。我还担心自己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李徽笑道:“兄长说的什么话?这不是见着了么?对了,兄长的伤口如何了?我瞧瞧。”
周澈抬起腿来,撸起裤腿。只见小腿肚子上裹着破布。周澈解开布条,一个贯穿小腿肚的伤口出现在眼前。伤口还有切开的痕迹,血肉翻卷,还流着血水。
之前李徽要去弄酒菜,周澈说身上有伤不能喝酒,所以李徽便叫了阿珠煮了一锅牛肉面。周澈说的伤势便是这个伤。
“这是何物所伤?”李徽皱眉看着伤口道。
周澈冷笑道:“箭伤。被那帮狗崽子用箭射了小腿。幸亏是在水里,否则我便要被他们乱箭射死在水里了。呵呵呵,箭支在水里没力道。”
李徽点点头,起身找到了放在书房里的一罐酒,又取了布条。将酒水倾倒在周澈的伤口消毒之后,用布条包扎好。
“兄长受苦了。这伤势不算太严重,没有伤及骨头。明日去买些跌打损伤的药,上药之后再好好的包扎了,当可无碍。”李徽道。
“多谢兄弟。兄弟请坐。我这伤势无碍。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我来京城找你,便是要告知你一些事情的。”周澈沉声道。
李徽忙坐下,皱眉道:“兄长说待不了太久是什么意思?”
周澈微笑道:“你听我说。兄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吧?画影图形的缉捕告示一路贴到了京城周边了。呵呵,是的,我杀了桓序。我称他不备,冲上前去一剑便将他的气管给切开了。呵呵呵。**的,该死的东西。”
李徽静静的看着周澈,并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满是疑问。
“兄弟莫要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此举鲁莽,但是我不得不如此。兄弟说的话我都记得,要我遇事冷静,尽量不惹出麻烦来。我也尽量做到。可是这一次,我却有我杀他的理由和原因。”周澈沉声道。
李徽摇头道:“兄长,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这么做,必是有你的理由。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九六章 剧变(四)
周澈点头道:“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兄弟,我在居巢县待得好好的,一开始我还想着早些到京城来跟你团聚,但后来我发现在居巢县呆着也挺好。百姓们对我也很好。城东的张寡妇你知道么?呵呵,我跟她好上了,天天晚上去她那里睡,都打算续弦娶了她了,生个大胖儿子。新任县令也很不错,我和他凡是有商有量的,百姓们的日子过的也一天天的好,风调雨顺的,都是安稳日子。我已经喜欢过这种日子了。我跟你说过的是不是?”
李徽点头,这些李徽都知道,来往的信件里周澈早就说过这些事。
“事情变故就出在二十几天前。今年秋收,稻子收成很好。八月中以后,我和孟县令带着衙门里的人帮着百姓们收割粮食,种下过冬的夏粮。一切都井井有条,上上下下虽然辛苦,但是都很高兴。可是秋收秋种还没结束,孟县令便接到了命令。桓序那**的升了扬州都督府副都督,他命人传达公文,要我居巢县征派三干人手供他差遣,下令征粮三万石,还下令将我居巢县所有渔船全部征用。你是知道的,秋收有多么重要,而且我居巢县那么多渔民,秋天时候也是捕鱼的最后旺季,天一冷,鱼群便沉底了。这是干系一年生计的时候。这时候征渔船,征百姓,征粮食,百姓怎么办?”周澈沉声道。
李徽皱眉道:“桓序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征集人力和物资是需要理由的。他的理由是什么?”
周澈苦笑道:“兄弟莫忘了那次扬州都督府要征我们五万石粮食的事情。可曾有什么合理的理由?更何况桓序已经是扬州都督府副都督,更有下达命令的权力了。孟县令也去了庐江郡面见桓序,询问原因,据理力争。但不但没有得到任何的解释,反而因为言语之间的不当,被桓序命人打了十几鞭子,回来便气的病倒了。”
李徽道:“历阳郡太守呢?你们没有禀报上去?”
周澈皱眉道:“兄弟啊,历阳郡王太守离任之后,新任太守就是桓氏之人,指望他有什么用?孟县令派人去问了,得到的答复是照办二字。”
李徽微微点头,轻声道:“后来怎样?”
周澈沉声道:“我们打算拖延时间,但是,没想到的是,桓序带着三干多兵马亲自来到居巢县,逼迫我们从命。要我们依命行事,否则便要将孟县令和我以及县域属官全抓起来,做抗命处置。并强行开始拉人夺粮,闹得沸沸扬扬。这当中出了些事,有百姓不肯交粮出人,被桓序下令当众杀了十几人。**的东西,当真是拿百姓不当人……半大的孩子,他也杀了……。对了,你知道开茶馆的郑老丈么?你还去他铺子里吃过芝麻饼的。郑老丈因为站出来说了几句,被桓序命人当街杀了……”
李徽听到这里,惊愕站起身来大声叫道:“什么?郑老丈被他杀了?”
周澈点头道:“不光是郑老丈,他的儿子郑阿龙也**了。他见父亲惨死,冲出来想要报仇,也被乱刀**在铺子门前。太惨了。”
李徽目眦尽裂,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吼道:“这个**!简直是畜生!”
周澈正要说话,外边传来脚步声。阿珠的声音传来:“我送茶来了,可以进来么?”
李徽鼻息咻咻,怒不可遏,依旧处在极度的气愤和愤怒之中。没想到郑家父子居然惨死在桓序这狗贼手里。
周澈道:“阿珠姑娘进来便是。”
阿珠推门进来,看见李徽怒气冲冲的样子,没有说话,径自将茶盅茶壶摆在桌上,还从提着的食盒里拿出几碟点心来摆上。然后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公子,周大哥,那阿珠便不打搅了。”阿珠行礼道。
周澈起身还礼,李徽道:“你去歇息吧。”
阿珠看了一眼李徽,轻声道:“公子遇事不要恼,你们兄弟相逢,好好的说话便是。西院厢房的床铺好了,一会周大哥可去西院厢房歇息。”
李徽吁了口气,点头道:“知道了。”
阿珠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周澈沉声道:“兄弟的心情我明白,我当时也是愤怒之极,恨不得跟他们拼命。但是,我知道,再这么乱下去,死的人会更多。桓序那狗贼根本不会在乎多杀百姓的。”
李徽点头道:“是,这种情形下,是不能硬来的。他们率三干兵马前来,那便是要来硬的。我只是为郑老丈父子伤心。郑老丈古道热肠,郑阿龙和他爹爹一样,都是积极为百姓做事的人,没想到居然落得这般下场。”
周澈叹息一声,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是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和孟县令商议了之后,都认为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遵从桓序的命令,否则会造成更恶劣的结果。于是我便征集了三干百姓,将我居巢县大小渔船两百余艘集结起来,跟随桓序的兵马一起走。我本以为是去往庐江郡,结果我们没有走多远,被全部送到了姥山岛上去了。”
李徽皱眉道:“那是要做什么?”
周澈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去了之后,我们那些被征集的渔船被用来装运粮食物资,往姥山岛上运。桓序命我带着百姓在岛外围搭建营房场地,修造码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只能照办。直到几天后,大批的兵马抵达了姥山岛,加上桓序的兵马,足足有上万人之多。装运了许多物资粮草兵器等物。我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这些兵马明显不是本地兵马,都是从庐江郡转运而来的。但是他们并非庐江郡人。我偷偷询问了几名士兵,他们说,他们是从荆州来的兵马。”
李徽惊愕道:“荆州兵?桓豁的兵马?”
“正是。他们还说,这次从荆州来的兵马足有八干多人。沿江而下,在庐江郡上岸,然后集结于此的。荆州刺史桓豁本人也来到了庐江郡。我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打仗?攻秦国?他们不知是
不肯说,还是真的不知道,只说他们也不清楚,总之听令便是。”周澈点头道。
李徽神情凝重,皱眉道:“荆州八干兵马来居巢县湖心岛集结,这绝不是为了攻秦国。荆州之地本就是边境方镇,即便是北伐攻秦,也不必调兵来此。况且,北伐这么大的事情,朝中怎会毫无征兆?桓温败于坊头才两年?现在怎会北伐?绝对不是要对秦国用兵。”
周澈点头道:“兄弟厉害啊,一听便知端倪。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觉得其中有蹊跷。而且,桓序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姥山岛,所有人不得离开姥山岛,严密封锁兵马集结于姥山岛的消息。我便更加的疑惑了。于是我便想办法探听端倪。有一天半夜时分,我们被叫醒去码头卸载运来的物资。卸完十几条大船上的粮食物资后,已经是之夜时分。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两名将领在船舱说话,我便有意去潜近偷听。结果,兄弟,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李徽皱眉不语。周澈倒也没有太卖关子,低声道:“那两名将领说,兵马物资已经全部集结到位,过半个月就要开拔沿江而下,前往建康。还说,现在就等大司马下令。他们还说,要做好保密之事,禁止任何人将兵马集结于此的消息泄露出去……”
李徽哎呦一声,惊骇道:“我明白了,他们……他们是要集结兵马逼近京城。是了,他要干大事了,他憋不住了,也是时候了。我还在想,怎地这大半年来如此平静。太和六年,呵呵,太和六年,那是最后一年了。集结兵马于焦湖湖心岛,那是掩人耳目。怪不得连荆州兵都调集前来。声势太过浩大,所以要躲在焦湖里藏着,然后一举顺江而下……”
李徽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周澈道:“兄弟已经明白桓温要**的事了?”
李徽微微摇头道:“不是**,呵呵。你继续说下去。兄长,你说下去。”
周澈也不追问,沉声道:“我听了他们的谈话之后,认定桓氏要**,便想着无论如何要将消息传出去。思来想去,我便决定架小船逃走。四更天,我偷偷摸去码头,偷了一条小船逃离。也算是我倒霉,本来出岛很是顺利,但不久后便被连夜从历阳郡驶来的两艘大船发现了踪迹。湖面上无处可躲,我被他们抓住了。桓序在一艘大船上,他认出了我,逼问我为何逃走。我说我想念居巢县的姘头,想回去瞧瞧她。桓序怎会相信。他知道我和你是结义兄弟,问了我许多事情,还引诱我背叛于你。我一概不理会,他便恼羞成怒了。他命人绑了我,说要把我丢下焦湖喂鱼。我见已经搪塞不过去,也活不成了。便假意服从,表示愿意效忠于他。他命我写效忠书作为凭据,解了我的绑。我便趁他不备,抢了一名卫士的兵刃一刀结果了他。**的,我刀砍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吓得跟狗一样叫唤,真是可笑。他身边的卫士都是废物,我都割了他的喉咙了,他们才反应过来,哈哈哈,真是一群蠢货。”
第二九七章 剧变(五)
李徽看着周澈,眼中满是敬佩。这就是周澈,武技高强,胆色过人。既有些智谋,又有胆量。他这么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的。他应该根本没考虑能活着逃出来。
果然,周澈大笑之后说道:“杀了他之后,我便冲出船舱跳入湖水之中。我水性不佳,本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我想死在焦湖里,也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他们往湖中放箭,我这小腿上的伤便是被射中的。但也正因如此,却也救了我一条命。本来我还打算游走的,碰碰运气。但我腿受伤了,那是根本逃不走的。我自知是游不到岸边的,便憋着一口气潜到大船船底下边,攀附在船底下方……”
李徽大声赞道:“好办法啊。”
周澈笑道:“多谢兄弟夸奖。桓序**后,大船立刻回到了岛上。我乘乱躲在水边树林里,看着他们许多船只出去在湖面上搜寻我的尸体。嘿嘿,他们却不知道我就在岛上。我在林子里拔了腿上的箭,捱到了天黑。我知道自己走是出不去的,便趁黑天杀了一名岗哨,换了他的盔甲,混上了一艘搜捕我的船上。那船是前往封锁濡须河口的兵船。借他们的光,把我送到了濡须口了。”
李徽听得心惊胆战,挑起大指道:“兄长好胆色,好机变啊。”
周澈摇头苦笑道:“兄弟可莫要夸我了,你可不知道我有多狼狈。我虽然混上了船,却也不敢抛头露面,因为会被他们辨识出来,我的口音跟他们可不同。而且他们都有定员,点卯的时候多出一个人可就败露了。所以上船之后,我便躲进了船舱角落里,根本不敢出来。直到抵达濡须口河口的那天晚上,我才乘乱跟着他们下船设卡的队伍溜了下来。这之后更是改头换面,亡命而走,生恐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我这条伤腿也发作了,简直寸步难行,狼狈不堪啊。”
李徽沉声道:“可受了大罪了。兄长大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养好伤再走。越是乱走,越是容易被发现。对伤势也不利。”
周澈微笑道:“我自然可以躲起来,但是我认定他们要早饭,怎能置之不理?我只想着赶紧来京城将消息告诉你。你自然会做出处置。我若躲起来,岂不是没人知道此事?所以我一路小心翼翼,偷渡过江,路上也不敢露面,只择野地山林而走。本来只有四五日的路程,我却走了足足十多日。到了京城左近,方知他们将搜捕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京城一带。画影图形都贴到城门口了。今晚下了这场冷雨,倒是让城头的兵士偷懒了,我才摸了进来,按照之前你告知的地址方位找到了你这里。”
李徽伸手抓住周澈的手,点头道:“兄长这一路太不容易了。我前日得知蒋胜禀报此时后,一直未兄长担心。生恐有什么变故。幸而老天保佑,兄长一切无恙。”
周澈点头笑道:“能活着见到兄弟你,我也是很高兴。兄弟适才说,他们不是**?兄弟认为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徽沉吟片刻,轻声道:“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只是觉得,桓氏要**的话,他们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但是他们调集荆州之兵,藏匿于居巢县焦湖之中,这明显是有大的行动。荆州距离京城数干里,调动兵马抵达京城起码需要十天半个月,而且要在战船充足,顺流而下的情形下。但是在焦湖之中集结,一声令下,三日便可抵达京城,这便不同了。这必是一场谋划好的行动。即便不是**,也跟**无异。总之,必有大事发生。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敢乱猜。或许,当真是一场反叛也未可知。”
周澈微微点头道:“桓氏当真是个祸害啊。不过,我宰了桓序,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朝廷的事情,我现在也管不着了。我只在乎兄弟的安危。现在好了,事情也告知兄弟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兄弟自会小心防备的。我也该走了。”
李徽皱眉道:“走?兄长往何处去?”
周澈笑道:“自然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养好伤之后,远走高飞。”
李徽沉声道:“兄长来到我这里,便是到了家了。难道我还能让你出去东躲西藏么?兄长要走,是拿我李徽不当兄弟了么?”
周澈忙道:“当然不是。兄弟,我是不想连累你。若不是为了来告知他们的秘密,我根本就不会来找你。他们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他们一定会找上你的。我在你这里的话,岂不是害了你。我可是杀了桓序啊,若在你家中拿到了我,岂不是你也是同谋?所以我必须走。”
李徽皱眉道:“不成。你腿伤未愈不能乱走,天气也已经入冬,会一天比一天的寒冷。而且你也说了,他们已经将画影图形贴到了京城。可能很快便会四处搜捕。这种时候,你往哪里躲避?绝对不成。”
周澈道:“兄弟,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留在你宅子里是绝对不成的,那真的会害了你。这件事上,为兄无论如何不能答应你了。”
李徽想了想道:“兄长,咱们各退一步。明日我送你出城,将你安排在一处安全的所在,你好好的养伤,我也可以随时的派人照看你。若我任你离去,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将何以自处?你我结义同心,早已许下同甘共苦之愿,难道兄长要将我置于不义之地么?”
周澈皱眉沉吟不语。
李徽道:“兄长,北城覆舟山山坳里,我认识一位道长。他有几间草舍在山林之间。那道长出去云游了,不久前我去拜访,他尚未归来。那里很是隐秘,也很安全。兄长可暂避于那里。我命人去跟随照顾你起居,待你伤势痊愈之后,再从长计议。只是地方有些简陋,恐怕要委屈兄长一段时间。”
周澈闻言笑道:“也罢,我听你的安排便是。简陋倒是无所谓,我风餐露宿的日子也过了,什么苦没吃过?那倒不怕。”
李徽大喜,放下心来。当下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李徽见周澈有些困顿疲惫,便领着周澈去往西院厢房安顿他歇息下来
。周澈仓皇奔走多日,早已是疲惫不堪。此刻终于能安心入眠。李徽前脚刚走,后脚他便鼾声大作了。
李徽回到房中,却根本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动静,他的心绪也随之起伏难定。
周澈活着逃了出来,这固然是件令人欣喜之事。但是周澈带来的消息,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根据周澈所言,桓氏正在酝酿着一个巨大的行动。这件事很可能便是已知历史中发生的桓温在北伐失利之后的一系列疯狂举动的开始。
在京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李徽一度甚至已经觉得这件事不会发生了。因为桓氏很长时间都保持着平静,据李徽所知,桓温和朝廷之间的互动也趋于正常。就在半年前,桓温还镇姑塾的时候,大晋皇帝司马奕还命人前往姑塾褒奖他的功绩,还请他来京城主持朝政。
虽然桓温以年老疲乏的理由拒绝了,但是桓温却也上表感谢皇恩浩荡,态度甚为谦恭。
而且,在这大半年时间里,王谢等京城大族在京城主持朝政,发布了不少政令,桓温也都没有任何的反对。一切都很平静和谐,完全没有剑拔**张的情形发生。
李徽想不明白,在这种情形下,桓温还会不会做出那些疯狂的举动来。而且,理由是什么?又如何得逞?李徽认为,除非桓温决定**,否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太和六年干出废立的事情来。
这让李徽一度自己所在的这个时代的历史的走向是否偏转。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年都快要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迹象。李徽几乎已经认为这件事恐怕不会发生了。
王谢大族的表现也让李徽在这件事上产生了误解。因为在李徽看来,桓氏有任何的企图,王谢庾等大族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察觉。毕竟他们都是实力庞大的大家族,和桓氏之间也有盘根错节的人事上的穿插和纠缠。没有什么能够逃过他们的耳目才是。
然而,京城大族们似乎一无所觉。李徽在进入门下省之后,多少也进入了权力的边缘地带。从王坦之谢安等人的言行之中,没有发现任何大事将临的迹象。这大概率不是什么淡定自若,而是压根都不知道才是。
现在,谜底揭开。周澈带来的消息证明了桓温的安静只是迷惑人的耳目的诡计。在毫无征兆和消息的情况下,他已经调集兵马准备行动了。
荆州八干兵马集结焦湖姥山岛藏匿,会同庐江郡的三干兵马。这一万多兵马的集结显然是为了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达京城。
桓温在姑塾的驻军也一定集结了不少,但那是明面上的兵马。也许姑塾的兵马数量不足以震慑朝廷,所以桓温才会又调集了荆州兵马秘密集结。
可以想象,当姑塾的驻军会同荆州兵马抵达京城的时候,那是怎样一个景象。多出京城中军兵马的桓温大军抵达京城后,那是怎样的威慑之力。京城必然大乱,必然一片惊慌失措。
第二九八章 剧变(六)
李徽的心情颇为复杂,不知道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感到极度的担忧。周澈带来的消息说明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已知的历史没有改变,那便是说,自己穿越者的先知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是正确的。历史并未偏离道路。
从这一点上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然而,这即将到来的却不是一场儿戏。桓温调兵遣将,即将兵临京城的行动的目的是什么?是否只是一场废立?亦或是一场真正的**,谁也不能百分百的确定。
而这件事原本和自己的关系并不密切,但是桓序**了,这显然便和自己有关了。更何况之前便拒绝了桓氏的招揽而产生的芥蒂。这件事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后果,也是不可预知的。
实际上,相较而言,李徽对自己的处境倒是还放在其次。即将面临的这场巨大的大晋的危机才是重点。即便按照正常的判断,桓温当不至于糊涂到夺位而导致天下大乱。可谁又能保证他真的不会这么做呢?
真实历史是否是完全可以依赖的预测?李徽自己都一直持有怀疑的态度。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发生的事情并非完全遵照真实的历史。比如自己救了谢玄一命,比如谢道韫二十八岁尚未嫁入琅琊王氏等等。
一个穿越者的到来,就像是池子里丢下了一条鲶鱼,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谁也不知道。而眼下桓氏的举动,隐蔽的调集兵马的行为,便不像是一种威慑,而更像是一种举事的前兆。
李徽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想的脑子发昏,浑身燥热,毫无睡意。一直到窗外发白,李徽都双目炯炯,难以入眠。
……
清晨时分,李徽便起了床。穿衣洗漱之后来到院子里,外边一夜风雨,一地狼藉。天气甚为清冷,风一吹,李徽甚至打了个冷战。
阿珠从西院方向走来,神情有些憔悴。昨晚李徽翻来覆去的没有睡觉,阿珠虽然闭着眼睛,但她也是没有睡着的,一直关注着李徽的动静。她也没敢打搅李徽,只是心中担心。
天亮之后,听到李徽鼻息沉沉似乎睡着了,她才悄悄起身来安排家中的事情。虽然阿珠知道的不多,但是她已经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和以往李徽遇到棘手的甚至要去拼命的大事的时候一样,阿珠选择的是做好家中的事情,安排好生活上的一切,不让这些琐事打扰李徽的心绪。
“公子起来啦。怎么不多睡一会?”阿珠笑着走近。
李徽微笑道:“你不也起的这么早么?天气冷了,你怎穿的这般单薄?”
阿珠笑道:“还说我呢,我给你拿出来的厚袍子怎么没穿?就搭在床边矮柜上。我去拿来。这场雨下来,天气真的变冷了,可不能挨冻。”
说着话,阿珠快步进房,将厚袍子拿出来,帮着李徽穿上。
厚袍子上身,顿时感觉暖和多了。
“阿珠,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你来。”李徽拉着阿珠进屋坐下。
阿珠有些紧张的看着李徽,李徽低声道:“我只简单的跟你说一说周兄的事情。周兄在居巢县被迫无奈,杀了庐江太守桓序,历经辛苦逃出生天,来到此处。我们要确保他的安全。”
阿珠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但是留在家里肯定不成,因为太危险,我们的目标很大,咱们和周兄的关系他们都知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将他送到城外安全所在藏匿。周兄身上还有伤,还要把伤养好。你一会出去采买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物,买些衣物用品回来,一个时辰后我便送周兄出城。记住,城中很可能有人盯梢,你采买药物的时候不要在大的医馆买,若有可疑人跟随,便不要下车,直接回家。明白么?”
阿珠神情紧张的点头。李徽伸手摸摸她的脸,微笑道:“莫怕,事情还不至于太糟糕。我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一切有我在。”
阿珠神情缓和了下来,只需听到‘一切有我在’的话,阿珠便觉得天塌不下来。之前那么多困难的时刻,李徽都是这么说的,他也完全做到了这一点。
“好,我这就去。”阿珠轻声道。
李徽点头,阿珠举步便往外走。李徽叫住了她,进房取了一件披风出来,亲手给阿珠披上,为她系上索带,戴好风帽。
“好了,去吧。”李徽笑道。
阿珠嫣然一笑,快步离去。
李徽在屋子里站了一会,起身往外宅去。路过西院厢房的时候,李徽去看了一眼周澈。周澈鼾声大作,睡得正香。李徽没有打搅,径自往前院走。
前宅大院里,大春大壮等一干人等正在院子一角的青砖地面上练功。嘿哈之声不绝于耳。
李徽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停了下来。李徽笑道:“你们继续练,莫管我。**,你来。”
李徽朝着一名少年招手。那少年是李徽从石城县让蒋胜带来的李氏家族子弟,论辈分,是李徽的族弟。
**跟着李徽来到书房里,神情有些紧张。
李徽笑道:“**,你来京城也有几个月了吧。”
**忙道:“回禀阿兄,快两个月了。”
李徽点头道:“有没有觉得不太适应的地方?自家兄弟,便直说。”
**道:“没有,这里很好。只是,阿兄一直不让我做事,我天天没事做,只能洒扫庭院什么的。阿兄让我跟着你跑跑腿也好的。族叔和其他族兄都有事做呢。”
李徽笑道:“你才十四,急什么。做事情可不要急躁。要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让人觉得妥当,今后自有许多事让你做的。”
“阿兄教训的是,我明白了。”**躬身道。
李徽点点头,这**是从石城县领来的几名族人中最小的一个。但是莫看年纪小,行事倒是稳重踏实。来了之后上下对他的评价都很好。待人尊敬,做事勤快,深得大春大壮他们欢喜。每天一大早便起来跟着大春大壮他们学武技,家里的一些体力活也帮着做。
这一次,要有人跟随
周澈去侍奉照顾,李徽认为**可堪此任。这种时候,还是族人最可靠。交给任何其他人,李徽都不太放心。
当下李徽便向**交代了这个任务,告诉他,周澈是自己的义兄,他现在受了伤,要在城外休养。要求**跟随他前往侍奉周到。并且告诉**,不能出半点差错,不能告诉任何人,要绝对保密。
“这件事干系重大,也是我对你的考察。你能把这件事做好,不但帮了我大忙,也证明了你自己是有能力的。之后,你便可以跟着我做事了。**,我的话你明白了么?”李徽最后说道。
**沉声道:“阿兄,我明白了。我一定会照顾好周大哥的。就算什么都不为,单凭他是阿兄的义兄,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他的。阿兄放心便是。”
李徽微笑点头。**能说出这样的话,李徽也甚为欣慰。李家出身低,找到能担大任有学识的子弟暂时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要找到人品好的,懂道理的。加以培养的话,或可出人才。将来或可帮自己撑起一片天。
“去吧,收拾东西,一会便走。”李徽道。
**拱拱手转身离开。李徽突然问道:“别人要问你去哪里的话……你怎么说?”
“我就说回石城县老家去,我娘想我了。”**转身道。
李徽点头道:“去吧。”
晌午时分,一辆骡车抵达东篱门城门口。在出门绕行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的情形下,李徽才回头将周澈接上车离开。
城门守军上前盘查,因为城门口已经贴了杀害桓序的凶手周澈的画影图形告示。他们已经被要求要盘查出入城门的人员,进行对凶手的协查。
不过,东篱门的守军从掀开的车帘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李徽在东篱门毕竟待过半年的时间。上上下下都已经很熟悉了。李徽会做人,没少给他们甜头,所以见到是李徽的车马,这帮人热情的打着招呼,根本没想着盘查。
这便是李徽决定从东篱门出城的原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事实上李徽也不觉得京城各大城门会真正的进行严查,毕竟死的是桓序,而城门的守军是中军兵马,跟桓氏毫无关系,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从东篱门出城保险一些。
出了城之后,一路往北而走,一个时辰后,李徽和周澈大春**抵达了覆舟山葛元道长在林子里的茅舍。翻山越岭抵达这里,众人都累的气喘吁吁。雨后山路难走,道长的住处又隐秘,周澈腿上又有伤,李徽和大春**还得背着几个携带许多生活用具和被褥衣服的大包裹,着实累的够呛。幸亏大春壮实,一个人扛了两个大箱笼,挂着两个包裹。否则还真是寸步难行。
抵达茅舍跟前,李徽本以为茅舍无人。结果刚进院子,便听到脚步声响。蓬头垢面的葛元道长提着一柄柴刀从后面冲了出来。
“还敢来,剁了你炖了吃。”葛元举着柴刀冲来,看到李徽等人,柴刀僵在半空之中。
第二九九章 剧变(七)
“你们……是什么人?”葛元道。
李徽取了斗笠哈哈笑道:“哎呀,这不是葛仙长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李徽啊。仙长何时回来了?”
葛元也认出了李徽,呵呵笑了起来道:“原来是李居士,我当是昨晚跑来这里骚扰的一头野狗呢。”
李徽笑道:“几个月不见,仙长怎么见面就骂人呢?”
葛元呵呵笑道:“不是骂你,是真的。昨晚下雨,天气冷得很。不知哪里来了一条野狗,恐怕是为了躲雨跑到我院子里来了,还挠我的门。害得我赶了半天。适才听到动静,还以为那畜生又回来了呢。”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
葛元看着站在李徽身后的周澈大春和**等人,以为是李徽的随从,也没在意。只问道:“这天气,李居士怎么来了?”
李徽笑道:“我来了多次了,可惜仙长不在。我以为仙长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难受了许久。好在仙长终于回来了。这可太好了。”
葛元翻了个白眼道:“有什么好?我去云游了几个月而已。”
李徽笑道:“果然是云游去了。真是自在若神仙啊。回来了自然是好事。道长,我带了酒肉,咱们要不边喝酒边说话?我有件事要求道长帮忙呢。”
葛元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好好,很久没喝酒了。还不快些。”
李徽大笑起来。
后院棚户下,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雨水。空气清冷,但是有酒有菜,不减热烈的气氛。
葛元喝水一样干了一大碗酒后,满心欢喜。抓着牛肉往嘴巴里送。吃的毫无形象。
李徽也不墨迹,说道:“道长,这一位是我的义兄,我今日其实是打算将他送到你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的。没想到道长回来了,那便得征求道长的同意了。”
葛元看了周澈一眼楞道:“你不是朝廷的官儿么?没宅子么?怎容不得你兄长住在家里?”
周澈笑道:“仙长,我喜欢清净。想住在山林里。我兄弟家里太吵闹。”
葛元皱眉道:“可是你却打搅了我的清净了。”
李徽笑道:“道长,你忘了你我的约定了?若不是你云游不归,我已经命人来改造这里了。我兄长只是暂住而已,也有人照顾他。平日我会命人经常送酒肉来,不会太多叨扰的。你也要习惯同外人同住,否则将来我给你建了丹炉,收了道童,你岂不是还是不适应?你答应我这件事,回头我命人送两个新物质制备的方法给你如何?”
葛元想了想道:“罢了,被你讹上了,你说话要算数。酒肉我也得分着吃,制备新物质的办法你也得告诉我。另外,住在这里可以,但不得打搅我。后面有两间柴房,只能住在那里。没事不要来烦我。”
李徽皱眉正要说话,周澈笑道:“可以,住柴房便是,绝对不会打搅仙长。不经仙长允许,我不会踏入这里半步。多谢仙长收留。”
李徽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如此了。
吃了饭,葛元自顾自的睡觉去了。李徽和周澈**去了后边林子里的柴房。两间柴房面积倒是不小,但是甚为破旧,四处漏风。李徽紧皱眉头,觉得这实在是不成。
周澈却道:“很好,这住处很好。稍加修整便可。空气也好,又安静。”
李徽苦笑看着周澈道:“兄长,当真可以么?实在不成,再找住处。”
周澈笑道:“不妨事,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这里。不用找了。”
站在一旁的**道:“阿兄放心,我会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加固一下便可。在旁边可以再建个屋子便是,这些我都会。砍树造房子,我跟阿爷都干过。一定会将周大哥照顾的好好的。”
李徽长叹一声,躬身对周澈行礼道:“实在是委屈兄长了。心中当真不安。”
周澈笑道:“兄弟,自家兄弟何必如此。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做。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莫说了,我养好了腿伤,便什么都不怕了。当年我在秦地的时候,山林里也住过,草窝里也爬过,这些算不得什么。”
事已至此,只能暂时安顿。李徽和大春帮着**将带来的衣物被褥生活用品都搬来,用木柴先铺了简单的床铺和桌子。将被褥铺好,安置下来。
趁着还有天光,砍了些树木用了些稀泥加固了柴房,堵住了一些明显漏风处。又用大量落叶覆盖屋顶之后。柴房才算个样子。勉强能住人了。
天色阴沉了下来,天也快黑了,而且又下起了雨。李徽和周澈道别,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经过茅舍的时候,本想和葛元打声招呼,却发现葛元依旧酒醉不醒鼾声如雷。于是只得作罢。
……
寒风夜雨,从傍晚时分下起的雨淅淅沥沥一直没有停歇。
秦淮河岸边,原本熙攘的人流也夜市在这初冬的寒雨扫荡下再无踪迹。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灯光惨淡而幽暗。
一辆骡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驶来,拐进了乌衣巷口。不久后,在灯笼明亮的谢府门前停了下来。
李徽从车里下来,仰头皱眉看了一眼天空中飘落的雨丝,撩起袍子下摆快速上了台阶。门前两名谢府门人忙上前询问,李徽递上名帖后,其中一人很快禀报了进去。
不久后,在谢府大厅之中,谢玄接见了李徽。
“李徽老弟,你怎么来了?”谢玄头发披散,穿着宽松的袍子,此刻已经是初更时分,显然他已经沐浴更衣,也许都已经上了床了。
“叨扰谢兄了,我想求见谢公。请帮我通禀一声。”李徽躬身道。
谢玄笑道:“你不是能天天见到四叔么?这时候,四叔定然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你去门下省衙署去找四叔不就得了?”
李徽沉声道:“谢兄,我等不及明日了,事情很重要。另外,也不宜在公房禀报谢公。我想现在就见他。请帮我通禀。”
谢玄皱眉道:“什么事啊?这么重要?”
李徽道:“谢兄一会便知道了,自然不会瞒着你。”
谢玄见李徽神
色凝重,点头道:“罢了,我去替你通禀。你且坐着喝口热茶。”
李徽道谢,站在厅中等待。谢玄快步而去,不知过了多久,谢玄快步回来,笑道:“四叔他刚刚睡着,被吵醒了,脾气不好。不过还是请你去书房见他。但你小心挨骂。”
李徽苦笑道:“是我打搅了谢公,挨骂也没法子。”
不久后,谢玄领着李徽来到三进谢安那间宽大而满是书籍的古色古香的书房之中。谢安还没来,但两名婢女已经点起了烛台,准备了茶水。
两人站在廊下刚刚闲聊了几句,便听到了熟悉的啪嗒啪嗒的木屐声。一名婢女提着一盏灯笼在前照亮,后边谢安的身影出现在长廊之下。
“李徽见过谢公。”李徽躬身行礼。
谢安哼了一声道:“你可真会挑时间,老夫难得今晚早早的能入睡,却被你给搅合了。什么事明日不能去公房说么?”
李徽躬身不语,跟着谢安进了书房。谢安径自落座后问道:“到底有何事禀报?”
李徽左右看了两眼。谢安皱眉道:“还需要人回避么?”
李徽沉声道:“最好如此,事关重大。”
谢安鼓着眼不说话,谢玄摆手对婢女们道:“都出去,关上门远离廊下。”
婢女们忙行礼退出。谢安道:“这下你满意了吧。快说。该不会要谢玄也回避吧?”
李徽忙道:“当然不用谢兄回避。谢公,谢玄兄,非我要此刻叨扰,而是这件事太过重大,让我手足无措。事情是这样的。据我所知,荆州军八干兵马正集结于居巢县焦湖湖心岛,连同庐江郡兵马共有一万多人。船只物资兵器等也在迅速集结。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即将会同姑塾的桓大司马的兵进兵建康。不知道这件事,朝廷可曾知晓?”
李徽话音刚落,谢安和谢玄同时啊的一声惊呼出声。紧接着谢安面前的茶盏哐当一声掉落地上,摔得粉碎。
谢安平素淡定镇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此刻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却失手打翻了茶盅。
谢玄忙上前收拾,口中道:“四叔,没烫着吧。”
谢安衣襟淋湿,但他根本没在乎这件事,站起身来瞠目道:“李徽,你这消息从何而来?这种事,可不是儿戏之言。”
李徽拱手沉声道:“谢公,这样的消息下官岂敢捏造。下官有九成把握保证这个消息正确。”
“九成?你亲眼所见?若见了,为何不是十成?”谢安恢复过来,沉声问道。
“下官虽没有亲见,但有人亲见了。那是我极为信任之人,他不会撒谎。留一成是容错。但以在下看来,消息当确凿无误。”李徽道。
谢安沉声道:“是谁亲眼所见?”
李徽摇头道:“我不能透露此人的身份。”
谢安看着李徽,眼神闪动,冷声道:“你终究没有听从老夫的建议,你窝藏了你的那位杀了桓序的义兄是么?他来京城找到你了是么?”
谢玄惊愕道:“什么?桓序之死和李徽有关?”
第三百章 剧变(八)
李徽闭口不答,静静的低头站着。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起来,三个人都一言不发,僵立原地。屋外风雨声大作,寒风呼啸有声。
终于,李徽打破沉默,缓缓开口道:“谢公,下官实话实说了便是。确实是我义兄周澈送来的消息。他偷听到了桓氏要率军进攻建康的消息,拼死出逃,想要将消息禀报出来。可惜不幸被桓序抓获。不得已之下,才暴起杀了桓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逃了出来,赶到京城将消息禀报于我。我得知消息之后,便来禀报谢公了。”
谢安缓缓点头道:“果然如此,那周澈在何处?”
李徽皱眉道:“谢公请恕我不能告知其下落,我已经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的所在。除非朝廷要赦其罪,否则我不可能说出他藏身之处?”
谢安沉声喝道:“你糊涂了么?你是朝廷命官,那周澈杀了桓序,犯下大罪,你却要窝藏包庇?”
李徽摇头道:“谢公,请恕我不能认同。于公,我认为周澈传递来重要消息,立下大功。他虽然杀了桓序,但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揭穿桓氏逆谋,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不应受到缉捕追责。于私,他是我结义兄长,我若将他出卖,与禽兽何异?”
谢安气的脸色发白。
谢玄在旁低声道:“四叔,我觉得李徽说的有道理啊。再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而应该想想该在怎么应对才是。”
李徽躬身道:“谢公,谢玄说的极是。现在不是计较我义兄**这件事的时候。万余兵马集结于居巢县湖心岛,一旦和桓温在姑塾的兵马集结,两三日便抵京城。危机将至,后果难测。请谢公早做定夺啊。”
谢安皱眉踱步,半晌沉声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谁能判断?你不肯交出周澈,便无法印证。单凭你一面之词,岂知真假?万一情报有误,岂非反增其害。”
李徽见谢安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心中焦灼。
躬身道:“谢公,消息干真万确,谢公万莫掉以轻心啊。此次桓温集结兵马,从荆州调集兵马藏匿于居巢县,便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进攻京城,攻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啊。局面极为险恶,谢公万万信我。”
谢安皱眉不语,看着谢玄道:“谢玄,你认为呢?”。
谢玄在旁低声道:“四叔,我相信李徽的话。无缘无故李徽为何会编造这个情报?我觉得,我们必须加以重视。要尽快商议应对之策。就算四叔怀疑,可以立刻派人暗中核实,便知端倪。可派人于姑塾刺探驻军动静,派斥候去姑塾以西江面监视,查勘有无大量兵马挺进京城的踪迹。”
谢安沉吟半晌缓缓道:“不必了。”
谢玄忙道:“四叔,你是怕打草惊蛇么?还是说,四叔你根本不信李徽说的话?”
谢安看了一眼李徽,沉声道:“老夫信他说的。但就算是真的,其实也没什么。”
谢玄和李徽都讶异的看着谢安。谢安缓缓归座,对谢玄道:“给老夫重新沏一杯茶。”
谢玄忙为谢安重新沏了一杯茶水,谢安缀吸几口,呼呼有声。
“李徽,老夫问你。你认为,桓大司马集结兵马进攻京城,难道他是要**是么?是想要攻入京城当皇帝是么?”谢安看着问道。
李徽沉吟片刻,回答道:“下官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否则他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谢安摇头道:“老夫和你看法不同,老夫认为桓温断不敢这么做。他没有这个胆量,他也做不成皇帝。他自己明白这一点。想要强行行事,他便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落得个干古骂名,会天下大乱。他若要这么做,早就可以这么做了。完全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李徽点头道:“下官并非不认同谢公说的话。但是,这只是一种预测。桓温到底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下官认为,要做最坏的打算。否则局势大坏之后,恐一发不可收拾。一旦走了第一步,之后恐怕便要失控了。谢公,下官觉得,不能将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管他意图如何,朝廷当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谢安抚须沉吟不语,又呼噜噜喝了两口茶水后,转头问谢玄道:“谢玄,你怎么看?”
谢玄躬身道:“四叔,我同意李徽的看法。桓氏野心,天下皆知。他只是忌惮于我大晋其他大族的势力,明白他的逆行不可能得到我大晋大族的支持,才会一直隐忍。但这不能保证他不会发疯。一旦他的兵马攻入京城,难保不会导致极为恶劣的情形发生。毕竟野心可以摧毁一切。侄儿最担心的是,他的兵马若攻攻入京城,各大族皆为其所控制,届时他必可以随意逼迫。就算我谢家不从,能保证其他大族不会因为胁迫而效忠?恐到时候我谢氏独木难支。”
谢安缓缓点头,看向谢玄的眼中有嘉许之色。
“谢玄兄所言极是,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所以眼下之务,是绝对不能让桓温的兵马攻入京城的。必须要立刻做好防备。”李徽沉声道。
谢安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书案,皱眉思索。笃笃笃的敲击声令人心烦意乱。
“姑塾有兵马三万,若如李徽所言,荆州和庐江兵一万,那便是四万。京城中军本来满打满算有五万,可是庾希调了两万去了京口,说什么要扼守京口要冲。虽然相聚不远,但调集回来需要时间啊。这时机选的很好啊。”谢安缓缓道。
谢玄沉声道:“庾大人当真是糊涂,八月里他调兵走的时候,为何四叔你们不拦阻?”
谢安沉声道:“皇上下的旨,庾希是奉旨而为。虽然是庾希的主意,但从大局上看,是没错的。徐兖两州已入桓氏之手,郗氏拱手送出京口之地,造成的京口空虚的状况确实很危险。庾希想要重兵屯扎京口,趁着桓温在徐兖的势力立足未稳,借京口为跳板堵住京北空虚要冲之地,徐图徐兖两州,这
是一着背刺。也不能说有错。然而,此举很可能是激怒了桓温,这一次的桓温的行动,可能便是此事带来的后果啊。”
李徽此刻才知道,这当中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在门下省中,虽然能接触到一些信息,但是这种大事显然不是自己能够知道的。这种调兵出京的事,也是机密之事,不可能公开宣扬。然而,绝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情,桓温却知道了。
这很可能便是桓温发动的诱因之一,倘若桓温本就有这方面的想法的话,很显然这正好给了他机会。
“四叔,即便如此,三万中军在京,也是能抵挡的。据城而守,实力悬殊不大。只要布置得当,桓温也不敢擅动。当立刻决断,布置兵马准备守城。同时让庾希带兵回京城。只要能阻止桓温的兵马攻入京城,他即便有什么想法,便也无法实现。”谢玄沉声道。
谢安沉吟道:“明日我同王坦之王彪之他们商议一番,再做决断。在此之前,不能有任何擅动,更不能激怒桓温。有些事未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怕的便是轻举妄动反而让事情激化。谢玄,记住,要噤声。”
谢玄躬身道:“侄儿遵命。”
谢安看向李徽,皱眉道:“李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如果,桓温真的兵临城下,且不说他有其他的目的。若是他要朝廷把你交出去,追究桓序之死的责任,你该怎么办?”
李徽没想到谢安这种时候居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之后,李徽躬身道:“如果这是换取桓氏退兵的条件之一的话,我愿意接受朝廷的一切安排。但我希望得到公平的对待。”
谢安缓缓点头道:“好,你去吧。”
李徽躬身行礼,告辞离去。
……
十月初五,冬雨连绵。
大江之上,数百艘大小船只在黑暗的江面上顺流而下,宛如覆盖在江面上的一片片乌云,悄无声息的向东进发。
黎明时分,船队抵达姑塾城西大码头。全副武装的兵马迅速上岸,踩着泥泞的露面和积水冲入姑塾大开的西城门中。
一群全副武装的将领簇拥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一艘大型兵船上下来,码头上,数十匹战马早已被牵来等候。所有人翻身上马,呵斥声中,马蹄踏着地面的污水飞溅如雨,如一股旋风疾驰而去。
姑塾城中心广场,一座雄伟的衙门矗立在那里,那其实是一座宫殿。正门大堂上悬挂着黑色的烫金匾额上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大成殿。
大殿堂上,桓温端坐案后,两侧文物官员次第站立。在黎明昏暗的大殿上,宛如阎罗殿上的阎王和判官一般森然。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堂下有人高声叫道:“荆州刺史桓豁,荆州都督府都督桓秘到!”
桓温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码头上赶来的桓豁和桓秘二人已经阔步上堂。
第三零一章 剧变(九)
“桓豁桓秘参见大司马。”桓豁桓秘两人上得堂来,向桓温跪拜行礼。
“哈哈哈,快起来。老三老四,你们这么快便到了,一点也没耽搁嘛。哈哈哈。”桓温大笑道。
“接到大司马之命,我等便即刻开拔,傍晚出发,天明便至。夕发朝至,动如雷霆。”桓秘笑道。
“哈哈哈,老四说的好,不动如山,动如雷霆。”桓温哈哈笑道。
桓豁却将目光转向了左首站立的一人,拱手行礼道:“郗参军,有礼了。”
那人正是郗超,郗超还礼道:“朗子辛苦了。”
桓秘也忙向郗超行礼,郗超也道:“穆子辛苦了。”
朗子穆子是桓豁和桓秘两人的表字。若是别人,在这样的场合对桓豁和桓秘以表字相称,定然会被认为有失尊卑。但是郗超说出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郗超在桓温面前的地位超然,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桓温的胞兄弟们。
寒暄已毕,桓温问道:“老四,桓序侄儿的事现在如何了?”
桓豁长叹一声,沉声道:“大司马,桓豁无能,居然让桓序在眼皮底下被贼子刺杀,当真令我悲痛愤怒。关键是,那刺杀桓序侄儿的贼人居然杳无踪迹。我们搜捕了多日,都没有抓到他。或许已经葬身于焦湖之中了。可惜没能抓住此人,否则可枭首为桓序祭奠。”
桓温点点头,叹道:“桓序命中该有此劫啊。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夫很是心痛。他的尸首可曾送回荆州了?”
桓豁道:“已然送往荆州老家,葬在二哥的墓地边。也算是父子团聚了。相关人等也已追责,十三名随行卫士尽皆失责被当众正法。这种事今后断不能再允许发生。”
桓温点点头道:“刺杀的贼子的身份可查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人?有何背景?”
桓秘拱手道:“刺杀桓序的贼子叫周澈,倒是没什么背景,只是居巢县的一名县尉。前年从北地燕国**至居巢县。后协助居巢县令李徽剿匪有功,被举荐为县尉之职。要说背景的话,那个居巢县县令李徽和此人是结义兄弟。”
桓温愣了愣,皱眉道:“李徽?李徽?这个人的名字很熟悉啊。老夫怎么好像在哪听说过。”
郗超缓缓道:“桓公,便是背叛吴郡顾氏那个寒门小族的外亲。当初桓序招揽过他,讨伐寿春的时候,此人协助桓序擒获了袁真之子袁谨。”
桓温哦了一声道:“老夫想起来了,便是那个不肯来我帐下做事的居巢县县令李徽?被人调往京城任职去的那个李徽?”
郗超微笑道:“正是他,现如今在门下省任给事中,跟谢氏过从甚密。”
桓温冷笑道:“原来如此,嫌弃我桓温,转投谢氏了。官升的还挺快。此人和那刺客是结义兄弟?好的很。那他可脱不了干系。谢安石如此提拔他,难不成跟此事也有关?哈哈哈。此次去京城,老夫倒要当面问一问谢安石。瞧他怎么说。”
郗超微笑道:“桓公,我认为这倒跟谢安石无关,谢安石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不过这个李徽,倒是不能容他逍遥。结义兄弟,当同生共死才是。那刺客周澈**,他怎能独活?”
桓温大笑起来。
桓秘拱手道:“大司马,兵马已经全部抵达。何时前往建康?宜早不宜迟。兵马一动,鸡飞狗跳,恐怕很快那边便会得到消息了。”
桓温微微点头道:“是该开拔了,不过老五那边还没有动静。老夫还在等他的消息。”
桓豁道:“老五怎么这么慢?江州难道比我荆州还远么?他这是怎么了?”
桓秘冷笑道:“桓冲你还不知道么?不是我说自家兄弟的坏话,自小便是反骨,不肯齐心协力。这一次定是不肯协同。大司马打小太惯着他了。现在都惯出毛病来了。教我说,这一次倘若他不肯出力,回头必要严惩他才成。”
桓温皱眉喝道:“老四,莫要说这种话。老五行事谨慎持重而已,你怎可诋毁于他?那是你兄弟。他就算不来,也自有他的考虑。”
桓秘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桓豁道:“大司马所言极是。但是既不能确定,我们也不能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桓温看向郗超。郗超沉吟片刻,开口道:“桓公,确实不能等了。京口距京城可只有一百六十里而已。来回只需一日一夜。消息走漏之后,恐生变故。”
桓温抚须微微点头,他回到桌案后坐下,神色变得森然。
“诸位,我大晋有颠覆之险,血脉玷污之忧,社稷被窃之庾。我桓温要为大晋国祚之想,尽人臣之忠。不能坐视。诸位听令,即刻整顿大军,开赴京城。”
殿上众将齐声喝道:“遵大司马之命!”
……
连续四五天的阴雨寒冷天气,让京城的百姓们甚为烦恼。初冬天气的骤然变化,让许多人都缩在家里不愿出门。
终于,十月初七日清晨,风停雨止,太阳从东方升起,普照大地。憋在家中的京城百姓们终于可以心情舒畅的出门了。
大街上,辰时时分便已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城外的百姓们也借着这个难得的天气开始进城售卖货物或者采购物品。
然而,巳时时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令所有百姓都目瞪口呆。
“南篱门外桓大司马的大军到了,城门已经封锁,中军已经全部上了城墙。了不得了,看起来要打仗了。”
“怎么回事?桓大司马怎么领军到京城来了?这是要**不成?”
“不知道啊。听说带了十万大军来了,这肯定是来者不善了。总之是没好事了。大伙儿还是赶紧回家呆着吧,莫要在街头闲逛了。万一打进来,那恐怕要性命难保。”
“说的极是,快回家去是正经。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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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一片人心惶惶的议论之中,在一个时辰之内,偌大的建康城繁华的街市上迅速变得空无一人。所有人百姓都躲进了家里。一些城外的百姓已经出不去了,挤在街巷之中躲着,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气氛之中。
京城南篱门外,旌旗招展,兵马如云。
桓温率领的四万余大军经过经过一天的行军已然全部抵达。此刻阳光下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兵马。兵器如林而立,阵型绵延十余里,铺天盖地,气势凌厉。
桓温策马立在城外两里外的山坡上,他的身边是桓豁桓秘郗超等一干人等。数十名文武将领簇拥着他,在山坡上排成一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不远处高高的南篱门城墙上方。那里,城墙上兵马熙攘,来回奔走,一片混乱的场景。
桓温神色肃然,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愠怒。眼前的景象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当真可恶,看来消息走漏了,他们有所防备。城头集结了这么多兵马,这是准备跟老夫干一场了。嘿嘿,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他们看来是不想让老夫如意了。”桓温眯着眼看着城头冷笑道。
“就算他们有了防备又如何?大司马,我建议即刻行动。责令他们打开城门。若是他们不肯,便行进攻。”桓秘沉声道。
桓豁也道:“他们有了准备,城门紧闭,城头兵马已经全部到位。看来是绝对不肯打开城门的。恐怕只有强攻进去了。不过若要强攻的话,怕要等一等。物质辎重攻城器械还在路上,得等待它们到来。”
桓秘不满的道:“三哥,不能等。他们明显是临时调度的兵马,趁着他们守城物资尚未就位,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进去才是正经。等下去的话,他们也会调集兵马物资。另外,庾希在京口的兵马也会往回赶,便要错失时机了。”
桓豁皱眉道:“老四,我还是觉得不能莽撞。”
“你就是胆小……”
“住口!吵闹什么?”
桓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桓温喝止。桓温不满的瞪了桓秘一眼,目光移到郗超身上。郗超低着头,既没有看南篱门城墙上的兵马,也似乎对适才桓氏兄弟的争吵充耳不闻。
“景兴,你认为眼下当如何?”桓温问道。
郗超似乎没听到,桓温又问了一句,郗超才回过神来。他翻身下马,来到桓温马前,仰头道:“桓公,请借一步说话。”
桓温点头,翻身下马。两人往山坡下方行了二十余步,站在一棵松树下。
“桓公,眼下这情形之下,显然已经丧失了以雷霆之势攻入京城的时机。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完全取决于桓公心中所想。若进一步,可能是尸山血海,玉石俱焚,也可能会一举成功。若退一步,可按照之前本人的计划,废立立威,虽不能达到最终目的,但绝对不虚此行。”郗超沉声说道。
桓温眯着眼,看着郗超细长的双眼,陷入沉吟之中。
第三零二章 剧变(十)
此次发动,其实是早有预谋的行动。当初在攻下寿春,平息袁真之乱的时候,桓温便和郗超定下了重新立威的计划。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桓温积极的为此作者准备,已然蓄谋已久。
在决定趁着庾希将中军两万兵马调离京城的时候发动行动的时候,桓温和郗超对于这个计划有了一个更加激进的改进。那便是,如果大军能够一举攻入京城的话,那便改废立为夺位,索性一举完成夙愿。
这么做是有很大成功的可能的。只要控制住京城,则可逼迫司马奕禅位于己。这其实并不难。最难的是需要得到王谢等大族的拥护,使得皇位平稳过渡,不至于生出混乱。
而大军进城之后,迫于压力,王谢等大族不可能不考虑生死问题。谢氏进京之后,大族主要人物几乎全部在京城,正好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候终归有人会迫于形势而妥协。到那时,一切便可顺理成章。多方安抚,加上强力手段,双管齐下,必能如愿。
当然,前提是要能够迅速控制京城,掌控局面。
但目前的情形是,对方已经有了准备,显然是消息走漏了。当大军抵达京城二十里外的时候,前方刺探的兵马便已经回来禀报,说南篱门城门关闭,城头大量兵马集结了。那便是说,早有人在城外二十里外侦查戒备,也就是说,消息之前便已经走漏了。
如今这种情形,在对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强攻京城,那是绝对不成的。强行为之,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京城即便现在只有不到三万中军,但自己手头也不过四万兵马而已。原本自己是将江州两万兵马算进去的。五弟桓冲的两万江州兵马抵达之后,将具有绝对的兵力优势,那便有了更大的可能性。但是桓冲迟迟未至,而迫于局面,只能提前行动,希望能攻个措手不及。可惜事与愿违。
现在,要凭着这四万大军攻进去,不是不可能,但是绝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且,倘若强行进攻的话,那便形同**,再也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了。自己隐忍多年都没有这么做,难道现在反倒要这么做么?自己这么多年增加实力,积累声望,不就是希望能够平稳的达到自己的目的么?
天下大乱对自己是没好处的,强行夺位的结果桓温很清楚,必是烽烟四起,各大族会立刻结成联盟,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来对付自己。到最后,即便自己能成功,得到的也是一个破碎的天下,一个血流成河,纷乱不堪实力大损的天下。
况且,还有一个更令人恐惧的敌手,北方那个已经吞了燕国,实力已经无比强大的秦国会坐视这个机会?大晋**,正是秦国的机会。大晋的血腥味,一定会引来这头猛兽的。到那时,自己拿什么抵挡?岂不是亡了大晋,自己却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事桓温在脑海里早已经想过不知多少次。各方面的可能和推演也早就不知推演过多少次。所以,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如不能达到之前所希望的理想状态,则只能退而求其次。而且这退而求其次所带来的收获也是巨大的,这一条路也是捷径。这既避免了玉石俱焚的结果,也将会向自己的目标挺进大大的一步。
“景兴,老夫知道怎么做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反而会烫了嘴巴,伤了自己。囫囵吞下的话,还会活活烫死自己。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便是。”桓温缓缓说道。
郗超微笑道:“桓公是成大事之人,此刻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足见桓公非常人所能及。最难的便是美味在口边,却能忍住不食。美人在身边却能坐怀不乱。”
桓温呵呵笑道:“老夫那是不敢食,不敢乱啊。吃了要死,乱了也要死,只能忍耐了。景兴,如此的话,怕是要辛苦你了。我相信,谢安他们很快便会来到,届时景兴代替老夫进京去见太后。老夫率大军在城外为你坐镇。”
郗超躬身道:“郗超遵命,为桓公效命,万死不辞。”
桓温大笑转身回到山坡上,高声下令道:“传令,大军后撤三里扎下营盘,等待命令。”
桓秘愕然道:“怎么?不进攻么?”
桓温厉声斥道:“桓秘,再多嘴便军法处置。我大军是来清污除垢,扶正我大晋社稷国本的,可不是来造成混乱的。别说进攻京城了,周围百姓一草一木也秋毫无犯。听明白了么?”
桓秘灰头士脸的应了,心中想道:如此优柔寡断,恐你这一生也难成大业。若是我,多年前便得手了。
桓温令下,桓豁等将领即刻回营组织,大军缓慢后退三里,在官道两侧一处开阔的山谷停下来,开始扎下营盘。
……
建康宫神龙门西侧,门下省公房大院之中人头攒动,大晋朝文武官员**于此,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恐慌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绝大部分官员神情惊惶,如丧考妣。当然也有人心中窃喜,甚至幸灾乐祸。
桓温大军就在南篱门外,据说有十万大军抵达,这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多年以来,对于桓温的某些想法,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朝中官员和世家大族在公开或者私下的场合不约而同的都会谈及此事。多年前便有了狼来了的故事,以至于喊了这么多年‘狼来了’,众人都有些麻木了。甚至有的人将这件事当成了对桓氏的调侃和嘲笑。
桓温的势力在京外扩张甚为猛烈,但是在京城里却感受不深。特别是在坊头之败后,许多人都认为,桓温的野心该收敛起来了,因为这已经是一头断了腿的狼,被痛打了一顿掰掉了獠牙的狼。所以更加的肆无忌惮的在私下里嘲笑调侃。
然而,狼终于来了。
官员们**于门下省公房,便是来从谢安这里寻求慰藉的。在这种时候,一切都要看谢安的安排,一切都寄托在谢安身上了。大族的核心凝聚力和威望便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安迟迟没有露面,人们
的情绪更加焦灼的时候,从谢安所在的公房里传出了悠悠的古琴声。琴声嗡然如流水,婉转平和。很快,喧闹的官员们便停止了喧嚷,静静的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琴声传来。
懂音律的和不懂音律的人,都从琴声之中听到了安抚镇静的感觉。有人听出了谢安弹奏的是《渔樵问答》之曲。
琴音平和恬淡,清远悠长。琴声之中,谢安缓缓的吟诵声传入众人耳中。
“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丁丁,欸乃橹桨。林中之风,湖之波纹,天高地远,日月长新。是非成败,人间万象,兴亡治乱,谈笑之中。天地之行,自有其道,日月星汉,自有其踪。叹哉世人,徒劳伤神。”
吟诵罢,嗡然一声,琴声断绝。院中的众人都吁了口气,神情都平和了许多,心中也安定了许多。虽然未必是谢安的琴声和吟诵声使然,但谢安此刻还有心情弹琴吟诵,足见他并不慌乱。谢安是众人的主心骨,他镇定自若,自然也给别人带来了镇定的效果。
公房内,李徽在一旁侍立。眼前这一幕让李徽颇为感慨。论装逼,还是得是谢安。事实上,李徽心里清楚,谢安心中其实慌乱之极。不久前,在得知桓温大军抵达南城的时候,谢安再一次打碎了他心爱的青瓷茶盏,这便说明了一切。
“李徽,开门吧,随老夫出去见见他们。”谢安缓缓起身道。
李徽上前扶了一把,谢安却甩脱了李徽的手。李徽快步上前开门,谢安大袖飘飘走了出去。
“谢侍中。”
“谢公!”
院子里的众官员见谢安出来,纷纷拱手行礼,打着招呼。
谢安眯着眼看了一眼阳光,目光转向众人,拱手道:“诸位有礼。”
“谢大人,局势突变,可有对策?桓大司马率大军前来意欲何为?”
“请谢公带着我们去见皇上吧,请皇上下旨,桓温意图谋逆,公然领军逼近京城,绝不能姑息纵容。当下旨昭告天下,令各地兵马前来围剿。”
“谢公,桓温率十万大军前来,这是真的么?十万大军啊。当需慎重行事。万一攻入京城,必将生灵涂炭。”
“谢公……”
“谢大人……”
人群七嘴八舌的开始询问起来。
谢安摆了摆手。有人还是不肯住嘴,李徽朗声喝道:“诸位请肃静,还让不让谢公说话了?”
众人这才闭了嘴巴,慢慢安静下来。
谢安保持着微笑,缓缓道:“诸位的心情,老夫能够理解。但是你们搞错了状况。桓大司马是奉命来京,并非有什么别样的企图,你们怎可把事情想的如此糟糕?桓大司马也没有率什么十万大军前来,不过是数干随从罢了。诸位都是朝廷官员,怎也学市井小民一般道听途说?桓大司马乃我大晋忠良之臣,绝不会做出不忠之事。诸位万不可胡言乱语,以讹传讹。你们如此慌乱,传播谣言,岂不令百姓更加惊惶?”
第三零三章 剧变(十一)
众人尽皆愕然,谢安说的跟他们听说的完全大相径庭。有人闻言喜笑颜开,长舒了一口气。有的人则满头雾水。
“诸位,请各回衙署,正常做事。不要再胡言乱语,搞得人心惶惶。一点风吹草动,便乱哄哄的,成何体统?散了吧。现在开始,严禁信谣传谣,诋毁桓大司马。否则,我大晋可是有律法的,诸位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诸位请回,请回。”
谢安语气变得严厉了些,但脸上还是带着平静的微笑。
不管信不信,既然谢安发了话,众官员便也只得纷纷往外走。谢安看着他们,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容。
李徽心中也颇为疑惑,谢安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是也让李徽感到意外。这种时候,谢安居然不是鼓动情绪,联合对外,反而隐瞒真相,意欲何为?
对谢安这样的人而言,说出这番话显然不是随口一说,必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这其中有何深意,李徽一时没能领会。
“李徽,去瞧瞧两位王大人可回来了?他们去了很久了。谢玄呢?怎地也不回来送个消息。”谢安打断了李徽的思索,沉声说道。
李徽拱手道:“下官这便去瞧瞧。”
谢安点头,转身回公房。李徽吁了口气快步出了公房大院,沿着公房外的高墙间的甬道向着神龙门方向走去。
还没抵达神龙门,便看见一群人健步如飞迎面走来。李徽看见了全服武装的谢玄,以及在他旁边的几名官员。那是门下省侍中王坦之和尚书省仆射王彪之。以及中护军领军庾氏家族的另一位重要人物庾柔。
李徽忙迎接上去行礼。尚未开口说话,王坦之便大声道:“谢公呢?”
李徽道:“在公房等着几位大人呢。派我来迎候诸位大人。”
“走!”王坦之脚步不停,挥了挥手。众人疾步如风,直奔公房而去。
片刻后,谢安公房中几人已经坐定。李徽和谢玄在旁给几人沏茶时,谢安问道:“情形如何?攻城了么?”
面貌黑瘦四十许人的庾柔沉声道:“如谢公所料,没有攻城。反而退后三里扎营了。”
谢安吁了口气,点头道:“那就是了,我们的研判没有谬误。他还没有失去理智。我们提前做好的布防让他们明白京城已有防备,他们不能轻易攻入京城,故而犹豫了。”
王彪之点头道:“正是。安石说的没错,他们没有攻进来的把握,或者说,桓温不想将事情弄的太糟糕。这得益于谢公提前得知了他们兵马集结,准备进逼京城的消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彪之已经年近七旬,胡须眉毛都花白,但是面色红润,说气话来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谢安不经意的看了李徽一眼。微笑道:“也是侥幸得知。倒是避免了一场浩劫。”
王坦之大声道:“但是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只是退兵三里,并没有退走。威胁尚在。城中只有三万兵马。据说江州兵马尚未抵达,万一桓冲领军再至,我恐怕便又是一番情形了。他们退后三里,或许只是等待桓冲的兵马抵达。”
王彪之道:“桓幼子(桓冲字)当不至于如此,老夫对他有所了解,他是个理智且有见识之人。未必肯参与此事。据我所知,他一直是对其兄的作为不赞成的。”
王坦之道:“你能保证?”
王彪之抚须皱眉,沉吟道:“倒是不能打包票。”
王坦之道:“既不能打包票,则这种危险依旧存在。不能排除。庾护军,令兄京口的兵马何时撤回京城?这至关重要。”
庾柔神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似有难言之隐。但在三位大佬目光的逼迫之下,庾柔知道无法隐瞒。
“罢了,同三位直说了吧。我兄长回复了,他不打算撤回兵马。”
“什么?为何?你没同他说清楚事情的原委么?”王坦之惊愕道。
谢安和王彪之也都面露惊讶的看着庾柔。
庾柔苦笑道:“我那兄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便认为自己是对的。他说,这一切都是桓温的计谋。桓温故意以兵马迫近京城,从而逼迫他让出京口。徐兖两州和扬州的兵马便可乘机占据京口要冲之地。他说,桓温是虚张声势,不能上他的当。他是绝对不会将京口拱手相让的。不但不会让,还要想办法将徐兖两州拿回来,保证京城东北方向的绝对安全。所以,他回信说,要我不必担心。他料定桓温不能得逞,便会率军退走。”
“啊?这……这简直……教人无话可说。”王坦之惊愕叫道。
王彪之气的脸色铁青,不断的捋着胡须,呼哧呼哧的喘气。谢安也是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其实在座几位都是人精,庾希的理由看似有理,但却极为牵强。其实他就是想要将庾氏的实力从京城扩充到京外。占据京口确实可以图谋徐兖。这也是一直以来庾希心中的想法,不肯让桓氏独美。
但是,这种时候,不为京城考虑,却想着自己的利益,这完全是本未倒置。
“这下,真的麻烦大了!”王彪之缓缓说道。
公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王彪之呼噜呼噜的喘气声。
谢安看着面前三名愁眉不展的重臣,打破沉默开口道:“诸位,老夫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王彪之皱眉道:“安石,还不够糟糕么?非要看到桓温的兵马打进来?”
谢安摇头道:“我认为桓大司马不会这么做。即便庾希率军回京,又能如何?难道当真要来一场火拼?这不是朝廷所希望的,当然也不是桓大司马所希望的。”
王坦之咂嘴道:“照谢公这么说,桓大司马此次来京城是来游山玩水的是么?”
王坦之很少对谢安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也足以证明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多么的焦灼。同时也不认可谢安的判断。
“文度,桓温当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老夫这么说吧,我们只能当他是来游山玩水的,而不是来**放火的。”谢安缓缓道。
“谢公此言何意?难道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王坦之讶异道。
王彪之和庾柔也讶异的看着谢安,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谢安这话,岂不就是自欺欺人么?
“如果有人拿了一把刀来你家中,想要抢你的财物。而你赤手空拳,也许没有能力赶走他。那么最明智的办法是什么?”谢安沉声道。
“安石何意?莫非你认为要任他为所欲为?”王彪之沉声道。
谢安摇头笑道:“当然不是。”
“那是何意?又说没有能力赶走他,那该怎么做?”王坦之摊手道。
站在一旁的李徽低声嘀咕了一句:“不要激怒他,也不要纵容他。”
“什么?”几人转头看着李徽。
庾柔皱眉道:“这位是谁?怎地胡乱插嘴?”
王坦之喝道:“李给事,此刻是你多嘴的时候么?不知体统!出去。”
李徽暗骂自己多嘴,忙低声告罪,低头往外走。
谢安沉声道:“李徽说的正是最明智的做法。不要激怒他,因为他手持利刃,激怒了他,可能会连性命都不保。但也不要纵容他,因为纵容他,可能他会连你的房子妻女都霸占了,把你赶出去。那是绝对不成的。所以你要告诉他,抢些钱财倒也无妨,但若想霸占房舍,霸占你的妻妾儿女,那便是逼着你跟他拼命,有可能两败俱伤,有可能同归于尽。强人为财而来,他也不想丢了性命或者重伤不治。”
众人惊愕的听着谢安的话,起初觉得有些荒唐,但是越想越觉得是对的。套用到眼下的事情上,更是适用。
“强人上了门,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也有利刃在手,有把握能够宰杀他。但如果你没有能力赶走他或者杀死他,便只能以一定的付出作为代价,让此事平息,不至于连命都没了,家人也**了,房子被一把火烧了。这才是明智的抉择。”谢安轻声道。
“谢公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同桓温虚与委蛇,不到万不得已,不用鱼死网破。”王坦之道。
谢安点头道:“正是。”
“可是,谢公。我们怎知他要什么?万一他的要求太过分呢?难道也答应他?”庾柔皱眉道。
“只要他不霸占房子,不乱**。不把这所有人的居处砸碎烧毁,那便可以妥协。如果他要想这么做的话,那便鱼死网破,绝不让他得逞。这是老夫目前认为的最明智的抉择。当然了,这只是老夫的看法,还需要诸位一起决断。若诸位认为不妥,我们当然也可以不管不顾,即刻拼个鱼死网破。老夫也是同意的。”谢安沉声道。
众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谢安其实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所谓房子,便是这大**山。只要桓温不妄图篡夺大晋社稷,便可保证原有的秩序。即便桓温得了些好处,也是可以容忍的。
因为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桓温的实力足以摧毁大晋的一切。与其激怒他,不如在坚守底线的同时给予妥协,以渡过眼前这个危险的时刻。当真要是针锋相对,宁折不弯的话,很可能会导致大晋的崩盘,秩序的崩塌,让大晋现有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第三零四章 剧变(十二)
李徽站在墙角低着头,心中对谢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钦佩。他已经完全领会到了谢安说的这些话的意图。
谢安是冷静而睿智的。或许有人会将谢安说的这些话当成是怯懦胆小,没有担当。但李徽却已经领悟了谢安的用意。知道那绝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谢安此举,正是一种最为明智的做法。正是顾全大局,最大化的保全大晋的思想的体现。这确实是一种妥协,但却是在底线之上的妥协。为了不将矛盾彻底激化,这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李徽其实之前便领悟到了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贸然开口说出那句话。那便是因为李徽突然想通了为什么谢安会在之前在众官员面前说出那番为桓温辩护的话来。
谢安不久前对院子里**的官员说,桓温只带了几干人来京城,而且是朝廷下旨请他来的,要众人不必听信谣言,胡乱猜忌。当时李徽是不理解的,还以为是安抚众人说的谎话。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那正是谢安为了不刺激桓温,不将矛盾严重激化的一种手段。
倘若谢安对那些官员说出了真相,那些官员便会个个认为桓温是来**的。而当所有人都将桓温视为**的逆贼的时候,桓温也没有了后路。声望完全崩坏之时,桓温定会无所顾忌的行事。那将再也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这便是大智慧,大智谋。谢安为了不造成毁灭性的后果,其实已经明白了唯有妥协才是最好的路。这一点,桓温也必是知晓的。他的兵马后撤三里,便已经表明了这一点。
李徽自从来到京城,见到谢安之后,心中其实是微微有些失望的。总觉得自己见到的谢安和自己认知中的谢安有极大的不同,不符合自己固有的影响。那个算无遗策,镇定如山,智慧超群,力挽狂澜的谢安根本不是自己看到的这个谢安的样子。
但现在,李徽对谢安终于生出了高山仰止之感。在这种情形之下,能够迅速的判断形势,做出最为明智的决策。在面临天崩地裂的毁灭时刻,依旧能保持如此的冷静。这才是真正的实力和智慧,这才是真正的谢安。
屋子里的安静持续了漫长的十几息时间。这次是王彪之打破了沉默。
“安石所言……甚有道理。老夫同意安石所言。在眼下这种情形之下,或许要做出一些让步,才能让事情平息。只是不知道……我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王坦之长叹一声,面露沮丧之色,轻声道:“我大晋社稷,当真命运多舛。南渡以来,风波不断,难有安宁之日。本来,大可利用江东之固,励精图治,以图振兴。熟料……纷争不绝,内耗不断。如此下去,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真是令人心痛沮丧啊。”
听了王坦之这番感慨,众人都心情低落,神色忧郁起来。
谢安沉声道:“文度,莫要这么悲观。凡事都有定数,天下兴盛衰亡如人之生老病死,此乃常数。我等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尽自己可尽之力,至于以后如何,那是后代操心的事情。况且,老夫相信,我大晋气数远远未到颓败之时,这一次一定和之前经历的风波一样会渡过去的。”
王坦之拱手道:“谢公说的是。然则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谢安道:“什么也不必做,我们只需静待桓温提出他的条件便是。我想,很快,他便会派人进城了。”
……
午后的冬阳温煦舒适,在经历了连续的寒冷冬雨的天气之后,这样的天气给了一种小阳春的错觉。
郗超骑着一匹白色高头大马,身后跟随着十几名随从,缓缓从南篱门外的缓坡上下来,沿着大路慢慢的来到南篱门城门之下。
城头守军剑拔**张,无数只弓箭对准了郗超一行。郗超没有停步,催动马匹来到城门吊桥之前。
“城上人听着,大司马参军郗超大人奉桓大司马之命进城,有要事禀奏朝廷。速速打开城门。”郗超身边的随从大声叫嚷道。
城头守军将领立刻下城,前往城门内侧的军营禀报。不久后,他返回城头,下达了放下吊桥,开启城门的命令。
当郗超在城上城下的兵马的虎视眈眈之下进入城中的时候,他看到了城门内侧青砖大道上站着的几个身影。
郗超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微笑来。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神情中带着一丝骄傲。终于有这么一天,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几大豪阀家族的统领者,名满天下的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也要规规矩矩的站在路上等候自己了。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是一个值得永远记住的时刻。
郗超下了马,整整衣冠缓步上前,他在等待谢安他们胆战心惊的问候。
“咦?桓大司马呢?怎地只有景兴进城了?不是说大司马回京了么?”
谢安的第一句话便让郗超回到了现实。谢安甚至没有跟自己见礼,见面便问桓温。
“谢公,桓公在山中打猎,发现了几头林鹿的踪迹,桓公想要抓到这几头鹿。”郗超稳定心情,淡淡说道。
郗超虽为天下名士,但其心胸和人品不敢恭维。说话酸刻,暗语伤人,阴阳怪气,这是许多人对他的共识。
郗超说桓温猎鹿,那可不是猎鹿。那是在隐喻: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谢安王彪之等人岂不知郗超在说什么。
“林中之鹿可不好猎啊。牛首山林木茂密,桓大司马长途跋涉来此,年纪也不小了,怎还学少年人林中狩猎?万一摔了伤了,可如何是好?景兴啊,你们这些他身边的人,也不劝劝他么?万一受伤了,这可是你们的失职啊。”谢安微笑道。
郗超笑道:“大司马的脾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是老骥伏枥,志在干里。从来也不服输,不服老的性子。再说了,大司马戎马倥偬一生,身子板也确实硬朗。谢公可不能以己度人。谢公王公你们天天酒肉宴饮,丝竹琴棋,岂能理解狩猎之乐?”
谢安哈哈笑道:“那倒也是。桓元子少年时便是英雄人物,一生纵横,身经百战,确实不是我等所能比的。
桓大司马十八岁便手刃杀父仇敌的时候,老夫还在书房读书,不谙世事呢。”
郗超也呵呵笑了起来。
这短短几句交谈,看似只是谈论大司马狩猎之事,但其实暗藏机锋。郗超以逐鹿天下为暗示,给谢安等人压力。谢安则说桓温年纪大了,逐鹿又风险,可能会摔跤受伤。同时也隐晦的责怪郗超这样的人居然不阻止桓温的野心。
郗超的反击是,桓温虽年纪大,但是志向高远,岂是你们这些成天酒肉宴饮之人所比。暗讽王谢大族众人是温室里花朵。
谢安的回答看似是赞颂桓温少年为父报仇的血性,且进行自嘲,但其实是在告诉郗超,桓氏的出身是浅薄的,靠着的是血腥仇杀扬名,不符合大晋的主流价值观,也没有根基。
短短的一段对话,在一来一往之间,其实已经是一种猛烈的较量。谢安的意图很简单,气势上若是被郗超压制,若被郗超认为王谢众人早已慌乱之极,便会被他利用。必须要打压郗超的气势,对郗超口中的所谓‘逐鹿’之想给予坚决的回击,表明态度。
“诸公,总之桓大司马一时脱不开身,所以,特命我进京城觐见太后,有重大之事奏议。诸公,请随我一起前往如何?这件事,跟诸位也有关系,确切的说,跟我大晋所有人都有重大干系的。”郗超拱手道。
王坦之皱眉道:“郗大人,什么样的事说的如此重大?跟天下人都有干系?可否提前告知。”
郗超眯眼看着王坦之道:“江东独步**度。有人将本人同你并列,但郗超觉得还是不要做的好。郗超认为不配相提并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王坦之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言何意?”
郗超大笑道:“便是郗超不喜欢被人拿来比较,更别说是同你比较了。”
王坦之皱眉道:“你是说,我不配同你齐名?”
郗超沉声道:“那是你说的。郗超向来不在意这些品评附会。我便是我,不必同他人比较高下,也不要什么名气。因为在我看来,天下名士,十之**都是名不副实。郗超不屑一顾。”
王坦之气结,这郗超狂傲的过分了。这其实已经是当面羞辱自己了,甚至已经是当面羞辱谢安王彪之等人了。
“文度,景兴的意思还不明白么?他不是针对你,他是说天下人都不入他之眼。确实,郗景兴当世旷才,无人能比,这一点老夫是认同的。哈哈哈。郗方回教子有方,高平郗氏后继有人,改日老夫要当面向郗方回道贺。郗氏有景兴这样的子孙,当真是光大门楣,光宗耀祖啊。哈哈哈。”
王彪之半天没说话,一开口便是绝杀。郗方回便是郗超的父亲郗愔。郗超坑父,断送高平郗氏好不容易创立的局面,拱手将京口和徐兖二州送给桓温,此事已经成为大晋笑谈。郗超之父郗愔已经断绝了和郗超的来往,宣布从此不许郗超去见他。这件事天下皆知。
王彪之讽刺的便是这件事,这正是郗超的心窝子。只一刀,便刺中要害。
第三零五章 废立(一)
郗超面如紫肝,怒目而视,但是在气焰上却已经黯淡了下去。再不肯和这些人交谈,冷哼一声,转身上马,连招呼也不打,径自带人策马向城中疾驰而去。
谢安等人站在原地看着郗超一行人的背影。王彪之沉声道:“安石,老夫是不是说的过分了,这算是激怒了他么?对不住,实在没忍住。郗超如此狂妄,自大成狂,老夫不能容他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如此的无礼。”
谢安微笑道:“不必担心。他既奉桓温之命进京,便已经肩负使命,定下了条件。他不过是个代言之人,桓温要什么,其实已经定了。他改变不了什么。”
王坦之道:“他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谢安微笑道:“自视甚高者,便是如此。这天下,除了桓温,恐怕没有人能入他法眼了。他觉得他长袖善舞,可左右天下局势。这是证明他的能力的手段罢了。本质上而言,他是个自私且有野心权谋之人。只可惜,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以为而已。”
“安石此言中肯。老夫只是为郗氏惋惜。郗鉴当年何等伟绩,高平郗氏从流民之中崛起,何等艰辛。如今,一切败落,便在此人。郗鉴在天有灵,怕也要痛哭流涕,痛骂这个不肖子孙了。”王彪之叹息道。
谢安沉声道:“诸位,莫要去想这些事了,我等也得去宫里了。谜底即将揭开,桓温到底要的是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但愿他不要太过分。”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车马抵达,纷纷上车向着健康宫而去。
谢玄和李徽并骑跟随谢安等人的车马前行。李徽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谢玄憋了许久的话想问李徽,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
“李徽,适才你怎知道四叔的意思?依着你的脾性,难道不是有强人入宅,无论如何也要拼个鱼死网破么?怎地会说出不要激怒他这种话?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徽笑了笑道:“你也知道那是谢公的意思,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只是猜出了谢公想要以大局为重的意图罢了。谢公大智慧,我这样的脾气,是做不成大事。这种时候,需要的正是妥协,而不是不计后果的行动。”
谢玄苦笑道:“若你这么说,我也是不能成大事了。我也无法理解,居然要忍让妥协。哎。”
李徽微笑道:“你会明白的。”
谢玄点头,看着周围空荡荡的街市和房舍,看着前方大批的车马碌碌向前。车队前方已经过了长干里,上了朱雀航浮桥了。秦淮河碧波荡漾,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金色波纹。
“你既能猜出四叔的想法,那么你猜一猜桓温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这一次要什么?”谢玄问道。
李徽笑道:“我猜不出来。”
谢玄皱眉道:“你便瞎猜一猜,看看和我猜的是否一样?”
李徽道:“你猜的是什么?”
谢玄道:“我猜……桓温是想要朝廷给他嘉奖,给他最高的礼遇,让他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或许要封王也未可知。”
李徽笑了起来。
“谢兄,桓温若是只要这些,何必兴师动众?率大军前来?”
“你认为这些还不够?”谢玄吃惊道。
“远远不够。若是我猜的话,我猜他要做的事更加的惊世骇俗,不可思议。何事最能体现他的权威,体现他桓温左右一切的能力?而且能够为他带来为所欲为的一切可能?”李徽低声道。
谢玄皱眉道:“何事?”
李徽本不想回答,但不知为何脑子一热,冲口而出道:“废立!”
……
建康宫,太极殿前广场,人头攒动。
中军宿卫兵马在太极殿前组成了上干人的封锁线,禁止一切人等从进入太极殿以及两侧的神龙门和云龙门。他们当然也接到了命令,不得对进宫的郗超一行强制阻止,当然更不准有任何的过激行为。
郗超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身边已经**了数十名官员,以及宫中的寺人。从他进入建康宫正门开始,这些人便陆续**在他身边。显然,他们都是知道郗超前来,都是桓温在朝中的耳目。
“臣郗超,奉大晋大司马桓温之命,前来觐见崇德太后,呈递奏折于太后。为大晋天下苍生所计,为大晋社稷江山所计,请崇德太后许臣觐见。”郗超站在阳光下,仰着头对着天空大声叫道。
周围上干人等肃然不语,只听得郗超的嗓音在宫殿之中回荡不休。从未有人在建康宫太极殿前如此大声呼喊呱噪,郗超是第一人。
……
太极宫东侧太后宫后殿佛堂之中,高大的佛像前,一名衣着华贵的雍容老妇正在闭目祷祝。木鱼声声,香火袅袅,轻轻的诵经祷祝声回荡在佛堂之中。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那老妇心中慌乱的心情平息下来。
那老妇便是当今崇德太后褚蒜子。崇德太后今年五十多岁,从少女时嫁给琅琊王司马岳开始算起,她已经在宫中呆了三十多年了。
这三十多年里,崇德太后从一名琅琊王妃,成为皇后,后来成为太后。无论宫帷之中,还是朝野之中,都对她甚为推崇和尊敬。崇德太后这个称号便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总结之词,也体现了大晋朝上下对她的威望和德行的认可。
三十多年的时间,她见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经历了苏峻之乱,经历了丈夫司马岳,儿子司马聃以及侄儿司马丕的即位和去世。她临朝当过政,也退避在崇德宫中隐居过很长的时间。对于她而言,很多事情都已经见怪不怪,处变不惊了。
但是这一次,崇德太后却不得不期望佛祖的保佑,求得佛
祖的庇护才能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因为这一次,她知道事态极为严重。
桓温率军抵达京城的消息她早已得知。关于南城外的情形,庾柔早已命人向皇帝司马奕奏报了。而慌张不已的司马奕也早就来崇德宫见过她了。
其实在司马奕来之前,侍中谢安也已经写了奏折呈递了上来。谢安在奏折上说的很清楚,这一次桓温率军前来,其志不小。谢安说,他会和其他大族一起尽力维护局面,但倘若局面崩坏,也请太后做好心理上的准备。
谢安按照辈分上来说,其实算是崇德太后的舅父。因为谢安的从兄谢尚,便是崇德太后的亲舅父。有着这么一层关系在,褚蒜子对谢安是极为信任的。谢安都这么说,可见这一次的局面紧张到了何种地步。崇德太后知道,谢安所说的崩坏局面是什么,那便是大厦将倾,天下大乱的局面。
崇德太后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笃笃笃”的木鱼声单调的响着,佛堂屋顶上的阳光斜斜的照射下来,落在佛像的脸上。让佛像的脸上的金光变得辉煌起来,仿佛活了起来一般。
崇德太后呆呆的仰望着上方的佛像,口中喃喃道:“菩萨保佑,保佑我大晋渡过这道难关,保佑我大晋社稷平稳安定,天下百姓免受涂炭之灾。若能遂愿,哀家远折寿十年以交换……愿意……”
“太后,太后。大司马桓温派参军司马郗超进宫,请求觐见太后,呈递奏折。”
佛堂门口,侍官突然的说话声打断了褚蒜子的祈祷。
褚蒜子愣了楞,怒声道:“哀家知道了,你已经来说了三次了。退下。”
侍官吓的赶忙退下,褚蒜子虔诚的向佛像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出佛堂。
穿过长廊,崇德太后来到了前厅之中,她看到皇帝司马奕正低着头面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司马奕看到崇德太后,忙起身迎上前来,口中焦急的说话。
“老太后,老太后。这可怎么办?桓温派郗超闯进来了,居然不是见朕,而是要见太后。这是为什么?这是何意?朕下旨将郗超抓起来,但是没人听朕的,说要听太后的。太后你下懿旨,斥责桓温私自率军逼近京城,令他赶紧走……赶紧走……”
褚蒜子皱眉道:“皇帝稍安勿躁,哀家去见郗超,瞧瞧是怎么回事。皇帝也莫要太担心,不要说出那些过头的话。现在桓温的数万大军就在城外,你要下旨将郗超抓起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后果么?”
司马奕颓然叹息。司马奕今年刚刚三十岁,还很年轻。登基六年以来,他小心翼翼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敢有任何的过激言行和举措。对桓温,他更是礼敬有加,多次褒奖,请他来朝着主持朝政。迁就他的一切行为。但没想到,桓温还是率军来了。
第三零六章 废立(二)
太后的话让司马奕感到一丝寒意。郗超要见太后,要绕过自己这个皇帝。他们要商讨的大事,居然跟自己这个大晋皇帝无关,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皇帝,回去歇着吧。有什么情形,哀家自会告知你的。现在情形不明,皇帝万不可失态冲动,更不能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哀家去瞧瞧情形。既然郗超要求见哀家的话,事情很快便会清楚的。”崇德太后柔声说道,声音中自有威严。
司马奕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夕阳西下,郗超见到了太后褚蒜子从云龙门走来的身影。郗超快步迎上前去,跪拜在地。
“臣郗超叩见太后。”郗超大声道。
太后微笑道:“郗大人请起,听闻桓大司马到了京城,哀家还正想着请你们进宫来见一见呢。桓大司马呢?怎么没见?”
郗超谢恩起身,微笑道:“太后,桓大司马在城外,暂时无法前来觐见太后。他托臣向太后告罪,请太后宽恕。”
太后微笑道:“这有什么要宽恕的?大司马不便进京也没什么。回头方便的时候再见便是。”
郗超摇头道:“不,大司马不是不方便进京,而是怕被人造谣说他有异志。此次大司马率了数万兵马,这多少会让人说闲话。大司马说,他怕太后和其他人误会他。大司马忠于大晋,不肯让人说闲话。”
崇德太后微笑道:“桓大司马想多了,别人不知道,哀家还不知道么?桓大司马为了我大晋做了多少事?操劳辛苦的,哀家都记在心里。我大晋上下也都看在眼里,不会多想的。”
郗超躬身道:“太后圣德**,桓大司马知道了,必然感激涕零。大司马虽然没亲自觐见太后,但是却命臣呈上奏章来,请太后过目。大司马说,若太后读了奏折之后允许他进京,他便进京。如若不许,他将半步不踏入京城。”
郗超呈上了奏折。崇德太后闭上眼,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展开奏折缓缓。
“臣桓温奏上崇德太后:老臣桓温,受大晋历代先帝之恩,得领大晋要职,为大晋效命。数十年来,老臣殚精竭虑,征战沙场,不吝鄙薄之身,不惜浴血之命。只为报效皇家恩遇,固我大晋社稷,安我大晋百姓,图复中原故士。自永和之年至今,臣镇守荆州,剿灭成汉,一伐氐秦,再伐姚襄,三伐鲜卑。数十年来,戎马倥偬,不敢有半分懈怠。虽胜负有数,成败未央,然老臣一腔报国之志不改,忠心效命之心长存。此心可鉴,昭昭如月。”
“……然令老臣心寒的是,朝野之中,讥讽诋毁之声不绝,疑惑猜忌之言纷起,令老臣常自叹息,难以释怀。老臣固知,天下之事莫不如此,行者多疑,为者多讦,老臣虽然心中难过,但却也不以为意。唯有报效之心,但求忠心之恩,不为暗哑嘈杂之声所扰。然,老臣最不能忍受之事,并非这些攻讦之言,而在我大晋内帷之中。臣今日领军入京,便是为我大晋国祚之变,国本之忧而来。尽管老臣此举,将引发世人侧目惊诧,但忠心之臣不惧流言不畏攻讦,老臣不为,何人为之?老臣不言,何人能言?”
“……今上即位六年,蒙先帝之余烈,能守太平。皇帝虽无所为,亦无所失,臣等在外,披肝沥胆亦不足惜。因为国有明君,朝有良臣,上下一心,何艰不克?然老臣近日所闻之事,令臣等甚感惊恐。宫帷之内,竟有人伦之丧,国本之忧。老臣听闻,帝在藩地时便有萎疾。宠溺未人相龙、计好、朱炅宝,颠倒阴阳,污秽宫廷。这倒也罢了,老臣得知,皇帝为掩萎疾,故以相龙朱炅宝等同后宫美人私通生子,以掩事实。太后,臣等为国辛劳,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不足为苦。然臣等辛劳为何?难道要让大**山沦为别姓,国本易脉,鸠占鹊巢不成?”
“……太后明鉴,今上不图德之不建,乃至于斯。昏浊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庙,且昏孽并大,便欲建树储籓。诬罔祖宗,颂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怀!老臣此来,便是要纠枉扶正,清浊去污,固我大晋之本,正我大晋社稷。故冒天下之大不违,率军前来。请太后深虑老臣所奏,早做定夺。老臣不惧闲言碎语,不惧攻讦诋毁之言,老臣之心,可鉴日月。知我罪我,其唯春秋!老臣桓温叩首拜上!”
崇德太后脸色煞白的看完了这封奏折,久久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桓温居然找了这样一个理由为他兵发京城找到了借口。
桓温的奏折上说的这么多,总结一下只有几句话:皇帝是个阳痿,根本不能生孩子。皇帝是个同性恋,身边的相龙、计好、朱炅宝三人是他的男宠。皇帝为掩盖他是阳痿的事实,便让宠臣**后宫,生下的三个儿子以掩人耳目,其实都不是野种。
桓温说,皇帝居然想要从这几个野种之中挑选太子,接替皇位。这不但是将大晋社稷拱手送给别人,更是昏聩失德不孝的行为。完全没有把大晋社稷当回事。这样的失德之君,他不能容忍,所以率军前来,便是要解决这件事的。
崇德太后呆呆而立,她知道皇帝身边确实有几名男宠,皇帝也确实对这方面有癖好。但她绝不相信皇帝会愚蠢到让男宠跟后宫美人乱来,生出的孽子作为自己的儿子。
皇帝也绝不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人。皇后庾道怜难产而死,也就是两年前的事。田美人孟美人等生的三个儿子是在皇后去世之前。
而皇帝再荒唐,也断然不敢让皇后同宠臣私通。庾道怜是庾氏之女,大族贵女,自尊自爱,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所以皇后怀的必是皇帝的龙种。也就是说,几位美人生子之后,皇后怀孕,说明皇帝有生育能力。
桓温奏折上的指控,在崇德太后看来就是污蔑和诋毁。是毫无根据的。
“太后,大司马的奏折可看完了?太后定然心中甚为疑惑,觉得这些事不可思议。臣建议,不妨查清楚此事,以解太后之惑。太后,我这里有黄门侍郎沈遂之,起居郎钟万成、刘振的亲笔口供,还有皇帝身边侍奉的寺人尤山,孟阿虎等人的口供,他们人也在此。请太后当面问询。”
郗超取出了一叠厚厚的供状递了上去,同时大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字的人躬身上前跪地磕头。崇德太后认得那些人,都是皇帝身边的官员和寺人。
崇德太后看着这些人,看着郗超递上来的厚厚的供状,她心里比什么都清楚。桓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事实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自己问还是不问,也都不重要了。就算这是一场诬陷,那也是‘证据确凿’的诬陷。
“不必了,哀家知道了。桓大司马所奏之事,哀家无需证实,哀家还能不信大司马之言么?郗超,你回去禀报桓大司马,就说哀家感念他对大晋的一片赤诚之心,他奏折上所提之事,哀家会查勘清楚,和群臣商议一番,给他一个交代的。请他放心便是。”崇德太后缓缓说道。
郗超点头道:“太后,臣知道此事让太后很是震惊,一时难以接受。太后考虑一夜也好。臣这便出城去回复大司马。不过来时大司马吩咐,请太后允许臣将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几名贼子抓捕,大司马要亲自问罪,请太后应允。”
崇德太后皱眉道:“哀家自会对他们进行询问,何劳大司马?”
郗超道:“难道太后不信任大司马么?这样的事,怎可让太后去做。请太后应允。”
崇德太后叹息一声,点头道:“罢了,那便请大司马代劳吧。来人,传相龙计好朱炅宝前来,让他们跟着郗超去吧。”
郗超面露微笑,连声谢恩。
不久后,三名青年男子被寺人带来,那三人虽已经近三十岁,但依旧貌如少年,身材相貌都甚为俊美。司马奕有龙阳之好,这三人正是他的男宠。此刻三人已经面如士色,他们已经得知了风声。见到太后之后,跪地磕头,战战兢兢。
郗超一声令下,手下人上前缚了三人。
“多谢太后,臣告退!”郗超跪地行礼。
崇德太后摆了摆手,眯着眼看了看西沉的夕阳,转身回宫。
郗超起身,挥手喝道:“出城!”
第三零七章 废立(三)
夕阳落山之后,冷气席卷而来。冷风在街巷之间吹过,寒彻骨髓。天空中冷月当空,冷冷的照着建康城这座繁华的大都城。
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晚。
云龙门外,冷月照着广场。地面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李徽站在墙角缩着脖子,不时的哈着热气温暖冰冷的手指。和李徽一样,还有许多人都站在黑暗之中,等待在崇德宫外。一个个忐忑不安的等待着里边传来的消息。
几乎所有人已经知道了大司马桓温呈递奏折上说了些什么,因为于奏折上的那些事,早已不知何时,通过各种人的嘴巴散布了出去。在天黑之前,便已经几乎全城皆知了。
这当然是桓温等人的策略。宫帷丑事尽人皆知,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虽然会有人不信,但是更多的人会选择相信。因为这种事,敢说出来便一定是真的。
只有尽人皆知,桓温率大军前来的一切行动便有了合理性,人们不会责怪他率大军兵临城下了。甚至,人们会将矛头和焦点对准皇帝,觉得若不是皇帝干了这样的丑事,怎会招致今日的局面。而桓大司马是为了揭露此事而来,是为了大晋的国本着想,是为了清本正源的忠臣之举。
皇帝连儿子都是宠臣帮着生的,皇位将来传给不是司马氏的子孙,这当然不能纵容。大司马为了此事而兴师前来,那是无比正确的举动。那似乎是应该支持的。
现实便是如此,他们只愿意自己所相信的,都认为自己看清了真相。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人操控着,他们所相信的是自己愿意相信的,同时也是别人让他们相信的。普罗大众的悲哀便在于,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控着的。
当然,也有人除外。李徽显然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和许多人不一样的是,李徽从一开始便知道桓温要干什么的。很简单,历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李徽一开始担心的是,事情会不会失控。如果桓温大军顺利的进入京城,京城兵马没有防备的话,那是极有可能发生不可收拾的局面的。
不过当桓温大军停在城外,退后三里的时候,李徽便知道,这种担心应该是不存在了。
一切自有天意。当周澈将消息告诉自己,自己将消息禀报谢安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悄然转变。即便京城中军有两万被庾希拉走驻扎京口,剩下的严阵以待的三万中军还是让桓温想强行攻入京城的想法被打消了。
他退而求其次,回到了历史的正轨。因为这对桓温来说,其实是个明智的决定。无非便是一步到位和再等一段时间的选择罢了。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是自己阻止了事态变得更糟。因为若非自己得知了消息禀报了谢安,京城兵马若是没有准备好的话,桓温或许会趁着京城兵马不注意,大军突入京城,控制局面。
京城兵马大多数都驻扎在城廓内的几个台城之中。若无准备的,被桓温大军突入城中,只需将几个主要驻军的台城包围起来,那便可完全控制整个京城。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三万中军在得知消息之后,早已全部做好了准备。早早发现了桓温大军的踪迹后,便已经上城防守了。甚至守城的物资都已经搬运了大批在城头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一切其实有些奇妙。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穿越者,让桓温不得不选择了一条路,而这条路居然是正确的历史的走向。照这个逻辑推理下去,倘若没有李徽这个穿越客,岂非桓温此次要夺位成功了?那真实的历史岂非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然而李徽在后世所读到的历史却是**涉过的历史进程,这岂非有些诡异,是一种悖论?
此刻崇德宫中,太后召集朝中重臣正在商议对策。在云龙门外等候的许多人都在焦急的等待最终的结果。但李徽知道,结果就在那里。桓温退而求其次的目标便是行废立之事。这其实是他早就定下的计划,从他准备充分的安插在宫中的官员和收买的寺人写好的口供便可以看出来。
当然,手段如此的卑劣和直接,倒是令李徽大开眼界。造谣司马奕不能人道,一个生了三个儿子的皇帝被强行冠以阳痿的病症,当真是荒唐之极。
可笑的是,虽然荒唐,但在城外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却又显得那么行云流水。似乎一点也不违和。李徽算是明白了,在这个荒唐的时代里,发生任何荒唐的事情都并不奇怪。自己应该学会见怪不怪才是。
此刻李徽除了身上有些冷之外,并不担心即将发生的一切。历史的进程没有走偏,那便是李徽最想看到的结果。因为一切都可预测。
至于说大晋的皇帝司马奕冤不冤,这件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李徽并不太关心。除了自己和同自己有关的人的命运,李徽还犯不着为了司马奕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去无畏的愤怒和共情。李徽可不是一个立志要效忠大晋皇帝司马奕,要和逆臣贼子鱼死网破的人。
崇德殿中,烛火摇弋闪烁,里边的气氛是凝固而冰冷的。崇德太后坐在上首,整张脸陷入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身体是紧绷的,手是颤抖的。能看得出她心中的愤怒和紧张。
这种时候,崇德太后自然要征询群臣的意见,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已经看过了桓温的奏折,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完全明白了桓温的企图。面对这种情形,所有人都皱眉沉默,思索破局之法。
“都看了奏折了,诸公,你们都是我大晋肱骨,和皇家休戚与共的大族重臣。这种时候,哀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们要给哀家拿个主意才成。何去何从,盼望能有个对策来。”崇德太后哑声道。
众人依旧沉默着,没有人回应
太后的话。老太后等了许久,看向谢安。
“谢大人认为眼下该如何是好?”太后问道。
谢安躬身道:“太后,容臣想一想。臣一时并无对策。”
太后叹了口气,看向王彪之道:“王仆射呢?可有话要说?”
王彪之缓缓摇头道:“老臣愚钝,目前还无对策。”
崇德太后不再多问,谢安和王彪之都说没有对策,其他人也不必问了。其实崇德太后知道,谢安和王彪之在这种时候一句话不肯多说,其实并非没有对策,而是他们已经有了想法,但这种想法,他们不能说出口。
眼下能做决定的,除了她褚蒜子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冒然说话。因为只有她褚蒜子才有资格做出那个决定。
“太后,臣有话说。臣认为绝不能任由桓温为所欲为。太后,臣以为,太后当即刻下达懿旨,宣布桓温为逆贼叛乱。此人诋毁皇帝,妖言惑众,造谣污蔑,罪该万死。我大晋岂能容他?太后只需下旨,臣即刻率领中军三万将士,同桓温死战。绝不能容其奸谋得逞。我庾柔愿意身先士卒,为国捐躯,死而后已。”庾柔愤怒的声音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太后,臣附议。桓温怎敢以如此卑劣手段诋毁皇帝,若纵容他如此,我大晋岂有将来?老贼不除,大晋难安。臣誓同老贼不两立,决死不屈。”说话的是太宰长史庾倩。
堂上众人都看着庾氏兄弟不说话。庾氏兄弟这般激动是有道理的。因为当今皇帝司马奕的皇后庾道怜便是他们庾氏女子,是原江州刺史车骑将军庾冰之女,更是他们的亲妹妹。
颍川庾氏外戚的身份虽非从庾道怜开始,但是庾氏兄弟确实是凭借妹妹是皇后的关系得以掌控中军,身居要职的。
现在,桓温明显是要废司马奕,别人或许没什么,但对他们庾氏而言,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皇帝若是被废了,庾氏何以立足?新皇帝不管是谁,都不再可能让庾氏兄弟执掌中军兵权了,庾氏的地位也将不保。那是最为直接的利害关系。
除此之外,最为致命的是。桓温立的新皇必受其控制,成为傀儡。庾氏失去兵权之后,将没有和桓温对抗的资本。然而在过去的日子里,颍川庾氏一直是和桓温不对付的。庾氏不满桓氏专权已久,早就明里暗里的找机会想取而代之。不久前庾希占据京口,便是要侵占桓温的地盘。
双方其实已经积怨已久,远远超过了一般家族之间的矛盾。王谢这样的大族虽然联合起来对抗桓温,但依旧还是保持着斗而不破的态势。但庾氏和桓氏之间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这种情形下,司马奕若是被废了,新立一个被桓温控制的皇帝,庾氏又失去了兵权和地位,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么?
所以此时此刻,意识到了局势不妙的庾柔和庾倩当然会跳出来说出那番话来。
第三零八章 废立(四)
“二位,城中中军只有三万人,能打败桓温的兵马么?一旦哀家下旨,你们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么?万一要是败了,你们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么?哀家这个旨下的容易,但是如何收场?”崇德太后轻声道。
“三万中军当可一战。实在不成,我们即刻招募京城青壮,京城数十万百姓,自会云集响应。一夜起码可以募得一两万人,那便绝对能胜桓温。太后请相信臣。”庾柔大声道。
崇德太后默然不语。
王彪之道:“二位不要冲动,不可仓促做出决定。太后若是下旨,那便是同桓温正式**开战。到那时便无可挽回了。桓温可不止是城外的四万大军。荆州还有三万兵马,江州还有三万兵马。徐兖扬州都在他的手中。就算你能在这里打败他,后续呢?难道便可一了百了?不要只看眼前,要看全局。之后烽烟四起,我大晋将面临涂炭之局啊。”
王坦之开口道:“是啊,二位万不要冲动,我们再好好的商议商议,看看有无两全之策,再做计较。”
庾柔冷笑道:“还商议什么?桓温这奏折上全是谎言,这老贼摆明了要行废立之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都要废了皇帝了,难道还需要商议么?安石,你之前说,只要不**放火烧了房子,便可以妥协。那是底线。那么老夫现在问你,废立是否是你说的底线?老贼要废了皇帝,这算不算烧了房子?”
谢安皱眉沉吟道:“庾护军,不要激动。太后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庾倩在旁冷笑道:“你们当然不激动,我庾氏和桓氏势不两立,废立之后,桓温老贼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我庾氏,我庾氏首当其冲,还轮不到你们。你们自然是事不关己。七弟,你还看不出来么?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他们根本只想和对桓温卑躬屈膝,他们那里管我们庾氏的死活。我们还寄希望于商议出对策来,当真是笑话。”
庾柔点头道:“兄长说的对。没必要再浪费口舌了。我们去做我们的事。我这便去招募一两万青壮。天亮前一鼓作气杀出去,将桓温老贼**万段,誓死效忠皇帝。保卫我大**山社稷。”
庾柔说罢,朝崇德太后拱了拱手,大踏步朝外走。庾倩紧跟其后,快步往正殿门口走去。
“二位大人留步!”谢安沉声道。
庾柔转过身来,沉声道:“谢公有何指教?”
谢安缓缓道:“庾护军,你们不能那么做,那样做的后果将极为严重。请三思而行。”
庾柔呵呵冷笑道:“谢公,恕我们不能从命。”
说罢庾柔和庾倩转身并肩朝殿外快步走去。
谢安叹了口气,沉声喝道:“拦住他们。”
一阵嘈杂声响,殿前涌入一群全副武装的兵马。谢玄身着盔甲站在殿门当中,一挥手,十几名士兵上前堵住大殿门口将庾柔庾倩两人拦住。
庾柔厉声喝道:“大胆,谢玄,你乃我中护军骁骑营将军,我令你即刻闪开。”
谢玄避开庾柔的目光,一言不发,身子一动不动,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庾柔正待喝令,却听殿中谢安开口道:“太后,臣请太后下旨,免去庾柔中护军领军之职。”
崇德太后道:“哀家……下旨么?”
王彪之也站起身来沉声道:“太后,下旨吧。事急从权,太后可下懿旨,免去这庾柔领中军之职。太后,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局,只能如此了。我大晋,经不起一场腥风血雨。太后,必须做出决断了。”
崇德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哀家明白了。来人,传旨,革去庾柔中护军领军之职,由尚书仆射王彪之暂代其职。庾家二位大人,你们暂且在哀家宫中偏殿歇息。待事态平息再说吧。”
庾柔面如死灰,跪倒在地。大声道:“太后,你不能如此啊。我庾氏一门,对朝廷赤胆忠心,太后怎可如此?皇帝怎么办?皇帝怎么办?王谢只为门户私计,并非为大晋朝廷啊。太后,我大晋完了啊。”
庾倩在一旁对着谢安王彪之等**骂起来:“一群懦弱之辈,枉称大族,不过是卑躬屈膝之徒,丢了你们祖先的脸。桓温要骑在你们脖子上作威作福了。我大晋完了。”
崇德太后摆摆手。谢玄一声令下,士兵们将庾倩庾柔二人架起,前往偏殿而去。庾柔庾倩两人不断吵嚷,但不久后一切归于平静。
“几位大人,眼下之事,哀家自会处置。哀家知道你们怎么想,哀家和你们想的一样。你们不必多言,这件事便交给哀家来做吧。所有的骂名,哀家担着便是。只希望能够保住江山社稷,平息此次大乱,哀家愿受一切责骂。”
崇德太后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忙躬身行礼。
谢安缓缓道:“太后圣德,老臣钦佩。太后放心,桓温只能到此为止。若想再进一步,便是玉石俱焚。他会明白这一点的。”
崇德太后点头道:“但愿如此吧,哀家累了,想歇着了。你们也去吧。”
“臣等恭送太后。”谢安等人沉声道。
崇德太后转身欲行,宫女上前搀扶。谢安等人躬身行礼相送。就在此刻,殿门口人影一闪,一个高瘦的身影如幽魂一般的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寺人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阻。
“陛下,陛下,不能进去啊,回宫吧。”
那高瘦身影之人正是当今皇帝司马奕。他像是喝醉了酒,身子摇摇晃晃的趔趄进来,甩着袖子将两名寺人推开。
“皇帝,你怎么来了?”崇德太后皱眉停步道。
“臣等叩见皇帝。”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三人连忙叩拜。
司马奕睁着混沌的双目大声道:“太后,你们商量出对策了么?桓温要废了朕,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此大事,你们躲起来商议,居然都不许朕在场。你们是什么意思?朕算什么?到底该怎么办?太后,太后。”
崇德太后皱眉不语。司马奕指着谢安道:“谢安,你回答朕,你们想出办法了么?桓温这逆贼,你们要怎生处置他?”
谢安叩首道:“陛
下,请回去安歇吧。”
司马奕挥舞着袖子叫道:“安歇?朕能安歇么?朕能睡得着么?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桓温要做什么吗?”
王彪之沉声道:“陛下,臣等同太后正在商议对策,皇帝还是回去歇着的好。”
司马奕怔怔发愣,忽然大笑起来道:“明白了,朕明白了,这种时候你们怎会管朕的死活?你们自然是为了你们自家着想。呵呵呵,我司马家的江山根本不重要,谁做了皇帝,你们都是能接受的,只要不损你们的家族利益。便是那桓温当了皇帝,你们也是拥戴的。嘿嘿嘿,朕完全明白了。你们都是一群自私自利之徒。你们对得起我司马氏列祖列宗么?你们扪心自问,还有良知么?”
谢安和王彪之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王坦之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咬住了牙齿。
“皇帝,你喝醉了,胡言乱语什么?来人,送皇帝回宫歇息。”崇德太后沉声喝道。
寺人上前欲搀扶司马奕,司马奕甩开他们叫道:“朕没醉,朕倒是希望自己醉了,最好醉**永远不要醒来。太后,太后,你平素疼爱孙儿,难道不救救我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朕登基这六年来,到底做错了什么?太后,你告诉我,我改,我全改了还不成么?”
崇德太后叹息道:“皇帝并没有做错什么。皇帝登基六年来,几无大错,也无重大失德之行。你这个皇帝做的很好。不光哀家这么认为,人人都这么认为。谢大人,王大人,你们说是么?”
谢安点头道:“是,臣等认为,陛下无过。”
王彪之王坦之也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朕无过,为何朕要落得如今的地步?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司马奕叫道。
谢安沉声道:“陛下,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臣等的错,这是别人的错。陛下不必因为别人的错而否定自己,臣等也不会相信他人诋毁陛下之言。但是陛下当明白,这一切和陛下有错没错没有关系,饿狼食羊,羊又何辜?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能说这是我大晋之波劫。陛下和臣等恰逢其会,不得不面对这场波劫。”
司马奕激动的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不帮朕渡过这场波劫。为何不帮朕澄清,为何不告诉天下人真相?为何任由桓温老贼如此,却没有任何的行动?”
王彪之沉声道:“陛下,臣等和太后在做的便是保住我大**山社稷,不让此次波劫成为万劫不复的灾难。臣等的职责是天下全局。太后和臣等做出的一切决定,都是以此为重。”
司马奕楞了片刻,喃喃道:“朕明白了,所以朕的死活你们不在乎,朕当不当皇帝,对你们而言也不重要是么?”
王彪之沉声道:“陛下,老臣问你,陛下的皇位重要,还是大晋的江山重要。陛下是要保住皇位而大晋倾覆,天下大乱。还是愿意看到大晋平安渡过此劫,让司马家的江山得以延续?老臣问陛下,若矛盾激化,大晋倾覆,陛下的皇位还有什么用?”
司马奕身子摇摇晃晃,呆呆无语。
第三零九章 废立(五)
“陛下说,臣等只为家族之利,不顾司马家的江山社稷,这种指责,让臣等痛心。臣等所想的正是司马家江山延续的大局。臣等正是为了阻止一些人的狼子野心,才会这么做。倘若陛下不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臣等无话可说。”王彪之继续说道。
司马奕脸色惨白,眼中泪水流出,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他的身子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安缓步来到司马奕身旁,抬起头来时,也是满脸泪水。
“陛下,臣等无能,无法有两全之策。陛下圣明,当明白臣等之无奈。眼下之局,非臣等所能左右,必须有人做出牺牲。陛下登基以来,从无大过,天下颂扬。陛下若能体会此中的艰难,便是为大**山,为司马家的社稷大业最后立下了不朽之功。此乃圣贤明德之举,将青史垂名,万世景仰。大晋先帝,列祖列宗,都会为有陛下这样的子孙而感到骄傲。陛下一人蒙难,换天下之安,此乃圣贤之行。陛下放心,臣等必不会让陛下有生命之忧,也不会让陛下蒙受长久的诋毁之辱。待得时机一到,臣等必会为陛下澄清受辱之事。请陛下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以成就圣贤之名。”
谢安说着这些话,缓缓的跪倒在司马奕面前,老泪横流,痛心疾首。
王彪之跪下了,王坦之也跪下了。周围众人也都跪下了。人人泪流满面,悲伤不已。
崇德太后掩面哭泣,不得不靠着身边两个宫女的搀扶才站得住身子。
司马奕面色苍白,长叹一声道:“罢了,朕明白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也只能如此了。朕走了。”
司马奕说罢,转身掩面快步离去。
……
时近三更,李徽和谢玄才陪同谢安回到了乌衣巷。
一路上谢安坐在车中一言不发,李徽和谢玄也不敢说话,只默默的跟随车驾回到家中。
谢安没有歇息,而是进了书房枯坐灯下。谢玄和李徽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徽其实知道,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之后,起对谢安打击很大。被迫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对于谢安的骄傲的自尊心来说是一次摧残。不管内心如何强大,也难以释怀。
此刻的谢安定然既内疚又愤怒又感到沮丧吧。
另一方面,李徽也体味到了大晋**的真实。在听谢玄偷偷告知崇德宫中发生的事情之后,李徽的心情便也难以平静。虽然自己知道废帝的结果,而且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但这一切发生在身边时,还是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而几大豪族可以轻易的牺牲掉在位的皇帝,光是这件事便给人以极为残酷的感受。当然是在外力的胁迫之下做出的抉择,但这抉择是以皇帝为代价,这未免有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便是真实的大晋,司马氏没那么重要,某一个皇帝也没那么重要。如**护住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局面才最重要。为此,即便是皇帝也只能**的下台。豪族的底线不是皇帝的去留,而是整体利益的平衡和维系,整体格局的不崩盘。
可笑的是,即便是桓温也有这样的底线思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而比那些粗暴不计后果的**和篡夺更具有理性。在激荡的局面之下,家族利益之间的再平衡其实是整个大晋**的基础。一旦这种平衡被粗暴的打破,大晋存在的基础便不复存在了。
站在廊下良久之后,李徽觉得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轻声对谢玄道:“谢兄还是劝谢公早些歇息吧。我也该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再来。”
谢玄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谢安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
“李徽还没有走么?”
李徽忙道:“下官还在,正要向谢公告辞。”
谢安道:“进来吧,陪老夫说一会话。”
谢玄和李徽忙进了书房行礼,谢安示意两人坐在椅子上。
“李徽,事情你也知道了吧。我们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哎,这令老夫心中甚难安宁。来,说说你的看法吧。老夫想听一听。”谢安道。
李徽忙道:“在下岂敢妄言大事。”
谢安皱眉道:“老夫听谢玄说,你之前便预料到了废立之事,你岂是没有看法?”
李徽看了一眼谢玄,谢玄忙道:“我是告诉四叔,以作参考。”
李徽苦笑道:“谢公,那是我胡乱猜测的,只是私下里的胡言乱语,只是没想到应验了。下官也没想到谢兄会告知谢公。”
谢安带着疲倦的微笑道:“那么,你便再胡言乱语一番便是,老夫也不见怪。”
李徽一时无语。
谢玄道:“李徽,四叔要听你的想法,你便说出来就是了。难道你对我谢家还有戒心么?”
李徽忙道:“谢兄言重了,我只是担心,我的胡言乱语会影响到谢公的心情,甚至是后续的决策。这种时候,妄言会扰乱心神,而现在正是谢公需要凝神处置眼前大事的时候。”
谢安呵呵笑道:“李徽,你想多了。老夫自有计较,怎会被你几句话便左右。只不过,旁观者清,老夫知道你和别人不同,素有谋略。或许从你的角度,会给老夫更好的参考,仅此而已。”
李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斗胆说几句自己的看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谢公不要怪责。”
谢安道:“说吧。”
李徽道:“下官之所以预测桓温会行废立之事,完全是基于他的角度来揣测。下官猜测,桓温此次集结大军前来,定有见机行事之意。倘若朝廷没有防备,桓温的大军得以迅速掌控京城局面的话,那么桓温也许当真会有篡夺皇位之心。这一点之前在下曾向谢公说过的,我现在依旧这么认为。”
谢安抚须道:“老夫同意。老夫也认为他这是退而求其次之举。因为他没料到京城早已得知了消息,中军早已严阵以待。所以他打消了铤而走险的念头。”
李徽沉声道:“正是。这种情形之下,废立便是桓温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因为这既能让他立威,不枉费他率数万大军前来的周折。更是因为,在废立之后,局面对他将更加有利。下官甚至认为,废立
之举,是桓温的最佳抉择。”
谢安眯着眼沉声问道:“为何?说来听听。”
李徽:“废立之后,桓温不但声威更甚。他并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天下人是否畏惧他,服从他。废了皇帝,这个目的显然达到了。另外,废立之后,朝中格局将会大变。新皇即位,会不会为桓温所控制?我猜,桓温必是要选择一个能被自己所掌控的新皇的人选的。而一旦这种情形发生,桓温便可以新皇的名义为所欲为。”
“和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么?”谢安道。
李徽点头道:“是。到那时,一切以皇上的旨意下达,则谢公和王仆射王侍中,朝中众臣是遵还是不遵呢?显然是无法违背的,否则桓温便会冠以抗旨之罪。局面到了那种程度,便入当年曹魏代汉一般,一样的无可挽回了。”
谢安点头。李徽说的这些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难以理解的道理。谢安也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想过这些问题。但是,就算是如此浅显的道理,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能考虑的到。更何况是李徽这样的后辈。
李徽能说出来,谢安已经很满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绝对不能让桓温得逞,不能让他行废立之事是么?”谢安沉声问道。
李徽摇头道:“在下并非此意。因为这件事恐怕难以阻止,已经木已成舟了。”
谢安淡淡笑道:“那可未必。太后还没准桓温的奏折,也没有下懿旨宣布。天亮之前,一切都能挽回。”
李徽轻声道:“谢公,桓温有备而来,废立便是他退而求其次的目标。郗超进宫时,那么多人涌出来作证,便足以说明桓温废立蓄谋已久。早已做好了诋毁陛下的一切准备。也足以说明,这是桓温早就想要达到的目的。况且那三人今日被带出城,明日便有供状,陛下身上污秽已经洗不清了。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了。拒绝桓温,桓温岂非无功而返?谢公不想激怒桓温,但这么做必然是激怒了他。”
谢安微微点头。李徽继续道:“以下官的看法,目前只能如此。没有妥协,便没有和平。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做出让步都是合理的。顾全大局,稳住局面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不考虑,不计较。”
“可是你说的那些后果该如何应对?”谢安淡淡道。
李徽道:“谢公,只能在新皇人选上不能让桓温得逞了。这是目前能做的最后的博弈。废立之事成功,桓温目的已经达到,此刻在新皇的事情上那是寸步也不能让了。新皇人选绝对不能由桓温指定。下官认为,若说底线,这便是底线。否则后患无穷。谢公和诸位大人当统一口径,不惜以一战之姿告诉桓温,若他再得寸进尺,便只能玉石俱焚。桓温已然得利,最多在朝廷官职上有些要求,以取得最大的利益。但只要新皇不被他完全操控,朝政之权依旧在谢公和两位王大人手中,这样的交换便是值得的。后续,桓温便不可能为所欲为,局面便不会恶化,甚至还有逆转的可能。”
谢安站起身来,双目炯炯看着李徽,半晌不语。
第三一零章 废立(六)
李徽被他看的发毛,躬身道:“下官妄言,言语不当之处,请谢公恕罪。这完全是下官的胡言乱语,谢公当做耳旁风便是。”
谢安呵呵笑了起来,叹道:“了不起啊,你能有这般思量和见识,能够厘清其中的关窍所在,当真是了不起。李徽,老夫知道你很有本事,也颇有智谋,但还是小瞧了你。你的这番思量,便是朝中重臣也未必能够想的如此周全。很好。”
李徽松了口气,忙道:“谢公谬赞。”
谢玄在旁笑道:“四叔还是第一次这么夸赞别人。四叔可从未这么夸赞过我。”
谢安微笑道:“谢玄,你可曾如李徽这般思量过这些事呢?”
谢玄摇头道:“那倒是没有,这一点上,我承认不如李徽。四叔也不必点我。”
李徽忙道:“各人有所长,也不必比较。”
谢安笑了笑,点头道:“李徽,你还有什么高见么?不妨继续说。”
李徽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自己其实是根据已知的事实进行判断和推测。有些其实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再说下去,除了泄露天机之外,便会露怯了。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谢公,夜已深了。谢公该歇息了。明日又是难熬的一天,谢公当养好精神,保存体力,明日和桓温讨价还价。况且,在下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我肚子里这点微未见解已经全部都说出来了,便不要为难我了。”李徽说道。
谢安点点头,掩口打了个啊欠,说道:“也罢,老夫也确实有些疲惫了。你也该回去歇息了。谢玄,替我送送李徽,要送到府上。这样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在意些。”
谢玄忙答应了,和李徽告辞离开。
两人离开谢安的书房往前厅走,快到前厅的时候,突然在回廊拐角处看到了两个站在灯下的身影。
“哎呦,可吓了我一跳。阿姐,彤云小姐,你们大半夜的站在这里作甚?可吓死我了。”谢玄惊的大声道。
李徽也认出了两人正是谢道韫和张彤云。两个人披着厚披风戴着风帽站在昏暗的风灯下,确实有些吓人的嫌疑。
“嘁,有什么好怕的?心里有鬼么?”谢道韫嗔怪着掀开风帽,露出面容来。
一旁的张彤云也掀开风帽露出美丽的脸庞来,一双美目却朝着李徽瞟来,嘴角带着微笑。
李徽几日没见到张彤云了,在这寒冷而紧张的一天结束的时候看到张彤云的笑脸,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温暖的慰藉。
“李徽见过谢小姐,见过彤云小姐。你们怎么在这里?”李徽拱手向两女行礼。
谢道韫和张彤云回了礼。谢道韫微笑道:“这一天人心惶惶的,我和彤云也不得安宁。得知你们回来了,在四叔书房说话,彤云说,不妨来这里等着你们,她想来看看你。”
张彤云忙道:“谢姐姐不要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来看看了?姐姐说来问问情形,我便跟着来了罢了。”
谢道韫一笑道:“是么?倒是我会错意了。”
张彤云飞快的瞟了一眼李徽道:“本来就是你会错意了。”
谢道韫笑了笑,问道:“小玄,外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消息杂的很,也乱的很。有些传言过于离奇,我们都不敢相信。谢瑶说,桓大司马率数万大军在南门外,写了奏折逼迫太后废立陛下。简直是胡说八道。现在以讹传讹的消息离奇的很,这样的事也敢传。”
谢玄低声道:“阿姐,这不是传言,是真的。”
“啊!”谢道韫掩口叫出声来。一旁的张彤云也惊的目瞪口呆。
“事态如此严重了?这可如何是好?四叔怎么说?难道要任由桓大司马如此妄为么?”谢道韫蹙眉娇声道。
“阿姐,这些事回头再说罢。我得赶紧送李徽回家歇息。阿姐,你便不要操心这些事了,这些是男人的事情。你们只管安心待在家里便是。不要添乱了。”谢玄道。
“什么叫这是男人的事?我便不能问么?这世上多少男子行事不当,祸及妇孺的?女子问也不能问,被连累杀头的时候都蒙在鼓里。岂有此理。谢玄,你再说这样的话,以后便不要见我。”谢道韫沉声道。
谢玄自觉失言,连忙道:“阿姐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谢道韫斥道:“躲一边去,我问李徽便是,不必问你了。”
谢玄无奈,只得乖乖站到一边。
谢道韫看着李徽道:“李家小郎告诉我,这事儿是真的么?”
李徽拱手道:“谢小姐,确实是真的。桓温集结四万大军今早抵达南城,派郗超进宫上奏,历数陛下之失。现在,陛下要被废了。”
谢道韫吁了口气道:“四叔怎么说?难道任由他如此?”
李徽道:“恐怕只能如此。桓温此来不善,不达目的恐难罢休。不过,谢小姐放心,谢公不会让桓温损害国本,不会让他为所欲为的。有谢公和谢兄在,谢家上下也不用担心。但有危险的话,他们会保护所有人安全的。现在事态复杂,具体会怎么样,我也说不清。我们也在等待明日的最后决断。”
谢道韫点点头,看向李徽道:“你听听李家小郎说的,再听听你说的话。你何时才懂得尊重女子?何时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理解别人感受的人?”
谢玄躬身道:“阿姐别骂了,我错了。我这不是也累了一天么?一会送了李徽回府,我还要去宫中当值。今晚我根本合不了眼。皇宫的宿卫军已经交由我统领了,可怜可怜你兄弟吧。回头我给你磕头谢罪。”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这时候不是纠缠此事的时候。转头对李徽道:“既如此,李家小郎赶紧回去歇息吧。彤云,你有什么话要跟李徽说,便快说吧。他们现在确实很忙。”
张彤云羞红
了脸道:“我哪有什么话说?我……我……”
谢道韫道:“那便走吧。怪冷的。李家小郎,我们回去了。”
谢道韫行了一礼,举步离开。
张彤云看了李徽一眼,行礼道:“我也走了。”
李徽微笑道:“好。”
张彤云从李徽身边走过,忽然转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你一定要小心。”
李徽点头道:“我会的。天黑的很,你仔细脚下。”
张彤云嫣然一笑,飞快追上谢道韫,挽着谢道韫的手臂离去。
李徽尚在回味她的笑容,谢玄在旁幽幽的道:“老弟,你倒好,都说你好,都夸你。我现在可是人人喊打。我谢玄什么时候混到这种地步了?哎。”
李徽呵呵一笑,沉声道:“谢兄,你可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谢家公子,风仪无双。你若是要矫情的话,可就没天理了。”
谢玄哈哈一笑,两人并肩快步离开。
……
清晨的曙光照耀在京城上,这一夜无数人彻夜难眠,无数人胆战心惊,许多人痛哭流涕,许多人迷惘困惑。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从容到来,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不管这一天是多么的美好或残酷和黑暗和未知。
南篱门外,从黎明时分,桓温的兵马便有了动作。退避扎营的兵马在清晨的寒风里列队,在南篱门外摆开阵型。
那是进攻的阵型,密密麻麻的方阵漫山遍野,矛戈如林,旌旗如云。盾刀,**,**,钩索,云梯,厚甲,一个个方阵铺满了城下方圆七八里的地面。
除此之外,不知从何时赶到的大批攻城器械也一辆接一辆源源不断的在阵前排列开来。投石、旋风、云霄、冲城、飞楼、阶道、巨**……所有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攻城器械都在今日亮相。
这些攻城器械平素难得一见,特别是这么大规模大数量的数以百计的攻城器械的大集合更是很难见到。令人讽刺的是,即便同秦燕成汉等外敌作战的时候,桓温也没有调集这么多的,如此种类齐全的攻城器械前来。但在自己国家的都城外,桓温拿出了这些压箱底的玩意,将它们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的都城守军。
桓温一身黑色长袍,头戴黑色羽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背上,在清晨的冷风里矗立在城外山坡上。看着前后左右蔓延如**大海的兵马和攻城器械,桓温心中雄心万丈,豪气澎湃。
不过,他倒不是要攻城。这所有的举措,都是威慑。都是在告诉京城里的王谢诸族,那些中军兵马,他的兵马随时可以攻破城池,他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威慑住对手,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惊惶,自己便可以顺利的达到目的。
“大司马,你当真决定进城么?那可太危险了。不如还是请郗参军代劳便是,大司马没必要亲身涉险。”桓秘的声音在旁响起。
第三一一章 废立(七)
桓温抚须呵呵笑道:“今天是个大日子,老夫岂能躲在城外?那对陛下和朝廷岂非是太不尊重了。况且,谢安王彪之他们会笑话老夫,说老夫胆小如鼠的。老夫岂能让他们笑话老夫。”
桓秘道:“可是万一他们对大司马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桓温看了一眼桓秘,沉声道:“老四,你还是太浅薄。你不了解谢安他们,老夫却是了解的。他们为了保全自己,一定会遂了老夫的意,绝不会对老夫动手的,放心便是。王谢大族,爱自己胜过爱大晋。他们不肯让老夫如愿,无非便是怕老夫容不得他们罢了。老夫只要不挖了他们的根,他们便不会跟老夫拼命的。”
桓秘哦了一声,缓缓点头。
郗超在旁笑道:“桓公对他们可谓了若指掌了。他们连庾氏兄弟的兵权都夺了,可见绝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庾氏才是最不安稳的威胁。他们那么做,便是要屈服了。”
桓温哈哈大笑道:“还是景兴看的明白,庾氏兄弟……嘿嘿,待老夫了结了眼前之事,便拿他们开刀。”
郗超点头道:“那是后话,一件一件的办。不过桓公也要做些安排,万事只怕意外。”
桓温点头,转头道:“三弟。”
桓豁躬身道:“大司马请吩咐。”
桓温道:“老夫带着景兴和桓秘进城,城外兵马交于你手,由你全权指挥。倘若老夫被他们杀了,你便率军攻破京城,为老夫报仇。到那时,无所顾忌,王谢诸族,皇族亲贵,一个不留。但留下一个,老夫在天之灵都不会饶了你。老夫既死,哪管他天下大乱。另外,告诉桓冲,他若不肯出兵,便不是我桓氏兄弟,从此逐出桓氏,再不相干。”
桓豁沉声道:“谨遵大司马之命。若他们敢对大司马不利,桓豁必将京城杀个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桓温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南篱门城头上。那里,朝阳照耀之下,吊桥正缓缓落下,城门正缓缓打开。有人从城中走出,正准备迎候他进城。
桓温沉声道:“他们到了,我们也该进城了。传令,进城!”
身旁众人齐声应诺。桓温催动马匹缓缓下坡,身旁郗超,桓秘以及数百名骑兵护卫紧紧跟随,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而去。
……
巳时时分,崇德宫中,一场谈判正在进行。
桓温郗超桓秘坐在右侧,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坐在左侧。崇德太后褚蒜子端坐正中上首。
“太后,陛下失德之事,老臣已有奏折。我大晋绝不能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非老夫察觉,大晋国本动摇,几乎社稷崩塌。昨日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已经招供,口供也已经确凿。宫帷污秽之事已是事实。还请太后明断处置。”桓温大声说道。
崇德太后沉声道:“哀家知道了。桓大司马洞察此事,实乃立下大功。否则我大晋国本被窃,血脉它移,当真要成干古之笑柄了。哀家昨夜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认为此事不能姑息。皇帝失德昏聩,竟任由此事发生,几乎酿成大晋国祚断绝之危。由此而知,皇帝已不能担当大任,不能为大晋万民之主了。故而,哀家的想法是,废皇帝,立新皇。未知桓大司马和诸公意下如何?”
桓温和郗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得意的眼神。
“太后圣明。废立之事事关重大,会引起内外惊诧,朝野震动。老臣着实有些犹豫。但圣上所为,确实难以容忍。相较而言,早日杜绝大患,纠偏正本才是正途。老臣赞成太后的决定。”桓温沉声道。
崇德太后点点头,看向谢安等人道:“诸公以为如何?”
谢安缓缓道:“此事确实不能容忍,若非桓大司马及时发觉,几乎酿成大祸。陛下确实已经不适合再临大宝,为挽回局面,需得当机立断。老臣赞同。”
王彪之道:“是啊,长痛不如短痛,老臣也赞同。”
王坦之没说话,咬着牙转过头看着殿外。王彪之道:“王侍中当也没有意见。”
崇德太后微微点头道:“好,既然诸公皆以为然,那哀家便这么办了。哀家这便去祈告先祖,再下懿旨。废帝之事,非同小可,祖先若有责罚,百姓若有怨言,哀家全部担着便是。”
桓温叹道:“太后圣德,何等仁怀。老臣等愧不能言。”
崇德太后摇头道:“哀家若有仁德,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罢了,也不说这些了。不过,在哀家下旨之前,有些事必须要交代清楚,否则会引发猜忌和混乱。哀家希望诸公能够协商一致。以免造成混乱的局面。”
桓温谢安等人纷纷道:“太后请说。”
崇德太后道:“其一,桓大司马的兵马兵临京城,虽然听说是训练兵马路过京城,但天下百姓,文武官员并不知晓,旁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影响观瞻。桓大司马可否命兵马归姑塾驻地,以平事态?”
桓温呵呵笑道:“太后放心,京城局面稳定之后,老臣便命兵马归营。老夫领军不过是经过京南而已,那些大惊小怪的不必理会。不如这样,新皇即位之后,京口中军撤回京城拱卫,老夫的兵马也无需在此,便撤到京口姑塾两地驻扎便是。朝廷要下旨让庾希领军回来才成,否则我大军无处可驻扎。姑塾军营太小,无法驻扎我数万大军。”
崇德太后看了一眼谢安和王彪之的等人。谢安和王彪之微微点头。崇德太后吁了口气道:“也好。哀家会下旨让庾希回京的。”
桓温呵呵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崇德太后沉声道:“第二件事,便是新皇人选的事。国不可一日无主,废了皇帝,新皇便要即位。人选需要敲定,否则岂非国中无主?诸公觉得谁可即位?”
桓
温点头道:“还是太后考虑周全,这等大事怎能不现敲定。老臣觉得,新蔡王司马晃可替。新蔡王乃高祖一脉,我大晋立国之祖高祖一脉传承,立新蔡王名正言顺,更可提醒天下人不忘高祖立国之艰。新蔡王也是敦厚谨慎之人,名实足以担当大任。太后以为如何?”
崇德太后皱眉道:“新蔡王么?这个……”
王彪之沉声道:“太后,老臣不同意。新蔡王虽是高祖一脉,但其一系从未有登临大宝之人,血脉久远。我大晋南渡之后,当以元帝一脉为正统,怎能以久远血脉之宗室为凭?此举必招致混乱,不能服众。”
崇德太后点头道:“王仆射说的有理。新蔡王怕是不妥。大司马觉得呢?”
桓温冷笑道:“那么叔武(王彪之字)觉得立谁合适?”
王彪之抚须道:“我认为,武陵王司马晞可立。武陵王乃元帝一脉,乃元帝第四子,血脉纯正,名正言顺。皇位归于元帝之子,当无任何质疑。况武陵王刚毅果决,雷厉风行,我大晋需要这样的皇帝重振颓势,挽回影响。太后,老臣认为,非武陵王莫属。”
崇德太后看向桓温。桓温大声道:“不可。武陵王性子暴烈,口碑不佳。平日怒马奔走,扰民惊市,毫无顾忌。这样的人如何能够继承皇位?定会引起纷乱。老臣坚决反对。”
崇德太后皱眉道:“那怎生是好?”
桓温道:“若新蔡王不成,老臣再提一个人选。谯敬王司马恬为人正直,才干高隆。立他,当无异议了吧?”
不待崇德太后说话,谢安沉声道:“谯敬王固然声望高隆,但他并未元帝一脉,血脉久远,不可立。”
桓温道:“我认为不必谈什么血脉远近,立当立之人,皆为高祖血脉宗亲便可。”
谢安道:“这是什么话?虽宗亲也是皇脉,但太过久远,有违疏离之则。高祖血脉,百年而下,历经十数代,岂能继南渡之室?元帝宗亲甚多,舍近求远,是何道理?这不是留下混乱的根苗么?”
桓温怒道:“你这是歪理。同为宗亲,什么远近?大晋皇位,有德才者居之,何谈其他?”
王彪之冷笑道:“不谈血脉?只谈德才?那你桓元子有德有才,是否要我等拥立你即位?”
桓温大怒,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你是在攻讦老夫,含沙射影么?把话说清楚。”
王彪之冷笑道:“桓大司马既无此心,何必动怒?打个比方而已。”
桓温厉声道:“新蔡王,谯敬王二选其一,其他人,老夫概不赞成。你们想清楚再说。”
谢安伸手拍案,轰然一声,震的茶盅碎裂。还从未有人见过谢安拍桌子发怒,谢安一向以豁达淡定示人,就算是王彪之桓温等人也很少见到谢安如此动作。一时间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谢安。
第三一二章 废立(八)
“桓大司马,此乃立新皇大事,岂能容你一人所想?新蔡王谯敬王皆不可立。桓大司马倘若执意强加,不讲道理的话,那么我谢安代表陈郡谢氏在此坚决反对。无论是谁,都不能将其意志强加我谢氏头上。我谢氏绝不会屈服于他人威胁。”谢安面色清冷,沉声喝道。
王彪之在旁也冷声道:“我琅琊王氏也绝不受人胁迫。”
王坦之沉声道:“还有我太原王氏,还有我大晋众多士族,也绝不接受。”
桓温瞠目瞪视三人,冷笑道:“三位的意思是要翻脸么?”
谢安沉声道:“我等是为维护我大晋,我等士族追随先帝南渡,开创新局面,自然要敬忠尽责。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现在强敌于外,内有纷争,我等很想维护大局。但如果造人逼迫,那便鱼死网破又当如何?天下大乱,社稷崩塌,那也是天数使然。桓大司马不在乎,我们还在乎什么?”
桓温怒上心头,几乎便要忍耐不住了。郗超在旁站起身来笑道:“大司马,诸公,都是为大晋大局,何必剑拔**张?人选可以慢慢的拟定,倒也不必如此。诸公都是我大晋砥柱,怎地都冲动起来了?太后在此呢。”
崇德太后叹息道:“哀家也不知道你们在争吵什么?既然你们都不同意对方提出的人选,哀家提一个吧。琅琊王司马昱乃元帝血脉,又多经国事,处事公允。莫如立他如何?”
桓温冲口便要反对,但转念一想,若是太后的提议都反对的话,那么今日必是不能达成一致了。看谢安王彪之的态度,那是要拼死抗争的。如若真到了那般地步,自己能落得什么好?废立之威已经到手,新皇有那么重要么?况且琅琊王胆小怯懦,难成大器。立他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立琅琊王倒也可行,不过朝中官职也要做调整。朝廷必须做出一些改变,否则难以安定。”桓温沉声道。
谢安坐下,缓缓道:“那些都是后面的事,可以商议而决。太后要立琅琊王,我也是赞成的。”
王彪之王坦之都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之间,剑拔**张的局面归于平静,短短片刻,所有人便对新皇的人选达成了一致。琅琊王司马昱,他为王位本就是当今皇帝司马奕所册封,他的辈分是甚至比崇德太后褚蒜子还长一辈,是司马奕的曾祖一辈,结果阴差阳错之下,居然继承了司马奕的被废之后的皇位。
奇葩的大晋朝,在方方面面都表现出特立独行和令人诧异的奇葩。
上殿的鼓声咚咚敲响,敲的人心慌意乱。
文武百官沉默的沿着石阶进入太极殿中,时值中午,阳光普照,天气温煦。但所有人都缩着脖子,仿佛行走在寒冬旷野之中。
司马奕坐在皇位上,充血的眼睛迷茫呆滞的看着殿外涌进来的群臣。一夜未眠的他,此刻脑子里昏昏沉沉,已经麻木。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无力去解释和愤怒,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皇帝失德,昏浊溃乱,动违礼度。后宫人伦道丧,丑声遐布。上不可奉守社稷,不能敬承宗庙,诬罔祖宗,动移皇基。哀家得知,痛心疾首。幸得良臣察知,纠偏正本,用心良苦。情形若此,难掌社稷。今下懿旨,废帝另立。即日起,令帝退位,降位东海王。逊位离京,不可逗留。哀家已祈告列祖,若有非议,哀家担之。”
侍官站在群臣之前,大声诵读太后懿旨。
群臣轰然,即便早已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当懿旨下达之时,还是人皆哗然。
“皇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崇德太后沉声问道。
大殿上静了下来。司马奕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下皇座,朝着崇德太后跪拜行礼。
崇德太后在帘幕后已经泪水婆娑,但她端坐不动,任由泪水落下。
“臣遵太后懿旨,臣之过也,但求太后一件事。无伤三子,孺子无辜。”司马奕颤声道。
崇德太后强忍悲痛,沉声道:“自然。他们是无辜的,贬为庶人,送出宫去便是了。不会伤及他们。”
“多谢太后慈悲。”
司马奕磕头站起身来。他转头看着殿下群臣,目光从桓温,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一干人等脸上扫过。嘴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东海王,有什么话,你就说。”桓温偏偏要他说出些什么,此刻正是他桓温展现威慑的时候,他不肯放过。他宁愿司马奕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大闹起来,那才最合心意。那样,自己将他赶下皇位,才更有成就感。
司马奕伸手将头上的头上的羽冠扯下,连发带也一起扯落在地,顿时长发散乱,宛如疯癫。
“六年,宛如一梦。”司马奕说罢,昂首阔步出太极殿而去。
傍晚时分,司马奕身着青衣乘坐牛车出宫离去,满朝文武相送,嚎啕之声不绝。
……
次日上午,白发苍苍的琅琊王司马昱被从琅琊王府迎接入宫,正式登基为大晋南渡之后的第八位皇帝。
司马昱其实是不肯即位的,因为他清楚的明白那个皇位不是什么好位置。
桓温已经撕破了脸,之后他的行径必然更加的疯狂。王谢诸族明显以保身为主,帮不了自己大忙。即位后,自己显然要在桓温的阴影之下行事。
司马昱本就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也不愿意去承受这样的压力。从内心而言,他不肯被人摆布,但是眼下这种情形却又非自己所能左右。
但历史选择了他,他也无法推辞这个使命,在忧郁和愁绪之中登基为帝。
当天登基之后进行的小范围朝会上,在经过激烈的博弈之后,桓温和王谢达成了朝廷官职上的妥协。
任命郗超为中书侍郎,总领中书省事务。
任命桓秘为散骑常侍,领中领军之职。
任命桓豁为征西大将军,开府同三司,都督荆梁雍交广诸军事。
任命吴郡太守陆机为左民尚书,掌朝廷度支户籍诸务。
作为交换,王彪之升尚书令,领中护军。谢安侍中,领吏部事。王坦之升任尚书仆射,
仍任门下省侍中之职。
这一次交换,桓温一方可谓是大占便宜。
郗超入中书省,中书省负责的是纳奏,拟诏,出令等职权,也就是说,郗超的任命便是桓温将新皇司马昱控制在手中的一个抓手。从今往后,所有出入诏令都要经过郗超之手,圣旨诏书的拟定发布也是郗超所控制。
桓秘任散骑常侍,进入门下省,牵制谢安和王坦之所掌控的门下省。另外,更为重要的是,中领军之职的任命,那便意味着五万中军中的近半兵马落入桓氏之手。
以前水泼不进的中军,完全由颍川庾氏所掌控。现在,桓氏将军事力量延伸到了京城之中。
桓豁的任命,是将荆州周边五州归于桓豁所领,进一步巩固桓氏在荆州的大本营的实力。周边五州,人力物力也都可以调配。此举将大大加强实力。
至于陆纳被任命为左民尚书,则是桓温为了报答吴郡士族的支持而给予的安慰奖。吴郡其余士族,其后自然会给予各种官职,那些也都不必一一赘述了。
不过,王谢大族其实倒也没有吃多大的亏。王彪之升任尚书令,掌中领军,尚书省全面掌控,在京三万兵马的掌控权也控制在手。
谢安侍中之职虽不变,但领吏部事,便其实加了个吏部尚书的要职。官员任命升迁,中正授官都在谢安之手。也算是一种强力的制衡。
王坦之尚书省门下省各领主官之职,更加有效的掌控两省权力的同时,也属于占着茅坑的举动,避免这些要职被桓温的人所占据。
在京城,桓秘虽然领中领军之职,但是眼下中领军下两万兵马在京口,掌握在庾希手中。其实桓秘手中并无中军兵马,至于何时能有,尚且不知。这也是谢安等人同意将他任中领军的原因。
总而言之,桓温在此次废立之中大占上风,占尽了便宜。新皇虽非他心仪的人选,但是也出不了大岔子。最主要的是,立威的同时,将脚踏进了京城。这已经是巨大的胜利。
王谢等人虽然落了下风,但也维持住了底线,坚守住了防线。朝廷大权依旧在握,郗超和桓秘想要掀起大浪来还是很困难的。最重要的是,桓温没能篡夺皇位,也没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人选即位。挫败篡夺皇位的阴谋,又能在以后掌控朝廷大局,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这场废立大戏之中,除了被废的司马奕之外,另外的倒霉蛋便是庾氏兄弟了。
桓温坚决要求下旨革除庾希庾柔中军领军之权,将庾氏兄弟的官职一撸到底。理由极为简单粗暴:新皇即位,自当有所任免,无需解释。
不仅如此,还限令庾希于一个月内领中军回京,否则以反叛论。
王彪之谢安等人认为,这样的举动必然激怒庾希,恐引发混乱,竭力阻止。但桓温坚决要求。他根本不在乎庾希的反应,他甚至希望庾希动起手来。多年来和庾氏之间的积怨,这时候不解决,何时解决?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讨价还价的博弈才正式结束。双方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
第三一三章 废立(九)
在广场上等待了漫长的几个时辰的谢玄李徽一行见到谢安等人出来,忙上前迎候护送。
此时,郗超身边的一名随从低低的在郗超耳边耳语了几句,郗超顿时神色一变。
“桓公,那个人便是李徽。刺杀桓序的凶手便是李徽的义兄。”郗超快步上前,低声说道。
桓温停住了脚步,顺着郗超指着的方向看去,正看到李徽躬身向谢安等人行礼,一行人正欲往神龙门方向行去。
“且慢!”桓温沉声喝道。
谢安王彪之等人皱眉停步,转头看了过来。
“大司马还有何事?”谢安微笑道。
桓温缓步走近,摆摆手道:“和安石无关,老夫说的是他。”
桓温向李徽一指。
李徽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很刻意的站在其他人旁边,低着头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显眼,但很显然还是暴露了。
“你是李徽?”桓温双目逼视,沉声喝道。
李徽还是第一次正面见到桓温,只感觉一股凌厉的压迫感笼罩着自己,心脏不由自主的加快跳动,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迫起来。
毕竟是一代枭雄,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和压迫力,令人浑身不自在。
“下官李徽,参见大司马。”李徽强自平静,拱手行礼道。
“呵呵呵,当真是你,老夫可是久闻大名了。今日才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啊。呵呵呵呵。”桓温笑了起来。
郗超桓秘等人在一旁也呵呵的笑,目光中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知道,这个李徽要倒大霉了。
李徽当然听得出桓温话语中的揶揄之意,正欲说话,便见桓温笑容敛去,冷声喝道:“来人,将此人拿下!”
几名护卫高声应诺,冲上前来便要拿李徽。谢玄横身而出,拦在李徽身前,厉声道:“谢玄在此,谁敢无故拿人?”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桓温皱眉道:“谢玄,你可知李徽是什么人?庐江太守桓序被人刺杀之事,你可知道?刺杀桓序之人名叫周澈,乃是李徽的义兄。这件事李徽脱不了干系,你要为他出头么?”
谢玄拱手道:“桓公,周澈刺杀桓序,那是周澈之罪,跟李徽何干?大司马有证据证明李徽参与其事?若有证据,便请拿出来。若无证据,怎可随意拿人?李徽乃朝廷官员,无故缉拿,恐违律法。”
郗超上前沉声道:“谢玄,此人和周澈乃结义兄弟,当初在居巢县,他们和桓太守也有过节。周澈**,此人必是指使。此事跟你无关,你还是不要强自出头的好。”
“证据呢?有过节便是同谋?郗大人和我谢玄之前也有丰龊,那么改天你出事了,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简直笑话。有证据拿证据,没证据的话,便不能随意拿人。”谢玄大声道。
桓温紧皱眉头,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谢安。
“安石,你怎么说?此人是杀害我侄儿的凶手的同谋,老夫要拿他审问,你们是要阻止老夫缉拿凶手同谋么?”
谢安皱着眉头沉吟,李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记起了那天晚上谢安问他的话。谢安问他,如果桓温要追究桓序之死的责任,要求朝廷将自己交出去,自己该怎么办。自己当时没有多想,告诉谢安如果对大局有利的话,自己愿意接受任何安排。
当初自己的回答只是冠冕之语,因为李徽认为谢安一定不会这么做,所以索性说些台面上的话。但现在,李徽不这么看了。王谢大族为了挽救局势,连司马奕都能放弃,何况是自己这个小人物?为了自己和桓温对抗?自己怕是想多了。
王谢大族,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又怎会为了自己搞砸已经平静的局面?
李徽心中叹息,自己还是难逃此劫,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既然如此觉得自己索性光棍些,不如主动跟桓温走,免得谢安为难。这样的话,或许自己的家人和阿珠他们还能得到庇佑。
想到这里,李徽开口正要说话。却听谢安缓缓开口了。
“大司马,你是否确定李徽是同谋?那凶手招供了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确凿证据?”
桓温冷笑道:“凶手已死,也没什么口供。但李徽同凶手是结义兄弟,这还不够么?还需要什么直接的证据?况我大晋律有连坐之罚,这便是证据。”
谢安皱眉道:“我大晋律法虽有连坐之罚,但仅限于直系亲眷,他们只是结义兄弟,并非血亲,如何适用?”
桓温大笑道:“结义兄弟同生共死,那可是比血亲还要亲的关系呢。刘关张桃源结义,难道是表面兄弟?那可是生死之交呢。且大晋律可没说不能连坐结义兄弟。法无禁,便可为。”
谢安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那请桓大司马将我侄儿谢玄也抓走吧。”
“什么?”桓温讶异道。
不光是桓温诧异,周围众人也都讶异的看着谢安,不知其意。
“谢玄和李徽也结义为兄弟了,也当连坐。大司马将他也拿了吧。哎,谢玄啊谢玄,老夫早就告诫过你,不要随便同别人称兄道弟,还结义为兄弟。你瞧,遇人不淑,要被连累了吧?莫怪老夫不救你,此事重大,桓大司马的侄儿**,我谢安总得饶上一个侄儿才能安生。老夫帮不了你了。”谢安叹息道。
谢玄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谢安的意思。不觉差点笑出声来。还是四叔够狡猾,硬是给自己安排了和李徽结义兄弟的身份。这样桓温要抓李徽,便也要把自己
也抓起来。桓温除非疯了,否则怎会抓自己?四叔这是不动声色的替李徽解了围了。
李徽心中也是大赞谢安的急智,这倒是个为自己解围的好法子。谢安没有理由包庇自己,但他可以将自己强行和谢玄关联起来,桓温便要投鼠忌器了。
“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地跟你结交为兄弟。哎,事已至此,还说什么?既然发了誓言同生共死,那也只能被你牵连了。你可害死我了。”谢玄对李徽叹息说道。
李徽叹息道:“谢兄,对不住了。我着实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那周澈跟我虽结义为兄弟,但我们已经一年没见了。他杀没**,做了什么,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怎知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连累谢兄,我心中着实难安。谢兄,对不起。”
桓温皱眉瞪着两人,心中气恼之极。
郗超在他耳边低声嘀咕道:“这是谢安的诡计,他们根本不是结义兄弟。”
桓温瞪了郗超一眼,心道:你当我不知道?
眼下的情形,桓温当然不会拿人。达成了对自己如此有利的妥协协议,难道为了区区李徽和谢安彻底翻脸不成?那可得不偿失。将来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个李徽,何必在乎这一时意气。
“哈哈哈,安石,老夫怎会连坐到谢玄贤侄头上?你说的也对,结义兄弟并非血亲,律法没有禁止,但却也没有规定,可连坐,也可不连坐。不过,老夫把话说在前头,倘若有确凿证据,证明李徽是同谋之人,老夫还是要拿人的。到时候,安石可不要阻拦。”桓温笑道。
谢安摊手道:“阻拦?老夫何时阻拦了?你现在就可以抓他们走,这么多人在场作证,老夫可没有半句阻拦。大司马若是找到确凿的证据,老夫更是要将李徽绳之以法才是。”
桓温哼了一声,不肯再纠缠,目视李徽道:“李徽,莫以为你可以逃脱,桓序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桓温一行迅速离去,李徽长舒一口气,欲向谢安道谢。却发现谢安已经和王彪之等人转身离开。
“谢公救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感激。”李徽道。
谢玄不满道:“难道没我的份?四叔倒好,强行让咱们成了结义兄弟了。”
李徽躬身道:“多谢谢兄维护,谢兄莫计较此事,谢公只是为了救我罢了,那是做不得数的。”
谢玄笑道:“做不得数?四叔当众说了,你想赖账?还是我谢玄不够资格和你结义?”
李徽一惊,看向谢玄道:“谢兄的意思是?”
谢玄笑道:“兄弟,我这个义兄不丢你的脸吧。当然了,不能如此仓促,得摆几桌酒席,热闹一番才是。结义之事,还是得有些礼数的。”
李徽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三一四章 废立(十)
废立风波激荡了十余日,终于看起来慢慢的平息了下来。京城百姓们的惊惶情绪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毕竟皇帝的更替对大晋朝的百姓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大晋朝的皇帝大多短命,南渡以来不过短短数十年,便已经有了八位皇帝了。
这一次不同的是,司马奕是被桓温给赶下皇位的,这在大晋还是第一遭,所以有些波澜和恐慌。街头巷尾议论此事的时候,不免有些唏嘘感叹。不过也有一些奇葩的看法,比如说有人便调侃说:被废的司马奕其实是幸运的,他可是唯一一个活着退位的大晋皇帝。
当然,这几天还是有个小小的惊吓的。数日前,计好相龙朱炅宝,以及司马奕后宫的田美人孟美人被斩杀于东市,那场面还是令人触目惊心的。
三个小帅哥先是被当众割了下体,然后砍成了数断。田美人孟美人倒是直接被砍了头,但死前两人喊冤叫屈,哭的那叫一个惨。那场景着实让人心中发毛。
三个被污为野种的幼童倒是得以保命,崇德太后答应了司马奕保护他们。桓温虽命郗超将三子找到诛杀,但崇德太后早在废司马奕当日便命人将三个幼童送出京城去了。桓温倒也不敢公然违背太后懿旨,便也作罢。
一场轰轰烈烈的废立大事似乎正在慢慢的平息。百姓们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认为终于可以有安生日子了。然而,他们不知道的,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废立引发的余波未停。桓温并不满意所取得的成果,他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展示他的威慑力和强大的实力,他要让天下人听到他的名字都瑟瑟发抖。
京口的庾希坐拥两万大军,虽然已经被免职,但是他的兵马依旧在手。而且他也并没有打算屈服。十天后,庾希和儿子庾攸之在京口发布了讨贼檄文,宣布桓温为大晋逆贼,拒绝接受朝廷的免职圣旨,拒绝承认废立之事。
桓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当即请司马昱下达圣旨,宣布庾希反叛,并且率领大军扑向京口,进行围剿。
庾希高估了他为威望。颍川庾氏自庾亮之后,便再没有出过什么有能力的人物。家族的地位完全依靠着外戚的身份支撑着。明帝司马绍的皇后便是庾亮的妹妹庾文君,之后庾冰之女庾道怜又嫁给了被废的司马奕为皇后,两代姑侄都是大晋皇后,庾希等庾氏兄弟才能够凭此尊贵。
庾希庾柔等人平日不修仁德,以外戚的身份作威作福,傲慢无比。王谢大族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又处处和桓氏作对,声望口碑都很不好。
现如今要动真格的了,立刻便原形毕露。
桓温大军于十一月初抵达京口,庾希和庾攸之父子勉强召集两万中军准备死守京口。但当桓温大军抵达之后,面对四万装备精良,攻城器械齐全的桓温大军,所有人都心中已经怯了。
桓温命人于京口兵镇下宣读了司马昱的圣旨,昭告中军将士庾希父子已被革职,他们已经无权统率中军兵马。并且严厉警告所有中军将士,若助纣为虐,便为从贼反叛,当诛九族。此刻收手,既往不咎。桓温还悬赏庾希庾攸之等人的人头,无论死活,但有擒获或者杀死庾氏父子其中一人者,赏钱百万,加官三级。
强大的攻心手段甚至比武力进攻更为有效。庾希父子被免职,便失去了领军的正当性。京口兵马人心浮动。而这种时候,庾攸之又做了一件蠢事。
庾希手下得力将领黄真建议放弃京口,乘船过江夺取广陵郡,进而占领徐兖二州等兵马空虚之地。这本来是个好主意。过江依托长江之险,占领江北广陵郡,那里地盘大,城池坚固,更有腾挪的余地。
然而,这么好的建议,却被庾希的儿子庾攸之认为是畏敌怯战,动摇军心,想乘机陷害他庾氏父子。他怒斥黄真是想趁着兵马出城渡江混乱时候引桓温兵马来攻,以领取加官三级的奖励。庾攸之不顾黄真辩解,将他斩首。
这一来,上下寒心。黄真跟随庾氏多年,尚且被轻易杀死,更何况其他人?本就已经军心浮动的京口兵马于当晚发生哗变,大量兵马乘机逃走,部分将领试图抓捕庾希和庾攸之父子。
混乱之中,庾希在手下卫队的保护下得以乘船顺江而走,逃离京口。庾攸之便没有那么走运了,被手下哗变将士抓获杀死,尸体被送往桓温大军营中作为领赏之用。
没费一兵一卒,只是虚张声势折腾了一番,庾希手下的两万中军全部逃散投降,京口兵不血刃被拿下。庾希率不足干人的兵士逃走。
桓温自然不肯放过他,命东海内史周少孙、高平太守郗逸之率五干兵马追捕。之后派部分兵马驻扎京口,率其余大军回到京城。
朝廷众人也甚为震惊,本以为是一场火拼恶战,结果桓温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京口,庾希亡命逃走。许多人开始后怕,之前许多人背地里痛骂王谢软骨头的,现在又觉得王谢的决策无比英明。否则当日桓温大军攻城,京城的三万中军必抵挡不住,那将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桓温回京之后,借着余威开始马不停蹄的清洗庾氏以及其他人。庾柔,庾倩,庾邈以及庾氏族人悉数被抓捕之后。为了给他们安上死罪,桓温命桓秘威胁新蔡王司马晃,让司马晃和御史中丞司马恬一起上书污蔑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和庾希内外勾结,伙同著作郎殷涓,中书舍人刘疆、曹秀等人意图趁着庾希起兵的时候里应外合谋反。
又将司马晞和其子司马综当初和袁真交往,互赠马匹盔甲兵器的旧事全部翻了出来,要求严惩司马晞父子以及相关人等。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阴云密布。所有人才意识到,废立只是开始,桓温清洗异己进一步立威的行动才刚刚
开始。
桓温逼迫新皇司马昱下旨以谋逆之罪诛杀司马晞满门。所有人都以为司马晞父子难逃此劫的时候,意外却出现了。新登基的司马昱并没有按照桓温的意图行事,一向软弱且谨小慎微的司马昱表现出了难得的强硬和坚持。桓温不论如何施压,他都不肯下旨对宗族开刀。最终只同意将司马晞父子废为庶人,贬离京城。
桓温恼怒不已,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强行逼迫司马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是不允许他这么做的,而自己也并没有打算和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他们彻底翻脸。
按照约定,自己的大军依旧被拒之京城城门之外,城中兵马依旧掌握在王谢手中。自己不能彻底激怒他们,不能让他们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所以自己不能对司马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桓温知道,王谢诸族对这一切保持沉默,是因为庾氏本就为王谢所弃。而司马氏宗族对王谢而言也不足以成为和自己翻脸的筹码。司马奕都可放弃,何况司马晞父子。更别说殷涓曹秀等人了,那些人本就是庾氏的爪牙。
于是,桓温将怒火发泄到了这些人身上。十一月十七,庾柔庾倩庾蕴以及庾氏直系宗族子弟九人被当众斩首。家产抄没,旁系宗族子弟被抓捕下狱,女眷被尽数驱赶出京。十一月十九,中书舍人刘疆、曹秀两族二十八人被诛。十一月二十一,著作郎殷涓全族被诛。
短短数日内,京城一片腥风血雨,被桓温下令诛杀的庾氏宗族子弟以及相关人等多达百人之多。行刑的东市口血污凝结成冰溪,数月冲洗不散。
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约见桓温等人,在门下省公房闭门两个时辰之后,桓温怒气冲冲的出来,直奔城外,下令兵马开拔回姑塾。
至此,一场废立和血洗的残酷戏码才终于落下帷幕。持续了一个半月的纷扰和血腥才终于结束。随着桓温归军姑塾,笼罩在京城上空的血腥阴云才终于散去。
但这短短的一个半月的时间,带给了许多人如噩梦般的经历和感受。其中便包括李徽。
穿越之初,李徽甚至还庆幸自己穿越到了大晋,起码不是混乱的五胡之地,所以还算是安稳的地方。但此刻,李徽不这么认为了。这里本就是乱世,无论南北,无论何地,都没有任何的安全的保障。
皇帝,豪族,士族,百姓,他们其实都一样。在这乱世之中一样时时刻刻的处在危险之中,随时可能断送性命。贵为天子,一夜过来便成废人。贵为豪族,不久前庾氏还是京城豪阀,眨眼间便士崩瓦解,血流成河。
即便贵为王谢大族,也只能忍气吞声,以图保全。这便是大晋,这便是身处的这个乱世的真相,必须要深刻的认识到这一点,绝不能为眼前的安逸所蒙蔽,心中要永远绷紧这根弦。
第三一五章 弄假成真
十一月底,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势不大,但足以在一夜之间将屋瓦地面全部覆盖,京城银装素裹的同时,也让天地间变得清冷干净了许多。
桓温率大军离去,再加上这场雪一下,京城仿佛换了天地一般。所有人笼罩在之前的恐惧压抑氛围中的人终于能够透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回到生活中来。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李徽保持着极为低调的生活。毕竟连王谢大族都保持着沉默和警惕,自己自然不能招摇。混乱的朝廷里也没有太多的公务,所以李徽几乎都是去公房半日时间便回,剩下的时间都闭门不出。
为了以防万一,谢安在桓温最疯狂的那段时间里便直接给李徽放了长假,让李徽不要出入于长干里和皇宫之间的街市,以免发生意外。
不仅如此,谢安让谢玄派出一支中军小队十余名兵士作为保护李徽的护卫,以保证李徽的安全。而李徽自己自然也是做了些防卫的准备。赵大春郭大壮蒋胜等家中护院十余人日夜当值巡视,做好警戒。
但其实,李徽心里清楚的很。仅凭自己身边这二十多名人手,根本不足以保护周全。倘若桓温决意杀了自己,必是大批人手突袭,这二十几人是根本抵挡不住的。等到巡城的大队兵马赶到,恐怕自己早已死的不能再**。
所以,真正的保护力量取决于桓温对谢安的忌惮程度有多大,取决于谢安在桓温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也取决于双方博弈的天平的平衡性。如果桓温认为可以无视谢安,或者是觉得谢安保护身边人的决心不够坚定,那么桓温一定会动手。
当然,李徽也并没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也做了些其他的准备。比如在后院杂树林里藏了两艘小船,让阿珠打包好一些常用之物的包裹,在后宅围墙下常备一架木梯。一旦遭到攻击,李徽绝不会硬扛,三十六计走为上,从后墙出去后抵达秦淮河边,乘小舟而走,可以第一时间规避敌人的袭击。之后躲到甜水巷谢玄的那座宅子里去便可。
第一时间只要能逃脱出去,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王彪之下令中军兵马日夜巡逻,自己会很快得到保护。在京城之中,桓温还不至于敢公开追杀自己。
不光是李徽如此,事实上王谢大族和京城其他大族也都是如此。以前日日宴饮聚会,现在基本没有,所有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关注着朝廷局势,担心桓温又将矛头指向谁。
京城上下,以前即便是冬天的夜晚,也是灯火辉煌,人流不少。而在桓温**攀咬的那段时间,一到晚上便黑灯瞎火,满城皆墨。太阳落山天光消失之后,人人惶然如丧家之犬一般,早早的上床躲进被窝里瑟瑟发抖,希望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曙光。
……
晌午时分,李徽接到了来自谢玄的邀请,请李徽去谢家参加家宴。李徽当即收拾收拾出门。
雪依旧下着,天气寒冷,但是街市上的百姓却很多,很热闹。
桓温率军归姑塾之后,所有人都像是憋着气的鱼儿一般迫不及待的透出水面呼吸,连续两天,街道上都是人头涌动。阿珠昨日上街回来这么说的,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李徽坐在车里看着外边的街市,心中很是感叹。百姓们多么渴望和平安宁的生活,这些本是很普通的东西,但在大晋,乃至这个时代,却是极为奢侈的东西。个人的野心可以让天下人都承担后果,一个人的疯狂可以让天下人的生活都遭到破坏,这是何等的可恶。
骡车很快抵达乌衣巷,李徽的心情有些激动。倒不是因为要参加宴会,而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一些人了。近一个多月来,李徽只见到过张彤云一次,还是匆匆一会而已。心里边颇为思念。
每次一想到张彤云那娇美的面庞,烂漫的笑容,以及略带幼稚的话语的时候,李徽便在心中升起一股甜蜜的感觉。李徽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动心的感觉,是爱情的感觉。这一点,哪怕是在阿珠身上也没有这般强烈。对阿珠,更多的是疼爱和怜惜,是一种保护欲。但对张彤云,却是不同的。
当然,也很久没有见到谢道韫了。李徽近来闲暇时间太多,所以也细细的想了一些事。
当初和谢道韫之间的一些纠葛,也想的明白了。自己后来怪谢道韫太敏感,开不起玩笑,还发誓从此敬而远之,不再去她的东园住处,远离麻烦。
但是细想之后,李徽觉得自己格局小了。谢大才女终究是个女子,自己说那些调侃的话确实有些不适合。更何况她是谢玄的姐姐,年纪比自己大九岁,又是学识渊博才气高旷的女子,自持甚重,自律甚高,自己在她面前口花花,她当然要教训自己。
越想那件事,李徽越觉得是自己不对。当初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便想要去冒犯一下谢道韫。结果被人家怼回来,反倒觉得谢道韫不对,这多少有些耍无赖了。
而谢道韫事后也并没有揪着不放,反而是自己小心眼。谢道韫中秋主动来自己家中,谈笑如常,豁达大方,相较之下,自己便显得狭隘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学笛子这件事上,李徽对谢道韫的才学和耐心赞叹之余,更感觉到了谢道韫的小心思。她赠送自己竹笛和笛谱,让张彤云教自己学笛子。当初李徽并没有体会到她的用心。但后来细想之下,李徽断定,那是谢道韫在主动的撮合自己和张彤云两人。
自己中秋之夜随口一提,她便赠了笛子和笛谱,还提醒自己张彤云精于奏笛,要张彤云教自己。而她看似对自己和张彤云的调侃之中,其实便是为了捅破窗户纸,撮合自己。
可以说,若没有学笛子耳鬓厮磨,长时间的相处和交流,自己和张彤云既无理由相处,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无论从哪方面去想,谢道韫赠笛赠谱的举动都不是随意而为。
p>所以,在想清楚了这一点后,李徽对谢道韫感激不已。她也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是个敏感的满身刺猬的人,她的内心其实是温暖的,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偏见。这样的女子,才学胸襟都是令人仰视的,难怪她名气这么大,得到那么多人的钦慕,绝对是有原因的。林下之风的考评绝非虚言。
这一次,李徽要送给谢道韫一个礼物,以表示感谢。
细雪之中,李徽抵达谢府门前。门人似乎早已等待多时,见李徽下车,上前迎候道:“李家小郎可算来了,里边都来问了数次了。”
李徽笑道:“抱歉,抱歉。”
一名门人领着李徽进去,到了大厅里由谢府管事领着往后宅走。到了二进门内,又交给内宅女管事引领,继续往后宅去。
走着走着,李徽觉得方向有些不对,忙问领路的婢女道:“敢问这要是去哪里啊?”
那婢女笑道:“去东园。今日宴饮是在东园道蕴小姐的住处。”
李徽这才恍然,就觉得方向不对,原来是要去东园,这倒是头一遭。
抵达东园门口,两名婢女站在园门口廊下,见到李徽忙笑道:“来了来了。快请。”
李徽认出其中一人,是谢道韫的贴身婢女小翠。拱手行礼时,小翠笑道:“公子快请吧,香案香烛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李徽心中愕然,香案香烛?这是要干什么?拜堂成亲么?难道说……
心中冒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但很快被自己否决。怎么可能会是那样?
跟着小翠进了东园,进入竹林小道之间,转过一个弯往北,便是谢道韫的住处了。远远望去,一群人站在外边的雪地里,叽叽喳喳的谈笑议论着。似乎是在赏雪。
李徽刚走出竹林小道,便有人看见了李徽。
“来了来了,李徽到了。”人群里有人说道。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李徽这边来。
谢玄哈哈大笑着快步迎接过来,大声道:“可来了,差点误了时辰。”
李徽问道:“怎么了?误了什么时辰?”
谢玄道:“吉时啊。你我结拜啊。你忘了?我说了要热闹热闹补上的。”
李徽愣了愣,顿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次太极殿前桓温面前脱困后谢玄说的话。那次是假做结义兄弟,但谢玄说要真和自己结拜,且要热热闹闹的摆酒席。看来是真的了。
“怎么?你不愿?”谢玄见李徽发愣,于是笑问道。
李徽笑道:“怎会不愿?求之不得。只是,仓促了啊,我高攀了啊。”
谢玄哈哈笑道:“少来说这些话。快走快走,他们都等着呢。四叔六叔都在。”
两人快步上前,来到众人面前。果然谢安谢石都在,还有谢瑶谢琰等人。谢道韫和张彤云自然也在这里。众人见李徽到来,纷纷笑道:“正主儿来了,正主儿来了。”
第三一六章 赐字
李徽上前一一向谢安谢石等众人行礼。
谢安呵呵笑道:“李徽,可知今日有什么大喜事么?”
李徽笑道:“听谢兄说了。李徽羞愧不已,怎敢同谢兄攀交结义?当真是诚惶诚恐之极啊。”
谢安哈哈笑道:“结义而已,你以为成亲么?需得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结义无论门户,不管贵贱出身,意气相投,志趣相合便可。”
披着一身黑裘披风,肤白如雪的谢道韫在旁笑道:“我听着怎么还像是成亲呢?”
众**笑起来。
谢石道:“吉时已到,赶紧结拜了好入席吃酒,好久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了。今日当畅饮。”
谢安笑道:“六弟怕是憋坏了,来观礼还在其次,主要是要喝酒。”
哄笑声中,众人进入东园大厅之中。果然,香案已经摆好,香烛已经点燃,酒水也已经倒好。当下谢玄拉着李徽两人持香叩拜,序了年纪,论了长幼,念了誓词,在众人的见证之下结拜为结义兄弟。
礼成之后,谢玄哈哈大笑,挽着李徽的手道:“没想到啊,我和贤弟当年在桓序军中相识,只是惊鸿一面,却有了几日的机缘,结为兄弟,当真是不可预料。”
谢道韫微笑道:“其实早有征兆不是么?”
谢安道:“怎么讲?”
谢道韫道:“四叔忘了?当日他们见面的时候,李徽不愿遵从桓序调派随军去寿春,小玄料定桓序会对李徽不利,所以故意率人跟随李徽护送,以保李徽周全。而两人就此结识之后,李徽便赠了小玄那柄宝剑,反倒在攻寿春时也救了小玄一命,助小玄破城成功。这几乎是两人各自救了对方一命,只是初次相识便能如此,岂不是机缘?也正应了金兰兄弟共生死的应有之义?”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笑道:“还真是,哪有见了面便互相救了一次的,真是机缘。”
谢安呵呵笑道:“似乎冥冥之中确实有些天意在。那就好了。当日只是事急从权,在桓温面前说了那样的话,目的是让他不得打李徽的主意。老夫还担心这有些不太妥当,弄巧成拙。现在看来,倒是机缘了。”
李徽拱手道:“也是因为谢公当日抬举,否则在下也断不敢高攀。”
谢玄皱眉道:“怎还说这样的话?再要说这种话,我可不高兴了。”
李徽忙道:“兄长勿恼,小弟错了。”
谢玄道:“还有,你怎还‘谢公谢公’的叫?既结义为兄弟,你当叫‘四叔’才是。”
“对呀,得叫四叔才是啊。”谢道韫笑了起来。
李徽有些为难,其实和谢玄结义,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掩人耳目。当然了,能和谢玄结义,也是李徽很高兴的事。自己和谢玄友情深厚,结义为兄弟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不过,要叫谢安‘四叔’,这倒是有些尴尬。对谢安固然要尊敬,但是叫‘四叔’,显得自己好像是借此阿谀逢迎一般。
谢安摆手笑道:“莫要为难李徽。人家不愿意,你们为何强人所难?”
李徽听了这话,便也不再顾虑太多了。结义兄弟本就是以兄弟论,叫一声四叔也是情理之中。
“李徽给四叔见礼。”李徽躬身行礼道。
谢安点头笑道:“好。既然叫了老夫四叔,便是老夫子侄辈了。你可要想清楚,我对谢玄他们可是严厉的很的。你既不是外人了,今后老夫的脾气你可得受着了。”
谢玄笑道:“四叔吓唬人作甚?”
谢石在旁道:“还有我呢?怎么不叫?”
哄笑声中,李徽拱手行礼叫了六叔。然后,令李徽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谢道韫笑道:“李徽,我呢?难道不要叫一声阿姐么?”
李徽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就知道谢道韫定会开口。
谢玄忙道:“阿姐,你就别跟着起哄了。咱们喝酒去吧。”
谢道韫嗔道:“这是什么话?不该叫我一声阿姐么?”
谢玄咂嘴道:“别为难人。”
谢道韫不满道:“这有什么为难的?这是情理之事。当然了,不肯叫不打紧,我也不缺这个兄弟。我谢家兄弟这么多呢。”
“李徽给阿姐见礼。”李徽不想尴尬下去,一句阿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拱手道。
谢道韫喜笑颜开,还礼道:“李家小弟,有礼。记住了啊,我和四叔一样,对小玄可是不客气的。你既叫了‘阿姐’,今后可别怪我对你呼斥。”
李徽无语,顿时有了一种进了贼窝的感觉。虽知道是说笑,但一想到谢道韫对谢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做派,倒也有些发毛。
“人家叫了姐姐,姐姐却连个贺礼都没有。”一个人小声的嘀咕道。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张彤云。谢玄抓住了把柄,笑道:“对对对,张家小姐说的极是。阿姐也叫了,连个贺礼都没有么?”
谢道韫瞪着张彤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彤云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么?”
张彤云红了脸不说话。
谢玄兀自呱噪道:“给贺礼啊,不光李徽要有,我也要有。我要你那个碧玉扇坠。”
谢道韫嗔道:“你想得美。长辈都没给,却要我给么?四叔给了么?六叔给了么?”
谢安本看着小儿女们斗嘴,在旁咧嘴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时刻了,看着他们吵闹心里也是舒坦的。然而突然间矛头便转向自己了。
“你们之间的事,怎地又闹到老夫头上了?真是岂有此理。我可没带什么贺礼。”谢安忙道。
谢道韫笑道:“这可不能怪我小气,四叔都不给贺礼,我自然不能给,那岂不是坏了规矩。让四叔六叔难堪么?”
谢玄道:“四叔,你随便给个东西。腰间那玉佩赏了李徽便是。”
谢安连忙摆手道:“胡说,这玉佩可给不得,那是你祖父之物。你糊涂么?”
谢玄道:“总得给些什么吧。”
谢安瞠目道:“你这小子,罢了,我命人去取,身上什么都没带。李徽,你喜欢什么?我让人去拿。”
李徽忙笑道:“谢兄是玩笑话呢,四叔莫要在意。我什么都不要,今日能和谢兄结义,那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还有在座诸位,叔叔兄弟姐妹的。
再奢求便没天理了。”
谢安笑道:“瞧瞧,这才叫会说话。谢玄,你这个当义兄的,怕是要跟李徽多学着些。兄不如弟,岂不尴尬?”
谢玄道:“四叔你又来了,逮到机会便贬损我一顿,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李徽是客气,你老人家却当福气,这就算蒙混过去了?”
谢安笑骂起来,拿这小子没办法。又一想,确实不能这么小气。于是又问李徽道:“李徽,老夫还是送你个礼物,免得这小子说嘴。你要什么?说便是。”
李徽想了想道:“四叔既然盛情,那么李徽斗胆请四叔给我赐个表字当做礼物。眼见这一年便要过去了。我也要满二十岁了,也该有个表字了。”
谢安笑道:“好,这倒是使得。那老夫便赐你个表字。唔,我谢家子侄表字都有规制。比如谢玄表字幼度,谢瑶表字球度,谢琰表字瑗度,谢韶表字穆度。你和谢玄是结义兄弟,老夫也以此格制为你起个表字,你介意么?”
李徽笑道:“介意什么?求之不得。”
这倒不是假话,谢安以谢家子弟的表字格式为自己起表字,那便是从内心里的结纳之意。李徽怎会介意。
谢安点头,沉吟片刻道:“便叫做‘弘度’吧,如何?”
“弘度,弘度,很好,弘大而有气度。确实是个好表字。”谢玄喜道。
谢安皱眉道:“谢玄得多读点书才是。道蕴当知弘度出处是么?”
谢道韫笑道:“四叔这‘弘度’二字是取自我大晋陆平原的《颂魏武帝文》中的两句是么?”
谢安会心而笑,对自己这个侄女儿投去嘉许的目光。
“陆平原就是陆机,他在《颂魏武帝文》中言道:咨弘度之峻邈,壮大业之允昌。乃是对魏武帝的溢美之词。弘度二字当为贴切。不过四叔,拿这两个字给李徽当表字,会不会有些过了?”谢道韫笑道。
李徽听明白了,原来这弘度二字的出处是陆机写的赞颂魏武帝的文章里的词。魏武帝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曹操啊。难怪谢道韫有此一说。
谢安笑道:“道蕴心思细密,但有时候想的太多了。又没有给李徽起个‘孟德’的表字,哪来那么多的忌讳?难不成弘度二字还不能用了不成?用了便是犯忌讳?再说,谁又能知道李徽将来没有魏武之能呢?”
李徽吓了一跳,忙道:“四叔,可不敢乱说。”
谢安哈哈大笑道:“玩笑罢了。弘度二字老夫觉得很好。弘毅智勇,谋胜仪度,这也是老夫对你的期待。你们觉得呢?”
当下众人纷纷表示这个表字起的很好,甚至有人表示羡慕。李徽躬身道谢,心中也自欢喜。
谢玄不依不饶,对谢道韫道:“阿姐,到你了。四叔赐字,算是礼物。你呢?这下没有推诿的理由了吧。”
谢道韫嗔道:“你属那个什么的么?咬着人不放么?”
谢玄嬉皮笑脸道:“急了急了,她急了。”
谢石大声道:“莫闹了,还吃不吃酒了?菜都凉了。”
谢道韫道:“就是。先入席,少不了贺礼便是。”
第三一七章 赠曲
酒席甚为热烈,很久没有痛快的畅饮了,所以众人都很尽兴。人人都喝了不少酒,李徽和谢玄更是喝的醉意熏熏。
喝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有**声道:“雪大了起来了。”
众人转头看向屋外,果然,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正在纷纷扬扬飘洒而下。众人纷纷离席来到廊下,欣赏漫天大雪落下的场面,尽皆感慨赞叹。
“这场雪下的可真是及时啊。雪一落,京城安矣。”谢安低声叹道。
站在谢安身边的李徽听得清楚,他明白谢安的意思。这场大雪落下,姑塾和京口的桓温大军将再无可能进军京城,因为人马器械都将受阻,无法行动。而如此一场大雪之后,没有个一两个月,气温不会回升,道路不会干燥,兵马器械不能通行。
所以,其实谢安心里依旧在担忧桓温的威胁的,即便桓温已经撤军,他的心里还是悬着的。可见桓温这一次的行动给谢安心理上也造成了极大的威慑和恐惧。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李徽很想知道,桓温退兵之前,谢安和王彪之王坦之在门下省约见桓温的时候说了什么,让桓温出来之后便下令撤军姑塾了。但此事显然是秘密,王谢不说,也没人知晓。
李徽猜测,那必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充斥着指责威胁和对抗。或许,双方找到了共同点,才勉强达成了共识。就目前而言,王谢大族和桓氏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怕只有一个,那便是大晋不能乱的过分,不能激起更大的乱局,否则有人会乘虚而入。
当然这一切都是李徽的猜测而已。
“瑞雪兆丰年,来年我大晋必是个丰收年了。”谢安大声笑道。
“丰年固然好,但愿百姓也能得利,天下安定可比什么都好。”谢道韫道。
“道蕴说的极是,安定比什么都好。哎,可惜我大晋怕是没有安定的时候了。”谢安叹道。
所有人都想到了之前的纷乱和恐惧以及愤怒,顿时沉默下来。
李徽忽然大声道:“如此大雪,怎可无诗?谢兄,我问你,大雪纷纷何所似?”
谢玄大笑,大声道:“空中撒盐差可拟?”
“不不不,未若柳絮因风起。”李徽一本正经的说道。
谢玄故作瞠目道:“哎呀,贤弟这句好啊,真乃咏絮之才啊。”
众人先是愕然,旋即轰然大笑起来。谢安笑骂起来,谢道韫红着脸斥道:“两个坏东西,气死我了,好你个李徽,跟着小玄什么没学,学了油嘴滑舌当小丑。”
李徽笑着道歉,笑闹一番,众人归座继续饮酒。不久后座上众**多酣醉,谢安被搀扶回去午睡小憩,谢家其余人等也纷纷告辞离去。
谢玄喝的烂醉,被婢女架着离去,李徽送到东园门口后又折返回来。因为他还没有和张彤云说过几句话,而且自己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物要送给谢道韫。
小阁之中,谢道韫已经泡了一壶清茶和张彤云坐着闲聊。李徽回来,抖落一身落雪进了小阁。张彤云起身为李徽沏了一杯清茶。
“多谢彤云小姐,怎敢劳动。”李徽忙道谢。
张彤云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客气。”
谢道韫在旁微笑看着,轻声道:“哎呀,好一个相敬如宾。看来我要去歇息了,省的在这里碍事。”
张彤云嗔道:“谢姐姐说什么呀?莫要瞎说。他现在可是叫你阿姐呢。”
李徽点头笑道:“可不是么?阿姐,礼物还没给呢。”
谢道韫嗔道:“你们两个合伙来欺负我是么?我那支紫萧风鸣不是礼物?不光是笛子,还有笛谱,还有……送了你一个教你吹笛子的人,这还不够?”
张彤云飞霞上脸,低头不说话。
李徽笑了起来,至此,他更确定谢道韫赠笛赠谱是给自己和张彤云一个独处了解的机会了。
“小弟只是说笑罢了。小弟这月余来勤学笛技,也没有辜负阿姐赠我笛子和笛谱,更没有辜负彤云小姐这位师傅。”李徽笑道。
“哦?我正要问你笛子有没有练习呢。这一个多月我没去教你,还怕你生疏了呢。需知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一旦撂下,可就生疏退步了。”张彤云娇声道。
李徽笑道:“岂敢荒废。这月余虽然彤云小姐没去我家中,我却不敢懒惰。我这便奏一曲,请谢家姐姐和彤云小姐品评,也给我些指教。这一曲是我自谱之曲。”
谢道韫和张彤云尽皆讶异,谢道韫道:“你都能自谱笛曲了?”
李徽心道:“我哪有这本事,不过我来的地方是音乐之海,我多少也听过干儿八百首歌曲和乐曲,搬运几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能告诉你们。”
“献丑,献丑,只是想努力尝试而已。定有不妥之处,还望不要取笑。”李徽起身道。
“洗耳恭听!”
“太期待了。”
谢道韫和张彤云坐直腰背,满怀期待。虽然不期待李徽自谱的笛曲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但李徽学笛子三个月便开始自谱笛曲演奏,倒还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水准。
李徽从腰间取出长条布袋,从里边抽出那管名叫‘紫萧风鸣’的长笛。横笛于唇,微微一顿,缓缓吹奏起来。
笛声刚一响起,只数个音符,谢道韫便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那笛曲悠扬舒缓悦耳之极,不久后曲意渐深,如烟似雾笼罩而来,一时间有时光转换,日月轮转,光影流逝之感。婉转之中,如泣如诉,似喜还悲,带着淡淡的忧愁,淡
淡的喜悦,淡淡的追忆。
曲调如水流婉转轻柔,到中段曲意愈发深切。一时间,愁与悔,爱与恨,遗憾和追忆,欢愉和痛苦交织其中。仿佛一名饱经风霜,历经干劫悲欢之人在追忆自己的一生,回忆那些美好和悲伤的瞬间。
当笛声隐去之时,如万叶落尽,孤鸿在天,天涯尽头,远山如墨。孤影立于大地,说不尽的豁达和孤寂。
李徽缓缓放下笛子,转头看去,只见张彤云正痴痴的看着自己。而另一侧谢道韫转头看着窗外大雪,眼角泪痕宛然,正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张彤云轻声问道。
李徽微笑道:“此曲名叫《回梦游仙》。可还使得?”
“何止是使得?此曲令人愁肠百结,黯然神伤。我不知不觉竟落泪了。李徽,我实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你做出的新曲。你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贬损你,我的意思是说,此曲意境之深邃,令人叹止。很难相信你只学了三个月的笛子,之前对音律也不知,怎会做出这样的曲子?而且,你才不到弱冠之年,怎会有如此深刻的领悟?”
谢道韫并不掩饰自己感动流泪的事实,抢在张彤云回答之前说道。
李徽笑道:“我觉得感受同年纪无关。也不必是自己的经历才成。听到的故事,身边或者其他人的经历,都能生出感受,也能产生共鸣。我写此曲,并非写我自己。”
谢道韫点头道:“说的是,我便感同身受了。真是绝妙啊。真是没想到,你进步如此神速,怕是玄之也不如了。虽然技法上还有些生涩,滑音颤音连音的转折还待加强练习,但意境到了,技法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恭喜你了。”
李徽看向张彤云道:“都是师傅教得好。”
张彤云红了脸道:“是你自己悟性高,我都写不出这样的曲子。”
谢道韫道:“曲谱你记下来了么?”
李徽忙道:“此曲正是要请你帮我记下曲谱,我还没学会这些。而且,此曲本来就是写下来赠给你,为了阿姐而写的。”
谢道韫讶异道:“此曲为我而写?”
李徽道:“是啊。是为了感谢你赠笛赠谱,还给我找了个师傅。我奏此曲技艺情感都生疏,若经你润色修正,再奏出来之后,必是另一番境界。所以,此曲赠给阿姐,权当谢意。”
谢道韫点头微笑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这首曲子若是四叔听到,定然是赞叹不绝。他最喜音律,沉迷其中,比之围棋还要痴迷。不说了,趁着我还能记得你所奏的曲调,我要去录下笛谱了。彤云,你陪着李徽喝茶吧。你不是还有事要告诉李徽么?正好告诉他。我去了。”
谢道韫起身来向李徽行礼,随即快步离去。
第三一八章 波折
小阁中只剩下李徽和张彤云的时候,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张彤云低着头,无意识的拨弄着茶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一个多月没见,彤云小姐过的还好么?”李徽低声问道。
“很好,就是有些闷。我想去找阿珠玩,可是又不能去。京城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我也很担心你。”张彤云轻声道。
李徽笑道:“是啊,不过一切都过去了。之后你可以常去……见阿珠了。她也很想你。”
张彤云抬起头来,美目看着李徽,神情有些无奈。
“可是,我要回家了。”张彤云低声道。
李徽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回家?”
张彤云道:“快过年了,阿兄写信来,要我回吴兴去了。我在京城待的太久了。”
李徽这才反应过来,张彤云的家可是在吴兴的,自己只是习惯于她在京城,倒是忘了这茬了。一时之间,李徽心中甚为失落,眉头也皱了起来。
张彤云也沉默了,两人静静的坐着,看着外边大雪无声飘落,心情都复杂而低落。
“你何时动手?”李徽轻声道。
张彤云快速的看了李徽一眼,低声道:“明日,雪停了便走。”
李徽点头道:“好,明日我来送你。”
张彤云摇头道:“不必了,不用你送。谢家会命人一路护送我到吴兴。”
李徽点点头,又问:“那么,我们何时才会相见?你走了,谁教我吹笛子?”
张彤云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明年春天,或许夏天。总之,我也不知道。阿兄若是不让我来,我也没法子。你的笛子已经吹得很好了,我其实并不精通这些,你也用不着我教了。”
李徽笑道:“若我就是要你教呢?你教不教?”
张彤云脸上一红,轻轻叹了口气。
李徽想了想,轻声道:“彤云小姐,过了年,我去拜访你阿兄如何?”
张彤云楞了楞道:“你……你去拜访我阿兄?为什么?”
李徽微笑道:“我去求他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事。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么?你心里应该明白的。我想求他答应我一件大事,我想要请他把你……”
张彤云惊慌打断道:“别说,别说。你别说出来。”
李徽讶异的看着张彤云,不解道:“彤云,难道……是我一厢情愿?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张彤云低头一言不发,半晌不说话。
李徽愣了片刻,苦笑着心想:闹了半天,原来张彤云不喜欢自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李徽啊李徽,你真是想多了,还以为这段时间以来和张彤云之间已经有了不言自明的情愫,以为她喜欢自己。没想到其实是会错了意了。一时间,心里郁塞难当,心情大坏。
心里一时自怨自艾,想着自己寒门小族,居然还想着娶张彤云。吴兴张氏虽非豪族,但也非普通人家。不说和顾家的关系,光是张玄这样的大晋知名名士,他的妹妹才貌俱佳,那也是肯定要嫁入豪门的。自己这可真是想屁吃了。
一时又心中傲气翻涌,心想: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们看不起我,我还不稀罕呢。既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也不必死气白咧的纠缠了。
但一时又觉得此事甚为怪异。明明自己在张彤云的言行举止和日常相处之中感受到了她的情意,两人其实就差戳破这层窗户纸了。为何她却表现的如此犹豫和疏远?这完全说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了许久,李徽理不出头绪来。但眼前张彤云其实已经拒绝了自己了,倒也不必纠缠。虽然心中颇为遗憾和困惑,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死缠烂打没脸没皮的事李徽是不做的。
李徽站起身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张彤云抬起头来,像个受惊的小兔子看着李徽。
“你……你要走了么?”
李徽微笑拱手道:“是啊,彤云小姐,我该回去了。明日既然不能送你,那便就此别过了。祝你一路顺风,雪后路滑,又很遥远,徐徐而归,不必着急。不过有谢府卫士护送,健马拉车,当可放心。”
张彤云眼神中有些慌张,动了动嘴唇似乎要挽留,但终究什么挽留的话都没说出来。
只低着头向李徽行礼,轻声说了句:“多谢!”
李徽点头,将披风披上,再看了张彤云一眼,转身出门离开。
张彤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李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间的大雪之中,回过身来扑倒在桌案上哭泣起来。
……
雪后的清晨,空气寒冷无比。天空中阴云密布,一如张彤云的心情。
清早起床之后,张彤云便去向谢道韫辞行。谢道韫看着她的眼睛红肿,笑问道:“你昨晚做贼去了么?怎地眼睛红肿,眼眶也发黑?”
张彤云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只是睡不着。”
谢道韫淡淡的看了张彤云一眼,眼神似乎看透了一切。
巳时时分,所有行李都装车完毕,谢道韫送张彤云来到府门之前,三辆大车已经在府门前整装待发。此次五名谢府护卫跟随护卫,还有一名婢女随行侍奉。路上吃的用的穿的都准备的妥妥当当的。谢道韫还送了许多礼物,都在其中一辆大车上。
张彤云本来强忍着,但临上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扑在谢道韫怀里哭了起来。
“道蕴姐姐,我……我……真的不想走。”
谢道韫轻抚张彤云的后背,柔声道:“这又哭什么?过了年,春暖之时你再来便是了,我命人去接你来便是了。又不是生死离别。”
张彤云抽噎不住,呜咽道:“就怕我来不了了。”
谢道韫笑道:“傻话,不是说,那个顾昌已经成亲了么?难道还会纠缠你不成?你阿兄难道还会让你禁足不成?”
张彤云抹着泪道:“不是因为这个,是……是因为别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我心里特别的难过。”
谢道韫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张彤云叹了口气,擦了眼泪,摇头道:“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等过一阵子,我写信给谢姐姐跟你说便是。我走了,谢姐姐。”
谢道韫微笑道:“也好。彤云妹子,放宽心些,不管你遇到什么事
,都要勇敢,不要钻牛角尖知道么?你这样的时候,是多么好的时候啊,我都羡慕呢,你还哭哭啼啼的。”
张彤云道:“彤云怎有谢姐姐豁达?我只是个蠢的很的人罢了。我也许做了个最为愚蠢的决定。”
谢道韫掩口笑道:“怎么又骂自己了?彤云,你要记住,有些事看起来似乎比天大,其实根本没什么的。行事要遵循自己的内心,明白么?做遵循内心的人,你将来才不会后悔。万不要作茧自缚,后悔终生。”
张彤云怔怔的看了谢道韫片刻,似乎若有所思。谢道韫笑道:“时辰不早了,上车吧。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张彤云点点头,戴了面纱,向谢道韫行礼告辞,转身上了车。婢女跟着上车,关了车门。
三辆大车缓缓开动,轮子碾过厚厚的积雪,沿着乌衣巷缓缓离去。
谢道韫站在门口看着车辆远去,微笑自语道:“彤云,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若真的想不开,错过了的话,那便是命数了。”
……
张彤云一行沿着积雪官道缓缓而行。官道上的积雪有半尺厚,即便拉车的是马匹,速度也快不起来。
张彤云在车里一直郁郁不乐,车厢摇摇晃晃,张彤云盖着薄毯眯着眼,昨夜彻夜未眠,实在太疲惫了,终于窝在车座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忙问身边的婢女到了何处,婢女回答说,进了牛首山了,也不知是哪里。但是已经是午后未时了。
张彤云没想到自己迷糊一觉居然睡了两个多时辰,掀开车帘往外看,果然车马正行走在山道之间。两侧白雪皑皑的山坡和树林,一片片的都被积雪覆盖着。斑驳黑白,甚为萧瑟。
张彤云本来迷糊了一会,心情好受了些。但一看这地貌,知道离开京城已经二三十里了。距离京城越远,便意味着距离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越远了。一想到昨日他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张彤云又泪水汪汪起来。
婢女也不知道张彤云怎么又开始难受了,忙问张彤云要不要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好转移她的情绪,让她好受一些。张彤云并没有胃口,但想到不吃东西也不是办法,于是便拿了几块点心一边难过一边吃。
三块点心吃完,张彤云正用布巾擦手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身子僵住了。
车马碌碌和积雪的咯吱声中,张彤云听到了隐约的笛子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一开始张彤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着耳朵细听,嘈杂的车马声和山风呼啸声中,确实有断续的笛声传来。又得了婢女的证实之后,张彤云才确定确实有人在吹笛子。
笛声断续微弱,并不清晰。张彤云发话让护卫们的车马停下来,让嘈杂声消失。虽然有山风呼啸,但是此刻笛声更加的清晰,且方位也更加的明确,就在前方不远处。
于是张彤云命车马前行,伸着头注视车窗外,在翻过一道小坡之后,张彤云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正是上次做戏遇到强人破相的那片山坡。虽然季节不同,但是林子边缘地带的情形张彤云却看得出来。
而笛声正清晰的从东侧的那片松树林里传出来。
第三一九章 心结
张彤云侧耳细听,然后她很快听出了那笛声的旋律。当听出旋律的那一刻,张彤云的心跳加剧,整颗心几乎要炸裂开来。那笛声正是昨日听到的《回梦游仙》之曲。而这首曲子,除了一个人之外,没人会吹奏。那也就是说,一定是他在这里等着自己。
张彤云忙命车马停下,披上裘衣便下了车,踩着积雪往林子边缘行去。
几名谢家护卫见状忙阻止道:“张家小姐,此处不宜停留,林子里不知何人吹笛,更不可进入。当速速上车,去往前方小镇投宿才是。”
张彤云停步道:“你们都在林子外边等着,这吹笛子的是我的朋友,他是来送我的,我去见见他。不必担心。”
“可是,张家小姐,万一出了差错,我们可担当不起。小姐还是赶紧上车吧。”护卫们忙道。
张彤云皱眉道:“放心便是,我去去就来。谁也不许跟来,我说了,林子里的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说几句话便走。你们要是不听我的,那便不要你们护送了。”
众护卫无奈,遇到这么个任性的小姐,也是没法子。不过她既然说林子里是熟人,怕是约好了在这里相送的,应该没什么干系。几人商量了一下,只得答应。
张彤云蹒跚来到林子边缘,林子里光线黯淡的很,天本就是阴沉的,落雪之后的树冠密不透光,所以显得黑漆漆的甚是吓人。张彤云有那么片刻的犹豫,但听到笛声清晰在松树林中传来,还是义无反顾的提着裙角慢慢走了进去。
松树林中幽暗之极,林木茂密,倒是阻挡了落雪。除了一堆堆漏下来的雪粉之外,地上的松针松软干燥,宛如地毯。
风从头顶树冠吹过,发出呼啸之声,积雪不时落下,像是一缕缕落下的银粉,又如幽暗之中湮灭的烟花。此情此景,颇为魔幻。
张彤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幽暗,她循着婉转的笛声往树林深处走去。不久后,她看到了李徽。
李徽坐在林中一块山石上,背对着张彤云横笛而吹,黑色的披风和黑色的布帽让他几乎融入林中的幽暗之中。但随风飘扬的长笛上的彩色流苏却甚为醒目,宛如黑白画面上的一道灵动的彩色。
即便看不到李徽的脸,张彤云也知道那就是他。那个背影她已经很熟悉了。
张彤云扶着树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李徽,听着笛声婉转,心绪如潮。突然间,笛声戛然而止,李徽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大踏步朝着张彤云走来。
“我就知道,你会听到笛声的。你会进来找我的。”李徽呵呵笑道。
张彤云慌乱的道:“是么?你怎么在这里?”
李徽走到近前,看着张彤云道:“我说了要来送你的,怎可食言?”
张彤云轻声道:“这么远的路,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等着我的?在这里等了多久?”
李徽笑道:“也不远,我早上出发,骑着阿旺,到了这里才中午。等了也只有一个多时辰而已。你的车马也太慢了。”
张彤云道:“一个多时辰,你便在这冰天雪地里?岂非要冻坏了么?”
李徽微笑道:“还好,确实有些冷。不过正好练习吹笛子,倒也不无聊。况且……”
李徽走近一步,双手扶住张彤云的肩膀,看着张彤云的眼睛低声道:“况且……我的心是热的,所以并不感到寒冷。”
张彤云心慌意乱的扭着身子,不敢看李徽的眼睛。口中低低道:“放开我,被人瞧见可了不得。求你了,放开我。”
李徽抓住张彤云的肩膀不放,沉声道:“瞧见又怎样?过了年我便托人去吴兴向你阿兄提亲。你觉得谢小姐当媒人怎么样?或者我请谢兄去也成,他和你阿兄有交情,地位也高。谢家人做媒,总是够资格了吧?我要娶你为妻。”
张彤云惊愕之极,叫道:“不,不。那不成。”
李徽笑道:“怎么不成?嫌弃我李徽配不上你?”
张彤云道:“不是,不是。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李徽微笑道:“为何?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我两情相悦,为何我不能娶你?我的出身是低了些,但这应该不是理由是么?你给我个理由,让我也明白到底为什么?”
张彤云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莫要逼我。”
李徽轻声道:“你不肯说,那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对不起青宁?你知道青宁喜欢我,还曾为她鸣不平。如果你嫁给了我,将来青宁会责怪你,会以为你虚情假意。而你心里也很不安内疚,怕别人说闲话,也怕自己内心自责是不是?”
张彤云惊讶的看着李徽。这正是她内心纠结的地方,她不敢接受李徽正因为如此。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讨伐李徽,责怪他对青宁始乱终弃。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便也对李徽有所改观。但是青宁喜欢李徽是事实,自己可以不怪李徽,但怎么能嫁给他?青宁若是知道了此事,心里会怎么想?
张彤云和顾青宁是表亲姐妹,从小相得,感情甚笃。伤害顾青宁的事情她做不出来,也不能做。就是这么一个纠结之处,一直在折磨着她。数月前,当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李徽之后,张彤云便处在这种纠结的情绪之中。
一方面又很想去见李徽,跟他在一起很快活。但回过头来又自责愧疚,觉得自己挖了顾青宁的墙角。善良的张家女郎便在这种纠结和快乐之中煎熬着。成为心头一个过不去的坎儿。所以她宁愿不戳破这层窗户纸,便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顾青宁。当李徽昨日即将戳破窗户纸的时候,她赶忙阻止逃避。
没想到,这一切居然被李徽完全洞悉。
“彤云,你真是个良善之人。心里为青宁着想,顾忌着别人的感受,这让我很感动。然而,你的小心思里太纠结了,完全不必钻牛角尖知道么?”李徽轻叹道。
张彤云叫道:“难道不是么?我若同你……青宁怎么办?她会怎么想?我岂不成了坏女子了?道貌岸然的要替她出头,然后又抢了她的心上人……”
李徽苦笑道:“我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和顾青宁
之间没有任何的瓜葛?她或许真的喜欢我,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倘若能束缚住别人,那么顾昌喜欢你,你岂不是要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不成婚?你这小脑瓜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彤云皱眉道:“顾昌怎能同青宁相比?我又怎能不顾青宁的感受?”
李徽轻叹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岂能混为一谈?你不可为了迁就别人的生活,便毁了自己的生活。我们可以照顾别人的感受,但是不能太过分了。善良固然是好品格,但善良过头便成了迂腐了。”
张彤云怔怔不语。
李徽轻声道:“况且,你怎知道顾青宁会怪你?我问你,你们是好朋友,她若找到好的归宿,你会如何?”
“我自然是真心替她欢喜……”张彤云道。
李徽点头道:“那就是了,若是你找到了好的归宿,我相信顾青宁也一定会替你欢喜,因为你们是闺中密友,也都是善良的为他人着想的好姑娘。所以,顾青宁不但不会怪你,反而会为你欢喜,而非你想的会责怪你。”
张彤云张着小嘴呆呆道:“理是这个理,可是……”
李徽皱眉道:“听着,我只问你,你喜欢我么?”
张彤云脸上飞红,轻轻点头。
李徽道:“那便是了,你我两情相悦,男婚女嫁,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倘若非要钻牛角尖的话,岂不是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那是害己害人之举。”
“害己害人?”张彤云讶异道。
“难道不是么?按照你的想法,倘若你不愿嫁给我,但却又喜欢我,我李徽岂不是也不能再娶别人了?你要我一辈子孤苦一生?因为我若再娶别人,那岂不是要受良心的谴责?那你岂不是害了我?”李徽道。
张彤云叫道:“我没那么想。你娶别人……我虽然会很难过,但我不会怪你啊。也不会觉得你不该这么做啊。”
李徽道:“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一辈子不快活,没脸见人,是不是你的责任?”
张彤云小嘴微张,怔怔发愣。她已经开始明白过来了,原来自己确实是在钻牛角尖,确实没有必要想的那么多。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谢道韫对自己说的话,说有些事看起来了不得,其实根本没什么,要自己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要胡思乱想,作茧自缚。
李徽伸手捧起张彤云冻得红红的脸颊,柔声道:“彤云,人生苦短,我很庆幸能遇到你,我想和你相守一生,共度坎坷,共享欢乐。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倘若你当真对我无意,我绝不勉强。倘若你对我有意,便勇敢面对。或许你的担心有些道理,但又有什么能够比你我一生相守更重要的事呢?”
张彤云脑子里的迷雾豁然开朗。是啊,有什么比和他一生相守更重要的事么?难道自己要为了别人而放弃眼前人么?那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自己怎么会这么想?真是太蠢了。
“我……”
张彤云张口欲言,突然间,被李徽俯头吻住红唇,顿时睁大双目,呆若木鸡。
第三二零章 离别
从惊愕恐慌到甘之如饴,用了不到十几息的时间。然后两个人便紧紧拥抱在一起,唇舌交缠,甜蜜热吻。
张彤云只觉得时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耳朵里听不到任何的声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下来。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和李徽。她笨拙的反应着,直到气喘吁吁,大脑缺氧摇摇欲坠之时,这才扭动身体,将李徽轻轻推开。
李徽也是气喘唏嘘,心跳如鼓。紧紧的搂着张彤云,闭目喘息。
张彤云面如红霞,掩口靠在李徽胸前喘息,此刻感觉舌头都有些发麻了。
“对不住,实在没忍住,侵犯了彤云。你不会怪我吧。”李徽呼着热气在张彤云耳边低声道。
张彤云锤了李徽两下,轻声道:“你个登徒子,现在说这些作甚?假惺惺。”
李徽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来到大石头旁,铺上布巾拉着张彤云坐下。
“年后我便请媒人去提亲,但愿你阿兄不会拒绝。”李徽柔声道。
“阿兄倘若拒绝呢?”张彤云道。
“谢家的面子也不给么?我请谢小姐做媒人,他会拒绝?”李徽道。
张彤云嗔道:“怎好让谢姐姐做这样的事?让她当媒人,她怕是不肯做这样的事。谢姐姐如仙子一般的人物,岂会同意?”
李徽大笑起来。
张彤云嗔道:“我说的不对么?为何取笑我?”
李徽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竭力撮合你我呢。谢道蕴固然清雅淡泊,但也喜欢凑热闹给人撮合做媒呢。她赠笛给我,让我跟你学笛子,这不就是故意让你我相处?还有,你之前纠结的心思也是她告诉我的。所以我才明白,你之所以对我推拒,便是因为青宁。昨晚她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我才恍然的。”
张彤云睁大眼睛道:“啊,原来是她告诉你的。”
李徽点头道:“是啊,她信上告知我此事,让我开脱你的纠结心思。否则我怎知你为此事纠结?”
张彤云楞了片刻,轻声道:“谢姐姐真是用心了。原来她这么关心我,竟是她告诉了你这件事。还是她最懂我。”
李徽握着张彤云的小手道:“你是怪我没能懂你的心思么?我昨日只感到困惑,但确实没有想明白你为何如此。但即便如此,今日我还是要来送你的。除非,我听到你亲口拒绝我。”
张彤云将头靠在李徽肩头,轻声道:“都是彤云不好,我就是爱瞎想,把自己都想糊涂了。”
李徽伸手搂住她,两人拥抱在一起。
“李郎,你回去后,替我好好谢谢道蕴姐姐。我很感激她。”张彤云在李徽耳边道。
李徽点头道:“我会的。不过这位谢家大姐似乎不在乎这些俗礼。她成天悠游自在,倒像个出家人一般。”
张彤云忙道:“莫要这么说她,其实道蕴姐姐挺可怜的。”
李徽笑道:“她可怜什么?你倒可怜起她来了。”
张彤云嗔道:“她当然可怜了。被一纸婚约约束了十年,对方还不肯罢休。十年青春蹉跎,难道不可怜么?”
李徽早就对谢道韫没有嫁人这件事感到奇怪,只是不好打听此事。听张彤云这么一说,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以前,张彤云是绝对不肯说的。但现在心中芥蒂消除,爱郎在侧,轻怜密爱之后心情好的出奇。想着李徽不是外人,便也不顾及其他了。
“我告诉你,你可莫要乱说出去啊。”张彤云道。
李徽点头如捣蒜,心中却想:傻丫头,以后得告诉你,要想保守秘密,便别告诉任何人。哪有一边告诉别人,一边求人保密的。
当下张彤云便将谢道韫和琅琊王氏的王凝之之间的婚约纠葛告诉了李徽。李徽听后大为惊讶。
按照真实历史,谢道韫是嫁给了这个王凝之的,但是现实之中,他们只是仅仅有婚约而已。这个王凝之在历史上倒是没什么名气,根据一些碎片化的记载,似乎谢道韫并不待见他,而且王凝之也很平庸,并无出色之处。他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恐怕是因为他的父亲是王羲之,妻子是谢道韫的缘故。
现实倒是解决了李徽一个疑问。既然王凝之是个平庸之人,谢道韫一代才女,怎会嫁给这样的人?唯一的解释便是家族联姻的利益所致,是一场功利的婚姻。然则谢道韫这样的人物,怎会甘心为了家族联姻之故嫁给王凝之?难道没有反抗?谢安不是最疼爱这个侄女儿么?难道谢安会逼婚?
这是之前李徽读书时的疑问。现实解答了这个问题。那便是,谢道韫并没有嫁给他,虽有婚约,但是她宁愿用修道为借口,拖延了十年,蹉跎了最好的韶华岁月,也没有轻易的嫁给王凝之。
谢安也没有逼着自己的侄女儿嫁给王凝之。或许谢安有为了家族利益和琅琊王氏联姻的意图,但谢道韫以修道为借口的推辞,谢安不可能不清楚。更多的恐怕是因为知道这门婚事糟蹋了侄女儿,却又已经定下婚约,不能得罪琅琊王氏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配合。
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真相。
“那个王凝之真是可恶,十年了,他纳妾生子,女人成群,但就是不肯放弃婚约。眼看十年修道的日期已经到了,道蕴姐姐还是无法摆脱他。这个人真是不要脸的很。谢姐姐说,大不了再修道十年,那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但这么一来,岂不是要到四十岁了?那这一辈子岂不是全毁了?
”
李徽沉思的时候,张彤云在旁愤愤不平的道。
李徽倒是真替谢道韫难受。她的这个借口其实并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借口。琅琊王氏不可能看不出来。那王凝之十之**是故意的。
一方面和谢道韫订了婚约,那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若能娶回为妻,何等惬意风光。谢道韫却要找借口悔婚,他怎肯答应,定是死缠着不放的。
另一方面,也很可能是一种恶毒的报复心理。被嫌弃和蔑视之后对谢道韫的报复。反正他是男子,纳侧室妾室都是可以的,不影响传宗接代和生理需求。仗着婚约在手,知道谢安不会得罪琅琊王氏,便拖着此事,让谢道韫甩不脱,休想得到自由。
李徽觉得,这两方面定是兼而有之的。这王凝之不够男人,不够光棍。但凡他肯主动解除婚约,都要敬他三分。这么死皮赖脸的拖着,便令人不齿了。
李徽也为谢道韫感到叹息。即便如谢道韫这样的女子,也是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的。
“如有可能,我真想帮帮谢姐姐。她真的很可怜呢。”张彤云嘀咕道。
李徽笑道:“这件事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能干涉王谢两家的事情。那王凝之确实可恶,但毕竟有婚约在手,占着理呢。这事儿可不能乱出头。”
张彤云点头叹息。
林子外传来了护卫的喊叫声:“张家小姐,张家小姐。你没事吧?”
张彤云忙道:“我没事,跟朋友说话呢。”
“哦,哦,莫怪我们叨扰,但是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动身了。不然天黑前赶不到牛首山下小镇投宿了。”护卫叫道。
张彤云看着李徽,低声道:“我……我怕是要走了。”
李徽微笑道:“当然,否则赶不上投店了,天黑了以后雪路难行,你得动身了。当心和上次一样,遇到强人。”
张彤云本来心情低落,听到李徽说上次有强人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柔声道:“你不就是上次的那个强人么?上一次划伤我的脸,这一次……偷走我的心。”
李徽心动,搂住张彤云又是一阵亲吻。直吻得张彤云气喘吁吁面色如霞,才松开她。
张彤云整理衣衫头发,轻声道:“李郎,我真的要走了。”
李徽点头道:“好,我看着你走。路上小心。”
张彤云走了十几步,终于又折返回来,紧紧抱住李徽道:“郎君莫忘了,请人去我家中说媒提亲,我在吴兴等着你。”
李徽柔声道:“放心便是。”
张彤云这才松开李徽,一步一回头的出了林子。马车将行之时,林中笛声又起。张彤云听出了奏的是什么。这一次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第三二一章 新年
进入腊月之后,李徽忙碌了起来。衙署里年底一些事情要处置,之前一个多月的混乱导致许多事需要年底突击。
谢安近来门下省的事情几乎不管,本就做事懒散的他,将精力放在吏部的事务上。据说整肃了吏部的一些官员,弄走了几名吏部主事之人。这其实也是必经的过程。想要掌控吏部,还是得动手清理才成。谢安自然不会手软。
不过谢安不在门下省主事,跟着王坦之做事,事情自然是多如牛毛。仿佛是为了发泄之前的郁闷,王坦之化身为工作狂,搞得下属们跟着受罪。王坦之的脾气也变得很坏,但有差池或者偷懒的,他都要严厉的训斥一番。
李徽倒是没什么可被他训斥的,李徽做事向来有条理,加上王坦之知道李徽和谢家的紧密关系,倒也并不刁难。但李徽还是得陪着一天天的苦熬。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别人冻得发抖,唯有门下省衙署的人天天身上冒汗,头上冒着白汽忙活不休。
忙倒也不怕,但李徽自己的空闲变少了。在混乱结束之后,李徽一直想去覆舟山里看看周澈和葛元道长他们怎么样了,但都没能腾出空来。年底了,李徽想着不能让周澈在山里呆着,这么冷的天,住在山里的破木屋里,生活该多么艰苦。所以想着要将周澈偷偷接回家里居住。
不得已之下,李徽只得在腊月初让阿珠代替自己去了一趟北城外的覆舟山,将周澈接回家里居住。阿珠去了之后回来说,周澈不肯回城,说此刻京城混乱之后,桓温耳目遍布,他一回城便容易被盯上,给李徽带来**烦。
周澈还说,他可不想闷在李徽的宅子里成天不出门,那还不如住在荒山野岭里来的自在。所以让李徽不要操心,他知道李徽的心思,但完全不必这么做。
李徽知道周澈说的是实情。
郗超在京城,现在是个大红人。一帮官员捧着臭脚,把他个中书侍郎供的跟个宰相一般。他领着的中领军现在随着逃兵的回归和重建已经有了五六干人。郗超派了不少人作为耳目盯梢着一些他想要盯梢的人。
李徽首当其冲便是郗超要盯着的人。所以李徽现在出门都需要先排了耳目。阿珠出门都需要甩掉盯梢的尾巴。这次阿珠去见周澈,都是先从东门出去绕行的。
接周澈回到京城后,周澈是不能乱走的,只能待在家里。郗超倒也不至于派人来家里搜查,目前他还没这个胆子。但周澈但要出门,那是及其危险的。故而其实回京城也只是闷在家里,确实不如在山里住着自由。
阿珠说,周澈和葛元道长现在关系很好,两个人天天喝酒说笑,似乎很是惬意。山里虽然冷,但是家里不断的送被褥新衣去,房舍也修缮了,晚上又有柴火取暖,其实也并不难熬。
听到这些情形,李徽便也只得作罢,只让族弟**多回城几趟,多采买些酒肉用度,不能苦着他们。至于具体该如何安置周澈,也只能等明年再说了。
张彤云回吴兴后命人送来了信,告知李徽她一切都好,让李徽放心。信中缠绵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并且张彤云还说,她会趁着过年的时候和青宁见面,将两人之事告诉青宁,勇敢的面对。哪怕青宁生气恼怒,那也要勇敢的面对。
张彤云说,她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自己的幸福自己要抓住,绝不会再钻牛角尖,不会犯傻云云。
李徽接到信之后很是高兴,他担心的就是张彤云还会钻牛角尖。彤云心地善良,烂漫多情,善于共情。这种人也往往容易背负太多的负累,很容易钻牛角尖。所以,她能醒悟过来,李徽自然是开心的。
关于和张彤云的事,年前李徽还是找了一次机会去向谢道韫求助,希望谢道韫能够出面帮自己做媒。不过让李徽意外的是,谢道韫却拒绝了。
按照谢道韫的说法,这种事她不适合出面,张玄也未必会给自己面子。这种事,若想确保成功,还得请谢玄,最好是四叔出面保媒才成。
谢玄倒是好办,但要谢安出面保媒,李徽自认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不过谢道韫倒是表示可以替李徽吹吹风,请谢安出面保媒。若是谢安能出面,则这件事便十拿九稳了。
李徽也做了一些打算,倘若谢家无人肯出面为自己保媒的话,那么自己年后便亲自前往吴兴,向张玄当面提亲。总之,自己绝不放弃。李徽相信,只要自己诚意足够,张玄当不至于断然拒绝。
忙忙碌碌的过了十几天,眼看新年将至,衙署里也终于放了公假。李徽命人收拾行李,准备回石城县老家和母亲丑姑她们团聚过年。
腊月二十七,李徽带着阿珠和大春大壮等人出发回石城县,一天后抵达。顾兰芝和丑姑等人见到儿子回来,自是欢喜。
当晚,李徽向顾兰芝禀报了欲向吴兴张家求亲之事,顾兰芝听了之后甚为惊讶,儿子居然想要娶张家女郎,这似乎有些不太可能。
即便儿子现在已经在京城为官,在顾兰芝心中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以前不可能,现在和顾家关系已经**之后,还想娶张家女郎,那怕是更加的不可能了。于是顾兰芝劝儿子,最好还是想清楚,免得被拒绝了难堪。找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或者是小富之家的女郎成婚那才是实际的选择。
李徽理解母亲的顾虑,顾兰芝谨小慎微,这么多年来托庇顾氏门下,早已把自家身段放的极低,担心自己是高攀了,这也能理解。李徽也并不多解释,只告诉顾兰芝,此事他自会处置,只要顾兰芝对张家女郎没有什么意见,其余的事便不用她操心了。
顾兰芝想想便也作罢,儿子这几年辛辛苦苦的在外拼搏,许多事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儿子做的事她已经不能够理解,她知道自己只需要站在儿子身边支持他便可以了。儿子既然喜欢那张家女郎,自己怎会去阻拦?若他碰了壁,自会回头。如能成功的话,那么这倒是极好的一门婚事。
那张家女郎从小出入于顾家,顾兰芝是见了无数回的。相貌自是一等一的好,待人也有礼和善,性子也好。若能娶她进门,那真是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虽然嘴上不置可否,但是暗地里却是祷祝神明,希望此事能够成功的。
不过丑姑对此事倒是颇有些意见,得知李徽想要娶张家女郎的时候,丑姑便满脸的不高兴。她倒不是觉得张家女郎不好,而是为阿珠鸣不平。
“哼,阿珠有什么不好?相貌人品哪里差了?不就是出身低了些么?我瞧她哪里都好。你们当他是奴婢,我并不这么看。小郎娶了她才是正经。阿珠又勤奋忠实,又伶俐良善,小郎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丑姑愤愤不平的在顾兰芝面前鸣不平。
顾兰芝唯有苦笑。
阿珠固然是很好的,性格相貌人品样样不差,但身份上是不成的。丑姑因为自己也是奴婢出身,对阿珠格外的疼爱看顾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大晋,阿珠这种没有出身的来历不明的流民女子,除非是寻常百姓人家,才不计较出身。儿子现在已经为官,身份已然不同,所以娶阿珠为正室是万万不成的。
丑姑并非不明白这些,只是觉得阿珠可怜罢了。顾兰芝也觉得需要安慰安慰阿珠,叫来阿珠后,丑姑抱着阿珠一顿心肝肉儿的安慰,搞得阿珠满头雾水。待搞清楚状况之后,阿珠不禁哑然失笑。
“我从未有奢想成为公子的正妻,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便心满意足了。当初我流落居巢县,若非公子收留,我早已经冻死饿**,我这一辈子便是报恩的。公子和张小姐的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公子跟我说过的。我若是有半点嫉妒不满之心,怎对得住公子待我赤诚?”阿珠道。
顾兰芝和丑姑叹息不已,原来阿珠如此豁达大度,这更是令人心疼了。当下顾兰芝背地里叮嘱李徽,一定要对阿珠好,不能娶新忘旧,冷落阿珠。寻个日子纳了阿珠为妾,给她名分云云。
李徽也是满头雾水,回房后听阿珠一说,才明白这里边的事情,不禁也是哑然失笑。不过对阿珠,终究颇有歉疚之感。李徽认为,虽然阿珠表面上表现的豁达,心里定然是有些伤心的。李徽告诫自己,一定要注意阿珠的情绪,照顾她的感受。日常言行之间绝不能轻慢,反而要比以前对她更好些才是。
新的一年很快到来,这一年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年,即大晋咸安元年。
第三二二章 反制
过去这一年是动荡不安的一年,其动荡波及大晋的上上下下。秋天开始的混乱,让所有人都惊惶不安。
就大晋朝廷局面而言,过去的一年是一个转折点。
桓温已经露出了獠牙,在北伐失败之后,为了挽回声望的跌落,他终于不再隐瞒自己的野心。通过废立和清洗,桓温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大晋朝廷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废立之后,桓温的势力已经基本上掌控全局。京城之外,皆为桓温所掌控。以前朝廷里王谢庾氏和皇帝司马奕组成的联盟还可同桓温对抗,但现在,这个联盟土崩瓦解。现在王谢三族完全出于防守之势,靠着家族积累的实力和声望顽强守护着最后的底线,苟延残喘。
当然,桓温有他的顾虑,他也没法通过暴力手段夺位。除非王谢大族点头,除非司马氏禅位,他才能以相对温和而名正言顺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
以他的实力,固然已经具备强行夺位的实力。但是王谢不从,天下士族便不会屈服,便会烽烟四起,四处起火。那是桓温不想看到的。
外部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氐人灭鲜卑之后几乎一统北方,国土面积和大晋想当。经过一年的时间,鲜卑人的反抗基本上被全部弹压。秦国已经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这种情形下,大晋面临的压力甚至已经比之前五胡入侵,被迫南渡之时更大了。那时候,五胡相互之间还互有牵制,各自的力量也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威胁南渡后的大晋的生死存亡的地步。或者说,大晋还有能力应付他们的威胁。但是现在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此刻大晋内乱,氐人必循声而至,大晋必亡。桓温确实有野心,很想当皇帝,但是他却还没蠢到把大晋搞乱,将大**山拱手送给氐人的地步。他越发感觉到,唯一的策略便是和平过渡,名正言顺。为此他只能忍耐,不断的施加压力,让王谢大族和司马氏明白这一点。
而大晋朝廷之所以眼下能够维持现状,也正是在各方面的压力的作用之下的结果。王谢大族也正是完全看明白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和桓温周旋。
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一年是转折之年。不光是朝廷的局面,更是天下大局转折的一年。南北实力趋近,秦人灭燕实力暴涨,南北对峙的局面已经完全形成。这种对峙的结果,必然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对李徽而言,这一年虽然风风雨雨,波折不少,但是却是大发展的一年。入门下省为官,成功的和谢氏打成一片,买宅买地发了一笔小横财,更是在最后时候收获了一份爱情。这在过去这纷乱嘈杂的一年里,有的人掉了脑袋,有的人丢了皇位官职,有的人颠沛流离的一年里,当然算是大成功的一年。
越是乱局,越是有利可图。只要局面不崩盘,在混乱的局面里,反而更容易找到机会。这对本来就出身寒门,机会不多的李徽而言,倒是一个逆行而上的机会。
大年三十,李徽带着李氏全族上下人等重开祠堂,供奉李氏祖先牌位,修撰家谱,祭祀拜祖。丹阳李氏人丁虽然不多了,但是既要振兴,便要上正规。
李徽被族人推举为族长,颁布了几条族规,也算是丹阳李氏有了领头人和规矩。
当日全族欢宴,李徽给老老少少都包了大红包,将从京城带回的物品分发给他们。全族上下自然是欢腾一片。去年李徽已经置办了田亩庄园,李家族人已经有田可耕,生计已无问题。
李徽又告诉族兄李正,明年春天请个教书先生回来,要在族中开设学堂,让族中的七八名男女幼童入学认字读书。温饱之后便需要提高他们的素质,将来家族振兴,是需要族人里边出人才的。这些事都是必须要做的。
初一开始,各族拜年聚会,热闹了两日。初三日李徽去拜访石城县县令赵墨林,宴请赵墨林。初四赵墨林回请宴饮。到了初五日,李徽一行便要准备启程回京了。因为李徽接到公文,初七日朝廷大朝会,需要参加朝会,不能逗留了。
初六清晨,李徽一行启程,当晚即抵京城。
初七日清晨,咸安元年的第一次朝会召开,李徽作为门下省给事中将列席朝会。
清晨的寒风里,李徽早早的来到在太极殿前,不久后他见到了谢安王彪之等人在大群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而来。
李徽上前一一行礼。谢安难得的询问起李徽母亲的身体,询问了几句他家中的事情。王彪之在之前和李徽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保持着威严的态度,这一次居然也和李徽寒暄了几句。
李徽觉得有些纳闷,他们这样的态度颇有些让人出乎意料。在朝钟敲响,准备入殿的时候,李徽悄悄询问谢玄。
“谢兄,几位大人今天怎么了?对我这般客气起来,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谢玄一笑,低声道:“贤弟,要适应啊。他们都很看好你,那是你的机会啊。你可知今日朝会上会发生什么事么?”
李徽摇头道:“我怎知道?”
谢玄拍拍李徽的肩膀道:“现在不便说,一会你便知道了。不过为兄先恭喜你了。”
李徽满腹疑惑,但谢玄显然不肯提前透露什么,于是只得收起好奇心跟随众人进入大殿之中。
大殿上灯火通明,新皇司马昱面色憔悴的临朝,看上去这个新年他过的很疲惫。但朝会开始后,司马昱倒是挺直了腰背,没有半点懈怠样子。
朝会一开始便是一些朝廷事务的奏报,对去岁大晋朝政的一些事务的奏报,以及对今年大晋要做的事情的一些展望和建议,一些重大事务的提前安排。
比如今年将要举行的三年一度的中正评议之事,因为去年的混乱而推迟到了今年春天,各地大中正官,朝廷相关衙署的配合等等事务。
这些朝政事务冗长繁琐,倒也乏善可陈。直到这些事都奏议完毕之后,谢安
上前上奏。
“陛下,老臣上奏几桩官员的任免事项,老臣和王彪之大人,王坦之大人以及相关官员已经商议过了,都达成了一致。现在奏禀陛下,请陛下定夺。”
司马昱笑道:“哦?但请谢侍中奏来。”
谢安道:“第一桩是,丹阳尹驸马都尉羊贲病弱不能履职,老臣请求将其免职,另委他人。丹阳尹职位重要,不能长期荒废怠慢,更需要一名老成持重得力之臣担任。所以,臣等商议,认为王坦之大人可兼任之。”
李徽在人群中听得真切,他敏锐的感觉到了这次任命的不寻常。
丹阳尹这个职位极为重要,丹阳郡乃京畿之郡,所辖地域便是除了建康城之外京籍十几县,人口多大六万七干户,有三十五万之众。
因为是京籍之郡,所以其官长甚至不叫太守,而改称为尹,这既是一种特殊的牌面,当然也是因为职权的重要所致。
京畿周边,干系京城安危,皇权安全。简单来说,丹阳郡便是京城外围屏障,无论地理位置还是**位置都是干系极大的。一般而言,这个位置都是大族担当,或者皇帝信任的人才能担当。
之前丹阳郡没有起到任何的积极作用,这并非其权职不够,而是丹阳尹羊贲无能,没能履责。
丹阳尹的权责包括京籍十几县的安全,在军事政务等各方面都有极大的权力。单以领郡兵员额而论,其余小郡郡兵两三干已经是极限,但丹阳郡在京城有衙署,有单独的都督府,郡兵数量可至五干到八干人。这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大可作为京城中军的补充,协助拱卫京城安全。
然而,在之前桓温大军兵临城下时,整个丹阳郡只有两干兵郡兵协助中军防守。而且全部驻扎在京城外廓的丹阳郡城军营之中,甚至在外围都没能给予桓温的大军一点点畏惧和滋扰,更别说阻挡了。
驸马都尉羊贲娶了明帝司马绍之女南郡悼公主,凭着这层身份得到了信任,所以得以在丹阳尹的要职呆了多年。但是他显然没有尽心尽责,甚至是根本没有履职。因为整个丹阳郡郡兵兵员严重缺失,不足下限的半数,且都是无所事事躲在京城里混吃等死的士兵。这绝对是羊贲之责。
这一次以其生病为由将其免职,那还是给了他脸面,让他能够体面免职。以他之前的表现,便该革职拿办问罪才是。
李徽察觉到了王谢的意图。丹阳尹让王坦之来兼任,那摆明了便是要在京城中军之外,重振外围拱卫力量,加强京城的防卫。与此同时,也可以增强大大受损的中军力量,应付已经极为强大的桓温的势力。
这未必是要和桓温宣战,未必是要和桓温死磕,而更可能的是增加筹码,增加制衡的实力,避免桓温的下一次铤而走险。
而这种方式的巧妙之处便在于,并非明面上的增强中军实力,增强控制在王谢手中的兵马,也就可以避免引起桓温的注意力和激怒桓温。
第三二三章 举荐
李徽之所以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在年前的一次闲聊之中,私底下谈及桓温废立乱局的得失之中,谢安便提过一嘴。谢安当时说丹阳尹未能履责,丹阳郡兵员额巨大,靡费钱粮,但却只养两干余兵,有侵吞兵饷之嫌。从而导致京畿外围防御形同虚设云云。
所以,今日谢安一提,李徽便立刻想到了这一点。显然,这是王谢商议之后决定加强和控制的京畿防御体系实力的一步棋。
司马昱对此并无异议,不过郗超提出了质疑。
“如此重大的**,为何不提前上奏朝廷?此事我居然一无所知。这般重大**,起码也当廷议而决,而非诸公自行商议。陛下,臣认为当斟酌而定,不宜草率。”
郗超这番话一出口,李徽便在心里笑了。本来还担心,以郗超的精明,会洞察王谢的意图。但现在看来,他反对的点仅仅是程序问题。
他的意思其实是说,王谢的奏议没有经过正常程序递交。作为中书侍郎,他负责奏折呈递和诏书圣旨的拟定批转事务。也就是说,按照程序,所有奏议都必须经过他手,由他把关。
谢安当廷奏议这样的**,是没拿他这个中书侍郎当回事。是规避自己的权责搞的突然袭击。他恼火的其实是这个,所以才会出来反对。这完全没有体味到王谢等人的真实意图。
果然在郗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谢安和王彪之等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新年期间,郗大人不是去会稽探望你父亲去了么?便没有来得及跟郗大人商议。眼下这不也是在商议么?早知道郗大人这么早便回来了,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商议的。本以为你在会稽会和家人团聚一段时间,尽一尽孝心的。没想到你数日便回了。郗大人如此尽责勤勉,可敬可佩。”谢安缓缓道。
郗超脸上发烧,像是被人打了耳光。谢安这是在暗暗的阴阳自己。郗超确实去了趟会稽。他的父亲郗愔失去了京口和徐兖的控制权之后,被任命为会稽内史,去会稽养老去了。这一切当然是拜郗超所赐。
正因如此,郗愔已经三年没有和郗超有任何的联系,这个高平郗氏的不孝之子,一手毁了郗氏家族的逆子,郗愔已经从内心里和他断绝了关系。只不过出于某些考虑,没有公开宣布罢了。
郗超却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他在写信给郗愔的时候,解释说,他的所为是顺应天意而为,也是保全郗氏的明智之举。还说将来郗氏会重新由自己手中崛起,到时候郗愔便会明白他的苦心云云。
郗愔压根连信都没看,郗超写来的信被他统统丢进了火盆里烧成灰烬。在郗愔的心里,郗超已经早已不是高平郗氏的子孙了。
这一次郗超升任中书侍郎,帮助桓温废立皇帝,除去庾氏,自以为得意洋洋,做了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他想着新年的时候去会稽拜见郗愔和郗氏众人。一方面想要当面的解释清楚,修复关系。一方面也是带着一种炫耀的心理前去的。
结果,他压根没能进郗氏的门,郗愔下了严令,郗氏上下谁要是允许这逆子进家门半步,便打断双腿,逐出家门。郗超在会稽呆了一天时间,初二便灰溜溜的回到了京城。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传了此消息出来,搞得京城上下人尽皆知,个个幸灾乐祸。
谢安提及此事,显然在郗超看来便又是一种讥讽和嘲弄。
但郗超很好的控制了情绪。桓温给他的任务是,留在朝廷里一方面掌控皇帝,掌握朝廷里的动向。另一方面则是尽可能的同王谢理顺关系,通过种种手段取得王谢的支持。尽量以怀柔之策来分化和软化王谢诸族。
所以,郗超装作听不懂谢安的话。谢安解释之后,郗超道:“既然如此,倒也情有可原。但王坦之身兼门下省尚书省要职,再领丹阳尹,是否太过辛劳?”
谢安笑了起来道:“**度正值壮年,辛劳些也是应该的。况且此职只是暂代,将来有合适的人选,自可替换。郗大人也可物色合适的人选举荐上来嘛。王大人暂代丹阳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难不成要老夫和彪之这样的老迈之人去担任么?”
郗超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些事上发难。毕竟丹阳尹虽是重要官职,但也不是什么朝廷核心官职。王坦之暂代职务,于大局并无太大影响。在这种事上反对,其实并无意义。主要是表达了自己对绕过自己的上奏的不满,强调程序问题,提醒了王谢,便已经达到目的了。
接下来,王彪之提出了中护军高级将领的任免奏议。王彪之领中护军,他上奏说之前庾氏掌中军,现在庾氏反叛被肃,中军之中余毒尚在,中军各营之中不少领军之将是庾氏旧人,虽未有异行,但终归不妥。所以希望能提拔得力可靠的领军将领。王彪之提出以谢玄任右将军,统领京城右军。王凝之为左将军,统领中军左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彪之这个奏议便是为他琅琊王氏和谢氏谋私,提拔的都是王谢子弟。便是要进一步的掌控中护军兵马。这是一种公开的谋取家族私利的行为。
但是,他的理由是充分的,庾氏掌控中军多年,军中确实有许多庾氏的旧人。就算以王谢子弟替代,也不能算是过分之举。
郗超也没有反对此次任命。因为他更清楚,相较于丹阳尹的任
免,中护军的将领任免更是他不能反对的事。那是王谢的核心利益所在,他若反对这样的任命,便是破坏之前的协议了,有干涉染指王谢基本盘的嫌疑。
况且中护军本就掌握在王彪之手中,桓温和自己暂时也无法染指。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如意,反正中军规模不变,便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郗超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想到了而凭此作为筹码,为自己的中领军的各营人数的恢复来进行交换。中领军在京口逃散之后,如今收拢不足三成,他这个中领军将军在京城的兵马还处于绝对劣势。唯有快速的重建中领军所辖中军,才能加快掌控局面的脚步。而王谢等人之前一直以各种理由怠慢此事。此时不拿出来交换更待何时?
于是郗超顺势提出,加快恢复中领军各营兵力,朝廷需要大力支持。左民尚书陆机即将到任,钱粮的拨付的提请,朝廷应给予全力支持云云。
谢安和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也确实没有反对他的提议,因为中领军各营兵力的恢复本就没有理由反对。最多只能以钱粮不足加以拖延。在这些事上,做一次交换也未尝不可。
李徽对谢玄的升官也不觉得奇怪。现在中护军所辖的三万中军是王谢赖以凭借的主力兵马。让琅琊王氏和谢氏子弟掌控这只兵马确实很有必要。王彪之虽领中护军,但完全掌控需要领军的将领而不是他这个主官。王彪之也不可能花费全部精力去管军中之事,身为尚书令,他有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置。
不过,那个叫王凝之的被任命为左将军,倒是引起了李徽的兴趣。这王凝之便是和谢道韫有婚约的王羲之的儿子。也不知他何德何能能够领军。因为从张彤云口中所听到的对这个人的评价是,此人庸碌无能之极,所以谢道韫才不远嫁给此人。
从他对待谢道韫的死缠烂打的行为上看,显然也不是个果决之人,甚至可能是个无赖。但转念一想,王凝之是琅琊王氏子弟,有了这个身份,倒是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这份奏议通过之后,众人以为今日的朝会要结束的时候,谢安却又开口了。
“陛下,给事中李徽自入门下省任职以来,颇为勤勉,颇受好评。丹阳郡城还缺个内史,老臣认为他可以胜任。特举荐李徽任丹阳内史一职,协助王大人理丹阳郡事。恳请皇上恩准!”
谢安此言一出,不光是殿上的官员们惊愕,连李徽都惊愕了。即便之前谢玄给了一些暗示,李徽还是没想到谢安居然会举荐自己担任如此要职。丹阳内史,那是一般的职务么?那是五品太守级别的职位了,而且是在丹阳郡,京兆之地,格外的重要。
第三二四章 内史
大晋朝行政体系中,地方上的大郡是设内史一职的。比如会稽郡,吴郡等大郡皆有内史一职。内史之职可不是一般的辅官,是管理日常事务的要职。
大郡一般管辖区域大,所辖人口多,郡守或者郡尹之外,要设内史以管理日常之事,主持日常事务,以便于更好管理事务。管理日常,职责类同郡守,只是级别略低罢了。
若任丹阳内史之职,比之地方内史更为重要。谢安居然举荐自己为丹阳内史,这简直有一步登天之感。李徽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旋即认为一定会招致许多人的反对。司马昱也未必会准奏。
果然,谢安此言一出,郗超便第一个出声反对了。
“不可,断然不可。如此要职,李徽如何担当?此人不过做了半任县令而已,德才资历皆不足。调任京城已是逾矩,入京不足一年,门下省任职不过**个月,怎可担当内史之职?朝廷自有官员升迁的规矩,怎可如此随意?这让其他官员如何能看待朝廷?”
郗超此言迅速挑起了殿上许多官员的情绪和不满,王谢子弟倒也罢了,自己也争不过他们。这李徽何德何能?名不见经传之人,居然窜升如此之快,这岂非让人心意难平?
于是乎又有多位官员站出来反对,言之凿凿,以朝廷法度规矩为制高点,坚决反对这项举荐任命。
谢安等人并不反驳,待这帮人呱噪之后,谢安才缓缓开口道:“陛下,郗大人和诸位同僚的话不无道理,然而,朝廷用人,岂能墨守成规?我大晋正在用人之际,青年才俊当给予机会,勇担大任。况且,李徽自入仕以来,在居巢县任上的能力有目共睹。剿灭湖匪,安置流民,治理洪水,力保流民不过江,确保京畿安稳。在剿灭袁真叛贼之事上,也立下大功,协助桓序抓获袁真之子。有功有能力的官员不提拔,朝廷之恩何在?况且,李徽入京之后,公务勤勉,行事谨慎,颇得上下认可。门下省上下对其能力人品都很认可。当然了,资历上确实浅了一些,但是老夫举荐此人也是为了更好的配合王坦之在丹阳郡的政务。需知,李徽入门下省之后一直跟随王侍中身边做事,两人已经形成了默契。这也是为了行事更加的便利和顺畅。这一点,也是王侍中所认可的。”
王坦之点头道:“正是。李徽年纪虽轻,做事却是少年老成,一丝不苟的。有了他帮我,丹阳郡事务会更加的顺畅,因为他可以很好的协助我做事。陛下,官员提拔不能一概以资历而论,当量才唯用,为事所虑。臣对李徽是很有信心的。臣恳请陛下恩准,以便臣更好履职。”
司马昱点头道:“原本朕也觉得不太适合,但王侍中所言朕是认同的。既然李徽的能力得到重臣认可,也不必拘泥成规。郗超,你觉得呢?就像郗超你一样,从大司马参军得以领中书,领中军,不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么?要是墨守成规的话,岂非连你也埋没了?”
郗超本来还想全力反对此次任命,但此刻他忽然醒悟了。司马昱和王谢是一伙的,他们早已经串通好了这一切,司马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因为他早已事前知道了这一切。
司马昱显然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打算,他不但顺水推舟的决定了,而且拿自己举例,帮着王谢说话。既然如此,事情已成定局,根本没有任何反对的必要了。难道要自己在大殿之上公然反驳司马昱不成?
但是,这已经让郗超明白了一件事,大司马废立立威,固然威慑天下。但可惜在立新皇的事情上终究还是没能如愿。而且这件事的恶果已经显现,新皇已经完全倒向了王谢一边,这便是那件事带来的恶果。
此事定要禀报桓大司马,让他清楚目前的情形。另外,自己私下里,恐怕要给司马昱加些压力了。
“既然陛下认为合适,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臣要提醒陛下和诸位一句,让李徽担任如此重要的官职,倘若由此引发了不好的后果,发生了差错,则举荐者之人难辞其咎。”
这样的狠话其实是郗超最后的倔强,而这些话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朝会散去,出了太极殿,走在下殿的台阶上,李徽依然懵懵懂懂的,脚上像是踩着云彩一般软绵绵的犹在梦中。他到此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到了王谢一致认可,得到了这样一个重要的官职。
去年来京城的时候,李徽便抱着一种苦熬的心境。城门郎也好,给事中也好,李徽都是准备好了要苦熬两三年的。正因为如此,此刻才觉得甚为惊喜和意外。
看来自己已经完全得到了谢安的认可,搭上了谢家这条大船。一旦搭上这条大船,则乘风破浪,有许多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李徽知道,穿越以来最为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对自己而言,此刻才算是真正的踏上了坦途大道,可以纵马疾驰了。
丹阳内史,五品下的官职,年俸九百石,外加拥有随员护卫五人,配备车马的待遇。这还是其次。丹阳内史,掌京畿丹阳郡日常事务,类同郡守之职。但是和一般郡守不同的是,拥有朝议之权,可直接上奏奏议,参议朝政。
豪族大阀子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或许并不太令人奇怪,但对李徽这样的寒门小族子弟而言,这简直比登天还难。但现在这已经是事实。
“贤弟,我没说错吧?恭喜恭喜,内史大人,可要好好的宴请一场,庆贺一番才是。”
谢玄从后方台阶上快步赶上来,低声在李徽耳边轻笑道。
“谢兄,我到现在还如在梦中,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李徽叹息道。
谢玄笑道:“你也莫要太高兴了,委以重任,便是要你担当大任。后面的事,便要看你自己了。若做的不好,还是会被拿走的。不过我相信贤弟的能力,况且一切有我,我自会帮你的。”
李徽拱手道:“多谢兄长,我会努力的,
不会让朝廷失望的。”
谢玄一笑,正待说话,后方官员一阵骚动躲避,却是郗超铁青着脸带着十几名官员从后方台阶上一路快步下来。官员们纷纷避让,免得被他撞到。
谢玄也拉着李徽侧身避让,口中却笑着调侃道:“郗中书,家里着火了么?这么着急?”
郗超转头看了谢玄一眼,冷声道:“幼度的嘴巴还是这么毒。当初在桓大司马帐下便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谢玄呵呵笑道:“郗中书,我只是嘴巴毒而已,心可是好的。不像有些人,心中歹毒,面和心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郗超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幼度,我不和你做口舌之争,那是莽夫才做的事。你该修修涵养,谢公何等风度,你在他身边却连皮**也没学到。”
谢玄道:“我怎能和四叔相比较?我本就是个粗人。但我承认我没有风度。而不像有些人,表面斯文,内里却是个败类。”
郗超点头道:“很好,骂的好。斯文败类。幼度,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有一天你会因为这句话后悔的。”
谢玄大笑,朝着地面啐了口吐沫。
李徽在旁甚为惊讶,原来谢玄和郗超之间竟有如此嫌隙,到了公然啐骂的程度。也就是谢玄,如今的京城,谁敢这么对郗超?郗超当然也是如此,公然威胁谢玄,也是胆量不小。两人身后各有势力,所以都没在怕的。
郗超冷哼一声,转身欲走。目光看到李徽时,拱手道:“李内史,恭喜你了。”
李徽拱手道:“多谢郗中书。”
郗超点头道:“佩服,佩服。”
李徽道:“佩服什么?”
郗超微笑道:“还能佩服什么?佩服你好见机,好眼光。果然选了一条飞黄腾达之路。”
李徽微笑道:“良禽择木而栖,仅此而已。郗中书不也是如此么?也选了一条飞黄腾达之路。”
郗超一愣,呵呵笑道:“好厉害的一张嘴。李内史,路和路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你以为你走的是正道,其实前面未必有路,而是一条死胡同。到那时,再想回头却难了。”
李徽点头道:“是啊。可是谁能看清前方的路是畅通无阻,还是死路一条呢?只能尝试走过去试试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郗超摇头道:“你错了,万事都有征兆,智者审时度势,愚者盲人瞎马。倘若只是碰运气的话,那也太愚蠢了。”
李徽微笑道:“智者干虑必有一失,有些事可不好判断。况且我自认不是智者,胡乱自作聪明,反而会误入歧途。我信天意,信运气,我相信一切自有天意。倘若老天要我走错路,后悔莫及的话,那是我运气不好,天意使然。我认了。”
郗超沉吟片刻,点头道:“很好。告辞。”
李徽微微躬身,郗超带着一群官员下了台阶,阔步而去。
第三二五章 意会
门下省公房之中,李徽垂手侍立。谢安和王坦之坐在椅子上喝茶。
一盏热茶喝完,谢安沉声开口道:“李徽,可知道为何举荐你担任丹阳内史之职么?”
李徽忙道:“下官资历才干都不足以担当此重任,得谢公和王大人举荐,实诚惶诚恐。”
谢安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谦逊。资历确实不足,你才干倒是有些的,但是不多。说实话,老夫也有些犹豫,把你放在这样重要的官职上,不知你能不能胜任,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李徽低头不说话。
谢安继续道:“不过文度对你有信心,认为你能胜任,他任丹阳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协助他,点名要你担任,老夫也只能听他的了。”
王坦之笑道:“谢公,你又何必打击他?这一切是他应得的。若不是李徽提前预警,现在朝廷的局面怕是谢公也难回天了。如此大功,自当褒奖。就算不任丹阳内史,谢公你不也打算荐他为吏部郎么?你想让他入吏部主事,让你享清闲是不是?”
谢安一愣,呵呵笑道:“文度,你既知老夫有此意,为何还要抢人?”
王坦之笑道:“不是我抢,是谢公抢我的人才是。我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得力的,你却抢走了,那怎么成?你又要我去做丹阳尹,这不是想累死我么?那么,便必须要给我个得力的人帮我。”
谢安哈哈大笑,指着王坦之道:“文度,你呀,也学会打小算盘了。居然跟老夫算计上了。”
王坦之笑着摊手道:“没办法,只能如此。我算是明白了,跟谢公不能客么。”
谢安又笑,笑罢叹息道:“老夫是担心他担不起这个职责啊,你知道丹阳尹的职责是什么,你也知道这时候去做丹阳尹有多么重要。李徽固然有才干,跟老夫去吏部,或许更适合他。老夫怕他不能成事啊,毕竟太年轻。”
王坦之道:“那也没法子,现在这种情形,可用,可信任的人不多了。王公举荐牧之任内史,但牧之更愿意在义兴郡当太守。况且,牧之的才能……怕不能担当,谢公是知道他的。”
谢安点点头道:“是。牧之不够果决凶悍,难当此任。”
李徽听着这两人当着自己面谈论这些话,他们倒是对自己不避嫌,但确实也是对自己能否胜任有些疑问。不过从他们的话语中倒是得知了王牧之的下落,来京城后一次没见到他,原来他是去义兴郡当太守去了。
谢安的目光又落到若有所思的李徽身上,沉声道:“李徽,你也听到了,王侍中对你何等的信任,寄予厚望。你定要协助他好好的做事。”
李徽道:“谢公放心,下官必竭尽全力。”
谢安沉声道:“你知道这里边的关窍么?知道丹阳郡是何等的重要么?你知道此次王侍中领丹阳尹,是要做些什么吗?”
王坦之笑道:“谢公,他怎会明白?回头我跟他细谈便是。”
李徽拱手道:“谢公,王侍中,我想我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王坦之讶异道:“哦?你明白?那你说说看。”
李徽沉吟片刻道:“下官是这样想的,此次桓大司马……废立清肃之后,朝廷格局发生剧变,实力已经倾覆,几成不可收拾之局。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一则是诸公态度坚决,桓温不得人心。二则,便是桓温洞悉局面,忌惮外敌觊觎,知道强行为之,则大晋必亡,他也达不到目的。此内外因素,让桓温不得不暂时妥协……”
王坦之抚掌点头道:“果然是明白人。一些人疯传桓温仁善,还有说他是一片忠心,根本没有觊觎之想,是真正的忠臣的。这些人都是不明其理的。”
谢安抚须微笑,他一点也不惊讶李徽有这样的见识,因为他知道李徽定知其中关窍。
“说下去。”王坦之道。
李徽躬身道:“目前这种情形下,在我看来,唯有一个办法可破局。四个字:拖延待变。拖下去,维持下去,熬下去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所谓韬光养晦,以待时变。这听上去似乎很消极,不是个好主意,但下官认为,这是最为明智的做法。实力悬殊的情形下,只能这么做。若激烈对抗,则可能让对手不顾一切,无所顾忌。毕竟,桓大司马可是说过‘不能流芳千古,便要遗臭万年’这种话的。可见他有可能走极端。”
谢安和王坦之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惊讶之意。王谢众人私下里的分析也是认为,要全力维持目前的局面不至于崩塌,要拖延待机,等待破局的时刻。没想到李徽居然一语道破,怎不让两人惊讶。
“但在目前情形之下,想要拖延住局面,确实很难。中军已经不完全为朝廷所控制。郗超的中领军很快便会恢复实力,到时候中军分化,京城将失控。桓温若再引兵前来,京城日不可破。故而,必须要保证京畿拱卫力量的实力均衡。则拿下丹阳郡,以外制内便成了唯一的选择。下官猜测,这便是诸公控制丹阳郡的目的。”李徽沉声说道。
谢安微笑抚须点头,王坦之呵呵笑道:“很好,很好。说下去。”
李徽拱了拱手,继续道:“京城周围,江左各大镇都已经为桓温所控制,唯有京畿十一县外加京城还在朝廷手里。所以,只能在这螺蛳壳里做道场。倘若丹阳郡拥有郡兵数万,则完全可以抵消桓温侵入京城的兵马威胁。郗超即便恢复了中领军各营兵力,也不过两万余。局势紧急之时,以丹阳郡兵入城,会同中领军三万兵马,便可呈碾压之势,迅速解决京城内部的敌人,解决后顾之忧。桓温想要里应外合,利用中领军的企图便不会得逞。丹阳郡兵马入城只日不之间,桓温望尘莫及,待他率军赶到时,则京城已成铁桶之势,除非他强攻,否则休想轻易得手。”
王坦之大笑道:“谢公,他果然是明白我们要做什么的,看来人是选对了。没想到啊,郗超都没看出来,李徽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倘若郗超看出来我们的意图,必是要竭力反对的。”
谢安微笑点头,却又看着李徽沉声道:“明白了又怎样?如何实施才是难题。李徽,老夫问你,你知道这当中的困难么?丹阳郡固然可以招募郡兵,
但员额所限,最多万余兵马,你觉得能管用?况且大规模招募兵马,会不会打草惊蛇?被他们识破企图?此举会不会招致桓温立刻发难?这些你想过么?”
王坦之叹息道:“谢公,莫要说了。我正为此事发愁。你这一说,我又要几天睡不着觉了。”
李徽皱眉沉声道:“这确实很棘手。丹阳郡可领郡兵近万,招募这些人手倒是有理有据,但是此刻大规模招募郡兵,必为桓温所忌。所以,最多只能小规模的招募数千人,避免打草惊蛇。”
王坦之摊手道:“然则数千人能有什么用?只能说聊胜于无,于事无补啊。”
李徽道:“是啊。起码得有个两万郡兵才可。训练和装备是不能指望的,只能靠人数。”
“两万?能有一万郡兵,便已经谢天谢地了。”王坦之叹息道。
李徽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可以用些手段掩人耳目。”
谢安道:“如何掩人耳目?”
李徽道:“为避免打草惊蛇,招募郡兵便不能在明面上进行。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二位大人,我在居巢县的时候曾经建立了一支义民团,便是以百姓的名义组织起来的队伍。当时是为了维护居巢县治安,同湖匪和抢粮的叛军对抗。选百姓青壮,加入民团之中,联防联控,召之则聚,挥之则散。身份便是百姓而已。此所谓藏兵于民之举。”
王坦之惊讶道:“这倒是个特别的想法。”
谢安沉吟道:“想法确实很好,不过这样的民团如何能战?训练装备如何解决?如此松散,有什么用?”
李徽沉声道:“名为民团,实则由官府所控。七日一训,教给一般的阵型命令射箭**之技便可,无需多么精锐。下官说句不当之言,就算是中军兵马又当如何?还不是懒散之极,一年也训练不了几次,无非是挂个名头罢了。庾希在京口的两万大军,一日即溃,便是毫无战斗力的明证。况建民团的目的是协助中护军,危急之时协助守城,也无需太多的军事技能。”
谢安微微点头。中军的纪律性极差,战斗力堪忧这是事实。一年不过春秋两训,各营日常训练也都是走过场而已。这其实是一直以来的通病。当初苏峻之乱,叛军攻到京城,中军毫无战斗力,没有像样的抵抗便被叛军攻入京城之中。这之后整肃了一番,但好景不长又故态复萌。
这当然和中军久疏战事有关,同时也有各方面的原因。庾氏领军这些年,中军更为腐烂不堪。将领都是走庾氏门路提拔任用的,克扣粮饷,贪墨装备款项,吃空饷都是常态。也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上下一起捞钱,对训练战斗军纪都毫不用心。可以说,眼下的朝廷中军比以前的更烂更差。这种情况下,还如何嫌弃民团的战斗力?
“组织百姓青壮,要他们七天一训,这恐怕并非易事啊。既非正式募兵,又无粮饷发放,谁肯参加?岂非是一盘散沙?”谢安道。
【作者题外话】:残夜四更句,故人千里情。与君同怅望,天上自分明。
诸君中秋快乐!
第三二六章 报喜
李徽道:“当然要给予钱粮补助,否则如何组织起来?百姓们都是很实际的,耽搁他们劳作的时间去参与民团训练,自当给予补助。但无需和郡兵兵饷一样,给一半或者三成,便已经足以让他们乐于参加了。只是这么一来,这兵饷钱粮的来源便成问题了,无法以正式募兵的名头让朝廷拨付,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谢安想了想道:“钱粮之事可以回头再议。”
李徽点头,他知道,王谢大族实力雄厚,其实这些钱粮他们是出得起的。实在不成,他们可能要自己掏腰包了。但那其实并非长久之计,毕竟养这么一支庞大的民团,靠大族自出不太现实。但这件事倒不是自己所需要考虑的了。
“建民团也要有个名目,否则好端端的要这么做,岂非引人生疑?”王坦之道。
李徽笑道:“这简单的很。逼他们,不如让他们自觉参加,那样效果最好。”
“如何让他们自觉参加?”王坦之笑问。
李徽挠头道:“可为,但恐怕不可说。说出来有些不妥。”
王坦之皱眉道:“有什么不可说的?我命你说出来。”
李徽只得点头,轻声道:“比如说,可以弄些动静出来,就说京畿周边有流匪出没,劫掠乡里。地方上为了自保,各村组建民团协助官府防备匪患便是。最好是真的出些案子,比如各县都发生那么一两桩劫案,差点要了人命,让百姓们紧张起来,自然便不会有什么突兀的了。”
谢安瞠目看着李徽,神情复杂。
王坦之先是惊愕,旋即大笑道:“这……这可真是个馊主意。不过,我觉得可以。非常时期,无不可为。”
谢安叹息一声,端起茶盅喝茶,一言不发。
王坦之站起身来,走到李徽身边,伸手拍着李徽的肩膀道:“看来我是选对人了。你说的这些完全可行。回头我们再商议商议细节,你也好好思量思量,如何行事最为稳妥。我本来担心你不明白一些事,还想和你详谈一番,但现在看来并无必要了。李徽,这丹阳内史非你莫属,你要好好的办好这件大事,因为这干系大局。如你所言,只要能拖延过去,破局成功,你便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我王坦之第一个为你上奏请功。”
李徽躬身道:“下官自当竭尽全力。”
王坦之笑着点头,回身看向谢安道:“谢公,你有什么话要跟李徽说么?”
谢安摆摆手道:“老夫无话可说,李徽,你去吧。老夫和王侍中有事商议,你不必在此了。”
李徽沉声应诺,躬步退出。
……
晌午时分,李徽回到家中。
平日热闹的前宅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只有几名仆役在洒扫喂马。蒋胜一般人不知跑哪里去了。
李徽今日心情很好,哼着曲儿进了东院后宅,只见后宅廊下阳光里晒着一排衣服被褥,黑白花绿,甚是好看。
天气虽然极为寒冷,但今日阳光明媚,廊下笼子里挂着的画眉叽叽喳喳的叫着,声音清脆好听。院子一角的腊梅花飘来淡淡的香味,李徽的心情很是舒畅,于是缓步进了屋子。
堂屋里也没有人,阿珠也不在屋子里。正纳闷间,忽听得西厢房里哗啦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倾覆了下来,传来阿珠啊的一声惊呼声。
李徽忙来到西厢房门口探头去瞧,只见阿珠正蹲在地上捡东西,一只箱笼倾覆在地上,里边衣物书籍散落一地。
看那样子,阿珠似乎没有发现自己。于是李徽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一把将阿珠拦腰抱起,阿珠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起来。
“哈哈哈,吓到你了吧。”李徽大笑道。
阿珠在李徽怀中扭动,娇嗔道:“人吓人,吓**。公子要吓死我么?”
李徽看她小脸通红,看来确实吓到了,于是放下她来,笑道:“自己家里,怕什么?”
阿珠拢着发丝嗔道:“那也受不住这么惊吓。哎呦呦。”
李徽看着地上倾覆的箱笼和乱七八糟的衣物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珠道:“我见今日晴朗,便想将巷子里的衣服被褥拿出来晒一晒。年前阴雨又下雪,湿气重,昨晚你不是抱怨被子冷冰冰的么?那是不松软和沾了湿气之故。今日晒了,晚上你再睡便舒坦了。”
李徽伸手将阿珠贴胸搂着,看着她的小脸道:“你可真是贴心,心里总想着我。有你在我身边,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阿珠羞涩道:“阿珠伺候公子不是应该的么?怎地说这些话?公子放开手,我把东西收拾起来。”
李徽松开她,一边帮着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受人恩惠可不能心安理得。你照顾我,我难道觉得理所应当么?”
阿珠轻声道:“公子只需心安理得便是,阿珠心甘情愿的。”
李徽叹了口气,换了话题道:“这些晒洗之事大可让婢女们曲做,你一个人忙活,岂不受累?要学会使唤她们,明白么?”
阿珠笑道:“这点事累什么?我亲手做才安心。想想以前,那才叫累呢。再说,我也闲不住。闲坐着身上不舒坦。”
李徽苦笑道:“真是劳碌命。”
阿珠笑道:“我的命已经很好了。”
李徽收拾好东西,想起家中今日没人,后宅的婢女桃儿她们也不见,于是问道:“对了,人都去哪儿了?怎地前院后院都不见人?只有老陈他们两个看家?后宅也没人,今日都去哪里了?放了羊么?这一回京城,都散了么?”
阿珠憋着笑道:“公子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李徽还以为她已经知道自己升官的消息呢,诧异道:“家里都得到消息了?”
阿珠道:“得到什么消息?”
李徽才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于是笑问道:“等会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今天什么日子?”
阿珠伸手往头上一指道:“没看见我头上戴着东西么?”
李徽其实早就看到阿珠的发髻上别着一朵金花。
平日阿珠不施粉黛,头上也只插了一根自己送她的钗子,并不打扮自己。李徽给阿珠买的首饰没有十件也有八件
了,但她却依旧保持朴素的模样。当然了,对阿珠而言,无需粉黛首饰,她也一样貌美。十七岁的少女的容颜和秀发便是最美的。
戴着这么招摇的一朵金花在头上,倒是第一次见。
“你买的新首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夸张的首饰,这么大的一朵金花。”李徽笑道。
阿珠格格笑了起来,伸手将头上金花摘下递到李徽手里道:“哪里是金子做的?公子倒是瞧清楚。”
李徽入手才知那轻飘飘的一片根本就不是金子做的金花,仔细看了看,那其实是金箔纸剪裁出来的一朵花的样子。看上去流光溢彩,甚是华丽,其实只是一张金箔纸。
“戴这纸做的作甚?咱们买不起真的么?下午咱们去街市买个真的。丢我的人么?”李徽道。
阿珠笑道:“公子是故意的么?这是‘彩胜’啊。今日大年初七,女娲娘娘造人最后一天造出了人,所以正月初七‘人胜’之日。今天可以头戴彩胜庆贺啊。”
李徽满头雾水,这种风俗他还闻所未闻。吴郡似乎也没有这个风俗,看来还是各处各异。
“我老家每年都有这样的节日。人胜之日,戴着彩胜去街上游玩,吃七宝羹,吃春饼。没想到京城也过这个节。蒋大哥他们说想去街上热闹热闹,我便让他们去了。小桃她们也想去,便一起去了。”阿珠道。
李徽恍然,怪不得回来的路上看街上热闹的很,自己当时还以为只是天气好,百姓们想出来走走,现在看起来跟这初七‘人胜’之日有关。
“怪不得。我还以为这帮家伙都放了羊了呢。”李徽笑道。
阿珠笑了起来,见李徽还穿着官服,忙道:“公子累坏了吧,天没亮便起来去做事了,真是辛苦。你且去更衣,我给公子沏茶去。一会我也做些春饼让公子尝尝。”
李徽笑道:“不忙,来,坐下。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阿珠道:“什么好消息?”
李徽拉着阿珠坐下,将自己升官的事情告诉了阿珠。
阿珠听了瞪大眼睛欢喜叫道:“哎呀,难怪屋后梧桐树上喜鹊叫了一上午,原来真有喜事。这可太好了。什么内史?那岂不是好大的官职么?”
李徽微笑点头道:“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官职了。五品官,年俸一干石,配备扈从骡车。”
阿珠站起身来向李徽盈盈行礼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又升官了。公子老是在升官,这么下去将来还不要当宰相么?”
李徽大笑道:“有那么一天么?你可真是敢说。”
阿珠捂嘴笑道:“怎么没有那一天?阿珠感觉这两年来公子一直在升官。当初在居巢县的时候,公子只是县丞,到了京城,这一年多的时间,这都升官三次了。”
李徽想了想,阿珠说的倒也是事实。两年多前自己去居巢县的时候,只是个县丞。然后转眼便是县令,几个月的时间而已。然后便到了京城入门下省,一年多时间过去,自己已经是丹阳内史了。若不谈其中的坎坷艰辛和危险境遇,倒确实在一直升官。
第三二七章 上任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这几年来一直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官运亨通。这里边一定有原因。凭什么我这么顺风顺水?阿珠,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李徽笑道。
阿珠瞪着大眼睛道:“什么原因?自然是公子能力超群,上天眷顾。”
李徽摇头道:“不对。能力比我强的人多如牛毛,我算什么?这可不是谦逊。上天眷顾也非理由,老天爷若眷顾于我,为何不一开始便让我生在大族之家?显然跟老天爷无关。”
阿珠笑道:“那我便不知道了。”
李徽挤挤眼道:“我知道,我突然知道了原因。”
阿珠忙道:“什么原因?”
李徽微笑道:“自然是因为你。”
阿珠一愣,旋即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徽道:“你难道没发现么?自从你来到我身边之后,我便诸事顺遂,官运亨通。我是沾了你的光,借了你的力。瞧瞧,你天庭饱满,地格方圆,天庭饱满,眉眼端庄,满脸都是运气和福气。这是旺夫之相啊。你来到我身边之后,我便一路坦途,这不是你带来的福运是什么?而且,你随口给家里那匹马儿起个名字都叫‘阿旺’,无意之言,泄露天机。正是因为你有旺夫之相,我才能蒸蒸日上。”
李徽说的一本正经,振振有词。阿珠却连连摆手,面色羞红。她知道公子是故意这么说的,逗自己开心。虽然明知是假,口中也连说不可能,但是心里却开心无比。
李徽当然是说笑,逗阿珠开心。因为张彤云的事情,李徽心里一直有歉疚之感。虽然阿珠没有任何的不满,但是李徽自己心里有些愧疚。所以,要让阿珠明白她对自己的重要性,便该对她更好一些。
“珠儿,你可不能离开我。不然我便要倒大霉了。你对我太重要了。我将来能不能当丞相,便看你了。答应我,一辈子不离开我好么?”李徽轻声道。
阿珠看着李徽,轻声道:“公子,阿珠其实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这段时间对阿珠格外的好,其实是怕我因为彤云小姐的事情,心里不快是么?公子大可不必如此,阿珠岂是那样的人?公子若是刻意如此的话,阿珠心里反而很难安稳。彤云小姐很好,大家闺秀,人又美,心又善,公子能娶她回来当夫人,阿珠心里不知多高兴呢。阿珠命薄,若非公子相救,早就命丧黄泉了。阿珠这一辈子只要能在公子身边报恩就好,绝无非分之想。公子,你要信阿珠的话,阿珠句句发自真心,绝无虚假。若有违心之言,教我天诛……”
李徽心中感动愧疚,伸手捂住阿珠的口,低声叹道:“好好的又发什么誓?阿珠,你真是……太好了。哎!”
……
正月初九一早,李徽跟随王坦之正式前往丹阳郡城上任新职。
丹阳郡城并非一座真正的城池,因为地理的特殊性,丹阳郡城只是建康城外廓西南,东长干左近的一座堡垒城。和其他的堡垒城一样,属于环绕台城的卫星城之一。
虽是卫星城池,但因为是丹阳郡治所所在之地,和其他如西洲城石头城这些军垒城池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城池面积略大,高墙筑造的城池方圆四里之巨,相当于一个小县城的规模。
内有衙署军营街市,京城最大南市便在丹阳郡城之中。
辰时时分,丹阳郡城北城门大开,数十名大小官员和丹阳郡兵领军将领等候在此。在王坦之和李徽抵达之后,众官员隆重行礼,迎接丹阳郡的新郡尹。
在众人的簇拥下,王坦之和李徽等人进入郡城之中,直抵城中心的郡衙衙署。王坦之昂然入内,所有官员都进入大堂之后,王坦之坐在案后开始训话。
“诸位,你们想必已经接到了吏部公文,得知了丹阳郡官员任免的消息。是的,即日起,我便受朝廷委托,兼任丹阳尹一职。也许有人不认识我,本人王坦之,希望你们记住我的相貌,莫要认错了人,昏头昏脑不知道你们的上官是谁。但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认得本人,知道本人的。是也不是?”
“是是是,王侍中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江东独步**度,谁不知道大人,岂非是聋子瞎子。”
“王大人之名如雷贯耳,下官等岂能不知?”
众官员纷纷躬身说道。
王坦之微微点头,伸手一压,众官员连忙闭嘴。
“既然绝大多数同僚都认识本人,那么也定知道本人的脾气和行事的作风。我王坦之向来行事直来直去,见不得奸懒懈怠之徒,见不得尸位素餐之徒。我不管之前羊贲大人如何管理衙署的,也不管之前他定下的规矩和行事的作风,现在本人上任此职,自然和羊贲大人不同。我听说丹阳郡衙署官员作风浮散,风气不正,官员之间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有侵吞财务,中饱私囊之事,但不知到底有没有这些事发生。”
众官员面色惊愕,一个个惶恐不敢说话。
王坦之继续道:“不管有没有这些事,本人也不想追究。但从今日起,从本人上任的此刻起,诸位要小心行事,收起之前的那些作为,按照本人的要求行事。本人要你们勤勉廉洁,奉公守法,一切按照朝廷要求的官员操守行事。如果有人无视本人之言,本人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轻则贬斥,重则革职,触犯大晋律法的,一律按律办事,绝不姑息。本人把话丑话说在头里,希望诸位能够牢记在心。”
众官员一身冷汗,连声称是。
王坦之面色稍霁,伸手向李徽一指道:“这一位是新任丹阳内史李徽李大人。跟随本人一起前来上任。本人身兼数职,事务繁忙,丹阳郡事务,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今后丹阳郡日常事务,便由李大人主持。李大人虽然年轻,但是能力超群,深得朝廷信任,也能独当一面。本人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但凡有人以为李内史年轻可欺,对他不敬,后果自负。李内史的话,便是本人的话,本人不在时,他全权代表我,所有人都不得轻慢。但凡李内史禀报本人之言,都以李内史之言为准,其他人之言,本人一概不予采信。诸位可听明白了?”
众官员连声称是
,心中却犯嘀咕。王坦之这也太过分了,这么说来,李内史岂不也是丹阳尹么?他的话就等同于王坦之的话?起了争执之后以李内史之言为准,这也太过了。
但这种时候,自然不敢多言。都纷纷点头应诺。
王坦之见众人恭敬,这才转头对李徽道:“李内史,你说两句吧。”
李徽躬身应诺,缓步上前对众官员拱手道:“诸位同僚,本人李徽,即日起便同诸位一起共事了。得朝廷恩典,王公信任,能够担任丹阳内史之职,我实感激不已,同时也惶恐难安,深觉责任重大。丹阳郡乃京畿之郡,要冲之地,京城周边十一县是否安宁,干系京城安全,朝廷安危,不可不慎。王公之所以谆谆教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愿同诸位同僚一起努力,将丹阳郡内各项事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王公之望。诸位都是为政经验丰富之人,今后希望能够多多献言献策,多多出力。我相信,我们定能够把事情做好的。本人资历浅,年纪轻,今后若行事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同僚多多指正。”
李徽这番话态度和气,说的四平八稳都是场面话,倒也没有什么营养。不过和王坦之之前的那番话比起来,便是如仙音一般的好听了。
众官员之前紧绷的心也稍稍舒缓了一些,看起来这位李内史倒是和蔼一些,他主持日常事务,日子当不会太难过。况且此人年轻青涩,入仕时间不长,对于官场上的一些事怕也不甚了了。糊弄他应该是好糊弄的。
“李内史客气了,我等必当全力做事,不负朝廷所托。”众官员纷纷道。
王坦之站起身来,沉声道:“诸位,见也见了,说也说了,各位自回官署做事吧。请丹阳郡主簿杨凯之,诸曹掾史,郡兵校尉留下说话,其余人等退了吧。”
众官员纷纷叩拜离去,只留下十余名主要官员在大堂之上。王坦之向他们进一步的阐明了自己的态度,让这些人进一步的明白必须遵循李徽的命令,不得阳奉阴违,全力协助李徽行事的重要性。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李徽之后更好的做事,树立李徽的权威。
半个时辰后,王坦之动身离开。
李徽送到衙门口,临上车时,王坦之隔着车门对李徽道:“李内史,丹阳郡的事务便交给你了。若有难以解决之事,便去门下省见我便是。这里我恐怕不会常来,相关事宜你可去门下省禀报便可。我提醒你注意,丹阳郡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老油子,莫看他们今日态度恭敬,似乎很容易管束。但私下里又是另外一种嘴脸和态度。我虽然对你有信心,但其实还是有些担心。你只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丹阳郡的事情必须办成,任何对此有益的事你都可以做,事后禀报便可。我的建议是,你不能对他们客气,要迅速建立威望,杀鸡儆猴。要是被他们骑到脖子上,你会寸步难行。”
李徽躬身道:“下官明白了,王公放心,我自会全力为之。”
王坦之点点头,关上车窗,下令离去。李徽躬身目送王坦之的车马离去,长长的吁了口气。
第三二八章 自有主张
王坦之可倒好,走个过场便跑了。他倒是真的信任自己,将丹阳郡这么大的一个摊子甩给了自己。
说实话,李徽心里也是忐忑难安的。事情来的太突然,李徽还没有准备好。自己虽做过主官,但那只是县令而已,居巢县最高记录不过万户左右,同丹阳郡完全无法相比。管理一个小县自己倒还勉强应付,但整个丹阳郡下辖十一县,那可是完全两个概念了。
之前的一些经验恐怕在这个位置上是没用的。不光是管理人口和区域的大小不同,而且所辖的人群也是不同的。居巢县百姓大多为普通百姓,本地大族很少,事务也都是基本民生。所面临的环境和压力也不同。
但丹阳郡乃京畿之地,百姓富足,大族众多,各方面天差地别。所以用老经验是绝对不成的。下属官员的身份也大大的不同。县域的小官吏是很好管束的,他们既无背景,也无靠山,所以命令可以很好的贯彻,但在这里显然是不能照搬的。
王坦之给出的建议李徽觉得并不能适用。王坦之性子急,恨不得立刻便让所有的官员服服帖帖,令行禁止。那恐怕只是个美好的期待。以他的身份或许可以做到,毕竟出身高贵,位高权重,家族实力雄厚。但自己按照他的那些建议去做,恐怕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李徽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以免弄巧成拙。眼下丹阳郡所属官员都如惊弓之鸟,被王坦之这么一吓唬,个个都处在戒备之中,自己反而不好行事。
自己要做的应该是缓和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放松警惕,放松戒心,自己才能更好的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打成一片,成为他们,那才是最好的手段。
虽然谢安王坦之他们都和迫切的希望能够快速的实现目的,在京畿迅速掌控局面,拉起一支秘密的力量,为将来的变故做准备。但是,欲速则不达。这种事若是过急,会遭遇很多的麻烦,会成为一锅夹生饭,甚至会功败垂成。
眼下京城之中鱼龙混杂,桓温废立之后,大批墙头草倒向桓氏。郗超现在在京城简直红的发紫,宴饮不断,交接之人趋之若鹜。很短的时间里,郗超的眼线便会密布京城各处,谁敢保证,这丹阳郡衙署之中没有郗超的人?
李徽甚至敢断定,郗超一定会在丹阳郡衙署官员之中安插耳目,因为对自己他会格外的关照。同时,他也定会怀疑王谢控制丹阳郡的目的。可以瞒得过他一时,却无法瞒得过他太久。
鉴于此,李徽认为,得先将自己隐藏起来,看清楚手下这些人的**和背景关系。需要对症下药。行事之前,必须将那些耳目眼线清除才成。而找到他们的办法,绝不是靠强力手段,而是让他们放松警惕,才好暗中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况且,眼下自己手中并无可用之人,需要一个班底行事。李徽想到了周澈。周澈若是能够帮自己,那必是得力的帮手。只可惜他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这倒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
但李徽还是决定近期去见周澈,和他商讨此事。李徽需要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需要周澈的帮助。无论是暗中查勘,还是之后建立民团的种种行动,都需要一个精干可靠的人来主理此事。周澈是自己能够信任且得力的唯一人选。
李徽返回衙署,杨凯之和几名主要官员都默默的跟着他回到堂上。他们摸不清这位李内史的底细和行事方式,加之有王坦之的话在前,所以表现的很是恭敬和谨慎。
李徽已经打定了主意,确定了行事的方略,自然不能让他们如此。
“诸位,王公已经走了,诸位随意些。为官不易,上要不负朝廷和上官,下要不负百姓。我们都是夹在当中难办的人。本人深刻体会各位的感受。不过各位放心,我李徽行事绝不会不讲道理,也不会让诸位难堪。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诸位只要给我李徽面子,我李徽也会给足诸位的面子。王大人的话,听听便罢了,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李徽笑着对众人说道。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内心虽然谨慎,但起码李徽说的话让他们还是心里安定了些。
“李内史虽然年轻,但却和蔼亲和,令人钦佩。我等为官,其实并不轻松。李内史体味下属们的难处,令人感动。”主簿杨凯之躬身笑道。
众官员也纷纷道:“是啊,李内史这番话暖人心啊。我等一定会好好的做事,不会让李内史难办的。”
李徽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而已。咱们这些人的难处就在于,做了好事分当所为,出了差错,便是自己的错,也没人帮着说两句。人都说当官体面,殊不知我们才是弱势群体。老百姓的日子其实很简单,耕种取食便可,简单快活。我们呢?天天忙碌,上奉下迎,难的很呢。”
“是啊,是啊。”众人连声道。
“所以,本人的原则是,只要诸位不**放火,干出什么不能饶恕之事,便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偷个懒,捞些偏财,说个闲话什么的,都无伤大雅。谁要是把这些事当大事,闹的满城风雨,那也太过分了。实属是见了苍蝇就拔刀——大惊小怪。咱们丹阳郡的衙门里不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我是不喜欢的。”李徽继续说道。
众官员心中诧异,没想到这位内史大人居然是这样的想法和看法,可真是让人惊奇。一些人心中惊喜,另一些人心中叹息,本以为王坦之
那番话是整肃风气吹响的号角,结果这位李内史转头便全盘否定了。
“听说你们午间准备了宴饮?是不是听了王公之前的那番话后没敢提?那岂不是浪费了诸位的一片心么?这样吧,宴饮照旧,叫上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同僚,咱们也认识认识,就当见个面。宴席的开销就当衙署正常开销。杨大人,咱们衙署有官用钱是么?若有,便全报了账便是。大伙儿都不容易,不能让你们掏腰包,我也不富裕,自然也不能我掏腰包,走衙门的账便是。回头一人再准备一些礼品,就当见面礼。也走衙门的帐,如何?”李徽笑道。
众人的嘴巴已经咧的收不住了。原来这位李内史是这样的人,那还担心什么?这三言两语,便已经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了。吃顿酒席都要走衙门的帐,薅朝廷的羊毛,可见是什么货色。这之后还怕他算旧账么?
新任内史如此作为,这倒是一大惊喜。对于一些人而言,顿生心有戚戚,我辈中人之感。
杨凯之忙道:“内史大人说怎么办便怎么办便是,衙署里还是有钱的。”
李徽笑道:“那便好。诸位先回去吧。我早上起的太早,迷瞪一会儿养养神。没什么事别来打搅我。中午咱们一起喝酒去。”
众官员纷纷拱手,一个个笑眯眯的散了。
……
其后数日,在衙署众官员的目睹之下,新任丹阳内史的所作所为令他们绷紧的神经慢慢的松弛。这厮来衙署之后,无所事事,到处瞎溜达。除了在丹阳郡城之中四处游逛之外,任谁请吃宴席,送个小礼物什么的,都是来者不拒,笑脸相迎。
众官员私底下闲聊之时都认为,这位新任内史看来并无太大威胁,和之前一样,丹阳郡衙署官员们的日子应该不会因为换了上官而变得难过。
衙门里的气氛在最初的紧张和沉闷之后正在慢慢的变得轻松愉快,李徽自然能感受到这一点。但李徽也明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让这些家伙完全松懈,对自己放弃防备之心,所以需要耐心的等待,急不得。
正月十二傍晚,李徽从衙署归来,刚走进前厅之中,便看见**正站在前厅里和蒋胜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徽颇为诧异,问道:“咦?**你怎么回来了?”
**在覆舟山侍奉周澈,为了确保安全,被李徽下令不许擅自回京城,以免被耳目盯上,酿成大祸。平素覆舟山中的用度物资都是李徽命人偷偷送去,在绝对安全,确保没有被盯梢的情况下送达。
**自己跑回来了,这是违背了李徽的叮嘱的。
**见了李徽忙跪下磕头道:“阿兄,我是回来送信的,山里出了些纰漏。”
第三二九章 救治
西院书房中,**快速的向李徽禀报了他回来的目的,李徽这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阿兄,今日午后,我正陪着周大哥在林子里练功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异响。很是惊人。我们赶回来的时候,葛道长住着的茅舍已经起火了。葛道长不见踪迹。我和周大哥赶忙搜寻,在倒塌起火的茅草棚里找到了葛道长。他浑身是血,身上也烧伤了,昏迷不醒。周大哥给他止了血,上了草药**了,但是葛道长还是昏迷呕吐。周大哥说,葛道长伤势严重,恐怕得请郎中才成。不然葛道长怕是性命难保。于是我便只能冒险回来报信,并非故意违背阿兄的嘱咐。”**快速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李徽闻言惊愕起身,来不及多问,立刻吩咐道:“去告诉大春大壮套车,我去更衣,即刻出发。”
**连声应了,飞快跑去前院。李徽则快步回东院,阿珠不知情形,李徽一边更衣一边将事情简单的告诉了阿珠,阿珠也甚为着急。
“得请郎中啊,公子就这么去也帮不了他啊。”阿珠道。
李徽道:“放心,顺道去东街将安济堂的郎中请去便是。安济堂的汤郎中还是有些手段的。”
在阿珠担心的目光中,李徽收拾停当带着大春大壮和**上车出发。两辆车快速从朱雀航进入内城,沿着秦淮河岸边大道一路往东,再往北拐入西溪岸边大街的十字路口,在一处名叫安济堂的医馆前停下。
夕阳西下,暮色已沉,安济堂的伙计正在哐哐哐的关闭医馆板条门,已经准备打烊关门了。李徽下车进了医馆,问了伙计得知那汤郎中在后堂,当下也不顾什么规矩了,径自冲了进去。
汤郎中名叫汤有道,医道精湛,达官贵**族之家都请他看病,所以生活富足。医馆后面的后宅宽阔气派,汤有道年过六十,但十几岁的小妾都娶了五六个,日子过的逍遥的很。此刻他正坐在后堂眯着眼喝茶,两名小妾替他捏背捶腿。
猛见得一群人冲进来,吓了汤郎中一跳。
“什么事,怎么了?”汤有道叫道。
“汤郎中,速速随我去看病。十万火急。”李徽叫道。
“看病也不能乱闯私宅,你们哪家的?这么不懂规矩?不去!”汤有道怒道。
“我们是乌衣巷谢府的,我家谢公突患急症,特来相请。”李徽道。
在车上李徽便已经想好了,正儿八经的请汤有道这种时候去覆舟山里出诊是不可能的,只有将他诓骗上车,然后便由不得他了。这种时候便只能牺牲一下谢安,借用谢家名头让汤有道不敢推辞了。倒不是咒谢安生病。
果然,汤有道一听是谢家相请,忙吩咐药童准备医箱,口中询问道:“什么症状?”
“不小心被烧伤了,另外也不知道怎么了,昏迷呕吐。”李徽道。
汤有道连声吩咐药童准备了相关药剂,跟着李徽等人出来登车。车帘放下,车里黑漆漆的,车子迅速往北门而去。汤有道起初还没察觉,在抵近北城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咦?怎么到了这里?不是去乌衣巷么?”
“谢公在城外受伤,不宜动弹,所以才来相请。”李徽道。
汤有道知道不对了,但见马车后座,一名凶神恶煞一般的壮汉坐在背后对着自己咧嘴笑,身旁这一位倒是年轻俊俏,但腰间挂着一柄兵刃,便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管是真是假,也不能胡乱反抗了。当下只得闭了嘴。
北篱门的城门守军是谢玄所属,李徽亮明身份后旋即放行。车马粼粼,迅速来到覆舟山山道上。下车之后,眼见天色漆黑四野寒风凌冽,山间树木萧索怪石嶙峋,汤有道吓的瘫坐地上挪不动脚步了。
“几位大王,我汤有道一辈子悬壶济世,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啊。我命不该绝于此啊。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但求绕我一命。”
李徽笑道:“汤先生,怕什么?谁要杀你了?请你来救人的。”
汤有道兀自不信,颤声道:“把我带到这里来,救的什么人?莫不是要找老夫寻仇了。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岁孩儿,老朽一死,她们都完了。”
李徽见他啰里啰嗦不肯走,使了个眼色。大春一把抄起他背在身上,几人沿着山道往里走。汤有道流泪求饶,又是忏悔又是求肯。
李徽见他这模样,有心逗逗他。于是问道:“你难道没做什么亏心事么?此刻说出来,或许可以恕罪,走的心安。”
汤有道哀哀的道:“亏心事么?人这一生哪有没做过亏心事的。我年轻时候喝醉了酒,用错了药,治**一个孩童。这是老朽一辈子的心结。哎,从此后老朽滴酒不沾,便是怕误了事。这算是老朽最大的亏心事了。”
李徽吓了一跳,原来这汤有道手头还有人命。
医者成天和生死打交道,难免有个失守的时候。病人没治好,很难说是病患所致,还是医者用药促使,有些事也说不清道不明。医者往往必须要和死神进行争夺,往往有时候用药行险,成功了便是救命,失败了却也是加速了死亡。到底是功德还是罪过,那可是一笔糊涂账了。
不过这汤有道喝酒误事,致人死命,那便不在讨论之列了。
“就这一件么?我不信。”李徽道。
汤有道皱眉道:“小六的事难道也算么?我可没有强迫她。她自愿**于老朽为妾,老朽救活了她母亲,这是公平之事。难道这也算么?虽然年纪差了四十多岁,但……但这是她自愿的。老朽没有强迫她。老朽只是……提了一嘴罢了。”
李徽愕然,听起来,汤有道这老东西是借着给人看病,逼迫少女为妾了。没想到这老东西如此可恶。这世道如此糜烂,当真是令人叹息。不过眼下要救人,倒也不必跟他计较这些,李徽也不想再问了,再问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李徽怕自己真的一刀将这老东西给砍了。
不久后,众人抵达山谷茅舍之中。刚刚走近,便是一股刺鼻的气味夹杂着烟
熏味道袭来,令人口鼻极为不舒服。葛元的茅舍后院的冶炼房已经完全倒塌,火烧了一半熄灭了,到处是一片狼藉。
好在正房没有被波及,这倒是值得庆幸之事。否则毁了各种冶炼配制出来的物质,里边有剧毒的,有腐蚀性的,那可真是不好收拾了。
茅舍北边林子深处,周澈居住的小柴房已经扩建成了一座三间茅屋。里边有灯光。李徽等人靠近的时候,人影一闪,周澈提着雪亮的长剑站在门口。
“谁?”周澈喝道。
“兄长,是我。”李徽快步上前,欢喜叫道。
周澈闻听,一把丢了长剑上前来,面露欢喜之色,和李徽拥抱在一起,互拍脊背,开心不已。
自周澈来到山中躲藏,李徽便再没有机会见到他。此刻相见,自然是百感交集。
“可见到兄长了。兄长受苦了。”李徽道。
周澈呵呵笑道:“受什么苦?不知多么自在呢。”
李徽点头道:“回头再续,道长还好么?我带了郎中来了。”
周澈忙道:“对对对,快瞧病。情形不太好。”
李徽领着汤有道进了茅舍,只见床铺上,葛元直挺挺的躺着,灯光照耀之下,脸色苍白,身上衣服已经被周澈扒掉了,露出多处烧伤之处。细看他嘴角,确实还有呕吐之物。人也昏迷不醒。
汤有道迅速检查了一番状况,有是掰嘴又是翻眼,又是把脉,终于微微点头。
“病患情形如何?”李徽忙问道。
“情况不太好。身上的烧伤倒不是致命的,只是轻微烧伤而已。让他昏迷呕吐的原因,老朽认为定是受到重物冲击,震荡了脑髓之故。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这是典型的震荡受击之状。不过他头脸只有擦伤,头上有灼伤之处,沾染黑色碎屑颗粒,甚为奇怪。倒像是凭空手力导致震荡。”汤有道说道。
周澈皱眉道:“你说的玄乎,凭空受力?被鬼打了?”
汤有道摇头道:“老朽不知何故。”
李徽道:“能不能治好?”
汤有道说道:“老朽不敢打包票,只能用针灸治经脉,以正脑中纷乱经脉,化瘀血。能不能活,要看他造化。”
李徽沉声道:“请汤郎中医治吧。救活了,什么都好说。救不活,你怕是有麻烦了。请你尽毕生之所为治好他。”
汤有道不敢怠慢,忙命小童开了药箱,将被子掀开,让葛元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然后,取出一束束大小不一的银针,烧水煮过之后开始针灸。
李徽和周澈两人在旁看着,只见汤有道将一根根的银针刺入葛元头顶肩颈等处,葛元整个头颅**满了银针,像个刺猬一般。
忙活了半个时辰,汤有道才吁了口气,擦了擦汗道:“好了,剩下的一些烫伤灼伤,上些药便好。那些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脑中瘀血散尽,经脉能不能复原。若到明日天亮还不醒来的话,那老朽也没法子了。”
第三三零章 林中夜
李徽瞪着他。
汤有道摊手道:“医者难医生不医死。阎王爷要的人,老朽也没法子。你便是杀了老朽,老朽也无法可想。”
李徽道:“那便麻烦汤郎中在此守夜,明日天亮,不管救不救的活,我都送你回城便是。”
汤有道无奈,只得答应。心中暗叫晦气。今日也不知犯了什么煞星,居然遇到这档子事。这帮人也不知是什么人,看那厮应该不是强人,生的周周正正的,怎地敢从容的绑了自己出城。总之,自己算是倒了霉了。这个人八成是好不了,明日还不知是死是活。
李徽查看了葛元的脸色和动静,既无好转,也无恶化的迹象,站了一会,便拉着周澈出来。
“兄长,葛道长的生死看他造化了。咱们兄弟终于可以见面,得好好叙话。本来我打算这几日来探望你的,葛道长这一伤,反倒好了。”李徽笑道。
周澈呵呵笑道:“是啊,我想念兄弟得很,得知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正要问你呢。干脆,咱们林子里点了篝火,你命人送来的酒水还有,我这里还有不久前打的野味,咱们今晚喝个痛快。”
李徽大喜,当即应了。于是两人在屋外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不待吩咐便搬来两坛酒水,将前段时间周澈在覆舟山林子里打到的野獐子的一条腿扛了出来,架子火上开始烤制。又搬来木桌木椅,拿来酒盅筷子等物。
李徽看着**麻利的忙碌着的身影,问周澈道:“这小子怎么样?伺候的可还妥帖?”
周澈点头道:“很好。踏实勤快,细心周到。早上洗漱水都替我打好,我这一辈子还没享受过这样的舒服日子呢。我也在教他武技,他学的很快,不怕吃苦。”
李徽点头微笑道:“那就好。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听你使唤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少年,多让他历练历练,跟着你长本事。”
周澈点头道:“好。”
两人来到篝火旁坐下,篝火闪烁,周围林子里越发显得幽深黯淡。仰望林间天空之上,繁星点点,新月朦胧。在这样的夜晚,在深山树林之中半夜喝酒烧烤,李徽还是头一次。
“兄长,来,小弟先敬你一碗,以表歉意。让兄长屈尊于山林之中煎熬,实在是内心愧疚难安。此碗酒,便是谢罪。”李徽端起酒碗道。
周澈忙摆手道:“怎地又说这样的话?那这酒我还怎能喝得下去?是我冲动了些,杀了桓序,以至于惹来麻烦。否则怎会如此。这段时间我想了想,或许不该如此。”
李徽忙道:“兄长,那种情形之下,不杀他难道让他杀了你?桓序那狗贼死有余辜,杀的好。况且,若非你杀了桓序来京城送了信,我大晋几乎要天翻地覆了。你实是立下了大功呢。”
周澈呵呵笑道:“怎么说?”
李徽道:“干了酒,慢慢说。”
两人喝光第一碗酒,接下来李徽将桓温大军抵达京城,因为自己从周澈口中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朝廷做了防备。三万中军严阵以待,守城物资也都到位,所以迫的桓温没能够率大军攻入城中。最后不得已为了立威逼迫朝廷行废立之事,又清洗了庾氏等一干对立官员,安插郗超在朝廷之中,这才率军退走的这些事全部告知周澈。
周澈听的聚精会神,不时发出惊愕之声。
“没想到啊,这老贼可真是敢干啊。居然连皇帝都废了,朝廷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几个月,可真是动荡之极了。我大晋看来也不安稳了,这老贼迟早还是要篡位的。”周澈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老贼篡位之心是不死的,只是他多少还顾及着局面,没有强行行事。否则,我大晋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了。”
周澈点头,和李徽干了第二碗酒。此刻獐子腿烤的滋滋冒油,已经香气扑鼻。獐子腿本就经过烟熏烤制保存,此刻只需要简单烤制便可。于是两人拿了**,在火上切肉食用,滋味甚美。
“兄弟。那桓温老贼没有找你麻烦?他捉不到我,怎会饶了你?这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周澈道。
李徽又将谢安机智搭救的事告知了周澈,自然也包括和谢玄结拜的事。
“兄长,谢兄一直希望和你见面,但是着实不便。他也知道你是我义兄。我和他结拜了,便也等于你是他的兄长了。所以,他也是你的义弟了。”李徽笑道。
周澈苦笑道:“这种事哪有待人结拜的?都是各交各的。我周澈粗鄙之辈,怎能和谢家公子称兄道弟?这不是难为人么?”
李徽哈哈笑道:“这有什么?谢兄为人豁达,颇有侠义之姿。兄长便不必担心这些了。照你这么说,我和谢兄岂非也不是一路人?不也是结交了?”
周澈点头,喝了酒吃了一片热乎乎的肉之后,笑道:“贤弟能得谢家器重,将来必是前途无量的。以贤弟之能,出将入相是肯定的。贤弟之前不肯受桓温召唤,这一步看来是走对了。”
李徽笑道:“我可没有未下先知之能,只是不喜欢桓氏的作风罢了。”
周澈点头道:“是啊。桓温这贼子,祸国殃民,岂能与之为伍。只恨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把朝廷弄的一团糟,看着他嚣张跋扈。”
李徽微笑道:“兄长,我们这种人,首先要活下去,活得好,然后才能谈及其他。切忌好高骛远。大晋朝廷如何,局面如何发展,你我皆无力扭转。但自有扭转局面之人。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成为扭转局面的人。但眼下却不要为此自寻烦恼。况且,兴盛衰亡,王朝更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春秋乱世,秦汉一统,三国归一,到如今南北相峙,谁家的王朝也不能永世不灭。这样想的话,你便能看明白了。”
周澈微微点头道:“还是贤弟格局广大,我是大大的不如的。”
李徽笑了笑,和周澈喝酒吃肉。这些话自然是轻易不能说的,但跟周澈是可以完全交心的。大晋不过是历史上的一朵浪花而已,其后隋唐两宋明清他是不知道的,也更不可能知道会有更好的制度和社会在这更替激荡之中产生。作为李徽而言,自然不可能为晋朝愚忠之臣。
“兄长,这一次其实是兄长立了大功,但这功劳现在算到了我的头上了。我如今已经被任命为丹阳内史之职了。可以说一大半都是兄长这次舍生入死为我谋得的。”
李徽吃下一块很有嚼劲的獐肉,沉声说道。
周澈惊喜道:“兄弟又升官了?这可太好了。哈哈哈,恭喜贺喜。这完全是兄弟的能力,怎能归功于我?跟我可没半点干系。来,当喝一碗。”
两人喝了今晚的第五碗酒。一坛酒已经见底。
“兄长,容我跟你说一说这里边的事情。这次谢公他们举荐我任丹阳内史之职,其实是有缘由的。也是因为局势的需要。”
李徽当即低声将此次任命背后的逻辑关窍同周澈详细说了个清楚。周澈听着连连点头,这里边的关键其实也并不难懂,况且周澈也并非愚钝之辈,所以听得很明白。
“兄弟,如此说来,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周澈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是啊,主要是我身边没有得力之人。若是兄长能帮我就好了。可惜现在这种情形,兄长很难露面。郗超的爪牙耳目在城里,太危险了。本来,我任丹阳内史,是兄长极好的出山的时间,有很多要职可以举荐兄长来做。”
周澈皱眉沉吟道:“兄弟,我也很想出去做事。躲在这里虽然逍遥,但何时是个头?况且我立志为朝廷做事,眼下这种局面,我若能出一份力,帮你一把,那是极为情愿的。哎,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徽也是苦恼,端了酒喝,思量不出办法来。这件事已经思量多次了,但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现在兄长出山,也只能作为我的扈从。并不能担任正式官职,因为正式官职是需要追根查底的。我可以为兄长在我李家族谱上安个族兄的身份,但要伪造出身便不容易了。我以族兄为扈从,合情合理,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这些其实都不难,难得是如何不被认出来。”李徽皱眉道。
周澈道:“乔装易容难以长久,最好是改头换面是么?”
李徽叹道:“是啊。易容是不成的,很难长久。要是有能够长久易容的手段就好了,不能被郗超他们知道兄长还活着才成。”
周澈微微点头。笑道:“兄弟,莫要思量了,不成便不成吧。我便在这山里待着便是。喝酒,喝酒。”
周澈斟了满满一大碗烈酒,咕咚咕咚的干了。李徽知道他心里难受,谁愿意躲在山里一辈子,周澈其实是想做一番事情的。而且他一身本领,埋没了岂不可惜。但却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等待局面改变,不能出去冒险。
李徽跟着喝了一碗,酒碗尚未放下,周澈道:“兄弟,好像那郎中在叫你,莫非道长醒了么?你去瞧瞧。”
李徽并没有听到什么叫声,转头看看柴房门口,大春大壮像个门神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烛光亮着,没有动静。
“我怎没听到?”李徽道。
“我听到了,你去瞧瞧。怕我喝光了酒,吃光了肉不成?”周澈笑道。
第三三一章 重要进展
李徽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开始怀疑自己醉意熏熏之下耳朵不灵光了。于是起身往柴房门口走去。
走到柴房门口,探头一瞧,那汤郎中正坐在道长病榻前托着腮打瞌睡,床上的葛道长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
李徽正待开口询问,突然听到篝火处传来**的惊呼声。
“周大哥,你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李徽转头看去,透过树木缝隙,他看到周澈的身影站了起来,手里抓着一根燃烧的木柴正凑在脸上。木柴映照出他扭曲的脸,火星乱飞,眉毛胡子都烧了起来。
李徽惊愕片刻,飞步冲来,口中叫道:“兄长,怎么了?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夺下来。”
**上前一把将周澈脸上燃烧的木柴夺下,伸手在周澈的眉毛胡子上乱打,将火星熄灭。
周澈叉着手看着惊惶奔来的李徽哈哈大笑道:“莫慌,莫慌,兄弟。现在我可是完全改头换面了。烧毁了脸,那帮**的还能认得出来么?我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出去做事了么?哈哈哈。”
李徽冲到近前,闻听此言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周澈是支开自己,用柴火烧毁了自己的脸,好达到改头换面的目的。
李徽心中既惊又佩,五味杂陈,缓缓跪地行礼道:“兄长,你……你……何苦如此?”
……
天色微明,在周澈的鼾声如雷声中,李徽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昏目眩,口中满是酒气。
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宿醉难消,着实有些难受。不过李徽还是准时的醒来,这是多年来坚持早起长跑所形成的生物钟。
转头看看烛火摇弋下躺在一旁木床上的周澈,但见周澈的脸上涂着黏糊糊的烫伤药,两侧脸颊翻卷的烫伤肌肉令人不敢直视。昨晚周澈用柴火烧伤了脸,这下真的是面目全非了。烫伤的伤口即便愈合也不会恢复,只会留下更为恐怖的疤痕,这张脸是真的毁了。
李徽爬起身来走到堂屋里,令人意外的是,汤有道居然正在忙活。他正将葛道长头上和身上的银针全部取出,而躺在床上的葛道长似乎身子在扭动。
“怎么样?醒来了么?”李徽忙上前询问。
汤有道摆摆手,神情凝重的将银针收好,命小童取来一颗药丸化成清水,用银勺灌入葛道长口中。
“好了,哎呦,我这老腰。这一夜,可真是要了老朽的命了。”汤有道直起腰来,捶着自己的后背。
“辛苦你了,道长如何?”李徽道。
汤有道咳嗽两声道:“好歹让老朽喘口气,给些热茶吃。想要老朽死在这里么?那还是一刀杀了老朽得了,不必这么折磨老朽。”
李徽笑道:“人命关天,总要先救活人才好。”
“老朽的命不是命么?莫名其妙被你们掳来,熬了这一夜。”汤有道怒道。
“汤郎中,我们可没掳你来,是请你来的。你也是自己跟我们上车的,话可不能乱说。”李徽道。
汤有道翻了翻白眼,不肯说话了。李徽倒也命**去煮了茶水,拿了点心来让汤郎中暖暖身子,恢复体力。他可不想让汤郎中死在这里。
汤有道刚喝了半盏茶,床上躺着的葛元忽然坐起身来,吓了众人一跳。
“好了好了,可算是活了。谢天谢地。”汤有道喜道,放下茶盏上前去翻葛元的眼皮。
葛元一把将他挥开,迷茫的看着周围,待认出李徽之后,忽然大笑道:“哈哈哈,李家小郎,成了!成了!我炼成了。”
……
太阳透过树林的缝隙照射下来,清冷的山谷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李徽周澈和葛元三人站在倒塌的茅舍后院冶炼室的废墟前,葛元正在眉飞色舞的说话。
“哈哈哈,我当有多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硝石要大量才成。李小郎之前说,那**配比是硝石硫磺和木炭,我折腾了几个月不成功,还以为李小郎拿老朽消遣,没想到半点不错。只是比例难寻。”
葛元咳嗽了两声,指着倒塌的冶炼室继续道:“老夫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心中着实烦躁。昨日我拿装着硝石粉未的木桶过来,一不小心将混合的木炭和硫磺给混进去了。想着反正硝石也废了,索性炼一炼。谁知,哈哈哈,半桶倒入锅中一点火,砰的一声便炸了。哈哈哈。原来就是如此而已,只是我一直搞错了比重罢了。”
李徽的心情其实已经激动之极,从葛元醒来到现在,他都在兴奋的谈论这件事。李徽也明白了他受伤的原因。他是在冶炼的时候发生了**。因为这次**猛烈之极,气浪冲击了葛元,将他炸飞了出去,并且引起了火灾。
幸好葛元的防护意识还算强,毕竟是炼制**,事前穿了厚皮衣等防护措施,距离的也比较远,这才没有被炸得缺胳膊断腿。但冲击波震荡了大脑,又吸入了大量烟气,导致脑震荡和轻微**。
“李居士,我跟你说,之前老朽的想法一直出错。以为要木炭多,因为木炭烧起来造成的**。实际上是硝石比例更大才能引发猛烈的**。真是蠢啊,我可真是蠢啊。要是木炭占主要的话,那岂不是烧炭的时候也会**了?那还怎么烧炭?哈哈哈。”
葛元滔滔不绝的兴奋的说道。
李徽点头道:“恭喜道长了,你做到了。那比例大致多少,可有数?”
葛元道:“硝石八成,木炭一成,硫磺一成,大致如此。可惜东西都毁了,不然的话,可以再试一次。哎呦,完了完了,我这后院全毁了,这可如何是好?”
葛元此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冶炼室毁了,心痛的捶胸顿足。
李徽吁了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黑**的配比已经被葛元摸清了,那也就意味着将进入全新的阶段了。虽然那比例未必最精确,但从**的情形来看,威力还是不小的。找到了配制比例,便可大量制作了。有了**,哪怕是黑**,武力将跨越式的发展,将有无数种可能发生了。
“道长莫要担心。你且养好伤。我说过,要帮你将这里重建的。待过段时间暖和些,你伤也养好了之后,我便命人来帮你将这里重新建设一番。让你拥有全大晋最好的冶炼室,冶炼炉。”李徽笑道。
周澈也道:“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用担心。”
葛元点头
道:“也只能如此了。可惜伤了周居士,这张脸是毁了。”
葛元还以为周澈的脸也是这场灾祸酿成的。李徽和周澈也不点破。
盘桓到中午时分,汤有道观察了葛元一上午,确定他身体无碍,李徽和周澈便准备动身离开了。
葛元得知周澈也要走,顿时不乐意了。
“老道好不容易和周居士混熟了,成了酒友,怎地便要走?不成不成,老道岂不又成了一个人待在这里了。老道受了伤,难道你们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么?”
李徽笑道:“道长不是喜欢独居么?怎地又恋恋不舍了?周居士也是要做事的,怎能天天在这里陪你喝酒?道长也请放心,让**留下来照顾你,过两日给你找两个小道童来跟着你便是。总之,道长好好养伤,想要找人喝酒的话,可以进京城找我们。伤势养好之后,你原因进城也成。”
葛元摆手道:“进城便算了,我可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老道还是在这里清净清净的好。不过你可莫要食言,我这冶炼室你要帮我造,还有,毁了的那些东西你要帮我添置。这**的原料可都不便宜,硝石木炭硫磺都是要花钱的。这些你都得包了。”
李徽笑着点头。当下命**留下照顾葛元,过两日找两名小仆来跟着葛元当道童便替换**回去。安排妥当之后,众人才动身回城。
进城之前,李徽跟那位汤有道私底下打了招呼,要求他对此行守口如瓶,不能说出去半个字。并且李徽亮明了自己丹阳内史的身份,警告汤有道,若想好好的过日子,便不可胡说八道。
汤有道本来以为李徽是匪徒,强掳了自己去瞧病,现在发现李徽是丹阳内史,是个大官。诧异之余更加惊恐。要知道当官的可比匪徒更加凶横,更加不能惹。
他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没有去惹麻烦的想法。更何况李徽还点了一下他来时路上自己透露的亏心事,治**人和逼迫良家少女为妾的事情。这些事一旦曝光,他汤有道可就什么都完了。虽然他是名医,但也不过是个小角色,如何能和官府作对,那不是找死么?
众人顺利进城之后,将汤有道送回医馆后,李徽让周澈先回府,自己去丹阳郡城衙门转了一圈。毕竟今日没有前来,总要有个解释。只告诉那帮官员,自己昨晚宿醉,爬不起身来,一直睡到现在。
一帮官员倒也并不在意。当初丹阳尹羊贲可是整天见不到人影的。李徽越是如此散漫,便越是让众人放心,认为李徽确实是他们希望的那种人。
当日,李徽派一名族中子弟前往石城县。数日后,在旁系李家族谱之下多了李光这个名字,作为族兄李正的胞弟。甚至连出身之日,少年时面颊被烫伤这样的细节也都全部交代清楚,统一口径。又让李正拿着自己的亲笔信去见石城县县令赵墨林,给李光这个人入了籍。
从现在,周澈有了个新的身份。
为了确保周澈的安全,出入自己家中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尽量让周澈脱离自己宅子这处可能正在被监视的焦点之处。于是李徽便在长干里居民**之地找了一处二进小院,让周澈搬去居住。这样一来,周澈便更安全了。
第三三二章 上元
数日时间里,安排好了一切后,李徽得到的反馈也很好。汤有道那里没有任何的意外,周澈居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异常。看来此次出城并没有被盯上,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李徽也放下心来。
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朝廷衙署放假一日,庆贺佳节。此节汉朝便有,到大晋已经甚为流行。特别是京城,花灯游夜已经很寻常了。
一大早,谢府便差人前来送信,要李徽前往谢府赴午宴。
李徽自然欣然前往,从年前离京到现在已经多日,李徽还没去谢府拜访,殊为失礼,也该去拜访一趟了。况且,李徽还有要紧事要请谢道韫或谢玄帮忙,那便是到吴兴张家提亲的事情,得靠他们出面,成功的把握性要更大些。
巳时时分,李徽带着礼物早早抵达谢府。
不久后谢玄来到前厅,他穿着宽松的袍子,发髻披散,看起来刚刚起床不久。
“谢兄,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打搅了谢兄歇息了。”李徽笑道。
“四叔还在歇息,我却是早已起来了,只是今日假日,没有更衣罢了。来来来,到我院子里喝会茶,我刚刚沏好了一壶清茶。”谢玄搂着李徽的肩膀笑道。
李徽笑着答应了,跟随谢玄去了他的居住的三进院子里喝茶。
两人说话聊天的时候,谢玄三名妻妾桓氏刘氏和王氏得知李徽前来,便都出来见面。这还是李徽第一次见到谢玄的家室。现如今李徽和谢玄是结义兄弟的身份,自然是可以相见了。
那三名女子都是温雅娴静的女子,气质出众,相貌自然也不赖。能嫁给谢玄这等人物,也都是大家族的女子。即便是两名侧室,也都是有身份的官宦之女,足见谢氏身份之高。
不过令李徽诧异的是,谢玄在介绍的时候,说他的正妻桓氏乃桓温的侄女,这让李徽颇有些诧异。
谢玄自然看出了这一点,笑道:“贤弟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我居然娶了桓温的侄女为妻?”
李徽忙道:“没有没有。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玄笑了笑,叹道:“你我之间兄弟,我也不必瞒着你。我妻原是羊氏女,闺名叫做羊瑾。我十八岁便娶了她,她那年十六。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和我情义甚笃。可惜她福薄啊,成婚两年便因病亡故了。令我痛心疾首,摧心断肠。她死之后,这世上在没有如她那般美好的女子了。”
李徽啊了一声,甚为惊讶。自己和谢玄相交虽深,但李徽从未打听过谢玄的家事。只知道谢玄热情奔放,气度非凡,除了家族高贵之外,必也是个婚姻幸福之人。却没想到,谢玄居然还有这么一段伤心事。他的原配之妻居然已经病故了。
“谢兄,抱歉让你想起了伤心事。还请节哀。”李徽道。
“都六年了,也没什么伤心的,更谈不上节哀。只是心中难忘罢了。我喜欢钓鱼,便是因为她爱吃鱼。我当初在荆州为官,闲暇钓鱼的时候,钓了大鱼都命人专门送来京城家里让她尝尝,她也会回信给我,告诉我她是如何烹制我钓到的鱼的。她烹鱼的手段真是高超的很。她信上描述的滋味,我看着都流口水,就像自己吃到了一般。呵呵。”
谢玄神色中流露出极度的思念和追忆之情,显然那段记忆的时光在他心目中不可磨灭,深入骨髓之中。
李徽心弦大动。谢玄说的平淡,但李徽却能意会到其中的深情。远在荆州,钓了鱼都不远干里送到京城给妻子尝一尝,那是怎样的情感。两人通过信件分享鱼儿的美味,这是何等的浪漫。这可不是后世那种买几朵玫瑰,点个蜡烛便被称之为浪漫的情形所能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浪漫。
“谢兄,你该感到高兴才是。这一生你还遇到了刻骨铭心之人,体味到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能体会到的美好情感。要知道,许多人一生也不知这种滋味为何物。”李徽轻声道。
谢玄从回忆之中脱离开来,笑道:“贤弟说的极是,我也时常感恩于此。只是心中有些贪心,也愤怒老天对她不公罢了。不说这些了,我在桓大司马帐下当椽属之时,羊氏去世。一年后,桓温要将他的侄女许配于我,他写信给了四叔,四叔同意了,所以我便续弦娶了桓氏女子。你知道,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我总不能一生不娶吧。况且四叔之命,也是为了我考虑,更是为了我谢氏考虑。其中的道理,你应该清楚。不过桓氏女子倒是很好的,人很贤惠。”
李徽当然明白这种安排的目的是什么。桓温要将侄女许配谢玄,谢安当然不能拒绝。拒绝联姻便等同反目,谢安这种处事圆顺之人是断然不可能做的。况且,和桓温联姻,也绝不是坏事。桓温强势崛起,对谢氏而言,这种联姻关系也是对谢氏家族的一种保护。
总之,对于大晋门阀大族而言,这种联姻关系是双方各取所需的结果,是一种双赢的行为。谢玄就算反对,怕也没用。这一点从谢道韫的遭遇便可知一二。
两人谈谈说说,李徽也将周澈的事情告知了谢玄。谢玄听说周澈自毁容貌的行为后,大为震惊。
“周兄真乃果决刚毅之人,就凭他为了能来帮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此人便绝对值得交往。改日你带我去见他,他这个大哥我认定了。”谢玄大赞道。
李徽无语苦笑,这年代的人确实有一股狠劲。周澈那么做,自己虽然钦佩,但其实认为是没有必要的。但在谢玄看来,那便是豪杰之举了。这也许和时代的风气也有着莫大的干系。
两人谈
谈说说,聊了一些公务上的事情。谢玄最近升任右将军,事务繁忙。他正在整肃右军军纪和训练,因为他知道中军武备松弛,战斗力不强,正在尽力的解决这些问题。
谢玄对此很是有些烦恼,但李徽也无法给他好的建议。毕竟在领军之事上,李徽知之甚少。与其胡言乱语,不如藏拙。其实谢玄也只是发发牢骚,在领军这件事上,显然他是自有一套的。
时近晌午,李徽想去东园拜见谢道韫,于是道:“谢兄可否陪我去东园拜见阿姐,我有些事想请你们帮忙。”
谢玄呵呵笑道:“是不是去吴兴张家提亲之事?”
李徽诧异道:“谢兄怎知道?”
谢玄道:“这件事能瞒得住我么?瞎子都能看得出你和彤云之间是看上眼了。那日我问阿姐,阿姐也没隐瞒。你想娶彤云是么?”
李徽道:“但不知是否是自不量力,她阿兄不知会不会同意。”
谢玄笑道:“彤云同意,这事儿便好办。你没同我说,我也不好插手。现在你既然说了,这个大媒我是保定了。玄之虽然看重门第,但是你是我义弟,现在又已经是丹阳内史之职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定为你玉成此事便是。”
李徽闻言大喜,忙躬身行礼道:“若得谢兄相助,此事若成,小弟感激不尽。”
谢玄摆手笑道:“说这些作甚?彤云和你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也为你感到高兴。这件事便不要去烦扰阿姐了,她最近心情不佳,正恼火着呢。”
李徽忙问道:“为何事恼怒?”
谢玄看了李徽一眼道:“贤弟,不是我不跟你说,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是阿姐的私人之事。**,遇到个无赖,沾上甩不脱了,阿姐真是命苦。”
谢玄提及此事似乎也很恼怒,竟然爆了粗口。
李徽脑中快速思索,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事。能让谢家姐弟都很恼火的事,且又是谢道韫的私事,再根据谢玄话里话外的猜测,李徽立刻猜了个**不离十。
“谢兄,是不是阿姐的婚事?”李徽低声问道。
“你怎知道?阿姐告诉你了么?”谢玄惊愕道。
李徽道:“莫管我从哪里知晓的,你只说是不是阿姐和王凝之之间的婚约之事?阿姐为摆脱王凝之的婚约,修道十年。现在修道期满了,是不是王凝之旧事重提了?”
谢玄愣了片刻,长叹一声道:“哎,不是此事还是什么?你既然猜到了,倒也不瞒着你。那王凝之前两日来访,重提婚约之事。他要四叔履行婚约。说他等待十年,就为了现在。四叔也没办法,便问阿姐想法,阿姐放了话。若是逼她成婚,便再修道十年。总之,她是不可能嫁给王凝之那个废物的。”
第三三三章 阴谋
李徽皱着眉头,心里很不舒坦。虽然这不是自己的事,但是自己和谢家的关系已经甚为密切。谢道韫遭遇这样的事情,本就让人唏嘘,熬了十年,结果那王凝之还是不肯罢休,着实可恶之极。
“你知道更可气的是什么吗?原本四叔同王公已经为此事私下里商谈了几次了。王彪之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基本同意解除婚约,和王凝之也谈过了,他也表示同意。你道王凝之为何能任左将军?那是四叔给予的补偿。结果,这废物突然变卦了,又要谈婚约之事。四叔甚为生气,询问王彪之为何如此。王彪之说,他虽为琅琊王氏主事,但和王凝之只是叔侄关系。当年是四叔同王凝之的父亲王羲之定下的婚约,现在王羲之已然病故,当初未解婚约,现在王彪之也不能替从兄做主。王凝之可以不遵他之命。他也很恼火,但是毕竟是堂兄一脉,他也不能强自做主。”谢玄恨恨说道。
李徽听明白了。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当初谢安是因为和王羲之的交情,才将谢道韫许配给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订了婚约。
但后来谢道韫不肯嫁给王凝之,以修道为由拖延,希望王凝之能知难而退,解除婚约。但王凝之硬是死缠烂打的拖延到如今。
王彪之是王羲之的堂弟,是王凝之等人的堂叔。虽然如今执掌琅琊王氏主事,但是因为婚约是王羲之和谢安所订,王羲之已经**,这婚事他也没法强行剥夺。王凝之耍无赖他也没办法。
李徽想过王凝之是个无赖货色,但没想到此人如此无耻。得了左将军之职,又突然反悔,这算什么?人品卑劣到了极点。
“王凝之好歹也是琅琊王氏大族子弟,其父王羲之也是名满天下万人尊崇的人物,怎地会如此不要脸?他一向如此么?”李徽皱眉问道。
谢玄皱眉道:“倒也并非如此。此人虽然很废物,但除了之前和阿姐的事之外,倒也没什么恶行。此次突然变卦,确实让人觉得奇怪的很。这种事,一般人都干不出来,何况他琅琊王氏子弟?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严重破坏我谢家和他琅琊王氏的关系么?他会不懂这其中的不当?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徽也觉得很是奇怪,就算王凝之不肯放弃,但也不至于在得了左将军职位之后,来个出尔反尔。特别是在这种时候,琅琊王氏子弟这么做,绝对是破坏王谢联盟,影响大局之事。
王凝之也是大族子弟出身,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他是下一个郗超?
一想到郗超,李徽忽然警觉了起来。他想起了一件事。
“谢兄,我听说……王凝之的母亲是高平郗氏出身。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之间之前的关系甚为密切,不知是否属实?”李徽轻声问道。
谢玄一愣,点头道:“王凝之的母亲便是郗鉴之女,哎呦,你是说……”
谢玄说了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
王羲之的妻子郗璇乃郗鉴之女,会稽内史郗愔的姐姐,也就是郗超的姑母。王凝之和郗超之间是正儿八经的姑表之亲,是有着血脉联系的表兄弟关系。在这种关键的时候,郗超会不会利用这一层关系?
王羲之虽死,其母郗璇尚在,有没有可能,王凝之不得不遵从母命,不肯解除婚约?倘若是郗璇之命,则很有可能是郗超在其中捣鬼。利用姑表关系分化王谢之间的联盟。
而且,现在王凝之升任左将军,手中掌控左军数干中军兵马,已经具有了极大的分化利用的价值。郗超从王凝之身上入手可谓是一石二鸟。既进一步的拉拢侵吞中军实力,更可以借此制造王谢之间的矛盾。
李徽和谢玄两人经过一番分析之后,基本上能够确定此事必然是郗超在其中捣鬼,利用了谢道韫和王凝之婚约的事情兴风作浪。
愤怒之余,李徽倒也不得不佩服郗超的手段。利用王凝之对谢道韫的仰慕和求之不得的不甘入手,却是正中要害之处。由此让整个局面陷入一个两难的局面。
如果谢道韫继续以修道之名拒绝履行婚约,则谢道韫这一生就彻底完了。而王凝之也必然会在郗超的挑拨之下渐行渐远。若琅琊王氏出了第二个郗超,吃里扒外的话,在目前这种情形下的破坏力将是毁灭性的。
除非谢道韫答应履行婚约,但那岂非违背了谢道韫的意志,让她痛苦一生。这一点,谢玄和李徽都是不会同意的,谢安怕是也不会做出逼迫谢道韫履行婚约的事情。
两人思量了许久,一时也想不出合适应对之策。
“贤弟,这件事还需要证实。也许情形不像是我们想的那么糟糕。我需得打探清楚,此事是否是郗超捣鬼,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应对。这件事简单的很,稍加打探便知。”谢玄道。
李徽想想也对,虽然综合分析来看,这件事十之**是郗超从中所为,但毕竟在没有查实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查清楚之后,才好行事。倒也不必急于行动或者挑明。
午间,谢家家宴甚是热闹,谢家子弟齐聚,共度上元佳节。只不过谢道韫并未出席,原因不言而喻。
宴后,谢安叫了李徽去花厅下棋。谢玄在旁奉茶。两人一边下棋,谢安一边询问这段时间在丹阳内史任上的一些事,目的自然是了解丹阳郡衙署之中的反应,以及李徽的一些想法。
李徽也不隐瞒,将自己决定暂且稳住局面,先收拢安定人心,然后暗中行事的想法禀报谢安。谢安表示认可,局面还没到需要操之过急的地步,所以徐徐图之也是对的。更何况,眼下一些条件还不具备,比如钱粮的筹措
,人员的甄别都还没完成,确实不能贸然行事。
一盘棋下罢,谢安起身道:“弘度,晚上留下来参加夜宴再走,今晚上元夜,老夫邀请了人前来赴宴,你不能缺席。老夫去歇息一会,让谢玄带你去东园道蕴那里瞧瞧。谢玄,你阿姐身子不适,你们去谈谈说说,或可缓解缓解。晚间夜宴,问问她是否可以参加。毕竟是我谢家做东。”
李徽和谢玄忙应了,恭送谢安离去。李徽心中明白,谢安心中是不安的,他要自己和谢玄去安慰安慰谢道韫。他也定然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谢道韫的巨大影响。谢道韫中午没有出席家宴,那便已经是无声的反抗了。
午后未时,谢玄和李徽来到东园之中。走在竹林之间,阳光星星点点的洒在林间小路上,甚为清幽舒适。
抵近谢道韫居处小阁外,谢玄正要说话,李徽却摆了摆手,朝着小阁长窗处指了指。
谢玄顺着李徽的手指看过去,但见落地长窗开处,谢道韫身上披着白色裘氅斜依琴台,素手托腮,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沉思。
午后的阳光穿过长窗洒在她身上,花树的影子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淡影,光线让她的全身沐浴其中,在她的身遭勾勒出一圈白色的光晕,愈发衬托出谢道韫圣洁和绝美。一缕檀香的青烟在阳光下漂浮着,一时间让人觉得谢道韫似乎是天上下凡的仙子一般。
李徽从未如此仔细的看过谢道韫,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短,但是这么仔细的近距离观察她的样子还是头一回。李徽不得不承认一点,谢道韫身上的气质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才女的气质,无需任何穿着打扮便会让人感受的到。
更何况,谢道韫本来就生的极美。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此刻的她犹如少女一般。
“哐当。”一声响。谢玄无意间踢到了一个在花坛旁草丛里隐藏的瓦罐,顿时惊动了谢道韫。
谢道韫睁开眼来循声看来,看到李徽和谢玄站在窗外,诧异惊呼道:“你们怎么在这里,要吓人么?小玄,鬼鬼祟祟的作甚?”
谢玄笑道:“阿姐,你这不是偏心么?我和李徽一起来的,干什么只骂我鬼鬼祟祟?”
谢道韫嗔道:“他也是。”
李徽和谢玄相视而笑,两人进了小阁,李徽上前行礼。
“李徽见过阿姐。打搅阿姐小寐了。”
谢道韫还礼微笑道:“我也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而已。今天太阳很暖和,便晒晒太阳。”
谢玄道:“阿姐是心中烦恼是么?你放心,我定不会让那废物得逞的。这件事就算四叔责怪,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谢道韫吃惊的看了一眼李徽,皱眉道:“小玄,你胡说什么?”
第三三四章 一诺千金
李徽沉声道:“阿姐莫要瞒我,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谢兄说的对,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谢道韫讶异道:“你都知道了?”
李徽点头道:“莫要怪谢兄,我求他说的。”
谢道韫蹙眉叹息一声道:“我的事,你们无需多管。我自有解决之法。”
李徽摇头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阿姐的解决之法,无非便是再修道十年罢了。再十年,岂非老了。人生有几个十年?”
谢道韫微笑道:“那倒也无妨,反正道蕴这一生也没打算再有婚姻之想。多个十年二十年也没有什么。”
谢玄道:“可是就算阿姐离开这个世界了,还不得背负着王夫人这个名分?那岂非是永远的污名?”
“小玄!”谢道韫娇呼起来,甚为愤怒。
谢玄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头了,刺激到了谢道韫,忙道:“阿姐,对不住。我也是一时激动。阿姐不要生气。”
谢道韫叹息一声,摆摆手道:“小玄,你去吧,我和李徽说一会话。晚上家里不是有宴请么?你也该去安排安排。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莫要在四叔面前乱说话,徒惹四叔生气。”
谢玄道:“瞧瞧,一来便惹人生气了,便要被赶走了。阿姐,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一句,你放宽心,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玄说罢,拱拱手快步离去。
谢道韫叹了口气,招呼小翠过来沏了一壶清茶,为李徽倒上茶之后,款款坐下。
“听说你升了官是么?恭喜你了。”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蒙朝廷器重,其实我甚为惶恐。”
谢道韫微笑道:“莫要矫情,能当大任,也能做更多的事。道蕴可惜自己不是男子,不然我倒是希望能做大官,这样能够为天下人做更多的事,造福于他们。”
李徽道:“没想到阿姐还有如此报复,我还一直以为阿姐的志向是当个隐逸之士呢。”
谢道韫抿嘴笑道:“你不是说隐逸是逃避么?竹林七贤被你批的一文不值。”
李徽笑道:“那是我胡说八道罢了。有时候进退只是一种选择,并无高下之分。”
谢道韫点点头,转头看着窗外,轻声道:“是啊。世间纷扰,有时觉得美好,有时觉得烦躁,有时觉得当做些什么,有时又觉得无力为之。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若是哪一天,这人间清平,所有人都没有烦恼就好了。”
李徽轻声道:“没有丑恶便不觉美好,没有烦恼,便不会对幸福生出感激之心。丑和美,善和恶,黑和白,都是这世间的常态。这或许正是人生的有意思的地方吧。有美好,也有遗憾,有痛苦也有欢乐。住在天堂之中,处在没有烦恼的世界,我觉得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一样其乐无穷。”
谢道韫转头来看着李徽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有时候觉得你根本不是你。我是说,你才二十岁,怎会常有惊人之语?”
李徽呵呵笑道:“其实我是神仙,我有一干七百岁了。”
谢道韫嗔道:“你倒是想。”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我的遭遇,心里一定很可怜我吧?道蕴没有你那么斗志十足,只想过安宁平静的生活。可惜,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惹上了这一生之劫。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谢道韫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李徽微笑道:“岂敢谈可怜二字?那岂不是乞丐可怜皇帝?阿姐风华绝代,何人能及?遇到的这点事情,不过是人生中的一点小缺憾罢了。这或许只是一种中和,是上天也看不下去阿姐的完美,所以设置的一点点小瑕疵罢了。算不得什么。”
谢道韫嫣然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李徽轻声道:“我和谢兄商议了一番,认为眼前这件事是有人捣鬼。我们都认为,王凝之本已经同意解除婚约,突然反悔,是同郗超有关。郗超定是通过王凝之的母亲郗璇的关系对王凝之进行了一番策动,让王凝之犯了糊涂,不顾大局出尔反尔。这其实并非针对你而来,而是郗超的阴谋,其目的是分化拉拢王谢之间的关系,图谋大局。这条桓温养的走狗,为了他的主子可谓煞费心机。所以这件事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道韫讶然,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层内情。皱眉思索片刻之后,她也基本认同李徽的观点。
“原来如此。那便难怪了。当真可恶之极。四叔知道么?”谢道韫道。
李徽道:“我们还没禀报。一则还无确切证据,一切都是推测。二则,我有些担心谢公知晓此事之后的决定。我有些担心,四叔会做出一些我不愿看到的决定来。”
谢道韫立刻便明白了李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徽的意思是说,如果告知四叔是郗超从中作梗。四叔很可能会为大局考虑,为了家族考虑而逼迫自己履行婚约。四叔虽然疼爱自己,但是在这种时候,他定会以大局和家族利益为重。
谢道韫心中颇为感动,李徽这么做,显然是不希望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是为自己考虑的。
“可是这件事若是真的,该如何解决?可有应对之策?”
谢道韫紧张了起来。本来她认为无非便是自己再以修道之名拒绝罢了。但现在她发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了。
李徽沉声道:“定会有办法的,眼下尚无对策,但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谢道韫吁了口气道:“或许到了最后,我真要遁入道门以避了。”
李徽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可。还没到那一步,万不可仓促做出决定。相信我,总是有办法的。”
谢道韫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那只是最后的选择罢了。我可不想当道士。但我也绝不会嫁给王凝之,他此生休想。”
李徽点头,紧皱眉头看着窗外,心中盘算着这件事该如何破局,否则谢道韫当真当了道士,那可不是什么好结果。那也是应对郗超奸谋的大失败。
“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和彤云的事吧。”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转过头来,谢道韫面露微笑道:“你还没有谢谢我呢,彤云写信来,虽然她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已经接受了你,解开了心结。你不得谢谢我么?”
李徽拱手笑道:“当
然要感谢你。我已经决意要娶彤云为妻,彤云也接受了。这件事若不是阿姐一开始便刻意撮合,以我李徽这样的身份,怎有如此机缘?”
谢道韫点头微笑道:“你倒是不傻,知道是我刻意的撮合。你和彤云郎才女郎,甚为登对。当我觉察出彤云对你有意的时候,便想着把你们凑成一对了。”
李徽沉声道:“多谢阿姐。没想到阿姐神仙一般人物,却也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操心婚事。”
谢道韫道:“你莫说这样的话,我只是不希望彤云和我一样罢了。她遇到了她喜欢的人,我怎能让她错过?”
李徽微笑道:“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着为别人打伞。阿姐真乃良善之人。”
谢道韫笑道:“这句话我很喜欢。然则,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彤云呢?”
李徽道:“我需要一个媒人。我怕她兄长不同意。谢兄说他愿意做媒,但我觉得,阿姐如果出面更好。只是,目前这种情形,你遇到了烦心事,我再提出这样的请求,似乎不太合适。这样的话,我便请谢兄出马便是。”
谢道韫笑道:“你要激我替你说媒便直说,何必遮遮掩掩?我的事和彤云的事怎能相提并论?哎呀,我倒是可以为你保媒,但我有什么好处呢?彤云是世间一等一的女子,我撮合了你们固然是为了彤云着想。但是,我这媒人也没落得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呢。你要我帮你赢得美人归,娶彤云回家,总得给我些好处吧?”
李徽愕然无语,谢道韫居然要好处,这可是没想到的。不知她在开玩笑,还是当真想要什么好处。
“我能给你什么好处呢?阿姐什么都有,我怕是给什么,你都不稀罕吧。”李徽笑道。
谢道韫抿嘴笑道:“那可未必。现在你没有什么我想要的,未必将来便没有。不如这样,你打个欠条,答应欠我一样东西。将来,我若看中了你家中哪样东西,你便得给我。或者,答应我做一件事补偿也成。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李徽笑道:“看中什么都得给?任何承诺都得兑付?这怕是不合适吧?”
谢道韫嗔道:“瞧你小气的。你放心,不违人伦道德,不违朝廷法度。不会让你**放火的。”
李徽感觉自己被下了个套。跟谢道韫这样高智商的人打交道,可不同于一般人。光是她要的好处便与众不同。她要了,但是你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摸不着头脑。
“罢了,你不肯便算了。我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给愁的。放心,待天气暖和些,我去吴兴一趟,替你做媒便是。”谢道韫见李徽愁容满面,笑了起来。
李徽心中冲动起来,起身道:“多谢阿姐成全。这条件我答应了便是。我李徽可不是小气之人。”
谢道韫似笑非笑道:“当真答应?我只是玩笑而已。”
“本就该报答,并无虚言。”李徽道。
谢道韫眼神闪烁,笑而不语,李徽道:“莫非要立下字据不成?”
谢道韫摆手道:“大丈夫一诺干金,立字据倒是不必了。你既然当真答应了,那我可就收下你这一诺了。”
李徽道:“自当如此。”
第三三五章 夜宴(一)
黄昏时分,建康城中华灯点亮,街市河堤之畔随着灯火点亮,顿成一片花灯的海洋。
经历去年的惊惶之后,人们似乎格外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所以今年新年至今,建康城的热闹程度到了一种反常的地步。似乎人人都在疯狂的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和繁华。
这当中其实带着一种疯狂和不安定的心境,总觉得好日子会随时的失去,所以更加积极的享受人生。
这种心境其实并非此刻产生出来的,其实对于大晋朝上下而言,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之后,这种及时行乐的思想便深深的刻在了所有人的骨子里。
生逢乱世,内部动荡,外部胡人南下的压力之下,自上而下都是这种心态。这其实也是大晋朝风气颓废,士族们喜欢谈玄论道,豪族奢靡,官员不勤政务得过且过的原因。在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里,这便是一种逃避和及时行乐的心理状态。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整个大晋朝上下都呈现着一种病态。造就了这个时代令人费解和奇葩的种种异样的思想和行为。而这些在别的时代里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可笑鄙夷的行为和思想,在这个时代却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满城灯火人声鼎沸之时,乌衣巷谢府的上元夜的宴席也迎来了它的贵客们的驾临。
二进东大厅中,灯火辉煌,彩灯挂满了院落长廊和大厅门廊。宾客也是一波接一波的到来。
今日前来赴谢家宴的可不是一般人,当李徽站在角落里看到一个个进来的人物之后,李徽便知道今晚这场宴席的豪华和规格之高。
琅琊王氏以王彪之为首的十余名子弟来了,太原王氏王坦之领着弟弟和他的四个儿子来了。除此之外,汝南袁氏、琅琊诸葛氏、吴郡陆氏、陈留**、会稽孔氏、宜兴周氏、山阴贺氏、河东裴氏、沛县刘氏等大大小小的在京城的南北士族尽皆到场。有的是家主,有的是子弟,全部来赴此谢家宴席。
如果说李徽之前对于陈郡谢氏的声望还流于表面肤浅的认识的话,今日从谢家管事一个个高声宣颂引进来的这些大晋高门大族的身上,真正看到了陈郡谢氏在大晋的地位和号召力。
一个家族的强大,往往并非是宅子多大,官职多高,权力多大。而更是别人给不给你面子,愿不愿意同你结交,会不会以此为荣。这往往才是真正的衡量标准。
李徽今日便见识到了这盛况。
而更令李徽惊愕的是,在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在谢家管事高声宣颂引领之下,郗超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李徽惊讶的看着谢安,谢安笑眯眯的上前相迎的时候,李徽知道,这不是个意外。郗超不是不速之客,他本就是今晚这场上元宴的贵宾之一,是谢安请他来的。
李徽稍微平复了一下惊讶的心情,忽然对今晚这场宴席充满了期待。
今晚这场宴席一定会很有趣。
……
谢家东大厅是谢家最大的一个待客厅,平素除非全族上下聚会或者是大型宴会之外,一般并不启用。因为面积实在太大,寻常二三十人在里边说话都有回音。
但今日,满满当当上百宾客,加上谢家上下人等,坐的满满当当。围绕大厅三面摆下了数十张长案,所有人都在长案之后坐定后,谢家数十名仆役鱼贯而入,美酒佳肴全部摆上,顿时厅中香气扑鼻,热气腾腾。
谢安坐在厅北正中位置的主座上,身旁谢石谢玄谢瑶谢琰等谢家子尽皆列坐。李徽坐在谢玄身侧,这个位置有些显眼。但人人都知道李徽是谢玄的结义兄弟,坐在主座位置上倒也情有可原。
琅琊王氏坐在右侧上首,太原王氏次之。而左边上首的位置留给了郗超。足见对郗超的尊重。其余各大族人等依次排列,各有位置。这座次的排列其实也很讲究,基本上以家族地位的高低作为一种默认的排序。各家也自知身份,不会争抢不满。况且客随主便,主家立了铭牌在案上,循位落座便是了。能赴谢府之宴,那已经是很荣耀的一件事了。
一切准备就绪,谢安击掌三声,厅中众人停止了寒暄,朝着谢安看来。
谢安拱手向众人,团团作揖,面带笑容朗声道:“诸位,今日上元之夜,安石略备薄酒,请来诸位贤达之士在此相聚。感谢诸位赏光莅临,令我谢家有蓬荜生辉,塞过灯月之感。安石在此代表我谢家上下向诸位贤达表达谢意和欢迎。”
众人纷纷笑道:“谢公多礼了。感谢谢公的盛情,我等前来也是不甚荣幸。”
谢安微笑点头道:“至于为何要请诸位前来赴宴,共度上元之宵,其实也很简单。一则,上元之夜是个好日子,今年的第一个满月之日,自古便有聚饮之俗。我听说民间现在有上元夜赏灯相亲之俗,少男少女今夜出游,赏灯之际,也顺带找到自己心仪之人。呵呵,这也是很好的。但今晚诸位贤达子弟可失去了这个机会了。若是因此错过了一段良缘,可莫要怪到老夫头上啊。”
众人轰然笑道:“谢公说笑了,怎怪得到谢公身上。”
王彪之抚须笑道:“安石的意思,莫非我等前来耽误了你去灯市找心上人么?”
众**笑。谢安呵呵笑道:“叔武兄人老心不老,你我之辈,怕是心有余力不足咯。”
众人更是一番大笑,心领神会。听谢安王彪之这样的人物互相调侃,让整个宴会的气氛开始变得轻松了起来。
谢安摆摆手继续道:“另外一个原因,便是今年是新皇即位,新朝伊始,老夫请来诸位,也是聚一聚,互相熟悉熟悉,增进了解,以便将来共事。诸位都知道,去年我大晋经历了一些动荡,有赖于桓大司马之力,洞悉国本之忧,铲除了一些奸佞之臣,使得我大晋社稷能够更加的安稳。同时朝中官员也做了一些变动。比如景兴入
中书担大任,比如陆祖言入朝任左民尚书。又比如谢玄李徽这等青年后进。朝中人员变动,需得磨合熟悉,也是为将来能够更好的共事,更好的沟通。故而,老夫邀请诸位前来聚饮,便是因为这样的想法。”
众人纷纷点头道:“谢公想的甚为周到,确实该如此。彼此熟悉,彼此认识,才能更好的做事。”
谢安呵呵而笑,端起酒盅来,向着众人道:“那么话不多说,安石先敬诸位一杯,以表主人之意。今日只饮酒聚乐,不涉其他。来,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道谢,将酒喝干。这之后,便是觥筹交错,互动敬陪,一番忙碌不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郗超缓缓起身道:“谢公今日盛情,景兴甚为感动。看我大晋人才济济,在座都是我大晋肱骨栋梁,我大晋将来必然是蒸蒸日上,国力愈发强盛。但今日遗憾的是,桓公未能在场。要知道眼下安定的局面,都拜桓公所赐。所以,景兴提议,我等共同遥祝桓大司马一杯,为桓大司马祈福,愿他身体康健,来,共祝大司马康健!”
一群人闻言纷纷起身,端起酒杯来,口中纷纷附和道:“对对对,桓大司马乃我大晋柱石,只要桓大司马在,我大**山便稳如泰山。当敬一杯。”
“若非桓大司马,我大晋国本动摇,昏聩之君当朝,将来鸠占鹊巢,为后世笑柄。桓大司马居功至伟,理当敬一杯。”
“……”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坐着不动,琅琊王氏之中倒是有几名子弟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王凝之和其他两人端着酒杯起身,发现身边众人都没起身,顿时佝偻着身子僵立在那里。
谢玄和李徽等人见谢安不动,自然也根本不可能起身来。厅上一般站立一半坐着,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郗超微笑道:“谢公,王公,文度。还有其他诸位,怎么了?莫非你们认为不该敬大司马一杯么?”
谢安的手缓缓伸向酒盅,王坦之却开口了。
“郗中书,谢公已经说了,这是私人聚会,不涉其他。桓大司马不在京城,更不在这个宴会上,何必做这个样子。你想敬酒,自可亲自去姑塾向他敬酒。在场的谁愿意遥祝,大可自便,为何偏偏拉着别人一起?甚为奇怪。”
郗超眼神犀利,笑容敛去。沉声道:“文度此言差矣,什么叫做做样子?桓大司马驻守姑塾,军务繁忙。我等能够在京城聚饮,便是有人戍边拱卫之故。况且桓大司马年前力挽狂澜,解国本之忧,固大晋社稷。如此大功,却不受任何封赏,高风亮节若此。怎么?受不得诸位一杯酒?”
王坦之皱眉沉吟。谢安和王彪之对视一眼,两人其实并不想因为此事起争执。谢安的手握到了杯子上,便要起身。
但此刻一人在旁道:“在下认为,敬桓大司马一杯酒并不为过,桓大司马理当受到尊敬。”
第三三六章 夜宴(二)
众人转头看去,不少人认出那是新进被任命为丹阳内史的李徽。
有些人很惊讶,比如谢玄。他没想到李徽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皱眉瞪着李徽。
王坦之也不满的看着李徽,沉声道:“李内史,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不可多言。”
郗超呵呵笑道:“我倒觉得李徽说的在理。文度,连他都明白这个道理,你倒是想不开么?”
王坦之尚未说话,但听李徽继续说道:“郗中书,敬桓大司马是应该的。不过既然要敬,我认为咱们先得遥敬陛下一杯。我等为臣,陛下为君,既然不在场的人都要表达敬意,先敬陛下一杯才是正理。免得有人会说,我们只敬桓大司马,不敬陛下。说咱们本未倒置,有违纲常。现在的人喜欢说闲话,不能被他们坏了桓大司马的名声。郗中书你说是不是?”
郗超皱眉想了想,笑道:“嗯,说的有道理。那便先敬陛下,再敬大司马。”
李徽点头道:“我认为敬了陛下之后,还要再敬我大晋历代先皇,从高祖起,一路敬下来。因为他们都是我大晋先君,纲常不能乱。也是对历代先皇的景仰崇敬。大司马总不能排在他们前面吧?”
郗超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从高祖往下一路敬下来,那不得敬个十多杯么?这李徽可能是在玩什么花样。
“有道理。”郗超沉声道。
李徽道:“历代先皇和当今陛下敬过了,历代贤臣也要敬。开国元勋贾充羊祜,南渡定国之臣王导庾希,还有郗中书祖上郗鉴等等。对了,太后不能不敬吧?还有历代皇后,都是身份尊长之人。为了礼数周到,我们都要遥祝一遍是也不是?总之,大伙儿拟个名册出来,咱们挨个敬下来便是。”
李徽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一开始还以为李徽是正儿八经的赞成,到现在才知道他是搅局。
郗超心中恼怒,眯眼看着李徽道:“李内史,你什么意思?搅局么?”
李徽摊手道:“此言何来?莫非郗中书认为不该?历代先皇当不起一杯酒?太后皇后当不起一杯酒?历代贤臣当不得一杯酒?别的不说,就拿郗中书祖上郗翁而言,虽为流民帅出身,但当年苏峻之乱时,郗翁力挽狂澜,平乱安国。之后驻扎京口徐兖二州,其功比桓大司马一点也不差。难道当不得一杯酒?”
郗超更加的恼怒,这厮恶毒之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祖上是流民帅出身,这不是揭自己家族的老底么?还顾及提及京口徐兖两州之地,这明显是又在讽刺自己。
王坦之大声道:“李内史之言,我很赞成。拟定个名单便是,咱们今晚什么也别干了,一路敬酒敬下来,估摸着最少得敬个百八十杯。谢公,你准备的酒不知够不够。”
谢安没说话,谢玄大声笑道:“还怕没酒么?我谢家酒水管够,只怕你酒量不到。”
王彪之呵呵笑道:“酒量好说,醉了也是不打紧的,敬意到了,才是重点。”
郗超面如紫肝,身子微微发抖,有爆发的前兆。
谢安端起酒杯起身呵呵笑道:“郗中书,老夫认为倒也不必一个个敬了,咱们共敬一杯,敬我大晋先皇尊长,大晋历代贤臣便是。自然也包括了桓大司马。倘若一个个的敬,即便我谢府酒水足够,诸位酒量也好,怕也要敬到天明了。呵呵呵。”
谢安明显是给了个台阶,他并不希望郗超发飙,宴席不欢而散。所以,此刻出来打圆场是应该的。当然,他也感激李徽的出面,避免自己这些人被裹挟向桓温敬酒的情形。虽然谢安能屈能伸,但所有人为桓温敬酒,这是极不妥当的一件事。必会为郗超大力宣扬,有损声望。
郗超虽然心里恼怒,但是李徽的话虽然看似是胡搅蛮缠,但却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令自己无法反驳的。
谢安送来台阶,郗超自然是顺着台阶下来。
“谢公所言甚是。那便共饮一杯,共敬我大晋先皇先贤,也敬桓大司马和在座诸位。”郗超一口将酒喝干,一屁股坐下。
众人这才起身,喝了这杯酒。
虽然这杯酒喝了下去,但是,厅中气氛已经有所不同。座上有人心中想道:“今晚这宴席上怕是不会平静了,这才一上来,便已经如此,不知道待会还会如何。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晚。”
李徽和谢玄喝了酒坐下,谢玄凑过来低声对李徽笑道:“贤弟厉害啊,这厮想裹挟我们,被你给顶回去了。干的漂亮啊。”
李徽微微一笑,抓了一块羊羔肉入口咀嚼。本来李徽并没有打算出什么风头,但是当看到郗超今晚也参加这场宴会的时候,李徽便打定主意,今晚绝不会对郗超客气。他若老老实实的只是参加宴会,不搞事便也罢了。倘若他开始生事,自己绝不给他颜面,势必让他难以下台。
谢家或许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可谓百无禁忌。自己不代表谢家,不代表任何大家族,完全代表自己。就算有恩怨,郗超也只能怪罪到自己身上。
况且,李徽又怎怕郗超对自己增加敌意?他本就对自己敌意满满,因为桓序**,自己拒绝桓温征召的事情已经得罪了他们了,不妨得罪的再狠些。人还能死两次么?倒是根本不在乎。
其实就算郗超今晚不惹事,李徽都想着要主动撩拨他一番,惹他一惹。在这样的大场合,当着京城有头脸的大族名士高官们的面,若是郗超被自己这样的人给羞辱了,对他如今在京城不可一世的气焰的一种打击,绝对会让他颜面扫地。
所以今天晚上,李徽决定一切看情形而定。这郗超倘若不识相,李徽并不打算惯着他,定要给他难看。
宴会进入自由敬酒环节,众人纷纷离席相互敬酒。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等人坐席前很快便**了诸多敬酒的人。平素他们接触到谢安等人的机会不多,这样的宴饮聚会,他们
其实也很少有资格和王谢同席。
当然,这里边也有各自站队的关系,京城大族之前便不是铁板一块。桓温废立之后更是许多人感受到了桓温的压力和实力,或被动,或主动的倒向桓温一方。
所以,王谢坐席前人很多,郗超的坐席前也一样是熙熙攘攘。跟郗超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庾氏兄弟的下场他们是亲眼目睹的。
李徽端起酒杯也离了席,不过他并非去王谢等人席前敬酒,用不着,也挤不上。李徽走向的是陆纳的坐席。
吴郡陆氏家主陆纳已经于年后来京城上任左民尚书之职。左民尚书这个职位其实不敌,乃大晋尚书省所辖的五曹之一。大晋尚书省下辖吏部、五兵、左民、度支、祠部这五曹,各管一摊事务。官职三品,是职权甚高的职位。
陆纳担任的左民尚书,便类同于后世的户部尚书之职,也是重臣职位。桓温废立之后,陆纳作为江南士族的代表,作为支持桓温的回报,所以陆纳获得了桓温特别的举荐,也作为和王谢交换的条件之一,被任命为左民尚书。
李徽对陆纳并无恶感,当初在吴郡的时候,跟随顾谦出席的各种宴饮之中常见到陆纳。陆纳总体而言还是态度温和的长者之姿,和顾谦是关系极好的。后来李徽上任居巢县丞,便是跟随陆纳的孙子陆展一起上任的。
即便是和顾家翻脸之后,在一切事情上,陆纳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便刁难和排斥李徽。一个简单的例子便是,蒋胜原本便是陆氏的仆役,后来陆展**,蒋胜便跟了自己。但蒋胜本是陆家仆役,不能私自叛主,必须得到陆家的同意。当时陆纳很大方的将蒋胜和其余几人一起送给自己为仆役。
去年,蒋胜的妻儿离开陆家来京城团聚的时候,陆纳也并未拦阻,反而给了些盘缠。
从这些小事上,李徽便知道陆纳是怎样的人。虽然立场相左,但是为人还是没的说的,绝对是有风度和度量的长者。
陆纳之前便朝李徽这里张望了多次,他不好来和李徽打招呼,李徽自然是要去向他敬酒拜见。
郗超被人围着敬酒,眼角余光却看到李徽端着酒盅走来。他心中冷笑,这厮终究还是怕了,要过来给自己敬酒了。一会自己不假辞色,让他像条狗一样滚开。适才给自己难堪,岂能饶他。
然而,李徽从郗超面前走过,眼角也没瞄郗超一下,郗超诧异之极。一名大族子弟正举着杯子向郗超敬酒,口中说着谄媚之言,郗超被他挡住视线,伸手一拨,那人酒杯翻倒,泼了一头一脸。
然后郗超看着李徽站在了陆纳的桌案前。
“李徽见过陆翁。没想到能在这里到陆翁,当真惊喜万分。”李徽放下酒杯,躬身行礼道。
陆纳忙拱手行礼,呵呵笑道:“是啊,老夫也没想到能在谢府见到李家小郎,当真是令人惊喜。一别经年,李家小郎已经有如此大的成就了,当真是了不得啊。”
第三三七章 夜宴(三)
李徽恭敬道:“侥幸,侥幸。陆翁身子可好?来京城一切可都安顿好了?有需要我帮忙之处,还请不要客气,直接吩咐便是。”
陆纳连声道:“岂敢岂敢,老夫无用之身倒还硬朗,一切也都安顿好了。我陆家在京城本有产业,倒也不用担心。李家小郎费心了。”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李徽虽非吴郡之人,但也从小在吴郡长大,也算是半个吴郡人。今日得见吴郡故人,心中甚为激动。特来敬陆翁一杯酒,以表敬意。”
李徽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道:“在下干了,陆翁随意。”
陆纳笑道:“岂能随意?老夫也要干了。李家小郎如此晓义,老夫岂能失礼。”
陆纳也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
李徽看了一眼郗超那边,有心想和陆纳说几句话,但见郗超似乎正盯着这里,于是笑着拱拱手,便躬身准备离开。
“李家小郎留步,老夫也敬你一杯酒。”陆纳笑道。
李徽忙道:“岂敢。”
陆纳微笑道:“理当如此。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陆展,哎!当初若不是你帮忙,他尸身都回不到吴郡来。老夫一直心中感激。这一杯酒是一定要敬的。”
李徽闻言轻叹道:“哎,陆兄的事,着实令人遗憾。可惜我当时无能为力,没能保护好他。心中甚是痛惜。”
陆纳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是他自己不听劝告。也怪老朽太纵容他了。陆展自小有才智,但太过溺爱于他,以至性子乖张。他执意要去居巢县上任,老夫本是想要他吃点苦头,磨练他的性子的。却不料居巢县有流匪啸聚。你已经提醒了他,他没听你的,那岂不是自己送死?老朽也错了,便不该允许他去那样危险的地方。是老夫失策了。哎,不提了。多谢你仗义行事,不顾危险送还他的尸身,而且为他报了仇。多谢了。”
陆纳举杯敬酒,李徽忙也饮了一杯。
“李家小郎,坐下来说话。”陆纳向身旁示意。
李徽看了一眼郗超那边,笑道:“陆翁,今日恐怕不便,改日有瑕,在下去拜访陆翁,畅叙一番。”
陆纳笑道:“李家小郎,莫非你以为老夫还会看别人眼色不成?”
李徽没料到陆纳会说出此言,心中有些疑惑。
“陆翁同我交谈,恐有人不快。在下并不想给陆翁惹麻烦。”
陆纳抚须而笑,缓缓摇头道:“李家小郎心中,我吴郡士族都是仰人鼻息之辈是么?”
李徽摇头道:“岂敢,陆翁不要误会,只是不希望给陆翁带来烦扰。”
陆纳道:“罢了。老夫其实只是想同你说一说顾家的事情,你不想知道顾家的近况么?不想知道顾家东翁近况么?”
李徽本想说,顾家的事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但听陆纳的口气,似乎有些隐情。于是道:“顾家想必这次也有人升了官吧?猜也猜得到。”
陆纳轻叹一声道:“顾家发生了不少变故。老家主十月里仙去了。”
李徽一愣,哎呀一声道:“家主仙去了?发生了什么?”
陆纳道:“生老病死,岂非寻常么?具体如何,老夫也不甚清楚。似乎是说,六月底去了一趟吴兴,回来之后便说撞了鬼,便病倒了。老家主本来身子便虚弱,缠绵病榻三个多月,便无治了。期间顾昌娶亲冲喜也是无用。”
李徽惊愕无语,从陆纳的话里,李徽得到了不少信息。顾昌确实娶亲了,那么便再也不会纠缠彤云了。另外,顾家家主顾淳六月底去吴兴回来之后病倒,那岂不是正好是自己设计的让张彤云做戏装作破相,让顾家知难而退的时段?
张彤云说过当时的情形,那日顾家人前来提亲,在堂上她故意披头散发露出脸上的可怕疤痕,吓得顾家祖孙三人连呼有鬼,屁滚尿流而走。那样说来,岂不是顾淳因为那次惊吓之后回到吴郡便病倒了?
难不成顾家家主顾淳被张彤云给吓**?
李徽又是惊愕,又是好笑。对顾淳,李徽可没有半点恻隐之心。那老东西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也就**,李徽不但没有半点悲伤,反而有些快意。顾淳本来身子就病弱,第一次自己见到他,还以为他是个痨病鬼。寒食散吃多了,早晚得死。
只是若是被那次张彤云给吓**,那可太滑稽可笑了。这事儿可不能告诉张彤云,免得那妮子落下心病。毕竟她和顾淳并无嫌隙。
“现如今顾家家主由顾琛接任。老夫卸任吴郡太守之后,顾琛就任吴郡太守。和原来的官职相比,算是升了官了。谦之去了南宅大公子顾惔任上。听说,其孙女青宁生了一场病,谦之心疼孙女,所以搬去照顾。”陆纳缓缓继续道。
“啊!”李徽惊讶出声,听到南宅的消息,李徽还是没能做到漠不关心。
“东翁离开吴郡了?青宁小姐生了什么病?”李徽忙问道。
陆纳微笑抚须,笑道:“看来,李家小郎并非如他们所言,对顾家的一切都并不在乎。顾家还是有你关心的人的。谦之临行之前,去我宅中喝酒,我们还谈到了你。谦之说……”
“咦?敢问谢公。谢府女郎,我大晋第一才女道蕴小姐怎么没见到?”陆纳的话尚未说完,突然间被郗超大声的话语所打断。
众人纷纷停止说话,心中有同样的疑问。
“景兴,这样的场合,道蕴可能觉得出席不便吧。老夫告知她了。”谢安笑道。
“谢公,本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日这场盛会,少了令姜女郎,便减色不少。我敢断定,在座诸位子弟,包括本人在内,都是对道蕴小姐的才情极为仰慕的。我大晋第一才女若能出席这场上元宴,必会让这场宴会更加的令人愉悦。诸位说是也不是?”郗超呵呵笑道。
“是啊,是啊。我等都仰慕才女之名,谢家小姐若能出席便太好了。”
“郗大人说的很是,我等还有一些玄学之问想同谢家小姐探讨呢。”
“……”
郗超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帮人的七嘴八舌,笑道:“谢公,可否赏光,请谢小
姐出席此宴。景兴也很想拜见谢家女郎,表达仰慕之意。”
谢玄皱眉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奇怪,哪有点名要见女眷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此言一出,一帮人顿时低了头。场面有些尴尬。
郗超笑道:“幼度,你这样的话说出来,岂非把我们都当成了什么人了?我等是仰慕道蕴小姐才情,并无半点不敬之意。谢小姐是我大晋才女,大伙儿只是想一睹风采罢了。你说的话可大大的不妥。是你自己想歪了,可不是我们这些人没规矩。”
谢玄还待说话,谢安摆手笑道:“谢玄,派人再去请一请你阿姐。来聚一聚也没什么不好的。上元聚饮,理当出席。”
谢玄无奈,只得吩咐人去请谢道韫。
谢安微笑道:“景兴,老夫派人去请了。不过我这侄女儿的脾气执拗,若她不肯来,老夫也没办法。老夫也是不能强迫她的。”
郗超呵呵笑道:“了解。但凡才气高旷之人,都是有些特立独行之质。那也是应该的,因为他们有资格这么做。道蕴女郎自然也如此。我听说了谢小姐和我的表弟叔平的事情。一个为了修道之事能将婚约推迟十年的奇女子,做出怎样的举动都在情理之中。”
李徽心头一震,眉头皱起。郗超突然提及谢道韫和王凝之的婚事,用意何在?当众谈论这种事,那其实是极为不妥的。只能说明,郗超是要生事。
谢安皱了皱眉头,不肯在这件事上多说,举杯笑道:“诸位归座,咱们酒喝的正酣,我命家中乐师献曲助兴。”
众人纷纷归座,李徽向陆纳拱手行礼后归座。
几名乐师上前来奏曲,谢家乐师都是精挑细选技艺超群之人,一曲奏罢,掌声四起。
众人正赞颂之际,忽听谢家管事在门口高声道:“谢小姐到!”
“哎呦,谢家小姐来了。”所有人都忙看向厅门口,一些人甚至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但见厅门口进来两个人,婢女小翠陪同谢道韫从厅门进来。谢道蕴披着白色裘氅风帽缓缓走了进来。她脸上罩着青沙,只朦朦胧胧露出眉眼和模糊的面容,但只是露出眉眼,便已经足以让众人惊叹她的气质和美貌。
“道蕴来迟,还请诸位恕罪。道蕴给诸位见礼了。”谢道韫行礼,轻声说道。
众人连忙还礼。
谢安呵呵笑道:“道蕴,你来啦。老夫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谢道韫嫣然一笑,这一笑让所有人都觉得厅中似乎亮堂了几分。
“四叔宴请贵客,道蕴怎能不来凑热闹?只是道蕴不善饮酒,所以想迟些来。四叔便是不命人去叫我,我也是要来的。”谢道韫道。
谢安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来,这边坐。”
谢道韫应了,转身将颌下丝绳解开,将风帽裘氅取下,交给身后的小翠。露出云鬓秀发和身上的碎色长裙之后,愈发显得身姿婀娜,气质淡雅如仙。从她进来的时候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留驻,一刻未曾离开。
第三三八章 夜宴(四)
“谢小姐好,郗超有礼了。”谢道韫走过郗超席前的时候,郗超起身拱手道。
谢道韫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道:“郗中书你好。”
郗超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谢道韫已经款款走过。郗超只得讪讪坐下。
此刻,一人从右首坐席出来,摇摇晃晃的上前道:“道蕴,道蕴,你来啦?”
众人看去,正是王凝之。王凝之喝的醉醺醺的,胖胖的脸上呈酱紫之色,显然甚为激动。
谢道韫皱眉看着他道:“叔平兄你好。”
王凝之看着谢道韫,眼中放光道:“道蕴去我席上坐一坐,如何?”
谢道韫蹙眉道:“你喝醉了么?”
王凝之道:“没有,我酒量如海,怎会喝醉?见到道蕴,我心中欢喜之极。”
谢道韫尚未说话,郗超呵呵笑道:“叔平表弟真是痴心人,为谢小姐等了十年不娶,谁能做到?叔平表弟,十年过去了,很快你便要娶谢大才女为妻了,恭喜你呀。”
谢道韫神色大变,眉间愠怒。谢玄站起身来喝道:“郗大人,这是王谢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你来说话。莫失了你当客人的礼数。”
郗超呵呵一笑,并不回击。他只需挑起事端便达到了目的,倒也不必和谢玄争吵。因为只需公开将这件事宣扬出去,让谢安难办,目的便达到了。
谢玄快步走到谢道韫身前,挡在王凝之身前沉声道:“王凝之,你也莫失了礼数。请回坐席。”
王凝之瞪着谢玄道:“幼度,我失什么礼数?道蕴是我未婚妻子,我同她说几句话,邀她入席怎么了?”
谢道韫气的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径自走到谢安身边坐下。王凝之还待追上去,谢玄一把拉住他衣袖,往回一扯。王凝之身子转了个圈,趔趄着差点摔倒。
“你干甚么?”王凝之叫道。
王彪之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凝之,回来坐下,莫要失礼。”
王凝之叫道:“叔父,我失什么礼了?我等了道蕴十年未娶,不够心诚?他们如何待我的?叔父你不为我做主,反而向着他们么?”
王彪之脸色愠怒之极,眉头紧皱。他万没料到,王凝之居然在这种场合公开的顶撞和谈论这件事。他自己出尔反尔,现在反倒装委屈。
谢安见状忙开口道:“凝之,今日宴饮,私家之事回头再商议。”
王凝之冷笑道:“没什么可商议的。谢公你同我父定下的婚约,岂能反悔?我父在世时,你们情义甚笃,定下婚姻之事。我父仙去了,谢公便要百般拖延反悔么?我琅琊王氏便这般不堪?要受你谢氏如此羞辱?十年过去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父不在了,还有母亲,还有兄弟,还有表兄郗景兴在。你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厅上气氛陷入凝固之中,谁也没想到,今晚的宴席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大戏。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有人觉得不妥,有人替王凝之鸣不平,有人为谢道韫感到悲哀。
郗超面带冷笑看戏,他知道自己的谋略已经奏效了。自己这个表弟是个愚蠢之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只略施小计,通过姑母郗璇入手,稍加鼓动,便有了现在的情形。王凝之这么一闹,王谢之间必生嫌隙。他能不能娶到谢道韫,都是难以弥合这当中的嫌隙了。
自己需要做的便是分化琅琊王氏内部,拉拢姑母的几个儿子和王彪之不对付,从而进一步分化王谢同盟。这件事几乎要成功了。
王彪之冷声喝道:“凝之,你真是喝醉了。来人,去将他搀扶回来。”
王凝之的几个弟弟操之,涣之,肃之,徽之等人虽然觉得王凝之说的有理,但却也不敢不听王彪之的话,于是上前将王凝之往回拉。
王凝之兀自挣扎吵闹,王彪之怒不可遏,上前甩手一个耳光。喝道:“凝之,再要胡闹,休怪老夫动家规了。”
王凝之摸着火辣辣的脸冷静了下来,拱手道:“叔父莫恼,凝之确实喝醉了,凝之告退便是。不过,谢道韫,你听着,我对你痴心一片,此生誓要娶你为妻的。”
王凝之说罢,捂着脸踉跄离去。
王彪之气的胡子发抖,对谢安拱手道:“安石,实在是对不住。凝之喝醉了,满口胡言。回头老夫定好好的训诫他。”
谢安的脸色也很不好,但却还是微笑道:“王公,不过小儿女的胡闹罢了。请入席,不必介怀。”
王彪之点点头回到坐席上。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场面尴尬之极。
李徽已经完全能断定,这一切都是郗超捣的鬼。王凝之定受了他的指使和蛊惑,这已经无需去寻找证据证明了。今晚正是郗超挑起了这一切。
李徽转头看向谢道韫,只见谢道韫身子发抖,眉间蕴怒,脸色苍白。心中不禁升起怜惜之感。堂堂大晋才女,今日被王凝之这么一闹,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其实下午在东园的时候,谢道韫说过她不想来参加宴饮,便是担心见到王凝之后尴尬。现在看来,她是对的。谢安派人去请她,她也不好不来露面,谁知遭受了这么大的羞辱。真是让人怜惜。
李徽侧了侧身子,轻声道:“阿姐莫要在意,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
谢道韫转头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多谢你。”
经过这样的插曲,夜宴的气氛有些沉闷。不过此事,谢家院子里的花灯亮起,璀璨夺目。谢安乘机提出众人出厅到院子里观赏花灯,众人也都想透口气,于是纷纷起身。
院子里,廊檐之下,悬索之上,墙头树下,各种精美的花灯尽皆点亮之后,场面美不胜收。大如九层之塔,流光溢彩。小如游鱼小花,精细入微。做工之精细,色彩之斑斓
,令人赞叹不已,心旷神怡。
再一次回到厅中之时,气氛热烈了许多。
众人一边端着酒杯喝酒,一边三三两两**在一起说话。谢安王彪之等人和各族族长**在一起说笑,青年子弟们也三五成群**在一起,或谈话,或交流琴棋书画技艺,或畅聊趣事。喝了酒之后,这帮人谈性甚浓,滔滔不绝。
李徽知道,这帮人又开始谈论那些玄虚的东西了。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之人,今日既然不涉政事,自然会谈玄论道,而这些都是他们所擅长的。
李徽觉得有些无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不远处谢玄和谢道韫姐弟坐在一起,谢玄正指手画脚的对谢道韫说着什么,神情甚是严肃。谢道韫眉目淡然,但也聚精会神的听着谢玄的谈话。李徽猜想,谢玄定是在和谢道韫商议如何应对王凝之的出尔反尔的事情。
这时,郗超缓步从谢安等人身边走向谢道韫身旁。李徽皱起眉头来,觉得郗超这狗东西又要生事。
“道蕴小姐和幼度在说什么呢?”郗超笑眯眯的开口问道。
谢玄被打断谈话,皱眉道:“**什么事?我姐弟说话,难道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郗超微笑道:“何必如此?我是你谢家请来的客人,幼度怎有这般大的敌意?再说了,郗超并无窥探你们谈话的意思,郗超是来向谢小姐请教问题的。”
谢玄皱眉道:“我阿姐没空,你找别人去。”
谢道韫摆摆手道:“小玄,不要失礼。郗大人不知有什么话要和道蕴说呢?”
郗超拱手道:“请叫我景兴,今日私人宴饮,这里没有什么郗大人。”
谢道韫点头道:“那么景兴兄有何见教?”
郗超露出笑容来,沉声道:“素闻谢家女郎辩才出众,善论玄言。我有些玄学之疑,想询问谢家女郎。不知可否赐教?”
谢道韫想了想,本想拒绝,但见七八名大族子弟围拢过来,这里的谈话已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于是道:“请说。”
郗超微笑道:“多谢。谢小姐,我大晋名士,自汉未而来,便有诸多玄学经典之辨。今日景兴向谢小姐请教的便是这其中之一:有无之辨。我知道,有无之辨,已有百年,‘贵无’‘崇有’两种观点的争辩持续百年,至今仍方兴未艾。谢小姐乃我大晋第一才女,才旷于世,见识高卓。故而景兴想请教谢小姐,这‘贵无’‘崇有’两种看法,你站哪一方呢?理由是什么?”
角落里坐着的李徽翻了个白眼,又是这些废吐沫星子的无聊话题,着实无趣。大晋这帮人成天辩来辩去,讨论的都是这些没有屁用的话题,反而乐此不疲,当真是令人无语。
不过李徽倒也放下心来,郗超也是名士,也痴迷于这种玄学之辨,这当是纯粹玄学上的讨论,应该不至于会有什么恶毒用意。
第三三九章 夜宴(五)
谢道韫微笑道:“崇有贵无之争,确实持续了百年。道蕴才疏学浅,倒是不知哪一方所言的更有道理。不过,若以本心所想,道蕴倒是偏向于‘崇有’一说。”
“哦?那可有趣了,景兴恰恰觉得‘贵无’才是真相,崇有是舍本逐末之言。‘无’乃根本,‘有’乃无之末。万物虽贵,以无为用,故不能舍无以为体也。所谓本在无为,母在无名,舍本逐母而适其子,功虽大焉,然必有不济。有乃表象,无乃内质,内生而外,表里孰重?景兴认为,当崇本而息末,崇里而息表也。”郗超朗声说道。
李徽打了个啊欠,昏昏欲睡。周围倒是有几名子弟鼓起掌来赞道:“鞭辟入里,入木三分。郗中书此言甚得我等之心。”
谢道韫微笑道:“景兴兄之言谬,道蕴认为,无不能生有。大干万物,皆有行迹。万物之本,皆为万物之所生之本而来。譬如桌椅,源之于木。酒肉源之于粮食禽兽。哪有无中生有之事?”
郗超呵呵笑道:“谢小姐所言的,恰恰是万物之表,而非本质。所谓天地以无为本,以有明无。‘有’之存在,恰恰是为了明无之根本。譬如混沌不开之时,万物虚无,却又如何有了这天地万物?盘古开天辟地,天地两分,万物萌发。乃有大干。此非无中生有么?”
“精辟!”身旁一帮贵族子弟们叫道。不知不觉之中,这场辩论已经吸引了数十人围观了,甚至已经吸引了谢安等人的注意力。
谢道韫淡淡一笑道:“景兴以盘古开天为例,似乎是证明了无中生有。然道蕴要问,盘古何来?天地虚无之时何来盘古?即便不算盘古,混沌之时天地为清浊二气,怎可称之为无?”
“精彩,谢小姐问的极是。既然是无中生有,那里冒出来的盘古?清浊二气从何而来?哈哈哈。”一帮人同样为谢道韫喝彩起来。
郗超咳嗽一声,喝了一口手中端着的酒,微笑道:“道蕴小姐将这个问题太过简而化之了。所谓有无,并非便是真有真无之论。我以混沌开天为例,只是做个比方。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然万变之本,终归寂然。故可知,静为本,动乃末也。动与静虽为物之征,但需知本末。若不知静为本,何来万物之纷乱?若只知万物纷乱之‘有’,便无从得知归寂于无之‘静’。譬如一幅画,山水花木鱼虫,巉岩修竹之趣,五彩斑斓之色,然其底色,不过一张白纸也。”
谢道韫微微点头。
郗超这番话其实已经延伸了‘有无’的意境。以动静为对比,说的是只看到万物纷乱之动,便无法理解世界的统一性。静才是根本的状态,是最终的本态。动只是在静的基础上的相对表象。从而以延伸的意思,论证有无的本质。
不得不说,郗超虽然为人可鄙,但其玄学精深,才学还是有的。
周围有些大族子弟又一次开始纷纷叫妙,他们也是听懂了郗超的意思,倒也不是一味的阿谀奉承。
“非也。天地万物,变化常新,譬如流水,今日之川非昨日之川。万物与时俱新,何来自萌,何去归无?万物纷繁,动静乃自然之理,永无休止,如何归于寂无?归于静处?”谢道韫道。
“妙哉!妙哉!好一个变化常新,与时共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譬如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里之论,正是万物常新之理。”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赞道。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端着酒盅站在那里的王彪之。
郗超微微一笑道:“看来王公也想加入?”
王彪之摆手道:“倒也不必了。”
郗超一笑,转头对谢道韫道:“道蕴小姐,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言何解?道乃无之极,道生一,一为本,而后生万物。此所谓以一御众之理。譬如当世,道乃天,君乃天之子,是为一。万民为众,是而有君御万民,推之便是以一御众之理。莫非道蕴以为,君御万民之理是错的?”
李徽本来眯着眼打瞌睡,对他们的辩论不感兴趣。但是他们说的话却都一字字落入耳中。此刻听到郗超的话,李徽顿时警觉起来。
郗超这番话设了个极大的陷阱。他已经将有无之辨推进到了一和众之间的关系。但他将一和众类同于君和万民之间的关系,其实便是以君权合法性为自己佐证。倘若谢道韫反对他的观点,则是反对君权天授,否定君临天下,统御万民的合法性。这可是大不敬之言。
郗超居心叵测,故意设下这个陷阱让谢道韫来踏入,其心险恶之极。
李徽竖起耳朵,准备随时打断谢道韫的回答,万一谢道韫没有发现其中的陷阱,自己便要将她的话打断,以免为郗超所乘。
谢道韫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恐怕要好好学学道德经了。道生一,非无生有,而是由简入繁之过程。道乃混沌为一,二乃阴阳之气,三乃和合阴阳而生万物。你硬要归于有无之论,未免牵强。”
李徽在旁听着,心道:厉害啊。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对还是错,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看看谢道韫,此刻似乎周遭都闪着光,在这种时候,当真是气质绝伦,令人绝倒。
“君御万民是没错的,但你将之于道生一作类比,那便是错了。君权天授,名为天之子,然君非天所生。所谓天子御万民,莫如说万民顺天之意以奉君。荀子曰,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君道即民道。你不可混为一谈。”谢道韫继续道。
李徽吁了口气,谢道韫没有上当。但是谢道韫这话其实已经不是在谈玄了。荀子的话已经是儒家之说,已经脱离了玄学的探讨范围了。或许郗超的层层进逼,已经让谢道韫有些招架不住了。
所谓天下第一才女,却非天下第一才学之人,只是在大晋女子之中出类拔萃罢了。但真论才学诗文,玄虚之学,却未必是大晋这些每天谈玄论道无所事事嘚瑟个没完的家伙们所能比。所以,其实已经不得不用儒家之学来应对了。
郗超微笑点头道:“那好。那我可再问问道
蕴小姐,言意之间,有何关系呢?子欲无言,盖欲明本,举本统末,而示物于极者也。言之局限,目所知也,意之无穷,滔滔不绝也。故言不可尽意,书不能达情,语不尽其心。道蕴小姐以为然否?”
郗超更进一步,将有无之论,推进到第四个层次,那便是言意之间的关系。不得不说,郗超确实是个博学多才,玄学深厚之人。难怪有‘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度’的美誉。也难怪能够为桓温所器重,成为桓温很少几个能够完全信任的除桓氏以外的人。才学本事是有的。
厅中一片安静,这是谢道韫和郗超之辨,即便在座有谢安王彪之等一干谈玄大家,也只能围观而不能出言回答。若是谢安作答,自然会将言和意分开来,言意各有其重要性,二者不可割裂。无言则意无意义,就好像满肚子话不说出来是一个道理。谢安更会进一步从其他的角度加以剖析。
但是谢道韫毕竟女流,这种玄学上的大辩论,深度之深,思辨能力之强,她能够侃侃应对,已然表明她大晋第一才女的名号不虚。但继续再讨论下去,更深的进入思辨的深层领域,谢道韫便感到力有不逮了。
更何况,这种辩论是不能随口胡说的,否则会立刻献丑,被抓到把柄。所以,她必须思虑清楚,字斟句酌的去应对。
谢道韫在沉思着,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谢道韫,心里各有所想。
但此刻,一个声音在人群外边懒洋洋的响起。
“真是好笑,说这些玄虚之言有什么用?辩来辨去的也没个了局。如此简单问题,还需要说这么半天?真是好笑。”
众人愕然看去,只见李徽坐在墙角,翘着脚抖动着,脸上满是讥讽之色。
郗超冷笑道:“哦?看来李家小郎对此颇有见解?”
李徽站起身走来,他本不想参与这样的话题,但见郗超今日已经将谢道韫逼的左支右绌,这个辩论再继续下去,恐怕对谢道韫不利。
况且,郗超明显在显摆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谈论高深的玄学辩题,已经让他获得了许多人的崇拜。围拢在周围的众多大族子弟看着他的目光都已经带着崇敬之意,其中便包括好几名王谢家族的子弟。
故而,李徽不能任由他在这里装逼显摆自己,不能让他借此机会拉好感。今日自己主打一个拆他的台,搅他的局。所以此刻必须要站出来。
【作者题外话】:免责声明:鉴于本人知识有限,关于魏晋玄学的内容,本人一知半解。但之前我说过,这本书不免涉及一些晦涩的内容,所以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写。关于这些玄学上的辩论,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有谬误牵强之处,还请见谅。杠我的,你就是对的(不是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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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魏晋玄学辩题里有些很好玩的辩题,提供几个供诸位鉴赏:1、火不热。2、车不碾地。3、飞鸟不动。4、大狗是羊。5、眼不能见物。简直离谱!
第三四零章 夜宴(六)
“郗大人,在下倒是没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在下对玄学知之不多,也不感兴趣。”李徽拱拱手道。
“既知之不多,便在一旁听着便是。大晋第一才女和我今日在此辩论,相信你会受益良多。”郗超微笑道。
周围有大族子弟哄笑了起来,他们觉得李徽既然不懂便在一旁老实听着便是,跳出来出丑作甚?
李徽并不理会这帮人的哄笑,微笑道:“我也不想多嘴,但我听来听去,你们二位辩来辨去也没个了局。况且,所为贵无崇有哪个更重要,从一开始郗中书便自己说出答案了,还辩论什么?”
“哦?我说了什么了?”郗超讶异道。
谢道韫也讶异的看着李徽,心里颇为李徽担心。她知道李徽是强行出来打岔。但是这样的场合,献丑不如藏拙。谈玄论道可是大晋士族评判和评价一个人的重要指标。若不能言之有物,则会被认为是不学无术,贻笑大方的。
李徽沉声道:“郗中书还记得你一开始便说了‘天地以无为本,以有明无。’这句话么?”
郗超点头道:“是我说的。那又如何?”
李徽微笑道:“郗中书是用这句话总结无为本、有为未的关系。但却无意间自暴漏洞。话题从那时起便该终结了。”
郗超皱眉道:“什么意思?愿闻其详。”
李徽笑道:“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谢道韫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脑海里浮现出和尚光头上爬着几个虱子的样子。
“既然天地以无为本,而又要‘以有明无’,这不是自相矛盾么?要用‘有’才能证明‘无’,那岂不是该‘崇有’么?倘若无‘有’,如何证明有‘无’?一个东西的存在,需要用另一样东西来证明他的存在,你却说那是万物之本?岂不是谬论?倘若无乃万物之本,还需以有来证明?”李徽言道。
在场众人脑子转的飞快,思考着李徽这番话。此刻若能听到脑浆沸腾之声的话,那整个大厅之中怕是一片咕嘟咕嘟的声音。充斥着CPU燃烧的声音。
郗超皱眉沉吟,觉得李徽的话似乎哪里不对劲,但有一时无法反驳。是啊,倘若需要用‘有’来证明无,那么‘有’才是重要的,否则无法证明无的存在。那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徽道:“郗中书,我问你,今日你喝了几杯酒?”
郗超皱眉道:“记不得了,约莫二十几杯吧。”
李徽道:“我认为你喝了一百杯。”
郗超道:“不可能,我怎会饮一百杯酒?”
李徽道:“如何证明你没喝一百杯酒?只喝二十几杯?酒入肚中,便化为无。‘无’是没法证明的,所以,你只需剖开肚子,将肚子里的酒取出来,便知你喝了多少酒。这便是‘有’。以此才能证明你我谁对谁错,谁贪图谢公家的酒水好喝,偷偷的喝了一百杯却说是二十几杯,谁在当众撒谎?是不是?”
郗超愕然,冷笑道:“你这是胡搅蛮缠,岂是真正的辩论玄学之理?”
李徽笑道:“好一个胡搅蛮缠。不合你意便是胡搅蛮缠,怎地?非得按照你的想法来辩玄?其实,本人的意思是,万事万物互为有无,互为表里。二位辩论此事,若走了极端,便毫无意义。贵无崇有都是不对的。正如铜钱两面,正反两面组成了铜钱本体。若非要说哪一面重要,甚至说这一面是铜钱的根本,另一面便不必要存在了,那便是钻牛角尖,走死胡同。这样的辩论便失去了价值,也没有了探讨的必要。”
“说的好,老夫同意李徽所言。一体两面,各为其本,互相融通,方有万物。近来谈玄之人,好走极端。支持的便奉为圭臬,反对的便恨不得全面否听,这是不好的风气。如此下去,讨论成了对立,辩论成了仇视,这很不好。”谢安在人群之外抚须说道。
郗超呵呵笑道:“没想到李家小郎竟有如此见地,倒是让人刮目相看。那么,不如你我辩一场。咱们辩一辩生死,抑或是善恶之源?”
李徽哈哈笑道:“郗中书,我说了,辩论这些并无意义。我不喜欢谈论这些。有那功夫,我不如多喝两杯酒,多听几首曲。”
郗超微笑道:“或许是李家小郎知道自己学识不足,不敢辩论吧?谈论这些话题,终究对你这顾家养儿是个力有不逮之事。倒也可以理解。哈哈哈哈。”
“哈哈哈。”一群大族子弟跟着哄笑起来。
人人都知道李徽出身寒微,托庇于顾氏门下长大。这样的人在出身上便是为人所鄙薄的,即便当了高官也得不到许多人的认可。这厅中的大族子弟有一大半倒是没把李徽放在眼里的。
郗超的话便是公然的羞辱,但他们并不以为这是冒犯。
谢道韫皱眉道:“郗大人有失风度。”
李徽笑道:“他有什么风度?莫要侮辱了风度这个词。有些人自以为学识渊博,其实他什么都不懂。半桶水晃荡起来最响。”
郗超脸现愠怒之色,李徽这也是公然的辱骂他,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谁是不学无术,一辩便知。不服,来辩便是。不敢便退下。”郗超冷声道。
李徽笑道:“我不同你辩。但我可以教教你如何认识这个世界。这世界的玄妙之处,可远不止你眼前看到的。”
郗超道:“哦?倒要请教,哈哈哈。今日开眼了,有人要教我郗超认识这世界的玄妙之处了。诸位,都瞪大眼睛瞧着,张开耳朵听着。”
众子弟纷纷点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李徽冷笑不语,他决定给这帮人一个小小的震撼。他们不是喜欢谈玄论虚,喜欢谈论宇宙未知生死之事么?便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玄虚之论。
“请取纸笔来。”李徽道。
纸笔很快取来,李徽将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在纸上点了一点。
“各位,请问这是什么?”李徽问道。
众人无语的看着李徽。谢瑶道:“这是一点啊。”
李徽点头道:“不错,这是一个点。诸位可以认为这是一切的原点,一个虚无的位置,只是标注在未知环境未知地方的一个虚无之点。诸位也可以将这个点看做是零维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没有高度,没有宽度,没有长度,只是一个虚无的点而已。”
一群人困惑的看着李徽,不明所以。
李徽在纸上又点了一个点,两个点连接起来之后,沉声道:“现
在这是什么?”
“不就是一条线么?”有人低声道。
“没错,这便是一条线。诸位也可以将之想象成无数的点组成的这条线。相较于一个点的虚无,这条线便有了意义。从起点到终点,拥有了一条路径。设若这条线是一个世界,这世界之中的任何活物想要从起点到终点,便只有这一条路径。这便是一维的世界。”李徽沉声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郗超皱眉问道。
谢道韫轻声道:“李家小郎要说的是这世界并非我们想象的只有我们的世界,而是有各种不同的世界组成,是么?”
李徽微笑道:“听下去便是,很快你们便明白了。我只想告诉各位,在一维的世界里,只有一条线,没有宽度,没有高度,只有长度。但这无数的点组成的世界,确实是一个世界不是么?只是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条线上,自始而终,沿着这条固定不变的路径走。能理解么?”
许多人微微点头,许多人茫然不解。
郗超皱眉道:“说下去。”
李徽道:“好,一维世界之后,便是二维世界。无数条这样的线,便可组成一个平面。就像是一幅画,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幅画中,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这世界中的一切活物都生活在这张纸上,他们不知有天空大地,只能被困在这张纸中。设若我们观画,便如天神俯视大地,而画上的一切活物却不知我们的存在。他们便如蝼蚁一般的存在。我们可以伸手碾死他们,他们却不知为何而死。”
众人听出了点味道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的皱眉苦思,有的露出会心的微笑。
“然则便是三维的世界了,那便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平面一旦移动,便形成了空间。所以,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我们能看到长度宽度和高度。能够依据这三者找到空间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比如那边一盏烛火中的一根蜡烛,混在厅中上百盏烛火之中,厅外之人如何找到它?我们便只需告诉他,这盏灯位于厅北十步,厅南十步,距地六尺的地方。随便在大街上找一个人来,他都可以根据这三个标点找到重合之处,便可找到这盏烛火。诸位能够明白我说的么?”
厅中众人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听明白了李徽的意思。
“那么,我们身处的这个三维的世界便是最终的世界吗?倘若还有更高阶的世界的话,他们此刻定然俯视着我们,就像我们正在俯视着一张纸上的蝼蚁一般。他们也可以像是我们碾死蝼蚁一般的碾死我们。二维世界的蝼蚁不知为何而死,我们其实也一样。高阶世界中的人看着我们,或许只是吹了一口气,我们便像蝼蚁一般被吹飞,但在我们看来,以为是一场飓风杀**我们。他们浇下一瓢水,我们被淹**,却以为是洪灾泛滥所致。总之,我们视二维世界的生物为蝼蚁,高阶维度的人,视我们为蝼蚁。只是我们不知他们的存在,不知他们的能力。正如蝼蚁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和能力罢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一时觉得李徽是在胡说八道,乱扯一气。一时又觉得李徽说的有道理。感觉这当中玄虚妙处,无法想象。
【作者题外话】:免责声明:维度空间本人也一知半解,谬误之处,还望见谅!
第三四一章 夜宴(七)
“有趣,有趣之极。”王坦之抚掌笑道。
郗超皱着眉头沉吟,以他的智慧,自然已经领会到李徽在说些什么,也能领会到其中的玄妙之处。但他不肯承认这玄妙之处,只保持沉默。
“然则,这三维之上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谢道韫轻声问出许多人都想问的话。
李徽微笑道:“倘有四维世界,便要在长度宽度高度之上,再加上一个因素。那便是时间。四维的世界里,时间作为一种考量的因素存在,这个世界便会复杂的多。”
“不对,你适才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三维世界之中,难道不也有时间么?太阳东升日落,晨昏往替,四季变换,这难道不是时间?”郗超沉声打断道。
一些子弟纷纷点头道:“说的极是,可露怯了。”
李徽冷笑道:“我所说的时间并非你我所处的世界的时间。这么说吧。郗大人今年也有四十岁了吧?”
“本人三十七,何来四十岁?”郗超有些恼火的道。
李徽笑道:“抱歉,看郗大人长相,我以为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呢。郗大人要注意保养啊,才三十七岁,怎地跟个小老头似的。想必是思虑过甚之故。”
谢玄笑出声来,李徽嘴巴毒的很,不肯放过损郗超的机会。事实上郗超面目俊美,风度翩翩,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却被李徽睁眼说瞎话诋毁了一番。
郗超冷声道:“李内史,当真要说这些无礼之言么?”
李徽摆手道:“罢了罢了,继续说。郗大人今年三十七,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之中,我们只能看到郗大人眼下的模样。郗大人出生之时,少年之时,青年之时,乃至于以后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一直到郗大人仙去的那天的情形,我们都看不见。这便是三维世界之中时间的局限,我们只能看到当下。一个人由生到死有无数个当下,但过去的不可追,未来不可见,我们始终只能看到当下的这一刻。很快,当下之刻又成过去一刻,未来之刻又成当下之刻。但在四维世界之中,时间是无数个瞬间,四维世界之人可看到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时刻,就像是无数张画铺在面前,想看某个时刻,便能够去查看某个时刻。”
厅中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双目凸出,瞠目结舌。
“拿一个人的一生来举例,时间太长了,恐怕你们不好理解。”李徽沉声说道,伸手将桌上一只酒盅拿起,往地上砸去。碎裂声响起,酒盅碎成片片。
“以这酒盅为例,适才我们目睹了酒盅完好在桌上,然后被我拿在手中,然后碎裂的全过程。但此刻,我们已经看不到完好酒盅的模样,眼前只有碎片。四维世界之人,他可以看到这整个过程的全部瞬间,只需选择酒盅完好的时刻查看,便可看到酒盅完好的样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郗大人,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吗?罢了,这等高深之论,量你也听不懂。”李徽微笑道。
郗超当然听得懂,他的智慧超出了这时代的许多人。虽然李徽说的有些晦涩,有些烧脑,但他还是明白了李徽说的是什么。在惊叹于李徽的奇思妙想之余,心中也自感叹。倘若是真,那简直是个令人无法想象的世界。
“正如二维世界的人不知三维世界的人的能力一样,四维世界对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而言,那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掌控时间上的每个点,看清楚所有时间演进上的每个片段,可以知晓过去,预知未来。不是神仙也是仙佛了。我猜,我们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追求飞升,希望成仙成佛,便是希望从三维世界突破入四维世界,成为大能力者,成为一眼洞穿时间线上的任何一个点的人。”李徽缓缓说道。
众大族子弟和在场之人已经全体石化,有的人开始认为李徽是胡说八道,完全不信。但有的智慧高的人,却已经听懂了其中的奥秘之处,理解了李徽所描绘的情形。但越是理解了这些,便越是觉得头皮发麻,觉得不可思议。
“四维尚且如此,其上还有五维么?若有的话,那该是怎样的情形?难以想象。”谢安缓缓道,他也大为震撼。
“当然有。五维世界,比之四维更上层楼。”李徽微笑道。
“说来听听!”王彪之喘息着,艰难说道。
“四维之世,对一个人而言,从出生开始,便长大,成婚,生子,衰老,死亡。这是一条生老病死的历程,不可逆转,不可回头。虽然拥有知晓所有时间点上发生的事情的能力,也能知道未来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但这只是一条时间线而已。但到了五维之世,一个人的人生历程便拥有了无数的可能,而非是四维之中的一条时间线而已。”李徽轻声道。
“此言何意?以人的一生而言,难道不只有生老病死这一条时间线么?怎会还有无数的人生历程?”谢道韫双目迷惘的低声问道。
李徽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低声道:“将生死看做起始之点,自始至终的这条时间线便是生命历程。但是,两点之间的时间线可以有无数条。”
李徽连续几笔,在两点之间又画了弯曲如弓,曲折若波浪,转折如山峦的线。线条虽然不再平直,但是起始点却是一致的。
“每一条时间线,都是人生历程的一种可能,对应的正是人在关键时候的抉择,在人生十字路口走向。人的一生,会面临诸多抉择的时刻,每一种抉择都会导致不同的后果,抉择往往都在一念之间。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抉择,都会改变未来的路径。以我自己为例,我少时顽劣,喜欢和邻家小童嬉游。那日天降大雨,邻家小童邀我出门玩耍,我那日穿了新衣,不愿弄脏,便没有同去。结果当日雨水暴涨,平日门前荷塘水浅至膝,那日水深过头。邻家小童在荷塘玩水溺亡。若我同去,必然一同溺亡,因为我们本就是要
去荷塘摸鱼儿。只一个念头的变动,便决定了生死。若当初我选择一起去,我七岁便淹**,便无今日之我。”李徽道。
众人微微点头,李徽说的这些并不难理解,抉择带来的后果不同,这便是人生分叉路。
“如今站在这里的我们,只是在经过一个个抉择之后抵达的一个分叉而已。人生如一棵繁茂的大树,枝丫众多,分叉纷乱。不知未来的情形下,我们只能做出抉择。不论这种抉择经过了怎样的考量,最终我们到了眼下此刻,不过是万干枝丫中的一支而已。未必是最高的树顶的那一支,也未必是最低矮横斜的那一支。有人或许爬上了枯枝掉下去摔**,有的人运气好,选择了最好的路径,直达树顶。总之,其中抉择万干,带来的结局也不同。这个道理应该不难理解吧?”李徽进一步的解释道。
绝大多数人都纷纷点头,少数愚钝者其实已经放弃了思考,因为在前面,他们的脑子便已经烧了。
“五维之世,我们能看到的便是这无限种的可能的时间历程,我们可以看到这无限种抉择所带来的后果,看到了包括当下的自己之外的无数种我们没有经历的,我们放弃了抉择的人生历程和带来的后果。比之四维之世只能看到一条线的结果强大了无数倍。”
“……”
厅中一片寂静,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着李徽描述的场景,身上冒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李徽道:“还不止于此。五维之世中,看到无数种抉择的结果后,必然有好有坏。比如当下有人不满意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譬如郗大人吧,他看到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场悲剧,看到自己的未来是一场横祸,但他走在这条线上,即将面对这场横祸。他想摆脱这场横祸,便可以回到作出目前路径的交叉选择点,进行重新的抉择。那便有了不同的人生历程。他也可以选择更好的一条路径,也许在那一条路径之中,郗大人此刻甚至当了皇帝也未可知。如果郗大人想当皇帝的话,便可回到抉择点去选择当皇帝的那条路。也就是说,在五维之世,我们拥有了无数种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了回到过去,重新抉择的机会,拥有穿越时间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那便是……永生。”
厅中静的如同坟场,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下都能看到到。所有人之前瞪着凸起的眼珠子已经开始在地下乱滚。没有人能够想象到那样的世界,那样的奇妙和难以相信的场面。
每个人看向李徽的眼神里,在崇拜之外,似乎都带着一丝敬畏。因为这个年轻人说的东西,他们简直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他们最为大胆的梦里,想过称王称帝,想过长着翅膀在天上飞,想过自己化身为各种奇怪的东西,想过自己上天入地。但即便在可以尽情想象的梦里,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过李徽描述的世界中的哪怕一丁点的碎片。
第三四二章 夜宴(八)
李徽觉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这帮人怕是要疯了。何况自己对于维度空间的理解也有限,给他们些小小的震撼便足够了。大晋这帮人的谈玄论虚,还能比这维度空间的理论和猜想更震撼么?怕是这帮人今晚都要疯了。
“五维之上,尚有多层,但我想,也不必再说了,浪费诸位太多的时间了。郗大人,不知你对我说的这些,可有什么感想和见解?”李徽微笑道。
郗超皱眉沉思,他也正在被李徽描述的世界震撼着。李徽的话让他回到现实。
他知道,在场众人定然被李徽的奇思妙想折服惊叹。自己不能让这厮得意,虽然他说的这一切确实让人惊叹。
“哼,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说好听些,是奇思妙想,说难听些是胡言乱语。哪有什么维度世界?混沌开天,只有眼下这个寰宇之世,你说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更无从印证,完全是胡扯。”郗超冷哼道。
李徽还没回答,谢道韫倒是开口反驳了。
“郗大人这话不对,天有九霄,便是九重天,一重天便是一个世界。否则何来九霄?庄子《逍遥游》中云: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屈子《天问》中云:圜则九重,孰营度之?说的便是天地无穷极,目视之寰宇未必为极。由此而知,我们生活的这个寰宇,必非唯一寰宇。李徽已经说了,高维之世,低维不见,更难以理解。飞升破界,方得其真。我等虽然没见到,但怎能一口否定是胡说?”
谢安也呵呵笑道:“是啊,道蕴这话我同意。当然了,不管是真是假,李徽这番奇思妙想还是令人惊叹的。没想到今晚宴饮,居然能听到这样的奇思妙想,当真是开了眼界了。”
郗超讪讪而笑,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话。这显得自己没有风度,恐怕败坏了之前的好感。谢安还是给面子的,他说的话其实是给自己台阶下,只说这是李徽的奇思妙想,并未进一步的反驳自己。自己可要就坡下驴才是。
“谢公说的极是,不管是真假,这番妙想还是令人惊叹的。今晚我也是开了眼界了。来来来,李内史,我敬你一杯,为了你说的这些光怪陆离之事干一杯,这倒是助兴下酒的好料,哈哈哈。”
李徽微笑举杯,一饮而尽。
厅中的气氛在此刻已经完全改变。今晚的宴会已经持续了一个是多时辰,但从一开始,味道便不对劲。特别是王凝之**之后,宴会的气氛已经完全被郗超所左右。所谓的谈玄辩论,不过是郗超想要彰显学识,打破谢家才女在天下士族子弟心目中的美好印象的,拉拢对自己的好感的更进一步的手段罢了。
郗超确实是心思艰深之人,他清楚,谢家名声显赫,带着各种光环。谢安自不必说,才学风度是无人能及的,自己根本无法同他相比。
所以在谢安的光环下,谢家子弟也都各自笼罩着令人仰慕的光环。特别是谢道韫,天下第一才女之誉更是让谢氏拥有了更多的声望和令人艳羡的点。但郗超明白,谢道韫的光环多少是沾了谢安和谢氏的光,是有人为夸大的因素的。
故而,今日的宴席上,最大的攻击重点便是谢道韫。王凝之的闹腾,让谢道韫难堪。再自己出面同谢道韫进行辩论,设置自己擅长的话题来打败谢道韫,便可以在品性学识上打破光环。从而达到消解谢氏声望的目的。
郗超善于利用攻击弱点和重点来达到目的,避重就轻的完成他的图谋。他知道,自己和谢道韫的辩论,谢安这样的长辈是不会插嘴的。所以他完全不必担心谢安等人掺和,从而达到对谢道韫学识的碾压。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李徽跳了出来,而且抛出了个惊天玄妙的所谓多维理论的猜想,一下子让自己即将碾压掌控的局面土崩瓦解。可惜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在这方面的想象和知识,所以完全不能对等的讨论,只能任由李徽侃侃而谈。
现在,自己成了笨拙的一方,而大放光芒的是李徽。让这个人出了风头,便是替谢氏一方挽回了局势。这让郗超快要气疯了。
郗超已经看到了李徽回到墙角坐下后,一大群大族子弟已经上去围着他说话了。那便说明,李徽适才所言已经惊艳了全场,征服了这些人。他们本该是围在自己身边的才是。
郗超阴沉着脸,想着对策,想着如何能扳回眼下的局面。
李徽被一群人围着,一帮大族子弟们追着询问五维之上的世界是如何情形的,七嘴八舌问个不休。
李徽拱手笑道:“诸位,找个机会我再向诸位禀报,何必急于一时。诸位先好好思量思量前五维之世的奇妙之处便是。好好消化消化,弄清楚了之后,才好理解之后的高维世界。否则我便是说了,你们也难以明白。”
谢玄在旁也道:“是啊,是啊。没见李内史说的口干舌燥么?下次再说吧。”
众子弟这才纷纷散去,兀自相互议论不休,神采飞扬。
谢玄凑到李徽耳边,低声笑道:“贤弟,真有你的,这一番奇谈怪论,编的像模像样。真把这些人给唬住了。话说,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奇怪的想法的?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哎,小玄。李徽可不是瞎编的。你根本就没仔细的听。他这一切理论都是自洽合宜的。一层一层都是互相联系,层层递进且合理的。这根本就不是瞎编的。李徽,我说的对么?”谢道韫在旁轻声道。
李徽看向谢道韫,对上了谢道韫那一双秋水般的双瞳。
“正是。我没有胡扯一气,这是我从一本奇书上看到的。初时我也不理解,但越是思量越是觉得奇妙。”李徽笑道。
“但不知是哪一本奇书呢?借我瞧瞧?”谢道韫微笑道。
李徽咂
嘴道:“这个……好像弄丢了。”
“弄丢了?”谢道韫脸上露出揶揄的表情,轻声道:“可惜了。好在你都记住了,那也无妨。道蕴期待知道五维以上的世界,得了空,你得跟我说说。”
李徽笑道:“那是自然。”
谢玄端起酒杯来道:“贤弟,干一杯。瞧瞧郗超那厮,气的吹胡子瞪眼。来,干一杯庆贺庆贺。你将他嚣张气焰完全打压下去了。这老小子今晚怕是得要吐血。”
李徽端起酒杯来,谢道韫也端起酒杯来轻声道:“道蕴陪一杯。”
三人喝了一杯,相视而笑。
那边厢,谢安为了让宴席局面缓和,于是命人召了乐师前来奏曲。
一名乐师用古琴弹奏舒缓之曲,在悠扬的琴声之中,众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觥筹交错和交流。
郗超又喝了几杯,听着曲声,心中一动。起身来走到谢安面前,笑道:“谢公,景兴知道谢公好音律诗词,景兴近日闲暇之时,作的两首仿古格律,想献丑于谢公及诸位,为诸位助兴。”
谢安愣了愣,旋即抚掌笑道:“那可太好了,能睹景兴之作,固所愿也,只是不敢请耳。诸位说是不是?”
王彪之王坦之装作没听见,周围众人倒有稀稀拉拉的掌声,避免了完全的尴尬。
郗超不以为意,走到琴师身边,那琴师停奏起身让位。郗超将杯中酒喝光,将酒杯丢到一旁,长袖一挥,跪坐蒲团之上。但见他细长手指虚按琴弦上方,面露微笑。
“第一首,古韵《月重轮行》。”
说罢,郗超开始演奏古琴,看的出来,他琴技不俗。琴弦在他手下流淌出舒缓悠扬之音,曲意甚为开阔广大。琴声转折变轻之时,郗超开口吟诵。
“天地无穷,人命有终。立功扬名,行之在功。圣贤度量,得为道中。”
众人一片喝彩之声。虽然这一首古韵其实写的一般般,但气势广阔,倒也有些味道。
琴音再一变,变得轻快明朗起来。郗超演奏的手法也变得繁复起来,这是真正展现出他操琴之技了。曲意如清风流水,繁花月明,令人心情愉悦。
“第二首,《短歌行》”郗超沉声道。手上演奏不停,口中大声吟诵。
“翩翩春燕。
端集余堂。
阴匿阳显。
节运自常。
厥貌淑美。
玄衣素裳。
归仁服德。
雌雄颉颃。
执志精专。
絜行驯良。
衔土缮巢。
有式宫房。
不规自圆。
无矩而方。”
吟罢,琴音叮咚如急雨,当心一划,如裂帛灿然,郗超双手轻按琴弦,琴音骤然而绝。
周围众人彩声如雷,掌声四起。
第三四三章 夜宴(九)
郗超果然名不虚传,前一首倒也罢了,后一首《短歌行》之作写的可谓工整精妙。以春燕为意向,写的却是为人处世,人生报复。虽远远比不上最著名的曹孟德的《短歌行》,但也颇有文采和韵味。
郗超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他就是要扳回一城,要夺回众人的目光。否则今晚,这场宴会他输的太惨,实在下不了台。
他本来可以见好就收,此刻获得掌声和认可之后便该告辞离去的。可是,郗超还是想贪心的打压一下李徽。他要拉李徽出来出个丑,好一泄心头之愤,丑化李徽的形象。
于是他看向了李徽,微笑道:“李内史,听说你文采出众,可否也作一首诗文,让我们品鉴品鉴?”
谢玄皱眉道:“你这人没完没了么?写诗怎不找我阿姐?”
郗超笑道:“谢小姐是才女,诗文自然不在话下。但我只想品鉴品鉴李内史的诗文。怎么?李内史不肯赏脸么?不肯为我们在座众人助助兴?”
李徽皱眉不说话,谢玄低声道:“别受他激将,这厮是要找回场子。”
谢道韫也觉得李徽不该理会。李徽的诗文确实不错,自己读过他的中正之作,去年第一次见他的宴饮上,李徽也口占过青竹古韵,觉得甚为精妙。但眼下这是当场口占,恐怕很难有好的诗作,也未必比得过那首《短歌行》。
但谢道韫也有些期待,想知道李徽到底才学如何。
就在谢道韫思量的时候,李徽起身了。他没法不应战,因为这么多人都看着他。今日自己打定主意要让郗超不安生,便不能让他得逞。
“好,既然郗大人这么说,那我便献丑了。”
李徽走到桌案旁,提笔笑道:“我也仿古韵写一首,这一首诗专门赠送给郗大人。”
郗超呵呵笑道:“送给我?那我可不甚荣幸了。”
李徽笑道:“不客气。”
李徽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书写。众人纷纷围拢来看。只见李徽写下了诗题。
《诗经·彼阳为郗景兴而作》
然后李徽龙飞凤舞的写下了数行诗句:
“彼阳初升,若至东曦。
绯雾飒蔽,似幕绡绸。
彼阳篝碧,雾霂涧滁。
赤石冬溪,似玛瑙潭。
彼阳晚意,暖梦似乐。
寐游浮沐,若雉飞舞。”
一名大族子弟拿着他写的诗大声摇头晃脑的诵读起来。
谢道韫站在人群后方,听了两句,忽然啊的一声叫出声来。
“怎么了?谢小姐,我写的不够好么?”李徽转头微笑问道。
谢道韫的神色有些慌张,脸上一片飞红。嗔道:“我不知道,我有些不适,四叔,王公,诸位,道蕴告辞了。”
众人瞠目之中,谢道韫匆匆离去。
大族子弟继续诵读:“废物萨比,死母小丑,吃屎东西,死妈脑瘫……弱智废物。”
厅中人也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郗超一把抢过诗纸,看着上面的诗句,个个字都是认识的,没有一个脏字。但是他却面如紫肝,伸手将诗纸拍在桌上。
“李徽,记住今日。”郗超冷冷出声,随后拂袖而走。
“怎么了?不写的挺好的么?”一名大族子弟道。
“是啊,很好啊。”有几人附和道。
“快别说了,你仔细读一读,全是骂人的话啊。”一人低声提醒道。
经过这么一提醒,众人终于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满纸的粗鄙辱骂和恶意。众人错愕片刻,掩藏不住的笑声响彻大厅。
……
客人散尽,李徽却没有走,他和谢玄被谢安叫到了书房之中。
谢安面色严峻,负手在书房之中踱步。李徽和谢玄站在一旁,目光跟随着谢安转动。
“四叔,这不能怪李徽。郗超那狗东西他……”谢玄开口道。
“住口!今晚老夫设宴的目的,难道你们不知?老夫是要缓和局面,而非是恶化局面。李徽,你让老夫失望了。无论如何,你不该辱骂郗超。郗超羞怒而走,这之后将会如何,难以预料。老夫本以为你能沉得住气,谁知,你竟如此轻佻行事。”谢安沉声道。
李徽道:“四叔息怒。”
谢安皱眉道:“怎么?看你这意思,是否觉得心中不服气?”
李徽拱手道:“在下岂敢。还请四叔息怒。”
谢玄在旁大声道:“四叔,那郗超今晚嚣张跋扈,骂他一顿又如何?况且,今晚王凝之那蠢货说的那些话四叔难道没听到。四叔,你可知道王凝之出尔反尔之事便是那郗超所为?定是郗超怂恿王凝之缠着阿姐不放的。其目的便是要让琅琊王氏内部不和,进而挑拨他们和我们的关系。郗超这狗贼阴狠毒辣之极,跟他还有什么好妥协的?”
谢安瞪着谢玄道:“你们都能看出来的事,老夫岂能不知?你当老夫是什么人?”
谢玄讶异道:“原来四叔知道,那为何还怪责李徽?”
谢安沉声道:“正因为知道郗超在背后捣鬼,才不能冲动,而是要稳住他。那王凝之明显受其蛊惑,若事情弄僵,王凝之很可能会被他蛊惑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稳住郗超,让他不至于狗急跳墙,我们便有更多的时间去应对此事。可是李徽这么一骂,老夫苦心尽废。”
谢玄皱眉道:“为什么要容忍他们?王凝之这么做,王公便不管么?王公动家法便是了,为何纵容他这么做?今晚王凝之何等的无礼,阿姐受了多大的委屈?叫我看,四叔,干脆你同王公摊牌。要求他处置王凝之那蠢货,做主解除了婚约。”
谢安冷声道:“然后呢?王凝之彻底倒向郗超?令所有的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那便连王凝之的左将军一并免了便是。陛下下旨免了他的官职,一了百了便是。我们也不必顾及什么名声,这种时候,何必计较一些虚名?”谢玄道。
谢安喝道:“蠢材。你能想到的,老夫想不到?王凝之的左将军已经没法免职了。老夫昨日和王
公进宫,同陛下商谈免王凝之左将军之职,另任他人之事,陛下没有同意,将我们的建议驳回了。你知道么?”
“什么?四叔已经去见了陛下了?陛下居然驳回了?那是为什么?”谢玄惊讶道。
一旁的李徽闻言也甚为惊讶。
谢安叹了口气,轻声道:“那还用问么?陛下怕了。郗超定然威胁了陛下,陛下怕自己经历和先皇一样的遭遇,所以才如此。”
书房中一片沉默。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的情形甚为严峻。司马昱不肯下旨免王凝之的左将军之职,那显然是郗超预料到了谢安会免王凝之的职务这个举动。也就是说,郗超保住了王凝之的官职,王凝之岂不是更加的死心塌地?
“王公怎么说?他难道不能下狠心,整顿琅琊王家的秩序么?难怪王凝之今晚如此嚣张,当着王公的面言语无礼,原来是有恃无恐。”谢玄皱眉道。
谢安沉声道:“谢玄啊,你莫忘了,王彪之虽是琅琊王氏之主,但琅琊王氏一脉,王逸少的几个儿子他也不能随意处置啊。他也要考虑琅琊王氏的家族利益不是么?若他的行事激起王逸少一脉的反感,琅琊王氏内部不和,那是王彪之愿意看到的么?王逸少有七个儿子,为王氏中坚,若他们和王凝之一条心,王公当如何处置?再者,婚约在先,那确实是老夫和逸少当年定下的婚事,若违背婚约,出尔反尔的是我谢家啊。说出去,我们并不占理啊。”
书房中更是一片死寂。谢安说的也不无道理,王彪之不可能冒着琅琊王氏分崩离析的危险去强行解除婚约,处置王凝之。任何一个豪门大阀,不可能置家族利益于不顾,王彪之甚为琅琊王氏家主,更不可能这么做。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的看着郗超使坏?王凝之可是领着中军左军兵马的啊。要是被郗超利用了,京城中军实力对比将失衡,甚至颠倒过来。那将是极为危险的事。四叔,你有办法应对么?”谢玄皱眉道。
谢安缓缓归座,沉思半晌道:“王凝之倒未必完全已经倒向郗超,他只是不忿和道蕴的婚事罢了。如果此事能解决,或可令他回心转意。所以……”
谢玄色变,上前躬身道:“四叔,莫非你要逼着阿姐嫁给他不成?”
谢安怒道:“什么叫逼着她嫁人?琅琊王氏,豪门大族。王凝之又是逸少之子,名门大族之后,精通书法,对道蕴又一往情深。这难道不是门当户对?”
谢玄道:“可是……”
谢安摆手道:“没什么可是。十年前,这门婚事便该完成了。更何况是现在的情形。”
李徽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四叔,王凝之人品卑劣,已然显露无疑。你当真要让阿姐嫁给他么?阿姐为躲这门婚事,蹉跎十年花样年华,如今还要被迫嫁给他?那岂不是人间之大悲?四叔豁达明理之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当真令人难以接受。”
谢安赫然起身,怒道:“放肆!李徽,你太放肆了,怎敢跟老夫这般说话?这件事有你说话的份么?”
第三四四章 两难
李徽面色发白。半晌终于还是轻声道:“谢公,这件事自然是没有在下说话的份。但我还是要提醒谢公。以这种方式换取妥协,不但是对谢小姐的不公,令谢小姐痛苦,更不可能达到谢公所想要的效果。那只会更加的助长郗超气焰,更加让王凝之认为得计。之后的事会更难办。郗超既然已决意分化王家,怎会收手?我不认为这么做能够解决问题。还请谢公三思。”
谢安冷声道:“那么请你告诉老夫,现在该如何破局?”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摇头道:“我暂时还没想到破局之法,现在这局面,很难破局。”
谢安沉声道:“既然如此,还说什么?今晚你作诗辱骂郗超,解一时之愤,但却激化了此事。老夫想缓一缓都不能了。现在你又来劝老夫,老夫难道不知道蕴委屈?但为了朝廷大局,为了家族存续,老夫便是心中流血,也只能这么做了。道蕴也只能为家族牺牲了。况且,这是嫁人,又不是去送死。婚姻之事,本就是如此。哪家哪族女子,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徽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谢安叹了口气,缩坐椅中,轻声道:“你们去吧。你们记着,此刻你们当多劝劝道蕴,而非是意气用事,阻止此事。若不能令王凝之回心转意,局面将会很难收拾。很难收拾啊。”
李徽和谢玄站着不动,眉头紧锁。
谢安道:“还不走么?老夫想安静一会。”
谢玄和李徽这才不得不拱手退出。
……
夜已深,圆月西斜,星光阑珊,冷风如刀。
熙攘的街市上已经空无一人,各种花灯已经燃尽火烛,此刻如没有灵魂的幽灵在冷风之中摇摆。地面上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昨夜赏灯百姓留下的垃圾,以及一些破碎的灯笼。
花团锦簇的热闹之后,往往便是一地鸡毛。此刻这街市便是如此。
李徽坐在车里走在灯火幽暗的长街上,车窗开着,冷风吹在身上,酒已经醒了,但心里却沉重无比。
谢安所说情形是自己没想到的,局面已经演化的如此恶劣,着实让李徽始料不及。虽然昨日得知此事的时候,便知道事情棘手,但没想到事情会棘手到这种程度。
不得不说,郗超确实是个好对手,他的所有计划都周密而且切中要害。他预料了所有的可能,利用桓温的威慑封堵了去路,让事情似乎变成了死局。李徽倒是有些佩服这个人了,智谋确实出众,难怪可为桓温谋主。
谢安要谢道韫履行婚约嫁给王凝之,以便将扳回局面。李徽当然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王凝之那德行,今日已经见识了,谢道韫嫁给他,岂不是明珠投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从情感的角度上来说,李徽是绝不愿意看到谢道韫不得不嫁给王凝之的这种结果的。更何况,李徽认为,郗超定有对策。郗超既然预知了谢安等人会去让司马昱下旨免了王凝之的官职的事,他又怎会无法猜测到谢家会让谢道韫嫁给王凝之,通过这种办法挽回王凝之的想法?
若他提前预测到了这样的结果,怎肯眼睁睁看着王凝之脱离他的掌握?他设计的这个阴谋本就是为了控制王凝之,从而抓住他手中的中军左军兵马的。所以,他必有防备措施和安排。
正因为如此,李徽才认为谢安的办法无法奏效。很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
但是,谢安显然已经下了决心了。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说,其实无可厚非。他并非不疼爱谢道韫,但眼下的局面,干系重大,他也只能牺牲谢道韫的幸福了。说到底,大晋朝现在的局面危如累卵,谢安要勉力维持局面,便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是他内心不愿意的。
李徽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局面如此,确实在宴席最后不该辱骂郗超的。但李徽其实认为,骂与不骂,对事情的影响并不大。郗超既然已经开始了他的计谋,其实双方已经进入了激烈的博弈之中,回旋的余地已经很小了。
至于谢安说,缓兵之计,争取时间能够破局,李徽认为也不太可能。因为站在谢安的角度,他已经明确知道司马昱已经不敢下旨,那么其实剩下的一条路便只是将谢道韫嫁给王凝之了。这跟缓急是无关的。
眼下的事该如何破局?李徽忧心如麻,但一时没有任何的办法。但有一点李徽是明确的,那便是绝不能让谢道韫嫁给王凝之。那将是李徽认为的最为愚蠢和**的事,也是最让人痛心的事。
总之,定要想办法解决此事。若破不了此局,对李徽而言,将是心理和信心上的大挫败,也是眼下勉强维持局面的大崩盘。
……
次日午间,谢玄轻装简从来到了丹阳郡城之中,在丹阳郡城中的一间小酒馆的包厢里,见到了等候于此的李徽和化名李光的周澈。
这虽不是谢玄和周澈的第一次见面,但这是作为结义兄弟身份的第一次见面。谢玄没有任何的犹豫,见面便向周澈行大礼,口呼义兄,亲热之极。
反倒是周澈颇有些忐忑。和李徽结义他便已经觉得自己是高攀了,现在谢玄也加入了结义的行列,更是觉得自己高攀了。
不过谢玄的热情打消了周澈的疑虑。谢玄显然和其他大族子弟不同,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他心目之中,周澈杀桓序,自毁面容的举动令他震撼,他认为周澈是个值得尊敬和结交的义勇之士,所以也愿意和周澈结交。
上了酒菜之后,三人开始边吃喝,边商量事情。
昨晚离开谢府的时候李徽便约了谢玄今日来丹阳郡城见面,商议眼下之事的对策。因为两个人都一致认为,绝不能同意谢安要将谢道韫嫁给王凝之的想法。所以,必须要采取行动。而且是私下里的行动,不能让谢安知晓。
今日上午,李徽将此事告知了已经作为扈从跟在自己身边的周澈。所以周澈也到场。
兄弟三人喝了两杯酒后,李徽开口道:“二位兄长,眼下之事,不知你们心中是怎么想的,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
谢玄叹息一声道:“贤弟,昨夜我彻夜未眠,便是思量此事。思来想去,怕只有一个办法可用。”
李徽道:“哦?谢兄请讲。”
谢玄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将那王凝之给杀了。这样一了百了。”
李徽紧皱眉头,没有表现的太惊讶,因为,昨夜他也是这么想的。上午和周澈商议的时候,周澈居然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之事,想要和平解决,怕是不太可能。郗超那狗贼在后怂恿,王凝之恐很难回头。王彪之又不肯下决心,顾及他琅琊王氏家族利益,陛下那条路也走不通,便只能这么做。周兄,贤弟,你们觉得呢?”谢玄红着眼珠子哑声道。
周澈丑陋恐怖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来,不是他笑得诡异,而是他脸上全是火烧之后的疤痕横肉,所以笑起来便显得诡异恐怖。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闹腾什么?杀了王凝之一了百了。教我说,连郗超一起杀了。省的祸害。”周澈沉声道。
“郗超可杀不得!”谢玄摆手道。“郗超若**,桓温必率大军前来兴师问罪,再无妥协余地。我们是要解决眼下的难题,却非是要破坏大局。”
李徽微微点头,谢玄并没有失去理智。尽管郗超是罪魁祸首,但是杀郗超是绝对不能的。郗超一死,必将天下大乱,烽火连天。
周澈忙道:“那倒也是。那便宰了王凝之,留郗超一条狗命。这件事交给我,我盯着那厮,但有机会,便下手杀了他。怎么样?”
李徽吁了口气皱眉不语。
谢玄看着李徽道:“贤弟,你认为呢?”
李徽轻声道:“二位兄长,除了王凝之确实可以一了百了。但是,若以暗**段诛杀王凝之,也恐产生不良后果。王凝之一旦被人杀了,在王家上下看来,第一怀疑对象是谁?”
谢玄浓眉紧皱,思索道:“经过昨晚之事后,恐怕他们要怀疑到我谢家头上。因为这似乎太明显了。”
李徽点头道:“这就是了。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若王彪之也这么认为的话,王谢同盟必然土崩瓦解。你谢家为了达到目的居然暗中诛杀王家子弟,王彪之岂能容忍?就算王彪之能忍,王凝之的兄弟们呢?他们能忍?郗超也必然会推波助澜。到那时,王谢交恶,局面一样会崩坏,岂非让桓温郗超坐收渔翁之利?”
谢玄皱眉点头,周澈也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李徽所言绝非虚言。王谢关系再好,也不能容忍谢家人杀了自家子弟。而问题恰恰出在,王凝之若不明不白的**,他们必然会将王凝之之死和眼下的事情联系起来。必然会怀疑到谢家头上。
即便不是谢家所为,谢家也要背上这个黑锅。郗超也一定会将矛头指向谢家的。就算王彪之不想和谢家交恶,家族内部的压力也会逼着他和谢家**。
“这么说来,杀不得他了。哎,这可如何是好?”谢玄心中烦躁,端起酒杯来喝干,重重的将酒盅顿在桌上。
第三四五章 二月二
李徽皱眉沉吟道:“其实也未必要杀了他。我的意思是,他也可以不死,但一定要身败名裂,这样他便跟**也没什么区别。比如大不敬,比如失德,比如做了什么为世人所不齿之事,有违人伦,给琅琊王氏的声誉带来极大影响之事。那样的话,其实也不用死,但效果是一样的。严重失德之人自然是要被免职的,谢家以此为据退婚,便也无需商榷了。”
谢玄和周澈皱眉看着李徽,他们有些明白李徽的意思了。
“可是……这恐怕不太容易吧。王凝之倒也没做出什么失德之事。起码我是不知道的。”谢玄轻声道。
李徽道:“谢兄对琅琊王氏甚为熟悉,不妨说一说王凝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或许会找到一些办法也未可知。”
谢玄虽不明白李徽到底要干什么,但还是向李徽说了一切王凝之的事情。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在书法上倒是得了王羲之的真传,但是其他方面便很一般了。长相风度气质上都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事实上王羲之的几个儿子中,除了王献之有些风姿之外,其余的都很一般。或许这便是一代人杰一代狗熊的平衡之道。
王凝之好酒,酒品不好,喝了酒喜欢胡说八道的咋呼,这也是他被其他人私底下诟病的一点。但这在大晋朝其实算不得什么缺点。大晋朝的名士士族们,喝了酒撒酒疯的,脱光衣服乱跑的多的是。他们不以为耻,反当做特立独行的风度。
除此之外,王凝之倒也什么让人诟病的地方。总之,高门大阀子弟的那些毛病,其实也算不得毛病。
谢玄说了这些,李徽听了也觉得索然。于是问及王凝之的胞兄弟们之间的关系。
谢玄道:“王凝之有兄弟七人,他是次子。长兄王玄之早年病故。因长房无子,王凝之便将自己小妾所生的长子王蕴之过继给了长房为子。”
李徽听到这里皱眉道:“王蕴之?”
谢玄啐了一口道:“你也听出来了是么?这厮故意恶心阿姐。他纳妾所生之子,故意以阿姐名字中的‘蕴’为名。他还宣扬说这是他对阿姐的爱意,无论如何都要等着阿姐云云。”
李徽忍不住骂了句粗口,这狗东西确实够恶心的。
“谢兄,你说他兄长玄之**,那么长房还要过继什么儿子?长房不是没人了么?”李徽低声问道。
“长房王玄之的夫人何氏还在啊。何氏无子,所以过继了王蕴之给她当儿子,撑起长房门户。这也是常见之事。”谢玄道。
李徽心中一动,问道:“王玄之哪年死的?”
“具体哪年倒是没在意,**得有个五六年了吧。你问这些到底有什么用?”谢玄道。
“何氏……多大了?相貌如何?”李徽没有在意谢玄的吐槽,继续问道。
谢玄翻了翻白眼道:“我见过两次,相貌平平。年纪倒是不知。不过,何氏是东海何氏之女,我知道她闺名叫何润南。他兄长何润西我见过,王家曾举荐他为广陵郡守,年纪不过三十六七岁。由此看来,那何氏年岁也不过三十许人。”
李徽咂嘴道:“三十多岁,如狼似虎的年纪啊。寡居五六年,可有些难熬呢。这女子品性如何?”
谢玄道:“你说话有些怪,我怎知她品性?”
李徽笑道:“倒也是,谢兄怎知何氏品性?毕竟没有什么交往。”
谢玄白了李徽一眼道:“品性虽然不知,但是这何氏的一些事情倒是有些流言。”
李徽道:“怎么说?”
谢玄道:“听说,当初她嫁给王玄之的时候,王家上下都是不同意的。此女出身东海何氏家族,东海何氏名声不太好。又不是什么豪族,只能算一般士族。但王玄之不知为何,执意要娶,最后王羲之只能妥协。那时我还小,听了这事也没觉得什么。后来长大了,觉得有些奇怪。这妇人相貌平平,也没什么特异之处,怎地王玄之便非她不娶呢?很是奇怪。”
李徽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准王玄之就好这一口呢。”
谢玄道:“也许吧。但我见过她两回,是在家族聚饮上。给我的印象很不好,颇有狐媚之态。”
李徽呵呵笑道:“哦?狐媚之态?怎么个狐媚之态?”
谢玄皱眉道:“你这话问的,我怎么形容?只是一种感觉。一个丧夫之妇,当端庄自持才是,但她双目撩人,意态轻浮,给人一种很不庄重之感。”
李徽大笑起来,沉声道:“我猜,她对谢兄格外殷勤是不是?”
谢玄不答,翻着白眼。
李徽道:“其实任何一个女子,见到谢兄这般人才家世,怎能不对谢兄倾心。不过一个寡妇这么做,便不对劲了。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破局。”
周澈在旁嘿嘿笑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玄却不太明白,问道:“贤弟,你到底要怎么做?”
李徽轻声道:“二位兄长,你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破局的话,是否会让二位兄长觉得不合适?”
周澈笑道:“**算么?人都杀得,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玄也道:“对付卑鄙小人,即便手段见不得光,那也是应该的。”
李徽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便抛弃一切心理上的包袱。二位兄长,我有个计划,二位兄长听听可不可行?”
谢玄道:“快说,还等什么?”
当下李徽挪到谢玄身边,周澈也凑过头来,李徽在二人耳边低声细语,说了一番话来。周澈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来,谢玄听了之后却是已经目瞪口呆了。
“这……这……这个主意……可够损的。这么做真的好么?”谢玄咂嘴道。
李徽微笑道:“谢兄觉得不妥,我们便另想他策便是。小弟适才可是问过了二位兄长,你们都说可无所不用其极的。若不是因为阿姐的事和眼下的局面,我也不会出这样的主意。倒教二位兄长看轻我了。”
谢玄愣了片刻,缓缓点头道:“罢了,这种时候,还顾得上什么?他们不仁,我们不义。不过……”
李徽露出笑容来,轻声道:“我觉得,在实行这个计策之前,还是得给王凝之回头的机会。谢兄,王家你熟悉,你面子也大,我建议你这几日找王凝之好好的谈谈,详陈利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即便他们不仁,我们也要做到仁至义尽。若他执迷不悟,那便怪不得我们了。”
谢玄点头道:“说的极是。我正要说,我该去找王凝之好好的谈谈,争取他回头。”
……
过了上元,日子仿佛过的飞快,转眼间正月过完进入二月。
虽然春寒依旧料峭,但是秦淮河岸边的
绿柳却在正月后半个月的凄风苦雨之中变得如烟似雾,嫩黄娇美起来。
二月二,是个大日子。大地回暖,阳气上升,惊蛰将至。对于农耕社会而言,意味着一年春耕季节即将到来。对于任何一个朝代而言,这一天都是个大日子。
上午时分,大晋皇帝司马昱着短装农服,乘坐牛车,率领大晋京城文武百官出城。在建康城西长江岸边举行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御驾亲耕的活动。除了皇帝之外,文武百官也都着短衣农服,下地耕种。
商周秦汉之时,二月二的亲耕活动是需要皇帝和大臣们每人耕地一亩三分的。也不知从何时起,被改为了三分地。或许是嫌一亩三分地耕作的太累之故吧。
所以,这原本是让皇帝和大臣体会耕种不易,并且起到一个带头耕作,以鼓舞百姓的活动,到了大晋便成了一场作秀。
长江岸边的滩涂地上原本杂草丛生,司马昱和文武群臣抵达的时候,其实早已有人将乱草数根全部刨去,地也整的干干净净。所以,司马昱只需要扶着木犁,假模假样的跟在耕牛屁股后面走两圈,便算是这块田是他亲自耕作的了。
文武官员们也是如此,都是走个过场而已。许多人将这件事当成了一次游玩,压根不知道此事在之前的朝代里是多么重要和虔诚的事情。每个朝代的统治者们,都希望来年士地上多长庄稼,百姓们多开荒种地。那可是王朝的命根子。
亲耕之后,车马又浩浩荡荡的回宫,所有人更换礼物,在太极宫前摆下香案祭拜天地农神,祈祷大晋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待这一套仪式完成之后,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众官员这才散去,结束了这一场作秀。
对于百姓们而言,二月二这个日子却是个真切的春天到来,即将要准备关于春耕的事情以及安排春天的一切事务的日子。过了二月二,便不能再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之中,便要为了新的一年开始忙碌了。
李徽骑着马从宫中回家,穿过熙攘的街市,过了朱雀航,走进长干里热闹的居民巷弄里。沿途有百姓跟李徽打着招呼,常常往来于街市之间,沿途的百姓都已经知道李徽是谁了。李徽和阿珠又常在长干里街市上游逛,所以熟悉的很。
李徽微笑向着百姓们点头,不时躬身还礼。
街市上,孩童们追逐奔跑着。穿着小花袄的,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拖着鼻涕泡的,拿着小木棍的。男女小童奔来跑去,叫闹嘻戏,无忧无虑。
大人们呵斥着孩童让路,不让他们拦在李徽的马前。李徽却摆着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他有的是时间。
看着这些嬉闹的孩童,李徽想起了那首诗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眼下这些男女孩童们在一起玩耍,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而且,此时此刻的他们,不知人间之艰辛,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正是他们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真是令人艳羡的一段宝贵的时光。
“二月二,围大仓,谷子黑豆往里装,先装米,后装面,再装几个咸鸭蛋,小郎小郎你别看,货郎挑子到门前,给我买个小花钿。”
“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户户炒豆豆,你一把,我一把,剩下这把喂蚂蚱。蚂蚱撑得伸了腿,笑得小孩咧着嘴。”
孩童们一边跑一边唱着童谣,笑声洒满了街市。
第三四六章 庇护
李家后宅里,阿珠带着两个婢女也在翻土。想必是废了气力,身上出了汗,脱了外衣穿着月白中衣,脸上也是红扑扑的。
李徽进了院子,见此情形笑道:“哟,今日朝廷耕地翻土,你们也耕地翻土么?”
阿珠笑着放下锄头过来,一边吩咐婢女去给李徽沏茶,一边笑道:“趁着今日将花圃松松土,养养肥,过几天就要下种子了。去年没来得及,夏天栽花容易枯死。得春天种才成。”
李徽看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有汗,掏出布巾给阿珠擦汗,笑道:“干活归干活,这么拼命作甚?脱了衣服,出了汗,等会风一吹,岂不是糟糕?”
阿珠忙去将外衫穿上,噘着嘴道:“我以前每天做很多事也不觉得累,翻地砍柴一天也成,现在只翻了一点点土便累的出汗。我这是老了么?”
李徽笑得打跌道:“十七岁的小姑娘说自己老了,你教那些七八十岁的人怎么活?人养了一冬,自然笨拙些。我今日不也是挖了三分地,便累的够呛么?也不知江边上那些地挖了有什么用,全是沙子,一涨水全淹了。”
阿珠笑着询问,李徽和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告诉她今日司马昱率群臣去耕地作秀的情形,口中自然少不了一番吐槽。
李徽更了衣在堂上坐下喝茶,一盏茶喝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前来禀报,说谢家小姐来访。李徽甚为惊讶,忙起身和阿珠前往迎接。
来的确实是谢道韫。十余日不见,谢道韫有些清减,不过神采依旧。
“阿姐怎么来了?他们禀报的时候,我还不信呢。”李徽上前行礼笑道。
谢道韫微笑道:“我便不能来么?”
李徽笑道:“当然能。我这里随时欢迎阿姐光临指导。”
谢道韫微笑点头。阿珠上前行礼,谢道韫微笑点头回礼,跟着李徽往后宅走。
进了西院的时候,谢道韫转了一圈,指着西院的房舍道:“这里有人住么?”
李徽笑道:“我家中就这几个人,我住东院,阿珠她们也跟我住在东院。西院暂时无人居住。怎么?问这个作甚?”
谢道韫不答,转头招呼身后跟着的一名面貌清秀的婢女道:“你瞧这院子怎么样?”
那女子道:“挺好的,我还挑什么?听安排便是了。”
谢道韫点头道:“再瞧瞧。”
谢道韫继续往东院走。李徽在旁听得满头雾水。那女子跟着谢道韫而来,身着婢女服饰,李徽以为她是谢道韫的婢女,所以并没有在意。但听她们的对话,似乎有些古怪。
谢道韫熟门熟路一般进了东院,转了一圈道:“东院似乎不太方便,便在西院吧。”
那女子点头轻声道:“好。”
李徽憋不住了,进了堂上坐下的时候,李徽低声问道:“阿姐,怎么回事?”
谢道韫道:“让外边的人走开。”
李徽愣了愣,使了个眼色,阿珠忙出去对院子里的两名婢女道:“你们去厨下帮着厨娘做几个菜去。”
两名婢女答应着离开。
谢道韫这才对李徽道:“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的。不知你愿不愿意。”
李徽笑道:“阿姐这话说的,什么帮忙不帮忙,吩咐便是了。”
谢道韫正色道:“不要嬉皮笑脸的,这件事不是小事。”
李徽忙道:“阿姐说便是了。”
谢道韫点点头,起身走到站在一旁的那名婢女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看着李徽道:“这一位是庾冰柔,是我闺中密友。她是庾氏三房之女。冰柔的父亲是广州刺史庾蕴。”
李徽惊愕瞠目,半晌才道:“这……她怎么跟你在一起?”
谢道韫轻声道:“去年庾氏遭横祸之时,我便将冰柔接到我东园居住了。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李徽怔怔发愣,转头看着那名叫庾冰柔的女子,庾冰柔低着头神情哀婉,身子似乎也在微微的发抖。
庾氏去年废立之后,被抄家灭族。家中男子**了不少,女眷被驱逐被充官奴的不少。这件事震动颇大。谢道韫居然偷偷窝藏了庾氏的一名女子,当真是件极危险之事。
“庾氏遭难,是非且不说,但我不能让冰柔遭受涂炭。所以我偷偷将冰柔救了出来,藏在我东园之中。本来,想着找机会将冰柔送出京城,送到广州跟他父亲会合的。但没想到的是,冰柔的父亲庾蕴也没能幸免。冰柔的大伯庾希逃走了,有人禀报说他去广州投奔冰柔的父亲去了。桓温命江州刺史桓冲率江州兵马南下,结果冰柔的父亲惊惧之下,服毒自尽了。十天前,我们才得到了这个消息。”谢道韫轻声道。
“啊!”李徽惊的叫出声来。
庾冰柔捂着脸痛哭失声,谢道韫轻抚其背,低声安慰。
李徽完全明白了。谢道韫是为了保护她的闺中密友庾冰柔,于是冒险救了她藏在谢府之中。本来想送到广州她父亲那里去的。桓温清洗庾氏的时候,庾冰柔的父亲庾蕴为广州刺史,不在京城,于是没有**。
谁料想,桓温以庾希去广州和庾蕴勾结为名,让桓冲率军去广州。压力之下,庾蕴自知难逃,服毒自尽了。
其实,庾希逃往东海,就算南下找他的弟弟庾蕴,这一两个月也是到不了的。这明显是桓温赶尽杀绝的手段。他要将庾氏全部杀绝,不留后患。
“本来,冰柔可以一直待在我那里的。但是这
几天似乎有些风声,我谢家人多口杂,我担心冰柔行踪暴露了。再说,我也要离京几天,我不在家中,万一有人闯入东园的话,发现了冰柔,那可了不得。所以,我便想着让冰柔在你这里住几天。这便是我要求你的事情。”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皱眉沉吟。
谢道韫见李徽似乎有些顾虑,轻声道:“我知道,这有些让你为难,毕竟这也担着极大的风险。倘若你觉得不妥,也不必勉强。”
李徽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起来了,这位冰柔小姐不就是当初告知庾攸之欲栽赃我香皂有毒的那位庾家女郎么?”
谢道韫微笑点头道:“正是她,没想到你还记得。”
李徽道:“受人恩惠,自当不能忘。”
李徽走到庾冰柔面前,拱手道:“多谢冰柔小姐当初仗义相助。”
庾冰柔忙还礼道:“李公子不必如此。我当初是因为道蕴才说的,并非因为李公子。所以不必谢我。”
李徽有些讶异,这冰柔小姐居然这么说,足见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一是一二是二,并没有将两件事混淆。事实上当初庾冰柔是担心谢道韫受牵连,所以才去向谢道韫告知庾攸之的图谋的。
谢道韫在旁微笑道:“冰柔说的对,冰柔当初是为了我,因为是我替你推介了香皂的。所以,你不必因为这件事而感激它。那件事和眼下的事是两码事。”
李徽点头道:“所以阿姐便连说也没说。”
谢道韫微笑不语。
李徽道:“无论如何,我是因此受了她恩惠的,自然要道谢。但是阿姐,我这里她不能呆。”
谢道韫没想到李徽如此干脆的拒绝,神色惊愕。叹息一声道:“罢了,我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我不怪你。”
李徽忙道:“我的意思是,我这里并不安全,周围耳目众多,郗超的人随时随地都在盯梢我,所以,冰柔小姐待在我这里,反而更危险。”
谢道韫哎呀一声,轻声自责道:“是呢,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郗超定会派人盯着你的。哎,我犯糊涂了。”
李徽道:“不过,这件事我自然是要帮的,阿姐能想到我,带着冰柔小姐来我这里求助,那是对我的绝对的信任,我岂能让你失望。”
谢道韫面色微红,她确实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李徽,觉得李徽一定会帮自己,而且一定会安排妥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谢道韫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甚至没有告诉谢玄。
“更何况,出于道义之举,庾氏遭难,为桓温等人所害,我也理当要帮忙。别说风险了,便是再大的风险,也要相助。否则,道义何在?天理何在?”李徽继续道。
第三四七章 送行
“可是你这里不安全啊,那可怎么办?”谢道韫蹙眉道。
李徽想了想,轻声道:“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可以将冰柔小姐送出城去。覆舟山里有藏身之处,但是山林之中,天气寒冷,房舍简陋。虽然已然入春,但春寒料峭,我怕冰柔小姐身子承受不住那里的艰苦。”
谢道韫道:“山野之中恐怕不成,冰柔身子弱,定然承受不住。”
庾冰柔道:“我可以的。”
谢道韫摇头道:“冰柔,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没吃过苦,如何能在山林之中生存?那岂非是害了你。”
庾冰柔不说话了。毕竟庾氏大族出身的贵介小姐,确实很难在山林恶劣环境之中生存。
李徽点头道:“那只有第二个选择了,便是去我义兄那里住着。”
谢道韫讶异道:“你义兄?”
李徽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便是杀了桓序的那位,名叫周澈。他改头换面在我身边做事,为防万一,我让他住在了外边。”
谢道韫惊愕无语。半晌问道:“你义兄住在何处?”
李徽道:“就在这长干里街市之中。大隐隐于市嘛,住了快一个月了,安全的很。”
谢道韫道:“那里方便么?”
李徽道:“二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但绝对是合住的。找个人跟着冰柔小姐去侍奉便是了。至于其他的,你尽管放心,我那义兄虽然寒门出身,但人品武技是一等一的,遇到什么麻烦事,他也一定能够保护好冰柔小姐。比待在我这里安全多了。”
谢道韫微微点头,转头问庾冰柔道:“冰柔觉得如何?”
庾冰柔轻声道:“但凭安排。”
李徽点头道:“冰柔小姐但请放心,我那义兄虽然非士族名门公子,但人品端方,为人正义。你住在他那里,尽管放心便是。只是居住的条件恐怕比不得东园了。”
庾冰柔行礼道:“李公子的义兄,还能有差么?落难之人能得公子相助,已然感激万分了,还挑剔什么?”
李徽笑道:“那就好,我命人去叫他来。阿姐,冰柔小姐,也是午间了,我们用些饭菜等着便是了。”
谢道韫微笑道:“好,那便不客气了。”
阿珠命人准备了饭菜,李徽陪着谢道韫和庾冰柔用了一些,刚刚吃完,周澈便到了。
李徽先在二进同周澈将事情说了一遍,周澈讶异道:“我自己还照顾不周自己,如何照顾一个大族小姐?况且,很危险啊。”
李徽笑道:“谁要你照顾了。自有婢女跟着去照顾。你只需保护好她便是了。家族罹祸,这位庾小姐也挺可怜的,再说又是谢小姐的好友,怎能置之不理?你自己都是通缉犯,还怕什么危险?”
周澈呵呵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话说在头里,娘们小姐我打交道的少,要是哭了不高兴了,我可没法子。”
李徽笑道:“兄长想的真多,要你去哄不成?”
周澈只得点头同意,跟随李徽去见谢道韫和庾冰柔。但当谢道韫和庾冰柔见到周澈那张脸的时候,两名女子花容失色,吓得失声叫了起来。
场面一度尴尬之极。周澈不敢上前,只得退到十几步外站着。
“他……他怎地这般相貌?”谢道韫抚着胸口低声问李徽道。
李徽将周澈为了能抛头露面自毁相貌的事情低声告知谢道韫。谢道韫闻言怔怔半晌,脸上露出敬佩之意来。
“倒是个性烈之士,是道蕴浅薄了。”谢道韫道。
李徽道:“冰柔小姐去是不去呢?”
谢道韫拉着庾冰柔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庾冰柔微微点头,。眼下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答应。
周澈却也有自知之明,远远道:“庾家小姐放心便是,你只是住在我那里,你住后宅,我住前宅,平素你也见不到我。有事差人告知我便是,我自知相貌丑陋,不会吓到你的。”
庾冰柔也知道自己失礼了,事到如今,只能听从安排了。好在谢道韫和李徽安排的人,人品当无问题。相貌丑陋,自己也见不到他,计较什么?
当下几人商议了一番,为避免他人问及,便给庾冰柔安了个周澈的妹妹的身份。化了个名字叫李柔。万一被周围百姓发现了周澈家中女眷询问的话,也可搪塞过去。
之后开始安排车辆,谢道韫随行的另一名婢女小竹跟随庾冰柔身边侍奉。来之前谢道韫将庾冰柔打扮成了婢女的身份,也没敢带衣物包裹等日常之物,怕引起别人怀疑,所以阿珠将家中的衣物被褥等日常用具打包了几个箱笼,都让庾冰柔带着。
李徽拿了二十万钱给周澈,让他尽量满足庾家小姐的要求和日常所用之物的购置。
未时时分,庾冰柔带着小竹坐上骡车,周澈亲自赶车离开。谢道韫送到门口,看着车走远,回过身来,眼圈泛红,似有泪光。
李徽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周兄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谢道韫摇头道:“我不是担心,我是……心中唏嘘。冰柔是个很好的人,良善平和,不与人相争。但这厄运偏偏落到她头上。几个月前,还无忧无虑。现在却是这般情形,令人心痛。”
李徽闻言也只能默然叹息。这便是**斗争的残酷之处,庾氏被连根拔起,庾氏族人不管有没有过错,都要遭受牵连,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庾冰柔还有谢道韫相救,起码现在还不算太凄惨。庾氏其他族人女眷,被驱逐充军的,怕是现在的处境更加的悲惨。
“或许我应该听四叔的话。我谢家不能倒,王谢联盟不能破,否则,我们的命运也大抵如此。”谢道韫轻轻叹息道。
李徽一愣,忙道:“阿姐不可有这种想法,这是两码事。谢公这段时间是否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了?你万不能答应婚事。”
谢道韫看了李徽一眼,笑了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李徽道:“我的事?”
谢道韫道:“是啊。我打算明日动身去吴兴,去张家为你提亲呢。二月了,你不急,我都替你着急。彤云正眼巴巴的等着你去提亲呢。我也正好去彤云那里小住几日,散散心。”
李徽这才明白,谢道韫之前说要离京的事,便是要去吴兴给自己上门提亲的事。不禁心中欢喜,长鞠到地,喜道:“那可太好了,我也等着这一天呢。有劳阿姐,拜托阿姐了。”
谢道韫看着李徽欢喜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竟生惆怅复杂之感,难
以言喻。
……
次日上午,谢玄和李徽在南门外为谢道韫送行。此番谢道韫主动去吴兴,一个方面固然是为了李徽和张彤云的婚事,她想玉成这么婚事。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过去的半个月以来,谢道韫承受了太多的压力。
谢安数次和谢道韫长叹,谈朝廷,谈家族,谈人生,谈现在的状况。其用意不言而喻,自然是想要谢道韫委屈自己,答应了和王凝之的婚事。
谢道韫是心志坚定的女子,但是她对谢安有着更深的崇敬,对谢氏家族的命运也有着责任感。然而,一想到要嫁给王凝之这样的人,谢道韫便恨不得痛苦的死去。
这段时间,她的内心极度挣扎,整个人的状态也很不好。正好不久前张彤云写来了信,邀她去吴兴一游,散散心。谢道韫便决定去吴兴待一段时间,一方面向张玄提亲,一方面自己也脱离环境,冷静冷静。
谢安其实也心疼侄女儿,并没有阻拦此事。他觉得,道蕴是识大体的女子,逼她还不如让她自己想明白。她会做出对家族和局面有利的抉择的。
南篱门外山道上,谢玄和李徽摆了酒为谢道韫践行。谢道韫一袭红色裘氅,头上戴着米黄风帽,一反平日素雅装扮,艳丽的像是一朵牡丹花。
“阿姐,一路顺风。去了吴兴,多玩几天。吴兴虽小,名胜之处却也不少。玩够了再回京便是。”谢玄端着酒杯向谢道韫道。
谢道韫笑道:“小玄是嫌我在家天天数落你是么?巴不得阿姐不回来?”
谢玄摇头道:“阿姐莫说笑,我知道阿姐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所以才这么说的。”
谢道韫笑道:“玩笑而已。你当然不会那么想。小玄,你不要因为我的事跟四叔吵。四叔已经够辛劳了,你要体谅他明白么?有些事,你还不明白。等你到了四叔的年纪和地位,便知道事情有多难了。”
谢玄叹息一声,点头应了。到这种时候,谢道韫也并没有丝毫怪责四叔,这便是她令自己敬佩之处。
谢道韫转向李徽笑道:“你有什么话要我传给彤云的?”
李徽笑道:“没什么可说的。”
谢道韫笑道:“是呢,你们信件往来,有什么话也不必经过我的口啊。哎,我谢道韫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为别人做媒。我自己都还一身麻烦呢。”
李徽沉声道:“阿姐不要多想。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世上的事情没有解决不了的。我相信,等阿姐吴兴归来,事情或许便已经解决了也未可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好。也许吧。”谢道韫笑道。
喝了最后一杯酒,谢道韫上车启程。为保证安全,谢家派出了二十名护卫和仆从的队伍,十名骑兵部曲护卫,外加十名随行仆役婢女。除了三辆坐人的马车之外,另外还有五辆装东西的大车。车上都是谢道韫的随身日常之物,衣服鞋子被褥茶壶茶盅等等。
这一次说是去说媒,其实还是谢道韫去探听张玄的口气,打听意向,所以李徽并没有置办聘礼。真正要下聘的时候,李徽是要亲自去吴兴下聘的。
看着谢道韫一行车马消失在山坡之后,李徽和谢玄这才拨马回城。
第三四八章 行动
两人并辔缓缓而行,谢玄有些沉默,心情看起来有些低落。
“谢兄,是否是为阿姐担心?”李徽道。
谢玄叹息一声道:“阿姐命苦啊。我很心疼她。”
李徽点点头,问道:“这段时间,你是否去找了王凝之?”
谢玄冷声道:“找了两回,不欢而散。这厮死活不肯放弃,即便我已经几乎点明了,那是郗超的诡计,他也不肯放手。我恨不得当场便宰了他。”
李徽沉声道:“你认为还有没有继续说服他的可能?”
谢玄摇头道:“这狗东西是软硬不吃,怕是不可能了。”
李徽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此看来,我们只能动手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谢兄,你认为呢?”
谢玄皱着眉头,手攥着马缰沉吟着。
李徽知道他有顾虑,毕竟是要对琅琊王氏的人下手,干系重大。而做出这样的决定,谢玄还有这样的勇气和气魄。之前虽然已经同意,但真正事到临头,不免犹豫不决。
“谢兄,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是,难道眼睁睁的看着阿姐被迫嫁给王凝之不成?关键是,即便嫁了,事情也未必如四叔所想的那样了局。只能是陪了夫人又折兵。谢兄,陈郡谢氏,大晋豪族,名望高隆。越是如此,顾虑便越多,考虑的便越多。四叔现在便是如此,我不相信他愿意妥协,我也不相信**这种妥协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或许,他在等着有人替他做出决定,这个人,只能是你了。”李徽沉声说道。
谢玄皱眉叹息。
“当然了,我终究是外人,无法站在你们的立场上看待此事,也无法体会其中的两难抉择。但有一点我却是知道的,如果我是谢家之人的话,我是绝不会让自己的至爱之人受委屈,让她一辈子不快乐,嫁给一个混账。如果我们连自己的亲人和挚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甚至还需要她们的牺牲来换取我们的苟延残喘,那么我们这些人便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李徽继续说道。
谢玄转头瞪视李徽,目光凶狠。李徽还从未见过谢玄用这种眼光看着自己,李徽知道,那是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内心。
谢玄是个热情开朗的人,但李徽接触他久了,却知道他嘻嘻哈哈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个情感细腻,内心柔软之人。这一点从他对之前的亡妻羊氏的情感便可见一斑。
但同时,自小丧父,和姐姐一起在谢安身边长大,谢安对他姐弟固然很好,但叔父毕竟是叔父,不能完全替代父爱。所以,谢玄内心里其实是极为好强自尊的,对自己的姐姐谢道韫也是极为尊敬和维护的。
他全力做到最好,在谢家后辈之中脱颖而出,得到叔父谢安的器重。某种原因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努力变得更好,才能更好的在谢家立足。叔父谢安越是对他期望高,他便越是会要求自己做的更好。这样才能让叔父的器重没有白费,也能让谢家其余子弟心服口服。
大家族中,永远都不可能和睦,背地里,谢玄也知道很多人艳羡自己,嫉妒自己。这是不可避免的。谢玄不能责怪别人,唯有让自己更好。
眼下,自己的亲姐姐遭遇到了艰难之事,谢玄确实处在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希望让叔父满意,按照叔父的意见行事。另一方面,他知道谢道韫如果嫁给王凝之的话,必会让她痛苦一辈子,终生不会幸福。
在顾全叔父的想法和为阿姐的幸福着想的两难抉择之间,任何一个人都会很煎熬。而李徽的话却极大的触动了他,让他感到了羞辱和愧疚。但同时,却又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乌云,让一切变得亮堂了起来。
一个男人,若是要靠家中亲人的牺牲换来苟安,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保护好,不能让她们幸福的话,那么谈何其他?
李徽撕开了伪装,让所有的顾虑都变成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逻辑。奋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身边亲人过的更幸福更快乐,否则,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唯一的亲姐姐面临如此绝境,自己理当奋不顾身的保护她才是,居然还会犹豫不决?这简直是一种堕落。
“谢兄,我的话或许刺耳,但这是我的真心话。若谢兄觉得小弟说的不对,大可责罚打骂。”李徽轻声道。
“呵呵呵呵。谁说你说错了?你说的很对,让我有拨云见日之感。我决定,按照你说的计划动手。”谢玄呵呵而笑,探身过来,隔空在马背上拍了拍李徽的肩膀。
李徽点点头道:“好,那么这件事我来做。谢兄完全可以装作一无所知,只需要提供我必要的协助。我需要知道一些关于琅琊王氏的情形。宅子的构造,人员的情形,以及一些相关的信息。便于我行事。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用管。”
谢玄道:“那怎么成?我亲自去办。”
李徽摇头笑道:“这种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谢兄,我李徽出身寒微,故而万事不惧,行事可以不择手段。但你不同,你是谢家人,名门之后,爱惜羽毛。此事干系谢氏门望,一旦失手,连累颇大。明白小弟的意思么?”
谢玄岂能不明白,他所犹豫的原因也是如此。
“贤弟,你待我如此,我感动之极。此次若能成功解决此事,我谢玄今后必竭诚以报,生死同心。”
李徽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你阿姐便是我阿姐,你待我赤诚,我待你岂能不真心?你我携手,必能搅动风云,干出一番大事的。”
谢玄哈哈笑道:“正是。”
两人哈哈大笑,挥鞭催马,沿着驰道策马疾驰,直奔京城而去。
……
二月初六,一场风雨夹杂着细雪将一切打回原形。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京城百姓们都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但是这场雨夹雪横扫下来,顿时一切回到原点。
脱掉厚实冬装的百姓们又不得不穿上,街市上熙攘的人群也变得少了许多。突如其来的寒流,让人们都缩在了家里,重新关闭了门窗。
乌衣巷北,相隔里许的另一条街巷里,一辆牛车拉着满车的菜蔬肉食吱吱呀呀的行进在潮湿寒冷的暮色中。
这条巷子是乌衣巷王谢大族侧后的巷子,两侧都是高达两三丈高的王谢等大族宅邸的围墙,爬满了青苔和枯藤。走在这样的围墙高耸而狭窄的巷子里,给人一种幽闭之感。
这是专门用来为王谢等乌衣巷居住的大族运送生活物资的通道。乌衣巷中住着的门阀豪族虽只有数家,但每一家都是庞大的家族,人员仆役众多。
以谢氏为例,整个谢家大宅上下,包括仆役部曲护院等在内足有七百多人,便生活在谢家四进八开的庞大的如城市一般的豪宅之中。
琅琊王氏的宅子更大,谢氏毕竟搬来京城时间不长,琅琊王氏可是从南渡之后不久便住在了这里。主家旁系仆役护院部曲幕宾的人数加在一起不下两干五百人。这些还不包括那些在外为官,搬迁出去的王氏子弟和仆从。
所以,琅琊王氏在乌衣巷中占据的面积极大。乌衣巷的一半宅邸都是琅琊王氏的。现在的琅琊王氏分东西两府,作为琅琊王氏族人居住之所。这么做也是因为琅琊王氏如今家主王彪之一脉异军突起,而王羲之一脉名望尚隆之故。事实上,琅琊王氏在居住环境上便已经出于一种**的状态。
如此庞大的府邸,大量的人员,每日消耗的资源是巨大。一座上干人的豪宅里,每日柴米油盐菜蔬肉食等消耗品极大。虽然也有储备,但几乎每天都需要采买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特别是菜蔬肉食之类的物资,是没法储存的。
这条位于宅邸高墙之间的小巷便是专门用来为王谢等大族之家采买物资所开辟的。王谢大族有专门的供应蔬菜肉类柴米油盐等物资的人,每天傍晚时分,便有城中专门供应的铺子里的人用牛车拉着一车车的物资进入小巷,从侧门将这些物资悄无声息的搬进大宅的厨下仓库,成为豪族们宴饮饭桌上的饭菜。这样的事风雨无阻,每天如此。
今日,这辆满载菜蔬肉食的牛车显然来的晚了些,因为,天色已黑,巷子里已经没有其他送物资的车辆了。
往日此时,琅琊王氏东府这条小巷子里的侧门必然已经关闭,因为过了点,便不再接受任何物资,这都是有规矩的。
但今日,围墙下的侧门还开着,台阶上还站着一名男子正朝着巷子里张望。当看到牛车到来时,那男子暗暗吁了口气。
第三四九章 何氏
“怎地现在才来?不想要做生意了么?”男子沉声道。
牛车上坐着的两个带着斗笠的人跳下车来,一人拱手道:“对不住,车轮半路上坏了。耽搁了时间。”
“哦?左边轮子还是右边轮子坏了?”门前男子沉声问道。
“左右轮子都坏了,晦气的很。”带着斗笠身材匀称的送菜人轻声道。
门前男子闻言眉头抖动,沉声道:“是够晦气的。今日送的什么菜蔬肉食?”
“应有尽有。府里要的,我们都送来了。”斗笠男子沉声道。
门前等候的男子面露喜色,低声道:“二位便是来办事的?”
斗笠人微微抬头,低声道:“你便是秦管事?”
“正是,在下秦三山。等候多时了。”
车上的两人正是李徽和周澈,而等待他们的人是琅琊王氏东府后厨管事秦三山。此人正是谢家在王氏家中的一名暗椿。大晋各大门阀豪族无论关系远近,互相都是合作之中带着提防的心理。所以各家其实都有暗椿存在,通过幕宾,仆役,部曲甚至是婚嫁等各种方式渗透进去,为自家主家效力。
这秦三山便是谢家安插在琅琊王氏东府的一名耳目,如今是谢氏后厨管事,负责的便是采购管理东府上下的柴米油盐菜肉等日常食物事宜。
今晚的行动,事前由谢玄通知了此人,由他接应李徽和周澈以送肉菜货物的身份入府,以掩人耳目。之前的一番对话,其实便是约定好的相认暗语。此刻已经确认无误了。
“多谢秦管事,有劳了。有什么要交代的,请说。”李徽拱手低声道。
“二位多加小心便是。是了,提醒二位兄弟,初更后府中管事会带人巡查,这里也要巡查。所以,初更后,我必须锁好侧门,上交钥匙。你们必须在初更之前离开,否则会很麻烦。侧门钥匙我明早才能领回。”秦管事低声道。
李徽点头道:“明白了,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
秦三山低声道:“祝二位一切顺利。提醒二位明白,倘若出了岔子,我是救不了你们的,你们也绝不能供出我来。”
李徽点头,拱了拱手压低斗笠进了侧门。周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来,隐没于黯淡的花树从中。
秦三山吁了口气,回到厨下对几名小仆大声吆喝道:“出来帮忙卸货入库房,干完了今日便可歇息了。今晚天冷,赏你们一人二两酒喝。”
几名小仆欢天喜地,连声道谢,连忙出来搬运菜蔬货物,都忘了问赶车送货的人怎么不见踪迹了。
李徽和周澈两人越过花木,翻过一道围墙,沿着黑暗的小道往东而行。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中雨丝飘落,气温寒冷。也正因如此,从侧门往后宅方向的路上并没有碰到人。在这样的时候,也没人愿意乱走,一天的忙碌之后,仆役们都准备吃晚饭歇息了。
不久后,前方一片灯火闪亮,一大片宅院屋子里都点着灯火。隐约有丝竹奏乐声传来,还有欢笑声传来。这里已经是琅琊王氏东府的后宅区域,王家兄弟等人的居处便都在这里。
周澈和李徽伏在一道女墙上看着这些宅院,颇有些眼花缭乱。
“兄弟,哪一间啊?这么多院子。”
“东边第二个宅院是王凝之的住处,东边第一个宅院是何氏的居处。”李徽低声道。“咱们要去的是何氏住的院子。”
周澈点头,两人下了女墙沿着院子间的道路一路往东。路上遇到了两拨提着灯笼走动的婢女,两人便躲在暗处。
因为王家宅子巨大,院舍密集,几乎如迷宫一般。好几次两人都不知方向。但好在李徽随身携带有一张画好的草图,那上面清清楚楚的标记着路径。而且今日寒冷雨夜,天黑之后,后宅里走动的人不多,未受太大干扰。终于在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了何氏居处。
寡居的何氏院子里安静的很,天很冷,何氏很早便吃了晚饭上了床歇息。丈夫王玄之去世之后,何氏的生活便平淡如水,每日闲坐,如行尸走肉一般。天一黑便上床,不知熬过多少个漫漫长夜。
莫看她是长房长嫂,其实何氏在家中的地位并不高。一则是丈夫**,没人撑起长房的门面,自然不被人重视。二则,何氏本就非豪族出身,而且她嫁给王玄之其实是遭到王家众人反对的。更重要的是,她没给王玄之生个一儿半女出来,这让她的地位极为尴尬。
虽然二房过继了一个儿子给自己,但何氏一点也不喜欢那个顽劣的小男孩。只觉得他吵闹的很。而且,那是王凝之小妾生的儿子,何氏认为这明显是对自己的轻视。所以虽然那孩儿过继给了自己,却并不在何氏这里住。
何氏这个大院子里,住着的只有两个婢女,一个粗笨婆子。偌大的院子里成天死气沉沉的,也没什么人进来。她只是个象征性的长房大嫂。王家人只是表面上尊敬,其实内心里对她根本不在意。这让何氏感到格外的恼怒和愤愤不平。
何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在一次聚会上见到王玄之的时候,何氏便用尽手段让王玄之为自己着迷。王玄之性子温和,其实不太精于世事,但却极为痴迷书法。
父亲王羲之的书法独步天下,王玄之的书法当然是学着父亲的路子。但无论他怎么写的好,最终都被人认为是王羲之之子,理所当然。而一旦他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却又被人诟病。
这成为王玄之甚为苦恼之事。他希望自己能超出父亲书法的桎梏,自成一派。可是他的每次创新都不被认可,甚至连王羲之对
他在书法上的创新也不以为然。
何氏花了几个月苦练书法,学的便是王玄之的字体。在恰当的时候,何氏展示给王玄之瞧。她告诉王玄之,自己努力学习他的书法,便是认为他的书法不逊于当世任何书法大家,独树一帜,将来绝对能够为人所认可。也一定能摆脱父亲书法的阴影。
王玄之感动的涕泪横流,引为知己。
何氏不仅会投其所好,更会一些挑逗对方的手段,王玄之被她迷住了,何氏诱惑他和自己做了苟且之事后,王玄之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被何氏所擒获。王玄之为了娶何氏,甚至跟父亲起了冲突。王羲之最终还是答应了王玄之,让他娶了何氏。
只不过,何氏没想到的是,王玄之命短,成婚几年后便病逝了,让自己成了寡妇。每次王玄之的忌日,何氏都对着灵牌咒骂对方短命鬼,害的自己现在独守空房。
其实何氏是可以离开王家的,大晋朝丈夫**是可以改嫁的。丈夫死后,何氏着实有些熬不过这独守空房空虚寂寞冷的日子,每天晚上都是煎熬。但是,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她娘家父兄都靠着王家的关系做了不小的官,这完全是得益于自己还是琅琊王氏之妇的身份。自己一旦改嫁,娘家父兄一定不会同意的。再者,在这里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改嫁之身又能嫁给谁,能够得到这般待遇和享受呢?
总之,何氏是个颇有心机,又喜欢攀高枝,贪图享受,爱慕虚荣的女子。她风风光光的嫁到琅琊王氏的那一天,便再没想着要离开琅琊王氏这棵大树。死也是要死在这里的。
独守空房固然寂寞,但有些方面的需求可以用一些手段代替。比如木瓜木柄之类的玩意儿。虽然感觉上并不好,但也聊胜于无了。况且,脑子里想着谢家谢玄公子,还有宴饮上见到的那些风流倜然的士族子弟的样子,也能算作慰藉了。
但在内心里,何氏是极度的渴望着能够摆脱这样的生活状态的。
烛火动了一下,屋子里暗了一下,帐幔飘动了一下。眯着眼躺在床上的何氏感觉有异,她将在胸前抚摸的手抽出,睁开眼睛往帐幔外边瞧。
然后,她惊愕的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两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她的床前,两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在她发出喊叫之前,一团碎布堵到了她的口中。一柄雪亮的**,顶到了她的眉心。何氏吓得差点尿了。
“何夫人是么?”拿着**的蒙面人用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问道。
“呜呜呜。”何氏下意识的点头。
“想活命是么?”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声音更加的低沉。
“呜呜呜。”何氏重重点头,她可不想死。
第三五零章 好心人
“那么,我取了你口中之物,你一定不会叫嚷是不是?因为只要你叫出半声,我便会割断你的脖子,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了,明白么?”
手持**的蒙面人低声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那**闪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何氏打了个冷战,连连点头。
那人伸手缓缓扯掉何氏口中的布团,何氏大口的呼吸着,高耸的胸脯剧烈的起伏波动着。这让站在后方身材魁梧的蒙面人不自觉的吞了口吐沫。
“很好。你很配合,这便很好。”蒙面人点头道。
“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只要别杀我,要什么都成。”何氏哭丧着脸颤声道。
面前的蒙面人笑了笑,低声道:“我们什么也不要,我们其实是来帮你的。我们是神仙,专门来救人疾苦,助人为乐的。”
何氏张着嘴巴呆呆发愣。
那人继续道:“你听着,你只要配合我们,今晚之后,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们不但不会伤害你,你还会大大受益。我们神仙说话算话。”
何氏脑子昏沉沉的,呆呆的看着两个蒙面拿着**的‘神仙’。她当然不相信这是两个神仙,她知道自己遇到了歹人了。但是这两个歹人看起来并不那么凶恶,他们的眼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何夫人,你丈夫王玄之**六七年了吧?这六七年独守空房,没有靠山,在王家日子不好过吧?守寡的日子难熬,情有可原。而且,当初你又没有子嗣,当初嫁给王玄之又是用了些手段的。听说,当年王玄之只见了你几面,便被你迷上了。足见你是用了些心计的。呵呵,你得偿所愿,却没想到王玄之短命**,让你守寡,是么?”蒙面男子把玩着**,轻声细语的说道。
何氏震惊了。这些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是自己的秘密,知道的无非是自己的父兄几个而已。这些歹人怎么知道的?莫非真是神仙?
“但你又舍不得改嫁是不是?毕竟这可是琅琊王家,天下第一大族。你娘家父亲兄弟也都借光当了官,家族也兴旺的很,你若是改嫁,他们都不会同意。是也不是?而且,你嫁给谁,也没有琅琊王氏东府长公子夫人的身份高,改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族子弟,毫无意义,那是自轻自贱的行为,是不是?”蒙面男子晃动着**,继续低声说道。
何氏一句话说不出来,自己的秘密和自己的心里想的事情,居然这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般什么都藏不住。她怔怔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莫担心,我们今日来,便是要帮助你的。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从此不必独守空房,还能继续留在王家,当王家东府的夫人,甚至是左将军夫人的话,你愿不愿意呢?”蒙面男子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在梦中的低语一般。
“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何氏结结巴巴的道。
“我们是天上的神仙,无所不知,救苦救难。何夫人,只要你遵从我们的安排,照我们说的做,今晚之后,你便能得偿所愿。我们神仙向来说话算话。”拿着**的蒙面人柔声说道。
一旁站着的身材魁梧的高大蒙面人忍不住低声嘿嘿笑了起来。
何氏心中慌乱,脑子里乱哄哄的,此刻只感到惊恐和害怕,只感到像是在做梦一般,她甚至暗暗的咬了一下舌头。疼的她差点叫出声来。
“听好了。一会你穿好衣服起来,命人去将你的小叔子王凝之叫来说话。你将这颗药丸放在茶水里,让他喝下去。”
蒙面男子将**交到左手,右手在腰间摸了一颗药丸出来,举在何氏眼前。那是一枚蓝色的小药丸,烛火下散发着神秘的蓝色光泽。
何氏一惊,清醒过来,喘息道:“不可,不可,我不**,这药丸有毒是么?你们要**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逼我**可不成。”
“住口!糊涂的很。这可不是**,此物名为逍遥丸,吃了之后逍遥无比。具体效果,你一会便知。总之不是**。我们是来帮你的,可不是来害你的。那王凝之吃了这颗药丸之后,嘿嘿,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何氏惊呆了,她知道这是什么药了。她的脸上一片血红。这两个歹人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是要让自己和叔叔王凝之做苟且之事?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王凝之吃了这药之后,便会主动向你求欢。你当然不能拒绝他,因为这是你的好机会。他强行占有自己的嫂嫂,这是人伦大忌之事,你只需事后用此事要挟他,逼他娶你为妻,他便不得不答应。否则此事泄露出去,他便要身败名裂,琅琊王家也容不得他。你可听明白了?”蒙面男子轻声说道。
何氏张着嘴巴,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原来是这个,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能成功么?
“王凝之是你丈夫的弟弟,弟娶兄妻,大晋也是允许的。这叫亲上加亲。况且王凝之现在是左将军,官职大的很。你成了他的夫人,在王家地位可就无人能及了。这便是你的好机会。你照我说的做,便会如愿。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你会拒绝么?”蒙面男子低声道。
“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这么做?你们有什么企图?放过我吧。”何氏低声哀求道。
“你这妇人,糊涂的很。我们有什么企图?我们是神仙,感应到了你心声,来帮你了结心愿的。我们神仙有什么坏心?你不肯答应是么?那也罢了。我们神仙也不是好惹的,你违背我们的想法,也要遭到惩罚。鉴于你心术不正,性子轻浮,守寡妇人,却还心里想着别的男人,这是犯了**之罪。所以,我以神仙的身份审判你,给你严惩。”
“我没有……”何氏叫道。
“没有?你敢说你心里没对谢家公子谢玄动心?还给他抛媚眼是不是?”
身材高大的蒙面人在后面忍不住笑
出了声。
何氏再一次惊呆了,这两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那也简单的很,我们会把王凝之抓来,将他和你扒光了衣服捆在一起,吊在你这宅院门口。明日一早,所有人都看到你们叔嫂通奸的丑态,到那时,你们便都身败名裂。王凝之倒是没什么大事,但你却不同了。从此以后,你还能在王家待着么?自然是被驱逐出王家,落得个**之名。那也不冤枉了你。”
何氏脸色煞白,惊恐不已。
“求大仙开恩,我知错了,饶奴家一命。”何氏哀求道。
“何氏,你听明白了么?我们可真是来帮你的。快快做出决定,我们神仙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帮了你之后,我们还要去帮别人。我等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专门帮人排忧解难。但是我们的好意不容拒绝,不识抬举的,我们会严惩。若不是你心里天天动念想男人,我们也不会感应到你的心思,被你召唤来。所以,你必须接受我们的好意。”
何氏惊慌道:“可是……二位神仙,他若不肯呢?我该怎么办?我下了药,他岂不是知道是我动了手脚引诱他。逼迫他?他若发起狠来,杀了我,我该怎么办?”
蒙面男子嘿嘿笑道:“放心,他不敢。王凝之色厉胆薄,根本不敢**。你要占据主动,他若不肯答应,你便告诉他,你要四处宣扬他长期霸占你的卑劣行径,闹的他身败名裂。当然,你绝不能承认自己下药了,咬定是他**大发,强迫于你。你要装作痛不欲生,要死要活,上吊跳河来威胁。总之,拿出你的全部本事来,只要你成功了,你便是左将军夫人,更有可能是未来的琅琊王氏家主夫人。你何家父兄子弟能不能青云之上,你将来能不能成为琅琊王氏的话事人,便看你今晚的表现了。另外记住,他答应了之后,你要他立字据画押,然后你便拿字据去找家主王彪之,让王彪之给你做主。你放心,王彪之绝对不会让家丑外扬,定会为你做主的。”
何氏神色变幻,一时惊慌失措,一时又有些心动。这两位‘神仙’说了,王凝之将来是要当家主的。自己目前的状况,若是能改嫁给王凝之,倒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此刻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是不从,两位神仙要把自己和王凝之光着身子捆在一起吊在外边,那跟杀了自己有什么分别?
“可是……可是……”何氏兀自犹豫惊惶。
“**,这女子不识抬举,我们不必帮她了,我去将王凝之抓来,扒光了绑一起便是。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魁梧的蒙面人怒了,瓮声瓮气的道。
何氏不再犹豫,连忙道:“仙家息怒,奴家答应了便是。容奴家穿衣起来,命人去请二叔来便是。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快行事。我们还有多少大事要办,等不得。”
何氏不再多言,迅速穿衣起床。她来到窗边犹豫片刻,终于朝外边叫道:“人来,人来。”
第三五一章 成人之美
周澈站在暗影里,**顶着何氏的腰眼,防止她乱说话。
偏房里亮起灯来,一名婢女匆匆批衣出来,在窗外问道:“大娘子有什么吩咐?”
何氏道:“去请二叔凝之来。”
那婢女讶异道:“这么晚了,去请么?”
何氏道:“我有要紧事和他说,你莫多嘴。对了,你告诉二叔,是关于蕴之我儿的事情,我想同他商量,请他务必要来。”
站在暗处的李徽和周澈微微一笑,这妇人倒是学会自己找理由了。说是王凝之儿子的事,王凝之必来。看来之前的分析完全正确,这妇人本就存着活络心思。
婢女闻言不再多问,提着灯笼快步去了。
李徽点点头,伸手将那枚药丸递到何氏手中,冷声道:“一会儿我等就在后边窗外瞧着,你若是敢不照办,我们正好把你们两个扒衣服绑了示众。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神仙的手段,让你见识见识。”
李徽朝周澈摆了摆头,周澈手一挥,一道寒光激射而出,擦着何氏的耳边钉在长窗上,直至没柄。何氏吓得面色煞白,靠着长窗喘气。
“好好配合,你便可以得偿所愿。事成之后,也不必感谢我们,今后去庙里给我们多烧几注香火便罢了。”
李徽低声说罢,一摆手,和周澈退出房门外,消失在黑暗之中。
何氏双腿发软,心中打鼓。有心想大声叫喊逃走,但又不敢。她当然不相信这两个蒙面人不是什么神仙,但此刻是不是神仙已经不重要了。
何氏是个有心机的聪明人,此刻她很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快速的分析了一番眼前的局面。如果说这两个蒙面人有什么恶意的话,自己也没法反抗。如果说自己当真能够按照他们说的做,真的能够改嫁王凝之的话,那么对自己来说将是最好的结果。
王凝之虽然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如意郎君,但这种时候还计较什么?自己能够改嫁王凝之的话,自己便彻底摆脱眼前苦闷不受待见的日子,处境将彻底改观。
更何况,现如今王凝之是除了家主之外,在琅琊王氏官职最大的人。家主王彪之已经七十多岁了,活不了几年了。将来很可能王凝之接任家主,那么自己岂不是一步登天,成了家主夫人?
唯一犹豫的是,这办法到底能不能成功。这两位‘神仙’的馊主意能不能奏效。万一王凝之死活不愿意,自己怕是只能闹将起来,到时候便一地鸡毛了。
何氏是个狠人,就像当初她豁出去勾引王玄之一样,事到如今,她知道自己其实别无选择。于是狠下心来,收拾心情,坐待王凝之的到来。
不久后,王凝之醉醺醺的在婢女的引导下进入何氏居住的院子里。今晚天寒,他让小妾备了酒喝了几杯,正准备脱衣上床的时候接到了何氏的邀请。
王凝之并不想来,但听说是关于蕴之的事情,想想还是来瞧瞧。毕竟蕴之虽然是过继给了长房为子,但更是自己的长子。蕴之一直不肯在何氏身边居住,王凝之怀疑何氏找自己便是因为此事。
何氏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毕竟是自己的嫂嫂,情理上还是要尊重的,否则她闹腾起来,家宅不宁也令人烦心。
进了堂屋,何氏不在堂屋里,何氏的东厢房里却亮着烛火。王凝之站在房门口道:“嫂嫂何在,凝之来了。”
房间里传来何氏的声音道:“二叔来啦,进来说话吧。外边冷得很。”
王凝之有些犹豫。何氏道:“进来呀,奴家受不得风寒。”
王凝之不再犹豫,走了进去。桌案旁烛火下,何氏托着腮坐在灯下,身上的衣衫有些散乱,头发有些蓬松,脸色有些奇怪。
“嫂嫂有礼了,但不知嫂嫂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王凝之站在门口位置行礼问道。
何氏起身还礼,笑道:“二叔过来坐下说话,站在那里作甚?”
王凝之皱眉道:“嫂嫂有话就说,时候不早了,说完我便得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我还得早起去官署做事。”
何氏笑了笑,捧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在盖上茶盖的时候,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手指间夹着的那颗蓝色的逍遥丸丢了进去。那药丸遇水便化,溶没在浑浊的煮茶之中。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二叔喝口茶,奴家慢慢跟你说便是。这是我刚煮的茶,味道好的很,暖暖身子。”何氏微笑道。
王凝之站着不动,沉声道:“不必了。多谢嫂嫂。”
何氏怔怔看着王凝之,忽然趴在桌上哭泣起来。
王凝之皱眉道:“嫂嫂,到底怎么了?怎地突然悲伤起来了?”
何氏抽抽噎噎的道:“叔叔明知故问,奴家命苦,自打嫁到王家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你兄长便故去了。这之后处处受人嫌弃,处处遭人冷待。外人倒也罢了,家里人也是如此。真真叫人寒心。”
王凝之皱眉道:“嫂嫂何出此言?哪有这些事?嫂嫂想多了。”
何氏期期艾艾的道:“还说不是么?奴家叫你来说事,你站在那里像是防贼一般,坐也不肯坐,茶也不肯喝,处处防着奴家是么?奴家是山贼还是盗匪?奴家这茶里……放了毒么?”
王凝之听了这话,心中烦躁。这妇人忒也多事,没来由说这些作甚?本想一走了之,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的她哭哭啼啼的,闹的不安宁。
于是走上前去坐在桌案旁,端起茶盅来道:“嫂嫂责怪的是,多谢嫂嫂招待,我喝了茶便是。嫂嫂勿要多想,东府上上下下都尊敬嫂嫂。在东府里,嫂嫂是长房长嫂,谁敢不尊重?许是太过敬重,所以才让嫂嫂觉得疏远。嫂嫂莫哭了,教下人看见,怎说的清?”
何氏擦了泪,点头道:“是奴家不好。叔叔喝了茶,奴家跟你说说蕴之的事。”
王凝之端了茶凑到口边,闻得一阵异香扑鼻,不禁奇怪的问道:“嫂嫂这是什么茶?”
何氏道:“这是新的煮茶方子,加了一味花瓣,所以格外的香。”
王凝之哦了一声,三口两口将茶水喝了下去。本来喝了酒,有些口干,一杯茶喝下去,甚为受用。
“嫂嫂,你说商议蕴之的事情,那是什么事?”王凝之放下茶盅问道。
何氏看着王凝之的脸色,心里噗通乱跳,生恐那两个人是骗自己的。这逍遥丸万一是**的话,王凝之一会七窍流血**,那自己可就上了当了。
“嫂嫂,你怎么了?说话啊。”王凝之道。
何氏忙道:“哦哦,是这样的。蕴之被过继给长房,为玄之续香火血脉,奴家是很高兴的。不过,蕴之一直养在你那边,并没有在我身边养着。近来又去学堂,我见他次数也很少。他见了我,也不甚亲近。所以我想着,要不要让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这样也能增加我们娘儿两个的亲近。免得生分了。所以,请叔叔来商议此事。你觉得如何呢?”
王凝之心道:“果然是这件事。若不是你
嫌蕴之是妾生之子,过继给你是对你的不敬,蕴之早就在你身边了,你现在却来说这些。”
口中却点头道:“嫂嫂说的是。蕴之不小了,已经开始懂事了,是该住在长房了。嫂嫂可就要辛苦些了。孩童就像是小狗小猫,得多陪着哄着,自然就亲近了。回头我便安排此事。”
何氏嫣然笑道:“叔叔真是体贴人,哎,要不是你兄长去世的早,哎,不说了。”
王凝之道:“嫂嫂心里苦,凝之也明白。但天有不测风云,怎知会遇到怎样的艰难。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如此么?好的也受着,坏的也受着,眨眼也就过去了。嫂嫂宽心些,日子也好过些。”
何氏点头道:“叔叔升了官之后,说话做事越发像你兄长了。”
王凝之皱了眉头,问道:“嫂嫂还有别的事么?若没事的话,凝之便告辞了。”
何氏心中疑惑,看王凝之毫无异样,不知那逍遥丸有没有效用。她其实已经猜出来那逍遥丸是什么东西了,王凝之没有反应,这让她心里竟然有些焦急。
“叔叔再喝些茶水便是,难得叔叔来陪奴家说说家常话。”何氏道。
王凝之哪有心思和这妇人闲聊,起身道:“不早了,改日有空,再来陪嫂嫂说话。我走了。”
何氏心中倍感失望,那两个死神仙用的是假药么?但此刻却又没法强留,只得站起身来。
王凝之拱了拱手,举步要走。忽然间感觉身子有些异样,从小腹处似乎燃起了一团火,让整个下半身忽然充斥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逍遥丸的药力本没有这么快,发作了也需要一段时间。但他今晚喝了酒,药借酒气,不但发作的快,而且一旦发作,即刻起效。在短短的时间里,药力便弥漫全身,迅速扩散。
王凝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烫,他意识尚且没有失去,感觉自己得赶紧离开这里。但当他抬头看向何氏的时候,脑子里轰然炸裂成一团浆糊。
眼前的何氏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显得风情万种,简直比仙子还要美丽。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从鼻子里一直渗透到心里,让人感觉到极大的诱惑力。总之,他从未发现何氏居然如此的风情万种,如此的诱人。
“叔叔,你怎么了?”何氏也发现了王凝之的异样,王凝之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何氏被他盯得都害羞了。
在王凝之听来,何氏的说话声也变得如**儿那般好听。他全身的荷尔蒙已经沸腾,脑子里已经一片混沌。
“我……我……得走了。”王凝之喘息道。
何氏走到王凝之身前,伸手轻轻将房门掩上,眼神迷离的看着王凝之道:“叔叔……怎么了?”
王凝之看着何氏,身体仿佛要**。突然间,脑子里看到的何氏似乎幻化为谢道韫的模样,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何氏,嘴巴在何氏胸前脸上乱拱,口中哼哼着,像是觅食的小猪仔。
何氏眯眼喘息着,口中故意道:“叔叔,叔叔不可,我是你嫂嫂,你不能如此。”
话虽如此,她的双手却紧紧的将王凝之的胖脸压在自己的胸口。
王凝之虎吼一声,一把将何氏抱起,快步来到床榻前,两人滚在床上。
衣服的碎裂声中,何氏转头看向后方虚掩的长窗,长窗正缓缓掩上。
“谢谢神仙搭救!”何氏心中想道。
下一刻,亵衣已经被王凝之扯下,王凝之如虎狼一般行动起来。
第三五二章 斥责
侧门门口,焦急等待的秦三山终于等来了李徽和周澈两人的到来。此刻初更的更漏声已起,时间刚刚好。三人见面,只微微拱手,两人便一言不发的出了侧门。秦三山将侧门锁上,快速离开。
李徽和周澈赶着牛车离开小巷,大街上空空荡荡,夜风清冷,寒星在天。
“兄弟,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缺德啊?我怎么感觉,比我杀个人还心里不安呢?”
“兄长,这怎么是缺德呢?我们这是做了大好事才是。你想,何氏久旷,王凝之未娶,咱们这么一撮合,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呢。他们都得感谢咱们才是。”
“呵呵,说的也有道理。那妇人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瞧见没?我们让她那么做的时候,她似乎还有些窃喜。”
“情报还是准确的,谢兄搜集了大量的情报,我们才能据此判断何氏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何氏不配合是不成的。若是个贞节烈女的话,倒也不必这么做了,只会坏事。那便只能强行将王凝之灌了药塞进何氏被窝里了。那么做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说的是,那会很麻烦。嘿嘿,说起来王凝之娶了他嫂嫂,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确实得感谢咱们,是不是?你说,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一刀杀了那何氏?”
“放心,弑嫂么?王凝之只是蠢,却不是傻子。他不敢那么做。那会毁了他自己的。他最多只会意识到自己着了道儿,也只能吃哑巴亏。当他搂着何氏上床的那一刻,他便逃不了了。再说了,何氏要是**,我们便立刻放消息出去,说王凝之**长嫂,**灭口。王彪之必然彻查,王凝之便身败名裂了。”
“兄弟说的是。嘿嘿,可惜接下来的好戏我们没法亲眼目睹。不知何氏一会怎么驯服那王凝之。倒是很想在场目睹。”
“何氏不是简单的女子,心机颇深,王凝之一定会被他驯服的。这种事辣眼睛,倒也不必目睹了。兄长,此事到此为止,一个字不能透露出去。哎,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多少有些……哎。”
“兄弟怎么也内疚起来了?不是说好了成人之美么?他们正快活着你,没准正感激我们呢。嘿嘿,话说那药还真厉害,说话间,王凝之便昏了头了,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兄弟哪里弄来的?真是好东西啊。”
“那药是从安济堂的汤有道那里买的,加了些药量。这老东西,起先还不肯,被大春掐了脖子才肯配制了一丸。果然猛烈。这种事,确实不太好,仅此一次,以后不能这么干了。”
“兄弟说的对,多少有些不够光明正大,手段卑鄙了些。不过,倒也不必太在意。光明正大在这世道上行不通。”
“……”
寒风细雨的街道上,兄弟二人一路低声说话,没入黑暗之中。
……
寒流持续了五六天,终于抵挡不住春天的脚步。随着天气放晴,气温再次回暖,春天的气息迅速夺回失地,占领天地之间。
过去的几天时间里,李徽等人密切关注着王家的动静,特别是王凝之的动静。
根据谢玄送来的消息,自那天销魂之夜后,王凝之三天没有去中军衙署,告病说受了风寒在家休养。第四天,王凝之去了左将军衙署,根据左将军衙署的耳目送来的消息说,王凝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颓唐之极。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
二月十二傍晚,李徽接到了谢府的邀请,谢安要他去谢府一趟。
谢安的书房里,谢安静静的坐着,很长时间没说话,神色有些令人难以琢磨。
李徽和谢玄垂手站在书案前不敢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谢安从书案下方的木架上取出了一个尺许长的精美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你们看看这个吧。”谢安缓缓道。
谢玄看了李徽一眼,伸手将锦盒打来,里边是几张纸。谢玄快速的翻看了一遍,惊道:“王家的退婚书?他们同意退婚了?”
李徽忙探头去瞧,果然,那是一份退婚书以及包括之前订婚时的婚书契约,生辰八字等黄纸吉物。
“昔年凝之有幸得谢府大人器重,蒙赐婚约,与谢府女郎道蕴小姐约为婚姻。然谢府小姐醉心修道,婚约难成。凝之乃凡人之身,需尽人间孝道。故志向不同,难以和谐。且凝之以拙劣之质,难配美玉之姿,思来想去,此情难继。故修书于此,告之谢氏大人及诸位,凝之同道蕴女郎婚约解除,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牵涉。此书经王氏宗主许可,并告知先考之灵。虽婚约解除,两家恩义仍在,情义不损。”
谢玄轻声将王凝之亲笔画押的写就的退婚书读了一遍,读到后来,声音激动,几乎哽咽。
“终于……阿姐终于得了自由之身了。十年了,终于有今日。阿姐若是得知,不知该多么高兴。太好了,太好了。”谢玄道。
李徽心中也是高兴,没想到这才不到七八天时间,王凝之便主动退婚了。那说明,计划完全奏效了。顺利的有些令人不可思议。
“确实是件好事啊。得写信告知阿姐。”李徽搓着手道。
谢安皱眉冷冷的看着面前两个欣喜若狂的人,神色沉郁。
谢玄笑道:“四叔,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似乎还不太高兴?”
谢安沉声道:“你们不打算跟老夫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谢玄笑道:“这事儿我们怎会知道?王凝
之不是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么?志趣不同,他自己觉得配不上阿姐,所以……”
谢安冷声打断道:“谢玄,你当老夫是老糊涂了么?说,你们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谢玄愣了愣,摇头道:“四叔误会了,我们什么也干。”
谢安点点头,看向李徽道:“李徽,你说。”
李徽躬身道:“四叔,这件事是好事,至于王家为何退婚,倒也不必深究了。咱们似乎不必管王家人怎么想。”
谢安冷笑道:“好,好,一个个的不肯说是么?蒙蔽着老夫是么?你们两个,很好。现在眼里已经不拿老夫作数了是么?行事自作主张了是么?如此大的事,你两个背着老夫做手脚,这还了得?”
谢玄低头不语。
李徽拱手道:“四叔息怒,我们也只是想要破局而已。这件事是我所为,谢兄并不知晓。至于用了何种手段,倒也不必赘述了。若非四叔逼问,我并不打算承认。这件事何不让他过去,四叔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谢玄闻言忙道:“四叔,不是李徽说的那样,此事我是知情的。只是不想让四叔操心,我们便私下里做了一些手脚。四叔要责怪,便责怪我吧。都是我自作主张。”
李徽皱眉道:“谢兄,不是说好了,这件事你不必担责的么?”
谢玄道:“我怎能如此?”
谢安怒声喝道:“住口。你两个讲义气是么?倒是老夫的不是了?两个混账东西,可知此事重大?差点坏了大事。”
谢玄道:“四叔,王凝之这不是主动退婚么?坏什么大事?”
谢安冷声喝道:“我问你们,那王凝之要娶长嫂何氏为妻是怎么回事?”
谢玄和李徽都愣住了。
“王翁和老夫已经谈过了。他很生气。王凝之和长嫂何氏发生不伦之事,何氏逼他写下字据,何氏拿着字据去见王翁,威胁王翁若不即刻命王凝之娶她,她便要将丑事公布,令王凝之身败名裂,令琅琊王氏蒙羞。”
谢玄装作讶异道:“有这等事?”
谢安喝道:“谢玄,李徽,你们莫非以为没人知道是你们暗中动的手脚?”
谢玄和李徽惊愕对视。
谢玄兀自抵赖道:“没有的事,这件事跟我们可没关系。”
谢安喝道:“那么你们说的背地里动了些手脚,又动了什么手脚呢?”
谢玄咂嘴道:“这……这不好说。”
谢安道:“不好说是么?因为丰龊卑鄙,所以难以启齿是么?老夫替你们说。你们给王凝之下了虎狼之药,让他同何氏**,让何氏以此逼迫王凝之,所以王凝之才不得不退婚迎娶何氏,是也不是?”
第三五三章 忠告
谢玄和李徽惊愕不已。本以为极为隐秘之事,居然被谢安一语道破,顿时对视瞠目,无言以对。
“还有什么话说?”谢安喝道。
谢玄默然半晌道:“四叔怎么知道的?”
李徽在旁轻声道:“定是那何氏招了。”
谢安冷笑道:“你现在倒是心里清楚的很。何氏去见王翁,三言两语便被套出了话来。全部都招了。你们居然潜入王家东府,逼着何氏下药。这种事你们也干得出来?王翁很是震怒,他知道这必是我谢家所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逼得凝之退婚。你们自以为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么?老夫只得赔礼道歉,以大局相劝。王翁也知这干系大局,闹出去对我王谢均有大害,所以勉强息怒。但他对我谢家却已经生出嫌隙来,今后必然心有芥蒂,不肯交心。这都是你们造成的恶果。你二人还自以为得计。简直可恨可恼。”
李徽低着头心中沉吟。其实何氏有可能泄露秘密,李徽事前便思量过。但李徽认为,即便王彪之知道内情,也会碍于琅琊王氏的声誉不会声张。所以,计划还是一样会推进。王彪之为了眼下大局,一定会将错就错,抓住这个机会让王凝之服服帖帖的听命。
李徽并不是没想过若是王彪之知道内情后,必会想到这是谢家动的手脚,会影响对谢家的信任和盟约关系。但是,万事没有完全之策。李徽认为,这计划已经是最为温和的能够解决问题,且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的计划了。若以谢玄他们所想,那是要将王凝之诛杀了事的。
这个计划或许不够完善,但起码可以让郗超的阴谋破产,让王凝之不得不听命于王彪之,同时让婚约作废。在李徽看来,带来的负面效果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现在看来,谢安似乎对此甚为震怒,这有些让李徽无法接受。李徽认为,谢安的恼怒是因为自己和谢玄擅自从事,没有得到他的许可,让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谢公,在下去向王翁负荆请罪便是,此事我负全责。谢兄其实并不知细节,这件事当真跟他无关。这绝非是矫情之言。既然谢公觉得我们做错了,我愿承担责罚。”李徽沉声道。
谢安瞪着李徽,沉声道:“你心里似乎不服气?觉得老夫不该斥责你们,觉得你们做的是对的是不是?”
“不敢!”李徽道。
谢安长叹一声,缓缓坐下。沉吟片刻说道:“谢玄,李徽,你们想解决问题的心情,老夫很了解。谢玄是我侄儿,李徽我也视你为子侄,你们都是老夫看重且寄托希望之人。我大晋将来需要你们来保全社稷。你们行事也都各自有能力,得到上上下下的赞许。但是……”
谢安双目看向李徽和谢玄,表情郑重的道:“但是……为人行事当行正道,君子行事,光明坦荡,即便情形恶劣,也不可放弃底线,行卑劣之事。你们这次做的事,虽然看似得手,但这其实不是好事。王谢之间生出的嫌隙倒也罢了,利益所在,大局所系,尚可维系。但这对你们个人没有半点好处。”
顿了顿,谢安继续道:“人一旦放纵自己行卑劣之事,便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如此发展下去,你们将误入歧途,无法回头。老夫恼怒的不是其他,而是你们居然允许自己用这样的卑劣手段行事。这是堕落,这是不择手段明白么?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老夫喜爱你们,但不能任由你们自甘堕落,毁了自己的德行,毁了自己的将来。”
谢玄和李徽悚然而惊,到此刻,李徽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肤浅。谢安的震怒的原因是痛心于他们行事的手段太过阴暗卑劣。谢安是不希望他们误入歧途,走上邪路。
谢玄跪下了,李徽也跟着跪下,两个人身上都冒了一层冷汗。谢安的话也确实提醒了他们,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意识到谢安在警醒他们。
谢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叹息道:“你们还年轻,一时的糊涂是难免的。在这样的世道之中,如何能坚守自己的德行,确实是个大大的难题。但难道乱世之中,便无需坚守道德,坚守品行么?难道人的一生就只有不择手段的对名利的争夺,没有其他的追求么?修身方可济世,身不正者,便是天下之祸。良好的品格和道德,在这个时代如美玉一般的宝贵。我们岂能轻易的放纵自己,让自己没入污泥之中,和天下同墨?多少人都在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你们没有资格、也不能放纵自己。否则的话,你们永远不能担当大任,成就大事,明白么?”
李徽心中愧疚难言,谢安的一番话确实如醍醐灌顶一般的让自己醒悟过来。自己行事确实正一步步的走向了只求结果而不择手段的路上。正在一步步的放纵自己的底线和道德的标准。
王凝之这件事,虽然面临巨大的破局压力,但是以这种近乎下三滥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确实甚为卑劣。这一点,其实李徽自己也感受到了心理上的不适。以至于在和谢玄周澈之间经常会互相的以结果来自我安慰,都觉得良心上受到谴责。
如果这种行事方式成为了惯性的话,那么便是彻底的堕落。和那些不择手段行事的人又有什么区别?李徽虽没有希望成为品性高洁之士,但也绝不希望自己放弃道德和良心,成为一个卑劣之人。
谢安是这个时代站在巅峰上的人物,或许他有他的局限性,但他能够成为世人景仰的人物,当然是因为他的自我要求很高,爱惜自己的羽毛,也在道德和良心上无愧。如桓温那样的人,在权势上非谢安所能比肩,但是在声望上却
远远不及谢安,便是因为如此。
谢安洞悉一切,他看出了苗头,所以才会提醒自己和谢玄。他也是真的爱惜自己,才会责备自己。他不希望自己堕落下去,这是对自己的挽救。
这也让李徽警醒了过来。
“四叔教诲的极是,李徽受教了。这件事确实做的过分了,李徽恳请四叔原谅,今后再不会做这等卑劣之事。请四叔给李徽一个机会改正。此事确实是我的主意,谢兄提出过质疑,但我为了解决问题说服了他。这件事我负全责。”李徽叩首忏悔道。
谢玄磕头道:“四叔,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也太想破局了,便没有考虑太多。我们确实错了,谢玄辜负了叔父的教诲。”
谢安看着面前磕头的两人,叹息一声道:“起来吧。知道错了,那便不晚。以后行事当需三思而行便是。都起来吧。”
谢玄和李徽道谢起身。
谢安走到李徽面前看着他道:“李徽,论才智能力,你尚在谢玄之上。老夫特地要叮嘱你几句。才智绝伦自然是好事,但有时候才智过高,自负甚高,也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因为你会很容易的陷入用谋略行事,揣度人心,精于设计的邪道之中。其实有些事,用坦荡的手段更容易让人信服,营苟之策,颇失风度格局。成大事者,当有大格局,大风度方可。”
李徽躬身道:“在下受教。”
谢安微微点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和王氏的关系,老夫自会修复。你们再不可节外生枝。若他日受了王翁言语,也不得有半点不满,受着便是。”
谢玄和李徽躬身道:“遵命!”
谢安走到窗前,透过长窗看着天上当空的新月,沉声道:“道蕴去吴兴几日了?怕是有十日了吧。”
谢玄忙道:“四叔,九天了。”
谢安轻叹一声道:“谢玄派人去接她回来吧。你阿姐离开京城,便是生了我的气了。她心里埋怨我,我是知道的。现在婚约解除了,其实老夫也松了口气。从今往后,道蕴算是得了自由了。她也不必躲着老夫了。”
谢玄沉声道:“四叔,阿姐不会怪你的,四叔有四叔的苦衷,阿姐是知道的。”
谢安呵呵苦笑道:“老夫行事,亦有诸多不妥之处。和王家的婚约,便是一大败笔。这么多年,你阿姐蹉跎韶华孤独一人,老夫心里也是自责的很。这世间之事,总是会有不如意的地方。哎,有时候,确实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好像李徽所言的那样,似乎有无形之手掌控一切,而我们只是蝼蚁罢了。”
谢玄和李徽沉默不语,站在谢安身后。
新月的月光从窗口洒下来,朦朦胧胧的照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沐浴在清冷如纱的光影之中。
第三五四章 不辱使命
日子平静如水,忽忽三月将至。
李徽在丹阳内史任上已经一个多月了,衙署里一片平静。在李徽的刻意为之的情形下,衙门里原本的紧张气氛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影无踪。
新任内史的随和散漫,和众下属官员之间的和谐相处,营造了一种新任内史是我辈中人,衙署中的一切都不会有改变的假象。事实上,李徽也确实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做出任何的改变。
他的工作便是走过场,当个浑浑噩噩的上官。下官的任何建议,任何合理或者不合理的,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的那些手段,李徽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有些正直的官员会来见李徽,揭露一些秘密,希望李徽能够改变衙署的风气。但李徽笑脸相迎,满口答应,但却根本不会付诸行动。一来二去,这些官员也心冷了,便也不来了见他了。
李徽就是要营造这种氛围,这便是他要的那种宽松的一切如常的,让人掉以轻心的氛围。事实上,以化名为‘李光’的周澈组建的暗中查勘的人手已经开始工作。正将衙署内部的官员的一切暴露出来的行为一点一滴的记录下来,加以核实。
只是这一切做的极为隐秘和小心,不露半点痕迹。甚至有些人是在和李徽的交谈之中主动暴露的,然后被记录下来,成为未来砸在他脸上的铁证。
至于组建民团的事情,王坦之催问了几次,但李徽不为所动。组建民团需要特别的小心,必须要肃清衙署中的耳目和**分子,必须要保证组建民团的事情能够在无阻碍和不会打草惊蛇的情形下迅速组建起来。组建民团的本身并不难,难在前期的这些事上,需要时间和手段。
王坦之听了李徽的解释,其实倒也认可李徽的想法。
而实际上,现在有个颇为麻烦的事情,那便是组建民团所需的资金尚无着落。根据李徽的预算,即便在饷银粮草减半的情形下,民团所需要配备的基本的作战器械,训练花费等费用加在一起,一个民团士兵的三个月的花销也要超过十万钱。
这还是在极为简陋的条件之下,只配备普通兵刃的情形下。
按照之前的计议,组建两万民团,光是三个月的费用,便是十万万钱之巨。这一笔庞大的花销还仅仅是三个月的花销而已。
问题是,这笔钱不能以朝廷的名义拨付,否则会立刻打草惊蛇,暴露目的。朝廷不能给,便只能是王谢大族自掏腰包。虽然王谢大族每一家都是豪门之家,这十万万钱对于王谢三家以及一切其他大族分摊下来还是可以出得起的。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筹措了。
但问题是,这只是三个月的花销。往后每三个月都要这么多钱来支撑民团的花销,就算是富可敌国的王谢大族,那也是没法解决的。
这个问题不解决,李徽便无法全力动手组建民团。所以,王坦之其实催了也没用,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必须要解决。
对李徽而言,其实也面临着钱财拮据的难题。二月底,覆舟山葛元的居处已经请了城外的百姓开始动工扩建房舍,建造冶炼室高炉等设施。葛元也收了两名小徒弟,跟着自己学冶炼之术。
这些倒不费什么钱,李徽倒还供得起这些花费。但自从葛元正月里找到了**的配方之后,李徽便无时无刻的不在想着要将将**进行大规模的配制,建立一个**的制造作坊出来。
这东西可太有用了,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发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李徽升任丹阳内史,正式进入王谢的权力圈子还要重大。那是高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运用得当,将会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所以,尽快建立作坊,秘密制造**,将会是李徽最大的秘密武器。
但是,**配备的成本高昂。首先需要高纯度的木炭进行研磨成粉,光是这一点,便需要有烧炭窑,精炼研磨作坊才可。
炭还好说,木头烧制便可。但另外两种原料硝石和硫磺可不容易得。其中硝石占比**七成,用量巨大。硝石制备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东西都是来自各地的硝石矿和盐湖左近。东南之地的矿洞矿场也有,但是很少。
李徽需要的是大量制备,便需要派人沿江往西大批采买。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硝石的价格虽然不太贵,但是大量采购长途运输,一路上的转运开销都是巨大的。而且占比巨大,消耗巨大。
同样,硫磺的价格也是不菲,用量也很大。但位于江北历阳郡的向山有一处硫矿,江南方士药房所用的硫都是从那里开采所得。品质还算不错,储量也很大。所以,这倒不是问题。
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其实便归结到一个字“钱”上。香皂的财路被断了之后,李徽除了俸禄之外,基本无钱财来路。想要开设**作坊,进行大量的**配比精炼。这便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
故而,这也成了李徽忧心困扰的问题。
二月二十八,二月的最后一天。谢道韫终于回到京城。
那其实距离谢玄派人去接谢道韫回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久了。
倒不是谢道韫因为生谢安的气不肯归来,而是谢道韫去了吴兴之后和张彤云一起去了钱塘郡观二月春潮。随后又回了一趟老家会稽郡东山去住了几日。一来一回折腾了二十余日。
所以,回到吴兴之后,才见到了谢玄派去接她回京的护卫,也才得知了王凝之主动解除婚约的消息。
对于谢道韫来说,这不啻于是天降喜讯,令她欢喜无比。当日便立刻返回京城。
当晚,谢府在东园设家宴为谢道韫接风,李徽自然是欣然前往参加。
李徽到东园的时候,谢安尚未抵达,只有谢玄和几名谢家子弟在场。
近月余不见,谢道韫依旧风仪绝代,没有丝毫旅途在外的疲惫。见到李徽的第一眼,谢道韫双眸闪闪,上前便笑着向李徽道贺要赏钱。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此番前往吴兴,幸不辱命。玄之已经基本上同意了你和彤云的婚事。着你三月里
选个好日子前往下聘定婚。李家小弟,我这个媒人可算是成功么?媒人的报酬总要给吧?我也不要多,给个一百万钱如何?”
李徽心中狂喜,近十余日没有收到张彤云和谢道韫的任何消息,李徽心中着实不**宁。之前谢道韫和张彤云写的信上也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更是吊足了胃口。此刻才知道张玄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这门婚事,自然是欣喜若狂。
“多谢阿姐,阿姐辛苦了。这可太好了。”李徽忙不迭的感谢。
“一百万钱拿来,光是感谢有什么用?”谢道韫笑道。
谢玄在旁笑道:“你干脆抢得了。一百万钱,亏你开得了口。”
谢道韫嗔道:“一百万钱得了个彤云这样的夫人,难道不值?”
李徽笑道:“应当给,应当给。改日奉上便是。别说一百万,要什么给什么便是。”
谢道韫笑道:“这才像话,哪像小玄,说话都不中听。”
谢玄低声道:“阿姐这次回来不感激我么?还骂我?你那婚约之事,可是我和贤弟联手帮你解决的。阿姐不得给我赏钱?”
谢道韫惊讶道:“是你们两个办成的?怎么办到的?”
谢玄摆手道:“别大声嚷嚷,这是秘密。你也别问了,总之,你知道是我和李徽的手段便是了。特别是李徽,主意是他拿的,我在旁协助了。阿姐还要他赏钱?怕是还要给他赏钱才是。”
谢道韫瞪大美目看着李徽道:“此事当真?”
李徽微笑道:“阿姐临走的时候我说过的,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婚约之事已经解决了。我没有骗你吧。”
谢道韫眼中流露笑意,点头道:“好,好,不枉我为你做媒。赏钱不要了。另外我要好好的向你道谢。话说,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李徽摆手笑道:“此事不宜张扬。四叔面前也不要提,以后有机会再让谢兄告诉你便是。”
谢道韫心头疑惑,却也不再多问。说笑间,谢安来了,众人起身相迎。
谢安才从宫里回来,所以还是刚刚同谢道韫见面。谢道韫上前行礼的时候,谢安的眼眶里都有些湿润了。
“道蕴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么久没有消息,四叔心里很是担心。哎,你怎也不写封信回来?”谢安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谢道韫道:“道蕴不孝,让四叔担心了。近半个月一直在路上,所以没法写信。我和彤云四处游玩,还回了会稽老家一趟呢。”
谢安讶异道:“哦?道蕴回了会稽老家?家里如何?”
谢道韫道:“都很好,只是老宅有些破败漏雨,小时候住的院子还在,只是长了些荒草。族人也经常清理,我这次回去也请了他们吃饭,交代了人打理。总体来说,情况还不算糟糕。”
谢安点头轻叹道:“哎,老宅都长草了么?田园荒芜胡不归?我早想着回去一趟了,可惜实在是走不开。老宅可不能倒了,得派人回去专门修缮管理。不然我心中难安。”
第三五五章 不辱使命(续)
站在一旁的谢琰闻言道:“阿爷,不如我回去一趟,去老家看守老宅。”
谢安微微点头道:“也好,正好在会稽老家安心的读读书。今年中正评议,你需参加了。”
谢琰点头称是。
谢安转过头来对谢道韫微笑问道:“对了,我东山别墅如何?你不是说你们去住了几日么?”
谢道韫笑道:“是啊。四叔放心,东山别墅好的很,有人打理清扫修缮,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四叔以前住的院子也和以往一模一样。山坡上四叔种的桃树都开花了,我离开的时候开的热闹呢。还有以前喝酒的溪水流觞的地方也都完好,溪流清澈,我和彤云还在溪旁喝了一顿酒呢。”
谢安抚须呵呵而笑,眼神中流露出热烈的光芒来。四十岁前,谢安便住在会稽郡老家,半隐居于会稽东山之中的别墅之中。那时候常有名士来访,聚饮于山坡桃林溪畔。人多的时候,便用溪水流觞的办法聚饮。在小溪上游用木盆将酒水菜肴顺着溪流缓缓飘下来,朋友们便坐在溪水旁喝酒夹菜,谈天论地,好不自在。
可惜,谢家在朝廷之中为官之人犯了大错,弟弟谢万北伐失败,单骑逃回,被贬为庶人。彼时谢家朝中无人,谢安不得已出山为官,撑住谢氏豪族门楣。便不得已告别东山闲适之所,再不得归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琰这次回去,也要把东山别墅照料好。老夫过得几年,还是要回去的。以后我**,要葬在东山桃花林的。”谢安点头道。
“四叔好好的怎又说什么老了**的事?”谢道韫嗔道。
谢安呵呵笑道:“不说了,不说了。道蕴回来了,这下好了,道蕴当也知道王家解除婚约的事情了吧?哎,这下也算是再无牵扯了。老夫当年之过,也算是消弥了吧。道蕴也不要心里怪老夫了。”
谢道韫眼角含泪,轻声道:“道蕴岂敢,一切都过去了,不提了。”
谢玄在旁笑道:“不提了不提了,四叔,今日这么高兴,得将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了吧?那两坛杜康老酒如何?”
谢安啐道:“就知道你盯着老夫那两坛酒,猫儿闻腥一般天天围着酒窖转是不是?罢了,今日道蕴归来,实乃大喜。拿出来便是。命人去取。”
谢玄大笑,当即命人去取。
谢道韫笑道:“今日还有一桩喜事,四叔,我这次去吴兴其实是为李徽去提亲的。玄之已经亲口答应,愿意将彤云嫁给李徽。所以,今日这酒是一顿喜酒呢。”
谢安闻言惊讶道:“有这等事?哎呀,你们现在什么事都瞒着老夫了。李徽,你什么时候和彤云对上眼的?”
李徽苦笑道:“四叔,什么叫对上眼?男女相悦不是正常的事么?我都二十了。”
谢安哈哈笑道:“那道也是。这倒是一桩大喜事。彤云是个好姑娘,嫁给李徽倒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好,甚好。老夫给你们主婚,抓紧时间下聘迎娶。婚姻乃人生大事,对一个男子来说,成了婚便稳重了。李徽,你今后行事便更要稳重一些了,毕竟有了家世了。”
李徽躬身道:“多谢四叔。我知道了。”
谢道韫掩口笑道:“成婚之后便稳重了?我看未必。小玄倒是成婚多年了,还不是这个猴样子,行事也未见得多么稳重。”
谢玄翻着白眼道:“阿姐,又损我是么?”
众**笑起来。
酒宴气氛很是热烈,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谢安心情舒畅,李徽心情舒畅,谢道韫便不用说了,解除了身上的枷锁之后,更是容光焕发,笑语嫣然。
酒席之上,谢道韫再一次献技,弹奏了两首琴曲助兴。谢安也罕见的拉着李徽下了一盘棋,这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酒宴持续到近二更,谢安和其他人才兴尽散去。李徽也准备告辞,谢道韫请他稍作停留,有些话要跟他说。
两人缓缓沿着竹林小道散步,谢道韫告知了李徽此去提亲的一些细节。李徽才知道,原来提亲的事情并不那么顺利。
谢道韫抵达吴兴郡的当晚,其实便已经向张玄提及了李徽和张彤云的婚事。但当晚张玄便一口回绝了。张玄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一则李徽出身低微,门不当户不对,张玄自视甚高,他的妹妹即便不能嫁给顾家,那也该嫁给大族子弟。在张玄看来,李徽是没有根基的,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丹阳内史的高级官员了。
另外一点,便是李徽和顾氏之间的关系的破裂。在张玄看来,终究是站在顾氏和江南士族的角度上来看问题的。认为李徽其实是背叛了顾氏,忘恩负义的。虽然张玄嘴上不说,之前妹妹激烈的对待李徽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温和的,但内心里的态度其实偏向于此的。
再者,张玄知道顾青宁的事情,这也是妹妹张彤云之前对李徽厌恶的根源。现在突然间妹妹对李徽倾心,更加深了张玄认为李徽见异思迁的,轻浮凉薄的印象。
基于此,张玄不肯同意这门婚事,即便是谢道韫来提亲,他也没有给面子,而是当场拒绝。
谢道韫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但她没有放弃,她采用了更聪明的办法谢道韫都在张玄安排的各种和当地名士的宴席上,谢道韫奏了李徽的《回梦游仙》,吟诵了李徽做的几首诗,还在讨论的时候将李徽的维度理论抛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对谢道韫的才学惊为天人的时候,谢道韫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个叫李徽的人。此人曾为寒门小族,现在已经官至丹阳内史,且得到了王谢诸大族的礼遇,更是自己谢家的座上宾,是自己的弟弟谢玄的结义兄弟。
吴兴士族名士有的知道李徽,有的压根不知李徽是谁。但是听了谢道韫说
的这些后,无不对李徽的才学理论感到折服,无不为此人的成就感到惊讶。
这一切带给张玄的震动是极大的,李徽的才学和成就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此之前,张玄对李徽其实了解的并不多,只在当初谢家宴席上听李徽口占一首诗而有些初步的印象。但没想到,此人不但于音律玄学上造诣极高,令人仰止,而且已经和谢氏关系如此紧密。
谢道韫对张玄很了解,张玄才高自负,一般不肯轻易接受他人的劝说和意见。除非他自己能够想通。所以谢道韫便通过这种方式旁敲侧翼的让张玄知道李徽的成就。
其后数日,谢道韫在张玄面前只字不提李徽。闲谈的也都是些其他的事情。包括京城去年发生的变故,废立之事,探寻张玄的立场。
在得知张玄并不赞同桓温所为的立场之后,谢道韫告诉张玄,李徽之所以离开顾氏,便是因为他见顾家和桓氏站在一起,而他早就看出桓氏有不轨之心,故而做出的抉择。那绝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也不是什么背叛,而是立场的选择。
张玄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改变。于是他偷偷的去跟张彤云谈了话,主要询问的便是顾青宁的事情。最后,张玄才意识到,自己对李徽有着诸多的误会。自己以为的,其实并非是真实的。李徽从未对顾青宁有过什么许诺和不轨行为,那是顾青宁的一厢情愿。
至此,张玄的态度完全改观。李徽不但才学过人,而且人品上也没有太大的瑕疵。至于出身鄙薄,既然和谢玄都成了结义兄弟,那说明谢氏已经完全认可了他。
而最令张玄感到惊讶的是,李徽为了坚持立场而离开顾氏,作为一个寒门子弟,能做到这一点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顾氏传书各大士族,将李徽说成是背叛顾氏的忘恩负义之人。但王谢大族却对他甚为器重,这显然是无法解释的。以张玄和谢氏交往的经验来看,他显然更相信的陈郡谢氏的眼光。
谢安何等爱惜家族声誉,怎会容一个背叛者,忘恩负义之人成为谢家的座上宾。谢道韫何等样人,怎肯为李徽来做说客?谢玄何等样人?怎肯和李徽结为兄弟?妹妹彤云又是何等样人?怎会被李徽吸引?
这种种的事情,其实已经说明了答案。
于是在谢道韫没有继续谈论婚事的情形下,张玄主动和谢道韫谈及婚事,表态同意。并且希望早些定下婚约。
前后不到三天,谢道韫便轻轻松松搞定了这件事。才女出马,根本不用苦口婆心,只需旁敲侧击,便可解决。
李徽听了谢道韫说的这一切经过之后,心中甚为感激。这回要不是谢道韫去,怕还真是难办。张彤云说过,她兄长外柔内刚,其实很是自负倔强,很难被说服。能让他数日便改变主意,一般人还真是做不到。
李徽诚心诚意长鞠到地,表达感谢之情。
第三五六章 大事初定
谢道韫还礼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而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对待彤云。你们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我不希望彤云将来受苦伤心,那我便犯下大错了。虽然玄之答应了,彤云也倾心于你,但对你,我还是有些疑惑的。我必须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还不够了解你,对你其实还琢磨不透。请原谅我说的这些话。”
李徽理解她的感受,自己和张彤云确实算是谢道韫一手促成的。现在事情成了,她有这样的顾虑也很正常。
“阿姐,那你便多了解我便是了。赌咒发誓其实没什么用,我只能说,我会好好待她的。除此无他了。”李徽道。
谢道韫点头,她也并不需要李徽的赌咒发誓,她只需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便可。
谢道韫又问了冷柔的现状,约好时间去看看她。当然,她也希望得知李徽和谢玄是如何解决她的婚约的事情的。但对这件事,李徽自然讳莫如深,不肯如实回答了。若是知道自己用了那般卑劣的手段的话,谢大才女怕是会对自己另有看法,就像谢安一样。谢家人可是都有些道德洁癖的。
……
三月中,李徽告假回石城县禀报母亲和张家的婚姻之事,顾兰芝自然是欢喜万分。于是一家人立刻行动,请了媒婆,办了聘礼浩浩荡荡前往吴兴郡。
数日后抵达吴兴郡受到了张玄的热情接待。双方开始议定婚事。
大晋之时,对于婚嫁的礼仪其实已经并不严格的按照周礼婚嫁六礼而为。事实上,大晋民间‘拜时’的极简婚俗已经甚为流行。简单来说就是后世说的择日不如撞日,选个日子,挑了盖头,拜了长辈便算是皆为夫妇了,也是得到认可的。
虽然这种草率的方式为许多人所诟病,称之为伤风败俗之举,不遵古礼的荒唐行为。但其实大晋朝廷是默许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大晋朝从战乱上诞生,需要的是更多的人口,所以积极鼓励成婚,繁文缛节可以忽略不计。南渡之后更是如此,人口是实力的保证,所以会容许这种极简的婚姻存在。
大晋律法之中,容许妇人改嫁,以及有律法规定,男子女子成年后必须成婚。女子到了年纪不成婚,家人有权为其择偶。男子到了年纪不成婚,则必须纳妾传后等等这些措施,其实也都是为了增加人口的考虑。
当然,李徽和张彤云的婚事不会用拜时这种极简的做法,张玄这种身份的人,是不会遵民间俗礼的。不过,六礼太过繁琐,就算大族之家也不会完全按照这样的礼数,来行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繁琐的礼节。双方商定,在数日内完成婚礼前的全部礼节,只要礼数不缺,倒也不必来回折腾了。
于是三天时间里,礼数全部过了一遍,双方写下婚书,定下了婚期。鉴于需要双方要有准备的时间,所以选在了三个月后的六月二十八黄道吉日举办婚礼。
双方交换婚书,大办宴席,请来吴兴郡士族名士前来共饮见证,大事将成。
三月十九,李徽一行告辞回京。本来李徽很想带着张彤云一起回京城,但这实在是不合礼数,难以启齿。张彤云和李徽私下里见面的时候也希望能去京城,一方面热恋之时不舍分别,另一方面吴兴太无趣了,气闷的很。
迫于礼数,李徽也怕惹恼了张玄把事搞砸了,便没敢提出来。十九日上午,在张彤云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李徽一行告辞离开。
不过当天晚上,李徽一行在太湖西岸的一家客栈歇脚的时候,张玄却带着张彤云赶了上来。李徽甚为意外,忙将张玄请进客栈。
张玄倒也坦诚,淡淡道:“彤云想跟你去京城,我早已看出来了。女大不中留,我拦着也是无趣。既已订下婚约,其实也并无必要。我也不是古板之人,所以便将她送来跟你一起回京。”
李徽大喜,还没说话,张玄又道:“但我需要提醒你,你们虽然订下了婚约,但尚未成婚,必须要守礼慎行,不得有任何不当之行。彤云去京城后,也不得住在你家中,必须住在谢府。你二人也不必经常见面,以免生出风言风语来。我不希望有任何有损声誉的事情发生,否则,我定会找你算账。”
李徽满口答应,心中却想:你这古板的大舅子,倒是管的宽。我和彤云是未婚夫妻,三个月后便要成婚了,婚期都定下了,你却叫我们相敬如宾?那可由不得你。
数日后,李徽携张彤云回到京城。虽然李徽觉得张彤云应该住在自己宅子里,但张彤云还是听从了哥哥的话,决定住在谢府。李徽有些不高兴,但被张彤云一番撒娇腻歪,又说会天天来见李徽,李徽这才作罢。虽然对张玄说的那些什么守礼的话嗤之以鼻,但李徽也清楚,需得照顾其他人的感受和观瞻。
……
时间飞快,四月很快到来。暮春时节,京城已经一片繁花似锦,树木葱郁,生机勃勃的景象。几个月来,朝廷政局起码在几个月内趋于稳定的状态,所以京城百姓们的心境也安稳了下来。街市喧嚣热闹,一切正在向好。
李徽这段时间组织了几次宴饮,带着张彤云和阿珠在京城游玩了几日,算是弥补了新春没能春游的遗憾。三月底的时候,李徽去了一趟覆舟山探望葛元道长。道长的住处已经大变了模样,住处和储存各种原料的地方已经分开建造,并且为有毒的挥发性腐蚀性的各种物质单独在山壁上挖了洞穴储存。
一座单独的冶炼室已经建造完毕,接下来便是几座炉子的建造。
葛元现在的生活状况也大为改观,收了两位百姓出身的小道童之后,身边有人侍奉。李徽供应的钱物又充足,每天有酒有肉,日子过的滋润的很。以前每天穿的破破烂烂,邋邋遢遢的样子,现在也穿着簇新的道袍,踩着布鞋,打扮的人五人六的。
唯一不变的是,这道长吃的好住的好,但却依旧瘦得跟猴子似的。酒肉仿佛只是穿肠而过,完全没有被吸收进去。李徽猜测,葛道长可能是长期痴迷于冶炼各种物质,
其中有些是剧毒和有害之物,身体受了损伤所致。他可不希望葛元身体出什么问题,因为之后的许多事情还需要他来帮助自己。
**虽然得到了配方,但**可制作的东西多了去了,各有各的用途。
比如李徽希望未来能制作**,**,信号弹等各种**相关的物品,用于不同的用途和作战之中。所以,必须要根据各种制成品来调配**的比例,增强或者减弱其威力,增加各种新的原料以便达到目的。这样的过程,是需要葛元来一一找到合适的比例的,这样的事只能让葛元来做。
从覆舟山回来之后,李徽更加感觉到需要找到一个赚钱的门路了。没有钱财的支撑,一切计划都是空想。但这赚钱的门路在哪里呢?李徽苦恼的是,即便到了现在,自己还不得不考虑赚钱的问题。
这一次,定要找到一个稳定的,财源滚滚的路子,以便解决未来财务上的窘迫境地,为自己增加实力的筹码。
四月初五午后,应谢道韫之约,李徽前往东园为她演示炒制绿茶。
清明前后,李徽命人出城在周边的茶山上买了一些茶芽亲自进行炒制。十几箩筐的嫩芽最终只炒制出来了不足半斤明前绿茶。
谢道韫回来之后,李徽送了一两新茶,谢道韫尝了之后便彻底的爱上了新茶的滋味。这之后不断的请求李徽再给她弄些清茶。
李徽从吴兴回来之后,谢道韫按照李徽所说的,命人京城周边的茶山上大肆收购采摘下来的茶叶,今日硬是叫李徽来为她演示如何炒制绿茶。
不过李徽看到她买来的茶叶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买的几乎全都是老的叶子,根本没法用。最后不得不发动众人一起挑挑拣拣了许久,才得了一堆嫩茶叶。
炒制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后世李徽的家乡便出产茶叶,父母和周边邻居个个都会炒茶,李徽耳濡目染便也学会了。在铁锅里,温热的火上,在李徽纤长的手指的搓揉和不断的翻动之下,茶叶被烘干脱水,卷曲成条。
目睹这过程的谢道韫和张彤云在旁连连赞叹。当茶叶炒制完成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沏了一壶,品评起来。
绿茶当然很好喝,但和明前茶相差太远了,谢道韫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李徽便跟她们科普清明前后的茶的不同,以及春茶秋茶的滋味的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李徽忽然心头念起,觉得要是自己做这茶叶生意似乎也是一条来钱的路。但很快李徽便笑自己愚蠢。大晋朝都喝煮茶,甚少有人喝清茶。更别说是这种炒制的绿茶了。要做这茶叶生意,首先还得培养大晋人的喝茶习惯,那可也太难了。
可不是人人都和谢道韫一样爱喝清茶的。谢道韫的号召力也无法影响到其他人的饮食口味。要说穿衣打扮的品味,用的什么扇子戴的什么饰品,这些是有人效仿的。吃喝方面,却很难引领潮流了。
就在三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谢玄匆匆前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
第三五七章 身不由己
“贤弟,庾希在临海郡被抓获了,已经被押到了京城。一起被抓的还有广州刺史庾蕴之子庾冲。临海郡太守武忱及其子侄八人。今日郗超出城,将他们全部押解进京。说明日一早在朱雀航浮桥上斩首示众,陛下亲自监斩。”谢玄神神秘秘的说了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李徽愕然道:“临海郡?那不是在扬州东南海边之郡么?距京城干里之遥。庾希怎地到哪里了?”
谢玄道:“临海郡守武忱是庾氏表情,去年庾希从京口逃走后,便乘船沿海南下到了临海郡。武忱得知庾氏遭难,愤而起兵,会同庾希招募兵马万余,打造兵器,训练兵马,意图复仇。三月里,桓大司马派兵前往,会同江州桓冲兵马将临海郡围困,破城擒获了他们。”
李徽微微点头。正要说话,谢道韫在旁问道:“小玄说的广州刺史庾蕴之子庾冲也被抓了?庾蕴**后,几个儿子不是都**么?”
李徽觉得谢道韫问的奇怪,但忽然明白了过来。广州刺史庾蕴便是那位庾冰柔小姐的父亲。那是谢道韫的好朋友,如今躲在周澈的宅子里。庾冲便是她的弟弟或者是哥哥了。所以谢道韫才会发问。
“并没有全部死。庾蕴最小的儿子庾冲逃了出来,投奔去了临海郡,一起被擒获了。阿姐问这个作甚?”谢玄道。
谢道韫摇摇头,皱眉不语,脸色沉郁。
李徽沉声道:“在临海郡抓了他们,要杀便在临海郡杀了他们便是,干什么押解送到京城来。还要陛下亲自监斩?郗超这狗东西是不肯让京城上下安宁啊。故意将他们押解来京城****啊。京城好不容易气氛好了些,人心安定了些。这下,又要人心惶惶了。”
谢玄点头道:“是啊。狗贼着实可恶。我得去安排明日陛下出宫的护卫之事了,我回府来是告知夫人今晚我可能不回来的,听说你在东园,便过来瞧瞧,告知你一声。别无他事。我走了。”
谢玄拱拱手,转身走了。
剩下李徽和谢道韫张彤云三人,本来心情正好,有说有笑,现在却半点谈论喝茶的兴致都没有了。
……
台城显阳殿寝宫之中,司马昱呆呆坐在烛火下,脸上面露愁容。只有五十多岁的他,显得异常的苍老和憔悴,看上去像是个古稀老者一般。
自从莫名其妙的成为大晋皇帝之后,这数月以来,司马昱无一日不活在焦虑和恐惧之中。桓温废帝,诛杀庾氏等官员的手段之凶横,令他常常感觉到极大的威胁和恐惧。做梦都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司马奕一样被桓温像条狗一样赶下皇位,赶出京城。
司马昱内心里其实是很想借助王谢的力量来平衡桓温的实力的。登基之初,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随后,他便意识到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烦。郗超已经不止一次的有意无意的警告自己了。
“陛下行事,当以公允。若陛下行事不正,则失人心。桓大司马来信询问朝中之事,臣皆为陛下遮掩。桓大司马若知陛下以王谢为马首是瞻,无视臣之意见,必然深感失望。”
“桓大司马昨日来信,询问臣朝中之事,臣无言以对。陛下偏信王谢之言,对臣之规劝充耳不闻,臣实感心寒。陛下是否希望臣回信大司马,实言相告呢?”
“陛下,大司马欲率军来京城拜见。大司马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风闻陛下纵容王谢专权行事,不听百官劝谏。大司马欲亲自来劝谏陛下。陛下,臣是否该全力劝阻呢?”
“……”
郗超像个不散的阴魂,每次都用这些话来吓唬司马昱。司马奕寝食难安,恐惧之极。面对这些警告和恐吓,司马昱不得不调整策略,按照郗超的想法行事。
他倒不是怕自己失去这皇位,他是怕桓温一旦发怒,废了自己后,司马氏子孙便要遭殃。想想司马奕的遭遇,被污以那样的罪名,三个皇子硬生生被说成是野种,遭受的羞辱令人发指。
二次废帝之后,桓温必是要自立的。司马氏必是他第一要铲除的,整个皇族或许都要面临灭族之危。
司马昱不希望激怒桓温,在自己手上断送了全族的性命,葬送了大**山。加之他本就性格怯懦,面对恐吓也只能选择妥协。
正因如此,司马昱连续驳回了多份王谢奏折,那些都是郗超竭力反对的。司马昱不能惹怒郗超。惹怒了郗超,便等于惹怒了桓温。而现在的京城,郗超掌握了部分兵马,若桓温再次领兵来袭,则根本无抵抗之力。司马昱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陛下,郗中书来了。”寺人在门口禀报道。
司马昱忙站起身来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郗超一袭宽衣头戴高冠走了进来。
“臣郗超见过陛下。”郗超躬身行礼道。
“郗中书免礼。”司马昱忙道。
郗超躬身道谢,双目看向司马昱。司马昱有些躲闪的将目光看向旁边。
“陛下此刻召见臣,不知有何旨意?”郗超道。
“哦,郗中书。朕是想跟你商量个事。那个……朕身子有些不适,明日……朕便不去刑场监斩了吧。由郗中书代朕监斩便成了。朕想着……”
“陛下!”郗超冷冷的打断了司马昱的话。“陛下,桓大司马的奏折写的很清楚,希望陛下能够亲自监斩庾希武忱等一干叛贼,此举乃昭示天下,大晋对于反叛之贼绝不姑息。陛下亲自监斩,正表明了重视的态度。我大晋现如今正需要陛下态度鲜明,以震慑天下蠢动之贼,以表明和桓大司马君臣同心的态度,也是
对大司马的最大的支持。”
司马昱咂嘴道:“朕明白,朕明白。但是朕的态度,大司马不是清楚的很么?朕只是身子不适,加之也不愿见到那样的场面。朕见血有些晕眩,怕当场失仪。这样吧,朕下旨由你现场宣读便是,当着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面,朕表明支持大司马的态度便是了。何必由朕亲自去?”
郗超冷笑道:“陛下,诛杀乱臣贼子的场面,陛下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怎地还不愿见到?乱臣贼子的血流的越多,越是我大晋之幸。陛下莫非还同情他们不成?陛下亲临才是最大的支持。陛下不去,百官也不去,百姓们也不去,如何震慑天下,如何令宵小之辈胆寒?”
司马昱忙道:“朕岂会同情他们?你会错意了。”
郗超冷声道:“陛下,你召臣来,便是要告诉臣,你不愿意亲自监斩?陛下,这件事若是桓大司马知晓,岂非寒心彻骨?桓大司马为铲除大晋奸邪,宵衣旰食。庾希等叛贼起兵叛乱,大司马不辞劳苦,调兵遣将将他们彻底围剿擒获,送来京城问斩,让陛下能够安心。陛下岂不是将桓大司马的一番忠心尽数抹杀?陛下,你当真要这么做么?”
司马昱面色惨白,缓缓坐下,盯着跳跃的烛火一言不发。
郗超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知道你在想什么。陛下心里一直在担心一些事情是么?”
司马昱抬头看着郗超,轻声道:“郗中书,朕夜观天象,荧惑入太微之中,此乃去岁乱局发生之天象。朕……朕……想问你一句,最近发生之事,还会再发生么?”
荧惑星入太微星说的是火星和北斗重合的天象。太微乃帝星,荧惑入太微便是帝位倾覆之象。去年司马奕被废之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天象。所以司马昱才会心中忧心忡忡,故而向郗超探底。
郗超微笑道:“陛下果然在忧虑此事。陛下放心,大司马一心为国,外慑强敌,内惩奸邪,忠心耿耿。臣以全家性命担保,大司马绝不会再行去年之事。当然,这也需要陛下对大司马完全信任,而不是防备于他。在朝廷事务上,陛下也要和大司马一条心,而不是听信他人蛊惑。”
司马昱轻轻叹息道:“那就好,那就好。哎,其实朕这个皇帝当不当也都是可以的。朕无能,不能匡护社稷,振兴有为,实在深感羞愧之极。朕常想,若是有人愿意担负重任的话,朕可以让贤与他。这是朕的心里话。只要能保全我大晋社稷,朕可以接受这一点。”
郗超眉头微挑,沉声道:“陛下不必胡思乱想,有桓大司马和臣等在,陛下当无忧才是。陛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出宫呢。明日一早,臣来迎驾。臣告退了。”
司马昱没有说话,枯坐不动。郗超转身走出寝宫,没入黑暗之中。
第三五八章 威慑
次日上午巳时,秦淮河连接内城和长干里的朱雀航浮桥上,大批的士兵全副武装封锁了两岸和桥上区域。连夜搭建的一座巨大的浮台矗立在波光粼粼的秦淮河的碧波之中。这浮台便是今日的刑场。
秦淮河两岸,无数的百姓已经密密麻麻的拥挤在河堤上。沿河的街道和楼宇房舍上也全是,甚至岸边成排的柳树上也爬满了孩童少年。
不仅岸上有人,河边也**了不少船只。船上也有百姓观望。只不过距离浮台三十步范围是禁区,百姓船只不得进入,全部停泊在警戒线之外。
之所以选择在朱雀航旁边搭建浮台作为刑场,是郗超精心挑选的位置。因为这里地势开阔,两岸和河面可容纳百姓十余万之多,比之内城任何一处街市路口都要能够容纳更多的百姓。
而且,朱雀航连接外廓长干里居民区,那是建康最大的居民区。左近的东长干小长干也距离不远,百姓们可以就近前来,不必走很远的路。
而内城一侧的沿河街道,乌衣巷清水巷朱雀大街等都是极为繁华的所在。沿岸也能容纳大量的百姓围观。
郗超希望让更多的人围观行刑的过程。庾希是庾氏的家主,他被擒获之后,意味着庾氏家族彻底被清除。这样的时刻,自然是需要隆重的展示给更多的人看。目的很明确,便是告诉所有人,桓大司马要杀的人,就算你是大晋豪族,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终究要被抓回来**。
最近几个月,郗超连续受挫于京城,在各种场合吃瘪丢脸。不久前拉拢王凝之,挑拨王谢关系的阴谋也突然被王凝之迎娶何氏而终结,这让郗超愤怒不已。
所以,诛杀庾希便是再一次震慑京城,彰显实力的最好的机会,郗超当然不能错过。为此,他特意请桓温将庾希等人无论如何押回京城当众斩首。哪怕庾希在作战中已经受了伤,只剩下一口气的情况下,还是将他干里迢迢从临海郡押到京城。
而且,郗超逼着司马昱前来监斩,司马昱一来,王谢便要来,文武百官就要来,百姓们便也会纷纷前来。影响力威慑力更加的强大。也让王彪之谢安王坦之谢玄李徽这帮人亲眼看到庾希是怎么掉脑袋的。
巳时一刻,朱雀大街北侧出现了一阵骚乱。拥堵在街头的百姓被奔驰而来的大队骑兵惊得纷纷躲闪。仪仗队随后赶到,司马昱乘坐马车缓缓而来。马车后方,中军护卫之下跟随的是一大串的车驾以及骑着马儿官员。
今日司马昱亲自监斩,文武百官自然要全部陪同,所以声势浩大,场面恢弘。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郗超故意为之。
鼓乐号角声中,司马昱颤颤巍巍的在秦淮河岸边的空地上下了马车。王彪之谢安等人也都纷纷下车。一艘大船停在岸边,开阔的甲板上摆着坐席,士兵早已登船做好警戒。
这艘大船便是今日的监斩台。
一阵混乱之后,司马昱等人上船落座,只有二十余名重臣可以上船,其余官员则在岸边空地区域落座远远观望。大船缓缓离岸抵近浮台二十余步处停泊。
此刻晴空朗日,碧波荡漾,秦淮河上船只**,旌旗招展。岸边绿柳婆娑,百姓齐聚。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游河赛龙舟皇帝与民同乐的好日子,其实却是一个****的时刻。
巳时三刻,郗超站立大船船头,高声下令。
“将庾希武忱等一干叛贼押上刑场!”
号令一声声传下,位于朱雀航北侧街道上,十几辆囚车隆隆而来。所有人都转头观瞧,只见在大批兵士的护卫下,一人高的囚车里,庾希等人犯头戴枷锁,手脚上涌铁链锁住,披头散发而来。
那囚车狭窄无比,恰好容一人站立。庾希等人的头露在上方的囚车洞口外,保持着仰头向天的姿势,别扭之极。
囚车抵近,隆隆的上了朱雀航浮桥,所有官员也都看清楚了庾希等人的情形。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有的人低下头不忍观瞧。
短短半年左右时间而已,庾希已经几乎令人认不出来了。之前的庾希身材伟岸,养尊处优的身体白白胖胖。但现在,身体瘦的像是一块干枯的木头一般。露在囚车上方的脸蜡黄,双目双颊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活像骷髅。
一件满是污秽的袍子裹在他身上,破损处露出血糊糊的皮肉。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的腿似乎是断了,一根骨头一样的东西露在外边,一团一团黑乎乎的血污在伤口周围凝结。
庾希花白的头发如一团乱稻草一般随风飘扬,整个人就像是被悬挂在囚车里的一具干尸一般。但他并没有死,他的眼睛还微睁着,双目中闪动着仇恨的光芒。倘若不是因为他眼中有光,没有人会认为他还活着。
半年时间,大晋庾氏豪族的家主,竟然落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官员们看着庾希,心中尽皆恻然。庾希尚且如此,何况是自己这些人?得罪了桓温,便落得如此的下场,当真是令人胆寒肝裂,惊恐无比。
李徽站在岸边的官员之中,看着庾希的惨状,心中也自恻然。虽然李徽和庾希并不相识,今日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庾希的真容。庾氏在京城的风评其实也很不好,据说庾氏族人之前也是嚣张跋扈,令人厌恶。但是,把人折磨到这个样子,却也太过分了。
桓温郗超等人为了威慑众人,用这种恐吓的手段,着实令人不齿。
庾希的囚车后面是武忱父子四人,这四人身上也有血污,但起码还算体面。只不过武忱父子都面色惨白,眼露恐惧之色。
接下来的囚车里是跟随庾希反叛的将领数人。一个个也是浑身血污,眼中流露绝望之色,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一辆囚车里是一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孔稚嫩,眼神惊恐的站在囚车里朝周围张望。单薄的身体在囚车里摇晃着,苍白的手紧紧的抓着囚车
的木头,铁链在他身前哐当作响。
囚车碌碌,沿着朱雀航浮桥一路向前,抵达朱雀航中段的时候停了下来。
大船上,司马昱呆呆的看着桥上的一干囚犯,眼神中流露出怜悯和不忍的神色。司马昱和庾希很熟,司马昱之前是丞相,和庾氏外戚共掌朝政,自然是熟悉之极。现在看到庾希的模样,心中着实惊恐。倘若不知内情倒也罢了,偏偏司马昱清楚的知道,庾希到今日的地步,都是因为和桓温之间的嫌隙所致。桓温对待政敌便是如此的凶狠,毫不留情。
谢安王彪之等人也皱着眉头看着庾希的模样,神情颇有些愤怒。
郗超一直在偷偷看着众人的神色,对司马昱和谢安等人的反应,他甚为满意。
“为何要将人折磨成这样?就算庾希罪不可恕,也大可不必如此。如此残酷折磨,有违人道。”王坦之沉声道。
“有违人道?**度,莫非你还同情这乱臣贼子么?怎么?你觉得他可怜?莫非你赞同庾氏起兵反叛的行为?”郗超冷笑道。
王坦之怒道:“郗超,休得挖坑污蔑我。我只是从人道上而言,你又想抓我把柄是么?”
郗超冷笑道:“王坦之,和乱臣贼子讲什么慈悲?反叛之贼当受百倍酷刑也不为过。同情叛贼,便是不对。”
王坦之尚未说话,王彪之呵呵笑道:“郗中书说的好,我大晋叛贼就该是这样的下场。郗中书,你做的很对。你我众人也都要以此为戒,可干万莫要当叛贼,莫要不忠于我大晋。否则,将来的下场比庾希更惨。郗中书,这也包括你在内哦。”
郗超听他话里有话,皱眉正欲反驳。谢安冷声道:“午时将至,还是快开始吧郗中书,何必争论这些?更不必信口攀诬牵扯。如此场合,岂是斗嘴吵闹的时候?”
郗超闭了嘴,他还暂时不能和王谢公开翻脸。谢安看起来已经有些怒了。
“陛下,臣可以开始了么?”郗超躬身对司马昱道。
司马昱微微点头道:“开始吧。”
郗超拱手,转身来到船头挺胸而立,大声道:“逆贼庾氏,受大晋先帝之恩,以流民贼之身跻身朝堂之上。不思感恩图报,报效大晋朝廷,忠君爱民,为大晋社稷江山所计。反忘恩负义,弄权跋扈,敛聚图谋,意图不轨。桓大司马慧眼如炬,洞悉其谋,庾氏不知悔改,反公然起兵反叛,实乃大逆之行。京口败退之后,潜往临海郡,会同临海郡太守武忱共同作乱。今被大司马派兵击溃,擒获至此。乱臣贼子,罪大恶极。今日在此将庾氏等一干逆贼枭首示众,以正律法,更敬效尤。”
“乱臣贼子!枭首示众!以正律法,更敬效尤!”
朱雀航浮桥上一群士兵齐声高喝起来。这都是郗超事前安排好的,让他们齐声喊叫,以壮声势。
“午时已到,将罪囚一一押往浮台,验明正身。”郗超沉声喝道。
第三五九章 劫刑场
囚车旁的士兵迅速行动,将里边的囚犯拖拽出来,沿着搭建的栈桥押往浮台。
庾希左腿断裂,却被士兵顺着地拖着走,疼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留下一条血痕。在场所有人看着此情此景,尽皆不忍再看,议论纷纷。
司马昱忍不住道:“郗超,人之将死,不必折磨他了。有罪当罚,却不必折磨人。”
郗超心中恼怒,却也只得应了,大声道:“抬着走!”
士兵这才将庾希抬起,走到浮台上。庾希疼的死去活来,几欲昏厥。
郗超并没有让所有死囚一起押往浮台一起行刑,而是要一个个的杀。他的目的便是要延长这过程,让所有围观者更加的印象深刻和延长威慑恐惧的时间。
“验明正身!准备行刑!”郗超喝道。
兵士将庾希按倒在浮台上,让庾希跪在地上。刽子手持大刀走上前来,喷酒涂刀,跃跃欲试。
庾希低着头,长发披散在地上,河风吹过,花白的发丝乱飞乱舞。他目光空洞,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庾氏落得今日,虽是桓温**,但其实庾希自己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平日不修德望倒也罢了,仗着外戚身份和桓温争权夺利也还罢了。最失败的便是他在京城最需要守卫的时候带着两万中军去占京口,试图趁机吞了徐兖二州。这种不合时宜的愚蠢的决策彻底害了他,也害了大晋朝廷。
设若当初他率军在京城守卫的话,桓温在没有得到江州桓冲兵马支持的情形下,断不敢兵临京城之下,断不敢仓促行废立之事。
与其说庾希以为他找到了蚕食桓温实力的机会,不如说他上了桓温的当。桓温得知他率军去了京口之后,便立刻秘密调动荆州兵马集结于居巢县焦湖,最后兵临城下完成废立之事。
而之后,在京口的孤军的覆灭也是庾希的愚蠢所致。他本该率军过江,占领广陵郡固守的。桓温是断然不敢大军渡江而击的。起码庾希还有翻身的希望。
庾希自己也知道犯下了许多的错误,但此刻就算明白,却也迟了。
“陛下,下令吧。”郗超道。
司马昱远远看着庾希,轻声道:“郗超,你下令便是。”
郗超心中冷笑,司马昱倒是不糊涂,不肯下达斩杀庾希的命令,不肯让桓温借他之口杀庾希。
“好,那便臣来。”郗超转身,扬声大喝:“午时已到,将逆贼庾希验明正身,即刻枭首!”
刽子手上前,一把撩开庾希脖颈后的乱发,双手举起大刀。
庾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大笑,用尽全身气力,尖声叫道:“桓温老贼,你想篡夺大晋社稷,你休想!郗超小儿,你才是大晋逆贼,你还是高平郗氏的不孝之子。认贼作父的**。你和桓温的下场会更惨,你们会被**万段,剁了喂狗。哈哈哈哈。”
郗超怒喝道:“斩!”
大刀落下,庾希的笑声戛然而止,人头滚落在浮台之上,鲜血喷溅的满地都是。司马昱谢安等人都转过头去,不忍看到这样的场面。
“拖下去,将武忱押上来。”郗超眼中满是兴奋,大声叫道。
接下来,武忱及其三个儿子,几名将领一一被押解上浮台,逐一被斩首。临刑之时,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惊恐嚎哭,有的大笑大骂。但终逃不脱身首异处的结局。
浮台上到处是鲜血,血迹顺着木板缝隙流入秦淮河中,浮台周围清澈的水色被污染,变成了暗红之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时值正午,气温温煦,但是周围围观之人目睹了这**的现场,一个个心生寒意,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司马昱谢安等人也处在煎熬之中,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眼前的场面。这种血腥的场面,总是令他们生出不好的联想,给他们的心理上带来巨大的压力。而这正是郗超希望看到的。
好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最后被押上来的便是广州刺史庾蕴之子庾冲。那少年面色苍白的被押上浮台,看着周围躺着的一排已经被斩首的尸体,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但他没有哭泣流泪,也没有挣扎求饶,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原广州刺史庾蕴之子庾冲,啸聚反叛,罪不容恕。验明正身,即刻斩首!”郗超的声音从大船船头传来。
士兵们抓住庾冲的双臂,除去他身上的镣铐,命他跪在浮台地板上。刽子手换了一把刀,挥舞了一下手臂。这最后一名人犯,要砍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才成。
庾冲双手被绳索反绑,跪在浮台上,双目盯着面前血迹斑斑的地面。在听到刽子手走上前来的那一刻,少年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任命了。
“行刑!”
一声令下,行刑手举起了大刀。周围众人转头过去,掩面不忍看人头落地的惨状。
大刀带着破空之声落下,眼看庾冲便要身首异处。突然间,‘哗啦’一声巨响,浮台一侧水花四溅。一个黑色的身影像是一条矫健的大鱼一般从水中跃起,带起的水花如骤雨般四散落下。
行刑手的刀落下一半,不自觉的转头去看。一道寒光扑面而来,行刑手手腕一痛,大刀‘哐当’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水中突然窜出的身影落在了浮台上,眨眼间来到庾冲身旁,伸手将他背在身上。下一刻飞步奔出,噗通一声纵跃入水。
一切发生的及其突然,兔起鹘落之间那人便完成了出水救人入水的全过程。直到他跳入水中之后,才有士兵惊惶叫喊叫嚷起来。
“有人劫人犯,有人劫人犯。”
士兵们炸了锅一般的叫嚷道。顿时朱雀航浮桥上,栈桥上,浮台上一片混乱。
大船上司马昱谢安等人也是惊愕之极。船上保护的谢玄大声喝道:“来人,保护陛下和各位大人下船!”
船上兵士纷纷呼喝上前,手持兵刃护在甲板外围,全神戒备。谢玄下令大船开始朝着岸边靠近,准备保护司马昱谢安等人下船离开。
郗超目睹变故的全程,此刻也反应过来,大声吼道:“拿人,拿人。兵船追人,就在水里。放箭射杀。”
负责周围巡视警戒的十几艘中军船只开始朝着浮台周围迅速靠近。手持弓箭的兵士们朝着水中嗖嗖乱射,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北岸官员**之处也是一片慌乱和惊愕。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不敢想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重重森严保卫之下,居然有人敢公然劫法场救人。
李徽此刻的表情除了惊愕之外,更是处在呆滞状态。倒不是因为劫法场的场面,而是因为劫法场的人。尽管从水中冒出来的劫法场的人蒙着头脸,身上穿着黑色水靠。但是从他的身形动作上,李徽还是认出了他。那正是周澈无疑。自己和周澈相处时间很久,对他的肢体身形动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李徽不明白为何周澈会做这样的事。但很快,他便有些明白了。周澈没有救庾希,没有救武忱,他救的是庾冲。那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庾冲是广州刺史庾蕴之子,而现在周澈家里便躲着一个广州刺史庾蕴的女儿庾冰柔。这二者绝非巧合。有极大的可能便是,周澈便是冲着来救庾冲的目的来的,很可能是受庾冰柔之托。
李徽心里有些恼火。**周澈为何要这么做,但有一点很清楚,周澈这么做是将他自己置身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周澈可以从水下潜到浮台之侧救人,但是他绝对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救走。
要知道,今日的刑场周围可是戒备森严的。不光是河上有兵船,岸上也有大量的兵马护卫。周澈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将人从水下救走。就算他能躲过追击游到岸边,也绝对难以逃脱。周澈这么做无异于是自寻死路,这简直是昏了头。
况且,这件事他居然事前没有跟自己商议。或许他认为自己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所以才自作主张的。周澈行事一向还算谨慎和细致,今日不知犯了什么混,做出这样的事来。
河面上河岸上一片混乱,大批中军士兵在河岸上飞奔赶来,封锁各处道口。百姓们被驱赶着纷纷撤离。水面上,兵船在浮台左近区域,两侧岸边位置开始大范围的搜寻。岸边的民船很快被征用,大量的船只开始沿着岸边和河道铺开。
在这种情形下,别说带着一个人的周澈,便是一条游鱼露头也休想逃过众人的眼睛。
李徽心中快速的思量着,他在考虑如果周澈被抓获之后该如何应对。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应对之策。心中可谓心急如焚。他紧盯着河面上搜寻的情形,生恐周澈露头被抓住。但河面上许久都没有发现周澈的踪迹,船只四处游荡,箭支在水中射的噗噗作响,似乎并无收获。
难道周澈当真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他水性这么好?从河底把人救走了?不对啊,李徽记得周澈说过他的水性一般,当初在焦湖便不敢游水逃走,生恐被淹死。他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忽然间,李徽脑中一闪,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三六零章 故技重施
司马昱等人乘坐的大船靠岸。司马昱在众人保护下慌忙下了船。谢安王彪之等人也下了船。他们迅速上了马车,在兵士的簇拥沿着朱雀大街撤离。
谢玄指挥着兵马准备随行保护,混乱中,发现李徽正朝自己走来。
“贤弟,你也快走。这里不安全。”谢玄百忙之中朝着李徽挥手道。
李徽快步走近,沉声道:“谢兄,你得留下来帮我。”
谢玄一愣,问道:“什么?”
李徽道:“咱们上大船去搜索劫刑场之人。”
谢玄皱眉道:“莫添乱,这事儿轮不着你。”
李徽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上船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这里人多口杂。相信我。”
谢玄见李徽神色郑重,话里有话,不再多想。于是叫来手下下令道:“尔等护送陛下和诸位大人回宫,保证他们安全。本人得去河中搜索敌人。”
手下领命而去,谢玄和李徽大步往大船上走去,上了大船,却见到脸色铁青的郗超站在甲板上。
“你们怎么来了?怎不保护陛下回宫?”郗超皱眉问道。
谢玄沉声道:“我该问你才是,郗中书怎不下船?本人要搜捕劫刑场的敌人,郗中书要一起搜捕么?”
郗超正要说话,李徽沉声道:“这等危险之事,郗中书还是不要冒险了。眼下一片混乱,敌人可能不止一个。也不知目标是谁。一会水下再冒出来个水鬼,将郗中书给掳了,那可就出大事了。”
郗超本是要答应的,听了李徽的话心里微微发毛。他是要亲自搜捕的,但却不必亲自上阵,万一贼人目标是自己,岂不是太危险。
“谢将军,绝不能证贼子逃脱。我已命人调集船只而来,全面搜捕。方圆街区全部封锁,务必擒获。这一次事关重大,你我当密切协同。”郗超道。
谢玄沉声道:“还用你说么?”
郗超看了一眼李徽,皱眉道:“李内史怎也在此?这可不在你职权范围之内。”
谢玄沉声道:“我请他上船的,怎么?不可以么?李内史要做什么,还需要你来批准?可笑!”
郗超冷哼了一声,一挥手,带着手下兵士迅速下船而去。
大船离开岸边的时候,李徽拉着谢玄在船头低声快速的将情形说了一遍。谢玄得知劫人的是周澈,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胡闹么?这可如何是好?周兄……哎,怎地会这样?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玄焦躁道。
李徽无暇向他解释的更详细,只低声道:“这些之后再说,我们眼下要救他,不然他必死无疑。这架势,他走不了。”
谢玄皱眉道:“可是目前还没发现他的踪迹,有些奇怪。莫非已经走脱了?”
李徽摇头,低声道:“怎么可能?这么多人看着,他水性也并不好,还带着一个人,如何走脱?除非是游鱼。”
谢玄点头,确实。即便是化身一条鱼,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也绝对走不脱。左近河面上密密麻麻都是船。从事情发生之后,便开始而来搜捕和应对。周澈除非能够带着庾冲从水底一直游到长江里还差不多。那又怎么可能?
“那是怎么回事?可莫要淹死在水里。”谢玄低声道。
李徽凑在谢玄耳边低声道:“不会,我猜他定躲在浮台下。这一手当初在焦湖逃脱的时候他便用过。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往别处游,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躲在浮台之下,等待逃走的机会。”
谢玄看着不远处的浮台,恍然大悟。一定如此,否则不可能到现在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但这绝非长久之计,浮台很快便会拆除。左近的的船只也不会撤走,天黑了他也逃不了。
谢玄迅速思索了片刻,很快便大声下令道:“传令,所有船只沿岸和河道扩大搜索范围。大船开往浮台左近游弋搜索。”
命令下达之后,小船四散往周边搜索。谢玄和李徽的大船缓缓抵近浮台之侧。浮台上还有不少士兵正在发愣,庾希等人的尸体还在浮台上。
谢玄沉声喝道:“将尸体抬走,按照流程处置。所有人撤离此处,于朱雀航桥头设卡盘查。”
士兵们赶忙行动,将尸体抬上浮桥,装车运走。浮桥上很快空无一人。
大船绕着浮台转了一圈,李徽站在船头往下仔细查看。那浮台是木头打造而成,为了稳固,下方以原木捆扎成巨大木排模样,一共数层,中间交叉相连。整体便是一个最简单的大型木排。
看着这结构,李徽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数层原木木排之间交错,留有尺许左右的空隙,以便保证最上层浮台可以离开水面。这显然是最佳的藏人之处。
浮台台面以木板密封,故而站在浮台上是看不到藏在下边的人的。除非是拆除浮台,才会看的一清二楚。
李徽很想下去查看一番,找机会将周澈和被救的人弄到大船上。但一来现在周围全是船只,岸上全是兵马和百姓,根本没有视觉死角。若是两个湿淋淋的人从水里爬上大船,立刻便会暴露。
再者,这船上的兵士也并未是自己人,就算上了船,也会难逃船上人的眼睛。这可是劫刑场的重罪之人,谢玄也不敢公然包庇,更包庇不住。
谢玄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眉头紧皱,低声问计于李徽。
李徽思量片刻,低声在谢玄耳边耳语几句。谢玄露出喜色,微
微点头。
“谢将军,我怀疑有人藏身于这浮台之下。”李徽突然扬声说话,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喊叫一般。船上的兵士们也都听到了,目光落在浮台之上。
谢玄大声笑道:“这……恐怕不太可能吧。藏在下边,岂非要淹死么?”
李徽大声道:“虽然如此,但我觉得应该检查一下,用绳索将浮台拖开瞧一瞧,总放心些。”
谢玄大声道:“说的也是。那便拖开浮台瞧瞧。来人,准备绳索勾爪,绑住浮台,准备拖走浮台。”
众兵士闻言忙开始准备。
李徽看着下方浮台,心中祈祷周澈能听懂他的意思。他之所以大声的说话,便是要证周澈听见自己的话。证他们做好准备。若是周澈两人当真藏在浮台下方的时候,要屏息凝神,抱稳抓牢,以免被发现。
而拖动浮台的目的,当然不是要暴露周澈他们,恰恰是利用浮台的遮掩,将藏匿于其下的两人转移走。免得暴露在这众目睽睽的开阔水域之中。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证周澈脱险。
浮台下方安静无声,没有任何动静和水声。李徽甚至怀疑周澈他们到底在不在下边。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而且以李徽相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周澈定会躲在下方。
兵士们抛出绳索和抓钩,套住浮台两侧露出来的原木首部,抓钩勾住着力之处。大船缓缓开动,巨大的浮台被拖拽着缓缓移动。
周围小船上和岸上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切,目光盯着这边瞧。整个浮台移动了十余丈远,已经完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船上的士兵们握着弓箭早已张弓以待,但河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浮台移动带起的水流和泡沫。河面上飘着一些从浮台上脱落的杂物而已。
“可发现有贼人踪迹?”谢玄大声喝问道。
“禀报左将军,并没有发现。”兵士们大声回禀道。
谢玄道:“乱射几箭,也许潜入水底了。”
众人嗖嗖嗖朝着浮台之前的位置胡乱放了一轮箭,水泡翻涌,箭支入水之后很快浮了起来。往水中射箭其实根本没什么用,浪费箭支走个过场罢了。
“谢兄,干脆将这浮台拖到岸边放着便是,反正也是要拆解的。”李徽大声道。
谢玄点头大声道:“也好!开船,将浮台拖到南岸暂且停放。”
大船拖着浮台前往南岸边,谢玄看似无意的一指,大船便停在了一片芦苇和细柳丛生的堤岸之下。兵士上岸,用绳索将浮台系泊在岸边的大树上。谢玄一声令下,大船回到秦淮河心,继续巡航搜捕起来。
半个时辰后,赵大春驾着一辆骡车抵达浮台停泊的河堤位置。不久后骡车又迅速离开。
第三六一章 铁汉柔情
李徽于傍晚时分回到家中,一路上中军士兵设立多处关卡盘查,但李徽的身份自然是畅通无阻。长干里街市已经开始了全面的搜查行动,到处是一片鸡飞狗跳。
秦淮河左近搜寻无果之后,郗超强烈建议全城搜捕贼人,司马昱只得下旨。满城中军和城防兵马全部出动,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捕。所以,局面才如此的紧张。
李徽的心是悬着的,既担心周澈是否脱险,又担心这样的大搜捕会搜到被救出的人。长干里周澈的宅子里还住着那位庾冰柔小姐呢。虽然她有了假身份,是李家的远房表亲。但是庾冰柔毕竟是大族女子,一旦被盘问必会露出破绽。
所以,李徽得知全城搜捕的旨意下达之后,便立刻往家里赶。
搜查刚刚开始,还没有波及李家大宅,李徽回到家中的时候,一切还很平静。但是进入后宅之后,李徽一眼便看到了头发湿漉漉的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的周澈。阿珠坐在一旁和周澈正说着什么。
“兄长!”李徽惊喜叫道。
周澈也大笑着站起身来道:“兄弟回来了啊。多亏了兄弟搭救啊。否则我无法脱身了。”
“兄长无恙否?”李徽快步上前问道。
李徽迅速打量了周澈周身,周澈的脸色苍白,手脚皮肤都泡的发白,嘴唇有些青紫,说话都有些哆嗦。但总体看起来精神很好,并未受伤。
“我没事,就是泡在水里太久,冷的要命。阿珠妹子煮了姜汤水给我喝,现在舒坦多了。阿嚏,阿嚏!”
周澈连打喷嚏,显然应该是受寒了。四月的天气虽然已经很温煦了,但河水可还是很凉的,也不知他为了袭击,在水里泡了多久。
“兄弟,你可真是聪明的很,若不是你的妙计,我都不知如何脱身了。你怎知我躲在浮台之下?哎,听到你在船上大声说话,我便知你的意思了,当真绝妙。”周澈大笑道。
李徽见周澈无恙,眉头却皱了起来。
“兄长行事未免太冒险,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此事的凶险?”李徽道。
周澈拱手陪笑道:“兄弟莫要生气。我知道你会很生气的,可是……哎,不说了,回头再细细告诉你便是。回头你想怎么骂,便怎么骂。眼下却要帮我。外边定然已经开始搜城了吧,得快些做出应对才是。”
李徽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责怪他也没用。
“救回来的那少年呢?还活着么?我回来时,中军已经搜捕到了二道街。你住处的庾家小姐得赶紧接出来,否则一旦盘问,必然露馅。**呢?让他去接庾家小姐她们过来。动作要快。”李徽沉声道。
“兄弟,倒也不必了。庾家小姐已经在这里了,庾冲也安然无恙。姐弟二人就在厢房里。今日一早,庾小姐便来这里了。”周澈说道。
李徽皱眉看向阿珠,阿珠正要解释,周澈忙道:“你莫要怪阿珠妹子,她也不知道缘由。”
李徽冷哼一声道:“你早已打定主意救人了,所以做好了安排。你是想着大不了死在今日是么?”
周澈咂嘴道:“兄弟,莫说了。我知错了。”
阿珠在旁甚为无语,到现在她才弄明白了一些事。今日一大早,庾冰柔便带着婢女来家里,也没说要做什么,只说来瞧瞧。此刻才知,她是来避祸的。
李徽知道多说无益,看着西边厢房道:“那两姐弟还好么?”
周澈正要说话,便见厢房房门打开,庾冰柔和那名被救的少年快步而出,两人二话不说便跪在李徽身前磕头。
“多谢李公子搭救我姐弟二人,救了我庾家唯一骨血。冰柔感谢李公子大恩大德,感谢周大哥舍命相救。此恩此德,永世不忘。庾冲,还不给李公子磕头么?”
那名叫庾冲的少年也连连磕头,口中连声道谢不已。
李徽皱着眉头看着周澈,庾冰柔说是自己搭救了她弟弟,自己可丝毫没想着救人,定是周澈所言。也不知周澈将这救人的名头安到自己头上一份,是何用意。
周澈并不解释。李徽只得沉声道:“庾小姐,庾家小弟,莫要客气,起来吧。外边搜索兵马将至,得快些安排安排了。”
庾冰柔和庾冲道谢起身,李徽对阿珠道:“珠儿,将他们带到密室躲藏起来。换下来的湿衣服都处置处置。他们进来的时候必是有下人瞧见了,我去前面打招呼,可别说漏了嘴。”
阿珠忙道:“周大哥他们是翻墙进来的,前面没人知道。除了大春。”
李徽一听,倒是松了口气。周澈还算不糊涂,起码没有招摇。既然仆役们没看见,那倒是少了些隐患。当下和阿珠带着他们前往耳房和东厢房连接处的一处夹墙密室躲藏。那密室是修葺房舍的建造的,本来只是用来存放一些贵重之物,没想到此刻却派上用场了。
周澈并不想躲进去,他说他的身份是李徽的堂兄和随从,并不怕盘查。李徽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还是让他躲进密室,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不久后,搜查兵马到来。李徽亲自去前边应付他们。令人意外的是,这帮中军兵马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在前院象征性的检查了一番便离开。
事后李徽才知道,负责长干里搜查的兵马是谢玄派来的人手。领军的将领也都知道李徽和谢玄的关系,所以根本不会仔细搜查,只是走走过场罢了。
但在他们走后,李徽却冒了一身冷汗。因为在一辆骡车车厢里,李徽发现了一件湿透的衣服和湿漉漉的地板和座位。那帮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但若是有心之人,看到骡车里湿漉漉的情形和湿透的衣服,恐怕立刻便会生疑。
好在有惊无险
,没有引起麻烦。
全城的大搜查进行了两天才逐渐平息。按照郗超的意思,他是要继续搜捕下去,将全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劫刑场的贼人的。但是搜捕过程之中扰民太甚,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郗超的中领军甚至连一些大族的宅邸和宗室府邸都要闯进去搜。有些家伙手脚不干净,顺手牵羊偷东西,还有的甚至胆大包天骚扰女眷。
更有甚者,两天时间抓了上百名嫌疑人,结果审问之后一个都不是。搞得人心惶惶,乌烟瘴气。
最后,一些人告到了王彪之谢安这里,王谢等人进宫见司马昱,要求停止这种没有必要的搜捕。毕竟庾希武忱等主犯已经伏诛,被救走的庾冲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而已,也没有什么实际的罪行,根本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司马昱也不想折腾下去,叫来郗超商议。郗超也明白,这么下去要惹众怒,而且贼人定然已经逃走了,于是同意偃旗息鼓。只是郗超一直不明白,为何那贼子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救了一个人却还能消失的无影无踪。秦淮河上下也不见无名尸首出现,这个人的水性有这么好?就算救人的贼子水性好,那庾冲不得淹死?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郗超所不知道的,李徽却从周澈口中得到了全部的答案。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李徽和周澈在后宅对饮。兄弟二人喝了不少酒,周澈醉意熏熏,于是向李徽敞开了心扉。他告诉了李徽他为什么要冒险救人的动机和心路历程,以及那天他救人的具体情形。
近两个月前,庾冰柔住进了周澈的宅子里。一开始周澈是不太愿意的,毕竟住了一个女子在家中,很多事都不太方便。
后宅要腾出来给庾冰柔和婢女居住,周澈便只得和**搬到前宅住着。每天后宅也不敢迈进去一步,颇有些憋屈。
起初的十多日,双方便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面都不会照一次的。一直到有一天,婢女出来请周澈和**帮忙搬动柜子和床铺,周澈和**才进了后宅一次。
结果周澈大吃一惊,自己原来住的后宅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挂上字画,铺上了地毯,摆了琴棋书架等物,完全成了一处陌生的所在。
挪动了柜子和床之后,庾冰柔请周澈喝茶以表示谢意。但周澈喝茶的时候扯了脸上的青布之时,吓得庾冰柔惊叫出声,周澈赶忙离开。心中颇有些恼火。虽然自己相貌如今特别的丑陋,也不怪别人害怕。但是当着自己的面,反应如此剧烈,这多少有些伤人。他决定再也不进后宅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庾冰柔亲自来前宅见周澈,为昨晚的失礼向他道歉。并且说,这是周澈的家,完全不必蒙着脸。是她喧宾夺主,她感到很抱歉。
周澈觉得,这位庾家小姐还算通情达理,心中的恼怒便也消了。
第三六二章 铁汉柔情(续)
自那之后,双方的互动也多了起来。庾冰柔竟然和婢女开始烧煮饭菜,晚上周澈和**回家之后,便命婢女热了送来。虽然滋味一般,但是周澈自从家中变故,妻儿亡故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早晨周澈和**在院子里练习武技的时候,庾冰柔偶尔也会来观看。为周澈精彩的武技拍手叫好,表示惊叹。这多少满足了周澈的一些虚荣心。
周澈回家的时候,看到店铺小摊上好吃的东西,居然也会想着买些回去给庾冰柔尝尝。这种感觉居然颇有些幸福之感。
许多晚上,周澈都能听到后宅传来的忧伤的洞箫声和琴声。周澈知道,庾冰柔其实挺惨的。家中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她一个弱女子现在寄人篱下,心情不知多么的低落。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往往让周澈心生共鸣,暗自叹息。
日子就这么过去,两人之间的来往越发的自然。天气转暖,周澈身上多了几件新衣服新帽子新鞋子。换下来的脏衣服第二天总是洗的干干净净的,熨烫的服服帖帖的摆在自己的房间里。周澈问过婢女,婢女说那是庾家小姐洗熨的。
周澈去道过谢。庾冰柔说,自己住在这里,已经给他带了太多麻烦了,这些事都是举手之劳之事,没什么了不得的,让周澈不要在意。
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周澈的容貌已经不再是困扰,庾冰柔见到他的脸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的惊恐和慌张。反倒是周澈自己洗漱的时候,看着自己脸上的疤痕心中有些难受。自己看着都难受,别人看着也一定很难受。庾家小姐之前的反应其实是正常的,倒是自己强人所难了。
两人偶尔聊天,庾冰柔也问了周澈的经历。周澈也不隐瞒,将自己之前在燕国当兵,妻儿**之后,南下到居巢县,然后遇到了李徽。之后跟着他一起平定居巢县湖匪,治理居巢水患,抗敌保粮等等事情。
庾冰柔听了之后,颇为感慨。周澈经历坎坷,家逢变乱,在某些方面倒是有些同病相怜。周澈没有沉沦,却一直在努力的做正确的的事,倒是令庾冰柔甚为钦佩。
当然,周澈没有告诉庾冰柔,他还把桓序给宰了,毁了自己的容貌换了身份的事情。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到这样的地步。这些事也是极度的机密,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
周澈虽然享受这种相处的时光,但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庾冰柔虽然家中遭受大劫,但她和自己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心里对她有好感,但是有些事是不能作非分之想的。庾冰柔只是住在这里而已,身份上的差距是难以弥合的。所以跟自己能够和她成为普通的朋友已经是极限了。除此之外,当无任何其他的可能。
周澈自从妻儿死后,已经无家室之想,对女子也仅限于生理上的需求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在庾冰柔身上,周澈也还是感觉自己**的心似乎活了。总有一种萌动的奇怪的感觉。
每天回家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幸福感,觉得家里有个人在,心里便踏实和舒服的很。见到庾冰柔,也有一种怜惜疼爱,希望保护她的冲动。
只是周澈将这一切掩饰的很好,不肯表现出来。当然,他也不敢表示。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有所表示,会将庾冰柔吓得像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走。
几天前的那天傍晚,周澈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样让**将自己买回来的点心送往内宅去。结果**出来之后说,庾家小姐在内宅痛哭,不知是何缘故。
周澈一听,忙去后宅询问。从婢女的口中得知了情形。原来今天婢女去街市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了庾希等人被抓获,明日问斩的消息。那消息其实也不用打听,满街贴着告示,郗超派人敲锣打鼓的满城宣扬,婢女不用刻意去打听也知道了此事。
回来后婢女便将此事告诉了庾冰柔,因为婢女知道那是关于她庾氏的大事,不能瞒着庾冰柔。庾冰柔便痛哭了起来,哭哭停停,一直不休。
周澈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想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去安慰庾冰柔。庾冰柔告诉周澈,那问斩的名单里有自己的弟弟庾冲。她本以为几个弟弟都已经死在广州了,没想到庾冲还活着。但得到消息,却是他要被问斩的消息。
庾冰柔流着泪说,明日之后,庾氏一门便全部灭门了。大伯**,弟弟也**,都死光了。她从此便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活着跟**也没什么区别了。
庾冰柔说,小弟庾冲才十三岁,庾氏大人做了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也要被**了。这实在是不公平。她说,明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去刑场,和他们一起被砍了头算了。
周澈听着庾冰柔的哭诉,心中恻然。他理解庾冰柔的心思,一家子全**,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见庾冰柔如此痛苦,周澈决定为她做点什么。
于是他告诉庾冰柔,或许他可以请求李徽做些什么,起码救出她的弟弟,给庾氏一族留下个血脉。庾冰柔一听,满怀期待的看着周澈,跪下磕头哀求周澈能帮自己救出弟弟。哪怕给庾氏留下一个血脉,也是她的期望。
周澈心里明白,正常手段是救不了人的,只能用非正常的手段,去刑场劫人。但他知道此事告诉李徽,李徽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他决定自己去做。出于某种原因,他忽略了此中的危险,心中认为,为了庾冰柔,他应该这么做,他理应这么做。
于是他和庾冰柔说好,要她第二天一早便去李徽家中等着消息,不可去刑场露面。剩下的事情,他会和李徽去办。之所以将此事归于李徽身上,是因为周澈觉得,以自己的名义去做,会让庾冰柔误会。他并没有真正的非分之想,不如将这件事归于李徽身上,让庾氏感激李徽便可。
当天晚上,周澈去了朱雀航边次日行刑的地点观察,他看到了有人搭建浮台的过程。在仔细考量之后,周澈排除了在路上劫人以及一些其他的方案,认为唯有提前躲在浮台之侧,才有机会突然出手劫人。
劫了人之后,可以按照之前自己在焦湖躲避追捕的办法,依旧躲在浮台下,伺机逃脱。至于到底能不能逃脱,其实周澈心里也没有底。
但他已经决定要为庾冰柔去冒这个险了。
当天凌晨时分,浮台搭建完毕,百姓尚未
**之前,周澈泅入浮台下方躲藏了起来。半边身子在水中泡了几个时辰,一直等到了庾冲要被斩首的时候冲了出来救人。
计划还算顺利,但周澈其实也明白,自己怕是逃不了了。周围大批船只搜索,大批兵马在岸上封锁,他想的太简单了。他甚至已经决定了要硬闯出去,哪怕保住庾冲性命,自己**,也要冲出去。当然,机会渺茫。
关键时候,李徽的声音在大船上响起的时候,周澈激动的差点抓不住浮台的木头。他听出来了李徽的计划,是要故意将浮台拖走,带着他们来到岸边,以便让他们上岸。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上岸之后不久,大春驾车前来,他们钻入骡车里迅速回到了李徽的宅子。从后园的围墙爬进去之后,浑身湿透的周澈看到庾冰柔见到庾冲,姐弟二人抱头痛哭的那一刻,心里欣慰之极。
他做到了!
李徽认认真真的听完了周澈说的话。周澈似乎有些醉意,但是他说的这些话却都是发自内心之言。李徽和周澈已经认识了很久了,对他自认为也已经很是了解。但其实,像今晚这样的谈及情感和内心上的话,还是第一次。
李徽从未仔细询问过周澈的家世出身,对于周澈的过去其实了解的并不多。李徽只知道周澈原本是燕国襄邑军中的一名都伯。桓温北伐之时,他们举兵协从,以助王师。但没想到桓温大败而归,坑了他们这帮人。
桓温兵败退走之后,燕人清算那些在桓温北伐时叛国之人,周澈的妻儿家人被燕国人尽数诛杀。周澈也带着一些自己的兄弟冲出来,一路南下逃亡。在路上遇到了**祖一行,最终来到居巢县当了流匪。
李徽认为,那些周澈的伤心事自己不必再提,所以在周澈面前从不谈及他个人的私事。他和周澈的关系,完全是子啊居巢县共同战斗时建立的生死之交,知道周澈的人品和能力后,两人在很多事上的意见相投。且周澈很好的执行了自己的意图,最终意气相投结交为兄弟。
但李徽现在认为,自己这个结义兄弟并不合格。周澈跟随自己之后,自己其实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自己没有给他带来地位上的提升。当了个小小的县尉,结果还因为杀桓序而不得不毁容隐姓埋名成了一个普通的随从。
甚至在个人生活上,自己也没有给他太多的关心。如周澈这样的经历剧变的人,其实是需要情感上的安抚的。自己做的很不够。
当然,有些事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局势的变化也让自己难以掌控。但终究是自己对周澈关注不够。相反,周澈却是处处为自己着想,没有怨言的。有这样的义兄,是自己的福分。
所以,在听到周澈说出这一切,为了庾冰柔去救庾冲的事之后,李徽之前心中的不满很快消弭。周澈也是人,在李徽看来,他显然是喜欢上了庾冰柔。为了他喜欢的人,他想要去冒险救人,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这完全不应该受到责罚。
相反,李徽为周澈感到高兴。他当然希望周澈能够开心快活,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喜欢的人,自己不但不能怪他,反而要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第三六三章 新曲
“兄弟,我啰啰嗦嗦一大堆,你怕是听得烦躁了吧。我只是向你解释,为何我会这么做。我承认我冲动了,事前也没有同你商议。但是我若同你商议了,你一定不会同意我去冒险救人的。但是,这件事我确实想去做。我记得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总是要做一些愚蠢的事情,去做一些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情的。我想,这便是我认为值得做的事情吧。”周澈最后沉声说道。
李徽笑了起来,端起酒杯道:“兄长,我敬你一杯。我为之前的误会向兄长道歉。我以为是兄长的冲动,但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行动,我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原委。”
周澈喝了酒,笑道:“其实我知道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也是很危险的。兄弟就算责怪我,也是没错的。”
李徽放下酒杯,摇头道:“兄长,你没错。为了你所喜欢的人去冒险,这怎么能是错?”
周澈忙道:“兄弟,可莫要乱说,我可没有非分之想。”
李徽沉声道:“兄长,不必隐瞒。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堂堂男儿,遮掩作甚?男欢女悦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庾小姐大家闺秀,人品相貌都没的说。兄长喜欢她,那是再寻常不过了。兄长不喜欢她,那才有毛病呢。”
周澈连连摆手道:“兄弟不要再说了,本无踪影之事,莫要坏了庾家小姐的清白。再说,我也确实无非分之想。再也休提。”
李徽轻声道:“其实周兄也该成个家了。是做兄弟的对你关心不够。再加上这几年颠沛流离,确实没想到这些事上。你瞧,现在我也要成婚了,兄长也该早日有个家才成。虽然目前兄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是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拨云见日,届时我必举荐兄长担当大任,不能委屈了你。但这成家之事倒也并不影响,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蛰伏,成个家,生几个大胖小子。人生成就,未必便是功名利禄,儿女满堂,含怡弄璋也是成就呢。”
周澈呵呵笑道:“兄弟,你越说越来劲了,不说这些事了。咱们喝酒。”
李徽微笑道:“兄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庾家小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家兄弟,不必遮掩。”
周澈被李徽逼得没办法,苦笑道:“喜欢又如何?我又怎配得上人家?我相貌已毁,人届中年,出身低微,一事无成。如何跟人匹配?再也休提。”
李徽大笑道:“兄长,这话我不能同意。兄长有两个义兄弟,一个叫谢玄,一个叫李徽。谢玄是陈郡谢氏名门子弟,我李徽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自认也非庸碌之辈。试问这世上能配得上同我和谢玄结义的有几个?只有兄长一人而已。这还不能说明兄长的人品和地位么?”
周澈一愣,哈哈笑道:“那倒也是。”
李徽微笑道:“再说了,兄长正值壮年,正是人生中体力智慧阅历的巅峰之时,怎地还拿年纪说话?至于相貌便更不必说了。相貌只是个皮囊而已,我大晋那些名士公子们个个涂脂抹粉,打扮的比女子还俊俏,又有什么用?在我眼中,不及兄长之万一。大丈夫靠的是能力和智慧,靠的是人品和德行行事,难道靠脸么?又不是去卖……卖屁股。靠脸何用?”
周澈更是大笑。说道:“卖屁股的要在屁股上涂脂抹粉才成。”
李徽跟着笑,又道:“至于说出身低微,那更是狗屁。兄长万不可画地为牢,被别人定下的圈子困住。世家大族出身便一定有本事?无非是他们自己赋予自己的地位罢了。我们寒门小族出身的人,若是也信了他们的鬼话,岂非可悲?况且,兄弟我不也是出身寒门么?又如何?谁要是认为我李徽不如他,我倒要跟他比一比。别人说倒也罢了,自己以出身自轻,岂非愚蠢。”
周澈点头道:“兄弟说的是不错,但是……”
李徽笑道:“但是庾小姐未必认同是么?那有什么?她若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认为兄长配不上她,那是她的问题。说明她是浅薄之人,非兄长良配。兄长想要娶她,我还不同意呢。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我自会想办法替兄长找个称心如意的。但我相信,庾家小姐不是那浅薄之人。更何况兄长为她做了这么大的事,冒了这么大的险。她庾氏现在也已经不是什么高门大族了,也该有自知之明。所以,在我看来,不是兄长高攀了她,而是她高攀了兄长才是。”
周澈忙摆手道:“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庾小姐也没什么错,若她看不上我,我也是能理解的。但是这话其实没有讨论的必要,我也不会去想着要做些什么的。我承认对她有些好感,但也仅此而已。此事再也休提。”
李徽笑而不语,低头喝酒。心道:怎也要试一试,既然阿兄看上了眼,自己这个当兄弟的自然要尽力帮忙。至于庾冰柔肯不肯,那有什么关系?她不肯,便是她没眼光罢了。起码可以让这件事有个结果。别弄到后来,你被这女子诱惑的什么傻事都做,结果一根**也摸不到,那可不成。
局势安定之后,李徽命人将庾冲送出了京城,安置在覆舟山葛元处躲藏。虽然庾冰柔甚为不舍,但是目前这种状况下,庾冲留在建康城对所有人都是不利的。万一被他被擒获,所有人都要遭到牵连。
京城的局面逐渐安定了下来,虽然郗超吃了个苍蝇心里很难受,但是这次公开斩首庾希武忱等人的行动还是起到了震慑上下的效果。朝廷上下和京城百姓很长时间都在议论这件事。
庾希之死,意味着庾氏一族的彻底覆灭。当年庾氏一族何等辉煌荣光,在庾亮手中,一度成为顶级豪门大阀,气焰盖过其他豪门大阀。如今仅仅不到半年时间,便被桓温尽数屠戮殆尽,这不得不令更多的人在立场选择上更为谨慎。
在其后的半个月里,许多士族和官员们投向了桓氏,通过
郗超或以各种方式向桓氏靠拢,表示效忠。掀起了自去年废立之后的又一个依附于桓氏的小高潮。
而王谢诸族也更加感到了局面的紧迫性。除了积极的在朝政方面顶住郗超的进攻之外,对于丹阳郡民团的组建之事,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等人也一致认为,不能再等下去了。
经过三家磋商,他们决定拿出首批的资金和物资交给李徽,以便尽快的建立民团,防止局面的崩坏。因为照目前这个局势下去,京城内实力对比很可能会进一步的失衡。而到了真正失衡的时候,便是桓温卷土重来,完全控制京城之时。
建康城必须掌控在手里,关键时候建康城在手,桓温无法轻易掌控京城,他便无法完成兵不血刃夺位的企图。还是那个原则,桓温要篡位,必须让他明白,他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且得到的将是一个破碎的烽烟四起的大晋。并且将要面对的是无力抵御外敌的局面。
……
四月中,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晌午时分,谢府东园竹林小亭之中笛声悠扬,悦耳动听。
谢道韫和张彤云并肩坐在案后,面前的香茗飘散着淡淡的清香。但是两人都没有喝茶,而是聚精会神的听着李徽在吹奏一首曲子。
那笛声开始时悠扬高远,意境恬淡,令人心旷神怡,心境安定。但在曲终之前,突然间繁复华丽,令人应接不暇。音符快速滑动,短促有力,清亮而高亢。
当李徽放下竹笛的时候,谢道韫和张彤云却依旧沉浸在曲意之中难以自拔。
“此曲如何?”李徽坐下喝茶,笑问面前两人。
张彤云娇声道:“李郎奏的是什么曲子?莫非又是你自创之曲?”
李徽笑道:“此曲名《空谷幽兰》,正是我……自创之曲。彤云觉得如何?”
张彤云道:“还用说?叹为观止。而且,郎君什么时候笛技如此高超了?最后一段华彩无比,我阿兄也不及也。”
李徽笑道:“你这话要是被你阿兄听到,他定要不开心的。”
张彤云噘嘴道:“本来就是嘛。”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道韫在旁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
李徽问道:“阿姐怎么了?”
谢道韫吁了口气轻声道:“好一曲《空谷幽兰》。我在曲中听到了禅意空幽,宁静空旷之感。此曲甚为精妙,叹为观止。不过……我不明白的是那最后几段,为何变了味道?节奏很快,音节短促,完全不同之前的感觉。仿佛从空谷之中来到了闹市,车马喧哗,人声鼎沸。有一种迷茫困惑,难以释怀之感?岂非同空谷幽兰禅意深远之意相悖?”
李徽闻言肃然,谢道韫当真在音律上造诣颇深,寥寥几句,便说出了此曲精妙之处。
【作者题外话】:《空谷幽兰》是许巍的一首歌,诸位可以听一听。笛子和电吉他solo部分极为精彩。
第三六肆章 耍流氓
“而且,奇怪的是,我怎么觉得,你这首曲子似乎不是为竹笛做所的笛曲,气口不对,中有断续,似乎是同其他乐器相和之作,当更为完美。”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赞道:“阿姐果然厉害。确实如此。此曲为琴笛合奏之曲。后半段是琴笛相和而作,但以笛声吹奏,似显单薄和断续,未尽其意。这你都能听得出来?佩服佩服。”
谢道韫微笑道:“这有什么?不是什么难的事。若是四叔听了此曲,会立刻便听出来。我还是琢磨了许久才明白了道理。”
张彤云在旁笑道:“谢姐姐何不同李郎共奏此曲,我也听个圆满的曲子?”
谢道韫本想答应,忽然意识到不妥,笑道:“要奏也是彤云和李徽共奏。我让小翠拿琴去。”
张彤云摇头道:“我未能领会其意,奏出来岂非不伦不类?还是谢姐姐奏便是。”
谢道韫摇头道:“那便罢了。我有些乏,昨晚没歇息好,宁愿喝喝茶,听听竹叶声。”
李徽笑了起来,道:“不如三人合奏便是。”
谢道韫皱眉道:“不是琴笛合奏之曲么?三人如何奏?”
李徽笑道:“这其实是一首歌咏之曲。是可以跟着唱的。我也为此曲配了词。彤云奏笛,阿姐奏琴,我跟着唱一曲便是。”
张彤云闻言抚掌笑道:“哎呀,王郎唱曲?我还是第一次听。倒要听听。”
谢道韫也觉得新奇。歌咏唱曲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李徽唱曲确实是第一次听。当下兴致顿起。
婢女取来瑶琴,张彤云取了自用的短笛,三人迅速的沟通了何处相和何处独奏,何处咏唱,何处节奏变幻的相关事宜。谢道韫和张彤云都是懂音律之人,在这些方面根本无需太费精力便可领会对方的意思。
李徽更是对曲意做了一些诠释和讲解。比如为何前后节奏不同,风格变化剧烈。那正是一种向往禅意幽深,却不得不面对尘世喧嚣的意境上的对比。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和无奈,也是虽处喧嚣之中,心中向往安宁的寄托云云。
半个时辰的时间,三人便已经准备完毕。
嗡然一声琴音起,谢道韫锦袖浮动,素手如兰,开始了演奏。当张彤云清凉的笛声加入旋律之后,李徽手扶栏杆,开口唱了起来。
“纵有红颜百生干劫
难消君心万古情愁
青峰之巅山外之山
晚霞寂照星夜无眠
如幻大干惊鸿一瞥
一曲终了悲欣交集
夕阳之间天外之天
梅花清幽独立春寒
红尘中你的无上清凉
寂静光明默默照耀世界
行如风如君一骑绝尘
空谷绝响至今谁在倾听”
琴笛之声变幻,逐渐高昂而激烈。节奏也开始加快。李徽的歌声也逐渐变高。
“一念净心花开遍世界
每临绝境峰回路又转
但凭净信自在出乾坤
恰似如梦初醒归途在眼前
行尽天涯静默山水间
倾听晚风拂柳笛声残
踏破芒鞋烟雨任平生
慧行坚勇究畅恒无极”
唱至此处,歌声断绝。谢道韫双手繁复变幻,在瑶琴上奏出铮然之音,宛如海潮涌起,心境难平,车马喧嚣,**纷乱之音。她彩袖飞舞,身形摇摆如柳,已然全部投入了曲意之中。
张彤云虽在音律上造诣不深,但此刻也已经被谢道韫的琴声和李徽的歌声完全带动。短笛在口中奏出短笛清亮之音,涂着凤仙花指甲的手指准确无误的快速在气孔上跳动,整个身体俯仰而动,长裙飘飘,身姿美如仙子一般。
长达数十息的快节奏的合奏,琴曲笛声完美无瑕,配合的天衣无缝。终于,琴声变轻,笛声消退,最后归寂于无。三人对视,或坐或立,耳边唯闻风入竹林,竹叶沙沙之声。
“我……我怕是这一辈子也奏不出今日这么好的曲子啦。”张彤云手持短笛,轻声开口说道。
谢道韫微笑起身道:“我也有同感。愉悦之极,舒畅之极。没想到李徽居然唱也唱的这么好。那词,写的也极好。”
李徽躬身行礼道:“多谢阿姐,多谢彤云,完全达到了我心中想要的那种情境和效果。我一直以为,音律乃是小技,然而,今日我却方得知,音律不但悦己悦人,而且有治愈的效果。合奏此曲之后,我此刻只觉得浑身舒泰,耳明目清,有飘然若仙之感。”
谢道韫笑道:“你才知道么?糊涂的很。”
张彤云轻声道:“李郎原来是音律大家,之前那曲《回梦游仙》已然惊艳,今日此《空谷幽兰》之曲,更是登峰造极了。”
谢道韫微笑看着张彤云道:“彤云捡到宝了。”
张彤云面色羞红,神情却欣喜之极。
李徽道:“彤云笛技超过你阿兄了。你阿兄完了,谁都不如了。”
谢道韫笑道:“玄之真可怜,人人拿他作比,以超过他为荣。”
三**笑起来。
李徽喝了茶水,起身道:“午间了,四叔该回来了,我要去见他了。阿姐,我拜托你的事,你可莫要忘了。”
谢道韫笑道:“忘不了,但可不保证成功。哎,我这是怎么了?怎地是个当媒人的命了?撮合你们两个还不够,还要为你的义兄去说媒。难道我前世是个媒婆么?”
李徽今日是应谢安之约来见他的,谢安尚未回府,所以来东园见谢道韫和张彤云。顺便也为周澈和庾冰柔的事来请谢道韫帮忙。
那日和周澈长谈之后,李徽决定为他撮合这件事。但这种事毕竟不太好直说,想来想去,只有谢道韫最合适。庾冰柔是谢道韫所救,又是好朋友。让谢道韫探听一下她的口气才好行事。倘若庾冰柔不愿,倒也不用白费气力,浪费周澈的感情了。通过谢道韫询问,也免得尴尬。
故而谢道韫才有此一说。
“成就一桩姻缘,那是大功德。阿姐好人会有好报的。”李徽拱手道。
张彤云在旁笑道:“是呀,没准谢姐姐将来遇到个如意郎君,我们也给谢姐姐去当个媒人。”
谢道韫嗔道:“彤云,你跟着李徽什么没学到,倒是学会了油嘴滑舌了。”
……
谢安书房之中,王彪之王坦之居然都在,三巨头今日到齐了。
王坦之首先发话道:“李内史,我等一致认为,民团建立之事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建立起来,投入训练之中,以应对不时之变。今日叫你来,便是要督促你加快行动,不能再无所作为下去了。”
李徽尚未说话,王彪之便冷声开口道:“李徽,当初是你提出的组建民团的办法。但数月过去,据我们所知,你什么也没干,这是否是一种欺骗?听说,你以财力不到位为由拖延,还说要先肃清官衙署之官。老夫倒认为,你只是以此为借口罢了。事实上,你在丹阳郡城之中的作为,我们都清清楚楚。每日跟手下那帮官员吃吃喝喝,舒坦的很呢。你若无能为之,不如辞官让贤。”
李徽知道王彪之为何态度恶劣,定是因为王凝之之事。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跟王彪之争辩。
李徽躬身道:“二位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确实尚未有任何的行动。但困难确实是存在的。内部肃清是必要的,否则会打草惊蛇。钱粮不到位也是不成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
“没有钱粮便做不了事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么?你若是真正的巧妇,没米也能做一锅饭来。若什么都安排好了,要你作甚?随便找个人便可行事了。”王彪之喝道。
李徽甚为无语,王彪之这么说,便是耍无赖了。但是却也不能反驳。态度恭敬的道:“王翁所言甚是。下官即刻开始行动,不负所托。”
谢安抚须微笑道:“李徽,王翁所言都是至理,你不能被动的等待。我们知道你颇有顾虑,但时间不等人。眼下你必须要快速行动起来。我给你三个要求。其一,一个月内,扩充所属郡兵到五干员。其二,五月底之前,招募一万民团投入训练。其三,不得打草惊蛇,不能引人注意。这三条你必须做到,没有任何推诿的理由。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否则要你作甚?”
李徽躬身应诺,心想: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流氓。
王坦之缓缓道:“你提出的军饷预算,金额太过庞大。民团又不能从朝廷拨付,所以很难实现。但我们还是为你筹措了一些。约莫八干万钱。明日送到你郡城库房之中。我们知道,这些钱远远不足。但这件事你需要想办法解决。我们也会想办法为你筹措。总之,要多方设法,不能被动等待我们给你想法子。民团军饷不是一时之需,而是长期大量的金钱的投入,靠我们私人供给,把我们几个老骨头砸了卖了,也是不够的。你可明白?”
李徽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王坦之这话不光是无耻流氓,甚至有些没人性了。这么庞大的军费,要自己想办法筹措?他们只出八干万钱,这算什么?这可是干系大局的事,他们不肯出钱?逼着自己想办法?
不过李徽很快平静了下来。因为这件事确实是个无底洞,王谢大族再有钱,也经不住无限的投入。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来钱的门路,从而达到平衡状态。否则,不是长久维持之计。
“我们知道这很难,但我们相信你的能力和才智。你想要怎么做,便放手去做。我们会给你全力的协助。李徽,这是考验你的时候,年轻后进,要勇挑重责啊。此事若能做成功,对你有极大的裨益。”谢安沉声道。
此刻的李徽感觉自己像是一头猪,被人用架子架在了火上开始烤。虽有空谷幽兰之曲洗涤心灵在先,却也不得不面眼前这令人糟心的现实了。
第三六五章 整顿
四月十八,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一大早,丹阳郡城衙署之前,数百郡兵云集于此,全副武装的站在衙门口。
稀稀拉拉赶来衙署的丹阳郡城的衙署官员们骑着骡马,坐着车抵达衙署门口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诧异。自新任李内史上任之后,还从没有正式召集过这么多兵马来衙门前护卫。却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懒懒散散的进了光线黯淡的衙门大堂,发现内史大人已经坐在衙门公案之后。而且今日他居然穿上了崭新的官服。今日内史大人来的这么早,倒是让人意外。平素他可都是不到巳时不会出现的。
在内史大人身旁,两名铁塔一般的随从护卫赵大春和郭大壮杵着一人高的大铁棍子站在身后。像是两个门神一般。
另外,内史大人的幕僚——那名脸上满是伤疤丑陋无比的族兄李光带着七八名护卫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神色都甚为严肃。
但鉴于平素内史大人的谦和,这帮官员们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进来之后叽叽喳喳的说话。有的咒骂着这场讨厌的清晨雨,有的分享着昨晚自己参加某个酒宴时的趣事。有的命自己的随从去公房给自己沏茶端来。嗡嗡的说话声让大堂上很不清净。
李徽面带微笑看着这帮懒懒散散的家伙,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本小册子,沉声向李光问了一句道:“李光,几时了?”
李光拱手道:“回禀李内史,辰时已经到了。适才郡城塔楼敲了辰时钟声了。”
李徽点头道:“是时候了。点卯吧。”
李光点头,高声喝道:“诸位安静,开始点卯。”
众官员愣住了,点卯?点的哪门子卯?衙门里可从没点过卯。李内史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点卯便点卯,反正自己也到了,倒也没什么。没到的也不打紧,内史大人今日心血来潮,相比是随便点一点罢了。
李徽翻开名册来,一个个的喊着名字。
“丹阳郡主簿杨凯之!”李徽叫道。
杨凯之楞了楞,李徽皱眉道:“杨主簿,你该答一声。”
杨凯之咂咂嘴道:“下官在此。”
李徽满意点头。继续道:“丹阳丞吴通之。”
堂下无人应答,李徽叫了两声,李光道:“大人,吴通之尚未到来。”
李徽点点头,继续点卯。主簿郡丞而下,都邮官,五曹抟属,郡兵所属都尉校尉都伯等军职,甚至点了文书小吏等这些不入流的人员。最终,有十多人没有到场,包括丹阳丞吴通之,郡兵都尉马凉,功曹张继先,文学主事陆九成等郡属各司主官以及郡兵将领。
点卯结束,李徽面沉如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杨凯之咳嗽一声低声上前问道:“内史大人,怎地今日要点卯啊?”
李徽沉声道:“本郡官员,慵懒无为,无视衙署纪律,官事松弛。本官作为本郡内史,有责任整顿此风。拿着朝廷的俸禄做官,却不认认真真的做事。当衙署是什么地方?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么?岂有此理。”
杨凯之等人都愣住了,心道:怎么回事?怎地内史大人突然较真起来了。
说话间,衙署大门前有人说笑着走了进来。一人是郡丞吴通之,另一人是丹阳郡尉马凉。两人一边往堂上走,一边口中谈笑风生,直到来到堂上,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李内史,诸位都到啦。我还以为,我今日来的早,定然要拔个头筹呢。没想到来的却不是最早。哈哈哈。”吴通之笑哈哈的道。
马凉笑道:“李内史叫了大伙儿这么早来,害的我昨晚的酒还没醒呢。着实困得要命。”
李徽沉声道:“吴通之,马凉,可收到本人昨日下达的通知?要所有人今早辰时之前抵达衙署?”
吴通之和马凉笑道:“收到了,收到了。哈哈哈。”
李徽一拍桌子,冷声喝道:“既然收到了本官的通知,为何来的这么晚?是眼里没有本官么?本官之命,对你们是耳旁风么?”
吴通之和马凉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李内史的神色不似开玩笑。周围这帮人神色也颇为玩味。
“李内史,不必……不必这么小题大作吧?呵呵,我只是起的晚了些罢了。”吴通之赔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小题大作?呵呵,那就当本官小题大作吧。今日本官还就小题大作一回。”
吴通之冷笑道:“罢了,我不跟李内史争吵。根据衙署规章,迟到罚钱一万。我认罚便是,这总没话说了吧?”
李徽大笑道:“罚钱一万?你想的美。自本官上任以来,这四个多月的时间,你吴通之天天迟到,有时候还一两天不见踪迹,也没向本官报备请假。本官这里都记录在册。你罚钱一万便想蒙混过去?”
吴通之愕然道:“你……你……怎地背地里盯着我们?”
李徽冷笑道:“什么叫背地里盯着你?本官是明着盯着你才是。怎地?本官没这个职权么?我给你算算罚金,以前的倒也罢了,本官上任这四个多月,你一共迟到了两个月零十三天。无故不来衙署二十天。加在一起,共计九十三天。其中旷工算三倍,那便是一百四十三天。每日罚金一万,你需交罚金一百四十三万钱。吴通之,认罚吧。”
吴通之目瞪口呆,叫道:“你这是讹诈我是么?一百二十三万?你怎不去抢?”
李徽微笑道:“不认罚是么?那更好办了,本官已经写好了给吏部的行文,你这样懒散废弛,尸位素餐的官员,我丹阳郡可养不起你这尊佛。本官请吏部给我配个新郡丞便是。吴通之,交回郡丞印绶,脱下官服官帽,你可以走了。昨日我才去见了郡尹王公和吏部尚书谢公,他们已经亲口承诺了,郡中官员,但我有觉得不合适的,一律撤换。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拿不掉你的官职。你不是喜欢躺在家里过舒坦
日子么?以后你可以天天不用来衙署了,你可以找个竹林吹笛子喝酒去。”
吴通之惊愕不已,心中极为愤怒。但他却也知道李徽的身后可是站着谢安王坦之等人的。此人和谢玄是结义兄弟,背靠谢家,所以才能青云直上。否则凭他怎能得到丹阳内史之职?
王坦之那日也说了,李徽的命令便是他的命令。那说明是全力支持他的。自己这郡丞的官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他海陵吴氏可不算什么大族,能得到这个官职可废了很大的气力。绝不能就这么丢了。
“吴通之,想好了没有?认罚还是去当你的闲云野鹤去?”李徽冷声问道。
吴通之心中怒骂,脸上却堆起笑容来道:“认罚,认罚。下官开个玩笑罢了。下官身为丹阳丞,当以身作则。下官之前散漫了些,确实不像话。李内史点醒了下官。下官理当受罚。一百四十三万钱,就当是……就当是买个教训。”
李徽呵呵笑道:“这才对嘛。吴郡丞家私丰厚,在乎这一百来万钱么?命随从回去取吧。交了罚钱,一笔勾销。以后吴郡丞还可以迟到,还可以旷工。按时交钱便是了。衙署里也不多你一个人。呵呵呵。”
吴通之心中恨恨,却只能赔笑,吩咐随从回家去取罚金。
周围众官员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尽皆嘀咕起来。李内史之前一团和气,和众人称兄道弟。那吴通之为郡丞,和杨凯之等人同为李内史左膀右臂,关系亲密之极。谁能想到他忽然翻脸不认人。一张口便罚了一百四十多万钱,当真毫不留情,无耻之极。
而且,李内史居然还记了账,旷工迟到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座的几乎都有过旷工迟到的记录,不知道会不会一个个的罚钱。其实若当真只是罚钱,倒也罢了。就怕还有别的花样。今日这情势,似乎有些不妙。
吴通之被罚,郡尉马凉看在眼里。他倒是见机的很,见到李徽目光转向自己,忙主动拱手道:“卑职惭愧,也有怠慢公务之时。卑职认罚便是。但有一点,卑职绝非不遵李内史之命。卑职对李内史尊敬之极,实在是因为宿醉未醒。家中混账也没有叫醒卑职。卑职回去后定重重责骂他们。”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看着马凉道:“马凉,你便不用罚了。虽然你旷工迟到的次数也不少,但本官没打算罚你。”
马凉心中一喜。笑道:“多谢李内史开恩。”
吴通之心中恼怒之极,差点开口大呼不公。但想到这有牵扯马凉之嫌,今后怕是难以共处,于是便忍住了。
众官员闻言也纷纷想:“原来内史大人倒也不是个个都罚,看来是吴郡丞得罪他了,这只是针对他的。李内史倒也随意的很。”
然而,却听李徽说道:“马凉,你也不用谢我,我不罚你,可不是包庇你。而是因为你无可救药。你贪赃枉法,渎职徇私,已经犯了大罪。罚你钱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你要被革职拿办了。”
第三六六章 整顿(续)
大堂上一片惊愕之声,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李徽,惊的大气不敢出。马凉更是震惊之极,愕然片刻,大声叫了起来。
“李内史,你什么意思?我马凉可什么都没做,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李徽冷笑道:“来人,拿了马凉,扒了官服绑了问话。”
周澈闻言沉声应诺,带着几人上前便拿马凉。马凉手扶腰间兵刃,厉声道:“无凭无据,谁敢拿我?我乃朝廷任命的丹阳郡尉之职。”
李徽冷声道:“证据会让你知道的。你是郡尉,本官是内史。我要拿你,你若反抗便是犯上作乱,可当堂处置。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免得丢了性命。李光,拿下此人。反抗的话,立杀无赦!”
周澈沧浪抽出腰刀,沉声道:“遵命!”
身旁护卫也都纷纷抽出兵刃对着马凉,堂上顿时刀光剑影,气氛紧张。
马凉皱眉沉吟,**为何李徽会突然翻脸不认人。他虽然不肯被拿住,但此刻好汉不吃眼前亏,若反抗的话怕是没好果子吃。
“马大人,你莫要反抗。内史大人要拿你,总要有理由和原因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冤枉于你。你若反抗,岂不反而是犯上了么?”杨凯之在旁提醒道。
马凉哼了一声,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叉开双手看着李徽道:“李内史,卑职不会反抗的,卑职只希望有个公道。告诉卑职,卑职到底犯了什么罪。就算有罪,也得朝廷下令,李内史有何资格拿我?”
周澈带人上前,将马凉的兵刃卸了,靴子里的**也掏了。用绳索捆住双臂双腿,让马凉动弹不得。
李徽看着捆成一根棍子一般躺在地上的马凉,微笑开口道:“马凉,先让你明白本人有无资格拿你。这是尚书令王彪之,侍中兼吏部尚书谢安,尚书仆射兼丹阳尹王坦之三位重臣的授命文书。授予本官全权整饬丹阳郡文武官员,全权处置之权。来人,拿给他瞧瞧。免得他说嘴。”
赵大春拿着李徽展示的那张文书来到马凉面前,对着他的脸展开,瓮声瓮气的道:“瞧清楚了。”
马凉仔细看了,果然是授权书,且有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的签名和印绶。确凿无疑。不禁头皮发麻。
李徽道:“诸位也瞧一瞧,莫要说我李徽越权行事。我可是有三位大人代表尚书省和门下省的正式授权的。瞧清楚了。”
赵大春举着授权书在杨凯之等人面前展示了一圈送回李徽手上。
李徽看着马凉沉声道:“现在本官有资格拿你了吧?当然,拿你需要罪状和证据。马凉,你听好了。你的罪可不小。自太和四年起,你就任丹阳郡郡尉以来,两年多来,你利用原丹阳尹羊大人的信任,让你专管军务之机,大肆盘剥郡兵兵饷军粮,克扣私吞,中饱私囊。除此之外,你还胆大包天,谎报员额,吃朝廷的空饷。为了能贪墨更多钱财,你甚至不惜将我丹阳郡兵驱逐,人走了,军籍却留在花名册上,让你能继续按照空人头捞钱。如此胆大妄为,无视朝廷律法军纪,真乃罪大恶极之徒。马凉,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凉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大声道:“没有,我没有,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怎无证据?”
李徽冷笑道:“不见棺材不掉泪。证据多的是,本官暗中查访郡兵兄弟,他们纷纷愿意作证,指认你贪墨兵饷,吃空饷,甚至还有人说你倒卖军械。这些都是他们的证词,人就在衙门口,上百人之众,你难道没看到他们么?要不要一个个喊上来跟你对质?”
李徽从案后矮几上抓起一沓口供,呼啦一下撒了下来。口供飘飘荡荡,散落一地。两张落在马凉面前,马凉偷眼观瞧,上面果然是交代自己之前干的那些事的经过。下边署名上按了红红的手印。两个名字他很熟悉,是丹阳郡郡兵中的一名伍长和一名什长。
但即便如此,马凉当然明白不能承认。这可是死罪,只能抵赖。
“这些人,都是下边的士兵,他们奸懒馋猾。我要求他们严格一些,他们便怀恨在心,找到机会便污蔑于我。他们的话怎么能信?”马凉叫道。
李徽点头道:“你是死不肯悔改承认了。宋安平,你来告诉他。”
站在堂上的一人低着头出列,跪在地上磕头叫道:“卑职在此。”
马凉惊愕之极,这位宋安平是丹阳郡郡兵之中的两名校尉之一,也是自己的心腹。他知道自己的一切事情。现在他居然出来说话了,那可什么都完了。
“宋安平,你可莫要胡乱说话。”马凉叫道。
宋安平哭丧着脸对马凉道:“马都尉,你就认罪吧,李内史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交代了。认罪了从轻发落。你还是别抵赖了。哎。”
马凉大骂道:“我交代什么?宋安平你这狗东西,我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
宋安平转头不看他,哭丧着脸对李徽道:“李内史,卑职所言全部是真,卑职可同马凉当面对质。马凉丧心病狂,克扣粮饷,驱逐我郡兵兵士。他来之前,我丹阳郡郡兵有四干八百多人。他来之后,只剩不足三干,一干多兄弟被他弄走,但是营中名册尚在。每次拨付兵饷,这些都被他中饱私囊了。还有……”
马凉头皮发麻,怒骂道:“住口,你也没少拿老子的钱财。还有其他人。杨凯之,你装什么?你没拿老子好处?祈康成,你躲什么,你没拿么?还有你李内史,这几个月来,我请你喝了十多次酒,送你钱财数十万,你拿了钱喝了酒便不认人是么?人人都有份,嘿嘿,一个也跑不了。”
被点名的和没被点名的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李徽呵呵笑道:“马凉,他们都已经交代了,也保证要上缴赃款,我已经决定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了。你是意图拉拢他们下水罢了,给些好处腐化他们,你才是罪魁祸首。杨主薄,你说是不是?”
杨凯之满头大汗,但听了李徽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李内史这显然是在捞自己,怎会不懂?于是忙道:“正是,我等已经主动交代了。李内史也决定不予追究。马凉,你试图拖我们下水的恶毒伎俩已经被识破了。你攀诬我们也没有
用。”
马凉惊愕瞠目。李徽笑道:“至于你送我的五十万钱,我已经上缴丹阳郡库房。账上都有记录。我怎会为了你那几十万钱便被你拖下水?喝酒收礼,都是为了麻痹你罢了。马凉,你还有什么话说?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马凉心中一激动,冲口说道:“李徽,就算如此,你却不敢动我一根毫毛。我马凉可是有靠山的。你敢动我,教你吃不了兜着走。劝你识相些,放了我,咱们一笔勾销,我也不怪你。”
李徽大笑道:“靠山?吓唬谁呢?你的靠山有我的大?我有王谢当靠山,你大得过我?”
马凉大声道:“呸,王谢算什么?我有桓大司马郗中书作靠山……谁敢动我?”
李徽哈哈大笑道:“师爷,记下他的话,在座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会将他的口供和罪状呈递给朝廷,我要当面问一问郗超,此人贪赃枉法,是否是他郗超所包庇,是否是桓大司马所包庇?哈哈哈,很好,马凉,你的靠山会不会帮你,你就等着瞧吧。”
马凉此刻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冲动之下,居然说出了最大的秘密。他确实投靠了郗超,为郗超监视李徽在衙署的行为,作为郗超的眼线。这确实是他的靠山。
但是,自己说出来了,郗超必不会承认他安插眼线的事,况且自己还有大罪在身。若是自己不说出来,郗超可能还会捞自己一把。一旦说出来,郗超定会断然否认,甚至落井下石了。
马凉悔之不及,自己被李徽激怒,脑子一热说出了这件事。那自己便已经死定了。
马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李徽沉声喝道:“宋安平,着你率人马前往马凉宅邸,抄没财产田亩,不得有误。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也是你改邪归正的机会。办好了,本官自不会追究你。办不好,以同案论处。”
宋安平抱拳应诺,领命而去。
衙门口,几名后续迟到的官员已经吓蒙了,堂上众人也吓蒙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他们难以想象的地步,万万没想到,李内史今日突然发飙,一改平日和善,下了死手了。
有的人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李内史这么多天是韬光养晦表面敷衍,暗地里搜集各人的错处,今日要一举肃清衙署官员,整饬丹阳郡府。
他不但有备而来,而且已经取得了许可。马凉当场便被革职抄家,凭他一个内史是不敢决断的,马凉可是郡兵都尉,好歹也是六品武官,他还无权定夺。这恰恰说明他有恃无恐,且已经掌握了全部的罪证。马凉的心腹宋安平也倒戈了,足见之前他暗地里做了诸多的行动,有了确凿把握才会发动。
而堂上几乎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的回想起自己的作为。丹阳郡衙署官员在前任府尹治下便已经散漫不已,为自己捞好处,偷懒耍滑,不务政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屁股不干净。
就在刚才,马凉已经攀扯了许多人。马凉确实用钱堵了众人的嘴,很多事官员们都是知道的。这下更不知道李内史会如何处置自己了。
第三六七章 薅羊毛
李徽冷笑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他对今日的局面很满意。本来,这是李徽蓄谋已久的肃清衙署这帮贪赃枉法懒散懈怠官员行动。不过在两天前见过谢安等人之后,李徽改变了主意。
这帮官员几乎个个屁股不干净,若要问责,几乎人人跑不了。但是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不愿拿出太多的钱财来作为民团军饷,还要自己想法子筹措,这让李徽不得不考虑对这帮人的惩罚方式。
马凉是必须要除去的,因为这厮和郗超已经勾搭上了,必须铲除此人,这倒也不用多想。但其他人,犯下的罪责都是常见的贪腐懒政尸位素餐等这些,和郗超倒是没有什么关联。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还不如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做大事。
谢安等人筹措的八干万钱是不够的,最多支撑一两个月。若是能从这帮家伙身上榨出油水来,不管多少,也比没有强。况且,李徽了解了这帮人。虽非豪门大阀出身,但个个都是大族出身,家中都是富得流油的。又很看重地位和官职,一旦被问罪,对其家族影响甚巨。所以他们一定会愿意出钱买得平安。
这么做似乎又有些违背谢安之前所说的‘光明正大’行事的原则。不过李徽认为,跟给王凝之下药相比,这完全算不得什么卑劣的手段。若是完全被谢安说的那些话束缚,那什么事也不要做了。当然了,李徽已经告诫自己,切勿陷入为达目的不顾底线的地步,那也是李徽对自己的要求。
当日为了今日之局,李徽向王谢等人讨要了便宜行事的授权,并且明确告知三人,自己是为整肃丹阳郡衙署官员,更好的实行下一步的组建民团目的的。谢安等人也明白,丹阳郡衙署官员若不能清肃,事情会很快泄露出去,李徽行事也诸多掣肘,故而答应了他。
“将马凉押下去,回头再将他和相关证据移交朝廷相关衙署问罪。”李徽沉声下令道。
马凉口中不干不净的口出污言,被周澈兜头两个大耳光子,打的嘴巴流血,哼哼着被拖了下去。
李徽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事情现在颇有些麻烦。马凉枉法,本官是查到实证的。他是罪有应得,必受惩罚。但本官没想到的是,你们当中有人居然也牵扯上了。对在场的各位,本官原本只是想整饬一下衙署的散漫**气的。但现在看来,各位身上污点不少。看来本官要重新审视诸位了。”
众官员神色惶然,不知所措。
杨凯之小心翼翼的上前拱手道:“李内史,我等知错了。只是一时糊涂,谁能想到马凉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他是送了我们一些好处,可我等并不知道他的钱是枉法所得。还请李内史开恩。我等愿领责罚,但李内史若能给我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等皆感恩不尽。”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磕头道:“是啊,我等不知马凉如此胆大妄为啊。我等上当了啊。望李内史开恩。”
李徽叹了口气道:“哎,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和诸位也甚为相得。我也不想让诸位日子不好过。但马凉一定会将诸位都咬出来的,就算我不计较,朝廷也会追究啊。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闻言愁眉苦脸,默然不语。
杨凯之沉吟片刻道:“李内史手眼通天,定有办法。请李内史救救我们,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杨凯之精明之极。他已经看出来了,李内史今日明显是做局,必有他的意图。马凉的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李徽愿意,其他的都没问题。
李徽看了一眼杨凯之,微笑道:“杨主薄,此事倒也不难。这件事会由尚书省处置,尚书令王彪之大人那里,我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再说了,诸位都是我衙署官员,我也想保护诸位。”
杨凯之一听,忙道:“李内史如此晓义,我等惭愧之极。李内史开恩救我等一次,我等今后必勤勉效力,唯李内史之命是从。”
李徽起身走了两步,点头道:“那只能如此了。各位必须退回赃款。马凉给了你们多少,你们都得吐出来。这样我便可以为你们开脱。诸位觉得呢?”
杨凯之忙道:“理当如此。”
众人纷纷道:“理当如此,全部退还。”
李徽点头道:“这个态度很好。这样吧,每人退一百万钱,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保证诸位不会受到牵连。”
众人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对杨凯之等人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一些都伯抟属官员而言,则是不菲的一笔钱财。
李徽道:“怎么?嫌多么?这还没包括你们旷工迟到的处罚呢。各位自己考虑清楚。”
杨凯之岂能错过这个拿钱消灾的机会,忙道:“不用考虑了,下官连同赃款和罚的钱都全部交清。钱不算什么,关键是内史大人保住了我们的官职,保住了我们家族的声誉,还让我们免受牵连。多少钱也都是值得的。若有人对此还有意见的话,那可真是蠢到家了。”
众官员闻言,也觉得甚有道理。难道不拿钱,宁愿丢了官职,被牵连下狱不成?钱是多了些,但是钱可以挣,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李徽呵呵笑道:“杨主薄真是个明白人。各位,你们莫要以为这些钱是我拿了。我在此宣布一件事。所有罚出来的钱,都将作我丹阳郡郡兵招募和改善我丹阳郡兵装备粮饷之用。我丹阳郡兵人员严重不足,需要招募齐整。这些钱都将用在这些事上面。”
众人纷纷表示赞扬。
李徽道:“事不宜迟,今日便将款项都交了吧。诸位各自回去取钱,本官在此坐堂登记。一一当众入库造册,公之于众,不会有任何见不得光的。”
众官员连忙答应,纷纷行礼要离开。李徽道:“对了,这里有一些关于你们行为的一些记录。都是别人告知我的,我替你们都记下来了
。你们各人拿回去瞧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大春,册子拿给他们。”
大春捧着一个个黄纸小册子分发给了众人。众人偷偷翻开一看,一个个冷汗直冒。那册子上不但有每个人的旷工迟到磨洋工等记录,还记载了一些他们敢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光是衙署的事,还有他们私底下和家族做的事情。
比如杨凯之,除了以各种名目截留衙署款项占为己有的违法行为之外,还有他藏有外室,家中夫人不知的事情。杨凯之娶了陈留**女为妻,**在京城也算是有头脸的大族,故而杨凯之借**之力得以维持官职。**女善妒,不许他纳妾,杨凯之便在外边偷偷养了个外室。
这种种的一切,居然都被李徽所掌握了。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其他人也是如此,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在小册子里记录着,令他们个个面红耳赤,心慌意乱。李徽给他们这些小册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便是告诉他们:莫要不识抬举,你们的老底我都知道,交些钱还叽叽歪歪的话,那便公事公办,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别想着生什么歪主意。
四个月来,李徽请谢玄暗地里帮忙,又让周澈暗查此事,将衙署这帮人摸了个底朝天。今日自然是要派上用场。
这帮人是靠不住的,榨些有用的东西,再用根绳子牵着他们,让他们无法脱身,之后的事会更好办些。
……
晌午时分,雨过天晴,阳光明亮。
丹阳郡衙大堂上,一箱箱铜钱堆积在堂下。主动上缴的赃款和罚款已经全部缴纳完毕。李徽笑容满面的看着这些钱,心里乐开了花。当然,和他的笑容对应的是,属下官员苍白而尴尬的笑容。
其实这笔钱的数量并不多,一共不过一干六百万钱而已。这些钱对于之后的庞大开支而言其实是杯水车薪。但今日是个好的开始,清肃衙署风气是第一位的,控制住这帮官员是有极大的意义的。
况且,籍此可进行下一步的整饬。丹阳郡城以及地方县域的税钱将进行整顿,之前相关官员和地方商户百姓有一些私底下的勾当,有许多损公肥私的暗箱操作。比如私自减免税收,中饱私囊之举。这一次将进行全面的整顿,从而让整个丹阳郡城的税钱增加。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能多抠出一文钱来,便多一文钱去办事。
打发走了众官员之后不久,李徽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参会的是周澈以及几名衙署和郡兵中的官员。这七八名官员是难得的在之前的暗查之中没有发现有贪赃枉法的行为的。他们当中其实前段时间有人求见过李徽,揭发过衙署官员的一些不法行为,请求李徽给予整饬。但李徽当时并没有搭理他们,让他们甚为失望,以为李徽和那帮人是一丘之貉。
但现在,李徽需要他们了。这几位官员就要成为自己办事的得力助手,成为在衙署之中的中坚力量。
第三六八章 紧锣密鼓
这几位毫无例外都是被排挤的对象,官职也不高。
比如军中两位都伯,一位叫孟涛,一位叫刘皓的,这两人都是丹阳郡郡兵兵马中的老人。在丹阳郡军中呆了十余年,五年前便是都伯了。然而这二位性子耿直,看不惯马凉以及军中领军校尉的贪赃枉法的行为。羊贲担任丹阳尹的时候,这两位便曾检举揭发过他们的行为。但是羊贲哪里管这些事?反而还认为这二位是想检举同僚上司乘机上位。况且马凉干的那些事太过耸人听闻,羊贲的逻辑是,这要是爆出来,岂非被朝廷说是自己无能?于是斥责了他们一番,差点将他们的都伯给免了。
此事被马凉等人得知后,这二位从此便被边缘化了。二人手下原本各领百余名兵士,是郡兵中精干力量。但很快,两人被调离原来的百人队,来到了清扫军营打杂的百人队,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少,几乎成了光杆了。
李徽了解了他们的经历之后,自然要将他们提拔起来。还有其他官署的几名官员也是如此,不肯同流合污,便成了异类,遭到打压。李徽需要建立自己的班子,自然要重用这些人。
未时末,校尉宋安平抄没马凉家产归来。抄没清单上,除了田产家宅等这些明面上的财产之外,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和贪墨的钱款。莫看一个小小的郡都尉马凉,官职不大,家产数干万。
李徽自然不会客气,除了明面上的东西要原封不动的禀报上去之后,对于抄没的钱财自然是截留大部分下来作为资金。
一天时间,疲惫但兴奋的李徽整饬衙署,清除马凉这个郗超的内线,从一群官员身上榨出了两干五百余万钱的巨款,可谓是收获颇丰。
第二天清晨,李徽抵达衙署的时候,官员们一个不落全部到齐。有的人甚至披星戴月的便提前赶到衙署了。他们心里都明白,再不能被李内史抓住把柄了。这位李内史要钱是一点不含糊,已经被他搞的元气大伤,再要是被他抓住机会,岂不是连家底都要掏空了。
从次日开始,丹阳郡开始了全面的政务上的整饬。各衙署的查账和行事流程的优化行动开始,特别是在税收支出方面,李徽亲自出动,查勘纠正。
官职可以保留,但主要的权力必须回收。以前羊贲在时,各衙主官可以自己决定一些重要的事务。但现在,所有衙署之中的关键事务的最后审批权被李徽全部收回。全部需要经过李徽的同意。虽然李徽明白,这么做会让自己很忙很累,但是这种时候必须要这么干。
而李徽也制定了一个慢慢淘汰这些官员的方案。筛选物色人选,一旦发现有人可以胜任替代,则找理由将原来的官员调走或者委任闲职或者下方。必须要让整个丹阳郡衙署如臂指使,出于自己完全的掌控之内。
与此同时,对下辖十一县的县域官员的清肃也将同时展开。在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比衙署之中的清肃更加的重要。因为地方上的民团组建,最终需要地方上协力组织。县域班子不力,会带来很大的阻力。当然,这些事要做的更隐秘。
郡兵招募的工作于两天后展开。以周澈为首,孟涛和刘锆作为副手的征兵行动全面展开。趁此机会,之前居巢县生乱的时候组建的义民团以及部分县兵人手全部加入丹阳郡兵之中。
过去的几个月你,周澈可没闲着。本来居巢县的义民团已经在听说周澈**之后被解散了。但周澈秘密联系上了他们。这帮人陆续来到京城,眼下就在京城打零工讨生活等待郡兵扩充的机会。
这帮人以前便是李徽和周澈的手下,此番重回麾下,个个欢喜。而对于李徽和周澈而言,义民团一百多人的回归将奠定整个郡兵和未来地方民团的基础。这些人都将要成为军中骨干。
低级军官的任命李徽有全权任命之权,一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李徽有意的让李家几名族人也趁此机会进入军中。**跟随周澈身边给了个伍长的小军职,其余几名族人也都安排了低级职务进行历练。李徽倒不指望他们发挥什么作用,而是要他们从族中走出来历练,他们还不具备任何能力,他们要做的便是经历和体验学习。
当然李徽告诫他们,莫要提及任何和自己的关联,更切忌拿自己的名头来谋利或是狐假虎威。否则,他们一律将被驱逐回石城县种田去。
到四月底,十几天时间里,包括居巢县原义民团的一百三十多人在内,丹阳郡郡兵的招募人数达到了一干三百余人。加上原先被驱逐的郡兵,现在还在军中挂名愿意回来的六百人。丹阳郡郡兵新兵招募工作大获成功。
事实上,京城人数众多,流民的数量也很多。愿意加入郡兵的人数着实不少。和之前中领军恢复兵力不同,郗超花了三个月只招募了五干人,那是因为中军是朝廷正式兵马,需要实行的是世兵制度。
所谓世兵制度,简单来说便是从军者一旦从军,便终身为军户。世代为兵,父死子替,兄终弟代。属于军籍之家。除非有特殊功勋,否则不得脱离军籍。一家子有多个兄弟的,甚至好几个都在军中。当然绝户了便自然脱离军籍了。
中领军于京口溃散之后,郗超主要是收拢残兵归制,并在原来的军户之家征募兵马。并非是公开招募。这是墨守成规之举。
北方大乱,死的人太多了,一切也都乱了。南渡之后,征兵方式其实已经很灵活了。世兵其实已经不足五成,大多数都是募兵。当然,中军这样的吃皇粮的正规军,普通流民想进去还是不容易的,毕竟待遇不错,而且在京城当兵基本上不必担心性命之忧。
自由募兵的缺点在于良莠不齐,没有世兵之家生下来便知道会当兵,所以会有意的锻炼这方面的技能,而不会去做别的事。但是,自由募兵的好处在于,参军的都是有主动意愿的,而非强迫。
主观上的意愿要好一些。
李徽本以为乱世之中主动参军的人应该不多。但事实上却超出他的想象。李徽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越是乱世,参军反而更有安全感之故吧。丹阳郡郡兵又是京城地方兵马,也没什么特别的危险,哪怕待遇差些,也是有很多人愿意参军的。
到月底的时候,两干招募员额全满,报名的人数却还是很多。周澈等人建议乘机多募兵马,但李徽却坚决的下令停止招募。
丹阳郡郡兵员额理论上可以招募近万,但大量公开招募太多的兵马,显然会引发桓温郗超等人的疑虑。所以适可而止,郡兵总兵力达到五干人便该收手而来。不能让桓温和郗超意识到危险。主要兵力的补充,还得通过民团这种非正式的方式来进行。
五月一个炎热的午后,从石城县传来了一个坏消息。从石城县往京城的一队商贾遭遇了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袭击者头戴面具,手持长刀,凶神恶煞一般。抢了货物不说,还将石城县地方大族押车的护卫打的头破血流。
此后数日,石城县乡野甚至县城之中都发生了盗贼入户劫掠之事。匪徒人数虽然不多,也没有**,但带来的影响却甚为恶劣。光天化日之下入大户**,进村集招摇,还扬言要占了石城县为王。这给当地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五月初五节那天,石城县举行的龙舟竞赛上,居然有匪徒出现。沿着河岸山坡呼啸而过,烧了两艘龙舟。这下更是让石城县上下人心惶惶。
初六午后,石城县县令赵墨林抵达丹阳郡衙求见丹阳内史李徽。当着一干官员的面,赵墨林禀报了石城县最近匪患猖獗之事。
李徽大发雷霆,斥责赵墨林行事不力。赵墨林表示实在是手头无人,没法应付。请求李徽派出郡兵去剿灭匪患。李徽表示,郡兵拱卫京城,不可能出动去石城县。况且区区十几名匪徒,怎可兴师动众。要求赵墨林组织乡民,巡逻防备,务必保证县域安全。
丹阳郡石城县第一个民团便在这种情况下建立了起来。县令赵墨林亲自任民团统领,在县城和地方组建了干余青壮百姓组成的民团。发放武器弓箭铜锣等物资,进行联防联控。百姓们和地方大族也很支持,毕竟匪患猖獗,他们很是害怕。
五月初十,民团刚刚组建,便在石城县北汊河发现匪徒踪迹。当地两百民团敲锣**前往,匪徒仓皇而逃。其后数日,石城县匪患断绝,消失无踪。
鉴于效果拔群,石城县县令赵墨林受本地大族和百姓之托上书丹阳郡,建议保留民团组织,以保证地方安全,保证京畿的治安。
丹阳内史李徽召集衙署官员商议之后认为可以保留,并且李徽同意筹集民间款项支持民团的存在。但李徽同时强调,民团乃民间组织,不涉军事。武备器械统一收缴代管,用时方领取使用,不用收缴入库,严禁武备泛滥,以民团的名义啸聚。
第三六九章 消暑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上上下下,明里暗里的配合之下,不但让民团的组建和存在顺理成章,而且让知道这些事的人无话可说。
因为民团是在地方治安需求的情形下建立的松散组织,丹阳内史李徽又明确限定了民团的性质和武备的使用,让人根本跳不出毛病来。所用的费用款项也都是民间募集,不用朝廷的一文钱一粒米,更是没有任何挑剔之处了。
即便如此,李徽还是谨慎的观察着一些人对此事的反应。说白了,石城县的民团组建只是一次试探和试点。毕竟这么大的事很难做到保密。所以必须在各个环节上做到滴水不漏,且不去挑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只要那些人不认为民团是军事力量,会产生威胁的话,那么试点便成功了。
耐心的等了七八天之后,郗超等人没有任何的反应。朝堂上没说,私下里赵墨林也没有受到压力。于是乎,李徽决定推而广之。
五月底,秣陵县牛首山区域连续发生山匪**案。溧水、湖熟两县相继发生了盗匪入村舍**百姓,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货物的恶劣事件。
丹阳内史李徽得知后,召集三县县令县丞县尉商议对策,以石城县为例,建议组建地方民团联保联防。秣陵县令周亚之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没有必要,徒然消耗民力,耽误百姓耕产。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李徽让他们留下来明日再商议。结果当天晚上周亚之在馆驿住处被郡兵带走,不久后消息传出,周亚之**钱粮的事情被揭发出来,恐县令之职不保。
第二日的磋商之前,李徽出示了在周亚之**的证据和口供,命秣陵县丞黄陶暂代县令之职。其后的磋商便好办多了,三县官员一致同意建立民团,进行联防联控。李徽派丹阳郡郡兵三名都伯前往协助督办。按照石城县的民团规章建立民团。
六月初,三县民团陆续建立,规模在一干到一干五百不等,搞得有声有色。
至此,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李徽完成了丹阳郡衙署的整肃,丹阳郡郡兵两干员额的补充,以及丹阳郡所辖四县五干余民团人手的组建工作。
可以说,这样的进度,远远超出了预期。如此快速的做成这一切,而且没有产生大的波澜,这让时刻关注着事情进展的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欣喜不已。
在禀报这些事情的时候,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对事情的进展表示满意。私下里,三人都认为让李徽去做这件事是完全正确的决定。换作其他人,恐怕没有他如此雷厉风行,果决行动。
当然了,谢安私下里还是有些叹息,因为他发现李徽行事果决,这固然很好。但他行事的风格,总是带着一种不择手段的意味。总是距离自己所希望的手段有些差距。即便谢安也不认为有更好的办法,但对于李徽实行的这些欺骗威胁敲诈蒙蔽的做法,还是颇有些心意难平。
而更让谢安觉得有些担忧的是,谢玄似乎受他影响颇深,现在行事也开始有些不太一样了。
但谢安其实也明白,目前这种状况下,把事情做成是第一位的。故而可以容忍这一切。
王谢内部依旧有人认为民团组建的意义不大,李徽听到了这种意见,但嗤之以鼻。只有李徽知道,其实真正的力量便在于组织起来。百姓一旦组织起来,便潜力无限,威力巨大。一旦没有组织,便成为一盘散沙,这便是组建民团的真正意义所在。
要借百姓之力,便必须要以某种行事组织起他们来,让他们真正为己方所用。民团哪怕只是一些百姓组成,关键时候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大晋的大局上来看,其实到此时为止,拿下丹阳郡的控制权的意义已经完全体现。郡兵和民团的兵马已经在数量上达到了万人。和中护军兵马加起来的数量已经超过了郗超在京城所领中军的两倍。王谢一方在京城经历废帝风波之后的绝对力量的对比已经发生了扭转,已经初步掌握了京城局面的主动。
当然,太快的组建民团还是有风险。李徽认为应该暂时稳定一下局面,避免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这一点得到了谢安等人的认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刻停一停是应该的。
况且,对李徽而言,时间已经进入六月,他个人的一件大事也要做好准备了。
……
六月的天气炎热之极。建康城自古便是个夏天热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虎踞龙蟠之地固然风水好,但周围一圈山峰的阻隔也带来了这样的负面效果。
好在京城百姓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天气,即便那些从北方来的侨民也已经找到了各自应对的办法。豪门大阀自不必说了,家中园子里水榭竹亭乃至建筑的格局都考虑了如何避暑的因素。而且他们在河边山里都有别墅,到了夏天便举家搬到别墅去避暑,根本不必担心天气炎热的问题。
而且,很多大族家中都挖了很深的地窖,冬天将河冰成块运进地窖里存储起来,到了夏天拿出来受用。
但这些避暑的手段过于昂贵,豪门大阀王公贵族们可以这么做,普通百姓便没有这个实力和好命了。
越是天热,京城外长江边上和秦淮河各大码头便越是繁忙。物产丰盛之时,物资运往京城的便越是频密。做苦力的在灼热的阳光下干活的强度反而越大。街头上出现了大批因为阳光暴晒而皮肤黑黝黝的百姓。和那些鲜衣白肤的公子小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普通百姓的避暑方式,无非便是在河里泡个澡,树荫下喝口凉茶。家境不错的,在街头买上一杯贵的要命的冰果子吃,那已经是令人羡慕之极了。
李徽也有自己的避暑方式。那便是在后园的大池子里注满水,待在里边。
那泳池是之前便挖好的。宅子建设的时候,李徽便让人在
后园挖了个大池子。阿珠本来以为是要做个荷塘景观。春天的时候,阿珠还买了睡莲和荷花准备种在里边,结果被李徽赶忙制止了。
一开始,李徽挖池子的目的并非是为了避暑的目的,而只是想单纯的拥有一个私人游泳池而已。这来自于李徽后世带来的恶趣味,豪宅的标配便是游泳池,李徽也想要一个。
荷花池是没有必要的,李徽可不想自己被荷茎的小刺刮的满身伤痕。不过,由于没有造景,且长时间的没空打理,以至于大石头盘起的池塘边缘都长满了乱草。阿珠私下里认为,那是后园的一大败笔。就像个伤疤一样露在那里,很是有些心里不得劲。
但最近这段时间,阿珠才承认那大池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因为这几天李徽天天泡在里边,快乐的像个孩子一般。
他在岸边空地上支起了一个大大的布篷,下边摆了几张竹塌竹几等物,水里游一会,椅子上躺一会,吃些瓜果,睡一会,又下水去折腾,看上去快活无比。
阿珠大部分时间都在岸边看着李徽游来游去,看他一会挥舞双臂划水,一会仰着肚子躺在水面上,不明白公子的乐趣到底在何处。
不过公子只要高兴,她便也高兴的很。公子这段时间很辛苦,经常早出晚回,好不容易能空闲下来,她便尽可能的陪着公子,给他准备各种好吃的,在水池便看着他玩水,心里也是喜乐愉悦的。
李徽好几次招呼她下来一起游水,阿珠都立刻拒绝。一来她不会游水,二来,光天化日之下,湿透身子在水中,那成什么样子?即便是在后园,没人来这里,阿珠也是不肯的。
阿珠扭捏的很,即便是在晚上侍奉李徽的时候,也是极为控制的,不肯顺着李徽做一些奇怪的行为和动作的。
不过李徽没有放过她,一次趁阿珠不注意,李徽抱着她跳入了水池之中。阿珠吓的险些喝了几口水,想往岸上逃。但李徽紧紧的搂着她不让她脱身。无奈之下,阿珠只得死死的抱着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了。
随后,共浴便成为了李徽另外一个乐趣所在。而阿珠则羞愧的接受了大白天共浴,乃至在水池里被李徽光天化日之下胡来的现实。小姑娘不算太古板,但确实觉得公子有些太荒唐了。
六月初十午后,李徽正在游泳池中赤着上身载浮载沉的时候,张彤云和谢道韫没有任何征兆的闯进了后园。
坐在遮阳棚下的阿珠在打瞌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直到听到了谢道韫和张彤云的惊叫声,这才惊愕起身,看见了谢道韫和张彤云满脸通红的站在不远处掩口发呆的样子。
李徽连滚带爬的赶忙上岸,用袍子裹住湿漉漉的身体。情急之下甚至摔了一跤。谢道韫和张彤云转过身子,面红耳赤。谢道韫甚至有些恼怒,气的酥胸起伏,杏目喷火,暗骂李徽不检点,大白天的在家里光着身子。
第三七零章 两件事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你们怎么来了?大热天的。怎地没人通禀?”李徽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打着赤脚忙上前行礼。
张彤云脸红红的看着李徽的模样,嗔道:“李郎,怎地这般失礼?”
李徽道:“为何你们会自己走进来?内宅婢女呢?怎不来通禀?”
张彤云道:“我们见到她们了,在屋子里打瞌睡,便没打搅。道蕴姐姐说,我们自己来后园找你便是了,不必叫醒她们。所以……”
李徽看向谢道韫,心道:那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谢道韫脸上红晕未消,适才目睹了李徽‘出水芙蓉’的模样,心里还有些慌乱。脑子里满是李徽赤着上身,肌肉发达的样子。没想到李徽看着瘦弱,居然身体如此的健壮。有一种奇怪的美感。
“看我作甚?你自己失礼,哪有大白天这般样子的?还不去更衣?衣衫不整的样子成何体统。”谢道韫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以阿姐的身份板着脸教训道。
李徽心中一动,笑道:“我以天地为房屋,房屋为衣服,你们自己进了我的衣服,怎能怪我失礼?”
话一出口,李徽便后悔了。自己**病不改,居然又开始口花花了,以前的便因为言语得罪了谢道韫,这下她又要生气了。
李徽都已经准备好道歉了。但谢道韫只是嗔道:“你也学刘伶的狂言疯语么?人家那是喝了酒,你可没喝酒。还不去更衣么?我们有正经事告诉你。你若不想听,我便走了。”
谢道韫和张彤云在后堂落座。不久后李徽踩着木屐啪嗒啪嗒的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可能是无法梳理发髻,所以随意的披散下来。身上穿着白色的薄薄的宽大的袍子,大袖飘飘。脚上踩着木屐,走路咔咔作响。恍惚间,谢道韫仿佛看到了四叔谢安的模样。
“李郎这是在学谢公么?”张彤云抿嘴笑道。
李徽笑道:“怎样?像不像?谢公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我这般帅气。”
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道:“东施效颦。”
李徽不以为意,径自坐下道:“我并非学谢公,只是天气太热了,这么穿倒是很凉爽。比不得你们谢家啊,有冰块降暑,我这里只能泡在池子里降暑,穿宽松衣服了。”
张彤云笑道:“原来你不是在学谢四叔,倒是会错意了。”
李徽道:“学谢公要学其博学风度,而非衣着。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可不成。”
谢道韫道:“这话倒是对的。我四叔的风度学识,岂是一般人能学到的。”
李徽点头而笑,伸手摆弄桌上的茶盅,对阿珠道:“珠儿沏一壶枣花茶,应该还有的剩。”
阿珠答应了,将之前收集的枣花茶沏了一壶,轻手轻脚的为众人各倒了一杯。一时间清香的气味飘散开来,让屋子里的暑气似乎也冲淡了几分。
“说正事吧。今日来有两件事。一直想要来跟你说的,但你之前忙碌的很,彤云来了多次都见不到你,所以便没有打搅。”谢道韫轻声道。
阿珠默默的走向门口,似乎不想打搅他们。张彤云却笑道:“珠儿妹子来这里坐,一起说话。”
阿珠有些犹豫,张彤云起身去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身边。
“第一件事,现在已经是六月初八了,这段时间你忙于公务,我怕你都快忘了你和彤云的大日子了。彤云过几天便要回吴兴了。你也该准备准备了。你不急,我都替你急。”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阿姐真是个媒人的样子,很是操心。这样的大事,我能不记得么?这不还有二十天么?”
张彤云嗔道:“谢姐姐是关心我们,李郎莫要不识好人心。婚事的细节,我和谢姐姐都商量了多次呢。细节我们都商量好了,就怕你不上心。人生大事,我可不想马虎。”
李徽笑道:“阿姐是怕我亏待了你,她这个媒人会心中不安。你们商量好了,那便按照你们说的办就是了。”
谢道韫道:“你明白就好。这根红线是我牵的,自然要负责到底。明日开始,我们要带人来为你整饬房舍,装饰新房。彤云要一个满意的家,所以,我们今日来是通知你一声。”
李徽愕然道:“怎好劳动阿姐?彤云告诉我怎么做,我命人照办便是了。”
谢道韫道:“你别管了。就这么定了。至于费用,你也不必担心。我来出钱便是。你只需不要指手画脚的碍事便可。”
李徽摊手道:“这如何使得?钱怎好让阿姐出?”
谢道韫道:“也好,那你出。我预计花三百万钱,你准备好便是。”
李徽如遭雷击,愕然道:“三百万钱?”
谢道韫道:“当然。除了宅子改造,宅子前后需要整饬。置办全新家具用品,景观重置。后宅的那些树林荒草要全部修整。还有几个坟头也要找到主人移走。通向码头边要修石坡道,建一座水榭……”
李徽听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彤云从小到大可没吃过苦。嫁给你,自然不能受苦。吃穿用度当然得最好的。住处自然也要最好的。我这是为彤云做的,并不是为了你。也并非对你的不信任,只是尽我的一片心力罢了。所以请你不必在意,我并非越俎代庖,强加于你,希望你能明白。”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倒也没那么小心眼。虽然感觉有那么点不适,但一想到谢道韫促成了这门婚事,而且她和张彤云之间交情匪浅,做这一切便不那么让人觉得突兀了。
或许谢道韫也确实担心张彤云不能适应嫁给自己后的环境和生活。毕竟环境和生活品质肯定是不如张家的。张彤云自小便生活在富贵之家,吃穿住行无不精致奢华,目前自己的状态,确实达不到她之前的标准。所以谢道韫才会想要这么做。
张彤云道:“李郎,我可不是爱慕虚荣,只是希望生活的环境更好一些罢了。你若不同意的话,那便作罢
。我也不希望你觉得难堪或者不高兴。谢姐姐也是一片真心。”
李徽微笑道:“我怎会难堪?宅子按照彤云所想的改造便是。不过,钱我不能让阿姐出,否则我何以自处?”
张彤云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谢道韫抿嘴笑道:“彤云,便按他说的办吧。我省下三百万钱不知多高兴呢。”
张彤云想了想道:“我出一半,这也是我的家。”
李徽笑道:“难道还分你我么?就这么定了。”
张彤云转头对阿珠道:“对了阿珠妹子怎么想的?你同意么?”
阿珠忙道:“听公子和彤云小姐的便是,阿珠没有任何意见。”
谢道韫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也该全部准备起来,婚期就要到了。四叔说,他来主婚。届时要隆重些,宾朋肯定不少,场面也一定很大。想想都很热闹,很是期待呢。”
李徽心道:你期待什么?又不是你嫁人?
话锋一转,谢道韫说起第二件事。
“上回你要我去问冰柔的事,我找她谈过了。”谢道韫喝了口茶淡淡说道。
李徽忙道:“她怎么说?同意了么?”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你似乎比自己的婚事还要关切。”
李徽笑着看了一眼张彤云道:“我和彤云婚期都定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周澈是我义兄,我自然要关心他。”
谢道韫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怕是要等一等了。”
李徽讶异道:“她拒绝了?你有没有告诉她,救庾冲的主意是周兄自己的决定,并非是我。”
谢道韫皱眉道:“你希望冰柔只是因为感激而嫁给你义兄么?”
李徽苦笑道:“阿姐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只是希望庾小姐清楚,我义兄为了她可以去冒如此大的风险,对她是真心的。况且,周兄也没有主动告知她此事,相反还可以隐瞒,便是不希望因为这个原因而让冰柔小姐为难。”
谢道韫讶然道:“原来你义兄周澈竟然有如此胸怀,倒是让人敬佩。说实话,从我内心而言,我觉得冰柔和你的那位义兄是不合适的。毕竟家境志趣都相差太多,恐难和谐。不过周澈若是这般人物,倒也是个旷达男子。只不过,相貌似乎太丑陋了些。”
李徽轻声道:“我义兄相貌被毁之事的原因,阿姐也是知道的。在我看来,他是世上最俊美的男子。义勇忠烈之人。皮囊再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又有何用?品行才是最重要的。我觉得阿姐不至于因为他相貌丑陋便鄙薄于他吧?”
谢道韫笑道:“我鄙薄他作甚?我对他也是很敬佩的。我只是站在冰柔的角度去考虑她的感受罢了。毕竟出身不同,志趣不同,相貌嘛……我不做评价。”
李徽大声道:“这我可不同意。门第固然重要,但岂能定夺一个人的命运?我也是寒门出身,阿姐莫忘了。”
谢道韫温然道:“你和他是不同的。”
第三七一章 一雌复一雄
李徽摊手道:“有什么不同?我觉得庾家小姐若能嫁给我义兄,那是她的福气。我义兄定会对她极好。况且庾氏现在这种情形,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还谈什么家世出身?周兄娶她,那可也是担了极大的风险的。若非我知道周兄喜欢她,我都不同意这门婚事。以周兄的人品性格和能力,将来还怕没有良配?”
谢道韫微笑看着李徽,知道李徽误会了她的意思。谈及门第,李徽恐怕有些敏感了。毕竟他也是寒门出身。只是李徽自己曾毫不掩饰自己寒门身份,也不以为意。今日却看起来有些激动。
张彤云拉了拉李徽的手,低声道:“你不要这么跟谢姐姐说话。庾小姐也是她的朋友,她不能不考虑这些啊。”
谢道韫微笑道:“彤云,瞧见了么?小玄为了李徽能跟我吵架,李徽为了他义兄也是如此。我们倒成了外人了。李徽,我懂你们之间惺惺相惜的情义,但却也不必如此激动。这婚姻之事,难道不是你情我愿么?难道不需要考虑一些东西么?”
李徽也感觉自己太激动了,他是觉得有些生气。觉得谢道韫看轻了周澈,那便是看轻了自己。这让自己很不痛快。不过再一想,似乎自己有些偏激了。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是不成的。她们有她们的角度。
不过,既然论到门第出身,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来庾冰柔是因为这些而不肯同意的。由此可见,庾冰柔甚为浅薄。这婚事不论也罢。
“阿姐,既如此,此事休提便是。幸而我也没有告知周兄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我求你去提亲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便是。这件事自然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不希望让你难为。我义兄将来必有良配。”
谢道韫嗔怪的看着李徽道:“你急什么?我说了冰柔不同意了么?我只说此事要等一等罢了。”
李徽愕然道:“等一等是何意?”
谢道韫道:“你糊涂了么?冰柔罹遭大变,庾氏满门皆灭,她的父亲也才去世不到几个月而已。现在如何谈论婚事?就算谈,也得守孝一年才能提。”
李徽恍然道:“哎呦,我忘了这茬了。理当如此。”
谢道韫叹了口气道:“我去见她,并没有提婚事。我只是慰问了她,也跟她说了救她弟弟的是周澈。至于其他的事,只能看她自己怎么想。你为你义兄着想,冰柔的感受便不考虑么?难道守孝期间便也提亲?真是糊涂啊。”
李徽忙拱手道:“是是是,是我糊涂。我是真糊涂了。”
谢道韫轻声道:“况且,冰柔早知道是周澈救的人,她心里都明白。冰柔何等聪明,怎会不知你义兄对她的好?此事其实无需我们出面,一年后自见分晓。冰柔就算不愿嫁给你义兄,那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事,这一点,你要明白。即便庾氏遭难,家门败落,但也不代表冰柔便不可以有自己的抉择。”
李徽点头称是,深以为然。谢道韫说的才是道理,自己有些狭隘了。自己知道周澈是怎样一个人,对他极为珍视,但他人未必知道。自己为此而感到恼怒,确实有失气度心胸。
……
次日一早,一大批人来到李徽家中,人数足有百余人。他们提着各色斧凿锯子工具,推着太平车,背着箩筐站在院子里。
李徽一问,方知是谢道韫命人找的修缮房舍院落的苦力,不仅苦笑。谢道韫倒是不含糊,昨日说了的事,今日便把人叫来干活了。
谢道韫和张彤云不久后也赶到,在她们的指挥下这帮人立刻里里外外的开始干活起来。李徽无处存身,跟着看了一会,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于是索性出门,自做自事,任她们去折腾了。
这一折腾,便是十几天的光景。
李徽家宅大兴土木迎接婚礼之事暂且不表。远在北方数干里之外的长安城中,大秦天王苻坚也在酝酿着一个大计划。
两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之夜,大秦天王苻坚如愿以偿率文武官员进入了燕国都城邺城,在邺城呆了一个月后,留下王猛在邺城善后,他则带着一干燕国贵族王公降臣返回长安。
在过去的两年里,王猛不负期望,平复了燕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势力,攻到了鲜卑人的老家龙城,算是完全征服了燕国。
完成灭燕壮举之后,苻坚信心爆棚,他看到了一统天下的希望。如今的大秦,在灭了燕国之后实力大增,已经基本统一了北方。现在剩下的便只有一个目标了。那便是南边的大晋。
在过去的两年里,苻坚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王猛的意见不同,王猛每次都说这件事急不得,苻坚只得赖着性子。如今两年过去了,苻坚认为时机到了。
炎热的夏夜,未央宫中,红烛掩映的帐幔之中传来蚀骨销魂的喘息声。三具肉体扭曲在一起,挥洒着汗水和欲望。剧烈的运动让坚固的楠木牙床都发出了不堪的吱呀声。
终于,一切平静了下来。苻坚一脸满足的坐起身来,满脸是汗,剧烈的喘息着。
“陛下,歇息一会吧。臣妾去给你倒些茶水喝。”年轻美貌的少女披散着头发坐起身来,低声说道。
苻坚呵呵而笑,伸手在少女的腰臀摸了一把,笑道:“公主侍奉的朕很舒服。哎,你姐弟二人真乃人间尤物。朕常说,我苻坚灭了燕国最大的收获便是你们姐弟二人。”
说着话,苻坚伸手朝缩在床角的一名少年招招手笑道:“凤凰儿,你过来。跟了朕这么久了,难道还怕朕么?呵呵呵。”
床角那少年面目俊美,光洁的肌肤如雪一般白,双眸如灿星一般深邃。虽然年幼,但难掩美色。
“陛下,臣去给陛下倒些茶水喝吧。陛下全身都是汗。”那少年低声道。
苻坚哈哈笑道:“好,凤凰儿去给朕倒茶。”
那少
年爬了过来,往床下爬去。苻坚眯着眼歇息,忽然抬起脚在他光滑的屁股上蹭了蹭。少年尖叫一声,快速下床。苻坚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遮掩着身体,倒了一杯冷茶,转身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柄长剑。但想了想,终于还是转身回到窗前。
“陛下喝茶。”少年轻声道。
苻坚接了茶咕咚咕咚两口喝干,抹了抹嘴笑道:“凤凰儿,你来,轮到你了。你姐姐侍奉的朕很舒服。这回轮到你了。公主替朕推背。”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终于还是道:“臣遵命。”
苻坚呵呵笑着,一把将少年扯上床去,伸手摸向少年体下之时,便听得有人匆匆进了寝殿。一个沙哑的嗓子随即响起。
“陛下,清河武侯王丞相已然回京了,正在前殿等候觐见陛下。”
苻坚停住了手,大喜道:“景略回来了。清河公主,凤凰儿,替朕更衣。”
苻坚的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脚步声远去之后,牙床上,少女和少年长吁了一口气。少女迅速穿上衣服,少年也赶紧穿上袍子。
“凤凰儿,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都怪阿姐不好,当初若不求他救你,你也不会落入这老贼之手。我宁愿你冻死在假山里,也不希望你受今日之辱。我们不如**算了。”少女垂泪哭泣道。
那少年伸手替少女拭泪,轻声道:“阿姐莫要哭,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报仇。勾践卧薪尝胆,能替吴王尝粪,能为吴王当马凳。受尽其辱,最终还不是大仇得报,灭其国,戮其尸,扬眉吐气?只要不死,便有机会。”
少女双目朦胧的看着少年道:“凤凰儿,当真有机会么?他现在可是国力庞大,如日中天啊。我姐弟能等待那一天么?”
少年咬着牙沉声道:“能。一定能。你记得父皇当年对我们说的话么?父皇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莫看现在他秦国强大的很,但是外强中干,未必能坚持多久。他不是说要攻晋么?晋乃强国,若他攻晋失败,声望大减,则秦必乱。到时候便有机会了。”
少女哀叹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凤凰儿,你也莫要乱来。你不如想办法去见一见五皇叔慕容垂,听说他现在很受老贼宠信,也许能帮一帮我们。”
少年冷笑道:“找他?父皇在时,他便不满父皇。如今去求他,岂不是让他耻笑?他是第一个叛我大燕之贼。岂能向逆贼求肯?”
少女默然无语,无声叹息。
少年轻抚少女的头发,沉声道:“阿姐,你莫要担心。相信我。我今日当着阿姐的面发誓,我,慕容冲,必将灭秦复国,必将苻坚老贼**万段,以雪今日之辱,以报家国之仇。若违此誓,必死于乱刀之下。”
少女伸手抱住少年的头,捂住他的嘴巴,轻声道:“凤凰儿,不要那么大声,他们会听到的。”
第三七二章 密议
这姐弟二人便是燕国先皇慕容儁的女儿清河公主和儿子慕容冲。两年前,苻坚进入邺城皇宫后的第一夜,便选了十四岁的清河公主侍寝。
两年后的今天,清河公主被封为妃。随着她一起被带到长安的弟弟慕容冲十四岁了。小名叫做凤凰儿的慕容冲生的俊美无比,终于难逃苻坚之手。苻坚不但喜欢美女,也喜欢少年。这两年来,姐弟二人被迫侍奉苻坚,甚至在一张床榻上赤裸相对,受尽**和不堪。
国已灭,**之人又有什么尊严?
大殿之上,巨烛高烧。苻坚迈着大步走进大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殿上椅子上,身形消瘦若有所思的王猛。
“景略,哈哈哈,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朕了。”苻坚快步上前,伸手抱住王猛的肩膀。
王猛脸上浮现出笑容来,起身后退半步跪地磕头。
“臣王猛叩见陛下!”
苻坚一把将王猛扶起,只觉得他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捆干柴一般。
“景略免礼,快请起。”
王猛道谢起身。苻坚上下打量着王猛,皱眉道:“景略,你瘦的厉害啊。邺城那边的事,太操心了是么?”
王猛笑道:“臣自见陛下那一日起,便没有胖过。邺城的事确实有些操心,但跟臣胖瘦无干。”
苻坚呵呵笑道:“那倒也是。坐下说话。”
王猛道谢坐下,苻坚这才走上宝座坐下。殿中站着的十余名臣子这才上前行礼。他们是京兆尹慕容垂,太子苻宏,长乐公苻丕,阳平公苻融等人。都是大秦权倾一时且深得苻坚信任的臣子和宗族。今日苻坚叫他们来,便是要一起商议大事。
众人落座之后,苻坚对王猛道:“景略,你之前奏折朕已经看到了。两年来经营关东之地,肃清燕国余孽,不辞劳苦,宵衣旰食,真是辛苦你了。”
王猛起身拱手道:“陛下信任臣,将关东之地交于臣镇守,臣岂敢懈怠,何言辛苦?”
苻坚笑道:“现在好了,各地叛乱已平,天下太平了。景略功不可没。朕本不该这时候把你请回长安来,但是朕有要事同你和诸位商议,所以不得不把你叫回来。景略,你不会怪朕吧。”
王猛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本来也想回长安歇息一段时间的。陛下传旨,臣正好可以回长安,倒是不必请旨了。”
“哈哈哈,如此看来,倒是你我君臣心意相通了。”苻坚大笑起来。
王猛点头微笑,问道:“不知陛下说的要事是什么?”
苻坚看着王猛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朕心里想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王猛摇头道:“臣愚笨,臣不知。”
苻坚有些扫兴,吸了口气大声道:“朕自登基以来,横扫北地,降服四夷。如今又灭燕国,得关东之地。我大秦如今国力之雄厚,声威之强盛,莫之能比。然而,朕要的不仅仅是北地,东南一隅之地尚有晋国在,有他们在一天,朕便非天下一统之主。所以,朕心心念念便在于此。这两年,朕提及过此事,你们都说时机不成熟。现如今,关东已稳,该是时候南下了吧?朕召景略回来,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南下的大事的。不知诸位心中都是怎么想的?”
王猛皱起了眉头,疲惫的脸上皱纹密布,显得更加的苍老。
众人见王猛不说话,都没有吭声。如今的大秦,王猛没有表态的事,谁也不敢先表达态度。倒不是王猛如何的跋扈嚣张,而是王猛的意见往往是最终的意见。苻坚极度信任王猛,所有人说的话都抵不住王猛的一句话。而王猛也以能力证明了他是大秦的中流砥柱,在大晋朝野之中的威望已经无人能及。
苻坚只好开始点名了。
“冠军将军,你认为呢?”
冠军将军是慕容垂被封的武职,苻坚欣赏慕容垂的勇武,以为可同汉冠军侯霍去病相提并论,故封他为冠军将军,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欣赏。
慕容垂起身拱手道:“陛下,臣认为陛下所言甚是。陛下一扫北地,威震天下。当今大秦,上下同顺,百业咸安,万民归心。天下无不钦服陛下神武威德。当今大秦,堪比强汉之时。陛下威德,堪比周公汉武。天命在秦,一统天下乃是天下万民之所望。晋室式微,偏安东南一隅,早已萎靡颓废,苟安残活。南方百姓,心向大秦,早已翘首以待我大秦天兵降临,解脱他们于水火之中。臣认为,统一天下的时机已经成熟。只要陛下挥军南向,晋朝必然惶然崩溃,如摧枯拉朽一般。臣慕容垂不才,愿为陛下做先锋之将,为陛下披荆斩棘,浴血而战。建不朽之功业。”
慕容垂这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令人振奋。苻坚要听的就是这些话,顿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点头大赞。
“好,冠军将军此言甚是。若有冠军将军为前锋,还不所向披靡?哈哈哈。”苻坚道。
“父王!”一人起身打断了苻坚的大笑。
苻坚一看,是自己的嫡长子苻宏。
苻宏之上有两个哥哥苻丕和苻晖,但那两位均非苟皇后所生。故而苻宏以嫡长子的身份在出生后的第二年便被立为太子。
“太子有何话说?”苻坚道。
“父王,儿臣不同意慕容垂的看法。慕容垂说的太轻松了。我大秦如今国力强盛固然不假,父王可比肩周武王汉武帝也不假。但是,晋室却并非慕容垂所说的那般不堪。晋室虽偏安东南,但其人口干万,兵精粮足。南方富庶之地滋养,国力不弱。多年来,晋室立足东南,尚有余力数次北伐,这便是明证。若以为晋室不堪,则必受其害。儿臣以为,不可轻敌
。”苻宏沉声道。
苻坚皱着眉头,心里有些不快。不过苻宏之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而且他也没说不能南下,只说不能轻敌,这也没错。
“陛下,臣弟以为,太子所言有理。晋国实力不可小觑,不可轻视。南下之事,需从长计议。”长乐王苻融起身附和道。
慕容垂忙道:“陛下,臣并非轻敌。晋国固然有些实力,但却也不必畏之如虎。眼下我大秦兵强马壮,气势如虹,不惧任何敌手。晋国内乱频生,国力消耗严重。臣听说,晋国大司马桓温废立新皇,诛杀庾氏,清洗朝堂。晋国如今一片混乱,人心惶惶。桓温想要篡位之心昭然若揭。这种情形之下,南下攻之,晋国必乱。上下不同心,朝堂混乱不堪,岂不是摧枯拉朽?我们何必长他人之威,折自家之锐气?”
苻坚闻言点头道:“正是如此。那桓温之前败于灞上,之后在坊头大败,十余年时间,经历数次大败。不以为羞耻,不积极反思自己,反而以废立皇帝立威。此人在晋国掌权,晋国岂有对抗我大秦之力?朕估计,晋国上下恨之入骨,我大秦天兵一至,必将纷纷倒戈。苻融,苻宏,你们都没有慕容垂明白局面啊。”
苻宏苻融都低头不语,他们不敢反驳苻坚之言。
苻坚看向枯立沉吟的王猛,微笑道:“景略怎么一言不发?朕要听你怎么说。你之前是不同意的。说关东未定,不可擅动。朕认为你说的对。但现在关东之地你已经完全平定了,如今晋国内部混乱,现在总是时候了吧?”
王猛拱了拱手,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了解陛下想一统天下的急切心情。臣以为,陛下乃古今少有的圣君,一统天下正是上天赋予陛下的责任,陛下也一定能做到。臣相信,我大秦有朝一日,定能宇内一统,成为堪比强汉,甚至超过强汉功业的之国。陛下也必将成为干古一帝……”
苻坚呵呵笑道:“景略,你也是这么想的?朕压力可就大了。朕只想成为周公罢了。结束这天下纷乱,一切归于礼制,天下恢复太平之世。”
王猛点头道:“陛下一定能做到的。但……臣不得不提醒陛下几点。陛下也莫要怪臣说话耿直。”
苻坚道:“说便是。”
王猛道:“陛下,一统天下需要两个基本的条件。其一,要天下归心的时机。其二要有足够的实力。臣不妨明言,天下正统尚在晋室,我大秦固然一统北地,但不可否认这个事实。即便在我大秦国内,许多百姓也是这么想的。晋国南渡,固然偏安。但晋国国祚未亡,且国力强盛,目前而言,天下归心的时机未到。”
众人尽皆瞠目。似乎也只有王猛敢说这样的话了,王猛当着苻坚的面说晋国是正统,那岂不是否定了大秦存在的合理性?即便苻坚对王猛信任之极,这样的话也会让他发怒吧。
第三七三章 方略
然而苻坚并没有生气。
苻坚乃一代雄主,他很多事都看得清。正如他夺位之后并没有称帝,而是自立为‘大秦天王’的称号一样。他是清楚自己的地位还不足以称帝,且天下正统是在晋国的。过早称帝,其实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他要天下一统之后,再名正言顺的称帝。
所以,对于王猛的话,苻坚没有恼怒,因为这正是他认可的事情。
苻坚只皱眉道:“晋国内部纷乱,这难道不是国祚正统迁移之兆?这种时机,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王猛沉声道:“陛下,桓温乱朝,固然给晋国带来了混乱。但是陛下难道没有发现,桓温即便掌控了局面,也没有公然篡位么?那是为何?那正是他明白,一旦公然篡位,内部必起纷争。一旦纷争,我们定会乘机南下。他心里清楚的很,所以并未篡夺。而王谢大族虽对桓氏不满,却也采取了忍让态度,这正说明他们清楚大局为重的道理。倘我大秦此刻用兵,反会促其一致对外。”
苻坚皱眉捏着胡子沉吟不语。
王猛继续道:“且不论晋国内部,便是我大秦如今也不具备发兵南下的条件。陛下,这数十年来,北地征战不断,百姓死散逃离无数,人丁锐减,土地荒芜。以关东之地而言,虽臣平复鲜卑各部力量,暂时稳住局面。但臣尚未完成地方官员的选拔任命,更没有让百姓得到休养生息。需知对晋国用兵,需得举大秦全国之力,一鼓作气。那便要牵扯到兵力钱粮装备等等诸多问题。倘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仓促用兵的话,恐招致重大挫败。”
苻坚道:“晋国有同我对抗之力?我大秦发兵二十万恐已足够了吧?”
王猛摇头道:“陛下!晋国这些年未经太多战乱,人丁恢复,百姓富足。人力和物力都不可小觑。若发兵,必用全力。况有淮水大江为天险,晋军据险而守,是为地利之优。这难道不需要考虑在内?”
苻坚吁了口气,缓缓坐在宝座上。
“若挥师南下,则必须要获胜,绝无失败的机会。一旦遭遇挫败,则情势必不可收拾。臣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我大秦周边尚有野心觊觎之国。仇池、凉国,代国,北地的柔然,都对我大秦虎视眈眈。国内虽表面平静,然鲜卑西羌虽然降服,但却暗中等待时机,意图叛乱。一旦南下失利,则我大秦必乱。故而,此刻我们不具备南下的时机和实力。需要先整肃好内部事务,稳定内部和周边局面,休养生息,积累实力。晋国正在内耗,这便是此消彼长之势。待时机一到,便可一举南下,摧枯拉朽,一统天下。陛下,此时此刻,任何劝陛下南下之人,皆居心叵测之徒。”王猛缓缓道。
王猛这番话有理有据,完全站在客观的角度来分析问题,鞭辟入里。令苻坚陷入了深思之中。
慕容垂在旁神色尴尬。他之所以鼓动出兵,并非他不明白这些道理。而是他需要制造乱局,为自己所乘。大秦越强大,他慕容垂便越没有复国的希望。鲜卑人如今死降逃散,**于氐人之下。当日随军回到故都的时候,慕容垂便决意复国了。他当然希望苻坚能够出兵和晋朝死磕。浑水才能摸鱼。
但王猛显然洞悉了他的想法。他最后一句,便是几乎点着自己的名字骂了。
“王丞相所言极是,慕容垂汗颜无地。我乃莽夫,不懂天下大势,胡言乱语,实在是不该。陛下,臣认为王丞相之言乃中肯之言。眼下绝非出兵时机。从作战角度上而言,面对淮水大江天堑,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慕容垂连忙开始找补,沉声说道。
王猛面露鄙夷之色,冷笑道:“你现在又突然明白过来了?明白的还真快。”
苻坚皱眉坐在宝座上,感觉索然无味。适才满怀激情,听王猛这么一说,顿时如泄了气一般。适才刚刚在内宫做了一番运动,此刻感觉疲乏之极。
王猛见苻坚模样,知道苻坚颇受打击,心中不悦。于是笑了笑道:“陛下,臣认为,即便现在不能大举出兵攻晋,却也不是不能进行一些前期的准备。”
苻坚一听,坐直身子道:“景略有何计较?”
王猛抚须道:“臣以为当双管齐下。军事上,臣认为,将来攻晋必要借助长江水道突破其防守。故而,我们当先攻灭仇池国,打通出兵汉川的通道后出兵汉川,攻占益州。益州一旦到手,将来便是顺江而下,奔袭东南,突破对方防线的最佳路径。我们可在上游造船屯粮做好准备。”
苻坚眼神锐利起来,点头道:“景略所言甚是。夺益州之地,顺江而击,实乃妙计。将来大军挥师之时,必以数路齐进。东南有江淮阻隔,但益州大军顺江而下,则可突破其腹背。或者更可从益州往东沿陆路深入晋国腹地袭进。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好,好。”
长乐公苻融沉声道:“确实是好计划。但这么做会不会有打草惊蛇之嫌?一旦我们攻益州,晋国会不会洞悉我们的后续计划?”
王猛微笑道:“长乐公,晋朝有谢安王彪之王坦之桓温等人,对我大秦又有防范之心,怎会不知?他们一定会意识到这一点的。”
苻融道:“那当如何?”
王猛笑道:“他们能如何?无非便是派兵来夺回罢了,守住便是了。晋国防御我大秦的重心在荆州到广陵徐兖一带,重兵集结于东南,他们是不肯派出大量兵马往西攻益州的。难道他们不怕我们是调虎离山之计?最多不过是加强警戒罢了。益州只要守住,将来便有从水路或陆路突破其腹背的机会。”
苻坚大笑道:“景略深知他们的心思,甚妙。”
王猛道:“除此之外,还当用缓兵之计迷惑他们。臣认为,当派使者去晋国,与之商议结为永好之邻。提出一些条件来,比如让晋国每年以钱粮与我,割以江北之地,我大秦便可保证不会去攻打他们。此之为恩威并施之策。晋国之人,皆以偏安享乐为先,但有机会,必然同我媾和。这样,以晋国
钱粮,养我大秦之兵,岂不妙哉?”
殿上众人尽皆惊愕,无不惊愕于王猛此计之歹毒。王猛是汉人,他最懂汉人,他的计策都是冲着汉人的软肋去的。他最明白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苻坚已经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走下宝座来,双目炯炯大笑道:“好一个双管齐下,恩威并施。景略之策,诸葛在世也未必能想出来。就这么办。那便先灭仇池,取汉川益州之地。再派使者去晋朝跟他们谈条件。景略,你真是上天赐给朕,让朕统一天下的奇才啊。”
半个月后,西县侯苻雅率大军集结大军七万,以大秦凉州刺史,前将军,原仇池国王子杨安为前锋,出兵进攻仇池。仇池国国主杨篡集结仇池国全部五万兵马迎战。双方大战三日,仇池国主杨篡战败投降,国中宗族人等被押往长安居住。
苻坚命杨安镇守仇池,同时调集兵马粮草,准备进攻汉川。
……
建康城,李徽的婚礼于六月二十八如期举行。
过去的二十天里,李家大宅经过了一**规模的改造。除了前院之外,后宅东西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房舍倒是没有怎么动弹,毕竟时间上来不及,且之前也进行了翻新。但整个房舍粉刷一新,白墙黑瓦彩窗红廊,美如图画一般。
李徽心中哀叹,他本不喜欢这种风格,他要的是古朴素雅的风格。但无奈张彤云喜欢这样,他也无计可施。
好说歹说,西院书房小院没有改动,算是有了一片清净之地。
屋后到秦淮河堤岸距离的树林更是大变模样。几座老坟迁走之后,四周起了围墙,一直圈到河边。一座水阁在岸边建造了起来,修了一条林间小道通向水阁。
由于时间太过仓促,虽没有太过修饰,但是整个宅子圈地的面积其实已经很大了。这之后,后园高墙拆除之后,大可在屋后围墙内建造后进宅院。这整个宅子的规模,已经是一座豪宅的规模了。
里边的家具用品全部更换一新。上等的雕花牙床,红木大椅。锦衣绫被,都是最好的。这些都是谢道韫亲自挑选,命人装车送来的。
张彤云于月中回吴兴准备婚事之后,这些事都是谢道韫在张罗。李徽搞不明白,谢道韫对此为何有这样的热情。她和张彤云虽然是闺中密友的关系,但也不至于如此上心吧。自己虽叫她一声阿姐,但也只是尊重而已。她也并非真的是自己的姐姐。所以无论是张彤云和自己的角度来看,她都似乎不必这般上心。
而且,张彤云临走之前告诉自己,一切布置听谢道韫的。谢道韫的喜好便是自己的喜好云云,李徽听着便不对劲。张彤云和谢道韫性格不同,喜好品味都不同,彤云这么说,倒像是迁就谢道韫一般。
谢道韫后来的内部的布置,也越来越像是她个人的喜好。倒向不是为了张彤云布置,而是为她自己布置一般。要求极为细致,且不厌其烦。这让李徽多少有些讶异和不解。
第三七四章 婚礼
无论如何,李徽心里还是极为感激的。别的不说,这大热天的,她忙前忙后热的俏脸通红,说话说的口干舌燥,便足以让李徽心中感激了。便是自己,也没有这般耐心吧。何况是帮别人的忙。
终于,婚礼之前数日,宅子算是完工了。
谢道韫不无遗憾的表示,时间太紧迫,所以还有许多地方不尽如人意,只能如此了。李徽倒是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结算工钱和物料的时候,谢道韫说用了两百万钱。李徽当然不肯相信。光是人工物料便不止了。上百人忙活了近二十天,砖石木料那么多,怎会只有这么点花费。更何况家中用具,谢道韫都是直接命人用大车拉来,也不问价钱。这些上好的家具用品,更是价值不菲了。
李徽表示要明算账的时候,谢道韫便恼了,李徽只得作罢。总之,心里记得这份人情便是了。
二十五日傍晚,李徽带人去石城县接顾兰芝和丑姑以及李家一干族人来京城参加婚礼。
因为吴兴距离京城太远,所以之前经过商议的程序是张玄在婚礼前带着张彤云以及张家族人和嫁妆车马来京城,暂住清水巷谢玄的宅子。婚礼当日,便去清水巷接亲。成婚之后,省亲之时再去吴兴当地办些酒席。这样两边都能热闹,也照顾礼数。
二十七日上午,张玄带着妹妹张彤云一行人等在李徽派去的人手的护送下终于抵达京城。当日和张玄见面,商量了一些程序和礼数上的沟通,一切准备就绪。
二十八日清晨,丝竹锣鼓喧闹之中,李徽穿上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出发了。
长长的迎亲队伍沿着长干里大街行进,之后跨越朱雀航,沿着秦淮河北岸长街前往清水巷中。这全套的车马仪仗都是谢玄安排的,用的都是高头骏马的豪华大车,挑选的都是谢府最为精壮高大的健壮仆役。不仅如此,还调动中军兵马跟随保护,维持秩序。真可谓是排面给到十足。
街道上百姓拥挤观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李徽之名在京城还不够响亮,但也有许多人知道他。自从上一次在谢家夜宴上和郗超之间进行了一番维度空间的讨论之后,李徽之名其实在京城士族名士之间已经颇有些知名度了。
今日,李徽迎娶的又是名士张玄的妹妹,听说谢安即将为他们主婚,自然令人格外的关注。
清水巷口,张家众人早已在此等候。李徽下车前往宅子中,一番繁琐的仪式之后,张玄的夫人顾氏扶着顶着红盖头,穿着红色喜袍的张彤云出来。张彤云流泪拜别兄嫂,在婢女阿青的搀扶下上了花轿,吹吹打打之中离开清水巷去往李家。
街道上的百姓们挤在一起,他们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看着便价值不菲的嫁妆惊叹不已。张玄对自己的妹妹还是很好的,这次给出的嫁妆甚为丰厚,七八辆大车上和数十名挑夫组成的陪嫁车队绵延里许。大到桌椅板凳,小到蚊帐茶盅等日常用具用品。还有大量的锦缎布匹,衣物鞋帽等。
最贵重的礼物是一道画着仕女花鸟的蜀绣八段屏。上面的画是顾氏大名士顾凯之所作,专门为了陪嫁画出来的屏风。要知道顾恺之可不会为了什么人的欢喜而轻易作画,但这一次他破了例,为张玄嫁妹画了这八张屏风。这也是张彤云最喜欢的一件陪嫁之物。
不过对普通百姓而言,他们盯着看的是那些亮闪闪的器皿和各色锦缎布匹,精美器物。对这屏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巳时时分,李徽牵着红绸引张彤云入宅。谢安没有食言,亲自到来为李徽主婚,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话。然后在一片欢腾祝福声中,李徽和张彤云拜天地拜父母完成了结为夫妇的全部礼仪。
新妇进入洞房之后,李家前院大排宴席。靠近东侧搭建了临时的火灶,一字排开十几口大灶开伙。庭院之中摆下了数十桌酒宴招待客人。二进西院更是摆了几桌招待重要客人的宴席。
令李徽没想到的是,前来道贺的客人络绎不绝,许多人连李徽都不认识,却也前来送礼道贺。李徽却也明白,有些人是看着谢家的面子来的,也有的是张玄的好友。自己的婚礼是个极为重要的场合,这些人来的目的未必是真为了道贺而来,而是为了表达立场而来。
但无论如何,这场婚礼的隆重程度令人咂舌。谢安主婚,王彪之王坦之以及朝中一些重臣悉数前来道贺。陆纳来了,还带着新任祠部尚书陆始也来了。陆始是陆纳的弟弟,最近才被提拔入京为尚书。甚至于午前时分,郗超也带着人前来道贺。
见郗超前来,众人心里都有些担心,怕郗超今日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过郗超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失礼的行为,送了贺礼,坐下席上谈笑风声。
李徽怀疑郗超是来瞧瞧到底有什么人会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这是个甄别立场的好机会。李徽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比如他看到陆纳和陆始也来道贺的时候,神情便有些不对劲。
不管怎样,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婚礼排面十足,热闹无比。这让张玄很是满意。他也惊讶于李徽居然有如此大的面子,在京城短短两年时间,得到了王谢大族的认可,也有这么大的排场和人脉。妹妹张彤云嫁给李徽,看来是个极为正确的选择。当初自己还为李徽的出身低微而感到不满,现在看来完全是短视之见。
客人一拨又一拨,几十桌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喝光的酒坛子都堆成了小山一般,而小山般堆积的蔬菜瓜果也被夷为平地。这还不包括之前宰杀清洗干净的数十只羊几百只鸡,十头猪和上百斤牛肉。
人人酒足饭饱,醉意熏熏之后,开始纷纷告辞散去。李徽拱手相送,客套话说的口干舌燥。他也喝了不少酒,此刻也是头晕脑涨之极。
终于,所
有的客人都已经散去之后,李家大宅终于清净了下来。虽然到处是杯盘狼藉,酒菜的味道熏天,但李徽心中庆幸,这最难应付的场面终于要结束了。
仆役们和请来帮忙的人开始收拾桌椅杯盘的时候,李徽终于得以去往后宅去看看后宅的情形。
内堂,顾兰芝和丑姑在堂上说笑,几名婢女在旁打扇。见李徽回来,顾兰芝笑道:“我儿可累坏了吧,快来歇歇喝口水。”
李徽行了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汗。阿珠在旁为李徽沏了一杯凉茶,李徽三两口便喝干了。阿珠又递过来湿布巾让李徽擦脸。
一旁的丑姑看着阿珠,脸上满是疼爱之色。
“彤云如何了?吃了东西么?”李徽问阿珠道。
阿珠笑道:“我才进去瞧了,夫人好得很。不过今天不能吃东西,喊饿也没法子。阿青陪着她呢。”
李徽讶异道:“为何不能吃东西?”
“听说叫新娘坐帐,不能下来走动,要等掀了盖头才能下床。所以不吃不喝,免得需要去如厕什么的。我也是听喜婆说的。”阿珠道。
李徽道:“我去瞧瞧,大不了替她掀了盖头便是。”
顾兰芝笑道:“傻话,天还没黑呢。我儿都开始心疼媳妇儿了。谁成婚不是如此啊?急什么?”
李徽只得作罢,端起茶来喝。
“客人都走了?”顾兰芝拿了把蒲扇给李徽扇风,笑问道。
“都走了,可算走了。”李徽道。
“场面可真是大啊,我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我儿成婚竟有如此排场。听说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我儿出息了啊。你父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今日场面,不知怎样的开心呢。”顾兰芝微笑道。
李徽笑道:“我倒是宁愿他们不来。这一天乱糟糟的下来,累的够呛。我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幸亏酒菜准备的充足,否则怕是要丢人现眼。”
顾兰芝嗔道:“莫这么说。人家来,是给你面子。怎好这么说话?”
李徽笑道:“儿子明白,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丑姑在旁道:“小郎,这婚事得花不少钱吧?老奴和大娘子一直在说,这一场婚事,不得话个几十上百万的钱?这宅子,这排场,老奴还是第一次见到。当年大娘子成婚……”
顾兰芝忙制止道:“丑姑又乱说什么?怎么跟我当初的事比起来了?是呢,徽儿,这花了不少钱吧?借了不少债吧?我和丑姑猜测,起码得百万钱。回头娘把私房钱给你些还债去。”
阿珠在旁噗嗤笑出声来。顾兰芝道:“怎么了?”
阿珠道:“百万钱怎么够?再翻几个跟头。光是摆酒席便要这个数呢。这宅子和排场,前前后后五百万钱也挡不住。”
“啊!”顾兰芝和丑姑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钱?这……这可要还到几辈子去吧?”
第三七五章 贺客
李徽忙摆手道:“珠儿你莫吓唬娘和丑姑,哪有那么多?再说了,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娘和丑姑便放心吧。莫要拿老眼光想事。在京城,几百万钱算不得什么。”
丑姑笑道:“也是。小郎如今当了大官,捞钱还不轻轻松松的。对了,今日老奴见受了那许多礼物,怕是都有好几百万钱了。这些人真是阔绰。我见到有个人抬了一箱子钱来道贺,真是惊掉了我的下巴。”
李徽道:“是么?收了多少礼?”
阿珠笑道:“都堆在二进书房院子里,让人看着呢,还没清点。不过看来不少。一会问问族兄便知,他负责登记贺礼的。”
李徽搓手道:“希望能**血。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不至于那么小么。最好是能有赚头。阿珠,去问问。”
阿珠点头应了,出后宅找李正去。待她出门,丑姑轻声道:“哥儿,你可不能亏待了阿珠啊。我看着都心疼。你成婚,她忙前忙后招呼,一天累的脚不沾地,也没半点抱怨。哎,毕竟是你身边人,心里肯定是有些难过的。”
顾兰芝皱眉道:“丑姑,你怎地又啰嗦了?今日是该说这些事的么?你可真是的。”
丑姑忙伸手在嘴上打了两下,骂自己道:“大娘子说的对,老奴是糊涂了。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哎……不说了。”
李徽笑道:“丑姑,你老放心便是,我怎会亏待她?但总得先成婚,再纳妾不是么?阿珠和我是一家人,跟我同患难的人,我怎会亏待她?彤云都说了,将来平等待她,她有什么,阿珠便有什么。不会亏待阿珠的。”
丑姑闻言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老奴也是瞎操心,乱说话,大娘子小郎莫见怪。”
顾兰芝叹息道:“徽儿,你何德何能,能有彤云和阿珠这样的好女子跟着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定对她们好些,明白么?”
李徽点头笑道:“放心便是。”
……
天色渐晚,李家众人自开家宴。忙活了一天,家里人和请来帮忙的都没吃上一口,所以单独在前厅开了几桌。顾兰芝领着儿子特地去表示感谢,发了些喜糖喜钱,众人各自欢喜,连连道谢。
李徽自己也吃了些饭食。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其实肚子里没吃多少东西,甚为饥饿。
端起碗来,想起张彤云一天没吃东西,于是让阿珠煮了一大碗肉汤鸡蛋面送进新房里去。什么坐帐的规矩,李徽是不在意的。
吃了一小碗饭,眼见太阳落山了,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喜婆前来催促李徽入房。顾兰芝丑姑也催促李徽入洞房,于是李徽简单的擦了把脸,便往后宅走去。
刚走到二进书房小院前的时候,突然族兄李正从前边追过来禀报道:“小郎,有人来道贺。说请你去见一见,就在门口,不肯进来。”
李徽愕然道:“这时候来道贺?是谁啊?报了名字么?”
李正道:“说是吴郡顾家的人,是个老者。”
李徽一愣,转身回到前厅,穿过一片狼藉的前院来到门楼前。大门口红灯笼高高的挂着,照的外边的暮色一片红彤彤。李徽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只见门前十余步外一辆黑色大车停在那里,一个人影隐隐约约的站在车旁边。
李徽走下台阶,缓步走过去。那人也走了过来,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李徽认出了他。
“东翁?怎么是你?”李徽惊讶道。
那人正是顾谦。顾谦穿着一袭黑色的袍子,身形枯干苍老,头发花白。不过眼神倒是炯炯,颇有神采。
“呵呵,李徽,你居然还一眼便认出了老夫,当真难得。”顾谦笑着走近。
李徽长鞠行礼。顾谦忙拱手还礼,口中道:“老夫甚为抱歉,得知你将要成婚的消息后,老夫特地从会稽郡往京城赶来道贺,没想到还是没有赶上。路途实在是遥远的很,会稽到京城得有上千里呢。骡子路上热得不肯走,只得停下来歇息了一天。按礼数,道贺婚事当在午时之前,但没办法,既然来了,总不能不来道贺吧?李家小郎,老夫向你恭喜新婚之喜。呵呵呵。”
李徽这才明白,原来顾谦是千里迢迢从会稽郡而来,没赶在午前到,所以只能这时候前来道贺。
“东翁,怎可劳动你跑这么远的路?写封信来便是了,何必亲来?这岂非太辛苦了。”李徽笑道。
顾谦呵呵笑道:“写信算怎么回事?你和彤云成婚,我自然要亲自来道贺。彤云可是顾家外亲,你也曾在我顾家长大,岂是寻常?老夫是一定要来的。对了,老夫带了些贺礼来,不成敬意。”
顾谦说这话,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那盒子不足巴掌大小,上面缠着一些丝绒线做装饰。顾谦伸手掀开,里边金光耀眼,居然是一对精致小巧的黄金双鱼。
黄金在大晋可是极为宝贵之物。当然在每个朝代都是如此。但在这个时代,黄金作为打造珍贵的饰品之物,并非流通的货币。大晋物价高涨,五铢钱根本不值钱,所以,金价高企。通常一两黄金市价可值十几到二十万钱,珍贵无比。打造成首饰之后便更贵了。
顾谦送的这两个小金鱼少说也有五两,换算下来,那便是近百万钱了。这贺礼也太重了些,特别是对突然来道贺的顾谦而言。
“这……这太贵重了。东翁,我怎可收如此厚礼?”李徽连忙推辞道。
顾谦呵呵笑道:“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和彤云新婚大喜,理当恭贺。你若不收,老夫这大老远来此,岂非白跑一趟?”
李徽忙道:“心意我领了。只是收如此贵重之礼不太合适。东翁千里迢迢前来道贺,我已然感激万分了。这贺礼,在下却是不能收。”
顾谦愣住了,叹了口么轻声道:“老夫明白了,你是怕受了老夫的礼物,担心老夫要你做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李徽,你大可放心,老夫已经不管顾家之事,也绝不会再要求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情。以前的事,
都已经过去了。难道你还记恨着老夫不成?”
李徽摇头道:“东翁说那里话来?在下对东翁一直怀有感激和崇敬之情的。东翁当年收容我娘和我,光是这份恩情,在下便不敢或忘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在下早就淡忘了。”
顾谦沉声道:“那你便收下,否则便是还记恨着老夫。”
李徽见此情形,只得拱手道:“那便多谢了。”
顾谦面露喜色,将锦盒塞在李徽手中,拱手笑道:“贺礼送到,也见到了你,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怕是要入洞房了吧。呵呵,老夫便不多打搅了,这便告辞了。”
李徽忙道:“东翁怎地便走?进宅说话啊。我娘也在这里,正好叙叙话。”
顾谦摆手道:“不了,不了。老夫愧对兰芝侄女,便不见了。”
李徽道:“一口茶水也不喝,这岂非让我心中不安?”
顾谦微笑道:“没什么不安的。你不必介怀。”
李徽皱眉道:“这么晚了,城门也关了,你去哪里?”
顾谦笑道:“傻话,老夫还能露宿街头不成?京城这么多客栈,老夫不会投店么?再说了,老夫也不必投店。陆使君在京城当尚书,我去他府上便是。他和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了,正好去拜访于他。李家小郎,告辞了。”
顾谦拱拱手走向马车,李徽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顾谦突然来道贺,让李徽觉得很诧异。他开始还以为顾谦是有什么要事要找自己帮忙。但现在看来,似乎顾谦只是为了来给自己道贺送礼而已。
本来李徽决意是和顾家再不往来,从此老死不见的。但此刻,心中却又情绪复杂的很。对顾谦,他始终是怀有一分感激的。今日重逢,其实有些话是可以说开的。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谦开了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李徽,见他捧着锦盒站在原地发愣。笑道:“李徽,赶紧入洞房才是,别傻站着了。”
李徽道:“东翁在京城呆几日?我忙完了婚事,便去拜访。”
顾谦笑道:“不必了,明日我便回会稽了。李家小郎,你我怕是此生见不着了。老夫年岁大了,回去之后想学谢公去东山盖个草屋住着,过不了几年也就**。呵呵,见不着咯。”
李徽听着这话,心中有些异样。快步走上前来,沉声道:“东翁,娘和我受你恩惠,也给了我机会。否则我也没有今日。东翁千里迢迢来道贺我新婚,令我颇为感动。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都让他过去吧。请东翁受李徽一拜,感念当初之恩。”
李徽撩起喜袍跪地便要跪拜。
顾谦连忙拉住道:“使不得,今日你是新郎官,跪天地,跪父母,跪妻子,却不能对任何人下跪。况且,是我顾家愧对于你,怎让你道歉?你能有今日,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老夫没有关系。老夫……哎,老夫汗颜无地。”
顾谦转身摇头,发出长长的叹息。
第三七六章 洞房
李徽沉声道:“东翁莫要这么说,只能说,一切都是命数。当初若非东翁给我机会,哪怕……哪怕是另有动机,但对我而言,确实是一次机会。总之,命数使然。”
顾谦缓缓点头道:“是啊,都是命数,那也不提了。如今顾家之事老夫也不管了,顾琰想怎么做便怎么做。老家主亡故了,他想怎样便怎样吧。我顾氏衰落之势,在所难免,就如即将断气之人,怎样拉也拉不回来了。与其如此,老夫还不如落得清净。如今我去了顾惔那里住着,会稽安稳之地,山水秀丽,倒也安稳的很,其他的都不管了。”
李徽道:“顾家表叔还在会稽为官么?没有升职?”
顾谦摇头道:“还是会稽长史,并没有升职。这样也好,顾惔才学有限,任职高了,反而力有不逮,不能胜任。就在会稽任职挺好的。少家主倒是任吴郡太守了。呵呵,令他志得意满,洋洋自鸣。不提了,老夫当初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据理力争,不去沾惹朝廷这趟浑水。现如今悔之晚矣。我顾家迟早是要完的。”
李徽皱眉道:“东翁何出此言?”
顾谦伸手抓着李徽的胳膊,沉声道:“李徽,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顾氏走错了路,将来必是要受牵连清算的。桓氏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废立皇帝,人神共愤。老夫悔不该当初听老家主之言,令我顾家如今陷于不仁不义之境地。顾琰以为得计,岂知其中凶险。反倒是你,当初决意脱离我顾氏,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李徽默然不语。顾谦一向贤明,并非愚蠢之人。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也意识到局面的凶险了。虽然桓温现在依旧得势,但顾谦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情形不妙,所以才说出此言。
“对了李徽,老夫倒真有一件事请求你。你放心,老夫绝非强迫你,而是请求你。倘若他日我顾氏遭难的话,我希望你能看在老夫的薄面上施以援手。老夫不是要你救老夫和顾家子弟,而是希望你救一救青宁。青宁可怜的很,我怕她将来受牵累受罪。其他人都咎由自取,但青宁却是无辜的。”顾谦抓着李徽的手抖动着道。
李徽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忙道:“东翁不必胡思乱想,哪有这样的事发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顾谦摇头道:“庾氏这般大族都被灭族,何况我顾氏?现在有多跋扈凶狠,将来的报应便有多么猛烈。老夫心里清楚的很。老夫年老行将就木之人,自然是不怕的,可青宁无辜。而且,她……哎,她现在终日学道,不问世事。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牵连于她。所以求你将来若有可能,可否庇护于她。老夫知道你和谢家关系好,或许能做到。青宁和彤云可是表姐妹,她们的关系很好。”
李徽此刻才知道顾青宁现在是在终日学道,不谙世事的情形。心情颇为复杂。面对顾谦的恳求,李徽终究还是不能开口拒绝。
李徽轻轻点头说道:“东翁,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青宁小姐我一定想办法庇护她安全便是。东翁放心便是。”
顾谦闻言大喜,拱手作揖道:“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多谢了,老夫告辞了。”
顾谦转身上车,吩咐仆役开车。仆役催动青骡,大车迅速远去,很快不见。
李徽呆呆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绪难平。
“公子,怎地还站在这里呢?大娘子都着急了。让我来叫你呢。”一个声音从门口台阶上轻轻传来。
李徽转头看去,只见阿珠正站在台阶上,静静的看着自己。
……
李徽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洞房。房门在身后关上,外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洞房里,红烛静静的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身着大红喜袍的张彤云静静的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身体似乎微微的有些颤抖。
李徽缓步走过去,坐在张彤云旁边,伸手握住张彤云的小手。透过朦胧的盖头,看着张彤云朦胧的脸。
张彤云低着头心道:“快揭了盖头啊,傻子。看什么看?”
似乎感受到了张彤云的心声,拿起一旁裹着红布的喜秤,轻轻挑起张彤云头上的喜帕。烛火下,张彤云绝美的面容逐渐展现。眉如青黛,鼻似琼瑶,目如秋水,唇似樱桃。那是一张完美的如仙女一般的脸,此刻将任何的溢美之词用来赞颂张彤云的美貌也一点不为过。
盖头揭开之后,张彤云的云鬓上金光闪闪,五彩生辉。额前一排乳白色的上等珍珠覆帘,珍珠在细小繁复的金链下缀着,恰好齐眉。珍珠的光泽和张彤云肌肤的光泽一样,柔润乳白,毫无瑕疵。
高高的发髻上,金步摇闪闪发亮。黄金和宝石打造成的凤形步摇精致无比。脑后扇形金色彩胜剪裁成的是一朵云朵的模样。发髻上还点缀着一些宝石饰物,镶嵌在如云的秀发上,像是黑暗中闪耀的星辰。
一对碧玉耳珰点缀在张彤云可爱雪白的耳垂上,性感而娇美。
李徽呆呆的盯着张彤云,半晌错不开眼睛,愣在那里。
张彤云抬头偷瞄李徽一眼,见他面目呆滞的模样,心中好笑又疑惑。
“郎君在发什么呆啊?”张彤云嗔道。
李徽喃喃道:“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美啊,太美了。”
张彤云噗嗤笑出声来,知道李徽是在用称赞自己。伸手向着李徽娇嗔道:“郎君,扶我一把,我脚都麻了。你怎么这会才来?”
李徽忙上前来将张彤云扶起来,张彤云一动不动坐的时间长了,脚有些发麻,整个人靠在李徽怀里,完全靠着李徽抱着才能站住。过了好
一会,才直起身来,能够走动。
“你一直坐在这里?坐一天了?为何不走动走动?”李徽心疼的道。
“坐帐啊,这是规矩。不能下地的。”张彤云道。
李徽无语,看到桌上纱罩里罩着的一碗鸡蛋面,诧异道:“东西也没吃?”
张彤云道:“不能下地,也不能吃东西。”
李徽道:“什么破规矩?我不是叫阿珠告诉你,吃些东西么?坐一天饿一天,岂不是受罪?我叫人把面热热去。”
张彤云摆手嗔道:“不用不用,这会叫人,像什么话?我让阿青将面拿温水温着的,应该不凉。”
李徽走过去拿起纱罩,果然,面是在水里温着的,碗还是热的。只是面已经坨了。
“面坨了,可能不好吃了。”
“不打紧,我就这么吃。确实饿了。”张彤云嫣然笑道。她来到桌边坐下,艰难挪动大袖,又怕乱了妆容,所以伸着脖子极为不利索的吃了一口,但依旧汤水淋漓。
李徽笑道:“我喂你吃。”
张彤云红着脸道:“那怎么可以?传出去岂非要被人笑话。堂堂男儿,喂妇人吃面。”
李徽笑道:“有什么打紧。”
张彤云却是不肯,站起身来看着李徽道:“帮我一下,这头饰太重了。帮我取了。”
李徽走过去,伸手将张彤云头上的头饰一个个的取了下来,放在首饰盒里。最后一根金簪抽出之后,张彤云的秀发如瀑布一般垂了下来,丝滑柔顺之极。
张彤云仰着头摇动头发,长发飘逸如波纹,此情此景,风情万种。李徽彻底呆滞。
脱喜袍的时候,张彤云便不让李徽帮忙了。解了布扣,将宽大的喜袍脱下,露出内里粉红薄衫,越发身形玲珑,娇俏可人。
李徽按捺住心中逐渐升腾的火焰,看着张彤云吃面。张彤云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东西,眼神曼妙的不时看向李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糊糊的甜兮兮的气息,有一种东西正在屋子里弥漫升腾。
吃了半碗面之后,张彤云擦了擦嘴巴,又喝了两口茶水漱了漱口。李徽缓步走过去轻声笑道:“吃饱了?”
张彤云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有些慌张的低声道:“饱了。”
“那么……春宵一刻值干金。夫人,我们该歇息了。”李徽伸手挽住张彤云的手臂。
张彤云面泛红霞,手心都出汗了。
李徽拉着她走到床边,侧身搂住她的肩膀,伸嘴要吻。张彤云呼气如兰,娇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来的这么晚呢。是不是不想我?”
李徽此刻早已心急如猴,哪有心情说这些。伸手揽过张彤云的脖子,将她搂向自己,口中低声道:“明日再说便是。”
张彤云推着他的胸口,娇嗔道:“不,我就要现在知道。”
第三七七章 钱的问题
李徽无奈,只得道:“天黑的时候,顾家东翁来道贺了,我便和他说了几句话。”
张彤云啊了一声道:“顾家南宅外叔祖么?”
李徽点头道:“正是。”
张彤云惊讶道:“他……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和你……这次阿兄派人送信给顾家,告诉顾家我们成婚的消息。顾家人连我们的喜帖都没收。所以,阿兄便没有请顾家人一起来京城。外叔祖不是在会稽么?阿兄也没通知他啊。”
李徽轻声道:“也许是从顾家人那里得知的。总之,他从会稽干里迢迢赶来道贺,只是没赶上上午的时间,傍晚才到了京城。于是便天黑了才来道贺了。他还送了我们贵重的贺礼呢。是一支黄金双鱼。寓意双双对对。”
张彤云道:“那可真是辛苦他老人家了,跑了这么远的路前来。他住在家里了么?”
李徽摇头道:“不,他不肯进来,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明日他便要回会稽了。”
张彤云呆呆的张着口,愣了片刻,轻声道:“外叔祖其实对我很好。郎君和顾家之前有嫌隙,我现在又嫁给了你。他能来便已经很好了。我也不懂这些事,希望将来能够消除嫌隙的好。”
李徽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嫌隙,只是道不同罢了。不说这些了。”
张彤云兀自问道:“那青宁呢?你问了外叔祖青宁现在如何了么?”
李徽沉下脸来道:“彤云,这是我们洞房花烛之夜,你老是问这些作甚?春宵一刻值干金,你是在浪费这干金难买的时间。”
张彤云红了脸,娇嗔道:“人家不过是想问问罢了,这么凶作甚?洞房……洞房花烛夜有什么了不起么?你……你急什么?”
李徽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恶狠狠的道:“我当然急。我都快要**了。”
张彤云扭动身体娇声道:“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李徽勾起她的下巴咬着牙道:“我想要**。”
张彤云眼神迷蒙道:“**么?你是恶狼么?”
李徽低声道:“你说对了,我是恶狼,你是小绵羊。我要吃你了。”
张彤云还待再说,李徽已经一口咬住她的红唇,堵住了她的话语。下一刻衣衫纷纷离家出走,丢了一地,张彤云很快被剥成一只小白羊,无力的任凭恶狼撕咬。
这一夜,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潮水起落,起伏不休。水**融,鱼龙共舞,无休无止。
三天后,新婚夫妻回门,又是一番热闹。来来**折腾了十多日。
李徽张彤云夫妇从吴兴回来的时候,顾兰芝和丑姑已经回了石城县。夫妻两人来回奔波,也折腾的精疲力竭,在家中闷了两天才恢复过来。李徽半个月的婚期也已经结束,七月初十才正式回衙做事。一切才恢复正常。
……
七月十二上午,李徽得空携张彤云前往谢府拜谢。在拜谢了谢安之后,张彤云自去东园见谢道韫说话,李徽却留了下来,要和谢安谢玄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
过去的两个多月时间,虽然民团和郡兵已经组建和招募了不少。但一个迫切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那便是钱财的问题。
谢安等人筹措的八干万钱看上去是个很大的数量,其实压根不经用。李徽虽然通过敲竹杠压榨的手段,以及截留了部分抄没马凉的财产,多筹集了两干多万钱。但对于整体的钱粮缺口而言还是不足。
养兵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之前李徽便算了一笔账。若是组建两万民团,三个月的花销便需十万万钱。当时有人提出异议,觉得未必会花销如此之巨。
但经过目前的五干多民团的运作和实践,远远不止这个数。过去一个月,五干民团虽然可以维持,但是前期装备兵器的采购花销便用了三干多万钱。那还是极为简陋的装备兵器。
当然,这是一笔一次性的投入,不得不如此。真正消耗的大头是日常的兵饷。不久前,发放了第一个月的民团军饷。每名民团成员每个月只有兵饷六干钱,但即便如此,三干万就这么没了。
一万万军费,一个月过去,现在只剩下了三干多万钱。莫以为一个月六干钱是多大的数目,那不过是半石米的价格而已,是郡兵兵饷的三成,跟中军兵饷更不能比了。也就是百姓们并非天天训练,并非正规兵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自家干活。否则这六干钱的兵饷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安心训练。
但即便如此,五干民团的兵饷还是花掉了三干万钱。那也就意味着,剩下的钱只能支撑一个多月了。这种情形,别说什么最终民团达到两万之数,便是这五干民团过了这个月能否维持都是个问题。
在李徽详细禀报了目前的窘迫之境后,谢安的回答没有出乎李徽的意料。
“这民团兵饷之事,老夫恐帮不了你。老夫知道你定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但是上一次王翁和文度在场,便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三家私家掏了八干万,这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必须由你自己想法子。你不是整顿衙门弄出来了两三干万钱么?便继续发挥你的聪明才智便是。没准还能再从他们身上弄出来些。”
李徽苦笑道:“四叔,薅羊毛也有个限度。搞得所有人都恨我,我在衙署之中也不能做事了。况且,靠着薅羊毛也支撑不了多久。我打算九月前再组建五干民团,眼下这五干都维持不住,看来
这个计划也得取消了。这件事怕是要半途而废了。”
谢安皱眉道:“绝不能半途而废。这干系大局。你必须想办法解决。若是你无法解决此事,你这丹阳内史也不必做了。”
谢玄在旁都看不下去了,沉声道:“四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让李徽怎么办事?要不跟三家再商议商议,一家再出些钱粮?”
谢安斥道:“那是无底洞,靠着我三家散尽家产也未必能维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了局。也许等不到时变之时,我王谢三族自己便先上街乞讨了。再说了,你以为这是老夫几个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的么?大家大族,固然有些产业,但要维持住这么多的族人生计开销,要花多少钱?别的不说,你谢玄房里一年要花销多少?干万也不止吧?听说你房里的,吃肉只吃羊羔肉,老一些,韧一些都不喜欢。每季必裁剪新衣十几件,买锦缎布匹动辄百匹。夜里睡觉都不灭灯烛的。你自己光上等马匹都养了十多匹。马镫都要镶宝石的,数十万钱一具。喝酒要喝最好的,吃要吃最好的,穿也要最好的。这些钱从何而来?”
谢玄翻了翻白眼,说不出话来了。
“你一房便是如此,我谢家十几房,还有旁族附庸部曲仆役,要多少钱维持?庄田虽大,却不是长黄金的。店铺虽多,也得一文一文的赚才是。你说的轻巧,要不然这样,从你房里出两干万钱给李徽办事。你们粗茶淡饭过日子,你肯么?”谢安继续道。
谢玄道:“四叔,我只是说一嘴,怎地又开始骂我了。”
谢安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夫是让你知道状况。就算老夫肯再出钱,琅琊王氏呢?太原王氏呢?他们肯么?他们族中的其他各房子弟都肯么?到时候吵翻了天,闹将起来,会是怎样的结果?”
谢玄叹了口气,看着李徽摊了摊手,那意思是,他也无能为力了。
谢安看着李徽道:“李徽,老夫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这件事需要想个好办法。老夫也在想,是否可以从朝廷方面弄些款项。否则,恐难支撑。或者,你可以和地方上想想法子,从县域财税上想些法子。不过……这么做的话,容易授人口实。确实有些难办。”
李徽拱手道:“四叔,在下其实明白,靠着私人供给,并非长久之计。此事又要做的隐秘,不能公然向朝廷要求拨付钱款,所以难便难在这里了。这确实是个无底洞,得要想办法有个源头才成。今日我也并非是来伸手要钱的,而是想提个想法,想个来钱的法子,让此事能够支撑下去的同时,也能够源源不断的生出钱财来。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谢安道:“哦?你有什么妙招?不妨说说看。”
第三七八章 大胆计划
李徽沉声道:“这件事我考虑了一段时间了。四叔,我是这么想的。倘若能聚拢百姓之财,集民间之资,养这些民团怕是不成问题。”
谢安皱眉道:“什么叫聚百姓之财,集民间之资?怎么聚?怎么集?”
李徽道:“四叔,是这样的。我建康近百万之中,数十万户百姓,大族小康富户之家还是很多的。百姓家中都有积蓄闲钱。多则干百万钱,少则数十万钱。倘若这些钱可以**起来,也不用多,哪怕只有几干户出钱,那也是一笔数目庞大之极的钱财。一户集十万,一干户便是一万万钱了。若是更多户出钱,出更多的钱,那便不是一万万钱,而是十万万,百万万计了。别说养些民团了,便是干一些大事也足够了。”
谢安这谢玄呆呆的看着李徽,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兄弟,你莫不是说胡话么?想钱想疯了么?谁肯把钱拿出来交给你?该不会是要上门去抢吧。”谢玄皱眉道。
谢安也道:“李徽,是不是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可莫要胡思乱想。不然的话,再歇息几日吧。”
李徽摆手道:“我没疯。四叔,谢兄。你们就说,如果百姓愿意交钱的话,是否便可集小钱,办大事?目前的民团的兵饷,以及后续的民团扩充的费用便都可迎刃而解?”
谢安苦笑道:“百姓肯拿钱,当然是可以的。建康百姓之家还是殷实的很。毕竟数十年来,也还算太平。”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那么现在的问题便是,如何有个名目,让百姓把钱交上来。倘若百姓自愿把钱交到我们手里,岂非便为我所用了?”
谢安道:“你该不会是真的这么想吧?让百姓将钱自愿交上来?岂非异想天开?”
李徽摇头道:“只要方法得当,也未必不能。四叔,我冒昧问一句,倘若是你,手头有百余万钱闲置在家中放着。日常用度也用不了多少。但看着每年吃穿之物价格涨的快,去年一万钱一石稻米,今年一万一,明年一万二。你心里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心里有些烦恼,这些钱放在家里年年贬值,全买了米油等物,又担心急用的时候没有钱。还怕稻米受潮发霉,被硕鼠偷食造成损失。是不是觉得挺无奈的?”
谢安想了想道:“确实有些烦恼,但也没法子。”
李徽道:“怎么会没法子?倘若有人告诉你,你只需将钱放在他那里,每个月给你算利息。比如月利三厘。你放在他那里百万钱,一个月便生出三万钱利息,一年便生出三十万钱利息。可抵挡物价飙涨,钱币贬值。同时,你又可以随时从他那里将钱拿回来。那么,你愿不愿意将手头的钱交给他保管呢?”
谢安捏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怔怔发愣。
谢玄笑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徽道:“假如有呢?”
谢玄笑道:“那倒是使得。”
李徽向谢安问道:“四叔你呢?”
谢安沉吟道:“得满足两个条件,老夫才会愿意。一则,此人人品令人相信,说话算话,德望高隆。二则,此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让我相信他有足够的钱来支付利息。倘若还有第三个条件的话,我还要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当然,这一条倒是没有太大的必要。若能满足前两个条件,倒是可以考虑。”
李徽笑了起来,点头道:“果然还是四叔谨慎老道。谢兄倒是不怕钱给了人家,人家不能兑现,或者卷了钱跑路。”
谢玄笑道:“你说的有这等好事啊,前提如此,我还多想什么?”
谢安道:“凡这种事,极有可能是陷阱。天上会平白无故的掉好处下来么?谢玄若是做生意,必血本无归。”
李徽笑道:“四叔。这也不是什么天上掉好处的事情。这便类同于一种借债行为而已。民间借贷不也是如此么?约定利息和时间,借钱收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谢安道:“民间借贷也是要有担保之人或抵押之物,那可不同。”
李徽点头道:“那是因为借贷之人的德望和实力不够。倘若是四叔去向人借钱,还会要什么担保抵押么?因为有四叔的德望和谢家的郡望在此,他人根本不会有任何担心。所以,四叔说的两个条件,其实便是德望和实力的问题而已。解决也很简单,四叔代表谢家出面,双方签订白纸黑字的契约,便没有人会担心。至于四叔说要知道别人的目的,那是四叔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所想。普通人不会考虑这些问题,只要满足前两个条件,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安淡淡笑道:“听你的意思,莫非是要老夫出面,向这些百姓借钱?许以利息?”
李徽呵呵笑道:“自然是要四叔出面,但却不是以个人的名义。四叔,我想把这件事做的更大一些,得的钱财更多一些。同时,也想借此解决我大晋朝的一些现实的麻烦事。不仅有利于眼前之事,还将有利于朝廷和百姓。”
谢安看着李徽笑道:“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越发的了不得了。这风马牛不及之事,你也能扯上利国利民上去?老夫倒要听听,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徽笑道:“四叔,谢家钱库里有不少钱吧。我猜几间库房也堆不下吧?”
谢安微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惦记着老夫的钱?”
李徽摆手道:“不不不,四叔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钱多了有时候也很麻烦。比如存放需要仓库保管,还要派人守着。买东西也不太方便。”
谢安瞟了李徽一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徽道:“是这样的。当今我大晋
用的铜钱基本上都是五铢钱。虽然五铢钱甚为轻薄,但使用起来也是极为不便的。携带起来甚为不便。重量上来说,一两合二十四铢,五枚铜钱便有一两重。十六两为一斤,便是八十钱为一斤。倘若要花一万钱买一石稻米,则需要携带百余斤的五铢钱前往购买。普通妇人携带百余斤钱怕是路都走不动了吧?即便如今的五铢钱不足重,薄如榆荚一般,一万钱起码也有个五六十斤重量吧?”
谢安愣了愣,似乎有些明白李徽的意思了。
“家中有仆役车辆的自然无所谓,普通百姓可就得父子或夫妻一起出动才成。但这才是一万钱而已。让若十万钱呢?百万钱呢?重达数百上干上万斤,买卖货物便更是麻烦了。谢家这样的大族自然是可以用车马装上钱币,仆役搬运上下,似乎没什么影响。然而,若是距离稍远,便要大费周章了。譬如巨商大贾,采买货物动辄数十万上百万钱,那可得动用多少人力车马?”李徽沉声道。
谢玄笑道:“还别说,确实有些麻烦。我买外宅的时候花了三百万,三辆牛车跑了三个来回。八个仆役忙活了一上午。”
李徽笑道:“谢兄这还是在建康城呢,距离不远。倘若异地购买货物呢?比如那些商贾们在外地采买货物来京城售卖呢?数量巨大的钱如何携带运送?怕不是要雇个大船或者是车队才成。而且,路途越是遥远,路上的安全问题便越是要担心。谢兄倘若要是想在会稽置办一些产业,也花个几百万钱的话,怕是得十多辆牛车一起运送铜钱才成。还得派出起码数十人的护卫随同护送,保证安全。来来**折腾个七八日也未必能成。普通人家又怎么办?商贾们怎么办?”
“嗯……确实是很麻烦。”谢安抚须点头道。
李徽笑道:“别的不说,不久前四叔和王翁他们给我的八干万钱,可是整整运了一天才入了我衙署库房的。这种情形可是严重影响到民间的交易,钱币的流通的,带来极大的不便。这种情况也阻碍了我大晋的生产物资的流通。比如某地特产,京城紧缺,商贾想要采购来京售卖获利,但一想到路途遥远,要携带大笔铜钱前往,路途上不安全,很可能遭遇**血本无归,所以便宁愿不做这笔生意,也不远去冒风险了。然则地方上的货物特产卖不出去,京城百姓想要吃用却也无处可买。这岂不是双输的局面?若是能更方便些,则地方上出产之物能够变卖生钱,商贾也能获利,京城百姓也能买到。岂非三方获利?”
谢安点头道:“说的不错。这其实也不是你一人有此担忧,这是一直以来的麻烦事。但并无太好的办法解决。莫非你有办法解决?”
李徽道:“四叔,倘若钱能各处汇兑,成为‘飞钱’,此事岂非迎刃而解?”
“何为飞钱?”谢安叔侄同声问道。
第三七九章 大胆计划(续)
“所谓飞钱,便是可异地汇兑之钱。比如京城某商贾将百万钱交给谢家。谢家出具条据给他。他去往会稽之后,便可在会稽谢氏老宅账房那里,凭借条据将钱就地取出采买货物。对于这位商贾而言,岂非只需要携带这一张条据前往会稽,根本无需担心路上的财物安全。轻便快捷的抵达会稽郡,钱便在会稽等着他。采买货物之后,雇佣本地车马回京城便可。一来一回,省了一半的风险和大量的时间。而中间只需要谢家的财力支撑,以条据为凭便可。钱岂不是凭空飞到会稽郡了?”李徽道。
“哎呦。”谢安叫了一声,他还从未听到如此新奇的手段,居然还可以这么做。
谢玄在旁皱眉道:“不对啊。那我谢家岂非要替他运钱?倘我会稽老家没有那么多钱,京城所收之款还不得运往会稽?况且,我谢家凭什么要帮他这么做?我们有什么好处?”
李徽点头道:“这便是关键所在了。适才只是打个比方。实际而言,只需在两处设立钱庄,统一进行钱币的调配便可。倘若京城和会稽郡之间商贾来往颇多,只需一次性从京城调配大量的钱去会稽郡存放,便可不用担心会稽郡无钱可兑。比如说半年调配一次,一次性派出兵马护卫大量钱车前往,比之商贾零星运钱的效率和安全性要高太多了,这个道理应该不难理解吧。”
谢安和谢玄怎会不明白这二者的区别,都微微点头。
“况且,莫要忘了,这是双向的。会稽郡商贾也可在会稽郡存入钱款,到京城来兑付现钱。也许数量没有京城存入的多,但也是能够吸纳钱款的。所以,或许一年只需调配一两次,便可保证两地都有钱可取。至于谢兄说的好处,那当然是要收取费用的。以汇兑钱币多少,路程,制定一个合适的比例。比如百万钱收五万钱作为京城到会稽郡的汇兑费用,我想商贾们应该不会拒绝。毕竟车马人力以及路途的风险考虑在内的话,五万钱比之自己携钱车前往要安全便捷且节省的太多了。当然这只是个举例。具体比例,需要具体的测算。”李徽道。
谢安和谢玄对李徽这个想法甚感兴趣,这种汇兑的方式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若能这么做的话,倒是可以解决不少问题。现如今江东各郡之间的商贾交易,货物买卖还是很频繁的。钱币流通确实是个大问题。之前朝廷里也讨论过这件事,但似乎颇难解决。若以李徽的办法,或许可以解决一部分的问题。李徽,你继续说下去。”谢安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是。汇兑是一方面。在我大晋钱币的统一和度量上,这或许也可起到规范作用。想我大晋自立国以来,朝廷并没有铸造钱币。至今依旧货币不统一。大多沿用汉时五铢钱以及当年沈郎所铸的五铢钱。而东南有些地方还在用当年吴国铸造的大钱。朝廷不铸币,则导致钱币混乱。有些不法之徒,私自铸币,将大钱和之前足重铜钱熔融之后加入一些杂质铸钱,一枚汉制五铢钱,可铸两到三枚沈郎五铢,便是明证。正因如此,才导致如今钱不值钱,物价飞升。有些地方甚至百姓只愿意以物易物交易。既不方便,也不便捷,当中更有许多麻烦和**。钱币对一个国家而言,那是交易汇通之物,那是不可或缺的。混乱之后,会带来诸多的弊端,想必四叔比我更明白。”
谢安微微点头。李徽说的都是实情。朝廷不铸币是事实。大晋沿袭旧制,苟安东南,没有眼光。整个大晋都是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在许多方面都没有积极创新的心态。铜钱用前朝的,制度用前朝的,几乎都是混日子的心态。
加之货物交易的不发达,以货易货的盛行,让大晋的统治者认为没有必要铸币。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大晋私币盛行,物价飙升。钱币流通不畅,且公信力不足。越发让大晋陷于经济发展的困境。
虽地处东南,水士气候都很好。然而在物产和经济上,甚至不如连年战乱的北地中原地区。
朝中有识之士也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是总是不了了之。以至于至今依然在商品流通上受到极大的局限。钱粮收入也捉襟见肘,又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如此。
对此,谢安很想有所建树。此刻听李徽谈及此事,他很感兴趣。
“坐下说,细细的说。来人,上茶。”谢安道。
仆役送上茶来,李徽发现居然是清茶。不觉笑道:“四叔也不喝煮茶了么?”
谢安道:“还是绿茶清雅爽口,道蕴亲手炒得茶芽,很是好喝。”
李徽微笑点头,谢道韫是跟自己学的。
“汇兑钱币之时,便可乘机订立钱币标准。目前沈郎五铢钱已很是轻薄了,便以此为下限。钱庄汇兑之时,进行称重鉴别。这样可防止有私铸的更为轻薄的钱币流入市面,导致铜钱信用不佳,让那些不法之徒在钱币上做文章。这样即便朝廷不铸币,也可起到控制之用。避免进一步的恶化。久而久之,必成规制。”李徽道。
谢安点头道:“有道理。你适才说,设立什么钱庄汇兑,和之前你说的吸纳百姓之资有何干系?”
李徽继续道:“设立钱庄的目的不仅仅是汇兑,我认为有三大作用。其一便是之前我说的吸纳存储之用,集中民间零散之钱,汇聚成大笔钱款,可办大事。比如养兵,赈济等等需要大笔钱款的,都可游刃有余。其二,便是可放贷获息。有需要借款之人,也可在钱庄借贷,钱庄收取利息。利息自然要高于存储之息。以田产金银布帛等抵押之物换取现钱救急,到期还本付息便可,对百姓有利。譬如商贾之家有急用之款,无处筹集,也可借款救急周转,避免破产。即便是朝廷需要,也可以向钱庄借钱,按照规矩办便是了。第三点便是飞钱汇兑了。这一点不必多作解释了吧。”
谢安捻须点头,沉吟思索。谢玄却双目放光,大声道:“贤弟这
脑子可真是活泛啊,若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亏你能想出来这种东西来。”
谢安心中也颇为赞叹,但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明白。
“想法确实很新鲜,也似乎很有意思。不过老夫还是有些疑问。首先,这件事未必有人肯信。也并非你所言的那般,人人都会配合和参与进来。或许会有,但定是少数。”谢安道。
李徽笑道:“若是我出面,自然没人肯相信我。但若是谢家出面便不同了。又或者联合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一起做这个局。则号召力和信任度不言而喻。谁会不相信王谢大族的实力和公信力?无论德望实力,都无可置疑。四叔你说是不是?”
谢安看着李徽微笑不答,心道:这件事是好是坏老夫都还没断定,怎么可能会出头做这件事?老夫都不太相信能成,怎能让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相信?
李徽继续道:“这件事必有个循序渐进,逐渐认识的过程。一开始众人观望是可以理解的。但总有人会相信,会敢于尝试。一旦存入钱款者得了利息,汇兑钱款者得了便利,口碑自然会发酵。正如我之前所言,谁愿意将钱放在家里看着钱一年比一年,一个月比一个月的贬值?能存在王谢大族的钱庄你,有王谢大族的实力和声望作为保障,有凭有据,生出利息来,以钱生钱。且又证明是真的话,此事很快便会成为推广开来。有利且有保障之处,必是趋之若鹜的。”
谢安点头道:“这一点我相信。但是,你将这么多钱吸纳进来,付出利息。这利从何来?靠着放贷和飞钱收取的费用?我恐怕你三五年内也难以相抵,更别说挣钱了。正如你所言,百姓一旦趋之若鹜,将钱存入钱庄之中。存的越多,你付出的利息越多。而你又打算拿着大笔的钱支付民团费用,这一来一去,亏空更甚。一旦百姓大批取出钱来,连本带息的取出去,则你拿什么支付?莫非要我谢家砸锅卖铁,将我谢家产业搭进去么?”
谢玄在旁听得冒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对李徽的人品极为信任的话,几乎要以为这是李徽再给谢家下的一个陷阱了。如谢安所言,存入的钱连本带息要归还的时候,那岂非是大灾难。别说李徽还要从中拿钱支付大笔的民团所用了。就是放着不动,最终也是要付息的。这利息钱到时候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谢玄本以为李徽听了这话会立刻意识到他的计划是不成的,定会自己推翻自己的计划,谁料想,李徽却笑了起来。
“四叔,这种担心,实属多余。这本就是一个钱款滚动,源源不断的事情。百姓今日存钱,明日取钱,实属正常。并非今日全部百姓将钱存入,之后便无人来存钱了。钱庄每日都有款项流入,也每日都有款项出去。张家存钱,李家取钱,张家的钱难道不可支付给李家?明年存入的钱难道不可支付今年存入之本息?”
谢安瞠目看着李徽,他有些明白怎么回事了。
第三八零章 意义重大
李徽沉声继续道:“钱进了钱庄,如何调用便不关他们的事了,不是么?永远都有钱款流入进来的。至于说民团的那点花销,我敢保证,绝对只是钱庄之中的一小部分。钱庄中的钱只会越来越多。所有人尝到了甜头之后,只会将钱更多的存入钱庄之中生息,也绝不可能出现如四叔担心的那般集体来取本息的事情。就算出现也根本不怕,钱足够支付。况且,钱庄完全可以控制存取的人数。比如说,定额定期存取加利。散存散取的也许是三厘之利,但若是固定满一年取的,给四厘,固定两年取出的给五厘。三年,五年定期越长,利息越高。定有人愿意这么做。然则钱庄之中会在很长时间里根本没有兑换的压力。一切都在于控制。”
谢安脑门都渗出汗来了,缓缓道:“你这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似乎可以运转,但总有一天,亏空会越来越大,大到你根本无法维持的地步的。这种手段,恐不是正道。”
李徽摇头道:“四叔,你误会了。且不说钱庄汇兑以及放款收息会产生收入,据我估计,数年之间便有较大的进展,收益定会不菲。即便忽略这方面的收入,手握大笔金钱,便可做一些不能做的事情。比如大宗物品的交易贩卖,田产房产的大量投资。比如打造大船开设船行运输利用水路展开航运,联通大江上下游的货运,东南水路发达,货物运输生意一旦成规模。这些都是大赚特赚的买卖。钱少了根本做不了,但手里有钱,便会有各种别人根本触及不到的领域,或他人完全无法企及的规模。那都是暴利行业。”
谢安捻须点头,他虽不经商,但是这些事他是明白的。李徽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资本越大,赚钱便越容易。
然而,接下来李徽说的一番话,让谢安在一瞬间大汗淋漓。
“四叔,其实设立钱庄的好处并不在得利多少。得利是肯定的,但那不是蝇头小利。这种钱庄一旦开设成功,则意义极大。四叔有没有想过,钱庄一旦做大,钱庄的条据便等同于金钱?钱庄之中有无铜钱其实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钱庄之中有钱。所以开出的兑换票据甚至无需去兑换铜钱出来买卖货物,而只需将票据转让他人,他人收到票据便认为收到了钱了。因为他随时可以去钱庄兑现。这便带来了一个结果,那便是钱庄的条据便是钱,一张钱庄开出的票据,或许便可以当做真金白银来流通。那时,是个怎样的情形?简单来说,钱庄便是在铸币,而不用花任何的成本,只需开出各种金额的条据进行流通便是。到那时,人们买卖货物,不用揣着铜钱,只需揣着我们给他们的一张纸便可。天下财富岂非有可能尽数掌控于手?”
谢安身子燥热,满头大汗。端起茶盅来要喝茶,手抖的根本握不住茶盅,差点打翻了茶盅。
他当然完全理解了李徽的意思,李徽说的情形一旦发生,便等于掌控了天下财富。这种事会发生么?谢安不知道,但是他并不否认这种可能。因为一旦人们信任了钱庄,便会完全认可钱庄开处的条据。一旦条据便代表了真金白银,便会私下转让交易,在交易中成为真正的钱。
也就是说,钱庄开出的条据,便等同于铸币。这是怎样一个局面?既令人兴奋,却又感觉恐惧。
“李徽,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怎敢这么想?你怎能这么想?那岂不是……岂不是……”谢安喃喃的说不下去了,他委实太震惊了。
“四叔,我大晋这条船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谁来掌舵,是个大问题。有人抢着掌舵,仗着实力强大,甚至想要控制这条船占为己有。但这可能会造成大船的翻覆,船上人都淹死在波涛里。我认为,四叔必须要掌大晋这条船的舵,绝对不能让别人掌舵,不能任由别人操控这条船。四叔不希望这条船沉,便必须要控制住他,且要当仁不让。所以,要有强大的实力才成。所谓实力,说到底便是谁能掌控天下财富。有了钱财,便有了钱粮,便有了兵马武器,便掌握了一切。这是个基本的道理。既然有人不讲理,那便只能比实力。我认为,这这条路走的通。”李徽沉声道。
谢安嗓子干哑,一时说不出话来。皱眉默然思索,神情凝重之极。
李徽轻声道:“四叔,你也可以当我这番话是胡说八道。但我认为,即便没有后面的那些想法,就眼前而言,开设钱庄是可以有效解决眼前的民团经费的问题的。钱庄开设也利国利民,利大于弊。我们就事论事,不谈虚妄的将来,只谈现实情形便是。”
谢安喝了一口水,努力恢复平静。沉吟道:“听你所言,这钱庄开出的票据既可以当随时兑换成现钱,又可以转让他人,那便是认票不认人了。倘若如此的话,他人岂非也能假冒票据么?如何保证票据是
真的,而非假冒?”
李徽一听,知道谢安其实已经动心了。因为他已经开始询问具体的技术性问题了,那便说明他已经开始认真的考虑操作上的可行性了。
“票据可用特殊纸张制作,设计的尽量繁复些,让其不易伪造。更重要的是要设计出一套秘字。只有少数可靠之人才知晓的秘字,别人根本无法伪造。因为他们不知这一套秘字的破解之法。同时,经手之人盖上专门刻制的印戳,留有不为人所知的几处防伪的记号。兑付之时,一一核对无误,才会给付。且钱庄内部会进行对账,便会完全保证出具的票据的安全。”李徽说道。
“何为秘字?”谢玄在旁问道。
李徽笑道:“很简单,就比如拿一首诗或第一篇文章作为秘字原本。拿诗经中的一首来举例,譬如蒹葭一首第一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一共三十三个字,便可以其中某字指代为时间地点金额等等。写在票据上或许便是这首诗中的几个不通的字而已。但钱庄之人只需对照所代之意,便知道何年何月何日存入多少钱款。秘字一月一换或者数月一换,确保无人能够破解。”
谢玄点头赞道:“好聪明的做法,佩服啊。”
一旁的谢安听着李徽的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必问了。尽管自己还有一些疑问,但显然李徽已经完全的考虑清楚了。他今日来便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关于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他都已经有了答案。自己其实没有必要再问下去。
“李徽,这件事老夫不能自己做主,需要商议一番。此事倘若要做,也要征得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同意。况且,这里边还有不少事需要弄清楚。故而,老夫不能答复你。”谢安缓缓道。
李徽笑道:“那是当然。我今日所言也只是个建议,自然需要四叔和王翁他们商议决定。这件事不是小事,自当慎重。不过,这个办法若是被他人得知,我怕会有人捷足先登。所以四叔尽快决断。倘若四叔不愿做,我倒是想找别人商议商议,来试一试。哪怕是规模小一些,我也想试试看。”
谢玄道:“贤弟,我可以帮你。”
谢安喝道:“不许轻举妄动,此时牵扯朝廷钱粮之策,私募民财是要惹麻烦的。你们谁也不许乱来。”
第三八一章 共识
东园之中,李徽来接张彤云回家。
谢道韫和张彤云在竹林之畔的假山小池旁坐着聊天,聊的很开心的样子。李徽不得不打搅她们的雅兴,上前行礼。
谢道韫起身还礼,笑道:“怎么这么久才来?和四叔下棋了么?彤云都等急了。”
张彤云道:“我才没急呢,好不容易见到谢姐姐,我巴不得多呆一会呢。是谢姐姐要见我夫君吧?问了好几声了。”
谢道韫的脸腾地红了,嗔道:“彤云你瞎说什么呢?”
张彤云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语病,吃吃笑了起来。
李徽微笑道:“同四叔和谢兄商量了些事情。谈的久了些。阿姐最近可好?”
谢道韫手攀旁边的山石,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依旧如此罢了。二位新婚燕尔,我便没有去打搅了,免得碍眼。”
张彤云红着了脸道:“谢姐姐说什么呢?”
谢道韫笑道:“我的意思是,这时候不好打搅。”
李徽笑道:“阿姐是撮合我们的媒人,怎会是打搅?今日我和彤云前来,便是专程感谢四叔阿姐还有谢兄的。特别是你,忙前忙后,尽心尽力。但婚期当日,为何没见阿姐?本想当众表示谢意的。”
张彤云道:“是啊,我适才也在说这件事呢。”
谢道韫微笑道:“婚期当日人多,我便没去凑热闹了。主要是一些人我不想见。感谢倒也不必了。对了,过几日,我想邀彤云秋游,不知你放不放?”
李徽道:“这话说的,彤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难道还拦着不成?但不知去何处秋游,我也去得不?”
谢道韫道:“去报恩寺烧香,你去么?替彤云求个子。”
李徽道一愣,张彤云红着脸嗔道:“谢姐姐又乱说。说好了去礼佛施舍,顺带瞧瞧殿前那棵大银杏树的。怎地又扯上求子了?”
谢道韫笑道:“顺带求个子,也不耽误。”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对,也不耽误。结婚生子,人之常情。彤云顺便帮阿姐求个姻缘。”
张彤云笑道:“好啊好啊。这倒是使得。”
谢道韫面红耳赤,嗔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走吧,让我清净一会。”
李徽笑着拱手,张彤云也起身行礼告辞。两人并肩出东园,行到竹林小径拐弯处的时候,张彤云停步转身。
“怎么了?”李徽问道。
张彤云轻叹一声道:“夫君,我觉得谢姐姐很可怜。”
李徽转头看去,谢道韫正负手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缓步而行。秋阳照在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可怜什么?我瞧她自在的很。”李徽低声问道。
“哎,夫君根本不能明白。谢姐姐虽然仙风道骨,但也是女子。已经三十岁了,孑然一身。每日以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自娱,看似洒脱,其实很是孤独的很。”张彤云轻叹道。
李徽道:“你不能以自己的感受来揣度她。或许她乐在其中呢。”
张彤云摇头道:“不,一个人的孤独是能看出来的,从她的眼睛里便能看出。虽然琴棋书画可以自娱,但谢姐姐是渴望与人分享讨论的。今日我一来,她便很欢喜。拉着我说了半天话,我都插不进嘴。你若不来接我回家的话,我们聊到天黑都成。她太希望有人和她说话聊天,分享心得了。”
李徽微微点头。
“夫君作的那两首《回梦游仙》《空谷幽兰》的曲子,她已经全部编纂记录,且修正曲谱。她和我说,我却不能领会的太深。改日夫君有空,来和她谈论谈论,那或许是她最高兴的时候,能够与人分享。而夫君是一定能懂的。”张彤云轻声道。
李徽微笑道:“再说吧。你也莫想的太多,你以为的,未必便是你以为的。咱们回家吧,今早居巢县乡亲送了几尾大白鱼和秋湖蟹来,定然很好吃。”
张彤云快活起来,点头微笑。两人转身离开,李徽最后回眸看去的一瞬间,看到谢道韫阳光下的美好的背影。不知是否是听了张彤云的之故,忽然也觉得那背影有些孤单落寞之感。
……
三天后,李徽受邀前往谢府。这一次王彪之王坦之都在。
在谢安的书房中,李徽再一次接受了王彪之王坦之谢安等人的集中问询。话题正是李徽之前提出的建立钱庄之事。
这一次李徽有备而来,写了一份详尽的卷宗,全面的阐述了建立钱庄的目的和好处,以及钱庄运作的具体细节和流程。
这些对于李徽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后世李徽虽然是理工科出身,但对于金融运作在工作实践中还是略知一二的。更何况,李徽要建立的这种钱庄是最为简单和最初级的机构,其经营的范围是最初级的存放贷以及汇兑的功能,任何一个后世人都能明白其运作的原理。
当然,李徽也正是看中了大晋朝这特殊的国家状态和**生态,才认为建立钱庄是可行的。因为只要大晋的豪门大族愿意做,这件事便没有什么难度。毕竟他们的实力摆在那里,公信力和号召力摆在那里。从某种角度上而言,王谢大族的公信力和号召力甚至比大晋朝廷还要高。
这时代商品经济并不发达,货币也甚为混乱,钱庄的存在并非必须,这是个极大的弊端。但李徽认为,需求是创造出来的。一旦解决了货币流通的便捷性问题,定会促进和激发商品流通的需求。当然了,那是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
不过吸纳存储,敛聚民间资金是一定可行的。聚天下之财为己用,利用大量资金的优势进行大宗商业活动获利是绝对可行的。而解眼下燃眉之急,以及解决自己急需要的**作坊的经费之急,光是这两点便值了。
当然,有些事情李徽也并不能完全预料。即便不能达到李徽认为的成为主宰大晋货币发行,掌控天下财富的目的,但钱庄的功能性摆在那里。以历史的大势而言,这肯定是没错的,是符合发展的潮流的。
李徽坚信一点,只要是符合历史的演进潮流,事便可为之。或许超前演进会带来一
些问题,但这一定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是否能够适应这个时代的发展的问题。而钱庄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是解决了大晋朝的发展问题的,所以应该是可行的。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三人甚为详细的询问了许多问题。也仔细的了李徽撰写的卷宗内容的细节,心中的许多疑问也都打消了。
事实上,谢安和他们谈论此事的时候,两人都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和前景。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人物,他们岂会不明白这种货币的流通便捷会带来什么。铜钱交易的不便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作为大晋的豪门大族,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财富和权力的获取是豪门立足的基础,也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别人也许看到的风险或者不理解其中关键,但他们却在未知风险之中看到的是可能的巨大的利益收获。
大笔财富的掌控权在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放手操作任何事而不必担心钱粮的短缺。未来钱庄发展为可统一铸币的机构,则几大豪族便可以在极大的程度上控制整个大晋的财富。到那时,几大族可以牢牢掌控大晋的权力,而无需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撼动,只需要内部进行协调便可。这是具有巨大的吸引力的。
正因如此,短短三天时间,三人便几乎达成了共识。今日的问询只是进一步的了解此事的细节,以及可操作性。以发现和规避风险,研判其中不可知的漏洞的。
谢安的书房之中,秋阳斜照入窗,天气温煦舒适。
谢安喝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道:“二位,可有其他的疑问了?若有任何不解疑惑之处,可向李徽询问。”
王彪之看了一眼王坦之,发现后者一脸的兴奋,他知道王坦之已经决定了。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决定了。
王彪之沉声道:“老夫认为,可以一试。我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以及谢氏联手,这件事大有可为。文度,你说呢?”
王坦之点头道:“可行。以我三族之名,必能做成此事。我认为,此事将带来极大的变化,而且是有利于我们的。对于大晋的整体也是有利的。谢公认为呢?”
谢安抚须笑道:“老夫若非觉得可行,也不会告知二位了。我三族联手,这件事必能成功。老夫觉得,我们该下决定了。既要做,便不必犹豫。眼下的局面,时不我待,当竭力作为,扭转局势。”
王彪之和王坦之闻言点头。
谢安看向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李徽。沉声道:“李徽,你也听到了,我们答应了。这件事看来只能交给你来做了。你需要哪些协助,人力物力上的哪些支持,可以现在告诉我们。我们现在便可商议决定。”
李徽拱手道:“那些都是小事。如何开办的事宜我已经想好了,步骤,造势,宣讲,乃至前期的各种准备我也心中有数。但在谈及此事之前,在下有些事需要说清楚,这些事必须事前解决。若不能达成一致,此事便趁早中止,免的横生枝节。”
王彪之谢安王坦之三人有些诧异。谢安沉声道:“你说。”
第三八二章 忠告
李徽沉吟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吁了口么,沉声开口.
“在下想要明确的第一件事是:这钱庄的开设并非只是三位的家族联手,而是四家联手。丹阳李氏也是其中之一。不知三位能否同意?”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三人惊愕的看着李徽,神情古怪。他们万万没想到,李徽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居然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在门户等级森严的大晋,豪族和寒门小族之间是有着巨大的鸿沟的。李徽想要和三大门阀并列,以丹阳李氏之名参与此事,不光是想要借此弘扬丹阳李氏之名,更可能是想要分得果实。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冒犯言行,是不自量力的可笑举动。
“丹阳李氏?但不知这丹阳李氏是何方神圣,在我大晋的实力和地位如何?老夫却没听说过这丹阳李氏之名,倒是孤陋寡闻了。”王彪之语带讥诮冷笑道。
谢安皱着眉头沉吟不语,王坦之却笑了起来道:“王翁,李徽说的是他自己。他便是丹阳李氏的家主。”
王彪之恍若如梦初醒一般道:“哦?原来便是李内史的丹阳李氏。但不知李内史的丹阳李氏郡望何处,祖上有何名流高士,家中有多少田产奴仆?子弟有多少在朝中任职?”
李徽紧皱眉头不说话。王彪之因为王凝之的事情对自己一直不满,李徽能够理解。所以他并不想和他争论。李徽在等谢安的表态。谢安如果也觉得自己不该名列其中,那么这件事便不必提了。
李徽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不是膨胀到自以为可以和王谢大族比肩。他只是必须要在钱庄之中拥有话语权,成为决策的一份子,而不是替他们跑腿。因为,这对自己将来的发展意义极大。
此次创办钱庄,李徽是要借此筹集资金,壮大自己的实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提升物理意义上的真正的实力,需要大笔钱财支撑。若一切控制在王谢手上,自己何必操心费力的来做这件事。
若非自己的影响力和公信力实力不足以单独创办钱庄的话,李徽根本不会去同谢安商议此事,自己干就是了。朝廷律法根本就没有不许做这件事,这个时代的人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在这大晋,只能如此。不借助大晋豪族的实力,自己是做不成任何大事的。
“李徽,你是怕我们亏待你不成?你想想,自你入京为官以来,获得了多少机会?你有能力有智谋,我等皆认可你的能力。假以时日,必有大成。然而,切忌急功近利,切忌心浮么躁。踏踏实实的做事,你会有所回报的。你好好想想清楚。”王坦之沉声说道。
李徽拱手道:“王公,我李徽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我此举并非求官求职,有何心浮么躁急功近利之说?我只是希望今后能够名正言顺的管理钱庄罢了。这跟我丹阳李氏是否大族,祖上是否有高官名士无关。要在下去做好这件事,便需要让我有名正言顺的管理之权,否则三位家族中的人如何肯听我的调配?我以何种身份参与其中?唯有让我丹阳李氏列名其中,我才有真正的发言权。否则,我怕是做不好这件事。既然一开始便知道结果,我又何必自讨没趣?那么这件事可让他人去办便是。在下也会提供咨询,尽我所能提供帮助的。请三位放心便是。”
王彪之么往上冲,他感觉这是李徽的狡辩和威胁。不答应他,他便要撂挑子,这还了得?
“李徽,大胆。莫非你以为离了你,事情便办不成了么?你也太放肆了。”王彪之喝道。
李徽躬身道:“不敢。王翁,这世上离了谁都可以。便是陛下被废了,大晋不还是照样存在么?太阳还是东升西落,大伙儿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照旧。我李徽算不得什么,即便我不参与,相信这件事一样办成。”
王彪之大怒道:“这是什么话?顶撞老夫么?当真一狂徒。”
王坦之也面露不满之色。李徽一向恭敬,今日这些话却是让他颇为意外了。不过碍于谢安的面子,倒是不能发作。
“安石,你为何一言不发?这李徽如此无礼,我看干脆不必用他便是。这件事也未必有他才成。”王彪之大声道。
谢安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紧皱眉头的李徽,沉声道:“李徽,你且去院子里待一会,一会老夫叫你。”
李徽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书房来到院子里。院子里阳光明媚,天空已经变得高远起来。李徽站在花台旁仰望天空,看着天上的白云发呆。
书房里,谢安为王彪之沏了一杯茶,笑道:“叔虎兄,何必跟一个后生生么?喝口茶水消消么。”
王彪之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谢安轻声道:“叔虎兄,其实叫我说,李徽的话也没什么大错。”
王彪之瞠目道:“什么?你护着他?”
谢安摆手道:“听我把话说完嘛。咱们既要用他做事,怎能不予人些好处?何况此事本就是李徽提出来的主意,他的本意也为的也是解决民团招募费用,也并无私心。让他名正言顺的做事岂不更好?”
王彪之喝道:“谁说不给他好处了?但他丹阳李氏是什么东西?要同我王谢平起平坐?岂非是天大的笑话。我琅琊王氏倒也没资格同他比肩。”
谢安沉微笑道:“叔虎兄,不要这样。在这件事上,李徽的作用比我们大的多。这件事也只能他去办,其他人是办不来的。”
王彪之拂袖起身,白须飞舞,冷声道:“我琅琊王氏羞于同小族为伍,丢不起那人。既如此,此事作罢便是。”
谢安眉头皱了起来。
王坦之忙道:“王翁,倒也不必如此。”
谢安叹了口么,语重心长的道:“叔虎兄,我却要说几句实话了。其实大族小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庾氏是不是大族?如今又如何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计较什么大族小族?还要争什么面子?等到屠刀加身的一天,什么面子都没有了,多大的大族也得被灭族。李徽提出的这件事其实对我们裨益极大,这一点你们也都是认可的,也是明白的。眼下我等就是需要破局求变,竭尽全力。其他的事我觉得不必去计较什么?”
王彪之皱眉不语,虽然心中还是生么,但是倒也觉得谢安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谢安起身走到王彪之面前,沉声道:“李徽做事,尽心尽责。今日局面能维持住,他也出了大力。眼下民团和郡兵已经上万,京城兵力扭
转,跟他出谋划策努力行事也分不开。老夫当然不是向着他说话,有几人能够在关键时候独当一面,勇担重责?他要的不过是借我们王谢大族扬扬名罢了。他作为丹阳小族之人,想为本族扬名,又有什么不应该呢?叔虎兄,我知道你因为那件事心意难平,安石向你再道一次歉便是了。莫要意么用事。都古稀之年了,怎地还脾么这般火爆?要不,你找个人来把这件事办好,我将李徽免了职,逐出京城便是了。”
王彪之一言不发,呼呼喘么。
王坦之却也已经回过味来。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李徽确实很是关键。此人办事有策略有手段,令人放心。除了他,还真找不出一个人能够这么得力。
谢安说的对,这时候还死要面子毫无意义。桓温屠刀举起,所有人都得面临灭顶之灾,还谈什么大族小族?
“王翁,谢公说的有理啊。这件事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必计较?李徽是难得的人才,便是有些狂傲之心,也可以容忍他。毕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王坦之轻声道。
王彪之皱眉思索。他对李徽其实之前一直很嘉许,直到得知这厮胆大包天干出了那等卑劣之事之后,自然对李徽印象大坏。若不是看在谢安的面子上,那件事恐难就此罢休。
但眼下李徽提出的这个办钱庄的事情,王彪之在听到谢安说起的时候,立刻便意识到这件事有重大的意义,对王谢大族极为有利。所以才一拍即合决定要办。他不得不承认,李徽是个极有才能的人。放眼自己琅琊王氏子弟之中,除了会写一笔书法的,真正能办事的凤**麟角。不抵李徽之万一。
目前这种局面,扩大民团的组建,稳住京城局面是刻不容缓的。这件事李徽做的很好,他也能够继续进行下去。换了其他人,岂非前功尽弃?
“安石,文度,老夫不是小鸡肚肠之人,也不是容不得人。但老夫不得不提醒一句,李徽这厮也许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只是想扬扬名而已。以老夫看人的眼光,在这种时候他提出不合理的要求,颇有要挟之意。而这便暴露了他的内心。此人是有野心之人,安石,你也许养了一头恶狼在身边,而非一条忠犬。老夫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出自老夫的判断和感觉。此人聪明才智无人能及,当初安石说他预判了桓温要废立之事,老夫便觉得他绝非常人,近乎妖邪之徒。现如今他提出的这个想法更是石破天惊。老夫只是觉得,不该松开他的绳索,得勒紧他才是。安石,你好好的想一想吧。”王彪之沉声说道。
谢安笑道:“王翁言重了。不至于此,不至于此。李徽确实是聪明绝伦之人,行事也颇有手段,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莫忘了,他可是敢于忤逆桓氏之人。这说明他是知道黑白是非的。这难道不是我们都认可的事么?至于其他的品性,之后约束于他便是。”
王彪之闻言,叹息一声道:“罢了,既然如此,老夫还说什么?但老夫保留自己的看法。安石,你也得防着些他。莫要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谢安笑着随口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让他进来向你道个谦,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文度,你说呢?”
王坦之点头道:“听谢公的便是。”
第三八三章 积极筹备
李徽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便是,四家签订协议,订立章程,采用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这也确立了丹阳李氏在钱庄事务上和各家平起平坐的地位。
在事务的决策权上采用股东会监督的总管事负责制。但在日常经营权上,股东会不得干涉日常经营。但重大事务需经股东会表决,一致通过方可实行。且股东会任何一家对经营行为有疑问,可要求召开股东会寻求总管事解释。解释不满意的,可投票否决。
除总管事之外,其余三家各派出一人作为副总管事,分管存储借贷和汇兑三块事务。这三人的经营活动受总管事约束,对总管事负责。总管事则对股东会负责,禀报经营状况。任何一家股东都有查勘问询之权。
对李徽这样的制度上的安排,谢安王彪之等人倒是没有再提出另外的异议。这样的安排总体上是合理的。虽然这等同于将丹阳李氏和其余三家平起平坐,享有同样的否决权,无形中拔高了丹阳李氏的地位。但既然已经同意了丹阳李氏作为股东一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李徽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实力有限,所以提出丹阳李氏只占股一成,其余股份三家均分的方案。这多少让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等人心里好受了些。若是在股份上李徽还要坚持平等分配利益的话,那也太狂傲了。
事实上,李徽这么做是因为实力有限。初始开办资金预计在一万万钱。即便是一成也需要投入一干万钱。而这一万万钱将会全部投入在铺面宣传人员等各项支出上。后续还需投入本金作为起始资金,可能还需要一万万钱方可启动。若四家均摊,需要每家拿出五干万钱出来。这明显超出了李徽的能力。
李徽现在家中的所有财产,包括张彤云的嫁妆,包括了成亲时收取的礼金在内也不过干万钱。就这都需要想办法筹措补足了。否则的话,李徽自然是想要均占股份的。
这一条通过之后。在具体的开办之初的规模上,李徽提出了先以京城和周边商业来往繁荣,百姓富裕的几郡作为起点。具体便是在京城开办总号,在富庶的会稽郡、吴兴郡、吴郡、义兴郡、宣城郡开办五家分号。辐射方圆一干多里的江南区域。以保证初始的经营顺利和安全上的保障。
对于这一点,众人也无异议。这五郡距离京城不远,又是富庶的区域,是前期很好的选择。之后看局势的发展和经营状况,再全面铺开也不迟。
经过一番商议,钱庄的名字被定了下来,命名为‘四合飞钱庄’。四合便是四家合办之意,飞钱则是汇兑各地的意思。当场由谢安书写了条幅,作为钱庄匾额。
李徽现场起草协议,四人签字盖章按手印,完成了基本架构和章程的共识,并且任命李徽为钱庄总管事,即刻开始进行筹备。
其后一段时间,李徽进入繁忙的筹备阶段。人员的架构在数日内到位。琅琊王氏派出的副总管事的人选是王彪之兄长王彭之的儿子王誉之。王誉之身有残疾,自小一条腿无法行走,可能是患有小儿**缘故。所以他没有参与中正评议为官,一直管理王家西府庄园和店铺事务。王彪之选他来,还是很合适的。
这也符合李徽的判断,王彪之果然不肯让王羲之一脉人丁兴旺的那一支子侄参与此事。显然琅琊王氏内部是不和的。这也坐实了在开办钱庄这件事上,琅琊王氏东府一支不同意参与的传言。那是谢玄从他的耳目那里听来的。
王坦之派出的是他的三儿子王国宝。王国宝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谢安的女婿。王国宝生的一表人才,俊美倜傥,少年时颇有美名。六年前娶了谢安之女谢道临为妻,这也是谢安和太原王氏之间的一次联姻。
然而谢安在给自己侄女儿选女婿以及给自己亲女儿选女婿这方面都没什么眼光。这王国宝很快便被证明是个纵情狂浪,无德无才的家伙,对谢道临也很不好。谢安气的要命,对他甚为厌恶。王国宝得不到谢安的提携,王坦之也不敢偏袒,至今依旧悠游在家,无所事事。
王坦之想着让他做些事情,便让他来做些事情。这钱庄副总管事的事情,让他来历练历练也是有好处的。
而谢家的人选一直没有确定。本来谢安的意思是让谢瑶参与此事。但谢瑶身子病弱,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中休养,担不得繁忙事务。
谢安的次子谢琰本来是可以出来做事的,但他已经去了会稽谢氏老家,潜心准备今年的中正评议之事,谢安也不希望他耽误前程。至于谢家其他子侄也大多在京城内外为官,谢安认为他们也不适合。谢家子侄真正有能力也也没几个。
谢玄本想凑个热闹,但是被李徽否决了。因为李徽了解谢玄的性子,让他来从事这些繁琐的事务,要不了几日怕便不见人影了。谢玄性子豪爽热情外放,但却欠了精细,而钱庄事务是必须要沉下心来的。
最后,这个担子居然落到了谢道韫的头上。
李徽得知谢道韫要来钱庄做副总管事的时候,当真是吓了一跳。让谢大才女来做这样的事情,岂非是暴殄天物么?钱庄的事务必定是劳心劳力的,前期必是辛劳无比。以后世的话来说,那是要把人当牲口用的。
再者谢道韫能否胜任?她琴棋书画内行,才学方面是一等一的,但是在这种经营事务上是否适合?
李徽觉得不能如此,于是前往谢家询问此事,并试图阻止。结果得知是谢道韫自己主动的要求,顿时无语。于是去了东园见了谢道韫,当面告知谢道韫这件事甚为辛苦操心,
劝她最好不要担当,然而谢道韫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莫说了,道蕴知道你担心我辛苦,也担心我不能胜任,但我会证明自己能够胜任的。我天天待在这东园之中也是无趣,外边天翻地覆也跟我无关,这么下去,我怕是真的要去出家修道了。况且,我认为,这件事我很适合做。”谢道韫道。
见李徽皱着眉头,谢道韫进一步的解释道:“当初你制皂的时候,不是央求我出面么?要利用道蕴的所为名气来替你推销香皂,扩大影响么?那么现在也一样,我觉得我依旧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这不是很重要么?”
李徽无话可说。确实,虽然钱庄是以王谢大族开办作为公信力和实力的基础,但在前期的宣传上如果有谢道韫这样的人参与进来,定会有额外的效果。
这就好比后世的明星代言宣传一样,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的宣传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而这一点,谢道韫绝对合格。她可是拥有众多拥趸的。
“而且,我看了你给四叔的那些资料,其实也不算难。这种钱庄,无非便是吸引更多的人放心的将钱存进来,然后合理的运用这些钱来生钱罢了。在步骤上并不复杂。只要组织得当,章程有序,各司其职,剩下的便是一些日常的管控了。根本算不得什么太辛苦。若说辛苦,比得上我彻夜查找古籍,编纂乐律总集来的辛苦么?为了查找一本古籍,我可是要跑遍全城的。”谢道韫道。
李徽不再多言。既然谢道韫确实很想出来做些事情,总比憋在家里好。而且她说的也颇有道理,起码在宣传和扩大影响方面,谢道韫出马可以起到极大的推介作用。这是极为需要的。
架构搭建完成之后,李徽立刻开始投入钱庄的筹备工作。首先便是要即刻为总号选址并进行装修改造。铺面倒是现成的,谢氏位于宣阳门外朱雀大街和百官道十字路口的一座二层铺面便极为适合。
那铺子本是谢家的布庄,李徽看中的是它独立两层小楼的格局,外加后面一个大院子,很适合作为钱庄的格局。前面装修为柜台大厅,后面院落则可建造地下金库以及各种设施。
商议之后,此铺面作价六百万钱抵消谢氏应出款项,成为了‘四合飞钱庄’总号铺面。李徽很快画出了装修草图,请王誉之负责全面的改造。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地下金库的建造和围墙的加厚加高,以及前面柜台格局的改造。因为李徽不想耽搁任何的时间,要抓紧时间将钱庄开办起来,吸纳钱款,运作起来。
数日后,四族一百多名男女仆役被召集起来,李徽要对他们进行统一的培训。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长相身高都是有要求的,更重要的是要能识字,能写会算。他们将成为未来钱庄的做事的主力。
第三八四章 宣传造势
李徽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对他们进行基本知识和操作流程的培训。李徽虽然对钱庄的流程不太熟悉,但是作为穿越者,还是有一些基本的知识的。况且钱庄并非及其复杂的机构,只需要在基本的环节上做好把控,流程上能够畅通,安全上做好内外的防护和监督。其余的可以在未来实践之中进行优化和摸索。
对几名副总管事的分工上,李徽也做了分派。前期吸纳储蓄是重中之重。吸纳储蓄的业务非谢道韫莫属,利用她的形象和声望,定会带来很好的效果。同时放贷的业务也交由谢道韫分管。这样吸储和放贷合二为一,发挥谢道韫的优势。
王誉之行事老成谨慎,这李徽命他负责人员和内部规章的管理执行以及后勤事务。因为他行动不便,这样的安排可以避免他的奔波辛劳,也让他能够发挥所长。
至于王国宝,李徽从第一眼看到他便感觉不适。这家伙油嘴滑舌,天天打扮的跟个花蝴蝶似的,给人一种不稳定的感觉。谢道韫私底下也说,王国宝一无所成,放荡不羁,谢家上下都不喜欢他。
李徽倒是没有和王国宝相处过,但本着一视同仁的态度,也看在谢安和王坦之的面子上,总不能不给他事做,于是便让他负责分号的筹备工作。这也是一项重要的事务。
结果王国宝不干了,说这么辛苦的差事交给他,摆明了对他不重视,对太原王氏不重视。
李徽并不想一开始便产生矛盾,于是让他分管汇兑业务,这也是钱庄三大主营业务之一。然而王国宝居然还不满意,说分配不公。李徽终于恼了,当着众人的面没给他好脸色。王国宝这才悻悻作罢。
李徽作为总管事自然总览一切决定权,李徽的要求是,关于业务的一切事务必须经由自己批准方可执行。钱款进出必须有自己的盖章认可,否则所有票据一律无效。倒不是李徽专权,而是在钱庄这样的地方,面对大量的钱款,很容易产生不好的想法。钱款的控制必须由自己把控,起码在一段时间里必须如此。
除此之外,李徽还亲自负责了钱庄的保卫工作。李徽选调了三十名护卫,负责钱庄的保卫工作。负责保护金库和日常钱庄的防卫。并请谢玄指派了一名中军将领作为对接的外援人手。一旦遇到紧急情形,可及时的赶到增援。
七月下,钱庄的操作规程和章程,奖惩措施,保卫措施,以及人员的选派,岗位的分配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便是强化培训,模拟实操,考核淘汰,选拔任命。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推进和展开。
只不过,这可苦了李徽。每天清早便起床去衙署处置一些紧要公务,之后便沉浸于培训讲解督促检查施工进度,改进章程讨论优化等等具体的事务之中。整个人精神上亢奋之极,但是身体上疲惫万分。
张彤云和阿珠心疼的很,苦于帮不了什么忙,两人便只能变着法子的商量给李徽做些好吃的补身体,生恐李徽累倒下了。
好在王誉之和谢道韫逐渐进入角色,能够分担许多事情。特别是谢道韫,聪慧之极,触类旁通,很快便明白了钱庄运作的一些基本的规则和紧要之处。在完善规程和制度上面,提出了许多很好的建议,弥补了李徽没有想到的一些弊端。
王誉之虽然沉默寡言,但是默默了做了许多琐碎的事务。比如相关物料的采买,人力的调配等等。他所负责的总号的土建工作也稳步推进,超出预期。
七月底,总号的土建和改建基本完成,进入最终的装修阶段。投入数十人的软装其实快的很,王誉之认为十天便可完成全部的内外装修。虽然李徽给出的装修方案很是有些另类和繁琐,但是只要有钱,一切都不是问题。
开业也进入了倒计时。八月初二,李徽将谢道韫请到家里,商议开业日期,选定秘字,设计徽章,宣传造势,开业程序等相关事宜。
最终敲定以李徽设计的长着翅膀的铜钱作为四合飞钱庄的徽章标志。定下了八月初八作为钱庄开业日期,定下了开业流程和之前几日的宣传造势的方案。
在秘字的选定上,李徽选定了谢道韫的一首名为《泰山吟》的旧作作为首期秘字蓝本。
这首诗是谢道韫七年前的旧作,诗曰: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李徽认为这首诗气势好,文采佳,有一种雄奇恢弘的气度。而且是谢道韫私作,李徽是在谢道韫的东园见到她亲自书写的条幅才知道这首诗的。
秘字不宣,也不能轻易被人破解。选择秘字蓝本其实当然不必特意如此,但选择谢道韫的诗,自然是李徽的小心思。毕竟谢道韫愿意辛劳参与,这也算是一种恭维和鼓励。
选择诗句中的文字作为年月日时辰的天干地支的对照,打乱文字之后,写出来的便是以毫无章法的词语代表的具体年月日时辰。唯有知道秘字蓝本和对照规则的人才可还原。这便是一种最为简单的保证票据真实性的保密措施。
除此之外,李徽还设置了阿拉伯数字的编号密码。阿拉伯数字在这年头还没人知晓。从零到九的阿拉伯数字作为编码,开具票据时有存根号码可对照,作为第二重票据安全保险。
在票据材质的选择上,李徽采取了谢道韫的建议,用上等绢布作为票据的材质。这样既有逼格又保证了票据不会轻易的损坏。在票据上笔墨的选择,用的是上等的研磨的石彩颜料,保证票据上的字迹不易磨损或者弄湿之后会难以辨认。
谢道韫设计的存票票据简约大方,李徽自叹不如,本来自己也画了个票据设计图,见了谢道韫的,便压根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八月初五上午,秋阳高照的京城大街上,出现了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队伍。他们中的男子穿着崭新的蓝色长袍,女子穿着蓝色的襦裙,衣着打扮统一,甚至连发誓头饰都是一样的。
他们分乘十辆青骡大车缓缓的在鼓点之中沿着街道而行。每一辆骡车上都插着一面长着翅膀的铜钱标志的蓝色旗帜,甚为奇怪。
街头百姓纷
纷驻足观瞧,纷纷询问这是在做什么。车上的人每到一处人多的场合便有人开始分发彩色传单,带着飞钱标志的传单上只有一行字:四合飞钱庄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众百姓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家铺子要开张,所以搞出了这般大阵仗。不过所有人都完全不知道这四合飞钱庄是做什么的,问了骡车上的人,他们也丝毫不解释。
许多人接到传单后瞧了两眼便准备丢了,然后车上的人告诉他们。
“开张之日,凭此传单现场领取礼包一份。礼包是两斤白米一斤白面。请保存好单据,届时凭此单兑付。”
这一下丢了的传单的人赶忙扭头捡起来,准备扔掉的也赶紧收好。两斤白米一斤白面虽算不得什么多值钱的礼物,但是不花一文钱免费领取的礼物,那还抱怨什么?
一群人连声询问四合飞钱庄的地址和开业时间,车上的人告诉他们,明后日还有传单礼券发放,届时一并告知。此次一共发放万张礼券,数量有限,请他们回去后告知亲戚朋友,明日上午来街头领取,不可错过。
众百姓将信将疑,哪家铺子开业这么大手笔?光是礼券便要发出去两万斤白米和一万斤白面?这可是一大笔钱。
然而车上的人告诉他们,明日发放的礼券除了领取米面之外,还有香油鸡蛋在内,会更丰厚。
第一天过去,晚间不少百姓家中的话题都是这件事。虽不知是哪家铺子,做什么生意的。但是既然有礼包领取,自然决定明日全家出动。
第二天上午,还没到辰时,各大街市路口已经人潮涌动。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昨日只是小范围知晓此事,今日竟然已经有成干上万得知此事。所以街市上许多人翘首以盼。
辰时过半,那帮人果然又到了。但这一次不是长街巡游,而是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一辆骡车,插着飞钱大旗,招摇而来。车上人面带微笑的分发礼券传单,微笑提醒众人不要拥挤,莫伤了孩童云云。
这一次的传单上有了更多的内容:“大晋四合飞钱庄即将盛大开业。本钱庄由大晋豪族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丹阳李氏联手开办,强强联手,信用保证,实力雄厚。打造汇通天下之渠道,保本生息之途径,解决大晋百姓之忧。敬请期待!”
这一下当真炸了锅一般,人们终于知道,这‘四合飞钱庄’居然是王谢等大族合作开办的产业。王谢大族中光是任何一家都是富甲天下的豪门大阀。他们居然联手开办这家钱庄,那该是怎样的产业?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
传单上写的什么汇通天下,保本生息之类的话,听着让人费解。似乎跟钱有关,但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而且,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都是豪门大阀,所有人都是知道的。但怎么传单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丹阳李氏了?那又是何方神圣?居然和其余三家比肩并列?
整个京城沸腾了,百姓们口中议论的都是这个话题。因为知之甚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留下诸多的疑问。但越是有疑问,便越是神秘,便也越是吊人胃口。
第三八五章 大日子
发放传单人告知,明日第三天将有数干份礼券传单继续发放。礼包更丰厚。除了米面油之外,还将有新鲜鱼肉。让众百姓明日上午继续来领。
而更炸裂的消息是,明日大晋才女谢道韫将同丹阳李氏家主李徽一起现身,在朱雀大街为百姓们亲自发放礼券。
第三天上午,朱雀大街上已经水泄不通。除了那些来抢传单礼券的百姓之外,更有许多人是听到消息,为了一睹大晋第一才女谢道韫的风采而来。
辰时之后,谢道韫坐着马车现身朱雀大街,亲自向百姓分发礼券。一颦一笑间,尽显雍容亲和之态,引发阵阵赞叹和欢呼。
而神秘的丹阳李氏家主李徽也现身街头,引发了阵阵的议论。许多人也认出了李徽。京城其实知道李徽的人不少,特别是那日在谢府激辩郗超之后,李徽已经扬名士族之间。未必对他的观点是认可的,但是知名度却因为那晚而大大提升。
普通百姓虽不知李徽是谁,但很快便有人相互告知李徽的身份。扒出了李徽是丹阳郡内史,也扒出了李徽寒门小族出身数年之间便成为高官,迎娶吴兴张玄之妹的经历。让许多人对李徽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数干份礼券传单散出之后,护卫保护着谢道韫和李徽离去后,人们才注意到手中的传单又有了新内容。不但宣布了四合飞钱庄的开业时间便是明日八月初八,也写了地址,同时告知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豪族家主都将出席开业仪式。李徽谢道韫等也都到场。并在现场凭礼券兑换礼包云云。
尽管对于这四合飞钱庄到底是经营什么的毫无概念,但许多人已经决定明天定要去凑凑热闹了。这三天时间,已经吊足了他们的胃口了。
许多人得知地址之后,第一时间便赶往四合飞钱庄所在的铺面去一探究竟。但是他们看到的是一块巨大蓝色幕布将整个铺面全部遮挡。蓝色布幕上自上而下挂着十几条巨大的红色条幅。那些条幅各种颜色的都有,像是一条条巨大的彩带在风中摇摆着,甚为壮观好看。
有人迅速发现那些彩色条幅上面写得有字。
“存钱有高利,何乐而不为?”
“钱可生锈,亦可生钱。选择大于努力!”
“四合钱庄,让钱插上翅膀,汇通天下。”
“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四合钱庄,立志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为大晋天下谋盛世太平!”
“存取自由,保本生息,汇通天下,以解万忧!”
“存款利息高,生活更美好!”
“燃眉之急,一借了之!”
“……”
“……”
这些意义不明的标语看的人一头雾水。不过有些人从这些文字之中倒是隐约猜到了个大概,这件事很明显跟钱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为何物。
有人偷偷的想去蒙着幕布的铺面内部瞧一眼,想看一看这铺子里搞什么玄虚。但很快便被人制止,告知他们明日上午巳时开业,会有揭幕仪式。届时王谢大族的家主会一起揭幕,届时便可展示给众人看了,在此之前不可窥探。
虽被阻挡,但是有人还是从侧面看到了幕布后金碧辉煌的一角。凭此可以断定,这家铺子门脸显然是也是花了大功夫和大代价的。
这三天时间的宣传,王谢诸族大晋才女的现身造势,各种噱头和悬念的制造,场面的布置和准备已经让钱庄开业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极大的热点。
不光京城百姓们知道了,就连朝廷里的官员,各大士族也都得知了此事,对此颇为关注。整个京城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沸沸扬扬起来。
不少大族纷纷前往乌衣巷询问情形,但得到了统一的答复是,明日开业便真相大白。只是开了个产业而已,贺礼什么的一概不收,毫无必要。
王谢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保持悬念,也避免节外生枝。声势造的这么大,肯定有人想知道这钱庄到底是干什么的。郗超何等聪明,若是被他提前得知细节,或许会洞悉背后的内情。搞不好会让司马昱下道圣旨阻拦也未可知。
虽然司马昱未必肯这么做,毕竟这次是王谢等大族联手做的事情,司马昱定不肯一下子得罪三大豪族。但为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保证钱庄顺利开张还是不必提前泄露为好。
……
八月初八清晨,天刚蒙蒙亮。
房间里点着烛火,李徽坐在凳子上,披散着头发。阿珠正替他梳理着发髻,仔细的将李徽的头发梳理柔顺,挽好发髻。
张彤云在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两件衣服,一手拿了一件,问李徽道:“夫君穿哪一件?”
李徽看去,一件是宝蓝色金丝滚边袍子,一件是较为普通的一件绸袍。
“穿这件。”李徽指了指那件金丝滚边袍子道。
张彤云笑道:“夫君不是嫌这件太奢华了么?”
李徽道:“那是平日,今天是大日子。要多奢华有多奢华,否则怎显示我钱庄东家的实力?珠儿去取我那玉簪来,还有玉佩,也挂上一枚。今日得有个豪富之家的样子。”
阿珠抿嘴笑着答应,去找了玉簪和玉佩来。张彤云亲手替李徽穿上袍子,仔细的整理一番。再从阿珠手里取过玉簪给李徽插在头顶发髻上,再将玉佩挂在李徽腰间丝带上。然后退后数步,仔细打量着李徽。
李徽平素不太装扮自己,衣着也以朴素简单为主。但今日一打扮起来,当真是丰神俊朗,潇洒倜傥。
“夫君这一打扮起来,还真是气度不凡的很。今日这场合,怕是要迷倒一些小娘子了。”张彤云眼睛发亮,娇声笑道。
李徽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笑道:“是么?我瞧瞧。珠儿拿镜子来。”
阿珠笑着拿来镜子,捧在手里让李徽照。李徽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摆臂扭屁股一番,对自己的形象倒也满意。
p>“彤云,你平日说谢兄是个美男子。那么现在,我和谢玄谁美?”李徽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俊美男人笑问道。
张彤云笑道:“你美,你美。谁能比我夫君美?我不过以前说了一句而已,夫君老记着这个作甚?”
李徽哈哈大笑,转头问阿珠道:“珠儿,你认为呢?公子和谢公子谁美?”
阿珠笑道:“那还用说?公子最美。谢家公子固然也美,但跟公子还是不能相比。公子是宋玉潘安在世。”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两个嘴巴很甜,算你们识货。哎,还真是人要衣装马要鞍,我这一打扮,今日岂非要成为妇女之友了么?”
“妇女之友?什么意思?”张彤云讶异问道。
李徽摆摆手道:“没什么。你两个也打扮打扮,我们得快些动身了,今日是个大日子,定是个大场面,得早早的去,可不能迟了。”
张彤云道:“我早准备好了。换件衣服就好了。阿珠妹子,你觉得我穿哪件好?”
阿珠道:“穿墨绿色的哪件襦裙很好,披白色的那个披肩。和公子的打扮也很配。”
张彤云点头道:“和我想的一样。我这便更衣。”
阿珠道:“我帮你瞧着,公子先去外边堂屋坐一会,茶水沏好了,去喝几口醒醒神。”
李徽看着阿珠乱糟糟的发髻道:“你帮彤云,自己不更衣么?怎么发髻这么乱?头也没梳么?怎么回事?这岂不是要耽搁么?快去打理打理。”
阿珠愕然道:“我也去?”
李徽道:“当然。如此重要的时刻,你怎能不去?咱们一家人都要在场。我丹阳李氏今日要在天下人面前扬名露面,和王谢同台。这钱庄也耗尽了我们的家财,连彤云的嫁妆也搭进去了,这是何等重要的时刻。快别发愣了,去更衣梳头。”
阿珠兀自发愣。这种重要场合,公子居然要带自己一起去,阿珠真是没想到。
张彤云笑道:“阿珠妹子,还愣着作甚?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最好的首饰,咱们一起去。夫君说得对,今日是大日子,咱们都得打扮的风风光光的,可莫要给李家丢脸,”
阿珠连忙答应了,快步回房。手脚麻利的梳了发髻,换了锦衣。在首饰盒里找了李徽平素送的最好的首饰戴上,这才出来。
李徽坐在堂屋里喝茶等着。张彤云和阿珠一左一右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李徽眼前一亮。左顾美如天仙,右盼清秀可人,当真是艳福齐天。
特别是阿珠,这还是第一次盛装出现在自己面前,形象气质大变。根本不像平素自己熟悉的小妮子。虽相貌依旧清秀娇美,但看身形,倒像是个端庄雍容的大家闺秀了。
“走吧。前边都准备好了。”李徽笑道。
李徽抓着张彤云的手出门,阿珠在后面跟上,李徽伸手过来也拉住她的小手,三人在仲秋清凉的晨曦中向着前庭快步而去。
第三八六章 开张大吉
十字路口,钱庄门前,维持秩序的士兵已经抵达。在谢玄的吩咐下,今日到场五百余中军兵马维持秩序,以免造成混乱和安全问题。
钱庄门口的木台已经搭建完毕,红色毡毯已经铺好。台上摆着一排长案座椅,足有数十张。有仆役正在整理桌椅坐席。
在钱庄正门口,已经竖起了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四个金黄大字。台侧一人高的花篮一字排开,花篮里金菊、丹桂、芙蓉、月季等时令鲜花姹紫嫣红,娇艳无比。
宽敞的十字路口街道上,已经有许多百姓赶来,正按照士兵的警戒线进入相应的区域。此刻才辰时未到,百姓们已经快要将十字街口挤的满满当当了。
秋阳升起,一辆辆豪华车马到来,各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也纷纷赶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族女子们纷纷下车。一时间台下百姓目不暇给,脖子伸的老长,看着那些人平日见不到的人物纷纷出现在眼前。
辰时中,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乘车抵达,谢道韫也跟随谢安一起抵达。当王谢众人来到台上的时候,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徽在台口拱手迎接众人的到来,引领他们入座。一番忙乱之后,各自归座。
随着巳时的临近,台上台下的气氛都变得热烈而激动起来。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身着黄色道袍的道士来到台口。
咚咚咚三声鼓响,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那道士手摇浮尘开口大声道:“咸安二年,岁在壬申,辛酉月,丙申日,巳时吉辰,五行属金,主财源广进,开市大吉。巳时已到,吉时已至!”
道士浮尘挥出,刹那间,铺子两侧小巷子里,早已准备好的丝竹乐师舞姬,龙灯,舞狮,旱船等人员蜂拥而出,冲到台前空地上。
丝竹乐起,鼓点劲爆,载歌载舞,舞龙滚滚,舞狮跳跃,顿时场面热闹万分。
台上,谢安王彪之王坦之李徽纷纷起身,走到举行幕布之下,每个人伸手抓住垂下来的一根丝绳,做好了准备。
“请四位东家揭幕。”左右十几名仆役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锣鼓声更为密集,歌舞声更加的嘹亮。谢安等四人一起用力扯动,但见那红色幕布如一朵红云从二楼楼顶飘落下来,将硕大的铺面显露出来。伴随着幕布落下,天空中金纸飘落,纷扬而下,万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众人掌声雷动,人人喜笑颜开,仰头看着幕布揭开之后金碧辉煌的门脸。但见铺面大门宽敞无比,硕大的铜钉大门雄伟高大,两侧的廊柱拔地而起,撑起巨大的门廊。
廊柱是红色的,用上面是金箔缠绕的云朵纹饰。阳光照在上面,金光闪耀,夺目灿烂。大门上方,一个巨大的红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四合飞钱庄’五个大字。端庄凝练,雍容气派。
在大门两侧,挂着两个套在一起的如车**小的巨大飞钱标志,那标志众人在传单上,告示上,牌匾上已经见过了。那正是李徽设计的钱庄标志。
整个门脸装修的大气恢弘,金碧辉煌。琉璃彩窗闪耀着光泽,高大的门廊雄伟大气而有压迫感。墙壁和地面都是大理石铺成,经过打磨之后光刻鉴人,古朴美观。在朝阳照耀之下,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铺面,发出由衷的赞叹。
铺面装修就像是人的脸面,一家流通钱币的钱庄,若是抠抠索索,平庸无奇,便根本不能展示实力。大晋本就是个浮华的时代,所以李徽在总号铺面的选择和装修装饰上下了大功夫。本来他还想弄两个石狮子摆在门口的,可惜时间实在来不及。
众人归座之后,李徽起身向谢安等人团团拱手后,抖衣走向台前。鼓乐丝竹之声停止,舞龙舞狮的众人也退到一侧,所有人都看着台上。
阳光照在李徽的身上,那青年衣服边的金丝闪耀着光芒,发髻上的玉簪闪耀着柔和的光晕。此刻他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诸位乡亲父老,感谢诸位莅临我四合飞钱庄总号开张大吉的现场。在下李徽,乃本钱庄总管事,也是我丹阳李氏家主。我丹阳李氏名声不显,乃寒门小族,诸位对我恐怕不太熟悉,不过,我四合飞钱庄的几位大股东诸位定然熟悉之极。现在,在下要向诸位隆重介绍我四合飞钱庄的几位股东。他们便是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站起身来,向着台下拱手微笑。台下一片欢腾之声。众人至此已经完全相信,这正是王谢大族开办的铺面。这几大豪族联手开办的产业,那该有多么雄厚的实力。但不知是怎样的买卖。
李徽微笑道:“当然,在下丹阳李氏也是股东之一。承蒙极为东翁看得起我丹阳李氏,所以忝居四大股东之列。我想,诸位乡亲现在心里定然有很多疑问,不知道这四合飞钱庄是干什么的,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那么,在下便给诸位一个简单的回答。”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聆听起来,因为这已经说到了重点。
“一言以蔽之,我们开办的这四合飞钱庄便是和钱打交道的。共有三大业务。第一便是存钱入庄,保本生息。众所周知,钱这东西虽然并非万能,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谁都希望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游山玩水而无需辛苦劳作。娇妻美妾,美酒佳肴,躺着也能天上掉钱下来。但世上怎有这样好的美事?所以人人辛劳,便为了三餐一宿,辛苦赚钱便为了让父母妻儿过的好一些。然而,有时候尽管辛苦劳作,也未必能赚到多少钱。手头有些钱财,却又担心盗匪窃贼,担心物价飞涨,担心钱变得不值钱。百姓的苦衷,有谁知晓?唯有自知。”李徽沉声说道。
台下不少人产生了共鸣
,确实,李徽说的是实情。绝大多数人为了挣钱养家小心翼翼,却又无时无刻不为飞涨的物价贬值的钱币而烦恼。
李徽大声继续道:“正因为我们了解百姓的烦恼和甘苦,所以我们才开办了这家四合飞钱庄。有了这家钱庄之后,诸位以前不敢想的事情将变为现实。钱可生钱,钱可生息,本钱庄将是百姓们的聚宝盆。简单而言,诸位将钱存入我四合飞钱庄,便可以钱生利,保本生息。诸位不必再担心物价飞涨的问题,因为生出的利息可以弥补物价涨幅带来的亏空。诸位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钱存在我四合飞钱庄之中,一切风险都由我们承担。诸位也不必担心便捷的问题。因为你们随时可以将钱取出用作花销。总之,这里是让钱生钱,保证安全快捷,存储自由,抵抗风险的地方。这里有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丹阳李氏四家为你们托底。让你们无忧无虑。这便是本钱庄为诸位带来的第一个便利和福利。具体如何操作,待会陈郡谢氏的谢家小姐将为诸位详细解释。”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起来,有的一头雾水,有的半信半疑,有的皱眉思索,有的也开始说怪话。
“原来是坑咱们钱的。我说呢,就觉得没什么好事。”
“把钱交到他们手里?那我还不如藏在家里呢。谁要我的钱,我跟他拼命。”
“就是,钱就是我的命。交给他们?休想!”
李徽摆摆手继续道:“本钱庄的第二个功能便是救急。诸位乡亲,人总有急切之时。家人生病需要医治,结婚生子需要花销,置办田产,摆摊设铺做生意,手头钱不够怎么办?东家借西家借,求爷爷告奶奶,碰了一鼻子灰,还未必借的到。借**又怕最后利滚利还不起。现在,诸位不必担心借不到钱了,来本钱庄借款便可。随来随借,绝不用看脸色。这样乡亲们可借钱应急,到期偿还便可。当然了,需要支付一些利息,但绝对不是利滚利的**。有的人甚至可以获得免息借款。应急救急,利国利民。具体事宜,将有专人稍后详解。”
百姓们又是一阵骚动。
“本钱庄的第三个功能便是让钱插上双翼,实现异地汇兑。百姓商贾不免也携款出门,钱币沉重,携带不便也不安全。故而只需将钱币事前存入本钱庄,之后去异地取出便可。极大的方便快捷安全,在不必为携带大量钱财移动而烦恼了。本钱庄年内将在会稽郡、吴兴郡、吴郡、义兴郡、宣城郡开设五家分号。五郡分号联通京城,形成汇兑一体,飞钱转运业务。相互之间随意汇兑,再不必载着沉重的铜钱,心惊胆战的到处走了。携带汇票,轻装简行,随时取用款项,方便安全快捷。这便是飞钱之意义所在。诸位觉得如何?”
台下如同炸了锅一般,有的大声叫好,有的摇头撇嘴,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漠视无感,反应不一而足。
第三八七章 开张大吉(续)
“诸位,关于本钱庄的基本情形,本人只是向诸位进行简单的说明。本人知道,这些事对诸位而言是件新事物。诸位心里或许有各种的疑问和担心,也实属正常。本人只希望诸位了解清楚之后再论利弊,不必一味追捧,也不必一味排斥,理性抉择,不必冲动。褒也好,贬也好,我四合飞钱庄已经开办,且抱着利国利民之心。接下来,便请四合飞钱庄副总管事,谢家女郎谢道韫为诸位详解三大业务。”
李徽结束了自己的宣讲,团团拱手,转身回到坐席之上。台下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但李徽知道,那掌声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因为谢道韫。
谢道韫款款来到台前,双眸环视台下百姓,面色微红。虽然她并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自小见惯了各种大场合,根本不怯场。但是在眼前这密密麻麻数万百姓面前说话,还是有些心里发慌。
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席上的人,谢安正和旁边的王彪之低声说话,但李徽却正微笑看着她,眼神中满是鼓励。
谢道韫吁了口气,转过头来向着台下轻轻一福。
“道蕴给诸位父老乡亲见礼了。”
谢道韫声音不大,但清脆悦耳。台下许多人不由自主的拱手还礼。大晋第一才女之名家喻户晓,在京城,更是大小士族,街头巷尾的谈资。不知多少少男少女的偶像便是谢道韫。
不过他们能得见谢道韫真容者寥寥无几,有许多人根本不是为了这开业仪式而来,而只是为了一睹谢道韫的风采。今日谢家女郎站在台上,果然是风仪无双,令人钦叹。台下一帮少男少女公子女郎们便已经开始尖叫了。
一时间场面无比的热烈。
李徽看着这场景,心想:果然是明星待遇,大晋顶流。怕是谢安也不及谢道韫有这般受欢迎吧。毕竟大晋女子之中,独此一人有此待遇了。大晋男子,是个人都能自称名士,女子中除了谢道韫,又有几个?
“多谢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能来此出席我谢家太原王家琅琊王家和丹阳李家四族开办的四合飞钱庄的开业之礼。也多谢诸位一直以来,对我谢氏上下的抬爱。道蕴一介女流,本不该抛头露面于大庭广众之下。但这一次,道蕴决定破个例,因为道蕴认为,此次四族联手开办的钱庄确确实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以道蕴浅薄的认知而言,这件事是开亘古未有之先例,将会影响我们每一个人。”
谢道韫大声说道,声音还微微有些颤抖,显然还有些不能适应这样的场合。
“也许有的人心里会说,这钱庄是我谢家有份的产业,所以我才说这样的话。不是的,我谢家产业很多,但道蕴可从来没有参与其中任何经营事务,更别说抛头露面为其鼓吹了。道蕴是真心认为此事对我们都有利,所以才决定出来告诉每一个人。诸位有其他的想法,道蕴也不强求,但道蕴要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免得受人误会。这一节需得说清楚。”
台下众人看着谢道韫真诚的神情和语气,心中均想:谢家女郎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女子,应该不至于骗人吧。王谢大族也不至于需要谢道韫出来帮着他们骗人吧?
“适才钱庄李总管事已经简单的说明了钱庄的三大业务。道蕴不妨和诸位详细的说清楚。道蕴不会耽误大伙儿多少时间,诸位稍安勿躁,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许多人听她求肯的语气,嘴巴里忍不住冲口说出一句‘好’来。
谢道韫微微一笑,她的神情变得自信起来,声音也不再颤抖了。
“本钱庄三大业务,都和钱有关,自然也和诸位息息相关。之前有人作《钱神论》,说钱通神鬼,得之者无德而尊,无势而热,失之则贫弱,得之则昌富,还尊称其为孔方兄。道蕴认为,其中不无道理,但也言之太过。爱财不等于无德。难道天天饿肚子便是道德高尚么?难道赚钱奉养父母给妻儿兄弟姐妹吃的饱穿的暖是坏事?那岂非说要饿死父母妻儿才算是德行了?那可也太荒谬了是么?”
台下众人轰然大笑。谢道韫说的‘钱神论’这篇文章,乃是大晋前人鲁褒所作。历数钱带来的罪恶和不公,颇有愤世嫉俗之态。当然这其中也有些道理,但大多皆为戏谑疾愤之言。钱被称之为‘孔方兄’便是自那篇文章始。
“道蕴也并非是鼓吹不择手段谋得钱财,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正当的手段赚取钱财,奉养父母,养育儿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我我们每个人的愿望。道蕴只是想要和诸位说清楚这件事,而不是走极端。回到本钱庄的事上来,第一项业务便是可让天下百姓将钱存入钱庄之中,以保本生息。以我大晋普通人家为例,一户京城人家,正常辛劳,一年除了开销之外,可省下两三万钱,这应该是很正常的情形了。算不上富裕,只得温饱而已。十年下来,或攒下二三十万钱。但这二三十万钱是不敢乱花的,所以藏于密室,以备不时之需。这二三十万钱其实便是死钱,不能以此生利,反而随着行市价格高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诸位回想一下,十年之前,一石稻米不过六七干钱,现如今涨到了一万二干钱一石。物价几乎翻倍。也就是说,这户人家攒下的二三十万钱在十年之间便已贬值近半。辛苦积攒的钱财,平白无故的便亏了近一半。是也不是?”谢道韫朗声说道。
台下许多都是普通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这都是他们的切身感受,谢道韫说的正是普通一户人家的收入和例子。
“倘要这钱不贬值,除非当时便全部买了粮食布匹吃喝之物花掉,但这么做又不好。稻米会发霉,布匹会**陈旧。且花光了继续,家中若有急用又当如何?这点钱又不足以做生意购田产保值,故而只能放在家里眼睁睁看着贬值而毫无办法。但现在,本钱庄提供的保本生息之业务,则最好的选择。我给诸位算一笔账,还以这户人家为例,倘若他将三十万钱存入钱庄之中。以钱庄最低活期利息月三厘来算,每个月都将得到九百钱的利息。一年便是一万另八百钱。十年便是十万钱的利息。便是说,三
十万钱变成了四十万八干钱。十年前三十万钱可买稻米四十石,现如今的价格依旧可买稻米三十七八石,其中不过相差一两石而已。近乎弥补了损失是不是?而本钱庄无论物价涨跌都将付给利息。倘若这十年间物价下跌了,岂不是更好?总之里里外外都是好事。抵御风险,生息生利。而且因为是活期存入,遇到急事可随时取出来用。不必担心窃贼光顾,不必担心有人抢夺。安全无忧,何乐不为?”
下边的百姓们纷纷开始算账,这一笔账其实不难算,其中的利弊其实一目了然。心中不免怦然心动。
但是,很快便有许多**声叫嚷起来。
“我们可不信。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们平白无故的给我们利息么?这定是陷阱。”
“焉知你们会不会兑现承诺?谁又知道你们不会将钱卷走逃了?”
“大伙儿莫忘了,这些豪门大族可没什么好心,怕不是又要喝咱们的血呢。反正我可不上他们的当。”
“就是,啰啰嗦嗦一大堆,啥时候将礼物给兑现了啊?怕不是要赖账吧?”
这帮人呱噪乱嚷,也引起不少人的跟风起哄,秩序顿时大乱。
谢道韫皱起眉头来,心中有些生气。
皱眉朗声道:“为何平白无故给你们利息?那可不是平白无故。那是本钱庄的经营之策,却是不能说的。至于会不会兑现?亦或是说卷了你们的钱跑路?这便是笑话了。你们是担心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会联合起来公然侵吞百姓钱财么?王谢大族会言而无信?你们是瞧不起王谢大族,还是瞧不起你们自己?这种话说出来不觉得可笑么?王谢大族,乃大晋梁柱,声望地位天下皆知。会用这种手段夺民之财?卷款跑路?往哪里跑?道蕴都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了。”
百姓们内部也有人开始嘲笑提出那愚蠢问题的人。
“王谢豪阀乃大晋顶级豪族,家产巨万,身居朝廷要职,声望高隆。会为了这件事贪墨百姓财物,搞得全族跑路?这问题问的太蠢了。”
“就是,王谢大族是什么人?贪图你那几十万钱?都不够人家一壶酒的价钱。亏你问得出来。”
“谢小姐好像有些不高兴了。都是这帮蠢货乱说话的。其他人我不信,光是谢道蕴我便完全可以相信。谢道韫会骗人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
谢道韫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摆摆手继续道:“诸位,道蕴只是告知诸位钱庄存本生息这件事,不愿存的也不强求,但切莫拿他人的名望来乱说话。道蕴觉得这是对你们有好处的,你们觉得是个圈套,那便不参与便是了。本钱庄的利息有数档高低不同,三厘月息是最低的。至于具体利息,根据存期长短,存钱的方式而定,自有明文规则,基一切于自愿。存入钱款,钱庄会给予票据。以票为证,一切按照规矩来。相关细节,柜上会有细则,这里不复赘言。接下来,道蕴将介绍钱庄借款业务以及汇兑业务。敬请细听。”
第三八八章 门可罗雀
接下来谢道韫又举了例子,分别将向钱庄借款和汇兑的一些规则说了一遍。因为之前有人胡乱叫嚷,谢道韫确实有些生气影响了状态,语气也不那么亲切了。但她还是将事情说的清清楚楚,并没有敷衍了事。
李徽当然听得出来,谢道韫是受了打击了。尽管谢道韫见过大场面,口才也很好。但是面对眼前这群人,辩才是没有用的。胡搅蛮缠的人多得是,这怕是谢道韫没有经历过的场面。
所以当谢道韫道谢回身的时候,李徽站起身来为她鼓掌,谢安也微笑点头给她鼓励。台下一些百姓们也纷纷鼓掌。
谢道韫落座之后,面色微红,额头微微出了一层细汗,神情有些沮丧。
“阿姐说的很好,辛苦了。”李徽微笑低声道。
谢道韫轻叹一声道:“哎,我怕是搞砸了。他们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信任我们。”
李徽摇头笑道:“多虑了。市井百姓,鱼龙混杂,自然什么人都有。或许还有故意捣乱的也未可知。不用在意他们的言论。”
谢道韫皱眉道:“我怕……我没解释清楚,一会没人来存钱,岂不是坏了大事?”
李徽笑道:“阿姐,你瞧着便是,这帮叫的最凶的,最后却是最积极的。越是计较利益的,便绝不会放过白白得利的机会,瞧着吧。”
谢道韫将信将疑,但李徽几句安慰,他的心里好受多了。
李徽站起身来,对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三人拱手道:“三位谁上去讲两句?”
王坦之摆手道:“我便罢了。”
王彪之道:“老夫也没兴趣。”
谢安苦笑道:“那便只有我了。罢了,便说几句。”
李徽来到台前,大声道:“现在请陈郡谢氏家主说几句话,诸位请安静。”
众人安静了下来,谢安缓步走到台前,拱手笑道:“今日诸位捧场前来,安石甚为感激。安石有几句心里话和诸位父老乡亲说。我大晋立国以来,屡经战乱纷扰,百姓的日子一直过的很是艰难。我等大族,忝担朝廷重任,多年来一直想要改善民生,让我大晋百姓过的好一些。在朝廷政策上要思量改善之策,另外在民生福祉上自然也要多想想办法。故而,开办此钱庄,本意便是惠及于民,便利流通。我们希望本钱庄可以为普通百姓聚财理财,保本生息。为商贾之间提供飞钱流通汇兑,便利异地货物交易,繁荣商业。为拮据之人提供低息钱款以应急。另外,本钱庄还将决意规范钱币,统一规制。这些都对民生有极大的裨益。故而老夫才会联合其他几族做这件事。”
台下有人嗡嗡议论,谢安目光扫去,顿时议论声停止。
“我陈郡谢氏和其他大族,本可以不做这些事情,以避免一些非议和诋毁,但是我们觉得这是我等大族的责任。义不容辞。为大晋,为大晋百姓做些事情,正是我等大族追求的目标。适才我侄女儿道蕴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道蕴长这么大还没有当众这么做过,她完全可以在家中弹琴写字,过悠闲的日子。但她也是抱着为百姓所想的心意,才今日为此事鼓吹。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知诸位,我等做我们该做的,尔等信也罢,不信也罢,跟我们做不做无关。所以,诸位不必心中有负担,或觉得有什么阴谋陷阱。况且本钱庄也是有门槛的,并不是你想存钱得息便是可以的,你想要来,我们未必让你来,一切得合乎我们的规定才成。所以再不要说什么我王谢大族会图谋你们的钱的话,未免贻笑大方。言尽于此,不复多言,本钱庄有识之人而开,而非为愚蠢无知之辈而开。”
谢安说罢,拂袖转身归位。台下百姓大眼瞪小眼,没想到谢安居然开骂了。但谢安的身份可非同一般,倒也没人敢多嘴,只得捏着鼻子不出声,假装骂的是别人。
谢道韫低声轻叹道:“哎呀,四叔怎么说这样的话?那不是得罪人么?这可真糟糕了。”
李徽低笑道:“不必担心,四叔说的没错。骂一骂也好。不会影响什么。”
谢道韫皱眉道:“你便如此有信心么?”
李徽笑而不答,起身来到台口,拱手大声道:“诸位,今日本钱庄开业仪式到此为止。接下来,诸位在侧首排队凭券领取礼物。想要办理或者了解具体业务的,请排队进钱庄详细了解。柜上有人专门接受诸位的询问。但请保持秩序,不得吵闹喧哗,不得胡搅蛮缠。否则,被叉了出去,或被扭送官府问罪,可莫要怪本人言之不预。”
李徽说罢打了个手势,丝竹乐师又开始吹奏起来。台上谢安等人纷纷起身离开,旁边的各家前来捧场的子弟们也有的上马离开。
百姓们手中有传单礼券的开始闹哄哄的在旁边排队领取礼包,虽然未必相信王谢大族的那些宣传,但王谢大族的礼包倒是要拿的。
百姓们有人开始离开,但也有许多人没走,他们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真的把钱存进去。一大群人围在钱庄门口,但都不进去,只伸着脖子朝里边张望。
几名胆子大的走进钱庄大厅里观瞧,进了门不禁咂舌惊叹。里边装饰金碧辉煌,一排气派的红木柜台上用铁栏杆形成隔断。栏杆里边坐着一排伙计和师爷,面前摆着算盘账本等物。
栏杆上有一个个小窗口,挂着白色小牌子,写着:存钱、借贷、抵押、记账、出票、汇兑、咨询等。
几个人转了一圈出来之后,绘声绘色的描述里边的情形,眉飞色舞吐沫横飞,外边的老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即便如
此,没有一个人敢于第一个吃螃蟹。
二楼上阳台上,李徽和谢道韫张彤云阿珠等人坐着喝茶。谢道韫心神不宁的不时往下边看,不时命婢女下去瞧瞧大厅里有没有人前来存钱办业务。但每一次都是失望的叹气。
“稍安勿躁,不必担心。”李徽倒是淡定的很。
谢道韫皱眉道:“百姓们还是不敢相信啊,此事还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了。要他们将钱存在别人家里,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今日宣传的效果也不好。”
张彤云道:“谢姐姐不用担心,李郎说可以便一定可以。”
谢道韫瞥了她一眼道:“你信你的李郎,我可不敢信。我自告奋勇来做这件事,结果却失败了,那可心中难受的很。李徽,想个办法,今日开张大吉,难道一天没客人么?那可真是笑话了。”
李徽喝着茶微笑不答。谢道韫捉急上火,却也无计可施。
临近午时,开业过去了近一个时辰了,进钱庄转悠的人倒是不少。但没有一个人办理业务。门口领了礼包的人散去了,围观的人也散去了不少,门口逐渐冷清了下来。本来数以万计的百姓,剩下不到干余人围观。
这干余人中有一部分是看笑话看热闹的,有一部分便是真的动了心想要存钱生息的,只是不敢行动,心中尚有犹豫。
正在此时,南边街口上一群人赶着一辆骡车前来,车上装着十几只箱笼。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来到钱庄面前站定,一名老者向门口的伙计问话。
“敢问这里是丹阳李家小郎开的钱庄么?存钱进去可以生息?”
门口伙计闻言忙道:“对对对,你们这是要存钱么?”
老者点头道:“是啊,钱都在车上呢?我们十几家雇了一辆大车拉来的?耽误了些功夫。”
迎宾的伙计大喜,连忙请他们进去,众人将车上沉甸甸的装钱的箱笼搬进。请他们在大厅椅子上落座,还倒了茶水。
外边围观的百姓们得知有人真的存钱,纷纷围拢在门口。只见钱庄伙计帮这些百姓将钱过数。他们过数的方式也很奇怪,抓起一把钱往一个木制小格里一放,十枚一格,不多不少。一排模板格装满刚好一百钱。快速便捷。
几个伙计一起动手,很快便将十几名百姓各家的钱过数数好。然后询问他们要办零存整取,随用随取还是固定一年两年,分别介绍了利率几何。百姓们各自选择了存钱方式和年限,于是柜上伙计师爷开始收钱入账,最后开出了存单。
存单拿上楼去,不久后盖了印戳下来,再交给百姓。然后每名百姓获得了一份礼品。被伙计们恭送出门。
十几名百姓一出门,便被外边的人围了起来。
第三**章 顾客盈门
“你们当真将钱存到这钱庄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道。
“当然,那还有假,你们不是看到了么?”一名老者道。
“你们不怕钱被他们吞了?”一名男子伸着脖子问道。
“呵呵呵,疯了吧你们。这可是谢氏王氏还有丹阳内史李家小郎合办的钱庄。这四家家产加起来,怕是半个大晋也买下来了。王谢不必说了,便是这丹阳李氏,你知道他家多有钱么?在长干里最大最豪华的宅子便是他家的,最近娶了吴兴张家的女郎为妻。成婚时朝廷上下几乎都去了,多大的面子?请了长干里老街一条街的人吃喜糕,气派多大?人家会坑咱们这点小钱?真是杞人忧天。”老者好生将这帮人一顿奚落。
旁边一名后生也道:“就是,这内城的人一个个瞎精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王谢大族,丹阳李家小郎多么体面的人,会坑百姓这么点钱?简直可笑。人家说的清清楚楚,为了咱们老百姓着想,存钱保息,让我们日子好过些。你们不领情也罢了,还互猜乱猜的,真好笑。”
一名围观的小商贾问道:“可是这不合理啊,他们岂不是白白贴钱给我们?照他们这般,岂非血本无归?这一点可说不通。”
一名存钱的妇人嗤笑道:“人家怎么做生意要你管?别人拔根汗**都比你腿粗,你倒是替别人担心。你怕便不要存钱便是了,又没人逼你。反正我是不怕的,我家这二十万钱存一年,四厘月息,明年此刻拿一万钱利息,岂不美哉?放家里给我家那死鬼拿去赌钱斗鸡输个精光么?你们不存钱正好,我还担心存的人多了,人家付的利息太多还不收呢。”
周围众人有的沉默盘算,有的犹豫不决。
“存票是什么样的?我瞧瞧。”一人问道。
一名妇人将存票递给他瞧,一群人伸着脖子瞧那存票,那是一方绢帛存票,巴掌大小,甚为精美。上面用印章刻着各种繁复的花纹镶边,抬头写着四合二字,印着双钱标志。写着存票金额,利息几何,最下边是李徽和谢道韫印章。
再看反面,左边写着:本息期满兑付。右边写着:认票不认人,凭票兑付。一个长方形的巨大印章盖在上面,仔细辨认正是:大晋四合飞钱庄存款专用之印。
众人看了个真切,那正是二十万钱的存票,利息多少都写在上面,而且盖了李徽和谢道韫的印章。一切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
那妇人伸手拿回存票,一群人说笑着离去。门口围观的这帮人开始互相嘀咕。
“看样子似乎是真的。二十万钱一年便得一万钱。倘若存百万呢?岂非一年五万钱利息?一年白给五万钱呐。”
“是啊,王谢大族都是豪富之家,怎也不会敢坑普通百姓的钱吧?激起众怒来,那还了得?感觉似乎是真的。”
“说的是啊,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就在他们议论之时,又是一辆骡车停在门口,后面跟着一辆盖着黑布的骡车。骡车上跳下来一名男子,衣着华贵。两名仆役从牛车上跳下来,掀开车上的盖布,竟然是满车的用麻绳穿着的铜钱。看数量起码有百万之巨。
众人都震惊了,有人认出了那男子。
“那不是河东裴氏的大公子裴少庆么?怎地也来存钱?我和他熟悉,我去问问。”
那人上前行礼询问,那裴少庆倒也客气,笑着解释道:“家中有些余钱,家父命我送来钱庄存入吃息。这里不过三百万钱而已,过一会还有一辆车,那车上拉着五百万钱,一共八百万钱,一并存入。”
“存这么多钱么?不怕……不怕取不出来?”询问之人惊愕道。
裴少庆惊讶道:“取不出来?怎么可能?这可是王谢大族开办的钱庄,怎么可能取不出来?王谢大族怎会做这等事?你居然担心这个,真是好笑。”
询问之人无言以对。裴少庆道:“八百万存三年,年利六厘,一年可得利息五十万钱,三年一百五十万。这可比拿出去做生意要划算多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进去了。还是第一次存钱入钱庄,还有些新奇呢,告辞。”
围观众人怔怔的看着裴少庆被请进钱庄,又看到李徽和谢道韫从楼上下来,拱手接待,谈笑风生,尽皆瞠目。
眼见着络绎不绝又有七八人携钱进去,这帮人终于扛不住了。
“赵兄,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你去哪里?说好了中午喝酒的。”
“改日吧,改日再喝。我得回家和夫人商议商议,家里还有些闲钱,赶紧存了生息。也许过一会便挤不进去了。早日存入,早日生息。”
“咦?赵兄。你不是说他们可能会卷钱跑了,害了大伙儿么?”
“我何时说过这话?人家王谢大族会坑我这点小钱?我可没说过。莫要血口喷人。告辞告辞。”
门口犹豫不决的这帮人一哄而散。一方面目睹了有人带头存钱,而且数额巨大,有一种‘他都不怕我怕什么’的心理。另一方面也是意识到自己杞人忧天,虽然这件事自己不太放心,但是王谢大族的实力信用摆在那里,不太可能会有什么问题。这件事明显有利,那还等什么?
午后时分,钱庄门口人潮涌动,居然排起了队。来存钱的人越来越多,装着钱的车辆,抬着钱箱的人,背着铜钱的人排成了长队。这么多人,怕是忙道天黑也忙不完。
钱庄里出来伙计宣布:今日下午只收五十笔,按照到来的先后发号。五十号以后的,明日请早。
这下,外边存钱的人可不干了,纷纷表示没有这个道理。钱庄必须今日办理,到半夜也得把钱收进去。
伙计指着门口的告示牌道:“早巳时到晚申时办理业务,明明白白的写着的。这是钱庄规矩。”
众人还是闹。伙计不得已进去禀报之后,带来了总管事最新的决定。
“今日钱庄开张第一天,便破个例。今晚钱庄办理到初更截止。初更之后关门打烊。若有**的,扭送官府。不
守规矩的,打入黑名单。入黑名单者,四合钱庄从此拒绝为其办理任何业务。从明日起,早巳时到晚申时办理业务,再不延长。”
外边存钱的这群人之前还有许多是怀疑说怪话的,此刻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局面已经反转。上杆子送钱来,四合钱庄反而倨傲了起来。但钱庄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他们打消了疑虑。
钱庄大厅里,柜台上算盘哗啦啦作响,十几名伙计忙着点钱。铜钱倒入专用的铁钱箱斗中的清脆声音悦耳动听。一箱箱的铜钱写上数额用封条封好,然后用平板小车顺着柜台后的通道推入后方地下钱库,整整齐齐的码在钱库之中。
护卫全程监督,出来的伙计都需搜查一番,以防夹带。但其实金库中的钱全部封存在上锁的箱子里,想要拿出来却也不容易。总共只有一个出口,出来又要搜身,那是基本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经过培训,虽然第一次实际操作略显生疏,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干的热火朝天。
二楼上,李徽眯着眼喝茶,透过二楼的长窗看着外边秋阳西斜的景色,心情轻松惬意。
谢道韫从外边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已经下一楼大厅十多次了。
“阿姐坐下喝茶吧,不必来回折腾。下边的人会将票据送上来给你过目的。照你这么来回跑,撑不过三天怕是便要累垮了身子了。”李徽笑道。
谢道韫拢了拢头发,嗔道:“下边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我怎坐得住?生恐出什么差错。”
张彤云笑道:“谢姐姐怎地这么不淡定了?适才没人来你着急,现在人排着队你又急。这可不是谢姐姐的作风。”
谢道韫嗔道:“你现在说话跟你夫君一样,阴阳怪气起来了。我能不担心么?这事儿我得担责。再说下边的人若是出了差错怎么办?搞错了利息怎么办?毕竟都是第一回做事。”
张彤云抿嘴笑道:“可是李郎便不急啊,他都不担心,谢姐姐担心什么?”
谢道韫赌气道:“是呢,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彤云替我倒杯茶喝,我渴**。”
谢道韫说着话,重重的坐在椅子上。不待张彤云动手,阿珠便替她斟了一杯清茶。
李徽笑道:“阿姐,这些人培训了一个多月,又通过了考核,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喝茶。今日要到初更,时间还早呢。以后可不能这么干,天天如此要累**的。”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一边喝茶,一边道:“难道天天都有这么多客人么?我却有些不信。适才一笔生意都没有,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这事儿有些奇怪。”
李徽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谢道韫见他笑得古怪,皱眉道:“你笑什么?之前你便信心满满,好像知道是这个结果似的。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还是你当真便有信心?”
李徽呵呵笑道:“阿姐何必问?总得有些手段才是。”
谢道韫一听,皱眉道:“不成,你得告诉我。”
第三九零章 奇怪的夜晚
李徽正要说话,楼梯脚步声响,大堂管事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手里拿着一叠票据。他是来请求审核盖章的。
谢道韫迅速核对了十几笔票据,取出印章盖上,李徽也盖了印章和钱庄的印章,递给管事。管事道谢离去。
“你说,用了什么手段?”谢道韫问道。
李徽道:“很简单啊,请了十几个托儿罢了。”
谢道韫愕然道:“你是说,最开始的那些人都是托儿?”
李徽道:“是啊。怎么了?”
谢道韫不知说什么才好,怔怔的看着李徽。
李徽道:“这可不是骗人,只是商业手段罢了。要知道,新鲜事物出来,老百姓心里总是会犯嘀咕的。所以需要用些手段。百姓们都有从众之心,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吃亏,那便可以接受。明明心里想,却又不敢第一个上。所以,这是让他们安心的手段。有人带头,后面便好办了。”
谢道韫叹息道:“你这不是心机么?”
李徽笑道:“是心机啊,但也是简单的策略罢了。这又不是害他们。实实在在的给他们利息,可没有诓骗他们。还得给他们增强安全感,所以要稳如泰山。比如咱们营业时间不能太长,过了时间便不再收储,便是让他们感觉我四合钱庄并不急着收储。倘若要是太迁就他们,他们反而感觉不安稳。这叫欲擒故纵之策。”
谢道韫美目瞪着李徽道:“你这心思也太细密了,亏得你有这么多的花样。哎,道蕴不知说什么才好。我说呢,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相信了。之前可是吵闹的很。”
李徽笑道:“我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策略,并非百姓们愿意相信我们的根源。真正的根本原因,是他们相信王谢大族的实力和信誉,当然也是信任你的出面。没有这些,我玩再多的心机也是无济于事。”
谢道韫微微点头道:“是,但愿不会辜负他们。”
说话间,楼下管事又上来盖章。待管事走后,张彤云道:“谢姐姐以后岂非要辛苦的很,每一张票据都要盖章核对,那不得天天待在这里?”
谢道韫笑道:“是啊,我也在想呢。我是否犯了个错误,给自己找了个牢笼框住自己了。李徽不也是如此么?总管事的印章需要他来盖,按理说他也要核对才成。岂不是也要时时刻刻在此?”
李徽想了想道:“这确实有些麻烦。一段时间固然可以,但长期如此肯定是不成的。回头得物色忠实可靠的授权于他。一开始确实需要收紧一些。待之后,可授权柜上管事互相监督审核盖章。”
谢道韫点头道:“只能如此了。否则真的成牢笼了。这段时间先这样吧。李徽倒是不必亲自前来,彤云多来陪陪我便好了。”
张彤云喜道:“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下棋弹琴,反正在哪里都是一样。”
暮色渐起,钱庄门廊下的灯笼都被点亮,照的周围一片通明。李徽去了后院转了一圈,后院墙头的风灯也亮了起来。晚上会有人定时巡夜,保证安全。
回到二楼坐了一会,初更到时,李徽吩咐关门歇业。外边还有不少人排队,听说要关门吵闹不休,但无济于事。眼见大门关上,听到里边似乎有铁栏杆拉上和铁栓栓上的声音,只得离开。
李徽和谢道韫来到大厅,召集众人夸赞了几句,同时开始清点今日的账目。这不清点不要紧,一清点吓了众人一跳。今日开张第一天,钱庄存入的铜钱竟有三干六百多万钱。这个数目超出了想想。有几个大客户前来存了大笔的钱款,散户也达到百余户,远远超出了预期。
李徽心里明白,有了这个好的开始,开办钱庄的第一步算是想当成功了。也许不会每天都能有这么多的款项存入,但是有了这好的开始,后续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特别是一些活期的存入的百姓,一旦他们取款时拿到了利息,且又能方便的取出钱来,那么便会更进一步的打消疑虑。
接下来,需要在年前将各处分号建立起来,形成汇兑和吸金的网络,逐步将钱庄的票据丰富起来,往钱票流通的方向慢慢的推进,便极有可能达到想要的目的。
数日时间,李徽将重心都放在钱庄之中。连续三天,客人都很多,每日存入钱款三干余万钱,三天时间吸纳上亿款项。
三日后,客流量趋于稳定,进款减少到两干万左右。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散户居多,还有许多人还在观望着。京城十几万户百姓,家有余钱的起码有三四万户,尚大有潜力可挖。
而且,其实京城的大族和富户还没有出手,胆子大的只有寥寥。巨大部分大族富户还在观望或者不屑一顾。下一步,重点攻克这些大族富户,则可以让钱庄吸纳的钱款更加的丰盈。
钱庄里的钱越多,则越能抵挡风险,越是周转自如。李徽做了个计划,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组织一些宴饮酒席,邀请大族富户参加,顺带详细宣传钱庄的存款汇兑诸般业务。对这些大族而言,必须要通过有效的面对面的宣讲打消他们的戒心,才能让他们行动起来。
李徽的要求不高,豪族大户只需有两成将钱存入钱庄生息,建立业务联系,则钱庄便不会面临挤兑付息困难的风险。之后的汇兑也有了潜在的大客户。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后续的事情还是要稳得住,沉住气,稳步推进,潜移默化的进行,不能操之过急。但技术上的手段还是要用的。
比如,李徽便打算在适当的时间请王谢大族的所有产业店铺都表态,接受以四合钱庄开处的存票或银票作为交易的凭据。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让四合钱庄未来发行的银票具备真金白银的功能打下基础,培育使用习惯。
……
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到了。
不管别人家不过中秋,李家的中秋是要过的。阿珠其实提前几日便早早的的
开始张罗此事。因为她知道,公子是很重视这个节日的。
于是带着人买了石榴葡萄等时令的果品,买了酒水点心,还烘焙了月饼。还特意按照公子说的,买了几只鸭子吃。公子说,八月十五吃鸭子也是习俗,只是阿珠不得而知这是哪里的习俗。
按照往年惯例,阿珠命人在后宅院子里摆下赏月的桌椅,做好一切的准备。
到了傍晚,李徽从钱庄和张彤云一起回家,阿珠便张罗着命人烧水让公子和夫人沐浴更衣,命厨下开始烧煮菜肴。
太阳下山之后,张彤云换了衣衫来到院子里,看着满桌的菜赞不绝口。
“珠儿妹子,花了不少心思吧?这些灯笼可真漂亮啊,还有这些点心瓜果。辛苦了吧,快去沐浴更衣一会来喝酒。”张彤云笑道。
阿珠忙道:“不急,我等公子和娘子赏月之后再洗澡也不迟。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张彤云忽然皱起眉头来,沉声道:“怎么?我的话你不听是么?我要你去沐浴更衣,再来喝酒,你听不见是么?”
阿珠听着话头不对,有些惊讶。张彤云一向说话和气,和李徽成婚以来,对自己姐妹相称,平和的很。自己平素也都敬重她,从不敢坏了规矩。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张彤云的语气明显是训斥自己了。
“还不快去?”张彤云道。
阿珠只得低头应了,前往浴房沐浴。沐浴的时候,阿珠还在想着自己那里做错了什么,惹得张彤云不开心了。想着一会出去后向张彤云道个歉,不然恐怕公子也不高兴。
因为担心公子和张彤云等的着急,阿珠胡乱的洗了一会便着衣出来。结果浴房的门居然被从外边锁上了,抽了门栓之后根本打不开。
阿珠忙叫外边的婢女小云开门,结果小云笑着说:“彤云夫人说了,让你多洗一会,洗干净些。”
阿珠讶异不知其故,让小云开门,小云死活不肯。只得回身过来在浴房里的凳子上坐着,心里越想越是担心,觉得这是张彤云已经在故意的整自己了。不觉得心中酸楚委屈,竟然落下泪来。
外边脚步声杂沓,似乎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阿珠心里想:公子若是知道自己被锁在浴房之中,不知会不会来救自己。公子对自己很好,他自然是想救自己的。可是彤云小姐是他妻子,他也不能为了我让彤云小姐不开心。怕是也不敢来救自己了吧。自己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吧,大不了被锁在浴房里一晚上就是。
阿珠自己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云在外边叫了起来。
“洗好了么?可以出来了。”
阿珠惊醒过来,忙起身走到门口,没忘了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出来了。”阿珠拉开门。
阿珠刚刚探出身子,两边胳膊被小云和另外一名婢女挽住。与此同时,身上被披上了一件红色的袍子。
第三九一章 西北战事
“哎呀,这是干什么?小云,你们做什么?”阿珠惊呼起来。
张彤云缓缓走来,面带微笑道:“阿珠妹子,莫要乱动,让她们给你穿上喜袍,帮你梳理头发戴上首饰。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呢。收拾好了去堂上拜堂。”
阿珠楞在当场,脑子里想着:“喜袍?大日子?拜堂?”
两名婢女扶着阿珠进了房间,两人七手八脚的给阿珠梳了头,为阿珠插上首饰,在脸上也涂脂抹粉了一番,还为阿珠穿了绣花鞋。
阿珠脑子里嗡嗡的,木头人一般的任凭她们摆布,不一会打扮停当后,一块红盖头蒙住了阿珠的脸。然后小云两人将阿珠扶了出来,进了正堂。
透过薄薄的红纱,阿珠看到了堂上香案上红烛高烧,大红喜字挂在当中。她还看到了李徽穿着红袍笑盈盈的站在堂上等着自己。堂上还有男男女女不少人,都笑盈盈的站在堂上看着自己。
阿珠身子像是僵硬了一般,感觉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身子也动不得。
“阿珠,来。”李徽的手握住了阿珠的手,阿珠整个人像是挂在他的手臂上一般,浑身绵软。
李徽抓着阿珠的手,微笑着开口道:“阿珠,你跟着我三年了,一路以来,你我同甘共苦,祸福与共,多亏你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很感激你不离不弃在我身边。婚事我本打算隆重一些办这件事,但你一直恳求我说,不要铺张招摇,要我一切从简,吃顿饭便是了。彤云说,那也太亏待于你,她便自己替我们选了今天这个日子。今晚中秋团圆之夜,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彤云前早就定了这个日子,只是没有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今晚都是自家人,一个外人没有。也并非招摇铺张。你瞧,这里里外外的布置,都是大伙儿一起动手的。”
阿珠泪眼朦胧,转头看去。透过红纱和眼中的泪水,她看到了外边院子里到处都是红灯笼,挂着红绸缎,地上还铺着红毡毯。真可谓是张灯结彩。
阿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在自己待在浴房中的时候,外边杂沓的脚步声便是全家上下正在布置灯笼和彩带,布置厅中拜堂的香案。原来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是大日子,只有自己不知道。
那么彤云小姐自然也不是对自己不满,她只是故意支开自己,让自己去沐浴,好让人布置场面罢了。
阿珠激动的泪水滚落,心中百感交集。她早就盼望着能够正式嫁给公子,虽然嘴上说无需什么隆重的仪式,但其实心里也希望有人见证,得到重视。
今日这份惊喜当真是让阿珠惊讶而感激,特别是这件事居然是张彤云张罗的,更令人感动不已。张彤云能有这般的心胸和态度,阿珠是没想到的愕。她一直担心的便是张彤云会不高兴不开心。
“阿珠……阿珠多谢公子,多谢彤云小姐。阿珠……呜呜呜……不知说什么才好。”阿珠控制不住自己,哭出声来。
张彤云忙上前来,用帕子给阿珠拭泪,她自己也眼圈红了。早在和李徽成婚之前,关于阿珠的身世和她同李徽同甘共苦的那段经历,张彤云便已经从李徽的口中知晓。
那是一段张彤云无法想象的经历,在黑暗危险冰冷的居巢县的那年冬天,阿珠从北方逃难而来,在居巢县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李徽那时候也处在极为艰险的境地,面临极大的危险。阿珠那时才十四岁,跟在李徽身边,两人同甘共苦共同走了过来。
张彤云心里知道,阿珠在李徽心里的地位定是特别的,倘若不是阿珠的流民身份,不能成为李徽的正室的话,李徽怕是早就娶了她了。
张彤云是个拎得清的,她不但不会因为李徽对阿珠的情感而生出嫉妒,反而心里感激阿珠一路以来对李徽的悉心照顾。日常生活中,阿珠知道李徽的一切喜好和厌恶的东西,爱吃什么口味,爱穿什么样的衣服,各种生活的习惯,阿珠了如指掌。张彤云完全看在眼里。
张彤云早就想着帮阿珠张罗这场婚事,让李徽正式纳了阿珠。她心里清楚,这会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尊重和疼爱,而不是相反。况且她也是真心诚意的想这么做。所以在这个中秋的夜晚,张彤云让家里人全部瞒着阿珠一手操办了这一切。
“阿珠妹子,莫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为你感到高兴。你和夫君共患难同甘苦,受了许多罪,今日也算是修得正果。快莫哭了,该拜堂了,一会还得吃席赏月呢。”张彤云笑道。
阿珠盈盈下拜,张彤云连忙搀住。
“吉时已到。快拜堂吧。”大春大声叫道。
“拜堂拜堂,吃席吃席。”大壮附和道。
阿珠破涕为笑,这两人急着吃席呢。
李徽拉着阿珠拜了天地,李徽也不拘礼,伸手揭了阿珠的盖头,笑道:“便不必有太多繁文缛节了吧,新娘子大伙儿天天见,也不必藏着了。”
众人一片哄笑。
张彤云使了个眼色,几名婢女上前对阿珠行礼,口中道:“奴婢们见过小夫人。”
阿珠忙摆手道:“莫乱叫,可莫要乱叫,还叫我阿珠便是。”
张彤云笑道:“小夫人也叫的。你我情同姐妹,我大你小,自然可以叫。否则岂有规矩?”
阿珠忙道:“那也不成,我只是公子身边侍奉的,不敢乱叫。”
李徽笑道:“一个称呼而已,不必纠结。咱们入席吧。蒋胜,大春大壮,外边酒席摆上,今晚允许你们喝个够。去吧。”
赵大春等**声欢呼,上前对阿珠拱手道喜,然后纷纷去前宅喝酒去。李徽拉着阿珠往院子里去入席。
此刻庭院里,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美酒佳肴摆满了长案。天空中,一轮明月正挂在东方的天空,如白玉盘一般皎洁无比。庭院空气中,桂花飘香,盛放的金菊也飘来阵阵花香。
正是一个花好月圆之夜!
……
七月中,巴蜀之地纵横的山峦上已经有了秋天的颜色。傍晚时分,一支兵马正在山峦掩映之下越过沮水往西北的仇池国挺进。领军的是一名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的将领,他叫杨广,乃大晋梁州刺史杨亮之子。
不久前,秦国梁州杨安率军攻打仇池国。仇池国国主杨篡求助于杨亮,杨亮曾派出两名将领率三干余兵马协助杨篡作战。然而杨篡战败,加之国中宗族杨统叛变投敌,仇池国遂为杨安所灭。
杨篡
率领残兵败将往东败退到汉中郡,投奔大晋梁州刺史杨亮。
仇池国被灭之后,大晋西部防线顿感压力巨大。之前有仇池国作为缓冲地带,还可安守汉川边镇。大晋梁州刺史杨亮和仇池国关系交好,双方甚至有认同共同先祖的共识。杨篡每次和杨亮交往,都以同为仇池宗族的话语来说辞。
事实上,杨亮和仇池国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相反灭仇池的秦国梁州刺史杨安才是仇池国以前的一位王子。但杨篡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巩固和大晋的关系,在秦晋之间的夹缝里求的生存。
但现在,秦国灭仇池,缓冲地区已经消失,大晋汉中郡面临秦国兵马的巨大压力,自然是精神高度紧张。
杨篡投奔杨亮之后,多次请求杨亮派兵为他攻打杨安,希望能够复国成功。甚至向杨亮承诺,倘若能够复国成功,便奉杨亮为仇池国国主,愿意禅让国主之位给杨亮。
杨亮当然不傻,对他而言,仇池国国主的位置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自己难道还会背叛大晋,去当什么仇池国的国主不成?
但是,杨亮虽然不稀罕,他的儿子杨广却颇感兴趣。杨广跟着父亲在梁州多年,至今只混了个五品牙将的武职。梁州多年无战事,也无法凭着军功晋升。父亲杨亮又是个谨慎持重的,不肯轻易冒险。所以杨广一直很是烦恼,苦于无出头之日。
杨篡对父亲说的话,杨亮记在心里。一天晚上,他私底下找到杨篡,跟他说了一番话。
“我阿爷乃朝廷刺史,未得朝廷命令,他怎好出兵?更别说什么当你仇池国的国主了。仇池国不过数郡之地,我父乃梁州刺史,说起来比仇池国的地盘还大,难道要舍大晋刺史之职么?那是不可能的。但我阿爷不能出兵,我却可以帮你。我手下有兵马三干,外加巴獠五干,八干大军,足可将杨安赶出仇池,助你复国。”
杨篡大喜过望。巴獠便是当地土著部落兵马,虽然武备一般,但胜在熟悉地形,穿梭于巴蜀秦岭山林之中作战,如履平地。加上三干梁州军,确实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现在的杨篡可是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他都要抓住的,杨广肯出兵,别说八干兵马,便是八百兵马,他也希望试一试。
“多谢少将军,我旧部还有三干,加在一起便是一万多兵马了。我们又熟悉地形,必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必能夺回仇池。若少将军肯帮我,复国之后,我愿将国主之位禅让给少公子。只要我仇池国仍在,我便无愧于先祖了。”
杨篡精明的很,他当然知道杨广的心思,于是毫不犹豫的做出了许诺。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了秘密协议。
但调兵其实也不容易,虽然杨广名义上领军三干,但那是梁州军中的一半兵马。调动这些兵马,需要杨亮点头。另外巴獠武装也需要杨亮这个刺史下令才会服从。
七月十六,杨广以为父亲庆贺六十寿辰的名义大摆宴席,当日杨亮喝的酩酊大醉,杨广潜入杨亮书房,偷得印绶兵符,写下令书。当晚以此号令三干梁州军和五干巴獠,在杨亮尚在睡梦之中的凌晨时分率军开拔。
杨篡率领三干仇池国残兵也一同合兵,攻向仇池国。
第三九二章 梁益尽失
一天的行军之后,暮色时分,杨广率领的兵马抵达了仇池国武都郡境内。这也是仇池国的都城武都所在之地。根据之前探知的消息,杨安率七万大军攻克仇池之后,杨安率本部兵马万余人镇守武都,其余秦军皆已退回秦境修整。也正因如此,杨广才有了发兵前来偷袭的勇气。
事实证明,一路上凭借山川掩映行军,杨安的兵马似乎并未察觉。一万多兵马抵达武都郡腹地,对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在武都城南的山林里,兵马稍作修整,杨广和杨篡制定了半夜进攻武都,击溃杨安大军的部署。以巴獠地方武装先攻克南城,杨篡和杨广再率六干精兵长驱直入。杨篡甚至预测说,只要自己攻入城中,城中仇池国的子民必全部响应,杨安的兵马将陷入十余万军民的**大海之中。
四更时分,待朗月西沉之后,规模浩大的袭击开始了。杨广杨篡指挥一万多兵马对武都南城展开了凶猛的进攻。本以为这种规模的突袭会立刻攻克城池,然而当大军掩杀到城下的时候,秦军三干骑兵从城池两侧冲出,冲入攻城兵马阵中,势不可挡。
杨广等人这才明白,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杨安的掌控之内。他已经预先在城外埋伏的三干秦军骑兵冲阵了。骑兵对步兵,那便是一场单方面的**,更别说那些巴獠只有手中的简单兵刃,无任何防护之力。加之他们擅长山林作战,武都城下地势平坦,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发挥特长之处。
仅仅支撑了不到半个时常,巴獠五干土著兵马土崩瓦解,被斩杀两干多人,崩溃逃窜。
紧接着,城中秦军主力杀出,对杨广和杨篡的兵马展开猛攻。杨广和杨篡知道大事不妙,立刻下令撤退。秦军从凌晨追杀,一直追杀到午后时分。从武都郡一路追杀道汉中郡边境,杨篡的三干仇池兵死伤大半,杨篡**,被乱刀**。
杨广在护卫的保护下拼死冲杀逃跑,最后只带着剩下的六百余兵马逃回汉中郡,那还是在杨亮闻讯之后率全部数干兵马前来接应的情况下,秦军担心遭到埋伏退兵的情形下,才得以逃脱性命。
此战一败,五干巴獠和两干多主力兵马损失殆尽,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那便是汉中郡只剩下三干多兵马,再无和秦人对抗的资本。五干巴獠本来在汉中郡境内利用山川树木的优势是抵挡秦军的主力,现在也损失殆尽。
杨亮怒不可遏,当即便要斩杀杨广。在众人的劝说求情之下,才没有杀杨广,只将他就地免职。
杨安知道机不可失,本来已经接到了苻坚的命令,要求先取仇池,再攻汉川,夺巴蜀之地,对晋国西部长江上游形成威胁。此刻对方主动进攻大败,损失兵马万余,这当然是极好的机会。
七月二十二,杨安和后方秦军兵马协调一致,杨安率两万秦军往东南攻汉中郡,攻向沮水一线。同时,由益州刺史王统、并州刺史徐成、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等率五万大军南下,穿过仇池国直取巴蜀。
七月二十四,杨安率军攻克汉中郡。或说是不战而胜。因为大晋梁州刺史杨亮已经没有任何资本与之对战。儿子杨广葬送了梁州军的有限的战斗力。杨亮不战而退,退往磬险县。杨安命部将追击,杨亮再退,这一次一直退到四百里外的巴东郡。调集沮水防线的兵马前来**,做好在巴东郡殊死一战的准备。
但杨安甚为狡猾,他的目的是攻克汉川,阻断荆州兵马驰援巴蜀,目的是要夺取巴蜀之地。所以他并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掉头往南,三日后攻克梓潼。
与此同时,徐成王统姚苌等人攻克剑门关直扑巴蜀腹地。大晋益州刺史周仲孙率益州军奔赴涪城欲抵御秦国兵马,但大战尚未开始,惊悉秦军将领**当已率军绕侧后奔袭成都府。周仲孙只得留下侄儿周虓率五干兵马在涪城拒敌,自己则率五干骑兵回兵援救成都。然而,周仲孙救兵未至,成都已失。周仲孙只得率兵仓皇逃往南中。
八月初,周虓于涪城同秦军大战,虽兵力不足但却作战英勇。但其妻儿家人在后方被擒获,秦军以此要挟周虓,周虓不得已率军投降。
至八月初九。秦军长驱直入,连克巴蜀各郡。至此,梁州益州尽入秦国之手。
……
梁州益州被秦人攻占的消息于八月二十一日传到了大晋都城建康。
消息传来,朝野震惊。过了几个月安逸日子的大晋君臣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紧张和恐慌之中。
三十年前,大晋安西将军桓温攻克成汉之后,益州之地被视为固若金汤之所在。如今再一次从大晋的版图上被剥离,令人震惊。
而真正的威胁不在于丢了一块地方,在于秦人攻梁州益州,既拉开了氐**举进攻大晋的序幕,暴露了他们觊觎大晋的企图。而且,梁州益州之地乃大江上游之地,在战略上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水路可顺江而下,陆路可出川攻入大晋西南腹地。威胁之大,不言而喻。
二十二日上午,朝堂廷议上,尚书令王彪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巴蜀之地,地处长江上游,又是我大晋西北侧翼要冲之地,更是人杰地灵富庶之地。氐胡占之,对我大晋危害极大。哪怕是被地方蛮族霸占都能可以接受,但唯独不能为秦人所据。秦人
占梁益两州之后,便会利用地利之优威胁我侧翼内腹。更可打造战船,顺流而下,直接威胁我大晋东南。巴蜀之地的财富人力尽归秦人所有,更是让秦人实力增长。故而无论如何,需要夺回梁州益州,否则后患无穷。”
王彪之的看法代表了朝堂上的主流看法,王坦之谢安等人都表示认可。因为道理很明显,几乎没有什么异议。
郗超也没有提出别的意见,他也认为秦人占梁州益州是为了侵吞南下在做准备。暴露了氐人觊觎大晋的野心。
但是这件事固然说起来义愤填膺,真正要解决却不是朝堂上这帮人能够决定的。都说要夺回梁州益州之地,那么便要派兵马去作战。谁手里有兵马?自然是桓大司马了。
距离梁州益州最近的便是荆州。荆州是桓氏的地盘,不光是荆州,桓豁现在是荆州刺史,兼领周边豫、宁、梁、益四州诸军事。也就是说,在名义上,那便是桓豁要做的事。梁州益州被秦人攻占,只有桓氏才能出兵,而且只能是荆州的桓豁派兵去攻。
所以,说来说去,需要桓大司马点头才成。
于是乎,司马昱下达圣旨,命人前往姑塾向桓温询问如何应对,表明了朝廷希望收复梁州益州的想法,请桓大司马出兵。
满朝文武包括司马昱在内,都以为桓大司马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应该是态度鲜明,立刻便会做出回应。会即刻下令荆州军准备行动。
然而,桓温拖到第二天才上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言道:“老臣近来身子倦怠,精神欠佳,病卧在床,不理事务。军中事务亦交于属官。故而无法定夺此事。老臣虽挂名丞相,但只是虚职,朝中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当局,朝政大事陛下当同诸公定夺,怎反来问于老臣?安石等人皆为我大晋俊杰,这等小事,自然是处之泰然。陛下交给他们去处置便是。”
上上下下尽皆惊愕,桓温居然不阴不阳的说了这么一番话,当真令人失望。朝廷要行动,只能下旨调动荆州兵马。但是,没有桓温的点头,桓豁会出兵?朝廷若能调的动桓氏所掌握的兵马,又怎会有眼下的朝廷局面?
司马昱又是恼怒,又是忧虑。加之这两日因为梁益二州之事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受了些夜露风寒,当即便病倒了。
王彪之谢安等人也无计可施,难不成调中军去收复梁州益州不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私底下王彪之大骂桓温已经丧心病狂,不顾大晋大局,手握重兵,却不肯出动。这已经是完全的丧失了底线的行为了。
然而,就算骂的再凶,却也无计可施。朝廷上下一片忧心忡忡,愁云惨淡。
第三九三章 愁绪
李徽最近一直忙于钱庄的事情,这件事在李徽看来是重中之重。没有钱,便无法增强实力,无法做自己想做的那些事。所以李徽必须重视。
好在钱庄的经营甚为平稳,可以说是超出了李徽的预料。在中秋之后组织的几场酒宴上,李徽和谢道韫等人做了推介,详细的向一些世族大家和官员进行了一番解释和推介。
效果总体而言还是不错的,有十几家大族选择了试探性的存入了大笔的钱款。让钱庄的金库之中的资金涨了一大截。大族拿出来的可都是以干万为单位的钱款。更重要的是,这些大族的加入,增强的是观望中的其他人的信心。
当然,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会愿意这么做,李徽也压根没这么想。
不过很多大族对钱庄的汇兑很感兴趣,因为他们在江南几处富庶的郡县都有营生,来回的钱款的折腾运送确实是一个他们最头疼的痛点。特别是前段时间,听说有流贼滋扰京畿地区之后,这些钱款上的押运便成了他们最为紧张的事情。
所以,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表态,钱庄的汇兑他们可能会试一试。这毕竟是很短的时间便能兑现的,从京城到会稽也不过三五天的路程。也就是说,即便汇兑到会稽郡,也不过是钱款在四合钱庄之中停留最长五天而已。这可比长期存在钱庄里让他们放心多了。故而他们都希望钱庄的分号早些建成。
李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有戒心是很自然的事情,做出对他们自己来说最保险也是最实用的业务的选择也是很正常的。李徽并不会怪他们太实际,他反而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合理的。汇兑本身就是李徽想要大力发展的核心业务。因为那不仅是方便贸易和金钱流传的作用而已,也不仅是钱庄会从中得到收入。而是在大量汇兑发生的过程之中,钱庄的信誉会提升,开出的票据的公信力会越来越高,这是为后续的铸币和钱票在累积信用和基础。李徽乐见于此。
中秋之后,李徽抽空去了一趟覆舟山。那里的房舍建造也有了一些规模。但受限于交通不便,李徽其实不认为覆舟山山谷是个好地方。而且太靠近京城,声势浩大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但即便如此,李徽还是愿意继续花钱建造这里。不光是为了兑现对道长的承诺,也是希望能早日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
比如葛元已经在新的丹房里为李徽配制了不少**,李徽已经让周澈按照自己的要求进行一些简单火器的性能和威力的试验,以判断这些黑**的威力和效用的最大化。制作怎样的火器才能更好的发挥其作用。
这些都是需要经过对比和试验才成的,毕竟这不是个科技发达的时代,许多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的威力也未必能达到自己所想要的效果。
梁州和益州被秦国攻占的消息李徽也有所耳闻,但李徽认为,秦国的大举进攻还早的很。这当然是基于对历史上的大战的时间知情的基础上的判断。
李徽一直都秉承着真实历史的进程未必可以完全作为判断的标准的想法。因为有太多的事已经和真实历史有悖了。但是这不表示李徽完全不信自己知道的历史进程的发展。至少到目前为止,所知的真实历史的进程在大方向上还是没有偏离的。所以还是可以作为重大的参考的。
不过,李徽也知道,梁州益州被秦人攻占,那便意味着秦国和晋国之间短暂的沉默被打破。秦人攻巴蜀的用意便是占据战略主动。起码有一点可以明确,便是排除了秦国和晋朝未来会相安无事这一选项。这也从侧面进一步证明历史的大方向也许正在走向它原来的轨道。
八月二十九,按照之前的约定,每十天向谢安进行一次关于钱庄的经营状况的简要禀报。于是李徽于午后时分前往谢府,求见谢安。
在谢安书房小院门口,李徽被谢玄拦了下来。
“贤弟,去我院子里说说话去,四叔便不必见了。”谢玄拉着李徽要走。
李徽道:“谢兄,钱庄的事要禀报四叔呢,这是正事。回头我再去找谢兄说话去。”
谢玄翻着白眼道:“你怎么不听劝?我这是为你好。四叔这两天心情很不好。哪有心情听你说钱庄的事。你便是去了,也是吃闭门羹。搞不好还要没来由被骂两句。我特地在这里拦着你,你要找骂我可管不着。”
李徽皱眉道:“四叔为何心情不好?”
谢玄皱眉道:“你没听说么?秦人攻了梁州和益州的事情?桓大司马不肯出兵,四叔和王翁他们都很生气,却也没有什么对策。皇上又病了,上下乱糟糟一团。四叔心情怎么好的起来?”
李徽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点点头举步往院子里走,谢玄愕然道:“怎地?还要自讨没趣是么?莫以为四叔会给你留面子,我这两天没少受气。”
李徽笑道:“不打紧,既然四叔心情不好,让他骂两句撒撒气对他也有好处。或许能让四叔心情好一些。憋在心里反而不好。”
谢玄无语道:“你这角度倒也新奇,主动去找骂?好吧,我也一起去挨骂,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挨骂。”
李徽笑着点头,两人一起进了书房院子。书房廊下,一名仆役正灰头土脸的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捧着茶壶。
见到谢玄,忙躬身行礼。
“老六,你怎么了?挨骂了?”谢玄低声问道。
那仆役委屈的低声道:“之前说要吃煮茶,我煮了茶送进去,说要喝清茶,说我两只耳朵长着是打苍蝇用的。”
谢玄差点笑出声来。看着李徽低声道:“瞧瞧,这火气没地方发,身边侍奉的都倒霉。”
李徽尚未回答,便听到谢安在屋子里大声喝道:“谁在外边吵闹?害我不能午睡?离得远远的去,莫来叨扰。”
李徽忙道:“四叔,李徽求见。”
沉默了片刻,谢安的声音传来:“老夫不想见人,你去吧。”
谢玄摊摊手,低声道:“我没说错吧?”
李徽大声道:“四叔,在下还是想和四叔聊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木屐的声音啪嗒啪嗒响起,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谢安出现在门口。外边的阳光刺激的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不快。
“见过四叔。”谢玄和李徽躬身行礼道。
谢安看了一眼谢玄道:“你怎么也来了?”
谢玄忙道:“听说四叔心情不好,特来瞧瞧四叔,恰好遇到李徽了。”
谢安哼了一声,眯着眼看着李徽道:“李徽,钱庄的事情老夫今日不想听,回头让道蕴来告知老夫便是。没什么大事的话,也不必来禀报了。”
李徽躬身道:“知道了。”
谢安道:“若无他事,你便去吧。”
李徽拱手道:“听说四叔心情不佳,在下斗胆问一句,因为何事?”
谢安皱眉道:“你难道不知么?朝廷里的事情,你一无所知?”
李徽道:“莫非是益州梁州被秦国攻占的事?”
谢安哼了一声。
李徽沉声道:“这件事我倒是听说了,确实有些棘手。不过,四叔大可不必为此事忧心。这件事其实没那么严重。”
谢安一愣,皱眉道:“没那么严重?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该不会连这么点眼光都没有吧?秦国攻克梁州益州,对我大晋将是极大的威胁。我大晋西北洞开,大江上游为秦人所据,战略主动丧失。巴蜀富庶之地为秦所掌控,物产财富将为氐人养兵,这还不够严重?”
李徽笑了笑,拱手道:“四叔,出来晒晒太阳吧。今日秋阳很好,到了九月,怕是没有这么好的秋阳了,也看不到这么好的秋景了。”
谢安愣了愣,仰头看看天空。秋阳高照,阳光照在身上温煦舒适。再看院子里,各种菊花竞相绽放,金黄雪白姹紫嫣红。忽然惊觉这数日来心忧朝廷之事,居然要错过书房院子里菊花盛放的花期了。
谢安吁了口气,缓步走下门廊,沿着青石小道往院子中花坛锦簇之处走去。李徽和谢玄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脚下木屐啪嗒啪嗒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安来到一丛菊花花圃面前,弯腰嗅了嗅金黄盛开的花瓣,神情松弛了下来。
“李徽,我记得你写过一首诗,叫做《归园田居》是么?当中有两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哎,老夫这里菊花种的很多,可是何时才能过采菊东篱悠然自得的生活呢?”谢安缓缓开口道。
李徽轻声道:“四叔这样的人是身肩大任之人,注定要辛劳操持,为大晋呕心沥血的。或许有一天,天下太平了,四叔才能过那样的日子。”
谢安轻轻点头,叹息道:“天下太平,何日才能天下太平?这样的日子怕是永远也没有了。当年我不肯离开会稽东山出来为官,便是希望能够过悠闲的日子。四十岁前,老夫以为这一生都会悠然闲适。可谁能想到,还是不得不面对这繁琐的一切。”
李徽微笑道:“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谢安呵呵笑了起来,瞪了李徽一眼道:“你也来取笑老夫么?那是他们讽刺老夫的话。意思是说老夫名不符实。哎,也许他们是对的。老夫确实有些无能为力。我大晋的局面越发的紧迫,老夫却束手无策。如之奈何?”
谢安叹息着负手继续往前缓缓走去。天空湛蓝,秋风轻抚,院子里的高树上不时有落叶飘落而下,在空中飞舞旋转,落在三人的肩头和发髻上。
第三九四章 断魂
“四叔,其实不必为梁州益州之事太多担心。虽则,此为秦国南下之征兆,暴露了秦国的野心。但我认为,秦人南下的时机还不成熟,我们还有时间去应对。”李徽忍不住轻声说道。
谢安停步转身道:“你是这么看的?”
李徽点头道:“以在下浅薄之想,秦人若当真有大举南下之心,当攻东南才是捷径。自古南下无非三条进攻通道,巴蜀为一条,荆湖为一条,江淮为一条。秦人其余各处没有任何动静,只攻巴蜀,那便是他们自己也明白,时机未到。否则放着东南荆湖捷径不走,远走巴蜀之地,实非良策。”
谢安道:“但你难道不知道梁州益州失去之后,对我大晋带来的威胁有多大?倘若在蜀地屯兵造船,水路可顺江而下,陆路可攻我大晋西境腹地,我大江天险岂非被他们绕过了。那可是我大晋所凭借的天堑之险啊。”
李徽沉声道:“威胁确实不小,但在下认为,也不必太忧虑。屯兵修船,谈何容易?陆路进攻我大晋腹地,我认为不可能。我大晋纵深颇大,从蜀地攻往东南,路途漫长遥远,那是孤军深入,自取灭亡。西南多山,出蜀地本就是艰难之事,更何况要从西南进攻?一旦他们孤军深入,必遭覆灭。”
谢安皱眉道:“那水路呢?顺江而下,最多二十天便可抵东南,那又如何?”
李徽笑道:“四叔,顺江而下?不得从巴东,夏口经过?荆州大军难道是摆设不成?要抵东南,得先过荆州军这一关才成啊。我不认为秦军会有这个实力。”
谢安沉吟道:“可是,桓温现在不肯出兵收复梁益二州,这岂非说明他另有想法?”
李徽想了想道:“收复梁州益州怕是不太可能。主动调集荆州军去攻巴蜀,那是不切实际的。蜀道难,陆路难以进入,很容易被打伏击。水道更是逆流往上,行动迟缓。抵达巴郡江阳郡必已经是精疲力竭,**之末。”
谢安皱眉道:“你的意思,难道是任凭秦人占了我梁州益州,却忍气吞声?”
李徽沉吟不答。
谢安缓缓道:“若是这样的话,岂非令秦人气焰嚣张?更让他们觉得我大晋是可以吞下的肥肉?南下之心势必会更坚定了。”
李徽轻声道:“四叔,一时之得失,并不能决定大局。我大晋现在的问题在国内,而不在失了梁益二州上。其实梁州益州被秦人占领,最着急恼火的便是桓氏了。桓温当年伐成汉,取巴蜀之地,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之一。如今秦国攻占巴蜀,岂非将他的功劳全部抹去?再者,梁益二州失去,荆州首当其冲,面临秦军威胁。荆州乃桓氏根基所在,面临秦军威胁,桓温会无动于衷?”
谢安捻须思虑片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其实桓温只是表面上不理,他定会想办法夺回梁益二州?”
李徽沉声道:“我不知道。桓大司马当也知道夺回梁益二州不容易。我想,起码他会下令桓豁做好巴东郡大江上的防守,并在宁州北一线,荆州涪陵郡一线加强防御。断不可能任由秦军攻到荆州,威胁其根基。”
谢安缓缓点头,他意识到李徽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桓温表面上不闻不问,但秦国兵马已经侵门踏户抵近荆州了,他不可能不做出反应。他之所以拒绝表态,表现出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无非是一种倨傲,或者是故意为之。这种心态其实也能理解,让朝廷上下,谢安王彪之等人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则是桓温希望看到的情形。况且,他桓温要做什么,怎么可能朝廷一份圣旨下达便遵从?要做,也是自己主动去做。
“你所言甚为有理,希望桓温能够如你所言,做好防御。哎,陛下因为此事卧病在床。或许老夫该进宫去将这些话告之于他,让他能够安心养病。昨日老夫进宫见他,他的状况很不好。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情。”谢安沉声道。
谢玄道:“四叔,我上午在台城见到京城几家医馆的郎中应召进宫了,慌里慌张的样子,该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谢安诧异道:“宫外的郎中?宫中不是有太医么?”
谢玄道:“我不知具体情形。也没有打听此事。”
谢安沉吟片刻,沉声道:“我得进宫去瞧瞧。有太医请什么外边的郎中?莫不要出了差错。李徽,今日你这一番话,老夫心中宽松了许多。多谢你了。”
李徽忙拱手笑道:“四叔莫要客气。”
谢安点头,回身招呼人更衣,李徽和谢玄拱手退下。
……
九月初三,天气阴冷。刮了一夜的大风之后,京城街巷之中一片狼藉。落叶遍地,黄花断折,原本繁茂的枝叶变得萧索而稀疏。
建康宫显阳殿,大晋皇帝司马昱的寝殿廊下,一排熬煮药汤的小泥炉一字排开。滚沸的汤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显阳殿中,剧烈的咳嗽声不断的传来,夹杂着尖利带着哨音的喘息声。像是被人堵住了嗓子眼一般,透不过气来的窒息的感觉。
司马昱躺在床上,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头伸在床边的铜盆里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然后重重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煞白。
数日前,得知秦国攻占梁州益州的消息后,司马昱心中甚为忧虑。他虽是意外当了大晋的皇帝,但当了皇帝之后,司马昱便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在自己的手中,要将大**山社稷完整的保存下来,传给后代子孙。
这当然包括委曲求全保证自己不遭受司马奕被废的命运,同时也希望大晋不会在自己在位之时国土沦丧。所以听到梁益
二州的被秦国攻占,又意识到这是秦国即将发动进攻的前兆时,司马昱忧心如焚。
当天晚上,他受了风寒,开始发烧咳嗽。
本来风寒只是小病而已,身子稍微强壮一些自然是能扛住,七八日也就痊愈了。司马昱自己也没当回事,觉得这不过是偶然风寒罢了。
但是,几天后,司马昱开始咳血。咳嗽的昼夜不停,痛苦欲死。宫内太医束手无策,甚至请了宫外游医进宫诊治。也不见任何的好转。
多年服用五石散,导致司马昱的身体机能遭到了破坏。此次梁益二州被秦国攻占的事情,以及桓温的态度让他急火攻心。他登基以来一直处于担心受怕的状态,心情处在压抑之中。再加上年事已高纵情酒色,这一切的因素让司马昱倒下不起。
那日谢安来探望司马昱的时候,司马昱的咳嗽还不太厉害。但是几天时间,司马昱已经下不了床了。每一口痰中都带血,整个人也已经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陛下,喝药吧。喝了便会好的。”侍奉的寺人端着熬煮的药汤道。
“拿走……咳咳……拿走。朕不喝了。这些都没用,这些都没用。朕再也不喝了。”司马昱摆着手,有气无力的道。
“陛下,不能不喝啊。喝了才会好啊。眼一闭,几口便喝了下去了。病便好了。”寺人劝说道。
“朕说了,不喝,就是不喝。滚开,滚开。”司马昱坐起身来,怒目喝道。
寺人连忙捧着汤碗退下,司马昱这一用力,再一次大咳起来。一大口鲜血冲口而出,喷在地上。满地殷红,甚为可怖。
在喷出这口血之后,司马昱的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是魂灵被自己吐了出去一般。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肺腑身体都似乎不属于自己了。司马昱心里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了。
“取药丸来,快去。”司马昱叫道。
“陛下!”寺人叫道。
“还不快取来?”司马昱怒道。
寺人只得遵命,从寝宫一角的书架上取过一方锦盒,捧在手里缓缓来到病榻前。司马昱轻轻打开锦盒,一方绒布上,一颗红色的药丸躺在里边。红的灿烂而诡异。
这是清水观王重楼道长炼制的一种药丸,名为回春丹。这丹药用了以秘法配制而成,其中包括了五石的成分和各种名贵的药材珍贵难得的药引。此丹名为‘回春’,药力却是霸道凶猛,一般人食之会肺腑灼裂而亡。但对于病入膏肓之人,此药可在一定时间里让人集聚最后的生命力,能够延长短时间的生命,减缓死亡前的痛苦。
这种却只有清水观原观主王重楼仙长会炼制。而且数量很少。原理以后世的说法其实很简单,那是通过药物大大激发了人体肾上激素的功效,产生一种回光返照效果。
第三九五章 遗诏
大晋方士炼制的丹药五花八门,各种用途都有。方士们胡乱炼丹,搞出来各种奇怪的药效的东西也并不令人惊讶。
大晋朝之前便有游方方士炼出一种丹药,服之使人腹胀如鼓。然后这种药丸被当做送子药给妇人服用。妇人腹部隆起,皆以为是怀孕,以此骗取大量钱财。那些妇人最后肠腹溃烂而死,凄惨无比。
这种药物看似没什么用途,但其实是颇有用途的。一则这是减少死亡之前的痛苦,令昏迷弥留之人能够清醒过来。这对于世家大族和皇帝宗族这些重要人物而言是有用的。
不光是减少死亡前的痛苦,也是让他们临死之前能够从容立下一住,从容安排后事,避免突然暴亡留下遗憾。
这种药丸作为皇家**之药,每位皇帝都会为自己备一颗,关键时候服用之后交代后事,以防突然暴毙,无法交代遗诏,令社稷混乱。
司马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便决定服用此药,交代后事。
他伸手拈起药丸来,端详片刻,终于长叹一声放入口中,仰头艰难吞下。药丸入腹之后,片刻时间,便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暖洋洋的舒服的热流通行经脉,身体变得松快起来,身上的痛苦也消失殆尽。
“即刻去请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几位大人来见朕!”
司马昱知道自己时间无多,这药力只能持续半日,他需要赶紧安排后事,于是立刻吩咐道。
一名寺人抹着眼泪快步离去。司马昱下了床,命人给自己更衣。将沾着血迹的衣服脱了,换上干净衣服,再穿上冠冕服饰。然后命人端来热水,用热丝巾擦了脸,又命寺人重新给自己梳头整理发髻。
就在此时,一人影缓步从寝殿门口走了进来。
“臣郗超,叩见陛下。”
来的正是郗超。郗超这几日天天来寝宫探望,清早刚刚来过了,现在又来了。
司马昱眉头皱了皱,沉声道:“郗中书,你来啦,免礼,免礼。”
郗超谢恩起身,看着司马昱道:“陛下气色好多了,看来要康复了。”
司马昱微笑道:“风寒而已,自然会康复的。”
“那可太好了。”郗超点头道。但看着司马昱的穿着,却有些狐疑:“陛下这是打算做什么?怎地穿上了冠冕?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司马昱摇头微笑道:“许久没穿,想起来便穿一穿罢了,并非什么大日子。”
郗超心思细密,觉得不对劲。转头看向床头位置,发现地面新擦,尚有水渍。一旁的铜盆尚未来得及端走,里边放着乱糟糟的布巾。郗超走过去伸手拎起布巾,上面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郗超愕然回头看着司马昱,司马昱低垂着眼睛,看向殿外。
郗超全明白了。
“陛下……吃了么?”
司马昱知道隐瞒不过,微笑道:“朕大限已至,所以……吃了那药丸。朕要去了。”
郗超惊的浑身冒汗,这几日他天天来探望司马昱,观察他的病情。他知道司马昱的情形不好,但没想到司马昱这懦弱之人居然在这时候如此果决,居然吃了那。
但很快,郗超便明白,司马昱是想要对自己隐瞒。他在临死前并没有想要见自己。
“陛下……你的病未必便到如此地步,陛下怎可如此?臣正在为陛下四处寻医问药,或有转机。陛下……怎么就放弃了?”郗超颤声道。
司马昱沉声道:“生死之事,朕看得很开了。朕自知已然无药可治了,朕的阳寿到头了。”
郗超平复心情。沉声道:“然则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身后之事呢?陛下没有宣臣进宫,是否是不希望臣知道此事?”
司马昱道:“朕正打算让人去请你来呢,但郗中书便已经来了,倒省的朕请你了。关于朕身后之事,还是等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他们到了,朕再拟诏书吧。”
郗超皱眉道:“原来陛下果然没有让臣知道的心思。陛下是觉得臣不忠不义是么?”
司马昱沉声道:“郗中书何出此言?”
郗超淡淡道:“陛下,臣明白你心中所想。陛下一直觉得憋屈,觉得桓大司马意图不轨,陛下在内心之中痛恨桓大司马,也痛恨臣,是么?”
司马昱皱眉道:“郗超,朕将死之人,你怎还和朕说这些话?你难道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么?”
郗超叹息道:“陛下果然是这么想的。陛下,臣有一言相劝。陛下在身后之事上,切不可擅做决定。桓大司马忠心为国,将陛下奉为至尊。陛下在身后事上,要考虑桓大司马的感受才是啊。陛下甚至都没有打算告知臣,那便更没有打算告知桓大司马了。但那样一来,岂非留下巨大隐患。陛下难道希望在你之后,大晋社稷动荡,子孙遗患无穷么?”
司马昱听出了郗超话语中的威胁,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郗超虽然说的隐晦,但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说桓温将自己奉上了皇帝的位置,现在自己应该给他回报了。他说自己若是无视桓温的想法,若是在身后事上处置不当的话,那么自己死后,桓温怕是要对自己的子孙动手了。
司马昱心中愤怒之极,他很想大声斥责郗超无礼,怒斥他不忠朝廷,助纣为虐。有那么一瞬间,司马昱想道:自己就要**,还管那么多作甚?命寺人将这厮搏杀于此便是。但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自己固然是将要**,但是司马氏的宗族子孙还在。那么做是害了他们。那日庾希等人被当面斩首的情景历历在目,事后司马昱做了好几天噩梦,他不希望子孙宗族是那样的结局。
自己是个无能的皇帝,但自己起码也要保证子孙宗族的性命,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害了他们。
“郗中书,朕当然会考虑桓大司马的感受。你觉得朕该怎样安排身后之事呢?”司马昱轻声说道。
郗超目光闪烁,这种时候,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于是道:“陛下,上古之时,舜耕于历山,陶河滨,渔雷泽,造福万民,声望高隆。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至天下大水,大禹治水,降天下之泽,令天下安。舜顺应天意,让之以天子之位。此乃上古之佳话,万世所称道。陛
下何不效仿上古贤君之举,亦不失为万世传颂之佳话。陛下虽享国不久,但能为此大事,当得干古传颂,留万世贤君之名。”
司马昱身体里的血液几乎凝固。郗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要自己将大晋皇帝职位禅让给他人。禅让给谁?不言而喻。拿什么尧舜禹上古贤君的事来说话,简直赤裸裸毫不遮掩,无耻之尤。
司马昱心中愤怒,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沉声道:“朕不能。朕之大位,得之于先祖。虽朕无能,不能建不朽之功业,但朕至少不能让我大晋社稷毁于朕的手里。否则,朕有何面目泉下见列祖列宗?朕无德,不能德配天下,但起码不能为后世所唾骂。”
郗超皱眉道:“陛下便不为身后的社稷和子孙考虑么?便不考虑大晋干万子民么?氐人虎视,陛下之后,谁可当之?陛下宁愿社稷沦为胡贼之手,也不愿让贤者拯救么?陛下未免太自私了。”
司马昱怒道:“贤者难道不知忠义么?非要篡了朕的社稷才能拒敌?以外敌为要挟,是贤者所为么?”
郗超面色变冷,缓缓道:“陛下要是这么说的话,臣无话可说。我大晋豪族,各有心思。若无至尊之位,必有掣肘。将来秦人攻来,必是举国用兵,势不可挡。非至尊之位不可御天下,聚齐力,战而胜之。否则前方作战,后方掣肘,如何能胜?这个道理陛下难道不知?当然,陛下既然决心已下,就当臣什么也没说吧。臣告退了。”
郗超躬身行礼,转身往殿外走去。司马昱看着他的背影,莫名生出恐慌来。他知道,郗超这一去,必生波澜。今日郗超所言,定都是桓温所授意。自己拒绝的不是郗超,而是桓温。自己死后,桓温必作乱。
司马昱又想:自己只能保住自己手里司马氏社稷不失,至于以后晋室江山,已经非自己所能控制。现在绝不能激怒桓温,而是要稳住他。不给他最大的权力,自己闭目的那一刻,便是大晋乱起之时。自己只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些东西,哪怕起码在明面上保住大晋的江山也是可以的。
“郗超,朕要拟遗诏。你替朕执笔。”司马昱高声叫道。
郗超停步,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转过身来。他还是想知道司马昱到底要怎样拟遗诏。
寺人取来绢帛,郗超蘸墨提笔悬空等待。司马昱闭目思索片刻,沉声道:“朕以鄙薄之德,得大位之列,然无济世之能,未建寸尺之功。今朕大限将至,自知时日无多,涕泪哀痛,不甚凄楚。此诏立朕之子会稽王司马曜为太子,朕死之后,太子继承皇位,以嗣晋室大统。”
郗超写到这里,脸上怒气勃发,一向清秀峻拔的字体也变得潦草凌乱。他此刻都想立刻撂笔拂袖而走了。司马昱到底还是不肯听自己的话,那么自己还替他拟什么遗诏?
“然太子年幼,虽继大位,难理国事。国家大事,不可废弛。故朕诏大司马桓温依周公辅政故事摄政。大司马桓温乃我大晋忠勇之臣,社稷柱石,德望高隆之人。大司马摄政,朕可安心。诏大司马桓温知:若少子可辅则辅之,如不可,君可取之。”司马昱缓缓口述道。
第三九六章 遗诏(续)
郗超写到这里,面露喜色。他知道,司马昱这是取了折中之法。他不肯禅让传位给大司马,是为了他最后的倔强。但他也明白他阻挡不了这一切的发生,所以,遗诏以周公辅成王的故事,让大司马摄政辅助新皇。
周公辅成王,那是尽心尽责全心全意的。即便流言纷纷说他要篡位,周公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没有篡位。司马昱这是在暗示桓温摄政,并无篡夺之心。同时也是一种道德**。
但同时,他又因为害怕,所以用了刘备托孤诸葛亮的话,说什么‘若少子可辅则辅之。若不可,君当自取。’。这其实便是赋予了桓大司马将来夺位的正当性。是否篡位,完全由桓温自己决定。
郗超知道,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司马要的不是搞乱大晋,名不正言不顺的篡位,而是禅让和顺其自然的得位。这样大晋豪阀士族们便无话可说,谁要是阻止,那才是逆流而动,可做反叛论。
虽然司马昱不肯禅位,但这遗诏已经赋予了大司马得位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今后大司马得位,便是奉旨而为了。这已经足够了。
郗超落笔如飞,在黄帛上将这一段写下,字迹端正挺拔,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写过的字当中写的最好的一段书法了。
“朕虽将死,然心悬大晋基业,心系故土万民。祈王彪之谢安王坦之诸卿,会同大司马桓温等齐心勠力,护我大晋社稷子民之安。齐心抗敌,绝不能容我大晋社稷沦落胡人之手。后世若能收复故土,不忘告于太庙,让朕知之。此诏!”
司马昱口述完了遗诏,缓缓坐下,感觉身子有些酸软,胸口又开始空落落起来。整个身体似乎慢慢的变得不受自己控制,只有大脑还属于自己一般。
郗超写完了诏书,满意的浏览了一遍,站起身来。
司马昱淡淡道:“郗中书觉得可行否?”
郗超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便是。这诏书,臣命人送去姑塾,交于大司马可否?”
司马昱道:“召大司马来连夜来京便可,朕想亲手交给他。”
郗超皱眉道:“姑塾距京城百余里,恐怕……赶不及了。”
司马昱道:“若有心前来,必能赶得及的。”
郗超想了想,起身道:“臣这便命人快马去姑塾,召大司马进京。”
司马昱点头道:“去吧。”
郗超躬身行礼,快步离去。
司马昱坐在椅子上,目光看向窗外。外边天气阴沉,秋风一阵阵的吹过。寝宫外的大树上,树叶一阵阵的飘落下来,有的旋转,有的飞舞,有的摇摇晃晃在空中荡漾。
“草木凋零,如人之将死。然草木明年春天可重新长出来,人死之后却不可复生了。真是可悲啊。”司马昱低声哀叹道。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脚步杂沓。司马昱转头看去,只见王彪之谢安王坦之三人正从前殿回廊快步而来。司马昱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微笑来。
“臣等见过陛下。”谢安三人上前行礼。
司马昱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诸公请坐。”
三人并未落座,王彪之看着司马昱道:“陛下身子如何?看上去气色不错。”
司马昱微笑道:“朕用了那药了。”
“什么?”王彪之谢安等人惊愕出声。
“朕大限到了,朕心里明白。所以朕用了。不必惊讶,朕时间不多了,请诸公前来,是要交代事情的。”司马昱微笑道。
王彪之谢安王坦之三人呆呆的看着司马昱,三人眼中流露出悲伤之色。虽然司马昱并没有为人称道的地方,和三人之间之前也没有太多的交情,也没有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将逝去,还是令三人心中伤感。司马昱虽没有建立什么功勋,但起码,他也没有什么过错。登基不到一年,经历了诸多的事情,司马昱还是顶住了压力的。
“陛下,臣等心中哀痛之极。陛下……”王彪之老泪纵横起来。
谢安眼圈也红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两日谢安天天来探望,其实在内心里对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太意外。只是有些突然。
“陛下请下旨,身后之事,如何安排?臣等好遵照执行。”谢安沉声道。
司马昱点点头,从身旁的柜子上将那道遗诏取出,道:“这是朕拟的遗诏,朕也让郗超下旨召大司马桓温进京,待大司马到了,便可颁布此诏了。你们瞧瞧吧,可有什么不当之处?”
王彪之接过诏书,迅速看了一遍,顿时变了脸色,呼哧呼哧的喘气。抬头看看司马昱似要发作,但忽然想起司马昱即将离世,许多话却又哽在喉中。
王彪之将诏书递给谢安道:“安石瞧瞧吧。”
谢安已经看到了王彪之脸色有变,知道诏书内容定然有异,于是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也迅速阴沉了下来。
“我瞧瞧。”王坦之道。
谢安无声将诏书递给王坦之,王坦之迅速看了内容,整个人面红耳赤,怒容满面。
“陛下怎可立下这样的诏书?依周公之例摄政?什么叫‘可辅则辅之,如不可,君可取之’?陛下,你立下的这是什么遗诏?这岂非是让桓温独揽朝政,且随时可以篡位么?陛下怎可这么做?”王坦之大声叫了起来。
司马昱苦笑道:“朕没那个意思,朕这是缓兵之计。朕以蜀汉之主刘玄德托孤故事,托付太子于桓温。那诸葛武侯不也没有篡位么?周公旦辅佐周室,不也没有篡位么?朕想以此让桓温效仿先贤,他若明周公武侯故事,反倒不会
有篡位之心。”
王坦之大声道:“陛下莫不是说笑?桓温这种人,会明白陛下的深意?他之前所为,陛下难道不知?他是怎样的人,陛下难道不知?陛下遗诏命他摄政,又说什么可以取而代之,在他看来,岂非是奉旨篡位?陛下简直糊涂之极!这是什么诏书?哪有将晋室江山拱手送人的道理?”
王坦之越说越是激动,脸上涨的通红。忽然间,他双手用力猛地将遗诏撕扯成两半,扬手丢在地上。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怔怔的发愣。王坦之的举动太过冲动,毕竟那是司马昱的诏书,当着他的面撕毁了诏书,那是大罪。但是从情感上来说,王彪之和谢安却又不认为王坦之做的过分。这份诏书确实太过分了。王坦之将诏书撕了的时候,王彪之和谢安心里其实都闪过三个字:撕得好!
司马昱怔怔的看着王坦之,虽惊讶于王坦之的愤怒,但他其实也明白王坦之的心情。他何尝不知道这诏书是不合适的,但自己有什么选择么?
“你何必这么激动?文度啊,朕何尝不知桓温居心?可是有什么好的办法么?朕不许他篡位,他便会收敛么?朕也是为了这天下的安宁,为了子孙的平安。朕这个皇位本就得的偶然,之后的事情,朕能管得到么?再说,这晋室天下是朕的,朕难道没有自己的决定之权么?”司马昱缓缓说道。
王坦之冷声道:“陛下此言差矣。晋室天下非陛下所有,那是当年宣帝隐忍数十年,从曹魏手中得之,才一统了天下。那更是元帝审时度势,南渡建康,重立国祚,延续我大晋至今。这天下是宣帝和元帝的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是我大晋各大世族全力维持,呕心沥血才有的天下,非陛下司马氏一姓之天下。陛下今日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宣帝元帝答不答应?有没有想过大晋立国以来世家大族们付出的努力,先辈们抛头撒血付出的一切?这件事,陛下无权自专。”
司马昱无言沉默,他知道王坦之说的是对的。大晋当年从曹魏手中得到天下,靠的是宣帝司马懿的隐忍和坚持,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才终于有了晋室天下。
八王之乱,五胡纷乱之时,晋祚风雨飘摇之时。是元帝司马睿审时度势,南渡重新开辟局面。是世家大族们全力辅佐,共同协力,开创了江南的新局面,保住了大晋的半壁江山。
所以,他司马昱确实没有资格去决定大晋的未来,更无权擅自做出这种重大的决定。
“你说的对,朕很羞愧。可是,朕有什么办法?朕有什么办法?桓温要做什么,朕拦得住么?在座的诸位能拦得住么?朕也不想这么做,朕岂会愿意这么做?”
司马昱喃喃自语着,重复的说着这些话。这其实也是他的心里话。既然阻拦不住,何必激怒桓温?既然阻拦不住,何必涂炭天下。
第三九七章 崩殂
“拦不住也要拦,拉不住也要拉。桓温废先帝之时,人人都以为拦不住,结果如何?这说明桓温还是有所忌惮,而我王谢大族联手,可以阻拦他。退一万步而言,即便拦不住,也要让桓温付出代价,岂能拱手相送?陛下若是下此诏,还不如直接下旨,禅让皇位。而陛下以为你的屈服便能换来司马氏的安宁么?恰恰相反,桓氏篡逆之心天下皆知,他即便得位,也必难得人心。到那时,为了防范司马氏,他不但不会宽容,反而会斩草除根。到那时,陛下不但是大晋社稷的罪人,更是司马氏宗族的罪人。”王彪之沉声开口道。
司马昱额头渗出冷汗来,他倒是没想到这一节。是啊,桓温若得皇位,一旦不得人心,便会担心司马氏要复辟,或者其他人拥立司马氏宗族复辟。他会大开杀戒,自己这么做给司马氏宗族子孙或许带来的是灾难。
“况且,陛下只为宗族考虑,便不考虑我王谢诸族的安危么?桓温是如何对待庾氏的?他们也会同样这么对我王谢。陛下可妥协,我王谢大族如何妥协?陛下置我们于何地?”王彪之继续说道。
司马昱沉默良久,轻声道:“罢了,朕明白了。重拟遗诏便是。你们说怎么拟?”
王坦之道:“很简单,臣来替陛下拟诏便是。”
王坦之说干就干,拿过纸笔来刷刷刷写下诏书,交由谢安王彪之看了,王彪之和谢安点头之后,呈递给司马昱。
那诏书和之前改动的地方不多,只是将桓温摄政改为依诸葛武侯和先丞相王导故事辅政,辅佐太子登基理政,除了桓温之外,又命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共同辅政,以桓温为首席。
除了删除了那句‘君可取之’的荒唐话之外,连摄政也改为了辅政。摄政和辅政一字之差,谬之干里。摄政是大权独揽,辅政则是辅助理政。不仅如此,还列出王谢等人共同辅政。也就是说,辅政的资格也并非桓温一人。至于以桓温为首席,则是宽慰之言了。
司马昱怔怔看着诏书,轻叹道:“既然诸公认为当如此拟诏,也只能如此了。”
“请陛下用玺,封存此诏,及时颁布。”谢安道。
司马昱点头,不再多言,依言而为。王彪之谢安等人低声商议片刻之后,由王彪之王坦之出宫做出一系列的安排,以防有变。谢安则留在显阳殿陪着司马昱。
……
未时时分,李徽正在衙署办事。一骑飞驰而来,送来了王坦之送来的一纸命令。
“令丹阳内史李徽,即刻前往郡兵营地,整束兵马,以待后命。不得有误。”
李徽有些讶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坦之下令整肃兵马待命,显然是有事发生。将此事告诉周澈,两人正猜测之时,谢玄派来的人抵达了衙署。
谢玄让前来的人送来了一张草草写就的便签。上面潦草的写着几句话。
“京城将有大变,贤弟做好防备。家宅做好防护,亲眷仆役不得外出。召集人手,以防不测。切记。”
李徽惊愕之极。若说王坦之的命令或许只是有行动要丹阳郡兵参与的话,那么谢玄送来的消息便更直白了。他说将有大变发生,要自己做好家宅和人员的防护。也就是说,此事甚为重大,可能要生大乱。
“谢将军在何处?”李徽问送信之人。
“率右军出营进台城了。”送信之人回答道。
只这一句话,李徽便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当然不敢怠慢,忙和周澈出衙门赶往郡兵营地。
抵达军营之后,即刻召集校尉都伯下令整军。忙碌片刻,忽然想起今日彤云去钱庄了,眼下才未时过半,钱庄尚在营业,得赶紧关门歇业,还要将张彤云和谢道韫护送回家。
别人去李徽是不放心的,于是让周澈在军营之中留守,自己带着大春大壮等人贴身护卫,让已经被任命为都伯的蒋胜带着手下百余郡兵跟随自己前往钱庄。
在路上,李徽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过了朱雀航之后,街市上已经有兵马调动的情形。从乌衣巷口经过时,看到了数以百计的全副武装的中军士兵已经在乌衣巷口设卡守卫。戒备已然森严。
李徽更加确定有重大之事发生。于是快马加鞭带着十几名骑兵飞驰赶往钱庄,让蒋胜等百余人跑步行进。
抵达钱庄门口的时候,大厅里还有十几名客人正在等待办理业务,李徽下令即刻关门歇业。客人们甚为不满,李徽解释几句他们也不听,索性命人全部将他们轰了出去。
二楼上,谢道韫和张彤云闻讯来到大厅,李徽二话不说,让两人赶紧上车回家。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李徽神色郑重,于是赶紧收拾出来,上了马车。
蒋胜带着百余郡兵气喘吁吁的赶到,李徽命蒋胜带着这百余兵马在钱庄内外守着,若有人强行进入钱庄,便会同钱庄护卫缉拿拒止。钱庄后院地方很大,也有房舍可落脚,更存有大量粮食,倒也不担心这百余人的吃喝落脚。
安排好了之后,李徽带着大春大壮等人护送谢道韫和张彤云的马车往回赶。谢道韫数次从车中探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李徽只告诉她自己回谢府便可知晓。
路上遇到了谢府前来钱庄接谢道韫的护卫,谢道韫由他们护送回乌衣巷后,李徽更是马不停蹄,和张彤云回到家中。
将家中护卫安排妥当之后,李徽才再次赶往丹阳郡城。刚抵达军营不久,接到了王坦之的命令。命丹阳五干郡兵即刻出营,控制朱雀航南岸到南篱门一带外廓的街市和居民区,设置关卡,进
行**。
李徽一边下令照办,一边心里想:这事儿怕是小不了了。
……
九月初四夜半时分,秋雨落下,风萧雨凄。
大晋皇帝司马昱躺在显阳殿的龙床之上,床前,皇后王简姬、胡淑仪,王淑仪,李陵容,徐贵人等一干后妃跪在床前哀哀哭泣。
相貌黝黑手大脚大的李陵容身旁,跪着两个年幼的孩童。一个是十一岁的太子司马曜,另一个是九岁的司马道子。
司马昱之前有五个儿子,但是四个早夭,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儿子司马道生因为性格疯癫,不修礼数,干出无数荒诞不羁之事,被司马昱废了世子之位,幽囚于室。最终二十四岁便**。后来,得道士指点说宫女李陵容有生子之相貌,虽然相貌丑陋黝黑宛如昆仑,但司马昱为了生儿子还是纳了李陵容。
果不其然,李陵容为司马昱生了两个儿子,司马曜和司马道子。
司马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回春丹的药力虽然强劲,但也只能支撑很短的时间。从上午到午夜,药力已经耗尽,而司马昱的生命也油尽灯枯了。
“曜儿……道子……来……来……”司马昱嘴唇翕动着,含糊说道。
寺人连忙召唤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近前。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跪在床头,司马昱伸出手来在空中抓握,王皇后忙将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人的手塞到他的手里。
司马昱紧紧握住两个儿子的手,喘息道:“曜儿,道子,父皇要去了。”
司马曜哭道:“父皇,父皇。”
司马道子叫道:“父皇你别死。”
司马昱道:“人哪有不死的。你们听好了。听仔细了。曜儿,你当了皇帝之后,要聪明些,要谨慎些,要努力些。父皇无能,你却不能跟父皇一样,要好好的保住我大晋社稷。要纳言敬贤,知道么?”
“父皇,我知道了。”司马曜哀哀哭泣。
“道子,你要帮你兄长,好好的辅助他。你们是兄弟,骨肉至亲,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啊。知道么?”司马昱道。
“父皇,我一定会帮阿兄的,我发誓。阿兄当皇帝,道子就帮他管天下的事情。父皇放心。呜呜呜。”司马道子道。
司马昱轻叹一声,眼神迷离的看着虚空处,低声道:“你们记住,外边那些人,都不可信。一个都不可信。将来你们有本事了,就……就……”
司马昱的话语声戛然而止,握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手也失去了了气力,重重的从空中垂下。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惊呼道:“父皇,父皇。”
寺人在旁胆战心惊的伸手探了鼻息,大哭跪地道:“陛下去了。”
顿时王皇后等一干后妃哭声震天,涕泪横流。
第三九八章 演进
寝殿外间,谢安王彪之王坦之郗超等一干朝臣本静默的站着,听得寝殿内哭声震天,便都知道司马昱已经归天。所有人都面向内殿方向看着,果然,一名寺人从内殿冲出来,跪地大声哭着禀报:“诸公,陛下去了。”
群臣大放悲声,跪地朝着内殿磕头,哭声震天而起。
郗超嚎了几声,站起身来大声道:“诸位,陛下驾崩,山河变色,天下皆悲。但我等朝臣,不能沉溺于悲痛之中,要抓紧处置后世。陛下留有诏书,现如今是颁布遗诏,处置后事之时。请哪一位大人随我去寝殿请诏宣布。”
王彪之谢安等人闻言止住悲声。
谢安道:“郗中书所言极是。我等当即刻处置后事才成。皇上留有遗诏么?那便请郗中书前去请出遗诏,昭告颁布。”
郗超道:“好,诸位稍候。”
郗超快步入内,不久后捧着一份诏书出来,身后跟着泪眼婆娑悲痛欲绝的王皇后以及司马曜司马道子两兄弟。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忙向皇后等人行礼,王皇后抹泪还礼。
郗超捧着诏书大声道:“皇后太子诸公节哀,这份遗诏是陛下上午召见臣时拟定,如今陛下崩殂,当宣此诏,安定后事。请皇后宣布遗诏。”
王皇后抹着泪道:“哀家心乱如麻,还是诸公代劳吧。”
谢安道:“郗中书宣诏便是。”
郗超当仁不让,点头道:“那好,诸位听诏。”
众人纷纷跪地,郗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便欲宣读。但忽然间,他瞪着眼睛看着那诏书,脸色涨红,怔怔发愣。
众人等待良久,不见郗超宣读,纷纷抬头看向郗超。王彪之沉声道:“郗超,为何不宣?”
郗超结结巴巴的道:“不对,这遗诏不对。”
“什么不对?”王彪之冷声道。
“这遗诏不是那一份遗诏,那一份不是这一份。不对,有人掉包了。这是假的。不是真的。”郗超叫道。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这一份那一份的?什么掉包?真假?”王彪之站起身来,上前一把将诏书夺了过来。
“盖有国玺大印,又是你亲手从陛下寝殿取出,掉什么包?哪里有假?郗超,你疯了不成?敢胡说遗诏是假?意欲何为?”王彪之沉声喝道。
郗超面色发白,心中知道事情有变。自己拟定的那封遗诏已经不知所踪。眼前这一份遗诏不是自己替司马昱拟定的那一份。字不是自己写的倒也罢了,关键是内容已经完全改变。
但此时此刻,他也明白不能胡搅蛮缠。诏书是自己拿出来的,盖着国玺,那怎么可能是假?要么自己便是被司马昱临死前摆了一道,要么便是有人从中捣鬼,逼着司马昱重新拟定了一份。
上午自己离开之后,急着写信告知桓温司马昱将要驾崩的消息,告知桓温自己帮着拟定的遗诏的内容,却没想到出了差错,被人钻了空子。自己早该让司马昱盖玺之后,将遗诏拿出来的。
王彪之却已经开始宣读诏书了。
诏书宣读完毕,群臣高呼遵旨。王彪之谢安等人率领群臣又向司马曜跪拜行礼,高呼陛下。司马曜忙让他们免礼。
郗超面色煞白,脸色难看之极。
王彪之沉声道:“郗中书,诏书已然颁布,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眼下事务繁杂,陛下丧礼之事,新皇登基之事,这些事都需要有人主事。陛下遗诏命桓大司马首席辅政,是否应该立刻请桓大司马来京城主事?郗中书亲自去一趟请大司马进京如何?”
郗超脑子里一片混乱,强自压制心中的震惊和怒火。沉声道:“自然要请。但眼下之事,不得擅动。我认为这遗诏有谬,有人做了手脚。我的建议是,等大司马来京彻查此事,弄清楚了再执行。”
王彪之闻言厉声喝道:“岂有此理,郗中书,你口口声声说诏书是假,是何企图?”
谢安也冷声道:“郗超,你当谨言慎行。陛下新崩,魂魄未远,你便要质疑遗诏么?我大晋还是有规矩的,容不得有人胡言乱语,诋毁先帝,搅起风浪来。郗超,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郗超自知今日无法挽回,只好做最后的挣扎。
“这诏书,我的建议是暂不昭告天下,待大司马来京再定夺。”
“焉有此理?遗诏若不公布,岂非引人猜疑,引发混乱?国不可无主,太子需即刻即位,难道大司马一日不至,我大晋便一日不能立新皇,处在无主混乱之中不成?皇后,诸公,我的建议是,即刻昭告天下,奉太子登基即位,以安民心,免生乱局。新皇迟迟不定,外界猜忌将起,将不利于大局。”王坦之大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所有目光落在王皇后身上。王皇后迟疑半晌,点头道:“哀家觉得,还是请太后懿旨示下。”
谢安道:“说的是,即刻去请太后懿旨。”
寺人去请褚太后旨意,不久后,褚蒜子命人来传话道:“一切凭遗诏行事,国不可无主,当即刻昭告天下,奉新皇登基。”
至此,郗超完全明白了。这一切早已经是安排好的结果。自己拟的那份遗诏已经作废。王谢等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一切都将不可挽回了。
郗超恼怒之极,愤然而出。出宫后会同身边人商议对策。有人提议当即要发动中领军行动,但很快发现台城兵马全部为谢玄的兵马控制。京城各主要街市已经**,兵马全是中护军兵马。
郗超知道,自己已经棋差一招了。这时候若是擅自行动,自己可能要遭到雷霆处置,决不可胡乱为之。
大晋咸安二年九月初五清晨,大晋皇帝司马昱驾
崩的消息传遍京城。诏书于清晨公开颁布,并昭告大晋各地。在王谢众人的主持之下,司马曜于九月初六登基为帝。
九月初七,司马昱丧礼举行,灵柩葬于高平陵。
一直到九月初九,桓温迟迟未至,只上了一道奏折。奏折上对司马昱的去世表示哀悼,对新皇的即位表示拥戴。但同时,以身体病弱为由拒绝入京,也拒绝辅政。
九月初十,群臣以新皇年幼,又在服丧。首席辅臣桓大司马不能履职的理由请褚太后出山临朝听政。褚太后只得再次出山。而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临朝听政了。
……
局面变化之迅速令人目不暇给。这一次王谢合作的天衣无缝,行动之迅速,合作之默契令人咂舌。从皇宫到京城,调动兵马雷霆行动,让这一切都在平稳之中渡过,而没有发生任何的变乱。
郗超代桓秘手握中领军上万兵马,但最终还是没有敢有任何的异动,便是因为王谢已经做好了准备。郗超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受到了威慑,所以才没敢擅动。
也正因为如此,将大晋朝从悬崖边上再一次的拉了回来。那封被撕毁的遗诏一旦颁布,桓温便会立刻有了道德上的制高点,奉旨篡位几成定局。
司马昱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差点断送了大晋社稷。这个只当了不到一年的大晋皇帝懦弱谨慎谨小慎微一事无成,还几乎干了最荒唐的事情。可谓一无是处。
唯一值得记下一笔的,恐怕便是他临死之前有勇气吃下那颗回春丹,起码让他能够在清醒的状态下安排后事,能够在王谢的劝阻之下改弦更张。
虽然新皇登基,京城的局面很快稳定了下来也并没有出什么纰漏。桓温郗超似乎也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是,朝廷上下,京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不安和危险的氛围。
桓温越是沉默,这种危机感便越是强烈。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桓温绝非忍气吞声之人。去年桓温大军兵临城下,废皇帝司马奕,诛杀庾氏及反对他的一干官员全族的情形犹如昨日。桓温敢行废立之事,又怎会在这件事上忍气吞声?
郗超亲自拟定的遗诏被撕毁,重新拟定的遗诏让桓温希望司马昱禅让或者摄政的期望落了空。桓温岂会善罢甘休?岂会只上一道语气平静的奏折便作罢?绝无可能。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京城看似平静,并无波澜。但是这种不安和紧张压抑的氛围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反而越来越浓厚。王谢诸族朝中大员,以前还能开开玩笑。但现在,朝堂上氛围压抑之极。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等人无不时刻关注着桓温的动态,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惊涛骇浪。虽然王谢决意不让桓温篡位得逞,行事坚定果决。但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这一次将比去年的废立情形更为凶险。这一次袭来的或许将是一场惊涛骇浪,会导致灭顶之灾。
第三九九章 备战
时间转瞬即逝,忽忽已是十月中。
冬日来临,万物萧索,天地间失去了色彩,变得灰蒙蒙黑乎乎的一片。即便繁华如建康城,绝美如秦淮河,也失去了色彩和活力,看上去毫无生气。
十月十六,天空中飘着雨夹雪,天气冷如冰窖一般。
李家大宅之前,数十骑风卷而至,一身盔甲戎装的李徽跳下马来,将手中马鞭递给身后的大春,一边解着披风,一边快步往后宅去。
后宅堂上,张彤云和阿珠正坐在炉火旁。阿珠手里做着针线,张彤云捧着一本书在慢慢的翻看。听到脚步声响,两人同时转头过来,看到了大踏步来到廊下的李徽的身影。
“啊……夫君回来了啊。”张彤云欣喜叫道,跳起身来便快步迎了上来。
李徽笑道:“是啊,回来了。”
说罢快步上前,一把将张彤云抱了起来。张彤云满脸通红,也紧紧的抱着李徽欢喜雀跃。忽然间她娇嗔起来道:“哎呀,你一身湿漉漉的,弄脏人家衣服了。身上冷冰冰的。怎地还穿着盔甲啊。”
李徽哈哈笑着放开张彤云。确实,身上还穿着盔甲,雨雪湿漉漉的粘在上面,又冷又脏。
阿珠忙去拿布巾给李徽擦脸,又问要不要更衣,却被李徽拉住了。
“不必,我只是顺道回来看看你们。一会要去见四叔。给我倒杯热茶喝两口,我坐一会便走。”李徽笑道。
张彤云闻言讶异道:“怎地还要走么?都离家半个多月了。这么冷的天,怎地这般折腾人。”
李徽苦笑无语。从九月底开始,为了应付不可测的局面,李徽亲自出马,开始大肆组建县域民团。不光要组建民团,还要进行基本的集中训练。眼下正是冬闲之时,民团可以进行集中的操练,学会一些基本的技能和纪律,虽不堪大用,但总比什么都不会好。
这些也是谢安王坦之等人要求的,因为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所以要求李徽尽快的组建民团,扩充可用人手。
所以李徽这半个多月来都在所辖县域奔波,民团集结于秣陵县域境内野地,扎了野营盘集中训练。今日李徽是接到了谢安的通知,回京见他,商议事情的。否则按照计划,还需要继续训练民团。
其实不光是民团,丹阳郡郡兵最近也在加紧训练,以防不测。这是王彪之谢安王坦之等人的要求,因为担心随时可能有危机发生,所以必须要做好准备。
半个多月没回家,张彤云和阿珠自然很是想念。没想到李徽回来了,却又要走。
“彤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想念你们,但是事还是要做的。不光我如此,别人也是如此。这次再去,过不了多日便回来了。”李徽安慰道。
李徽心里有些愧疚,和张彤云才新婚三个多月,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前段时间忙于钱庄之事,然后又是司马昱驾崩新皇即位,忙的不可开交。接着便是民团练兵。本来想着成婚之后能够安稳一些,但是事务缠身,着实有些忙碌。张彤云不满也是情有可原的。
阿珠默默走来,捧着一杯热茶送到李徽手中。
李徽道了谢,稀溜溜喝了口热茶,发出惬意的叹息声。放下茶盅,伸手向着炉火搓手。张彤云看着李徽手掌上全是皴裂,本来白皙纤细的手指看着有些吓人,原本有些不高兴的心思顿时到了九霄云外。
“夫君的手怎么这样了?”张彤云心疼的娇声叫道,一把将李徽的手抓在手中。
李徽笑道:“没什么,天气骤然转冷,冻得开裂了而已。”
张彤云心疼的都要掉泪了。婢女阿青拿来油脂,张彤云忙替李徽在手指上抹油脂,这是缓解皴裂的最好方法。擦拭的时候,张彤云都能感觉到李徽手上的皴裂处割的自己手掌生疼,心里更是心疼了。
李徽见状笑道:“不必如此,这算不得什么。我可不是养尊处优之人。说说家里的情形吧,家里可一切安好?”
张彤云轻声道:“家里都好,你便不用担心了。阿珠妹子将家里照顾的井井有条,每天都是她在张罗事情。我是帮不上忙的。”
李徽看向阿珠,笑道:“辛苦了。”
阿珠道:“公子说这话作甚?应该的。彤云姐姐也很辛苦的,每日去钱庄做事,甚为辛劳。今日若不是公休,这么冷的天还得去钱庄呢。”
李徽笑道:“彤云辛苦了。公休实行了么?甚好。”
张彤云笑道:“谢姐姐说,你提的十天一休是好事,大伙儿忙的辛苦,理当给些休息的时间。我也不辛苦,我只是陪谢姐姐说话。钱庄里个个辛苦。谢姐姐不知比我辛苦多少倍。王家公子这天气还去了会稽张罗分号的事呢,腿脚还不便,那才是辛苦。”
李徽道:“为何是王誉之去?不该是王国宝去么?”
张彤云道:“莫提了,提起来就来气。这个王国宝,当真是……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懒得提他。你还是问谢姐姐吧。省的别人知道了说我张彤云背后嚼人舌头。他又是谢四叔的女婿。”
李徽有心想问个究竟,想想便也作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其他的事作甚?
“这段时间,都辛苦些。非常时期,不得不如此。回头我告一个月的假,好好的陪陪你们。带你们出去逛逛。眼下却是不成的。”李徽笑道。
张彤云点头笑道:“我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我可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夫君在外,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叫我们担心。”
李徽笑道:“我会的。”
李徽端起热茶来喝,张彤云又说了一些其他琐事,包括她兄长张玄即将调任京城,进尚书省为官的事情。张彤云说,兄长写信来,要张彤云在京城为物色宅邸等一些事情。李徽听着她絮絮叨叨,喝着热茶,心中甚为安宁。
两盏茶水喝完,李徽站起身来道:“我得走了,四叔要我午前抵达,恐有要事吩咐,我不能耽搁了。”
张彤云叹了口气,起身道:“只能如此了。阿珠,你不是给夫君缝了帽子么?怎不拿来给夫君带去?”
阿珠忙答应了,进了房间拿出一顶黑色绒帽来。李徽接过来一看,哑然失笑
。
“这帽子有些眼熟啊。这样式不是你当初在居巢县帮我缝制的那般模样么?”李徽笑道。
阿珠笑道:“公子居然还记得。”
李徽叹道:“怎不记得?那年冬天冷得出奇。若不是你帮我缝了顶皮帽子,我怕是要冻死在外边了。”
阿珠捂嘴笑道:“倒也不见得,不过那年冬天确实挺冷的。”
两人目光对视,都想起了在居巢县的那段日子,阿珠眼中放光,李徽也是唏嘘不已。
“几年过去了,阿珠,你针线手艺没见长啊。”李徽看着手中的帽子取笑道。
阿珠红了脸道:“不同的,这次是黑貂皮的,帽子上镶了宝石的。虽然样式没变,但可比之前那顶好多了。针脚也细密多了。公子要是嫌弃,我再改改便是。”
李徽呵呵笑道:“倒也不必了,开个玩笑罢了。”
一旁张彤云嗔道:“阿珠妹子特地在市集转了几天,等江北的猎户来卖这些貂皮,才买到的。替你缝制了这帽子,你还嫌弃?”
李徽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我去了。莫要送我,外边冷得很。”
李徽匆匆离去,张彤云和阿珠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阿珠继续拿起针线活,张彤云拿起书来继续读,但两人心里却很是担心。看李徽手上皴裂的模样,这次在外边训练民团一定是甚为辛苦的差事。只是这件事本可以交给别人,不知夫君为何要亲自前往。
张彤云是知道一些外边的局面的,所以格外的担心忧虑。
……
谢府中庭,谢安书房内,李徽带着一身冷雨和寒气站在谢安面前。
如此寒冷的天气,谢安依旧穿着单薄宽袍,只在肩膀上披着一片黑色薄裘。
见礼已毕,谢安微笑看着李徽道:“近来辛苦了。”
李徽道:“份当所为,不辛苦。”
谢安点头笑道:“这身盔甲停适合你的,倒是有些领军之将的风采。”
李徽笑道:“花架子罢了。”
谢安呵呵一笑,沉声道:“民团情形如何?听说短期内扩充了不少?”
李徽道:“目前一共八干七百余人,于秣陵县境狮子山野营操练。惭愧的很,至今未能达到民团一万的目标,更别说两万了。之前在下有些想当然了。靠近京口姑塾一带县域,我不敢大肆发动,恐惊扰京口姑塾驻军。”
谢安点头道:“已经很好了,有八干民团已经超出老夫的预料了。当初你提出两万民团的计划的时候,老夫就知道很难实现。但为了让叔虎和文度增强信心,便没有点破。现在已经很好了。”
李徽这才明白,原来当初谢安便看出了自己组建民团计划的局限。只是为了增强整体的信心,坚定抗衡的决心才没有说破。
“四叔,我不得不说实话,民团战力有限,恐难堪大用。关键是缺少训练。眼下我着重训练的便是他们的**射击能力,以及民团的纪律性。倘若近战搏杀,恐一触即溃。这一点必须实话实说,免的四叔误判民团实力。”李徽沉声道。
第四百章 危机
谢安微微点头道:“你的想法是,让这八干民团有拒守城墙的能力。能听令,能以**守城墙或者据点便成是么?”
李徽点头道:“正是如此,此乃速成之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形成最大的战斗力,唯有如此。毕竟那些都是百姓而已。假以时日或可训练成军,但显然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谢安浓眉挑起,沉声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前几日老夫同谢玄谈及此事,谢玄也是这么看的。看来你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李徽笑道:“不瞒四叔说,这正是谢兄建议我这么做的。我对兵马训练的事不太在行。在这方面,需要请教谢兄这个行家。”
谢安呵呵笑道:“原来如此。然则谢玄给了你五百张神张**的事,也是他主动给你的?”
李徽楞了楞,挠头道:“四叔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那是借他的。”
谢安呵呵笑道:“只借不还是么?”
李徽道:“还,一定还。民团解散之日便还。主要是我在民团之中挑选出了五百名气力大的壮士,普通弓箭发挥不出他们的实力。所以想着弄些厉害的**发挥他们气力大的实力。神张**可射两百步,岂不是利器?便借了五百张。”
谢安摆手道:“老夫不是怪你。这神张**造价昂贵,威力不小,不可散落民间,以免遗患。李徽,今日老夫叫你来,也不是跟你说这些事的。你办事,老夫还是信任的。老夫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桓温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李徽一愣,沉声道:“探知他们的动静了?姑塾方向有异动?”
谢安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昨日一早,桓秘来京城了。”
李徽愣了愣,没弄清楚其中的联系。桓秘之前被任命为散骑常侍,领中领军要职留在京城。但是不久后桓秘生了一场病,诊断说是劳累和水士难服,于是便告假离京回荆州养病。中领军便由郗超代掌。
桓秘这一去便是**个月的时间,现在看来病体康复,所以回京了。
但这和桓温发动有何必然联系?
“桓秘昨日刚刚回京,郗超午后便去姑塾了。桓秘于昨日午后下达中领军集结命令。中领军一万兵马已集结于东篱门石头城一带。中领军中有人向我们禀报说,桓秘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要求所有将领和兵士随时待命,听令行动。根据这些情形我们分析,这是桓温要行动的预兆。桓秘前来便是整军准备里应外合,他必是带来了桓温的命令。估摸着就在这几天,桓温大军就要行动了。”
李徽缓缓点头,听了谢安的分析,这些确实是征兆。郗超前往姑塾,必是桓温召他前往商议行动细节,了解京城情形的。桓秘集结兵马下达待命而动的命令,那显然是奉桓温之命回京城领中领军配合行动。毕竟真要到了打仗的时候,郗超没有领军打仗的能力,桓秘才是合适的人选。
“看来桓温忍耐不住了。沉默了这么多天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了。”李徽喃喃道。
谢安微微点头道:“是啊。该来的还是要来。太后下了数道懿旨,请他来京主事。但均被拒绝。看来遗诏之事,让他极为愤怒。这一次,又是一场暴风骤雨。”
李徽皱眉沉吟。
谢安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长窗前看着外边。外边冷雨细雪飘落,一阵阵冷风吹进来,让谢安的鬓发飞起。李徽站在侧首,赫然发现谢安两鬓已经斑白。
“四叔打算如何应对?王翁和王公打算如何应对?”李徽沉声道。
谢安没有回答,目光看着外边轻声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大乱将至,我大晋真乃多事之秋,竟无半点太平日子。不知这一次能否撑的过去。”
李徽道:“四叔,兵来将挡,水来士囤。倒也不必太忧虑。国祚兴衰,自有气数。尽力为之,其余的交给天意便是。若当真气数到了,起码尽力了,那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谢安转头来微笑道:“你说的对,还是你看得开。既然我等决意不同桓氏妥协,不容他篡夺晋祚,那便注定有今日的结果。或者说,桓温自有篡夺之心的时候,便注定了我大晋有这些劫难。我等尽力便可。”
李徽道:“是。”
谢安缓缓道:“文度的意思是,莫如先发制人。请太后懿旨,夺桓秘中领军之职,令其无法用兵。若他不遵,便集兵马剿之。趁着桓温大军未至,先安其内,再攘其外。起码可以保证京城内部安全。你觉得如何?”
李徽一听,皱起了眉头。
谢安道:“怎么?有话直说。”
李徽沉声道:“王大人的想法固然是可行的。但是这么一来,便授桓温以柄。桓秘并无罪责,朝廷夺其职,岂非正好给了桓温一个机会。而且这么做便再无妥协的余地了,之后恐怕便只能刀兵相见,不可收拾了。”
谢安道:“莫非你以为还有妥协的余地么?”
李徽沉声道:“事情的发展尚未明朗,去年桓温引军前来,人皆言桓温将攻入京城夺位,但最终不也以妥协收场么?所以,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若激化矛盾,令事无妥协余地,我以为是不明智的。桓温夺位的决心到底有多么迫切,是否已经不惜刀兵相见?这些都还不明朗。但若逼得他不得不如此,岂非违背四叔和诸公所愿?大晋纷乱,秦人得利,这可不是四叔愿意看到的局面。”
谢安微微点头,那当然不是谢安希望看到的局面。包括之前废立时的妥协忍让,不正是为了大局所想么?其实包括桓温在内,都是有所克制的。但若真的撕破脸皮,激的桓温不顾一切,又给了桓温动手的机会,那岂非是冒进的不智之举?
“但桓秘蓄势待发,桓温大军一旦抵达,内外齐动,如之奈何?”谢安皱眉道。
李徽道:“可封锁左近街区,做好准备。太后懿旨也可以拟好。一旦桓秘有异动,便下旨免职,也师
出有名。那一万中领军也是新募之兵居多,战斗力其实也很一般。我即刻令民团进京,会同郡兵接替左军城墙防务,腾出左军兵马封锁东城,做好准备。但我依旧认为,未必事情会糟糕到那一步。若有一线机会,都不能放弃维护大局的努力。总之,根据局势的发展,以静制动为宜。”
谢安皱眉道:“你似乎对桓温抱有很大的期望,你似乎依旧觉得他不会不顾一切行事。你的理由是什么?”
李徽当然不能告诉谢安,这是已知的历史进程。真实历史之中,桓温并未篡位成功,这便是李徽判断的依据之一。
当然,这并不能作为完全的判断依据,事实上李徽已经并不完全相信真实历史的进程,毕竟和自己所知的出入太多。但这毕竟是依据之一。
再者,以目前的局面来看,桓温在篡位这件事上还算克制和冷静。虽然他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废立之事,但是他并没有凭借武力强行篡位。王谢的强大实力和影响力的牵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说明此人其实并没有疯狂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他知道后果。
李徽认为,这一次的情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桓温要是铁了心不顾一切的话,那么早已是大军压境,武力夺位了。根本上,桓温还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他希望的还是通过施压的手段,顺其自然的得到想要的东西。
在这种情形下,只要不给他出兵的理由,并在实力上保证与之抗衡,桓温应该不会发疯。
“四叔,我并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并非对桓温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四叔之前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破坏大局。这才是底线。眼下桓温尚未发动,他要做什么尚且不知,所以我们不必擅动。且看局面发展便是。这也是为了维护大局。谁都不希望看到天下大乱的局面发生,那将是我大晋的一场浩劫。桓温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李徽回答道。
谢安微微点头,沉思片刻道:“那么便按照你说的做,你命民团进京,会同丹阳郡兵上城防守。我看也不必遮遮掩掩了,这种时候,当亮出实力,大大方方的进城。让桓秘将消息送出去,让桓温知道我们早有防备。或者对桓温有所威慑。”
李徽躬身道:“遵命。”
谢安看着李徽道:“老夫知道你很辛苦,但眼下局势紧张,此乃大晋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不能有半点懈怠。也不用老夫多跟你说这些道理,你心中自然明白。”
李徽沉声道:“我明白,四叔也保重。”
谢安微笑点头道:“你去吧。”
李徽躬身行礼出门,走到书房小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安的身影在书房之中来回踱步,身子弓着,眉头皱着,全无平素潇洒挺拔之姿。
李徽知道,谢安心中现在定然焦灼无比。因为他清楚,这一次桓温若来,必有极大凶险。无论做出怎样的对策,桓温的实力足以碾压一切。若他决意行动,京城必成齑粉。
第四零一章 病弱
李徽走在谢道蕴居住的东园小道上。两侧的竹林在冷风中摇弋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即便是常青的绿竹,在萧索的冬天,在凄风冷雨的摧残之下,也留下了满地的落叶。
青砖石道上,横七竖八的落下的竹叶黏在地上,显得凌乱不堪。
房舍廊下,一名婢女正缩着身子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那婢女正噘着嘴逗弄那只小猫,嘴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完全没有意识到李徽的到来。
在她旁边,一个小火炉上一个瓦罐正咕嘟嘟的冒热气。
“你家小姐在么?”李徽站在廊下开口问道。
那婢女吓了一跳,跳起身来。那只小猫啊呜一声窜的不见踪影。
“啊,是李家小郎。吓了奴婢一跳。”那婢女叫道。
李徽认出了她,是谢道韫身边的婢女小翠。于是拱手道:“对不住,吓到你了。可是我已经叫了你两声了,你没听见,怪不得我。”
小翠忙道:“是我走神了。岂能怪李家小郎。”
李徽笑着再问道:“你家小姐在么?”
小翠道:“在呢,不过睡下了。小郎要见的话,晚点再来吧。好不容易睡着了。”
李徽讶异道:“怎地这时候睡了?”
小翠道:“小姐病了,咳嗽的厉害。昨晚一直睡不着觉。这不,正熬着药呢。适才还在咳嗽,现在停了,想必是睡着了。”
李徽这才明白一直萦绕在鼻间的药味便是旁边那个炉子上瓦罐里熬着的草药发出的。原来谢道韫生病了。
李徽有心去探视,但谢道韫既已睡下了,倒也不好打搅。自己来东园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顺便来向谢道韫道声辛苦的。毕竟这半个多月以来,钱庄的事情都拜托给谢道韫了,必是甚为辛苦的。所以离开谢府之前便来见见她,表达感谢的。
“严重么?请了郎中来瞧了么?”李徽道。
“郎中说,只是偶然风寒,又有些疲惫辛劳所致,倒也不严重。吃几服药便好了。”小翠道。
李徽微微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搅了。阿姐醒来时,你告诉她我来过了。也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她。让她好好的休养,早日康复。钱庄的事……让她安排别人去办便是。”
小翠道:“李家小郎放心,我会告诉她的。”
李徽点头,戴上斗笠转身欲走,忽然间,屋子里传出了咳嗽声。咳嗽之后,谢道韫的声音传来。
“小翠,谁来了?”谢道韫的声音有些沙哑,李徽几乎没听出来是她的声音。
小翠忙回答道:“哦,是李家小郎来了。小姐还没睡着?”
谢道韫道:“李徽来了啊。”
李徽大声道:“阿姐,是我。”
谢道韫道:“小翠,来帮我更衣,我起来见客。”
李徽忙大声道:“万万不可,阿姐身子有恙,还请静养。我只是来看看阿姐,怎料惊扰到你安歇了。”
谢道韫的声音传来道:“哎,我倒是想安歇,怎奈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咳嗽的很。适才只是眯着眼养神,并未睡着。你既来了,陪我说说话吧。”
李徽想了想道:“那好,阿姐莫要起身,我在厅内坐着说话。”
谢道韫道:“那成何体统。小翠,来扶我起来。”
小翠忙应了,小跑进了屋子。李徽无奈,只得进了小厅坐下。不久后布帘掀开,谢道韫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李徽忙站起身来看向谢道韫,谢道韫面色苍白,明显有些消瘦。头发用青绸包着,露出大片凌乱的秀发来,显得甚为慵懒和倦怠的模样。身上穿着厚厚的紫色锦袍,臃肿无比。
“抱歉的很,我懒得梳妆了,莫要见怪。”谢道韫见李徽看着自己,笑着轻声道。
李徽忙道:“这有何妨,我不该来打搅的。阿姐清减了不少,定是这段时间钱庄辛苦所致。哎,我心中甚为不安。”
谢道韫笑道:“有什么不安的?我自己主动去做事的。我也不过是受了风寒罢了,又不是得了绝症。”
李徽也笑了起来。小翠扶着谢道韫坐在围塌上,用一条小薄毯搭在她腿上。
“你今日才回的京城么?还穿着盔甲呢,家也没回么?没去见彤云?她可是天天念叨你呢。”谢道韫曼声说道。
李徽道:“见了,也没法子。一会还要出城呢。眼下之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我今日回来,还是四叔有事要同我说。否则我也回不来。”
谢道韫点点头,叹息一声道:“小玄也是忙的不见人影。多事之秋,哎,没个安生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李徽道:“阿姐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眼下是冬天,熬过去便是春天了。”
谢道韫微笑道:“你一向乐观,从不愁眉苦脸。总是相信事情会变好。”
李徽笑道:“愁眉苦脸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那自然是要笑着过一天了。”
谢道韫道:“有道理。可惜没几个人能做到。你来看我,是想问钱庄的事情么?钱庄一切都好,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跟你说说。”
李徽摆手道:“阿姐坐镇,我岂会不放心?我只是来道声辛苦。我分身乏术,钱庄的事让你操劳,心中过意不去。现在又累的生病了,更是不安了。”
谢道韫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我还真没想到钱庄的事情这么多。客人又多,又是存又是取的。其他的事情也多,安全上,账目上,规章上,各种事情。哎,我这一辈子也没操过这么多的心思。”
李徽苦笑道:“是啊。真是辛苦阿姐了。”
谢道韫道:“辛苦倒也罢了,还有人惹我生气。道临的丈夫,那个王国宝,哎。真是不叫人省心。若非看在亲眷的份上,我是绝对不容他的。但毕竟是太原王家的公子,又是四叔的女婿。想想也就罢了。”
李徽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对王国宝的抱怨了。之前张彤云也说了。于是道:“他做什么了?”
谢道韫皱眉道:“他擅自做主,许诺人高息,纳入大量款项。明明是五年定存之息,他许诺人活期之息。一下子纳入五干万钱。”
李徽皱眉道:“他怎可如此?不过没有印章,他也办不了啊。”
谢道韫叹道:“可恶便在于此。他硬是要我盖章。说那是他为钱庄拉的款项,存钱的人是他的面子,必须要给他面子。我当然不能容他如此,他便大吵大闹,说些怪话。”
李徽眉头紧锁。这个王国宝居然敢这么干,这是公然的破坏规章。这厮着实可恶。
“你放心,这些事我自是不许的。他再吵闹也是无用。我本想将此事禀报四叔的,但一想,这时候所有人都很忙碌。四叔每日事务缠身,操心劳神,何必拿这件事去气他。再说,怎么说那也是太原王家的公子,总要给王世叔颜面。所以便也没声张。”谢道韫道。
李徽吁了口气,点头道:“你做的对。这种时候,不是处置这些事的时候。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道韫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如此。你是知大局的。”
李徽笑道:“多谢夸奖,算了,不提他了。你这风寒严重么?得休养几日,钱庄的事可以暂缓。可以歇业几日也无妨。”
谢道韫道:“一点风寒算不得什么。只是不能安神。明明困得很,眼皮都发涩,却就是睡不着。”
李徽道:“
那便是思虑过甚了。待眼前的事情过了之后,钱庄得重新制定流程,不能在这么下去了。否则岂非要累垮了你。流程上需要改变,不能捆着自己。得安排掌柜管事的负责。”
谢道韫点头道:“我觉得也是。罢了,不说那些了。说说外边的事情吧。是不是又要有大事发生了?郗超和桓大司马他们是不是又要生事了?”
李徽笑道:“这些也不提了。免得伤神。阿姐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觉得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谢道韫苦笑道:“我都说了,我睡不着啊。”
李徽听她话语中竟有娇嗔之意,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这般语气说话。见她形容消瘦疲惫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疼惜之意。
“莫如我吹奏一首笛曲,助你安神。”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闻言喜道:“好啊好啊。”
李徽道:“借笛子一用。”
谢道韫道:“诺,那边竹筒里放着呢。”
李徽看去,见墙角花架竹筒里插着一管竹笛,于是走过去取出。那是一支短笛,其实不适合男子吹奏,但好在李徽要吹奏的这一曲是甚为舒缓之曲,对于技巧要求不高,倒也并不在意。
“很久没有练习了,技法或许生疏了,还望不要介意。”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慵懒的靠在围塌上,微笑道:“无妨。”
李徽点头,将笛子横在唇边,忽然间鼻端嗅到一股胭脂香气,忙细看竹笛吹孔,发现吹孔周围有一片淡淡的红色。
“这是什么?”李徽用手指一抹,指尖一片淡红之色。
谢道韫哎呀一声红了脸道:“快擦擦,这是……前日我吹了一会笛子,沾了……唇色在上面。随手丢进竹筒里,没有擦拭干净。”
李徽愣住了,这原来是谢道韫唇上的胭脂,难怪香气扑鼻。这笛子原来是谢道韫吹过的笛子,难怪短小精致,确实是女子适合吹奏的短笛。
李徽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帕仔细擦拭了一番,在一起横笛于口调整气息准备吹奏。谢道韫此刻却忽然发现,李徽的嘴唇上已经沾染了一抹红色,不用说那是适才笛子上的胭脂色了。
谢道韫面红心跳,有心想要提醒李徽擦一擦,却见李徽已经开始吹奏起来。谢道韫吁了口气,决定还是装作没看见为好。
笛声悠扬舒缓,静谧如流水般缓缓流淌,曲调温柔而平静,宛如月光朦胧,窗笼轻纱。又似月明风清的清凉夏夜,星汉灿烂,寰宇流转。
谢道韫静静的听着,心情在笛声之中逐渐变得平缓安静下来。那笛声轻轻的入耳,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安慰。谢道韫疲惫的眼睑撑不住,索性微微闭上。感受着笛声带来的安宁。
笛声仿佛将她带回了小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住在会稽郡的谢家大宅里。夏夜老宅天井里,夜凉如水。碧纱帐里,玩累了一天的小女孩躺在凉席上。母亲在身旁轻轻的哼着小曲,轻抚她的头发。那种感觉安全又安心。
大晋才女的眼角泪水润湿,但整个人却在笛声之中完全放松了下来,慢慢的沉睡了过去。
李徽缓缓的吹奏着竹笛,一曲《摇篮曲》吹奏完毕之后,转头看时,发现谢道韫已经安然入睡。李徽缓步走近,看着谢道蕴的脸。谢道韫眼角泪痕宛然,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睡得安详而深沉。
李徽缓缓取过一旁的薄毯,为谢道韫盖在身上,转身轻手轻脚的出门。廊下,婢女小翠正要张口说话,李徽摆手制止,指了指屋子里。
“你家小姐已经睡着了。一会生个火盆进去,免得受凉。我告辞了。”李徽低声道。
小翠连忙点头,李徽戴上斗笠,转身走下台阶,没入风雨之中。
第四零二章 压境
姑塾镇,桓温大军已经集结待发。
过去的近两个月里,桓温一直在集结兵马,准备前往京城讨个公道。司马昱的死对桓温而言倒是没什么,但是司马昱临死之前的遗诏事件让桓温甚为愤怒。
当初自己和王谢等人妥协,同意立司马昱为皇帝,也正是看中了此人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性格。桓温知道,司马昱没有什么才能和胆量,易于掌控。只要稍微施加压力,他便会完全听命于己。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郗超在京城完全控制住了司马昱。从郗超的禀报来看,司马昱对自己极为畏惧,担心自己也会去废了他,怕的要死。所以,在朝廷大事上,司马昱起初虽然有所反抗,但在郗超警告他之后,司马昱便再也没做过出格的事情。
王谢等人的奏议,但凡不合自己的意思,都可通过郗超影响司马昱。司马昱也都将那些奏议驳回了。一段时间里,桓温认为司马昱已经完全操控在手,已经不必有任何的疑问了。
桓温本以为,司马昱死前定会按照郗超的授意将皇位禅让给自己,或者再不济也会给予自己摄政的权力。但是,事实却打了桓温一闷棍。桓温愤怒便是基于此,感觉像是被司马昱耍弄了一般。
被任何人耍弄都可以接受,但偏偏被司马昱耍弄,这让桓温无法接受。
当然,桓温知道,司马昱没有这个魄力和胆量这么做,定是王谢在背后捣鬼。郗超拟定的遗诏本来已经让自己有了绝对的理由得到自己的想要的东西,但忽然生变,定是王谢无疑。
桓温当然不能忍,在得知消息之后,他咆哮愤怒,恨的咬牙切齿。他拒绝去京城出席新皇登基的典礼,也拒绝出席司马昱的葬礼,这只是态度的表达。他还要领军去京城兴师问罪,要让王谢付出代价。
本来桓温是要立刻率军前往京城的。但是他不得不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因为他需要集结大量兵马,以最大的声势去京城。
和之前的废立之事不同。这一次荆州军无法支援,因为秦人占领了梁益二州,荆州面临秦人进攻的威胁,荆州兵马无法支援前来。姑塾驻扎的兵马不过三万余,这不足以形成巨大的优势兵力。所以他需要另外的兵马。
一个月前,他写信给了自己的五弟,江州刺史桓冲。
信上他告诉桓冲,他知道桓冲不赞成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也理解他的想法。去年大军去京城行废立之事时,桓冲没有按照他的要求率江州兵马前来增援助威,自己也没有责怪他。但是这一次,桓冲必须出兵前来、
桓温在信上的语气极为强烈,他写道:“我桓氏一脉,艰难经营方有今日之势。兄戎马半生,历经无数劫难,为大晋立无数功勋,所为者何?所得者何?空谈安逸者反得名望,浴血忠国者反遭恶污。世人谈王谢无不钦服,谈我桓氏者鄙之以贼寇,焉有此理?此番陛下驾崩,新皇即位之事,皆由王谢操控,我桓氏被其视为无物,毫无尊重之心。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兄出兵,只为讨个公道之理,亦要纠我大晋不正之气。此前五弟不与,兄可恕之,然此次你若不至,兄绝不宽恕。江州兵马二十日不至,兄与汝断袍割义,再不复为兄弟。”
这话已经说到位了。告诉桓冲,如果你这一次不出兵帮我,我将不再纵容你,我要和你断绝兄弟关系,再也不承认你是我桓家之人。
桓冲接到这样措辞强烈的信,还怎能拒绝?于是立刻整顿江州兵马,携带粮草辎重,率领三万江州兵马奔赴京畿。数日之前,江州兵马抵达姑塾,合兵一处。
几天的阴雨之后,天气转晴,气温虽然依旧寒冷。桓温披挂齐整,带着桓冲郗超等一干将领上马。一声令下,六万大军以及数以干计的辎重粮草车辆开拔。大军队伍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开赴京城。
经过浩浩荡荡的三日行军,十月二十一午后,桓温大军抵达位于京城西南方向的新亭。
新亭距离建康城外廓南篱门只有十余里,此处本是一处风景绝佳所在,位于山岭大江之侧,地势开阔平整。当年大晋士族南渡之时,每到风和日丽之日,便在新亭留连游玩宴饮,远眺北方故国。每每酒醉之时,便相对垂泪。
“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这便是当时士人哭泣的原因。此处风景和洛阳差不多,但已经不是洛阳左近的山河了。
据说当时的丞相王导还怒斥这帮哭泣之人说:“大家当齐心协力报效朝廷,收复中原,却在这里像个囚徒一般的哭泣,成何体统。”
桓温选择了在新亭扎营,这是一种象征。这里距离京城不远也不近,又是南渡士族**之地。桓温要让京城中那些人知道,自己没有忘记大晋被迫南渡的过往,没有忘记恢复中原的目
标,自己一直也这么做了。忘记初心的是京城的那些人。
当然,选择这里更重要的原因是,新亭这条路一旦封死,便控制了京城南边的道路。建康城中的人便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走之路。京口姑塾东西拦阻,北边是大江,是边镇。这是瓮中捉鳖的格局。
桓温还没想着即刻发动进攻。按照郗超的建议,此次要先礼后兵,要师出有名。郗超的计划是,要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对王谢仁至义尽之后再行动。这一次不疾不徐,因为实力足够。城外六万大军,城内还有桓秘的一万中领军,那是压倒性的优势。
大军在京口扎营下来的第二日,桓温一行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祭司马昱的陵墓。
桓温其实并没有这个打算,但郗超告诉桓温说,先帝驾崩,作为臣子当去拜祭。这是礼数,也会给天下人一个好印象。否则别人会说桓温不遵君臣之礼,徒增口舌是非。
另外,此次既然是要做大事而来。必须借先帝之名行事,方可否定遗诏的真实性,污王谢伪造篡改之责。拜祭司马昱的陵墓意义重大。
桓温深以为然。郗超的谋略手段比自己高明,桓温也是不得不佩服的。虽然自己为遗诏的事情骂了郗超一顿,但是只能说郗超尽力了,王谢和司马昱联合耍弄了自己和郗超,这件事上,倒也不能怪他。
……
高平陵,位于钟山之阳的富贵山下。桓温于大军驻扎新亭的次日上午,在三干精骑和大批将领的簇拥下来到高平陵拜祭司马昱的陵墓。
有趣的是,在北地洛阳也有一个高平陵。那是曹魏时期的魏明帝曹睿的帝陵。一百二十年前,大晋高祖皇帝司马奕发动高平陵之变,杀了大将军曹爽何晏等一干魏国大臣,从而开辟了司马家族篡位的新局面。
如今,江南之地。大军压境的桓大司马也来到了司马昱安葬的这处江南的高平陵拜祭。而他此来也正是为了夺位而来。这或许只是历史的一种巧合,又或许是一个循环的必然。
高平陵宽大的石道上,桓温带着手下人等一步步走近陵墓入口,在巨大的石廊前,摆着拜祭的香烛贡品。纸人纸马立在一旁,成堆的纸钱穿在绳索上,在萧瑟的寒风之中哗啦啦作响。
桓温走到供桌之前跪拜焚香。然后站起身来眯着眼看着陵墓已经被封死的石门封士,紧皱着眉头。
第四零三章 拜祭
“陛下,老臣来拜祭你了。虽然你的皇位得之偶然,是我桓温废了司马奕才轮到你得了皇位,但你终究是大晋皇帝。老臣终究是臣子。你**,老臣理当来拜祭你。”桓温心中默默的想着。
“但是,老夫对你甚为不满。你怎敢耍弄老夫?你难道不知道激怒老夫的后果么?晋室无能,晋祚已式微,你难道心中不明白?若无老夫南征北战苦苦支撑,大晋怕是早已完了吧。这种时候,你还不肯禅让大位于老夫,可见你是多么的愚钝。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你以为,凭王谢之力,可以阻挡老夫的脚步么?老夫若非顾念天下大局,顾念先帝恩泽,早已可以横扫一切。老夫只是希望你们能识时务一些,主动一些,顺其自然不好么?却非要老夫来硬来?罢了,这些话也不说了,老夫今日来拜祭你,给你带了不少的供品和祭品,也算是君臣一场。如你有灵话,如你希望你司马氏子孙还想享受荣华富贵的话,你便托梦显灵,告诉新皇,告诉太后,也告诉王谢等人,顺应天意,不要逼得老夫下狠心。”
桓温站在陵墓之前的石廊之下,心中默默和死去的司马昱对着话。站了良久之后,沉声吩咐道:“烧了贡品和祭拜之物吧。”
左右上前来,将桓温带来的纸船纸马纸人纸钱全部点燃,将带来的烈酒浇上去。刹那间火光冲天,烟尘飞扬。火焰连同供桌和供桌上的所有贡品在内一起裹挟在内,烧成了冲天大火。
桓温后退几步,站在距离火焰不远处心中默念道:“陛下,老夫去了。你若有灵,记住老夫说的话。最好保佑老夫一切顺风顺水,否则,便休怪老夫了。”
桓温冲着火焰拱了拱手,便欲转身。突然间,便见火焰之中发出爆裂之声,一物带着呼呼的火苗从烟火之中飞出,直奔桓温面门。
桓温惊愕瞠目,身旁护卫大声叫嚷着冲上前来,但距离十余步救之不及。桓温反应还算快,伸手拔出腰间长刀格挡飞来之物,长刀到处,飞来之物被一切两半。然而这并没有阻挡它飞来的轨迹。一半擦着桓温的头顶飞了过去,另一半不偏不倚正中桓温的额头。
桓温大叫一声,伸手扶额,却发现头发瞬间起火,连忙拍打。赶上的护卫也忙伸手在桓温头上乱拍乱打,这才扑灭了火焰,拉着桓温急速后退。
后方桓冲等人冲上前来,桓冲大声道:“阿兄,怎么了?没事吧?”
郗超也惊慌失措的冲上前来,大声询问。一群人迅速检查桓温伤势。额头伤势倒是不重,只是破了一块皮,烫伤了一片肌肤。但头发烧焦了一片,扑簌簌的掉黑灰,适才护卫一阵拍打,将黑灰抹在桓温的脸上,变成了一张大花脸,显得极为的狼狈。
“老臣不敢了,老臣不敢了。”桓温颤声大叫着,爬在地上朝着陵墓方向磕头。
周围众人毛骨悚然,只觉甚为诡异。桓冲在旁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郗超大声道:“桓公,桓公勿要惊慌,不过是一片烧着的木头崩出来了罢了。完全是意外。”
桓温瞠目看去,之间郗超手中拿着一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的木头。
那确实是一块木头,看上去像是供桌上的一片木板。剧烈的大火烧着了供桌,潜入其中的一片木头松脱崩了出来,恰好冲着桓温飞来,发生了这场意外。
桓温长吁一口气,在桓冲的搀扶之下站起身来,惊魂稍定。适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司马昱的魂魄显灵,责怪自己口出狂言,意图不轨,所以对自己施以惩罚。现在看来,却是虚惊一场。
但即便如此,桓温还是心中砰砰乱跳,身上冷汗淋漓。一阵风吹过,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转目四顾,只觉得四野峥嵘,山树悚然。
“走,快走,回营,即刻回营。”桓温连声道。
众人忙簇拥着他顺着坡道离开,上马之时,桓温数次都没有爬上马背。最后还是桓冲托着他的屁股将他送上了马背。桓温头也不回,快马加鞭带着众人疾驰回新亭大营。
……
建康城中,一如去年桓温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城中上下一片恐慌。各种消息在疯狂的流传着。
有的说此次桓温集结十万大军前来,兴师问罪。因为先帝司马昱死的蹊跷,本来好好的,怎地突然便病故了,有人谋害的皇帝。
有的说,桓温此来是为了王谢等人而来。王谢等人篡改遗诏,胆大妄为。桓大司马所以前来兴师问罪。
还有人说,桓温是想趁着先帝驾崩,新皇年幼,所以率军来篡位**,想自己当皇帝。
总之,众说纷纭,小道消息满天飞,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情绪。兴奋的,惊恐的,愤怒的,高兴的,咒骂的,不一而足。
朝廷里的气氛自然更是凝重。桓温大军出动的消息其实早早就被探听知晓。待在新亭驻扎之后,上上下下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却也知道危机迫在眉睫。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倒也罢了,刚刚登基的小皇帝司马曜却是惊恐之极。虽然他才十一岁,但是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更明白,桓温此乃是来抢自己的皇位的。
褚老太后和司马曜连续召见了谢安王彪之等人询问对策。谢安等人只能温言宽慰,安抚司马曜。有了废立之事在先,桓温的每一次到来都令人惊恐,司马曜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十月二十四,桓温的奏折送进了京城。奏折上言道:“臣桓温奏上太后和陛下。老臣此番来京城,是专程为祭拜先帝陵墓而来。如今拜祭完毕,正欲回姑塾驻地,亦并无进京的打算。然京城里最近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臣有所耳闻,想知悉具体情形。故特请
太后陛下之旨,令谢安王坦之等人来新亭一会,老臣向他们询问证实。弄清楚之后,老臣便率军回姑塾。”
这封奏折一上,新皇司马曜大喜,连忙召见谢安王坦之等人,让他们赶紧去新亭见桓温。
司马曜对谢安和王坦之说:“你们赶紧去见他,他想问什么你们回答了他,他便要走了。赶紧早日让他率军离开京城才是。朕一天也不希望他待在新亭。”
谢安和王坦之没有说话,褚老太后却说话了。
“陛下,那是鸿门宴啊。你怎么能让谢大人和王大人去见桓温?那不是有去无回么?”
司马曜愕然道:“那怎么办?谢公王公不去的话,桓温不肯走啊。他得意图如何,也总要有人去弄清楚啊。”
褚蒜子只能沉默叹息。
谢安和王坦之没有表态,他们也没有做出决定,正如太后所言,这显然是一场鸿门宴。是否前往,他们也很难定夺。桓温数万大军驻扎在新亭,按兵不动,却命人叫谢安和王坦之去见他。谁知道他的意图如何?也许便是有去无回。
当晚,乌衣巷谢家大宅里,关于去与不去新亭的事,进行了一场极为激烈的辩论。
这几日李徽都在南城门上准备守城事宜。民团进京城之后,被全部安排在南篱门城墙上会同郡兵中的弓箭手负责城头守卫。
换下来的中护军兵马尽数作为封锁桓秘兵马的人手,所以,民团和郡兵反成了南城墙上的绝对主力。另有三干中军兵马协同防御,但民团弓箭手和郡兵弓箭手人数更多。
连续几日,李徽都在南篱门城头指挥民团搬运守城物资,同时进行一些安抚和激励工作。这些民团本就是老百姓出身,组建之初也是为了保卫地方治安。现在突然间叫他们守城墙,而且听到了桓大司马数万大军抵达京城的消息,怎不叫他们惊慌失措?
为此,李徽必须要对他们进行安抚,对他们进行激励。同时,还要定下严格的纪律和规矩,以防他们因为恐惧而逃散。这几日有人夜里逃跑被抓了回来,当众砍脑袋的都有数十人了。
李徽不想这么做,但是这种时候不得不如此。这帮人再不堪用,此刻也必须逼着他们拼命了。
好在还有郡兵和中军兵马,相互穿插,以老带新,分段安排防守。再加上逃跑真的会被**,也震慑了民团百姓,所以局面暂时还能控制的住。
只不过真正要到桓温大军攻城的时候,便不敢保证他们是否能够挺得住了。由此李徽也深切的意识到,普通百姓和军队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人拉来便能够作为力量使用的。丹阳县这帮百姓,甚至不如居巢县的百姓彪悍和有血性。令人失望。
不过,毕竟是八干人,且手中有弓箭。对守城而言,应该是颇有作用的。
第四零四章 难题
十月二十四傍晚时分,李徽接到了前往谢府议事的消息。将城头事务交给周澈和两名丹阳郡兵校尉之后,李徽在清冷的暮色之中赶到谢府。
令李徽意外的,谢府中厅之中竟然已经高朋满座。王彪之王坦之两人不但在列,还有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子弟也在。谢府之中,谢安谢石和谢玄也在列。
这不是一场宴饮,**王谢家主和众多子弟在此,显然今日要商议的事情很是重大。
众人寒暄了一番后,谢安咳嗽一声缓缓开口了。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要商议一件事情。在座诸位之中恐有人已经知道了此事。那便是,桓温上奏朝廷,要老夫和王侍中前往新亭见他,说要询问我们一些朝中发生的事情。问清楚了便会退兵。陛下心中惊惶,要我和王侍中前往见桓温,以令桓温早早退兵。崇德太后认为,此次是鸿门宴,认为有去无回,不可前往。故而请诸位来告知此事,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座上有人惊讶出声,显然有人也是才知道此事。比如李徽便是此刻才知晓。
“安石,老夫的想法和太后是一样的。这显然是个阴谋。这是引诱你和文度前往,然后将你们囚禁或者诛杀。桓温此次入京,非同以往,恐已生决绝之心。他所惧者,便是你谢安石和**度。若能陷你们于新亭,京城必乱,他可乘乱行事。所以老夫坚决反对你们前往。”王彪之迫不及待的说道。
谢安微笑道:“王翁便不必再说了,你的意思我们都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王彪之道:“说一百遍也是这个道理,难道老夫说的不对么?”
谢安微笑摆手。一名三十岁左右面貌清秀的男子起身拱手道:“谢四叔,茂仁以为王翁所言极是。”
此人是王坦之的长子王恺,在门下省任散骑常侍,李徽和他有过数面之缘。
“如今桓温所惧者便是谢四叔和我父,他这么做便是意图诱杀谢四叔和我父亲,让京城群龙无首,发生混乱,以便图谋不轨。绝不能让他得逞。在下的想法是,决不可去。”王恺沉声道。
王坦之皱眉斥道:“混账,不是还有王翁么?我太原王氏算什么?桓温惧怕的是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我太原王氏还排不上号。他要我去,无非是知道我撕毁了遗诏的事罢了,想要杀了我泄愤。”
王恺忙道:“阿爷教训的是,确实,桓温所惧者便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王翁可以坐镇京城稳定局面,但是明知他的阴谋,谢公怎可前往?”
谢安微微点头,看着王坦之道:“听文度的意思,也是认为桓温此番是意图要杀了你我是么?”
王坦之道:“未必是杀,也可能是胁迫。眼下的情形,他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废立之事,庾氏灭门之事历历在目。此番桓温再来,必无善意。”
谢安点头,再向其他人询问。包括谢石谢玄王凝之等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是桓温的阴谋,不能白白的把头伸进桓温的圈套里。
谢安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因为众人说的是实情。桓温兴师而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王谢是阻碍他目标的对手,若能将谢安和王坦之这两根顶梁柱给解决了,实情便会好办的多。京城会发生混乱和恐慌,群龙无首的情形下,桓温将会很轻松的控制局面。
“弘度,你怎么看?”谢安的目光看向了李徽,李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想听听李徽的意见。
李徽起身拱手道:“谢公心中其实已经决定了,在下便不必多言了。”
谢安笑道:“老夫决定了?决定什么了?”
李徽道:“我没猜错的话,谢公已经决定要去新亭见桓温了。”
众人尽皆讶异。
谢玄皱眉道:“贤弟,这不是在商议么?四叔并未做出决定你莫要乱猜。如此凶险的局面,岂能白白送死。”
李徽道:“谢兄,我只是猜测罢了。”
谢安微笑道:“猜测也有理由,你凭什么觉得老夫要去见桓温?老夫白白去送死么?”
李徽道:“既然谢公询问,李徽便斗胆说一说理由。我认为谢公在这种时候不可能退缩。桓温此来,固然图谋甚大,意图不轨。但一切尚未定局,不能完全定论。桓温要谢公和王公前往新亭见他,有可能是阴谋,也有可能是一种试探和恐吓。有无悍然行凶的可能?在下认为是有的,而且可能性不小。但另一方面,也极有可能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
“胡言乱语,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必说了。”王彪之沉声喝道。
谢安笑道:“让他说下去便是。”
李徽拱手道:“王翁,我的意思是,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好比两军对垒,先从心理上战胜对手,令其恐惧,便可战而胜之。另外,更是一种谋略。桓温此次驻扎于新亭,距离京城十余里,并未直接兵临城下,那是为何?两天前他去拜祭先帝陵墓,大张旗鼓,又是为何?”
“为何?”王彪之鼓着眼睛道。
“在下认为,他是想并不想表现出蛮横无理的咄咄逼人之态。因为他心里清楚,此次他师出无名。若桓温已经不顾一切想要篡夺大位,他大可不必做此姿态。他还是有所顾忌的,因为他明白,强力篡夺的后果便是天下纷争大乱,也达不到他想要的目的。故而,在行动上需要先礼后兵,需要一步一步的为自己找到理由,以便师出有名。”李徽沉声道。
“然则他要谢公和老夫前往,是何用意呢?倘若我们不去又如何?”王坦之道。
李徽道:“京城已有流言,说先帝遗诏是假的,是有人篡改了遗诏……”
“放肆,这等市井流言你也拿来说?”王彪之斥道。
李徽躬身道:“王翁,我不是信了这流言,而是这样的流言恰恰反应了桓温可能的意图。倘若此事是真,是否可以作为桓温出兵的理由呢?”
“当然
可以。”王坦之道。
众人皱眉思索,也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
“桓温拜祭先帝陵墓,乃是做给天下人看,表明他桓温是忠于大晋的忠臣。这是收买人心之举。紧接着,他没有发兵城下,而是要见谢公和王公,说有事相询,说问清楚了便可撤兵回姑塾,这便是造势,让朝廷上下和天下百姓认为他并无其他企图。倘若谢公和王公不去,是否可以理解为,桓温大军不退,是因为谢公和王公没去向他解释一些事情?那么造成的压力和危机岂非是谢公和王公之过了?”李徽轻声道。
“哎呦,还真是如此。”厅中有人恍然道。
“更进一步的去想这件事,在下认为桓大司马想要问的恐怕便是遗诏这件事。倘若谢公和王公拒不前往,是否也可以被桓温视为是心中有鬼,不敢前往解释呢?桓温是否可以大肆宣扬,将遗诏之事和谢公王公联系起来?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便有了攻入京城的充分理由。对天下百姓士族也有个合理的解释。那便更是达到了他师出有名的目的了。”李徽沉声道。
众人头皮发麻。李徽所想的这些都是他们没有考虑到的。这是心理和谋略上的博弈,一般人是很难想的这么深的。但其实有人说出来之后,却又觉得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袒露在阳光下,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明了。
桓温驻军新亭……拜祭司马昱陵墓……上奏朝廷邀谢安王坦之前往……京城中关于遗诏的种种流言……奏折上言明问清楚了京城的事情便撤兵回姑塾。这种种的一切,正是一条极为清晰的脉络。这很显然是桓温一步步的计划。
他要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要师出有名,既想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又不愿天下大乱,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这正是桓温一直以来的矛盾心理,既要又要,想要顺其自然两全其美的心态的表现。
“这个计划定是郗超想出来的,除了他,没人会有这般心思艰深,行事缜密。”谢玄沉声道。
谢石大声道:“管他什么谋划,我们不搭理便是了,就是不去。他要攻城,便决一死战。”
谢安皱眉苦笑道:“谢石,那岂非是天下大乱?那不是我们想要的。而且,反倒被他占据了道理。别说京城百姓了,怕是陛下都会认为是我谢安的错?”
谢石道:“可是去了不是送死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谢安微笑看着李徽道:“你觉得他会杀了老夫和文度么?”
李徽皱眉沉吟道:“我不知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谢安道:“但是你还是认为老夫会去?明知结果不可预测,你认为老夫还是会去?”
李徽道:“在下的猜测是基于对谢公的了解,并非是对于凶险程度的判断。谢公胸怀天下,内心强大。当此大晋生死存亡之际,考虑的一定不是自己的安危。所以,谢公会当仁不让,虽干万人吾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谢安闻言,纵声大笑起来。
第四零五章 共赴
“李徽未免把老夫抬得太高了。哈哈哈哈。不过,有一点李徽没有说错。晋祚存亡,在此一行。老夫责无旁贷,当仁不让。老夫确实已经决定去见桓温,没有任何别的选择,明日上午便动身。”谢安沉声道。
厅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紧皱着眉头不说话。即便李徽之言有理,但是此行之凶险不言而喻。去了,便未必能活着回来了。
王坦之轻叹一声,沉声道:“既然谢公已然决定,我也不再多言。明日我随谢公同往便是。京城之事,有王翁坐镇,料也无妨。”
王恺叫道:“阿爷……”
王坦之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手瞠目制止。
谢安微笑道:“文度便不必去了。有老夫去便够了。桓温的话也未必要全部遵守。难道他桓温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不成?此行凶险,一个人去冒险便足够了,不必再饶上一个。文度,你同叔虎兄在京城主持大局,只需记住,守住底线,绝不让桓温得逞便成。必要时展现决心,玉石俱焚。”
王坦之叫道:“那怎么成?我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怎能让谢公一人涉险?”
谢安摆手道:“文度,不要说这种话,不要意气用事。这不是贪生怕死的问题,这是关乎大局之事。就算老夫失陷于新亭,你和王翁还是能稳定人心,撑住大局。否则让王翁一个人独撑大局么?况且,我相信桓温还不至于对我下毒手,但对你,便未必了。”
王坦之沉默了。他知道,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相比还差得远。自己和谢安比,隆望上也差了不少。桓温或许会忌惮谢安的声望和陈郡谢氏的实力而不敢妄为,但对太原王氏,桓温却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就像铲除庾氏一样,庾氏自诩大晋第一豪门,但其实人人都知道他们差得远。桓温拿他们下手,固然是因为和庾氏有旧仇,但何尝不是因为庾氏的实力和声望不够,不足以产生严重的后果。
谢安的话虽然有些伤人,但他说的正是真实情形。
“文度,安石所言极是。安石已经去了,你何必再去,白白去饶上一个?老夫一人在京城也独木难支,你必须留下来同我一起主持大局。这样即便桓温对安石不利,京城起码能稳得住。”王彪之沉声道。
王坦之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王彪之看着谢安道:“安石,老夫是不赞成你去的,但你既然已经决意如此,老夫也无法劝你回头。你放心的去,我大晋如今处在存亡的危机时刻,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老夫和文度整顿兵马,做好决战的准备。老夫发誓,桓温想攻进京城,需得从老夫尸体上踩过去。”
王彪之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威严,语气坚决。琅琊王氏百年豪族,衣冠南渡之后,正是琅琊王氏全力协助,才让大晋国祚不至覆灭。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可不是虚言。没有琅琊王氏,便没有司马氏的天下。
如今虽然已经不能同当年相比,但琅琊王氏依旧是大晋顶级门阀,依旧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声望。王彪之虽不能同祖辈王导相比,甚至在声望上都不及堂兄王羲之,执掌琅琊王氏之后,内部也出了诸多矛盾,家主的威望不足。
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琅琊王氏家主说出这些话的分量之重。年逾古稀的王彪之的话,依旧没有人不重视,没有人敢忽视。
谢安微微点头道:“有王翁这句话,安石便放心了。”
谢安转过身来,沉声道:“谢石,谢玄,你们听着。倘若老夫此去新亭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谢石主事,谢玄等人协之。我陈郡谢氏要和琅琊王氏并肩协力,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大晋社稷,不容任何人染指。”
谢安这话已经是在交代后事了,这话一说出来,顿时令人心中震颤。
谢石叫道:“四哥,我可不成啊。你不要去冒这个险,咱们同桓温这贼子决一死战便是了。李徽,你这混账东西,都是你,胡言乱语一番,迫的人不得不去冒险。什么狗屁‘虽干万人吾往矣’,你这不是把人架上梯子么?混账东西,我谢家待你不薄,你个白眼狼。”
谢石急切之下,指着李徽的鼻子骂了起来。
谢安连忙制止道:“六弟,不要乱说。跟李徽有什么干系?我早已决定去了。再者。李徽说的那些道理你难道没听么?便是那般道理,所以不得不往。”
谢石道:“我可不管什么道理。这厮舌战莲花说了一大通,在我看来,便是鼓动阿兄前往。他倒是不粘锅,反正也不用他去涉险。”
李徽沉声道:“六叔,你骂的对。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决定了,要跟随谢四叔一起前往新亭。若不能保护四叔周全,全身而退的话,我李徽便以身而殉,以死谢罪。”
谢安沉声喝道:“这是做什么?石奴不过是一时之言罢了,你却又计较什么?”
李徽拱手道:“和所言无关,我本就是这么想的。我陪同四叔一起前往新亭,既为保护四叔,遇事也有个商议。”
谢安摇头道:“不必。”
谢玄在旁笑道:“就是,要去也是我去。保护四叔的职责怎轮得上你?再说了,你又如何能保护得了四叔?”
谢安皱眉喝道:“谁也不必去,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李徽和谢玄不敢再说。
谢安拱手对王彪之和王坦之道:“叔虎兄,文度老弟,京城之事拜托二位。也替我进宫禀明太后和陛下,告知此事。老夫便不进宫了,今晚好生的歇息一晚。二位辛苦了。散了吧。”
王彪之和王坦之点点头,王彪之上前轻轻拍了拍谢安的臂膀,缓步离开。王坦之长鞠到地,向谢安行了一礼,也跟着离去。众子弟一一上前向谢安行礼,不久纷纷散去。
谢安站在门口,拱手相送,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二进院门之外,这才回转身来。
“李徽,你也去忙吧。听说那些民团有些难以约束,你要多操心,不能生乱。必须保证他们能够听令守城。”谢安对李徽道。
李徽拱手道:“四叔,在下请求随同四叔一起前往新亭。”
谢安皱眉道:“你怎又提此事?老夫说了,不必随行。桓温若要杀老夫,你能保护老夫么?白送一条性命?”
谢玄道:“就是,这件事得我去。四叔,我必须去。”
谢安有些恼怒了,斥道:“不许,都退下。”
李徽沉声道:“
四叔,此去必遭遇各种情形,在下随同,可为四叔参谋。在下或武功不成,但谋算未必输给郗超。他的那些心思,我可是琢磨透了的。没有谁比我跟着四叔一起去更好了。恳请四叔准许我一起前往。这绝非是意气用事之举。”
谢安皱着眉头。其实他也有些被李徽的话打动。李徽智谋超群,和郗超比并不逊色。自己现如今许多事都想听听李徽的看法,便是因为李徽智计出众,且每每切中要害,洞悉关窍。况且,他之前数次预言都应验了,若是他能跟随自己前去,遇事倒是有个合适的商议对象。
但是,此去太过凶险,万一发生变故,连累他送命,却又何必?
“不必了。退下吧。”谢安道。
李徽躬身道:“四叔,在下知道你是不肯连累其他人一起涉险,但在下并不怕死。谢安石何等人?四叔都能以身犯险,我李徽这样的人又何必惜身?圣人云:见贤思齐,在下出身寒微,幸得立身朝堂之上,已是无上机缘。李徽也想追求更高的德望,成为四叔这般高山仰止之人。这一次正是李徽践行的机会,四叔怎可阻拦?再退一万步来说,倘此去事有不谐,天下便将大乱。天下干干万万的人都将要遭受涂炭之苦,我也必不能幸免。既如此,我又何必惜命?不如随同四叔前往,哪怕是起一星半点的作用也是好的。恳请四叔准许。”
李徽这番话说的恳切,谢安皱眉看着他道:“你当真要跟老夫去冒此大险?那可真是可能要送了性命的。你可不要后悔。”
李徽道:“断然无悔。”
谢安沉吟片刻,点头道:“好,那便遂了你的愿。”
李徽大喜道:“多谢四叔。”
谢安苦笑道:“也不知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谢玄在旁急了半天,终于可以插话,忙道:“四叔,我也去。四叔前去涉险,我若不随同保护,万一四叔有个三长两短,岂非是我谢玄一生之耻?谢玄宁愿跟着四叔一起死,也不能留下苟全性命。四叔必须答应我。况且此行需要人保护,这等重责不能假手他人,我必须去。”
谢石在旁道:“要去也是我去。”
谢玄道:“六叔,你就别掺和了。你去?万一我们回不来,我谢家谁来做主?”
谢石道:“谢瑶他们不成么?实在不成,道蕴也可管事啊。”
谢玄皱眉叫道:“六叔……”
谢安沉声喝道:“都莫要吵闹了。谢玄,你跟老夫去。我叔侄三人一起去龙潭虎穴,大不了一起**便是。”
谢玄大喜道:“太好了。我这便去选拔护卫人手,做好准备。”
谢安笑道:“选拔什么?大可不必。明日才动身,又急些什么?难得你和李徽都不畏死,令老夫甚为欣慰。你瞧今日那些王家子弟,个个胆战心惊,没有一个有担当的。只能说,他们不如你们。谢玄不愧是我谢家之人,李徽也不愧是谢玄的结义兄弟。既然明日要闯龙潭虎穴,今晚岂能不谋一醉?命人去准备酒席,李徽,命人去接了你夫人前来,今晚家宴欢聚,一醉方休。”
【作者题外话】:兄弟们,我二阳了,浑身酸痛,虚弱无比。万一断更,就是我躺下了。.
第四零六章 宴别
谢府夜宴,热闹无比。
每个人都刻意的不提明日谢安要和谢玄李徽一起去新亭的事,但每个人心里其实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谢安情绪高涨,喝的醉醺醺的。一向从未真正在子侄面前事态的他,当晚显然因为内心的波动而有些异于平日。酒酣耳热之际,谢安命人取来古琴,要为众人演奏一首。
“道蕴,你知道嵇康的广陵散之曲么?”谢安端坐琴案之后,笑问道。
“叔父,广陵散不是已经绝了么?自当年嵇康被斩于市,世间再无广陵散了。”谢道韫道。
谢安哈哈大笑道:“是啊,嵇康当年被斩于市,临刑之前奏一曲《广陵散》,说广陵散自此绝矣。何等悲壮从容。广陵散一曲也确实从那时起便再也不复重现。不过,你知道,老夫是喜欢音律的。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谢道韫嫣然笑道:“四叔何止是喜欢音律,而可以用痴迷二字来形容了。难道四叔找到了广陵散的琴谱?”
谢安笑道:“那倒好了。可惜并没有。广陵散未留琴谱传世,老夫也没有找到任何会奏广陵散之人。不过,你们可知道,嵇康当年谱成广陵散,却也是根据前世琴曲改编重塑而成。老夫读蔡邕所著《琴操》一书之中所记载,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谢道韫讶异道:“哦?请叔父详说。”
谢安微笑道:“《琴操》之中记载有一首古曲,蔡邕在其附记之中说了这首曲子的由来。说是战国时一名叫聂政之人,其父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日期而遭韩王所杀。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韩王召唤他进宫演奏之时,聂政抽剑刺杀韩王,终报父仇。为不连累自己的亲朋至友,聂政进宫前自毁容貌。刺杀韩王之后,虽被斩于市,但无人认识他,乃保全父母姐妹和亲友。后人根据这个故事,谱成一曲。蔡邕录之。曲名《聂政刺韩傀曲》。”
众人听了这个故事,尽皆赞叹。
“好一个慷慨侠士,快意恩仇,不累他人。”谢道韫赞道。
谢安道:“是啊。世人皆以为《广陵散》内嵇康所谱之曲,其实不然。嵇康学广陵散于洛西,乃受赠于人。赠的便是这《聂政刺韩傀曲》,此曲有些残缺不适之处,嵇康加以圆通,改以部分曲谱,更增其色。世人以讹传讹,便以为是嵇康所作。老夫找不到嵇康所奏之广陵散原曲,但老夫找到了这《聂政刺韩傀曲》,这便是广陵散的原曲。老夫试着也改了改,或不如广陵散原曲,但同根同源,当可一睹此曲风采。”
谢道韫惊喜万分,连声叫好。座上谢家子弟也都纷纷表示甚为期盼。谢安喜欢音律,谢家子弟也都有此好,特别是家主谢安亲自弹奏这首散佚之曲,更是充满了期待。
谢安也不多言,长袖飘飘覆盖在古琴之上,不见其手,只见宽袖轻抚,便有琴声响起。厅中众人瞬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谢安指下,琴曲悠然而起。起初清幽明朗,曲调明快欢悦。似有融融和睦,平静安然,父子天伦,和美喜乐之感。然而只片刻之后,琴曲节奏骤变,刹那间天昏地暗,铮然如刀,悲从中来,恨意凛冽。之后琴声或沉郁或激昂或诡谲,正声灿然,乱声杂披,令人心神震颤,悚然不安。
所有人在听了谢安说的那个背景故事之后,再听这一曲,脑海中不由自主的生出画面来。聂家少年本生活平静,父**的消息传来,顿时如天塌下来一般,原有的生活彻底崩塌。少年立志报仇,山中学琴,自毁面容,扬名天下,进宫,刺韩,隐行,追捕,死于市……种种情形,如历历在目一般,令人扼腕叹息,慨叹不已。
谢安很少当着众人的面展示琴技,今日却展现了他在音律琴技上的高超技艺。他的面容随着乐曲的推进而变化着,双目微闭,甚至不看琴弦。身体俯仰,纤细苍白的双手在琴弦之上跳动着,宛如活物一般。
平和处如春花照水。沉郁处如月入阴云。激昂慷慨之处,如暴风骤雨,雷电交加。慨叹赞颂之处,如圣光高照,黄钟大吕一般辉煌。
座上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深陷其中,为琴音所动。敏感如李徽身边坐着的张彤云已经眼中泛着泪花,情绪已经陷入其中了。
终于,琴声停止。谢安扬袖垂手,额头微微见汗,微笑着站起身来。众人纷纷鼓掌赞叹不已。
谢道韫眼角湿润,轻轻擦拭之后笑道:“叔父此曲,真乃天上才有,人间难得一听。道蕴确定,这便是嵇康当年奏的《广陵散》了。果然是神妙之音,世间绝唱。”
谢安微笑,伸手从古琴下方取出一卷纸轴出来,走到谢道韫身边递给她。
“此曲曲谱便交给你了,老夫可不想和嵇康一样,临刑之时才感叹曲绝。所以,今晚将此曲交给道蕴,录入曲谱之中,后世也可广为流传,不至断绝。”谢安微笑道。
李徽心中一动,这才意识到谢安为什么要弹奏此曲。原来明日将要去新亭,生死未卜。谢安想到了嵇康临刑之憾,所以虽效仿嵇康弹奏此曲,却将琴曲交给谢道韫。
再想到此曲曲中之意,慷慨悲歌,舍身赴死之意境,倒是和即将去新亭涉险之事有相通之处。聂政为报父仇刺杀韩王,谢安去见桓温也是为了大晋存亡,同样都是舍生而为之举。由此看来,谢安内心里必然感受复杂。所以才弹奏此曲。
谢道韫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轻声道:“四叔,这曲子太难,道蕴恐难学会。这琴谱还是四叔自己保存吧。回头等四叔回来了亲自指点道蕴才是。”
谢安呵呵笑道:“你替四叔保管着,若你都学不会,其他人便更不要提了。你好生的学,回头老夫要听你弹奏,考究你一番的。”
谢道韫只得接过琴谱,轻声道谢。
谢安转身道:“老夫酒也醉了,琴也弹了,今晚甚为高兴。此刻有些倦了,老夫回房歇息了。你们自便。谢玄李徽,明日巳时出发,可莫要拖延了。
”
谢玄李徽躬身应诺,谢安踩着木屐啪嗒啪嗒的离去。众人纷纷躬身送他离开。
谢安走了,宴席也散去。
厅中只剩下李徽夫妻和谢玄谢道韫兄妹之时,明日前往新亭的事情终于不再是忌讳的话题。
“小玄,李徽。虽然道蕴不明白你们和四叔为何必须要去新亭见桓大司马,明知凶险却还要去。但是,我相信你们的决定,知道你们自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今晚听四叔弹奏一曲,总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你们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归来。为了所有你们关心的人,爱着的人,干万珍重。”谢道韫轻声说道。
一旁的张彤云已经流下泪来。今晚从知道消息之后,张彤云便一直憋着泪。即便李徽之前已经安抚了好一会,向她解释了许久,却也无济于事。
此刻谢道韫说出此言,张彤云心中的担心忧虑害怕诸般情感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李徽忙安慰张彤云,这一安慰不要紧,张彤云哭的更厉害了。
谢道韫拉着张彤云为擦眼泪,温声安慰道:“彤云不必如此,这样会让李徽心中不安的。当此之时,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便是使命。我相信他们定会平安归来的。”
李徽道:“彤云,阿姐说得对,我们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
张彤云擦泪道:“我明白的,但是就是忍不住。”
李徽笑道:“放心便是,我和谢兄可没活够,我们还这么年轻,家中娇妻美妾,怎舍得**?我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谢玄哈哈笑道:“就是,我们**,岂不是便宜别人了。”
谢道韫娇斥道:“胡说什么?”
谢玄道:“是了,我可要回房去安慰安慰她们了,搞不好也在伤心落泪。阿姐,彤云,贤弟,我走了。明日一早要起来准备呢。”
李徽拱手道:“谢兄明日见。”
谢玄大踏步离去。谢道韫吐槽道:“这小玄,似乎完全不担心。连我都知道此行危险之极。”
李徽微笑道:“谢兄是不想让身边人担心,所以才表现的如此轻松。”
谢道韫道:“那么你呢?你告诉我们实话,此去到底有多危险?”
李徽沉声道:“任何事都有危险。吃饭能噎死,喝水能呛死,走路能摔死。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谁也不知。但如果必死,我宁愿死得其所,而不愿窝囊的死去。新亭之行确实危险,谁也不知道桓温会做出什么事。但如果不去,结果会更糟糕。这便是四叔为何要去,我和谢玄为何要跟随前往的原因。往大了说,为了大局。往小了说,也是为了自己和身边人。大丈夫为必为之事,而不会考虑这件事是否危险。这便是我的回答。”
谢道韫微微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道蕴知道无法拦阻,那便祝愿你们都能平安归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道蕴不送了。”.
第四零七章 新亭(一)
次日上午辰时,南篱门内,大批京城官员**于此,为谢安送行。
官员们面露忧色,他们知道谢安此行之凶险。城里早已炸开锅了,大街小巷都在传言者这一次桓温是为诛杀王谢家族,篡夺皇位而来。而这种时候,谢安居然主动前往新亭见桓温,固然勇气可嘉,但却也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辰时过半,谢安乘坐黑色豪华马车,在谢玄以及数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而来。官员们纷纷迎接上去。王彪之王坦之命人摆下饯行酒,为谢安送行。
谢安下了马车,被众人簇拥入坐小亭之中。王彪之王坦之等人纷纷上前行礼敬酒。一番闹哄哄的敬酒之后,王彪之和王坦之请谢安来到僻静之处说话。
“安石,你确定一定要前往么?虽然理由似乎充分,但老夫认为,此行太过危险,根本不必冒这样的险。我想请你三思而行。桓温不得人心,任凭他如何造谣,百姓也不会相信的。”王彪之沉声道。
谢安呵呵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种时候还怎可退缩?况且,此行也不仅仅是为了不让桓温有口实行事。老夫是想要同桓大司马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希望能够说服桓温,不要再有非分之想。否则,我大晋永无宁日。叔虎也许认为我谢安的想法太过幼稚,认为说服桓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这么做。我不相信桓温天生反骨,这对我大晋的未来稳定至关重要,所以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王彪之叹息一声,点头道:“老夫知道劝不了你回头,安石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劝你了。老夫和文度老弟将在京城坐镇,等待你的好消息。”
谢安微笑点头道:“有二位坐镇,安石便无忧矣。”
王彪之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双手递给谢安。
谢安道:“这是什么?”
王彪之沉声道:“这是太后懿旨。太后得知安石要去新亭的消息,心中甚为忧虑。太后写下这份懿旨,让老夫转交于你。太后说,如果遇到性命之忧,安石可取出这份懿旨交给桓温,或可让安石全身而退。”
谢安讶异道:“太后懿旨上写的什么?”
王彪之沉声道:“老夫不便透露,懿旨在安石手中,安石自己看了便知。交不交给桓温,也由你自己审度决定。”
谢安微微点头,将懿旨放入怀中。
一旁的王坦之道:“谢公,我们也为你准备了些礼物送给桓温。那边十辆大车上装着十万布帛,金银器物,钱一万万。用来作为你送给桓温的礼物。虽然未必有什么效用,但总比空手前往要好。这也是为了让桓温感念朝廷的恩惠,希望他能够悬崖勒马。”
谢安笑道:“二位是想尽了办法,希望我不要死在新亭。多谢了。”
王坦之叹道:“谢公为大晋国事不避凶险,文度不能前往,心中惭愧之极。文度倒是希望能够代谢公前往。我大晋可以没有我王坦之,但却不能没有谢安石啊。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身份德望不够。只能用些其他手段,希望能够助谢公一臂之力了。”
谢安摆手道:“文度切莫这么想。二位留在京城,责任更加重大。稳定上下局面,做好防御京城的准备。必要时要以雷霆手段解决桓秘和他手下兵马,动员全城殊死以决。总之,我们的目标一致,便是绝不允许桓温篡位。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二位,陪老夫共饮一杯吧,之后我也该动身了。”
喝了最后一杯饯行酒,谢安来到送别亭外。谢玄全副武装策马而立,身旁数百骑士整装待发。
谢安道:“谢玄,可准备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谢玄忙道:“四叔,李徽还没到呢。再等等他。”
谢安一愣,皱眉道:“李徽还没到?怎么回事?”
谢玄道:“或许是同家人告别吧。毕竟新婚夫妻。昨晚彤云小姐便已经甚为悲切了。”
谢安皱眉道:“其实他来不来都是可以的,这种时候,就算是临阵退缩也情有可原。”
谢玄讶异道:“四叔怎说这样的话?李徽岂是这种人?他一定会来。”
谢安点点头道:“等他一炷香时间,若不来,便出发。”
谢安说罢,缓步走向大车,在仆役的侍奉下登上大车。谢玄看着通向内城的大道,他相信李徽不是那种临阵退缩之人。
果然,李徽没有让谢玄失望,谢玄也没有等太久,便看到了大道上李徽全服武装骑着马,身后跟着数辆骡车正快速抵达。谢玄笑着策马迎了上去。
“贤弟,你怎地才来?”谢玄大声道。
李徽飞骑而至,笑道:“耽误了片刻,万分抱歉。”
谢玄看着他身后骡车上坐着的数十名人手,皱眉道:“他们也跟着去?我已经挑选了五百精锐骑兵护卫,用不着你再带人手跟随了。”
李徽笑道:“来都来了,多个人多份力。周兄带队,就在骡车上。”
谢玄这才看到第一辆骡车上,面容丑陋的周澈正看向自己。周澈现在的身份是李家族人,所以谢玄只能微微颔首,并不能上前行礼。周澈也颔首还礼。
“四叔呢?等急了吧?”李徽道。
谢玄道:“车上等着呢。”
李徽忙策马来到马车旁,拱手向着车中坐着的谢安行礼。
“四叔,抱歉的很,来迟了些。”
谢安神色淡然,沉声道:“出发吧。”
谢玄李徽拱手应诺,当下骑兵兵马整队,百骑前方开路,百骑断后,其余的护送着装载礼物和人马辎重粮食的大车以及李徽携来的五辆骡车正式开动。
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和一干官员士族拱手相送。南篱门城门大开,庞大的车马队伍缓缓出城离开。
……
李家大宅之中,张彤云站在廊下台阶上,眺望着南城方向。虽然
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还是坚持站在这里。
清早起来,和阿珠送了李徽出门之后,张彤云便一直站在这里,任凭阿珠劝说也不肯回屋呆着。
她倒不是责怪李徽执意要去冒险,因为李徽做了解释,她也理解李徽的选择。张彤云知道,李徽有他自己的决定,自己不能拖他的后腿。虽然张彤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让李徽跟着谢安去冒险,但是她却知道,有些事自己无法阻拦。她能做的只是默默的祈祷祝福,希望李徽能够平安归来。
昨晚,李徽对自己和阿珠进行了一番安慰和解释。李徽告诉她们,此行对他干系重大,并非他不顾自己的安危离开她们去冒险,而是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协助谢安完成这次危险的旅程,因为此次旅程将会干系大晋局面,对他个人而言也是极为有益。
张彤云不明白李徽说的对他个人有益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去涉险,哪来有益可言?但李徽没有明说,她也没有细问。因为她知道,李徽做事自有他的缘由,自己不必问,问了也无用。
李徽倒是信誓旦旦的向她们保证了一定会平安归来。但张彤云认为那是他的安慰之言。人人都在说,桓大司马此次率大军前来,是要**的。夫君和桓家也有很大的过节,跟那郗超也有嫌隙,此番送上门去,岂能安全?这明显是夫君的安慰之言。
张彤云本来以为阿珠也很担心,但是阿珠表现的倒是很淡定。张彤云问她的时候,阿珠说,当年在居巢县的时候,公子也是如此。危险的事从不避开,而是从容而去。剿湖匪,杀流匪头目,公子都是亲自前往。有一次面对几干叛军来抢粮食,他带着一两百人便去迎战了。
阿珠说,一开始她也吓得要死,但是,公子每一次都平安归来了。敌人都被他给打败了。公子每次承诺会平安回来,都没有食言,所以从那时起,她便选择完全相信公子的话。
阿珠说,担心自然是担心的,但是担心又有什么用?不如打理好家事,在家等他回来便好。公子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不喜欢人愁眉苦脸的。
听了阿珠的话,张彤云唯有苦笑。张彤云自问没有阿珠洒脱,不过阿珠的话也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和安慰。相信李徽的选择,相信他的话,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况且,这种时候,谢四叔那样身份地位的人都要去冒这样的险,夫君更是不能避免了。
而且夫君也确实不喜欢人哭哭啼啼的。今早自己要送他去南篱门,李徽却坚决的拒绝了。李徽说,他不喜欢离别时难舍难分的感觉,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并无意义。他要自己把这当成一次寻常的小别而已。
李徽说,自己走后,她也不必愁眉苦脸的。有那时间担心忧虑,还不如在家练练书法,学些乐器,看看书,画几幅画什么的。或者没事去和阿珠逛逛街,买几件好衣服穿,买些好吃的享用。
可是,他说的轻松,自己又怎能装作无事一般?.
第四零八章 新亭(二)
新亭距离京城只有十余里之地,不过京城西南方向正是山脉连绵之地。山虽不高,但起伏绵密,地形复杂。
在江南之地,所有海拔不高的小山都不可小觑,因为那很可能都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山坡上树木葱郁,荆棘丛生,沟壑水瀑纵横,很难跨越。这一点和北地不同。因为气候降水等原因,造成植被的丰茂程度和地形的塑造不同。故而任何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都很难直接跨越。
在京城西南这小小的方圆二十余里的地方,集中了牛首山、将军山、凤凰山三座小山,地形复杂可见一斑。
好在有官道蜿蜒贯通,说是官道,其实便是顺着地势在小山之间蜿蜒的山道而已。
长长的队伍沿着官道行进,兵马车辆拥挤在起伏崎岖的山道上,走的极为缓慢。从巳时到午时,一个时辰不过走了五六里而已。这只是山道的距离,真正抵达新亭,怕是起码还要两个时辰的时间。
午时之后,车马停止前进,原地歇息吃饭喝水。谢安下了车,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李徽和谢玄过来陪着他用了些茶饭,歇息了小半个时辰,车马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上,李徽和周澈一路都在观察地形,指指点点的商量着什么。神神秘秘的样子引起了谢玄的关注,但两人似乎并不想告诉自己,谢玄也不好询问。
而且谢玄觉得李徽带来的那些人也有些神神秘秘的样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大包裹,宝贝似的抱在胸口。他们说是跟随护卫之人,但却连盔甲都不穿。只着寻常衣物,背着大包裹,清一色的携带着神张弓和弓箭,其他兵刃也都不见。
山道崎岖之极,骡马拉车极为不便,但是这帮人也不肯下车,赖在车上抱着那些包裹,任凭拉车的骡子翻着白眼挣命一般的行走,丝毫没有任何下车的想法。
忍耐了多时,谢玄终于忍不住向李徽询问了。
“贤弟,你带来的这帮人是郡兵之中挑选出来的么?除了赵大春和郭大壮,我没见过几个熟面孔。莫非是你家宅护卫?”
李徽回答道:“这些都是居巢县过来的兄弟,他们现在基本上都在郡兵之中任职。但是这一次我把他们抽调过来跟随护卫了。”
“哦,原来如此。但他们怎地连盔甲都不穿,弄的并不像兵,百姓不像百姓的。这可如何护卫?”谢玄道。
李徽笑道:“护卫的事,轮不到他们。谢兄不是说了么?护卫的事无需**心。所以,我的人并非前来护卫的。”
谢玄愕然道:“那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李徽低声道:“以备不时之需。”
谢玄皱眉道:“贤弟,都要同我保密了么?将我当做外人是么?也罢,我不问了便是。”
李徽低声笑道:“谢兄,我和你情同手足,怎会对你隐瞒?只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有我的安排,暂时无暇细说罢了。”
谢玄越发的迷惑,皱眉道:“神神叨叨的,那好,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他们抱着的那些大包裹里带着什么宝贝?”
李徽微笑道:“这更不能说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也许那包裹里的东西可以保证我们能够平安返回。”
谢玄嗤笑道:“我知道了,包裹里都是道符,到时候他们可以撒符成兵,召唤无数天兵天将来帮我们打败桓温大军是么?呵呵呵。”
李徽微笑道:“谢兄说笑了。不过……说包裹里藏着天兵,也不为过。总之,该用到他们的时候,谢兄自然知道我所言不虚了。当然了,最好是不要用到。那或许只能保证我们平安回京城,却未必能保证此行圆满。”
谢玄听了这话,眉头紧皱。本来心中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着即将抵达新亭,谢玄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要担心的事情很多。现在李徽却又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实话,让他有些生气。
于是谢玄策马离开,连搭理都不愿搭理李徽了。
最后数里山道,道路更为难行。在经过几处险要的地段之后,李徽带来的人只剩下了十余名还在队伍里。其余的都下车离开了。
断后的骑兵都伯将此事禀报给了谢玄,谢玄心中虽然疑惑,但却也不想向李徽询问了。李徽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自己本就没指望他带来的这些人能帮自己什么忙。李徽手下这群乌合之众一看就不是能委以重任的样子。还没到新亭都已经私下里逃走了那么多了。李徽既然不追究,自己也没有必要追究了。
申时初刻,前方传来消息。两侧山坡上已经发现了桓温大军的踪迹。大批兵马于前方出现。谢玄忙前往禀报谢安,谢安神色淡定,吩咐继续前进。因为之前已经派人前来禀报,桓温大军也早已知道了谢安等人即将抵达的消息。
李徽纵马而来,和谢玄并骑护着谢安的大车缓缓前行。两侧山坡上不断有哨探出现,零零星星,窜跃于林木山石之间。
距离山谷出口尚有里许之时,猛听得号角连声,震动山野。刹那间两侧山坡上出现无数的兵马,密密麻麻的旌旗在山坡上挥动着,无数的士兵高声吆喝着,呼喊声震耳欲聋。
谢玄低声斥骂道:“桓温老贼,玩这种花样,以为能吓得到我们么?我们既然敢来,还怕你这些手段?”
李徽点头道:“越是如此,越是表明桓温虚张声势。越是叫的欢的狗,越是不敢咬人。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出声的。”
谢玄大笑道:“说的极是。”
谢玄沉声下令道:“所有人,挺直了你们的脊背,不得露出半点胆怯之意,不得东张西望,视他们为无物。让他们喊去,就当他们在摇旗恭迎我们。”
五百骑兵得令,挺直腰背,目不斜视,策马缓缓而行。山坡上的兵马叫嚷了一番,便也偃旗息鼓,停了下来。
山谷出口处,黑压压的骑兵横在道路上。谢安下令停车,下了马车后缓步上前。李徽和谢玄也下了马,带着十余人跟随前往。很快抵近对方面前。
对面十几名官员将领骑在马上。为首一人身材五短,精明干练,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穿着黑色的袍子,神态温和面带微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骑在马上的郗超。郗超面露冷笑,目光倨傲的看着缓缓走来的谢安等人。
“来者是谢安石么?”黑袍老者大声问道。
谢安缓步走来,呵呵笑道:“那可是桓幼子么?”
黑袍老者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来,拱手笑道:“桓冲在此,参见谢公。”
此人正是桓温的五弟,江州刺史桓冲。此番被桓温强令,率江州兵马来到京城。今日得知谢安将至,所以代兄长桓温前来迎接。
“呵呵呵,有礼了,有礼了。”谢安拱手回礼。
“多年不见,谢公风仪依旧啊。闻谢公将至,桓冲自告奋勇,代兄长前来迎接谢公大驾。谢公一路辛苦了。”桓冲神态恭敬的笑道。
谢安微笑道:“京城距此不过十余里,半日便至,有何辛苦?倒是桓将军辛苦的很。江州浔阳城据此干里之遥,桓将军不远干里来到京城,这可真是不辞劳苦啊。”
桓冲面现羞愧之色,知道谢安是在讥讽自己,怪他率江州兵马来京城的举动。
“谢公,江州虽远,尽是坦途。京城虽近,路途坎坷啊。谢公……哎……其实你不该前来。”桓冲沉声道。
谢安看着桓冲,微微点头。他知道,桓冲和桓温不同,虽为兄弟,但桓冲学识渊博,为人谦逊,在桓氏众人之中最有德望,也最有才能。在桓氏之中,桓冲的声望最佳。他和王谢之间其实交往密切。
上一次桓温废立之事,桓冲便没有参与。这一次,怕也并非自愿。
“老夫当然要来。桓大司马要见我,我自然要来。于公,桓大司马是我大晋重臣,先帝遗诏授命的首席辅臣,谢安自当奉命。于私,去年一别,未再同大司马见面,甚为想念。听闻大司马前段时间身子抱恙,我自然要来探望一番。呵呵,桓将军,你说我该不该来?”谢安道。
桓冲轻叹道:“无论该来不该来,你都已经来了,还说什么?”
谢安哈哈大笑不已。
郗超和其余十余名将领官员此刻来到近前,郗超微笑上前向谢安行礼。
“郗超见过谢公。”
谢安微笑道:“郗中书有礼了。多日未见,原来郗中书在桓大司马营中。”
郗超道:“奉桓公之命,前来一聚而已。咦?王侍中呢?怎么没见?”
谢安淡淡道:“京中事务繁杂,王侍中走不开。老夫便一个人来了。怎么?桓大司马非得要见他么?老夫一个人来了还不成么?要不,老夫这便回京,去将王侍中请来?”
郗超忙笑道:“谢公说笑了。景兴并非此意,只是一问罢了。”
谢安不再搭理他,转向桓冲道:“是了,桓将军,这一位是老夫的侄儿谢玄,桓将军恐未见过他。谢玄,还不来见过桓将军么?”.
第四零九章 新亭(三)
谢玄上前躬身向桓冲行礼道:“谢玄见过桓将军,久仰桓将军威名。”
桓冲呵呵笑着还礼道:“这一位便是谢幼度么?我大晋南北二玄,南张玄北谢玄,尽皆风度绝佳之名士。张玄之我倒是见过,风仪令人折服。今日终于见到了谢玄,果然是和张玄之齐名的人物。丰神俊朗,风度无双啊。”
谢玄忙道:“桓将军谬赞了,不敢当。”
谢安笑道:“什么丰神俊朗风度无双?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谈罢了。小儿辈无德无才,都是天下人赏脸。李徽,你还不来见过桓将军么?”
李徽上前行礼拜见,谢安在旁道:“这一位是丹阳内史李徽,也算是老夫的子侄,李徽和谢玄是结义兄弟。呵呵,桓将军,这些年轻后辈喜欢结义论交,甚为俗套,叫你见笑了。”
桓冲上下打量着李徽道:“你便是李徽?如此年轻?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谢安笑道:“幼子认识李徽么?他可是你适才提及的张玄之的妹夫呢。”
桓冲笑道:“原来如此。这不巧了么?不过即便非张玄之故,我也是知道李内史之名的。虽然我在江州,距离京城甚远,但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我却是知晓的。别的不说,光是去年谢府激辩,李徽提出的玄妙维度之论,便已经在我江州名士之中引起极大的反响。听说那天晚上,郗中书和谢府女郎的激辩也很精彩。”
谢安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确实,那晚激辩确实令**开眼界。当事人郗中书也在这里,哈哈哈,真希望哪一天郗中书和李徽再激辩一场,老夫很想再听到另外的惊人之论。”
郗超在旁面色尴尬,桓冲说的那件事,正是那天晚上自己失据之时。桓冲当面提及,那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了。桓氏一族之中,上上下下对自己都甚为尊敬。但桓冲对自己的态度却是冷淡的很,从不假辞色。但桓冲的身份却并不是自己所能得罪的。所以只得忍气吞声。
但对李徽,他可不必客气。
“谢公想听我和李徽谈玄论辩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郗超无意再同李徽辩论。因为李徽当晚毫无风度,借作诗口出污言,令人厌恶。郗超虽不欲同寒门小族之人计较,但却也再不愿同这种人辩论。即便他有惊天之论,也难掩粗俗之品。”郗超沉声道。
谢安一愣,尚未说话,李徽却笑道:“万分抱歉,郗中书,当晚确实是我的错,还望不必耿耿于怀。李徽寒门小族出身,不免有失修养。郗中书名门望族之后,自然不会同我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郗超心中暗道:你现在知道身处危险之中,自然是害怕了,求我原谅。那却迟了。
“我自然不会同没有教养之人计较。”郗超道。
李徽拱手道:“那便多谢郗中书了。不过话说回来。李徽那晚其实并非是作诗骂郗中书。那日我是喝多了些酒,心中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不忠不义之徒。李徽虽出身寒门小族,没有多少教养。但我扪心自问,我李徽小节虽缺,大义却是不亏的。特别是人伦道德,忠孝仁义这些大义大节,我见不得有人不忠不义。所以那晚酒意上涌,想起此人的行径便厌恶之极。故而激愤之下骂了人。郗中书万不可对号入座。据我所知,郗中书是我见过的干古第一忠孝仁义之人。”
谢玄在旁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郗超面色铁青,瞠目瞪视,鼻息咻咻,似要发作。
谢安微笑道:“李徽,不得无礼。”
李徽躬身退后。郗超冷声道:“谢公何等雅望之人,只不过当需约束身边之人,否则迟早坏了谢公一世英名。”
谢安皱眉道:“郗中书,你莫非要教老夫如何教养子侄?”
郗超道:“不敢,只是建议。”
一旁的谢玄冷笑道:“改日我去会稽郡,见到会稽内史郗大人,也向他建议建议如何才能教养他的儿子不吃里扒外。”
郗超色变,厉声道:“谢玄,你胡说什么?我郗超行事乃是为了桓大司马所计,便是为我大晋所计。一会在桓大司马面前,倒要问问清楚,你所谓吃里扒外是何意。这里是新亭,可不是京城之内。桓大司马面前,希望你也能如此说话。”
谢玄也是大怒,厉声道:“郗超,莫忘了新亭也是我大晋所辖,而不是什么方外之地。莫非此处已然不属于大晋了么?”
谢安见状沉声道:“谢玄,休要胡言乱语。还不退下。李徽谢玄,从此刻起,你二人不得多言。若再胡言乱语,老夫严惩不贷。”
那边桓冲也冷声对郗超道:“景兴,大司马让老夫来迎候谢公一行,可没让你来。你偏偏要赶来倒也罢了,却原来是来吵闹的。是何道理?你是来搅局的么?”
郗超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便走,随从拉马过来,郗超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谢安叹了口气,拱手对桓冲道:“桓将军,小儿辈不知礼数,言语不当,望祈恕罪。回头必重重责罚,还望不要理会。”
桓冲苦笑道:“倒也没什么。郗超此人,心高气傲,有时候太过自傲,便也失了礼数。谢公何等人?在谢公面前无礼,便是他的错。我倒要向谢公赔礼才是。”
谢安摆手道:“不敢,不敢。”
桓冲道:“天色将晚,谢公,随我一道入营吧。”
谢安点头道:“有劳引路。”
桓冲点头,回身上马,和众将领兵士将谢安等人的车马簇拥在中间,朝着山口方向行去。
出了前面的山口,地势瞬间迥异。
但见夕阳之下,远处一片平畴开阔。一条大江莽莽苍苍在远处蜿蜒流过。大江南岸的开阔之地上,一座巨大的营盘扎在那里。方圆足有五六里之大,远远看去,营中旌旗如云,人马如蚁,一排排的帐篷密密麻麻,宛若街市。营盘上方氤氲雾气,尘士飞扬。
好一座恢弘的大军营地。
李徽骑在马上皱眉看着夕阳下远处的
这座大营,心中有些震惊和忧虑。近距离看到如此规模的巨大军营,对心理上的冲击还是巨大的。
营盘如此之大,兵马如此之多,桓温确实有杀入京城夺位的资本。而此刻,一旦进了这座大营之后,便是进入了龙潭虎穴之中,不知有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眼下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事实上,李徽当日决定跟随谢安前来新亭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考虑到了此行的危险。
那日在谢府之中,李徽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非一时冲动。李徽当时做出这个决定只用了片刻时间。或许在一些人看来,这是极为愚蠢的主动送死的决定,实属不智之举。但李徽这么做是自然而然的行为,是一直以来李徽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的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
在向谢道韫和张彤云的解释中,李徽说自己是为了所谓为了大晋大局,但李徽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最冠冕的理由而已。或许有这样的因素存在,但绝非李徽最大的目的。
李徽知道,此次新亭之行是极为危险的。但伴随着危险,也将带来极为丰厚的收益。一旦此行平安归来,从此之后,自己在谢安心目中,在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以及其他大族之中的地位将得到巨大的提升。
其他人倒也罢了,在谢安眼中,自己将会被他完全认可,不再有任何的疑虑。自己在谢安心目中的地位将会大大的提升,对自己的未来也将会有决定性的改变。
如今自己和谢氏之间的关系看似很紧密,但那是一种从属关系,说的难听些,那是一种附庸关系。倘若需要牺牲自己的话,谢安未必不会这么做。也许谢玄不肯,但谢安一定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那是因为,双方的地位远远不平衡。在谢安心目中,他是施恩者,自己只是受其恩惠者。所以,要不要夺走这一切,什么时候夺走这一切,其实都没有什么道德上的负担。当然,谢安未必会这么做,但是,情形便是如此。
李徽思考过未来的路,他也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自己或许可以让王谢大族和自己联手开钱庄,或许可以凭借和王谢的关系稳步的上升,但归根结底不能与之比肩。主动权永远掌握在他们手里。
而在眼前这样的乱世,依附于别人,没有完全自保的能力,迟早便是死路一条。这是个黑暗森林一般的世界,想在这样的世界存活下去,唯有不断的进取,不断的壮大自己的实力,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成。
秦人可以横扫北方,可以攻大晋,那是实力所致。桓温能让王谢胆寒,能将司马奕从皇位上踢下来,甚至可以将庾氏大族轻松诛灭,靠的不是什么声望,也是实实在在的实力。王谢能够在妥协中抗衡,勉强维持局面,那也是实力。
这是一个不能以道德和温情来衡量行事标准的时代,是一个完全依靠实力说话的时代。李徽早已看清楚了这一点,感受到了这一点。.
第四一零章 新亭(四)
也许在别人看来,李徽的成就已经颇高了。短短数年间,从寒门小族子弟混迹到丹阳内史的高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是奇迹般的存在了。得到王谢等人的器重,甚至能将丹阳李氏的家族名号同王谢一起合作,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光了。
但是,只有李徽心里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空中楼阁。自己拥有的权力和实力极为有限,可能在一瞬间便崩塌碎裂。所以必须要拥有真正的实力,也许未必需要为所欲为的权力,但起码可以保证别人对自己不能为所欲为。
眼下局面的演进纷乱,已经让李徽充分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需要的不是苟安,不是混迹于灯红酒绿和温柔乡中的安逸,而是要真正的实力。真正为自己所掌控,握在手中的实力。
所以,李徽需要快速的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需要利用局势的发展,来为自己谋取想要的东西。因此,此次新亭之行便是李徽看似不理智,但其实却是他深思熟虑之后要进行这一场豪赌。
他要通过此行,让谢安完全认可自己,而非是以附庸的目光来看待自己。他需要的是谢安真正意义上的看重,是将自己当成是不可或缺的盟友一般的看重。这样,谢安便会真正的满足自己对于未来规划的设想。
李徽需要空间,一个能够大展拳脚的空间。而这,只能是从谢安身上获得。
李徽当然也不是不怕死。敢于赌上这一把的最大的筹码,便是他对历史走势的已知的知晓。是的,历史大势未必完全正确,但是李徽愿意相信桓温没能篡夺成功的历史事实。只要这个历史事实的前提存在,那便说明新亭之行并无性命之忧。
只要能此行平安,那么自己敢于陪同谢安出生入死的行为便会为自己赢得一切。包括谢安的完全信任和真正的尊重,以及朝廷上其他人不再小觑的目光。
只要此行能够平安,谢安的地位也必完全压倒王彪之和王坦之,这一点不言而喻。在太后和新皇心目中,在朝廷上下人等的心目中,谢安无疑是那个豁出性命挽救大晋的人。只要此行成功,未来大晋的权柄便掌握在谢安手上。
那么,作为陪同谢安同生共死之人,自己便可以从谢安的手中得到自己想要空间和资源。便可以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而不必在京城耗费时间,处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大展拳脚。
当然了,此行变数甚大。谁也不知道桓温会不会暴起**。倘若历史的走向在这里转向的话,那么不但谢安要死,自己也要死。那么所有的谋划便是一场空。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便什么也不必说了。
豪赌,总是有风险的。李徽只能尽力的进行判断分析,尽力的做好一些准备,减少输的风险。
但有时候,人所要做的或许只是一个选择,而其他的事,都只能交给命运。
暮色苍茫之中,谢安谢玄李徽一行缓缓进入了桓温大军巍峨高耸的大营之中。
……
桓温的大帐位于营地中央西侧的一座不高的土坡上。高大的白色大帐宛如宫殿一般。大帐之前,高耸的旗杆上,一面大旗猎猎飞扬,长长的流苏在空中摆动,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通向大帐的通道两侧点着十几堆篝火,烟火滚滚,烟尘弥漫。百余名身材高大,威武雄壮的士兵挺胸立于走道两侧,形成一道人形长廊。
在桓冲的引领下,谢安等人踏上这条人形长廊,朝着大帐行去。众人刚刚踏足人形长廊前端,突然间,一声尖利的号令声响起。下一刻,沧浪浪兵刃声大作,刀光闪烁,耀人双目。
谢玄反应奇快,大喝一声,一个健步冲到谢安身前,腰间短剑已然出鞘。
但那些士兵并没有其余的动作,而是抽出长刀来架在空中,形成一条人字刀阵长廊。刀光森森就在头顶,这是寻常用来威慑的一种礼仪。
桓冲皱眉喝道:“退下,这是作甚?”
桓温贴身护卫,桓温次子桓济现身,沉声道:“五叔,此乃大司马吩咐的迎接贵客的军中礼仪。大司马说,若是贵客不敢从刀阵走过,那便作罢。也不必入帐见大司马了。”
桓冲皱眉道:“何必如此?阿兄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桓济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桓冲转过头来,拱手欲言。谢安呵呵笑道:“桓将军,不必说了,大司马的待客礼仪,安石自然遵守。客随主便,倒也无妨。”
桓冲轻声道:“谢公,实在是对不住。”
谢安眼神深处的愤怒一闪而过,摆摆手微笑举步前行,踏入刀阵之中。
这种刀阵虽说是用来威慑他人,显摆武力之用,但其实也是真正极为危险的。人走在长刀之下,头上悬着那么多锋利的长刀,只要一声令下,便是身首异处。
看着虽然并不那么可怕,但走在刀锋之下的人心理压力是极大的。许多人往往走不出几步便手软腿软,中间再有兵士故意威吓,做出某些动作和声音的话,那更会让人屁滚尿流。
然而,这种威慑他人的手段用在谢安身上,自然是无用。谢安面不改色的从刀锋下走过,眼都没眨一下。
李徽跟着谢安谢玄走过刀阵,心中想:桓温这么做未免有些下作。同为大晋顶级人物,从桓温此举便可看出差距。这种手段其实颇为下作。有实力之**可不必如此耀武扬威。况且来的是谢安,桓温这么做对谢安便是一种羞辱了。
这或许便是桓温永远不能服众,不能得到大晋大小士族鼎力支持的原因之一吧。此人么量心胸也不过如此。
大帐内,巨烛高烧。桓温
当中而坐,面带笑容。郗超站在一侧的阴影里。大帐内摆上了左右长案,酒肉菜肴已经摆上,香味扑鼻。
“安石,你来了啊。呵呵呵,太好了。老夫听说你来,早就备好了酒席,为你接风呢。”见到谢安进来,桓温站起身走过来,笑容满面的行礼。
谢安躬身还礼道:“安石见过桓公,桓公召唤,安石敢不从命。”
桓温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老夫不是什么召唤,而是邀请安石前来,问一问京城的情形罢了。安石能来,老夫甚为高兴。”
谢安微笑道:“能见到桓公,安石也很高兴。”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谢安看着桓温额头上包扎的一处伤口道:“桓公额头怎么了?受了伤么?”
桓温一愣,笑道:“那日不小心摔了一跤,碰伤了罢了。小伤而已,不打紧。”
谢安点头道:“原来如此,桓公还需小心才是。虽然桓公威武健壮,老当益壮。但莫忘了,毕竟是已过花甲之年,却也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
桓温呵呵笑道:“多谢安石关切。老夫身子健壮的很,你便放心吧。老夫年纪虽老,但一颗心却还是年少之心。老夫还有许多事没做呢。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孟德的这几句,恰能代表老夫的心思。”
谢安微笑点头。两人只言片语之间,便完成了见面后的第一次交锋。谢安提醒桓温,你已经是花甲老人了,行将就木之人,何必还有觊觎社稷的野心。桓温的回答是,你放心,我死不了。我死之前也要做我要做的事,我要和曹操一样,做出一番功业来。
说话间,谢玄上前行礼。桓温对谢玄倒是很亲切,拍着谢玄的肩膀叹息道:“幼度啊,你若不回京城,依旧在荆州便好了。”
谢玄问道:“桓公何意?”
桓温微笑道:“秦人攻了我梁益二州,正逼近我荆州边镇,威胁甚大。桓豁向老夫抱怨手下无将可用。若是谢玄贤侄依旧在荆州任职,岂非可以领军破敌么?”
谢玄恍然。一旁谢安呵呵笑道:“谢玄可担当不了这样的大任。大司马手下良将如云,桓氏子弟个个能征善战,那里会有无良将之忧?”
桓温笑道:“安石是担心老夫向你讨要谢玄么?呵呵呵,老夫不会的。”
谢安一笑,并不反驳。
李徽上前行礼的时候,桓温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凶狠。像是虎狼看到猎物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李徽?你也来了,呵呵呵,甚好,甚好。”
桓温只呵呵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李徽身上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李徽知道,桓温说的甚好是什么意思。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自己这算是送货上门了。.
第四一一章 新亭(五)
寒暄已毕,桓温招呼谢安等人入座饮酒。酒席丰盛之极,桓温也甚为热情,座上频频举杯,气氛甚为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桓温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缓步来到谢安座前。
“今日安石前来相见,老夫心中很是高兴。有人告诉我,安石不会来新亭见我。但事实却是,安石来了。安石,还记得当年你我共事之事的时光么?你我当初时常宴饮,何等欢愉?虽过经年,但忽忽便如昨日一般。老夫时常怀念彼时情形。”桓温呵呵笑道。
谢安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大司马,安石当然记得。想当初安石离开京城为官,便是在大司马帐下担任军中司马一职。现在想来,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日情形,犹在眼前。我记得,安石离开建康去荆州的时候,便是新亭,便是在此处,朝中百官为我送行。当真历历在目啊。”
桓温抚须笑道:“是啊。当年安石不肯出来为官,急坏了天下人。后来老夫发出邀请,安石便来我帐下为官了,当真是给足了老夫面子。安石在老夫帐下虽然只做了一年的司马,但你我之间的情谊,我想超过了许多交往数十年之人吧?安石,你实在话说说,老夫待你如何?”
谢安笑道:“大司马待我赤诚,安石铭记于心。安石为人懒散懈怠,为官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履职。事务也屡有差池。大司马都能容忍相待。安石后来听人说,大司马本是个性急之人,但每次为了等待安石行事,都耐心之极,从无抱怨,让安石感激不已。”
桓温呵呵笑道:“那都是因为老夫对安石器重敬重之故。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男女相悦,老夫看安石就像看到世上最美的女子。甘心情愿的容忍安石的一切懈怠和拖延,并不以为是缺点,反而乐在其中呢。”
座上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桓冲笑道:“原来阿兄和谢公之间倒还有这番笃厚情义呢。”
谢安呵呵大笑起来,举杯道:“是啊,大司马当年对安石确实是无话可说。安石甚为感激大司马当初的看重和宽宏。安石借花献佛,敬大司马一杯,以示谢意。”
桓温笑着点头,两人喝了酒。
“哎!安石后来因家中变故而离开老夫,老夫心中深以为憾。但老夫也知道,安石之才,岂能屈居于老夫帐下。老夫便也没有阻拦。现在想来,或许老夫当初该自私一些,该留住安石的。那样的话,老夫之后的行事,怕是要顺利的多。”桓温放下酒盅,擦着胡须上的酒水沉声说道。
谢安微笑道:“大司马言重了。当初是我五弟病故,安石不得不离开大司马回家治丧礼。此乃人伦之礼,大司马怎会阻拦?况当年大司马伐姚襄建功,正声望高隆之时,并无不顺。安石其实没有什么能力,就算留在大司马身边,怕也不会有什么裨益。”
桓温微笑道:“安石自谦了。当年有你在我身边,老夫才能行事心中有底,不至有亏。况且,就算没有什么裨益,起码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害吧?安石只是不肯留在老夫身边罢了。老夫心里明白的。”
谢安忙道:“大司马言重了,安石岂有此意。”
桓温呵呵而笑,举杯道:“不说了,喝酒,喝酒,再喝一杯。”
谢安举杯,两人再饮一杯。
“哎,时光如梭,回忆当初之事,竟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安石刚过四十,老夫也还五十岁不到。老夫记得,当时安石发髻乌黑,面如冠玉,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如今,安石也已经发髻斑白,面容苍老了。老夫就不用说了,当初黑发多白发少,身子还算健壮。如今是白发苍苍,齿危发秃,每日三遗矢矣。老了,安石,你我都老了。”
桓温看着谢安忽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之前还说自己老当益壮,现在却又慨叹自己发秃齿危了。
谢安微笑道:“生老病死,草木枯荣,此乃自然之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桓温微微点头,忽然手持木箸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然后用苍老的声音缓缓唱道: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座上众人尽皆静默,心中各有所感。
桓温唱罢,自嘲笑道:“安石,叫你笑话了。老夫恐是醉了。今日见到你,格外生出些感慨来。想起些过去之事。”
谢安微笑道:“大司马真性情之人。大司马是想起了当初北伐之时,路过金城,看到当初种下的柳树发出感慨之事是么?”
桓温点头道:“是。当年北伐路过金城。见到当年我为琅琊内史之时植下绿柳。当年植柳只是芊芊幼枝,再路过时已经是参天之树,有的甚至已经枯**。故生‘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之叹。”
谢安点头道:“是啊,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岁月无情,时光不留。我们都老了,或许,有些事我们也该好好的思量清楚,好好的做出决断了。毕竟,时日无多,要考虑身后之名了。”
桓温皱眉看着谢安道:“安石要和老夫谈眼下之事了么?可是老夫今晚只想追忆当年你我共处的美好时刻,并不想破坏今晚宴饮的气氛。老夫觉得,今晚我们还是只谋一醉,共叙旧情为好。安石,你认为呢?”
谢安呵呵笑道:“敢不从命。安石再敬大司马一杯。”
桓温大笑,举杯饮酒。
接下来的时间里,桓温和谢安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说话,共叙当年之事,笑声不绝,兴致高涨,旁若无人。
座上其他人都呆呆的陪坐一旁,看着他们两人喝酒聊天。郗超想插几句话,但却插不上嘴。桓温说了,今晚不谈其他的事,只叙旧情,郗超想说些什么却也不能。而其他人各怀心思,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李徽和谢玄倒是敬了桓冲几杯酒,但对郗超,两人却是根本不假以辞色。桓冲冷眼旁观,尽皆看在眼中。
酒宴最终在初更之后结束,因为谢安和桓温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两个人倒都是真性情之人,说了不谈眼下之事,便再也一句没提。说了共谋一醉,便真的拼命往嘴巴里倒酒,两个人虽都是海量,终于还是
都醉了。
“谢公和诸位歇息之处,我已然安排了。请随我来。”桓冲起身向谢玄李徽拱手道。
郗超在旁甚为讶异。忙拉着桓冲来到一侧,低声问道:“桓将军,他们的安歇之处不是早已安排好了么?怎地桓将军也作安排?”
桓冲道:“景兴,谢公一行乃贵客。之前安排的住处太过狭窄。随行人手和车马无处安放,你难道看不出来么?需得重新安排。”
郗超皱眉道:“但不知桓将军要安排他们住在何处?”
桓冲道:“就在我的大帐之侧。”
郗超一愣,低声道:“是否禀报桓公定夺?”
桓冲瞠目道:“需要么?那你去禀报便是。景兴,我劝你一句,做人行事,还是得留些余地,免得将来堵了自己所有的路。你要做什么,我不管。我要做什么,希望你不要来多言。我和我兄长不同,我不喜欢有人在耳边嘀嘀咕咕的吵闹。”
郗超闻言,识趣的不再多言。桓冲不是桓温,桓冲可不买自己的帐。若说桓氏上下唯一不对自己假以辞色之人,便是这位江州刺史了。偏偏他是桓温最器重的兄弟,自己也还是少惹他为妙。
当晚,在桓冲的安排下,谢安一行人安顿在大营北侧桓冲的江州兵营地,几乎紧挨着桓冲的大帐的一个小小的营盘内。
桓冲下令所有本营兵马禁止进入谢安等人驻地百步之内,违者军法处置。说是保证谢公等人安歇,不得打搅。但谢玄和李徽私下里都认为,桓冲此举显然别有用意。这或许是一种保护措施。
一切安顿完毕,谢玄和李徽才松了口气。本以为今晚宴席上便会有一场交锋,便会闹的不可收拾。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情形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桓温和谢安今晚的表现就像是老友重逢一般,互相之间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敌意。这让今晚的宴会多了几分温情脉脉,少了一些剑拔**张。
当然,谢玄和李徽都认为,事情当然不会这般轻松愉悦。也许明日才是真正触及分歧的时候。也许桓温只是先礼后兵,只是野兽撕咬猎物之前的一番温柔的舔舐。那些温情的回忆,只是为了让内心之中的罪恶感降低一些,只是为了让猎物麻痹一些罢了。就目前的局面而言,不大可能有令人愉快的收场。
但那是明天的事情,起码今晚可以安眠。李徽甚至让谢玄今晚不必去巡夜守卫,因为今晚毫无必要。倒不是因为信任桓冲,而是在谈及正事之前,桓温不可能直接下手杀了自己一行人等。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便是,杀谢安是激化矛盾,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不为之的事情。在完全撕破脸,或者失去希望之前,桓温不会那么做。所以,除非是对谢安的态度感到彻底的绝望,否则桓温不会这么做。除非桓温已经决定了不顾一切,不惜一切代价行事,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做。
当然,对于李徽而言,还有一个虚妄的心理寄托便是所谓历史的进程。那是最后一根心理上的救命稻草。但这根稻草有没有用,便只有天知道了。.
第四一二章 新亭(六)
这是一个漫长的无眠的夜晚。李徽还从没有在数万人的军营之中过夜,特别是这数万人马还都是在某种程度上被城之外敌人的情形下。
昨晚安顿好之后便已经近二更天,进入营地,躺在帐篷里之后,四周营中人马杂沓之声不断传来,夜晚的军营其实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嘈杂纷乱之极。
当然,李徽依旧认为对方不至于今晚便动手**,所以他决定好好的睡一觉。然而,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军营的嘈杂已经内心中的不安全感还是让李徽根本无法入眠。哪怕只是远处一队战马的奔驰而过,都会让人感觉到巨大的威胁感。
道理分析的再清楚,身处于敌军大营的龙潭虎穴之中,谁能够安然入眠,那可真是胆色雄壮的大英雄了。李徽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天蒙蒙亮,李徽便从帐篷里起身,胡乱用冷水清洗了一把脸,李徽便前往不远处的谢安居住的帐篷。
冬月的清晨,寒风凌冽。从大江一侧刮来的风入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冰冷的盔甲,冰冷的兵器,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严酷的。
百余步外便是谢安安歇的帐篷,昨晚李徽睡在营地外侧,和自己带来的人睡在一处。谢玄则率领五百护卫围绕谢安的帐篷外围歇息。本来谢玄要李徽也睡在保护圈内,但李徽因为有另外的事情要做,并没有应允。
往谢安安歇的帐篷处行了不到三十步,李徽便被几名从暗影中冒出来的人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口令!”对方低声喝道。
“洛下书生!”李徽道出了口令。
那几名护卫这才消失不见。李徽心里清楚,谢玄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话,认为今晚是安全的,而是进行了严密的防护。昨晚他告诉自己‘洛下书生’这个口令,便是靠近谢安居处的口令。
顺便一提,‘洛下书生’是一个关于谢安的梗。谢安有鼻炎,吟诗之时鼻音较重。但谢安身为大名士,其缺点也成了优点。一帮年轻士子们东施效颦,在吟诗之时刻意模仿谢安的鼻音腔,久而久之竟成风尚。被人称之为‘洛下书生咏’。
谢玄也是极品,在这种时候,定下军中口令的时候却来玩叔父的烂梗,怕是古今第一人了。
谢安打仗前,李徽见到了全副武装坐在火堆旁烤火的谢玄,一看他的样子,李徽便知道谢玄昨晚衣不解甲,彻夜未眠了。
“谢兄一夜未睡?”李徽坐下后低声问道。
“我倒是想睡,可怎能睡得着?难道你睡得着?”谢玄轻声道。
李徽点头承认,自己昨晚也是彻夜未眠,躺在帐篷里不过迷瞪了一会。
“四叔如何?”李徽看了看谢安帐篷方向问道。
“鼾声如雷,夜里我坐在外边都被吵的头疼。怕是在家里睡得都未必有这么踏实。”谢玄忍不住吐槽道。
李徽无语,忽然想,昨晚谢安一杯接一杯的把自己灌醉的目的,怕是他早就明白昨夜会是难眠之夜。所以索性喝个烂醉,人事不知。其他人再难熬,军营里再吵闹也跟他无关。自己和谢玄彻夜难眠的时候,谢安睡的香甜之极。
“也好。让四叔睡个好觉,养个好精神。毕竟今日将是难熬的一天,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便在今天了。”李徽轻声道。
谢玄微微点头,他知道李徽所言不虚,今日才是最重要的一天。经过昨晚的叙旧和温情宴饮之后,今日桓温怕是要和四叔谈及实质性的问题了。若四叔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或者没能达到他的要求,那将后果堪舆。
“贤弟,我想我们需要做出准备了。实在不成,我们便冲杀出去。豁出性命来也要冲出去。”谢玄咬着牙低声道。
李徽苦笑道:“谢兄,莫不是在说笑?这里可是六万大军的军营。我们只有数百人,如何冲的出去?”
谢玄道:“冲不出去也得冲,难道死在这里么?”
李徽摆手道:“情形未必会那么糟糕,且莫要冲动。一切相机而动,灵活应变。此时此刻,宜斗智而非斗力。”
谢玄不置可否,没有回答。他知道李徽说的是对的,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来此便是保护四叔安全的,如果谢安有危险,豁出去性命他也要保护四叔冲出去,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不久后,大帐内仆役赶来禀报说谢安醒来了。李徽和谢玄两人忙前往拜见。只见谢安伸着拦腰从后帐走出来,一副慵懒满足的表情。看来昨晚睡得很舒服。
见到谢玄和李徽二人,谢安微笑打了招呼。仆役侍奉谢安洗漱更衣已毕,在用茶饭之前,谢玄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木盒出来,摆在谢安面前。然后从中取出一个黄纸小包来。
李徽一见,忙转身来到帐外。因为李徽知道,谢安叔侄是要服用那‘五石散’了。
谢安服用此物,李徽是知道的。虽没有亲眼见到他服用,但多次见到谢安的状态都是在行散的状态之中,面孔潮红,且精神亢奋,思维还特别的敏捷,特别的健谈和敏锐。李徽也就见怪不怪了,毕竟整个大晋食此物成风,而大多数人都已经食用成瘾,根本难以戒断,李徽也不触霉头去多嘴。
但是,谢玄服用五石散是不久前李徽才发现的。也不知是因为心理上压力过大,还是因为谢玄根本就是相信五石散的功效是对身体有益,亦或是单纯为了效仿。
和谢玄认识这几年,李徽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直到有一天,李徽在谢府亲眼看到谢玄服用此物,才知道谢玄也是此中一员。李徽很是震惊和难过,但同时又觉得很合理。谢玄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一员,高门大阀中的一份子。人人服用此物,谢玄不服反倒有些不合理了。
但谢玄是不同的,其他人李徽可以不管,谢玄吃这东西,李徽是要规劝的。于是找了个机会,李徽劝说谢玄不要服用此物,言明
此物有害身体。然而,谢玄不以为然。
“贤弟,五石散乃是妙药。别人想服,却无身家呢。贤弟要服的话,倒是无妨。家观之中专门有炼配此散者,比之外边那些不知精纯干百倍,药力也精纯百倍。贤弟是不知其妙处,待知晓其妙,便不会说这种话了。”
李徽不知道谢玄所说的妙处是什么,他只能根据药效来猜测。五石散有催情壮阳效用,这或许是妙处之一,对于名士们也很实用。但若论其他妙处,莫非是可以使皮肤变得不怕冷,可以大冷天穿宽袍木屐,体现风度么?那显然是一种变态的妙处了。
更何况,五石散明显是一种使人上瘾的毒物,后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所谓的妙处,都是饮鸩止渴的消耗生命所带来的效果,对身体是绝对有大害的。自己当然不会去尝试。
但是,李徽劝说了几次后,谢玄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李徽也终于明白了,在这件事上,自己再多嘴便是自找不痛快。
这就像劝说瘾君子戒断,得到的显然不是什么好声气,也无法令他自己戒断此物。虽然李徽不想将谢玄比喻为瘾君子,但在李徽心里,这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李徽只是感到有些痛心,毕竟和谢玄的感情已经很不同,那是亲如兄弟的关系。谢玄对自己无可挑剔,他也是自己最能信任的人之一。看着他这般健壮开朗俊美的如神仙般的人物也染上了吃散的行为,李徽从情感上是不能接受的。
好在吃那东西一时也死不了人。李徽想着,将来若有机会,必要想办法让谢玄和一帮沉溺于此中之人都脱离此物。这对他们的身心是有益的。
不久后,谢玄从大帐中走了出来。谢玄身上的变化是很明显的。之前李徽见到他,他一夜未眠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眶也有些发青,但现在却已经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了。
“贤弟,四叔请你进帐说话。”谢玄道。
李徽点头,跟随谢玄一起重入大帐。谢安穿着一件崭新的华贵宽袍坐在案后,头戴黑冠,脸上带着特有的淡然微笑。
见李徽进来,谢安招手道:“李徽,来喝些茶水,吃些点心,一会大司马怕是便要派人来了。趁着有暇,填饱肚子再说。听谢玄说,你昨晚一夜未眠,那可辛苦的很了。”
李徽连忙道谢,跪坐案前。点心是冰冷的,但这正是那叔侄二人现在所需要的。服食五石散之后,只能吃冷食。李徽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这才让冷食变得可以下咽。
谢安只吃了数块点心便擦了擦嘴不吃了,站起身来踱步到大帐门口。李徽和谢玄忙站起身来。
谢安回头摆摆手道:“老夫昨晚宿醉,吃不下东西。你们自用便是。”
李徽和谢玄也本就没什么胃口,来到谢安身旁站立。
谢安负手看着大帐之外灰蒙蒙的天色,沉吟片刻,沉声道:“天色不太好,似乎要变天了。”.
第四一三章 新亭(七)
谢玄道:“是啊,昨晚北风刮的厉害,恐要下雪了。”
谢安呵呵笑道:“下雪好啊。最好下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明年夏粮会有个好收成。”
谢玄道:“是。”
谢安轻声道:“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明年的丰收场景。”
谢玄忙道:“叔父不必忧心,侄儿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叔父周全的。”
谢安微微一笑,轻叹一声道:“周全怕是难了。除非老夫答应桓温的要求。但老夫怎能答应他?昨晚他待我以礼,那已经是对老夫最后的客气了。今日必是图穷匕见了。老夫其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谢玄咬牙道:“叔父宽心,大不了我们陪同叔父葬身于此便是了。我陈郡谢氏岂能为贼子所胁迫,老贼想要叔父满足他的野心,那是万万不能的。”
谢安微微点头。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李徽,笑道:“李徽,你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李徽躬身道:“四叔未免小瞧李徽了,李徽从不知后悔为何物。”
谢安呵呵笑道:“是呢,你当初便不肯和桓氏同流,硬是惹了杀身之祸也不肯低头,也是个硬骨头犟脾气之人。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你不也昨夜彻夜难眠么?”
李徽笑道:“我是不习惯这军营中的呱噪罢了。早知如此,昨晚我也喝个烂醉,跟四叔一样,便可安眠了。”
谢安大笑起来,啐道:“呸。莫非你以为老夫醉酒是为了晚上安眠么?”
李徽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下谢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谢安更是啐骂摇头。
“四叔,其实我认为不必担心。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罢了。也许桓温心里比我们还要担心。因为他才是处在两难境地之人。他既想成事,却又知道他自己不足以成事。既想强硬,又知道强硬对四叔没有用。其实难做的是他,而不是我们。一个人当真有决绝之心,不顾一切的话,岂会给人一种游移不定,摇摆彷徨之感?所以,在我看来,他才是最难熬的那一个。”李徽沉声道。
谢安微笑道:“倒是新奇,老夫都不知道,原来我们身陷此处,反而怕的是他们。”
李徽笑道:“四叔,或许我说的不对,但这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罢了。我的建议是,四叔今日的策略只需八个字:虚与委蛇,给予希望。不能让他绝望以挺而走险,却又不能应允他一些非分之想。总之,我认为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来见桓温而来。只要我们来见了他,能够全身而退,便达到了目的。那些妄图在先帝遗诏上做文章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谢安收起脸上的笑容,缓缓道:“看来你考虑的比老夫还细致。老夫不得不承认,你的建议和老夫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老夫之前并不打算激怒他,但自昨日进营之后,桓温给老夫摆了刀阵之后,老夫却不打算这么做了。”
李徽惊讶道:“四叔难道打算针锋相对?”
谢安沉声道:“老夫一生不与人出恶言,但或许正因如此,他人不知我谢安也是有脾气的。面对桓温,忍让是不成的。这只会让他更加的骄纵自大。老夫终究认为,得让他认清自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成事的,那样的话,或许更有利于谈论后续之事。所以,老夫今日不打算给他留颜面。”
李徽沉默片刻,微微点头道:“也许谢公是对的,一味的小心翼翼,或许助长了他的野心。或许桓温有今日,便是朝廷一味忍让的结果。”
谢安沉声道:“也许吧。”
谢玄轻声道:“我只怕桓温会恼羞成怒,骑虎难下,最终难以收场。”
谢安一笑道:“他若真想杀我们,委屈求全也是无用。老夫要用当头棒喝之法,让他明白,连同老夫在内,所有人都不会同他妥协。这样,他也许会变得更清醒,更实际些。当然了,老夫自有些甜头给他。”
……
桓温于巳时时分命桓冲前来,请谢安前往大帐叙话。谢玄和李徽等人陪同谢安来到桓温大帐之外,刚要跟随谢安进大帐,但却被左右护卫拦阻。
“大司马有令,今日大帐之中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大司马只同谢公商谈要务,无干人等,在帐外等待。”
谢玄和李徽只得停步,眼睁睁看着谢安步入大帐之中,谢玄难掩担忧之色。李徽低声安慰道:“谢兄不必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玄低声道:“我是担心他们埋伏人手,胁迫四叔。”
李徽道:“四叔是可以被胁迫之人么?”
谢玄微微点头,他也只是关心则乱。想想却也不太可能。但终究心里不踏实,皱着眉头在大帐前踱步。
桓冲在旁见两人嘀嘀咕咕的说话,又见谢玄面露忧色,上前呵呵笑道:“谢将军,李内史,二位不必担心。你瞧,我不也不能进大帐么?大司马和谢公密商,其余人在场定是不便。他二人单独商谈,会更自在些。”
李徽拱手道:“桓将军所言甚是。我们并未担心。还没感谢桓将军昨晚为我们费心的安排住处呢。多谢了。”
桓冲一笑道:“举手之劳。只是希望你们睡个好觉罢了。二位,我猜大司马和谢公这场谈话必然时间很久,与其在此等候,不如去我营中一坐,喝些茶水暖暖身子。要变天了,可冷的很。”
谢玄拱手道:“多谢桓将军了,我等可没闲心去喝茶。我等就留在此处等候。”
桓冲笑了笑道:“那又何必?”
谢玄皱眉道:“我说了,我不走。”
桓冲皱了皱眉头,有些尴尬。李徽却道:“谢兄,要不你在此等候,我
随桓将军去走走。我倒是有些口渴了。”
谢玄皱眉道:“你去便是,我是不去的。我要在这里等着四叔出来。”
李徽道:“那便有劳谢兄了。”
桓冲呵呵笑道:“那好,便请李内史随我来便是,谢将军愿意在这里等着,便也由得他。”
李徽哈哈笑着答应,跟随桓冲离去。谢玄有些恼火,心道:老弟,你现在跟桓冲套近乎有什么用?他还能安什么好心不成?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四叔安全,你可倒好。哎!
……
谢安缓步穿过大帐前廊进入桓温大帐之中。桓温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上首,全身穿着盔甲,像一座山一般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凝重而严肃。和昨晚的桓**比,判若两人。
“大司马有礼了。”
“安石有礼了。”
两人相聚十余步遥遥拱手,互相行礼。
“请落座说话。”桓温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自己一屁股坐在军案之后。
谢安点点头,来到侧首蒲团跪坐而定。
“安石昨晚歇息的如何?”桓温沉声道。
“高枕无忧。多谢大司马关心。”谢安道。
桓温呵呵笑了起来道:“高枕无忧?安石当真是奇人,若换作是我桓温,身处大军营中,我怕是要彻夜难眠。”
谢安微笑道:“为何?我在大司马军中,又非在敌营之中,为何会彻夜难眠?”
桓温冷冷道:“你怎知这不是敌营?你怎知老夫对你没有杀意?”
谢安皱眉道:“大司马说笑了。安石和大司马同为大晋之臣,大司马的兵马便是我大晋兵马,怎会是敌营?安石自问同大司马也无深仇大恨,大司马对安石怎有杀意?”
桓温冷笑道:“安石,当此之时,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我想我们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而不是拐弯抹角。你知道,老夫不喜你们那一套。老夫戎马倥偬一生,见识的事物岂是你们那些自命为名士之人所见识到的。老夫喜欢的是杀伐果断,刀剑染血,**如麻。你们喜欢的是谈玄论虚,拐弯抹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区别。老夫不愿陪你做戏,今日老夫要以自己的方式和你们交谈。”
谢安呵呵笑道:“很好。大司马想要开诚布公,我们便开诚布公便是。不过,**如麻未必是好事,谈玄论虚未必是坏事。这世上需要大司马这样的人,也需要安石这样的人。人人都是大司马,岂非处处血流成河,天下难以太平?”
桓温冷笑道:“人人是我桓温,我大晋何至于今日地步?人人都是你谢安石这样的人,我大晋才会偏安于一隅,永无收复中原之日。”
谢安沉声道:“然则梁益二州如何?坊头之败如何?难道是我谢安所为?”.
第四一四章 新亭(八)
桓温伸手猛击桌案,厉声斥道:“难道是我桓温之过么?老夫要做事,哪一次不是你们背后掣肘,想尽办法要老夫失败?你们不思进取,生恐老夫得手,显得尔等无能。所以,你们这帮人便在背后捣鬼。老夫之败,非老夫无能,而是拜你们所赐。”
谢安神色不动,面对暴怒的桓温淡淡道:“大司马可以将失败归咎于任何人,只要大司马自己觉得释怀便好。但天下人可不这么想。事实上,大司马数次用兵,朝廷并无任何一次左右用兵之策,皆为大司马自己用兵失误所致。大司马要迁怒他人,先是袁真,再是庾氏,然则现在是整个朝廷。那么大司马何不挥军入京,代晋而立。以大司马之英明神武,天下人当尽皆归心拥戴,之后大司马便可一统中原,成就大业。”
桓温厉声道:“你以为老夫不敢么?”
谢安淡淡道:“大司马当然敢,否则大司马何必数次三番领军兵临京城之下?威胁朝廷,废立君主,诛灭大族?大司马虽对外无力,但对内却是雷霆手段,勇猛无比。大司马若只将在我大晋内部的手段用上三成于对外作战上,也不至于三次北伐皆墨,反来指责朝廷的不是。”
桓温已经气的肺都要炸裂开来。他本来是想要一开始便压制住谢安的气势,让谢安吓得屁滚尿流。谁料想谢安不但没有丝毫的退步,而且赤裸裸的对他进行了反驳了揭露。
谢安说的这些话几乎毫无保留,完全已经是撕破脸的状态,将自己的老底子都掀了开来,丝毫没有给自己半点颜面。
桓温瞠目瞪着谢安,鼻息咻咻,伸手缓缓的握住腰间剑柄。
“谢安,莫以为老夫真的杀不得你。你今日之言,已经对老夫极近羞辱之能。老夫本敬重你的为人和才能,并不想走到这一步。这都是你逼老夫这么做的。”桓温咬着牙冷声道。
谢安缓缓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桓温身前。
“大司马要杀安石,又何必找什么理由?你此番召我前来,不就是要杀了安石么?安石主动来送死,死之前还不许我口舌痛快一番么?大司马可以对别人羞辱,便要承受别人对你的羞辱。正如大司马所言,你喜欢**如麻血流成河,难道还要强迫被你杀死之人沉默如羔羊不成?这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桓温冷声道:“看来你是一心求**。”
谢安负手静静看着桓温道:“大司马尽管动手。杀了谢安之后,大司马便可以挥军入建康了。只不过,建康城内有一万民团,五干郡兵,外加四万中军。一共五万五干兵马。城中还有可用一年的粮食物资,还有百万百姓。大司马最好能够在秦人南下之前攻克京城,平复民心。否则秦人攻至,天下大乱,大司马又不能得人心的话,那么大司马便是为秦人做嫁衣裳,将我大晋拱手送给秦人。到那时,大司马得其所哉,当真可当得起‘遗臭万年’之愿了。”
“你!可恶匹夫!”桓温破口大骂,沧浪一声,长剑出鞘。
谢安怡然不惧,斥道:“可恶的是你!桓温,你受先皇恩惠,将南康公主嫁给你为妻,方有立足我大晋的身份。之前多年,你算是兢兢业业,为朝廷所器重,为天下人所敬重。你本可以得朝廷的尊重,得万民之景仰,但你却昏了头,非要行这大逆不道之事,为不得人心之举。你这么做,最终只会落得损人不利己的下场。你不但害了自己的风评,还会毁了你桓氏的声望,害了天下人,也害了你桓氏子孙。你才是匹夫,糊涂透顶的之徒。你以为杀了我谢安,便可除障碍么?那只会为你增加更大的障碍,因为包括我谢氏子孙在内,天下大族都不会听命于你,你好好掂量掂量此事。”
桓温横眉怒目,握在长剑上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长剑抖动着,发出嗡然之声。他已经在以最为强大的意志力在控制自己,但**自己还能控制多久。
“桓大司马,好好看看我大晋的现状吧。我大晋如今内忧外患,秦人虎视眈眈,正等着我大晋内乱,你不为大局着想,要毁了这一切,那便一起毁灭便是。你倒是没有几年好活了,你的罪孽便由你的子孙后代来承担便是。我谢安在此断言,倘你不悬崖勒马,你桓氏子孙将来必受其害。秦人不杀他们,我大晋的百姓们也不会饶了他们。你倒是不怕背负骂名,却害的他们为你不智之举而仓皇颠沛,一旦被人发现是桓氏子孙,怕要当成过街老鼠追杀喊打。这便是你想要的?这一切都得拜你所赐。糊涂的老匹夫!”谢安根本不给桓温面子,大声斥骂道。
桓温头上微微冒汗,眉头紧锁起来。他忽然发现,其实谢安骂的全对。自己内心里所忧虑的事,谢安都说了出来。自己其实并不想弄的天下大乱,那对自己完全没好处。但是,一想到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王谢等人不肯妥协,只会利用这一点来跟自己对抗,桓温便又愤怒不已。
“你说的没错。嘿嘿嘿,老夫承认你说的没错。老夫明白你为何敢跟老夫叫板了。你们都认为老夫会投鼠忌器,不会真的以极端行事是么?所以你们自以为抓住了老夫的弱点和把柄。你谢安敢来,也是思量着我桓温不敢杀你,怕杀了你之后局面大坏,所以才敢前来。嘿嘿,你们错了。老夫只管身前,可管不了身后之事。你们为了自己的私利,联合起来对付老夫,老夫为何要对你们客气?更不必去担心什么大晋的社稷。若你们顾全大局,为何要耍阴谋诡计,暗地里动手脚,行卑劣之事?你们王谢大族便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我桓氏,不肯让我桓氏得到想要的。所以你们便卑劣的篡改了先帝遗诏。这一切都是你们王谢逼着老夫做的,要怪,也得怪你们。”
桓温咬着牙冷声喝道。
谢安叹了口气,沉声道:“大
司马,也不知你是听了谁的蛊惑之言,说那遗诏是被篡改的。我猜定是郗超所言是么?”
桓温冷声道:“难道不是么?”
谢安沉声道:“郗中书,你还是现身出来同老夫对质一番吧,莫要当你入幕之宾了。你躲在帷幕之后偷偷摸摸,不像个名门子弟,倒像是个梁上君子一般。”
桓温愕然,没想到谢安已经发现了郗超躲在帷幕之后。郗超提出要在大帐之中暗中偷听两人的谈话,桓温自然应允。所谓二人的密谈,其实是三个人在大帐之中。
谢安一开始也没发觉,若不是桓温适才要拔剑之时,帷幕之后瑟瑟而动,露出一角蓝袍,谢安也不会知道帷幕后藏着人。知道藏了一个人,便不难猜出是郗超了。他怎会缺席这样的场合。
郗超满脸尴尬的从大帐后侧帷幕之中现身出来,强自镇定道:“谢公莫要误会,景兴只是在内帐之中替大司马处置文书,听得二位争吵,便来瞧瞧。桓公和谢公之前说了什么,因何而争吵,景兴一概不知。”
谢安摆手道:“你听了又如何?倒也不必跟老夫解释。我只问你,是否是你告知大司马,先帝遗诏被人篡改?”
郗超挺了挺胸,昂然道:“正是我禀报大司马知晓的,因为先帝服回春丹之后,曾命我写下一份遗诏,并命我派快马去姑塾请大司马来领诏。那份遗诏是我亲手所拟,同陛下驾崩之后王彪之颁布的内容完全不同。那不是被人篡改假冒了是什么?”
桓温在旁冷声道:“敢问你如何解释?”
谢安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所谓篡改遗诏便是由此得出了结论。且不说你说的话是否令人信服,陛下驾崩之前是否命你拟诏这还是个疑问。就算你说的话属实,陛下驾崩之前让你拟定了遗诏,但召见我等的时候,却又重新拟定了一份遗诏。那是否说明陛下是改变了主意呢?老夫是亲眼所见,陛下命人王侍中拟定的遗诏,亲自盖了玉玺大印,封存于床头木匣之中的。而这份遗诏也是你郗超亲自从陛下的寝宫之中取出来的,怎能怪责他人篡改?”
郗超皱眉道:“可是陛下之前确实让我拟定了一份遗诏。内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份遗诏呢?又在何处?”
谢安摊手道:“你问老夫么?老夫去问谁?遗诏是你请出来的,但不知你是从何处取得遗诏的?”
郗超咂嘴结结巴巴的道:“是……是皇后捧出陛下枕边木匣……里边……便是那封遗诏。”
谢安冷笑道:“那就是了。就算你没有说谎,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情形已经一目了然。是陛下觉得第一份你所拟的喜遗诏不妥,所以才召集臣等立了第二份遗诏。你的那一份已然被皇上作废了。我等甚至都没听陛下提及此事。要说篡改遗诏,那是陛下自己改了主意,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干系。”.
第四一五章 新亭(九)
郗超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恨只恨当天自己没能一直留在宫中,让人钻了空子。陛下身边的寺人之后也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替换,乃至于司马昱驾崩之前留下了一段时间的中空。自己当时太过轻忽,所以后续完全被欺骗了过去。
眼下谢安说的这些看似天衣无缝,但在郗超眼里却都是谎言。然而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反驳。
桓温皱眉喝道:“不可能,陛下行事一向谨慎,他怎会出尔反尔?明明拟定了一份遗诏,为何要更改?”
谢安沉声道:“陛下临终之前服用了回春丹,恰恰说明陛下想要妥当的安排后事。改了遗诏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桓温皱眉道:“不可能,不可能。”
谢安冷笑道:“那便只能扶乩相问,请陛下魂灵作答了。是了,桓大司马不久前不是去拜祭陛下陵墓了么?不知陛下有没有给你大司马托梦?亦或是陛下给了大司马一个小小的惩罚,让大司马眉心挨了一下火棍之击。那其实在老夫看来,已经是一种征召了。大司马难道不自知?”
桓温愕然,伸手捂住额头伤痕退后了半步,怔怔发愣。
原来谢安知道他额头的伤痕是那日拜祭陛下被火中蹦出之物所伤。昨日自己谎称摔倒磕碰了一下,谢安当时并未揭穿。却原来他早已知晓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安说,这是来自司马昱的一个小小的惩罚,这一下子勾起了桓温不好的回忆。那日被击中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司马昱显灵的惩罚,此刻听谢安说遗诏是司马昱自己作废重新拟定的,那岂非是说,司马昱不肯让自己得逞,所以才废了第一道遗诏。
从废遗诏到拜陵被火中飞出之物所伤,这不正是司马昱在惩罚自己么?责怪自己大军压境,意图夺他江山么?
桓温那日归来之后,心里便一直耿耿于怀。此刻再一联想,顿感身上冷飕飕的,身上的皮肉发紧,脑后生凉。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冷风从大帐门口猛吹进来,顿时大帐之中布幔飞舞,尘土迷眼。一些摆设家具轰然倒塌,乱七八糟。
郗超大声喝道:“谁人当值,怎地大帐布幔都不扎紧?”
帐外护卫连忙赶来将大帐门口的巨大布幔绑结实。原来是布幔下边绑扎的绳索松脱了,导致冷风灌入了进来而已。
但这一切在桓温看来,似乎都是一种征兆了。
……
大营北侧,江州兵营地桓冲大帐之中,江州刺史桓冲正和李徽对坐饮茶。
李徽对桓冲并无恶感。虽然对桓冲知之不多,但之前从王谢诸公口中听到过对桓冲的评价,皆言此人有公忠之心,和其兄桓温迥异。
王谢等人能对桓氏之中的一名主要人物有这样的看法,那自然不是完全的恭维之言,显然桓冲确实给王谢诸公确确实实留下了好印象。
而上一次桓温率军进京行废立之事的时候,桓氏主要人物都参与其中。桓豁甚至调集了荆州兵前来相助。然而桓冲的江州兵却没有前来,这更是让李徽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江州刺史桓冲颇为好奇。
桓温的心思天下皆知,桓氏众人也都在为桓温助力行事,而身为桓温亲弟弟的桓冲为何会如此懈怠?这倒是令人奇怪的一个点。桓温不但没有因此而责怪桓冲,反而依旧对他委以重任,这也有些奇怪。
李徽之前思考过这件事,他认为,这或许是一种‘对冲’的行为。类似于两头下注,左右逢源,不断家族后路的做法。桓温固然希望能够篡位成功,但他也明白这种事一旦失败,便是身败名裂,举族皆灭的结果。桓氏中人,若是有人能走另一条路,则未来桓氏其中一脉起码有腾挪迂回的余地。
就好比当年琅琊王氏之中发生的事。王敦叛乱,王导却站在王敦的对立面上。所以王敦虽叛乱失败,但琅琊王氏王导这一脉却不受太大影响,依旧可屹立不倒。倘若王敦成功了,那自然更是琅琊王氏的高光时刻了。
当然了,这种对冲的想法只是李徽自以为是的一种理解,真实情形未必如此。李徽只是越来越习惯于从利益谋划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不由自主的代入了一些主观的思考进去了。
这一次,江州兵也出动了,桓冲也来了。这或许便说明桓冲并非是不支持桓温,而是之前无需他江州兵马出动罢了。
不过在之前,李徽对桓冲还是做了一些了解。得知桓冲原配的妻子便是琅琊王氏的王恬之女王女宗。王氏女病故之后,桓冲续弦的夫人是颍川庾氏女子庾姚,算起来和庾希等人关系还很近。这让李徽颇为讶异。
且不说已故的王氏夫人,现如今桓冲的夫人竟然是颍川庾氏的女子。而桓温却又在不久前大张旗鼓的将颍川庾氏灭了族,不知桓冲的夫人心中作何想?丈夫的哥哥灭了自己家族,那庾姚岂非要痛不欲生?桓冲心里定然也不好过吧。
李徽猜想,也许这也是桓冲不参与废立之事,灭庾氏大族的事情原因之一吧。当然,李徽只是以人之常情来揣度这些事,真正的**斗争之中,人之常情反而是影响最小的因素。李徽了解这些事,也只是想更多的了解桓氏这些人,以便从中找到有无可资利用之处罢了。
就在谢安和桓温在大帐之中针锋相对,甚至要动刀子的时候,在桓冲的大帐之中,李徽和桓冲的交谈氛围却很是轻松随意,因为话题本身就很随意。
李徽本来以为桓冲会谈及一些敏感的话题,比如关于自己和王谢之间的事情,比如对于桓氏的看法,甚至要提及桓序之死的这些事。但桓冲压根也没有提及此事。
两人只是闲谈了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比如谈及了李徽的维度之论这些东西,以及李徽和张玄的妹妹成婚这
些生活上的事情。
在谈及李徽出身寒门小族的时候,桓冲说了他的看法。
“其实大族小族,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是天生富贵。所谓英雄出草莽,英雄莫问出处。名门大族出身之人,未必便比寒门小族子弟优秀。多少豪门落魄,便是子弟无能之故。实力越大,越是需要谨慎的守住门风和优良的品格,而不能自以为是,更不能盲目自大,野心膨胀。”
李徽本以为桓冲这句话是在试探自己,但看桓冲说话的神色也语气很是真诚,方知这是他的心里话。
“其实,我桓氏本也算是寒门小族。虽然我桓氏族谱追溯,上至十代可达汉朝,先祖桓荣公在大汉也是一代名儒,但直到我父那一代,我龙亢桓氏才算是在朝中有一席之地。然苏峻之乱,我父为苏峻手下逆贼韩晃所害之后,我桓氏五兄弟孤苦无依,生活无着,破落惨痛,历历在目。”
桓冲不知为何,突然谈及了他自家桓氏的事情。李徽只能微笑倾听。
“记得我父去世之年,长兄才十五岁,我才六岁。那一年我母亲也病了,需要食羊肉治病。家里没有任何钱财去购羊,为母治病。于是阿兄便对我说:老五,为了救母亲,我想拿你换一头羊,你愿不愿意?我那时虽然懵懂,但也一门心思的要救母亲,于是便同意了。阿兄便拿我从羊主人那里换了一头羊,治好了我母亲的病。过了一段时间,阿兄赚了些钱财,才把我赎回来了。呵呵,你说那时候我们惨不惨?”桓冲呵呵笑道。
李徽万没料到,桓冲居然有这么一段小时候的经历,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过这或许能解决一个疑问,那便是桓温为何对自己这个幼弟这么包容,或许便是因为在年少之时,曾经亏欠过自己这个幼弟。
“巧的是,几年前我还遇到了那家换羊的主人。他也认出了我。当年他家待我很好,肯拿我换羊,其实便是帮我桓家。我在他家待了数月,他们从未亏待我,让我喝羊奶,吃羊肉,比我在自家过的还好。呵呵,说实话,当时阿兄把我赎回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不愿意呢。当然,那时只有六岁,什么也都不懂。我认出了那家人之后,便带着厚礼去拜见,表达当年的感恩之意。可是,他们却不肯见我。将我拒之门外。”
桓冲继续讲述他小时候的故事。李徽也被他的故事所吸引,问道:“那是为何?”
桓冲微微一笑,叹息一声道:“他说,当年他家并非是施恩于我桓家,只是正常的买卖罢了,所以无功不受禄。他还说……早知我桓氏今日这般作为……他当初便不会答应换羊了。他不愿和我桓氏再有瓜葛,因为这让他感觉到羞耻。”
“啊?”李徽被这个回答惊的目瞪口呆。旋即李徽便明白了过来。这位羊主人的意思,定然是说桓氏现如今实力强大,野心昭昭,想要作乱,他后悔当年帮助了桓氏这帮孤儿寡母了。.
第四一六章 新亭(十)
“桓将军,乡野之人,见识不足。倒也不必跟他们计较这些。”李徽轻声道。
桓冲摇了摇头,叹息道:“话虽如此,可是老夫知道原因。我桓氏……已失人心,连昔年恩人都是这种态度,何况其他人?由此,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人心自有度量,自分是非。我桓氏当年落魄时有人帮我们,现如今我们发达时却无人肯沾惹,变的不是别人,是我桓氏。这里边的原因……哎,罢了,也不必说了。”
李徽不能说话,若桓冲此言是自我的反省,倒确实表明他和桓温不同。也似乎能解释他为何不肯参与桓温废立之举。但眼下,桓冲说出这些话,是何用意?自己和他可没有深交,难道这便是交浅言深?
“李内史,时候差不多了,不知道那边谈的怎么样了,我们去瞧瞧吧。”桓冲站起身来笑道。
李徽忙起身,跟随桓冲出了大帐。外边天么阴沉,云层压的很低,似乎真要下大雪了。
桓冲领着李徽走向营门口,忽然转头笑道:“我这大帐所在之地的风景很好,昨夜你们来的晚,没看到这里的景色。今晚你们若是回来的早的话,可以欣赏欣赏。你瞧,我大营在北,西边便是大江滩涂之地,北边便是山峰谷口。这叫做面山靠水。距我军营往河边滩涂不足三里,蒹葭茅草遍地。若是春夏之日,必是另外一番美景。每到不阳日落,大江横流,朔野苍茫,别有一番恢弘之景。只可惜今日看不到日落。
李徽有些纳闷,这桓冲说话奇奇怪怪的,跳跃性很大。怎地突然又提什么风景了?这种时候,谁还有闲心去欣赏风景么?
今日跟他谈论了这么长时间,总是给李徽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徽之所以愿意同桓冲交流,其实也是想进一步的了解他,以获得一些自己想要的情报,好研判后续的应对。毕竟桓温若是有什么决定,桓冲是必然知晓的。李徽是想探知一些蛛丝马迹的言语。
结果,除了听了一个故事,以及闲谈了一些琐事之外,了解了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桓冲的心态之外,似乎什么也没得到。是了,此刻知道了桓冲大营所在的位置是可以看到长河落日美景之所的。
“是么?今晚若无宴饮,倒是可以回来欣赏。多谢指点。”李徽随口答道。
桓冲发出了夸张的大笑声,连连点头。李徽已经懒得去猜测他这些动作和行为的用意了。便也干笑着跟他一起前往桓温的大帐而去。
……
桓温大帐之中,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毫不留情的交锋之后,么氛倒是缓和了下来。
谢安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要激怒桓温,他之所以针锋相对,不给桓温任何颜面,其实便是他所说的‘当头棒喝’的谈判策略的选择。
桓温忍不住要动刀子的时候,谢安当然是很紧张的。但他相信,桓温不至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更何况,自己骂他的那些话,可并非是空穴来风,并非是污蔑捏造。
以桓温的为人,他会愤怒,但也会反思。
郗超被揪出来之后,谢安顺势解释了所谓篡改遗诏之事。这也是一开始便为了掩盖遗诏被撕毁的事实而制定的说辞,乍听起来也是基本没有什么破绽的。
然谢安当然明白,这样的说辞其实并不能令桓温和郗超信服。但向桓温解释遗诏这件事本身,便是一种示弱行为。起码在态度上是缓和了之前的针锋相对的。因为谢安接下来需要做的不是和桓温继续对抗,而是要说服他退兵。
“郗中书,老夫同桓大司马还有话要说,然则,你是继续躲在帷幕之后偷听,还是离去?你若不肯走,当然也可以继续回到帷幕之后,老夫就当你不在大帐之中。”谢安语带揶揄的对郗超道。
郗超其实不想离开,对于谢安对于遗诏的解释,他是不满意的。他还有许多疑问要谢安解释清楚。比如那日城中兵马提前调动,控制了整个京城。中领军西城军营被全部封锁,这显然是有预谋的行为。这一点显然是篡改遗诏之后的心虚的行为。郗超还想继续的诘问谢安。
但是,桓温似乎并没有打算继续追究下去了。
“景兴,你退下吧。老夫同谢公单独说一会话。”桓温沉声道。
“桓公……”郗超试图请求留下来,但桓温摆了摆手,郗超只得无趣的闭了嘴,躬身退下。
大帐中只剩下桓温和谢安两人,桓温神色有些颓败,缓缓的坐在椅子上。谢安也缓步回到蒲团上跪坐。两人似乎都因为之前的失态而感到尴尬,似乎都在调整情绪。大帐之中迎来了片刻的寂静。
大帐外风声呼呼,毡布哗啦啦的拍打着大帐外围。外边恢恢的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远处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隔着厚厚的大帐毡布依旧能够听得到这些嘈杂之声。
“哎!”桓温重重的叹息声打破了大帐内的沉默。
“安石,老夫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你眼中,老夫居然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被你看轻。老夫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老夫为大晋吃的苦,受的罪,都是不值得的。早知如此,老夫何必这半生辛劳?真是令人心寒齿冷。说吧,你已经今日将老夫说的体无完肤,还有什么恶毒之言,尽管说出来吧。”
桓温眼睛看着大帐顶棚上一盏摇晃的灯笼,叹息着轻声说道。语么像个失宠的怨妇一般。
谢安叹了口么,沉声道:“大司马,适才那些话,也只是么头上的话。其实,大司马为大晋这么多年来做了许多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天下人岂能不记得大司马灭成汉,平巴蜀之地,三次北伐之功?大司马威名震慑胡贼,氐人鲜卑莫不胆寒。虽然未能最终收复失地,那其实是时机未到,我大晋时运未济,倒不是大司马之过。当年祖逖殷浩也曾北伐,但都惨败而归。大司马起码震慑了敌手,未能收复中原,却稳定了江淮防线。光是这一点,便已经功不可没了。”
桓温瞪着谢安道:“你当真这么认为?那你之前为何说出那些伤人之言?你莫不是又来欺骗老夫?这根本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
谢安叹息一声,沉声道:“桓公,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再无他人了吧?”
桓温道:“只你我两个。”
谢安道:“那好,安石此刻不以朝廷官员身份同你说话,只以私人身份同你说话。此刻说的话,只代表安石个人的想法,不代表任何其他人或者朝廷的想法。这样,我便可同桓公推心置腹。”
桓温疑惑了片刻,点头道:“好,你说。”
谢安缓缓道:“桓公,我大晋自南渡以来,虽然延续了大晋国祚,但其实人人心中都如惊弓之鸟,每天都在担心胡人南下。所有人最怕的便是五胡之乱重演。我中原士族苟安于江南之地,谁不是痛心切首,谁不想着能够早日收复中原,一雪前耻?”
桓温冷笑道:“可是光想有什么用?要行动起来才是。长安比日远,光是浑浑噩噩,苟安自保,何日收复中原?”
谢安道:“自然是要付诸于行动。然而,事实却是,即便在外敌如此巨大的威胁之下,还是有人试图作乱,坏我大晋根基。衣冠南渡至今不过短短数十年间,王敦之乱,苏峻之乱,都让我大晋元么大伤。这等内耗内乱,最伤元么,最令人心不安。这种情形下,如何行动?”
桓温沉默了,他知道谢安要说什么了。
“各大士族最为痛恨的便是在这种时候还想要乘机作乱,不顾大局之人。特别是如今,秦人一统北地,目光已经转向我大晋,这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这时候桓公却还想着做一些危害大局之事,这是何等的不应该?这岂能不让天下人愤怒?安石不以朝廷官员的身份,仅仅以桓公好友的身份斥骂桓公几句,这并不为过吧?”
桓温面色尴尬,皱眉辩解道:“你怎可将老夫比作王敦苏峻之流?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大晋着想,都是为了正社稷,肃超纲之举。在你们看来,倒成逆贼了么?”
谢安摆手道:“桓公也勿要激动。安石也相信,桓公心有大志,觉得有责任让我大晋图强中兴,而非有个人野心。安石也同意,我大晋或许需要有如桓公这样的人来雷厉风行行事,方可有所进展,否则根本没有希望。事实上,安石也知道,有些事需要一些改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我陈郡谢氏而言,谁坐在大晋的皇位上,我谢氏其实都不排斥。只要他有德有才,能够中兴大晋,能够抵挡胡贼南下,保我大晋社稷,一切皆未尝不可。”
桓温惊愕的看着谢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安石,你这话……这话……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谢安沉声道:“我已有言在先,这是私底下的谈话,所以,言无禁忌。我谢氏的态度是,只要宝座上的人能够纵览全局,能够不破坏规则,能够保证所有豪门大族的利益不受侵害,我陈郡谢氏便不会反对他。但是,谁要是为了争夺那个位置而坏了所有的规矩,砸了所有人的饭碗,毁了所有人苦心经营的一切,那么我谢安第一个不答应。”
桓温怔怔沉吟,皱眉不语。.
第四一七章 新亭(十一)
“秦人若灭我大晋,难道我陈郡谢氏要俯首为胡贼之臣不成?那是莫大的羞辱。我等中原士族若是肯向胡贼俯首,当初又何必南渡?所有人都在大晋这口鼎中吃饭,有人要砸了这口鼎,逼着所有人都要去乞食,打碎这口鼎的人岂非成了众矢之的?还希望得到众人的拥戴?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桓温吁了口气,他知道谢安是什么意思。谢安其实是说自己的行为是在破坏大局,令王谢大族和天下士族有失去一切的风险,有沦为胡贼之虏的危险。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拼命的反对自己。
这言外之意其实令桓温甚为兴奋。谢安说的很清楚,只要不损害大家族的利益,其实谁当皇帝他们并不在乎。那已经是在隐晦的表达什么了。
“倘若这一次大司马不是领军来京城,而是即刻解决梁州益州被秦人侵占之事,率军击退秦人,夺回梁益二州,那是何等挽回声望的大好机会。上上下下正忧心秦人南下之时,大司马能站出来的话,岂非令上上下下都敬佩钦服?可大司马不但没有这么做,反倒率大军逼近京城。是哪个蠢货给大司马出谋划策的?这番举动,比之当初大司马未挽回坊头之败而兵临京城,废先帝司马奕一样愚蠢,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司马的德望口碑,便是在这一次次的不合时宜的行动之中损毁殆尽。为大司马谋划之人这是包藏祸心之举。”谢安又道。
桓温紧皱眉头,他有些相信谢安的话,但又觉得谢安诡计多端,是在欺骗自己。一方面觉得谢安说的有道理,另一方面却又深怀戒备之心。
“安石今日说话很是奇怪,老夫还从未见安石如此。一会骂的老夫狗血淋头,一会似乎又向着老夫说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桓温沉声道。
桓温纵横这么多年,可不是随便几句话便能欺骗的。谢安明白这一点。但谢安的目的并非让桓**信自己,而是要让桓温心中动摇便可。起码让桓温打消进攻京城的念头,让他知道想要强行行事是绝对不会得到认可的。
“罢了,这些话倒也不必说了。桓大司马,你要安石前来,安石也来了。你问遗诏之事,安石也解释了。不但如此,此次安石前来,还带来了一万万钱和十万匹布帛,一些金银器物前来犒军。虽然不多,但也是朝廷的态度。算的上诚意了吧。今日安石之言,无论大司马能否听得进去也好,安石做了自己能做的。现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谢安缓缓道。
桓温抚须皱眉思索。按照事前的计划,他要谢安和王坦之来见自己,便是要兴师问罪,以遗诏之事发难的。他之前其实已经准备采纳郗超的建议,将谢安和王坦之扣押,胁迫二人从命。一旦谢安和王坦之控制在自己手中,那么京城必乱。若两人愿意合作最好,即便不愿意合作,京城混乱之下,攻破也非难事。
但此刻,桓温却颇为犹豫了。
一则谢安今日的话颇有些打动自己,自己似乎确实操之过急了。谢安的话似乎给了自己希望。若是如谢安所言的那般,能得到王谢大族的支持,兵不血刃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话,那岂非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二则,谢安之前可是透露了京城之中兵马数量。他说加在一起京城有五万多兵马。这个消息和桓温掌握的其实差不多。因为城中的桓秘已经飞鸽传书连续禀报了京城的情形。桓秘的一万多兵马此刻被困在西军营之中,城中确实有许多其他兵马。包括一些民团和郡兵兵马。
进攻京城,即便有桓秘的一万兵马做内应,恐怕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若强行进攻,岂非又要陷入没有把握的攻城之战?那岂非又是自己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然而,若就此罢手的话,桓温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捞到手,大费周章的行动,岂非成了个笑话?去年自己还废了个皇帝,难道今日什么也不做?
若谢安是诡辩欺骗自己的话,这件事岂非又成了王谢取笑自己的另外一个把柄么?
想到这里,桓温咬了咬牙。他不能什么也得不到便就此罢手。
“安石,你同老夫推心置腹,老夫也同你推心置腹一番。你说的这一切,老夫并非不知。老夫也绝非不顾大局之人。若老夫当真不管不顾,你我也不可能坐在这里谈论这些事了。你也当明白,以老夫的实力,足以做出惊天动地之事。而老夫的脾性,安石你也当明白。老夫可不在乎什么身后之名,那些对老夫毫无意义。”桓温沉声开口道。
谢安苦笑道:“桓公当真是要践行‘不能流芳干古,何妨遗臭万年’之言么?”
桓温呵呵而笑道:“那当然是戏谑之言,谁不希望身后有个好名声。老夫的意思是,当真不能流芳干古,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老夫不在乎。”
顿了顿,桓温沉声继续道:“老夫也并非有什么勃勃野心,只是容不得他人对老夫的轻慢,容不得一帮人享受着老夫为他们提供的安全屏障,背地里却对老夫指指点点,诋毁攻讦。老夫要的是尊重,明白么?庾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乃至朝中其余士族人等,自命清高,一事无成,却来对老夫这个率军同胡贼浴血拼杀,保障了他们锦衣玉食闲谈清饮的生活的人指点嘲笑,毫无尊重。老夫岂能容忍?这些人不给老夫尊重,老夫便来教他们什么叫尊重。”
桓温语气冷冽,目光中露出凶悍之色。
谢安皱眉道:“可是威胁得来的尊重,那能叫尊重么?那叫恐惧和害怕,甚至是痛恨。”
桓温摆手道:“老夫管不了这么多,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谢安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朝廷上下对大司马还是很尊重的。”
桓温冷笑道:“哦?当真如此么?老夫为何感受不到?安石,你听着,老夫可不听你那些陈词滥调。这一次,老夫必要有个说话。你来见老夫,老夫很高兴。你在此多住几日便是。明日老夫派人去京城,请王彪之王坦之也来,请文武百官都来,咱们再一起评评理,论清楚是非曲直。或者,请太后和陛下也来。当然,他们可以不来,那么老夫便进京城,亲
自去见他们,总要论个是非曲直才成。”
谢安皱眉沉默不语。看来桓温是不肯轻易放手的,只凭三寸不烂之舌,是无法打发桓温的。他是个实际的人,只在乎真正的得失。自己的劝说其实已经失败了。
而听他的意思,是要将自己困在营中,不打算放自己离开了。他要王坦之王彪之等人来,那岂非是要一网打尽?他们不来,便威胁要进京去,那岂非是一场火拼?
谢安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入怀,取出一卷诏书来。那正是临行之前,崇德太后托王彪之等人带给谢安的那份太后懿旨,说是在关键时候给谢安保命之用。
在来时的路上,谢安便已经看了这份懿旨了。那确实是一份可以让谢安保命的懿旨,只是谢安之前并不想拿出来,因为懿旨的内容并非谢安所希望给予桓温的东西。
但此刻,谢安认为需要动用这份懿旨了。很显然,不让桓温尝到甜头,他是不肯罢手了。
“大司马,这是一份太后的懿旨,是太后命我携来向大司马颁布的懿旨。大司马想要接受这份懿旨么?”谢安沉声道。
桓温盯着谢安手中那卷懿旨,沉声道:“既是太后给老夫的,为何不给老夫?为何此刻才拿出来?”
谢安道:“那是因为,太后说的很清楚。若大司马接受这份懿旨,则必须数日内撤兵回姑塾驻地。这便是颁布这封懿旨的条件。”
桓温呵呵大笑起来,抚须道:“撤兵?老夫说了,是非曲直没有论清楚之前,道理没有讲清楚之前,老夫绝不撤兵。”
谢安皱眉道:“大司马,这封懿旨对你很重要,因为这懿旨之中,给了你想要的尊重。你当真不愿接受?”
桓温一愣,沉声道:“怎样的尊重?”
谢安缓缓道:“九锡!”
“啊!”桓温身子剧震,双目之中发出炽热的光芒来。
所谓九锡,便是一种殊礼。具体而言,便是给予功勋之臣的一种极为尊荣的礼遇。通过赏赐九种物品来实现这种至高的尊重。
其一为车马,那可不是普通的车马,而是金车大辂,八匹黑马拉车的豪华车驾,类同天子之驾。
其二为衮冕赤鞋衣冠一套。
其三为乐县,即具有定音效用的乐器,意思具有校准天下礼乐的象征意义。
其四为朱户。便是红漆大门,寓意门户高深,地位尊崇。
其五为纳陛。便是一种登车的专用通道。
其六为虎贲三百。
其七为彤玄二色弓箭。寓意射杀不义者之权。
其八位金瓜斧钺。
其九为秬鬯,便是祭祀用酒。
这些东西其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仅从价值上而言也不算珍贵值钱。但九锡之礼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这些所赐之物的价值。这些仪仗护卫礼仪用品,衣服车马的规制等等,都象征着一个个特权。是天子才有的特权。
被授九锡者,其实便等同于受命于天之意了。.
第四一八章 新亭(十二)
自汉代而来,被授予九锡之礼者都鼎鼎大名,而他们做的事也都有目共睹。王莽被授九锡,随后便篡位建立新朝。曹操被献帝赐九锡,之后曹魏篡汉代之。孙权被曹魏授九锡,之后立吴国。司马昭被曹魏授九锡,之后司马氏立晋代魏。大晋时,赵王司马伦被授九锡,随即矫诏夺位。
凡此种种,九锡之礼几乎已经成为了篡位立国的代名词。而且是在某种程度上,想当的冠冕堂皇,似乎等于是被默许的‘禅让’一般。
正因如此,桓温才惊愕狂喜,双目放光。太后的懿旨居然是赐九锡之礼的懿旨,那岂非是在暗示自己,司马氏有禅让皇位之意。九锡之后,禅让皇位便是冠冕堂皇的行动。赐予九锡便几乎等同于一种承诺了。
“当……当真?”桓温神情激动,胡子抖动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谢安将懿旨递到桓温面前,桓温双手伸出,神态虔诚的接过。展开懿旨,仔细浏览之后,脸上肌肉抑制不住的抖动,神情似哭似笑。
崇德太后的懿旨上说的很清楚,她已经和群臣商议决定了,鉴于桓大司马多年来为大晋建立的卓越功勋,朝廷当加殊礼褒奖。思来想去,大司马受九锡之礼乃顺应天意之举。
只不过,先帝新丧,国中动荡。秦人攻梁益二州,天下还不安稳。如大司马能够退兵,并全力稳定局面,抗拒秦人锋芒,待局势稳定之后,便即刻按照礼仪,授大司马桓温九锡之礼,昭告天下万民……
桓温强自控制自己的情绪,吁了口气道:“谢公也是同意的是么?”
谢安点头道:“安石自然同意。”
桓温道:“王彪之,王坦之他们呢?也同意么?”
谢安沉声道:“这份懿旨便是王彪之从太后手中取得,交给安石携来的。桓公若是觉得不放心,若是觉得我谢安口说无凭,我可立誓承诺。”
桓温摆手道:“倒也不必。安石之言,岂会不信?不过,懿旨没说什么时候授礼,说的过于笼统。安石能否给出具体时间呢?老夫可等不起十年八载。”
谢安皱眉道:“懿旨上说了,只要桓大司马退兵,局面稳定之后,便可加礼。不过先帝驾崩,起码也得等半年后方可授礼吧,那也是对先帝的尊重。”
桓温呵呵笑道:“半年是么?也好。春暖花开之时,好得很。那便半年。”
谢安道:“可以。便等春暖花开之时。”
桓温喜不自禁,忽然又皱眉瞪着谢安道:“你们该不会是在骗老夫把。老夫可把丑话说在头里。若是食言而肥,到时候老夫便不再相信你们任何一人。到那时,便不要怪老夫发怒了。”
谢安道:“大司马,这可是太后的懿旨,拿在你手里呢。还有老夫的承诺,如何食言?大司马有些过于谨慎小心了。”
桓温哈哈大笑,将懿旨藏入怀中道:“对对对,太后懿旨在老夫手中,届时公之于众,还担心什么?安石,你这是何必?既携带太后这份懿旨前来,早该拿出来才是。何必前番弄的不愉快?你瞧,一切岂非完全解决了么?哈哈哈,今晚老夫再摆酒宴,不醉不休。明日老夫再亲自送你回京城。”
……
天地昏暗,大雪纷纷。天地间如挂上了无数的白色纱帐,风吹过,模模糊糊的纱帐在天地间扭曲横斜。
谢安走出大帐,在外等候的谢玄李徽等人便迎了上去。众人身上都已经落了一身的雪,浑身上下一片白色。
“四叔……”谢玄急切问道。
谢安摆了摆手,沉声道:“先回营地歇息。老夫有些累了。”
谢玄忙点头,为谢安披上裘衣。众人簇拥着谢安迅速离去。
与此同时,郗超正穿越大雪,快步进入大帐之中。他看到桓温正笑容满面的坐在案后喝茶。
“桓公!”郗超狗一般的抖落身上的雪花,沉声叫道。
桓温抬头笑道:“景兴,来的正好。呵呵呵。来瞧瞧谢安给老夫带来了什么?”
郗超快步上前,桓温伸手入怀将太后懿旨取出,交到郗超手上。郗超躬身道谢,凑近烛火迅速仔细的太后懿旨。很快,他便读完了这份懿旨。脸上的神情甚为震惊。
“呵呵呵。景兴,如何?这算不算是朝廷已经做出了决定,算不算他们被老夫吓破了胆?谢安石本不想传旨,嘿嘿,最终还是顶不住压力,将懿旨拿了出来。他不愿看到这一切发生,却也无可奈何。呵呵。景兴,你该为老夫感到高兴吧。”
桓温难掩话语之中的兴奋之意。
郗超再一次迅速的将懿旨看了一遍,说实话,他确实有些惊讶。太后居然下了要赐九锡之礼的圣旨,这让郗超颇为意外。以他对王谢等人的了解,这帮人都是正脾气臭硬,自视甚高的大族,怎么可能轻易妥协。
“景兴恭贺桓公,终得殊礼。朝廷,王谢大族,终于肯低头了。这实在是太好了。”郗超躬身道。
桓温哈哈大笑道:“是啊。景兴,你多年来为老夫谋划了不少事情,也是老夫最信任之人。将来,你要担当大任,老夫不会亏待于你的。老夫知道,你也受了不少言语。假以时日,你高平郗氏必成大晋第一豪族,让你扬眉吐气。”
郗超连声致谢,眉头却一直紧皱着,仿佛若有所思。
桓温问道:“景兴,你怎么了?怎地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不妥么?”
郗超忙道:“到也没有。不过,在下有些话想问问桓公,不知是否唐突。”
桓温道:“问便是,怎地小心翼翼起来了?”
郗超点头称是,沉声问道:“景兴想问桓公,太后懿旨只说要为大司马加九锡之礼,但却没说何时加礼。若以懿旨上所言,要服丧完毕,天下稳定,那可没有具体的时间。拖延个三年五载,总是
有理由的。”
桓温笑道:“就知道你会问,不愧是郗景兴,一向精细谨慎。老夫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老夫要谢安做出了承诺。他说,最迟半年时间,明年春夏之时,一切都将安定下来,便正式加礼。”
郗超缓缓点头道:“哦,半年时间倒也不久,倒也可以等得。然则,谢安石是否给予了书面承诺?立个字据什么的。”
桓温笑道:“那倒没有,他要立,老夫没让。你担心他们耍赖反悔?景兴,这一点你大可不必吧?有懿旨在手,再者谢安石是怎样的人?怎会食言?”
郗超呵呵笑道:“说的倒也是。其实景兴只是担心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罢了。桓公试想,这毕竟是崇德太后的懿旨。虽太后临朝当政,但赐九锡这样的大事,岂是太后懿旨能定夺的?王谢诸人必须表态同意才成。谢安自然不是食言之人,但其实想要虚与委蛇的拖延,办法却多的是。比如说,届时谢安把官职一辞,来个不闻不问。他也不是抵赖此事,但他若辞了官,说话也没了作用。到时候由王彪之王坦之他们出面阻拦此事便可。毕竟,王彪之王坦之他们可没有当面承诺。”
桓温愣住了,茶水送到口边,却停住了。
“太后的懿旨……到时候太后来个不认账,或者是在此之前还政于陛下,让陛下定夺呢?岂不又是合情合理?毕竟太后懿旨赐九锡,终究不合规制。陛下下旨,天下人才无话可说。倘若新皇以他未下旨为名反对,岂非……成了僵局?”郗超继续道。
桓温放下茶盅,站起身来皱眉缓缓踱步。半晌缓缓说道:“当不至于此吧?景兴,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郗超笑道:“桓公,或许景兴是过于小心了。但景兴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桓公怎能保证,朝廷不是缓兵之计呢?眼下大军在此,朝廷自然慌张。他们要的便是大司马撤兵,让他们好有喘息的时机。桓公,莫忘了,那李徽短短一年不到,弄出了五干丹阳郡兵,以及上万所谓团练兵马。而且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在积极的以组建民团的名义招募兵马。这定是王谢等人授意于他作为。再拖延半年时间,他们不知道又会弄出多少人手。到时候桓公便是率大军再来,怕也难以形成威慑了。在下担心的是我们中了他们的缓兵之计。”
桓温吸了口凉气,这一点自己居然没有考虑到。确实,谢安自己暴露了城中人手。再半年时间,倘若再多万余兵马,自己除非调集全部大军前来,否则恐对京城难以造成威胁。这或许便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桓温缓缓道。
郗超道:“很简单,要求朝廷下旨,即刻加九锡之礼。加礼之后,桓公再撤兵。另外,扣留谢安等人,朝廷若不肯下旨,便将谢安等人扣押住,进军时也让朝廷有所忌惮。”
桓温皱眉捻须不语,神情焦躁。.
第四一九章 新亭(十三)
“桓公,事情到了这一步了,当需更加强硬才是。桓公进一步,他们便会退一步。桓公若退,他们必进。朝廷若真有诚意,便不该拖延。一定会下旨加九锡之礼的。否则便是有诈。”郗超沉声道。
桓温缓缓踱步,犹豫之极。其实他并不想把事情变得更糟糕。因为朝廷已经同意加九锡了,自己也和谢安达成了共识,自己再反悔,还要扣押谢安的话,搞不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真要动手攻城的话,那会让一切都走入死胡同。威慑是最好的手段,攻京城那是最后的手段。轻易攻城,便会让局面大坏。正如谢安所言,最后便宜了秦人,砸了锅,都要沦为**之乞。
虽然桓温一向信任郗超,但是此刻他却突然想起了谢安之前说的话来。谢安说,怂恿他行废立之事,让他出兵来京城的人是害了他桓氏风评,是包藏祸心之举。桓温倒没有觉得郗超是包藏祸心,但是此刻,郗超在知道朝廷已经同意给自己加九锡,目的基本达到的情形下,却怂恿自己激化事态,这多少让桓温有些疑惑和不解。
“桓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
郗超还待继续鼓动,桓温忽然伸手制止了他。
“景兴,此事……容老夫想想。不可轻易做出决定。你去将桓冲请来,老夫问问他的意见。老五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郗超愕然,他知道,桓温并不相信他的话。关键时候,他被朝廷画的大饼给吸引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分析。这还是第一次。他甚至宁愿听一听不同意他出兵,勉强前来协助的桓冲的意见,也不肯听从自己的意见。
“桓公……”郗超试图再一次的尝试。
“景兴,莫说了。老夫已经说了,叫桓冲来商议商议,再作定夺。你这么着急作甚?莫非……莫非你有什么隐情?”桓温皱眉道。
郗超立刻闭了嘴,躬身道:“桓公,我这便去请桓将军前来。”
桓冲不久后冒着大雪赶到,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桓冲立刻否定了郗超的判断。
“兄长,景兴之言未免太过。景兴,不是老夫说话难听,你这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安乃德望高隆之人,何等样的人物?怎会出尔反尔?大司马同谢安已经商议定夺了,现在又要出尔反尔,置大司马信誉于何地?景兴,未必人人都如你所想的那般狡诈。”
郗超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反驳,只得诺诺点头。桓冲之言不出自己所料,他必是为谢安他们说话的。昨晚他私自将谢安等人的住处安排在他的军营之中,郗超便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他可不敢对此事说些什么,那会被桓温以为他在离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桓温道:“老五认为不必担心?”
桓冲道:“当然不必担心。况且,就算朝廷反悔,这岂不是给了阿兄更好的用兵的理由?届时更可以名正言顺的率大军前来行事。毕竟太后懿旨在手。朝廷不讲信用,便怪不得阿兄用兵了。到那时我领江州兵马再来听命于兄长行事便是了。”
桓温呵呵笑道:“说的极是。现在反悔,反而被他们大肆宣扬说我桓温出尔反尔,说老夫等不及了。老夫等了半辈子,在乎这一时么?”
桓冲笑道:“正是。”
郗超在旁一言不发,眉头紧锁,面色阴鹫。
……
大雪一直未停,天黑的很早。桓温于大帐之中再次设宴款待谢安。桓冲郗超桓熙桓济等人受邀作陪。酒席宴上,气氛倒也热闹。
谢安也很高兴,依旧同昨日一样来者不拒,同桓温推杯换盏,尽兴而饮。不过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座上其他人倒是极为克制。
酒到酣处,谢安抚琴一首《短歌行》送给桓温。似乎是赞颂桓温有孟德之才,当世枭雄之意。但在李徽等人看来,这显然是一种隐晦的嘲讽。
在白天回帐之后,谢安将太后懿旨欲加九锡之礼于桓温的事情告知了谢玄和李徽。二人都很惊讶。李徽由此才明白,原来谢安带着护身符而来。怪不得,谢安并不感到惊慌,那太后懿旨确实是可以保命的东西。
不过,谢玄和李徽都认为,这份懿旨无异于是饮鸩止渴之举。许诺了桓温九锡之后,那便从朝廷层面给予桓温执掌大晋一切的背书了。当然,从现实层面上而言,这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可以缓解眼前的危局。
初更,谢安又是酩酊大醉,被两名卫士扶着离开大帐,醉的不省人事。谢玄李徽带着人护送他回帐歇息。
桓温也喝醉了,早早入后帐歇息。桓熙桓济两人准备回各自营地歇息的时候,郗超叫住了他们。
“二位公子,可否移步一叙?”
桓熙是桓温长子,但没什么特殊的才干,并不受桓温喜爱。之前桓温南征北战,桓熙也并不被委以重任。反而是桓石虔桓伊桓豁等人挑大梁。但毕竟是自己的长子,桓温也是要给机会的。此次出兵京城,并不需要冲锋陷阵,只需要耀武扬威便可,所以桓熙被任命统领前军兵马,算是给他一个露脸的机会。
次子桓济倒是有些才能,所以在中军负责护卫和领军之责。
二位当然知道郗超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郗超要找他们谈话,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之感。两人当即应允。
不久后,三人在大帐不远处郗超的帐篷里落座。
“二位公子,景兴有些话想同二位公子说一说。若不说这些话来,景兴恐心中难平。此事也是干系到桓公的大事,景兴现在有些无能为力,只能同二位公子商议。”郗超缓缓说道。
桓熙桓济闻言忙道:“景兴兄有话就说,跟我等兄弟还客气什么?”
郗超点头道:“多谢二位公子。事情便是关于眼下之事的。二位公子都很清楚。此次桓公率大军抵此处的目的是什么,朝廷之中有人只手遮天,篡改先帝遗诏,先帝原本遗诏命大司马全面执掌朝政,摄政辅主。那些人耍了手段,改了遗诏,
大司马这才出兵,要查清楚此事,问责于那帮营苟之辈。”
桓熙道:“这事儿不是搞清楚了么?那谢安不是解释清楚了么?”
郗超苦笑道:“世子,谢安的解释都是谎言,没有一句是真。此事我在京城亲历,自知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诡计。谢安等欺桓公良善,利用桓公顾念大局之心,故而编造谎言。君子可欺之以方,谢安等人狡诈诡辩,欺瞒了桓公。”
桓济道:“不过,谢安不是颁布了太后懿旨,要赐父亲九锡么?那也算是补救了吧。”
桓熙道:“是啊,这也算是弥补了。”
郗超呵呵笑道:“二位公子,那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太后那封懿旨根本没有授九锡的诚意,那是谢安拿来保命的。其一,懿旨上说的很清楚,要桓公撤兵,稳定西北局面之后,便加九锡。这便是欺骗我们退兵的目的。我想问,难道桓公之功,不足以被加九锡?还需要附加条件不成?既要加九锡于桓公,却还谈条件,这难道是一场交易?这恰恰说明,朝廷从骨子里不肯这么做,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桓熙皱眉咂嘴道:“这倒也是。似乎没什么诚意。”
郗超道:“何止没诚意,这是包藏祸心之举。王谢在京城积极募兵,训练什么民团。短短不到一年,京城以民团和丹阳郡兵的名义募兵马一万五干余,实力大增。假以时日,京城兵马人数将会更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便是要和桓公兵戎相见。只是眼下他们没有把握,便虚与委蛇,拖延欺骗,给他们自己赢得时间。二位公子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桓熙桓济缓缓点头。桓熙咬牙道:“当真如此的话,其心当真歹毒。”
桓济皱眉道:“阿爷难道不知?”
郗超沉声道:“桓公是坦荡之人,焉知这帮卑鄙小人的丰龊伎俩。我想桓公建议,只需请朝廷即刻加九锡,一试便知端倪。但桓公并不同意我的想法。本来,桓将军倒是可以提醒桓公,可是你们的五叔不但不提醒,反而说我小人之心。景兴若是再劝说的话,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桓熙冷笑道:“五叔是怎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么?父亲如此器重他,他却不肯为父亲尽心尽力。此次若非父亲写信逼他,他连兵都不肯出呢。”
郗超道:“明日一早,谢安他们便要回京城了。他们这一走,一切便得逞了。这帮人回到京城,必又是大肆吹嘘,说他们入我大军营地来去自如,如履平地。嘿嘿,那帮人必又要将大司马和桓氏诸位贬损一番了。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杀害桓序的凶手李徽也可全身而退。凭什么他杀了你们的堂兄,却还能逍遥如此?龙亢桓氏,威震大晋,何等威名鼎盛?竟然容忍李徽这等杀桓氏子弟的凶手逍遥,这令人难以接受。况此人是谢安主脑,狡诈多端。他是丹阳内史,丹阳郡的郡兵,民团都是此人组建的。于公于私,都留他不得。这次让他全身而退,无异于养虎为患,助长他们的气焰。”.
第四二零章 新亭(十四)
桓熙闻言一拍桌子,怒喝道:“可恶小贼,岂能容他?这一次他送上门来,若容他走了,岂非是我桓氏之耻?得宰了他。”
桓济也被郗超的话撩拨了起来,但他尚有理智,沉声道:“这厮确实该死。可是,杀桓序的是他的义兄,并无他直接参与的证据。而且这厮现在是谢氏座上之宾,是谢玄的结义兄弟。我们杀了他……恐怕不妥。阿爷既然答应让谢安他们离去,我们如何动手?”
郗超呵呵笑道:“二位公子。桓公仁厚,碍于各种缘由,不得不慎重行事。但其实,桓公对李徽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种时候,二位公子当懂得揣摩桓公之意,明白他内心所想才是。有时候,桓公不能做的事,二位公子当为桓公解忧,当机立断行事。我担保,宰了李徽,桓公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心中嘉许。”
桓济皱沉声道:“中书之意当如何?”
郗超道:“还用说?若二位公子有胆量,景兴愿和二位公子一道,今晚将谢安谢玄李徽等一干人等尽数围杀。”
桓济一惊道:“连……连谢安谢玄也杀了?不是只杀李徽么?”
郗超冷声道:“之前我之言,看来二位公子都没听进去。谢安王彪之等人正是桓公面前的拦路虎。此番谢安前来,只是为了欺瞒桓公退兵,毫无诚意。他利用桓公之仁义,知道桓公不会杀他,才敢跑来我大营之中。若二位公子敢于行动,一旦杀了谢安,京城那帮人必群龙无首,混乱不堪。随后我大军攻城,必一举而克之。铲除谢安,便是铲除桓公面前的最大的障碍。桓公大业必成,二位公子将立下大功。”
桓济沉吟不答,桓熙也是面色惊骇。两人虽然都不太聪明,但却也不是傻子,知道此事之重大,都犹豫不敢答应。
郗超见两人面面相觑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冷声道:“二位公子乃桓公之子,这种时候,当要展现决断之力才是。桓公也不至于常常叹息后续无人,生子不肖了。”
桓熙和桓济沉吟不语。父亲桓温确实经常当着他们的面斥责他们无能,让他们甚为羞愧和生气。这也确实让两人私下里抱怨不满。但是眼前之事太过重大了,两人谁也不敢轻易决定。
郗超冷笑道:“呵呵,罢了。难怪有人说桓公当世英雄,二位公子有此虎父,反为犬子。还有人说,世子无能,堪比蜀汉刘婵,烂泥扶不上墙。桓公纵横一生,即便创下基业,也要毁在子孙手里。此言诚不我欺。”
桓熙大怒道:“谁是犬子?谁烂泥扶不上墙?谁如此大胆编排于我?”
郗超冷声道:“天下名士谁不这么说?京城宴饮,名士大族谈及二位公子,无不如此说。特别是世子,简直就是他们的笑柄。王谢子弟笑噱嘲讽,简直无法入耳。”
桓熙赫然起身,大骂道:“狗东西们当真敢背后辱我?我桓熙怕得何来?干了便是。”
郗超面露微笑,缓缓抚手道:“这才是世子,这才是桓氏子孙该有的勇武决断之力。虎父从来无犬子。二公子,你意下如何?”
桓济倒是没那么冲动,皱眉道:“可是我们就算想动手,也难以下手吧。他们在五叔营中驻扎,我们怎好行动?五叔那一关过不去吧。”
郗超沉声道:“桓将军自然是不肯让我们得手,因为桓将军根本就和桓公不是一条心。但那又如何?二位公子点齐精兵,以迅雷之势冲入谢安等人营中,将他们击杀了便是。就算桓将军知道,率军赶来之时,一切也已经木已成舟了。二位公子也不必担心事后桓公追究。我已然想好了,待杀了谢安等人之后,将百余名中军尸体运到大司马大帐周围散布,待大司马酒醒之后,便说是谢安等人派出百余名手下意图刺杀桓公,被两位公子发觉,率军全部击杀,并将谢安等人一并诛灭。我也将为二位公子证明此事。到那时,大司马不但不会生气,反而要赞许二位公子护卫有功。即便你五叔也无话可说,因为谢安等人是死有余辜,他只能默认此事。”
桓熙桓济闻言齐声道:“妙计,妙计啊。景兴此计大妙。”
郗超道:“二位公子,然则还有什么疑问么?二位做此大事,必将天翻地覆,天下扬名。这才是虎父无犬子,教那帮嘲笑二位公子的王谢大族子弟从此见到二位公子,魂飞魄散。”
桓熙沉声道:“景兴,不必说了,我们即刻动手便是。”
……
初更时分,谢玄李徽护送烂醉如泥的谢安回到营地住处。安顿好谢安之后,两人来到外帐对炉喝茶低声闲聊。
大帐幕布虚掩着,门口的风灯照耀之下,天空中大雪弥漫,兀自未停。大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白天了,如此大雪,近年罕见。
两人闲谈喝茶,歇息了片刻。谢玄微笑道:“贤弟,夜深了。昨晚你没睡好觉,我也没合眼。今晚咱们倒是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明旧一早我们便要回京城了,还要早起。贤弟回去歇息吧。”
李徽确实有些困顿,起身笑着拱手道:“也好,谢兄也早些歇息。也不知这场大雪下到什么时候,但愿明旧不要阻挡了我们回去的路。”
谢玄道:“不过十余里而已,明旧轻装赶路便是,一些没用的车辆都丢了。总要赶回京城才能安心。”
李徽点头,拱手告辞离开。出了谢安的大帐,李徽带着大春大壮等十余名随从踩着厚厚的积雪往自己外围的帐篷方向而去。
行至驻地营门口,远远看见一队人影提着灯笼快步而来。李徽有些纳闷,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不知道是谁来了。记得桓冲吩咐过,百步之内不许其他人靠近谢安驻地,这帮人不知为何直奔驻地营门而来。
于是李徽长了个心眼,驻足张望。那群人来到近前,在灯笼的照耀下,李徽认出
了前面穿着黑色裘氅之人,正是桓冲。
李徽上前拱手道:“桓将军怎么在这里?”
桓冲一愣,旋即笑道:“原来是李内史。老夫是来瞧瞧谢公歇息了没有。老夫刚刚从大司马大帐中而来。大司马喝醉了,吐了几回。呵呵,老夫担心谢公也醉酒难受,前来询问谢公需不需要醒酒之物。”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谢公已经安歇了,应该是不需要了。多谢桓将军费心了,明旧我必转告谢公。”
桓冲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打搅了。大雪天寒,早些歇息吧。”
李徽道:“多谢桓将军挂心,误不了。明旧一早我们便动身。大雪算不得什么。”
桓冲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人欲离开。李徽站立拱手相送。忽然间,桓冲转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向着李徽招手道:“李内史,你过来,老夫有句话要跟你说。”
李徽有些纳闷,快步走上前去,来到桓冲身边。桓冲凑近李徽的耳边,低声道:“李内史,当归则归,夜寒雪大,路途难行,一路顺风。老夫白天跟你说的话,你该记得吧。总之,老夫便不送你们了。”
李徽楞了楞,正欲询问。桓冲伸手拍了拍李徽的肩膀,已然转身离去。
李徽皱着眉头看着桓冲一行走远,站在大雪之中怔怔发愣。桓冲突然说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桓冲大半夜的来这里探望谢安便已经很奇怪了,又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便更是奇怪。
什么当归则归?夜寒雪大、路途难行?不送是什么意思?明旧一早他难道不打算送谢安么?就算不送,也不必来特地说一声。什么白天说的话?白天他说了什么话?
李徽站在雪中沉皱眉沉吟,身上慢慢落满了积雪,兀自一动不动。
赵大春上前道:“小郎,咱们回帐篷吧,天太冷了,别冻着了。”
李徽猛然身子一震,忽然摆了摆手道:“走,回去找谢将军。”
大春大壮等人心中纳闷,怎地又要折返回去?这不才同谢玄分开么?大雪天的也不知折腾个什么?
李徽却已经快步朝着谢安住处方向跌跌撞撞的快步走去。众人只得赶忙跟上。
谢玄的帐篷里,谢玄刚刚脱了靴子,用力在地上甩着靴子上的雪泥,忽听得李徽在帐篷外说话。
“谢兄,谢兄。睡了么?”
谢玄讶异道:“贤弟怎么又回来了?”
李徽一头冲进了谢玄的帐篷里,一把将谢玄拉起身来,沉声道:“谢兄,我们此刻便得离开这里,不能耽搁。”
谢玄愕然道:“贤弟,这是为何?这黑天大雪的,怎么走?明旧一早便走才是。这时候如何离开?”
李徽沉声道:“必须走,我们必须走。”
谢玄皱眉道:“贤弟,你到底怎么了?总有个缘由吧?”.
第四二一章 新亭(十五)
李徽当即迅速将桓冲古怪的言语说了一遍,快速低声的解释道:“桓将军说的当归则归,意思便是劝我们快走。他说夜寒雪大,路途难行,便是说夜路难行,所以才祝我们顺风,才说他不送了。他是暗示我们要夜行离去。”
谢玄皱眉思忖片刻,笑道:“贤弟,你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便是。”
李徽皱眉道:“谢兄,你怎么还不明白?他暗示我们走,便是说有人要对我们不利。明日?明日怕便来不及了。为了安全起见,今晚走最好。”
谢玄咂嘴道:“可是,万一不是你所想的呢?我们这半夜不辞而别,岂非……岂非……”
李徽沉声道:“危险之地,本就不必久留。即便我揣测错误也没什么。但一旦是真,我们岂非后悔莫及?这时候还管什么礼数?安全第一。当年鸿门宴上,刘邦酒席中途,尿遁而走,便是因为身居险境,伺机便走,不给敌人任何机会。便是这个道理。”
谢玄苦笑道:“怎么跟鸿门宴比?今晚桓温和四叔气氛融洽,太后懿旨已经决定要赐九锡于桓温,他怎么会对我们不利?这说不通啊。”
李徽沉声道:“桓温或许不会做什么,但你敢保证郗超不做什么吗?你敢保证其他人不做什么吗?你仔细想想,桓温现在烂醉如泥,别人做什么他压根不知。而且,桓将军从一开始便将我们安排在他的军中营地之中保护起来,早有暗示。桓将军必是知道了些什么,但不便明言或者不敢确定,所以才前来提醒。谢兄,听我一言,早走为妙。”
谢玄皱眉思忖片刻,觉得李徽说的这些确实有些迹象。不免心里也有些疑惑。
“可四叔醉酒睡下了啊。”谢玄皱眉道。
“背着走。”李徽沉声道。
“问题是,我们在桓温大营之中,倘若他们想要对我们不利,我们又怎么能走得出去?还没出营便被发现了。”谢玄道。
李徽吁了口气,轻声道:“桓将军白日里跟我说了一会话,我以为是闲谈。但现在我才想明白,他给我们指明了离开的路线。正因为我想通了这一点,才敢如此笃定有人要不利于我们。我们出营的路就在北侧。往西北方向走便可出营。”
“西北方向?那不是桓冲大帐所在么?大批兵马在那个方向……”谢玄惊愕道。
李徽轻声道:“若我理解错误的话,桓冲的兵马必拦住我们。若我的猜测正确的话,便有干军万马在桓冲大帐方向驻扎,我们也畅通无阻。桓将军白天特地指点了那个位置,那是大江江滩,芦苇丛生之地。出了大营便可匿踪往北。信我一回,谢兄,事不宜迟。”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玄也不再质疑。他还从未见到李徽如此急切的要自己做一件事,那必是他完全笃定才会如此。虽然此事还有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但是谢玄相信李徽的智慧和判断,以往的诸多事实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谢玄快速穿好靴子,沉声道:“贤弟,便听你了。我立刻叫人来,我们准备动身。”
……
撤离的命令悄悄的传达了下去,不明就里的五百护卫兵马虽然被这突然下达的命令弄的云里雾里,但命令就是命令,不可违背。
这五百护卫是谢玄精选的人手,其中百余人是谢府部曲护卫,负责的是贴身保护。另外四百人是谢玄从中军嫡系兵马中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佼佼者。所以,在执行命令方面不会有任何的懈怠。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手便已经全部准备到位。为了便于行动,全体人员轻装精简,只携武器装备,一日口粮。其余的物资累赘全部舍弃。
由于车辆无法在大雪之中行进,所以大车也全部舍弃。谢玄挑选了十名气力大身体强壮的谢家部曲负责轮流背负谢安赶路。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谢玄和李徽进入谢安居住的后帐之中。谢安兀自在醉酒酣睡。谢玄叫了两声,谢安根本叫不醒。
“穿好衣服靴子,裹上被褥,背着走。”谢玄当即下令道。
几名部曲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衣物帽子靴子给谢安穿上,一人用被褥将谢安裹起来,用绳索一捆,牢牢背在身上。即便如此,谢安兀自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口中只不时发出呓语。
“出发!”谢玄下令道。
一行人牵着马踩着积雪出了营地院落,慢慢的朝着西北侧方向而去。
雪很大,也很深,光是走出数百步远,便已经感受到了艰难。四周大营在大雪之夜显得甚为安静,星星点点的营地篝火以及巡夜当值的兵马举着的火把在黑暗之中格外的显眼。方圆数里的巨大营地里到处都是驻军的营地。
不过,桓氏大军的营地是分成各个小营驻扎,各营地之间并非完全交错勾连,而是各管一片,各有区域。这么做的好处是,军营兵马在驻扎时依旧成建制,区域分明,不至于杂乱无章,以及遇到情形时乱成一团。
但这也给了谢玄李徽这五百多人悄悄行进的空间。大雪之夜,营地之中的巡逻人手明显少了许多,频次范围也小了许多。故而在各营地中间地带悄悄行进,也少了被人发现的风险。
但是,往北行了不足里许,那已经是桓冲的江州军大营的核心地带。在桓冲大帐所在的位置,方圆里许之地都是江州军兵马密集驻扎的所在。况且,那是靠近西北方向营地外围的区域,更是防范严密。白天李徽曾来过这里,知道此处的格局。
李徽虽然言之凿凿,但是对于桓冲到底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他是否是在白天的谈话和不久前的话语中暗示并向自己指明了撤离的路线和方向,李徽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而另外一种可能是,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圈套,李徽目前也完全无法判断。但这种可能李徽只能排除。因为这已经是李徽无法研判的范围。这种时候只
能凭借直觉去行事了。
在接近桓冲大营里许之外的密集驻军区域之时,李徽和谢玄低声商议道。
“谢兄,你且命大伙儿在此等候,我带人去前面探探路。倘若桓冲的兵马拦住了我,你们便折返回去,行动便取消。因为那可能是我的判断错误。若无人拦阻,则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谢玄点头:“好,贤弟多加小心。”
李徽一摆手,带着大春大状等手下十余人往前行进,谢玄则命其余人马立在雪地里等候。
李徽等人一路往前,不久后便看到了大雪之中桓冲大帐的位置。左前方的地势较高位置,一座大帐矗立在那里,大帐内外都点着灯火,甚为醒目。
大帐营地周围,数十座营地众星拱月一般围绕在周围。横亘绵延数里,形成屏障。
要么绕过去,要么穿过去。
李徽吸了口气,决定直接穿行过去。因为绕过去需要绕行数里,且会脱离江州军的营地范围。如果桓冲给自己指了条路,那便是有意放行。直接穿行过去,是最好的验证的方法。
李徽带着大春大壮径自走入了密集的营地区域。这些江州兵的营地之间相聚最近之处不到百步,且箭塔高耸,风灯在箭塔和灯杆高处悬挂着,走在中间的位置,几乎是暴露在聚光灯下,无可遁形。
但李徽还是朝着灯光照耀之下的明亮地带走了过去。要验证,便必须如此。
走在营地之间的灯火明亮的地带,四周毫无声息,但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伺着一般。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灯光下的感觉。
李徽眯着眼看着两侧营地位置,除了风灯照耀下漫天大雪洒下来之外,没见到任何人影,没听到任何异样的声音。而且李徽注意到了,除了星星点点的篝火的红色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火把移动的踪迹。
江州军桓冲大帐所在的位置,那应该是巡逻兵马最为密集的区域。今日白天,李徽在这左近看到了不下二三十队巡逻兵马的身影。到了此刻,为何一个不见?
十余人往前走到了桓冲大帐营地西侧的小坡之下,这里距离桓冲大帐已然不足五六百步。李徽甚至停下了脚步和大春大壮等人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了一番,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至此,李徽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一切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桓冲为自己留出了离开的通道。这所有的营地中的兵马都应该接到了他的命令,不得巡逻,不得阻拦,不许有任何的干扰。
不久后,得到消息的谢玄率领五百人马杂沓而来。数百人马的动静可着实不小。但是,五百多人马从桓冲大营之侧穿行而过,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没有看到任何江州兵马的身影。
当所有人手安全通行而过而时候,李徽站在桓冲大营西北方向的雪地里,向着桓冲大帐的方向跪地磕了个头,这才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二二章 新亭(十六)
桓冲大帐里,桓冲正坐在炉火旁眯着眼假寐。炉膛中跳跃的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庞,让他刚毅的面孔更加轮廓分明。
脚步声响,大帐门口传来他的长子桓嗣的声音。
“阿爷,我能进来么?”
桓冲睁开眼坐直身子,沉声道:“进来吧。”
桓嗣掀开帷幕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寒冷的气息。
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桓嗣身上落着尚未抖掉的雪花,快步来到桓冲身前躬身行礼。
“见过阿爷。”
桓冲缓缓道:“怎样了?”
“他们已然全部从西北营门出大营了。那李徽临去前还向阿爷跪拜行礼。”桓熙道。
桓冲微笑点头,缓缓道:“那李徽是个聪明人,希望他也是个感恩之人。”
桓嗣点头,想说什么,但却又欲言又止。
桓冲道:“恭祖,有什么话想说便说,不要吞吞吐吐。”
桓嗣道:“是,阿爷,儿子不明白的是,阿爷为何要这么做?阿爷这么做,伯父知道了会怎么想?这算不算是……帮着外人?”
桓冲瞪了桓嗣一眼,沉声道:“恭祖,你各方面都让老夫满意,但有时候你却糊涂的很。你难道看不出来,老夫这么做是在保护我们桓家么?阿兄已然欲望熏心,做出了许多不妥的举动。我桓氏一族已经为万夫所指,正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所有人都在犯糊涂,都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老夫岂能容局面变得不可收拾?老夫这是在拯救我桓氏啊,否则,我桓氏的下场不堪想象。”
桓嗣诺诺点头,沉声道:“但伯父未必这么想。其他人也未必这么想。他们会恨我们的。”
桓冲冷笑道:“他们或许眼下会恨我,但有一天,他们会感谢我。阿兄也会感谢我的。况且,我桓氏的命运,怎容一群宵小愚蠢之辈裹挟左右?恭祖,郗超那厮心存不轨。今晚的事便是他为主谋。桓熙桓济两个蠢材自以为是,会毁了我桓氏的。阿兄醉了,我却醒着。”
桓嗣吁了口气,轻声道:“桓嗣明白了。”
桓冲沉声道:“你明白就好。恭祖,你只需记住。我大晋之所以经历五胡之乱,南渡还能立国至今,国祚未亡。便是因为我大晋各族同皇族之间同舟共济的结果。这是一种平衡。谁想打破这种平衡,都将带来严重的后果。会导致大晋颠覆,会让所有人都深陷泥潭之中。这便是为何王敦苏峻之辈手握重兵,甚至攻入京城,控制了皇族之后却还是最终失败的原因。大司马没有想清楚这一点。慢说攻不下京城,就算攻入京城又如何?还是会以失败收场。天下虽然看似是司马氏的天下,但其实并不是。我大晋天下是士族豪门的天下,皇族只是坐在那位置上而已。谁要破坏这规矩,谁便是自找死路。明白么?”
桓嗣躬身道:“儿子受教了。”
桓冲点点头道:“去吧,下令一切恢复,巡逻照旧,营门关闭。三更了,他们很快就要动手了,也很快就会顺着雪上踪迹找到这里。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桓嗣沉声道:“儿子明白。他们问,就说一概不知。若言语不逊,纠缠不清,便不必给他们面子,呵斥了便是。”
桓冲点头道:“甚好。老夫歇息去了。哎,人老了,熬不得夜。困顿欲死。”
桓冲站起身来,揉着腰背。桓嗣忙上前搀扶着桓冲进内帐而去。
……
三更之后,万籁俱寂。
黑压压的人影从西南方向的营地里缓缓围拢过来,直扑江州兵大营西南侧谢安等人居住的营地。
在决定动手将谢安等人斩杀于此之后,桓熙桓济立刻调集了人手,做好了准备。本来他们打算即刻行动,但郗超的建议是三更之后,待谢安的手下人马尽皆熟睡之后再动手,这样可在他们睡梦之中一举得手。
毕竟谢安的营地在江州军大营之中,若是行动不够干净利落,惊扰起来的话,谁也不敢保证桓冲会不会赶来制止。故而,忍耐一会,当谢玄和他手下的人手都歇息了之后,会更有利于今晚行动的成功。
这大雪之夜,便是绝佳的**的机会。若是平时,谢玄手下那帮人或许会彻夜巡视。但这大雪酷寒之夜,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
桓熙和桓济各自带领三干人手从西侧和南侧两面悄悄逼近。计划是,抵达谢安营地之后,由桓熙带人杀入,桓济率兵堵住周围,防止逃脱。
很快,数干兵马便抵达谢安等人落脚的小型营地周围。桓济命手下兵马已经沿着营地外围进行包围。雪花纷落而下,营门前空无一人,整个营地里漆黑一团,连一点灯光也没有。
“老二,怎么一个人看不到?”桓熙诧异问道。
“那岂不是好事?这样的天气,都已经躲在帐篷里睡觉了。阿兄,动手吧,还等什么?”桓济沉声道。
桓熙不知为何有些犹豫起来,低声道:“老二,你说这件事我们到底该不该做?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桓济皱眉道:“兄长,这种时候,你怎还在想这样的事。你若不敢的话,我带人杀进去,兄长在外围便是。”
桓熙闻言,那里肯让桓济进去。郗超说,做这件事其实是暗合父亲心意的。那便是在父亲桓温心中加分的机会,怎能让桓济得了去。
当下不再犹豫,沉声对左右人等喝道:“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数干兵马如雪地上的疯狗一般朝着营地里冲了进去。他们的兵刃在雪光中闪烁着寒光,裹挟着冷冽的寒风冲向营中大大小小的营帐。
这些兵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许多人跟随桓温经历过多次战斗,早已是配合默契的老兵油子。这种攻营帐**,他们更是驾轻就熟。
**长戟兵冲在最前面,长戟兵先动手,长戟刺破覆盖满积雪的帐篷,左右横拉,一刺一拉一拽,刺拉拉裂帛声中,一顶营帐便被他们扯的稀烂。周围固定
的木柱和绳索会被长戟锋利的勾刀全部割断。
之后,**兵便会出枪,无死角多角度的朝着帐篷里连续攒刺。作为经验丰富的兵士,他们甚至知道该朝帐篷的哪个位置进行攒刺,因为他们知道,这种营帐的哪个位置睡觉最舒坦,最不用受到帐篷口寒风的侵袭。
而持刀剑等短兵器的士兵则在一旁守着,一旦帐篷之中有敌人逃出来,那便是他们的活了。他们会迅速迎上,将这些漏网之鱼杀死。
凭借着娴熟的作战技巧和配合,冲入营地之中的兵马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将十几座营帐撕裂摧毁。然而,令他们惊愕的是,那些帐篷里空无一人,凶猛的**刺中的都是空气。帐篷倒塌之后,里边空空如也。
桓熙很快得到了禀报,他也感到惊讶万分。但此刻无暇去思索发生了什么。
“往里杀。来人,跟我冲大帐。”桓熙吼叫了起来。
三干兵马呐喊起来,往营地中冲杀进去。方圆不到五六百步的小型营地根本没有任何纵深可言。桓熙带着四五百人瞬间冲到谢安居住的大帐前。
气喘吁吁的桓熙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沿途所有的营帐都是空空如也,营地里也没见到任何一名敌人。就连谢安的大帐之中也毫无动静。
桓熙调整呼吸,手持长剑挑开了大帐的帷幕,里边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杀!”桓熙吼道。
举着火把的兵士从他两侧冲进大帐之中,里边传来一阵阵的杂乱之声。桌案倒塌,锅碗瓢盆倾覆之声,帐篷幕布的裂帛之声混杂在一起。
但片刻后,兵士们折返回来大声禀报道:“禀报前锋将军,大帐中无人。”
桓熙面色铁青,快步走进大帐,火把照耀之下,大帐之中空空荡荡。桓熙走到桌案旁,看到桌案上倾覆的茶盅和一些摆设。愤怒之下,一剑劈下,将桌案劈成两半。
桓济很快得到了消息,带着兵马进营查看。桓熙气冲冲的出去,见桓济正站在雪地里对着周围空荡荡的破碎营帐发愣,于是大声叫道:“老二,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桓济皱眉道:“我也不知。难道走漏了风声?他们跑了?”
桓熙怒道:“怎么可能?他们长了翅膀不成?晚间还在,现在居然跑了?周围全是我们的兵马,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桓济沉吟片刻道:“兄长莫慌。他们定是听到了风声逃走了。但这样的天气,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兄长说的对,他们无处可逃。也许此刻正躲在某处。这大雪满地,他们跑不了,雪地上的脚印便是指引。走,去外围瞧瞧踪迹便知。”
桓熙点头道:“正是。定躲在营中某处,搜查脚印。”
兄弟二人出的营地而来,带着人举着火把沿着营地周围搜索。数百人离开的足迹极为清晰。即便天降大雪也不能在段时间内掩盖。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杂沓往西北的大批人马的足迹。.
第四二三章 新亭(十七)
“看你们往哪里跑。追!”桓熙大喜下令。
数干兵马沿着足迹一路往西北方向追赶,但很快他们便被大批闻风而动的江州兵拦在了桓冲大帐营地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二位堂兄,你们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兵马冲入我江州军大营意欲何为?”桓嗣大声责问道。
桓熙叫道:“桓嗣,谢安的人马连夜逃走,脚印通向此处,你们难道没见到?”
“谢安的人马?哪里有谢安的人马?他们怎会逃走?”桓嗣一问三不知。
桓熙怒道:“脚印明明通向这里,是不是五叔将他们藏起来了?”
桓嗣闻言大怒道:“桓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你们半夜率军冲我江州大营,是否要意图不轨?这是大司马的命令么?”
桓熙正待反驳,桓济忙拉住他低声道:“阿兄,不要乱说话。谢安他们明显逃往这个方向,他们怎会不知?但他们矢口否认,我们也没证据,不可乱说话。”
桓熙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
桓济高声道:“桓嗣,我等接到消息,谢安等人欺瞒大司马的阴谋败露,连夜逃走。我和阿兄一起领军来追,结果发现足迹通向此处,并非故意来滋扰。你们也许没有发现他们,所以我们要继续追击。请禀报五叔,我们并无冒犯之意。事不宜迟,他们可能已经偷偷出营了,我们得快些去追击才是。”
桓嗣闻言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们若是从这里经过,我们必是知晓的。二位堂兄,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你们也追错了方向了。我江州大营防御森严,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们若是笃定这么做,我倒要怀疑你们是被人家跑了,却来怪我江州兵马了。”
桓熙气的火冒三丈,几乎要破口大骂。
桓济沉声道:“阿兄,我们还是赶紧绕行北营门追赶的好。在这里拖延毫无意义。”
桓熙怒啐一口,转头和桓济带着人直奔北营门。期间等待消息的郗超赶来,得知情形之后惊愕不已。当下三人率军从北营而出,绕行西北方向。虽然耽搁的时间太久,但他们还是在西北营门之外的雪地上看到了兵马离开的踪迹。
他们顺着踪迹追下去,追出三里之外,便到了江边滩涂地带。站在江边大堤上,看着眼前宽达两三里的江边芦苇滩涂之地,一片白茫茫的昏暗情形。他们知道对方已经隐入了这些芦苇滩涂之中。那里边将没有任何的踪迹可寻找,因为都是乱草纠葛芦苇遮蔽。
他们不死心的沿着江堤追了里许,却没有任何的踪迹可循。
此刻天色微明,看着无边无际的江滩,桓熙桓济束手无策。
“现在怎么办?给他们跑了。”桓熙怒道。
郗超沉吟道:“他们跑不了。他们的车辆物资都留在营地里,必是闻风轻装逃走。按照时间推算,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之前的事。已然确定他们是从西北方向进入了这片江滩芦苇滩涂之中,这种天气,他们也走不远。我们即刻在山口和去往京城的道路上堵住他们。”
桓熙道:“堵住他们?他们傻么?会去自投罗网?”
郗超沉声道:“大公子,他们只能回京城,否则还能去哪里?他们的计划便是利用江滩芦苇的掩护逃脱,然后从将军山山口位置回京城。否则他们并无辎重物资,也没有帐篷,难道还能在野地里熬着不成?他们不肯自投罗网,那便冻死在野外便是。这等严寒天气,他们熬不过一天。”
郗超的话顿时让桓熙桓济二人恍然。谢安一行只能往京城逃,否则必死无疑。此刻回去堵住必经之道的山口和去往京城的道路还来得及。谢安谢玄他们是绕行山野,而己方只需沿着路直接前往,一定能赶在他们前面。
于是桓氏兄弟不再犹豫,即刻派人紧急前往山口通知山道兵马警戒。同时率领六干兵马随后赶去。
……
大江岸边,沿着江滩延展的大片滩涂芦苇之中,此刻五百多名护卫正在其中艰难前行。
若是在其他季节,这里是不能涉足的,因为到处是湿润的浮根和烂泥和密集的芦苇,根本无法行动。但是严寒季节,芦苇早已枯萎倒伏了不少,地下的软泥和浮草早已冻结在一起,坚硬如铁。
此刻大雪将整片江滩覆盖住,只要不靠近江面太近,人马倒是可以行进。当然,行进是极为困难的。别的不说,顶着雪的一人高的芦苇和枯茎的纠缠便足以让人发疯,更别说地面上的厚厚雪粉和不知何时便会一脚踩踏进入的深坑了。
但李徽谢玄等人别无选择。唯有这江滩芦苇荡之中才能掩盖足迹和行踪,躲避对方的追踪。大批敌人是无法进入江滩搜捕己方的,因为即便站在堤上,也看不到芦苇荡中的己方兵马的踪迹。贸然进入芦苇荡中追赶搜捕,那是兵家大忌。
不久前,追兵的喧嚣声从堤岸上传来的时候,谢玄李徽等人正在三里外的芦苇丛中。大批火把闪耀的情形已经被哨探发现,由此也证明了李徽的预测是正确的。谢玄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李徽竭力要求连夜离开,此刻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而李徽更感激的是桓冲的提醒。桓冲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明言,但从自己等人踏入桓温大军营中的那一刻起,其实桓冲便已经知道自己这些人处在危险之中了。
所以他在第一晚便让自己这帮人在他江州军的营地里住下,并且暗示了自己撤离的路线。桓冲自然是了解桓温的,也是了解桓家众人的,所以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王谢众人看人还是很有眼光的,桓氏家族之中,桓冲算是个正常人。对朝廷
公忠,并不想参与桓温的那些行动。这或许是一种对冲的策略,桓冲在努力的弥补桓氏的所为,为桓氏留下一条后路,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
天色微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前方江滩尽头被宽阔的河湾阻挡,再无去路。谢玄下令众人停下歇息,和李徽低声商议对策。
不久后,背着谢安的几名护卫从后方赶上来,谢玄和李徽忙前去查看情形。掀开正裹着谢安的薄被,一股酒气喷薄而出,熏得谢玄几乎要吐出来。
“还不……还不将老夫放下来。谢玄,你这混账东西,这是在做什么?”谢安愤怒的声音传来。
谢玄忙命人解开绳索,放下谢安。裹在棉被中的谢安浑身狼藉,身上全是呕吐之物,身上臭气熏天。
众人忙替谢安收拾,弄来清水让谢安清洗漱口,折腾了一会,谢安喝了些冷水,终于喘息稍定。谢安在不久前便被颠簸醒了,酒气上涌,只能吐在了被褥之中,所以才如此狼狈。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在这里?”谢安气愤问道。
谢玄和李徽忙详细禀报了一番。最后谢玄道:“四叔当时醉酒,我们没能叫醒四叔,所以便自作主张将四叔背着离开了。还请四叔恕罪。但幸亏我们连夜离开,否则此刻我们恐怕已经是刀下之鬼了。若不是桓将军提醒,李徽猜测到了他的意思,后果不堪设想。”
谢安皱着眉头沉吟片刻,缓缓道:“没想到桓温竟然如此歹毒,这不应该啊。他要想杀我,又何必半夜动手?”
李徽沉声道:“我们猜测,此非桓温所为。很可能是郗超的诡计。趁着桓温醉酒,半夜袭杀我等。”
谢安点头道:“那便说得通了。郗超包藏祸心,不计后果,此事倒是很像他行事的手段。”
谢安站起身来,摇摇欲倒。谢玄上前搀扶,谢安甩开他的手,走上旁边雪堆处四处张望。但见周围一片茫茫,前方江湾横断,顿时紧皱眉头。
“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谢安问道。
“暂时不知。大概在距离新亭西北约莫五里的江边苇荡之中,但是前方已无去路。西边是大江,我们只能往东北方向走了。必须想办法上山道回京。”谢玄道。
谢安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李徽道:“四叔,我不得不向四叔禀报我们此刻面临的窘迫境地。我们轻装离开,没带多少物资。我们也并不知道前往有江湾拦阻,不能远离危险。一天之内,倘若我们不能赶回京城,这种天气我们怕是要冻毙于外。此刻我们只能前往将军山山口,上了山道便可赶回京城。但我估计,郗超的兵马定然已经控制了山口,堵住了我们的去路。适才我和谢兄正在商议该怎么办。”
谢安皱眉沉声道:“商议出结果了么?”.
第四二四章 生路
谢玄道:“四叔,我的想法是,派人回京城求援。小股人手翻越山岭当不会被发觉。回京求得救兵前来救援我们。现在去山口危险极大。很可能自投罗网。”
谢安沉吟道:“求援么?这种天气,兵马如何前来?即便赶来,难道要同桓温兵马激战么?桓温会以为京城兵马主动进攻,岂非逼着他下令作战?这会造成极大的误会。”
谢玄道:“这种时候,救援四叔要紧,岂能管其他?”
谢安摇头道:“可是也救不了我们。大军要救我们,必须突破山口,击败桓温的兵马。这是做不到的。中军只能守城,出城作战毫无胜算。不能如此。”
谢玄不说话了,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不靠谱。别的不说,等大军赶来,怕是起码要两三天。自己这帮人怕是早已冻**。
“李徽的意思呢?”谢安道。
李徽沉声道:“四叔,谢兄的想法其实可以理解,其实也并非不可行。既然四叔也认为并非桓温下令要杀了我们,那么即便京城出兵接应,桓温也不会误会什么,反倒是正常之举。”
谢安微微点头道:“倒也是这个理。”
谢玄吁了口气,看了看李徽,心道:你倒是替我打了圆场。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四叔,谢兄,但目前的情形是,我们身处的位置,即便京城兵马来援也是无法接应的。要过将军山山道,要经过桓温大营才能抵达这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的严寒大雪天气,也确实不太现实。所以,我认为现在要做的必须是先脱困,再派人去京城通知兵马前来接应。”李徽沉声道。
谢安道:“你的意思是,去往将军山山口?”
李徽摇头道:“不,山口是绝对不能去的,想杀我们的人一定在山口等着我们。如谢兄所言,去了便是自投罗网。所以我们能做的便是即刻离开这里,从将军山西坡上山,进入山林之中躲藏。只要我们进了山,便安全了。一时之间,他们想要大举搜山搜捕我们却也是不太可能的。大雪漫山,我们难行,他们也难行。我们人少,反易于行动。”
谢安皱眉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进入山林之中,便会被他们完全围困。他们只需派兵马截断后方山道,便可将我们困在将军山西边的山林里。到那时只能冻死在山林之中了。”
谢玄点头道:“是啊,我也正是有这样的担心,所以适才才不同意李徽的想法。将军山山势转折,要在五里之外才进入凤凰山和牛首山山道。山势交错之处,唯一的隘口一旦被他们占领,我们便再也回不去京城了。会被完全被困死在山林之中。那可真是不被他们杀死,却要饿死冻死在将军山了。”
李徽轻声道:“四叔和谢兄的担心我明白。但此时此刻,我们只能和他们抢时间。按照时间推断,他们此刻一定并未这么做。”
谢玄皱眉道:“你怎敢肯定我们一定会赶在他们前面?”
李徽沉声道:“谢兄,我不能肯定。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浪费时间,必须马上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将军山西坡。这样我们便可以尽快翻越山坡,抵达东坡山道,然后沿着山道撤离。”
谢玄缓缓道:“可是贤弟,万一我们没抢过呢?万一我们被他们抢了先呢?况且,即便我们抢上了山道,我们的马匹是无法翻山的,只能步行。他们骑兵追赶,一样可以将我们追上。到那时,我们还不是无法全身而退?”
李徽点头道:“谢兄说的这些都是值得担心的,也是必须要考虑的。但我只想说,请四叔和谢兄信我。与其在此考虑种种可能性,不如抓紧时间行动。而且,我留有人手在山道上,他们会为我们争取到时间的。”
谢玄惊愕道:“当真?”
李徽道:“周兄和我的其他护卫在来时半路上离开了,便是在山道险峻处扼守,以防万一。”
谢玄惊讶道:“原来……原来你早就已经预测到此行不测?做了准备?”
李徽苦笑道:“我并没有未下先知的本事,早知有不测,我怎会不拦着四叔?我只是不希望被断了后路罢了。我见那山道蜿蜒崎岖,临时和周兄商议,让他带人留守山道,以防不测。桓温当真生出杀意,我们连大营都出不了,他们也是没用的。但我想,桓温即便想要对四叔不利,也不会在军营之中动手,路途之中捣鬼的可能性更大。所以让周兄带人在山道上林子里,便可洞悉其阴谋。不发生最坏的情形便罢,一旦有可疑迹象,便可派上用场。仅此而已。我也没想到,此刻居然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谢玄恍然,李徽说的意思是,出了桓温大营,在路途之中被人袭击的话,桓温也有推脱的理由。在谈崩了情形下,桓温最有可能的动手方式便是派人路上伏击。所以李徽便让周澈等人在山道上猫着。
“贤弟想的真周到啊,愚兄真是蠢材,之前还以为那些人是害怕而逃走呢。还曾对周兄生出了些鄙夷,回头定要磕头谢罪。但是,他们人手只有百余人,如何挡的住?”谢玄道。
李徽苦笑道:“谢兄,你们要的同意的话,我建议我们即刻动身。有什么疑问,路上再解释。”
谢玄点头,看向谢安道:“四叔定夺吧。”
谢安呵呵笑道:“你二人考虑如此周祥,老夫甚为欣慰。便依李徽所言行事吧。”
谢玄当即下令,众人纷纷爬起身来。先是派出两队骑兵侦查周围,确定无虞之后,所有人从滩涂苇荡里出来,踏上了大雪茫茫的旷野之地。
天色才微微透亮,旷野之中一片混沌茫茫。野地里被大雪覆盖,寒冷强劲的北风一阵阵侧吹来,吹起漫天雪雾,百余步外便无法见到人影。
野地崎岖,沟壑纵横,又是大雪覆盖,其实根本不适合骑马。但是为了快速赶路,众人还是上马疾驰,这导致不时有人仰马翻的情形发生。然而此刻也顾不得了,时间要紧。数十名受伤的人只能跟在后面慢慢走,不能影响路程。
好在天色渐亮,风也小了不少,
能见度也高了不少。而且越是往东走,地势越是缓慢向上,雪下的地面相对平整,因为那已经是将军山西坡下的荒野地势了。没有了太多的沟壑和松软田地的阻挡,速度更快。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近了将军山西坡。
所有人正准备松一口气,有人打算歇息一会的时候,猛然间于南侧侦查的斥候飞驰而来禀报,说山口方向有大批兵马正在朝西坡而来。
很显然,这是发现了众人的踪迹了。因为将军山山口上方顶端,必是有瞭望哨的。虽然能见度不高,但是到了山脚下还看不见,那是不可能的,定是派兵马前来围杀了。
那也说明,之前判断是正确的,他们正在山口守株待兔,等着自己这些人自投罗网。同时也说明了另外一个判断,那便是对方很清楚,除了从将军山山道撤往京城,别无其他通道。
“即刻进入山林之中。”当此之时,谢玄也当机立断,明白不能耽搁了。
几百匹战马是没有办法带着上山了,山坡上全是积雪,地势又陡峭,马儿根本牵不上去。兵士们试着牵马上山,上了山坡,马儿脚下打滑便滚下来。或者根本就爬不动积雪覆盖的山坡,怎么拉扯也是无用。
“弃马。”谢玄无奈下达命令。
众兵士无可奈何,只得放弃折腾马匹。但这样一来,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没了马儿,京城这十余里的路程又远了不少。即便是大雪覆盖的道路,只要有路,马儿还是能够奔跑的。只是必平时更废体力,速度慢些罢了。但没了马儿,十余里路便等于三十里甚至五十里。更重要的是,对方的骑兵可以追赶。事情变得越发的糟糕了。
好消息是,众人爬上山坡钻入山坡林地不久,山坡下上干骑兵便从山口方向疾驰而至,抵达将军山西坡下。领军将领自然不会舍弃马匹带着兵士上山来追赶,而是留下数百骑原地监视,其余人回山口位置禀报情形。
山坡林子里,所有人都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兵士们瘫坐在林子里乱糟糟的地面上,一个个浑身瘫软无力。
此刻便能看出来兵士素质的优劣来。经过数个时辰的折腾,寒冷和疲惫的折磨,此刻谢玄挑选的五百人已大半狼狈不堪,抱怨连声。谢府部曲护卫倒是还能撑得住。李徽身边的十余人则还是生龙活虎,腰杆笔直。
即便是谢玄挑选的所谓中军精锐,因为平素缺少长期的大强度的训练,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差强人意。所以那帮人一个个满头虚汗,精疲力竭。由此可见,整个京城中军的素质是极差的。他们甚至不能同谢府部曲相比,更别说跟李徽身边的大春大壮等护卫来相比了。李徽身边众人可是几乎每日坚持训练的,起码在身体素质上超出了他们老大一截。
“谢兄,四叔,他们已然得知我们的踪迹,我料他们必会从山道进发,前往前方堵截山道。四叔,谢兄,你们从林子里往北走,不能在此停留。我要即刻赶往山道险要路口,会合周澈等人堵住他们的道路。”李徽沉声道。.
第四二五章 生路(二)
谢安虽然是被人背着爬山赶路,但依旧疲惫不堪,汗流浃背。摆手道:“你和谢玄做决定便是。”
谢玄拉着李徽到一旁,沉声道:“贤弟,万万小心。你再带些人手去帮忙,我将四叔送往山道,命人护送离开便来帮你。”
李徽道:“不必,我的人手够了。况且,你瞧瞧这些人,跟着我去怕不是累赘。”
谢玄回头看看林子里乱七八糟或躺或坐的护卫们,心中怒火升腾。
李徽沉声道:“谢兄,四叔的安全最重要,你的任务比我更艰巨。你需即刻带着四叔赶路。穿过山林翻过山头,赶往凤凰山口山道往京城赶。你不用担心我,只有你保护四叔早一步离开,我才能早一步撤离。否则我只能堵在山道上跟他们死磕。所以,谢兄你的责任比我的大。”
谢玄知道李徽所言不假,沉声道:“我知道了,贤弟,万万保重啊。”
李徽微笑道:“我会的。对了,谢兄拿上这个,你们进入凤凰山山道之后,可发射此物通知我们。”
李徽伸手从背囊之中取出两枚细细的竹管递到谢玄手中。谢玄看着那细竹管道:“这是何物?”
李徽道:“这是焰火弹,点燃这根引线之后,用弓箭射上天空,在空中可**生花。方圆数里可见。我看到焰火信号,便知道你们平安抵达凤凰山道口,便可以撤离了。”
谢玄点头道:“倒是好东西。”
谢玄将两根焰火弹揣进怀中。李徽拱手道:“谢兄,我去了。一切以行动迅速为要,这些人若是跟不上,或者拖后腿的,不必管他们。不可被这帮人拖累了时间。”
谢玄道:“贤弟放心,我明白。”
李徽点头,来到谢安面前躬身道:“四叔,我去了。请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谢安微微点头,伸手拍了拍李徽的肩膀,缓缓道:“你也要保重,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挡不住他们,也不必死拼。”
李徽笑道:“四叔放心。李徽明白。”
李徽一挥手,带着大春大壮等十余人沿着山林上坡快速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林木之间。
谢玄目送李徽离开,回过身来,对地上坐着歇息的众护卫喝道:“都给我起来。分前中后三队。前队开道,中队护卫,后队断后。即刻出发。生死关头,想要活着离开,便给我打起精神来。谁在此刻偷懒耍滑,休怪我谢玄手下无情。”
……
将军山山口位置,桓熙桓济郗超等人在不久后得到了谢安谢玄等人进入西坡山林的消息。
桓熙大喜过望,大声道:“哈哈哈,他们穷途未路插翅难逃了。进了山林,那便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了。郗中书,老二,我等当即刻组织兵马搜山进攻,来个瓮中捉鳖。”
桓济想了想道:“阿兄,搜山怕不是什么好办法。那得要多少兵马才能找到他们?整个将军山,便是有数万人马也未必能搜个遍。况且,山林茂密,容易遭到他们的伏击,那并非良策。”
桓熙皱眉道:“那当如何?”
桓济道:“很简单,困死他们便是。西坡下的兵马就在山坡下守着,山口位置留两干兵马守着。其余人马沿着山道往前,沿途留守兵马,把将军山和凤凰山之间的山道给封锁控制住。这样,谢安谢玄李徽他们便被困死在将军山西峰之中,成瓮中之鳖。无需多久,便会冻死在山林之中。根本不必大费周章。”
郗超在旁呵呵笑道:“二公子所言甚是。这才是上上之策。况且,天已经不早了,桓公很快便会得知消息赶来。大公子要搜山进攻,若桓公问及,该当如何回禀?”
桓熙不满的道:“老二说的办法,还不是一样没法交代?阿爷若是赶来询问我们为何出兵封锁山道,又当如何回答?”
郗超道:“二位公子可以说:谢安一行不辞而别,不知所踪。二位公子得知后带着兵马前来搜寻。担心天寒雪大,怕他们迷失在山林之中。因为没发现他们的踪迹,所以兵马于山野间搜寻一番,以免发生意外。桓公或许心中疑惑,但却责怪不了二位公子。”
桓济笑道:“景兴兄所言甚是。阿爷只会怪谢安等人不知礼数,怪不到我们头上。之后即便在山林中找到谢安他们的尸体,那也不是我们杀的。是他们自己迷失道路罢了。我们可是尽了力的。”
桓熙哼了一声道:“这也是权宜之计,阿爷最终会知道的。不过你们说的有道理,便按照你们说的做便是。老二,你留守山口,我带三干人马前往凤凰山山道封锁。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桓济道:“阿兄,山口无需特意留守,留下一干步兵看守便是。我跟着阿兄一起前往,确保兵力充足,以免发生纰漏。”
桓熙皱眉有些不满,他并不想让桓济跟着自己一起去,跟老二在一起,显得自己很是愚笨。
“阿兄,兵马多些总是好的。你也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让谢安他们跑了吧。”桓济知道桓熙的小心眼,低声笑道。
桓熙道:“也罢,快些动身吧。再啰嗦下去,他们若是翻过山头进了山道跑了,那可真是白忙活一场了。”
郗超在旁呵呵笑道:“大公子,他们跑不了。山林之中寸步难行。他们也没有了马匹,就算下了山道,一样走不远。他们死定了。”
……
将军山西坡上,李徽等人正沿着山脊下方的山梁迅速奔行。山顶位置风很大,所以此处积雪稍薄,甚至还有裸露的石头地面,这多少让他们移动起来稍微轻松一些。
但是,从昨夜到现在,数个时辰的紧张寒冷和奔波,已经让众人疲惫不堪。大春大壮都已经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头脸上热汗滚滚,整个人都似乎冒着热气了。
大春大壮虽然身材肥硕,但是身体可一点不虚。长期的高强度的锻炼,让两人像是两根铁柱子一般健壮。平素拿在手中的几十斤的铁棒就跟绣花针一般。但此刻,他们甚至都嫌重了。拿着铁棒当拐棍使用了。
大春大壮都如此,可见众人的体力透支的何等
厉害。
李徽被冷风灌的都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前冰冷刺骨,偏偏背部还热汗滚滚。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冰火两重天带来的不是极致的享受和刺激,而是身体正在遭受极端的摧残。
但是,他们不能停下来,因为就在不久前,爬上山坡顶端的他们眺望东侧山道,发现了黑压压如长龙一般从山口方向进军的追兵兵马。此刻他们就在里许之外,骑兵打头,往山道纵深前进。
很显然,他们是要赶往将军山和凤凰山连接处的位置,在山势转折之处的唯一山隘堵住去路。那是通往京城的唯一去路。这正是李徽所担心的。所以李徽等人必须迅速赶在头里,前往不远处的二道口位置堵住他们。
不过,李徽很快便失望的发现,他们跑不过山道上的追兵。在小半个时辰后,前方不远处便是二道口位置的时候,一队骑兵踏着雪雾从东坡下方飞驰而过,超越了李徽等人所在的位置。
李徽心中焦躁之极,但苦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下边雪雾滚滚直奔二道口山道弯处而去。二道口山道处雪雾弥漫,也看不清楚情形。更不知道周澈等人是否在那里扼守阻挡。
“射焰火弹通知攻击。”李徽喘息下令。
蒋胜取出弓箭,绑上两根捆着红布条的竹筒,那表示是两枚红色焰火弹。两枚红色焰火弹同时升空,那是通知攻击的信号。
蒋胜弯弓搭箭对着天空,身旁一名兄弟吹亮火折子点燃两根引线。嗖的一声,弓箭射上天空。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中爆裂开开,迸发出两颗红色的绚丽焰火,甚为醒目灿烂。
焰火湮灭之后,李徽盯着前方二道口位置。猛听得轰然一声震天巨响从二道口方向传来。紧接着,轰隆轰隆的爆鸣之声响成一片。二道口山道上,黑烟滚滚而起,雪雾漫天扬起。
“动手了,周大人他们动手了。”蒋胜大声叫了起来。
李徽大喜过望,那轰鸣之声显然是周澈等人所为。因为那是**的**,除了自己人,还没有人拥有**。周澈等人看到了焰火弹,所以动手了。
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与此同时,前方大批骑兵正狼狈逃回。适才绝尘而去的样子多帅气,此刻便有多狼狈。数百骑兵亡命沿着山道往回奔走,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李徽等人迅速沿着山脊往前飞奔,奔行数百步之后,抵达二道口弯道处。居高临下看去,但见山道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马的尸体。雪地上焦黑一片,**造成的雪坑遍布。
众人沿着山坡往下飞奔,奔到山坡中间,下方山壁陡峭不能再往下走。
“滴滴滴!”李徽吹响了三声短促竹哨。那正是约定好的自己人的辨识信号。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响起了同样的竹哨声回应。
“是周兄么?”李徽大声叫道。
“哈哈哈,是我们。你们可来了。”周澈的大笑声传来,同时数十条人影从密林边缘现身,朝着李徽等人飞奔而来。
李徽大喜,带着众人迎上前去,哈哈大笑。.
第四二六章 生路(三)
山道上,桓熙桓济郗超等人很快得到了探路骑兵被堵截败退的消息。
之前桓熙等人下令骑兵校尉率五百骑兵提前开路,大队人马后续跟进。这本只是常规命令,并非认为道路上会有什么危险和袭击。但得知路上遭袭便已经觉得奇怪了,更不能接受的是,禀报的人说,敌人只在一瞬间便杀**数十名骑兵。
他们说的很邪门,说什么突然有天雷滚滚劈下,他们连人都没见到。
“高升泰,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面对被搀扶而来,浑身上下漆黑一片,脸血肉模糊的领军校尉,桓熙大声喝问道。
骑兵校尉高升泰哭丧着脸禀报道:“世子,敌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甚至没见到他们的踪迹。拐过二道口弯道之后,发现路上有拒马围栏堵路,我便命兄弟们上前查看。结果突然间天雷引动地火,脚下突然炸裂开来。一下子便**数十名兄弟。小人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那定是邪法,一定是邪法。”
桓熙斥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邪法?什么天雷?你这蠢货,被袭击了,居然不知道敌人是谁。”
高升泰哀声道:“在下该死,实在是没看到人啊。”
桓熙还待再骂,郗超摆了摆手道:“带下去医治。”
高升泰被带走之后,郗超问桓济道:“二公子怎么看?”
桓济道:“看伤势确实有些蹊跷,像是烧灼之伤,身上衣服都烧成那样了。适才还有几名兄弟手脚都断裂了。我们之前也听到了轰鸣之声,看到了黑烟滚滚冒起。莫非当真是天雷?”
桓熙冷笑道:“什么天雷?胡说八道。大雪天哪来天雷?莫非老二也相信是邪法?”
桓济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郗超皱眉道:“二公子,这绝非是什么天雷邪法。明显是人为所致。高升泰和其余兵士都说,看到了道路上的拒马围栏,那如何解释?那明显是有人特地设置的障碍之物。”
桓济哦了一声,点头道:“那倒是。有人拦阻袭击所致。但那爆裂伤人之物是什么?可都没人见过。”
郗超道:“眼见为实,如今我们都没亲眼见到,不好判断。我们加快进军前往查看便是。”
桓熙皱眉道:“郗中书,有人埋伏还要前进么?”
郗超微笑道:“大公子,这明显是小股敌人而已,怕得什么?定是谢玄他们捣鬼。他们总共才五百多人,有何惧怕?他们这么做,无非便是阻止我们去追他们罢了。越是阻止,则越表明他们就在前面。小小阻碍怎能挡住我们?”
桓熙看了一眼桓济道:“老二,你说呢?”
桓济道:“阿兄莫要担心,郗中书所言有理。事已至此,岂能被他们喝阻。小心些便是了。”
桓熙无奈,只得同意。但为了确保安全,桓熙再命数百骑兵前头探路。队伍放慢速度,朝着二道口位置谨慎前进。
……
二道口坡上,李徽正在观察地形和防御工事,周澈在旁禀报了他所做的安排。
几天前来时路上,李徽和周澈便选择了二道口的位置作为防御的地点。
此处位置叫做二道口,其意是相较于将军山南边山口的第二道关口。其实倒不是这里当真是一处关口,而是因为此处山道狭窄,百步距离内的山道宽不到三丈。比之其他地方的山道都要狭窄许多。
形成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两侧山坡发生过滑坡,导致整片山坡的泥土滑落下来,淤塞了山道岩壁下方的道路所致。
这一点有两侧裸露的岩石可得到证明。
这一路山道两侧都是草木茂密荆棘丛生的草坡,唯独这二道口两侧是岩石山坡,除了青苔地衣之外,便只有些石缝里的小树和荆棘。
深深的沟壑在山道两旁冲出巨大深坑,足见此处是因为两侧山势较为陡峭,集聚了山洪从此冲刷,导致了山体的滑坡,以至于淤塞了山道。泥石淤积,难以清除。再加上新亭到京城的山道本就不是主要的官道,所以也没人来拓宽整修,让山道在此处甚为狭窄。
当然,李徽和周澈选择二道口这个位置,除了山道狭窄,两侧岩坡陡峭之外,还有另外的原因。
此处恰好是个弯道。虽然弯道不急,但是对于策马冲锋的骑兵而言,到了此处必须要减速。否则马儿速度太快,来不及转弯的话,便会撞上两侧的岩壁。
周澈是领军之人,他知道这种弯道地形是有利防御的。特别是如果遭遇对方骑兵追击的时候,山道的弯曲是可以限制对方的速度的。
另外,在岩壁上方的山坡两侧有着茂密的林木。周澈认为可以很方便的砍伐树木,作为拦阻山道的障碍物。并且有林木的掩护,进可攻,退可藏匿踪迹遁走。
正因为此处地势如此,所以二道口才被李徽和周澈选中,成为在此应付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最后屏障之地。
此次新亭之行,李徽是做了准备的。虽然李徽虽然将宝压在了已知历史的进程上,相信按照历史的进程,谢安此行当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李徽显然一直对历史的真实发展保持适当的怀疑态度。所以,他需要为自己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但若是桓温若当真想要杀谢安和自己一行人,那倒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必要。因为进了新亭大营之后,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能闯出来。故而李徽所做的准备仅仅是为了保证路途上的安全,以及紧急情形下的垂死挣扎。为此,李徽沿途和周澈标记了山道上的险要之处。
半路上周澈等人离开队伍,其实并非如谢玄猜测的那般他们是畏惧逃走,而是按照李徽的命令,在山道险要的地形之处留守,保证归途的畅通和安全。二道口位置便是最靠近山口位置,同时也是最适合的防守的地方。
李徽最担心就是,桓温未必要了自己这些人的命,而在离开新亭的归途之中莫名其妙的被伏兵攻击,然后死在山野之间。这反而是最有可能袭击的方式。桓温若想要**,很可能不会在新亭大营之中动手。
周澈等人留在山道险要处
,便是严密监视对方的动静,严防此事发生。若发现有人埋伏,周澈便可及时应对,给予预警或者是直接发动袭击,让对方计划败露,知难而退。
当然,仅仅靠着周澈这百余人想要阻拦敌人是不成的,好在李徽手头早已有了**锏。
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李徽始终没有忘记的便是一件事,那便是对葛元配制出来的**进行有限规模的生产和应用上的研究。
从覆舟山里弄出来的**,李徽当然要尽快的让其成为有杀伤力的武器。所以周澈被委以重任,一直在秘密的按照李徽的指示去试验和制造用于实际作战的火器。
李徽当然是想要一步到位,制造出**之类的东西来。但显然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制造工艺和材料的落后,在这年头根本没有造出**的可能。甚至就连李徽想制造最为简单的突**都没能成功。
铸铁**倒是没问题,但问题在于**的威力太小,根本没有杀伤力。要是加大药量,只为了**的一次发射,又太危险和不值得。火器的威力不大,消耗却极大,那还不如射一支箭来的简单。
**的设想破灭之后,李徽想到的是将**绑在箭支上射出,弄出类似**箭这样的玩意儿。李徽的想法是,利用箭支的射程和****的杀伤,同样可以间接达到远距离加强杀伤力的作用。
然而,经过试验,这种想法也泡了汤。**箭射出去之后固然能够**,但是威力很小,只能造成灼伤效果。伤害极为有限。若是加大药量,却又影响箭支的射程和稳定性,根本不适用。
李徽想来想去,终于想通了。在**的配比优化和提纯,**杀伤性增强之前,在冶炼和制造工艺精进之前,想要造出威力巨大的可远距离射杀的火器是个天方夜谭。自己梦想造出喷着蓝火的大杀器,那是一口吃一个胖子的激进行为。所以还是脚踏实地的弄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换了个思路之后,倒是顺利的多。李徽很快便弄出了焰火弹。各种颜色的都有,这其实简单之极,**中混合其他原料便可。李徽当然不是为了做焰火,而是认为将此物应用在军事联络上将会极为快捷方便。
除此之外,李徽让葛元弄出了毒磷弹,**等几种特殊的药丸,用作在关键时候的使用。这些东西别说葛元了,便是李徽自己也能上手制作出来。
而实战方面,李徽知道,因为威力有限,这些**最好作为近战**物使用。因为可以加大药量,利用药量增大来增加威力。制作成**包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那玩意用途不广,实战中用起来也不太适合。于是便又和周澈试验了铁**,陶瓷**,木头**等等。
最终,沉重而昂贵的铁皮**和易碎且沉重的陶瓷**被淘汰。因为投掷不出太远,只能在特殊场合使用。作为单兵投掷**物的最佳选择还是便宜轻巧易制作装药量大的木制**。进一步的实验之后,最后连木头都不用了,用的是半尺长的老竹竿作为载体。
李徽称之为竹筒**。.
第四二七章 生路(四)
老竹子制作的竹筒几乎省去了制作的环节,只需将**混合铁蒺藜铁片倒进去,用黄泥封口夯实,接上引线之后便可。轻便的竹筒可以让装药量最大限度的增加。
最适合普通人投掷的一斤左右重量的竹筒**,装药量可达七成。以正常人的臂力,可投掷三十步到五十步远的距离。当然大春大壮这样人除外,他们两个可以投掷出双倍的距离。而**的威力令人满意。破片的杀伤力刚刚可以穿透普通的甲胄。
老竹随处可见,几乎没有成本。坚硬的竹筒也不会摔碎,因为那是杀青之后的老竹下半截,坚硬程度赛过木头。这正是竹筒比陶制好的原因。
最简单的制作手段,往往便是最合适的手段。这种竹筒**的威力虽然不能同后世的**相比,但是作为火器时代的第一款武器,那也足够载入史册了。
鉴于原料和资金的缺乏,**配制的数量是不足的。葛元也不是勤快人,覆舟山配制出来的**颇为有限。但这一次,李徽和周澈将所有**都携带出来。护卫们携带的包裹里便装着每人十枚这种竹筒**。这也是李徽为了保证周澈能够在山道上扼守的神秘武器。
周澈不但会密切的注意新亭大营方向的动静,一旦李徽发出求援焰火信号,周澈便会带着人冲新亭大营,接应李徽等人的突围。
当然,这是到万不得已之时才会这么做。其实到那步田地,基本上已经没有逃出来的可能。只能说,凭借竹筒**的威力,或许能够发生奇迹罢了。
李徽自然不希望周澈去无谓的送死,只是周澈自己坚持要求李徽在紧急之时必须发信号告知,那是他对李徽兄弟之间的真情义。
“兄弟适才发出信号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了。我一支派人在山口位置盯着呢。凌晨时一大批兵马抵达这里,吵吵嚷嚷的,我便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他们的兵马整队往山道上来时,我已经明白出了事。”周澈和李徽站在山坡上,沉声向李徽禀报道。
李徽微笑道:“原来如此,我倒是多虑了。其实我不该担心的,周兄行事周密,我担心什么?山道上那些拒马栏杆,是周兄带着兄弟们打造的吧?”
周澈笑道:“这两日我带着兄弟们在林子里砍了不少树木,本来准备如之前对付袁真叛军那般,将树木堆在山道上点火作为阻挡之物的。但是,没想到这山上都是杂木,湿漉漉的,根本不能引火。不像碾子山那回都是松树,那次我们还有烈酒**助燃。所以,我便让兄弟们用杂木扎了些拒马围栏等物放在路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侦查到他们从山口行动之后,我便带着兄弟们将拒马和围栏横在路上了。”
李徽点头笑道:“是个好主意。兄长好机变。”
周澈笑道:“这算什么?若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咱们的竹筒**也是无用的。那**是真的厉害。适才那帮家伙跟见了鬼似的往回逃,他们怕是从未见到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此物实战之猛烈。丢在人群之中,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李徽笑道:“可惜我没看到适才的场面。不过看下边惨烈情形,也想象的出来。周兄,你做的很好。但四叔和谢玄兄正在撤离,我们还需在此坚守一段时间。为确保他们能够撤离,我们起码需要坚守几个时辰。”
周澈道:“我猜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任谁看了适才的场面,也不敢再来了。不过就算来了也不打紧,再给他们炸个人仰马翻,他们自然会退走。”
李徽点头道:“话虽如此,却不能掉以轻心。我只怕一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毕竟是大批兵马,我们手头的**和弓箭都很有限。莫如兄弟们辛苦些,再砍伐些树木,将山道再堵得严实些。确保万无一失。”
周澈点头道:“正是。”
众人开始行动,砍伐山坡上的杂木往山道上丢,增加山道上拒马和围栏的数量。其实这些拒马和围栏阻拦的效果是很一般的,真正要靠的还是竹筒**的打击和威慑效果。李徽希望的是对方能够知难而退,适可而止。
然而,李徽的希望落了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山坡上突前侦查的兄弟便传来了消息。对方大股兵马已经抵近。突前的数百兵马已经小心翼翼抵达数百步之外。
周澈当即下达命令,山坡两侧的人手在雪坡后就位。眼看着对方如长龙一般的大军蜿蜒而来,塞满整个山道,人马数量足有五六干人之多,这让李徽眉头紧皱。
“他们这是不肯罢休啊。派出这么多人马,定不会轻易退却。”周澈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沉声说道。
“是啊。他们已然动了手,怕是不好收场。必是不肯罢休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唯有狠狠的打击他们,让他们清醒过来才成。”李徽道。
山道上,郗超桓熙桓济等人率领大军抵达。他们看到了前方二道口拐弯处一排排拒马和围栏拦阻在山道上。这一带山坡陡峭,山坡上全是积雪和密林,地势颇为险要。
“郗中书,不好办啊。这种地势,确实易守难攻,山道被拒马等物阻挡了,很难通过啊。看起来,倒像是提前精心做了准备一般。”桓熙皱眉道。
郗超心里很不痛快,他也意识到对方在此构建防御阻拦的设施必非一蹴而就。更不可能是昨晚逃出来的谢玄李徽等人所为,而是提前便准备好的。这让郗超有一种被洞悉了谋略的极为不快的感觉。
也不知从何时起,郗超总有一种行事谋划被人洞察先机,总是会功亏一篑的感觉。对于一个自诩谋略智商都高人一等的高傲之人而言,这是极为不爽的感受。
“那边雪地上确实死伤了不少啊。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啊。”桓济瞪着前方雪地上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的人马尸体皱眉道。
“二位公子,区区拒马阵便束手无策了么?”郗超沉声道。
桓熙道:“那倒不至于。老二,我的想法是,命步兵上前,以盾牌掩护,拆除拒马路栏。另外派弓箭手协同,敌人定在坡上,一旦发现,便以弓箭射杀。你觉得如何?”
桓济点头道:“阿兄的安排很好。不过我认为当先派兵马去山坡上搜索驱赶埋伏之地。明知对方在山坡上埋伏,怎容他们猖狂?赶走山坡之敌,便可迅速移走障碍通过了。”
桓熙皱眉道:“可是这左右山坡陡峭,不易攀爬啊。这数丈高的陡峭雪坡,如何攀爬?做梯子也不成啊。除非在后方里许外的缓坡登上去。那恐怕要耽搁很久。”
桓济道:“那倒确实如此。架设绳索倒是可以攀爬,但是缓慢的很。得先派人上去栓绳子。”
“那也未必,用绳索挠钩丢上去,勾住山坡上的小树,或可登上。”桓熙道。
“可哪来挠钩呢?回去取?”桓济道。
一旁的郗超火冒三丈。时间如此紧急,这两个蠢货居然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唠起家常来了。真是蠢的不可救药。
“二位公子打算聊到几时?再聊下去,天可就到午时了。谢安他们就要跑了,大司马就要来了。”郗超冷声道。
进攻很快开始。按照桓熙的命令,以盾牌兵作为保护,数百步兵在中间作为拆除拒马的人手,令以数百**手警戒,形成保护和打击压制一体的队形,开始往拒马前方移动。
山道只有三丈宽,随意虽然只有数百人的队伍配制,但是还是显得甚为密集。众兵士甚为小心,因为地面上那些人马的尸体提醒他们,敌人虽然看不见,但就在左近。这让他们格外的担心。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拒马前方二三十步的距离处,接下来,他们便要砍断拒马,移走围栏打开通道。这些活其实并不难,两百多名负责此事的士兵很快便能完成。
然而,就在此刻。一声竹哨的尖利之音响起。两侧雪坡后,数十人冒出头来,将手中冒着烟火的竹筒**高高掷出。那些竹筒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然后噼里啪啦的落在了山道人群之中。
兵士们还没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已经响起,数十枚**在人群中陆续炸裂。一瞬间,数十步的区域内黑烟滚滚,血肉横飞。
雪雾和泥土以及血肉残肢在空中扬起一片,让拒马前的数十步区域成为一片混沌之地。**声惨叫声破片铁蒺藜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像是黑雾烟尘之中有无数魔鬼正在撕扯吞噬活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惊的动弹不得。**很快结束,山道上的劲风将烟雾尘土吹散之后,眼前的场面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一片片焦黑的冒着热气的大坑,地面和旁边山崖上雪地已经被无数血肉染得星星点点,像是雪地上盛开的黑色和红色的花朵。.
第四二八章 生路(五)
寒风吹过,烟尘雪雾散尽,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刺鼻的硫磺味让人难以呼吸。
前方山道上,数以百计的兵士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成了一团焦黑的不明物体。有的在哀嚎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喊声。有的在雪地上无意识的蠕动着。这些人有的身上还冒着火苗,有的失去了手臂腿脚,有的满脸血肉模糊,有的身体一片焦黑。
“邪法,果真是邪法。天雷惩罚,这是天雷惩罚。”桓熙脸色煞白,声音骇然叫道。
桓济也呆呆道:“确实是天雷,确实是邪法。这是一帮邪魔外道之人,我们怕是惹不得。”
“惹不得,绝对惹不得。我们得撤兵。立刻撤兵。”桓熙叫道。
郗超脸色铁青,眉头紧皱。他也被前方惨烈的情形惊的魂飞魄散。但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邪法。
“二位公子莫慌,这不是邪法。这是伏火方。”郗超大声喝道。
“伏火方?那是什么?”桓熙桓济齐声问道。
“早年间我便听说过丹士们炼制出一种叫伏火方的药方,可暴烈灼烧,轰鸣如雷,近之可将人血肉爆裂,甚为猛烈。烟雾之中有硝黄之味,必是伏火方无疑。那是敌人利用伏火方制作出的**之物。并非什么邪法。”郗超沉声道。
“有如此厉害的东西,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也没见过?”桓济道。
“伏火方甚为猛烈,形状不定,配比稍有不慎便会爆裂伤亡,方士们只是无意得之,谁也不敢这种东西上钻研,也没听说有人可以配制出来。现在看来,他们是找到了方法了。”郗超沉吟道。
桓熙叫道:“管他什么伏火方伏水方的,赶紧撤兵,这东西太邪门了。眨眼便**这么多人,而且这么惨。赶紧撤,赶紧撤。”
桓熙大声下令,命兵马掉头后撤。
郗超厉声道:“不许撤。”
桓熙桓济惊愕看着郗超。郗超面容扭曲,沉声道:“事已至此,已无退路。**这么多人,如此兴师动众,却让谢安他们逃了。谢安一旦逃脱,二位可知是什么后果?朝廷本已答应赐予桓公九锡,谢安逃脱,朝廷必定取消赐予九锡。二位公子认为大司马会饶了你们么?为今之计,只有冲过去追上谢安,抓住他们。否则二位公子难逃责罚。”
桓熙叫道:“郗超,这件事都是你怂恿的。我早说不能干,你偏要我们做。父亲若是怪罪,我们向父亲禀明便是,要怪也是怪你。”
郗超冷笑道:“可笑!我手头无一兵一卒,怎地怪上我了?出兵的是二位公子。跟我郗超可没干系。大司马若问,我便说,我是来规劝二位的,二位执意要用兵,我劝不住,所以才导致如此局面。”
桓熙怒道:“你,卑鄙无耻!”
桓济也面露愤怒之色。
郗超沉声道:“二位公子,也不必恼怒。我也不想这样。我还不是为了二位公子着想?眼下如何能退?唯有一条道走到黑,绝对不能让谢安他们逃脱才成。谢安一死,不管桓公怎么想,他都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桓公为谢安所蛊惑,迟迟下不了决心,大军已然到此,却还迟疑不决。谢安一死,桓公便只能被迫下了决心,挥军进攻京城了。待夺了大晋之位,二位公子便是助力开辟新局面的大功臣。若半途而废,便将不可收拾。二位公子,我答应你们,只要你们全力而为,即便是不能成功,我郗超也会承担全部责任,绝不让二位公子担责。郗超一心为桓公大业着力谋划,绝无个人私心。还望二位公子明白我的心意。”
桓熙桓济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了。此刻已经完全被郗超的软硬兼施之言所左右。而且眼下确实也已经骑虎难下,似乎没有退路了。
“可是,那什么伏火方如此凶狠,如何才能突破?”桓熙沉声道。
郗超冷笑道:“我虽非领军之人,但在我看来,却也简单之极。若是我的办法,便是命骑兵直接冲锋,冲破阻碍便是。那些不过是杂木打造的围栏和拒马而已,根本经不起冲击。或许会死一些人,但那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山坡上的那些人,根本不必理会。适才冒出来的人影不过数十人,充其量百余人而已。那伏火方虽然凶横,但总有尽时。那物冶制不易,我不信他们无穷无尽。再者,可调集大量弓箭手压制他们,露头便射杀,配合骑兵冲击。必能一蹴而就。”
桓熙和桓济算是听明白了,郗超的意思是拿人命拼。硬生生耗掉对方手头的那些**之物。用骑兵硬生生蹚出道路来,冲破封锁。这是最为残酷的做法,足见郗超的心肠多么铁硬,根本不在乎兵士的生死。
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两兄弟没有其他办法,似乎只有按照郗超所言行事了。当下桓熙桓济迅速下达命令,调集骑兵和弓箭手准备强行冲锋破障。
一时间山道上号角长鸣,人叫马嘶,一片混乱。
……
李徽在山坡上目睹了之前的那场**,心中震撼之极。虽然竹筒**的试验过程中,李徽看见过**的场面。但是正儿八经的在用于实战,李徽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见到竹筒****的威力,造成的恐怖的杀伤力,李徽心中唏嘘之极。这便是**的威力,这便是凌驾于冷兵器之上的具有巨大杀伤之力的火器的威力。尽管竹筒**无论从**的威力和制作的手段上都是极为粗糙和简陋的。尽管那些竹筒**其实就是巨大号的大炮仗,但造成的杀伤力依旧如此恐怖。
李徽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其实便已经打开了潘多拉之盒。**一旦用作**的武器,从此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毕竟这是一个超出了时代的东西,所带来的影响力将是巨大的。
不过,这种**其实还算不得是什么降维打击。因为**的纯度和**威力一般。受限于制作工艺和
材料的限制,也造不出什么枪炮**之类的东西,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利用这些**。所以其实还算不得完全改变规则。只能说,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石破天惊的开始。
不过,李徽的感叹唏嘘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不得不面对对方卷士重来的进攻。
对方没有因为**的惨状而被吓倒,他们在山道上集结骑兵,调集人马的情形被尽收眼底。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要进攻了。看起来像是要用骑兵强行冲锋。”周澈沉声道。
李徽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吩咐兄弟们,都做好准备,炸他们个人仰马翻。”
……
山道上,一干骑兵敢死队分为三队准备冲锋。骑兵们面色苍白紧张之极,他们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军人的职责便是服从命令,哪怕明知道命令下达的毫无道理,是去送死,也只能执行。
在骑兵发动冲锋之前,两队百余名弓箭手沿着山壁奔行上前,在接近拒马五十余步之外站定,弯弓搭箭对准两侧雪坡做好准备。
号角呜呜吹起。桓熙一声令下,骑兵在百步之外发动了冲锋。
战马在雪地上奔驰,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踏起冰雪的烟雾,雪水飞溅。冰冷刺骨的风迎面吹来,吹得骑兵浑身冰凉,眉毛胡须上因为呼吸的热气而凝结了厚厚的霜雪。人马都呼哧呼哧喷着白色的雾气,直朝二道口的大弯道猛冲而来。
与此同时,弓箭手们开始朝着两侧山坡上的雪坡放箭。他们没有目标,只是对着雪坡上方位置胡乱射箭,只求起到压制作用便可。
伴随着号角声呜呜之声,已经将速度提到极限的骑兵们口中不由自主的发出呐喊之声。马儿在雪地山道上奔驰的速度极快,以至于在弯道处十几匹马来不及拐弯,撞到山道西侧的山壁上,撞得人仰马翻,在雪地上惨叫乱滚。
但即便如此,骑兵们也没有降低速度。作为久经战场的老兵,他们知道,必须保持冲锋速度,才能让马儿义无反顾的往前冲。冲破那些围栏和拒马。速度一旦慢下来,不但马儿会恐惧,而且更有可能遭到对方那**之物的伤害。
只要速度足够快,便可冲破一切障碍,面对一切危险。这是骑兵的信条。
雪坡高处,冒着青烟的竹筒**呼呼呼的飞了下来,掉落在拒马前的雪地上。骑兵冲锋踩踏而过,那些**物在它们的马蹄下,在骑兵人群之中爆裂开来。
一瞬间,人仰马翻,黑烟滚滚,雪雾和血肉四处横飞。竹筒**中裹挟的铁片铁蒺藜如漫天花雨一般在空中四处激射,发出恐怖的啸叫之声,夹杂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格外的令人毛骨悚然。
再低级的**物也是**物,再劣质的**也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得住?这种战斗其实是一场不平等的战斗。.
第四二九章 生路(六)
第一队冲锋的两百名骑兵死士遭受了最为猛烈的打击,人马被掀翻在地,在烟雾中翻滚。受惊的马匹和受伤的马匹人力嘶鸣,乱跳乱蹦。被炸伤和破片击中的兵士们被掀翻**,不少人被马蹄所践踏。短时间内,便死伤过半。
上百骑兵被炸死炸伤,**的威力毋庸置疑。但是冲锋的骑兵带着极大的惯性,即便死伤的战马和骑兵翻滚在地,也会带着惯性往前冲。
于是,山道上的拒马和围栏的前排被翻滚的骑兵和战马的身体冲的七零八落。巨大的冲击力让骑兵和战马在拒马上翻滚着,长长的杂木钉刺刺入他们身体之中,鲜血奔涌,惨叫连天。
连续十几骑撞击到了拒马阵上,将拒马阵前排撞出了巨大的缺口,将拒马和围栏撞到东倒西歪。
即便前面的骑兵被炸死炸死,后续的骑兵也无法停下战马,只能朝着**的烟尘之中冲过去。同样陷入死亡混沌的境地。
竹筒**依旧如雨点一般的往山道上丢,狭窄的空间里,**之声不断。也正因如此,才将后续第二批四百骑兵冲锋的势头给炸断。前面炸伤的骑兵成为了后续冲锋的骑兵的阻碍,因为地形太过狭窄,本就只有三丈多宽的山道,不过十几骑并排冲锋的空间。所以,前面受伤或被炸死的骑兵反而成了障碍物。加之黑烟弥漫,顺着风弥漫到更大的空间里,让后续的骑兵们根本无法看到烟雾里的情形。
数以百计的骑兵在烟雾之中摔倒,翻滚。在**的轰鸣之中哀嚎。黑烟弥漫在方圆五六十步的空间。仿佛乌云之中的电闪雷鸣一般,不断的**让黑烟之中闪耀着火光和轰鸣,从里边更是传来地狱里传出的悲鸣声和嚎叫声。
此情此景,仿佛在山道上出现了地狱的入口一般,仿佛有无数的鬼怪正在吞噬着冲进去的骑兵兵马,令人感觉恐怖之极。
不光是骑兵,距离数十步外的弓箭手们也受到波及。到处乱飞的铁片铁蒺藜噗噗噗的砸在雪坡上,伤及了不少弓箭手。他们吓得赶忙后撤,也不放箭了,掉头便跑。
第三波四百余骑兵冲到一半,见到前方电闪雷鸣黑雾笼罩,血肉残肢乱飞,惨叫声连天的情形,终于心中胆寒。那黑烟笼罩之处就像是地狱入口一般吞噬了所有人,里边正在鬼哭狼嚎。任何人见了眼前的场面都会发抖,都会本能的想要逃走。
更可怕的是,黑烟之中一部分冲进去的骑兵掉头冲了回来。他们满脸血污,浑身浴血,衣衫上带着火苗和烟雾,一个个像是恶鬼一般。那是一群冲进去后被炸得半死,好不容易掉头冲出黑烟的骑兵们。他们没命的往回跑,口中带着嘶哑的哀嚎。
面对这种情形,后续骑兵硬生生的在弯道处减速勒马,拨转马头便往回跑。
“冲!冲!不许撤。”后方骑兵将领大声叫嚷着,可这种时候怎能约束的住。
骑兵们退了下来,然后数百名受伤极重的兵士退了回来,还有一些受惊的马匹,猛冲回来,在山道上乱蹦乱窜,嘶鸣不已。
前前后后,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以进攻一方骑兵和弓箭手的大量伤亡和亡命败退而告终。
严格来说,这其实不能算是一场战斗,只能算是一场单方面的**。
强行冲锋的后果便是在拒马前面的数十步距离的山道上,留下了厚厚的一层黑乎乎的人和战马的身体。足有数百骑被炸翻在山道上。
可怕的是,他们当中其实大部分没有死,而是受了重伤。竹筒**的**威力不足以炸死他们,他们大多是被灼伤,被铁片和铁蒺藜击中手上,被气浪炸掉了手指或者部分肢体,被其余骑兵践踏受伤。
所以,整片地面上,在烟雾散去之后,满地黑中透红的一片血肉都在蠕动,都在发出哀嚎呻吟。这反而是最可怕的场面。就像是一群在地面蠕动的孤魂野鬼一般,哭喊尖叫着。
这场面,任谁都不忍直视,不敢多看。
后方郗超桓熙等人在烟雾散去之后看着前方的惨状,也俱心惊胆战,骇然无语。
对方**火器的威力实在太强,一干骑兵死伤半数。这种凌厉的杀伤方式,后续骑兵不敢冲锋也在情理之中。冲进去也是死。
“这……这还能进攻么?撤吧,我们撤吧。郗中书,二弟,我们不能再攻了。对面那是魔鬼啊,我们赶紧撤退吧。”桓熙已经身体打战了,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桓济也哑声点头道:“是啊,不能攻了。地形对我们太不利了。他们用的**之物太凶狠了。我们根本冲不过去,只是送死罢了。”
郗超皱眉沉吟着。虽然他也惊骇于眼前的场面,心里也觉得胆寒。但是他更关心的是要拦截谢安的事情,对于兵士的死亡或者死亡的方式,他并不关心。
“二位公子,我们得派兵去山坡上驱赶他们,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派兵去山坡去驱赶他们,让他们不能往下丢那些**之物。两侧山坡一进攻,山道便可轻松突破了。欲速则不达,我们早该这么做了。二位公子,你们认为呢?”郗超道。
桓熙叫道:“你……你居然还不肯罢休?”
郗超冷声道:“**些兵马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数百骑兵战死便让你们如此惊骇?桓公坊头之败,撤退之时**三万兵马,一路上血流成河,也没见他皱眉头。你们这便怕了?”
桓熙桓济语塞,郗超这厮当真无礼,这是在夸阿爷么?这是贬损阿爷才是。
“愣着作甚?下令啊。派人爬上两侧雪坡驱赶他们。把他们赶到林子里去。我们还有时间,还能反败为胜。火器虽然凶横,但也不过如此,只是声势浩大看着吓人罢了。”郗超大声道。
桓熙怔怔发愣,看向桓济。
桓济皱眉沉吟不决。转头看见郗超阴冷的面孔和目光,终于沉声道:“罢了,那便继续进攻。但只是最后一次。若此次还不奏效,郗中书,我兄弟宁愿挨阿爷的责罚,也不听你的了。”
郗超沉声道:“当然。这一次不成功,也将错过了追赶谢安他们的时间了。再进
攻也失去了意义。二位公子,下令吧。”
……
山坡左侧雪坡上方,李徽正看着下方惨烈恐怖的场面怔怔发呆。陷入一种奇怪的情绪之中。
虽然挡住了对方的冲锋,但是竹筒**造成的伤害和眼前恐怖的场景令人心中不适。李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感到自责。在烟尘翻滚,**轰鸣,血肉横飞的时刻,李徽一度不忍观看。这种场面对心理上的冲击极大,超过了李徽以往的任何杀敌和参与的血腥战斗的场面。
或许,这是因为自己放出了**这个魔鬼,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之故。从今日起,这个强大的魔鬼便将要开始不断吞噬生命,在人间肆虐下去。无数的人将死于这魔鬼的爪牙之下。
“啊,啊。”旁边雪坡之上传来的惨叫声转移了李徽的注意力。
李徽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几名护卫,周澈正在带人给他们包扎。
“忍着点,忍着点。马兄弟,忍着点。”周澈大声叫道。
“啊,啊。”惨叫声依旧继续着。
李徽快步走了过去,他看到一名护卫的眼眶上插着一根箭,正痛苦不堪的惨叫着。
“忍着点,马兄弟。”周澈一边安慰,一边伸手搂着那名脸上插着箭支的兄弟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淋淋的箭支被拔了出来,连同一个血淋淋的眼球还挂在上面。
那名护卫大叫一声,痛的晕厥了过去。周澈忙将金疮药倒在他的伤口处,命人用布条紧紧的绑扎住。布条很快便被鲜血浸透。
周澈站起身来,身上全是血污。
“都是被他们乱箭射伤的?”李徽问道。
周澈点头,叹息道:“是。乱箭之下,很难躲避。死伤了好几名兄弟。这位……马兄弟能不能活便看造化了。箭射中了眼睛,看样子是贯穿入脑了。我即便不**,他也撑不了多久。”
李徽转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其余几名护卫身上也插着箭。或在肩膀,或在胸口。有的已经无声无息了。突然间,李徽心中之前的那些所谓的悲悯和自责全部烟消云散。
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这个年代还会有什么圣母的心思,这是黑暗的你死我活的时代,妇人之仁和圣母情结只会害死自己和身边人。自己居然还产生了自责的心理,这是完全不应该的。
这或许是后世穿越之人的一种通病,在后世那个年代,人人都有些白左化的倾向,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沾染了那种意识。
“这几位都是从居巢县便跟随我们的好兄弟,哎,也不知能不能撑下去。”周澈显然心情有些低落。
李徽点点头,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沉声道:“周兄,莫要难过,我相信他们会熬过去的。待回到京城,请最好的郎中医治。阵亡的兄弟,定当风光厚葬的。有家眷的必要好好的照顾。”
周澈吁了口气,命人将几名伤者抬到林子里避风照顾。转身过来和李徽站在雪坡上方看着山道上的情形。.
第四三零章 生路(七)
“周兄认为他们还敢进攻么?这番打击,任谁也要胆寒吧。希望他们知难而退,我们在此坚守到谢兄发出信号便可撤离了。”李徽沉声道。
周澈点头道:“但愿如此。若是他们再来一轮这样的猛攻的话,我们怕是挡不住了。”
李徽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为何挡不住?”
周澈苦笑道:“我们的竹筒**所剩无几了。适才丢了不少,所剩不过三百多枚了。都怪我,我该让兄弟们节省一些的。适才兄弟们红了眼,又担心被他们冲破拒马围栏,所以丢得太多了。适才我问了问,每个人手头只剩下三四只了。”
李徽闻言心中一紧。这竹筒**的数量甚为有限,因为本来原料不足。规模有限,配制出来的**也不多。这次所有的干余枚都全部携带出来,每个人身上只有十枚竹筒**。
之前便已经消耗了一些。方才敌人这一轮骑兵冲击甚为凶猛,将拒马围栏都冲破了数道。所以可能是出于担心,护卫们不断的投掷**物阻挡,所以消耗了大量的**物。这也没什么好责怪的,毕竟挡住对方的进攻才是重中之重。
但只剩下三百余只**,确实无法经历再一次同等规模的冲击了。
“不必担心,也许他们不会进攻了。但若是他们不肯罢休的话,倒确实是个麻烦事。我们去瞧瞧他们的动静,早做预备。”李徽说道。
周澈点头,两人从斜坡上方沿着二道口山道上方雪坡往南走。地面雪地上插着许多羽箭,密密麻麻。那是适才敌人乱箭往坡上射出的箭支。如此密集,难怪有人受伤。
下方山道上的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蠕动堆积的尸体和残躯宛如地狱一般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恶臭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
越过二道口弯道,在一处雪坡高处站定,两人眯着眼往数百步外山道上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兄弟,他们似乎没打算放弃,东边坡上正有兵士往上攀爬。山道上也在整军。**的还真是不肯松口啊。”周澈大声道。
李徽眉头紧皱,他也看到了这情形。站在此刻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山道东侧山坡。可以看到,许多敌人步兵正在顺着陡峭的雪坡往上攀爬。因为山坡陡峭,他们似乎用绳索搭建了攀爬的通道。正一个个的往上攀爬。
不用说,在目光不及的西侧山坡位置,这样的事也一定在发生。
“他们是要从山坡上进攻我们,这样可阻止我们居高临下用**对他们山道上的兵马进行阻击。他们没有放弃,还是要进攻。他们已经疯了。”李徽皱眉沉声道。
周澈点头道:“这可是绝对有效的办法。若是山坡上来敌,我们无法应对。我们人数太少,只能撤退。那可如何是好?”
李徽沉吟不语。
周澈沉声道:“兄弟。我们或许该早些撤离了。”
李徽缓缓摇头道:“不能撤。谢公他们还未脱离危险,此处距离凤凰山口只有两里多的距离,我们一走,凤凰山山口会被迅速占领。谢公和谢兄他们便将无法撤离。岂非功亏一篑。不能轻易言撤。”
周澈皱眉思索,忽然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兄弟,我有个建议。你且带着受伤的兄弟先撤走,我带着剩下的兄弟们在此堵截他们。”
李徽微笑道:“兄长是怕我死在这里么?你留下来,不也是一样危险么?”
周澈轻声道:“兄弟的命比我的命宝贵,我死便**,不足为惜。若能保住谢公和两位兄弟的命,那也值了。你们日后替我报仇便是。我周澈这一生能同你结交为兄弟,已经很高兴了。下辈子再当兄弟便是。”
李徽看着周澈那张被毁容的丑陋的脸,却感到甚为温暖。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和信赖感。周澈对自己情真意切,亲兄弟也不及。为了自己,他可以不顾生死。这份情义,令李徽感动之极。
“兄长,你拿我当什么人了?你我结义之时便发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眼下情形,我若自己走了,那我李徽还算人么?还怎配是你的兄弟?”李徽笑道。
周澈皱眉道:“兄弟,你的心意我能理解。但这一次他们三面进攻,极为凶险。我不能让你留下来涉险。况且,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是极为重要之事。”
李徽皱眉看着周澈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待回京城再说吧。”。
周澈低声道:“兄弟,听我说。唔……冰柔……冰柔怀了我的孩儿……”
李徽惊愕瞠目,旋即喜道:“兄长,你和庾小姐……”
周澈面色微红,沉声道:“是。她怀了我的孩儿,已经有两个月了。不过我并没有强迫她,是她自己愿意跟着我的。我一时没有把持的住,所以便是如此了。”
李徽笑道:“我明白,这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日久生情了。恭喜兄长,贺喜兄长。这可是件大喜之事。我之前还托了谢小姐提亲,她说,起码也要等到庾小姐服丧一年期满才能提。没想到,哈哈哈,这可太好了。”
周澈微笑道:“多谢兄弟费心。这件事我没有说出来,也是因为冰柔丧期未满,有违礼数,所以只能隐瞒。兄弟,我托你的事便是这件事,我若今日战死在这里,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冰柔,照顾我未出世的孩儿。我周澈之前未能尽责,妻儿被燕人所杀,心中自责万分,痛苦无已。我本以为此生再无希望,但现在冰柔愿意嫁我,并有了我的孩儿,我周家有后,我已然心满意足。这次无论
如何,我要保护好她们。所以就算我死在这里,只要冰柔能平安,我未来的孩儿能得到照顾,我便无牵无挂了。”
李徽皱眉欲说话。周澈摆手,继续道:“兄弟,我的身份不能见光,我如今的情形也无法照顾好冰柔。但你不同,你可以将她们庇护的很好。由你替我照顾冰柔和我未来孩儿,我会甚为安心。你若不走,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固然是兄弟情深之举。但我们**,弟妹彤云小姐,阿珠,还有冰柔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儿怎么办?所以你我绝对不能一起死在这里。”
李徽完全明白周澈的心情,心中也甚为感动。周澈经历坎坷,前半生颠沛流离,经历剧变。如今有了庾冰柔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好他们。在这种时候,他当然不想死,但为了大局,他又必须遵从自己的想法,必须阻击追兵。由此可见,他对自己是何等的忠义。
“兄长,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我怎能离开?留下你一人在此?你自己的妻儿,必须自己照顾,我可不能担当此重任。兄长,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也不能死在这里。我们尽力阻敌,若当真无法拦阻,届时我们退入山林之中便是。我可没说必须要以死阻敌。你想多了。”李徽笑道。
周澈愕然道:“可是谢公和二弟他们怎么办?”
李徽轻声道:“若谢公难逃此劫,那是天意使然,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就算死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况且,胜负未定,我们此刻应该想办法拒敌才是。”
周澈点头不语,但他心里已经合计好了。一会找来大春大壮商议,趁李徽不备将他绑起来提前撤走。自己死守此处,坚持到最后一刻便是。
鉴于眼前局势恶化,需要即刻想办法应对。周澈认为,无论如何必须在山坡上站住脚,那样便可将山道上进攻之敌用竹筒**阻拦住。一旦失去山坡位置,便无法在有利的地势和距离投掷竹筒**。
鉴于这种考虑,周澈下令,于山坡上方高处位置堆砌雪墙,作为第二道居高临下的工事。一旦对方山坡上的兵马抵达,便可凭借山坡高处的这道工事作为屏障,以弓箭和少量**进行阻击。
这么做或许可以击退从山坡上摸来的追兵步兵。起码也可以让他们不能轻易的推进到二道口山道两侧的岩壁上方的位置,逼得己方不得不撤离。
但李徽知道,这其实是没有太大的作用的。人手太少是其中一个问题,而最大的问题在于,竹筒**的数量只剩下三百余,以有限的弓箭阻挡山坡之敌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分出一部分御山坡之敌。那样的话,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更难阻挡山道上冲锋之敌了。
但李徽当然不会泄众人的气,他站在雪坡上逡巡,无意识的四下打量,思索对策。.
第四三一章 生路(八)
时间已经近午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之前**的烟尘未散,还是又要下雪。冷风沿着山道吹过,李徽汗湿的身体变得冰凉。从昨晚到现在,辛苦跋涉,未进粒米,只感觉到头晕目眩,极为的不适。
看着山坡上的雪,愈发有些头晕眼花,难以忍受。
李徽忍着强烈的不适缓缓坐在山坡上,招手叫大春过来,让他将水囊给自己喝口水定定神。大春赶过来,见李徽脸色惨白的样子,觉得很不对劲。
“小郎,你怎么了?要不进林子里歇歇吧。林子里生了火,烤烤火暖暖身子。小郎的脸色很不好。”大春瓮声道。
李徽举着水囊喝了两口水,笑道:“倒也不必,或许是太劳累了,我喘口气便好。”
大春皱眉在旁站着,李徽又喝了口水,伸手将水囊递回。然后手上似乎无力,水囊掉落雪地上,竟然没有陷入雪中,而是翻个跟头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大春连忙去追,结果那水囊居然滚到了下方陡坡处,直接掉落道了山道上。
大春只得作罢,回转身来时,见李徽双目发直的瞪着山坡上簌簌滚落的积雪发愣。
“没追上,坡太陡了。小郎,去歇息歇息吧。”大春道。
李徽站起身来,沉声道:“大春,用铁棍探探下边的陡坡雪下是什么。”
大春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徽走过来伸手取过他手中的铁棍子,用力朝着雪地插下去。铁棍一插到底,插入尺许之深的雪中,并且听到了清脆的撞击声。
李徽面露喜色,拔出铁棍在距离丈许外再一次试探,雪地下再一次传来了清脆的撞击声。李徽脸上的喜色更甚。
“快,去将周大人请来。我有要事同他商议。”李徽大声道。
大春不明所以。李徽叫道:“快去啊,愣着作甚?”
大春哦哦连声,飞奔去上方山坡处通知正在带人垒砌雪墙工事的周澈。
片刻后周澈飞奔而来,看到李徽面带笑容站在雪地里,忙问道:“兄弟叫我何事?”
李徽微笑道:“周兄,你还记不记得此处山坡的情形。当初我们选择这里作为防御地点的时候,你说这里坡道陡峭,山道狭窄,发生过滑坡,所以连周围山坡上的草坡都没有,是也不是?”
周澈不明所以,怔怔道:“是啊。怎么了?”
李徽道:“也就是说,我们脚下全是岩石坡,而不是其他地方的草坡杂树山坡是不是?”
周澈道:“是啊,这两边本来就是岩石。下方也是岩壁啊。本来就是如此啊。”
李徽兴奋道:“那便是了。我想到了一个阻敌的办法。如能成功,可讲山道全部堵死,将他们完全堵在山道上,骑兵无法追赶。”
周澈讶异道:“是何妙计?”
李徽微笑道:“命人将所有竹筒**全部取来,命两侧山坡上兄弟照我说的做。将所有竹筒**在坡上积雪里挖坑摆放。案一步一枚,将山道斜坡全部布满。”
周澈惊愕道:“兄弟难道是想用竹筒**炸碎山石,堵塞山道?山石如此坚硬,怕是不成。而且若是凿洞的话,我们时间也来不及了。敌人步兵已经快要往这边摸过来了,他们已经上到坡上不少人了,估摸着就要攻过来了。”
李徽沉声道:“不用凿石,只需埋在雪地里便可。我们要的是雪,不是石头。事不宜迟,来不及解释了。赶快行动。若能成功,便可一了百了。若不能成功,我们便即刻撤离,不必跟他们拼命,反正拼命也挡不住他们。即刻行动。”
周澈虽然心中疑惑,但确实时间紧迫。既然李徽决定了,他自然不会反对。他相信李徽不会胡乱出主意,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是的,李徽要制造人为的雪崩。倘若山坡上都是草木,大雪落下,虽然积雪甚厚,但是会附着在草木上,很难滑动。但是二道口发生过滑坡,导致山道淤塞的同时,山坡上的荒草坡也被剥离成光秃秃的岩石层。
这场大雪落下,整个覆盖在岩石山坡上,并无多少草木作为附着阻碍之物。所以,李徽认为岩石上的雪是不稳定的。
适才水囊滚下山坡的时候,恰好提醒了李徽。地势如此陡峭,下方又是岩石,这给雪崩创造了极好的条件。李徽认为只要能造成雪崩,山坡上大量的积雪便可将山道堵塞,那么山道将完全不能通行。这将是最好的阻敌手段。
对方或许可以用步兵绕过山坡追赶,但步兵速度慢,那是绝对追赶不上的。最担心的其实是骑兵。骑兵不能上坡,又被雪崩所阻,那是无法追赶的。
一旦成功,对方便只能作罢。所以李徽才决定这么做。**能不能成功,但此刻需要赌一把,因为已经面临危急之时了。
恰好有竹筒**作为引发雪崩之物,可谓是老天给了机会,必须要赌上一赌。
不久后,剩下的三百多枚竹筒**都全部集中于此。李徽起初想要在两侧山坡上都布置炸点,但是为了确保成功,他决定爆破一侧山坡便可。
如此狭窄的山道无需太多的积雪便可塞满,只要成功,一侧山坡上的积雪已经足够。而为了成功,密集设置炸点,多点爆破催动积雪会有更大的可能成功。
陡峭的西坡上部岩壁位置,李徽命人设置了三层炸点。一步安放一枚**,百步区域山坡全部布满。从下到上,相隔丈许一排竹筒**,形成一个爆破矩阵。三百枚**全部安放在积雪下方的岩石上。
此刻,前方山坡上已经有数百敌军步兵的身影出现,他们正沿着山坡朝这边进攻过来,距离不到六七百步。一切已经迫在眉睫。
“兄弟,布置好了,如何行动?”周澈大声道。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下令道:“一百名兄弟,从低到高点燃三排**。用火把点燃,免得火折子点不着。速度要快,确保安全。”
周澈点头,大声传令下去。百余名护卫立刻行动,从林子里找来枯枝当火把,在篝火上点燃。一百名护卫按照命令来到最下方的**位置。
周澈看向李徽,李徽微微点头。周澈沉声喝道:“点火。”
护卫们迅速点燃第一排**,然后往上跑,点燃第二排。最后是第三排。竹筒**的引信燃烧时间有十几息的时间,足够点燃第三排**。
所有的**点燃之后,护卫们朝山坡上方狂奔而走在,在**发生之前飞身扑倒在雪坡后方。
青烟在雪坑里弥漫,整片山坡上全是引信的烟雾和燃烧的嗤嗤声。李徽等人退后到数十步外蹲在雪坡后方探头观瞧,猛听得轰鸣之声响彻山谷,震耳欲聋。下方百步长的距离里,第一排**全部**,掀起雪雾如水柱一般冲天而起,烟柱也冲天而起,极为壮观。
耳朵还没适应过来,紧接着便是第二排第三排**尽数炸响。整个二道口西坡上顿时成了一片烟尘和雪雾笼罩的混沌之地。**让山坡上树木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的气浪顺着山坡往四面八方奔涌,吹得山坡上积雪飞扬,宛如平地起了一场大风沙一般。
李徽等人趴在雪坡后方,震得耳朵都背过气去,身子都差点从雪地上被震起来。在剧烈的**声响过之后,李徽等人不顾空中四处乱飞的铁皮破片和铁蒺藜的危险,不顾浓烈呛人的烟尘,探头朝着山坡上看去,想知道结果如何。
凌冽的寒风将山坡上的烟雾雪粉迅速吹散,岩坡上冒着热气,一片狼藉。有数十条小股的雪粉正在顺着山坡往下流淌,像是一条涓涓流淌的雪溪。
“好像……没成功啊。”周澈哑声失望道。
但他话音未落,便见山坡上的积雪开始加速滑落,一瞬间,山坡上便有异样,雪坡开始松动,并发出隆隆的声响。被三排炸点炸的松动的积雪已经完全处于不稳定状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一个小小的坍塌便会引发连锁反应。
几乎在眨眼之间,雪崩已经形成。从上方十余丈高处的炸点位置往下开始滑动。越往下岩壁越是陡峭,在**气浪之下震动的已经松脱的积雪很快汇聚而下。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整片雪坡如干军万马一般,从山坡上加速冲下。
轰隆隆低沉的轰鸣声中,山道上的一切在瞬间被淹没。奔腾而下的积雪激起漫天雪雾,将整个山道变成了一片迷雾之地。大量的积雪涌入山道之中,不但将山道下方的拒马围栏全部掩埋,更是将那些半死不活的蠕动的骑兵人马全部掩埋。并且不断的堆积,堆积到数丈之高,堆积成了一条长达百余步的巨型堤坝。
山道被完全堵塞,李徽的计划成功了。.
第四三二章 生路(终)
山道上和山坡上的追兵都被发生的一切惊呆了。那山坡上窜升的烟尘和巨大的雪柱令人惊恐,那震耳欲聋的**声令兵马骚动慌乱。雪崩发生之后,一股白色的雪雾沿着山道如巨龙一般窜出很远,几乎抵达山道兵马的阵型面前,更是吓得一群人惊叫慌乱。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郗超桓熙等人得到山坡上兵马传来的消息,对方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步兵已经完全占领了两侧的山坡。此时此刻,郗超桓熙等人才敢在骑兵护卫之下慢慢靠近二道口位置。
然后,他们看到了如高山一般横亘在眼前的雪峰,被压的严严实实的积雪已然将整条山路完全堵死,根本没有任何通过的可能。
桓熙桓济看着郗超,虽然脸上带着惊愕,但明显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他们早已经被今日发生的一切弄的焦头烂额,被郗超逼得无法可想。眼下这情形,郗超怕是再也不能逼迫自己了吧。
郗超面色铁青,心情甚为沮丧。他也明白,今日的追杀围堵是已经失败了。本来,郗超是有十成把握让谢安等人死在大营之中,那样的话,大晋的格局将会大变,会逼得桓温不得不下定决心。但现在这一切都失败了。
桓冲的从中作梗,还有对方的有备而来,并且居然拥有了传说中威力巨大的伏火方,这都是失败的原因。相较而言,桓熙和桓济反倒是尽力了,尽管这两人愚蠢之极,但他们毕竟是听从自己的话照做了的。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到了眼下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位公子,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我们只能撤兵了。二位公子不必担心,此事我郗超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二位公子担责。我会向桓公解释这一切的,是杀是剐,郗超担着便是。二位公子辛苦了。”郗超向桓熙和桓济拱手,缓缓说道。
桓熙和桓济颇感意外,郗超居然肯主动担责,倒是让他们觉得安心。不过既然他肯担责,那是最好。否则他二人可还是要将内情全部说出来的。眼下此事必须有人承担,他们两个可不想担责。只能是他郗超了。
桓济下令兵马后队变前队后撤,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山口。然而他们远远便看到桓温骑着马披着红色大氅策马立在山口雪坡上。旁边桓冲等将领策马站在一旁。他们正等着这几名失败者。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三人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到了桓温马前,滚鞍下马跪下磕头。
桓温面色铁青,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凝视着他们。
“谁能告诉老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桓温缓缓道。
桓熙和桓济偷偷看向郗超。郗超跪伏于地,轻声道:“桓公,都是郗超之过,和二位公子无关。桓公责罚于我便是。一切都是我的错。”
桓温冷声喝道:“老夫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郗超倒也坦荡,并不编织其他的理由,仰头看着桓温道:“郗超看不得桓公为谢安所欺诈,朝廷明显并非诚意,九锡之礼明显是欺骗桓公退兵的筹码。所以郗超请求二位公子出兵,拿了谢安等人,逼他们兑现承诺之后再放人。此事没能成功,是郗超无能。郗超甘领一切责罚。”
桓温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若成功了,便是好事?你没成功,反倒是领责罚,那岂非是说老夫纵容你而为?”
郗超沉声道:“不敢,此事是郗超逾矩之行,和桓公并无半点关系。郗超只是懊恼自己没有成功,弄巧成拙。”
桓温声音冷冽如冰,缓缓道:“景兴,老夫待你不薄,你却置老夫于眼前境地,你让老夫怎么办?朝廷怎么想?后续当如何处置?”
郗超沉声道:“桓公,郗超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桓公将我解往京城,送交谢安等人处置,平息他们的怒火便是。郗超愿承担一切后果。郗超无能,理当承担一切责任。郗超也会告诉他们,此事跟桓公无关。”
桓温眯着眼看着他道:“你难道没有丝毫的自责?难道不觉得你这么做是错的么?”
郗超沉默片刻,摇头道:“桓公,你是了解我的。我郗超做事,从来不后悔。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谢安等人用的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桓公仁义之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诡计。但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只能说,此事功亏一篑,是因为有人吃里扒外,暗中协助谢安等人逃脱。桓公身边有人不忠。否则,谢安已是阶下之囚矣。”
桓冲在旁厉声喝道:“郗超,你是说老夫通风报信,助了谢安离开么?你是说老夫对大司马不忠是么?”
郗超昂首道:“桓将军何必自己站出来,郗超并未点名。”
桓冲冷声道:“郗超,老夫是不能让你这种宵小之辈害了我桓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司马,我看却未必。况且,你自己没本事,调动六七干大军追击谢安他们五百余人,却没能得手,却还怪别人?给你机会,你也无用。还在此说嘴么?至于老夫作为,已经全部向大司马禀明,轮不到你来挑拨。”
郗超没有争辩。他很清楚,再说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他现在打造的是忠心为主的人设,一旦被桓温认为是破坏桓氏内部,包藏祸心之徒,那他便彻底完了。
“桓公,一切都是景兴之错,那也不必说了。景兴愿领所有责罚。”郗超沉声道。
桓温冷哼一声,转眼看向跪在雪地里的桓熙和桓济。
“桓熙桓济,你们过来。”桓温道。
桓熙和桓济站起身走到桓温马头一侧,仰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桓温。桓温伸手从马鞍上抽出皮鞭来,照着桓熙桓济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桓熙和桓济不敢躲避,低着头耸着肩,任凭皮鞭在头脸上抽打,疼的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两个混账东西,无能之辈。我桓温何等英雄,竟有你们这样的儿子,当真乃我桓氏之耻。”桓温一边喝骂,一边抽打。
桓温的气愤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两个儿子头脑简单,瞒着自己和郗超一起用兵,也是因为他们事后居然不敢有半句担责之言,反倒是郗超挺身而出。敢做不敢当,可见何等卑劣。
这当中当然还有对这两个废物儿子功败垂成的失望。倘若他们抓到了谢安,倒还罢了,起码说明他们还有些本事。虽然那并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但是他们调动了那么多兵马,却居然还是让谢安他们走了,站在领军作战的角度上来说,更是废物一双。
桓温劈头盖脸打了
十几鞭子,桓熙桓济脸上鲜血淋漓哀嚎不已。
一旁桓冲忙上前道:“兄长息怒,不能怪他们,要怪便怪郗超所为。你打**他们也是无用。”
桓温气喘吁吁的丢了鞭子,喝道:“传令,夺桓熙桓济军职,自今日起,闭门三月,思过悔过。”
桓熙桓济不敢多言,跪地磕头。
桓温吁了口气,对桓冲道:“老五,陪老夫去山道上瞧瞧。听说山道山崩地裂,老夫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以百余人之力阻挡追兵的。”
桓冲沉声道:“兄长,还是回营吧。天冷风寒,此事到此为止,何必再去瞧?”
桓温怒道:“老夫自然要去瞧瞧,老夫要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手段能够做到这一切?当真有鬼神之力?上天之助?若当真如此,老夫便再无他想了。”
桓冲缓缓点头,他明白桓温的意思。不久前,他们离开大营赶往山口的时候,正远远看到将军山另一侧霹雳轰雷之声,烟尘雪雾腾空的场面。抵达山口后,见到大量伤兵撤出,询问之后,方知之前战况。得知二道口战斗的详情。
不久后,更是得知山崩地裂,雪崩封路的消息。桓冲明白,桓温是觉得,如果当真对方拥有如此凶狠的火器,那么想要攻京城便是痴心妄想了。所以他要去亲眼见识见识才肯甘心。
若一切属实,桓温便会另做打算了。
“也好,阿兄想瞧,那便去瞧瞧。”桓冲点头道。
一行人策马飞驰向山道,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郗超孤零零的跪在雪地里,他低着头,散乱的发髻在风中乱舞。
……
凤凰山和将军山交接处的山道上,谢玄带着三百余名护卫在山道上同李徽周澈一行人相遇。
不久前,谢玄等人在经过数个时辰的艰难跋涉之后,他们终于抵达凤凰山山道入口。
沿途之中,听到山道上天崩地裂的轰鸣声和喊杀之声,谢家叔侄惊愕又担心。那显然是李徽等人在拒敌作战。一方面好奇为何有这么大的阵仗,一方面又担心李徽等人的安危。
在抵达山道口之后,谢玄迫不及待的打出焰火弹,通知李徽等人撤离。并且命人护送谢安先走,自己带着三百余人前往作战之处支援。
见到李徽等人到来,自然是欢喜无比。众人不敢停留,立刻掉头赶路。一路穿过凤凰山口,奔行到牛首山区域追上了谢安等人。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在傍晚时分,当所有人抵达京城南城门外山梁上,已经看到南篱门的轮廓的时候,众人忍不住欢呼了起来。这一趟新亭之行终于死里逃生,安全归来。
城门口已有大批兵马前来接应,那是提前回去禀报之人告知了消息。
谢玄笑眯眯的转头欲同身边的李徽说话,却发现李徽脸色有异,双颊火红,身子却在颤抖。
“贤弟,你怎么了?”
李徽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嗓子眼干涩疼痛,头疼欲裂。他拼命想要发出声音来,却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贤弟,贤弟。”
“小郎,小郎。”
在一片喊叫声中众人顿时乱做一团。.
第四三三章 病痛
寒冷,灼热,身体仿佛一会沉入冰潭之中,又好像一会在火中炙烤。
脑海之中充斥着血腥的**,爆裂的轰鸣,死亡的惨叫,天崩地裂,哭喊连天。其中又夹杂着轻柔的抚摸,轻轻的叹息,温柔的亲吻,扑鼻的体香和悦耳的乐声。
一切仿佛是在梦境之中,甚为荒诞不真实,一切又仿佛就是现实,因为那些感官的感受却又那么的真实。
李徽便在这种状态之下煎熬了两天两夜,回京城的第三天上午,李徽终于从这种混沌状态之中清醒了过来。睁开沉重眼皮的那一刻,长窗窗纸透过的白光让他的眼睛受到刺激,感觉眼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色。
但视力在迅速的恢复,李徽眼波流转,看到了伏在床头小几上正闭着眼睡着的阿珠。阿珠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整个人显得甚为憔悴,头发也乱糟糟的,李徽倒像是看到了当初还在居巢县的那个黄毛小丫头一般。
“珠儿……”李徽张嘴叫道,发出的声音虚弱无力,暗哑的像是窃窃私语。
但即便如此,阿珠还是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喊一般身子一震,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抬起头来。
“公子……公子醒了?公子醒了。”阿珠面露狂喜,娇声叫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来跪在床边看着李徽,仔细的看着李徽的脸。
当看到李徽的眼睛确实睁着,也正看着自己的时候,阿珠发红的大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伸手抓着李徽的手摇晃起来。
“公子醒了,太好了。老天爷开眼,这可太好了。公子,你感觉怎样?”阿珠呜咽着叫道。
李徽被她摇晃的手臂酸痛,阿珠的声音很大,甚至吵得有些头疼。
“我很好,不过你再摇下去,我怕便不好了。”李徽苦笑道。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是笨。公子,我这便去叫彤云姐姐。她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阿珠起身便要离开。
李徽道:“我渴的很。你且倒杯茶来让我喝。”
阿珠忙又自责。起身忙去桌案旁倒茶。因为心情激动,拿起茶壶来倒水的时候泼泼洒洒漏了许多。勉力稳住心情,这才捧了茶水过来,却又发现李徽躺着不能喝。于是又慌忙将茶盅放在小几上,上前来用力将李徽扶起来靠在床头,再将茶水颤颤巍巍的捧着送到李徽口边。
李徽看着一直看着她,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笑道:“我家珠儿何时变得这么笨手笨脚了?”
阿珠吸了口气,稳住手,慢慢的看着李徽将一杯温茶喝了个干净。这才如释重负,拿了布巾给李徽擦嘴。
“公子还喝么?”阿珠问道。
李徽摇头微笑道:“够了。多谢。”
阿珠道:“公子,我去命人告知彤云姐姐,她去城北请郎中去了。还不知道公子醒来的消息呢。公子这一病,可把她急**。”
李徽微笑点头,阿珠飞奔出去,外边传来她激动的声音:“小云姐,你快去告诉前边,就说公子醒了。让大春大壮他们去城北济世堂去告知夫人。小竹姐你快熬些红枣粥,公子一定饿了。”
外边顿时一片惊讶欢喜之声,脚步声杂乱而去,显然是婢女们都开心不已。
阿珠一阵风般的又回到房中,来到床边。李徽笑道:“我不过生了场病罢了,怎地一个个都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一般。彤云怎地又跑出去请郎中什么的。长干里郎中多的是。怎么跑北城去了。”
阿珠坐在床头瞪着大眼睛看着李徽,嗔道:“公子,你这还是小病?你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身上烧的滚烫,一时又浑身冰冷。满口说着我们不明白的话。我们都快吓**。请了许多郎中来,谢家把太医都请来了,太医都没办法。说什么……说什么……凶险的很。”
李徽惊愕不已,呆呆道:“我居然昏睡了两天两夜……我还当只是睡了一觉呢。”
阿珠轻声道:“公子在城外便晕倒了,抬回家中时便已经叫不醒了。这两天,四处请郎中给公子医治。彤云姐姐都哭了好几次了。死太医说话也吓人,说公子的病和皇上当初的病差不多,可把我们吓坏了。谢公子差点打了那太医一顿。死太医是个庸医,根本不懂。”
李徽沉吟许久,微微点头。微笑看着阿珠道:“没想到我给你们这般惊吓。这两天,你们可都吓坏了吧。”
“彤云姐姐害怕的很,她两天两夜没合眼。我们给你擦身子,你身上热的时候便给你用温水擦身子。你冷的时候,我们便……便给你取暖。彤云姐姐说怕热水囊烫着你,便用身子给公子取暖……我便给公子暖脚……总之,我说的没错,我就说公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果然被我说中了。我是相信公子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阿珠娇声说道。
李徽听着她叙述的场面,心中感动不已。怕只有自己身边人,才会这般在乎自己的生死,为自己的病衣不解带的侍奉左右。
“阿珠,辛苦你们了。我一向身体健壮,却不知为何这次这般孱弱,居然病的这么重。哎,害的你们为我担心了。”李徽轻声叹道。
阿珠柔声道:“他们说,公子是太辛劳了。之前钱庄的事操劳,后来又在外练兵,这一次听说很是危险。下了大雪,天这么冷,又受了风寒。风寒倒是其次,其实是积劳成疾之故。谢小姐都埋怨谢大人,说他们对你不公呢。”
李徽笑道:“这跟谢公又有什么干系?这些事都是我必须要做的。”
阿珠点头道:“我
知道,公子是想要更好的立足在这世上,当大官,拥有更大的权势。是么?”
李徽苦笑道:“算是吧。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对?”
阿珠摇头道:“当然不是。公子说过,在这世上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身边的人,便只能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不然的话,便会被别人欺负。公子是为了我们,才会如此辛劳。阿珠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这些道理还是懂的。”
李徽笑道:“我对你说过这些话么?”
阿珠道:“当然啊,公子忘了?在居巢县,我们住在县衙里。我在你房里打地铺,晚上睡不着,你便跟我说话。那时你便说了这话。我那时便知道,公子这般辛劳是为了什么。便也明白这个道理了。”
李徽仰头想了想,却似乎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阿珠伸手摸摸李徽的额头,轻声道:“公子身上感觉如何?”
李徽道:“倒也还好,就是有些没气力。浑身软绵绵的。”
阿珠道:“公子刚刚醒来,阿珠不该和公子说这么多的话,太耗气力了。昏迷两天两夜没吃饭,身上有气力才怪呢。公子还是歇息一会,我去外边瞧瞧粥熬好了没有。一会吃一小碗粥好不好?”
李徽微笑点头道:“甚好,我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阿珠正在一口口的喂李徽喝粥的时候,张彤云从北城赶回来了。她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下,便快步来到房间里,看到李徽果真坐在床头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张彤云顿时泪水盈眶。
“夫君,你可醒来了,你要吓死彤云了。呜呜呜。”张彤云快步上前,扑在李徽怀里抽泣起来。
阿珠站在一旁也抹着眼泪,跟着一起哭。
李徽轻抚张彤云的头发,柔声安慰她。摸她的脸庞,消瘦了不少,心中更是心疼。
张彤云哭了一会,又看着李徽笑了起来。想起来自己请了郎中回来了,于是让阿珠出去请郎中进来给李徽瞧瞧。不一会,一名黑袍黑帽郎中进来,笑容可掬的行礼,坐在床边给李徽把脉。
“李家公子脉搏平稳,看来病症渐去。这场病是辛劳积寒所致。李家公子这算是命大,捡回来一条命了。”那郎中号了脉后说道。
张彤云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那郎中又道:“李家公子年纪轻轻,按理说不至于病症如此严重。如今身子又虚弱,恐难康复。需得用药才是。李家公子平素不知吃哪家的散?”
李徽一愣,皱眉问道:“什么散?”
郎中笑道:“李家公子不至于没吃那‘五石散’吧?难怪抵挡不住寒气侵袭。吃了散,五脏火热,寒气难侵。再加上又有培本固元之效果,更容易康复。”.
第四三四章 薄怒
李徽闻言,心中雪亮。沉声道:“没吃过那东西。”
那郎中笑道:“不打紧,现在吃也不迟。老朽这里有清风观丹炉炼制的火云散,许多世家公子都用此散。今日便留下些。价格也不贵,一剂五万钱而已。服用之后,公子会很快康复。来来来,夫人,这是一盒十份,三日一服,注意服后食冷食温酒,注意行散发散便是。”
那郎中从医箱之中取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张彤云。张彤云伸手去接,差点就要道谢的时候,李徽沉声喝道:“什么狗屁郎中,骗我吃五石散的。打出去。”
屋子里的人尽皆愕然。李徽瞠目喝道:“打出去!”
阿珠大声斥道:“那郎中,还不出去。我叫人来拿你了。”
那郎中赶忙收拾药箱背上便走,口中嘀咕道:“这是作甚?这是作甚?你们请我来的,怎地对郎中这般无礼?下次休要来请我。”
阿珠推着他往外走,一边叫了外边丫鬟领了那郎中离去。
张彤云不知所措,看着李徽道:“夫君,我……我请错了人么?”
李徽不忍责备她,她也是一片好心。于是温声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这郎中罢了。看着他长相,我心里难受,所以撵出去。我这身子,两顿饱饭一吃便好。粥还有么?我再吃半碗。”
张彤云心中疑惑不解,但听李徽说要吃粥,忙命人再盛了半碗,亲自一口口的喂李徽。
李徽吃着粥的时候心想:幸亏我今日昏迷醒来了,否则要被这郎中给喂了五石散了。彤云不知道五石散的危害,她并不明白这些。这帮郎中最可恶,他们应该什么都明白,借机卖散敛财。一剂五万钱,你怎么不去抢?而且这东西吃了之后,便会上瘾,自己差点便要沾染上这害人的东西了。
……
李徽的身体迅速的康复,一天后,便已经恢复了气力,能够随意走动了。除了还有一些虚弱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李徽认为,郎中们的诊断是应该是对的。自己前段时间确实太过疲惫,以至于在新亭之行之中遭遇突变严寒天气,连夜赶路导致了严重的风寒之症。
那天李徽身上可是汗透了一回又一回。在二道口御敌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强烈的不适感了。自己虽然这几年一直在锻炼,但这幅皮囊的底子太薄,终究还是没能扛住。
受了风寒之后,加上长久的疲惫和思虑,身体的免疫力低下,便导致了极为严重的后果。这年头可不是后世,小小风寒也可能致人死命,各种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造成死亡的事情司空见惯。虽然只是一场风寒之症,但还是很危险的。
不过这种病症来的凶猛,一旦扛过去便也很快康复。正如李徽所言,几顿饱饭一吃,身体便会迅速的康复。虚弱感是来自于昏迷两日没有进食,身体营养没跟上。这已经无伤大雅。
李徽苏醒的当天午后,谢玄便来代表谢安探望。谢玄自然是高兴不已,但他来的时间不对,李徽那时正在吃了粥饭之后的困顿之中。谢玄便也没敢打搅,看了两眼李徽,见他气色不错,呼吸体温都很正常,便留下些补品和珍贵草药离去。
晚间李徽才从张彤云口中得知了此事,他并不知道谢玄来过了。
两天后,李徽的身体基本康复。张彤云希望李徽躺在床上静养几日,但李徽怎能安稳躺在床上。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关切的事情想要知道结果。
于是午后时分,李徽趁着张彤云午间小憩的时候叫了大春大壮套了车出门前往谢府。因为李徽不知道新亭之行之后,现在的局面如何了。这两天探望的人虽然多,但是他们都不肯让李徽操心,也不涉及这方面的话题。但李徽又怎能放心的下。
马车慢慢的行走在街市上,李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坐在车里,风从打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寒意颇为凌冽。
一场大雪之后,天已经晴了好几日,但大雪似乎没有融化多少。长街上,屋顶上,树木上依旧是白雪皑皑,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刺目耀眼的白光。
街市上,百姓们人来人往,似乎很是平静。而且颇有些熙攘。道口原本设立的关卡也撤去了,这让李徽意识到似乎京城已经一切恢复了正常。
从长干里过了朱雀航之后来到秦淮河临河街市上,这种感觉更加的强烈了。街市上人群密集,熙来攘往。百姓们在午后的街市上闲逛着,采买着东西。即便已经是午后,那些面饼小吃摊位依旧热气腾腾烟雾缭绕,客人也不少。
沿河长街上的那些铺子里,也是人头涌动,生意颇为兴隆。
李徽有些纳闷,这才过了几日,建康城怎地便已经重新恢复的这般热闹了。之前可是人心惶惶,冷冷清清的。李徽想到了两个理由,其一便应该是桓温的大军已经撤了,局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其二,眼下已经是冬月中旬了,距离新年已经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年年底,确实建康城会格外的热闹些。来京城的人多,各家铺子的打折优惠招揽顾客的手段也多了起来。年底最后的赚一笔,才能安心过年。
自司马昱驾崩之后,又迎来了大司马桓温的大军威胁,京城百姓一直处在封闭和压抑状态。现如今,如果威胁解除,一切向好,自然便会是这样的场面。
乌衣巷谢府门前,一群鸟雀在阴影的雪地下觅食。李徽的车马抵达时,它们一飞冲天,叽叽喳喳的落在树枝上。
李徽在大壮的搀扶下下了车,缓步走向谢府门口。门人立刻认出了李徽等人,忙上前行礼招呼。另一人赶忙进去禀报前庭管事。不一会,前庭管事急匆匆前来迎接,连番行礼问候。
“四叔在府中么?麻烦替我通禀一声。”李徽微笑道。
“哎呦,李家小郎,可不巧了。家主还在宫里没回来。今日一早便去了。”管事忙道。
“那谢玄兄长在么?”李徽又问。
“也还没回来,一起进宫了。”管事道。
李徽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一时有些迷茫,谢安和谢玄都不在,到不知该去找谁了。
“李家小郎稍坐,我去煮茶来。”管事殷勤道。
李徽摆摆手,抱着一线希望问道:“道蕴小姐在么?”
前庭管事道:“那倒是在的。今早没见出门。”
李徽大喜,本以为谢道韫去钱庄了也不在,没想到却是在的。于是忙往后宅东园去。
东园里,竹林葱郁,积雪压在竹枝上,别有一番景致。李徽走出竹林小道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阳光下正微笑看着自己的谢道韫。早有人向谢道韫禀报李徽前来的消息。
“哎呀呀,你怎么刚刚身子好转,便到处乱走?彤云怎么能放你到处乱跑?”谢道
韫笑盈盈的道。
李徽眯着眼看着谢道韫,谢道韫一袭素白锦袄,配着翠色披肩,阳光下皮肤雪白,秀发如乌云一般,整个人像是一株春天婀娜的绿柳一般显眼。
“阿姐有礼。”李徽拱手行礼。
谢道韫微笑还礼,看着李徽走到身边,双目看着李徽略有些消瘦的面容,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之情。
“身子当真好了?”谢道韫道。
“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李徽笑道。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嗔道:“莫要掉以轻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是要好好的将养。莫要仗着年轻逞能,糟蹋了身体,留下病根。”
李徽笑道:“放心便是。一场风寒罢了。”
谢道韫轻叹一声道:“进屋吧。坐着歇息歇息。”
两人进了小厅,谢道韫亲自动手,为李徽倒了一杯清茶。李徽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上,阳光从长窗照射进来,午后的冬阳温煦舒适,茶水的热气在阳光下升腾着,屋子里满是清香。
谢道韫在对面坐下,微笑道:“来见叔父的是么?叔父在宫中未回。”
李徽笑道:“难道不能是来见阿姐的么?”
谢道韫嗔道:“你这样的人,心里自然是牵挂着那些所谓的朝廷大事,自然是急着要知道那些关心的事。怎么会专门来见我?”
李徽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谢道韫道:“难道不是么?”
李徽轻叹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是身不由己。听说阿姐还责怪四叔他们把我累坏了,其实,这倒也不干四叔的事。”
谢道韫点头。捧起茶盅轻轻缀了一口茶水,微笑道:“要不要我将钱庄的事情向你禀报?免得你担心?”
李徽摆手道:“我可不是为此而来,阿姐管着钱庄,我还能不放心么?”
谢道韫道:“我今日可也没去。印章交给管事的去掌管了。”
李徽道:“你安排便是。其实早该如此了。只要人可靠,是可以交给他们办的。随时去抽查询问罢了。”
谢道韫微笑道:“你倒是放心的很。这次你病倒了,可把彤云急坏了。四处求医问药,哭了好几场。哎,真是可怜。”
李徽点头道:“我知道。彤云很好。就是不太经得住事。哪里便有这么严重了。”
谢道韫不满道:“你这话我不爱听,她关心你还有错么?她是太在意你才会如此。难道要对你不闻不问?你可真是个怪人。”
李徽笑道:“我的意思是,要沉得住气。不能慌乱。上上下下都看着她呢。她沉不住气,别人岂非都乱了套?”
谢道韫嗔道:“关心则乱,跟你说不清楚。你是个糊涂人。”
李徽哈哈笑道:“我逗阿姐开心罢了。我怎不知她是关心则乱。对了,阿姐似乎并不担心我呢。我醒来之后,阿姐都没来探望我。倘我这次**,岂非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谢道韫瞠目道:“你可真是没良心的很。你昏迷两日,我去了三回。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我还替你……擦了脸呢。你可以问彤云和阿珠。你醒来后我也命小翠去探望了,知道去的人多,便没有去打搅你,希望你静养。豁,你可全部抹杀的干干净净了。”
谢道韫娇嗔薄怒,显然有些生气。.
第四三五章 消长
李徽笑道:“原来阿姐早就去了。只是我不知道。倒是对不住了。”
谢道韫嗔道:“哼,头天晚上,你浑身滚烫,满口胡话。彤云吓得要命,我陪着彤云和阿珠坐到半夜,你安稳了我才回家的。你自是不知。早知道不去了。”
李徽拱手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我向阿姐道歉。”
谢道韫转头看向窗外道:“倒也不必。”
李徽见谢道韫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一时有些尴尬。喝了两口茶,赞了几句茶水,谢道韫只是随口敷衍,似乎并不想打理自己。
李徽不知道谢道韫为何会如此,就算自己误会了她,以谢道韫的大气,也不至于如此。况且自己只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的话,她也不至于如此较真吧。
气氛尴尬的有些僵持。午后的阳光从长窗照射进来,照在茶几旁两个人身上。温暖的光线中,一男一女枯坐在那里不说话。风从东园上空吹过,竹林沙沙,积雪簌簌而落,一切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静谧之中。
光线照耀下,谢道韫娇美的侧脸惊艳绝美,肌肤如凝脂一般的娇嫩。若不知道她的年纪已经快三十岁的话,绝对会认为她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
李徽很想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心想要起身告辞,又觉得这么做不妥。
突然间,李徽心中一动,伸手扶额哎呦了一声。
谢道韫转过脸来看着李徽,发现李徽满脸痛苦皱眉扶额的样子,忙问道:“怎么了?”
李徽哑声道:“有些不适。或许是……要复发了,头疼的厉害。”
谢道韫慌忙起身,快步走过来查看。见李徽满脸痛苦状,闭着眼睛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让人去叫郎中来瞧瞧。你且忍耐片刻。”谢道韫惊慌道。
李徽摆手道:“不用,不用。又闹的众人不安的。我坐一会便好,歇息一会便好。”
谢道韫看着李徽,轻声问道:“你头疼的厉害么?”
李徽道:“无妨,我自己揉揉就好些了。”
李徽用手在自己额头搓揉着。谢道韫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走上前来,伸手到李徽的额头上,轻轻替李徽揉了起来。
李徽的身体整个僵在那里,像个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敢动。谢道韫的手掌温软轻柔,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的揉动着。那感觉,如触电一般酥麻。
他原本只是想装自己不舒服,以破解这尴尬沉默的场面,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李徽眯着眼看向头顶上方,只见谢道韫的俏脸就在头顶上方,面孔微红也正看着自己。李徽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感觉身旁之人身上清香扑鼻,细喘微微,纤手轻暖。一时间如在梦中。
……
未时时分,谢安和谢玄回到家中。得知李徽来访,忙命人来东园请李徽前往相见。
谢安的书房廊下,谢玄热情如火一把抱住李徽,大声道:“贤弟身子康复了?这可太好了。可教人担心坏了。”
李徽笑道:“小小风寒罢了,还能**不成?”
谢安站在门口微笑道:“不可掉以轻心,还需好好休养。回头让人取些调养的药物带回去,好好的调养身体。”
李徽忙上前行礼,谢安微笑还礼之后,命人上茶,请李徽入书房落座。
寒暄几句后,谢安微笑道:“李徽定然是来询问目前的局面的吧?心里定然放心不下是么?”
李徽点头道:“正是。我们已经回来数日了,不知桓温那边有什么动静,是否会有什么异动。我心中放心不下,特来询问。”
谢安微笑点头道:“老夫一猜就知道。本来早该告诉你的,但怕你操心劳神,便没有说。李徽,桓温的兵马已经于昨日一早撤离新亭,归于姑塾了。京城之危已解,你可以放心了。”
李徽吁了口气,缓缓道:“果然如此,我见街市太平,百姓熙攘,便觉得应该是桓温的兵马撤了。然则,桓温没有给四叔什么解释么?关于袭击我们之事?”
谢安微笑道:“老夫并没有要他解释什么。老夫回京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给桓温送了一封书信。信上,老夫告诉桓温,九锡之礼的事情依旧有效,只要他撤走大军,解决西北梁益二州的秦国兵马的威胁。朝廷的承诺依旧会兑现。至于那晚遇袭之事,我只字未提。”
李徽颇有些惊讶,思量片刻,点头道:“四叔这么做也是对的。避免激化矛盾,导致局面恶化。这样的话,桓温有了台阶下,也吃了个定心丸,便只能撤走了。”
谢安笑了起来,看向谢玄道:“谢玄,听到没有?为了此事还跟老夫耍嘴脸,李徽不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么?”
谢玄道:“四叔,我是认为这么做太便宜桓温了。他都要杀我们,还要给他承诺,岂非助长其嚣张气焰。岂非让他更加的得寸进尺?再说,朝廷难道当真赐予九锡?缓兵之计固然有效,但终究需要有兑现的时候。到那时,九锡给是不给?”
谢安摆手道:“走一步,看一步。急个什么?我答应他的是明年春暖局面稳定之时,到那时又是怎样一番情形,谁能知道?”
谢玄咂咂嘴道:“反正侄儿觉得不太好办。届时朝廷不予,他岂能干休。”
谢安摆手道:“不同你说,没有长进的东西。这九锡之礼,便是一快肥肉,只要不断给桓温希望,他便不会走极端。你可不知道,老夫那日在他大帐之中拿出懿旨的时候,桓温看了懿旨之后的眼神有多么的渴望和欢喜。只要不拒绝他,他便不会做出极端之事。”
李徽微笑道:“谢兄,四叔说的对。这叫做画大饼。挂个肉骨头在狗儿面前,狗儿便不会咬人,只会摇尾乞怜。四叔,我甚至觉得可以借此机
会让桓温付出些代价。这种时候,桓温既想得九锡,又因为袭击四叔之事而自责,怎可不要求他付出代价?”
谢安道:“你的意思是?”
李徽道:“可以借此机会革了郗超的职位,将他赶出京城。还有桓秘的中领军之职,此事不拿回中军控制之权更待何时?四叔可写信告知桓温,虽然在新亭遇袭之事朝廷可以不计较,但我们已知晓此事乃郗超主谋,必须予以惩戒。要消除此次事件的影响,桓大司马必须做出姿态来,找个替罪羊。否则赐九锡之事朝廷上下必有人竭力反对。四叔也可以告诉桓温,郗超的行为已经激起众怒,他若再回京城任职,难以保证他的安全。到那时,反而会弄的局面糟糕,坏了大局。为了能够平稳局势,必须要做出些姿态来。我想,桓温定然也希望找个替罪羊平息局面。有极大的可能会将同意。”
李徽话音刚落,一旁的谢玄惊愕的看着李徽,大声道:“贤弟,你……你莫非听到了风声不成?你这想法,怎地……怎地和四叔不谋而合?”
李徽不明所以,谢安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一个李徽。哈哈哈哈。果然,果然。”
李徽讶异道:“难道四叔也是这么想的?”
谢安笑道:“老夫何止是这么想?老夫已经这么做了。给桓温的信中,老夫便已经告知他必须要让郗超承担责任。你猜怎么着?桓温昨日递上奏折,说他姑塾军中需要一名参军,整军以应付秦人,所以请求朝廷允许他将郗超调任大司马参军之职。请求桓秘出镇京口。今日朝廷廷议此事,太后懿旨已然下达,已经同意了桓温的请求。你说,这不是不谋而合了么?呵呵呵。”
李徽大为震惊,没想到谢安早已这么做了。更没想到的是,桓温居然如此主动的配合。这可真是令人意外。李徽虽然心里这么想的,但心里却并不认为桓温会如此干脆的同意。或许需要一些博弈才成。然而桓温如此主动配合,着实有些令人惊讶。
“真是没想到,原来事情已经如此了。郗超,呵呵,这下好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前便是大司马参军,现在又官复原职了。呵呵呵。”李徽笑了起来。
“郗超这狗贼,算是便宜他了。否则,他敢回京城的话,我必杀之。敢对我谢家下**,我岂能容他。也算桓温识相。桓温其实也算是保了他一条命。”谢玄沉声道。
李徽心中忽然豁然开朗。或许桓温正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在经过袭击之事后,郗超在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公然对谢氏下手,郗超若回京城,必有性命之忧。桓温主动配合,也确实是保护郗超的之举。
而郗超一旦不在京城,桓秘留在京城便毫无作用,反而可能会酿成事端。桓秘行事冲动无谋,郗超在,他还能留在京城。郗超若不在,他比行事失据,很可能落入王谢的诡计陷阱。所以保留中领军之职,出镇京口,这是两全其美之策。.
第四三六章 诸事
李徽其实不知道的是,桓温固然有以上的考虑因素,不希望局面恶化,让自己没有退路。而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那日他和桓冲去了雪崩的二道口之后,被李徽等人制造的雪崩惊的目瞪口呆。
在大量询问了现场将士之后,桓**信了桓熙等人禀报的对方拥有伏火方这种具有山崩地裂和大面积杀伤兵马的武器的事实。
在知晓了当时山道上的战斗情形之后,桓温心中有些胆寒。倘若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攻击京城的话,有了那些伏火方**之物作为防守利器,那是怎样一个场面?那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桓温决定暂退一步,想办法弄清楚伏火方从何处而来,如何配比制作之后,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另外,对于郗超的擅自行动,导致自己甚为被动的行为,自然是要加以惩戒。出于多方面考虑,他做出了退让。当然也是因为谢安明确表示不会再计较被袭击的事情,并且赐九锡的事依旧有效。
**本就是妥协的艺术,谢安表现出了高姿态,他桓温自然也不能不给谢安交代。只要加九锡的事不受影响,一些其他的事都可以暂且摆在一旁。有些事日后会解决,而不是现在。
“四叔,没想到新亭之行遭遇袭击之后,居然有这样好的结果。那么,从现在起,局面可要明朗的多了。起码在京城之中,不必担心郗超桓秘等人的内部作梗了。是否可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攻守易势了呢?”李徽笑道。
谢安抚须呵呵笑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可过于乐观,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大晋内忧外患,局面依旧严峻。朝廷答应了加九锡的事,如果食言的话,桓温肯定不会答应。他现在的忍让,也是为了九锡之礼。到时候,还不知会如何。”
李徽道:“如此说来,朝廷是根本没打算兑现诺言了?四叔和王翁王公他们也没打算兑现诺言了?”
谢安冷笑道:“当然不可能遂了他的心愿。朝廷一旦加九锡于桓温,便是默许他夺位。若如此的话?我们何必一开始便阻挠他?桓温想要夺位?怕是做梦。只是到时候尚不知如何应对。”
李徽笑道:“那只能用拖字诀了。想尽一切理由,拖到海枯石烂。也不是不给他,只需要拖着他便是。拖个三年五载,拖到他死为止。”
谢安微笑道:“到时候再说吧。老夫不想去考虑那么远的事。眼下好不容易能够轻松些,还是安安稳稳的过了年再说吧。李徽,这一次你再立大功,老夫已然禀明了太后,也同文度王翁他们说了。**行赏的需要斟酌商议。眼下你好好的将养身体,早日康复。之后,自有分教。这段时间,多多歇息,老夫也不敢吩咐你太多了,否则道蕴都说我太不爱惜你了,拿你当骡马使唤。老夫可不想受她言语。”
李徽心情大畅,笑道:“阿姐只是玩笑罢了,四叔不必在意。”
……
随着局势的平稳,这动荡的一年终于在年底有了一段安稳的时光。百姓们终于能够安下心来,享受这一年中难得的最后的安稳时光。
京城中豪族世家官员们之间的宴饮聚会也开始频繁举办起来,一切都似乎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不过,有的人却是个劳碌命,那些热闹和清闲是极为奢侈的东西,对于李徽而言,暂时无福消受。在别人宴饮欢畅,潇洒自在的时候,李徽要做的事情很多。
在这个空档期,有许多事需要抓紧去做。因为大晋朝的面临的局面并非高枕无忧,而是内忧外患。一波一波的压力会接踵而至,必须抓住平静的时间去做一些事情。
李徽在身体完全无恙重新做事之后做了几个决定。
首先便是解散民团,在自愿原则之下择优挑选了两干名青壮百姓加入丹阳郡兵,将丹阳郡兵的兵马扩充到七干人。
原因很简单,京城中军兵马已经完全由王谢所掌控。虽然桓秘名义上还兼着中领军。但他已经出镇京口,中领军兵马部分出调京口,剩下的皆为中军将领所辖,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控制权。
这种情形下,在没有朝廷拨付款项的情形下,维持庞大的民团武装毫无必要。况且这些民团武装其实也顶不了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的将有编制的郡兵兵马训练好,反而更有效果。
第二件事便是,四合飞钱庄的业务需要乘机进行迅速的拓宽。不久前,局面紧张之时,钱庄业务受了些影响。特别是分号的建设陷入了停滞阶段。现在,趁此机会,要快速推进。
王誉之虽然腿脚不便,但是做事是确实牢靠。之前他已经打下了底子,在会稽和吴兴都已经开始了分号的建设装修。即便在京城局面不稳的时候,他也一直没有完全的停滞建设,而是在培训人员,做好准备。
其实硬件倒是不难,有钱便可快速推进,想多快都成。难的是人员的培训。钱庄需要的是专业性的人才,不是只靠蛮力做事的苦力。只有相关人员培训到位之后,才能成功的运转,否则便是要处处出错。
在业务范围的拓展上,李徽也已经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呈递给王谢大族,便是关于明年朝廷各地调运钱粮的承运和兑付由钱庄负责的请求。
这是一笔巨大的收益。之前都是朝廷花费大量的兵马人力组织船只车马从各地调运钱粮到京城。而现在,这一切必须要有四合飞钱庄所垄断经营。这是一块大肥肉,必须要吃下去。
与之相配套的便是,在年底建立船运和车马行,作为钱庄附属产业,正式开始将钱庄的大量款项给运转起来,产生收益。
第三件事,李徽决定即刻设立正式的**配制工坊,进行规模化的**制作。新亭之行已经证明了**的价值和威力所在。所以,有极大的必要在此事上进行较大的投入。
不过这件事倒是有诸多的障碍。首先便是原
料的获取。目前为止,大量的硝石产地是在西北之地,江南地带的产量极为有限。之前梁益二州在大晋手中,所以李徽还想着以后组织船队去大批量采购。但现在梁益二州落在秦人之手,硝石的采购来源成了问题。想要大批量的生产**怕是不可能了。得想办法解决此事才成。
另外,李徽希望能够提升眼下配比的**的威力。眼下使用的**的威力显然是不足的,黑**是可以发射弹丸杀敌的,但目前的**显然不堪用。即便在制造冶炼技术不佳的如今,青铜火铳还是可以制作出来成为最基本的远程火器使用的,问题便在于要提升**的威力。
李徽认为,眼下葛元配比的**比例上或许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最佳。但是在**的纯度上定然是不足的。有太多的杂质在其中,故而导致**威力不足。
再者便是颗粒化的问题。**颗粒化可以提升威力,避免**受潮和挤压所造成的诸多影响威力的问题。但这些都是需要专人进行钻研的。
李徽需要葛元帮自己完成这些事。但是葛元这老小子居然在冬月下旬又出去云游去了。他说要去南海云游避寒,拜会他的师兄师弟们去。所以只跟他身边的小道士们打了个招呼便走了,李徽还是月底去覆舟山的时候才知道此事。
李徽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等葛元回来再说。好在**的配比比例李徽已经知晓,配制也不是什么难事。眼下只能暂时利用有限的原料,让**带人去配制一些,制作出竹筒**以备不时之需。
再有便是关于这**的保密事宜。
自新亭之行竹筒**大展神威之后,谢玄不止一次的向李徽打听这东西如何制作,希望能够知道其中的秘密。李徽当然不想对谢玄有所隐瞒,但是这玩意是自己的本钱,轻易宣扬出去是不成的。即便是谢玄,李徽也不可能轻易告知他一切的秘密。
在这个年代生存,李徽始终告诫自己,不能将自己的秘密完全的暴露给其他人。哪怕是谢氏,也要留一手。**这种可以改变大局之物,一旦被大族得知,以他们的资源和人力,定然会很快完成大批量的制造或精进。到那时,拥有了强大火器的大族会做出什么事,那便不可预测了。
所以李徽只简单的告诉谢玄一些**的性能。也告诉他此物目前性能一般,不堪大用,自己正在想办法完善。待能够完善且能够大批量的制作,且威力巨大之时,自己自然会同他分享。而且李徽也向谢玄明言,目前此物的配比不宜流传,以免消息走漏,若为别人所知,那便反受其害了。希望谢玄能够理解自己。
谢玄不是小鸡肚肠之人,他知道,李徽这么做定有他的考虑,自不可强人所难。在新亭之行之后,上上下下对李徽的看法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李徽在朝廷和王谢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已然极高,在谢玄心目中更是如此。所以谢玄识趣的没有再多探究此事。.
第四三七章 年至
其实李徽清楚的很。除了谢玄之外,定然还有许多人也在全力的打听这件事。特别是吃了亏的桓温那帮人,必是干方百计的想要打听其中的内情。鉴于此,所有知晓**配比秘密的人,李徽都必须要保护好他们。并且从现在开始,要完全的将他们置于耳目监督之下。
所以,李徽决定,将覆舟山的几名小道士接进京城之中,在丹阳郡城之中安置。在周澈**以及自己绝对可以信任的人的保护之下,避免为桓氏等人的耳目探知,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在新年之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李徽依旧忙忙碌碌。张彤云多次提醒李徽主意身子,不要太辛劳。但李徽又怎么能安闲享受生活。
他也希望能够和年底的王谢大族子弟一样享受宴饮轻松的时光,但是现实却是不允许的。特别是随着时间的飞逝,随着局面的演进,李徽越发的明白做好一切应对剧变的准备,不断的夯实自己的实力,完善自己的规划的重要性。有备无患,积极进取,这便是自己能够立足于大晋,保证自己和身边人安全的资本。
腊月十二,张玄举家来京赴任尚书省度支部尚书之职。这自然是王谢加强朝廷势力的一环。张玄虽同江南大族顾氏关系密切,但同丹阳李氏联姻之后,并同谢氏公子谢玄交好,事实已经身份不同。
所以,以张玄入京担任度支部尚书,不会招致同时王谢和桓氏的反对,双方其实都能接受。
张玄举家来京,自然是受到了隆重接待。谢玄故技重施,将甜水巷宅子让张玄一家居住。连续数日举办宴饮聚会,为张玄接风。
张彤云自然也是欢喜的很。兄长来京城,自己便也有了娘家可走了。
腊月二十三,会稽郡四合飞钱庄分号开张。王谢大族各派家中子弟前往出席。李徽虽未前往,但派出了族兄李正前往道贺。谢家派出谢琰代表其父谢安出席。会稽郡本地大族名士尽皆受邀出席站台,场面隆重。
吴兴郡分号本来计划年底开张,但因之前耽搁,人员的培训尚未完成。王誉之建议年后开张,免得生出纰漏,也得到了许可。欲速不达,钱庄做事,需要各方面都缜密细致,不能草率。毕竟这是关乎大笔钱款利益之事,若人员业务不精,监督不严,计划不周,那是很容易出错的。
好在吴兴郡本地招募的数十名人员在年前已经抵达总号,培训实习。年后培训完成后,再派精干人手前往担任要职,自会很快解决这个问题。
一个多月时间转瞬便过,忽忽已是新年到来。李徽在年前几日也终于闲暇了下来。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到了年底自当停顿下来。这是几乎所有人心中所想的事情。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次朝会上,崇德太后和新皇司马曜临朝。朝会上下旨大赦天下,赏赐百官,安定天下之民心。
朝会上,谢安被加授后将军之职,以领中领军军务。这算不得什么升官,但却是对谢安新亭之行劝说桓温大军退却的一种实在的褒奖。其实是将京城中军的部分领军之权移交到谢安手上。
谢玄加了北中郎将之职。这更是稳固了他在军中的地位。四大中郎将从官职属性上来说是属于外军军职,那也就意味着,谢玄实际上以右将军领中军兵马,但却有了领外军兵马的资格。一旦有需要,谢玄便可以统帅中外兵马。
李徽因为新亭之行的出色表现被加授门下省侍郎之职。门下侍郎是四品官职,看似只是皇帝侍从的官职,但其实在门下省已经是极高的地位了。侍中之下是散骑常侍,散骑之下便是门下侍郎。更是参与门下省决策的人员之一。
若说之前李徽在门下省的官职只是摸到了朝廷决策权力的皮**的话,现在,他便拥有了直接参与决策的身份了。
有时候,职位不重要,门槛更重要。跨过了那座门槛,便有了资格和身份。
……
除夕之日,天降大雪。为了一扫去年的阴霾,尚书省拨款定制了数干只红灯笼,挂在了京城大街小巷之中。天黑之后,数干只灯笼点起,平添诸多热闹气氛。
宁康元年的新年便在这大雪纷飞和红灯笼的闪耀之中如期而至。
过去一年,大晋朝上下过的并不轻松。经历了庾氏起兵,皇帝驾崩。经历了新皇登基,经历了秦人袭扰,也经历了桓温再一次领军逼近京城。
就像一锅沸腾的水,大晋朝在过去一年永远处在沸腾之中,难以平静。人们也愈发的感受到生存的艰难和社稷的危机之感。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当一个国家动荡不安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嗅觉灵敏和目光敏锐之人,其实已经意识到,大晋的局势一年比一年的难为,各种麻烦大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这便意味着巨大的矛盾正在酝酿,更大的危机正在到来。大晋朝本就不够坚实的根本在在发生动摇。里里外外都有着强烈的征兆。
对于南渡之后的大晋上下而言,偏安一隅本就是他们共同的心态,本就抱着一种颓废的苟安的态度过日子。这样的局势之下,人心颓丧更是常态。即便如王谢和桓氏大族,他们其实也是这种心态。所以在许多事上才能够保持底线思维,不会激进的走最后一步。因为他们都明白,真正刀兵相见的时候,那便是大晋灭亡之日。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再艰难的日子,人们也是抱着希望,憧憬着未来的。大晋的百姓们即便过着担心受怕的日子,即便过了糟心的一年,在新年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对未来保持着希冀的。
或许明年便是好年份,便会风调雨顺,吃的饱穿的暖呢?或许明年便会发财发家,添人进口,过上安稳日子呢?或许明年便会天降伟人,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呢?谁知道呢?
在乱世之中,在黑暗的世界之中,保持希望的
心态是最重要的。希望之火,哪怕微小,那也是历史延续,人类延续的火种。
……
正月初一,清晨时分。白雪映照在长窗的窗纸上很是亮堂,外边传来了刷刷的扫雪之声。
李徽从睡梦之中醒来,入目便是张彤云娇媚的俏脸。怀里的张彤云光溜溜的像个小白羊,此刻被李徽的手臂紧紧的搂着动弹不得,此刻睡得正是香甜。
李徽身子一动,张彤云睁眼惊醒了过来。哎呀一声起身看向纱帐之外,发现天已大亮,忙要起身。
“糟糕了,这可迟了。怎睡到此刻?要去给婆婆煮茶敬茶的。”张彤云口中娇呼着,连忙找衣服穿。突然惊觉到自己还光着身子顿时羞的面红耳赤。
李徽伸手将她一搂,搂进被窝里笑道:“还早呢,是雪光映照的亮堂罢了。昨晚那么辛苦,再睡一会不迟。”
张彤云脸上发烧。李徽说的昨晚‘辛苦’之事,令人不能回想。昨晚的年夜饭夫君喝了不少酒,上床之后撩拨自己疯狂了数回。自己最后实在是承受不住求饶,他才作罢。他太欺负人了,自己累坏了,所以才睡的不知醒来。
“都怪你,放开我。”张彤云扭动着身体,捶打着李徽的胸口。
但越是扭动,身体的接触便越是令人难受,张彤云几乎已经感受到了李徽身体的变化了,忙哀求道:“夫君,饶了我吧。这一大早的,外边有人扫雪了。婆婆她们怕也起身了。你莫要胡来。”
李徽呵呵一笑,放开了她。
张彤云美丽可爱,但是太放不开。成婚之后,在夫妻之事上甚为节制和自重,从不肯让自己尽兴。昨晚自己可没惯着她,算是尽兴了一回。但毕竟不能强人所难,毕竟要给予尊重。虽然知道其实她也很享受欢乐的滋味,但是这年头的人规矩多,张彤云自重身份,所以矜持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张彤云爬起身来在,找到了肚兜遮住身体,匆匆忙忙下床穿衣。李徽眯着眼靠在床头,看着她婀娜的身姿被锦袄裹住,这才收回目光来。
“夫君也早些起来吧。今日大年初一,家里上下都要来磕头见礼的。还要拜祭祖先的。是了,谢姐姐说要来赏梅,还有周大哥和冰柔他们来。你可是主人呢。”张彤云整理着长长的秀发说道。
李徽笑道:“看来今日还挺忙的。阿姐今日真的会来?她答应你了?”
张彤云道:“夫君挺奇怪的,问了几回了。谢姐姐亲口答应了我,还能有假?她也不是第一回来我们家,难道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李徽笑了笑,没有回答。
夫妻二人起了床,张彤云叫了侍奉的婢女进来,两名婢女伺候李徽和张彤云梳头穿衣又洗漱。很快收拾停当,来到正房屋外。
院子里,阿珠正带着人清扫路上的积雪。昨日一场大雪下到凌晨,整个庭院里一片雪白,雪厚达尺许。.
第四三八章 新年
见李徽和张彤云起来了,阿珠忙上前来笑道:“新年好,公子夫人给红包。来来来,大伙儿都来要。”
婢女们闻言纷纷笑道:“对对对,郎君夫人新年好,赏大红包呢。”
张彤云嗔道:“阿珠妹子,一大早起哄。还得去给婆婆敬茶磕头呢。茶水都没烧。都已经失礼了,还来捣乱。”
阿珠抿嘴笑道:“放心吧,茶备好了。这便可以去了。婆婆和丑姑刚起来不久,也不迟呢。”
张彤云赞道:“幸亏有你。才没误事。”
一群人捧着茶壶点心来到西院,从石城县接来过年的顾兰芝和丑姑刚刚起了床洗漱完毕,正在房中敲木鱼做早课。听着木鱼和铜罄声停止之后,李徽才大声说话。
“娘,丑姑,快些出来。儿子媳妇儿来给你们敬茶拜年磕头呢。”
顾兰芝和丑姑忙出来,见一大群人站在门口,笑道:“来了这么多人。怎不早些叫我们。”
婢女小云上前扶着顾兰芝坐下,丑姑站在一旁。李徽上前磕头,口中道:“儿子给娘亲磕头拜年,长命百岁,万事吉顺。”
顾兰芝笑道:“我儿一样,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平安安。”
李徽起身站在一旁。张彤云上前跪拜奉茶道:“彤云给婆婆拜年,请婆婆喝茶。祝愿婆婆心愿长遂,万事顺心。”
顾兰芝忙笑道:“好媳妇儿,快起来。也希望你万事顺遂,今年呢,也不要别的。早些给李家生个一男半女,传宗接代。”
张彤云红着脸道:“是。”
李徽在旁差点笑出声来,早知道娘会这么说。成婚这几个月的时间,顾兰芝写来的信里都不知问了几次了。
张彤云瞪了李徽一眼,又向丑姑磕头。丑姑吓了一跳,虽然腿脚不利索,却还是敏捷的跳开,连连摆手道:“少夫人还是让老奴多活几年吧。这不是折煞老奴么?”
顾兰芝笑道:“媳妇,不必如此。”
那丑姑虽然在家中地位高,但毕竟是奴婢。张彤云给她磕头行礼,那是不合规矩的。这年头可不以长幼为序,而要以身份地位而论。
张彤云起身奉茶后,阿珠也上前磕头。顾兰芝自然也说了要阿珠好生侍奉公子,最好早日生个孩儿之类的话。阿珠面红耳赤,她还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一想若是能为公子生个孩儿,那倒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跪拜之后,众人去前庭堂上,李家族人和家中奴仆婢女纷纷给老夫人和李徽张彤云阿珠行礼拜年。顾兰芝和李徽张彤云将早已准备好上百贯的铜钱一一打赏过去,众人自然皆是欢喜,道谢不迭。
热闹一番后,李正摆好香案,供上牌位。顾兰芝领着儿子媳妇给去世的丈夫李智拜祭上香。自又是一番感慨。这之后才内外摆上几桌,内宅外宅吃点心喝茶。
吃了茶点,才是辰时过半,李徽等人陪着顾兰芝丑姑说了一会话,便听到禀报说,周澈来了。
周澈骑着马后面跟着一辆车到来,车里正是庾冰柔和一名婢女。庾冰柔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遮掩肚子,免得被人发现她怀了身孕。这件事目前还只有李徽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
李徽等人忙迎到堂上喝茶寒暄。周澈特地去二进给顾兰芝磕头拜年。顾兰芝被周澈的长相吓到了,周澈不敢久留,连忙离开。
周澈离开后,丑姑的评价是:“这周家郎君定然心善,而且忠心。”
顾兰芝道:“何以见得?”
丑姑道:“那还用说?老奴这么丑,所以忠心不二。那周郎君比老奴还丑,定然是心善忠心之人。长的丑的人,心都是好的。”
顾兰芝哑然失笑道:“你的意思,长的好看的,都是坏人?”
丑姑忙道:“那也不是,大娘子生的美貌,也是一等一心善之人。”
顾兰芝啐了一口,心中自喜。她就喜欢丑姑这一点,总是能拍马屁拍的自己舒舒服服的。近年来年纪大了,越发喜欢听这种话了。
……
巳时时分,李徽一家迎来了前来赏梅的谢道韫和谢玄姐弟。那是昨日张彤云便已经同谢道韫约定好的,今年雪大严寒,李家三进院子里移栽的几株腊梅花已经盛开两日了,特邀张彤云前来赏梅。
李徽等人迎接到大院门口,见谢玄和谢道韫姐弟联袂而来,忙拱手相迎。谢玄自不必说,锦衣裘帽俊美无比,谢道韫着滚白红色裘氅,更是显得端丽无双。
张彤云欢喜上前,挽住谢道韫的胳膊。李徽上前行礼时,不敢看谢道韫,心里微微有些发虚。
李徽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个多月前在谢府东园发生的事情。
那日为了缓解尴尬气氛,李徽自作聪明的装作头疼。谢道韫关切之下上前替李徽搓揉额头。但谢道韫很快便发现这种行为颇为暧昧不妥,于是停了手准备走开。
就在那一刻,李徽鬼使神差的抓住了谢道韫的手。并且将谢道韫的手送到嘴边亲吻了一下。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在小厅之中。谢道韫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红,像是怒极,又像是震惊到呆滞。
李徽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大错,上一次唐突佳人,便闹的不可开交。自己这一次居然又没能控制住自己,这一下,怕是更要糟糕了。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谢道韫的**般的斥责的准备。
然而,谢道韫只瞪着李徽,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怒斥李徽。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李徽,眼神中满是责备。像是看着一个犯了错的小弟弟。
“你不觉得需要向我道歉么?”谢道韫道。
李徽道歉的话其实就在嘴边,但他却并没有说出口。即便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但李徽不知为何就是不想道歉。就像犯了错的孩子,明知错了,却死活要犟着不承认。
“我在等你道歉。”谢道韫红着脸又说了一句。
李徽摇头道:“我不会道歉的。”
“什么?”谢道韫柳眉倒竖,惊
讶于李徽居然如此的理直气壮。
“我可以接受惩罚,但我不道歉。”李徽道。
谢道韫很生气,却又很无力。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那你便好好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向我道歉。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话,从今日起,你再不必来见我了。”
谢道韫拂袖而去。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李徽独自待在东园的小厅里坐着。谢道韫倒也没有让人来驱赶他,李徽坐在小厅中的时候,听到了从谢道韫的琴室里传出的琴声。弹奏的是一曲《荆轲行》。琴声中杀意凌冽,似乎有磨刀霍霍之意。
李徽心想:这一次可是彻底的惹怒了谢道韫了。她**的心怕是都有了。今后恐怕再也不会让自己来东园了。
但是,李徽却决定了。这一次就是不道歉。明知干了不该干的事,明知自己错了,却仿佛发狠似的告诉自己,错一回又怎样?偏偏要做件错事。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李徽感受到了谢道韫的冷落。商议钱庄事情的时候,谢道韫只是将自己的意见通过他人传达,并不肯和李徽见面。出席谢府宴会的时候,谢道韫也敬而远之,没有和李徽说过一句话。
昨日彤云去谢府见谢道韫邀请谢道韫来赏梅花的时候,李徽认为谢道韫一定不会来。所以不断的向张彤云确认此事,惹的张彤云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没想到的是,谢道韫居然真的来了。
“见过阿姐,阿姐可好?”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神色如常,微笑颔首道:“我很好,你呢?”
李徽道:“我也很好。”
谢玄在旁听着两人对话,哈哈笑道:“干什么?你两个说话怪怪的。倒像是闹了别扭。”
谢道韫嗔道:“小玄,大新年节下,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气。今日你本该留在家里的,偏偏来凑热闹。你又不喜欢梅花,跑来作甚?”
谢玄赶忙拱手道:“得,我多嘴了。”
谢道韫转头看着张彤云笑道:“彤云今日这身新衣服挺好看的。”
张彤云笑道:“是么?布料还有,回头命人送几匹给谢姐姐也裁一件。夫君托人从成都府弄来的蜀绣锦缎。成都府被秦人占了,这些布料可再买不着了。”
谢道韫笑道:“你夫君送你之物,我怎敢横刀夺爱?”
张彤云笑道:“谢姐姐怎说这话?你我还计较这些么?”
谢道韫微笑道:“你倒是大度。哎,彤云,有些事需要计较的。”
李徽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心里有鬼之人,怎么听这些话都觉得话里有话。
“话说,你院门外贴着的是什么?别人挂桃符,你家贴的红纸上写着的书法么?”谢道韫和张彤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话。
“哦,那是夫君的意思。夫君说,那叫对联。红纸喜庆,上面的字是祈愿之语。对仗整齐便可。”张彤云笑道。.
第四三九章 赏梅
“难怪。那大门上的‘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两句倒是好言语。这是哪里的风俗么?”谢道韫笑着,转头淡淡的扫了李徽一眼。
李徽笑道:“倒也算不上是什么风俗,是我对新年的一种希冀。”
谢道韫点点头,众人走到大厅前,大厅的廊柱上也贴着一副红纸对联,上面的字笔走龙蛇,气势恢宏。
“百年天地回元气,一统山河际太平。”谢道韫轻声读道。
谢玄笑道:“贤弟好大的气度。”
李徽笑道:“只是希望我大晋能奋百年之国威,将来能够收复中原,共享太平罢了。”
谢道韫微微点头道:“想的很好。这贴对联的事倒是有些意思。走,再去瞧瞧还写了些什么。”
众人往里走,进了二进到了李徽的书房前。书房门口也贴了一副对联。
谢玄大声读道:“天下断无易处之境遇,人间哪有空闲之光阴。贤弟,这是你的心意么?”
李徽笑道:“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谢道韫微微点头,轻声道:“甚有励志之感,人生苦短,光阴匆匆,没有多少时间是能浪费的。勠力进取,珍惜光阴,方不负此生。”
谢玄笑道:“阿姐,你不是学道的么?不是崇尚无为清净的么?怎地又有此叹?”
谢道韫道:“正是因为我大晋无为清净谈的多了,甚少有人能够励志进取,所以我大晋才暮气苍苍,难有新气象。”
谢玄笑道:“阿姐变了。”
众人从书房往东,前往东园内宅。内宅门前对联是:“妻贤家和睦,妾顺庭无争。”
谢玄呵呵笑道:“这一副倒是俗了。”
李徽道:“本就是祝福期望之语,寄托美好愿望罢了。无所谓俗不俗的。”
谢道韫道:“我觉得倒是改一改的好,改做夫贤家和睦才是。丈夫是一家之主,当夫君的若是不规矩,家中妇孺妻妾跟着受连累。要妻贤妾顺,不如夫贤自持。”
李徽尴尬点头道:“阿姐说的对,说得对。这对联有些不妥。”
张彤云轻笑道:“谢姐姐,这一副是我想的,你可错怪他了。”
谢道韫一愣,尴尬一笑道:“那也得改。”
**内吃茶闲谈片刻,张彤云请众人前往赏梅。
后宅东院墙角处,几株腊梅花开星星点点。在积雪的掩映之下,淡淡的黄色的腊梅花在白雪的衬托下甚是素雅好看。李徽本就是喜欢梅花之人,开花这两日已经赏了多次了。
谢道韫张彤云和庾冰柔三人围着梅花观赏了许久,都啧啧称赞。庾冰柔很少有机会能够恢复以前庾氏贵小姐的生活,显得甚为开心。周澈远远的看着她一脸的宠溺。
李徽笑着低声提醒他:“兄长表现的太明显了,若是不想让人提前知道,还是需要收敛些的好。”
谢玄大笑,他也已经知道了庾冰柔和周澈之间的事情,低声道:“兄长是性情中人,怕是收敛不住。过了年,丧期便要满了,届时得张罗一场盛大婚礼了。不然,奉子成婚可不成。”
周澈笑道:“那便不必了,我和她的身份都不能张扬。到时候请自家人做个见证便好。不必大操大办。”
李徽叹了口气,沉声道:“终究有一天,令兄长和庾小姐都能重见天日。特别是兄长,总要堂堂正正立足。我相信这一天不会远了。”
那边厢,庾冰柔技痒,她善丹青之术,许久没有提笔画画了,见腊梅清雅好看,便提议谢道韫和张彤云一起作画。
于是乎,取来画笔画纸画架,三人对着腊梅开始作画。
画的片刻,张彤云一把将画纸扯了,丢在一旁纸篓里道:“画不好,手冻僵了。”
谢道韫嗔责两句,只得由她。自己却精心作画。
庾冰柔身怀有孕,周澈也担心她久立受寒,想问候又不敢公开这么做,在旁抓耳挠腮。
不一会,庾冰柔画成,画的是栩栩如生,手法精妙之极。众**赞。周澈更是看着庾冰柔,眼睛里都快拉出丝来。李徽知道他心疼庾冰柔,忙让人取来暖壶和凳子让庾冰柔坐下歇息。
那边,谢道韫画的极慢。一树老梅画在纸上,久久不愿上色。
“谢姐姐,怎么了?手冷么?捂一捂再上色。”张彤云道。
谢道韫道:“不是,我是觉得,上不了色。你瞧,这花瓣的颜色是不一样的。雪旁是透明嫩黄之色,阳光下是晶莹润泽之色,枝头是一种,下方又是一种。我若只上一种颜色,岂非呆滞的很。失了这树梅花的风韵了。而且冰柔那一副已经调色极好,我再上色也不如她。”
庾冰柔笑道:“道蕴真是精细的很,从不肯轻易做一件事。要做便要做到极限。这可难了。”
谢道韫道:“有冰柔这一幅便够了,我这一幅不必画了。”
谢道韫说罢伸手便要扯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的画纸。张彤云忙拦住道:“这么费功夫画好了这些,扯了可惜。想想办法。”
谢道韫道:“没什么可惜的。不完美之作,不如不要。”
李徽在旁笑道:“莫如试试用墨着色便是。画一副墨梅也是不错的。”
“墨梅?天下哪有这种梅花?夫君怎糊涂了?”张彤云笑道。
李徽道:“岂不闻,善书者洗砚池中尽墨?当年王羲之洗砚池中水都是黑的。若是洗砚池边种了梅树,没准连花上都有墨痕呢。就算没有,又有什么打紧?墨梅便是墨梅,又何必需要天下有?”
谢道韫静静看着李徽,微笑道:“这故事还真是有些意境,倘若洗砚池边的梅花有墨痕,倒是风雅之事。”
李徽微笑,伸手取了一支羊毫,蘸墨在谢道韫画作右上留白处写了一首诗: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求人夸颜色好,但留清气满乾坤。
此诗题罢,众人一片惊叹之声。谢道韫轻吁一口气,提笔以清淡墨色点上梅花花瓣,完成画作。墨梅淡雅,留白似雪,当真是气韵精致之作。特别是李徽的那首诗,更是点睛之处。
“此画,我要赠给叔
父赏鉴,他必欢喜无比。”谢道韫轻声说道。
……
时间飞逝,忽忽两月已过,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天气转暖,冰雪消融,草长莺飞,春天的痕迹已经随处可循。
年后的李徽基本上是在处置一些手头的事情。正月过后,李徽去了一趟吴兴郡,出席钱庄吴兴分号的开张典礼。至此,四合飞钱庄形成了以京城总号会同会稽郡和吴兴郡分号的三角区域布置。将整个钱庄的辐射范围扩大到了三吴之地。
二月初,钱庄所属的车马行和船行成立,拥有了从水陆两路运送货物的能力。同时组建了以王谢大族部曲护院为班底的的近两百人的护镖押运队伍。
至此,四合飞钱庄垄断钱粮转运,大宗货物采买,汇兑江南三吴之地的格局正式打开,并已经初见雏形。
在李徽提出要求将朝廷的钱粮运送和地方汇兑的业务交由四合飞钱庄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阻力,朝廷便同意了这样的请求。当然,做决定的是王彪之谢安等人,他们同意了,便是朝廷同意了。
在维护大族利益的事情上,王谢是毫不含糊的。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情,王谢又怎会反对。这样一来,四合飞钱庄便有了保底的业务量。
当然,这么做的好处是,四合飞钱庄所辖的船行和车马行不必和普通百姓争夺市场,不同一般小船行和车马行争夺那些芝麻大的业务。而坏处自然是,这般明目张胆的行为,自然引发了不少议论。原先承接钱粮运输的江南大族的船行和车马行便被人硬生生的从口中夺走了肥肉。
江南众大族自然很是愤怒,他们**桓温,请桓大司马主持公道。但桓温不知何故却并没有为他们主持公道,上书也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除此之外,钱庄开具的存票也正在逐步的被京城百姓接受。在钱庄开设不久,为了达到钱庄存票可以进行交易的目标,增强飞钱庄存票的公信力。李徽便请求王谢大族在京城中的数百家产业允许以存票进行交易和买卖。
为了达到鼓励客商使用钱庄存票的目的,王谢的产业甚至进行了优惠手段的引导。具体措施便是,以活期钱庄存票进行买卖货物的活动,可以在货物价格上得到适当的优惠。
在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后,李徽欣喜的看到,这件事似乎正在被百姓们接受。钱庄存票代替铜钱交易的比例正在稳步上升。
而由此带来的意外的好处是,为了得到优惠或便捷交易,许多之前并不愿意将钱存在钱庄的百姓反而愿意将钱款存入钱庄之中,以换取交易的便捷。这反而增加了钱庄的储蓄量。
另外一个好处是,当这种便捷和优惠的手段成为了一种新的习惯之后。京城其余商家也有一部分开始效仿,因为客户会埋怨他们无法同王谢大族的铺子一样可以用存票进行交易,非要带着笨重的现钱去买东西。
李徽知道,这种交易习惯一旦被培养起来,形成习惯的话,将对自己最终希望以四合飞钱庄作为大晋的铸币之所,具备铸币信用,产生极好的推动效果。.
第四四零章 病重
李徽甚至和谢道韫商议,是否可以开具一批小面额的存票,开放对百姓的钱票之间兑换,以方便百姓使用小面额存票进行买卖。
不过谢道韫思索之后认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谢道韫认为若急于这么做的话,目的性会很明显,反而会引发百姓的恐慌。毕竟京城之中依旧有各种针对钱庄的流言蜚语,依旧有各种诋毁之言。百姓们其实对四合飞钱庄的信任还是不足的。有些人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比如几乎每隔几天,便有一批存钱在钱庄的人前来要求取出钱币。正月底的三天,也不知何处有流言传出,说四合飞钱庄之中的铜钱都被亏空了,引发了恐慌。那一天时间数百人前来取款。仅仅第一天时间取出铜钱近一万万六干万钱之多。
那三天,谢道韫亲自坐镇钱庄,所有人有条不紊,将金库之中大笔的铜钱抬出来,摆满了柜台内部。甚至还邀请了大客户参观金库内部,让他们看到金库里堆积如山的钱箱和铜钱。以展示实力。
最终这次挤兑的风波才平息了下去。
这是一种人为的或者是信任上的危机,引发的这种挤兑的危机。若动作太大,再被有心人利用的话,确实会引发大量的挤兑行为,导致资金的崩盘。因为钱庄目前其实是没有太多收益的,只是以新进存款来支付之前的利息和取款的行为。
钱庄总号目前整个准备金只有十万万钱,因为车行船行和分号的开办花销巨大,都是从钱庄之中支取。钱庄的人工费用也极为庞大。总号分号,船行车行,押镖护卫,人员上干之多,每个月光是这些人的工钱便需要数干万之巨。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遭遇几次挤兑风波,便会出现大问题。
鉴于此,李徽同意谢道韫的稳健的想法,不能动摇钱庄的信用,不给有心之人以可乘之机。
但李徽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钱庄便可以发行小额的存票,逐渐缓解压力。而且地方分号的经营,汇兑业务,船行车行的业务都将会产生收益和吸纳大量款项,最终必会进入理想的状态之中。
……
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的姑塾城里,桓温正在经历他这一生之中最大的危机。
自去年冬天从京城还军姑塾之后,桓温便感觉身体有些异样,总觉各方面不得劲。起初他以为是受了风寒,毕竟年过六旬的年纪,率军去往京城,在新亭经历了一场大雪严寒,很可能是受了风寒了。
但是在多方诊断之后,郎中们都认为那不是风寒之症。相反,郎中们把脉给出的诊断结论是,桓大司马气血旺盛,身子康健的很。
桓温不相信,因为他总感觉身子不得劲。倦怠而疲惫,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有小人在里边乱踢乱打一般。
在新年的除夕之夜,桓温喝了不少酒,同子侄部将一起喝到了半夜。回到住处上了床之后,桓温便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了。他感觉到手脚发麻,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次日一早,桓熙桓济等人前来给父亲拜年的时候,赫然发现桓温口眼歪斜躺在床上,嘴巴里往外流口水。一只手佝偻成兰花指模样,身子奇怪的僵硬着。
桓熙等人连忙请来郎中查看,郎中一看,便知道是中风之症了。
桓温这中风之症积蓄已久,他好饮酒,吃肉食。一顿能吃几斤肉,喝一坛酒。桓温这一生纵情快意,生活上更是放纵不拘。好美食烈酒。
他的酒量少年时便极大。当年桓温的父亲为韩晃和泾县县令江播所害,桓温为父报仇,趁着江播死的那一晚,喝了一坛烈酒,怀揣尖刀到了江播灵前,将守灵的江播的三个儿子尽数杀死,将江播尸体拉出来割喉。
那一坛烈酒到了别人口中,或许已经醉成了烂泥。但到了他的身体里,便是**的力量。
但也可能正因为贪酒好肉食,桓温才会中风。因为酒肉对于血管的损害是巨大的,加之长期服用寒食散的毒害,壮年时或许没什么,年纪越大越是扛不住。
前段时间,他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有小人打架,那其实便是血管高压,颅内血管奔流加速的感觉。而那些郎中号脉之后认为他气血旺盛,殊不知那是高血压导致的脉象亢奋之兆。
这年头,无论是科技还是医术都不发达,郎中们又怎能知道这些。所以,很长时间找不到原因,集聚至今,导致了血管破裂,形成了中风之症。
得知是中风之后,郎中们赶紧施救。经过几天的针灸和中药的调理,桓温奇迹般的保住了一条命,活了过来。只不过嘴巴依旧歪着,半边身子麻木难行,说话也说不利索了。
在将养了一个多月后,桓温恢复了些元气。二月初,江南大族**给桓温,要他们为他们的利益做主的时候,桓温还正处在静养状态之中,压根不可能为他们主持什么公道。
桓温稍微恢复了一些,但他心里明白,他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中风之症很难根治,现在自己能够活着已经是万幸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复发,然后就再难活命了。
桓温虽然身子偏瘫,但他的脑子还是有思考能力的。得益于郗超之前得知他中风的消息之后,当即下令**息,不许任何人知晓。所以,他病倒的消息只有内部人知晓。
桓温认为郗超做的很对,一旦被人知道自己中风的消息,那将极为不利。
但现在,自己的病拖不久了。桓温想要在临死之前,完成自己毕生的夙愿。他决意向朝廷施压,要朝廷兑现承诺,赐予九锡之礼。这是他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二月中,桓温给谢安写了一封信。信中他告诉谢安:如今已经春暖花开之时,荆州西北也已经局面稳定,秦人从西北数次进攻被打退。老夫答应安石的都做到了,安石许诺之事也当要兑现了。如果安石不希望老夫再一次领军去京城的话,便请兑现承诺。
……
谢安接到了桓温的信之后感到颇为意外,就算按照约定,桓温也似乎太急切了些。
当初双方约定的承诺条件,包括了退兵和稳定西北局面。但还有一个半年的约期,那是为了表示对先帝司马昱的尊重。毕竟丧期未过。
现如今,半年约期还没到,而西北的局面其实也很紧张,梁益二州方向秦人小动作不断,荆州军也并没有完全控制巴东局面。桓温便已经忍耐不住了,言语急切的很,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此事不得不加以重视。九锡是不可能给的,但需要给予积极的回应,不能让局面进一步的恶化。
谢安同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商议之后,决定给予积极的回应。当然并非是直接下旨,而是说朝廷即将开始商议此事,进入赐九锡的流程。加九锡
之礼如此大事,需要按照旧时礼制一项项的进行,绝不能仓促而为,必须要甚为隆重。更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这不是儿戏。
毕竟,赐予九锡的内涵意义便是有禅让之意,这绝对是件大事。
说白了,谢安便是要拖。要知道九锡之礼按照古礼的流程可是很繁琐的。不光要群臣议决朝廷下旨,还要置办九锡之物,写‘锡文’这种**的文章。特别是这‘锡文’,需要历数被赐九锡之人的各种功绩和声望道德,以说明赐予其九锡是绝对合理的。需要写的极为精彩而令人信服。
桓温接到了谢安的回信之后,心情大好。谢安既然这么说了,并没有抵赖,那便只是时间问题了。那便等下去便是。毕竟桓温虽然信上威胁要再次发兵,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恐怕很难再率军去京城了。
二月下旬的一天,李徽应左民尚书陆纳之邀出席陆家宴会。这次宴会本是陆纳为了南方大族的车马船行的钱粮运输生意为四合飞钱庄所属车马行和船行抢走的事情而进行的一次私下里的协调。
在请求大司马出面未果的情形下,南方大族们便希望陆纳能够出面,邀约李徽协调此事。这毕竟干系到南方大族的利益,也干系到陆家的利益。
陆纳于建康西城的自家别院备下宴饮请李徽前来商谈。在此次会面上,双方在一团和气之中达成了妥协的协议。那便是,南方大族需要支持四合飞钱庄的业务,采取合作的态度,利用四合飞钱庄进行存储汇兑。不求规模多大,但起码要在行动上给予支持,不得抵触。以此作为交换,吴郡会稽等地的车船运输,朝廷钱粮转运之事依旧由南方大族所经营。当然,是以四合飞钱庄委托的方式进行。
这相当于双方各退一步。南方大族在实际利益上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只不过转运南方钱粮的特许之权依旧在四合飞钱庄之手。相当于外包给南方大族。
李徽这么做虽然是损失了钱庄的一大笔收益,但是换来的其实是钱庄在南方各郡的认可。所谓强龙难敌地头蛇,南方士族根深蒂固,实力雄厚,本地产业几乎垄断。钱庄分号开设之后,虽然布局完成,但是业务寥寥。地方大族不但不会支持,而且会打击诋毁。
所以,如果能让南方士族采取合作的态度,或者起码不搞事,不诋毁,那都会对分号的发展颇有好处。如能让他们在业务上进行合作,那显然会迅速的得到发展。
短期利益的损失换来的是钱庄发展上的突破,李徽自然是愿意这么做的。况且原本李徽便没有打算将南方大族全部激怒,攫取他们口中的肥肉,夺走他们的车马船转运业务其实便是一种施压。给自己造一张可以打的牌。打出这张牌,以换取南方大族的支持,这本就是一种策略。
更别说,经过这么一操作,事实上钱粮转运的特许权依旧在四合飞钱庄手中。如果南方大族不遵守约定,或者生出事端来,这转运业务完全可以收回。这等于依旧用绳子勒住了他们的脖子,随时可以收紧绳索。
李徽在赴宴之前并没有认为事情会谈的如此顺利,陆纳能够如此干脆的接受这笔交易让李徽颇为费解。南方大族虽然式微,但可都是心高气傲的豪族。这次能够低头,若解释为完全是因为利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而这个疑问的答案也很快揭晓。.
第四四一章 流觞
在陆家酒宴之后的茶叙之时,陆纳的儿子陆长生特地找到李徽,看似闲谈吴郡往事,但却有意无意的表达了希望李徽看在同为吴郡故人的面子上给予举荐,谋得更高官职的想法。
李徽只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为何不请陆尚书通过大司马举荐。结果,醉醺醺的陆长生说漏了嘴,告知了一个让李徽震惊的消息。
“休提桓大司马了。我父不久前往姑塾拜见,大司马已然中风病卧,恐不久于世了。我阿爷说,大司马若薨,则时局大变,我江南大族恐遭驱逐清算。我阿爷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只这一个消息,便让一切豁然贯通。难怪陆纳会如何好说话,难怪桓温会在几天前写信给谢安急切提出要加九锡。原来,桓温中风了,病重了。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当谢安从李徽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时间也是惊讶不已。
谢安立刻命人暗中核实。虽然桓温病重的消息被下令不许宣扬,但想要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王谢大族在桓温帐下亦有耳目,刻意去打探这样的消息还是不难的。
数日后,桓温帐下一名椽属官员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桓温中风之事确有其事,如今已经半边身子偏瘫,说话都已经费劲了。
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谢安更是下定了要拖延桓温加九锡的事情。桓温命不久矣,他不过是想要在死前达成心愿,所以才如此的急切。只需拖下去,等桓温撑不住便可。
对于李徽而言,此事又一次和真实历史形成了印证。桓温如果真的很快就要**,那么他的野心便将无法成功。而如果桓温**,大晋的格局会很快发生剧变。而自己,应该为接下来的剧变做准备了。
……
时间进入三月,春光烂漫,万物欣荣。
连续多日的晴好天气,让整个京城在短时间内温度上升。街头的百姓们也都终于可以放心的脱去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衫。京城之中桃花梨花杏花满城盛开,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空气中都弥漫着花香和草木香气,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三月三,一场大型的宴饮活动在琅琊王氏东府之中召开。那是由王凝之发起的一场宴会,同时也是一场三月三修禊消灾祈福的活动。
大晋有风俗,三月上巳修禊祈福消灾,饮酒相聚。大族之家年年如此。
不过,王凝之之所以组织这次宴饮,除了修禊消灾祈福之外,更是为了纪念自己的父亲王羲之。王羲之已经去世十多年了,虽然三月三不是他的忌日,但是在二十年前的三月三这一天,王羲之完成了天下人尽皆推崇的一副书法《兰亭集序》,奠定了他大晋第一书家的地位。
王凝之此次邀约父亲王羲之的故旧亲朋,邀请京城大族和名士官员们参与此次三月三的宴饮,便是要借此纪念父亲王羲之。
其实,王凝之这么做的用意也很明显。琅琊王氏一脉,如今权力转移。堂叔王彪之执掌家柄,而原本名气最大,声望最隆的王羲之一脉反而沦为了旁支了。
王羲之一脉虽然人丁兴旺,但是在名气上都不大。包括王凝之自己,虽然是领中军左将军之职,但他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官职,也对自己的现状不满。他的其他兄弟官职便更低了。
王凝之要举行这次宴饮,纪念父亲王羲之的潜台词便是,借此机会召集那些曾经参与兰亭聚会的故人以及京城大族官员们前来。以这次提醒这些人,自己琅琊王氏东府一脉的出身是多么显赫。提醒这些人,莫要忘记自己的父亲是王羲之,莫要小瞧了东府一脉。
堂叔王彪之已年过古稀,王凝之自认为需要做好接管琅琊王氏的准备。但如果自己不能扭转眼下的处境,不能让谢安王坦之这些人对自己之前的言行带给他们的恶劣观感发生改变的话,那么自己很难做到这一点。此次便是个拉拢感情的好机会。
这一切包装在一个纪念父亲王羲之的宴饮之中,最合适不过了。
李徽早在二月底便受到了邀请,这样的场合李徽自然是要参加的。更何况,这是王彪之亲自告知的。
虽然之前因为王凝之在和谢道韫的婚事上表现的甚为无赖,让李徽对他观感甚差。但起码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王凝之没有走出吃里爬外的一步,没有听从郗超的挑拨。在不久前桓温大军抵达之时,他是完全配合了兵马的调度,没有做出不该做的举动的。
起码,王凝之明白在干系到大局和家族命运的时候,是不能有立场问题,在行动上也不能有偏差的。
上午时分,春阳之下,李徽谢玄谢道韫等人陪同谢安谢石等人走进了琅琊王氏东府巨大的后花园之中。
琅琊王氏东府宅邸的规模,李徽是见识过的。之前潜入琅琊王氏东府,成就王凝之和他长嫂之间的好事的时候,李徽和周澈便见识到了琅琊王氏东府规模的庞大。那可是横跨了乌衣巷到北边街道的一整条街区豪华大宅。
但那天是夜晚潜入,所以只有模糊的概念。而此刻在大白天进入
东府,连同后花园共五进大宅的气派程度,足可给人一种一入侯门深似海之感。
光是此次活动举办之地的东府后园,占地面积便超过一座寻常的三进宅院。这座后园之中假山高耸,林木幽深,回廊鱼池,幽亭高台,可谓是应有尽有。
琅琊王氏虽非江南大族,而是当年南渡的侨姓大族。原本在江南并无根基,但是时势造英雄,琅琊王氏在辅佐司马氏立足江南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殊荣和地位,大晋第一豪阀的名头之下,果然是实力雄厚,名不虚传。
此次宴饮地点在后园中间的假山亭台之间的空地上。在方圆数十步的草地上,王家兄弟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流水宴席。所谓流水宴席,并非流水席,而是大晋名士们甚为风雅的一种宴饮的方法,叫做‘曲水流觞’。
简单而言,便是将酒盅菜肴顺着蜿蜒的流水漂浮流动,宴饮之人在流水之旁随时端起酒杯喝酒,夹起美味佳肴品尝。这是一种极为风雅自由的宴饮方式,甚为符合大晋名士们散漫不受约束的行事风格。
王家东府后园没有溪流曲水,但这不是问题,只要有钱有人,在方圆数十步的区域里凭空造出一个人工溪流,用青竹拼接的潺潺流水,用树根山石作为底座,用青石镶嵌作为溪流旁的岩石,在流水旁栽种下兰草和花卉。人为制造出一个曲水流觞的宴饮场所,对琅琊王氏而言不成问题。
事实上王凝之搭建这处曲水流觞之所只用了三天时间而已。
从西侧的假山凉亭上方开始,曲水以一种极为缓慢的角度流淌下来,经过数十次回旋流淌,再回到西侧凉亭下方的石台鱼池旁。上方源头的溪水,将会在十几名健仆踩着一丈高的竹筒水车来汲水形成。妙的是,那些健仆将会隐藏在假山之下的树木之中,不会造成观感上的不适。
总之,豪门大族在宴饮聚会,行风雅之事上从不嫌麻烦,也不会吝啬花的人力物力的多少。
客人已经来了大半,尽为京城大族名士,有头有脸的人物。谢安自然是最重要的客人,他的到来引发了轰动。
见到谢安,众人长鞠行礼,甚是热闹。其中有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谢安更是亲自前往寒暄。因为这几位都是当年参加兰亭诗会的名士。时隔多年故人相见,自是激动不已。
王凝之以主人之姿,带着几位弟弟招呼着众人,王彪之反而早早落座,并不管事。因为今日是东府宴饮,王彪之虽为琅琊王氏家主,却也并不想越俎代庖。.
第四四二章 忆昔
时近午时,座次安排完毕。身份高的自然坐在曲水上游,谢安王彪之王坦之以及当年参与兰亭诗会的老者被安排在上游坐着。其余人以身份高地坐在曲水两侧。
虽然如此,但众人之间只有曲水阻隔,却还是能相互看见。最远者不过数十步而已。曲水头尾,只有地势高低,反而离得很近。
李徽和谢玄谢道韫等王家子弟坐在中游位置,从会稽郡回来的谢琰坐在谢安谢石身后陪同侍奉。谢玄和谢道韫自不必说,也是谢家地位较高的人物,而李徽的座次也在曲水中游,在京城不少名士之前,那显然是连王凝之也认为,如今的李徽已经不再是可以忽视的人物。他虽出身寒门,但现如今已经不能以门第出身来看待他。李徽已然是朝廷重要人物,这一点显然已是共识。
一切安排妥当,王凝之站在亭上,以主人之姿拱手说话。
“今日,诸公光临东府,乃我琅琊王氏东府上下之荣幸。三月初三,上巳之节,临水而饮,行修禊之俗,祈福消灾,一年平安。今日备薄酒,家常之肴,酒劣菜淡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和诸位相聚而饮,便是幸事。叔平代表我琅琊王氏东府上下,再一次向诸位道谢。话不多言,曲水将至,诸位饮起来吧。”
众人纷纷拱手谈笑道谢。便见王凝之一声令下,小亭西侧有欸乃之声响起,然后便有竹筒水车将下方鱼池中的水抽了上来,倾注入曲水水渠之中。水流哗哗作响,从小亭侧首的山石屏风后流淌而出。屏风之侧,十几名素衣女婢开始将木碗木盆放入水中,酒水菜肴放入木盆之中,顺着流水缓缓而下,一路曲折流淌下来。
这曲水水渠设计的极为精妙,每到水流湍急之处,便有一处回旋之地,令其减速回旋之后再往下游流淌。而坐席便设置在这些流水转圜之处,流觞减缓之时,也正可以让饮者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拿起酒杯和吃到菜肴。
也不必担心酒菜会顺着流水全部流回池水之中,弄的乱七八糟。因为在水流末端还有十几名素衣婢女挽着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手法伶俐的将那些没吃完的酒,没吃完的菜收拾起来。丢入大木桶之中然后抬走。
那王凝之虽说是薄酒淡菜,但从溪水之中流淌下来的酒盅里的酒醇厚金黄,显然是陈年老酿,酒香扑鼻。那些菜式更是香气四溢,且装盘精美无比。花瓣状的木盘中摆着各式菜肴,点缀着红绿之花,显然是精心烹调的菜肴。
这曲水流觞的宴饮方式,倒也没什么规矩,自行取用,无人劝酒劝菜,一切无拘无束。在李徽看来,这倒像是一场自助餐。
众人喝酒谈天惬意无比,李徽也很享受这样的酒宴,自己连续喝了好几杯酒,吃了一些菜肴。和身边的谢玄谢道韫等人低声说笑一番。
王凝之在上首岩石上站起身来,团团一揖,开口说话。
“诸位,今日三月初三,上巳之日。二十年前,凝之尚且年轻,有幸随同父兄一起参与了会稽山阴的兰亭之会。记得当时与会之天下贤达四十余,兰亭之侧,溪水流觞,吟诗饮酒,好不自在。”
众人纷纷看向王凝之,王凝之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来。
李徽想,以王凝之的年纪,当年他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是亲历那件闻名天下的兰亭诗会之人,倒也让人羡慕。
“原来他也参与了那次兰亭诗会,倒是没想到。”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在旁淡淡抿了一口酒,轻声道:“这有什么?当年我也在场,只不过我只有十岁罢了。”
李徽转头看着谢道韫精致的侧脸,心中想:即便自己不认为世家大族便要比寒门小族天生高贵,即便自己不认为豪门大阀子弟的能力比寒门小族强。但是不得不承认,豪门大族子弟从小获得的资源,见识的场面是要比寒门小族要多要大的。
谢道韫十岁便可参与兰亭诗会这样的大场面,无疑是普通人根本难以企及的。参加兰亭诗会的人都是天下名流,从小便能见到这些人和参与这样的场合,在眼界上便已经非常人所能及了。
但听王凝之继续说道:“……时光荏苒,此刻说起来,却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虽然在凝之的记忆之中,那场面历历在目,但毕竟物是人非。二十年过去了,我父已仙逝,我兄长玄之也已离世多年。还有当时在场的人也离世了许多。谢家五叔谢万仙逝了,孙兴公孙翁也去世了。庾氏中参加者庾蕴庾说也去世了。魏滂魏兄也去世了。总之,此次凝之派人四处邀约当年参与兰亭诗会之人,参与者去世过半,当真是令人唏嘘感叹,悲伤难释。”
众人闻王凝之之言,尽皆发出感叹之声。谢安轻叹一声,端起酒杯喝酒。
李徽心想:短短二十年,沧海桑田剧变,物是人非。对大晋而言何尝不也是如此。二十年前的大晋,还是较为稳定的局面,也没有大晋这几年的纷扰。这几年,内外交困,皇帝都换了三位了,当真是动荡难安。如当年兰亭诗会这样的名场面也再也没有了。大晋的黄金时代已然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了。
“……不过,好在许多当年的故人尚在。比如谢公,比如徐丰之徐翁,比如华平华翁,比如曹茂之曹公,他们都在。今日能邀约到他们到来,共话兰亭之会,当真令人欣喜。我至今还记得谢公在当日兰亭之会上作的诗。‘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森森连岭,茫茫原畴。逈霄垂雾,凝泉散流。’当真是清奇峻拔,令人钦佩。无论如何,今日能在此相聚,共话二十年前兰亭之会,追忆我父以及当年故人,都令凝之心中感动欣喜。凝之要再一次感谢诸位的光临。”王凝之道。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看向上首谢安和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都是当年参与诗会之人,都是那次著名聚会的亲历者。
“请谢公给我们说说当年的兰亭诗会的情形可好
?”王凝之大声道。
众人纷纷叫好。
谢安抚须呵呵笑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今日既然是整二十年,倒也值得去说一说。二十年时间,自然会有人去世。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倒也不必去在意。譬如今日之聚,再过二十年,这里怕是也有一般人也没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借用桓大司马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所以,大可不必如此悲伤。”
谢安还是看得开,豁达的言语让众人的心情开朗了起来。
“要说那次兰亭诗会的事么……我记得逸少和我准备了多日,请来江南名流之士四十余人,那日光酒水便喝了三十坛。不过,当日参与者可不止四十余人,比如我谢家侄女道蕴,当时才十岁,梳着两个抓揪小辫到处跑。道蕴,你还记得么?”谢安笑道。
众人的目光投向谢道韫。谢道韫抿嘴笑道:“当然记得。”
谢安笑道:“我记得,逸少要道蕴背诗,背出来一首便给个果子吃,不然便没有。道蕴便背了诗经六首,还背了曹植的几首诗,一盘油果子都被道蕴吃了。结果,晚上回去肚子疼的直喊娘。油果子油水太多了,肚子受不住。呵呵呵。”
众人都笑了起来,想象着那日的情形。
谢道韫嫣然笑道:“叔父这是要让道蕴丢脸么?二十年前的事也拿来取笑。”
王凝之低着头轻声叹息。他不能看谢道韫,越是看到谢道韫的美丽容颜和风仪之姿,他的心意便越是难平。如今他已经被迫娶了蒋氏为妻,为了弥补自己,又纳了两房妾室,再不作他想了。谢道韫已经是自己心中难圆的一场梦了。
谢安呵呵笑道:“不说了,不说了。要说当日好笑的事情,那可多得很。有人喝醉了失足落水,弄的衣衫尽失。有的摔了跟头,摔青了额头。有的作诗的时候做不出来嚎啕大哭的。哈哈哈,想起来甚是有趣。”
众人万没料到,当日那样的场合居然还发生过这些趣事。听着谢安说的这些,顿时觉得眼前有了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公,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老夫落水的情形么?还拿来取笑?谢公这好取笑别人的脾气还是没改啊。”一名花白胡子的老者笑道。他是徐丰之,当初参与诗会的江南名士。
谢安笑道:“徐翁,这是你自己跳出来的,我可没点名。你还是和当初一样率直,老夫一说,你便自己出来认领了。哈哈哈。”
徐丰之也呵呵笑了起来,见谢安举起了酒杯,于是举杯和谢安对饮一杯。
谢安放下酒杯,收敛笑意,突然站起身来。高声诵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第四四三章 将死
众人肃然,谢安吟诵的正是王羲之所作的兰亭集序。兰亭诗会,参与之人当初作诗,集结为集。王羲之当场作序,是为兰亭集序。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谢安琅琅而咏,一字不差将兰亭集序文背诵出来。
文章不长,但却蕴含深意,韵味悠长。用词虽不华丽,但却朴素清新,简洁有力。王羲之不光是书法家,其文章水准极高,由此篇可见一斑。
谢安咏罢,举杯道:“逸少风流,来者不可追。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共饮一杯。
王凝之眼泪滚滚,起身拱手道:“我父若在世,得见今日之情,必然欣慰之极。谢公咏序,乃是对阿爷最大的赞赏。这首序文,阿爷手书为帖。十二年前,父亲临终之时传于我手。今日宴饮,凝之认为当取出给诸公一观。这也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将其公之于众。”
众人闻言纷纷叫好。李徽颇为惊喜,没想到今日能见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的真迹。在后世,有人质疑流传的兰亭序真迹的真实性,吵得不可开交。但今日自己所见的,一定是真迹了,那是无可质疑的。能得见历史上著名的书画真迹和**,那应该是穿越者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吧。
王凝之匆匆而去,不久后携长条锦盒而至。在王献之的帮助下,兄弟二人站在高处将兰亭序帖徐徐展开。所有人都眯着眼看着这幅字,发出啧啧赞叹之声。
虽然相距有些远,但是从李徽坐席角度看过去,卷轴上的字体个个清晰。阳光照在那卷轴之上,每个字都似乎在纸上跳动着,富有生命力,散发着人文的光辉。
李徽轻声道:“今日,算是大饱眼福了。”
谢道韫在旁轻声道:“当年我便大饱眼福了。”
李徽笑道:“阿姐这是炫耀么?”
谢道韫道:“就是炫耀,怎么?你不服气么?”
王凝之展示了一会,小心翼翼的将卷轴卷起,用丝带捆绑好,放回锦盒之中。然后双手捧着锦盒,来到谢安面前。
“谢公同我父多年相交,彼此欣赏。当年兰亭之会,又是共同参与者。我父性子淡泊,当年辞官归隐,本想享山乐水,无奈生了重病。他老人家病重之时,谢公不远干里前来探望。老一辈的交情弥足珍贵,凝之等众兄弟一直感念谢公和我父当年情谊。今日我代阿爷将此兰亭序书文赠送谢公,一则赓续谢公和我父之间过望的友情,二则当世也只有谢公配得上藏有这幅字。还请谢公笑纳。”王凝之沉声说道。
谢安诧异之极,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使得?如此珍贵之物,老夫不敢收。”
王凝之沉声道:“谢公,凝之乃真心实意代阿爷将此帖相赠。我阿爷何等人物,天下赞誉,德艺双全,为天下表。然凝之和愚弟众人,碌碌无为,无一人能有阿爷半点风仪,惭愧无地。这副字,留在我们兄弟手中,其实并不相配,那是明珠投暗之举。唯有赠送给谢公,那才是正经归宿。还请不要推辞。”
谢安还是拒绝不肯受。王彪之呵呵笑道:“安石,既然凝之他们真心相赠,你就收下吧。你同逸少本就是志同道合之友,当年兰亭之会又是你举办的。若无当日之聚,何来逸少此帖?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无非是一副字罢了。逸少留下字帖甚多,他们兄弟手里也并非没有其他逸少遗作。唯此作最适合留存之人便是安石了。收下便是。”
众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以谢安的精明,怎不知道王凝之今日之举别有深意。他或许想求和解,或许他已经听到了些风声。话说王凝之的母亲郗璇是郗超姑母,也许他们已经从某种渠道得知了桓温重病的消息,知道局势将变。这是在提前的弥合之前的裂痕,为将来打算了。
想到这一层,原本打算坚决拒绝的谢安却做了决定,要接受王凝之的赠送。因为谢安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团结内部的好机会。他不计较王凝之之前的行为,琅琊王氏依旧是自己第一要团结的对象。即便桓温**,王谢联盟也一样需要存在。自己需要琅琊王家的支持。王彪之年纪大了,其子誉之又是个残废,琅琊王氏终究会由东府执掌。团结王凝之便是巩固王谢联盟,自己将来在朝中行事,推行一些政策和措施也会容易些。
更何况,谢安本就喜欢书法,他自己的书法便是学王羲之的字体。在书法上,其实和王羲之是半师半友的关系。这兰亭字帖谢安早年便品鉴过,甚为喜欢。今日王凝之相赠,谢安其实是很乐意收下的。
“既然凝之如此盛情,王翁也如此说话,安石便却之不恭。这幅字老夫暂且收下,代为保管。他日凝之等兄弟若是想要取回,老夫双手奉还便是。”谢安笑着说道。
王凝之大喜,今日目的已然达到。通过此次宴饮,修复和谢安的关系。赠送父亲字帖虽然有些肉疼,但只要谢安收了,以前种种便一笔勾销了。今后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当下上前,亲自将字帖交到谢安手中,拱手退后归座。
酒宴继续,渐入佳境。众人饮酒畅谈,渐有熏熏之意。于是乎便有人提出效仿当年兰亭之会写诗,一时得到众人纷纷同意。
于是,以谢安开始,谢安作了一首五言诗。诗曰: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众人轰然叫好。
接下来众人一一作诗,或五言,或四
言,吟诵出来之后,众人都是鼓掌叫好。
李徽不明白这些人在叫什么好。这些诗写的晦涩难懂,味同嚼蜡。这种应景之作,本就拙劣。又要强行加入些玄妙晦涩之言,便更是令人莫名其妙了。
由此可知,当初兰亭诗会,座上客都作诗作,但却无一流传为人称颂。反倒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篇序文流传甚广。虽有王羲之书法之功,但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大晋诗风其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也不值一提。
不过,众人都作诗,连谢道韫和谢玄都作了一首四言诗,轮到李徽之时,李徽却有些傻。虽然自己觉得他们写的都不好,但自己写却一个字写不出来。
未免出丑,李徽道:“写诗我写不好,我给诸位唱一曲吧。”
众人愕然。谢安却笑到:“甚好。弘度为我们唱一曲,作为今日宴饮的收尾。有诗有曲,不亦乐乎?”
王凝之也道:“所言甚是,便请弘度唱一曲,可需要乐器乐师?我让他们来。”
李徽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自敲自唱便是。”
说罢,李徽将面前酒盅摆好,以一根筷子在酒盅上敲打,发出叮叮之声。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
月下门推心细如你脚步碎
忙不迭干年碑易拓却难拓你的美
真迹未绝真心能给谁
牧笛横吹黄酒小菜又几碟
夕阳余晖如你的羞怯似醉
摹本易写而墨香不退与你同留余味
一行朱砂到底圈了谁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干叠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烟灭
青石板街回眸一笑你婉约
恨了没你摇头轻叹谁让你蹙着眉
而深闺徒留胭脂味
人雁南飞转身一瞥你噙泪
掬一把月手揽回忆怎么睡
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
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
一曲既罢,满座寂寂。听懂的听不懂的,都沉默了。
……
桓温的中风症状越来越明显了。中风之后,桓温可以不喝酒不吃肉,但他的五石散的却已经无法戒除。所以,他还是按照之前的频率,每数日服食一剂。
然而,每次服用之后,以前那种浑身有劲,神情气爽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身体虚汗淋漓,无法消解。腹中隐痛,难以忍受。更麻烦的是,他感觉身体的麻木无力感更加的明显。以前半边身子虽然瘫软,但尚有知觉可以移动。现在则感觉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桓温知道,自己的病恐怕捱不了多久了。他开始疯狂的命人写奏折送往京城,催促朝廷兑现诺言,给自己加九锡之礼。他希望在自己死前能够完成这个心愿。.
第四四四章 身后事
朝廷给的答复语气倒也诚恳。开始说朝廷已经在商议准备,只是这几日太后抱恙,无法临朝决断。要等太后康复。后来又说太后已经同意,群臣已经议定,现在正在商议流程礼节,是大司马来京城还是朝廷去姑塾传旨加礼。
十余天过后,给出的答复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唯独缺少一份锡文。已经让大晋名士,以文章精绝著称的吏部郎袁宏撰写加九锡的锡文。
又几天过去,给出的答复是,袁宏写的锡文没能体现桓大司马的丰功伟绩,道德声望,所以上下均不满意,需要修改。请大司马耐心等待。
就这样以各种理由拖延,一拖再拖,一直从三月初拖到了三月底。桓温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自己被谢安耍了,虽然他的奏折一封比一封措辞强烈,甚至写信给谢安,斥责他不守信用,食言而肥。但是,桓温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无法领军去京城找这些人算账了。
桓温开始认真的考虑另外一个问题,那便是自己死后,桓氏的实力如何保存的问题。这是目前最现实的想法。
自己为朝廷立过功,但是,自己也做了一些事。这些事在某些人看来是大逆不道之举。自己死后,桓家会不会遭到清算?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而自己一旦去世,谁又能抵挡接下来对桓家的暴风骤雨?谁能保全桓氏家族,保全自己苦心经营所建立的一切?
桓温觉得,趁着自己的脑子还能思考,自己必须要定夺此事,想出一个完全之策。
桓温认为,即便自己**,桓氏依旧掌控着大量的兵马。桓豁的荆州军和桓冲的江州军,以及自己手头的姑塾兵马,所辖的驻守江北寿春广陵京口等地的兵马,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之多。按照谢安王彪之等人的行事风格,他们当不至于大动干戈来彻底进行清算。
因为道理很简单,如果他们对桓氏大动干戈,那便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大乱之局。谢安不会这么做,谢安和自己一样,其实是不愿意看到局面彻底恶化,为外敌所乘的。
然则,明面上的手段朝廷肯定不会用,要用也是用阴招。所以,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很重要,因为自己死后,需要一个人能够维持整个局面,保全桓氏的实力,且不会被谢安等人清算。
三弟桓豁是不成的,他行事无谋,行为放浪,不得人缘,不能服众。自己死后,若是他来执掌桓家,必然生乱。四弟桓秘也不成,桓秘只能因人成事,缺少谋断,且脾气暴躁。桓氏不能叫到他手里,否则必然断送。
长子桓熙也不成,那是个废物草包。此子桓济也不成,之前自己对他寄予厚望,但新亭之事可以看出,他也是个废物。桓歆、桓帏二子也不成,他们性格软弱,不成气候。况且太年轻,根本不能掌事。幼子桓玄倒是聪明伶俐,可惜还是个小童。
算来算去,桓温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桓氏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心大胆的将位置传给他,让他执掌桓家。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选,那是从一开始便被自己在排除在外的人选,那便是五弟桓冲了。
虽然这个五弟跟自己在许多事上意见相左,也时常规劝自己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惹得自己不高兴。而且他还对谢安极为推崇结交,视为珍友。虽然他甚至都不肯出兵在关键时候帮自己。让自己极为愤怒。
但是,若是自己死后,他似乎反而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和王谢的关系,他若接替自己执掌桓家之事,反而是最容易同朝廷,同王谢达成妥协,保全桓氏上下的人。
需知自己死后,朝廷和王谢是绝对不会允许桓氏掌握了如此大的权力的。他们定会想办法削弱桓家。自己在时他们不敢这么干,自己一旦不在,这一切必然发生。
桓冲性子温和,一向甚得人心。同各方面的关系都很好。若他主事,王谢不好意思下狠手。而在智谋上,桓冲一向是自己所欣赏的。
只有一个问题。倘若自己选了他的话,三弟桓豁,四弟桓秘会怎么想?桓熙怎么想?会不会闹起来?会不会不服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桓豁好办,他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自己写信给他进行解释,他应该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但其他人便不好说了。道理跟他们说了,他们也未必能懂。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给他们下严令,让他们必须服从。
桓温本打算叫来郗超商量商量,但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对郗超,桓温之前都很赞同他的谋略,许多事都听从他的建议。但现在,人生中最后一件大事的决定,桓温要自己做决定了。
谁都不知道,在三月末的阳光明媚的廊下,歪着头,留着口水,半边身子偏瘫,高大伟岸的身躯已经干瘪瘦小的像个骷髅架子一样的大司马桓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桓温,从不认输的桓温,此刻正在思考自己死后如何保全桓氏的问题。
而在此之前,桓温怎会考虑这种事情,该考虑保全自己的是别人,绝不是他桓温。
四月初三,桓温已经感觉大限不远,他终于下了决断。在先派人去江州请桓冲来姑塾主持军务之后,当晚召集桓熙桓济郗超等人宣布他的决定。
当晚,姑塾大成殿中,桓温坐在烛火下对桓秘桓熙桓济等人做出了安排。
“桓熙桓济,老夫恐不久于人世,趁着老夫还能说话,当对老夫身后之事做出安排,尔等遵照执行,不得违背。老夫死后,南郡公爵位由桓熙继承,朝廷已然同意,授桓济临贺县公爵位。你二人不善领兵,也已树敌于朝廷,所以不宜留在姑塾领军。老夫所属兵马,交于你们五叔统帅。桓熙桓济,你二人便陪着老夫的灵柩回荆州老家,好好的侍奉你们的母亲,安生读书度日。这是老夫给你们的交代。”
桓温说罢,桓熙立刻叫了起来,大声道:“阿爷,兵马之权怎可由五叔统帅?儿子虽无能,那也是您的长子,您的兵权职务
,难道不该由儿子继承么?”
桓济也道:“阿爷,五叔吃里扒外,和王谢勾结,不遵阿爷之命,您怎么还能将兵权职务交给他?桓济愿意辅佐阿兄一起领军。难道我们兄弟二人,还不及五叔一人么?”
桓温吃力的抬起手,口中含混斥责道:“这是老夫深思熟虑的决定,至于为什么老夫要这么安排,你们两个又怎会明白?我桓氏树敌太多,老夫一死,树倒猢狲散。为保住桓氏,必当你五叔出面。这个道理倒也不必跟你们解释太多。我已决定,不复再言。”
桓秘怒道:“阿兄,为何是五弟?我忠心耿耿跟着阿兄南征北战,阿兄难道认为我不如五弟?就算我不成,还有三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做。”
桓温歪着头,扭曲的面容冷冷看着桓秘,含混道:“老四,你是要违抗老夫的命令么?你若能胜任,老夫会不考虑你们么?老三也是,你们虽能独当一面,但不能纵览全局,更不能在老夫死后保全我桓氏。我的话说的还不清楚么?”
桓秘大声道:“阿兄,你怕是已经糊涂了。为何对自己人刻薄,对他人宽容?”
桓温大怒,整个人像是蜥蜴一般须发皆张,口中发出呼呼之音。即便是病入膏肓之人,他一发怒,还是令桓秘等人胆寒。吓得脸色发白。
“什么自己人?什么他人?老五是外人?他是你的亲弟弟。混账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掌管大局,因为你连自己的兄弟都如此痛恨,怎能让我桓氏得到保全?”桓温拍打着椅子的扶手喷着口水怒道。
桓秘惊慌失措,连忙跪地磕头:“阿兄息怒,阿兄息怒,桓秘遵命便是。”
“都退下。此事已然决定,遵照执行便是。”桓温道。
桓熙桓济还待说话,郗超在旁沉声道:“二位公子,穆子兄,桓公已然做出了决定,三位还是遵照执行的好。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说,对桓公身体也不好。”
桓熙桓济心中愤怒,但却也只得闭嘴。他们可不敢在桓温面前撒泼,即便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他们私下里也认为桓温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但是桓温的威严尚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没人敢在桓温面前放肆。
关于桓温死后的人事安排,桓熙桓济都是心有期待的。两人曾在不同时段,不同地点问过桓温多次。希望从父亲口中套出话来,确认未来的安排。
桓熙自不必说,自己是南郡公世子,嫡长的身份自然认为一切都归于他接受,从此桓氏由他掌管,乃天经地义。桓济认为,阿兄愚蠢之极,父亲定不会将兵权交到他手中。桓熙嫡长的身份,南郡公的爵位自然是争不了。但是领军之权自己是能够争的,而且更有优势。
但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将大权交给了五叔桓冲。哪怕是给了三叔或者四叔,他们都没这么生气,偏偏是五叔。
事已至此,他们只得退下。但是,心中的愤怒却无法消解。.
第四四五章 阋于墙
桓秘桓熙桓济退下之后,屋子里一片安静。郗超站在阴影里看着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喘息的桓温,良久之后,转身缓缓走向门口。
“景兴!请你留步!”桓温的声音响起。
郗超停步转身,走到桓温面前,拱手道:“桓公有何吩咐?”
桓温抬头看了一眼郗超,叹息一声,努力抬手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景兴你坐。”
郗超躬身道谢,欠身而坐。
桓温看着郗超,喉咙里咕哝一声,说道:“景兴,你我相交,年数不浅了吧。”
郗超想了想道:“永和四年,大司马相邀,景兴入大司马之幕,担任征西府椽。至今不多不少,二十五年。”
桓温微微点头,感叹道:“原来都这么多年了。二十五年,这是半辈子的时光啊。永和四年,唔,那一年老夫平了蜀地,加了征西大将军。是了,老夫记得初见你的模样,年轻俊逸,潇洒不群。老夫第一眼看到你,便从心底里欣赏你。”
郗超躬身道:“多谢桓公厚爱,郗超自见桓公,也是仰慕之极。”
桓温道:“是啊,你我相得,互相敬重。你帮了老夫许多,你也付出了许多,受了许多委屈,甚至包括你父,你家族之人的责难,以及天下人的言语。老夫心里都清楚。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殊为不易。”
郗超轻声道:“桓公,士为知己者死,景兴自愿效力,岂理他人言语。只可惜景兴无能才疏,未能助桓公成事。惭愧无地。”
桓温摇头道:“不要这么说,你尽力了,老夫也尽力了。只是时不我与罢了。老夫也不能不顾一切,害了大晋百姓。所以,就这样吧。老夫心中对景兴是感激不尽的。许多事,你都是对的。比如伐燕之战,老夫该听你的。还有,不久前谢安欺骗老夫的事,你也是对的。”
郗超轻声道:“那是景兴的职责,说出自己的见解。但桓公有自己的考虑,站的高度不同。也没什么对还是错。”
桓温呵呵咧着歪嘴笑了起来:“景兴还是那么给老夫面子,即便是此时,你也不怨恨老夫么?老夫将你中书侍郎的职位拿了,让你又回到了这里。你跟着老夫,似乎什么也没得到啊。”
郗超拱手道:“非也,桓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景兴,景兴心里明白。景兴若回京城,怕是尸骨无存。”
桓温点头道:“同景兴说话,便是轻松的很,不用废气力。不像他们,桓秘桓熙桓济他们,他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老夫一生英雄,然我桓氏却无卓越之才,令人扼腕。”
郗超默然不语。
桓温道:“景兴,这么多年来,你帮了老夫许多。现在老夫将死,我还有最后一事相求。”
郗超忙道:“桓公莫要这么说,桓公会好起来的。”
桓温咧嘴笑道:“你以为老夫在乎生死么?生死之事老夫早已看淡了。景兴,你必须答应我这件事。”
郗超道:“请桓公吩咐。”
桓温道:“我要你替我好好看着桓秘桓熙桓济他们,老夫担心他们会生事。我已然修书五弟桓冲,他很快便会来姑塾。届时,你要帮他稳住局面,协助他保住我桓氏。一则不能内部生乱,二则不可为外人所乘。老夫也已经告知桓冲,待局面稳定之后,举荐你为广州刺史。也算是你这么多年来帮助老夫的回报。”
郗超站起身来,躬身道:“桓公,就算你不吩咐,景兴也会尽力协助桓将军的。”
桓温点头道:“老夫知道,老夫明白。但老夫亲口嘱咐你,心里安稳些。景兴啊,你记着,将来若时局有变,你要替老夫报被欺骗之仇。谢安口是心非,王谢皆为不信之徒,为了大局可以忍一时。若是将来时变,你也不必手软。”
郗超缓缓道:“景兴记住了。”
桓温微微而笑,叹息一声道:“老夫就是这些话了,没有别的事了。你去吧。”
郗超躬身道:“桓公,景兴告退。”
桓温低着头没有说话,郗超缓步出门,耳听得桓温在身后轻声咕哝着些什么话,仔细一听,却听桓温是在叹息吟诵: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郗超转头看去,烛火下,桓温整个人佝偻着身体,隐没在烛火暗影之下。黑乎乎的身体蜷缩如婴儿一般。
……
深夜,桓熙住处依旧烛影摇动。
烛火之下,桓秘桓熙桓济叔侄三人对坐而饮。三个人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地上已经有了一个空酒坛,桌上是新拍开泥封的另一坛。
桓秘阴沉着脸干了一杯酒,擦了擦嘴巴上的酒水站起身来道:“伯道,仲道,你们喝吧,我不想喝了。明日一早,我便回京口去了,得回去小睡片刻。”
桓济讶异道:“四叔,你回京口么?那这里怎么办?我是说……阿爷病重,怕是就在这几日了。五叔很快就要到了。你怎地这时候要走?
桓秘冷笑道:“我留下来作甚?我在阿兄眼里一文不值,他那么喜欢老五,我留下来作甚?老五到了正好,所有的事他来处置便是。阿兄若去世,我在京口为他立牌位烧纸钱便是。我可不想留下来看老五那副嘴脸。”
桓济讶然无语,怔怔发愣。
桓秘道:“其实,阿兄不看好我到也罢了,但你们不同。你们是他的亲生儿子啊。特别是伯道,那是嫡长世子啊。领军掌事之权不给伯道给谁?父死子替,天经地义。什么能力脾性啊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我桓家这么多人辅佐着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便是一头猪……那个……我可不是说伯道你是猪,你莫误会。我的意思是,根本不必担心。阿兄这么做太伤人了,太令人寒心了,也太不合规矩了。”
桓熙脸色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心中激动所致。
“四叔,阿爷可能是对我太失望了。年前在新亭,我和二弟私自出兵那件事,阿爷很恼火,可能让他老人家一直都不能释怀吧。”桓熙轻声道。
“那件事你们做的没错,我觉得你们完全没错。你们唯一的错,便是让谢安他们逃了。瞧瞧现在,朝廷拖延着九锡之礼的事情,这表明当初谢安说的都是谎话。你阿爷难道心里不明白?他明白的很。他只是偏心老五罢了,从小便是。
说什么小时候拿老五去别人家抵押换了羊羔子救母亲。说谁都不肯,只有老五肯。所以觉得亏欠老五,一直便纵容老五。哎,这算什么?只为了小时候的一件事,便如此偏袒他?”桓秘越说越气,吐沫横飞。
“四叔,阿爷的意思是,五叔和朝廷关系很好,他掌管事务,可以保住我桓家……”桓济低声道。
“我桓氏怕什么?朝廷能耐我们何?我桓氏坐拥十几万大军,掌控十余州兵马钱粮。本来,阿兄若是狠狠心,我桓家早已经是天下之主了。偏偏阿兄顾忌良多,担心王谢和其他大族联合起来反对我们,又担心什么生灵涂炭,胡人南下。阿兄就是顾忌太多,所以才是今日的局面。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夺天下,本就是要血流成河,杀戮攻伐。谁反对便杀了谁,管那么多作甚?成功了便是我桓氏坐天下。可现在,就连一个九锡之礼都得不到,岂不悲哀?还说什么要自保。当真可笑。教我说,若阿兄去世,我桓氏大可以朝廷欺骗我桓氏的名义出兵,打到京城去,将王谢那帮人全杀了。”桓秘大声道。
桓熙苦笑道:“四叔豪情壮志,然则如今却也只能说说而已了。五叔不会听你的。”
桓秘沉声道:“伯道,你是阿兄嫡长,该感到遗憾的是你,而不是别人。我桓氏得了江山,也是你做皇帝。可是你阿爷将军权给了老五,那还说什么?”
桓熙沉默低头不语。
桓秘道:“不过倒是有个法子,就看你是否有胆量。”
桓熙道:“什么法子?”
桓秘冷声道:“老**是要来姑塾么?正好自投罗网。等他一来,我们便控制住他。你阿爷一死,我们便宣布遗命,你便可掌控军权和我桓家主位。这本就是顺理成章之时,谁也不会反对。这样局势便扭转了过来。之后我们齐心协力辅佐于你干大事。”
桓熙惊愕瞠目。
桓济在旁骇然道:“四叔,那五叔怎么办?阿爷可是已经写了信给他的,他手里有阿爷的信件为证啊。若是他公布了,岂非是我们不遵阿爷之命?五叔不会同意的。”
桓秘冷声道:“要他同意什么?以你阿爷之命,革职流放。我可以亲自去江州,接管江州事务。到那时,他也毫无办法。若是他胡乱说话,那也只能……只能大义灭亲了。不是我们狠心,这是为了我桓氏大业,只能如此。”
桓熙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
桓秘冷笑道:“你果然是个废物,瞧把你给吓的。罢了,当我没说。你愿意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那是你的事。我不过是为你鸣不平罢了。倒像是我枉做恶人一般。我回京口了,你们在这里等着你五叔来接管军权,然后将你们扫地出门吧。你阿爷一死,将来桓氏的一切都是老五一脉所有了。我怕你这南郡公的爵位都不保了。以后有你的苦日子过了。”
桓秘说罢,起身拂袖而走。桓熙颤声叫道:“四叔……”
桓秘皱眉道:“什么?”
桓熙看着桓济,桓济微微点头。桓熙咬牙道:“四叔请留步,此事,我们再商议商议。看看如何做,更加的周密一些。”.
第四四六章 心迹
四月初七,接到桓温书信的桓冲带着几个儿子干里迢迢从江州治所浔阳城抵达姑塾城外一处叫十里铺的小集镇。
夕阳西下,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桓冲并不打算在此处落脚,只命随行五百骑兵在此处饮马,然后抓紧赶路。天黑之前便能进姑塾,见到桓温了。
虽然桓冲一向不赞成长兄桓温的行事,兄弟之间多有分歧。但是桓冲对这位长兄其实是很敬重的。桓氏一族之所有能有今日,都是长兄打下的基业,都是他一手奠定了如今的局面。所以,桓温在桓氏之中的地位无人不敬重。要不是桓温,龙亢桓氏怎会有今日的地位和荣光。
但是,另一方面,桓冲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这位长兄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图强进取,到后来势力庞大之后的野心勃勃。
桓冲不希望桓氏走上那条路,因为桓冲冷静的分析之后,认为兄长不可能成功。大晋南渡之后,内外交困之局,靠的是门阀大族的齐心协力,南北士族的合作协调才能稳定局面。任何想要打破这种平衡的不轨企图都不得人心。
王敦何等强大,**败了。苏峻攻入京城,甚至控制了司马氏,一样不为士族所认可,一样的失败。兄长若有企图也是一样。
如今的大晋是共治之国。任何豪族,可以分享权力,但却不能打破平衡,否则必遭反噬。王谢等天下士族不允许有人这么做,现实的情形也不允许有人这么做。无视人心,无视王谢等天下大族的实力强行上位,势必会造成天下大乱。也势必为胡人所乘。而大晋对于胡人的恐惧和痛恨是第一位的,没有人愿意臣服在胡人的铁蹄之下。故而打破这种平衡的人,必为所有人所唾弃。
正因如此,桓冲才会和兄长有分歧,不肯参与桓温的一些行动。当然,对于兄长的支持他还是有的,江州的钱粮资源桓冲还是全力供给的。江州在桓冲治下也是欣欣向荣,所以桓温对桓冲虽有怨言,却也并不因为意见相左而和桓冲不可调和。兄弟情义上其实是甚笃的。
桓冲接到桓温的信,这才得知兄长病的很重。中风之后很难痊愈,再加上桓温在信上说,要他去姑塾见最后一面,同时要将军权交于他掌管。这一切都表明病情确实极为严重了。
所以桓冲连忙带人赶往姑塾,他急切的想要见兄长一面。
随行骑兵们在十里铺的小河中饮了马,桓冲下令上马一鼓作气赶到姑塾。然而,十里铺东侧官道上,一辆马车停在了官道正中,拦住了去路。
随行骑兵们连忙上前查看,发现马车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自称是桓冲的好友,从姑塾而来,请桓冲前来相见。
得到禀报之后,桓冲来到马车旁。马车中的人下了车,站在路上向桓冲行礼。桓冲认出了他,那是郗超。
“郗超见过桓将军,我已然等候多时了。”
桓冲甚为纳闷,连忙还礼道:“你怎么在这里?是大司马派你前来迎接的么?”
郗超微微一笑道:“是也不是。大司马确实命郗超见桓将军,但今日却非大司马所命,而是郗超自己来见桓将军的。”
桓冲厌烦郗超这种说话的方式,沉声道:“大司马病重,邀我前来姑塾相见。天色已晚,我们需要在天黑前抵达姑塾。景兴若有事便直说。”
郗超微笑道:“桓将军走不了啦。今晚你若进姑塾的话,明日桓将军便是一具尸体了。”
桓冲闻言,愕然当场。
……
十里铺一间简陋的客栈之中,郗超告知了桓冲,姑塾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桓将军,大司马已然不能言语了,恐怕未必熬得过今晚了。我知道桓将军急切想见大司马的心情,但是,桓秘桓熙桓济三人已经张网以待,他们已然定下了计谋,就等桓将军前往自投罗网。只要桓将军一入姑塾,便会为他们所擒,丢了性命。所以,本人才前来阻止桓将军前往姑塾,以免入其觳中。”
短短几句话,让桓冲心神激荡,游移不定。鉴于之前的印象,桓冲其实对郗超并不信任,他反而有些怀疑郗超此举是一场诡计。他觉得,郗超是故意以此理由来阻止自己前往姑塾,配合桓秘桓熙等人的阴谋,让自己见不到桓温,也无法接受桓温的遗命。
“恕老夫冒昧,想问一句郗大人。如此隐秘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莫非他们当着你的面商议了此事?”桓冲缓缓说道。
郗超当然能听出桓冲话语中的不信任,微笑道:“桓将军,这等事他们怎会告知于我。郗超全程不知他们的谋划。不过,郗超毕竟在大司马身边多年,大司马帐下还是有些人肯告诉郗超一些事情的。比如大成殿中此刻已经藏匿了百余人手的事情,便是有人告知郗超的。他们不敢张扬,不敢大规模调动兵马,所以便在大成殿中藏匿人手,等待桓将军前往。”
桓冲皱眉道:“你难道便完全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们为何会这么做?我是他们的血亲,他们当真要杀我?”
郗超轻叹一声,沉声道:“桓将军,以你的见识,当不难明白此事的缘由。大司马两天前召见了众人,宣布了要桓将军接任军权执掌桓氏的遗命。当时郗超也在场。当时郗超便认为要出事。桓秘桓熙桓济三人当场便表示了异议,但被大司马一一训斥,责令他们守规矩。可是,这种事,即便表面服从,内心又怎能平复?古往今来,权力之前,哪有什么血缘亲眷之情?兄弟阋墙,父子反目,血亲相残之事多如牛毛。桓将军当不至于如此天真的认为这些事不会发生吧?”
桓冲其实在听到郗超告知桓秘桓熙等人阴谋的第一时间便意识
到是因为权力之争,只不过他需要从郗超口中听到这些,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郗超所言不出预料,但也符合逻。身为兄弟,他了解桓秘的为人,知道他对自己本就心怀极大不满,更知道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至于桓熙桓济,若在桓秘的鼓动之下,这两人也会昏了头。
在新亭时,桓熙桓济为郗超所鼓动,便敢调动兵马袭击谢安一行。由此可知这两人其实是没有任何主见,很容易为他人所利用的。而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也很充分,便是兄长将军权交于自己手中,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么眼下只剩下一个问题,桓冲需要得到解释。
“景兴,你可否告知我,你为何要来向我通风报信?我想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你我之间,素来交往不深。相较于桓秘桓熙桓济等人,你该和他们站在一起才是。恕我说话直白,老夫知道你其实心怀某些目的,你当乐见我被桓秘桓熙他们杀了才是。”
桓冲的话尖锐直白,这种时候,其实也不必过多掩饰。需要判断郗超的行为目的是什么,判断此事的真实性,便需要单刀直入。
桓冲说罢,眼神锐利的盯着郗超,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和眼神。
郗超笑了起来,神色不变,缓缓道:“桓将军问得好,我便知道桓将军有这样的疑问。我先解桓将军的第二个疑惑吧。你怀疑我有目的,我承认我确实有自己的目的。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我郗超论才智,论家世出身,不输任何人。但我高平郗氏到了我父这一代,便再无向上之力。郗超知道,许多人质疑我背叛家族,毁了我郗氏家业,令人不齿。殊不知,我早已看的清清楚楚,以我父之能,却要守住京口徐兖之地,那便是自寻死路。这么说似乎对我阿爷不敬,但事实便是如此。这便好比孱弱之人,身怀绝世之宝立于强人之侧,迟早人死宝失,得不偿失。”
桓冲哦了一声道:“哦?”
郗超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客栈外暮色笼罩的院落。暮色之中,传来周围骑兵的马蹄杂沓之声和战马的声声嘶鸣声。那是桓冲的随行骑兵卫队在客栈和小镇周围巡逻的动静。
“大司马志怀高远,京口徐兖之地是他很早就想要的地方。我郗氏无力保全,不如放手。我同父亲说过多次,反被他所斥责。出于保护我郗氏的目的,我才会那么做。那不是吃里扒外,而是识时务顺应局势而已。天下人怎么看我,我郗超并不在乎。桓公知我忠心,必不会亏待于我。若桓公大事成功,我郗超自可重振郗氏,立押王谢大族,到那时,谁还能说我郗超是背叛家族?短视之人看不到这一点,只会狺狺狂吠,言语羞辱我罢了。王谢众人,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我郗超从不信服他们。桓将军,若说郗超有目的,那这便是我的目的。”.
第四四七章 弥留
桓冲惊讶不已,原来郗超的所作所为竟然是这个原因。不得不说,郗超是颇有智谋和远见的。他说的没错,阿兄是不可能让郗氏长久占据京口和徐兖二州的,那是京城东北门户之地,阿兄想要完全控制局面,则必须攫取到手。郗超明显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若不主动放弃,便很可能被强力夺取,到那时反而既不体面又难保全郗氏家族。所以他才选择了伪造父亲郗愔的信件,主动交出了京口之地。
他的想法是,以此取得阿兄的完全信任,全力助阿兄夺位。只要夺位成功,他便是首攻之臣,郗氏便会得到比以前更多的东西。高平郗氏将一飞冲天,成为第一大族。他郗超也会得到极大的权力和极高的地位。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抉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极为聪明的举动。只可惜,有些事永远不会按照你的意愿行事。
“景兴的坦诚让人惊讶,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倒也不失为明智的抉择。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大司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郗超打断了桓冲的话。
“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人力难为,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虽然,我已然尽力为之了,但是桓公内心里还是有所顾忌。我曾努力的让桓公消除这些顾忌,可惜没能做到。”郗超道。
“所以你献策让大司马行废立之事,杀庾氏全族。所以你劝说桓熙桓济出兵袭杀谢安等人,便是要断了大司马的后路,让他下定决心是么?”桓冲冷声道。
郗超叹息一声,缓缓道:“现在还说那些作甚?棋差一招,终究功亏一篑。废立之事消息败露,兵马集结京城之后,王谢早有准备,故而只能作罢。袭杀谢安之事,桓将军通风报信,放走了他们。对方又早有准备,大雪封路,连老天都帮他们,还说什么?我已尽力,并无遗憾。”
桓冲点头道:“然则这同你今日来向我禀报之事有何关联?你难道不乐见我被桓秘他们所杀,这样的话,你便可以继续达到你的目的。而我,是不可能如你之愿的。”
郗超苦笑道:“桓将军,这天下谁能同桓公相比?桓公雄才大略尚不能成事,桓秘桓熙之辈不及桓公万一,指望他们?岂非笑话。我今日之所以来,是全桓公待我之义。桓公那日便预料到桓秘桓熙他们可能会有所异动,所以他要我密切注意他们的举动。桓公之请,我岂能不遵。桓公要我告知桓将军,若有人行为不轨,希望你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取了他们的性命,只需给予惩戒便可。当然,在下也并非一无所求,我知道你不容于我,也不可能留我在身边,我只希望你遵照桓公之命,授我广州刺史之职,也算是我郗超为桓氏效力多年的回报。桓公已然向朝廷举荐了我,还望桓将军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桓冲长长吁了口气,至此他已经完全相信郗超所言。郗超的坦诚之言已经打消了自己的疑虑,而他所言的一切合乎常理,自己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老夫明白了。景兴,虽然你我不睦,但今日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会遵照阿兄之言,不会违背阿兄之命。那么现在,我们该商议商议如何才能秘密进入姑塾,扭转局面之事了。你有何建议?”桓冲微笑说道。
……
深夜,初夏的夜晚甚为凉爽。夏虫在庭院草丛之中唧唧鸣叫,水池中的青蛙也不甘寂寞的呱呱而鸣。一切似乎都生机勃勃。
然而,大成殿后方桓温的住处,大晋南郡公,大司马桓温躺在宽大的大床上,眼神散漫的看着头顶的帐幔,呼吸急促而大声,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屋子里,夫人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妾室成汉皇帝李势之妹李氏,妾室马氏。以及桓温的几个儿子桓熙、桓济、桓玄等人皆或作或占在屋子里。所有人都静静无声,听着帐幔内躺在床上的桓温一动不动的轮廓。
长窗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帐幔飞舞,烛火摇弋。
南康公主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她嫁给桓温四十多年,已经习惯了桓温不在身边。这个男人的生死其实她已经不太在意。
自己多次规劝他不要想着夺自己司马氏的江山,要看在自己的父皇将自己嫁给他,才让他桓氏有机会青云之上的份上,要懂得感恩。可是桓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斥责自己。南康公主从那时起便对这个男人的绝情而彻底失望。这一次得知丈夫病重,从荆州赶来,其实只是见最后一面。对于丈夫的死,南康公主其实并没有多少伤悲。因为她已经一心向佛,心如止水。
李氏跪在低声低着头,听着桓温粗重的呼吸声,心中恨不得那呼吸声早些停止。无数个夜晚,她都被这呼吸声所折磨。行房之时,桓温除了这粗重的呼吸声之外,还有满足的哼哼声,令人作呕。
当年,正是桓温攻灭了成汉。自己的哥哥李势投降,被押往建康。而自己,在后宫之中被桓温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便知道逃脱不了他的魔爪了。
自己是被誉为成汉第一美女,和国中名士沈良已经有了婚约。那沈良是成汉国的美男子,又有才学,又有名望,自己很快就要和他成婚了。可是桓温打了过来,沈良**,国灭了,自己的梦也碎了。
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忍受着他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希望他死去。虽然他待自己很好,但是他毁了自己的国家,毁了自己的一生。此时此刻,李氏只希望那呼吸声停下,自己再也不用听到那令人厌恶的声音。
桓秘桓熙桓济等人都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他们的神情有些焦灼和不安,似乎在期盼着什么,有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娘亲,阿爷他怎么了?睡着了么?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桓温的小儿子桓玄才五岁,也太深了,他有些困了,于是问跪在一旁的他的生母马氏。
马氏连忙制止桓玄,低声道:“灵宝,莫要说话,好好的待着。”
马氏是
当年袁真送给桓温的三名歌妓之一,唯有她给桓温生了个儿子,所以她得以被纳为妾室。但她的地位自然是极低的。在眼下这个场合,她生恐儿子乱说话。桓温要**,她能指望的就是这个儿子了。
桓玄道:“可是灵宝困了啊。灵宝想睡觉了。阿爷也不理我,娘,我们回房睡觉吧。”
马氏连打手势制止。却听南康公主开口道:“马氏,你带灵宝回房歇息吧,郎君这样子,也许到天明也未必能有结果。何必让灵宝跟着熬夜,他什么也不懂。”
马氏忙道:“公主,灵宝不懂事……”
南康公主沉声道:“莫说了,去吧。生死之事,孩童怎懂得?”
马氏低低答应一声,拉着桓玄匆匆离去。
桓熙对南康公主道:“母亲也去歇息吧。阿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母亲去歇息,若有状况,儿子去请母亲来便是。”
南康公主想了想,站起身道:“李氏,你陪老身去歇息。让他们爷儿们在这里看着便是。”
李氏低声答应,站起身来跟着南康公主离去。
桓熙桓济送到门口,看着灯笼消失在庭院外,回过身来。
“四叔,五叔他们怎么还不来?按理说,今日要到了才是。不会出什么差错,被他察觉了吧?”桓熙对桓秘低声道。
桓秘皱眉道:“除非你们漏了风声,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怎会被察觉?”
桓熙桓济忙道:“我们可谁都没说。绝无可能。”
桓秘道:“那便不必担心。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从浔阳到这里,快马也需两天时间。也许就在路上。不必担心,守株待兔便是,他总是要来的。”
桓熙微微点头。
桓济低声道:“郗超不知去哪里了。按理说,他该来探望阿爷的。下午到现在也不见踪影。”
桓秘皱眉道:“他没向你们询问什么吧?此人可精明的很。别被他套了话去。”
桓熙摇头道:“这两天我压根没见到他。”
桓济道:“我也没见他。他不会知道的。据说他每日喝的醉醺醺的,在住处大哭。为阿爷悲痛。没准又到哪里去买醉了。”
桓秘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忽听的帐幔笼罩的床上躺着的桓温口中发出呜呜之声,吓了三人一跳。
三人忙撩开帐幔来到床头,之间桓温睁开眼睛,瞪着三个人,口中呜呜呜的似乎要说话。
“阿爷,阿爷,你要说什么?儿子在呢,您说。”桓熙叫道。
桓温口中哦哦,但舌头僵硬,说出的话含含糊糊完全听不清楚。呜哇呜哇的像是婴儿的牙牙学语。
“阿爷,你说的什么?我们听不清。你莫急,慢慢说。”桓济叫道。
桓温似乎蓄足了气力,口中蹦出一句话来:“老五……老五还没到么?”
床边三人面色变冷。桓熙和桓济本来扑在床前,此刻却缓缓直起身来。.
第四四八章 平乱
“阿爷,这种时候,你还在记挂着五叔么?他不来,你不能瞑目是么?”桓熙冷冷道。
桓温呜呜的叫着,喘息着。
桓秘沉声道:“阿兄,你安心的去吧。家里的一切我们都会安排好的。也不怕告诉你,我们不打算让老五掌军,老五来了之后,我们会拿了他,杀了他。你莫要责怪我们,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照应,非要将军权交给老五,这是对我们极大的不公。阿兄,是你逼着我们这么做的。”
桓温双目圆睁,哇啦哇啦的大声叫嚷,忽然一下子坐起身来,瞪着桓秘桓熙桓济三人。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忙跪地磕头。
“阿兄莫要生气,莫要生气。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桓秘磕头叫道。
桓熙桓济也连连磕头,汗流浃背。
但忽然间,他们似乎没有听到床上的桓温再有动静,也没有了叫嚷声,甚至没有了喘息声。
桓熙抬头看去,只见桓温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已然悄无声息。
“阿爷他……他好像……去了。”桓熙颤声道。
桓秘爬起身来,见此情形,上前伸手一探桓温鼻息。桓温已然鼻息全无,魂归地府。
三个人面面相觑,似乎如释重负,又似乎惊魂未定。
大晋宁康元年四月,大司马桓温中风之症拖延数月,复发不治身亡。一代枭雄,终于没能得偿所愿,甚至连九锡之礼也没得到,便在姑塾病逝。
而更令他不能瞑目的是,临死之前,一场兄弟叔侄阋墙的权力之争正在展开。
……
凌晨时分,姑塾南城城门口,一队骑兵正悄悄的进入姑塾城。
守城的兵士是被郗超叫开城门的。郗超谁人不认识?大司马帐下的大红人郗参军没有人敢得罪。他在城门口喊话要进城,说是奉司马之命出城公干,此刻方归,不得耽误。城头守军也不敢不开门。
至于为何有数百骑兵跟随郗超进城,他们也不敢问。以他们的身份,还没资格去询问此事。
数百骑兵沿着长街直奔城中桓温居所。到了高大的院门之前,数十名守门卫士举着火把前来查看时,便听着黑暗之中有人沉声下令。
“放箭!”
嗖嗖嗖!劲**密集射来,数十名卫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全部被射杀在大门口。
骑在马上的桓冲长剑一挥,厉声喝道:“进府。若有抵抗,杀无赦。”
院门大开,数百骑轰然而入,直奔大成殿。抵达大成殿前,数百人举着火把闻讯而至。
桓冲大声喝道:“我乃桓冲,前来探望大司马。尔等不得擅动,丢下兵刃投降,否则杀无赦。”
那百余人正是桓秘桓熙等人埋伏在殿前的兵马,意欲听命擒拿桓冲的,结果被桓冲带着数百骑兵冲了进来,顿时不知所措。
“本**司马参军郗超,命你们放下兵刃投降,若不投降,便是死路。”郗超大声喝道。
百余人还在犹豫,桓冲喝道:“杀!”
一时间**箭激射,战马冲锋践踏。由桓嗣桓谦桓修率领的骑兵卫队开始了杀戮。这五百骑兵皆为精选之士,个个身手不凡。一旦冲杀,无可抵挡。况且还占着人数优势,只片刻时间,便杀数十人,其余人跪地投降。
桓冲命桓嗣率百骑绕往殿后守着后门,自己下了马站在大成殿前叉手而立。
不多时,大成殿前,听到动静的桓秘桓熙桓济三人带着数十人惊惶而出。当他们看到殿前数百骑兵包围了殿门口,殿前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尸体和投降的刀斧手,看到桓冲站在台阶下,身旁站着郗超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老五,你来了。你这是作甚?怎地闯进来**?岂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桓秘强自镇定,大声喝道。
桓冲缓缓道:“四哥,阿兄如何了?”
桓秘道:“阿兄已去世了。”
桓冲身子一震,眼中流下泪来。
“何时去的?”桓冲问道。
“不久之前,约莫两个时辰。”桓秘道。
桓冲咬着牙,点头道:“你们害得我没能见阿兄最后一面。真是该死啊。”
桓秘厉声喝道:“桓冲,我是你四哥,这是你该说的话么?你冲进大成殿来**意欲何为?”
桓冲沉声道:“四哥,事到如今,你还装模作样作甚?你们的阴谋已然败露了,你们在这里埋伏下刀斧手,意欲待我前来便杀了我。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这么做,居然敢这么做。若非我提前得知消息,今日我便尸横于此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四哥啊。”
桓秘结结巴巴喝道:“莫要胡说八道,老五,莫要听外人挑拨离间,根本没有的事。有人想乘机搞乱我桓家,你不要上当。”
郗超在旁冷笑,并不争辩。他知道,桓冲可不是糊涂人,这件事他根本不屑于辩解。
“四哥,我倒是宁愿这件事是外人捣鬼,可惜并不是。赵卫成,你说,是谁命你在此埋伏,意欲何为?”桓冲喝道。
桓嗣将五花大绑的一名将领推上前来,那人正是今晚埋伏的刀斧手头目,卫军都伯赵卫成。
“是……是……桓秘和大公子二公子命小人埋伏于殿前,待桓将军一到,便拿住桓将军……”赵卫成颤声道。
桓秘桓熙桓济三人面色剧变,桓熙已经面色发白几乎站不住了。
“听到了么?四哥。你还有什么话说?”桓冲喝道。
桓秘道:“老五,莫听外人乱说,他们是挑拨离间,受人
指使。阿兄去世了,我们兄弟当精诚团结,渡过难关,不能为外人所挑拨。”
桓冲吁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下令道:“拿了他们。”
卫士蜂拥而上,冲到殿门口。桓秘抽剑大吼:“反了么?你们反了么?”
桓冲高声道:“四哥,阿兄有命,要我看在手足情分上饶了你们性命。但如你反抗,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你要杀我在先,需怪不得我。放下兵刃,接受现实。”
桓秘神色数变,终于长叹一声,手中长剑沧浪落地。众兵士一拥而上,将桓秘拿住。一旁的桓熙桓济甚至根本没敢反抗,便被尽数擒获。
兵士涌入大成殿中,桓冲阔步往后殿行去。后殿桓温住处,帘幕晃动,光影明灭。
南康公主手持一柄**站在门前,凛然而立。屋子里,是吓得哇哇大哭的桓玄以及瑟瑟发抖的李氏和马氏。
“桓冲叩见嫂嫂。”桓冲上前叩首行礼。
“五弟,你要**么?那便从老身尸体上踏过去。”南康公主冷然道。
桓冲忙道:“大嫂何出此言?听我告知情形。”
桓冲于是取出桓温的信件递给南康公主观瞧,同时详述了桓秘联合桓熙桓济意欲杀死自己,夺取军权的阴谋。
南康公主听罢,惊愕之极。她缓缓走到桓秘面前,皱眉道:“四弟,此事当真?”
桓秘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抵赖,低头不语。
南康公主又走到被五花大绑的桓熙桓济面前,沉声问道:“桓熙桓济,此事当真?”
桓熙叫道:“母亲,都是四叔怂恿我们这么做的,我们是四叔骗了。我们……”
南康公主在抬手‘啪啪’两下,在桓熙脸上抽了两个耳光,厉声斥道:“不成器的东西,你父一生英雄,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老身一生持正,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桓熙脸上火辣辣的疼,跪地哀哀哭泣道:“母亲息怒,母亲求五叔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
桓济在旁也赶忙跪地哀求。
南康公主面色苍白,转身来看着桓冲道:“五弟,错怪你了。你阿兄已然故去了,他既留下遗命,自当由你掌事。这几人既犯大错,为族内所不容,你要杀要剐,老身也绝不阻拦。但求你看在你长兄份上,不要赶尽杀绝,给你长兄留下骨血。”
桓冲闻言连忙跪地磕头,流泪道:“阿嫂此言,桓冲如何能当?桓冲岂是不顾亲族手足骨肉之情之人?更不会做什么赶尽杀绝之事。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四哥和二位公子做出这种事来,若不惩罚,我桓氏今后当何以治家?有此先例,其无后乎?”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微微点头道:“老身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
第四四九章 相庆
桓冲思量片刻,沉声道:“此事由桓秘而起,我的想法是,桓秘未必长兄遗命,起阋墙**足之心,心术不正,需当严惩。但毕竟是我桓氏手足,我桓冲绝不做残害手足之人。我想让他终身为阿兄守墓忏悔赎罪,桓秘一脉,至此不得掌事,只经营家中事务,不得为官领军。”
桓秘在旁一听,心中既松了口气,却又丧气之极。命是保住了,但是这是被家族所弃,再也没有机会了。还连累了自己一脉的儿孙也没有机会了。
“五弟仁厚,老身觉得这处置已然仁至义尽。四弟,你可服气么?”南康公主轻声道。
桓秘叹息一声道:“任凭处置便是,还有什么好说的。”
南康公主点头,看向桓冲道:“然则桓熙桓济你打算怎么处置?”
桓冲道:“桓熙桓济违背父命,意图弑叔,不孝不伦,品德败坏卑劣。我的想法是,革除一切职务,逐回荆州,流放长沙郡山野之地,给予薄田寒舍,令二人自耕自食,读书劳作潜心改过。若当真能够改过自新,以后可宽恕召回。”
南康公主吁了口气,缓缓向桓冲行礼,轻声道:“老身感谢五弟仁义,两个孽障本该遭到更严重的处罚,五弟能如此宽待他们,他们若不潜心改过,还算是人么?桓熙桓济,还不跪谢你五叔。”
桓熙桓济忙跪地磕头,口中称谢。但一想到即将要去耕田读书的生活,桓熙悔之不及,眼泪滚滚,嚎啕起来。适才桓温咽气之时,他都没有流这么多的眼泪。
桓冲看也没看两人一眼,拱手对南康公主道:“阿嫂,我还有话要说。我知道,阿兄命我执掌军权和家事令人很意外,所以才引起他们的不满。我不知道阿兄为何这么做,但阿兄既然遗命如此,桓冲自当遵从。但为了避免再有人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阴谋,我今日在阿嫂面前,当着众人之面宣布,我会上奏朝廷,让桓玄继承南郡公爵位。待桓玄长大成人之后,我将会把军权和桓氏掌事之权一并交给桓玄,以证明我桓冲并无半点其他心思。”
南康公主怔怔道:“五弟又何必如此?”
桓冲道:“为了我桓家大局着想。阿兄去世,此刻我桓氏正逢艰难之时。我只是希望我桓氏上下,不要因此人心浮动,胡乱猜忌。那样我桓氏将面临灭顶之灾。我的使命便是保全桓氏上下,我想这也是阿兄的心愿。但桓氏的一切都是阿兄创下的,我自不会越俎代庖,将来把一切交还给阿兄的儿子,交还给阿兄一脉,我也算完成了阿兄所托,泉下见了阿兄,我也能够坦然。”
南康公主肃然,缓缓道:“马氏,带桓玄出来,向他五叔磕头。从今往后,跟在他五叔身边,听他教诲,不得有半点违背。”
马氏拉着桓玄出来,桓玄此刻格外的乖觉,跪地向桓冲磕头。
桓冲拉起桓玄的小手,缓步走入屋子里。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兄长,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桓冲眼泪滚滚而落,扑上前去拉着桓温已经冰冷的手嚎啕大哭起来。桓嗣桓谦等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屋子里顿时跪下一片,嚎啕声震动屋瓦。
郗超抹着泪哭泣了一会,上前对桓冲道:“桓将军节哀,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桓冲点头,擦干泪水,沉声下令道:“即刻上奏朝廷,禀报大司马亡故的消息。召集全军将领,大司马帐下官员前来大殿,宣布大司马遗命。准备棺椁寿衣,我要为阿兄亲自穿衣入殓。”
众人连忙应命。桓冲走到南康公主面前,拱手道:“阿嫂,烦请派人快马通知荆州三哥,告知阿兄亡故之事,告知三哥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不希望三哥误会什么,不希望桓家再有混乱了。”
南康公主缓缓点头,她明白桓冲的心思。这件事由自己转述,那是最合适不过了。桓冲确实考虑周到,行事谨慎。或许这便是丈夫选择他接掌大权的原因吧。
天亮之后,低沉的号角在姑塾城中响起,大司马病逝的消息传遍全军。姑塾军民陷入了惊愕和悲伤之中。
……
四月初九清晨,桓温病逝的消息传到了京城。一时之间,京城之中似乎像是过年一般热闹起来,大街小巷的百姓们都在兴高采烈的互相告知这个消息。
朝廷之中,许多人也是如释重负,喜笑颜开。有人得知消息当即摆酒庆贺,开怀畅饮。
桓温,就像是大晋头顶上的一片乌云,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现在他**,怎不令这些在乌云之下被压抑的难以喘息的人高兴。就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般,整个京城上下,都在为桓温之死而庆幸。
于是乎便可以在街头看到这样奇怪的场面,人们见面时相互寒暄的方式不再是问好,而是如下的对话。
“听说了么?那人**。”
“是啊,**。”
“死的好。呵呵。”
“确实死得好。喝杯酒去?今日我做东。”
“那可不成,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自然是我来做东。不许和我抢。”
“好好好,今日你请,明日我请。”
“……”
甚少有人因为**人而高兴,除非那人曾给自己带来极大的压抑和威胁。而桓温在最近数年带给京城上下的压抑和威胁是巨大的。他一死,顿时让人感觉云开日出,天地清明了。
李徽是从衙署官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他正在丹阳郡城衙署处置公务,听得外边官员们喜笑颜开欢声雷动,出来一问,方知桓温病死的消息。
一刹那,李徽也有如释重负之感。但于此同时,李徽也迅速意识到,如果消息属实的话,大晋朝便将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局面的。一个没有桓温的时代,一个谢氏全面掌权的时代了。
李徽有些恍惚,从穿越之初,了解到自己身处的时代和时间节点开始,李徽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基于桓温
最终会失败而做出的。
为此,自己付出了想当的煎熬和代价,经受了极大的压力。甚至数次丧命。和桓温站在对立面的后果便是如此。
现在,桓温**,那也正式宣布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而自己的抉择也被证明是正确的。桓温一死,压力顿减,这场从一开始便开始的豪赌,今日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收获红利的时候了。
李徽本应感到高兴才是,但李徽心中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感觉。相反,还有些惆怅和叹息。
一代枭雄桓温**,别的不说,那也是大晋朝顶天立地的人物,是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人物,是站在顶峰上的人物。
自己其实和桓温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每个人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和利益罢了。若站在立场和利益的角度,固然是如释重负。但若站在历史的高度,客观公正的来看待。此人对于大晋朝做出的贡献以及格局的塑造,是有着巨大的影响和贡献的。
看着衙署官员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李徽沉声道:“诸位,岂不闻‘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相歌。’。**一个人,你们这个高兴作甚?更何况此人还是我大晋的大司马。朝廷都没有给他定性,你们倒是当是敌人**一般庆贺起来了。大司马或许有过,但他为大晋立下的功劳,是你们在座谁能比的过的么?”
众官员面面相觑之中,李徽拂袖出门。
李徽带着随从策马前往乌衣巷,他要向谢安求证桓温的死讯。目前为止还都是传言,他要确认这个事实。
街头百姓们喜笑颜开的样子,似乎都在为桓温之死而感到高兴。李徽心里本有些不高兴,但想想便也释然了。百姓们的爱憎是朴素的,桓温**,他们高兴,因为桓温曾威胁了大晋的安全,让所有人感到恐惧。桓温**,他们感到高兴其实也无可厚非。
晌午的阳光里,李徽快步穿过庭院前往谢家后宅。这里他已经轻车熟路,进出自由了。
三进花园小厅之外,李徽听到了古琴嗡然之声。他慢步走进花园里,小厅长窗开处,谢安正在窗前抚琴。而花厅之外的回廊下,谢道韫正站在廊下负手看着自己。
李徽慢慢走近谢道韫,无声向谢道韫行礼。谢道韫摆摆手,示意李徽不要说话,静听琴声。
李徽点头,站在谢道韫身旁静听谢安弹琴。谢安神色凝重,身子俯仰,纤长的手指在古琴琴弦上跳动搓揉。
琴声悠悠,缓慢如深水静流,凝滞舒缓。又似乎如天空中的白云悠悠,慢慢的飘过天空。曲调时而空灵,时而凝重,一时如禅音清明,一时又如红尘喧嚣繁杂。于曲调切换之中,李徽听出了深刻的情感。似乎感叹人生如梦,转瞬白头,又似乎在感叹人间美好,韶华易老。似追忆,似怀念,似惋惜,似超脱。
总之,琴曲虽然极为舒缓,但李徽却第一次从此中品味出如此多的情感来。.
第四五零章 定论
最后一缕琴音缓缓消失,谢安起身而立,隔着长窗向着李徽和谢道韫看来。
谢道韫抚掌微笑道:“叔父琴技当真已经出神入化,这是道蕴这些年来听到的最好的一曲了。不知为何,道蕴听此曲感慨颇多,又想笑,又想哭。”
谢安微笑道:“此曲为故人而作,有悲喜之意,所以如此。道蕴算是听出来了。”
谢道韫和李徽缓步走入花厅之中,李徽上前行礼。
谢安道:“你怎地来了?有什么事么?”
李徽道:“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桓大司马病逝,特来向四叔证实。”
谢安看着李徽道:“消息属实,桓冲的奏折和书信已经送达京城。桓温于一天前已然病故。”
李徽缓缓点头道:“果然是真的。我猜也是真的,我衙署中的官员,街头百姓都已经喜笑颜开,就差敲锣打鼓庆贺了。”
谢安看着李徽道:“你认为此事是值得庆贺之事么?”
李徽苦笑道:“说实话,我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我庆幸桓温亡故,我大晋终于不必担心他的压迫和专横。终于可以好好的调整格局,内部的矛盾终于有机会调和了。但另一方面,桓大司马的死,让我又颇为惋惜。”
谢安道:“你为他感到惋惜?此言何意?莫忘了桓温近年来做了些什么,可是差点毁了我大晋的。你却为他惋惜?”
李徽道:“一个人的功过不能一概而论。桓大司马虽然野心膨胀,近年来做了不少大逆不道之事。但是在此之前,他对我大晋还是有功的。领军征伐,开疆拓士,实行士断,行事务实等等。都是大事。大晋过去这二十年,若无桓温势大压制,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谢安道:“哦?老夫竟不知你对桓大司马评价如此之高。”
李徽道:“功是功,过是过,桓温想要篡夺我大晋之位,这固然是大逆之举。不过好在,他最终还是顾念大局的,起码没有让我大晋陷入混乱之中。我并非吹捧于他,只是说既然桓大司马已经去世,那么盖棺定论之时,当以事实而论。不拔高,不贬低,给予一个公正的评价。”
谢安微笑点头,叹息道:“这是我得到消息之后,唯一一个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胸怀格局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谢道韫在旁抿嘴微笑点头。李徽来之前,谢安便说了一番同样的话,对朝廷上下等人庆贺桓温的去世表达的不满,认为这些人做的太过,完全否定了桓大司马为大晋所做的一切,显得太过刻薄。
谢道韫心中想,李徽和叔父在许多方面确实相像之极。或许优秀之人在许多事上都是相通的。叔父不偏激,不狭隘,格局大,胸怀广。李徽也是如此,真是太相似了。
“四叔难道也是这么想的?”李徽沉声道。
谢安轻叹一声道:“大司马误入歧途,令人叹息。但他为大晋确实做了许多,自当不能抹杀。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也许恨他,但当他去世了,或许你才会发现,没有他是一件多么可怕之事。别的不说,桓温在时,五胡不敢南下,倒是我大晋北伐他们居多。桓温一死,恐攻守之势易矣。”
李徽微微点头,确实,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秦国攻大晋已经是时间问题。桓温在大晋和北方胡人心中的威望都不低,多年来率军同五胡作战,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手下兵马是大晋唯一一支不惧胡人的兵马。
桓温现在去世了,这显然会让北方敌人的顾忌少了一些。桓温活着的时候固然给大晋带来威胁,但他同时也是北方敌人忌惮的对象。他一死,别的不说,秦人是定会弹冠相庆了。
“四叔,桓温已死,倒也不必说了。但不知目前姑塾兵马谁人统率,京城是否要做出应对,以防不测。”李徽道。
谢安微笑点头,李徽的反应是快速的,他很快便考虑到桓温死后可能会发生的乱局,提醒自己做好准备,这是冷静智慧的表现。
“倒也不必特别安排,老夫已经让谢玄稍加调度兵马,以防不测便可。桓大司马去世之前,已将领军之权交于桓冲之手。桓将军写给老夫的信上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他将约束手下兵马,让我放心。”谢安道。
李徽轻声道:“军权交于桓冲之手,那便无虞了。桓将军当是谨慎而为之人,有他约束,当无大乱。大司马临终之前倒是做出了明智的抉择。”
谢安道:“个中内情,你恐还未知晓。你可知桓秘鼓动桓温之子桓熙桓济试图杀桓冲夺取军权之事?”
李徽惊愕道:“竟有此事?”
谢安点头道袍:“他们密谋待桓冲抵达姑塾杀之**,却被郗超识破告知桓冲。桓冲反制得手,桓秘桓熙桓济三人皆被拿获。否则,若是被桓秘桓熙他们得手,恐生大乱。”
李徽唏嘘道:“万幸,万幸。”
谢安道:“桓冲上奏,请求朝廷下恩旨,南郡公之爵由桓玄继承。同时依照大司马遗命,下旨确认他领军之权。老夫已然请旨。另外,老夫打算亲自前往姑塾拜祭桓温,参家丧礼。李徽,你愿意随老夫一起去么?”
李徽点头道:“愿同四叔一起前往。”
谢安笑道:“你不怕又入虎穴?别人可都是劝我不要亲自前往的。”
李徽沉声道:“桓温已逝,局面将大大不同。四叔亲自前往,正是表达对桓氏信任的重要一步。大晋内部的分歧也该到此为止了。这是对桓冲的支持,对桓氏的信任,也是大晋重新整合团结一致对外的转折之时。这一趟是必须要去的。再者,四叔和桓大司马曾有故交之谊,故人逝去,前往拜祭也是人之常情。桓温只是对手,而非仇敌。在下觉得,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北方,是时候翻开新的一页了。”
谢安微笑道:“说的好。”
……
大晋宁康元年四月初十。谢安在李徽谢玄以及多名官员的陪同之下抵达姑塾,拜祭大司马桓温的灵柩。
在桓温灵柩之前,谢安宣读了朝廷的圣旨。
圣旨高度评价了大司马一生的功绩,从讨伐成汉到三次北伐,从士断之策到上疏八议,从为人到用人,从品德到容貌风度,极尽赞美之能事。
这本就是袁宏所做的加桓温九锡的锡文内容。只不过此刻作为桓温死后**盖棺定论之旨予以宣布。
桓温生前没能等到这一篇锡文,终于在死后得到了这篇锡文。只可惜,他永远也听不到这篇对他评价极高的锡文了。
圣旨还宣布,追赠桓温为丞相,谥号‘宣武’,丧事礼制按照汉霍光旧制,又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等物。以极高规格下葬。
同时,下旨宣慰南康
公主等桓温遗孀诸子女,允许桓温幼子桓玄继承南郡公之爵。
另下旨任命桓冲为中军将军,领扬江豫三州诸军事,该任扬江二州刺史,假节领军镇于姑塾。
次日上午,桓温灵柩隆重下葬于姑塾北城之外江边高坡之上,望北地而葬,以为北望中原之意。
一代枭雄,自此安眠。
……
五月初二,京城。
晌午灼热的阳光里,郗超正随着退朝的人群缓步走下大殿的台阶。周围众官员穿梭而过,但没有人同他打招呼说话。走过他身边的人都有意无意的避让开来,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一般,不肯和他接触。
郗超的手搭在眉眼上方,遮挡住刺目的阳光,一步步的走下大殿台阶。台阶下方,谢玄和李徽并肩而立,看着郗超走到面前。
“二位是在等着我么?”郗超缓缓开口道。
谢玄点头道:“正是。”
郗超道:“有什么话便说吧。是要笑话我被朝廷驳回了广州刺史的任命是么?那便尽情的嘲笑我吧,郗超并不在乎。你们得逞了,你们赢了。”
谢玄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向你表达我们的哀悼之意。令堂病逝,还请节哀。”
郗超点讶异道:“你怎知道?”
谢玄道:“莫忘了,我谢家老宅也在会稽郡。你要回会稽奔丧是么?”
郗超道:“正是。”
谢玄道:“若需帮忙,可以开口。还有,令堂丧事之后,可来京城。我叔父让我代为传话,你若愿痛改前非,我四叔既往不咎,可举荐你为门下散骑常侍,为朝廷继续效力。”
郗超微笑道:“原来是谢公命你们来施舍于我的。驳了我广州刺史之职,想让我在京城任职,从此后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受你们的白眼和奚落,受你们的使唤是么?呵呵呵,我郗超宁不为官,也不会沦落到要受你们的摆布。此次我回会稽奔丧之后,从此将用不复出为官。回去告诉谢公,他休想使唤我。”
谢玄瞠目道:“你这人,怎将别人好意如此糟蹋?你之前的密谋害我叔父之事,还没跟你算账呢,却说这样的话?”
郗超沉声道:“那便请你拿了我郗超,砍了我的头便是。我可没求你们饶恕我。我郗超这一生从未当过软骨头。”
谢玄怒道:“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郗超皱眉道:“还有话说么?要拿我么?若不肯动手,我可要走了。”
谢玄正待说话,李徽拉了拉他衣袖,上前拱手道:“郗大人,告辞了。还请节哀顺变。君子绝交,不出恶言。谢公对你仁至义尽,是你自己转不过弯来,却也不必埋怨别人。有因便有果,人有时候要多想想自己为何落得今日地步,原因是什么,而不是一味的怪别人。”
郗超眯着眼看着李徽,冷冷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李徽,你和我其实差不多。将来,你的下场未必如我。”
谢玄啐道:“贤弟,这种人跟他说什么?他爱如何便如何。随他去吧。”
郗超冷笑一声,转身昂首阔步离开。
郗超回会稽奔丧之后,果然再未复出为官。朝廷征召其入朝,皆被拒绝。四年后,郗超病逝于会稽,终年四十二岁。
本卷终,请看下卷:骇浪惊涛.
第四五一章 变化
五月中,天气炎热。季风带来的几场暴雨,也带来了炎热如火炉一般的天气。
大晋都城建康什么都好,就是夏天难熬,天气热的令人难以忍受。这或许是大晋都城建康城最大的缺点。
丹阳郡城衙署公房之中,李徽正在午后小憩,一名小吏懂事的在一旁打着蒲扇,为内史大人扇风消暑。
近来生活安逸,李徽也养成了午后小憩的坏毛病。
不过,虽然说生活安逸,但这段时间,李徽还是做了些事情的。比如说不久前,李徽便完成了一件大事。那便是连哄带骗的逼着云游归来的葛元完成了**的初步提纯和颗粒化。
这件事当然极为重要,李徽需要用精炼改进之后的**进行进一步的火器的研发。起码要能造出一些简易的有些杀伤力的火铳来。他要制作一批青铜火铳来适应火器作战的需求。
经过初步提纯和颗粒化的**威力确实增加了不少。同等威力之下,颗粒化的黑**有抗潮湿和省药量的特点。之前的药粉容易吸水受潮,且因为粉末之间空隙不足,导致**的威力不足。
李徽和周澈做了多次的测试。具体便是以青铜铸造的一尺长内壁直径一寸的青铜火铳装药测试,最终测定了装药量为一两二钱为最佳。
装药量干系射程和威力,但显然不是多多益善。超量装药,会导致青铜火铳的炸膛和使用次数的大大缩短。用安装长柄的青铜火铳进行多次安全的实验之后,得出的数据很明显。
想要追求装药量的增加,从而达到火铳射击威力的增强,便必须要解决冶炼技术的问题。而以目前的冶炼手段,尚无法有更好的改进办法。
大量装药的后果便是,青铜火铳在使用十次到三十次之后便会损坏甚至炸膛。这显然是不成的。多次测试之后,得出了一两二钱这个不算完全标准的数值。在这个装药量下,可以让火铳的使用寿命提高到百次以上,期间并无炸膛现象。
威力方面,这个装药量的试验下,发射五十枚细小**,其射程最远只可达到四十步左右,且散射状况严重。
以四十步的距离来测算,**散射面积达到方圆丈许。**威力堪堪击穿半寸薄板,能造成血肉之躯的杀伤,但很难穿透甲胄。
但是,如果在三十步距离内,威力大大增强,虽然依旧散射在方圆七八步的范围内,但是**威力可击穿具有想一定防护力的皮甲和纸甲。对于铁甲便没有太大的破坏力了。
不过皮甲和纸甲藤甲等这是目前兵士的主流甲胄的材质。铁甲毕竟少数,更高级的甲胄普通兵士更是不可能拥有。所以其实三十步距离能穿甲的威力已经可以用作作战之中。
周澈给出的结论是,利用火铳和**手作为远近距离的补充。一队**手中配备部分火铳手,**远射,敌人抵近三十步之后,**的威力便已经无法抵挡了。此刻若以火铳手在三十步距离内轰击,凭借大面积的散射和穿甲之力,自可起到奇效。
李徽想象了那样的场面,很是认可周澈所言。所以,即便目前造出这样粗糙的火器,依旧是可以有巨大的威力和用武之处的。关键是,此物耗费弹丸和药量比竹筒**要小的多了。竹筒**的装药量实在太大,虽然可以当做威力更强大的火器使用,但实在是造价太高,消耗**太多。
只不过,目前难题还是在于硝石硫磺的缺乏,难以大批量的制作**。没有大量的原料,也无法大规模的进行试验和配制,更无法大规模的制造装备,这令人头痛。
鉴于西北巴蜀之地依旧在秦人手中,想要大规模从西北产硝石硫磺之地买来原料,确实有些困难。目前只能以江南等地的一些小型矿产进行小规模的收购。这其实只是杯水车薪。
除了派人去各地探访硝石硫磺的产出之地之外,目前没有任何能够解决的办法。
除此之外,四月底,李徽还为周澈和庾冰柔秘密举行了婚礼。虽然碍于两人的身份,不敢大张旗鼓的大操大办,但是婚礼还是较为隆重的。参加这场婚礼谢道韫谢玄李徽张彤云等人也都是有身份之人。
庾冰柔家中已无其他人,父母皆亡故,只有个兄弟庾冲参加婚礼。想想虽然颇为凄惨,但总算是幸运的活了下来。现在桓温**,局面正在变化,有朝一日,庾氏或将**,到那时情况便也好得多了。只不过目前条件尚不成熟。
其实,若非庾氏有此变故,怕是庾冰柔也不会委身嫁给周澈。只能说,有些事都是天意注定。周澈私底下便感慨之极,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以他的身份,有一天能娶到大晋豪族庾氏之女,自己家破人亡之后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两个人算是同病相怜之人,在一起的结合也算是共患难的夫妻。婚礼上,庾冰柔流泪不止,谢道韫张彤云也都陪着流泪,既感动又温馨。
当然,有些场面颇为滑稽。庾冰柔身怀六甲,腹部隆起明显。即便穿着大号的喜袍,却也掩盖不住怀孕的身体。所以特别的显眼。这种情形着实有些滑稽可笑。
未婚先孕,奉子成婚,这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但好在出席婚礼的都是自己人,倒也并不会去在意这些。
谢道韫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娘家人的身份,陪嫁了许多衣物鞋帽首饰。谢玄赠送了车马等物,也是出手大方。李徽当然更不能落后,除了大笔的喜钱之外,房舍装修,酒席操办等事都亲自派人安排。并且赠送了男女各两名仆役,作为侍奉周澈的仆人。
但其实,李徽知道周澈最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些。周澈虽然不说,但李徽知道他最想要的其实是以真面目示人,并且被委任正式的官职。李
徽很想这么做,但确实目前还办不到。
桓温虽死,其势力犹在。如果周澈恢复真身,桓氏内部的压力也会迫使桓冲必须有所行动,为桓序之死买单。
不过私底下,李徽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只眼下需要一个契机。
过去这两个月时间,李徽有了大把的时间陪伴张彤云阿珠等人。从来京城之后,李徽甚至没有好好的在京城游玩过。这段时间,可谓是遍游京城名胜,什么玄武湖,凤凰山,长江边,各处风景好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而在好事者谢道韫的提议下,李家大宅北侧到岸边的树林区域的工程也开始动工。
李徽其实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折腾,无奈谢道韫不知中了什么邪,偏偏要代替李徽做主,非要弄出个水榭码头园林花园来。张彤云也积极支持,说家里宅子太小,不够气派云云。
李徽想阻拦也拦不住,转念一想她们开心就好,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但其实,李徽很是怀疑谢道韫是在报复自己,她不肯让自己安稳。
这数月以来,李徽和谢道韫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氛围之中。
自从上次冲动之下亲吻了谢道韫的小手之后。谢道韫并没有给予李徽强烈的斥责,反而像是默认了此事一般没有再提。只不过在对待李徽的态度上,却有了一些极大的变化。
李徽自认为和谢道韫之间的关系算得上是彬彬有礼,最多算是相互欣赏。但现在,这种彬彬有礼的氛围已经完全没有了。
在第一次因为口花花被谢道韫严厉斥责之后,李徽在谢道韫面前便再也不敢有半点造次了。觉得谢道韫美则美耳,但却是半点开不得玩笑,反应过激,有些不太可爱。
不过后来的相处,这种印象慢慢的淡化。李徽也曾猜测谢道韫的心理。毕竟自重身份,且又是大族贵女,从未有人对她有过不当的言行。所以,自己当初的油嘴滑舌给她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又因为其实那时候关系还陌生的很,自己的行为自会引发极大的反感。
那次若不是谢玄认为自己救了他一命,对自己极为热忱,谢道韫也念及于此的话,怕是自己当时的处境便会糟糕。
后来的日常相处,此事逐渐淡化,相处越久,谢道韫可能也越明白自己不是她所想的那种人。否则她也不可能主动撮合自己和张彤云。
当然,李徽也重新认识了谢道韫,从她身上发现了更多吸引人的东西,以及摒弃了自己之前对她的一些偏见。谢道韫其实是个可爱女子,自己对她的评价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的因素作祟。
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是越来越密切,互相之间的欣赏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在彼此的言语和眼神中都能清楚的看的到。
但那一次亲吻谢道韫的手掌的事,打破了这一切。.
第四五二章 和议
实话实说,那一次倒不是李徽的恶趣味和存心的冒犯。李徽事后想起这件事,分析自己的心理的时候,得出的结论是:那是自然而然的举动,既是谢道韫对自己长久以来产生的吸引力所致,也是自己内心深处渴望亲近谢道韫的一种体现。
说白了,自己从内心之中便一直渴望这么做。所以,当谢道韫主动为自己揉额头的时候,自己便自然而然的那么做了。
李徽心里当然有些自责自己的孟浪,但他善于为自己开脱。话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张彤云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那么谢道韫便是那朵白玫瑰了。自己不过是在特定的情形之下,暴露了一个男人的内心罢了。
不过在那之后,李徽告诫自己,不可胡来。谢道韫的身份摆在那里,那是不可造次的。自己也不必痴心妄想。若是自己不知其中厉害的话,会酿成恶果。
自己能娶到张彤云便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对谢道韫,决不可有任何的妄想。谢道韫乃谢氏大族出身,那其实随便亵渎的。自己是已婚男子,更不该去做这样的孟浪行为。谢道韫可不是阿珠这样身份的女子,这一次的唐突是极为不该的。
那日虽然谢道韫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并没有对李徽进行严厉的谴责。但是,自那日之后,谢道韫似乎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令李徽更加难以招架。
之前的谢道韫,温文尔雅,淡定自若,言行有度,亲切温煦。但在那天之后,李徽感觉谢道韫似乎变得尖酸刻薄起来,而且似乎在专门的针对自己。
以前在人前,谢玄是遭到谢道韫言语最多的那个。但现在,这目标似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当着别人的面,谢道韫也会对自己发起攻击,让自己下不来台。
谢道韫每每说话,都似乎含沙射影,胡搅蛮缠,总是跟自己对着干。这让李徽甚为头痛。连谢玄也发现了这一点,对李徽开玩笑说,他要感谢李徽的到来,让他从此脱离了阿姐的折磨。
李徽说东,谢道韫必说西。李徽不想做的事,谢道韫必要做。比如这次后园的改造,李徽完全不想花费功夫,但谢道韫就是要强自做主,让李徽无可奈何。
甚至连后园那座李徽钟爱的特地挖掘用来游泳避暑的游泳池,谢道韫二话不说便让苦力给填埋了。李徽想要劝阻,却是无效。
李徽认为,谢道韫是在故意的报复自己。那天自己唐突了她,却拒绝道歉。她心里定然气不过,所以才故意这么做。
不过,李徽觉得奇怪的是,既然她如此生气,却又为何三天两头的来自己家中。她该避而不见,不肯再见自己才是。谢道韫的态度也绝不是那种冷漠排斥的样子,而似乎是一种闹腾。就像是一个顽皮之人在故意的折腾自己,对自己胡搅蛮缠。令人着实费解,不知她到底要干什么。
李徽想,也许需要找个机会向谢道韫好好的道个歉,结束她的这种折磨了。心中的白玫瑰固然美好,但她是带刺的,自己触碰到了她身上的那些刺了。
午后的公房里,李徽躺在椅子上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和谢道韫正在花丛之中追逐。鲜花娇艳,谢道韫比鲜花还美,就在前面不远处笑盈盈的对着自己勾着手指。
“来呀来呀,追到我,我便遂了你的愿。”谢道韫眼神曼妙的说。
李徽猛扑过去,一把将谢道韫扑倒在地,面对那张美丽的脸,伸嘴便吻。
突然间,风云突变,身旁的鲜花变成了荒草,怀中的谢道韫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前方云雾蒸腾之处,谢道韫拉着张彤云的手站在高处,两人冷冷的看着自己。
“登徒子!”
“不良人!”
“痴心妄想!”
“好色之徒!”
两个人一人一句的骂着。李徽羞愧万分,不知所措。
谢道韫和张彤云转身便走,李徽起身猛追,却追之不及。旁边传来叹息声,李徽回头一看,却是阿珠隐藏在旁边的云雾之中。
“阿珠!”李徽叫道。
阿珠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李徽又喊又叫,阿珠却渐去渐远,追之不及。李徽大叫起来,忽然噗通一声,一脚踏空,摔下万丈深渊之中。
一惊之下,李徽登时从梦中醒来。一睁眼,看到身旁两名打着蒲扇的小吏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眼神颇为玩味。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徽哼哼唧唧的坐起身来,擦了擦头上的汗道:“你们看着我作甚?”
一名小吏道:“内史大人做噩梦了?”
李徽道:“胡说八道。睡得不知多香。”
另一名小吏道:“可是我们听内史大人似乎在被野兽追,大叫大喊的,叫的可大声了。”
第一名小吏道:“莫要胡说,明明我听到的是内史大人追别人,叫人‘莫走,莫走。’。”
“可我听得是被别人追。”
两名小吏争辩了起来。
李徽啐了一口道:“都给我住口,闲的没事是么?去,将衙署公房长廊清扫一遍,院子里的花草教一遍水。”
两名小吏赶忙住口,赔笑道:“大人,这么热的天,岂不要热死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李徽站起身来,摆手道:“滚滚滚,下次再多嘴,叫你们掏一年粪坑。”
两名小吏赶紧逃离。
李徽喝了两名凉茶,平静一下心情。适才的梦境太可怕了,醒来后发现是梦的时候,自己心里着实开心了不少。不过,梦是现实的反应,或许自己正在陷入一种迷思和担忧之中,所以才有这样的梦出现吧。
站在长窗前,外边骄阳高照,热浪滚滚。盛夏时节,天气着实炎热之极。就在此刻,李徽看到了一名谢府护卫正急匆匆的从垂门处飞奔进来。
半个时辰后,李徽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的抵达了乌衣巷谢府门前。
谢玄站在门口等候,见到李徽忙迎接上来。
“贤弟来了啊。”
李徽拱手道:“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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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玄道:“去四叔书房再说。是大事。王翁王公和四叔他们正在商议。”
李徽点头,跟随谢玄快步进了后宅,抵达谢安的书房院中廊下的时候,正听到王坦之高亢激昂的嗓音响起。
“苻坚这氐贼欺人太甚,这样的条件怎可容忍?依我看,没什么可商议的。下旨命桓冲进京,商议御敌之事。这等事还商议什么?难道要向氐贼摇尾乞怜?”
谢安的声音传来道:“文度,莫要激动。这不是正在商议么?尚未做出决定呢。总得商议出个万全之策。你怎么就沉不住气呢?”
王坦之道:“谢公,王翁,我不是沉不住气。在我看来,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商议的。谁要是答应了这样的条件,便是我大晋的干古罪人。谢公,王翁,我必须提醒你们,你们可不要当干古罪人,毁了你们一世清名。”
谢安道:“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文度,冷静些,冷静些。喝口茶,莫上火。”
王坦之似乎端起茶杯喝茶,谢玄这才有机会禀报:“四叔,李徽来了。”
谢安哦了一声,说道:“你们进来吧。”
谢玄和李徽进了书房,一一见礼,最近甚少见到王彪之王坦之等人,王彪之越发的苍老,而王坦之也面色憔悴的很。按理说桓温去世之后,他们当安下心来,神清气爽才是。却不知为何脸色晦暗。
行礼毕,谢安微笑道:“李徽,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王翁说你足智多谋,想听听你的见解。”
李徽看了一眼王彪之,王彪之微笑抚须。李徽躬身道:“不敢。不知是什么事。”
谢安沉声道:“秦国派来了使者,提出和我大晋和议的条件。希望和我大晋永结修好,互不侵犯。”
李徽挑眉道:“哦?有这样的事?那岂非是好事么?”
王坦之冷笑道:“好事,倒是大好事一桩呢。”
谢安苦笑一声,对李徽道:“秦人提出了一些修好的条件,说只要我们满足这些条件,便可永结修好。”
李徽皱眉道:“条件?但不知是些什么条件。”
王坦之大声抢先说道:“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条件。第一,秦国要我们割让江北之地,将淮河以南的所有土地全部割让给他们,说什么划江而治。第二,秦国要我们每年进贡给他们五十万石稻米,两干斤金银,布帛二十万。第三,要我大晋承认苻坚大秦皇帝的身份,派官员前往道贺登基大典。第四,巴蜀之地已为秦所占,他们要求我大晋不得用兵夺回。第五,割让土地上的百姓不得迁居江南。你听听这些条件,这哪里是议和,这简直是霸凌,是极大的羞辱。”
李徽愕然道:“秦人当真提了这样的条件?”
谢安缓缓点头道:“文度所言不错。这正是他们的条件。”
李徽笑了起来道:“秦人怕是疯了。就算保持现状,我大晋都未必同意,他们居然还敢提出这样的条件来。这并非是和议,倒感觉像是在下战书了。”.
第四五三章 人选
谢安点头道:“是啊。秦国派来的使者言道:若不同意这些条件,秦国将起百万大军,南下攻灭我大晋。这就是一份战书。看来他们是得到了桓大司马的死讯了。趁着这个时候开始讹诈恐吓了。”
李徽微微点头,秦人这么也许真和桓温之死有关。在秦人的认知里,桓温虽然屡屡失败,但还是有威慑力的。秦国人一向如此,就如当初燕国没了慕容垂之后,苻坚立刻便开始发动对燕国的灭国之战一样,他们善于钻这样的空子。
“但不知朝廷的态度如何?几位大人的态度如何?”李徽问道。
谢安道:“我们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李徽思索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斗胆说说我的想法。秦人提出的这些条件显然是不能答应的。这种条件已经不是讹诈,而是要我大晋俯首称臣,任其宰割了。若答应这样的条件,我大晋便要**了。自古江淮之地是抵挡北方敌人的最佳战场,以淮河为屏障,作为边镇防线,既可保证战略纵深,又可利用江淮之地的要冲地形拒敌于江北。秦人要我们乖乖送出江淮之地,那还不如让我大晋直接上降书投降。那是痴心妄想。”
众人点头,这些话倒也不必李徽来说,这些道理人人都明白。
“其实讨论秦人提出的这些条件并无意义。我斗胆认为,秦人自己提出这些条件来,恐怕他们自己也不认为我们会接受。他们只是想要找一个和我们开战的理由罢了。所谓师出有名,秦人以缔结和议为名派使者而来,我们一旦拒绝他们的和议,秦人便会以此为契机,大肆宣扬我大晋跟秦人无和议之心。所以,出兵南下攻我便有了理由。我说的是,秦人在自己国内的对内宣布的理由。我猜测,秦人内部也有分歧,他们便是要以此来统一想法,让那些反对南下的人都无话可说。”李徽缓缓道。
“说的倒也是有些道理,若秦人真想同我大晋和平共处,怎会提出这么离谱的条件来。这么看来,他们是打算和我们一战了。”谢安道。
李徽沉声道:“我个人认为,苻坚南下之心甚炽。吞灭燕国之后,他已经几乎一统北方,实力土地人口大增。以前或许他不敢攻我大晋,但现在,他定打着一统天下的心思了。这一战恐难避免。”
王坦之大声道:“李徽所言甚是,我早说了,这一战难以避免。氐贼要战,我们便同他们交战便是。根本无需考虑和他们谈什么和议。”
王彪之沉声道:“文度,稍安勿躁,这不是在商议么?李内史,照你这么说,绝无回旋余地是么?朝中有人提出,或可与之讨价还价。秦人或许只是狮子大张口,故意提出这些离谱的条件来测试我们。还有人提出,可割让一些边镇位置不重要的城池给他们,或许真的能达成和议也未可知。”
李徽躬身道:“万万不可。秦人如虎狼,胃口是喂不饱的。哪怕是蛮荒之地,割让给秦人,也不过是徒然增加他们的胃口,认为我们软弱可欺,胃口也会越来越大。妥协是换不来和平的。况且,土地乃一国立足之本,我大晋虽大,无一块土地是多余的。拿土地同秦人做交易,不啻于割肉饲虎。朝中谁要是提出这样的想法,建议即刻革职,严惩不贷。怎可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众人神色古怪,却不能明说。这可是崇德太后提出来的法子。崇德太后担心秦人当真要打过来,提议将西北边陲之地割让一些给秦人,同意他们占领巴蜀的事实。换取同秦人之间议和成功。
李徽这么一骂,那可是将老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了。还要严惩不贷?那可更无可能了。
“照你这么说,既然和秦人一战无可避免。那么,你觉得我大晋能胜么?”谢安沉声问道。
李徽缓缓摇头道:“恕我直言,很难取胜。”
王坦之喝道:“这是什么话?未战先怯?秦人说有百万大军,你便怕了?什么百万大军,唬人罢了。”
谢安皱眉道:“你又说无法取胜,又说不能答应秦人的议和条件,那岂非是自相矛盾?难道是个死局?”
李徽道:“在下的意思是,眼下若是作战,我们必无胜算。秦人是否有百万大军,我不得而知。但秦人这几年一统北地,气势正盛。灭燕之后,燕国大量兵马归降秦国,数十万兵马是肯定有的。且都是善战之兵。去年他们攻灭仇池,夺我梁益二州,可称不费吹灰之力。由此可见一斑。反观我大晋,善战者无非是桓大司马麾下所领兵马,荆州军,豫州军,江州军,加上姑塾京口等地兵马,无非十几万而已。战线一开,秦人必数路大军南下。我大晋精兵不多,实力悬殊,必是捉襟见肘,难以抵挡。”
王坦之道:“中军五万,还有其余各州兵马,我大晋怎也可以调度二三十万大军,怎无一战之力?”
李徽道:“王公,难道要调集中军去前线拒敌?京城不要了么?其余各州兵马非善战之兵,武备松弛,难抵虎狼之师。即便是中军,战力如何?人所共知。守守城倒也罢了,和秦人正面交战,怕是一触即溃。桓大司马之前坊头之败,兵马战船不可谓不充足,装备不可谓不精良,还不是大败而归?”
王坦之皱眉不语,虽然不肯承认秦军强悍,不肯长他人威风。但是大晋兵马数量不足,精兵不多,中军拉胯,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秦军一旦南下,必以三路大军南下。一路自巴蜀往东进攻,一路攻大江中游,牵制荆州兵马。另一路便是直扑江淮之地。西北之地倒也罢了,荆州兵马勉力可为,而一旦数十万主力攻江淮之地,直扑我京城。实难抵挡。李徽所言,不无道理。”王彪之沉声道。
谢安皱眉点头道:“说来说去,战必败,议不成,那又当如何?”
李徽沉吟道:“在下以为,朝廷当整饬武备,训练兵马,做好迎战的准备。但这需要时
间。所以,眼下需要同秦人讨价还价,为我大晋争取整饬武备的时间。只需拖延个两年,或者哪怕一年的时间,朝廷便有时间做好准备。”
谢安缓缓点头,看向王彪之和王坦之道:“二位以为如何?”
王坦之皱眉道:“拖字诀?秦人可不是……桓大司马。如何拖延?难道要答应他们的条件?”
王彪之道:“万万不可。”
李徽道:“秦人未必便做好了准备,否则他们大可不必派人来谈什么议和的条件。或许,他们也在犹豫。不如派人前往秦国出使,探听虚实。或可携带重金,贿赂秦国重臣,让他们替我们说话。总之,无论如何要拖延个一两年的时间,给我们整饬武备,训练兵马的时间。派能言善辩行事机敏之人前去,来来**的撕扯,一轮一轮的谈,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谢安捻须缓缓点头。沉默片刻,开口道:“王翁,文度,你们认为呢?”
王坦之道:“只要不答应秦人这议和的条件,不背负干古骂名,怎么着都成。李徽的办法未必不可为之。哪怕争取个几个月半年的时间,我们也好调兵遣将,做好迎战的准备。跟他们拖延,对我有利。”
王彪之皱眉道:“可是,派谁去秦国出使呢?谁有这个能力在秦国完成这个使命呢?”
谢安沉吟道:“可在朝廷官员之中考量人选。有辩才之人还是颇多的。”
王彪之道:“光有辩才怕是不成呢。我大晋官员,有辩才的倒是不少。但这可是去同秦人讨价还价,斗智斗勇。既不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又不能激怒他们,还要如李徽所言,洞悉秦人真正的意图,想办法贿赂他们的官员。这种人,我大晋怕是没有呢。除非李斯在世,张仪重生,方可完成这样的使命呢。”
谢安皱眉点头,脑子里思量一遍朝中官员世家子弟,竟无一个是觉得合适的。
忽然间,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徽身上。李徽心头一凉,暗道糟糕。心想:他们该不会是要自己去吧。那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脚了。
李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像是小时候读书时课堂上老师要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根本不敢抬头,更别说和老师有目光上的碰撞了。
但听王彪之咳嗽一声,沉声道:“谢公,我倒是有个人选。”
谢安皱眉道:“你不必说。我决定了,让谢玄去秦国出使。他是我的侄儿,机变口才也都不俗,当可完成使命。谢玄,你可愿意去?”
谢玄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叔父居然点了自己的名。不过还是拱手道:“侄儿愿往。”
王彪之王坦之怔怔的看着谢安,他们都明白,谢玄绝非最好的人选。谢玄虽有能力,但论辩才却是一般。而在性格上也过于坚硬,不适合谈判。再者,那可是谢安最疼爱的子侄,去秦国出使,可是危险之极的差事。那是绝对不成的。.
第四五四章 所欲
“老夫反对,谢玄无法胜任。幼度虽文武全才,但此去的人选需要更为圆滑机变,谋略胆量都一等一之人。不是老夫贬损谢玄,他还达不到。”王彪之沉声道。
王坦之道:“我也反对。王翁所言极是。幼度并非最佳人选。”
谢安微笑道:“那只有老夫亲自前往了。老夫去,当符合二位的要求了吧。”
“不可!”这一回,王彪之王坦之和谢玄都齐声开口道。
李徽站在那里,皱眉看着地面上的砖缝,那里又一只蚂蚁在缝隙里慢慢的爬行着。看上去可怜又无助,它爬到了椅子腿上,怕了几步又摔了下去,但还是继续爬行着,一副不放弃的样子。
看着这只蝼蚁,李徽想起了自己说过的维度之论的故事。蝼蚁以为的世界是眼前的世界,殊不知自己正俯视着它,只需轻轻一踩,蝼蚁便**,而且它尚不知被何物杀死。这便是蝼蚁的悲哀。
而眼下,自己和这只蝼蚁其实没什么两样。自己以为自己爬上了高处,已经变成了人。但其实,自己还是个蝼蚁。
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眼中的自己,怕就是一只蝼蚁吧。谢安故意的做戏,便是让自己看的。谢玄怎么可能去出使,他又怎么可能亲自去?说来说去,还不是逼着自己主动开口**。他们早已经锁定了自己了。
要么自己主动请缨,要么他们点名让自己去。这二者有什么区别么?
“四叔。我想同你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李徽抬头沉声说道。
谢安眼神中露出欣慰的表情,他知道李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了。李徽一向是聪明人,有些事根本无需点的太透。
王彪之和王坦之当然也明白,两人知趣的站起身来告辞。
“谢公,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为好。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我等还是回头再斟酌斟酌。我等先告辞了。”王彪之沉声道。
王坦之也道:“是啊,此刻仓促做出决定,恐难万全,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再做决断。”
谢安微笑道:“王翁文度慢走,谢玄,替老夫送客。”
谢玄沉声应了,王彪之王坦之看了一眼李徽,李徽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并未有任何恭送的表示。这在平常是失礼的行为,但今日,王彪之和王坦之却无怪罪之意,心中反倒有些微微的歉疚之意。
他们知道,谢安和他们想的一样,这一趟差使恐需要李徽干万。但在这件事上,显然让谢安和李徽挑明是最好的。他们两人其实不宜多言。
谢玄陪同二人离去,书房之中安静下来。屋外蝉鸣呱噪,吵闹不休。风吹过屋顶树梢,树叶哗哗作响,廊檐下的竹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
谢安静静的看着李徽,微笑道:“弘度,你要和老夫说什么?”
李徽许可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微笑开口道:“四叔,有一个问题,我想问问四叔。”
谢安道:“问便是,坐下说。”
李徽站着不动,问道:“我想问的是,倘若能够拖延个一两年的时间,四叔打算如何整饬军备,迎接同秦国的一战?”
谢安皱眉思忖片刻,缓缓道:“老夫也没细细的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老夫心中有个大致的考量。秦人若大举攻我大晋,必是数路大军一起进攻,而以江淮之地为重点的目标。鉴于我大晋目前的兵力配备和归属,老夫认为,让桓氏全力顶住大江中上游的秦军,让我东南无后顾之忧。毕竟荆州乃桓氏根基,他们会尽心竭力,全力为之,不会有任何的懈怠的。我相信他们能做到这一点。起码能够迟滞秦军。”
李徽微微点头,沉声道:“四叔所言极是,桓氏守荆州,护住大江中上一侧是最佳策略。然则东南呢?桓家兵马是我大晋最善战之兵马了,用来守荆州,东南秦人若以主力来攻,我们拿什么兵马来迎战?”
谢安沉吟道:“东南无兵,只有一些少量郡兵和外军,数量不过数万人。中军废弛,人数虽有五六万人,但皆非善战之兵。且中军要守京城,不可能调集中军去前线交战。故而,老夫的初步考虑是,以最快速度招募建立一支新军。我想让谢玄去广陵组建新军,广陵一带北地流民**之地,京口瓜州广陵幽州兖州青州等地皆为边镇之地,安置了大量侨民百姓。那一带民风彪悍,常历战乱之民,皆强劲悍勇之士。若能收编招募当地百姓,可得一支大军。若有一两年的时间,必可训练成一支极为强大的兵马。这支兵马一旦建立,辅之以当地州郡兵马,便是一支数目庞大的军队。当可御敌。”
李徽微微点头,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谢安已经决定让谢玄北上广陵建立新军,那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北府军了。
既然如此,自己已经难以避免的经历这一场惊涛骇浪,自然也要为自己真正的打造一艘经历风浪的战船来保护自己。自己又要开始再一次的豪赌了。
“四叔,此次出使秦国的人选,你考虑好了么?”李徽问道。
谢安看着李徽道:“老夫心中已有人选,但是老夫甚为犹豫。此去出使秦国,甚为危险,胡贼喜怒无常,很可能会命丧秦国。且此行责任重大。不光要全身而退,更要完成使命。老夫对此甚为担心,老夫不想失去他。那会让老夫愧疚终身。”
李徽笑道:“我猜定不是谢兄是么?”
谢安道:“谢玄当然不成。不是老夫不肯让他去涉险,而是他没有能力完成这出使的使命。他不是合适的人选。”
李徽道:“确实如此,谢兄性格刚硬,确实不合适。我心中也有一个人选,但不知和四叔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谢安微笑道:“哦?说说看?是谁?”
李徽道:“丹阳李氏,李徽。”
谢安仰天大笑道:“李徽,你早知老夫属意于你,希望你前往出使这一趟是么?你太过精明
了,闻弦歌而知雅意。跟你这样的聪明人相处,最为轻松。”
李徽微笑道:“是啊,我有时候也恨我自己太聪明,并为此而烦恼。”
谢安又笑,笑声停歇之后,低声道:“那么,你会愿意去么?如此危险之极的差事,你会以身犯险么?老夫都甚为犹豫,不肯提及此事。适才王翁要说,老夫都阻止了他,生恐他说出你的名字之后,让你无法拒绝,被迫前往。李徽,你知道老夫对你是甚为器重的,一方面希望你在这关键之时能助我一臂之力,另一方面,又担心会将你送入龙潭虎穴之中,一旦出了差错,我将不能原谅自己,谢玄也会怪我。老夫更是无法面对你的家人。哎,老夫着实纠结。”
“四叔,不必纠结。既然此人选非我莫属,那么李徽便责无旁贷。李徽愿往。不惧危险。”李徽沉声道。
谢安怔怔的看着李徽道:“你已然决定了?无需思索考虑?无需征询他人意见?张家侄女,令堂那里,不需要跟她们说说?”
李徽摇头道:“这种事,她们怎会同意?征询她们的意见,便会让我动摇。不如趁着心志尚且坚定,便下决断。那便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谢安吁了口气道:“可你总该清楚,此行之凶险莫测,艰险之极吧。”
李徽笑道:“当然清楚的很。虎狼之地,与虎狼相谋,自是极为危险。这一点无需多言,我也会明白。但我这个人天生爱赌,愿意赌一把。只要回报丰厚,我不介意冒险一赌。就要看四叔给我怎样的回报了。”
谢安一愣道:“回报?”
李徽笑道:“四叔当不会想空手套白狼吧?我冒着性命之忧,前往秦国出使。若能成功,难道毫无回报?就算是赌钱,我押上了自己的性命,赢了的话,也该得到些什么吧。”
谢安微微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对,是老夫狭隘了。老夫本以为你是为了我大晋的将来,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着想。没有考虑到你的个人回报。”
李徽微笑道:“四叔也不必点我,说我格局不大。我当然是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着想。但是这和我个人的要求的回报并不冲突。立功者受赏,天经地义。我不觉得这同格局有什么干系。”
谢安想了想道:“你若成功,我举荐你为丹阳尹。王坦之定会同意。”
李徽摇头道:“我对丹阳尹之职不感兴趣。”
谢安惊愕道:“你知道丹阳尹之职有多么重要么?你糊涂么?”
李徽摇头。
谢安皱眉道:“那老夫举荐你为门下散骑常侍,仅次于侍中之职。三品下之官,陛下近侍之臣。这该可以了吧。”
谢安生恐李徽不明白这散骑常侍的职位之高和重要性,所以说的已经颇为详细了。
“不稀罕。”李徽又摇头道。
谢安有些生气了。沉声道:“李徽,你可不要犯糊涂。莫非你还要当侍中,当尚书仆射,尚书令中书令不成?”.
第四五五章 所求
李徽摇头道:“我倒也没有痴心妄想过。”
谢安道:“那你到底要什么?”
李徽沉声一字一句的道:“我想和谢兄一样。若我此行出使成功,我要四叔授予我徐州刺史之职。并且允许我、支持我在徐州招募兵马,组建另一支新军。由我全权领军。将来同秦人作战,我也可协助谢兄作战。不知四叔可否应允?”
谢安惊愕的看着李徽,他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李徽舍弃京城高官而要去徐州当刺史,组建什么新军。但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李徽其志不小。他并不想留在京城,他要去徐州组建兵马,成为一方豪强。他想拥有自己的兵马,能够拥有自己真正的力量,这样才能和其他世家大族分庭抗礼。才能真正的跻身于豪族之列。
或许他要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积累一些真正的本钱。
其实对谢安来说,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李徽愿意去徐州建立另外一支兵马,那对将来同秦人作战也是有莫大好处的。徐州也是边镇,有另外一支兵马镇守徐州,可确保大晋东部边镇的完全。起码不必分出兵马去防止敌人从徐州南下。那也是极有可能的一条进军通道。
况且,从实力平衡上而言,借秦人入侵之由建立两只兵马,这是对桓氏拥有强大军队的一种制衡。于公于私,都是有利的。李徽终究是和谢家站在一起的,他的壮大对谢家并无坏处。
至于李徽到底这么做是藏着什么心思,在眼下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谢安缓缓起身踱步,片刻后站定,看着李徽道:“好,老夫答应你。你若能出使成功,老夫便上奏朝廷,任命你为徐州刺史,让你和谢玄一起去组建新军。”
李徽沉声道:“不是一起,是分别组建。”
谢安皱眉道:“是,分别组建。这下你满意了吧。哎,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以你之能,留在京城助我,将来必掌枢密,却要做出这样的抉择。”
李徽微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四叔,那便请你同王翁文公商议一下,我可不希望有人事后反悔。”
谢安冷声道:“你将老夫当做什么人了?老夫答应你的事,难道会食言?”
李徽也不争辩,躬身道:“四叔自不会食言,李徽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朝廷决定之后,便请告知李徽,李徽告辞了。”
……
夏夜,李家后宅庭院的小亭旁石阶上,李徽静静的站在月色之下。四周花树环绕,空气中有微微的花香浮动,沁人心脾。
明月当空,薄云微蔽之下,月光显得轻柔如纱,像是世界上最轻薄的白色纱帐从空中笼罩而下。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迷幻。也让李徽像是站在一场大雾之中,前后左右都看不清。
此刻李徽的心情也如这朦胧月色一般遮上了一层迷雾。
从穿越到如今,李徽本来庆幸于自己抉择的正确,跟随历史的洪流顺应而行,也得到了回报。如自己这般出身的寒门小族,能到达今日这般高度的凤**麟角。
身居要职,又能同王谢相交,娶了大族之女,一切都在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却达不到的高度。
在大晋朝廷上下,李徽也是众人口中的谈资之一。因为他如新星一般升起,光辉夺目。很难不让人对他的经历感兴趣,对他生出赞叹羡慕之心。
而李徽自己也甚为努力,大方向上的抉择自不必言,那是穿越者的优势。但在细节上,李徽也算是尽了全力。他依附于陈郡谢氏,尽全力的让自己脱颖而出,换取谢安的赏识,为他出谋划策。所要的便是依靠谢氏这棵大树,一路向上,获得自己的收益。
这个策略显然是成功的,它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收益。但是,直到今日,李徽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弊端。那弊端便是,依附于大族终究不能长久,凌霄花可以攀附高树而盛开,但是不能经历风雨,无法独自矗立,跟无法遮阴蔽雨。
王谢大族,大晋的其他世家豪族,终究是根深蒂固的存在。终究以自己为中心,或者以家族联盟为中心。依附于他们的人也能得到受益,但也要承受代价。
如眼下这种时候,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第一时间便会选择自己去出使秦国。自己以往表现的越优秀,越有用,也不能避免他们这么做。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完全被他们接受,当做他们自己的家族成员一样呵护和庇佑。
这并非说谢安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在关键选择的时候,自己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他们在乎自己的生死,然而到了需要自己去冒险的时候,他们丝毫不会犹豫。
李徽其实心中并不怨恨,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中颇为失落和不平。他和谢家人交往越深,便越是融入其中,以至于有些忘乎所以。今日,李徽再一次的清醒了过来,也冷静了起来。
靠着别人,终究是不成的。靠着谢家,也终究是靠不住的。就像自己后世的母亲常说的那句话‘人终究要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那其实是至理名言,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充斥着自私颓废疯狂杀戮没有规则和完善礼仪的时代。更是要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如此,李徽今日决定再赌一把。既然他们需要自己为他们去卖命,那么自己也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情义和所谓的温情,把这一切当成一笔交易,一场再次发起的赌局。
过去五年,自己豪赌了一把,获得了成功,奠定了今日的地位和局面。那么今日,赌局重开,一旦自己赢了这一场,将会奠定自己的未来。
出任徐州刺史,脱离京城这个圈子,招募新军,训练自己的力量。这便是真正自立的第一步。
与其在京城之中纠缠,不如去地方当大王。手中有兵马,那才是丹阳李氏真正为人尊重和被人承认的时刻。在大晋,地方拥兵刺史是谁也无法小觑的力量。拥有自己的兵马,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是巨
大的。出使秦国,生死难料。但李徽也不是盲目的这么做,他遵循的依旧是历史的进程这根稻草。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时代的历史洪流基本没有偏向别处,依旧还在李徽所认知的真实历史框架之类。
如果按照真实的历史进程发展,秦人对大晋的进攻还不会发生,著名的淝水大战还在十年之后。倘若按照这个时间线,苻坚既然还没准备好攻大晋,那么自己此行其实无需花费太大的气力。甚至只需要全身而退便可。
不过李徽的原则是绝不能完全将宝压在历史的进程上,特别是这一次只是关乎自己的生死。自己是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自己的生死也左右不了历史的进程。所以此次去出使秦国,就算自己**了,其实对历史大势而言也是没有任何波澜的事情。
所以,李徽需要的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能掉以轻心。就像新亭之行一样,谢安不会死,这是李徽抱定的想法。而事实上,若不是得到了桓冲的暗示,若不是自己阻断了对方的追击,很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结局。显然不能听从天命,哪些只能作为参考,而不是决策的完全依据。
对李徽而言,这一次的豪赌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特别是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了许多的情形之下。之前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也无牵挂。但现在自己拥有了许多,处境地位也大大不同,这次的**便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了。
李徽在谢安的书房里便迅速做了对比。自己如果装傻充楞,最终谢安会点名要求自己前往。自己若是拒绝的话,不用说,从此王谢将会舍弃自己。自己也许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从此必然是泯然无声,不但再也得不到任何的机会,所拥有的官职权力也会失去。
和谢玄虽是结义兄弟,但如果自己不再为谢安所喜,这结义兄弟大概率也是会疏远的。也许谢玄不是那种薄情之人,但在家族利益和自己之间,谢玄定会做出抉择。在谢安之命和自己之间,谢玄自然会选择谢安。
苟全了性命,但其实便是失去了性命。失去王谢庇佑,自己便如丧家之犬。今后在大晋便是人人可欺,处境比郗超还不如。自己要保护家人,掌控自己命运的想法便根本无从谈起。
对比之下,李徽宁愿再豪赌一把,也不肯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不是天生的赌徒,他只是生在大晋,生在乱世,不得不去拼而已。
唯一让李徽感到难办的便是,这件事该如何向张彤云和阿珠启齿。阿珠是能理解的,张彤云或许不会理解自己的行为。她会不会认为自己绝情,完全不顾她的感受而去主动做这样危险的事呢?
她不知道能不能明白,自己唯有这么做,才是真正的为她着想。将来才能完全有力量保护她,而不必看别人的脸色,要被别人一次次的驱使着去做同样的,甚至更危险的事情呢?
李徽相信,张彤云是一定会明白且理解这件事的。
李徽站在月光下的小亭之外想了许久许久,当他回房时,天空薄云消散,明月朗照。.
第四五六章 行前
次日午后时分,李徽接到了入宫见太后和皇帝的通知。他知道,朝廷已经做出了决定了,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已经议定此事了。这决定做的还真是快速。
未时未,李徽抵达台城,不久后进入太极殿后殿之中。
崇德太后、皇帝司马曜,王谢等人皆在后殿之中等待。
行礼已毕,崇德太后看着李徽缓缓道:“李徽,王谢诸公皆举荐你出使秦国,商讨两国交好之事。此事事关重大,你可知晓?”
李徽沉声道:“禀太后,禀陛下,臣知干系重大,臣必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崇德太后点头道:“好,既有王谢诸位举荐,相比你是个有本事的,哀家便信了你。你此去定要说服秦人,休动干戈,保我大晋周全。皇帝,一会你下旨给李徽,任命他为使臣,持节出使秦国。”
十二岁的司马曜面孔稚嫩,他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李徽。半晌说道:“诸公,你们就打算派他去和秦人议和?他去了管什么用?他这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吧。”
李徽沉声道:“臣今年二十三。”
司马曜道:“瞧瞧,才二十三,秦人岂不是说我大晋无人?谈判议和的大事,怎么也要找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吧。”
崇德太后忙道:“皇帝不要乱说话,怎可以年纪长幼看人?”
司马曜道:“太后,朕说的是实话啊。秦国要派兵攻打我们,谢公王公他们说要议和止战,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应该找个年纪大些的大臣去才是啊。李徽这么年轻,秦人岂不是认为我们没有诚意?李徽,你有这个本事议和么?”
李徽沉声道:“陛下的担忧无可厚非,但臣定会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司马曜皱眉道:“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啊。你有什么本事?”
李徽道:“臣一无所长。”
司马曜道:“那你凭什么去?如何说服秦人?”
李徽道:“陛下,臣凭着一腔报国之念,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一颗胸中爱国之心去出使。至于如何说服秦人,那得随机应变。陛下会知道臣如何说服他们的。”
司马曜楞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了。
谢安呵呵而笑道:“陛下,就凭李徽这几句话,陛下便无法应对了,这还不说明他是合适的人选么?陛下有所不知,李徽才智高卓,为朝廷屡立大功,得到上下一致好评。陛下怀疑他的能力?岂不是说我等都无识人之能么?”
司马曜道:“不是不是。朕没这个意思。”
王彪之道:“陛下,赶紧下旨吧,也好让李徽早作准备。陛下最近的书读到哪本了,诗**了几首?要好好的努力,时光不等人啊,不要浪费光阴。”
司马曜再不敢多言,命人取过圣旨来盖玺,交由身旁之人宣读任命。
……
李家后宅,夕阳西下。
堂上,张彤云泪水盈盈,用丝帕捂着脸不住抽噎,阿珠在旁侍立安慰,也是眼眶发红。
从宫里回来之后,李徽便将张彤云和阿珠请到堂上,向她们告知了自己即将出使秦国的消息。这对于张彤云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一般。她当然知道,出使敌国的凶险,夫君要出使虎狼之国,她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就在刚才,张彤云已经哭泣一场了。
“彤云,阿珠,我也不想让你们担惊受怕。然有些事不得不为之。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李徽心中有干万句可以向张彤云解释的理由,但此刻却发现说什么都无意义。张彤云要的是和自己平安厮守,其他的什么算计,什么得失,对她来说并无意义。她本就是单纯烂漫的女子,不会去想的太深,想的太远。
张彤云抬起头来,轻声道:“夫君,彤云明白有些事你必须要做,也不能拖你的后腿。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相信夫君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夫君怎会弃我们于不顾。我不哭了。夫君几时出发?”
李徽有些讶异,张彤云表现出来的情绪出乎自己的意料。自己本以为需要好好的安慰她一番才能平复的,本以为张彤云会哭泣不住的。但她似乎变得坚强了。
“出使之前有些事需要准备,朝廷旨意,三天后出发。”李徽道。
“三天么?这么快。那得早些做准备。此去秦国,胡人之地,恐怕饮食都不习惯,听说那边都是茹毛饮血的,衣服也穿皮**的。阿珠妹子,我们得多准备些吃穿用度,让夫君带着去。免得夫君吃苦。只有三天时间……明日一早,我们去街市采买。我晚上写个清单,明日照单采买。”张彤云道。
阿珠点头道:“好,该当如此。”
李徽笑道:“何必如此,中原之地,怎会茹毛饮血?莫听别人瞎说。不必麻烦辛苦。”
张彤云并不理会,又问道:“夫君此去北地,如果顺利的话,不知何时回来?”
李徽道:“顺利的话,最多一两个月吧。若是不顺利的话……”
张彤云打断道:“没有不顺利,就算一年半载,或者更长时间,夫君也是要回来的。对了阿珠,若是夫君去的时间久了,北地的冬天可是很寒冷的。比建康冷的多了。我听阿兄说,北地冬天滴水成冰。咱们还得给夫君置办几件冬衣,貂绒獭皮最为保暖,明日得买几套。”
“好的,彤云姐。”
李徽一时无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必再多言了。张彤云是以这种方式来让她自己的心平静些。每为自己做些什么,她便认为此行能够更安逸平安些。自己不必拒绝,照单全收便是。那是平复她情绪的最好方式。
“夫君此去要带不少人手去吧。大春大壮也会跟着去是么?对了周大哥也会去是不是?那也得给周大哥准备些吃穿之物。阿珠,明日我们顺道去见见冰柔,她定然也会担心。我们去安慰安慰她。毕竟……毕竟还有两三个月便要临盆了。回头请她来家里住也成。”张彤云道。
“好。”阿珠道。
“大春大壮虽然很好,但是行事不够细心,恐难照顾好夫君。蒋胜倒是细心,不知夫君带他去么?若是他也跟着去的话,倒是能够照顾夫君。阿珠妹子,回头叫蒋胜来见我,我要交代他事情。”张彤云继续道。
阿珠点头答应。李徽心中怜惜又内疚,只得微笑看着张彤云。她正以自己的方式排遣心中的慌乱,尽量将她能想象到的事情安排好,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这一晚,张家上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李徽即将出使秦国的消息,大多数人都知道那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众人说话都不由自主的小声了些。
当晚,李徽半夜里醒来,发现张彤云依旧没有睡着。伸手一摸她的脸上,满手糯湿,全是热泪。
当然,赵大春郭大壮除外。两人知道自己会跟随李徽前往,兴奋的不行。
“嘿,大壮,咱们居然能去长安见见世面,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娘要是在世,知道他儿子走南闯北,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定然开心**。”
“是啊,咱们跟着小郎之后,可是见了不少世面,我都觉得我聪明了许多。而且,大春,听说长安城好吃的多的很,我们此去必能大快朵颐。”
“说的是呢。又能吃好多好吃的东西的。建康城的饭馆的长安菜根本不好吃。不正宗。这回咱们要去吃正宗的。怕是咱们大晋很少有人能吃得到吧。”
“岂止是很少,简直是没有。谁敢去秦人之地啊?咱们可要甩开肚皮大吃一番。”
两个憨人为能到长安而兴奋不已,也是彻夜难眠。
鉴于即将出使,衙署中的事务李徽做了交代,让下属官员去代办。众官员得知李徽要出使秦国,纷纷表示要宴请李徽送行,李徽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这帮人有的或许是真的担心自己,有的不知心里多开心。自己之前敲了他们竹杠,又断了他们财路,那帮人怕不是私下里要弹冠相庆。又何必去参加这种表面敷衍的宴会。
上午的时候,和周澈一起去了郡兵大营挑选随行兵马。此行使团由五百兵士随行保护。李徽决定全部从郡兵之中挑选,拒绝了中军兵士随行护卫的提议。周澈早就在郡兵之中挑选了一些精干之人,此次以居巢县义民团为班底,组建五百骑兵随行,反而更安心些。
挑选随行兵马的事自然是交给周澈来办,李徽只是走个过场。李徽对周澈无所隐瞒,同周澈说了此次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危险差事的缘由。周澈得知此行一旦成功,李徽便可前往徐州担任刺史,训练招募新军的条件后大为兴奋高兴。他认为,这个险绝对值得冒。
李徽很满意周澈的反应。周澈在一些大事上,比许多人都要清醒和明白。其实他早就和李徽说过,留在京城,跟着王谢固然是很好,但想要真正掌握实力,还需另想办法,否则永远受人钳制。由此可见,周澈其实是看的很清楚的。
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反而想法更加的清楚和明晰,不会顾虑太多。.
第四五七章 不解
在问及庾冰柔是否因为周澈要跟随自己去秦国而不满,甚至阻拦的时候,周澈的回答令李徽颇为意外。
周澈说,昨晚得知消息之后,他便和庾冰柔坦诚了此事。他也以为庾冰柔会出言反对,不料庾冰柔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告诉周澈,此行一定要跟随李徽前往,让他放心前去,不要担心家里,不用担心自己。
庾冰柔说,李家小叔此行甚为危险,这种时候,不能退缩,要跟随李徽他们前往,好好的保护他平安归来。自己夫妻二人能有今日,都是李家小叔的照顾和庇护。人不能不知恩,更不能在需要的时候避而远之。况且,李家小叔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
周澈开玩笑说,如果他死在秦国,那当如何?
庾冰柔的回答是,周澈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会忍住悲痛,将腹中孩儿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好好的养育长大,不会让周家不会无后。她也会为周澈守寡一辈子,绝不会再作他想,只一心一意养育孩儿成才。
李徽听了这些话,颇为感叹。没想到庾冰柔竟然是如此有担当和胸怀的女子。她说这些话,都是让周澈安心前往,不必担心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儿。她知道男人最牵挂的东西是什么。经历过家族覆灭悲剧的庾冰柔,显然比其他人更快的成熟坚强,也更明白一些道理。再不是以前的娇贵小姐了。
午间李徽回到家中,张彤云和阿珠都不在。后宅廊下倒是堆了一堆东西。
一问之下,方知张彤云和阿珠还在街市采购,这些东西都是采买送回来的要让李徽带走的东西。眼下她们还在街头采买,尚未回来。
李徽无奈苦笑,独自吃了饭后,在家中前后晃悠,忽然觉得无所事事。
在屋子里喝了几口茶,决定去睡午觉去。刚躺下,婢女禀报说谢家小姐来了。
李徽忙起身整衣相迎。
因为天气炎热,谢道韫脸上热的通红的来到后宅,见到李徽便是一连串的诘问:“你为何要冒这样的险?你难道不能拒绝么?你知道这么做多么不负责任么?你如此不爱惜性命,对那些关心你的人公平么?对彤云和阿珠她们负责么?”
李徽忙道:“阿姐息怒,先坐下喝杯凉茶消消暑,有话慢慢说。”
谢道韫哪有心思喝茶。在得知李徽要出使秦国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已经去见过了谢安。也是第一次,谢道韫对自己的叔父让李徽去冒险而感到愤怒。
在谢安那里,谢道韫已经直接表达了她的不满。她认为,叔父不应该让李徽去出使秦国,因为此行实在太危险。如此危险的事情,叔父不阻拦,反而指定李徽前往,那更是令人寒心的举动。李徽为谢家做了许多事,甚至救了叔父一命,叔父不能这么待他。
谢道韫说,叔父这么做,是一种自私的举动,有损叔父的德望。对谢家也是一种损害。
谢安很生气,他做事的原则自然是维护朝廷和家族的利益。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而谢道韫居然如此的数落自己,着实有些幼稚和失态。
谢安告诉谢道韫,第一,朝廷用人,不论亲疏,只论其能力是否能够胜任。自己和王彪之王坦之都认为李徽能够胜任,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第二,李徽身为朝廷官员,奉命行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别说出使秦国,就算是要李徽上战场打仗拼命,也是无可厚非。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
第三,是李徽主动提出前往的出使的,并非自己强压他前往。谢道韫为了这件事来数落自己的叔父,未免失礼失仪,操心过甚。这绝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她的言行已然越界了。
谢安也是第一次对自己这个侄女儿如此严厉的训斥,谢道韫自小在叔父膝下长大,和谢安亲如父女一般。谢道韫也一向是谢安的骄傲,而谢安也是谢道韫最尊敬崇拜之人。她的许多言行做派都是跟着叔父学的,所以颇有些名士的林下之风。但是这一次,叔侄二人爆发了三十年来的第一次争吵。
最后谢道韫流着眼泪离开,而谢安也是气的面红耳赤,连连叹息。
谢安觉得,侄女儿有些不对劲。那李徽说到底是个外人,道蕴为了他跑来跟自己吵了一架,为李徽打抱不平,这是为什么?以谢道韫的涵养和见识,她理当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该懂得克制自己才是。
谢道韫回到东园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安。叔父说李徽是主动请求,她可不信这样的话。但叔父不可能对自己说出谎话,想来想去不明白李徽为何这么做,于是冒着酷暑来见李徽,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李徽的平和态度,让谢道韫冷静了下来。如果是叔父强行要李徽前往,李徽应该有不平之色才是。但显然,他并没有如此的神色。
平静心情之后,李徽和谢道韫沿着后院尚未完成的青石小道,穿行林木之中来到秦淮河岸边那座尚未完工的水边水榭。
这里地方隐秘,便于说话。
谢道韫手扶水榭围栏站定,转头看着李徽问道:“叔父说,你是主动要求前往出使秦国的是么?你不必隐瞒,你若说谎,我是能看得出来的。”
李徽点头道:“阿姐,谢公说的没错,是我主动要求出使的。”
谢道韫吁了口气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此行的凶险?为何要甘冒此险?要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你现在有了
妻妾,有了官职。你怎可轻易涉险?这出使的事情,难道当真非你不可么?”
李徽微笑道:“阿姐。天下有本事的人多如牛毛,这次出使秦国的差事许多人都能完成。我并非最佳的人选,也不是唯一的人选。但是,我必须要去,因为这对我而言是一次机会。一次彻底改变未来人生轨迹的机会。”
“机会?你是说这是次机会?”谢道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面带讽刺的道。
“是。对我这样的人,这次机会难得。我知道你怕是以为谢公强迫我前往,所以你觉得愤怒。但对我而言,我甚至要感激谢公将这次出使的机会给了我。”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惊讶的瞪大眼睛,她完全不理解李徽在说些什么。怎么会有人将前往涉险的差事看成是机会。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谢道韫喃喃道。
“我是说,我需要这次机会。一旦此行出使成功,我便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谢公已经答应了我,如果我出使成功,他便会任命我为徐州刺史,这是我的一次重大机会。”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皱眉道:“你说的机会,便是能得到这个官职?你冒如此大险,便是为了得到徐州刺史的职位?真是疯了,道蕴万万没想到,你原来是个为了官职权力而不顾一切的人。权力官职那么重要么?能比得上平平安安重要?能比……彤云重要?你们这些人真的疯狂了,简直不可理喻。”
李徽笑了起来。沉声道:“阿姐,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人,我也从未掩饰过,更没有说过什么‘富贵于我如浮云’之类的话。我的目标本就是追求权力和官职的。”
谢道韫点点头道:“是,是我看错了你罢了。你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是一个将权力地位视为比一切都重要的人,道蕴真是看错了你了。既如此,我还说什么?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该撮合你和彤云,你不配娶她。”
李徽缓缓道:“阿姐,何必说出这种激愤之言?彤云和我两情相悦,难道我对她不好么?你何必说这些话?”
谢道韫道:“可是你宁愿为了一个破官职而冒险,也不会在乎她的感受。你若**,她要为你伤心,要当寡妇。这便是你说的,对她的好?”
李徽静静的看着谢道韫,他心里并没有丝毫的恼怒。谢道韫之所以如此激动,只是因为她是个内心善良之人,对自己的行为的不理解而已。
李徽并不怪她,反而更加的敬重她。起码谢道韫是个纯粹的人,并没有被利益纠缠和这个浮华奇葩的世界所熏染。
“阿姐,你见过寻常百姓过的日子么?你见过寒门小族过的日子么?”李徽轻声道。.
第四五八章 真相
“此言何意?我当然见识过。无论是在会稽还是在京城,我年年都出去走走的。寻常百姓的生活我当然见识过。你是想说,我不知百姓的贫苦艰难是么?”谢道韫皱眉道。
李徽沉声道:“你只是看到一些浮在表面的东西罢了。对于贫苦百姓,寒门小族而言,生活困顿艰难其实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他们对生活的要求其实不高,不过是吃饱穿暖而已。他们真正缺少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安全感。”
“安全感?”谢道韫蹙眉道。
“你知道朝不保夕的感觉么?你知道命运操控于他人之手,生死全凭他人一个念头,一句话的决定所带来的恐慌么?你知道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却因为你的出身是贫苦百姓,或者寒门小族便不会有任何回报的痛苦么?就像是一条漆黑的寒冷的周围野兽环伺的通道,你在其中往前走着,永远也看不到尽头,永远也走不到头。随时随地便会倒在地上死去。你的父母妻儿朋友在你身边死去,你却无能为力,毫无办法保护他们。你明白这种感觉么?”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眉梢挑起,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你……你……有你说的这么可怕么?”谢道韫颤声道。
李徽轻声道:“阿姐从小到大在谢家长大,自然不太明白这些,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其实,我说的这些,也不是要你来体味这件事。我只是要解释给你明白,我为何要这么选择。我想说的是,这便是我大晋的现实。我便是那黑暗中行走的一员。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别的不说,我在吴郡顾氏门下生活的时候,顾氏每年都会处置一些家奴家婢,投入水牢,死在其中。顾家主家可以随意决定家中仆役的生死,我要不是运气好,也会死在水牢里。还有阿珠和那些流民,他们亡命南逃,在居巢里,湖匪,流匪横行。寒冬腊月,没吃没喝,严寒之下无依无靠。朝廷不但不出兵拯救,反而封锁路口,不许流民南下。任凭这些人自生自灭。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之事。”
谢道韫怔怔而立,悄然无语。半晌轻声道:“所以,当初你离开顾家,去往居巢县,便也是一种亡命之举。为的是能够入仕途,谋得官职,脱离那个黑暗的寒冷的,不知何时会死去的通道?”
李徽微笑道:“阿姐当真冰雪聪明,一下子便明白了。在那黑暗通道之中,哪怕又任何一点光亮,你都会冲过去。哪怕有任何一条通向出口的道路,你看到了亮光,哪怕脚下全是荆棘,你也会奋不顾身的冲出去。我当初去居巢县任职,便是如此。因为我别无选择,要么死要么生。”
谢道韫呆呆看着李徽微笑的脸,柔声道:“那么今日之抉择,也是如此?你依旧觉得自己在那通道之中?尚未走出来?”
李徽微微点头道:“没有。我只是看似走了出来,但其实并没有。阿姐,其实不光是我没走出来,许多人看似走出来了,其实并没有走出来。甚至……也包括你谢家,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许许多多的豪阀大族。在我看来,他们其实也并没有走出那个通道,只是看起来走出来了罢了。”
谢道韫张着小嘴,惊愕的看着李徽,神情迷茫而惊诧。她能够理解李徽说的寒门小族和百姓走在黑暗中的情形。李徽居然说连王谢大族也没有走出来。
“阿姐定以为我又疯了。阿姐,你想想颍川庾氏的遭遇,想想前年被桓温在街头灭族杀死的那些官员。甚至想想前年被桓温废掉的皇帝的遭遇,你便明白了。其实大家都没有走出来,整个大晋都没走出来。所有人,都没有获得安全感,整个大晋缺失的便是安全感。桓温**又如何?还有北方的氐人,鲜卑人。当有一天,整个天下人都不再缺失安全感的时候,那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所有人也才能松口气,如你所想的那样,可以不计较权力和官职,陪着妻妾家人,享受生活。但在此之前,凭什么可以安逸?你怎能不去追求更大的官职和权力?拥有更大的官职权力,难道不正是为了让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死于非命,难道不正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么?否则,厄运降临,别人要来杀你和你的妻儿父母,你的亲朋好友,你除了跪地乞求,除了无力的哭泣,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你能如何?”
李徽的声音轻柔,但是,谢道韫听在耳朵里不啻于是惊雷轰鸣。她本就是智慧极高的女子,有些事她确实没有想过。但是只要你解释了,她便会立刻明白。
她已经明白了李徽的意思了。李徽其实是看明白了这个世界,他追求的不是官职和权力,他追求的是更大的安全感。他不是不负责任,恰恰是他要承担责任,所以才会去做冒险的事情。
谢道韫静静而立,转过身去,看着宽阔的秦淮河河面。午后的阳光照耀在河面上,水纹粼粼,金光耀眼,热力蒸腾。
一艘艘的船只从河面上驶过,穿上晒得皮肤黝黑的船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划桨摇橹。有妇人和孩童蜷缩在船篷之下躲避着烈日。那些人一个个面容愁苦,消瘦麻木。长长的河道,就像是望不见边际的路途,他们的一生仿佛永远在这条河道上煎熬着。
在以前,谢道韫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不会有这么多的感触。但是今日,谢道韫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她看到了这一切。这世界上有许多她看不到的东西,想不到的东西。阳光下的阴影里,多少人苟延残喘,多少人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着。
李徽知道,所以他要不顾性命的拼搏,自己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了他的内心。李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他绝不是自己认为的不负责任的人,他正在努力的摆脱枷锁,摆脱被掌控的命运。
谢道韫转过头来看向李徽,李徽也正负手看着眼前的河面,面容淡定,神情坚毅。河风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耳边两道发绺飘飞起来,一瞬间,谢道韫感觉李徽是这个世界上最俊美最帅气的男子。这让她怦然心跳,呼吸停滞。
李徽转眸看到谢道韫正痴痴的看着自己的样子,微笑道:“阿姐,你还有什么疑问么?你心里有怒气,现在便骂出来便是。但在彤云面前,希望阿姐不要再提了。她本已经强自压抑自己,我不希望她更担心,更忧愁。”
谢道韫嫣然一笑道:“我已然完全理解你了,还怎会骂你?彤云
也该能理解这一切吧。适才这些话,你难道没跟彤云说么?”
李徽摇了摇头道:“没有。除了阿姐之外,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谢道韫一愣道:“为何?”
李徽微笑道:“我不想让彤云背负太大的压力,这些事我自己明白便可。我只想让她活得简单些,快乐些。她本就是简单快乐的人。”
谢道韫低声沉吟道:“那你便要让我背负这些么?让我知道真相是如此残酷无情么?”
李徽微笑道:“你不同。你智慧高绝,会想清楚这些事,也会理解这些事,更会自己排解内心。真相可以告诉你,却不能让彤云面对。那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谢道韫心中悸动,心道:原来这些心里话,他只跟我一人说。他知道我会明白他,理解他。
……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出使秦国的一切准备也都就绪。五月十八,出发的前夜,谢道韫谢玄姐弟,周澈庾冰柔夫妇,张玄携妻王氏齐聚李家后宅,为李徽周澈等人设饯行宴。
酒宴之间,弥漫着离别的忧愁。众人喝了不少酒,逐渐放开来。
张玄一直对妹夫的主动出使的举动很是不满,得知消息后也曾前来相劝。但是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酒酣耳热之际,端着酒杯来到李徽面前。
“弘度,你将使秦,已难更改。虽为兄不知你为何要做此选择,但既然事已至此,却也不复多言。我希望你要爱惜自己,每行事之时,多想想彤云,切莫冲动,定要平安归来。你我喝一杯,算是你给我的承诺。之后为兄为你奏一曲。”
李徽忙举杯和张玄共饮。本想说,如果自己回不来,希望他照顾彤云这样的话,但想想还是把话咽下。自己若此行不测,张玄自会照顾他的妹妹,这种话还要自己说?说出来反而平添烦恼。
张玄喝了酒,取出竹笛奏了一曲自创的《青山》之曲。曲意悠远,倒也动听。
张玄奏罢,庾冰柔主动提出要为他夫君周澈奏一曲。瑶琴摆上,庾冰柔弹奏了一曲,曲意深时,庾冰柔曼声吟诵。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听了此曲,又闻诗意,周澈眼眶湿润。又引得张彤云眼泪涌出,伤心不已。
庾冰柔吟诵的这首诗是有来历的,那正是汉代苏武出使匈奴时留给妻子的一首诗。缠绵悱恻,哀婉难平。此刻吟诵此诗,甚为扎心。庾冰柔怕是已经做好了丈夫像苏武一样被滞留北地一去不回的准备了。再加上她本就遭逢大变,有这样的悲观心态其实也算正常。
李徽听得却直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种离别的氛围,而且搞得这么悲伤难过,更非自己所愿。这么一搞,张彤云怕是又要难受了。.
第四五九章 出使
果然,张彤云擦了眼泪也要为李徽弹奏一首。她弹奏的是一曲名为《西洲曲》的江南调。此调为将江南民歌,本是清新自然之曲,但当张彤云一开口,李徽的心便被揪紧了。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随着‘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歌声袅袅而散,张彤云也已经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己。座上众人无不流泪,心中悲伤。
李徽擦着眼角的泪水,上前将张彤云扶着回到座上落座,也是不住的叹息。他明白,张彤云心里是极为难过的,张彤云越是如此,越让李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众人唏嘘良久,更进数杯之后,谢道韫起身道:“我为弘度也颂一首诗,也赠予周兄以及彤云冰柔等诸位共勉之。”
谢道韫走到月下,轻声吟道:“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慇懃。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在座除了周澈之外,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都听明白了这首诗的意思。这首诗是曹植所做的《赠白马王彪》的节选。其意豁达,意思是安慰众人,即便分离只要心中思念,便犹在眼前,不必哭哭啼啼的忧愁,反而令自己哀伤生病。
谢道韫也是看场面太过伤感,知道这其实给远行之人带来压力。所以吟诵此诗,缓解众人的心情。
之后谢玄为李徽舞剑一曲,辗转腾挪,甚为矫健。引的周澈技痒,也拔剑共舞。众人看的眼花缭乱,鼓掌叫好,这才让伤感的情绪得到一些缓解。
酒宴最后,李徽起身举杯道:“多谢诸位兄长姐妹今日为我和周兄饯行。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们为何要这么做,包括玄之兄和幼度兄都表达了不解。我心里都清楚。但有时候,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不得不为。我为何这么做,时间会给出答案,倒也不必赘言。”
李徽转头看着张彤云道:“彤云,你莫以为我重利轻离别,今日我心中也甚为悲伤。谁不愿和爱人长相厮守,谁不愿团圆聚饮万事无忧?谁愿意北上千里,远赴虎狼之地?当年向子期有黍离之悲,今我如是。正所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刻共饮一杯,来日只赴前程,不问对错。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
大晋宁康元年五月十九巳时,建康西城门外通向江浦码头的官道上,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朝着官员在此送别李徽率领的前往秦国出使的使团。
在一番叮嘱和客套之后,李徽身着官服手持旌节上马。一声令下,号角长鸣之中,由五百骑兵护卫,三十余辆车驾组成的庞大使团缓缓出发,前往建康西北江浦码头。
谢道韫和张彤云并肩站在城门外的山坡上,张彤云泪眼婆娑,靠在谢道韫的身上,浑身无力。
眼见车马渐行渐远,终于只能看到一片烟尘之时,两人才缓缓走下小坡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里,张彤云眼睛红肿的低声问道:“谢姐姐,你说李郎会平安回来么?我昨晚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发生了不测。我又不敢说,生怕不吉利。我是真的怕啊。”
谢道韫握着张彤云的手,轻声道:“彤云,相信李徽吧。我坚信他会平安归来的。男人总有男人要做的事情,更何况是李徽这样的人。你不必过于忧心,这段时间,我陪你一起将你家后院弄的漂漂亮亮的,让李徽回来大吃一惊。忙碌起来也可排遣心中的烦忧。”
张彤云轻声道:“谢姐姐,其实……其实我有件事没有告诉李郎。我若告诉他了,他也许便不会去出使了。”
谢道韫讶异道:“那是什么事?”
张彤云低低道:“我已经……有喜了。”
谢道韫啊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李徽么?”
张彤云道:“几天前便知道了。郎中号了脉确定有喜。但那日他回来说要出使秦国,我便没有说出来。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而被迫留下来。”
谢道韫苦笑道:“但这件事终究要让他知晓才是,你可真是糊涂啊。”
张彤云道:“所以我让阿珠跟着他去,一是侍奉他起居,二是要阿珠到了秦国之后告诉他这件事。这样,他看在孩儿的份上,便会更加的小心谨慎,便一定会想着平安归来了。”
谢道韫看着张彤云,伸手搂住张彤云的肩膀。轻叹一声道:“傻彤云,倒是有心了。或许这倒是个有用的办法。”
……
车马从浦口渡口乘坐水军大船过了河。两艘兵船来回两趟才将车马全部运到对岸。
其实,从京城建康前往秦国都城长安走水路看似是最为轻松便捷的。沿着长江北上,抵达广陵郡之后进入淮河,之后可沿着桓温第三次北伐的路线抵达邺城南黄河河道。再顺黄河逆流往西,便可经由渭水抵达长安。
但很显然,这条水路并不稳当。一则是绕行甚远,水道漫长。且多为逆流而行,恐要走一个月也未可知。二则,沿途水道狭长淤塞,又不知水情涨落。一日遇到干涸水浅之处,便得趴窝在河道里。当年桓大司马便是吃了这个亏,导致后勤粮食补给跟不上。
所以,李徽等人一开始拟定的路线便是渡江之后从历阳郡经居巢县往北,从陆路抵达寿阳边城,然后进入秦国边境。虽然陆路辛苦,但起码不受水道的不明因素影响,缩短行程。
过江之后,抵达历阳境内,行到午后,天么炎热之极。使团遂在历阳城南一处不知名的小集镇停留歇息。李徽并不打算惊动本地官员,但历阳郡太守还是闻讯赶来,要请李徽等人进城过夜歇息。李徽当然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现在的历阳郡守是当初桓温提拔之人,虽然桓温已死,桓冲对自己并无敌意。但是还是少生波折为好。况且,李徽为了躲避高温天么,制定了早晚行军,半夜和午间歇息的行军策略。在这集镇只是歇脚而已,还是要赶路的。
未时时分,车队继续往西北放心行军,于天黑之后抵达居巢县东濡须山下,在濡须山下驻扎过夜。
想到明日便进入居巢县境内,李徽和周澈心里都很兴奋。这里是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时隔数年,再一次回到居巢县,两人自然是颇有感触。
随行的阿珠也是亲历了居巢县的艰难岁月的,而且,阿珠的母亲便葬在居巢县衙北边的小树林中。此番再回居巢县,阿珠更是颇为激动。
阿珠此次随行,并非李徽要想这么做的,他可不想带阿珠来跟着自己冒险。但昨晚饯行宴之后,张彤云提出要阿珠跟着李徽前来侍奉起居,她也好放心些。李徽当时是立刻便拒绝的。
但是张彤云摆出两条理由。一则是阿珠跟着,侍奉起居吃穿端茶送水,会让李徽此行轻松一些,不必操心饮食起居之事。张彤云也会放心一些。二则阿珠的老家本就在北地陈留郡,虽当时是燕国之郡,但终究是熟悉北地情形,跟着去也能起到些作用。
这两条理由在李徽看来,其实一条也站不住脚。出使秦国这般危险,难道还像是游山玩水一般带个小妾侍奉自己么?所谓阿珠熟悉北地情形更是无稽之谈,阿珠确实在北方长大,但她在居巢县被自己收留的时候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又能懂得什么?再说了,周澈和随行人员之中有一部分就是北地燕国逃下来的,他们比阿珠可更熟悉北边的情形,根本不必需要阿珠那点可怜的见识。
不过,阿珠提出的理由倒是让李徽无法拒绝。阿珠得知李徽一行要从居巢县经过,便提出想要跟随前往,拜祭母亲的坟墓。毕竟离开居巢县数年,母亲的坟头怕已经长满了乱草,无人祭扫,不成样子了,希望前往祭拜整修一番。
这个理由,李徽便无法拒绝了。.
第四六零章 故地
李徽的想法是,到了居巢县,阿珠拜祭母亲坟墓之后,自己便派人将她送回京城。一起去秦国是不成的,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别再饶上一个。
晚间,阿珠弄了几个小菜,周澈和李徽两人在篝火旁小酌了几杯,低声商议之后的事情。阿珠坐在一旁拨弄着篝火,趁着两人谈话的间隙,向李徽提了个要求。
“公子,明日便到居巢县了,我娘的墓就在那里。我想请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陪你一起去扫墓么?那是当然。明日我们打算在居巢县逗留一日,适才我和周兄还在说要在居巢县探访当年故旧呢,你放心便是,时间宽裕。”李徽笑道。
阿珠轻声道:“公子,不是扫墓的事。我是想,明日索性将我娘的坟迁回老家去安葬。居巢县这地方,是母亲的客死之处,葬在这里,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我想,既然咱们要北上,不如将娘的尸骨送回老家陈留郡,跟我爹爹葬在一处。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李徽听了,沉声道:“葬到陈留郡么?按理说该当如此,可是陈留郡在邺城左近,我们的路线距离陈留郡很远啊,那要绕上数百里的路程啊。”
阿珠闻言,低头道:“原来是不顺路是么?要绕这么远么?那恐怕……不成是么?”
李徽尚未说话,周澈笑道:“倒也不是不成,无非耽搁几日罢了。兄弟,咱们便绕一绕也自无妨。我也想回襄邑瞧瞧我妻儿的坟墓。当年她们死于非命,我只是草草的掩埋了他们。此次好歹也立个碑,烧些纸钱。襄邑距陈留郡不过三百里,正好两件事一起办了。”
李徽讶异道:“适才你还说要从寿阳直接去长安的,怎地又变卦了?说北地胡贼流民众多,路上不能耽搁,现在又要绕行。”
周澈笑道:“说是那么说。但此次不去,便再无机会了。就当是为兄求你可好?”
李徽想了想道:“阿珠的娘的尸骨确实需要迁走,我答应过阿珠的。周兄想要去为你的妻儿扫墓也是理所当然。那便改变路线,绕行便是。”
阿珠闻言大喜过望,行礼道:“谢谢公子,谢谢周大哥。周大哥,回头想吃什么跟阿珠说,我给你做。”
周澈呵呵笑道:“阿珠妹子,这回不用担心你家公子让你回建康了吧?你瞧,这不就解决了?”
阿珠忙摆手眨眼低声道:“周大哥莫要说出来啊。”
李徽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阿珠是知道自己到了居巢县之后便要让她回建康城。所以想了个理由,为母亲迁坟回陈留。这样便能继续跟着自己北上,不用被送回建康了。
这件事似乎也是和周澈串通好的,搞不好是阿珠求周澈帮忙的。
“阿珠,你现在可是越发的学会了耍心机了。跟谁学的?这可不好。”李徽沉声道。
阿珠红着脸道:“公子莫恼,阿珠不是耍心机,我确实想要让我娘回家乡安葬,不然我心中难安。再说,彤云姐交代了,要我跟着你照顾你,我若被打发回去了,她岂不是要怪我。”
李徽叹了口气道:“罢了,就这么着吧。”
阿珠欢喜不尽,终于放下心来。阿珠是从大春大壮口中得知李徽要送自己回建康的事情的,想来想去,只得去求周澈。周澈给她出了这个主意,正好理由充分,也正合阿珠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次日清晨,队伍出发。翻过濡须山,过了东关镇,从城东的鼓山山口下来,居巢县城便在眼前。
这里的地形和场景,李徽周澈阿珠等人再熟悉不过了,当初在居巢县虽然只待了一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寄托着情感,当真是唏嘘感慨之极。
通向东城门两侧的水田里,大片的秧苗嫩绿如草原一般。看起来,秧苗长势很好。李徽记得,当初这里都是大片的贫瘠水田。如今看来,肥力已经甚为不错了。秧苗的长势青绿,便是肥力足够的迹象。
水田里,田埂上,有百姓在除草巡苗。见到鼓山山口一大队车马下来,都惊讶的张望。官道两侧的水田里的百姓挽着裤脚站在水田里呆呆发愣。
忽然间,有**声叫道:“那莫不是李县令么?”
“哎呦,好像还真是的。那不是阿珠小娘子么?还有大春大壮。真是他们呢。李县令他们回来了。”
水田里的百姓认出了李徽周澈他们,顿时大呼小叫的爬上田埂来。不久后,周围的田地里的百姓也都得到了消息,他们纷纷往官道上跑来。
“李县令,阿珠姑娘,你们回来啦。”
“哈哈哈,太好了,李县令他们回来啦。咱们居巢县的大恩人回来啦。”
“周县尉呢?怎么不见?当真**么?”
“阿珠,还记得我么?我是阿梅啊,咱们一起逛街买东西过呢。阿珠变得这么漂亮了,跟天仙一般了。”
“……”
百姓们纷纷欢喜叫嚷,七嘴八舌的叫喊着。有的跪在田埂上磕头,有的拱手行礼,闹成一团。他们倒是没认出来周澈,因为周澈已经毁容,他们根本没认出来。
李徽等人心情自是愉悦,时隔三年有余,居然居巢县的百姓还如此记挂着自己。阿珠更是喜笑颜开,不住的跟百姓们打招呼。许多人妇人和女子阿珠都能叫出名字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城之中。县城东门方向,涌出一群群的百姓,他们站在路边惊讶欣喜的看着李徽等人的车马到来,满眼欢喜。那是发自真心的惊喜。
城门口,男女老少数百人站在那里兴高采烈的叫嚷拍手,七嘴八舌的叫着‘李县令李县令’。李徽心中感动,挥手点头向他们示意。
李徽跟这些人厮混了年余,认识其中许多人。当初在居巢县抗洪保堤,和这些人同吃同住,都熟悉的很。此刻再见,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居巢县县令孟子辉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几名县属赶到东城门内相迎。孟子辉憔悴黑瘦了不少,不过却是精神矍铄,见到李徽高兴不已。
“李家小郎,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欢迎回居巢县一行,下官得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迎接来迟,还望恕罪。”
李徽呵呵笑道:“孟县令,我等不速而至,多有叨扰。不过,你这防备警戒可要加强啊。我们从濡须山过来,这一路上竟无关卡兵马么?这要是有敌人攻来,攻到县城你也不知啊。”
孟子辉呵呵笑道:“李家小郎,今日居巢县可不是之前了。现如今,百姓安居,境内安定。下官只在北侧边境布设关卡,安排县兵。其余方向,已然无需防备了。”
李徽笑着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确实,看这情形,似乎和几年前大大不同了。”
孟子辉道:“请去衙门叙话,来人,为李大人开道。”
一众衙役们大声吆喝着,让百姓们让开道路,引着李徽一行进了城东门往里走。百姓们在旁跟随,有更多的百姓**而来,跟随而行。
李徽看着百姓们的衣着和脸色,他们虽只是短衣布衫,但男女老少皆衣着齐整,脸色也红润的很,精神头也都很好。由此可知,居巢县的百姓起码是有吃有穿了。和当年自己在这里的时候,还要为着吃饭发愁的情形已然大大不同。
李徽见此情形,心中也自欣慰之极。
一行人沿着东街往前走,眼前熟悉的街景勾起了李徽诸多回忆。广场西侧道路入口处的两层小楼依旧在那里,现如今已经是一家酒肆了。李徽想起了那一年那个月黑风高之夜,自己带着人冲入此楼之中,将流民帅王祖光手刃于此的情形。
也正是那天之后,自己才能够完全的掌控居巢县的一切,让居巢县逐渐稳固了下来。
想到这里,李徽转头看向周澈,周澈散发覆着半边脸,露出的眼睛也正带着笑意看着李徽。显然他也知道李徽在想什么。那天晚上,周澈集聚多日对王祖光等人的不满促使他决定跟随李徽一起行事,倒戈杀了流民匪中的几名王祖光的死党,从此将命运和李徽绑定在了一起。这么多年下来,虽然经历坎坷,历经磨难。但周澈庆幸当日做了那样的决定,如今虽然毁容埋名,但迎娶庾冰柔,还即将有孩儿出世,可谓是收获良多了。
再往前行,李徽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他看到了一家熟悉的铺面。那是郑老丈的麻饼铺子。那铺子门口挂着已经褪色破碎的‘郑记’的布旗,门脸已经灰暗破败,只开着半扇木门,似乎并没有开张。李徽想起了郑家父子惨死之事。.
第四六一章 桀骜
“郑老丈和郑阿龙兄弟已经不在了。”见李徽看着那家铺子,周澈在旁低声提醒道。
李徽点点头,心情沉重之极。这个消息他当初便已经得知了。他们被桓序的兵马当街杀死的事情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郑老丈家里还有其他人么?”李徽沉声道。
阿珠低声道:“郑阿龙的妻子和孩儿不知如何了。”
李徽猛然记了起来,郑阿龙确实有妻儿,但不知那母子如今怎样了。于是缓步朝着郑记店门口走去,站在阳光下看着虚掩的半扇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忽然间,门口一个身材粗壮的少年的身影现身出来,那少年衣衫褴褛,但是生的甚为粗壮。他站在门内一双虎目警惕的看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眼睛里带着桀骜之色。
李徽看着那少年,从他的眉眼之中看到了郑阿龙的影子来。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家铺子早不开了。”那少年沉声道。
李徽微笑道:“让我猜猜你叫什么名字。你叫郑小龙是不是?”
那少年讶异的看着李徽问道:“你怎知道?”
李徽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阿翁做的一手好吃的芝麻饼。你爹爹郑阿龙身材高大,说话嗓门很大是不是?喜欢把你抗在肩膀上是不是?你今年应该是十一岁……不,十二岁了是么?”
那少年惊讶之极。这个陌生人将自己家里的情形说的完全正确,少年很是惊奇。
“你娘呢?在不在?”李徽微笑道。
郑小龙道:“在后院捣衣呢。”
李徽微笑道:“我们可否进去坐一坐,见见你娘。你去告诉你娘,就说当年和你爹爹一起抗洪保堤的李县令来了。请她出来相见。”
郑小龙思索片刻,沉声道:“你们稍候,我去问我娘。”
少年转身离去,李徽等人站在门口等候。周澈在旁叹息道:“郑老丈和郑阿龙父子死的太惨了,被那帮狗贼当街杀了。看来阿龙兄弟的妻儿日子过的艰难啊。”
孟子辉在旁道:“是啊。好在那狗贼被人杀了。周……杀他的那人也**。”
周澈转头看了一眼孟子辉,见他神色沮丧之极。知道孟子辉到现在尚未认出自己来,不仅觉得好笑。
屋子里脚步声响,一名神色慌张的妇人叉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和郑小龙一起来到了店门口。见到李徽之后,那妇人连忙跪地磕头。
李徽忙道:“莫要多礼,郑家大嫂,还认识我么?”
那妇人道:“怎不认得?你不是李县令么?当然认识。”
阿珠上前道:“郑家阿嫂,认识我么?”
那妇人眼睛亮起,喜道:“阿珠妹子,你也回来啦。”
阿珠上前拉着妇人的手,看着妇人发髻散乱颓唐的样子,轻叹道:“郑家阿嫂,你怎么老了这许多。”
那妇人眼眶一红,说不出话来。
众人进了店中,店里一股霉味。桌椅落满灰尘。妇人一边招呼,一边擦拭桌椅上的灰尘,又命郑阿龙去烧水煮茶。
李徽忙摆手道:“莫要客气,大嫂,坐下说话。”
妇人岂敢落座,局促的站在一旁。李徽环视店中,到处可见蛛网垂悬,一副破落情形。显然这店已经很久没开了。
“郑家阿嫂,这店在没有开了么?”阿珠问道。
妇人低眉道:“公公和夫君去世之后,奴一个人实在是开不了店子。小龙又小,根本没办法。”
李徽道:“你们母子靠什么活命?”
妇人轻声道:“家里还有些积存,奴家平日去给街坊缝补浆洗。街坊们也照应了些。”
李徽点点头,他知道那样的日子。当年母亲顾兰芝带着自己在顾家生活,其实也差不了多少。顾兰芝每日帮主家做事,缝补浆洗,跑腿守夜,什么活都做。一个寡妇养活一个孩儿,那是多么的不易。
“娘,你放心。我很快就能干活了。我力气大的很。过几天,隔壁阿叔说带我去河堤上护堤,一天能有三百文钱,还管吃喝呢。”少年郑阿龙大声道。
妇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儿子茁壮长大,是她最大的骄傲和欢喜了。
李徽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职,当初郑家父子可是帮了自己许多的。如今郑家孤儿寡母沦落到这个地步,自己岂能袖手旁观。
“郑家阿嫂,我想请你去京城,去我府中做事可好?小龙也一起去,还可读书认字。只需做些手头活计便可,吃住都不用愁,每个月一万钱。”李徽道。
“啊?”郑家妇人惊讶之极,简直不敢相信。
“是啊,郑家阿嫂,我家厨下缺个帮手,你来京城,也不必太辛苦了。关键是,小龙可以不愁吃喝。还能读书写字。将来也有出息。好不好?”阿珠道。
郑家妇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孟子辉道:“还不道谢么?李大人如今在京城为官,念及旧日和你公公和丈夫的情义,愿意提携你家,这是多好的机会。”
妇人怔怔发愣,忽然跪地向李徽磕头道:“李家小郎,多谢你仁义。奴不敢领情。但如果你能提携我儿小龙,那奴家便谢天谢地了。这孩儿跟着奴家,将来没有出息。脾性有些暴躁,奴家越来越难管束。倘若成不了人,便对不住死去的公公和夫君了。若能收容,加以约束,奴家便心安了。”
这妇人倒是有些见识,她自己过的如何倒是无所谓,但眼前这个机会对儿子极为重要。若儿子得到李家小郎的收留,将来可就有出息了。再说,自己儿子已经管束不住了,正是忧心之事。眼下这机会岂能错过。
少年皱眉道:“娘,你说什么呢?我怎地了?”
妇人欲言又止。
李徽道:“小龙,你愿意跟着我么?”
小龙道:“我跟着你作甚?你能替我爹爹报仇么?我正在苦练武技,将来要为我爹爹和阿翁报仇的。”
李徽微笑道:“有志气,你有什么武技?我瞧瞧。”
小龙道:“我么?厉害的紧。这条街上,我是老大。谁也打不过我。我可以单手举起这张桌子。”
少年说着话,抄手将一张桌子抓起单手举过头顶。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坚持着。
李徽笑了起来道:“不错。但是差得远。”
少年眼中冒着怒气,放下桌子道:“差得远?他们都说我力气大,要不来比比?”
妇人斥道:“小龙,不得无礼。”
郑小龙道:“娘,你莫求人,将来我定教你过好日子。你不就是怕我跟人打架么?我不打他们,他们打我。骂我没爹,我不揍他们作甚?打的他们都怕了,他们便服气了。”
李徽几乎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郑小龙这样的少年应该是缺少了父亲的管教之后,已经有些顽劣了。估摸着没少**惹事非。这反而更让李徽觉得有责任要让郑小龙成人。李徽已经决意要给这少年一个新的机会了。
李徽使了个眼色,周澈走上前来,伸手一把将郑小龙的两只手握在手中,笑道:“小孩儿,你若能挣脱我的手掌,便算你厉害。”
郑小龙手掌被握住,闻听周澈之言,顿时开始用力挣脱。以他的年纪,能够单手举起一张桌子,气力着实不小。手掌粗厚,手腕也很粗,周澈抓着他的两只手腕几乎不能完全掌握。
但是,郑小龙用出吃奶的劲,用力挣脱,双手绞动身子乱扭。却发现,周澈的手宛如一柄大铁钳一般紧紧的攥住自己的手腕,根本摆脱不了。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无可奈何。
“怎地?就这么点本事,还要当东街的老大?这可笑**了。”周澈出言讽刺道。
郑小龙大怒,忽然身子纵起,一个头槌朝着周澈胸口撞来。周澈冷笑一声,手臂一带,郑小龙踉跄跌出,要摔倒是,被抓紧的手腕被大力一带,又站起身来。双手还被紧紧的锁在周澈的手掌里。
“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小子,你不成啊。这都挣不脱。没吃饭么?”周澈笑道。
大春大壮等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郑小龙已经知道自己跟眼前这个人的气力相差太多,用蛮力恐怕不成。在市井混迹几年,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之事做了不少,郑小龙也学会了一些狡诈的手段。
他眼珠子一转,大声道:“我挣不脱便是,你放了我。”
周澈呵呵一笑道:“这么快便放弃了?当什么老大?”
说罢周澈便打算放脱郑小龙的手腕,李徽在旁笑道:“他可还没认输,你一松手,他便赢了。”
周澈闻言一惊,恍然道:“哎呦,差点上了这小子的当。好生狡诈的小子。你得认输才成。”.
第四六二章 收留
郑小龙计谋被识破,恶狠狠的瞪了李徽一眼,大力挣扎起来,口中叫道:“我认输便是了。但你们这是大人欺负小孩,算不得本事。”
周澈抖手松开郑小龙的双手,冷笑道:“说这样的话,算得什么本事?你还要为你阿翁阿爷报仇?你的仇人会因为你年纪小,便对你手下留情么?你不服气是不是?那我便找个年纪相仿的来跟你比一比。**,来跟他比划比划,莫要伤着他,但必须三招之内拿住他。”
**答应一声迈步而出。李徽有些讶异,**今年十六,跟在周澈身边才两年,确实在学本领。但**身形瘦小,看起来比郑小龙也高不了多少,甚至未必比郑小龙的气力大。若说岁数大些,力气稳些,又学了些本领,也许能够打的过郑小龙。但要说三招之内便要拿住郑小龙,这未免有些不能置信。
但看到周澈神色自若,**也毫无惧色的样子,李徽颇感兴趣,倒要看看结果如何。
郑小龙看见**瘦瘦小小的身形,顿时眼中露出轻蔑之色。
“我拳头可硬的很,打痛了你,你们旁边这些大人可莫要怪我。若是因此以大欺小,那我可不打了。”郑小龙道。
李徽微微皱眉,这小子确实学了一些市井无赖的**气。十二岁的少年,不但会玩狡诈手段,言语上也学会了油腔滑调。若是发展下去,怕不是另外一个冯黑子。
“放心吧,你全力出手,打着我,算你赢。但是输了可不许哭鼻子,输了要认。”**大声道。
郑小龙点头,猛然大叫一声:“咿呀。”
身子像头小黄牛,猛冲过来,挥拳便朝**的眼睛上砸去。出手便是市井打架的作风,二话不说便动手,出手便是封眼锤。
**身形另活一闪,郑小龙扑了个空,屁股上被**反脚踢了一下,踉跄着扑到周澈面前。周澈伸手掌叉住他的头,笑道:“就这?”
郑小龙大吼一声,转过身去,朝着**又冲了过去。抬脚便是飞踢。**又是一闪,郑小龙踢了个空。
“没胆子打么?躲什么?”郑小龙叫道。
周澈也沉声道:“**,两招了。”
**点头道:“知道了。”
郑小龙挥拳朝着**的太阳穴横扫过去,依旧是甚为狠辣的伤人部位。这一次**没有躲避,举起手臂缩头格挡,然后上步欺入郑小龙身前,身子微弓,从下往上一扛。郑小龙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翻摔在地,同时一只手被**反擒锁拿,动弹不得。
这第三招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般。从格挡到上步,到将郑小龙摔倒擒拿,就在眨眼之间。李徽惊讶不已。他万没想到,**仅仅跟在周澈身边两年,便已经有这般身手。
李徽讶异看着周澈,周澈眼中颇有得意之色,笑道:“还使得么?**跟着我,可有长进么?”
李徽微笑点头道:“令人意外。”
李徽也明白了过来,周澈之所以有信心,那是因为**确实学到了些武技。他让**出手,也是在李徽面前展示一番,让李徽知道将**托付给自己,自己没有藏私。
“李县令,几位大人,饶了我儿。我儿顽劣,奴家会好好的责罚他。还望不要伤他。小龙不懂事,我给你们磕头赔罪了。”
郑小龙的母亲大惊失色,跪地连连磕头哀求。她见儿子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拿着手臂,心中心疼。适才郑小龙的言行又得罪了李徽等人,她担心自己的儿子怕是要遭殃了。所以连连磕头求饶。
李徽喝道:“**,放了他。”
**松开郑小龙的手掌,回到周澈身边。
李徽让阿珠将那妇人扶起来,沉声道:“大嫂。小小孩童,已然沾染了如此顽劣**气,岂能纵容。慈母多败儿,他若如此发展下去,岂不是将来要为祸乡里了?我们是替阿龙兄弟管束他罢了。”
妇人站着抹泪,连连称是。
李徽走到依旧坐在地上的郑小龙面前,那少年满脸沮丧。
“如何?现在可服气了?”李徽沉声问道。
郑小龙低头不语。
李徽沉声道:“你阿翁阿爷都是居巢县令人尊敬之人,为了居巢县百姓而丧命。你阿爷在世之时,和我们一起护堤防洪,十几日不眠不休,泡在水里几天几夜,也从不叫半句苦。那是令人尊敬的义士。你是他的儿子,当要学你阿爷那般,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是。”
郑小龙依旧低头不语。
“你说你在东街是老大,同街坊邻居的玩伴打架,这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知道真正的英雄是怎样的么?真正的英雄是保护乡邻不为恶人所伤,而不是去和他们打架。是不欺负弱小,保护好他们。你以为打的过街坊的那些小伙伴便是英雄么?你阿翁阿爷他们,为了保护乡邻们的庄稼抗洪,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乡亲们而挺身而出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你做的那些,不但不是英雄,反而被是最被人不齿的行为。我猜乡亲们定是看在你阿翁阿爷的面子上才会容忍你。你不自知,还以为别人怕了你。”
郑小龙身子扭动,颇为不自在起来。
“你已经十二岁了。你娘为了养活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发都白了。你长的这么壮,定是你娘省吃俭用,让你吃的饱饱的,你才能如此健壮。但是你却仗着壮实去打架,这算什么?十二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许多人十来岁便砍柴烧饭种地,养活父母了。十五岁便要结婚生子,撑起门户了。你想想你在做什么?”
李徽的话让郑小龙脸上现出羞愧之色,他看向他的母亲。发现母亲眼中含泪站在那里,头发花白,衣
衫褴褛的样子,顿时心中难过之极。
“娘,孩儿错了。”郑小龙轻声道。
那妇人眼泪流了出来,摇头不语。
郑小龙看向李徽,忽然跪地磕头道:“我愿意跟着大人去,我想学本事,为我阿翁阿爷报仇。求大人收留我。我再也不胡混了。”
李徽冷声道:“你想跟着我,却没问问我们愿意不愿意要你。你这般顽劣少年,我却不屑。你学了本事,怕不是要欺负更多百姓。”
郑小龙呆呆道:“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想为阿爷阿翁报仇。求你们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那样了。”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当真想要报仇么?”
郑小龙道:“当真,如有半点假话,随便处置。打死我我都不吭一声。”
李徽道:“打死你作甚?要跟着我们倒也不难,但怕你吃不得苦。你能五更起三更眠么?你能按照吩咐做事,任何时候都不犯浑么?再苦再累的事情,你都不叫一声苦么?不抱怨一声么?”
郑小龙挺胸道:“我能,我一定能。”
李徽看了一眼周澈,周澈微微点头。
李徽道:“好,那便给你一次机会。”
郑小龙闻言大喜,连连磕头。李徽道:“别忙,你听好。我是看在你阿翁阿爷的面子上才给你这次机会。你去你阿翁阿爷坟上发个誓,告诉他们你会遵守你的承诺。倘若你不能做到,便是对不住你阿翁阿爷。另外,我身边可是有规矩,有军法的。若是你做不到,做错了事,那可是要军法处置,还会掉脑袋的。到那时,后悔可就晚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郑小龙重重点头道:“我想清楚了,一会我就去阿翁阿爷坟头发誓,我再不会胡闹了。我要学本事,要保护乡亲们,要报仇。”
李徽缓缓点头。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自己说的话已经够重了。其实也只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希望能改变他的人生,不至于如此落魄,不至于误入歧途。说了这些也够了,以后慢慢磨练他便是。
这少年还是有些血性的,这么多人的面,打架不露惧色。适才被重重一摔,却也一声未吭,还是颇有骨气的。好好的磨练,也许是个好苗子。
“那好。你跟你娘商议一下,若决定了,午后来县衙找我们。一旦决定了,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明白了么?”李徽道。
郑小龙连声答应,意态坚决。
李徽点点头,拱手对那妇人道:“郑家大嫂,我们告辞了。你们母子商议而定。也不必勉强。你若心疼你儿子,怕他吃苦,担心他受罪,便也不必来了。”
妇人忙点头应了,恭恭敬敬将李徽等人送出门去。妇人心里其实已经决定了,这是儿子的唯一机会,李大人已经很看故人的面子了。.
第四六三章 命运
午间,县令孟子辉在衙门设宴招待李徽一行,宾主相谈甚欢。而孟子辉也终于认出了周澈,但他聪明的选择了视而不见。
席间,孟子辉向李徽详细介绍了这几年居巢县的情形,他知道,李徽定然会关心居巢县目前的状况,毕竟当初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李大人,我居巢县百姓现有一万三干户,人口近五万余。实在惭愧的很,李大人当年离开居巢时,人口近十万余,在下官手中,人口却流失了一半。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当初李大人收留了大量的北方流民,虽然能勉强保证他们不被饿死,但终究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加上去年,历阳郡下令分流百姓,令居巢县百姓北迁寿阳淮南等地,充斥边镇人口,耕种边镇之地。我居巢县人口太多,已然超过了一些郡治之地,所以被强行分流了数万百姓。当然大部分都是原来从北方逃回来的。”
李徽微微点头,沉声道:“原来如此。这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初我便有些隐忧。要知道,居巢县虽大,但耕地面积也没有多少,并长受洪涝之忧。当初也是为了救人,才收留了大量流民,保证他们不被饿死。同时也暂时稳住他们,以防他们过江,破坏江南治安。但其实,以一县之力,让十万人安居,那是不可能的。分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实一些郡县正缺人手。”
孟子辉点头道:“是啊,就是这个理。可是,这也导致了一些混乱。一些人不肯离开居巢县,有的逃往周边郡县,有的逃到秦国去,有的逃到江南去,也造成了不少麻烦事。你知道,这些事,我却无能为力了。”
李徽叹息一声,心中明白,有些事确实是无法控制的,也怪不得孟子辉。
“不过,我居巢县这两年倒是风调雨顺,夏粮秋粮连续丰收,安居的百姓们却是基本上都过上了好日子。当初李大人命百姓开垦的土地,经过几年育肥之后,现在也基本上都成为了中等田亩。开荒落户的百姓们也都得到了回报。租种大户庄园的百姓在三年期满之后,下官出面续订了租种协议。也都能够安身立命。全县五万多百姓,如今只要不是奸懒馋猾之辈,都是能吃饱肚子的。去年前年两年间,我们还向扬州都督府交了五万石粮食,供给军需。”孟子辉说到这些,眼神明亮了起来。
李徽心情也好了起来,起码现如今的居巢县百姓是过上了不愁温饱的日子了。
“好,很好。这让我很是高兴。孟县令辛苦了。敬你一杯。”李徽举杯笑道。
“这可不是下官的功劳,这完全是当初李大人打下的底子好,有远见,方略得当。下官可不敢贪功。当初若不是李大人安定居巢县,外抗袁真叛军,内安流民湖匪,居巢县岂有今日?李大人抗洪保堤,功德无量。这几年之所以百姓们能够过上不愁温饱的好日子,便是焦湖堤坝稳如泰山,几处泄洪区可以年年泄洪保粮所致。我居巢百姓无不念李大人之恩。这一切都是李大人当年治理之功。下官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尽力保住李大人当年打下的底子罢了。不敢言寸功啊。”孟子辉忙摆手道。
李徽笑道:“孟县令,这可却是太谦逊了。据我所知,孟县令年年带人加固堤坝,解民之忧,爱民如子。居巢县百姓也是交口称赞。我还听说,孟县令三年任期已满,朝廷欲调任升迁,孟县令却主动要求留任居巢县,这可殊为难得啊。”
孟子辉叹息道:“我孟子辉这辈子是不打算离开居巢县了。下官当初上任之时,便发誓要扎根于此,造福一方百姓。下官能力有限,也不抱着能有大出息的想法。居巢县凝结着黄县令和李大人您的心血,我定要好好的经营此处,让我那庭柏兄弟泉下安心,也不负李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我这一辈子,只需做好这一方县令,便已经足以满意了。”
李徽微笑点头道:“说的好啊。我大晋如孟县令这般肯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事的人太少了。若人人如孟县令这般,何愁我大晋不强盛?百姓不安居?是了,这杯酒,咱们敬黄县令在天之灵最好。我当初若不是得到他的那些勘察的笔记,采用了他的一些想法,也是束手无策的。这居巢县有今日之景象,倒是黄县令之功,你我都是循其迹而为之。”
孟子辉呵呵笑道:“李大人亮节,令人钦佩。那便敬黄县令一杯酒,告慰他在天之灵。”
宴席简短,因为午后还有要事,所以很快结束。叙茶结束,李徽等人出了衙门的时候,赫然发现,衙门广场上,那郑家妇人带着郑小龙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光是他们,广场上还有许多百姓,有的是特意来看李徽的,有的则带着家中儿孙少年来此,希望让家中少年跟着李徽做事。因为他们得知,当年李县令要将郑家少年带在身边栽培,所以也想让家中儿孙能跟着李大人有个好前程。
这事儿倒是有些难办。送来的少年最大的十四五岁,小的才十多岁。都是朴实敦厚的百姓子弟。但是李徽却不能接受他们。一则此行要去秦国,不可能带着他们。二则,自己并没有打算招募居巢县的少年子弟跟着自己。
百姓们是想要这些子弟跟自己,以后能够有个好出息,好前程。但自己可无法保证这些。这些居巢县百姓们倒也是将
自己不当外人,这也是对自己的认可和信任。就像家乡出了个当大官的,所以都想让子孙借借光。但其实,李徽希望他们明白,跟着自己未必是享福,很可能是丢了性命。自己不能让这些百姓将来骂自己。
打发了这些百姓,李徽叫来郑小龙问话。郑小龙表示他已经去阿翁阿爷坟前磕头发誓了,已经决意跟着李徽去了。郑家妇人也磕头表示,她也已经决定了此事。
于是李徽命人将郑小龙收入军中,周澈分配给郑小龙的第一个差事便是,跟着人负责照顾马匹,做喂马饮马修蹄这些事情。李徽知道,周澈这是进一步的磨练他的心智,观察他是否有耐性和决心。郑小龙这样桀骜的少年,是需要这样的磨砺的,哪一天他能够安心的把马儿照顾好,没有任何怨言,那便是他脱胎换骨的一天。
午后未时,李徽陪同阿珠前往阿珠母亲的坟墓前。烧了纸钱,一番祭拜之后,大春大壮开始挖掘坟墓。
坟墓挖开之后,一卷芦席之下,阿珠母亲的遗骸已经剩下了累累白骨。四年时间,足以让埋葬的一切血肉都腐朽成泥。
阿珠伏在一棵大树之后哀哀哭泣,不忍观看捡拾骨骸的场面。她想起了那年冬天的情形,自己和母亲一路南下,逃到了居巢县。那天晚上,母亲被潜入城中的冯黑子一伙人杀害。
那是一段内心之中最为恐惧和黑暗的记忆,即便是在以后的日子里,阿珠也多次在这样黑暗的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是冷汗,心悸不已。
她永远也不希望回到那样的时候,所以,对于公子所做的种种行动,她都是能够明白的。她知道,公子是为了能够不让那样的黑暗时刻重演。在这一点上,她和公子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她完全明白公子在做什么。
李徽亲自动手,将阿珠母亲的遗骸一块块的放入一个陶罐之中。虽然和阿珠的娘素未谋面,只是从阿珠口中得知她的一些事情,但对阿珠母亲的人生际遇李徽却也甚为唏嘘。当年那个少女去了邺城,遇到了意中人,那本是一段浪漫故事的开始。然而最终,那一切都成了一场悲剧。爱情是美好的东西,但往往也是悲剧的开始。特别是一场错误的爱恋,更是不可避免的成为一场悲剧。
不过,李徽感谢这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女人,若不是她勇敢的将阿珠生下来,自己又怎能遇到阿珠。这世上的有些事,往往都是因果相连,环环相扣的。不相干的人和事,其实都埋下了伏笔。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些人,往往注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重逢。
那或许便是被人叫做‘命运’的东西。.
第四六肆章 入秦
收殓好骸骨之后,将陶罐装入稻草塞满的木箱之中固定好,以防路上撞破。阿珠执意让人将木箱放在自己乘坐的马车里,她要带着自己的娘一路向北,回归家乡。
李徽本想次日一早动身,想在居巢县周边走走,去看看焦湖大堤和农田什么的。但一想,有孟子辉这样的人在这里坐镇,其实自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居巢县其实只是李徽人生中的一站。只是这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所以显得印象深刻。事实上,那已经是李徽记忆中的一小片的地方,这里的人生活很好,那已经让李徽甚为欣慰了。倒也不必在此逗留太久,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
于是,未时末,太阳不那么灼热之时,李徽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在孟子辉和居巢县百姓的欢送之下,在他们留恋的目光之中,车马从北门粼粼而出,一路向北而行。
这之后,早晚行军,只中午和黑夜歇息。三天后,出使队伍抵达寿阳城外。那已经是进入秦国的最后一座边镇了。
……
寿阳由桓伊率五干兵马镇守于此。当初桓温率军破寿阳之战,谢玄挖地道入城,里应外合,立下战功。另外一人也战功赫赫,那便是桓伊。
桓伊率领的兵马在那晚的攻城战中顶住了压力,分担了谢玄在城内的压力。而且,他的兵马是第一波冲进寿阳城的。
事实上桓伊并非桓温的血缘关系并不亲近,只能算是远亲旁支。但桓温需要的是这样的猛将,所以命人将桓伊的父亲桓景写入龙亢桓氏谱系之中,从而让桓伊成为自己的子侄辈,达到收拢他的目的。而在寿阳之战后,桓伊也被任命为淮南郡太守,代掌豫州军事。此事还引起了桓序等桓家嫡系子弟的不满。
因为是进入秦国境内的最后一站,需要进行一些人员上的休整和军备车马物资上的补充和修缮。更重要的是,要进入秦国境内,需要渡过寿阳西北的淮河。这需要寿阳本地兵马的协助。
故而,即便知道桓伊是桓氏之人,李徽也只能在寿阳停留,去和桓伊见面,寻求他调集兵船帮助渡河。
当日午后时分,桓伊接到禀报,于寿阳南城门外亲自出城相迎。
桓伊四十来岁,身材中等,貌不惊人,但举止却谦和有度,显得颇有风仪。
将李徽等人迎接入城之后,桓伊不但立刻命人为李徽等人安排补给修缮等事务,更是殷勤设宴,招待李徽一行。
当晚宴席之上,桓伊向李徽介绍了一些边镇的情形。事实上寿阳城这里并不太平,地处淮河边镇之地,多受滋扰。秦国兵马近一年多来多次派小股兵马偷偷越过淮河袭扰边镇百姓。寿阳城总体太平,其实小的战事一直不断。
酒酣耳热之极,桓伊倒也对李徽此行往秦国出使之事表达了他的看法。
“李内史,桓某说话耿直,也许说话不中听。但你既然从我寿阳入秦,既然经过我这里,我却不得不跟你说几句实话。在桓某看来,李内史这一趟去秦国,怕是凶多吉少。我不知道李内史是否写下了遗书,安排的后事,做好了准备。倘若没有的话,现在写也不迟,我命人替你送回京城去便是。”
这话耿直的过分,多少让人听了心中不快。不过李徽倒也没生气。桓伊这么说话,起码他还是有些良心的。他若说此行无险,那才是虚伪之言。
“桓太守,多谢提醒。不过这些事倒也不必了。我此行为了大晋和秦国之间永结交好,避免两国纷争,却也顾不得生**。况且,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氐人也不至于连我这个使臣也杀了吧。那可也太没道义风度了。”李徽笑道。
桓伊看着李徽哈哈笑道:“你跟氐贼谈道义风度?他们怎懂这些?这同对牛弹琴有何区别?桓某知道你的一些事,本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你是个糊涂虫。你此去就是在送死知道么?而且是白白送死。和秦国交好?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朝廷里的人说的话你也信?是谢安王彪之他们让你去出使的吧?他们这是完全漠视你的性命啊。你却还以为这是器重是么?我瞧你居然还带着女眷少年随行,莫不是当成了游山玩水么?我若是你,立刻让他们回头。要送死便自己去,何必连累其他人?”
李徽颇为无语,被桓伊这么一顿数落,当真是尴尬之极。不过心里倒是觉得这桓伊挺真挚的。这种人当真少见。这难道便是真性情么?他说的或许都是心里话。
不过李徽无法向他解释此行背后的目的,也不能排除桓伊是在试探自己。他既然觉得自己愚蠢,那不妨便让他这么认为吧。
“桓太守,此言差矣。秦人虽为虎狼,此行虽然危险,但也不能说和议无用。一旦成功,可保我大晋安宁。况且,即便无用,我等为大晋而死,也是死得其所。桓太守之言,虽是好意,但我却是不认同的。若人人见危难而避之,则我大晋还有什么前途?这个国家还有希望么?”李徽义正言辞的道。
桓伊愣住了,忽然很想笑,但却又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虽傻,但是却傻的可爱。既如此,自己何必自讨没趣,便让他坚持他的想法吧。毕竟大晋这样的人不多了,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他运气好。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酒席草草而散。
次日清晨,出使使团整装待发。周澈将队伍做了重新的部署和调整。在大晋境内自然可以一窝蜂的走,也不用管阵型,不用担心有敌人袭击。但是到了秦国境内,便要加倍的小心了。
此次李徽随行的车辆之中除了大批的粮草物资之外,还有几车金银和丝绸布帛精美摆设等物作为礼物。人员和车辆都要得到保护才成。
故而,周澈将五百
骑兵分为四队,选出数十骑组建斥候小队,在队伍前方搜索侦查前行,探查周围敌情。同时以一百骑兵为前队,负责遇到紧急情形拒敌作战。中间两百骑保护车辆辎重。后方一百余人则负责断后。
除此之外,以赵大春郭大壮率领的五十名精干人手组成保护李徽的卫队,遇袭之时保护李徽和阿珠的安全。
当然,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五百骑遇到小股敌人或者山贼盗匪是可以应付的。倘若是秦国大队兵马,那便只能逃命要紧,逃不了便是死路一条了。
桓伊亲自来相送,一直将李徽等人送到寿阳城西北方向的淮河岸边。四艘兵船在东岸等候,车马上船之后,李徽向桓伊拱手道别。
李徽一行乘船驶向对岸时,桓伊站在岸边为李徽横笛吹奏了一曲。桓伊可是出了名的善于吹笛之人,当年可是得到过谢安的赞誉的。
桓伊之所以为李徽吹笛,是觉得如李徽这般人在大晋已经很少了。而且此去李徽必死,便再也见不到李徽了。虽然没什么交情,但看着人去赴死,又有此次一面之缘,自然要为他奏一曲。
桓伊所奏的是他自谱之曲,名为《梅花三弄》。后被改为琴曲广为流传,世人却不知此曲乃东晋桓伊所谱。
巳时时分,李徽一行已经置身于淮河西岸。渡河兵船迅速离去,恐遭敌袭。因为一旦跨越淮河,便已经置身于敌国境内,便将要面对敌国兵马的威胁了。
置身于淮河西岸的大堤之上,四周一片苍茫荒野。不由自主的,所有人便心情紧张了起来。
李徽下达命令,兵马举起大晋旗帜,按照既定阵型开始往北行进。李徽更是骑在马上,高举大晋使者旌节而行。从此刻起,不但不能藏头露尾,反而要亮明旗帜,摆明身份,大张旗鼓的行军。因为此刻起,能够保护自己的其实已经不是护卫的兵马,而是大晋使臣的身份了。
队伍往北行军,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斥候小队便传来警讯,有大量骑兵正朝着使臣队伍奔袭而来。李徽下令队伍收缩于官道高处等待。不久后前方烟尘四起,无数秦国骑兵疾驰而至,数量足有数干之多。
秦军兵马抵近之后,李徽高举旌节站在前方,命人喊话通报消息。对方正是位于秦国南方淮北边镇汝阴郡驻守的秦军兵马。领军将领名叫韩延虎,是长乐公苻融帐下猛将。
韩延虎接到禀报,说有晋军自寿阳渡河侵入秦国境内,故而率军前来拒敌。得知对方居然是大晋使臣兵马,甚为惊讶。在查看了李徽递上的出使文书之后,韩延虎这才相信这是大晋出使队伍。
于是一面通禀上官核实,一面率军尾随李徽一行行进。傍晚时分,李徽一行抵达汝阴郡以北三十里外的颖水河畔,韩延虎的兵马才退去。只留下数十骑远远跟随,掌握晋国使臣的行动路线。.
第四六五章 襄邑
同样的场面在其后几日发生了数次,位于秦国豫州边镇的汝阴郡,谯国郡,颍川郡,陈郡等地的秦国长乐公苻融帐下的兵马轮番交替,前来盯梢追随。
他们也都得知了这支经过兵马的身份,并不前来袭扰,只是环伺在旁,亦步亦趋。日夜在旁,宛如狼群追随猎物一般。
这样的举动,让周澈等随行护卫骑兵甚为紧张,白天赶路的时候提心吊胆,晚间扎营时更是不敢安歇,生恐遭到袭击。
但李徽告诉周澈等人,不能这么下去,神经绷的太紧会断掉,这不利于行事。李徽认为,秦国兵马跟随左右,无非是掌控己方行踪,确定使团行军路线。
更主要的是,眼下使团已经进入秦国境内。秦人要有袭击的想法早已可以实施,而且一定会得手,因为他们兵马众多,非己方五百余人所能敌。
与其胆战心惊,不如习惯于他们的存在,将他们当成是随行护卫的秦国兵马便可。只需做好日常的防备,倒也无需这么紧张。
经李徽这么一说,众人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于是乎众人放松了一些,白天行军夜晚扎营,无视这帮秦**队的存在。到最后,甚至都有些享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了。一会看不到敌人出没于左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一路北上,行了六天时间。这一路上,除了秦国兵马的滋扰之外,李徽倒是颇有些感触。此次北上的路线正好经过谯国郡陈郡颍川郡等地。光是听听这些郡县的名字,便无比熟悉。
陈郡便是大晋谢氏的家乡所在。谯国郡便是桓氏族望之所。颍川是庾氏发迹之地。大晋几大豪阀的家乡此刻尽为胡人所占据。当年这些豪族便是从家乡南渡抵达江南,百年来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过他们的家乡。
虽然他们在江南风生水起,掌控了大晋的权柄,积累的更大的声望和财富。
但是,仅仅一条淮河相隔的地方便是他们的故地,他们却从未有机会收复家乡的土地,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巨大的失败,甚至是耻辱。
无论他们在江南之地多么成功,他们无法洗刷大晋为五胡所侵,北地为胡贼所占,家乡沦落在胡人铁蹄之下的耻辱。也无法洗刷衣冠南渡,仓皇南逃的窘迫和尴尬。
这些大晋的豪族啊,甚至没有任何真正想要北伐收复失地的决心。他们陶醉在南方温煦的暖风之中,早已失去了斗志,靠着药和酒麻醉自己。令人悲哀。
使团行进的道路上,长草漫漫,荒野连天。甚少能看到农田和村落。倒是在路途中不时见到累累的白骨,抛洒在山野之中。
而这一切,都是北方这么多年来战乱不休的证据。江北之地,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乱之中。
他们,曾经是大晋的子民。
五月二十九,使团兵马抵达襄邑。此处便曾是周澈在军中供职的地方。一进入襄邑境内,周澈明显情绪有些不对劲,神情凝重哀伤,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李徽明白,重归故地,定然勾起了周澈许多过去的回忆来。而且那些都是令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襄邑城东的荒山坡上,周澈在一大片乱坟堆中找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长满青草的坟头,那便是周澈曾经的妻儿埋葬之地。
夕阳西下,周澈坐在妻儿的坟前低声细语。将供品香烛纸钱一一摆上,焚烧拜祭。不久后,周澈在一旁砍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用长刀开始劈砍了两段树干,给妻儿做了两块墓碑立在坟前。做完了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李徽命兵马在荒坡下扎营,自始至终没有让人去打搅周澈,也没让人去帮忙。他知道,这种时候周澈最需要的便是一个人独处,和他死去的妻儿说说话。这种时候,周澈最不需要的是那些无意义的安慰。
当晚,李徽陪周澈在营**饮。周澈讲述了当年那混乱而惨痛的经历。
太和四年,大司马桓温第三次北伐之时,兵马势如破竹,直捣坊头。中原故地的百姓和一些心向大晋的官员们纷纷开始倒戈协力,当时在襄邑军中任都伯的周澈也随同襄邑太守宋庆之起兵协从,以助王师。
谁都认为,这一次桓大司马的北伐将会一举攻克邺城,收复中原之地。但谁能想到,坊头之败后,大司马桓温退到襄邑,为慕容垂率军前后夹击,混乱大败。仓皇南逃。
而从那时之后,便是周澈噩梦的开始。大司马兵败之后,鲜卑人展开了报复。当时周澈带着百余人躲在周边山野,襄邑城中的**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是当他们偷偷摸回城中之后,发现城中已经是一片血泊。
周澈的妻儿已经死在家中。死状甚惨,难以描述。因为他是军中都伯,有名有姓,慕容垂的手下轻易的便找到了他的家。其他所有襄邑城中参与协从的官员兵士的家属尽皆**。太守宋庆之被枭首,尸体悬挂在衙门前的旗杆上。
慕容垂留下话来,襄邑之地,但凡参与协助晋朝兵马的人员,务必投案。否则的话,整个襄邑百姓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周澈埋葬了妻儿,他知道襄邑已经不是存身之地,只得带着百余名兄弟连夜难逃。半路上,遭到了燕国兵马的追杀,死伤惨重,只剩下数十人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带着一群人南逃的王祖光。
王祖光要周澈入伙,周澈提出的条件是,找机会袭击燕国兵马,报仇雪恨。王祖光同意了,一群**之人在半路上袭杀了不少燕国兵马,但最终不得不被迫南逃,逃如居巢县啸聚。
李徽听着这些事,心中恻然。周澈曾经说过一些他经历之事,但不甚详细。这一次,周澈说的很详细。李徽知道,周澈是不肯触碰他内心里的这一处伤疤。他是个坚强的人,但再坚强之人,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也难以抹平伤痛。
“我儿小名叫做虎子,生的虎头虎脑,惹人怜爱。才六岁,便已经学着帮他母亲打水端盆做事了。我交往多,朋友多,经常在外边喝酒,忽视了他们娘儿两个。我那妻子从不抱怨,即便我把饷银赌输光了,她也没有埋怨我半句。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便是她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周澈,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反而因我之故而死于非命。这是我一生之痛。兄弟,有时候我真的没法原谅自己,对自己极为失望。我心中之苦,你可知晓?”
周澈的话让李徽无言以对。他能体会道周澈的痛苦,但他无法帮他纾解。这样的经历是令人崩溃的,周澈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以忍受血肉上的痛苦,但这内心之中的痛苦,却也难以抵挡。
周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已经算是是个内心极为坚强之人。一般人若是经历了周澈所经历的一切,怕是早就崩溃了。
“兄长,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今日回来拜祭她们,也跟过去做一个了结。归根结底,还是要向前看。兄长,这其实不是你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悲剧。我们要做的是,避免更多的如嫂夫人和小虎侄儿那样的悲剧发生。天下还有多少人在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的经历。我们当尽全力去改变这一切,让人间悲剧不再重演。那或许才是最好的告慰和对自己的救赎。”
李徽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能以这样的话来宽慰周澈。他知道自己这些话说的空洞,但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周澈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对李徽的劝慰的认可。当晚,周澈大醉不醒。.
第四六六章 长安
次旧启程,使团队伍往东北方向而行。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秦军一支骑兵挡住道路。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毕竟这十多旧来,秦军兵马只是忽焉前后,跟随窥伺,却没有主动拦住去路的。今旧拦住去路,莫非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周澈当即下令兵马准备战斗,李徽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对方若要动手,也不必挑选今旧。之前有许多地形更适合秦军骑兵袭杀,而不是在此处丘陵纵横之地。
一名秦军将领率一小队骑兵上前,高声喊话,要求同大晋使团官员说话。
李徽持节上前,对方将领倒也客气,拱手行礼之后大声道:“你们既是大晋使团,当是前往长安觐见我大晋天王才是。然长安在西,尔等往东北,背道而驰,是何道理?”
李徽恍然,原来这些秦军兵马是担心使团兵马走错了路,所以前来提醒。倒是虚惊一场。
李徽笑道:“这位将军,我等是要去一趟陈留郡探访故人。故而绕道而行。待去了陈留郡之后,便掉头向西,再不耽搁了。”
那秦军将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本人想提醒一句贵使,你们如今是在关东之地。我大秦收复关东之地时旧不久,关东盗贼山匪,鲜卑氏流寇颇多,甚为危险。本人的建议是,你们尽快前往长安,以免发生意外。我大秦王丞相有令,命关东各郡兵马护送你们尽快去长安。还望贵使不要当耳旁风。”
李徽点头道:“多谢提醒,陈留郡不过一旧路程,我等很快便会抵达,并不会多耽搁。”
那秦军将领道:“最好如此。那便叨扰了。”
那秦军将领拱手拨马离开,李徽忽然大声问道:“这位将军,你说的王丞相,可是北海王猛么?”
这那将领马上转身,沉声喝道:“清河郡侯之名,岂是你们能直呼的?两旧之后,你们若不即刻赶往长安,我等便要怀疑你们不是来我大秦出使,而是来关东勘察地形,要做奸细了。还请贵使抓紧赶路。”
说罢,那秦军将领率领手下疾驰而去,不久后号角声声,秦军骑兵消失在丘陵山野之间。
李徽当即下令兵马尽快赶往陈留郡。虽然是个小小的插曲,但从中李徽却读到了一些信息。
秦国丞相王猛下令沿途兵马护卫自己的使团去往长安,这起码说明了两件事。其一,秦国朝廷已经得知了自己这个使团前来出使的消息。虽然之前大晋朝廷向秦国提前通报过此事。但秦国朝廷是否知晓,却并不可知。那么现在,可以确定这个消息了。
其二,王猛命沿途兵马跟随护卫,那说明他对自己这个大晋来的使团的安全是在意的。有王猛的命令,秦军兵马当确定不会对己方不利。
王猛是秦国的丞相,更是苻坚身边的红人。这个人,是此行的关键。是自己能否完成使命,全身而退的关键。
一天后,陈留郡西山下,李徽跟随阿珠来到了她位于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中的家。那村庄破败无比,村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阿珠的家在村西头,是三间倒塌破败的小院。走进小院之中,荒草没过小腿,一片残破荒凉。阿珠眼中含泪,呆立无语。
屋子里,满地的乱草和蒙尘的桌椅和坛坛罐罐。到处是蛛网灰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时间仿佛永远的凝固在这间屋子里。
“那是我小时候挖野菜的篮子,镰刀还在呢,都锈成这样了啊。”阿珠在屋角捡起一个破碎的竹篮,里边是一把锈的不成样子的镰刀。
“那是我爹爹给我做的小弓,他上山砍柴打猎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我去。教我射箭。我射中的第一支野兔便是这把弓射中的。但其实,那是我爹爹捉到的兔子,绑在树根下让我射中的,逗我开心的。”
阿珠轻声说着,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柄简陋的竹子做的弓。手拉了拉弓弦,忽听蹦的一声,弓弦断裂,迸出一片灰尘。那弓箭的弓弦经历了太长的时间,已经风化腐朽了。
阿珠正叹了口气,看着弓箭发愣。
李徽站在她身后,欲出言安慰,忽听阿珠叫道:“阿旺的窝。阿旺的窝还在。”
李徽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阿旺是阿珠小时候养的一条狗。所以阿珠才给谢玄送给自己的那匹马起名叫阿旺。
阿珠跑到屋子上首角落,一个木头制作的小木笼子摆在那里。里边还有些乱草。确实是个狗窝。
“阿旺**。早几年便**。我央求爹爹不要丢了狗窝的,我以为阿旺会回来的。我爹爹便没有丢。现在都还在。”阿珠像是同李徽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徽从阿珠的话语之中能深切的感受到阿珠的爹爹对阿珠的爱。虽然,他只是阿珠的继父,但他显然倾注了许多的爱给小时候的阿珠。从阿珠的弓箭,绑着的兔子和阿旺的狗窝便可知晓。
“珠儿,我可真是有些羡慕你呢。有这样一个疼爱你的爹爹。你小时候定然很幸福。我现在连我爹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李徽微笑道。
阿珠点头道:“是啊,我爹爹对我极好。可是,他**。为了保护我和娘亲,他被可恶的燕**子们杀了。我和娘能逃走,都是爹爹挡住了那些恶兵。我爹爹尸首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阿珠轻声说着,掉下泪来。
李徽道:“啊,倒是忘了这一节了。那岂不是和你娘合葬都不成了?”
阿珠怔怔道:“是啊,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那可怎么办?”
李徽道:“再瞧瞧,看看有没有你爹爹的东西,造个衣冠冢也成。现在寻尸骸,怕是寻不到了。”
阿珠点头,又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这屋子显然有别人来洗劫过,柜子里一件衣服都没有了。房中空空荡荡,稍微像样点的家具都被拆走了。
不过,阿珠在门前门后找了一遍,在后门口的柴堆旁倒看到了一双**的草鞋和一顶破烂不堪的斗笠。阿珠立刻认出,那是他爹爹当年的穿过的草鞋和斗笠。
于是乎,众人在西山山坡上,找了一处平整的地面挖了一个坑。阿珠抱着装着母亲骨骸的木箱放入坑中。又将找到的斗笠和草鞋放在木箱上。跪地磕了几个头,烧了纸钱上了供品。李徽也在旁拱手作揖祷祝。这才命人将土坑掩埋,堆起坟头来。又在山坡上找了一块青石,李徽亲自提笔,以阿珠的名义写了墓碑。
忙完了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时间已经不早了。阿珠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来,跟随众人回到官道上去。
快到官道上的时候,忽然阿珠拉住了李徽轻声问道:“公子,不知道我爹爹是否愿意跟我娘葬在一起。毕竟……毕竟我娘从未爱过爹爹,只是感恩爹爹的收留。也许我爹爹并不希望同我娘合葬,我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李徽有些讶异,但很快微笑道:“我认为你爹爹是爱**,他也愿意跟你娘合葬在一处。我也不认为你娘是不爱你爹爹的。你爹爹那么爱你,说明他早已接受了你娘和她经历的一切。你娘也绝非对你爹爹无情,否则怎肯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生活了十几年?你们是一家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让他们安眠于此吧。”
阿珠吁了口气,轻声道:“公子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我信公子说的话。”
当旧傍晚,使团兵马掉头往西,直奔长安。路上再无耽搁,一路快马加鞭。五天后,过洛阳,再三旧,抵达长安东城灞河之畔。长安城已经近在咫尺了。
……
灞河两岸,垂柳如烟。
这里曾是中原人士折柳送别之处,蕴含中原王朝的人文精神。自大汉以来,数百年间,见证了无数的历史,见证了无数的离别时刻。
今旧,此处迎来了来自大晋的使臣。自桓温北伐抵达灞上至今已经有数十年间,还是第一次有来自大晋的人重新踏足于此。
灞桥桥头,一群人在此迎候大晋使臣的到来。
李徽下马持节缓步走近桥头,前方一群人簇拥着一名三十多岁的衣着华贵相貌俊美的男子迎候上前。
“大秦鸿胪寺卿、大秦镇东将军、乐安县男、大秦宗族苻朗在此迎候晋国贵使前来我大秦出使。贵使一路辛苦了。”那衣着华贵相貌俊美的男子口中大声说话,上前行礼。
李徽拱手还礼,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秦人倒是一点不谦逊,自报家门,连职位爵位和宗族身份也一并高声宣扬,生恐人家不知道。不过,这也许便是外交的礼仪,只是自己是个新手,不明白这个礼仪罢了。
“大晋门下侍郎,丹阳内史,大晋皇帝授命使秦全权特使,丹阳李氏家主李徽有礼了。多谢苻将军前来迎接,不胜感激。”李徽学着他的口气也自报家门。.
第四六七章 下榻
“呵呵,原来是李贵使。本人奉我大秦天王之命,在此接引贵使一行入城。自今日起,贵使在我大秦的一切活动日程行动都由本人接洽安排。贵使一行若有所需,皆可向本人提出,本人竭力满足。”苻朗微笑道。
这苻朗相貌俊美,举止和说话的口气倒也随和,给人以亲和有礼之感。李徽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以李徽浅薄的认知,认为五胡之族,必是粗鄙不文,穿皮散发,浑身腥膻之味的不开化之人。但苻朗的衣着容貌和谈吐迅速纠正了李徽心中的偏见。起码在目前看来,他们的衣着谈吐相貌和汉人无异。
“多谢苻将军了。那么从今日起,恐要多多烦扰你了。我等初来此处,对于礼制规矩风俗什么的都不太懂,还望多多提醒,多多包涵。”李徽微笑道。
苻朗是秦国宗族身份,具体来说,他是苻坚的堂侄儿。但是苻朗的宗族身份虽然并不高,却是大秦宗族之中少有的人物。
莫看他只有三十一岁,但已经名满天下。他相貌俊美,举止潇洒,喜读经卷,文采超绝。不但如此,还善于谈玄论虚,对于大晋名士那一套甚为精通。人称大秦小谢安。
此人生活精致,衣着讲究。不但是大秦少有的文学家,更是一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美食家。
但他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之人,曾任地方郡县官长,治理郡县井井有条,颇有一些能力。就连叔父苻坚都夸赞他为:此乃我苻氏干里驹也。
大秦本没有固定的外交机构,鸿胪寺这个官署并不常设,毕竟大秦的外交语言是铁骑和杀戮。但如今晋朝使臣前来出使,还是需要接待和安排的,而且不能在晋朝使者面前掉份丢脸。于是苻朗便被临时任命为鸿胪寺卿接洽晋朝使臣,无论从外形谈吐还是才学上,都是完全胜任的。
苻朗对李徽的第一印象也很好。这年轻的大晋使者,相貌俊美,笑容温暖。加上之前便已经知道了李徽的身份,了解了一些李徽的事迹,更是有些好感的。
“贵使直呼我名便可,不用苻将军苻将军的叫。咱们之后打交道的多,这样显得生硬。或者叫我表字元达也行。”苻朗笑道。
李徽笑道:“好,那在下便斗胆叫你一声元达兄。在下表字弘度,你也可称呼我表字。今次是为两国交好而来,便从你我开始,缔结两国之谊。”
苻朗呵呵笑道:“弘度好口才,说的很是。但愿我大秦和你晋国此次能缔结和议成功,永结秦晋之好。”
李徽哈哈大笑道:“说的好,秦晋之好这个词用的好。虽此秦非彼秦,此晋非彼晋,但用在当今,恰好应景。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苻朗仰天大笑道:“是啊,天意,一定是天意。”
这两人一见面便如好友重逢一般的如此融洽,说说笑笑甚为和睦的场面,倒是令双方随行人员都甚为惊讶。秦国和大晋关系紧张,双方实际上是敌对之国,但以这样的见面气氛开始,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或许,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两人上马,并辔缓缓走过灞桥。过了灞河之后不到五里之地便是长安城的东城了。但其实,沿途已经有街市房舍,有王公贵族的别墅和外宅居所。无一例外都是豪华气派之极。
通向长安城的驰道笔直平坦,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有密集,古朴的宅邸和石塔寺庙很多。不管世道如何,长安城及其周边从未衰落过,这里的繁华也从未落寞过。
苻朗如数家珍一般向李徽介绍着沿途的景物,甚为殷勤。很快,兵马抵达长安东门外的霸城门。这是长安东城三大城门最南端的一个。另外两座是最北侧的宣平门和中间的主城门清明门。
从霸城门进入,李徽的神情凝重了起来。长安城自有其王者的气魄,一旦进入,便有感应。这里可是自汉代起便是中原王朝的都城,大晋被赶到南方之后,这里沦为胡人所据,遭受涂炭。在李徽这大晋之人看来,这不免有美玉蒙尘之感。
即便是当年桓大司马的兵马,也只攻到灞上便撤兵。百余年来,第一个大晋的官员踏足长安城中的,怕只有李徽一人了。
城门内,一条笔直的石砖大道通向远处,这条大道叫做横贯驰道,宽逾二十丈,宽阔平坦之极。两侧的街市鳞次栉比,古朴端庄,肃穆而立。
街道上的行人不少,衣着打扮和晋人无太大差异。偶尔可以见到一些奇装异服,散发黄须之人,倒是符合了李徽的一些想象。但这样的人很少。总体而言,于繁华程度上同建康不能相比。
沿着驰道前行,不久后南侧一座高墙宫殿群远远耸立,宫禁之前游骑奔驰,戒备森严。那是长乐宫,如今是秦国太后妃嫔居住的宫殿群。
再往前,遥远的街道远处还有一大群宫殿,远远的在阳光下闪耀着琉璃瓦反射的五彩光芒,宛如神仙居处一般。李徽猜测那便是未央宫,大秦天王苻坚居住和理政之处。
不过,苻朗倒是没有领着李徽等人继续前行,而是在过了长乐宫之后,便带着李徽等人转向北侧街市。经过一大片房舍和街区之后,在一处拥有高大门楼的馆驿之前停住了。
“贵使便请下榻于此,这是我大秦长安馆驿,里边倒也宽敞的很。本人已然命人洒扫干净,安排了仆役供差遣。不过,房舍有限,贵属这么多人,怕是难以全部入住。莫如随行的贵属兵马,本人代为安排去我大秦军营之中驻扎如何?”苻朗笑道。
李徽笑道:“费心了,便按元达兄的吩咐去办便是。只需留下百余人在此便可,其余的便去军营驻扎。”
苻朗没想到李徽这么好说话,本来还以为李徽会拒绝这样的安排。毕竟一来便将晋使和他的护卫分开,会引起李徽的反感。但李徽并无其他言语,这让苻朗倒是有些歉意。毕竟这是按照指示这么做的,并非他的本意。
大秦上下其实对晋使前来的态度已经有了基本的定调,那便是,这一次必须迫
的晋使答应之前提出的条件,不惜动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胁迫恐吓都是可以的。从第一天开始,便要让晋使感到压力和威胁。所以,先将其护卫兵马同李徽隔离开来,让其孤立,令其恐惧。
苻朗必须这么做,虽然这未必代表他的想法。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本人上奏,安排贵使觐见我大秦天王。贵使一行,远道而来,路途遥远辛劳,今晚便请好好的歇息。我留下两名差役于此,作为同本人联络之用。若有需求,让他们去送信给我便是。至于其他的安排,待贵使觐见我大秦天王之后再定夺。总之,贵使既至,便当安之。”苻朗笑道。
李徽拱手道:“一切凭元达兄安排。”
苻朗笑着点头。当下李徽带着百余名亲卫骑兵入住馆驿,其余四百命骑兵则跟着苻朗前往秦**营安置。忙碌一番,终于入住安稳了下来。
夕阳落下,馆驿之中点起了灯火。李徽召集众人简短的开了个小小的会议,强调已经在秦国都城之中,一切小心谨慎,不得违背军纪,做好防卫措施等事宜。
周澈对李徽将随行兵马中的大部分分开的行为表达了不满,李徽简单的向他解释了几句。不同意兵士驻扎别处的行为是一种不自信和胆怯的表现。还是那句话,秦人若有歹意,五百人全在馆驿里挤着也是没用。还不如表现的合作和坦然一些。
从进入秦国都城的此刻起,自己这些人便已经是在聚光灯下了。可以说从现在起,一举一动都会被秦国朝廷上下看在眼里。他们会分析自己这些人的举动,进行研判。所以表现的坦然无畏些,反而是心理上的一种博弈。
外交也是战场,此刻起,战斗已经打响。
晚饭之后,李徽沐浴更衣,回房歇息。
阿珠沐浴之后,穿着薄袍在房中整理衣物用品,以备随时取用。此次携带的衣物用品食物药品等物都不少,张彤云和阿珠那几日采购打包忙的不可开交,此刻一一检视,重新叠放。
李徽翘着脚躺在竹席上,眯着眼看着阿珠忙活。长安夏天的天气比之建康凉爽了不知多少倍,虽然现在是六月初,在建康城中正是最为炎热,难以忍受的时刻,但在长安城,便是气温却正合适。天黑之后,凉爽怡人。
“阿珠,睡吧,多日奔波辛劳,辛苦的很。你这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这些东西慢慢的收拾便是。”李徽打着张口说道。
阿珠道:“是不是我在这里走来走去打搅了公子?”
李徽道:“倒也不是。你爱收拾便收拾吧,我可要睡了。”
阿珠嗯了一声,自顾用力的将一包棉衣提到一角的木架上放好。李徽恰好看到,忍不住吐槽。
“彤云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要带些冬衣前来。莫非真以为我们会在秦国待到冬天不成?又或者,她要你跟我前来,便是专门收拾这些衣服的。若是没人收拾,我怕是要将这些榔槺之物送给秦国的百姓了。”.
第四六八章 坦白
阿珠笑了起来。忽然间,她神色游移起来,转头看了看正翻过身去准备睡觉的李徽,沉思片刻,还是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李徽感觉到阿珠在床边坐下,转头眯着眼道:“要睡了么?这才是嘛。过来,公子搂着你睡。”
阿珠脸色一红,看着李徽轻声道:“公子,咱们到长安了,公子觉得,秦国人会放我们离开么?公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我听他们说,我们这次来长安,怕是很难离开了。”
李徽皱眉道:“是谁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告诉我,明日我必重重责罚。”
阿珠道:“公子莫恼,他们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公子何必在意。公子只告诉阿珠,这次是不是很危险?也许我们真的回不去?”
李徽坐起身来,沉声道:“阿珠,你是不是害怕了?你放心,无数艰难我们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是一样。你要对我有信心。况且,事已至此,你后悔也是没用了。”
阿珠摇头道:“公子,阿珠不是不信你,也不是后悔。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就算**又能怎样?我只是想问一问罢了。万一秦国人不让我们回去,我们该怎么办?”
李徽笑道:“怎么办?跟他们拼了呗。大不了一死。你不是不怕死么?”
阿珠蹙眉道:“阿珠不怕死,可是公子不能死,公子一定要想办法活着回去,干万不能拼命啊。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也不打紧,但公子一定要活着回去。”
李徽见阿珠的神色有些奇怪,言语也有些奇怪。阿珠一向不会多嘴多舌的问这些事。她并不是爱多嘴多事的人。但今天有些奇怪。既不是害怕,那是什么缘故?
“阿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莫要骗我,你藏不住事的。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么?”李徽沉声道。
阿珠吁了口气,起身走到箱笼旁,从里边取出一封信来,回到床边双手递给李徽。
“这是什么?谁写的信?”李徽接过,皱眉问道。
“公子瞧瞧便知。我去拿烛台。”阿珠将烛台捧起,站在床头当做一个人形烛台为李徽照亮。
李徽打开信封,展开书信,一眼便认出了张彤云那娟秀的簪花小楷的字迹。
“夫君见字如唔,郎君读到此信时,当已经身在秦过都城长安之中。因为妾吩咐阿珠,到了秦国都城才能将此信交给郎君。郎君此行出使秦国,危险重重,令人担忧。所为之事,也是万分艰难。同秦人何议商谈,无异于同虎狼为伍。妾本不该写下此信,扰乱夫君的心情,让夫君为此分神。然妾不得不如此,因为妾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本该在你出发前便要告知夫君的事情。在此,请恕妾身叨扰……”
李徽看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阿珠。阿珠捧着烛台站在一旁,脸上被烛火照的泛红,神情似乎有些紧张激动。
李徽继续读信:“……夫君出发之前数日,妾身感觉身子不适,去见了郎中。郎中号脉之后,断定妾身已然身怀有孕。妾有了郎君的孩儿了。”
李徽看到这里,惊的目瞪口呆。再读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颤声道:“彤云身怀有孕?此事当真?此事当真?”
阿珠轻声道:“公子,是真的。是我陪着彤云姐姐去见郎中的。在长干里的妙手医馆号脉之后,彤云姐姐不敢确定。特地去了内城找了两家医馆的郎中都号了脉,结果都说彤云姐姐是喜脉。这才确定无疑。怪倒是那几日彤云姐姐老是吃东西作呕,还以为是生了病……”
李徽心中当真是又惊又喜。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瞒着我?真是岂有此理。”
阿珠低着头不说话。李徽收拾心情,转头继续看信。
“……妾有了郎君的孩儿。此事令我甚为惊喜,你我成亲以来,已近年余。妾一直希望能为郎君生儿育女,为李家传宗接代。所以,妾心中甚为欢喜。本想着回家便告诉夫君,让夫君也高兴高兴,但那日夫君回来,谈及出使秦国之事,妾思虑之后,决定暂不告知夫君此事。妾知道郎君有今日殊为不易,此次出使秦国之事,郎君也说对你是极为重要之事,或许将会是一次巨大的改变。妾虽担心此行凶险,但更知道夫君自有主张,自有抉择。妾之所以暂时隐瞒此事,便是不希望夫君因为此事而不得不被迫改变决定。妾不希望因为孩儿之事让夫君将来后悔。故而让阿珠和我一起对此事保密,让夫君心无旁骛的去做事。这都是我的主意,阿珠只是听从我的吩咐,请夫君莫要责怪她。要怪的话,便怪彤云便是。”
李徽看到这里,长叹一声,抬头看了阿珠一眼。阿珠端着烛台的手有些发抖,手上滴了几滴热蜡,烫的有些疼痛,但她还是坚持稳住烛台。
“将烛台放下吧,老捧着不累么?”李徽道。
“不累!”阿珠道。
李徽伸手将阿珠手中烛台夺过来,放在床头小几上。将信侧转,继续读信。
“……妾自作主张,还望夫君莫要生气。但此事终究要告知夫君,所以我写了这封信让阿珠带着,到了长安再交给夫君。这样,夫君便也知晓了此事,但人在长安,却也不会因此而耽误差事了。彤云也不隐瞒用意,在夫君面前也隐瞒不了。彤云并非要乱了夫君的心绪,而是希望夫君此行要看在孩儿的份上,更加的谨慎小心行事。不看在彤云的份上,也要看在孩儿的份上。望夫君可为则为之,若不能,也当平安归来。一切当以性命为重,莫要激怒虎狼之贼,与之虚与委蛇,保全为要。纸短意长,彤云也不多言,夫君自知妾爱君之意。祝夫君一切顺遂,早日归来,妾和腹中孩儿都
在等着你平安回来。妾彤云顿首!”
李徽看完了这封信,愣了片刻,叹息一声将信收起,放入信封之中。
他想起临行之前的那夜,自己因为即将远行,故而相同张彤云亲热亲热。但张彤云却以身上有红拒绝了自己同房的要求。当时自己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那是张彤云知道身怀有孕不能同房,故而拒绝。
自己也是粗心,其实张彤云的月事都是每月月初几日,李徽和她是夫妻,又极恩爱缠绵,自是知道月事的日子。然而居然没想到这一层,出发时是月中,怎会突然来了月事。自己当时要是意识到这一点,定会明白其中有原因。
“公子……对不起。我没想隐瞒此事的,彤云姐姐也没想着隐瞒此事的,只是事出突然,彤云姐姐说,你已经做了决定,不希望让公子留下负担和遗憾。她知道此行很是重要。但又希望你能平安归来,才让我到了长安再告知你的。你莫要生气,也莫要生彤云姐姐的气。”阿珠低声说道。
李徽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生气有什么用?罢了,得知此事,我还是甚为高兴的。彤云有喜,我李家有后,自是值得高兴之事。但下不为例,以后可不准欺瞒于我。”
阿珠忙点头道:“再也不敢了。”
李徽仰身躺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张彤云隐瞒了怀孕的事情虽然令人有些恼火,但如果自己出发之前得知张彤云怀孕的事,自己还会不会来秦国呢?李徽不知道答案。难道自己会因为此事而放弃行程?又或者更加要走这一趟,因为责任更大。
有了子女之后,其实是一个极大的变化。娶妻生子便是完全的扎下了自己的根。顾虑更多,责任也更大。行事衡量的东西便更多。李徽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怎样的选择。他得感谢张彤云没有让自己做出选择。
“还不睡,又想作甚?该不会又要给我一个惊喜吧?难道说你也有了?”李徽看着阿珠道。
阿珠红了脸忙道:“我可没有,公子莫要瞎说。”
李徽道:“你跟了我已经四年了,这些年我也没少下功夫,为何你却没有?”
阿珠嗔道:“我怎知道?公子莫说了,羞人答答的。”
李徽笑道:“有什么好害羞的,嫁人生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是不是我功夫下的不够?看来以后得多去你房里了。”
阿珠捂着脸道:“公子莫说了,求你了。”
李徽呵呵一笑,一口吹熄蜡烛,让屋子里陷入黑暗之中。躺下时,笑容已经消失。彤云怀孕的事情,确实让李徽感受到了此行必须保证安全回大晋的必要性。在行事上确实需要更加的小心谨慎了。
明日是个大致日,因为自己便要去觐见苻坚了,此行祸福,甚难预料。明日之后,可窥一斑。.
第四六九章 觐见
清晨,钟鸣之声响彻长安。
氐族人入长安之后,以晨钟轰鸣为警,提醒军民不得懒惰贪睡,时刻保持警惕。故而,清晨时分,晨钟鸣响,轰然不绝。
李徽已然起身。在阿珠侍奉之下,他洗漱更衣,穿上官服戴上纱帽,身罩素纱襌衣,脚蹬黑靴。腰间悬挂蝴蝶玉佩,整个人收拾的焕然一新。
今日的场合,是要前往觐见秦国天王苻坚,自然是要隆重的打扮一番,展示大晋之臣的风采和气度。
不久后,鸿胪寺卿苻朗率众前来馆驿迎接。众人整顿准备一番,出馆驿上马,跟随苻朗前往未央宫觐见苻坚。
车马沿着宽阔的驰道往西疾行了小半个时辰,昨日远远看到的位于高处的一大片辉煌宫殿已在近在眼前。那便是未央宫,是建造在长安西南龙首山上的皇宫。
车马沿着山下大道往南,绕行未央宫南方正门,正面看这座宫殿,宫殿是一路沿着山势而建造,巍峨高大,层次分明,给人一种威严华丽压制威慑之感。
“‘长相思勿相忘,常富贵,乐未央。’好一座华美巍峨的宫殿啊。”李徽赞叹道。
苻朗勒马在侧,微笑道:“是啊,我也常常赞叹于此。未央宫建于汉时,数百年而下,犹未能过之者。你这还是只看到外表,内部建造之华美精细,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李徽点头笑道:“我略知一二。听说未央宫以清贵木兰木为栋椽,以杏木为梁柱,以金箔裹椽头,以美玉宝石镶嵌门户。铜首鎏金,白玉为栏,青玉为阶,华美瑰丽无以方物。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呵呵,没想到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了,这里曾是你们大晋的地方。自然是有文献记载。但不知贵使觉得我大秦未央宫,同你晋国建康的皇宫相比如何?晋国皇宫,可有我大秦未央宫这般气派恢弘?”苻朗微笑道。
李徽看了一眼苻朗,笑道:“元达兄是觉得很自傲是么?”
苻朗脸色一红,忙道:“莫要误会,我并无此意。我只是听说贵国建康城富丽堂皇繁华无比,心中颇为向往。所以想问一问罢了。我认识几位从你们晋国来的商贾,听他们说了一些你们晋国的风物,颇为向往之。”
李徽微笑道:“原来如此。改日有瑕,我同你细说便是。没想到元达兄居然对我大晋风物感兴趣。”
苻朗笑道:“当然。你们晋国乃中原正统,我大秦如今占据中原之地,自然是需要学习借鉴加以传承的。我们可不像是你们所想的那般只是蛮夷不化之人。我大晋未来是要成为正统的。”
李徽呵呵一笑道:“元达兄倒也直爽。只可惜,不是你们想要成为正统便能成为正统的。我只怕你们秦国之人,学来学去不但不能成为正统,反而把自己丢了。徒增笑耳。”
苻朗笑了笑,他并不想和李徽争辩,闭口不答。
说话间,众人抵达宫门之外。苻朗上前同宫门守卫交涉。在一番交涉之后,宫门守军令李徽随行人员留在宫门之外,只放李徽和两辆装着礼物的车马进宫。
苻朗领着李徽等人进了宫门,未央宫中花树繁茂,殿宇华美,回廊通达,精美之极。完全符合李徽的想象,是一座极尽华丽的宫殿群。
沿着宽阔的花树之间的通道上行不久,便看到了巍峨高大金碧辉煌的未央宫前殿。所谓前殿,其实是整个未央宫宫殿群的主体部分。前殿又分为三个大殿,分别为前中后三处殿宇。最前面的宫殿是百官上朝休憩停留之处,中殿是苻坚临朝理政之处,后殿是寝宫。
三座前殿往后便是后宫区域,有着宣室、麒麟、金华、承明、武台、钩弋等众多宫殿,另有寿成、万岁、广明、椒房、清凉、永延、玉堂、寿安、平就、宣德、东明、岁羽、凤凰、通光、曲台、白虎、漪兰、无缘等数十座楼阁。
这众多的楼阁殿宇,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皇宫宫殿群,高据在长安龙首山上。
前殿之前,车道斜斜向上,可行车马。另有汉白玉围栏青玉石阶可供步行。
众人穿过前殿第一座大殿进入中殿之前的广场。广场上甲士肃立,皆着黑色铁甲铁盔,盔插长翎,手扶长刀,肃立于御道两侧。
中殿两侧的白色石栏上,旌旗招展,迎风猎猎。位于阶下有一巨型旗杆,巍峨百尺。旗杆顶上一面大旗招展,上面画着一物,似羊似虎,长角獠牙,状若厉鬼一般。
来之前,李徽恶补过关于氐人的一些事情。得知氐人崇拜公羊。氐乃羝之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恐怕是因为觉得公羊不够霸气,所以旗帜上的图腾长着羊角却张着獠牙,搞成了地狱魔鬼的模样,确实挺吓人的。
一行人从甲士之间穿过。抵达中殿阶下。苻朗进殿禀报,不多时,殿门口有人朗声宣旨。
“陛下有令,宣晋国使臣李徽进殿觐见。”
李徽闻言,吁了口气整顿衣帽,将旌节持在右手,左手托大晋国书,沿着长长的青阶一步步的走向大殿门口。刚刚踏足大殿门前长廊,便听得两侧号角声猛然吹起,震耳欲聋,令人猝不及防。
李徽吓了一跳,心跳加速。又见数十名甲士,持盾刀从长廊两侧飞奔而至,口中发出呼喝之声。雪亮的长刀高举在空中,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李徽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但他突然意识到,秦人没有必要在大殿之前杀了自己。这只是他们虚张声势,恐吓自己,想要令自己当众出丑。
于是乎李徽停步傲然而立,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两侧数十名甲士呼喝而来,交错而过。在李徽身边时,以刀击盾,发出锵锵金铁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但很快,他们便交错而过,消失在两侧长廊尽头。
李徽面带冷笑,这帮家伙果然只是来虚张声势吓唬自己。就像当初自己陪谢安去新亭见桓温一样,桓温也弄个刀阵来吓唬谢安。无非是想要以此挫对方锐气,令对方出丑,从而在心理上占据上风。
但在李徽看来,此举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真正的威慑不是靠这些手段来达到的。这些都是雕虫小技罢了。
p>苻朗微笑出现在殿门口,沉声道:“贵使快请进殿见我大秦天王陛下。”
李徽点头,跨步进入殿中。过照壁之侧,眼前豁然开朗。硕大的开阔的空间里,高大的廊柱撑起的穹宇大殿之中,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的投射到李徽身上,那是殿中上百秦国官员的目光。
李徽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特别是在异国大殿上,面对这些陌生的目光,感觉颇有些不适。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凶狠,有冷漠,有不屑,也有诧异。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李徽,让李徽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般。
“晋国使臣李徽,上前觐见!”
殿中有人朗声叫道。
李徽吸了口气,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迎着这些目光从他们中间长长的通道走去。一路向前,来到前方宝座之下,抬头看去,一个身形高大,黄须茂密,目光如炬之人坐在宝座之上,正伸着脖子看着自己。
李徽知道,此人必是大秦天王苻坚了。那也是个在这个时代叱咤风云的人物。
“大晋使臣李徽,参见秦国天王陛下。小使带来我大晋国书呈递,并传达我大晋君臣向秦国天王的良好问候。”李徽微微颔首,扬声叫道。
苻坚面露微笑,缓缓点头。正待说话之时,突然侧首有**声叫嚷。
“晋国使者,为何不跪?”
李徽一愣,尚未说话,周围已然传来一片呵斥附和之声。
“正是,好大的胆子,见我大秦之主,胆敢不跪,无礼之极。跪下!”
“跪下!”
“跪下!”
李徽紧皱眉头,站在宝座下方一动不动,目光看着宝座上的苻坚。苻坚面带微笑,似乎并没有因为臣下们的喧嚣吵闹而恼怒,反而饶有趣味的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大晋使臣,像是在看热闹一般。
“大晋使臣,见我大秦之主为何不跪?藐视我大秦天王是么?”
立于宝座之侧的一名年轻男子冷声开口问道,此人是秦国太子苻宏。
“陛下,在座诸位。在下遵守的是我大晋之礼。在我大晋,所跪者唯有天地君亲师。天王非我大晋之主,我亦非贵国之臣,自然无需跪拜。若在下跪了,那才叫失礼。”李徽缓缓道。
“放屁!”
“胡说八道!”
“强词夺理!”
“到我大秦都城,便得依着我大秦的规矩。对我大秦天王不恭者,当杀之。”
“你晋国的规矩到我大秦来有何用?我大秦天王难道不是君?这是轻视我大秦天王,是大不敬之罪,当凌迟。”
殿上官员中传来一片喝骂和威胁,一时间如虎狼之吠,雅雀之噪,充斥耳鼓。
李徽瞥了一眼苻坚,苻坚捏着胡须靠在宝座上依旧面带微笑看戏。显然他觉得群臣呵斥晋朝使臣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要令自己出丑,看自己如何应对。
其实,跪一跪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越是如此,李徽越是不能服软。倘若自己跪了,气势便弱了。.
第四七零章 殿论
“天王陛下。在下听闻,大秦天王立志要为尧舜之君,行仁义之政。修德政,重礼仪,尊儒重道,立志要令贵国为礼仪之帮,仁义修德之国,承中原正统之国。今日一见,却原来仅仅只是传闻而已。因为殿上官员皆为高堂之官,却个个口出污秽粗鄙之言。令人不敢恭维,失望之极。朝堂之上,肃穆庄严,他国使臣前来出使递交国书,乃极为庄严之场合,如今却满堂咆哮,状若闹市,成何体统?传出去,岂非令天下人笑?”李徽沉声道。
“什么?敢骂我们。找死么?”
“这晋国来的小使臣着实可恶,我大秦如何,要你来评判?你算个屁!”
殿上又是一阵斥骂之声。
苻坚眉头微微皱起,这晋国使臣此言倒是戳到了肺管子上了。苻坚立志为尧舜之君,行仁恕之道。尊儒重德,励精图治,要成为一统天下的圣明之君。即位之初,便广纳贤才,大批提拔孝悌、廉直、文学、政事之士。不论出身高低,不论胡汉之族,可谓是开明之极。他自以为干得很不错,起码有所小成。但在这小使口中,倒是被贬的一无是处了。
站在座前的太子苻宏沉声喝道:“小小晋国使臣,倒是伶牙俐齿之徒。我大秦可不像你们晋国,一个个道貌岸然,虚伪卑劣。我大秦上下行事刚直,有什么说什么。你想指谪我大秦的不是,怕是疯了。凭你晋国,派出你这样的人前来出使,便知没有诚意。你晋国无人了么?如此怠慢我大秦,失礼的是你们晋国,对你却又何必客气。”
苻坚微微点头,太子这几句训斥的甚为得体。
“太子说的极是,这厮便是个乳臭未干之辈罢了,**怕是都没长齐。”
“那王谢大族,当了缩头乌龟,不敢前来。却派了此人前来,当真毫无诚意。”
“教我看,也许并非是无诚意,而是国中无人,这伶牙俐齿之徒都能出使,可见晋国全是一群废物。”
殿上一些秦国官员们又开始呱噪。指着李徽大肆调侃。确实,李徽面白俊美,看上去像个少年一般。当初司马曜便说李徽太年轻,怕是会被秦人误会。看来,司马曜说的话倒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李徽面无表情,任凭殿上众人叫嚷纷纷。直到他们的笑噱之声平息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天王陛下,殿上诸位。年纪大小不足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甘罗十二为上卿,姜尚七十遇明主出山,可见才能同年纪无干。天王雄才伟略,见识广博,当知此理。年纪、出身,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张良乃布衣之民,萧何乃县吏出身,晏子身高不足五尺。然所有这些,都不能掩盖他们的才能和成就。我听说,贵国贤相王景略,当年也不过是个卖簸箕的普通布衣。若是以你们的标准,王景略岂非便是无能之辈?”
“晋使,不可放肆。怎敢对我大秦丞相无礼?你何德何能,能拿自己同我大秦丞相相比?未免太过自大。朕虽宽宏,但你若言语放肆,朕可真饶不了你了。”苻坚皱眉喝道。
“呵呵呵。陛下,老臣之前本来就是个卖簸箕的,幸得遇天王,方有今日。这小使倒也没说错。”一名身材瘦削,胡子花白的老者开口说道。
李徽转头看去,正好同那老者眼神相对。那老者眼中精光闪烁,令人不敢逼视。之前李徽便看到了此人,站在左首队列上首的位置。只是李徽并不知道他便是王猛。此刻才知道他便是王猛,秦国朝廷之中的第一号人物,居然是个如此貌不惊人的老者。
李徽沉声道:“天王陛下,王丞相,小使只是说这个道理,并无贬低任何人的意思。本人虽然年轻,但年纪和能否代表我大晋出使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更不要说什么对贵国有没有诚意这样的话了。我大晋若无诚意,又何必派小使干里迢迢而来?至于大晋是否有人才,那也不用我吹嘘。我大晋名士高族多如过江之鲫,卓越者远的不说,先有王导,后有谢安。桓大司马威震天下,王羲之书艺冠绝宇内。顾恺之画艺精绝。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若要细数才能之士,怕是要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至于小使,自然是跟他们不能相比。但小使出使,乃奉朝廷之命而来。朝廷既然任命我前来,小使即便没有才能,也只能勉力为之。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苻坚呵呵冷笑道:“谢安王导自然是有些名望才学,桓温嘛,也算个人物。不过,你晋国既然有如此多的贤能名士,却为何丢了大半江山,至今偏安一隅?你给朕解释解释。”
苻坚此言,其实便很不客气了。这晋国小使夸夸其谈,大肆吹嘘晋国有多少才学之士,苻坚自然不肯让他嘚瑟,决定羞辱他一番。
李徽皱眉道:“陛下,小使无法解释此事。若一定要说,小使只能说,王朝兴衰,自有天数。强如大汉,亦不免国灭衰亡。可见强盛只是一时的。这世上没有永远长盛不衰之国。”
“胡说,我大秦便将成为永远强盛不衰之国。”苻宏沉声喝道。
李徽微笑道:“太子殿下要这么想,那也随你。”
苻坚摆手道:“晋国小使,不谈我大秦。你适才之言,岂非是承认你晋国天数已尽,故而有此衰败之象?”
李徽一愣,一时语塞。
“陛下厉害啊,这小使果然是自己承认了他晋国已然衰败了。呵呵呵,当真可笑。这样的人也来出使,三言两语便哑口无言了。”官员中有人笑道。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苻坚微笑靠在座上,眯着眼看着李徽,看他如何狡辩。一些官员也等着李徽回答,随时准备出言嘲讽攻击。
“天王陛下,虽然小使不肯承认,但在小使看来,我大晋确实衰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衰败不同于气数尽了。一时的颓废不表示将永无再起之日。只要我大晋上下还能团结一致,能汲取教训,便有再次强大的一日。我大晋上下,从未有放弃努力的想法。”李徽沉声道。<
/p>“呵呵呵呵,晋国小使,这话你也只是说说而已罢了。你晋国近年混乱不堪,幸亏桓温**,否则早已是乱做一团。王谢等诸族,只为门户私计,空有名望,于国无益。你们当然不肯承认天数已尽,甚至妄想要收复中原,收复长安。可是,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朕记得谁跟朕说过,当年你晋国皇帝君臣父子谈论长安和太阳哪个远的问题。起初你们还认为太阳远,长安近。但后来,你们知道,长安比太阳更远。太阳天天见,而长安,你们晋国是永远见不到了。君臣垂泪,好不伤心。真是令朕都替你们感到悲伤呢。”苻坚笑道。
苻坚所说的是一桩轶事,乃是发生在元帝期间的一桩事情。
当年有长安之人南渡大晋,元帝接见了他们,问及长安之事,来人尽皆告知。得知长安为贼所占,百姓涂炭之事,元帝司马睿心泪流满面。
只有几岁的明帝司马绍坐在父亲膝盖上,见父亲落泪便问司马睿为何哭泣。司马睿便告知长安之事。顺口问了儿子一句:“你说长安远还是太阳远。”
明帝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小神童,于是回答道:“当然是太阳远,因为长安有人能来建康,而不见太阳里有人来建康。”
元帝甚为高兴,觉得自己的儿子很聪明。于是第二天上朝,便在群臣面前询问司马绍同样的问题,想要显摆一下儿子的聪慧。结果司马绍这一次的回答却恰恰相反。回答说长安远太阳近。
元帝很是讶异,问明帝为何和昨天的答案不一样?司马绍回答,因为‘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只这八个字,便让刚刚南渡江南,建立东晋,君臣尽皆惊魂未定,心中还记挂着北方的君臣们相对而泣,老泪纵横。
这本是一桩轶事,流传在大晋之中。但苻坚说出此事来,显然目的是羞辱和嘲讽李徽。晋朝丢了半壁江山,丢了曾经的都城,这是**之痛,拿来打击李徽,嘲讽晋朝的无能是再合适不过了。
苻坚说罢,众官员一阵大笑。懂这件事的人其实不多,但苻坚笑,他们自然也跟着笑。王猛倒是没有笑,而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李徽也皱着眉头,被秦人羞辱恐吓,这样的场面自己来时便有了心理准备,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李徽只是认为,苻坚既然开口羞辱和嘲讽,可见秦国上下对于大晋的态度是多么的不屑。可以说,自苻坚而下,都认为他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对自己这个晋国使臣的羞辱和嘲讽,便是对大晋的不屑和羞辱。换言之,此番出使,已经注定难有好的结果。
这其实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李徽本就不是为了议和而来,而是要来了解秦国君臣的真正想法,想办法拖延他们的发动对大晋的进攻,争取时间罢了。
苻坚的嘲讽,自己必须有所回应。李徽并没打算卑躬屈膝,越是如此,越是难办。必须要让秦国上下对大晋有必要的尊重,这尊重需要自己来争取。.
第四七一章 殿论(续)
“天王陛下。小使可否问问陛下,这长安城在二十二年前,为何人所据?”李徽沉声问道。
苻坚皱眉道:“二十二年前?那时,为赵国石氏所据。你问此言何意?”
李徽没有正面回答,沉声道:“石氏之前呢?长安为何人所有?”
苻坚冷目看着李徽,并不回答。
李徽道:“在下来替陛下回答。石氏之前,乃为汉赵刘氏所据。刘赵据长安二十五年,石氏夺国,占据长安三十二年。然后,便是陛下的秦国灭赵,至今二十二年而已。在汉赵之前,我大晋以长安为都四年。短短八十年间,长安迎接了四个朝代,如走马灯一般轮换。若人能得享高寿,到死之前甚至能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天王陛下,这是否是事实?”
苻坚森然道:“你说这些,到底是何意?”
李徽沉声道:“每一个曾经据有长安的王朝,都以为自己会永远的拥有长安,都以为会国祚永存。然而事实却是,长安犹在,但那些自以为会永远占据长安,国祚永存的王朝却不见了。我大晋偏安一隅,如陛下所言,只能望长安而兴叹。汉赵消亡,石赵湮灭。如今是陛下的秦国。陛下凭什么认为,你们便能长久的占据长安呢?若不能,陛下为何要羞辱我大晋君臣思念长安之事?倘若有一天陛下不得不放弃长安,会不会也会垂泪思长安,会不会也会被他人嘲笑和羞辱呢?那时,陛下不知心中会作何想。”
苻坚目露凶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瞪着李徽。沉声喝道:“晋国小使,你敢诅咒我大秦短命?朕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朕一向以仁恕待人,但朕容不得有人诋毁诅咒我大秦。我大秦国祚将万世永存,容不得他人诋毁诅咒。”
李徽仰头看着苻坚,忍受着他强大的压迫感,镇定心神拱手道:“陛下误会了。小使并非诅咒诋毁贵国,而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小使此言,恰恰是提醒天王,城头旗帜变幻,王朝更迭兴亡,如此之频繁,如此之猝不及防。这应该要引起一些警惕和思考。当年的大晋,当年的汉赵,当年的石赵,不可谓不强大。就像当今的秦国,一样的强大。但大厦倾覆之时,势不可挡。此之为何?”
苻坚紧锁眉头,沉吟思索。
“陛下,莫要听这晋国小使胡言乱语。之前的晋国汉赵石赵等,岂能同我大秦相比?我大秦上下同欲,同心一致,拥天下最强大之兵,有陛下这堪比尧舜文王之圣君,怎会和那些人一样?这晋国小使伶牙俐齿,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一名秦国官员大声说道。
李徽沉声道:“这些事实摆在眼前,怎是强词夺理?贵国确实强大,但论兵马和国土,能强大过大汉朝么?大汉不也亡了么?大汉拥有的国土兵马难道不如贵国?贵国不过才占据关中关东之地,甚至连江南都非贵国所据,怎能称强大?况一国之强大,当真是以占据城池和国土为唯一标准么?我大晋当年国土之巨,比之贵国也大两倍有余,还不是如今困于一隅,不见长安?空有华丽之宫阙,精美之城池,广阔之土地而不能守,又有何用?”
那官员喝道:“那是你晋国无能,君主昏聩。我大秦天王圣明在位,岂是你晋国之主所能比?”
李徽道:“那小使只能祝愿天王陛下得享永生哼,万寿无疆了。”
“你……大胆。你此言何意?莫不是诅咒我大秦天王……”那官员厉声喝道。
苻坚摆了摆手,制止了那官员的话。皱眉看向李徽道:“晋国小使,你告诉朕,那是什么缘故呢?”
李徽躬身道:“小使见识浅薄,未必能知缘由。但以小使浅薄的认知看来,之所以会如此,并非是武力和实力不够强大的问题,而是因为所有灭亡之国,皆残暴贪婪,倒行逆施,穷兵黩武,不修德政。百姓如在水火之中煎熬,怨声载道,民心不归。过去这百余年,你征我伐,年年征战,这天下已经有太多的杀戮,土地上已经有太多的鲜血了。小使认为,真正能让国祚永存的办法便是和平,不能再穷兵黩武,不能再起干戈。百姓安居生息,民心安定,方可国祚绵长,长治久安。这长安,也许能够很长时间不会被他人入主。”
苻坚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意。
“哦?原来这便是你的看法。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大秦该同你晋国之间该当即刻订立和议,结为友邦。这样便可止息纷争,让百姓得享安宁。然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是么?”苻坚呵呵笑道。
李徽沉声道:“若能如此,自然最好。其实,北地动荡,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北地诸国,皆非正统。就算贵国如今占据关中关东广大之地,但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却心向我大晋,而陛下定也深知这一点,故迟迟不能登基称帝。若贵国与我大晋能订立永久和议,止战息纷,我大晋可承认贵国的地位。我大晋乃天下正统,若得我大晋皇帝的许可加冕,则贵国立国便可名正言顺。从此后,民心归依,南北和谐,贸易通衢,美美与共,同为兄弟之国,共创天下之太平,此非是极大的功德么?”
“哈哈哈哈哈哈。”
李徽说完,苻坚仰头大笑起来,声震殿宇。
“朕算是听明白了,你绕来绕去,便是为了说这些。哈哈哈。看来你确实有些本事,你的本事便是这张伶牙俐齿之口。你们晋人都善诡辩,今日朕倒是见识了。”苻坚笑声不绝。
李徽沉声道:“陛下,难道在下之言没有道理么?”
苻坚呵呵而笑道:“
你未免想的太美了。什么美美与共,互为兄弟之国?无非是你们怕我们南下灭了你们罢了。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我大秦需要你晋国皇帝许可方可立国么?简直天大的笑话。你晋国凭何说你们便是天下正统?在朕看来,你们自己晋国本就得国不正。当年曹魏篡汉,司马氏又篡曹魏,皆为阴谋得国,何来正统之说?退一万步而言,你晋国即便为正统,但现如今已然蜷缩于江南一隅,失了中原之地,正统已亡。有何资格自称天下正统?你也说王朝兴衰,国祚交替,天下正统早已在我大秦,朕的大秦无需你们承认便已是正统。你拿这么个虚幻的条件来引诱朕,当朕是好糊弄的么?若想达成和议,便老老实实的答应我大秦提出的条件。想以诡辩之术来蒙混,却也休想。”
苻坚说罢,不少**声叫嚣附和,又是一片鼓噪之声。
李徽吁了口气,缓缓道:“天王陛下,小使此乃自是为了两国交好而来。但两国交好,绝非以威胁和逼迫为前提。陛下说,要我大晋老老实实答应你们提出的条件,不许有任何的反驳。那么,小使干里迢迢携我大晋君臣诚意而来,岂非毫无意义?两国既要议和,只当是达成妥协,共同向着和平的方向努力。倘若一方以利刃加身,威逼恐吓,那如何才能妥协?”
苻坚尚未说话,一旁突然有**声喝骂道:“谁要同你们妥协?是你们来求我大秦罢了。求人便有求人的样子。瞧你这乳臭未干之徒,在此侃侃而谈,着实有些可笑。**还没齐,在这里装什么大头蒜?陛下,不必跟他啰嗦。只问他,晋国答不答应咱们的条件。若不答应,倒也不必谈了,宰了这小子,咱们大秦铁骑打到建康去,将什么这司马那司马的,什么谢安王彪之什么的一并抓了,统统看了脑袋便是。”
李徽皱眉转头看去,那是一名满脸胡须的武将,满脸横肉,鼠目獐头,貌极猥琐。
“这位将军不知是谁?”李徽道。
“我乃姚苌,记住我的名字,终有一日,我会率我大秦铁骑到你们的建康城一游。”那武将大声道。
“姚苌?”李徽脑子里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确实记不起具体事迹,想了想便也作罢。
“原来是姚将军。你已经第二次对小使的**有没有长齐这件事感兴趣了。这样吧,倘若姚将军真的如此关心小使的**齐还是没齐的话,下殿之后,请随我去下榻馆驿,小使脱了裤子让姚将军亲自瞧一瞧,以解姚将军之惑。省的你在这里问来问去。”李徽微笑道。
殿上众人轰然大笑,苻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堂之上,洋溢着怪异的欢乐。不少人心想,这晋国小使细皮嫩肉的,若是扒了裤子给姚苌看,怕不是要吃大亏。想想那场面着实不堪。.
第四七二章 殿论(续二)
“我不知这位姚将军是否能代表天王陛下的意思。倘若大秦当真是这样的态度,那小使这一趟便白来了,和议也不必谈了。你们要攻我大晋,我大晋便誓死抵抗,倒也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打到建康城之类的狠话却也无用。若我大晋当真那么容易被人攻到建康的话,怕是早就被灭了。我大晋上下也不是被吓唬几句便立刻跪地磕头的。大晋国祚能延续至今,自有其道理,自有其存在的原因。”李徽昂然道。
苻坚冷声道:“你们当真不怕?朕起百万大军,灭你晋国不费吹灰之力。”
李徽微笑道:“那陛下为何不起兵呢?是因为不想么?还是因为做不到?”
苻坚喝道:“我大秦已然夺梁益二州,势如破竹。小使,你难道不知?”
李徽沉声道:“梁益二州乃边陲之地,失了便失了。不影响大局。巴东荆州一带,我大晋自有重兵抵挡,江流之中,已设拦索阻挡,已备沉船为礁,防线固若金汤。得梁益二州味同鸡肋,对你们攻我大晋没有半点好处。相反,牵扯你们大量兵马,对我大晋有益。我大晋巴不得你们夺梁益二州,好让你们拉长战线,分兵各处。东南才是我大晋要地。那本就是我大晋丢出去的骨头罢了。”
苻宏忍不住道:“真是好笑之极,你们强行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知羞臊。明明就是守不住,却来说这种话。果然晋国之人只会嘴上功夫。”
李徽道:“太子要这么认为,小使也不想争辩。这样吧,让我来替天王谋划谋划如何攻我大晋如何?”
殿上众人尽皆愕然。苻坚笑道:“真乃奇哉怪也,晋使居然替我秦国谋划攻晋之事,朕莫不是听错了么?”
李徽道:“陛下没听错,贵国诸位都以为攻我大晋乃唾手可得之事,那么何不演练一番。瞧瞧是否便如你们所说的那么容易。”
苻坚微笑道:“有趣,不妨说来听听。”
李徽道:“遵命。贵国要攻我大晋,我猜必兵分数路,一路便是从西往东,顺江而袭。这便是你们攻梁益二州的目的所在。适才我也说了,江上我大晋已经布置了锁链船礁,所以,这一路兵马几乎无用。贵国第二条进攻路线,必是自荆襄南下,夺夏口之地,破我大晋中腹。但此处有我大晋荆州豫州兵马驻守,兵十余万,驻守要道城池,城池坚固,地势险峻。况荆州军乃桓大司马所辖之兵,身经百战。所以,这一路进攻也必难奏效。”
苻坚呵呵而笑道:“小使夸夸其谈的本事确实不错。你说难以奏效,那便难以奏效了么?朕也不同你争辩,你且继续说,朕就当是个乐子听。”
李徽点头道:“正是,天王权当一乐。事实上,西路和中路都不是贵国进攻的主要地点。也许贵国的目的也只是牵制我大晋兵马,令荆州兵马无法脱身驰援。因为贵国进攻的主力必在东线。自寿阳至徐州一带,才是你们主力进攻的路线。因为距离我大晋都城建康最近,只需占据江淮之地,我大晋都城建康便岌岌可危了。故而,你们会将绝大部分主力投入东线,以求突破。”
苻坚和殿上一些官员听到此处,倒是来了些兴趣。虽然表面表示不屑,但这小使到目前为止说的进攻路线和方略和大秦高层内部商讨的基本一致。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以预测之事,但起码说明晋国人确实在考虑应对之事。
“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你们又当如何应对呢?我大秦百万雄兵南下,你们有多少兵马可在东线抵挡我们?五万?十万?就算是二十万,兵力悬殊如此之大,你们如何能胜?”苻坚微笑道。
李徽沉声道:“天王陛下。我们无需太多兵马,也无需战胜你们。我们只需以淮水为屏障,进行迟滞阻挡便可。淮水守不住,我们便守长江。我们只需收缩防线,步步迟滞,坚壁清野,疲弊你们便可。”
“疲弊我们?这也算作战?朕倒是第一次听人将节节败退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退到大江之南后,你们还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天险么?我大军渡河,一举攻入建康,岂非指日可待?这便是你们晋国的妙计?哈哈哈。”苻坚大笑起来。
众官员也是一阵大笑。姚苌等将领更是狂笑不止,尽情奚落。
李徽微笑而立,等待笑声和奚落声停歇之后,才慢悠悠的开口。
“诸位觉得在下所言甚为可笑是么?在下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毕竟我在认真的探讨此事,而天王陛下和诸位却觉得小使在说笑话。这就好比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完全是白费功夫。”
苻坚呵呵笑道:“你能怪朕和殿上诸位笑话你么?你这一番分析,最终却无力抵抗我大秦铁骑攻入建康,这难道不好笑?朕还以为你大晋有什么应对良策呢。”
李徽沉声道:“那是在下还没说到重点罢了。”
苻坚笑道:“哦?那你继续说。哎呀,今日可真是欢乐啊。晋国来的小使给我大秦君臣送来了久违的欢乐,真是煞费苦心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徽并不在意苻坚的调侃,扬声道:“天王陛下,让我们来谈谈具体的细节吧。战争的成败在于细节。”
苻坚摆了摆手,殿上哄笑声停歇下来。
“陛下说你们秦国有百万大军,我并不想反驳。姑且相信贵国有百万大军便是。那么请问,这百万大军需要多少人负责调运物资保障后勤?我不知贵国保障的人力标准,在我大晋,兵马出征,需两到三倍人力保障粮草物资的供应。一名兵士需要两三名民夫肩挑背扛才能保证二十日的粮食物资的供给。就算有大量舟车运粮运物资,也需要大量的人手。百万大军,需百万民夫,另有数万车马或者数以干计的船只运送物资供应军队,这并不夸张吧?”李徽沉声道。
李徽说的是一个军事上极为现实的问题。大军作战,不可能自己携带粮食物资,即便携带了也只是三五天的口粮。更多的需要大量的后勤人手,舟车等进行运送物资粮草。所以古代有‘三夫一兵’之说。
军队之中也有分工,什
么喂马的马夫,伙夫,铁匠,木匠等等,都是服务于军队作战。李徽考虑了舟车运输的因素,给予‘一夫一兵’的配比,那已经是最低的配制了。
若无后勤,大军根本无法作战。
苻坚皱眉捻须,沉声道:“我大秦征召百万民夫,数万舟车轻轻松松,根本不必担心。”
李徽点头道:“是,我相信。我大晋人口两干万,贵国人口想当,也当两干万论。百万兵,百万夫,那便是要调动贵国一成的人口。十取其一其实也不算是个太高的比例。但是,莫要忘了,北地混乱多年,青壮男子数量远不如我大晋。我想这一两成的数量,贵国青壮人力怕是已经见底了吧。”
苻坚心中惊讶,脸上却不动声色。大秦不久前刚刚做过人口统计。大秦如今人口为一干六百万口。其中青壮百姓不到四百万。其他多为老弱妇孺。这还是在攻灭燕国,得到了燕国近干万的人口的前提之下的。
动用一百万青壮民夫,再加上百万兵士,确实已经抽取了秦国大部分青壮。这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抽取这么多青壮去打仗和保障后勤,对于大秦是一件伤筋动骨之事。更何况,真正要动员的人力远不止这么多。
“这个数量,还是小使以最低的标准来计算的。事实上,你们的兵马攻到江淮之地,后勤补给的线路长达数百,甚至干里。长安的粮食运往江淮,路上便要走半个月甚至更久。这么长的补给路程,怕是需要更多的周车运粮。而我大晋的补给线路则只是隔着一条江而已。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李徽沉声道。
殿上大秦君臣,许多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岂能不明白李徽说的是实情。大秦粮食产地集中在关中和关东之地。最近也需几百里抵达江淮。从关中运粮到前线,路程何止干里。虽然可以从水道运粮,但起码也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运抵。
后勤补给的方便与否,绝不是可以忽视的问题。晋国小使说的这些细节,都是令人头疼的问题。绝不是嘴巴说说而已。
一些人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里,在下还想继续深入的探讨一下。贵国要攻我大晋的时间定需要仔细的考量。小使认为,必在秋后。因为秋后出兵。陛下定不愿意因为抽调大量青壮人力而导致春耕夏收受到影响。毕竟,你们秦国如今青壮劳力有限。大规模征集民夫,抽调牲口拉车,必会令耕作受到极大的影响。故而,秋收之后八月里万事俱备,是最佳时机。彼时马壮粮足,百姓秋收已毕,进入冬闲季节,影响最小。”李徽沉声道。
苻坚心中咯噔一下,双目如电看向李徽。他确实和将领们谈论过和规划过进攻晋国的方略。对于进攻的时间也经过细心的考量,认为八月秋后乃最佳时机。
而眼前这晋国小使居然点破了这一点。出兵的时间都被他猜中了,这就失去而来进攻的突然性。等于计划从一开始便已经被对方洞悉了。
苻坚的第一反应便是:“此子不可留!”.
第四七三章 殿论(续三)
李徽依旧在侃侃而谈:“八月秋后是个极好的出兵时机……但这也意味着,你们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不得。道理很简单,十月里北方河流冰冻,雨雪频繁,天气寒冷。河流一旦冰封,水路运粮食物资必然受阻。而陆路雨雪增多,天寒地冻,对粮食物资的运送也极为不利。所以,从出兵开始,到攻破我大晋都城建康,你们恐怕只有最多三个月的时间。若三个月不能取胜,你们便只能退兵。一旦断粮,军心涣散,我大晋兵马发动反击,你们必然溃败。”
苻坚脸色铁青,转头看了看王猛。王猛眯着眼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李徽的这番话。
“陛下,不能容这晋国小使胡言乱语了,我们对他太宽容了。怎容他在此巧舌如簧?他的话根本不足信,不过是来蛊惑人心罢了。臣请陛下下旨,治晋国使臣失仪之罪,留置关押。”
说话的是尚书左丞房旷,此人本在燕国为官,燕国灭后,得王猛举荐任尚书左丞。
“对,房大人所言极是,岂容此人在我大秦朝堂上大放厥词?当给予严惩才是。”太子苻宏也怒道。
不少官员再一次开始纷纷附和。苻坚心中的恼怒也在集聚,他也有些恼羞成怒了。
“让他说。”王猛开口道。
众人一愣,看向王猛。王猛缓缓道:“陛下,让他说下去便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的对与错,于大局并无妨害。我大秦难道没有这等度量,不能容一名晋国小使说话么?况且,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就算和议不成,也不必失了风度。”
苻坚微微点头。
李徽躬身道:“若陛下和王丞相以及诸位不愿小使再说下去,小使闭嘴便是了。”
苻坚淡淡道:“我大秦丞相说了,让你继续说,你便继续说。”
李徽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小使确实还没有把话说完。适才探讨的只是民夫钱粮之事。还有诸如城池,地利之事,小使也不赘言。简单而言,我大晋兵马熟悉江淮之地,又有淮水大江之险,自会利用地利之忧同你们周旋。这便是小使之前说的,我们不会和你们硬碰硬,我们只会拖住你们,利用天时地利来拖延你们的进攻。三个月我们是绝对拖得住的。甚至时间会更长,拖延半年一年也是有可能的。我大晋拖得起,你们拖不起。”
苻坚吁了口气,眯着眼看着李徽道:“晋国小使,你如上所言,都是你个人的看法是么?还是说,你晋国上下都是这么认为的。”
李徽一笑,心如明镜。苻坚问的太明显,他是想杀了自己灭口。如果自己得意洋洋的说,这都是自己的想法,那么,自己必死无疑。
“当然是在下个人的看法。不过,我已然写了奏折上奏。其实,不瞒陛下和诸位说,我大晋上下已然为两国可能的交战而群策群力。不光是小使上奏,朝廷已然命众多官员对此事进言献策。据我所知,各种应对的方略不下十几策,针对可能同贵国的交战,有了多个预案准备。”
苻坚哼了一声,沉声道:“原来如此,果然你们和议之心不诚。一面要和议,一面却要谋划同我大秦作战。虚伪卑劣之极。”
李徽微笑道:“陛下误会了,我大晋希望达成和议,和议是第一目标。如谢公所言,我朝廷上下当‘全力和议,争取两国交好,但需有备无患。以防万一。’。陛下总不能不许我大晋面临灭国之战,却不做出任何的应对吧?而且,贵国攻我巴蜀之地,又派使者威胁在先,我们难道不能商议对策?”
苻坚冷哼不语。
李徽沉声道:“其实,在小使看来,贵国一旦同我大晋开战,真正的麻烦并非在我大晋,也并非在同我大晋交战的战场上。贵国内忧未除,却先倾全国之力攻我大晋,实为不智之举。贵国灭燕未久,关东之地尚未完全平定,人心浮动。大征民夫车船,必引发不满。倘同我大晋作战陷入焦灼之中,国内又兵马空虚。别处不说,关东鲜卑人便要乘机作乱。此乃隐忧之一。隐忧之二,贵国虽吞灭燕国,又灭仇池。但北地并未一统。凉国代国皆为腹背之刺。如此良机,他们怎会错过?一旦贵国兵马倾巢而出攻我大晋,凉国代国必出兵背刺。我大晋也将派使者同他们联络,协同我大晋作战。毕竟凉国代国之主都是奉我大晋为正统。向我大晋称臣的。到那时,贵国将天翻地覆,不可收拾。处处生火,烽烟四起。届时别说攻我大晋了,怕是你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苻坚大怒,厉声斥道:“住口,当真放肆之极。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李徽沉声道:“忠言逆耳。陛下不愿听忠告,听不得逆耳之言,小使不说了便是。但小使不愿见到天下大乱的场面,还是想冒死再说两句。”
苻坚冷冷的盯着李徽,脸上的肌肉微微的抖动,竭力的保持着克制。
“小使以上所言,只是分析贵国同我大晋交战的后果。站在贵国的立场上,你们想攻我大晋的心思小使能理解。毕竟如天王这般人物,自然希望能够一统天下,建不朽之功业。但在此之前,当做好准备。在小使看来,陛下当先灭西凉和代国,当不费吹灰之力。稳定了关东局面和民心之后,再花个两三年时间准备钱粮兵马,就近囤于边镇之地。兵马钱粮物资准备完毕之后,再一举挥军进攻我大晋。到那时,必能席卷而入,势如破竹。在此之前,同我大晋订下和议,稳住我大晋,才是上策。哪怕订个三五年,届时和议到期,再提出之前你们的要求,我大晋上下若是不肯,你们再攻我大晋也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李徽沉声道。
大殿上鸦雀无声,人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徽,表情呆滞。谁能想到这个晋国小使居然站在大秦的立场上出主意起来,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知他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苻坚凝视李徽,沉声道:“晋国小使,你乃晋国使臣,怎地
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令人疑惑。在朕听来,你不过是想干方百计的让我大秦同你们达成和议罢了。”
李徽叹息一声,拱手道:“天王陛下,事到如今,小使便也实话实说了。小使此来贵国和议,实乃迫不得已。小使出身寒门小族,多年来依附陈郡谢氏,为其出谋划策绞尽脑汁,才有了出头之日。小使本以为,靠着谢氏这棵大树可以一劳永逸,过上好日子。然而,直到如今,小使才明白自己在谢氏和其他大族眼中不值一提。”
苻坚挑眉道:“哦?此话怎讲?”
李徽沉声道:“此次出使贵国和议的差事,在我大晋上下看来是一件极为凶险之事,也是一桩大事。本来如此重要的职责,当由朝廷重臣担任。然而我大晋豪族高阀,朝中士族官员却一个也不肯来。最后选择了我前来出使。小使何德何能,能够担此大任?还不是他们都明白此行凶险,搞不好要丢了性命,所以让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寒门小族出身之人前来涉险。在他们看来,我这样的人就算**也没什么,他们那些大族高阀子弟都是宝贝,而我李徽是可以来送死的。谢氏不但不为我说话,反而逼迫我前来,这着实令人心寒。小使由此才算是真正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我大晋壁垒森严,豪门大族是人,而我们这些寒门小族之人,尽管再努力,在他们眼中也是不值一提,弃之如蔽履一般。当真令人心寒。”
苻坚冷笑道:“你晋国一向如此,你却如今方知?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大族豪阀子弟盘踞在上,寒门小族无出头之日。朕早知之。朕的大秦便任人唯贤,不论出身。但这同你今日言论有何干系呢?”
李徽躬身道:“天王陛下。小使愚钝,之前心存幻想,本以为依附于大族,能得其庇佑。现在才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只要能保全他们自己,不惜让我们来冒险送死。更令人气愤的是,他们要我务必达成和议,且不得答应你们的和议条件,只许以小使承认贵国正统之权。若小使不能完成使命,或者达成了不利的和议,小使回到大晋后便要成为替罪羊,被拿问处置。小使当真心寒之极。故而小使才不得不全力说服天王和诸位达成和议,甚至不惜透露我大晋内部应对之策,以求说服贵国能够达成和议,因为这干系小使全家性命。”
苻坚抚须看着李徽,神情颇为玩味。
“至于说小使乃大晋使臣,该对大晋忠诚,小使嗤之以鼻。他们不仁,我便不义,他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便得自保活命。只要和议达成,小使的性命便可保住,其他的却也管不着了。之前种种关于作战的推算,以及关于贵国内部局面的剖析,其实都是我偷听谢安同王彪之等人的谈话所知。他们的态度很清楚,和议能成最好,若不能成,反而希望能够激怒你们早日出兵。这样反而更容易应对。小使也是豁出去了,全部告知了天王。不知小使的坦白,能否解诸位之惑?”李徽道。.
第四七四章 交友
殿上群臣一片嗡嗡之声,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苻坚心中有些恍然,本来就觉得这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晋使怎会对局势作战的分析如此细致。他所说的那些,和王猛一直阻止自己出兵的理由不谋而合。自己甚为怀疑李徽怎会有如此见识。
现在,此人自己承认了,他说的这些都是晋国谢安等重臣密议的内容。这便完全能说的通了。以谢安等人的见识,同王猛所见相同,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他们都是当时智慧卓绝之人。
此人的底细,之前也有过大致的调查。李徽确实是寒门小族出身,依附于谢氏。这么看来,此次谢氏令其出使,不顾他的生死的举动激怒了他。为了自保,也为了达成和议,他透露了这些秘密,在情理上是能够说得通的。
苻坚看向王猛,沉声道:“景略,你怎么看?”
王猛躬声道:“陛下,老臣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这晋国小使所言是真是假,一时难以分辨。他的一番言论是有有理,却也不必深究。老臣觉得,还是先办正事,令其呈递国书和国礼。至于和议之事,委派专人与之商谈便是。总之,我大秦依照自己的利益行事,倒也不必去在意这晋朝小使的言语。”
苻坚闻言微笑点头,到底是王猛,一语道破真谛。管你晋国使者说什么,管你回晋国是死是活,一切从大秦的利益出发,和议成与不成,只关乎大秦,和其他无干。
……
阳光当空,气温灼热,正是午时时分。
离开未央宫骑马回馆驿的路上,李徽脊背后的冷汗却没有干透,灼热的阳光下身体却微微发冷。
今日秦国殿上的这一切,虽然李徽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在那样的场合,心中承受的压力极大,此刻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此次出使,李徽从出发之后便一直在思量着如何能够达到目的。此次出使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便是同秦人达成短暂的和议,为大晋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秦人提出的那些条件是绝对不能答应的。一旦答应了那些条件,自己回大晋便是个死。出发之前,谢安交了底。只能在名义上让步,绝不能实质上吃亏。苻坚想要登基为帝,那么可以同意他登基并给予祝贺,以满足苻坚的需求。但在割让士地这样的事情上,绝不能让步。
李徽深知此事之难。拒绝秦人的和议,很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也会导致和议失败。自己所能依仗的历史大势,其实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上的保障。自己必须要起码达成一个短暂的协议,方能达到目的。
为此,李徽绞尽脑汁,最终决定编一套反逻辑来说服秦国君臣。立下被**的人设,让整个过程更有说服力。同时代入秦人的视角,站在秦人的角度分析局势,这样即便有被对方感觉到自己是为了达成和议才说这样的话,却让整件事变得更有说服力,不那么突兀和令人反感和防备。
代入视角和争取同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结合,以搅乱对方的思绪。在真实事情上不说半句假话,在主观想法上可以根据局势进行演绎。这便是李徽制定的雄辩滔滔说服对方的计划。
但是,面对秦国君臣,李徽又怎能泰然自若。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精神也高度紧张。
今日自己的一番雄辩也许起到了不错的效果。因为开始的时候,秦国君臣的态度蛮狠无礼和不屑,后来他们却沉默了下来,开始思索自己的话。那便说明,自己说的话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作用。
但李徽心里也清楚,有些人是不可能被自己的话所迷惑的。比如那个王猛,他很显然是清醒的。王猛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并未挑明态度,但其实在告诉众人,一切做决策的依据都在于秦国的利益。这说明,自己说的那些话对他并不起作用。对这种头脑清醒,意志坚定之人,言语上的蛊惑其实是作用不大的,他们自有自己的主张。
除了王猛,还有其他人的目光是很奇怪的。李徽印象深刻的便有数位。那几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像是看戏一般。但是他们的神情和眼神却耐人寻味。
“李贵使,本人没想到,你此行出使的背后竟有如此无奈。我对你的遭遇甚为同情。其实谢安石是我甚为景仰的人物,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甚为唏嘘。让我觉得有幻灭之感。”
见李徽一路沉默不语,陪同李徽回馆驿的苻朗轻声说道。
李徽看着苻朗,见他表情真诚,不似作伪。心中觉得好笑。很显然,苻朗便是被自己忽悠的一个小白羊。
“元达兄,我倒也不是责怪谢公。谢公才学名望上是无可置喙的。但我大晋大族,从来都以自己利益为重,王谢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更何况我大晋等级森严,早已有之,寒门小族没有地位,这也不是谢公之过。但对我个人而言,我自然不想当送死鬼,替罪羊。各人为己,无可厚非。”李徽道。
苻朗点点头道:“倒也是这个道理。就好比本人对你印象很好,心中也生结交之意。但你我终究各为其主,陛下令我会同几位官员明日同你进行和议谈判,本人也只能公事公办。明日我们便要开始正式和议谈判了,届时希望贵使莫要怪我为了我大秦的利益而据理力争。”
适才殿上,苻坚下旨命苻朗领衔,会同吏部郎崔宏、尚书左丞房旷一起同自己进行和议谈判。苻朗这么说,便像是在打预防针了。
“元达兄,你我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若非你我分属两国,我必要同你把酒言欢,多多交往。至于两国之事,自然是公事公办,我又怎会怪你。哎,其实我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能够达成和议。我不死在贵国,也会死在大晋,我时日无多矣。”李徽叹息道。
苻朗忙道:“贵使也莫要如此悲观。今日你殿上所言,在我看来是甚有道理的。我想,天王陛下也会好好的考虑这件事的。其实,我大秦上下对于是否要南进也是有极大的争议的。唔……我是说,我大秦其实也有同晋国交好之意,否则也不会提出划江而治,主动派使者前往你们晋国了。”
苻朗差一点说漏了嘴,连忙找补过来。李徽却已经是听在耳中。秦国上下对于是否全力攻大晋是没有定论的,他们自己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这是个极为重要的消息。最怕的便是秦国上下铁了心要攻大晋,那便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了。
当然,李徽是不会追问此事的,装作没有听见
那句话。叹息道:“但愿如此吧,不过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我已然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
苻朗咂嘴道:“就算没能达成和议,贵使也不必担心。我大秦天王陛下是宽厚仁恕之人,怎会做出杀使之事?别说是你,我大秦连燕主慕容暐,天王都没有杀他,而是在长安为他建了宅子,封为郡侯,让他能够安稳的过日子。一些曾与我大秦作对之人,除非是执迷不悟,我大秦天王陛下都是给予宽恕,甚至封官封爵的。长安之中,这些人多得很。鲜卑羌族仇池之人皆有。贵使倘若担心和议不成回到你晋国被问罪的话,本人可上奏天王,让你留在我大秦为官,岂非是两全其美?”
李徽苦笑道:“元达兄当真是热心肠,我若能留在贵国为官的话就好了。我娘和我的妻子都在大晋,我新婚一年的妻子还怀了我的骨肉,我若滞留不归,她们岂非要被我连累?我若那么做的话,还是个男人么?所以,最好是和议能成,否则的话,我也是要回大晋去的,哪怕是回去送死,也不能不顾母亲和妻儿。我李徽虽不才,却也绝不能做那不孝不义的薄情之人。”
苻朗肃然,拱手道:“贵使所言极是,倒是我唐突了,不该说这样的话。哎,这事儿可难办了。”
李徽笑道:“元达兄不必为我担忧,一切都是命数,顺其自然便是。此次来秦国出使,能认识元达兄,真乃三生有幸之事。元达兄,倘若不违规矩的话,我想今晚请元达兄来馆驿饮酒。你放心,只叙友情,不涉其他。你不是对我大晋风物很感兴趣么?我可以跟你说说。”
苻朗抚掌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有此意。不过,你是客,我是主,当由本人宴请你才是。就这么说定了,傍晚之时,我命人来接你前往我的宅邸喝酒。”
李徽呵呵笑道:“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苻朗连连点头,甚为高兴。两人一路说笑,回到馆驿门前,拱手作别。
临行之前,李徽似乎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一句。
“元达兄,今日殿上,我见一名将军器宇轩昂,身姿伟岸,容貌甚奇,不知是谁?他一直看着我笑,我怀疑同他有一面之缘。”
“哦?哪一位?”苻朗问道。
“就是那个张着一蓬黄须,笑时露出两颗金色门牙之人。”李徽道。
苻朗呵呵笑道:“你说的是他啊。你恐怕跟他没有见过面。那是我大秦京兆尹,冠军将军慕容垂。”
“慕容垂?”李徽一惊。
“呵呵,你难道没听说过他的大名么?他投奔我大秦已有数年了。他少时骑马,摔断了门牙,所以镶了两颗金牙以补门牙之失。嘿嘿,以前有人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慕容缺,便是嘲笑他缺了门牙的事情。”苻朗笑道。
李徽缓缓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久仰慕容垂威名,原来他便是慕容垂。”
苻朗笑道:“改日有机会,介绍你认识认识也自不妨。”
李徽摆手笑道:“倒也不必了。我乃大晋使臣,可不敢同你们秦国官员将领过从甚密,免得节外生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苻朗呵呵而笑,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妥当,遂拱手而去。.
第四七五章 欢宴
也许是思虑过甚,身体疲惫之故,午饭后李徽躺在凉席上思考的时候,不知不觉便一觉睡去。醒来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走出房门,只见周澈端坐长廊之下,手持长剑,宛如门神一般坐在门口。
“兄弟醒了?”周澈见到李徽,微笑说道。
李徽道:“兄长怎地坐在这里?”
阿珠端了茶水出来,轻声道:“周大哥坐在这里一下午了。说是守着公子安睡,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徽讶异的看着周澈,周澈笑道:“我见兄弟甚为疲惫,想必是为此间之事甚为焦虑。我又无智谋,无法帮到兄弟,便只能守在这里,让兄弟能够安心歇息。”
李徽忙道:“多谢兄长,但不必如此,兄长也很辛苦,安排人手,跑前跑后的。你我是各司其职。”
周澈道:“你也知道这是各司其职。保护兄弟,是我的职责。身处虎狼之地,不得不小心谨慎。”
李徽点点头,不再多劝。周澈是觉得不能帮自己出谋划策而感到内疚。他一向如此,对自己谦恭而维护,时时想着帮自己分忧解难。但有些事他确实帮不上忙。
李徽倒了茶水,和周澈喝茶。看看天色,已是不阳西下之时,于是请周澈安排人手,跟随自己前往赴宴。
不久后,苻朗果然派了人来馆驿相请。于是李徽和周澈,带着十几名护卫兵马跟随苻朗派来的人前往苻朗府邸。
苻朗住在桂宫之东北第。长安城以横贯驰道分南北,南边是长乐宫和未央宫丞相府以及朝廷衙署所在之地。北边又分东西。西侧是桂宫明光宫以及以及宗族豪华居所,这些秦国宗族高官们住的地方称之为‘北第’。东侧部分的大片城区便是普通街市和百姓聚居区域,另有一些衙署军营市场等在此。
其实从格局上便可看出,一样是壁垒森严,严格按照身份地位居住的。
苻朗的的住所在桂宫西侧,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古朴的街道,两侧朱门高宅,幽深安静。这里是不许寻常人前来的,都是宗族贵胄的豪华居所。
苻朗站在厅门口微笑等候着李徽,引着李徽一路进了后宅一座花园之中。那花园甚为别致,假山修竹亭台小桥,曲径回廊。置身其中,倒像是在江南的园林之中一般。
天色已暮,院子里点着许多宫灯,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李徽一路走,一路啧啧赞叹。看来苻朗说他喜欢晋朝风物,倒也不假。这园林庭院完全是大晋的风格,这一点是临时安排不来,假装不来了。
酒宴设在花园中的一处精美的水榭之中。这水榭是一座楼船的模样,颇有匠心。此刻盛夏时节,水榭之旁的池塘之中荷叶田田,粉红的荷花花蕾和盛开的荷花间杂其中。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是美轮美奂,美不胜收。
酒席甚为丰盛,银杯之中盛满黄橙橙的美酒,桌上的美味佳肴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一大桌子。
“来,请入席。薄酒淡菜,请勿见怪。”苻朗笑道。
李徽道:“多谢元达兄,如此叨扰,心中不安。”
苻朗呵呵笑道:“莫说这些,入座入座。今日我特地没有请其他人作陪,只有你我。咱们可以尽情而为,不必担心其他。我还等着你跟我说说南朝风物呢。”
李徽道谢入座,苻朗介绍了酒水和佳肴。那黄橙橙的酒是西域佳酿,类似葡萄酒。不过其中加了葡萄枸杞等一些原料酿造而成。口感甘甜,特别适合夏日饮用。菜肴之中有烧羊尾、驼蹄羹、生羊脍等生猛大菜,居然也有槐花糍、五福饼、清风羹等一些清淡的美味,甚至好几样是建康城中的特色菜。可见苻朗为了此次宴会是下了功夫了。
那酒水入口甘甜,看似没有什么酒劲,但喝了几杯之后,酒意上扬,顿时感觉出妙处来。而随着酒意渐浓,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更加的随意。苻朗已经脱了帽子,挽起袖子。而李徽也是如此。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围绕在大晋风物上。苻朗对大晋感兴趣,特别向往大晋的名士宴饮的氛围,大晋名士们的才学。李徽和王谢等人打了几年的交道。宴饮参加了许多,自然对此了如指掌。
于是乎将王谢大族和名士之间一些趣谈轶事跟苻朗说,苻朗听得是津津有味,甚为羡慕。
“哎,真想哪一天去你们晋国感受一下这样的氛围。我大秦这样的场合可就不多了。我们这里官员们聚会只会谈论一些无聊的话题。比如打仗,比如女子,比如一些道听途说的奇谈怪论。甚少有人能谈论诗词音律,谈论书法绘画。更别说谈玄论道了。不瞒你说,我很苦恼于此。”苻朗喝着酒叹息道。
李徽心想,秦国乃由氐羌鲜卑等五胡和汉人组成,汉人在其中并非为主体,胡人聚会宴饮,除了牛饮狂吃之外,谈论的怕只能是战争和女人了。这倒也并不稀奇。随着五胡的入侵,中原文化正在影响着苻朗这样的人,他们在武力上是有自信的,但在文化上恐怕是自卑的,所以才有苻朗这样的人出现,也让他这样的人生出烦恼。这其实是民族融合的过程。
当
然了,苻朗所羡慕的,恰恰是李徽所不屑的。大晋宴饮上的风么,在外人看来是令人艳羡的风度,但其实李徽知道,那样的场合也只是充斥着不接地么的奇谈怪论和诡辩,充斥着癫狂和无礼,同样也充斥着肆无忌惮的令人不齿的言行。苻朗是雾里看花,根本不知真相。
但李徽可不会同苻朗说出这些真相,他自然要美化大晋的印象,这样才能让苻朗这种‘精汉’人士更加的向往大晋,这显然对自己更有利。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秦国内部的讯息。
酒喝了不少,么氛也愈加热烈。李徽命人取出携带的礼物送上。
那是一副顾恺之的仕女图。李徽已经从和苻朗之前的闲谈之中得知他喜欢丹青之术,对大晋的顾恺之甚为仰慕。恰好,李徽此行携带的礼物之中包罗甚广,其中便有一副顾恺之的画。那本是李徽打算送给秦国官员之中的汉人官员的。但显然,此刻送给苻朗跟有助于拉近关系。
苻朗见到这幅画,再看到顾恺之的落款,当真欣喜如狂,爱不释手。当场差点要掉下泪来。
李徽自然又是一番大吹法螺,告知苻朗,自己和顾恺之有些渊源。将来苻朗若有机会去大晋,自己将亲自引见云云。苻朗更是激动之极。
激动之余,苻朗站起身来,命人召乐师前来。不久后十余名女乐捧着乐器鱼贯而入,齐声行礼。这些女伎个个身材修长,秀发高挽,着飘逸之装,美丽无比。
“本人为弘度歌一曲,以示感激之意。”苻朗酒意酣然,手持牙板,叮叮几声之后,在众女伎摇弋演奏的身姿之中开始大声歌咏。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今遇弘度,一见如故,胡为远隔,不得长欢。”
李徽一边鼓掌,一边看着苻朗醉态酣然的样子,心中也很高兴感慨。这苻朗确实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做朋友倒是很不错。可惜他身在秦国,终究要为秦国利益着想。不知将来两国交战,战场上相见之时,会是怎样的情形。但愿那一天不会到来。
一场欢宴直到半夜才结束。苻朗大醉,加上心情愉悦不加防备之下,被李徽套取了大量的信息。他倒是不拿李徽当外人,为了回敬李徽,居然要李徽在女伎之中挑选两人,作为赠送给李徽的礼物。
虽然那些女子个个美丽无比,又有才艺。身段婀娜,眉目传情。喝了枸杞酒的李徽颇有些食指大动。但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李徽表示君子不夺人所好,再说自己自身难保,还是不要连累他人,婉言谢绝。.
第四七六章 谈判
次日上午巳时,在临近馆驿不远的大秦鸿胪寺临时衙署之中。双方的谈判正式开始。
李徽抵达时,苻朗携两名副手吏部郎崔宏和尚书左丞房旷已然在公房就坐等候。李徽和周澈进了公房之后,立刻便感觉到气氛甚为严肃。
苻朗倒是面色平和的很,但崔宏和房旷二人却是面容严肃,正襟危坐。这二人都是汉臣,也都是曾在燕国为官,燕国灭亡之后被王猛举荐在秦国为官。两人被指派为协助苻朗谈判的副手,都知道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表现自己对大秦忠诚,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故而都做好了准备。
双方礼节性行礼已毕,苻朗开口道:“李贵使,奉我大秦天王旨意,今日我们在此会商两国交好之事。我大秦很希望和贵国达成和议,希望接下来我们能够达成双方都满意的条件,永结两国之好。”
李徽点头道:“苻大人所言极是,这也是我的愿望。希望我们能够求同存异,互相体谅,站在两国大局的高度上,站在为天下谋太平,为百姓谋安定的高度上结两国之好。若和议能达成,可平息这百余年来纷争,我们都将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苻朗微笑点头道:“说的很是。那么我们便开始吧。我这边请房大人和崔大人来表明大秦的和议条件和底线。二位大人,有劳了。”
房旷崔宏躬身行礼道:“下官遵命。”
房旷和崔宏对视一眼,崔宏微微点头示意他先说。房旷咳嗽一声,转过头来看向李徽,一张脸上严肃的可怕。
“晋朝使者,我大秦的态度其实很明白。我们愿意同晋国缔结和议,止息兵戈。所以我们提出的条件便是划江而治。以大江为界,是我大秦认为最为合理的疆界,大江以北为我大秦,大江以南为晋国。我大秦除了江北之地,一寸也不会要你们的。如此一来,我大秦和你们晋国界限清清楚楚,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两国可享和平,再不会有什么纷争。”房旷沉声说道。
李徽脸上带着微笑,没有任何的表示。
崔宏开口道:“正是,如房大人所言,这是我大秦提出的和议底线。所以,如晋国能立刻将你们的兵马撤出江北之地,并且保证江北城池设施的完整,江北所居百姓也不得撤走,连同城池土地一起归我大秦。当然了,我大秦可本着诚意,会取消要你晋国进贡岁币的要求。这算我大秦在之前的条件上的一个巨大的让步。”
李徽还是没说话。
房旷冷声继续道:“我大秦天王坐拥中原之地,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得中原者便是天下正统。以我大秦之强大,完全可以横扫宇内,完成南北一统。但为了天下太平,我大秦天王做出了南北分治理决定,那已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可谓是至善至仁之君。希望我大秦天王的仁善,能够带来你们晋国的善意回报。你们既然想要议和,这些条件便要答应。毕竟同身死国灭相比,这样的条件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晋国使者,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崔宏点头沉声道:“正是。晋国已失其鹿,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偏安一隅,能得苟全,已是大幸。我大秦天王受命于天,实乃新圣人。如今诸国皆臣,唯有你晋国得此机会保全。当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和议条件已经极为恩惠,希望贵国抓住机会,不要错失良机。”
这两个人说相声一般一唱一和,言语激烈,情绪饱满,把他们自己都几乎要感动的流泪了。昨日两人受命之后便已经碰头商讨谈判话术,决意晓之以请动之以理,恩威并施,让晋国使者接受和议条件。所以今日两人侃侃而谈,火力全开,可谓是铆足了劲。
苻朗坐在那里,心中有些不忍。他接到的指示便是要逼迫晋使接受划江而治的割江北之地的条件。虽然他对李徽甚有好感,昨晚还相谈甚欢,相处愉快。但是,苻朗却也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在这件事上,自己能给李徽的便也只能是同情了。
李徽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听崔宏和房旷两人滔滔不绝的说话,并没有特别的情绪反馈。崔宏房旷两人等了片刻,见李徽并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了一眼。
“晋国使者,我等的态度已经表明,你怎一言不发?”崔宏沉声道。
李徽打了个激灵,像是刚刚走了神一般,问道:“二位说完了?”
房旷皱眉道:“你莫非压根没听我等说些什么话?”
李徽笑道:“非也非也,我听着呢。你们的意思不就是要我大晋割让江北之地给贵国,然后划江而治是么?”
崔宏道:“正是。”
李徽笑道:“我想问一句,可否按照如今现有的疆域保持不变,在此基础上签订和议。我大晋皇帝将颁圣旨承认贵国天王即位秦国皇帝的地位,岁币嘛,我们也可以给一些。但不能太多。每年给个一万万钱,外加十万布帛,茶叶什么的也可以给些。”
“做梦!想拿这些东西打发我大秦,当真白日做梦。”房旷厉声道。
崔宏也厉声道:“我们早已表明,划江而治乃是底线。一步不能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其他任何条件都免谈。”
李徽吁了口气,看向苻朗道:“元达兄,你也是这个意思是么?”
苻朗咂嘴迟疑道:“这个……这个……”
李徽摆手笑道:“我明白了。元达兄不必再说了。对了,元达兄,昨日吃的驼蹄羹味道很好,我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不知哪家店有此美味?我带着我的随从兄弟们去尝一尝。”
苻朗错愕道:“驼蹄羹么?这个……我长安酒楼皆有。”
李徽站起身来点头
道:“那好,今日到此为止,我这便找一家店去,中午再吃一回。”
苻朗讶异道:“可是我们在谈和议啊,还没商谈好呢。”
李徽笑道:“不必谈了。你们提出的条件我没法答应,我提出的条件你们也一口回绝。贵属已经说了‘免谈’,那便免谈吧。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无法弥补。既如此,何必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不必再谈了。到此为止吧。”
苻朗呆呆发愣。崔宏和房旷也是面色错愕,惊讶对视。对方小使居然不谈了,这谈判才进行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要结束了。两人还商议好了诸多言辞,应付晋使的狡辩挣扎。但现在他居然不谈了,这岂不是全派不上用场了么?
“晋国使者,你这是何意?不再谈和议,便意味着拒绝我大秦的条件。那可休怪我大秦百万雄兵,南下灭你晋国了。”房旷沉声喝道。
李徽摆手道:“去吧去吧,赶紧去打大晋便是。我可管不着你们想怎么干。杀到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也不干我的事。贵国天王想怎样便怎样吧。”
房旷简直无语,对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简直令人气愤。
“你态度恶劣,拒绝和议,我等要上奏天王,治你死罪。这是才消遣我大秦么?”房旷厉声道。
李徽苦笑道:“这位大人,莫要吓唬我了,我已然是必死之人了。就算你们不杀我,我回大晋也是个死。我若答应了你们的和议条件,回大晋更是要被诛灭全族。所以你们最好杀了我,我还落个为国殉难之名。你们上奏贵国天王杀了我便是。我左右是个死,倒也管不着了。死之前,我好吃好喝,享受享受便是。”
苻朗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场面。面对对方这般摆烂的行为,他们一时倒是无计可施。
李徽拱拱手道声告辞便要离去,苻朗反应过来了,忙道:“李贵使,莫如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咱们再谈。我长安还有许多美食,还有许多名胜古迹,理当好好的欣赏欣赏,好好的享用享用。不如本人陪同你一起去欣赏品尝,当个向导如何?”
李徽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怎好耽误你的时间?”
苻朗道:“这是什么话?陪同贵使便是我的责任。再说了,偌大长安,你又新来,摸不着门道。我陪着你,那便轻车熟路了。”
李徽拱手笑道:“那倒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便有劳了。”
苻朗连道无妨,跟着李徽走出公房。房旷崔宏忙叫道:“苻大人,此间如何?”
苻朗扭头道:“二位自便,明日再谈便是。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就这么定了。”
李徽和苻朗说笑着离去,房旷崔宏站在公房里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只觉得心中空荡,一时无措,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第四七七章 夕阳
整整一天,李徽在苻朗的陪同下逛了大半个长安城。长安城作为大汉都城,后来又有多个小国定都于此,所以人文历史的景物还是非常丰富的。寺庙道观多的很,美食也不少。中原文化和游牧民族的交汇通融,造就了不少独特的饮食和风物。
北城东市西市已经颇有规模,商品交易集散也很频繁热闹。李徽逛着长安城的时候心中便想,如能将飞钱庄开到长安这样的大都市,通衢南北商贸,方便商贾买卖,必是大受欢迎的。
只可惜,那只是一个梦想。如今的局面,南北**,华夏动荡,也不知何时有和平的那一天。按照历史的进程,晋之后还有两百多年的南北朝**的时间,华夏一统的日子还遥遥无期。这黑暗的时代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一天逛下来,傍晚时分回到馆驿之中,沐浴睡觉,一觉到大天亮。
次日上午,第二轮的谈判继续在鸿胪寺公房开始。
今日房旷和崔宏的口气客气了些,但是话还是那些话,还是不可能退让半步。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李徽再度走人。邀请苻朗继续陪他逛长安。
苻朗有心拒绝,但是一想,即便自己不陪他逛长安城,也不能阻止李徽我行我素。他已经是破罐子破摔,根本没打算继续谈下去了,也不知后续会如何。也许天王恼怒会降罪于他,他会死在长安。还不如陪着多逛逛,也好找机会劝劝他,探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又是忙碌辛苦的一天过去,到未时时分,李徽提出去长安城南龙首原山坡上去看夕阳。苻朗只得陪着他前往。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的时候,苻朗终于开口询问。
“贵使,这和议之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瞒你说,再这么下去怕是不成。陛下命我三日同你完成和议,两天过去了。你给我个痛快话,若是不打算有任何的让步,我便可以禀报朝廷交差了。说实话,我现在也是左右为难,后悔接了这差事了。”
李徽微笑道:“元达兄,你还不明白么?你们的条件我根本不可能答应。我答应了便是个死。而且是诛灭九族的那种。既然你们秦国执意要那么做,其实这已经是个死局。我只是能享受一天是一天罢了。我理解你的处境,你也承受压力,被人询问催逼。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可直接回禀天王陛下,就说和议已经无法达成了,就说我随时等待天王的惩罚,等待天王派人来杀了我。”
苻朗呆呆而立,叹息道:“哎,我就知道这件事谈不拢,其实一开始我便明白肯定是谈不拢的。这可如何是好?天王或许会饶恕你,可架不住其他人会添油加醋。天王虽然仁恕,但他最不喜欢的便是被人耍弄。你作为晋使前来,什么也没谈,这会被视为是对他的不敬和戏弄。我恐怕天王也会很恼怒。这可如何是好?我是真心不希望你出事。”
李徽叹了口气,看着天边的夕阳,沉声道:“元达兄,你瞧这夕阳多美。”
苻朗转头看去,但见西边红霞如火,缤纷灿烂。西沉的太阳在云层之间,有光柱从云层之中照射下来,宛如天国中的圣光。此情此景,瑰丽无比。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哎,这美景,怕是我也看不到几回了。”李徽的声音在旁边幽幽的响起。
苻朗心头震动,沉声道:“你莫要这么想,也许还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定会在天王面前为你说话的,天王陛下也未必会对你如何。”
李徽苦笑道:“天王饶了我,大晋朝廷也不会饶了我。一则我泄露了大晋备战的机密,二则,我来此的使命便是达成和议,现在和议不成,我回去必要受严惩。倘若能够达成和议的话,倒是可以活命。只可惜,贵国的条件我根本不能答应。这是死局。”
苻朗默默无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徽转头道:“不过幸运的是,我来贵国结识了元达兄,倒是不枉此行。元达兄待人赤诚,让我有宾至如归之感。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我想,明日我便向天王陛下辞行。若他肯放我走,我便回大晋见母亲妻子一面,然后接受惩罚便是。若是天王要杀我,那也不必说了。总之,今日之后,你我恐难相见了。元达兄,李徽在此和元达兄正式道别。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了。”
苻朗心中难过之极。轻声道:“我能怎么帮你呢?我确实没有权利改变和议的条件啊。我真的没有办法。你知道,此次谈判,其实我也并非是主要之人,天王派来的崔宏和房旷才是主谈此事之人。我只是挂个名罢了。”
李徽微笑道:“我明白,我明白,你不必为此心忧,这是我的命而已。这不是你的责任。”
苻朗面容忧虑,叹息连声。
李徽忽然道:“对了,元达兄,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是否能够帮我最后一次。”
苻朗道:“你说,我尽我所能帮你。”
李徽道:“贵国王丞相声望高隆,名声播于宇内。我听闻了他的一些事迹,甚为仰慕。正所谓见贤思齐,在下一向敬佩贤达之人,很希望能够拜见他一次,请教一些问题。虽然我或不久于人世,但岂不闻‘朝闻道夕死足矣’。若能拜见王丞相一面,也算是了结我一桩心愿了。不知元达兄可否愿意替我引见?当然了,若是有难处,便也罢了。我不想令你为难。”
苻朗闻言,想了想道:“我可以替你引见,但王丞相见不见你,我却不知了。”
李徽大喜道:“多谢元达兄,只要能引见便可。若王丞相不见,便也罢了。起码我做了努力了。元达兄,我不知如何感激你,请受我一拜。”
李徽撩起袍子,便要想苻朗行大礼。苻朗连忙拉住,笑道:“不可如此,唔……我尽全力便是。”
……
夜晚,李徽站在馆驿小院的花池旁吹奏长笛。紫萧风鸣的音质无可挑剔,高音清亮而具有穿透力,低沉处宛如洞箫之音。
此刻,李徽正在吹奏的
便是一首低沉的笛曲。笛声呜咽,似冰冻流泉凝噎停滞,似泥泞雨路寸步难行。每一步的转折,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气力,曲调回旋之间,哀婉而深沉。
阿珠靠在门框上远远的看着公子,心中压抑而怜惜。她知道公子很艰难,公子一向是开朗之人,但此次确实是遇到难题了。笛声里便能感受到公子情绪的低落。可惜自己帮不上他什么。
终于,笛声停歇。阿珠也长长的舒了口气,被笛声纠缠的她,也似乎得到了解脱。
李徽慢慢的走回屋子,看见阿珠正忧愁的看着自己,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了阿珠了。于是笑着上前,伸手抚上阿珠的脸蛋。
“阿珠,我们回房歇息吧。”李徽道。
阿珠用脸蛋贴着李徽的手掌轻轻的蹭了蹭,静静的看着李徽道:“公子不要担忧,不管什么难事,都会渡过去的。没什么事能难得倒公子的。”
李徽微笑道:“公子也不是万能的,这一次怕是有些难呢。搞不好,我们会死在这里呢。”
阿珠愣了愣,轻声道:“若是死,便死在一块。”
李徽苦笑道:“你不怕死?这一次不该带你来。怕是要害了你。”
阿珠摇头道:“没什么,我不怕。若不是公子收留我,我几年前就**。公子不用担心,公子吉人天相,会过去的。”
李徽捏了捏她的脸道:“你倒是对我有信心。说的对,我怎会轻易认输。走吧,咱们歇息去吧,快二更天了吧。”
阿珠嫣然道:“快二更了。公子先去睡,我把这些东西先收拾收拾。”
阿珠伸手指了指屋子地上。门口附近放着两个大大的箱笼,已经用绳索捆好。里边都是书籍,沉重无比。
回到馆驿之后,李徽便命让阿珠帮忙,花了好一会功夫将这些书籍整理打包,说是今晚可能用得上。但现在,已经快二更天了,李徽要等的消息没有来,所以心情有些低落。
“先放着吧。明日搬到院子里都烧了便是。这些书怕是派不上用场了。”李徽道。
阿珠道:“烧了?辛辛苦苦的从建康带来的,就烧了?”
李徽苦笑道:“没用武之地,便是一堆废纸。烧了也不留给秦人。”
阿珠不懂这些,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李徽伸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两人朝房中走去。
就在此刻,一盏灯笼晃晃悠悠的飞快从垂门进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李徽停步转头,片刻后周澈出现在门廊下。
“兄弟,那个苻朗来了。”周澈低声道。
李徽眼中露出喜色,沉声道:“苻朗来了?”
周澈点头道:“来了,说请你即刻跟随他前往丞相府,秦国的王丞相要见你。”
李徽大喜,闭目吁了口气道:“珠儿,帮我更衣。兄长,麻烦将这两箱东西叫人搬出去装车,你也准备一下,我们要去见王猛了。”.
第四七八章 王猛
长安南城,只有两座宫殿。一个是未央宫,一个是长乐宫。可说驰道以南便是秦国皇家禁地。
即便身份高贵如苻坚的同胞兄弟阳平公苻融,以及苻坚的儿子们,长乐公苻丕、平原公苻晖、广平公苻熙等人,乃至所有宗族王公们,都不可能在南城禁地有一席之地。
然而,有一个人除外,而且他和苻坚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便是王猛。
王猛的丞相府便坐落在长乐宫和未央宫中间,豪华奢侈,恢宏之极。
由此可见,王猛在秦国的地位之特殊,在苻坚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自从王猛辅佐苻坚以来,苻坚对王猛可谓是信任之极,言听计从。而王猛也确实展现了他的能力。在他的主张下,秦国崇尚儒法治国,摒弃玄虚之学,选拔廉明之才为官,不论出身高低,唯才是举,励精图治。在政务上,他抵制权贵专权,整肃吏治,强化中央集权。军事上,对军队进行整顿和让军队的控制权集中在朝廷手中。
在他的治理之下,大秦蒸蒸日上,国力愈发强盛。
在他的谋划之下,大秦从一个关中小国,连续收服各族叛乱,迫使前凉张氏,代国拓跋氏俯首称臣。之后又把握时机,利用晋朝桓温北伐燕国的契机,一举夺得关东之地,让大秦成为了北方不折不扣的霸主之国。
可以说,倘若没有王猛,秦国绝不会有今日之强盛。王猛便是苻坚的肱股之臣。为苻坚奠定了今日的帝国基业。
而难能可贵的是,王猛为人并不张扬,也并不专权跋扈。他的每一个重大的决定,都和苻坚进行了深刻的磋商,解释前因后果。即便苻坚不同意,他也并不恼怒。他的每一个重要的官职和爵位的授予,都是苻坚强行加在他身上,因为他必定会推辞不就,除非是不得已。
正因为王猛的卓越才能和忠心,才让苻坚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在大秦,在苻坚面前可以说任何人的坏话,但唯独不能攻讦王猛。谁要是攻讦王猛,谁便要倒大霉。倒不是王猛要报复,而是苻坚会出手杀了他。
就像之前灭燕之后,苻坚让出镇关东之地,这等于是将关东干万人口和半壁大秦江山交到他手里。这要是一般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做。因为这威胁极大,很可能酿成大乱。但苻坚信任王猛,他没有任何的迟疑。
倒是王猛数次推辞,苻坚坚持授命,王猛才不得不接手关东之地。苻坚明白,灭燕之后的混乱局面只有王猛才能平息,而且王猛也绝对令他放心。
正是两人之间这种绝对信任和睦的君臣关系,开辟了秦国的强盛局面。对苻坚和王猛而言,这都是好事。一个得遇明主,一个得到了一个极具才能之人。苻坚曾将自己和王猛的关系比作周文王得到了姜太公。曾对宗族子弟王公贵族们直言,让他们对待王猛就像对待自己一样,不得有半点不敬和怠慢。
王猛当得起这一切殊遇和赞颂,人如其名,他确实是个猛人,治国才能卓越,堪称当世第一人。
两年前,王猛从关东回到京城,主持秦国政务。一方面是因为苻坚太心疼他,在关东之地,王猛事必躬亲,累的大病一场。关东之地安定之后,苻坚赶忙让他回长安养病,同时主持朝廷大局。
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王猛多次请求的结果。王猛知道,苻坚再信任自己,也不能长久待在关东之地。关东人口土地如此之大,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不好的猜忌。所以关东稍微安定之后,他便请求回长安。举荐苻融代替自己镇守关东。苻融是苻坚的亲弟弟,是个贤明谨慎之人,让他替代自己镇守关东之地,应该是苻坚最为放心的事。
而为了迎接王猛的回京,苻坚命人在南城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辟地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雄伟宏大的丞相府,以褒奖王猛,表达他的宠信。
王猛自然是不肯入住,坚决推辞,不肯踏入半步。苻坚想了个办法,让皇后召见王猛的母亲和夫人进宫觐见。之后直接将王猛的母亲和夫人送到了丞相府中住着。王猛至孝,不得不入住这座府邸。
二更的更漏声中,李徽在苻朗的陪同下抵达了王猛的丞相府前。
高大巍峨的丞相府门楼前,李徽下了马,抬头看着王猛这规格不同寻常的宅邸大门。朱门铜兽威严在前,两盏灯笼挂在门廊两侧,中间一块匾额闪耀着金色的暗光。丞相府三个字笔墨遒劲,落款正是苻坚。
似乎早就有人等候着苻朗和李徽的到来,侧门打开,一名衣着朴素的老仆提着一盏普通的灯笼探出头来。
“是苻大人来了么?”那老仆问道。
“正是,还请通禀王公一声。就说苻朗带着人来了。”苻朗沉声道。
“不必通禀了,郡公在书房等着呢。请随老奴前来。”那老仆道。
“多谢。”苻朗拱手道谢,李徽也拱手行礼。
那老仆前面走,苻朗和李徽跟着进了门。周澈和几名随从抬着木箱也跟着进去。但到了院子里,便被拦住。李徽解释着,木箱里的东西是送给王丞相的礼物,那老仆便命丞相府的仆役抬着木箱跟着往里走。
令李徽感到意外的是,他本以为丞相府中必是灯火辉煌,豪华无比。但眼前的情形却并非如此。丞相府中黑漆漆的,亮着灯火的地方都很少。确实有亭台楼阁,但都没有太多的装饰,也没有多少花木。给人感觉内部普普通通,跟丞相府的高大门楼和恢弘的建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而且,那引路的老仆和身后抬着箱笼的仆役都穿着常见的短衣薄衫,看上去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毫无权贵之家的奴仆那般豪横装束。说话也随和谦恭的很。
这着实令李徽感到惊讶。按理说,以王猛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不至于连装修宅邸的钱都没有,也不至于让仆役们穿好一些的钱都没有。有很大的可能是,王猛并不喜欢奢华高调,或者是他本性如此,又或者这是他故意为之。
灯笼的微光引领之下,过了两道垂门,终于前方看到了一座灯光亮堂的院落。
到了院门口,那老仆停步拱手道:“苻大人和客人请进,郡公在书房等着你们呢。自去便是。”
苻朗和李徽拱手无声道谢,那老仆指挥仆役将两只箱笼抬到院子里放着,然后躬身退出。
苻朗和李徽站在书房廊下,透过长窗看进去,只见屋子里满屋的书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中间一张书案前,宽大的椅子上,一名发髻花白身材瘦小的人正举着一本书在灯下研读。
“下官苻朗,携晋朝使臣李徽前来拜见王公。”苻朗站在门口沉声道。
王猛放下书眯着眼看向门口,见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
“元达,请进来吧。晋国使者,也请进来。”王猛站起身来,微笑道。
两人道谢进了书房,李徽拱手行礼:“晋国小使李徽,拜见王丞相。如此深夜前来叨扰,着实失礼,还望王丞相见谅。”
王猛微笑拱手道:“晋国小使有礼。并无干系。老夫每日读书也是读到三更才歇息的。对老夫而言,这并不算晚。”
苻朗在旁拱手道:“王公勤勉,吾辈楷模。多谢王公今日愿意见晋国使者,给了苻朗薄面。”
王猛摆手微笑道:“不必客气。你来引见,老夫自然是要见的。二位请坐。”
两人躬身道谢。三人落座于书房之中。王猛微笑道:“晋国使臣,但不知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李徽站起身来,恭敬道:“王丞相。在下久仰王丞相贤名,此来贵国出使,本就想着要来求见。但碍于身份,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一直没敢提出来。但现在小使的事情即将办完了,或许明日便要离开了。此时不来见王丞相便无机会了,这才请求元达兄引见,前来拜见王丞相。”
王猛轻抚胡须,双目炯炯看着李徽笑道:“李贵使客气了,老夫哪有什么贤名?不过是一介匹夫罢了。听你的意思,你同我大秦的和议之事已经谈好了?老夫这两日事务繁忙,倒是没关注此事。”
李徽看了一眼苻朗,苻朗笑了笑道:“王公,和议之事已然无法达成。晋国使者已然放弃谈判,决意回国了。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上禀天王,明日一早进宫禀报。”
王猛哦了一声,微微点头道:“那岂非是一件憾事。和议不成,两国就要交兵了。晋国使者,你未能完成使命啊。这可不好。”
李徽沉声道:“王丞相,不谈此事了。小使无能,有辱使命,回去领罪便是。也许明日天王陛下便要了我的脑袋,我甚至都不必干里迢迢的赶回去了。”
王猛表情淡定道:“事已至此,那倒是没法子。老夫看你倒是似乎一点都不怕。”
李徽道:“事到如今,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索性如此了。王丞相,在下今晚来不是谈此事的,而是前来请教王丞相一些事情,另外,在下从大晋带来了一些礼物,想请王丞相笑纳。”
王猛一笑道:“礼物?苻朗知道老夫,老夫从不收礼的。更何况是你的礼物。你是晋使,你送个老夫礼物,岂非让人说闲话。再说,老夫可帮不上你的忙。和议之事,乃陛下关心之事,老夫无权掺和。”
李徽拱手道:“王丞相,在下再愚钝,也不会昏了头要贿赂王丞相。在下送的不是什么金银财物,而是一些书籍。”
“书籍?”王猛楞道。
李徽道:“是啊。是一些我大晋馆阁珍藏的一些经史子集的誊本。其中一些已经是孤本传世,甚为珍贵。原本我大晋南渡之时,北方战乱,长安馆阁之中珍藏的书卷经籍都没有带出来,许多毁于战火之中。我大晋这些年整理之后,多方查缺寻访,以弥补之。造册归类,复刻誊写,以防轶失。这一次,小使前来,便带来了一些,打算和议成功之后赠送给贵国。然而和议没能达成,我本想一把火烧了的,但想想这些都是前人瑰宝,理当留存,想来想去,唯有送给王丞相最为稳妥。故而今日携来赠送。”
王猛神态惊讶之中带着一丝兴奋。沉声道:“书在何处?”.
第四七九章 格局
书箱被抬了进来,打开之后,上百本经籍摆放在其中,这些全部由最好的楮皮纸装订誊写,边缘切割的整整齐齐,大小一致。
王猛神情激动的上前亲自查看,李徽在一旁轻声介绍。
“这些书,我做了些分类和挑选,毕竟从我大晋长途迢迢而来,殊为不易。其中包括了人所共知的四书五经等经籍,上古诗文总集,还有老庄墨荀所著之书,各类史书,医书乃至孙子兵法等兵书。当然还有一些杂学和其他大儒名士的述著之书。但实在是行囊有限,这只是一小部分,无法全部携带而来。”
王猛微微点头,眼睛放光的一本本拿起翻看,口中啧啧有声,连连赞叹。虽然其中的大部分书籍秦国也是保存了的,但毕竟经过**之后,书籍散轶之后,许多传本都是后来找到的,文字内容已然有缺失。而晋朝所处南方之地,不经兵火涂炭,书籍是最完整和内容最全的。
更何况,李徽带来的书籍里有许多秦国没有的书籍。包括众多名宿大儒撰写的述著。
“这两本……《春秋墨说》《孝经综纬》是谁人所著?老夫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两本书?”王猛拿着两本书问道。
李徽笑道:“此乃河西大儒郭瑀的著作。”
“郭瑀?他的书你们怎么会得到?他不是在河西一带隐居于临松薤谷之中么?和你们晋国远隔**,我大秦都没有他的著作,你们怎么会有?”王猛惊愕问道。
李徽道:“是啊。当年我大晋乱局,朝廷南渡。北方战乱纷扰,百姓涂炭。关中以及河西大族无法南下,纷纷往西抵达河西之地避难。虽然乱世纷纭,令他们颠沛流离。但却也有意外之得,那便是河西之地反成了儒家大兴之地。大儒郭荷于河西讲经办学,传承经书,郭瑀师从于郭荷,继承其衣钵,为河西一代大儒。他和他的弟子同门钻研儒学经集,写下了不少述著之作,不光是这两本《春秋墨说》《孝经综纬》。还有郭荷临终前完成的《礼乐太平》《治平策》等等。”
王猛连连点头,神情激动无比。
“两年前,郭瑀决意将这些述著送到我大晋来,他派了他的弟子拉着三大车书籍从河西一路东来,历经干辛万苦,足足走了半年的时间,路上遭遇**,**好几人,一辆书车倾覆于河中,毁了大量经卷书籍。但终究他们抵达了建康,献上了河西大儒和大族们保存下来的各类经卷书籍和他们的著作。郭瑀在给我大晋皇帝的奏折之中说,河西之地,终究不能保全,这些书籍述著要流传下去,归于正统,所以送往大晋献上。河西之地虽远,但是关中大族河西之众心向朝廷,永怀归念云云。”李徽沉声道。
王猛长吁一口气,皱眉沉吟。河西之地,距离大晋**之遥,远隔崇山峻岭荒漠大河。河西之族却宁愿不辞**险峻路途将书籍著作送往晋国,却不愿送到近在咫尺的大秦,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虽然晋国已经偏安一隅,但在许多人心中,依旧是正统正朔,依旧是故国。这其实也并不难理解,毕竟五胡之国,蛮夷之邦,难得人心。这是自己早就意识到的问题,自己正在积极的作改变,帮助大秦融入中原,从各方面进行融合汉化。但依旧任重道远。
那郭瑀之名,王猛是知道的。河西大儒名贯西北,大秦曾在王猛的建议下去请郭瑀来长安设立国子监传承儒学,但被郭瑀拒绝了。派去三百书生想拜在郭瑀门下,也被拒绝了。但是郭瑀却主动派弟子将书籍述著送往晋国,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老夫很感谢你送来这些书籍,但老夫不解的是,你为何会这么做?莫非有人告诉你,老夫喜欢读书藏书,你是投其所好?”王猛沉声问道。
李徽摇头道:“王丞相误会了,我之所以这么做,绝非为了投其所好。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本人虽是大晋之人,但其实我对儒学没落,玄虚之学盛行很是反感。儒家乃治国治世之学,玄虚之学一无是处。圣人开儒学之先,后世亚圣大儒钻研继承,便是为天下所计,希望能得到一个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道德礼仪有度,国家治理清平通顺的办法。圣**儒在寻找一条天下太平的道路。这是圣**儒们的责任和眼光。而我大晋的风气显然已经走歪了。”
王猛讶异道:“哦?你是这么想的?”
李徽点头道:“正是。我之所以此次携带这些书籍前来,便是我知道你们秦国如今正崇尚儒学,正在积极的发扬和实践,寻找治国的正确方略。我听说王丞相的力主之下,秦国上下励精图治,摒弃门第出身,以贤取士,整饬吏治,以儒学治国。所以,我想,与其令这些书籍在我大晋的馆阁之中蒙尘,不如携来贵国,发扬光大。因为我认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这天下终将归于一统。无论是你们秦国最终一统天下,还是我大晋能够中兴,天下终究要归于治世,终究要有一套能治理国家,令百姓安乐的手段。我认为,非儒家治世之学莫属。国与国的纷争虽然在眼前看来是大事,但放眼历史滔滔洪流,却只是一件小事。古往今来,国灭者无数,然治国之学,经书子集,先贤智慧和思想却一路传承,发扬光大。我辈之
人,也许肉身不能超脱于国之纷争,但是,我们的目光要高远,要遨游于九天之上,不能局限于国之纷争,肉身的生死。”
王猛和苻朗听了李徽这一番话,眼中惊诧的光芒闪烁,神色更是肃然起敬。
“说得好,说的好。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格局,大智慧,当真令老夫惊讶之极。老夫之前还在想,为何谢安会赏识于你,为何你以寒门小族出身能够立于晋国朝堂之上?现在老夫似乎明白了,你非同寻常之人,你比许多人站得更高,看的更远。晋国竟然有你这样的人物,真是没想到啊。”王猛抚掌大赞。
苻朗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道:“是啊,这番格局,元达自愧不如。我便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这些。哎,真是受教了啊。受教了。”
李徽拱手道:“二位谬赞,其实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不过是说出这些话而已。但其实如王丞相这般人物,能够践行之,真正的做实事,那才是了不起的人物。而我这样的,只能嘴上说说而已。但我今日很高兴,能够将这些书籍送到王丞相手中,也算是不虚此行,了结了心愿。王丞相,夜已深,在下不便再叨扰了,就此告辞。明日我已请元达兄上奏天王,请辞归国。天王准于不准都不重要。我只有一句话想对王丞相说。”
王猛沉声道:“你说。”
李徽沉声道:“我希望王丞相能够审时度势,慎重抉择。天下大势是归于一统,但时机很重要。倘若时机不对,会引发反噬。我大晋气数未尽,在天下人心中依旧为正统。以秦国之力,如今还灭不了我大晋,只会令天下纷乱,万民涂炭,令你秦国自身也会混乱。你们崛起的太快,掩盖了诸多隐忧。腹背未平,国中亦有内患。此刻强行攻我大晋,只会两败俱伤,乱局难收。谁最终一统天下都是好事,但若再酿天下大乱,则悔之晚矣。此番和议不成,我大晋必会厉兵秣马,朝中主战言论将会占据上风,战事将一触即发。恐怕灾难已经开始了。”
王猛皱眉看着李徽,缓缓道:“这恐便是你今晚来此的真正目的吧。”
李徽呵呵一笑,拱手道:“王丞相,我的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对不对。有些话,我跟别人说,他们不会懂。但王丞相是一定懂的。我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王丞相。言尽于此,在下告辞了。”
李徽躬了躬身,转身离开。苻朗连忙跟着出来。
院子里凉风****,星光璀璨,新月西斜。李徽转过头去,王猛坐在书案旁正透过长窗看着自己,神情肃穆,宛如一尊雕像一般。.
第四八零章 成败
新的一天,依旧是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的一天。
李徽辰时起床,洗漱之后便穿上官服,手持旌节端坐前堂。
周澈则下令馆驿中的百余随行护卫披挂整齐,手持兵刃站在堂前堂侧,似乎是一副准备豁出**战的架势。
李徽很想告诉周澈,若苻坚决意滞留自己,反抗其实毫无意义。凭着自己这些人,是绝对不可能杀出长安的。反抗带来的只是全部死在这里结果。
但李徽没有说,因为他了解周澈,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他也不可能眼看着自己被秦人拿下而不管。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流尽最后第一滴血。
今日确实是关乎全体人员生死的一天。此刻,苻朗正在未央宫朝堂上向苻坚禀报。和议未成,谈判破裂,晋使要离开长安的请求是否能得到批准,很快便会揭晓。
李徽心中当然很紧张,此来秦国出使,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便是丢了性命,这没什么好说的。而抵达秦国之后,李徽认为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
秦国朝堂之上,自己尽力说服秦国君臣。私底下,李徽也通过苻朗成功见到了王猛。这其实才是此行的重点人物。李徽知道,唯有王猛能左右苻坚的决定,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在出使之前,李徽便决定此行必须要见到王猛,唯有让王猛出发声,才能阻止秦国的出兵企图。而要让王猛这么做,便需要说服他。
为此,李徽搜集了关于王猛的一切资料,分析判断王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以便对症下药。
王猛是秦国最重要的人物,大晋从未放弃搜集他的一切所为。如同秦国对晋国一样,两国之间的细作源源不断的将对方朝廷里发生的一切情报送回己方。作为敌对之国,刺探情报以知己知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由此,李徽对王猛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此人在秦国做建立的功勋,所做的一切令人惊叹。毫不夸张的说,秦国有了今日的强大,王猛当居首功。而此人的才能在当世怕也是数一数二,堪称盖世奇才,贤能之臣。
越是了解的多,李徽便越觉得想要用金钱美女之类的东西去围猎王猛是一个可笑的想法。王猛在秦国地位尊崇,苻坚视他为肱股之臣,给予他的职位权力和待遇也是超越了所有人。这样的人怎会因为一些私欲而被自己围猎。那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也是不会成功的。
最后,还是在谢安口中,李徽得到了一丝蛛丝马迹。谢安说,王猛此人,在秦国当政,推崇儒学,鄙夷清谈之人。说曾听桓温谈及此人,当年桓温进军灞上之时,王猛来见。他口若悬河,对大晋士族盘踞,左右朝廷局面,对大晋士族为贵,排斥寒门小族甚为不屑。说唯有推崇儒学,脚踏实地大晋才能中兴。
谢安还说,当初桓温邀其入帐下效力,许之以高官侯禄,但王猛却拒绝了。王猛的理由很简单,大晋不是他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谢安说,王猛喜好读书,曾派人来大晋请求抄录书籍,但是被大晋拒绝。大晋上下认为,中原经史子集怎能为胡贼所用。即便王猛的态度恳切,也被严词拒绝。
由此,李徽对王猛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想要实现其志向之人。他不在乎是秦国还是大晋,哪一块土壤适合他,他便为谁效力。
他是这个时代少有清醒的人,他知道路该怎么走,知道在大晋这样的**氛围,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也知道大晋的种种弊端,并且在秦国的治理实践之中规避和摒弃了这些弊端。
这样的人,用什么金钱权力美女之类的手段围猎他是绝无可能的。这样的人唯有另辟蹊径,用另外的办法才能投其所好,才能让他认同。
李徽的决定是,赠予他想得到却没能得到的书籍,这或许才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但是绝不能拿赠书的行为作为交易的条件。这只是得到他的好感,以及进一步交流的敲门砖罢了。
王猛这样的人,是极为聪慧和敏感的。他会防备自己的一切围猎行为。所以李徽要做的不是借此去向他提条件,而是要真诚的态度,打开格局,跳脱身份的束缚,去谈论大势所趋,去谈论历史的变化,去肯定儒学治国的成就,去赢得王猛的共鸣。
如王猛这样的人,是站在时代顶尖上的人物。他们最缺少的便是和同等级之人的交流,他们的想法无人能懂,所以他们其实是渴望被人理解的。从此处下手,不但能够超脱国家之间的恩仇,超越此次出使的目的,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真诚和眼光,让他无法轻视自己。
唯有建立了这样的一种对等的,甚至是超出他认知的气场,再谈及两国之事,才会不被视为仅仅是为了使命的拜访。不被王猛认为是带着目的而来。
唯有站在和对方一样,甚至高于对方的高度上,你的话才会被人听到和重视。然后接下来的一切,便无需多言了。王猛一定会认真的思考此次和议不成的后果,倘若王猛都认为秦国此刻进攻大晋是最好的时机,那么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说,历史走入了岔路,自己也活该赌输这一局。
馆驿前堂之中,日光的影子缓缓移动。时间的流逝是在此刻是如此的漫长。作为一个赌徒,李徽在焦急的等待胜负分晓的那一刻。他压上了一切,他不想输的精光。
但是,现在的一切已经不受自己操控,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用尽心力去揣摩,去布局,从心理上和智慧上试图影响和压制对手。现在所做的恐怕只能是祈求老天保佑,祈求冥冥之中的无形的手来转动那命运和历史的齿轮了。
哒哒哒,轰隆隆。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马蹄声杂沓而密集,如骤雨,如惊雷。
所有人都脸上变色,李徽站起身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抖动。阿珠破天荒的当众挽着李徽的胳膊,手指掐进了肉里。紧紧的抱着李徽的胳膊,生恐李徽要飞走一般。
周澈手扶腰间剑柄,沉声下令:“众兄弟,准备死战。”
每名护卫都露出了决绝的神色,都明白,生死时刻即将到来。
馆驿大门被推开,一名秦军
将领站在门口,身后黑压压全是秦军士兵,所有人都目光凶恶,杀气腾腾。
“晋国使臣李徽何在!”那秦军将领高声喝道。
李徽走到大堂门前,阳光刺目,他眯着眼看着前方,沉声道:“本人在此。来者何人?”
“我乃大秦虎贲中郎将张蚝是也,奉我大秦天王之命,前来令秦国使臣进宫。”那将领厉声喝道。
虎贲中郎将乃秦国禁卫军领军将领,这些人正是苻坚身边的禁卫军。他们的到来,令人感觉到不妙。
“苻朗呢?没来么?”李徽问道。
“恁多说话,快些随我们走。”张蚝沉声道。
周澈缓缓的将腰间长剑拔出,眼睛看向李徽。
李徽沉声道:“好,我跟你们走。容我们备马。”
张蚝道:“备得有马匹,你的人都留在这里,不必跟随了。”
周澈闻言沉声道:“对不住,我等要跟随前往护卫。”
张蚝黑魆魆的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沉声道:“你聋了么?听不懂我的话?只要晋使一人前往。你是什么人?抽兵刃作甚?要作死么?”
周澈正欲说话,李徽沉声道:“我随他们去,你们留下,不得擅动。”
周澈叫道:“这怎么可以?”
李徽摆手道:“不必多言。”
周澈紧皱眉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李徽举步下台阶,阿珠拉着李徽的手臂不松开,轻声道:“公子!”
李徽转头微笑道:“留在馆驿等我便是,不会有事的。”
张蚝嗤笑道:“这帮南人,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生离死别么?要不要我等回避,你们抱头哭一场?可笑之极。”
“哈哈哈哈。”一众秦兵放肆大笑。
李徽并不理睬他们,低声对阿珠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阿珠点头,轻声道:“我等公子到午时,午时公子还没回来,阿珠便陪公子一起上路。”
李徽一愣,阿珠已经转身飞奔进内堂而去。
李徽吁了口气,对周澈道:“看着她,莫让她做傻事。倘若我回不来,你务必保护她离开。”
周澈摇头道:“你若回不来,我们一个也不会离开。午时为限。你若不回,我杀入未央宫,杀他个血流成河。”
李徽一愣,正欲劝说几句,张蚝大声叫道:“晋国小使,你还在磨蹭什么?再不走,便休怪我等动手请你走了。”
李徽看了一眼周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周澈的脾气是说服不了的。若自己有事,他会说到做到。只能说,一切都是命数。
李徽走向门口,来到张蚝等人面前,微笑道:“张将军,有劳带路。”
张蚝哼了一声,转身下了台阶。李徽站在阶上看了一眼外边,外边黑压压全是马匹和兵士。
“适才听到一群狗叫,怎地没见到?”李徽道。
张蚝道:“什么?哪来的狗?我怎没听见?”
李徽笑道:“也许是我听错了。”.
第四八一章 缔结
未央宫前殿,李徽持节穿过秦国群臣的目光,来到苻坚座前。他看到了苻朗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斥了焦灼和紧张。他也看到王猛站在左侧群臣之首,眯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李徽无从判断即将到来的结果,但事已至此,就算是失败,也要挺着胸膛**。
“大晋使臣李徽,觐见天王陛下。”李徽昂然开口,拱手行礼。
苻坚端坐宝座上,目光如刀,凌厉之极。
“晋国小使,听说你要离开我大秦归国了?”苻坚冷然问道。
“正是。小使已然请苻朗代为上奏,还请天王陛下恩准小使回国复命。”李徽道。
“呵呵,可是朕听说你拒绝了和议,连谈都不愿谈,来我大秦长安,游山玩水了几日。这便是你前来我大秦的目的?朕之前便说,你们晋人毫无诚意,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晋国派你来出使谈和,莫不是欺我大秦,辱我大秦么?”苻坚道。
“天王陛下,小使怎敢如此。实在是贵国提出的和议条件令人难以接受。小使职权范围内无法达成共识,故而不得不放弃和议。”李徽沉声道。
苻坚缓缓道:“晋国小使,那你可知拒绝和议的后果么?”
李徽沉声道:“小使当然知道。天王陛下将会集结百万雄兵,南下攻我大晋,一举灭我大晋。”
苻坚道:“你既知道后果,还敢拒绝?”
李徽道:“天王陛下,此非小使所能左右。正如当初小使所言,小使此来不过是个送死的差使罢了。贵国要攻我大晋,小使阻拦不了。贵国要小使同意你们的条件,小使也没有那个权力。即便小使同意了,我大晋朝廷也不会认可。所以,小使无能为力。贵国要攻我大晋,便去攻就是了。大晋上下也做好了准备,你们火拼一场,杀个天昏地暗便是。小使反正回到大晋也是个死,也看不到结局,一切同我无关。我倒是希望天王陛下给我个痛快,让我在大晋有为国捐躯之名,好保全我的家人。”
苻坚冷笑道:“你这样的使臣,倒是少见。既如此,朕便成全你,给你个痛快。你想要怎样的痛快。是一刀枭首,还是服毒自尽留个全尸。亦或者是万箭穿心,或是车裂于市?朕准许你选一个你喜欢的方式。”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其实不重要,小使希望被斩于市,一刀枭首,来个痛快。小使死后,请求将小使的头颅挂在长安城头,小使想看一看最终的结局。”
苻坚冷笑道:“你既说一切和你无关,却又要将头颅悬于城头看看结局,可见你心有不甘。你要当众被斩于市,便是想要天下人都知道,朕斩杀他国来使,以败坏朕的声誉。小小晋使,心机之深,令人发指。”
李徽昂然道:“天王陛下乃当世雄主,又为何敢做不敢为?既杀使臣,难道又怕人知晓么?岂非是首鼠两端?要**,便光明正大的杀便是。”
苻坚喝道:“说得好!朕要**,又何必怕人知晓?朕遂了你的愿,光明正大的将你斩于长安市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便是。朕有什么不敢的?来人,将这晋国小使押往东市斩首示众。秦晋两国之战,就此开始,以晋国使臣祭旗。”
有卫士轰然而应,上前拿人。李徽高声道:“且慢。我有一言。”
苻坚露出笑意,沉声道:“怎么?你后悔了?”
李徽摇头道:“没什么可后悔的,这不过是小使这个小人物的命数罢了。小使这样的小人物如尘埃一般渺小,自然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小使只是想提出最后一个请求,那便是请求天王陛下饶了我的属下随从人员,放他们归国。他们都是无法左右命运的小人物,跟我前来出使也是迫不得已,他们没有做任何对贵国不利之事,也更没资格左右两国的纷争之中。天王陛下以仁恕治国,这便是体现仁恕之时。若能饶恕他们,小使死的也心安了。我并不想连累他们跟我一起死。”
苻坚微微点头道:“你倒是仁义之人。朕答应你了,饶了他们便是。”
李徽长鞠到地,沉声道:“多谢天王陛下。小使心安了。小使拜别天王陛下和殿上诸位,祝愿你们能够得偿所愿,一统天下。小使告辞,后会无期了。”
李徽团团作揖,转身大踏步朝着殿外走去。殿上一片安静,所有的目光都看着李徽的身影,李徽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之上,孤独而决绝。
“哈哈哈哈哈。”苻坚在身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晋国小使,你倒是个有骨气之人。你想名垂青史,想成为你晋国的烈士,想让朕背负不义之名,却也休想。朕偏不能成全你。”苻坚大声道。
李徽愕然停步回头。但听苻坚继续道:“苻朗,去告诉他我大秦新的和议条件。你们就在这殿上商讨和议。他若再不肯,便羁留他在大秦,命人去晋国告知晋国朝廷,便说这晋使已然倒戈,效忠我大秦。让他的妻儿父母被晋国朝廷杀死,让他背负叛国不孝不义之名。”
苻朗躬身道:“臣遵命。”
苻朗快步上前,拉着李徽的衣袖将他拉回座前。
“李贵使,我大秦天王陛下已有新的和议条款,你听好了。其一,我大秦天王陛下不久将登基称帝,晋朝皇帝必须遣使道贺,并昭告天下,承认我大秦皇帝的地位同你晋国皇帝一般无二。其二,两国以目前所控区域为界,晋国不得对梁益二州用兵。其三,之前晋国对我大秦用兵,损毁掠夺我大秦城池财物,杀死我大秦子民,需当赔偿。每年偿付钱五万万,布帛十万匹,粮十万石。共需偿付三年。其后每年岁贡半数,作为两国交好之凭。以上三条,便是我大秦的新和议的条件,你若同意,和议便成,你若不同意的话……
可酌情商讨……”苻朗说道。
李徽脸上肌肉抖动,神情怪异。没想到突然间峰回路转,原来苻坚之前一直是在吓唬自己,恐吓自己。原来一切已经奏效,他们已经放弃了想要大晋割让江北之地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原来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眼下攻晋时机未到。
苻朗以为李徽是极为愤慨,生恐他严词拒绝。忙低声道:“李贵使,若是觉得不妥,可以提出异议,我们……”
“同意同意同意同意……”李徽嘴巴里爆豆子一般连续说出一连串的同意。
这和议之中完全没有了割让江北之地的条件,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条件,而且很显然,这是以三年为期的和议条款。秦人希望多捞些钱粮物资上的好处用来备战,而大晋同样换来三年宝贵的缓冲时间。这完全符合李徽的预期。
虽然这看起来似乎有些**,但在李徽看来,所谓的**根本算不得什么。三年的缓冲期更为重要。这是战略上的胜利,非区区钱粮和所谓的名义上的得失所能比拟。
“你……同意?没有其他的异议?”苻朗诧异道。
李徽脑子里一轮,沉声道:“要说异议的话,我觉得可以加上一条。为体现两国交好之意,可开通贸易路线,准许两国贸易互市。既增进繁荣,又增加两国百姓的友好。除了两国禁止的茶马盐铁等禁止交易的物资之外,其余都可准许交易。”
苻朗看向宝座上的苻坚。苻坚哈哈大笑道:“好,便加上这一条便是。朕准了。”
苻朗喜出望外,连连称是。
李徽也是心中窃喜。他提出加上的这一条完全出于私心。鉴于西北之地已失,大宗的**原料已经无法获得,李徽正在为此事发愁。允许贸易互市,便可大量采购硫磺硝石。这些东西可不属于禁令交易之物,秦人不会禁止。这便解决了大问题了。
殿上众臣嗡嗡议论,有人释怀,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紧皱了眉头。
当下当着秦国君臣的面,双方订立条约,签字捺印,订立两国和议之约。群臣纷纷鼓掌向苻坚道贺,双方都认为自己得了好处,倒是皆大欢喜。
一番折腾,出殿时已近午时。李徽忽然想起了阿珠和周澈他们的话,午时不归他们便会做出极端行为了。当下忙请苻朗帮忙,请禁卫借了一匹马飞驰回馆驿。
抵达馆驿之时,正见周澈率领众人准备出门行事,见到李徽回来,自是喜不自禁。李徽飞奔回内堂,见到阿珠好端端的坐在堂上,这才放了心。
阿珠大哭出声,紧紧抱着李徽不松手。李徽亲吻安慰她,告知她一切已经过去了。转头侧目间,李徽看到了房门横梁上挂着一根圈索,下边还有一个矮凳已经摆好。一惊之下,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自己要是回来迟些,怕是阿珠便要寻了短见了。当真是险之又险。.
第四八二章 舌战
当天晚上,大秦丞相王猛于丞相府设宴款待晋国使者李徽。既是为了庆贺两国之间在达成和议,也是为李徽明日离开长安而设的饯行酒。
当晚,高鹏满座。在长安的文武官员有头有脸的都前来参加宴会。不管对于和议满不满意,丞相府的宴会是一定要参加的。
但对于晋国使臣李徽,他们便没有那么客气了。
酒至酣处之后,一帮人便开始阴阳怪气的对李徽发动攻击。
“敢问晋使,听说你们晋国人喜异食。蛇鼠虫蚁皆烹之,不知是真是假。但不知死老鼠煮起来吃是什么滋味?可否请贵使描述一下到底是怎样的美味?”一名官员笑眯眯的问道。
“这位大人,我倒是没听说过我大晋人喜欢吃老鼠。本人也没吃过,故而不能为你解惑。倘这位大人想知道蛇鼠虫蚁的滋味,自己抓来尝一尝便知道了,何必问我。”李徽尽量保持风度回答此人的问题。
“不对啊,我听说你们晋人个个爱吃啊。晋使定是不肯承认,不肯为我等解惑是不是?”那官员不知死活,执意挑衅。
“对对对。我们也听说了。晋使何必隐瞒,跟我等说说便是。”一帮人在旁边起哄。
李徽心中恼怒,看了看王猛,见他恍若未闻。心里知道王猛恐怕不会制止这帮人的挑衅之言。作为大秦丞相,王猛可不会在这种场合帮外人。既然王猛不管,那自己也不客气了。
“诸位,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人在大晋的时候,还听说你们秦国氐人茹毛饮血,像野兽一般生啖肉食呢。这不,今日宴席上肉食都是熟的,足见是谣言。还有传闻你们氐人长得青面獠牙,丑陋无比。我看诸位不是一个个一表人才么?更有人说,你们胡人喜食孩童之肉,豢养童男童女宰食,谓之两脚羊。你瞧瞧,这以讹传讹之言多么荒唐。智者自会分辨真伪,求真去伪,蠢材才会相信流言蜚语,以为是真呢。”李徽笑道。
那官员铩羽而退。倘若李徽说的是假的倒也罢了,偏偏五胡当年确有食孩童陋**,两脚羊之说也并非虚假。茹毛饮血更是常态。只是入中原之后,再不会如此了。
本想嘲笑晋使,却被他揭露祖先劣迹,着实难以辩驳。
“敢问晋使,听闻你们晋国士族男子喜好女色,却又力有不逮,只得服虎狼之药,个个成了失心疯一般。不知此事是否是真?本人还听说,你们晋国士族子弟个个描眉画目涂脂抹粉的,效仿女子之容,却不知是什么目的?莫非都有龙阳之癖?”另一名官员上前问道。
众人轰然而笑。
李徽笑道:“在下出身寒门小族,对这些事倒是不太清楚。我大晋世家大族闺帷之内的事情,我们大晋人也不太在意。我大晋之人确实自由开放一些,我们也并不视为另类,尊重他人的选择。贵国其实和我大晋也相类。我也听到了贵国的一些传闻,但小使不好点明。不如请这位大人替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一雌复一雄,**入紫宫’这句民谚是什么意思可否?”
所有人尽皆变色,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那句民谚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天王苻坚同时将燕国清河公主和其弟慕容冲纳入后宠的事情。
“贵使说话可得小心些,否则,我怕你出不了长安城。”一名武官沉声斥道。
李徽笑道:“我怎么了?许那位大人问我,我却不能问你们么?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大晋风气开化,我们并不在乎这些事。倒是诸位似乎觉得这是羞耻之事呢。”
苻朗赶忙上前制止道:“莫说了,给在下个薄面,莫说这些话了。莫非你真的不打算活着回晋国么?”
李徽微笑不语。
一名官员不肯罢休,上前再次问道:“那晋国小使,听说你们晋国的大司马桓温废了你们晋国的皇帝,可有此事?如此逆贼,在你们晋国却被尊崇为忠诚,**却以霍光诸葛之礼仪厚葬。你们晋国人还有没有是非之分。如此逆贼,却得尊崇,我们怀疑你晋国是个是非颠倒好坏不分之国。是不是你们晋国人都吃药吃疯了?都是一群疯子么?”
“问的好。晋国自诩天下正统。这样颠倒黑白,逆贼当道的国家,能为天下正统?岂非天大的笑话。这是践踏全天下人的道德。违背最起码的忠义。”一群官员纷纷附和道。
李徽笑道:“问得好。我也觉得问得好。直到现在,这位大人问的话最有水平,比之之前那两位要高出不知多少。不过,你骂我们晋国人是疯子,足见你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那官员怒道:“本人不是要你评价我,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才是,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李徽点头道:“好,便回答你。我大晋评价一个人的功过是公平的。不会因为其犯下的过错而掩盖他的功劳。桓大司马虽然犯下了错误,但他也为我大晋立下过莫大功勋。桓大司马去世,我大晋朝廷也不会只记住他的过错而不记得他功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犯错,即便圣贤也会犯错,只是圣贤会三省吾身,勇于反思改正罢了。这个道理诸位不会不明白吧。”
“然而,桓温犯下的是谋逆之罪。这等大罪,何功能抵?”一名秦国官员沉声道。
“我纠正你的错误,桓大司马只是废立之罪,而非谋逆。这当然也是大罪。但桓大司马能够悬崖勒马,顾全大局,没有为了私心而不顾一切,没有让私欲冲昏头脑,维护了我大晋大局。光是这悬崖勒马的这一步,便足以令人嘉许,大大减小了危害。具体到废立之事,古往
今来,废立者不少。伊尹废商王太甲。霍光废昌邑王立汉宣帝,但后世对伊尹和霍光的评价如何?恶评虽有,但嘉誉这更多。故而废立之事,未必便是坏事。本人见识浅薄,自不敢评价桓大司马废立之事,也更不敢评价被废先皇是否合格,只是猜测其中隐情而已。”李徽沉声回答道。
“胡说八道,你这完全是歪理。站不住脚。”一群秦国官员纷纷道。
李徽当然也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其实有为桓温洗脱之嫌,但此刻是在秦国,面对这帮人的攻击,自然是要反唇相讥,歪理也是理,总不能让他们得逞。污蔑大晋颠倒黑白。
李徽灌下了大大一口酒,喷着酒气道:“我这是歪理么?那好,请问当今天王如何得位?贵国先王苻生该不该被替代?天王取而代之,是好事还是坏事?贵国今日强盛至此,是功还是过?”
此言一出,秦国众人更是哗然一片。
当今天王苻坚之位是篡夺先王苻生所得,那是完完全全的篡位。苻生暴虐,**如麻,不得人心。苻坚取而代之,将苻生囚禁后杀死。这是谁也不敢提及之事。这晋国小使居然敢提及此事,当真是太大胆了。
就连王猛都变了脸色,神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李徽突然哇的喷了一口酒,吐得淋淋漓漓,身子摇摇欲倒。
“晋使不胜酒力,已然喝醉了。”苻朗忙道。
“我还能喝,我还能喝三大坛。”李徽浑身酒气弥散,口齿不清的说道。
“晋使醉了,命他随从送回馆驿,莫耽误了明日的行程。晋使失态,小国失仪之人,不必计较。今晚他的一些醉话,诸位便当没听到便是。诸位,宴席到此为止了。”王猛沉声说道。
众人纷纷应诺告辞,苻朗命人叫来周澈等人,将李徽搀扶而出,带离馆驿。
王猛知道李徽借酒醉掩盖唐突之言,以求摆脱。便也顺水推舟结束宴席。倒不是他刻意包庇李徽的言行,而是他知道要顾全大局。和议已成,没必要节外生枝。况且他一直在听众人**李徽的话,李徽的回击其实很有力。只是过分了罢了。
当真要以李徽的言语不敬拿他问罪的话,岂非坏了刚刚达成的和议。为了这些口舌之言毁了大秦备战的局面,并不恰当。
李徽聪明的选择装醉,便给了王猛回旋的余地。虽非刻意如此,却也有心有灵犀之妙了。
李徽回到馆驿之后,阿珠以为出了什么事,见他浑身酒气,忙备热水侍奉李徽沐浴更衣。
李徽在浴房之中清洗着身体,泡在温热舒适的热水中的时候,忽然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阿珠不明所以,进去查看时,被李徽一把搂住,滚入浴桶之中。随后便上下失守,只得任由公子恣意妄为。.
第四八三章 暗流
长安东城,清明门内尚冠街和北纵道交叉口有一座衙署,这里便是秦国长安京兆府衙门所在之处。
朗月当空,夜色已深。长安街市已经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王猛丞相府的宴席早已散去。
长安馆驿中晋朝使者李徽正在他的小妾阿珠身上酣畅淋漓的冲刺的时候,京兆府衙署后堂之中,曾经的燕国吴王,现在的秦国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正在同他的几个儿子和侄儿坐在灯下密商。
“父亲,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想我父子等人,寄居人下,当年不过是避祸而已。数年间,我燕国覆灭,鲜卑族人死的死逃的逃,被奴役**,吃尽了苦头。苻坚表面上看对父亲礼敬有加,无非便是想利用父亲的威名,为他稳定我鲜卑人,假惺惺的散播他礼贤下士仁恕之名。他是怎么对待清河公主和慕容冲的?纳我鲜卑皇族姐弟同榻侍奉,这是对我鲜卑人最大的羞辱。那王猛,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们的过错,氐人和汉人都排挤我鲜卑人,轻视我们。父亲,我们再也不能坐视了。必须要抓住机会。”说话的是慕容垂的第三个儿子慕容农。
“是啊,三哥说的极是。父亲,我们不能这么等下去了。四年了,我大燕已经灭国四年了。族人离散,死走颠沛,我鲜卑族人无不盼望着能够重振大燕,复国中兴。若再不有所行动的话,人心可都散了,族人的心可都要冷了。”慕容垂第四个儿子慕容宝符合道。
“我兄弟二人同意两位堂弟所言。五叔,不能再等了。眼下晋使前来,和秦国订立和议。这对我们是个不好的消息。秦国唯有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和议三年,其后再续和议,我们便没有机会了。秦国和晋国打起来,我们便可乘乱复国。以秦国目前的兵力,定要仰仗我鲜卑族人力兵马。只要他们打起来,必是两败俱伤。五叔只需振臂一呼,我燕国旧部便会蜂从而应之,背刺秦人,令其分崩离析。此乃复国大好良机。五叔,绝不能让晋使活着回晋国。只要晋使死在秦国,则和议即废。请五叔下决心。我兄弟愿意带人行动。”
说话的是站在慕容宝一侧的一名英气勃勃的青年,他叫慕容楷,是燕国前太宰慕容恪之子。慕容恪的三个儿子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三人在慕容恪死后都面临杀身之祸,遂跟随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肃犯了事已经被苻坚所杀,眼下只有慕容楷和三弟慕容绍在场。
“五叔,我同意大哥的话,我和大哥愿意带人去杀晋使。”慕容绍道。
“我愿意去杀晋使。”
“我带人去动手。”
“我……”
几名子侄纷纷开口,七嘴八舌的**。
慕容垂坐在灯下,皱着眉头沉吟。多年来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了冷静和思考。曾经在燕国便面临排挤和死亡的威胁,到了秦国之后,这几年更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寻找自己的错误,以将自己置于死地。他不得不将自己深深的藏起来,不肯露出半点破绽。因为只要他一旦暴露自己的内心,便会被王猛察觉。
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便已经甘于现状。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苻坚进入邺城的那天晚上,看着满城火光和纷乱,看着秦军在城中大肆淫掠,肆无忌惮的**的时候,他便已经暗暗发誓,一定要复国,一定要拯救族人于水火之中,一定要让氐人付出代价。但这需要时机。
慕容垂曾不止一次的向苻坚建议进攻晋国。慕容垂当然明白,只有秦国和晋国全面开战,自己才有机会。一旦大战起,自己才有召集兵马领军作战的机会。苻坚必会以自己的声望,让自己召集鲜卑人为他作战。到那时,便可光明正大的募集兵马,掌握大量的兵权了。
可是,那个王猛仿佛洞察了一切。他多次劝阻了苻坚想要攻晋的想法。甚至多次直言不讳的跟苻坚说,燕国宗族正在等待这个机会,战事一开,大秦危殆。唯有保持现状,安定内部,肃清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准备周全才能进攻。
苻坚信任王猛,王猛的话他是听的,王猛阻止,苻坚便只能一次次的打消念头。但好在苻坚好虚荣,把自己当成是周文王,要成就礼贤下士仁恕宽容的贤主之名。所以,针对自己的一些攻击倒也不能将自己如何。事情便只能这么僵着。
此番晋国使者前来商谈和议的事,被慕容垂看成是个机会。晋国是不会答应大秦的那些无礼的要求的。割江北之地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如果晋朝拒绝和议,苻坚必然盛怒。慕容垂本来想,一旦和议不成,自己便再去吹风,这一次极有可能会说服苻坚发动全面攻晋的战争。
因为苻坚太好大喜功,爱虚荣了。晋朝的不配合会令他感觉受到了轻视。自己再火上浇油一番,有极大成功的可能。
那日殿上,晋使上殿不跪的傲慢举动,慕容垂是很‘欣赏’的。晋使越是傲慢,越是无礼,他越是高兴。不过这位晋使言辞犀利,口若悬河,在殿上一番话居然被他给圆回来,没有当场遭到惩罚。
那日殿上,他也看穿了晋使的伎俩。故意反串,巧舌如簧。将此行归结为受到王谢等人的欺骗云云。这种胡搅蛮缠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但慕容垂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戳破他。因为慕容垂知道,任凭他如何狡辩,大秦的条件摆在那里,那晋使也不会答应秦国的条件。任何晋朝派来的人都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他只需静观发展便可。
殿上那帮人对晋使发难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王猛洞悉意图。当个哑巴是最好的。
事情的发展也在他意料之中,晋使果然不肯答应条件。苻坚很生气,扬言要杀了晋使。慕容垂心中窃喜,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然而,那天晚上,慕容垂派出去盯梢馆驿晋使的人禀报说,晋使去了丞相府拜见王猛
。慕容垂立刻意识到情况要糟糕了。事实也证明了,次日殿上发生的一切,和议突然改变了条款,晋使顺水推舟迅速签订了和议。慕容垂心里明白,王猛出手了。
这个王猛每每在关键时候出手,阻止了事情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简直令人深恶痛绝。今晚,酒宴上,那晋使如此放肆,王猛也装作没听见。这明显是不肯破坏达成的和议,纵容那晋国小使。
慕容垂坐在灯下,看着子侄们义愤填膺的表情,知道他们都很失望,心里也都憋着火气。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受够了。
慕容垂自己也受够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我燕国灭国四年了,再不主动作为,怕是再无机会了。杀了晋使破坏和议,制造两国之间的死局,这是可行的。我早已决定如此了,否则也不会叫你们来商议此事。是该动手了。”
慕容垂缓缓开口,唇齿开合之际,缺失之后镶嵌的两个金色门牙闪闪发亮。
“父亲,你终于下决定了么?儿愿领命,带人去馆驿宰了晋使一行。今晚就让他死。”慕容农大喜道。
“不成!不能在长安动手。那岂非自找麻烦?要动手,也要等他们出了长安再动手。而且我会亲自追杀他们。不是不信你们,而是这件事我出面好办些,毕竟我可是秦国的京兆尹。我领军出城,无人怀疑。”慕容垂道。
“父亲明鉴。”
“五叔英明,确实不能在城中动手。”
众人纷纷道。
慕容垂道:“明日晋使便要离开长安了,他们的行进路线不难获悉。都沉住气,不能露出蛛丝马迹。等他们走了两三天之后,我以打猎为名带着你们出城。这样不会引起苻坚的怀疑,也不会引起王猛的怀疑。”
“正是。侄儿建议,晋使定出东门往南,我们从西门离开去打猎,他们便更不会怀疑了。出城之后便换骏马追击,数日便可追至。只要不断获悉他们的行踪便可。”慕容楷道。
慕容垂微笑点头嘉许道:“道乾有智谋,此乃声东击西之策。道乾颇肖乃父,乃父一代英豪,智谋无双,可惜天妒英才。你将来定能超过他。”
慕容楷沉声道:“侄儿岂能比的过父亲,不给他丢脸便好了。我兄弟随叔父投奔秦国,这已经是给他脸上抹黑了。”
慕容垂皱眉道:“道乾,莫要如此说。大丈夫当审时度势,能屈能伸。避祸待机,乃英杰之所为。难道留在燕国**了,才算是好事么?那是愚蠢。”
慕容楷忙道:“叔父教训的是,侄儿糊涂了。”
慕容垂点点头,沉声道:“便这么定了,尔等分头行动,切不可泄露半点消息。准备人手跟随晋使的队伍,随时掌控行踪,送回消息。在城西备好骏马干粮清水等,以备追击。各自小心,莫误大事。”
众人齐齐拱手,沉声应诺。.
第四八四章 辞别
次日上午,巳时时分,天气晴好,**无云。
灞河桥头,清风****,气氛一片祥和热闹,甚至有些伤感。
苻朗代表大秦朝廷前来灞河桥头为晋朝使臣李徽送行。桥头长亭之中摆了酒菜,苻朗和李徽对坐亭中饮酒。苻朗还特地带来了乐师女伎,一名女乐师横笛而吹,几名女子翩然起舞。
悠扬婉转的笛声之中,苻朗拱手叹息对李徽道:“弘度此乃我大秦,当真是我意外之喜。我苻朗能和你认识交往,虽短短数日,但却印象深刻,一见如故。现在,你要回晋国了,却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真令人依依不舍,愁绪满怀。苻朗敬你第一杯酒,祝愿你归途顺风,早日回晋国,同亲人团聚。”
李徽举杯笑道:“多谢元达兄。本人也有同感。我早说过,来贵国最大的惊喜便是认识了元达兄。元达兄真诚豁达,待人赤诚,风仪无双,令人钦佩。不过元达兄大可不必愁绪满怀,两国和议既成,今后来往便方便了。或许元达兄会作为使臣出访我大晋,又或者我还会再来贵国出使也未可知。总之,我相信你我必能再见面。就算一时不见,你我友情也是不变的。正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天涯虽远,只要相互思念,便如咫尺。”
李徽对苻朗确实生出了较大的好感,这番话说的虽然夸张成分居多,但也不全是假意。若说之前李徽刻意结交是看出了苻朗这个人性格算是单纯简单,是很好忽悠的对象。可借助苻朗之口得知一些秦国的事情,也可借助他的帮忙想办法见到王猛。那确实是带着目的性的结交。但现在,李徽确实对苻朗生出不小的好感。
苻朗是秦国宗族子弟,属于没受过苦,没经受过太多苦难和风雨的温室里的花朵。简单而真诚之人,令李徽都生出了些许歉疚之感。其实若苻朗不是秦国宗族贵胄的话,他在秦国怕是都活不下去。所以李徽和他相处数日,确实产生了好感和友谊。谁会拒绝如此真诚之人呢?李徽倒是怕自己会污染苻朗这朵小白花。
“说的好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话说的太好了。这两句诗,我回头要录下挂在书房里。不愧是晋国来的使者,出口便成诗,且应景应时。令人着实钦佩。来,干了。”苻朗叹息着举杯和李徽相碰,一口干了。
李徽也举杯干了。
苻朗命婢女斟酒,举起酒杯道:“这第二杯酒,表达我的歉意。你来我大秦出使,无论两国关系如何,当以礼相待才是。但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让你难堪,也令我难堪。总之,这几日照顾不周,有失礼数之处,还望弘度老弟包涵则个。希望既往不咎,大**量。”
李徽呵呵笑道:“元达兄言过了,这没什么。我能活着离开贵国,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天王陛下确实是仁恕之君,有些天下雄主的气象。否则,以在下在京城之言行,怕是难以容忍。而元达兄待我赤诚,这几日殷勤照应,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只可惜时日太短,无可奈何。总之,此行来长安,我很愉快。并无任何不适之感。来,咱们干了。”
苻朗笑着点头,两人碰杯干了第二杯酒。
第三杯满上,苻朗没有同李徽酒杯,而是自己一口喝干。然后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折下一束柳条来拿在手里。
“折柳送别,自汉便有此意。今日灞上送别弘度,苻朗便也效古意。我还有一首送别之曲,要送给弘度。此曲响起,我便不耽误弘度的行程了。”苻朗沉声道。
李徽笑着点头,心道:苻朗可算是将中原王朝的那些矫情事学了个七七八八了。李徽平素最怕送别的气氛,被苻朗今日这么一搞,委实尴尬。不过,却也真切的感受到了苻朗对自己的友谊,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的。
“好,那在下便洗耳恭听。”李徽微笑道。
苻朗站在亭中,手扶栏杆,跟随亭下女乐伎的哀婉横笛之声轻轻打着拍子,开口缓缓而唱。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坐看灞河岸,杨柳郁婆娑。
清风如我意,伴君常随身。
此去重山远,**云水隔。
唯愿秋鸿起,送声到江东。”
苻朗唱的是乐府古曲,曲调苍茫古朴,但曲词却情真意切。一曲唱罢,伴随着婉转的笛声和乐声,当真是令人动容。
李徽微笑起身,端起桌上的第三杯酒一口干了,拱手向苻朗作了一揖。苻朗依旧在唱着此曲,只是拱手还礼。
李徽缓步走出长亭,来到桥头。周澈等人都站在路上等待着。李徽一摆手,郑小龙牵着马过来,将缰绳递给李徽。李徽接过,翻身上马。
“上马,回大晋。”李徽喝道。
周澈点头,沉声下令:“上马,回大晋。”
所有人翻身上马,车夫赶起大车,车马粼粼,沿着长安东驰道而行。走出很远,李徽依旧能听到灞桥桥头传来的嘹亮的竹笛之声。
……
从长安出发,众人心情都很愉悦轻松。顺着长安东驰道一路往东,当日傍晚便已经脱离京兆府所辖,抵达司隶所属的华阴县境内。
本来一路南下,往襄阳荆州方向,取最近的路线进入大晋境内。但是,考虑到梁益二州已失,襄阳一带正是荆州军统秦军对峙作战的区域。如今虽和议达成,但肯定还是剑拔**张的局面。穿行这样的地区实属不智。
再者,这一趟行程都是在赶路,天气炎热,心情紧张,来时便没有好好的欣赏中原风物。现在和议达成了,一切顺风顺水,李徽想带着众人去看看黄河,也算是欣赏一下风景。
再加上这一路都是驰道,车马行进也轻松愉快些,所以便
决定往东而行。到了潼关之后,看到了黄河,之后再往南回大晋。其实也绕行不了多少路程。
当晚于华阴县内扎营,次日一早,车马继续前行,道路已经变得不太好走。但沿途景色壮丽。南方,秦岭山脉逶迤绵延,仿佛是隔绝南下的屏障。而前方,崤山的连绵山峰在前,仿佛有挡住了往东的去路。驰道便在上下起伏的之中往前延伸。数次都以为前方无路了,但驰道还是绵延向前。
众人皆赞叹不已,连赶路的疲惫都已经置身于外了。要知道,眼下众人走的这条路,便是东出关外之路。先秦之时,另外一个伟大朝代,真正的大秦帝国的兵马,便是从这条路东出函谷关一统天下的。
虽然那已经是七八百年前的事情了,但这条通向关外的道路却是和当初秦国人走过的那条路是同一条。
在赶了一天的路之后,在夕阳西下时分,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低沉的隆隆水声。前方探路的护卫赶回来禀报说,前方高崖之下,便是一条大河。那大河从北往南而来,转折往东而流。前方的道路更加难走了,因为都是沟壑山坡,崎岖之极。
李徽知道,已经到了黄河边上了。这一带黄河是河道东侧几字弯下来的,所以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转折。之后便基本上是往东而行。此处正是转折之点。
此处地势之险要,北侧有大河滔滔,南侧有崇山峻岭,著名的崤函古道就在前方,沿着黄河南岸的山岭之中依着地势而行的古道,便是最为险峻之处。这里有潼关关隘,往东是函谷关,都是扼守关中要道的雄关。
李徽当即下令,在道旁寻找平坦之处扎营。众人扎营之时,李徽带着阿珠在周澈的陪同下策马往前行了数里,上了一道高坡。
然后,在最后一道夕阳的光芒照耀下,李徽看到了那条如苍龙一般盘旋东去的大河。滚滚河水从北而来,汇聚支流之后转而往东滚滚而去。河水在夕阳的余晖下闪耀着士黄色的光芒,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暮色之下,山野纵横,大河横流,令李徽心情澎湃而激动,久久难以平静。这条大河的沿岸,便是华夏中原文明孕育之处。先祖们辛勤劳作,在此安居。无数的王朝兴衰,征伐逐鹿,便在这片士地上。
如今,这一切依旧在继续。
南方的大晋丢失这里,便等于丢失了魂魄一般一蹶不振。失去了精神上的家园和故士,确实已经不能算是华夏正统了。文化和士地上的双重占有,才能算是正统继承。
李徽等人一直站在高坡上看着眼前的场景,直到暮色苍茫,四野混沌,才回转营地之中歇息。
这一夜,众人便在黄河的滔滔河水声中,在南侧山峦上的林木风涛之中,在山野的兽吼鸟鸣之中入睡。就像是睡在了大地的脉搏之上一般,虽然嘈杂,但那种感觉甚为奇特,令人难忘。.
第四八五章 危机
次日启程赶路,车马上黄河南岸高坡前行,道路愈发狭窄。南侧山峦起伏,高崖如壁垒,草木缠杂,险要无比。道路便在河边和连绵山壁之间的一条狭窄的坡道之间起伏。
左侧黄河滔滔,右侧山壁耸立。这样的地形当真是险要无比。置身于此,方知潼关道是多么些险峻。山河表里潼关路,多少兵马折戟于此,望而兴叹。
沿着黄河岸边行了数里,前方高原耸立,往东的道路突然断绝。南侧山坡从中断裂,道路曲折入谷,竟然是转折往南通向山坡之间的峡谷之中。
拐角处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潼关禁沟。
李徽不明所以,向周澈低声询问是否走错路了。
周澈沉声解释道:“此处地形复杂,南边的三座高坡之间形成两条深谷,最南边的那座高坡叫牛头原,眼前这一座叫做麟趾原,我们刚刚经过的这座叫做风翼原。潼关关隘便在麟趾原高处,必须从麟趾原和风翼原之间的山沟小道走,方能上麟趾原穿过潼关往南。我当年曾来过这里,此处禁沟的地势,堪称天险之地。进去便知。”
李徽吁了口气,本以为之前走过的一段已经是很险峻的地形了,但听周澈的口气,这禁沟的地势更是凶险。当下点头不再多问。
周澈大声下达命令:“所有人都注意,禁沟之中道路狭窄之极,保持队形,单骑单车行进,不得抢道,不得拥挤,拉紧缰绳,防止马儿受惊。”
队伍转而往南,进入禁沟之中。当缓缓下到沟中之时,李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一条曲折的狭窄山路往前延伸,两侧麟趾原和风翼原的高坡上怪石嶙峋,乱草杂树荆棘丛生。山道最宽之处不过丈许,最窄之处不过数尺。而靠近东侧的麟趾原山壁下,一条深涧纵穿而过,下边流水滔滔,奔流向黄河之中。
如此狭窄险峻的山沟之中,包含了狭窄的道路,高耸逼仄的空间,无法攀登的山壁,乱石随时滚落的山坡,流水深涧等诸多地形。这简直是天险之地,人类禁足的地方。难怪叫做禁沟,名副其实。
而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李徽发现了位于西侧风翼原山壁高坡上的石头垒砌的城堡。很显然,那都是一些军事堡垒,以巨石垒砌,位于崖壁边缘,大小目测方圆不过五十步,但是上下数层,密布射箭的射击口。上方垛口处军旗招展,更有兵士手持**箭,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这样的石头堡垒城一眼看去,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便能看到三四座之多。前方不知还有多少。中间甚至有简陋的石墙相连。几乎等同于在风翼原山崖之上建了一座相互呼应的城墙和烽燧寨堡一般。
队伍向前,石头城堡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行到午后,三十里的禁沟山道走完的时候,李徽数出来的数目是十二座石头城堡,外加近四十座石头烽燧箭塔。短短三十里的禁沟山道,竟然有如此多的防御设施,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别说对面麟趾原上的潼关关城了,光是这条禁沟旁的石头城堡和箭塔之中,便可屯兵上万人。而且都是远程打击的弓箭手驻守于此。
可以想象,若敌从东来,先要攻破函谷关,然后在潼关关城被阻击。即便他们突破了潼关关城,下到了禁沟之中,也要面临十二座城堡和数十座箭塔的上万弓箭手的一路阻击。在这样的地形之下,怕是几十万大军也是白搭,一路过去,想要冲到黄河岸边便是一个个活靶子,根本不可能。
在如今这个年代,甚至更久远的年代,关中之地之所以固若金汤,能够抵挡来自中原之地的强大国家的威胁,靠的便是地利,靠的便是天险。
在往东前往麟趾原山坡上的潼关关隘之前,队伍受到了盘查。一座吊桥连接潼河山涧两侧,对面是全副武装的秦军守军。李徽等人的行踪早已在守军的密切掌控之中。周澈前往对岸禀明身份,告知是晋国归国使臣队伍,递交了相关文书和秦国朝廷颁发的通牒文书,队伍才得以过了潼河,前往麟趾原上的潼关关城。
上坡的道路自然也是极为艰难,陡峭的山路根本无法骑马前行,只得步行往上。在经过一个时辰的艰难行进之后。终于所有人爬上了麟趾原上方。此刻,之前隐隐约约可见的潼关雄城也终于露出了全貌。
总体而言,关城不算大,但是扼守要道,坚固雄伟。城墙坚厚高耸,两侧建高墙绵延拦阻,挡住了企图从侧翼绕行之敌。中间唯一通向禁沟的道路都在守军的火力打击之下。
李徽已经见识了禁沟的凶险之后,见到潼关关隘的时候反倒不那么感到惊奇了。
守关将领倒也殷勤,得知是晋国使臣队伍,虽好奇他们为何从此处经过,但却并没有过多追问。他邀请李徽等人于此歇脚过夜,但李徽看天色尚早,没必要耽搁于此,只是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告辞出发。
这之后,又从北侧狭窄的山沟下了这麟趾原,回归黄河岸边的山坡高处道路。虽然依旧是山道崎岖艰险,但道路也算正常了许多。沿着黄河一路往东行二十里,正式进入崤山之中。在进山之前,队伍扎营歇息。
次日启程再行,沿着崤函古道再行数十里,午间抵达新农郡地界,从山坡往下,经函谷关关城下来,抵达新农河边的新农郡治所新农县城。由此,才算是从关中之地出来,来到了关外。
这一趟旅程,虽然人马疲惫,但是大开眼界。身体是疲惫的,但是精神是亢奋的。这段旅程可谓是处处曾是古战场浴血厮杀之地,古往今来也不知多少人战死于此。
一路上听周澈在每一处险峻的地势和关隘防御之地的布局给出的讲解,李徽对于古代作战的理解也在逐渐的加深。说实话,李徽在军事上还是个门外汉,平素虽然有意识的读一些兵书,恶补一些知识,但那些毕竟是纸上谈兵。沿着这条古道走一遭之后,对于地形的利用,兵马的调配,古代作战的一些要点都有了颇多收获。
周澈虽非领军作战的名将,当初他也不过是一名都尉而已。但是,他的领军知识还是颇为渊博的,他对此感兴趣,所以便刻意的学习和钻研。这一路一来,两人谈论这些方面的话题,倒也津津有味,两人都感觉颇有心得。
当晚,队伍于弘农县城城南扎营。李徽并不想和秦国官员打交道,但队伍太庞大,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踪迹,便只能派人去递交公文,表明身份。但是扎营却选在了弘农县城南边六七里外的一处废弃的兵营之中。
晚间,李徽和周澈商议之后决定,决定不再往东行进。再往东边便是洛阳,虽南下便利,但是绕行已经太远。不如沿着弘农河南下,经灵宝至南阳,往东南抵寿阳郡回大晋,这条路线也就是抵达灵宝之前有些曲折,
但也是一条可通行的道路。主要是无需再绕行数百里,耽误太多的时间。算起来,离开长安已经四日,也该南下了。
这一夜众人睡得香甜之极,在弘农郡官员送来了些酒肉,派了两名官员前来打了招呼,却也并没有过多打搅。
人马疲惫,营地里初更之后便鼾声如雷。李徽也是挨着草席便呼呼入睡。
然而,半夜时分,李徽突然被周澈叫醒。他脑子昏沉沉的出了屋子,见周澈正站在黑暗之中往远处眺望。
“兄弟,情况有些不对。”周澈急促的声音让李徽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怎么?”李徽问道。
周澈道:“警戒的兄弟发现了函谷关坡上下来了许多兵马。已然出了函谷关快进县城了。我去瞧了,火把很多,像是大队兵马。”
李徽一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周澈道:“此处是秦国内腹之地,怎会有这么多兵马连夜调动?而且是跟着我们身后过来的。我不得不有所警惕。万一是追着我们来的,那可不妙。”
李徽皱眉道:“未必如此吧。也许是秦国兵马的正常调度。若是他们对我们不利的话,我们连潼关都出不了,早就完蛋了。”
周澈沉吟道:“兄弟,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可是在秦国之地。虽然签订了和议,但万一他们后悔了呢?万一……其中又有什么变故呢?若掉以轻心,悔之莫及。我反正一路上都不敢放松警惕的,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周全。”
李徽微微点头。虽然心里觉得没什么,但是周澈这么说也没错,毕竟谁能保证苻坚不会反悔,谁能保证有人不想和议的达成想要从中破坏。
况且,半夜行军,又是在如此险峻的崤函古道上行军,确实有些不太寻常。
“我的建议是,我们的行踪为弘农郡官员所知,若是他们对我们不利,便会很快赶来。我们必须迅速撤离。”周澈道。
李徽皱眉道:“可是,如果他们是对我们不利的,我们似乎已经迟了。我们能往何处撤?”
周澈想了想道:“兄弟,我带人佯装过弘农河往东去,你和阿珠夫人以及少量人员躲在左近山坡上。人数少,便容易躲藏。如果他们是来对我们不利的,便会被我们的动静吸引着往东走。然后兄弟便往南走。我带着他们一路往东。这样,等他们发现上了当,已经追之不及了。”
李徽沉吟不决。周澈这是想牺牲自己来吸引对方。但如果对方是敌人的话,周澈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周澈沉声道:“兄弟,莫要犹豫了。只能这么办。”
李徽正要说话,一名在前方山坡上警戒的士兵飞奔来禀报。
“周大人,县城城南有动静,他们出城朝我们这边来了。”
至此,李徽再无怀疑,这帮人一定是冲着自己这些人来的。否则进城之后立刻便出城朝这里来,那是为了什么?虽不知来意如何,但这一点是肯定的。此刻确实只能以最坏的打算来处置。
周澈沉声道:“不能犹豫了,兄弟,就这么办了。我去传令。兄弟即刻带着大春大壮阿珠妹子他们去西边山坡林子里躲着,也不远。快些。”
不待李徽回答,周澈扯着嗓子开始下令。所有人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人马慌乱,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
第四八六章 夜袭
从弘农县城到营地的距离不过六七里,骑兵抵达不过顿饭时间。不过是在黑夜里,又是崎岖山路,故而对方花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能抵达。这给了李徽周澈等人一些准备的时间。
饶是如此,众人也没有空去收拾行李,只能迅速集结,装备兵刃马匹和一些重要之物带上,其他的便基本上没时间拿了。
阿珠还想着收拾更多的东西,李徽的衣物鞋帽等箱笼她甚至都不想放弃,但被李徽强行拉着离开。李徽带着阿珠,随行的数十名车夫,大春大壮等数十名护卫,迅速往西边的不远的山坡上去。眼下只能躲在山坡上的杂树林里暂避。
待李徽等人藏好身形之后,周澈才下令剩下的四百余骑兵上马,摸黑从清浅的弘农河淌水到对岸。
弘农河原来是深涧河流,但现在已经被两侧雨水冲刷的淤泥堵塞成了一条浅河。扎营的时候兵士们勘察过河流深度,河中心位置不到大腿,所以完全可以淌水过去。
本来周澈的意思是,先埋伏袭击对方,打他们个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往河对岸撤离,将他们引离此处。但李徽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觉得还是看看再说。万一对方只是路过,万一是一场误会,先动手袭击对方反而会惹上麻烦。
当然了,李徽自己也在心里认为,这种想法怕是有些侥幸心理作祟。但是终究在敌国境内,主动袭击不是明智之举,只能搞清楚了状况再说。
躲在山坡上茂密的树林里,透过树林的缝隙往外看去,一大队骑兵很快抵达。火把明晃晃的耀眼,人数足有上干之众,全都是全副武装的骑兵。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手中的兵刃闪闪发光,兵刃已经出鞘。
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当这支兵马接近营地的时候,立刻训练有素的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营地包围在河岸边。
“晋国使臣李徽可在营中?我等奉我大秦天王陛下之命,前来传旨。不必躲藏了,快些出来回话吧。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奉旨前来传话。”一人朗声冲着营地大声叫喊。
自潼关关隘建立之后,位于弘农河边的函谷关便逐渐被废弃。此处废弃的军营不少。此次李徽等人扎营的地方便是一处废弃寨堡。有围墙,有营门,甚至还有几座尚未倒塌的箭塔。
虽然石墙倒塌多处,但雏形尚在。他们围困的距离在百步之外,那是对方箭支射程之外的距离。营地之中黑乎乎的,不知情形的情况下,他们没有贸然行动。
那些兵马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而是朝里边喊话,这些细节恰恰是他们训练有素,作战经验丰富的体现。
“公子,看来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来传旨的。”阿珠低声在李徽耳边道。
李徽摆摆手,示意阿珠不要说话。距离太近,发出声响很可能会被发觉。况且,看着对方围困的阵型,李徽便已经明白来者不善了。
“晋朝使臣,我大秦天王陛下有礼物送给晋国皇帝陛下,你走之时遗忘了,所以命我们前来追赶,交给你们。我们追了两天两夜才追上你们。所以不必担心,出来吧。”喊话之人兀自叫嚷。
营地之中自然是悄无声息,对方等待了片刻,显然失去了耐心。
“你们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了。晋国使臣,莫要擅动,我们要进营地了。若有擅动,恐生误会。”喊话的人高声道。
一连串号令声响起,骑兵们开始行动,两排骑兵纵马上前,缓缓靠近到营地外围五六十步的距离。然后齐刷刷的取下马背上的长弓,迅速弯弓搭箭,对准了营地里。
李徽等人看的真切,火光照耀之下,箭头寒芒耀眼,弓弦弯如满月。他们的见面礼便是弓矢,他们的目的便是**。由此再无怀疑。
“嗡嗡嗡。”弓弦震动之声响彻静夜,弓箭破空之声密集响起。刹那间,营地里笃笃笃沙沙沙如骤雨而落,如风扫林木。无数箭支落到营地里,射中草木,石墙,门窗和屋顶上的茅草。
数百名弓箭手一起攒射之下,方圆不足百步的营地的角角落落都被覆盖。这些弓箭手动作流畅迅捷,一箭射出第二箭便已在弦上,张弓再射,再搭箭张弓射出,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显然是经过大量的训练才能练成如此的连射之技。
箭雨瓢泼了四五轮,一声断喝之下,后方骑兵举起长刀开始冲锋。前方弓箭手也收起弓箭,长刀在手。一瞬间马蹄轰鸣,刀光粼粼,杀起弥漫。
骑兵从三个方向冲向营地,从营门冲入,从残垣断壁策马冲入,从缺口出涌入。眨眼之间,营地里已经全是骑兵。此次进攻只用数十息时间,这些骑兵已然全部攻入了营地里。
李徽看的汗**倒竖,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适才自己曾经有那么一个念头,便是拒守这座破败的兵营,毕竟有断壁残垣可以作为屏障。然而此刻看到对方进攻的步骤和行动,李徽才明白那么做是多么的愚蠢。
数轮弓箭覆盖掩护,然后如雷霆一般的进攻。半人高的断墙和缺口根本阻挡不住他们,他们可以骑马纵跃而入。就算给他们一些杀伤,那也会在一瞬间被他们突破而失守。之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进攻迅捷,退出来也很快。很快便有骑兵冲了出来,纷纷叫
骂禀报。
“里边空的,他们逃了。”
“娘的,还以为他们在里边,情报有误。”
“这帮家伙怎地得到风声了?比兔子还警觉?”
这伙人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发现营地里空无一人,自然气急败坏。
“怎么会没人?咄咄怪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周围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里边丢弃了许多物品,车辆也在,想必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仓皇逃走。五叔,他们定没逃多远,篝火灭了没多久,还有火星。”一**声道。
“对,被褥衣物,清水干粮都在。就在左近,父亲,我们四下搜索,他们逃不了。”几个人沉声附和着。
那低沉的声音缓缓道:“那就是了,他们不可能得知我们的消息的。昨日过潼关的时候,守将还说他们没有任何的防备。弘农郡官员也不敢撒谎。他们定是哨探发现了我们,所以仓皇逃走。我想定是我们从函谷关出来,在山坡上被他们瞧见了火把。那也没法子,山道上总不能摸黑骑马。不打紧,整队,四处搜索。他们跑不了多远,要么过河,要么往南逃,又或者,就在左近的山坡上躲着也未可知。”
李徽听着他们的谈话声,眯着眼仔细观瞧。在火把照耀下,十几骑就在不远处说话。显然是领军而来的将领。李徽听不出他们的声音来,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了一闪一闪的金色光芒闪耀了几次。
一开始,李徽还以为是火把的光亮。但很快,他便脑子里嗡然一声,瞬间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过来。
那闪烁的金光不是火光,而是那低沉声音的男子说话时口中发出的闪光。那是金牙反射的金色光亮,那日在殿上便令人印象极为深刻,此刻一下子便想了起来。
追来的是慕容垂!缺了牙齿之后,镶了金牙的慕容缺。是他带人追来了。
而李徽也立刻意识到慕容垂为何会来追杀自己,知道是慕容垂追来的那一刻,其中的道理便已经不难明白了。
“我可真是蠢啊。”李徽咬牙,心中怒骂自己的疏忽。
自己理当想到,秦国之中有人不愿见到和议的达成的,理当预见到这个问题的。慕容垂显然是其中一个。鲜卑人图谋复国,自己一旦**,秦晋交恶,战端一起,不正是他慕容垂复国的机会么?
真实历史中也是如此,自己知道这段历史,但偏偏在关键时候没有想起来。自己只顾着和秦国君臣斗智斗勇,希望能够达成协议。结果百密一疏,居然疏忽了这件事。这当真是蠢到家了。.
第四八七章 逃命
“五叔所言极是。侄儿建议我们分头追击,一路往南,沿河追击。一路过河,搜索对岸。留下部分人手搜索左近山坡。”
“不可。道乾。分兵追击乃是大忌。他们人数也不少,我们只有干余人,一旦分兵,恐遭袭击。敌暗我明,需得小心。况且,他们逃离不远,当就在左近。先集中兵力在左近搜索。很快就要天亮了。天一亮,他们大队骑兵的痕迹难以掩盖,再循迹追击也不迟。”慕容垂沉声道。
那被称作道乾的男子忙道:“五叔说的是,是侄儿急躁了。难怪我阿爷在世之时,称赞五叔乃领军奇才,将星转世。”
慕容垂呵呵笑道:“这世上也只有你阿爷这么夸我了。事不宜迟,各领兵马,就近搜索。山坡上不宜深入,投掷火把烧山,以弓箭射击,一片片的清理。”
众人齐声应诺,号令声中,追兵开始集结准备行动。
山坡上,李徽等人听了这番对话却是心中冰凉。慕容垂不愧是领军打仗的人,适才这番安排谨慎而合理。善战者未必一定是凶猛进攻,不顾一切的悍勇,而是张弛有度,合理安排,谨慎行动,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和漏洞。
他不许分兵,便避免了分兵遭受对方袭击的危险。因为他很清楚,天一亮一切无所遁形,根本不必冒险。搜索左近区域,排除对方可能藏匿于山坡上躲避的可能是最佳安排。搜索山坡用火烧和箭射,可避免己方陷入山坡树林中被分散被袭击的危险。
短短几句话,包含了作战经验,局面判断,排除危险等一系列的合理安排。令人佩服之极。
但对李徽等人而言,这却是个不利的消息。一旦对方采用火烧箭射等手段清理山坡上的树林,则己方无可遁形。现在往山坡上爬也是不现实的,一动便暴露了踪迹,那便根本无处可逃了。
对方展开行动,兵马分队对山坡各区域进行排查。骑兵们已经冲到了山坡下方,已经有人接近准备将火把往山坡上丢了。
就在此刻,弘农河对岸黑暗中传来呱噪之声,有十余根火把亮起在黑暗里。但很快却又熄灭。这个细节当然逃不过追兵的眼睛。
“对面有动静。适才有马儿的嘶鸣声传来。有火把亮了,又灭了。”
“我也瞧见了,就在对面坡上。”
慕容垂等人迅速做出了反应,立刻叫停了山坡的进攻,开始整队靠近河边。对岸山坡上方,又有几只火把亮起,但很快又再次熄灭。这一下再也无疑。
“就在对岸,定是山路崎岖,他们不好逃,想点起火把来,又怕被我们发现。五叔,是也不是?”
“呵呵呵。道乾,这次你分析的很对。火把亮了又熄灭,便是他们当中有人想点火把照亮,领军的怕被发现,让他们又熄灭了火把。他们不熟悉地形,现在正在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过河往东逃,好想法。河水很浅,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过河,追击。”慕容垂大声道。
追兵迅速整队,开始涉水过河追击。兵马行动迅速,不久后,西岸便安静了下来。
李徽知道这是周澈及时的制造了破绽,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不得不说,周澈还是颇有心思的。倘若大声呱噪,或者是制造太明显的诱饵反倒会让人生疑。所以故意亮几根火把又熄灭,造成欲盖弥彰的效果反而会更好。
果然,慕容垂等人便被吸引了。
李徽很担心周澈的安危,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不能浪费周澈制造出来的脱身机会。此刻不走更待何时。周澈带着四百多人,又有马匹,起码可以同对手周旋。但自己身边这一百多人,一旦被发现便基本上毫无抵抗之力。因为其中许多跟随赶车的车夫都是没有马的,也都是没有战斗力的。
事不宜迟,李徽立刻带着人下了山坡。命人将藏在远处坡下的战马牵出来,但只有五十匹马,根本没法让所有人骑乘离开。好在营地里的大车还在,当下分出三十匹套了十多辆车,让所有人都上了大车,沿着山沟往南逃去。
有那么一刻,李徽甚至想行险去弘农县城躲藏,玩一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诡计。但李徽立刻打消了念头,那么做是愚蠢的。这种行为无异于送死。还是老老实实抓紧时间往南走为好。
往南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透亮。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精疲力竭。人人脸上愁云惨淡,惶恐不已。
李徽心情也是极为低落。一方面担忧周澈等人的安全,另一方面,李徽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么逃是逃不出秦国的。往南距离大晋还有干里之遥,干里之地都是秦境,很难掩盖行踪。且粮食补给全部丢失,这一路将如何逃离。
唯一能够逃出去的理由是,李徽判断,慕容垂的此番追杀行动必非秦国朝廷的意思。这定是慕容垂个人的行为。所以其实他并不敢太过大张旗鼓追杀。若是按照这个逻辑的话,如果自己能够抵达灵宝县,跟秦国当地官员接洽,告知情形,请他们派兵护送,或许能够得到帮助。
当然,这么做的危险性也极大,也有极大的可能是自投罗网。
行到巳时,前方山道越发崎岖,马儿已经拉不动车了。于是众人只能下车走路。车夫们又饿又累又害怕,抱怨不休。李徽只能安慰他们,但这时候的安慰其实是无力的。
终于,车夫们说什么不肯走了。任凭李徽等人怎么劝说呵斥也不肯再走。还有人说:“秦人是来
杀李大人的,我们跟着你走反而更危险。不如李大人让我们单独走,我们反倒安全些。”
李徽甚是无语,但这帮人不肯走,却也没什么办法。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留下他们的话,也许他们反而目标更小些。
车夫们提出,给他们一些吃的和钱财,他们自己可以慢慢的乞讨回到大晋。反正他们是不想跟着了。
李徽再三解释也是无用,于是只得让阿珠将仅有的一些食物留给他们,给了他们一些钱财,任由他们自己逃生。又让**登记了他们的名字籍贯,如果能够平安回到大晋,会通知他们的家眷。还说,他们若是能逃回去的话,可去找自己,自己会给予他们重赏以补偿。
这帮人拿了东西一哄而散,逃往山坡林子里躲避去了。他们可不想在跟着李徽一起走了,那车夫说的话正是他们心中所想的。跟着李徽反而是目标,离开李徽讨饭也一路能会大晋。何必跟他在一起丢了性命。至于什么补偿之类的话,车夫们根本不在乎。心中均想: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
蒋胜大春等人自然是怒骂这帮人不讲义气,骂的很难听。但李徽其实是能够理解他们的。都是一些普通的百姓,还能指望他们讲什么忠义么?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本是常态。
车夫们离开之后,众人继续往南走。遇到难行的路便下马牵着走,遇到路况不错的便骑马快走。行到午时时分,所有人都又饥又渴,精疲力竭。
就在此时,在前面探路的郑小龙突然叫了起来。
“大人,前面有个村庄,看上去似乎有些人家。”
众人前往看去,果见前方山道坡下的山坳里有个小村庄。零零落落不过十几户的样子,分布在山坳上下的坡地上。
众人甚是欣喜。阿珠道:“公子,不如我们去歇息一会,讨要些吃的。”
“对对对。饿**都。”大春大壮饿的要命,连声附和。
之前干粮全给了那些车夫们,一张饼都没留下,这是两**骂那些车夫的原因之一。
李徽虽然并不想停留,也不想惊动百姓暴露行踪,但是看看众人的状态,实在不宜再赶路。人人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起码也要吃些东西,歇歇脚。让马儿也啃几口草喝点水。那山村周围的山坡上一片碧绿,倒是可以让马儿吃几口。
况且,已经从黎明赶路到了午时。也走了很长的山路了。应该已经脱离了慕容垂等人的追击了。在此歇息一会应该无碍。
于是李徽点头同意。众**喜,立刻下坡前往那座小山村。不久后,在一片狗吠和几名孩童的围观下,李徽等人牵着马缓缓进入村庄之中。.
第四八八章 人家
村庄不大,到处是残破的房舍。孩童们不懂事,见到外人进村还好奇围观。但很快便被家中爷娘阿翁阿姆给扯回家中。门窗哐哐关闭之声不绝于耳,人人都躲着不出来。
李徽等人在村子中间的井栏旁停下,井栏上有木桶绳索,井里有水。当下众人纷纷汲水解渴,喂马饮水。忙乱了一阵,李徽命人将马匹牵到外边山坡上啃几口草,自己则带着阿珠去村中百姓家中探访,看看能不能讨些吃的。
烈日当头,天么炎热。几条狗子在旁边跟着叫唤吵闹,么的大春要拿铁棍子砸它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茅草土房的门缝里,木条窗户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只只眼睛朝外看着。
村北头,靠近村庄边缘一户人家,土墙小院,茅舍破屋,但是收拾的却很干净。院子里有几块方正的菜畦,种着一些青菜,院子门廊下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兽皮,屋檐下挂着一些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干菜还是草药。
李徽决定就进这一家问问了,看起来这家主人似乎是个打猎的,也许家里有些吃的。而且,李徽认出了地里种着的菜,有一畦大白萝下。实在不成讨要些萝下,一个啃两个大萝下也可充饥。
李徽命其他人不要靠近,自己和阿珠上前,在院门口敲门。
“家中有人么?可否出来说话?”李徽敲着柴扉探头问道。
茅舍大门紧闭,并无响应。但李徽看到了东侧厢房的窗棱动了一下,木板窗棱掀了一角,有人在往外窥伺。
“你们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此地,想来问个路,也想买些吃的。”李徽再道。
这户人家依旧不肯打理。李徽想了想,伸手推门进了院子里,慢慢朝茅舍门口走去。正要往门廊去,阿珠拉住了李徽。
“公子,我来试试。”阿珠低声道。
李徽微笑点头。
阿珠举步上前,朝着屋门行了一礼,娇声说道:“这家主人,你们不用害怕,我们当真是过路的。我和我家夫君是从函谷关那边来的,山路难走,我们带的干粮不足,所以来贵庄想买些吃的。我们给钱的,你们放心便是。我们也绝不会强迫你们,若是不愿的话,便说一声,我们便离开。多有叨扰了。”
阿珠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带着中原之地的口音。那应该是她家乡的土话。此处已经是属于中原之地,口音上都是相近的。李徽暗赞阿珠聪明,这或许会打消百姓的疑虑。
或许是见对方有女眷,又是中原乡音。屋子里有了动静。屋门轻轻打开,露出了一条缝。是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妪。
“你们……不是来抓人的?”那老妪警惕的问道。
阿珠行礼道:“这位阿婆,我们怎么会是来抓人的?我们只是路过,想买些吃的。”
老妪将信将疑。阿珠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捧在手里道:“阿婆,这根簪子不值钱,但也是金子打造的,不知可否能卖给我们一些吃的。什么都行。面饼,冷饭团,或者哪怕是地里那畦萝下也成。我们买了便走,绝不叨扰。”
老妪啊了一声,看着那根金簪子发愣。一根金簪子可太值钱了,换自家全部家当也值了。
老妪回头往屋子里瞧,脚步声响,门被完全打开。一名白发老者手里提着一柄弓箭来到了门口。
“你们当真不是来抓人的?”老者问道。
李徽上前拱手道:“这位老丈,我等为何要抓你们?”
那老者皱眉道:“那你们无缘无故来这里作甚?从函谷关那边往这边都是崎岖山路,你们为何从这里走?”
李徽道:“我等要去灵宝县。我们是第一次去,故而不知路线。早知山路如此崎岖难行,我们便往东绕行官道了。”
那老者看着李徽道:“你的口音有些奇怪,衣着也有些奇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徽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对方既然察觉自己口音和衣着的不同,倒也不必隐瞒了。
“老丈,实不相瞒,我是大晋来出使秦国的使臣。从长安回大晋,想着顺道看看黄河故地,故而绕行至函谷关南下。不想路途不熟,路过贵庄。人疲马乏,也没带足干粮,所以来买些吃的。”李徽道。
“哎呦,你是……大晋来的?怪不得呢,口音便不同。原来是大晋来的贵客。老婆子,是大晋人呢。快烧茶,请进来坐。”那老丈忽然态度大变,连声说道。
那老妪忙答应了,要去烧茶。
李徽有些诧异,这对山村老夫妇前倨而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不知为何。难道说便是因为自己是大晋来的官员?
两人进了屋子,那老丈擦了长凳请两人就坐,殷勤客么的很。老妇去煮了茶端来,却是山中野茶泡的茶水,清香扑鼻。
“哎呀,早知道公子和夫人是从大晋来的,我们早便开门了。还以为是朝廷那帮人,又来抓人的。吓得我们不敢开门。请用茶,请用茶。”老丈笑道。
李徽微笑问道:“怎地秦国朝廷动辄来抓人么?那是为何?”
那老丈道:“还不是抓去充军。年纪在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子,他们都要抓去充军。哪怕是我们在这山沟里,也是逃不过。庄子里的男子被抓走了七八个,我那兄弟六十岁了,还是被抓走了。青壮之人躲在山里,不肯被他们抓走,他们便时常突然来抓人。今年就来了两回了。老汉我六十五了,不然,连我也抓走了。抓去的人,年轻的便从军,年老的便当苦力,喂马运粮什么的。哎,这帮天杀的胡贼,害**了。”
李徽皱眉心中想:看来苻坚确实在积极的扩充兵马,意图自然是要南侵。他们倒也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心里想着,而是行动上已经开始了。
老妪听老丈抱怨骂人,忙努嘴提醒老丈。老丈道:“怕什么?他们是大晋来的人,我骂胡人怕什么?我们本就是大晋人。对了,不知这位公子是个什么官儿,我儿便在大晋,不知你回到大晋能否派人去瞧瞧我儿,替我们带个口信给他,就说我和他娘都很好,也很想念他们,让他们夫妻照顾好我那孙儿。不必牵挂我们两个。”
李徽听得没头没脑,忙细细询问。这才从两个老夫妻口中得知了情形。
原来这庄子叫做赵
家庄,赵老丈一家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靠着打猎和几亩山田维持生计。几年前,这里还是燕国的地方。大晋大司马桓温北伐时,灵宝县的县令心向大晋,组织兵马去帮大司马桓温,许多人都跟着去了。结果大司马桓温兵败了,这帮人都逃了回来。
之后,燕国人便开始报复,大肆搜捕杀死这些人。赵家儿子并没有参加,但是听说鲜卑人不管这些,不分青红皂白便是杀。灵宝县****许多无辜的百姓。
人心惶惶之时,百姓们纷纷往南逃。赵老丈的儿子担心受到牵连**,便也带着妻儿一起往南逃。赵老丈夫妇年纪大了,便留在赵家庄之中。赵家儿子带着妻儿逃走了四五年了,至今杳无音讯。老夫妻二人甚是想念。这也是他们见到李徽是大晋来的官员时前倨后恭的原因。在他们看来,晋国来的便是自己人,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孙儿便都在晋国,那怎么不是自己人?
听完了赵老丈夫妻的叙述,李徽甚为唏嘘。几年前桓温北伐,确实引发了一场中原故地百姓倒戈相帮,恭迎王师的浪潮。但是,桓温让所有人都失望了,败的一塌糊涂,狼狈逃走。留下了一地鸡毛。让燕国人后来的报复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赵家儿子一家三口,定和当年的周澈以及阿珠母女一样,为避免被鲜卑人杀死而往南逃亡。说不定便是同一批人也未可知。
“大人回到大晋之后,可否找一找我儿。我儿叫赵石头。我孙儿叫小狗儿。若能找到他们的话,替我们带个信。让他们安心在大晋待着,好好过日子。”老妪赔笑道。
李徽其实心情很复杂,因为他知道,南下逃难的那些难民能活下来的不多。当年居巢县的难民便**不少。逃难的路途上,甚至哪怕进了大晋,那也不是天堂。居巢县曾经便是如地狱一般的地方。赵家儿子一家有极大的可能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替你们找到他们,替你们带口信给他们的。我家公子是大晋大官,能帮到你们的。大晋很好,他们一定生活的很好。”李徽还没说话,阿珠却突然插话道。
李徽转头看着阿珠,阿珠的神情有些激动,眼睛里湿润润的。李徽明白,阿珠也想起了同样的遭遇。她其实也明白未必能找到,但她不肯让这对老夫妻丧失希望。
“是啊,你们放心便是,我一定能找到你儿子他们。我也会照顾他们的。你们放心便是。不过眼下我们时间不多,想买些吃的给下属吃饱肚子,好赶路。不知道能不能卖些给我们。”李徽微笑道。
赵老丈大声道:“说什么卖?粗茶淡饭还要钱么?拿我们当什么了?老婆子,赶紧去做面饼,将地窖里风干的野兔肉拿出来煮汤,招待大晋的贵人。”
老妪忙答应了,要去张罗。
阿珠咂嘴道:“我们五十多个人呢。”
老夫妇都愣了,不过老丈很快便道:“不妨事,我去向其他家借些粗面便是。凑一凑,吃一顿饱饭总是够的。二位坐着喝茶,老汉这便去借面。”
说罢老丈起身便出门而去,李徽和阿珠心中感动,相视而笑,心里都松了口么。.
第四**章 末路
不一会,老丈拎着布袋回来,里边是从各家凑的一些粗面,还有十几只鸡蛋。很显然,这小村庄里的百姓们的日子过的艰难,袋子里的粗面不仅粗糙,而且有许多的麦麸混杂其中。这当然不是故意为之,而是因为食物不足,才连带粗糙的麦麸一起作为食物。
老妪取了家里藏着的烟熏的黑乎乎的兔子肉出来,放进锅里加水熬煮,弄了些青菜萝卜剁碎放进去,做了一大锅的兔肉杂烩汤。
阿珠主动帮忙,用木盆和了一大盆的面,将十几只鸡蛋打进去搅拌之后,然后在锅里烙饼。虽然没有什么油水,但是即便是干烙的粗面饼撒上葱花烙熟之后,也是香气扑鼻。
那老妪连连称赞阿珠能干,在灶下烧着火的时候和阿珠聊天说笑,气氛甚至融洽。还说阿珠这么贤惠,将来必然是儿孙满堂福气满满云云。弄的阿珠怪不好意思的。
李徽同老丈在堂屋聊天,从而也得知了这里已经是属于灵宝县地界。往南翻过南边的小秦岭余脉,便是灵宝县城。虽然尚未出弘农郡的范围,但是已经是弘农郡所辖最南段。
此处是崤山秦岭交界之地,两座山至此都是余脉,山不高,但是地势起伏,地形复杂,所以道路才那么难走。不过赵老丈说,过了灵宝往东南方向而行,很快便是好走的平原地带了。过南阳之后便再无大山阻隔了。但估摸着要走个三四天。
李徽心中颇有些焦灼。眼下局面险恶,一方面担心周澈等人是否安全,另一方面,虽然脱离了慕容垂的兵马追杀,但其实并没有脱离太远。而南下的路还有上干里之遥,着实有些艰难。
面饼烙好,汤也熬好了之后,召集了众人前来。众人着实饿的狠了,就这粗面饼喝着兔肉汤,只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无与伦比。大春大壮吃的都没空说话,一人两张饼瞬间下肚,却还只是塞了牙缝。
李徽实在没有胃口,倒不是面饼难以下咽,而是心中忧虑,吃不下去。将自己的两张饼分了一张给大春大壮,阿珠也分了一张给两人,两人也不客气,全部下肚。
众人吃了东西,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为了后续的路程,李徽请赵老丈将菜畦的萝卜卖给自己,老丈二话不说便开始拔萝卜,还去别家地里也弄了不少。每个人都分到了几只大萝卜揣在怀里,起码可以支撑到明天了。
阿珠将金簪子留下来给赵老丈夫妇,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要,拉扯推辞了一番,阿珠只得作罢。
前后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李徽起身下令准备出发。不能耽搁太久,得尽快赶路才成。**和郑小龙带着人去山坡上将吃草的马匹拉下来。众人打点行装,牵着马往村外走。
李徽拱手向赵老丈夫妇道别,众人一道往村外行去,之前躲在家中的孩童老人也都出来瞧热闹,不再像之前那般恐惧了。
一行人行到村口,沿着坡道往东边的山道上缓缓而行的时候。突然间,北侧山道上马蹄轰鸣。众人骇然往坡上看去,只见北边山坡上方,数十名骑兵冒出了头,策马立在山坡上正居高临下看着这边。
西斜的阳光之下,那些骑兵黑色的盔甲闪耀着黯淡的光芒。他们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徽等人,似乎都在咧着嘴笑。即便是相隔近里许之地,李徽都似乎能感受到他们阴森的目光直视过来的锋芒。
“他们追来了。周兄他们不知如何了。今日要命丧于此了。”李徽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些念头,身上肌肉紧缩,头皮发麻。
“滴溜溜!”
山坡上的追兵吹响了竹笛,下一刻,更多的骑兵出现。起初只有数十人,然后是上百人,然后是数百人。密密麻麻的在山坡上排成一排。他们伸手朝着李徽等人指指点点,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然后,他们行动了。
两只骑兵分别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下来,一队在东,一队在西,形成合围之势。陡峭的山坡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他们在山坡上疾驰如平地一般,口中呼喝怪叫之声响彻山野。
“退回村庄,准备迎敌。”李徽大声下令。
虽然退回村庄是被完全困在村庄之中,但是这是眼下最为明智的抉择。因为此刻想要冲上山道逃走绝无可能。险峻的山道和地形之下,自己这五十来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会被很快击杀。退回村庄之中,起码可以凭借屋舍断墙进行反抗。地形越是复杂狭窄,对于面对数量多于自己的敌人越是有效。
众人立刻往村里退去,村口的百姓们见状早有惊叫逃离,飞奔而走。
李徽一边往回撤,一边吩咐道:“大春大壮,保护好小夫人。一会找机会带着小夫人杀出去逃走,只要进入山林之中,便有活命的机会。”
大春道:“那小郎你呢。”
李徽道:“不用管我。”
阿珠叫道:“我不走。”
李徽斥道:“不得胡闹。逃一个算一个。”
阿珠叫道:“不,死也要死一起。”
李徽无暇跟她多言,带着众人退回村口。村口开阔,地势不利,于是便带人继续往里走,来到井栏之处,见左近巷口狭窄,两侧有土墙房舍。于是下令进入两侧的院子里。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取出兵刃弓箭准备作战。耳听得四周呼哨之声不停,马蹄从两侧山坡冲下来,汇聚于村口位置。然后大批骑兵沿着村口蜂拥而入。
李徽皱着眉头站在矮墙之后看着外边,只见一群骑兵从村口冲到了不远处。他们很快便发现了李徽等人防守的土墙破宅,毕竟那么多人马挤在两座宅子里,根本隐藏不住。
他们停了下来,骑兵们蜂拥从侧翼村道小巷兜转,很快,两座破院子被团团围住,上干骑兵黑压压围困周围,围的水泄不通。那些骑兵们有的弯弓搭箭
,有的提着兵刃,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李徽心如死灰一般,完全绝望。本来还想着能够抵抗一番。但现在发现根本没有半点胜算的可能。对方是精锐骑兵,人数数十倍于己,这两座破宅子根本没有任何的阻挡作用。
按照昨晚见识到的他们的进攻手段,必是弓箭乱射一番,然后纵马冲入。这些不到半人高的低矮土墙既拦不住他们,也起不到任何的屏障作用。躲进屋子里也是自欺欺人。
只一轮乱箭,自己身边的人便要死一大半。这是完全没有任何活命可能的对抗。与其如此,又何必枉自送了他们的性命。
十几骑缓缓来到井栏左近,距离房舍数十步。当中那人正是慕容垂。
“阿兄,我一箭射杀了那头目,这个距离,可以射到他。”**在李徽耳边低声道。
李徽摇头制止。慕容垂身边跟着十几名骑士,其中两人手持大盾护卫在旁,那显然是防止袭击的护卫。射不中对方,战斗便会开始。射中了又如何?对方只会更愤怒,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自己还想跟他们讨价还价,以自己换取手下人的活命,所以不必做无谓的不智行为。
慕容垂等人策马于井栏之侧,慕容垂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院落,正欲开口说话,突然间,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大声吠叫。
“噗!”的一声,一支箭射中**心脏,那**嗷嗷惨叫数声死在当场。
“大黑!你们还我大黑,你们这些坏蛋。”一名孩童从旁边破宅子里冲出来,冲到**身边,抱着死去的**大哭大骂。
一名慕容垂身旁的卫士弯弓搭箭对准了那孩童。李徽正欲大声喝止,却见慕容垂摆摆手,那卫士放下了弓箭。两名士兵上前,将那孩童拖拽到一旁,丢到院子里。
李徽吁了口气,慕容垂还算有人性。并没有滥杀无辜。
“敢问,晋国使臣李徽大驾一行在此处么?老夫慕容垂,想请李贵使出来一见。”慕容垂大声叫道。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吩咐身边人道:“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擅自行动。”
说罢李徽整整衣冠,缓步走向破败的院门口。阿珠紧紧的跟着李徽。李徽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阿珠咬着嘴唇不肯退后。李徽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并肩走出院门。
“李徽在此。慕容将军有礼了。”李徽拱手朗声说道。他面带微笑,身姿昂然,面无惧色。
慕容垂呵呵一笑,点头道:“那就是了。总算是追到你了。好一个声东击西之策,害的我们白追了百余里。幸亏老夫反应过来了,否则还真是被你们给溜了。”
李徽呵呵笑道:“送君干里,终有一别。你们秦人真是客气,送出这么远作甚?倒也不必客气。”
慕容垂大笑,身旁众人也是大笑,众骑兵跟着笑。小村庄里忽然全是笑声。.
第四九零章 生死
慕容垂的大笑声停歇了下来。李徽微笑道:“我的话很好笑么?为何你们疯狂大笑?”
慕容垂微笑道:“晋朝使臣的口才,老夫已经领教过了。没想到晋朝使臣还爱说笑。你适才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你不知道么?”
李徽微笑道:“能博慕容将军一笑,那也不错。慕容将军带着这么多兵马穷追不舍,意欲何为呢?是否如昨夜在弘农河边喊话说的那样,是奉贵国天王之命来传旨给我,要赏赐我礼物带回大晋呢?”
慕容垂微微点头道:“昨晚你果然就在左近躲藏。老夫早该明白这一点。却被你声东击西之计给骗了。不错,倒是个好手段。果然是个计谋出众之人,倒是小瞧你了。”
李徽微笑道:“慕容将军谬赞了。”
慕容垂冷声道:“你也莫得意。我们很快便识破了你的计谋。你瞧,这不是被我们追上了么?至于我们追你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不是什么传达圣旨。晋朝使臣如此聪慧,不如猜一猜我们的目的如何?”
李徽点头道:“那便猜一猜。我猜你们自然不是舍不得我走,前来送行的。这一点首先排除。”
慕容垂呵呵冷笑道:“你想知道在本人面前油嘴滑舌之人的下场么?”
李徽摆手道:“罢了,我便认真的猜一猜。我猜你们是来杀我的。”
慕容垂点头道:“再猜猜,为何我们要杀你?我们素不相识,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们为何要杀你呢?”
李徽叹了口气道:“当然因为我是晋国使臣,此行达成了同秦国的和议。慕容将军乃燕国皇族,你们归顺秦国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们无时无刻不盼望着秦国和我大晋打起来,你们好趁着混乱起兵复国。所以,只有杀了我,才能破坏和议,挑起两国争端。你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慕容垂微微点头,沉声叹息道:“果然是明白人。我本以为你不会明白的,没想到你心如明镜。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眼下的局面你也心知肚明。反抗是不智之举,所以,老夫劝你认命便是。我们虽无冤仇,但无奈你是晋使,老夫只能杀你。你也莫要怪我们,要怪便怪你命不好。”
李徽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一切都是命数。不过,在你们动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慕容垂见李徽临危不惧的态度,倒是心中钦佩。于是沉声道:“请说。”
李徽道:“我想知道,引诱你们往东去的,我的护卫骑兵他们怎样了?是不是被你们都杀了?”
慕容垂呵呵笑道:“这种时候,你还关心别人的生死?你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所谓慈不掌兵,你们既然昨夜提前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便该让你的护卫兵马拼死抵抗。虽然无用,但起码为你争取到逃走的时间。这是你的决策错误。你的手下虽然引诱我们去追他们,但是很容易被识破计谋。很简单,那些人都骑着马,都是兵士。而你的随从里有车夫,有少年,甚至还有女人。天明之后,我们发现追赶的队伍里全是骑兵,便知道上当了。”
李徽心中叹息,原来这声东击西的计策看似不错,但在慕容垂这种人的眼中处处是破绽。通过细节观察并且由此推断出结果,这便是慕容垂的能力所在。自己其实都没想到这一点。此人的才能可见一斑。
“慕容将军,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李徽沉声道。
慕容垂冷声道:“他们就算没死,也不可能活着回到晋国。这里的事情一了,老夫便去解决他们。”
李徽心中一松,慕容垂的话外之意便是,周澈他们没事。他们发现不对劲之后应该是掉头便回来追自己,所以并没有继续追杀周澈等人。
“慕容将军,本人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可以杀了我,但请饶了我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只是跟随我前来的人,都是无辜之人。你要的是我死,而不是他们。所以请你放他们一码,饶他们一命。你们慕容一族既然想复国,当不至于滥杀无辜,留下不好的名声。杀无辜之人,有损德行。”李徽道。
慕容垂皱眉心想:我自然不想滥杀无辜,但是这些人却是一个不能留,他们都知道你死在我手里,消息泄露出去,我如何向苻坚交代?我不光要杀光你的随行之人,这村庄里的所有人都不能活,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死在我的手里。
“晋国使臣,你放心。本人要的是你的命。只要你的手下不反抗,不异动,本人自会饶了他们。不会杀他们的。”慕容垂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好。大燕吴王殿下,堂堂鲜卑慕容皇族,曾经的大燕第一猛将慕容垂说的话,自然不会反悔。否则,岂非为天下人所耻笑,令你鲜卑族慕容氏为天下人所不齿。我信你。我想请你放我的手下离开,然后我任你处置便是。”
慕容垂冷笑道:“小子,你休想拿这样的话来**我。我慕容垂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便杀谁。天下人的看法如何,我根本不在乎。休要多言,命你手下放下兵刃,不得有半点反抗。否则,一个不留。”
李徽叹息一声道:“果然,都是谎言。妄自被称为燕国第一猛将。说了的话转眼便当放屁了。你们慕容氏被灭国不是没有道理的。”
慕容垂身边众人闻言纷纷厉声呵斥。慕容垂之子慕容农早已按捺不住,大声道:“阿爷,跟他啰嗦什么?杀了便是。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回弘农县呢。”
李徽厉声道:“慕容垂,你敢强来,我便让你功夫白费。”
说罢,李徽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来,伸手用力拔开瓶口上的木塞,举着瓷瓶面前。那瓷瓶在阳光下飘散出淡淡的红雾。
慕容垂皱眉沉声道:“你是何意?”
李徽沉声道:“你们无非是要我死罢了,我猜想,我死之后,你们定将我头颅砍下,送去我大晋。以秦国朝廷的名义羞辱我大晋,让我大晋上下愤怒。我手中之物乃是酸水,我只需往脸上一泼,便会令我的脸血肉消蚀难以辨认。你们便无法达成目的。只有我容貌完好的头颅,才能令我大晋上下相信我被秦人所杀。你若不肯饶了我的人,放他们离开,我便自毁容貌,令你的妙计落了空。”
慕容垂皱眉发愣,李徽走上几步,将瓷瓶对着地上的死狗尸体倾倒数滴。顿时,狗头上血肉皮**冒出白烟,刺鼻的焦臭味弥漫起来。大**的嘴巴上的皮肉顿时被消蚀,露出了森森白牙。
慕容垂看着这一切心中吃惊。这晋国使臣当真是个聪慧之人,他居然猜出了自己杀了他之后要怎么做。确实,光是杀了晋使是没用的,他要将晋使的尸体派人以秦国的名义送回晋国,以示羞辱和挑衅。这样才能彻底激怒晋国,完全破坏和议。
倘若只是杀了晋使,晋国人只知道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也没法指责是秦国**。若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送回去,看不出是晋使,一样无用。
“这……你何必如此。老夫不是答应你了么?”慕容垂道。
“你需得指天发个毒誓。今日你若食言,杀了我身边这些人,你慕容氏便从此复国无望,永远寄人篱下,为他族所驱使。你慕容垂便是天下第一背信弃义之人,今后天地厌之。敢
不敢照着我说的话发个毒誓?”李徽冷声叫道。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
“**,剁了你。敢如此诅咒我慕容氏。”
慕容垂身边的慕容农慕容楷等一干慕容氏子弟纷纷震怒,厉声喝骂。
李徽沉声道:“遵守诺言,便不会遭毒誓报应。我便配合你,让你拿了我的头去办事。公平交易。”
慕容垂面色阴沉,缓缓道:“好,便发个誓便是。若我慕容垂食言,不放走晋国使臣的随从人员,我慕容氏便永无复国之望,永为他族驱使。我慕容垂便是天下第一背信弃义之人,天厌之,地厌之。这总成了吧?”
李徽大笑点头道:“很好。这么多人都听到了。除非你杀了这里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人。否则你若食言,他们也知道你发此毒誓。况举头三尺有神明,一旦你食言,这毒誓跟你一辈子,跟你慕容氏一辈子。”
大笑声中,李徽将那瓷瓶往地上一扔,一股淡红色烟雾升腾,刺鼻难闻。扔瓷瓶,便表示自己也遵守承诺,不再毁容。
慕容垂点头,沉声道:“道乾,你带人去拿他。所有人都做好准备,但凡有人反抗,便是他们不守约定,那便全部杀无赦。”
慕容楷沉声应诺,翻身下马,带着几名身材高大骑兵缓缓上前,向李徽走近。
慕容楷身材壮硕,脚步沉重。他的马靴上挂着铁环,每踏一步,靴子上的铁环便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响声。叮啷丁啷的声音之中,空气几乎要凝固。
赵大春和郭大壮大吼着从门内冲出来,大骂道:“跟这帮**拼了便是,小郎,怕的什么?大不了**便是。”
所有敌军见状,立刻弓箭拉满,做好了放箭的准备。
李徽沉声道:“退下。忘了我的话了么?你二人必须保护小夫人安全回大晋。”
大春大壮瞠目道:“可是,可是……”
李徽皱眉道:“没什么可是的。退下。”
大春大壮提着铁棍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小郎的话要听,但是小郎要被他们杀**,他不让自己去保护他,这话要不要听呢?
李徽举步向前,挺胸走向慕容楷。慕容楷面露冷笑,一步步走到近前。伸手便去抓李徽的胳膊。
就在此刻,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上前来,拦在李徽面前,大声叫道:“要杀公子,先杀了我。公子,你若**,阿珠还活着作甚?不如一起死便是。”
李徽柔声道:“珠儿,你听话,回去后,告诉彤云……”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会活着回去的。我和你一起死便是。来,你们先杀了我。”
阿珠状若疯狂,大声叫喊,猛然间伸手去抓慕容楷手中的兵刃,试图抢过兵刃自己了断。
慕容楷身手矫健,喝道:“你干什么?”
说罢右手一缩,躲过阿珠的抢夺,另一只手在阿珠的左肩一推,阿珠身子朝一旁扑跌出去。
叮的一声响,阿珠身上一件东西掉落地上。她也被大力推搡的摔倒在地。李徽冲上去一把扶起她,大声道:“阿珠,你怎样?你怎样?”
阿珠额头见血,鲜血顺着额头慢慢流下来。李徽心中惊惶,忙查看伤势,却只是磕破了一块皮而已,伤势并不严重。
李徽怒往上撞,转头厉声斥骂道:“**的,打女人算什么本事?冲你爷爷来。”
但见慕容楷神色怪异,眼睛盯在地上,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
李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面上,一根红绳穿引的青玉狼符半掩在尘土之中。.
第四九一章 信物
慕容楷缓步上前,捡起了那枚掉落在尘土之中的青玉,仔细的反复端详了片刻,神色怪异之极。
阿珠见状,一摸脖颈,发现空空荡荡。那枚狼头青玉本来是用红绳挂在胸口的。想必是奔波这么多天,方才拉扯之际竟然绳头断裂掉落地上了。
“这东西,你是从何处所得?”慕容楷瞪着阿珠,沉声喝道。
阿珠怒道:“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慕容楷厉声道:“我是问你,你从何处得到此物?偷的还是抢的?”
阿珠涨红了脸斥道:“你才是偷的抢的,你们才是强盗。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你们这些无耻之人。”
慕容楷瞠目道:“我再问你一遍,此物你到底从何处所得?”
李徽冷笑道:“这位将军,你想要抢别人的东西,便直接拿走就是。何必管这东西是何处而来?莫非这还是你家的东西,从你家里抢来的不成?”
慕容楷没有说话,他缓缓伸手,从胸前扯出一根黑色绳索悬挂之物。那也是一枚狼形青玉,看外形,和阿珠的青玉一模一样。
慕容楷将两枚青玉合在一起,大小,形状,颜色,形制一般无二。
李徽和阿珠都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李徽心中震惊之极,突然间,他想起了阿珠那枚狼形青玉背面刻着的字。当年在居巢县的时候,阿珠讲述她母亲的事情,曾经将此玉展示给李徽瞧。当时李徽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探究这件事。之后诸事繁杂,便逐渐忘了此事。
虽然这枚狼形青玉因为是阿珠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所以阿珠一直挂在胸前。同房亲热的时候,李徽不止一次的看到阿珠将青玉用帕子包起来放在枕边,但是李徽从没有再细细的查看过这枚青玉,自然也记不得上面刻着什么。
但此时此刻,李徽突然想起了起来。阿珠的那枚狼形青玉背面刻着的两个字是:慕容。想起此事,李徽惊愕的看向阿珠,心中疑惑之极,惊诧之极。
阿珠自己也是满头雾水,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跟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遗物一模一样的东西。
当慕容楷拿着两枚狼形青玉回到慕容垂等人面前的时候,慕容垂,慕容农,慕容绍等人都惊诧之极,齐齐看向阿珠,眼神复杂。
慕容垂沉吟片刻,沉声道:“晋朝使臣,可否请你和这位姑娘借一步说话。我们有些疑问,想要询问这位姑娘。”
李徽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他也很想弄清楚此事,于是点头应允。
在慕容垂的带领下,慕容楷等人和李徽阿珠进了左近一间茅舍之中。
“这位姑娘,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这枚青玉从何而来?”慕容垂沉声问道。
阿珠看着李徽。李徽轻声道:“告诉他们便是。”
阿珠点头,轻声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娘去世了,留给了我。”
慕容垂皱眉道:“她有没有告诉你此物的来历?”
阿珠摇头道:“我娘没说。只是要我留着。我问她从那里得来,她不肯说。”
慕容垂沉吟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此物是我慕容氏宗族之物。我慕容氏每一名子弟都有一枚狼玉。你这一枚青玉绝对是我慕容氏宗族信物。老夫也有一枚。”
慕容垂缓缓伸手,从胸前取出一物。那也是一枚狼形玉佩,只是颜色不同于阿珠的玉佩,那是一枚黄色狼形玉佩。
慕容农、慕容绍、慕容宝等人也纷纷取出自己的玉佩。慕容农和慕容宝的玉佩也是黄色,慕容绍的却是青玉,和慕容楷以及阿珠的玉佩颜色一样。
一时间这么多相同大小,相同形状规制的玉佩出现在面前,令阿珠不知所措,惊慌的看着李徽。李徽握着她的手,给她安慰。心中已经猜了个**不离十。
“当年我父皇在位,得天下美玉,以颜色不同雕刻我鲜卑图腾,赐予我们众兄弟。是为宗族信物。我皇兄的是白玉,四哥的是青玉,我的是黄玉。之后,宗族绵延,各系传承,便以此为信物。但持狼玉,便为我慕容氏宗族子孙。何脉何系,一目了然。这位姑娘这枚青玉狼符从何而来很重要。因为这枚狼符是我大燕太宰,我的四哥慕容恪一脉所有。故而你们必须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此物从何而来?”慕容垂沉声道。
李徽点点头,轻声道:“珠儿,告诉他们吧。”
阿珠局促的道:“我……我说什么?”
李徽道:“你母亲的事情。二十年前……陈留……邺城……贵介公子……”
阿珠呆呆发愣,看看李徽,看看慕容垂等人,终于低声道:“好吧。”
阿珠轻声的将母亲二十年前去邺城,遇到一位贵介公子之后,为他所迷,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两人珠胎暗结,之后母亲发现男子家中妻妾成群,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毅然离开。那男子赠送了一枚青玉玉佩给母亲,母亲在自己懂事的时候给了自己。
李徽再一次听阿珠叙述这段往事,和第一次听她说的时候只是当个故事来听不同。从阿珠这一次的叙述之中,李徽听出了许多细节。而和眼下心中的猜想对比起来,真相欲发的呼之欲出,愈发的严丝合缝。
慕容垂等人静静的听着,慕容楷和慕容绍两兄弟听得格外认真。阿珠话音刚落,慕容楷便发声询问。
“这位姑娘,令堂是否描述过那个她在邺城遇到的男子的面貌?”
阿珠皱眉思索,微微摇头道:“也许她说过,但是我那时候小,记不得了。我娘说,那个……那个人他很有权势,说大燕国里他的权力很大,一跺脚,燕国都要抖一抖的那种。”
慕容楷皱眉不语。
阿珠忽然道:“是了,我娘在我小时候常常唱一首歌,她一唱,我便知道她在想那个人了。她说,那歌便是那个人教他的。”
慕容楷忙道:“可否请姑娘唱一唱。”
阿珠有些难为情,扭捏不语。李徽轻声道:“珠儿,唱吧。这或许很重要。”
阿珠点点头,吸了口气,轻声唱道:“黑山间,白水畔,天如穹,地如盖。白云飞,青草黄,雁南飞,离故乡……”
慕容楷慕容绍两人眼神闪动,轻声跟着哼唱了起来。
“……四野如笼,天地茫茫,北风起,草如浪。长鞭落,骏马如龙。狼啸月,惊牛羊。何时归故乡。”
阿珠娇嫩的嗓音和慕容楷慕容绍两兄弟粗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这一首音调奇特,带着哼唱和高远气质的曲子唱的令人动容。
一曲唱罢,慕容楷眼中泪光闪动。他直愣愣的看了阿珠一会,终于转头向慕容垂拱手。
“五叔,这是我阿爷作的词,唱的是我们家乡的小调。五叔,我觉得她……她是阿爷的女儿,是我的妹妹。其实,不用多问,这青玉便是明证。若不是阿爷的孩儿,阿爷不会赐予玉佩的。更何况,她唱的这曲子,便只有我们听过。小时候,阿爷饮酒唱曲,我和兄弟们都在一旁听过。”慕容楷轻声道。
慕容垂微微点头,走到阿珠面前,眯着眼端详片刻,沉声道:“姑娘,如此看来,你当是我慕容氏之女无疑。天可怜见,四哥之女,今日居然机缘巧合被我们找到了。你父叫慕容恪,曾是我大燕太宰。那两位,一个叫慕容楷,一个叫慕容绍,那是你的同父兄长。而我,是你的五叔。”
阿珠张着小嘴呆呆而立,一时如石化了一般。.
第四九二章 情义
夕阳挂在远方的山巅上,余热犹在,光芒如金。
赵家庄西边的山坡上方,阿珠紧紧的依偎在李徽怀里,像个迷茫又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一般。她已经哭了一场,但是哭泣并不能排解她此刻心中的感受。今天发生的一切,对阿珠来说太过震惊和不可思议,此刻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李徽理解她的感受,不光是阿珠,李徽的心情也很复杂。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居巢县收留的那个黄毛丫头,和自己朝夕相处,照顾自己起居饮食的阿珠居然是鲜卑皇族太原王慕容恪的王女。
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是从实物证明,还是从逻辑情理等方面判断,都无可辩驳的证明了阿珠的身份。
难怪自己一直觉得阿珠的相貌有那么一些奇怪的地方。阿珠的皮肤很白,**晒风吹的,但是皮肤依旧白皙。她的鼻梁挺直,五官分明。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地方,真正觉得特别异样的是她的眸子的眼色,虽然一眼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都是棕褐色的瞳孔。但是李徽和她长期耳鬓厮磨,却知道她的眸子里有一抹深邃的蓝色,宛如眼眸深处的一片蔚蓝的天空一般。
之前只觉得很美,现在意识到这定是鲜卑族基因中的一部分。鲜卑族是北方民族,他们曾居漠北之地,和许多族群都有通婚。基因之中掺杂了许多其他民族的特征。所以,鲜卑族个个都是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眼珠子的眼色也有些不同。
虽然并非所有鲜卑人都是如此,但是鲜卑慕容氏乃鲜卑皇族,得到其他族群美女的机会极大。基因混杂之下,呈现出现在这种特征。一眼看起来似乎只是服饰发饰的不同,但其实仔细看相貌,也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阿珠的母亲是汉人,父亲慕容恪是鲜卑人,她的相貌上的特征并不明显。然而长相厮守之人还是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的。
突然间黄毛丫头成了鲜卑皇族宗室的王女,对于李徽而言也是极大的震撼。一时之间,李徽自己也难以调整过来。
但他还是要好好的安慰阿珠。
“珠儿,这是好事啊。你找到了亲人,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从此以后,你在这世上再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虽然事情有些突然,但是,这终究是好事啊。”李徽轻抚阿珠的秀发,柔声道。
阿珠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徽,抽泣道:“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我爹爹只有一个,他已经**,就是死在了这些人的手里。我本来都恨死鲜卑人了。但现在,我突然成了他们中的一个,这叫我如何能接受?我若认了他们,如何对得住我泉下的爹爹?他那么疼爱我,对我那么好,我完全把他当做亲生父亲。你明白我的心情么?我怎能接受这件事?”
李徽喟然叹息。确实,这很难转变。阿珠的养父为保护妻女而死,阿珠和母亲颠沛流离逃往大晋,机缘巧合之下才活了下来。阿珠的心中早已将鲜卑人视为杀父仇人,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便是鲜卑人,当然震惊且排斥。
况且,那慕容恪从未给过阿珠半点父爱。阿珠压根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未见过面。在阿珠的心中,那不过是个曾经给了她母亲伤害的一个陌生的男子罢了。就算知道了自己是慕容恪的女儿,那又能改变什么呢?情感上是不可能转变过来的。
“珠儿,你说的很是。若是教我遇上这样的事,我怕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说……造化弄人。你若不肯相认,我也支持你。虽有血缘上的关联,但情感上的关联最重要。真正给了你父爱的是你的养父,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我完全明白。”李徽轻声道。
阿珠蹙着可爱的眉头,将头搭在手臂上,呆呆的看着远处山边的落日。
远处红日西下,已经只剩半截露在山巅之上。夕照之下,四周的山峦草木明暗晦涩,阴晴相间。山风吹来,长草如浪,林涛如潮,更增山野的空旷和寂寥之感。
李徽看着阿珠,见她容貌清减,眉头紧皱的样子,心中甚为怜惜。伸出手去为阿珠轻撩鬓边乱发,想要再安慰她几句。
突然间,阿珠转过头来,像是下定决定一般看着李徽。
“公子,我决定了。认了他们便是。”阿珠咬着下唇,神情有些激动。
“怎么?忽然又想通了?”李徽微笑道。
阿珠沉声道:“是。我必须和他们相认,否则,我担心他们会于公子不利。他们要杀公子啊,我若不同他们相认,他们定不肯放过公子。公子是阿珠的夫君呵,他们能不看在这一层关系上放了我们么?我去跟他们说,跟……我那两个兄长说。若他们真当我是他们的妹妹,便不要为难我们。”
李徽怔怔的看着阿珠,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李徽承认,自知道阿珠是慕容氏之女后,自己便也想到这一层。阿珠嫁给了自己,凭借这一层关系,可能会逃过此劫。若阿珠和慕容氏相认,事情便有转机。
但是,李徽没有说出来。并非不想,而是不忍左右阿珠的情绪,拿这件事去**阿珠。况且,李徽觉得,即便有这层关系,也未必能够解决眼前的危机。
慕容垂肯为了阿珠放过自己么?他肯放弃眼前这个挑拨大晋和秦国内讧的机会么?他会为了所谓的家族血缘关系而放弃这个良机么?这都是未知之数。
阿珠此刻自己说了出来,那说明她心中是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肯为自己受一切委屈的。李徽心中此刻的感觉不是高兴和庆幸,而是感动。发自内心的感动。
李徽伸手将阿珠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脸颊,轻声道:“珠儿,你其实不必为了我而做这样的决定。你有此心,我便心满意足了。你当知我,我既来秦国出使,便已然看淡生死。这个世界,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反而是艰难的事情。无论生死,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知道么?”
……
山下村庄,一间房舍里。慕容垂也正在同他的儿子慕容农慕容宝两人进行着一场谈话。
“阿爷,那姑娘确实是四叔的女儿无疑。那么,她嫁给了那个晋使为妻,我们现在怎么办?晋使还杀不杀?”慕容农沉声问道。
慕容垂皱眉沉吟,粗大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敲打,笃笃有声。
慕容农和慕容宝都皱眉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既是你四叔女儿的丈夫,自不能杀了他。毕竟……毕竟……”慕容垂踌躇着,语气中有些遗憾和惋惜之感。
“阿爷,儿子认为,不该为了这层关系便放弃我们的计划。阿爷当以复国大业为重,怎能因为他娶了四叔失散的女儿便饶了他?良机错失,后悔莫及啊。阿爷,你若不好动手,
我去动手便是。让那女子恨我便是,让道乾道元他们兄弟骂我便是。我不在乎。为了我燕国复兴大业,我愿承担。”慕容宝急促的低声说道。
“是啊,道佑所言极是。怎能因为这层关系便放弃这个良机?我们兴师动众追了这么远前来,担了极大的风险,才在这里追上了晋使,怎可就此放走了他?”慕容农沉声附和道。
慕容垂紧皱眉头,抬头看着两个神情激动的儿子。缓缓道:“道厚,道佑,你二人的话是不错的。但是,老夫不能那么做。起码现在不能那么做。”
“为何?”慕容农慕容宝齐声问道。
慕容垂缓缓起身,走到茅舍门口,负手看着门外。门外暮色苍茫,兵士牵着马在暮色中走过,战马恢恢鸣叫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何?问的好。若我慕容垂也能做出绝情之事,便也不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了。你们可知道,当年你们的阿爷在我大燕是何等的地位?当年我的名字叫做慕容霸,后来被人叫做慕容缺。嘲笑我摔掉了门牙。嘲笑我的人是谁,你们知道么?嘿嘿,便是我的同父之兄,你们的二叔,我大燕曾经的皇上。待我如奴一般,轻贱我,嘲笑我。只因为,你们的阿翁,我的父皇夸赞我有勇力,他们便嫉妒了,便不高兴了。哎,当真不堪之极。”慕容垂沉声说道。
慕容农和慕容宝缓缓点头,这些事他们是知道的。当年父亲被二叔慕容儁敌视,二叔即位之后,父亲更是遭到弃用,动辄训斥找茬,境况不堪。那时他们虽然还小,但是却是都知道的。
“你们可知道,是你四叔一直保着我,带着我东征西站,给我立功的机会,让我能够以功劳立足。否则,别说封吴王,我怕是性命都难保。你四叔待我极好,他是我这一辈子都敬重之人。即便是他病重垂危之时,也还向慕容暐举荐我,让我掌握权力,保国以自保。你四叔处处为我着想,他是我这一辈子最敬重之人,是我的大恩人。这便是我待道乾道元他们如己出的原因。我慕容垂也许没有什么德行,但是忘恩负义之事我是不做的。别人待我有恩,我必予回报。”慕容垂继续说道。
慕容宝道:“可是,那晋使只是个外人罢了。他不过是娶了四叔的女儿罢了,而且是拿她当妾。就冲这一点,他便该死。”
“住口。道佑,我的话你半点没听进去么?那晋使又不知那女子身份。他反倒是救了她一命才是。况且,就算他是外人,也不能杀他。我不能这么做。当初,我们察觉慕容暐和慕容评要杀我们,那时我有大军在手,你们都劝我先下手为强,我都没有那么做。我慕容氏中别人会怎么做我不管,但我慕容垂不能窝里斗,不能自相残杀。我若杀了晋使,慕容珠必恨我入骨,道乾道元也会另眼看我。我也对不住四哥的在天之灵。”慕容垂冷声道。
慕容宝忙低头道:“父亲息怒,儿子错了。”
慕容垂缓缓道:“你们也没错,只不过是我不能这么做。但你们记着,机会其实多的是。不要急功近利,不要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否则,难成大业。”
“儿子受教!”慕容农和慕容宝忙道。
慕容宝心中其实想的是:难怪阿爷落得今日地步,如此顾虑重重,念及太多,恐怕才难成大业吧。当年要是起兵夺了慕容暐的皇位,杀了慕容评,我大燕何至于灭国?.
第四九三章 局中局
山村的夜晚,格外的黑暗。
茅舍厢房之中,一灯如豆。那灯光根本无法照亮周围的黑暗,只在屋子里弥散着黯淡无力的微光,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李徽和慕容垂对坐灯下,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互相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屋子里的气氛压抑而凝滞。
不久前,李徽被告知,慕容垂要自己去见他,要和自己谈话。李徽知道,这是真正关系到此劫能否渡过的时刻。虽然阿珠愿意认亲,希望能够避免自己被慕容垂等人杀死,但李徽明白,这次谈话才是关键。
进屋之后到现在,慕容垂一言不发。李徽也不说话,静静等待。两人仿佛在较着一股劲一般,硬生生沉默到现在。
烛火跳动了一下,烛心迸裂出几朵火星,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本就不够明亮的烛火又黯淡了几分。慕容垂伸出手指,探入烛火之中,在烛芯上一捏。烧透之后汲蜡油不畅的烛芯便被捏碎。蜡烛又变得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慕容垂沉沉的声音响起,打破沉默。
“李徽,你可知道,老夫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李徽沉声道:“在下不知,请慕容将军赐教。”
慕容垂哼了一声,缓缓道:“老夫叫你来,是想知道如何才能饶你一命。老夫需要一个充足的理由。你可否给老夫一个这样的理由?”
李徽无声的笑了笑,轻声道:“看来,作为慕容珠的夫君的身份还不够。”
慕容垂沉声道:“若非你是珠儿的丈夫,你此刻还能在这里站着说话?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看在阿珠的面子上,你才能活着。但是,老夫为何要放你走?为何要放弃这个能挑动天下大乱的良机?”
李徽点点头道:“明白。敢问慕容将军希望我怎么做,才能放我们离开?”
慕容垂冷声道:“是老夫问你,而不是你问老夫。”
李徽想了想道:“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你们就算杀了我,将我的尸体送往大晋,说是苻坚所杀,也不可能让两国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
慕容垂皱眉道:“哦?理由呢?”
李徽道:“理由很简单。我的身份并不重要,我**,其实在两国朝廷看来无足轻重。或许我大晋朝廷会以为那是一种羞辱和挑衅。但那又如何?他们不会为了我的死而主动出兵进攻的秦国的。只要大晋朝廷不肯主动出兵,这场仗便打不起来。”
慕容垂冷笑道:“你大晋不敢出兵,不表示苻坚不会出兵攻你们。和议不成,又生嫌隙。苻坚会以为你晋国故意找茬,以你之死污蔑秦国,借以撕毁和议。秦国那帮武将会闹到苻坚面前要开战。你晋国能避免得了?”
李徽呵呵笑道:“慕容将军,秦国谁做主?是那帮武将么?武将们闹腾有什么用?若是靠着闹腾便会出兵攻打晋国,怕是早就已经开战了吧。慕容将军既然希望两国开战,怎么不去向苻坚强烈建议发兵攻我大晋?哦对了,我猜你定这么做了,只是碰了一鼻子灰是么?因为只要王猛不同意,谁闹也不管用。苻坚听谁的?听王猛的还是听那般武将的?答案你比我更清楚吧。”
慕容垂皱眉喝道:“如果和议不成,未必王猛便不同意出兵。”
李徽沉声道:“慕容将军何必自己骗自己。你明知道王猛是不会同意的。现如今,两国都没有开战的意愿。或者说,两国都没有准备好。我在秦国朝廷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实情,都是你们秦国出兵攻晋所面临的困难和要解决的问题。王猛为何不肯同意出兵?那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此刻出兵必败,秦国内部必乱。所以,他绝对不会同意。除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慕容垂沉吟不语。因为他知道李徽说的都是实情。身在大秦之中,他自然知道王猛是坚决阻止攻晋的。理由其实和李徽说的差不多。这几年,朝中叫嚣之声日盛。就算是苻坚,也有过按捺不住的时候。但是到了王猛那里,全部偃旗息鼓。
王猛甚至说过:但凡有叫嚣攻晋者,便是别有用心,包藏祸心。想将大秦推入覆灭的境地。所以,慕容垂自己都不敢在苻坚耳边吹风了。
“慕容将军,两国会开战,但现在绝非开战的时机。双方都明白这一点,故而才会有和议的达成。秦国希望占些便宜而已,我大晋也乐意换得喘息准备的时机。所谓议和,便是双方都有意愿,都想议和,和议才能成,才能讨价还价达成共识。若是想立刻打仗,这和议又怎么可能达成?正是因为双方都想准备好,才有我此次达成和议这件事。你杀了我,其实根本于事无补。双方的意愿如此,作战的时机未到,便根本不会开战。”李徽继续道。
慕容垂皱眉捻须,沉吟思索。他承认李徽说的有道理,但又不肯让李徽占据上风。甚至还有一种被李徽忽悠的感觉。他心里隐隐觉得,找李徽谈话或许是一种错误。这个人,雄辩滔滔,蛊惑性极强,很容易便被他牵着鼻子走。
“既然如此,你之前为何甘愿赴死?为何你之前不说出这些道理?”慕容垂冷声反击,试图掌握主动,否定李徽的这一番言论。
李徽叹息道:“你们一路追赶而来,便是要置我于死地。又怎肯因为我三言两语便绕过了我。我若之前说出这些话,你们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思考,只会以为我为了活命而巧言令色。眼下静下心来,在下说的这些,慕容将军自会冷静下来思索。因为阿珠的身份使然,我们之间也没有了太多的敌意,这才是对话的基础。”
慕容垂想了想,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若是之前李徽说出这些理由,自己一定不会信他。现在确实是心静了下来,能够冷静的思考了。
“算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你们晋国有句俗语叫做:有枣没枣打两杆试试。不管有没有用,这并不妨碍老夫试一试不是么?对老夫也没有坏处。”慕容垂呵呵笑道。
李徽摇头道:“慕容将军,你此番行动太不谨慎,调动如此多的兵马前来追杀我们,如此兴师动众,实为不智。王猛对你们鲜卑人极为戒备,恨不得抓住你们的错误对你们下手。你可倒好,自己送了机会上门。慕容将军该考虑考虑如何想王猛解释才是。杀了我,或者羁押扣留我,你都是第一怀疑对象。王猛便会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
慕容垂皱眉道:“他怎会知道?这些兵马是我鲜卑族兵马,是我的私兵。没有惊动任何人。王猛怎会怀疑到我头上?”
李徽嗤笑道:“你也太小瞧王猛了。王景略是何人?天下英杰,何事不了然于胸?你猜为何我回大晋,你们大秦不派人马护送?按理说,你们当派兵护送我们到边境才是。但是你们秦国不派一兵一卒护送。甚至我还提出了请求,却被王猛驳回,说我有护卫兵马,无需调动兵马护送。说秦国国境之内安全无忧云云。我到现在才想明白了,王猛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在等鱼上钩,以我为饵料罢了。当真是机关算尽。”
慕容垂惊愕道:“你是说……他是故意设下了圈套,他知道有人会袭击你们。他在等着看谁会这么做是么?”
李徽冷笑道:“当然。本来我也没有意识到,但直到你们追杀前来之后,我才想明白了他这是在诱你们上钩。我的生死在他看来也是不重要的,他要的是以我为饵,诱捕出猎物来。所以我才会猜测,王猛平素定对你们鲜卑人严加防范,想尽办法找到你们的错处,找机会将你们铲除。而这也是王猛稳定秦国内部局面必须要做的事。”
慕容垂头皮发麻,骇然无言。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慕容垂知道,这件事王猛绝对干得出来。从一开始,王猛便从未信任过自己真心归顺大秦。从自己投奔大秦的第一天起,王猛便不止一次的要苻坚斩草除根,杀了自己和慕容氏其他人。只是苻坚没有同意他这么做。
那之后,王猛便丧心病狂的找自己的错处。自己行事小心翼翼,表现的很谨慎。他找不到错处,便不惜用阴谋诡计对付自己。四年前攻燕之时,他便用自己的金刀欺骗自己的儿子慕容令,以自己的名义让慕容令反叛,从而达到牵连自己的目的。金刀计害**自己的长子慕容令。若非苻坚宽恕,自己也定受牵连。
王猛故意让晋国使者为诱饵,诱骗自己出手袭击晋使,从而铲除自己。这件事完全说的通,也完全符合王猛行事的风格。为了铲除自己,他确实做得出来。
夏日的荒山野村虽然凉爽,但也没有到令人寒冷的地步。但慕容垂的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到了极大的寒意。.
第四九四章 画饼
慕容垂沉默许久,忽然呵呵笑了起来道:“李徽,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么看来,我似乎没有不放过你的理由了。晋国竟然有你这样对局势分析如此明朗的人物,当真难得。”
李徽微笑道:“慕容将军谬赞。我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慕容垂呵呵笑道:“小人物么?谁又是大人物呢?搅动风云的往往便是小人物。小人物也未必不如大人物。你的智谋超群,非一番人所能比拟。老夫见过许多大人物,他们皆不如你。”
李徽笑道:“慕容将军莫要这么说,在下可当不起。”
慕容垂沉声道:“你应该叫我五叔才是。我是阿珠的五叔,便也是你的五叔。你一口一个慕容将军的叫,未免生分了。”
李徽淡淡道:“我觉得还是叫你慕容将军更好一些。我娶阿珠,可不是因为她是慕容氏之女。这一切令人意外。我并不知道阿珠的身份。而且,我今后也不打算对她另眼相待。在我这里,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女人。”
慕容垂一愣,旋即大笑道:“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跟我慕容氏沾上的干系。一旦被你晋国之人得知阿珠的身份,怕是对你不利。你们晋国那帮人喜欢疑神疑鬼,又喜欢嚼舌根,没准会污你通敌,到时候你反而百口莫辩,是也不是?”
李徽脸色微变,心中有些惊讶。慕容垂确实说中了李徽心中所想。李徽确实不希望阿珠的身份被大晋上下所知,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李徽最担心的事情是慕容垂会利用这层关系。事实上,阿珠的身份倒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但一旦同慕容垂等人扯上关系,那才是巨大隐患和麻烦。
见李徽沉吟,慕容垂呵呵笑道:“看来老夫猜对了。”
李徽沉声道:“慕容将军多虑了,我大晋上下不会这么糊涂的。这件事对我并无影响。况且,你们燕国已然为秦国所灭,哪来的什么通敌之说?”
慕容垂面色变冷,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忽然停步问道:“老夫想向你请教,你觉得我慕容氏如何作为,才能有复国良机。”
李徽一愣,沉声道:“这等事慕容将军怎来问我?”
慕容垂道:“老夫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罢了。”
李徽摇头道:“在下出不了主意,这等大事,李徽智谋不足,岂能胡言乱语。”
慕容垂冷声道:“倘若我硬要你说一说呢?”
李徽想了想,咂嘴道:“倘若硬是要我说的话,我认为慕容将军还是蛰伏等待为好。秦国和我大晋必有一战。秦国一旦战败,必分崩离析。那时便是你慕容氏复国良机。”
慕容垂冷笑道:“这还用你说么?毫无新意。况且,你怎知秦国会败?若是秦国胜了呢?”
李徽轻轻摇头道:“胜不了的。秦国之中有慕容将军这样心怀异心之人,羌人,氐人,鲜卑人,匈奴人,汉人,各怀鬼胎,各有异心。这样的国家怎会取胜?除非王猛有本事能在短短数年间将所有人团结起来,捏合起来。那又怎么可能?此刻的秦国,外表强大,内里干疮百孔,只是看着吓人的纸老虎而已。和我大晋作战,必不能胜。”
慕容垂呵呵笑道:“你倒是敢如此笃定,好像你知道结果一般。但不知这需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老夫有生之日还能看到这一天么?”
李徽道:“慕容将军若是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的话,倒是可以做些事情。比如说,除掉王猛。王猛一死,秦国最后的胜算便没了。唯有王猛,才能挽救秦国。他一死,便无人能救秦国了。慕容将军不妨一试。”
慕容垂冷笑道:“原来你是要害我。让我去杀王猛?是要我慕容氏早些被氐人杀光是么?你这主意,包藏祸心。”
李徽摊手道:“慕容将军做不到这一点,便只能老老实实的等待机会了。又不肯冒险,又希望早一天复国,世上哪有如此好事?一切由你自行决定,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罢了。”
慕容垂捻须不语。片刻后又道:“我有个提议,不如你我达成合作如何?”
李徽一楞,沉声道:“合作?如何合作?”
慕容垂道:“其实我慕容氏和你们晋国有共同的敌人,你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便是苻坚,而苻坚是灭我燕国之人,于我慕容氏有国仇家恨。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如此,我们何不联合起来,达成合作。比如,你们大晋一定很想知道秦国内部的重要事务,譬如作战时的**,作战方略之类的秘密情报。我都能打探的到,告知于你们晋国。于你们将有极大的价值。老夫将这些绝密重要的情报告知于你,这样你便在晋国如鱼得水。不但对你们晋国有利,对你个人而言,更将是会是立下大功,飞黄腾达的机会。”
李徽心中大动。若如慕容垂所言,得知秦国内部情报,那将是对大晋极为有利的合作。有慕容垂作为内应,秦国的军政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那将是何等的情形。自己若是知道这些情报,那将事半功倍。
“然则,我能够帮你什么呢?”李徽沉声问道。
慕容垂微笑道:“很简单。我提供给你情报,你也要提供给我情报。老夫要得到秦国上下的绝对信任,也需要一些助力。这样,会更有利于我行事。”
李徽听明白了,慕容垂的意思是,他需要利用从自己这里得知的大晋的情报获得功劳,以便获取苻坚更大的信任,以获取更大的行动自由,便于他掌控局面,发展力量,为复国做准备。
比如,一旦他获知大晋边镇的兵力配备和军事调度的情报,便可以利用这一点献策于秦国,攻城掠地或者取得作战的胜利。只要情报准确,他便可塑造在秦国君臣心中的极为有利的地位,也可削弱王猛对他的防备。
简单而言,慕容垂是要和自己达成以损害秦国和大晋国家利益的情报交互,以达成损公肥私的结果。为了他燕国的复国大业,他需要获得更大的信任和自由,更大的权力。
“呵呵呵,慕容将军打的好算计啊。对你而言,这有利于你复国大计,但对我而言,我岂非成了背叛大晋的逆贼么?呵呵呵。”李徽大笑道。
慕容垂目光闪动,盯着李徽道:“你不是对你大晋大族不满么?你在未央宫大殿之上亲口所言,说大晋大族根本没拿你当人。他们不仁,你便不义。怎地此刻又谈忠义了?你同样可以利用此机会壮大自己,跻身豪阀之列,或成为你们晋国的大救星,这难道不是好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对你我而言,都是好事。如你这般人物,难道要久居人下,受王谢大族的钳制,甘当他们的随时可以抛弃的奴仆么?大丈夫当有大志向,若老夫复国成功,凭着你和我慕容氏之间的姻亲关系,老夫可助你实现大志。或许将来,你可代晋而立,也未可知。天下纷争,乱世出英雄,为何不能是你?届时老夫率燕国铁骑,助你一臂之力,易如反掌耳。”
李徽瞠目愕然,他的心脏咚咚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慕容垂说的话,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代晋而立,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自己穿越至此,不过是想求自保,希望自己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这残酷的时代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所有人。为此,自己努力的往上爬,希望能够掌握足够的力量,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安全感。但自己从未想过要做出什么代晋而立的事情来,那怕一丁点的念头也没有过。
现在慕容垂说出的话,对李徽造成的冲击不亚于当初发现自己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心情。那是一种激动的,恐惧的,未知的心理上的巨大冲击。是一种颠覆性的心理体验。令人心悸,令人恐惧。
慕容垂看到了李徽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他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谁不想着开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谁不想着建功立业,成就一番霸业。上至王侯,下至乞丐,他们都摆脱不了这种渴望。眼前这个李徽,他也是有这种渴望的。
只不过,有的人只是在梦里想一想罢了,有的人只是心里想一想罢了。而有的人,则会付诸于行动。
眼前这个李徽,显然和一般人不同,慕容垂从他的言行之中看到了一些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些特质叫做叛逆,叫做不肯认命,叫做自视甚高。
所以,慕容垂要给他画个大饼,一个令人向往的海市蜃楼,一个令人憧憬的伟业蓝图。这话要是跟别人说,别人听了或许会嗤之以鼻。但对这个叫李徽的人说,也许便是他渴望的未来。
这种人,慕容垂见过的不少。他们都以为自己可以成就一番伟业,所以,他们会被吸引。而结果却是,他们最终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徽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慕容垂不知道。但慕容垂明白,自己复国成功之后,岂会去帮他去成就什么伟业。那是自己要成就的伟业,他人不得染指。他只需要利用李徽的智谋和能力,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么运作的。自己没有任何的心理上的负担。
“你觉得如何?老夫可对天发誓,和你精诚合作,助你代晋而立。届时老夫复燕国成功,你我占据南北之地,都当皇帝。哈哈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人当得,你当不得?哈哈哈。”慕容垂大笑说道。.
第四九五章 抉择
在慕容垂的大笑声中,李徽的心情却在慢慢的平复,情绪慢慢的稳定。
如果是当年穿越之初,有人说出这种煽动性的话语来,李徽定然深信不疑,浑身热血沸腾。但是,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打了五年之后的今天,李徽怎还会如此的幼稚。
目之所及,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摆在眼前,许多事都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让自己看清楚这个世界的一切。这个时代,不但浮夸疯癫,更可以说是礼崩乐坏,道德底线崩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极低。
当初顾家发生的一切,居巢县里发生的事情。京城中经历的数次凶险。种种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他人,种种为个**力私欲而不忠不义的行为,人性的卑劣和狡诈,凶残和无耻,都历历在目。
耳濡目染的一切都在提醒李徽,这个时代利益和欲望是主流,真正美好的东西其实很少。也正是因为美好的东西太少,所以才值得珍惜,才会被后世放大。什么魏晋风度,什么名士风流,其实都是远观的美好,不可近玩。因为走近了细看,身处其中去体会,会发现处处污垢,干疮百孔。
眼前这位慕容垂,也是当世名将,了不起的杰出人物。但仔细的盘查他的历史,却也是背叛故国,投奔敌国之人。而且投奔秦国之后又在谋划背叛秦国。若不论其他因素的影响,光是这种左右横跳的行为足可让人不齿。
他说的这些话,虽然具有吸引力,看上去也是个不错的交易。但李徽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他只是要利用自己,为他的复国之路增加筹码罢了。他的话不可信,也不能信。
更不要说,他画的大饼对李徽而言实在太大。大到李徽不敢去细想,甚至有些恐惧。
重要的是,自己一旦接受了这样的交易,便等于违背了自己道德底线。虽然对于大晋朝,李徽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亲和感和太多的忠诚感,不会像忠臣孝子一般甘当奴才,顶礼膜拜。但是如果自己和慕容垂达成所谓的合作,从道德层面上来说,便是一种确凿无疑的堕落。
不可否认,这种合作的好处是极大的。若从慕容垂手中得到确凿的情报,对于大晋而言,将在对峙和作战中取得极大的主动性。对自己而言,更是可以凭此获得莫大的好处。
但要得到这样的好处,代价是巨大的。除了付出道德的代价,还需要付出其他方面更为惨重的代价。
比如必须配合慕容垂的行动,便不得不出卖晋朝边镇的军队情报。丢失城池土地便也罢了,所造成的成干上万军民的死亡的这笔账便要算在自己头上。成干上万条人命的逝去需要自己背负。这是李徽无法承担的重责。他对大晋无爱,但不能漠视无辜百姓的生命。
而另外一个极大的危险是,这种合作的达成,很可能让自己被慕容垂所控制和要挟。一旦开了头,自己便回不了头了。背叛大晋通敌的罪名便会成为悬在头顶上的刀,到那时,必会被迫着做出一件一件自己不愿做的事,为慕容垂等人所控制。
李徽希望变的更强大,希望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保护自己和身边人。但这种强大若是以这样的代价来实现的话,岂非是适得其反背道而驰。到头来成为被慕容垂所掌控,那强大的意义何在?
“慕容将军,很抱歉,我不能同你达成这样的合作。”李徽微笑道。
“什么?”慕容垂收敛笑容,皱眉道:“为何不愿同我合作?”
李徽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愿,而是这种合作对你并不公平。你或许能探听到秦国的绝密情报,但我却做不到。你知道,我只是个小人物,依附于大族之下,任人驱使罢了。你希望得到的情报我恐怕打探不到,他们也不会告诉我。我所探知的情报未必有用,和你提供的情报不对等。所以,这是一个不公平的合作。没办法,我也想合作,但我着实做不到。”
慕容垂眉头紧皱,眼中升起了怒色。他当然听得出李徽这是在找理由拒绝。他居然不为所动,拒绝了自己,这着实令人愤怒。以李徽的官职身份,已然进入晋朝朝廷的权力核心,又依附于谢氏,为谢氏所用。只要他想,什么核心的机密都会打探的到。他的话完全是托辞。
“老夫明白了。既如此,此事便作罢。虽然老夫甚为遗憾,但也不能强人所难。李徽,你放心。老夫不会为难你,我们已经决定放你回大晋了,不会动你一根毫毛。你和你的人现在便可以动身了。老夫便不送你了。”慕容垂缓缓道。
李徽拱手道:“多谢慕容将军。我也可为慕容将军做件事情,替慕容将军解释此次前来追赶我们的动机,免得被王猛等人诘问。这样吧,我写一封感谢信,附上信物,就说慕容将军是担心我等路上发生危险,特地前来护送我们离开秦国的。你觉得如何?”
慕容垂心中颇为赞叹李徽的智计,给自己轻松找了个可以开脱的理由。若王猛诱惑自己上钩不成的话,回京后必还是要诘问此事的。携带李徽的感谢信和信物,表明自己是前来护送李徽一行的,倒是个绝佳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不必了。如何应付王猛是老夫的事。若此事还要假手于你,若这件事老夫都应付不了,呵呵,老夫还有什么资格想着复国?”慕容垂沉声道。
李徽愣了愣,点头笑道:“说的也是,是我多事了。既如此,便请慕容将军命人告知阿珠一声,让她回来,我们要出发了。她和她的两位兄长应该叙话结束了吧。”
慕容垂嘿嘿笑了起来道:“叫阿珠作甚?老夫放你回大晋,可没说放阿珠离开。阿珠要留下来。她是我慕容氏王女,要回归我慕容氏。她已经有兄长,有老夫这个叔父,已然有了依靠。所以她不能跟你走了。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老夫可以带话给她。”
李徽惊愕道:“什么?你们要扣留阿珠?”
慕容垂口中金牙闪烁,呵呵笑道:“这是什么话?她是我慕容氏王女,回归我慕容氏,回归她兄长身边。怎么能说是扣留?那是理所当然。”
李徽愤怒之极,怒道:“阿
珠是我的人,你们不能这么做。”
慕容垂嗤笑道:“阿珠认祖归宗,难道不该?道乾和道元是她的亲兄长,她以前受了苦,如今自然要好好的呵护照顾她。你救了阿珠,收留了她,但你也因此今日得以活命,这已然是你的回报了。从此之后,你和阿珠已然互不相欠。”
李徽怒道:“你们休想将我们分开,阿珠不会同意的。你们怎可拆散他人夫妻,何其卑劣?”
慕容垂冷笑道:“那可由不得她不同意,她既是我慕容氏族人,便得听老夫和她兄长的。至于什么拆散夫妻之言,算你说对了。老夫就是要拆散你们。我堂堂慕容氏王女怎能当你的妾室,这是对我慕容氏的羞辱。将来我们为她找个大族豪门家的郎君嫁了,风风光光的当大妇。总好过跟着你当妾。我慕容氏王女给人做妾?呵呵,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徽气的脸色发白。突然扬起声来大声朝着外边喊叫道:“阿珠,阿珠。你在哪里?”
外边一片寂静,悄然无声。黑暗之中,只有夜风萧然,马儿轻微的嘶鸣声远远传来。谈话的这座茅舍周边并无其他人,因为慕容垂要进行的是一次绝密的谈话。
李徽心中后悔之极。早知便不同意慕容楷和慕容绍将阿珠带走叙话。他二人说,要叙兄妹离别之情,李徽出于人之常情,便同意阿珠跟他们去说话。没想到,这竟然是慕容垂的诡计。
与此同时,李徽也明白了。所谓的认祖归宗之说,所谓的什么慕容氏王女不能为妾这些话都是借口。慕容垂之前没有说,直到自己拒绝同他合作后才说,那便是故意为之。他便是要逼迫自己做出选择,亦或者仅仅是给自己以惩罚。
“我本来对慕容将军甚为敬重,在大晋时便听说慕容将军乃鲜卑第一勇士,勇武无匹,天下无双。我本来充满了崇敬之心。但现在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卑劣小人罢了。”李徽咬牙道。
慕容垂面对这明显的辱骂并不生气。冷声道:“老夫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判。老夫从不在乎他人的眼光。英雄也罢,小人也罢,那又如何?”
李徽冷笑道:“不修德望之人,如何能得天下?你慕容氏复国之想,怕是水中花井中月。”
慕容垂目光锐利瞪视李徽道:“你是在逼着老夫杀你是么?看来阿珠对你很重要。既然如此,更要拆散你们了。”
李徽怒极,跳脚骂道:“你个慕容缺,你不但缺牙,你还缺德。”
慕容垂面色冷冽,慕容缺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他沧浪一声,抽出腰间雪亮的长刀,刀光闪动,擦的一声,桌子一角被齐刷刷砍断。
“你最好立刻带着你的人滚蛋,否则,老夫或许要改变主意了。去往晋国,尚有干里之遥,你若死在路上,可怪不得老夫。”慕容垂冷声喝道。
李徽翻着白眼气呼呼的喘气。心中沮丧之极。他不能留下阿珠,阿珠也必不肯留下。难道自己要答应慕容垂的要求?同他合作?自己该如何抉择?.
第四九六章 会合
黎明的曙光慢慢浸润大地,晨光乍起,山野和树林中飘荡着淡淡的晨雾,赵家庄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日半夜里,上千秦国骑兵连夜离去,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其实也并不敢安眠。一早便有人偷偷的打开门窗查看情形,发现秦国兵马确实已经离去,驻扎之地已经空无一人,唯留下了一堆马粪马尿而已。他们这才松了口气。庆幸活了下来。
村东头,李徽一行早已打点好了行装准备赶路。李徽面色有些憔悴的拉着阿珠的手,将她送上大车前。
“珠儿,上车吧,我们要出发了。山路坎坷,你可要坐稳了。”李徽微笑道。
阿珠的脸色也有些憔悴,但依旧和以前一样娇俏可爱。精神也很好。
“公子放心,阿珠可不怕山路颠簸。以前我爹爹赶着牛车载我上山砍柴,山路陡峭之极,人在车上几乎都要滑下来,我也一点不怕。”阿珠笑道。
李徽微笑点头道:“你还真是个野丫头,不过还是要小心。我可不希望回到大晋的时候,你摔断了腿脚,一瘸一拐的回家。我可不希望家里有第二个丑姑。”
阿珠笑着嗔道:“公子取笑丑姑么?我下次见到她老人家告你的状。”
李徽呵呵而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敢告状,我便打你的屁股。”
阿珠面色羞红,嗔怪不语。李徽笑着为她拉开车门,阿珠一纵便上了车。
“终于可以回家了。快些走吧,公子,我已经等不及回到京城了。我想彤云姐姐她们了。”阿珠轻叹道。
李徽微笑点头道:“这便走。”
关了车门,李徽转身走向马匹。郑小龙牵着马儿,攥着马鞭和马缰站在那里,见李徽走来,忙躬身递上缰绳。
李徽没有接,转头问**道:“蒋胜他们回来了么?有什么消息么?”
**忙道:“还没有。”
李徽微微点头。蒋胜带着几名护卫昨晚跟随秦军兵马北上,目的便是担心周澈等人回头赶来的时候和秦军遭遇,会发生误会。所以让蒋胜等人跟着秦军一同北上去弘农县,若半路遇上了,便可化解误会。
倘若一路都没见到周澈等人,那么蒋胜便会带着那些骑兵往东去追赶周澈,找到他们,让他们回头南来会合。
昨天半夜到现在,蒋胜他们并没有回来禀报,那可能是没有遭遇到周澈等人。不过李徽并不担心周澈他们的安全,以周澈的周全,他也许是故意避着秦军大军。因为他还不清楚状况,所以不会贸然的和秦军遭遇。
慕容垂等人离开之后,周澈是一定会赶来的。
“不等了,沿途留下标记。传令,上马,出发。”李徽沉声道。
**应诺,高声下令道:“上马,出发。”
所有人翻身上马,前方探路骑兵飞驰出村而去,其余人簇拥着李徽和车辆缓缓离开赵家村村口,踏上村东边的山坡土路,一路沿着崎岖的山道往南行去。
当日午后,众人风尘仆仆抵达四十里外的灵宝县。众人并没有进城,只命**和郑小龙几人进城采买了一些粮食,稍加休整便继续沿着官道往东南而行。此刻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加快速度赶路,不想节外生枝。
灵宝县东南还是山野连绵之地,道路难行。天黑之后,众人于一处山谷扎营歇息。
周澈等人一直没有追上来,这不免让人有些担忧。李徽虽然对周澈有信心,但也怕周澈等人遭遇意外。毕竟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秦国境内乱走,又没有携带证明身份的公文,万一被地方上的驻军盯上,怕是会有麻烦上身。
但现在这种情形,只能等着他们自己追上来。沿途留下了约定的标记信号,只要周澈他们发现了这些标记,那是一定会追上来的,怕就怕出意外。
当晚半夜时分,众人被官道上嘈杂的骑兵马蹄之声惊醒。李徽带人爬上山坡上查看,却是一只数量不菲的骑兵正从山道之间疾驰而过,人数着实不少。
好在扎营之地是距离官道有一段距离的山谷之中,李徽又下令不许点起篝火,实行灯火管制,所以对方并没有发现山谷中的李徽等人。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些骑兵过去之后,才松了口气。
“阿兄,会不会又是秦国兵马前来追赶?他们赶到头里了,咱们恐怕不能往前走了。若是敌人的话,他们会在头里等着我们的。”
**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忧虑,这也是李徽担心的事情。倘若是秦国追兵的话,那么前往南阳的路便已经被堵死,便必须要避开官道,另寻其他的路径南下了。这确实是个**烦。
不过李徽心里也有些疑惑,为何还有追兵前来追赶?难道是慕容垂去而复返?这不可能。难道是秦国之中有其他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觉得这次出使秦国当真是处处凶险,危机重重。
众人返回营地之中刚刚躺下,又听得山道上马蹄声肉骤雨一般响起。李徽再次带着**等人来到山坡上,却见一大群骑兵又从东南而来,很像是不久前从这里往东南而去的那一群骑兵。
而这一次,那群骑兵奔行到北边里许之外停了下来。似乎在那左近逗留搜索起来。
众人极为紧张,难不成敌人发现了己方的踪迹了不成?要知道山道上还是有些痕迹的,毕竟之前扎营的时候为了车马能够进入旁边的山谷,之砍了一些道旁的杂树和杂草的。并且一些不好搬运之物是随着大车掩藏在路边,用草木遮盖的。若是被人发现这些东西,自然会判断出有人在左近。
虽然众人刻意将东西藏在营地里许之外的地方,但是他们若是搜索起来的话,还是很快便会发现营地的位置的。
“阿兄,你先同阿嫂离开,我带着人抵挡他们。”**缓缓抽出兵刃,向李徽低声请求道。
一旁的郑小龙抽出腰间佩刀也道:“我同你一起。”这一路,郑小龙跟着**管马匹,自在居巢县被**轻松打赢之后,郑小龙对**便佩服之极。这些天简直就是**的小尾巴。
**低声笑道:“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跟着阿兄一起撤走。”
郑小龙梗着脖子道:“不要瞧不起人……”
李徽摆手打断他们的话,吩咐道:“**,发一颗焰火弹。”
**一愣,愕然道:“什么?”
李徽沉声道:“啰嗦什么?绿色焰火弹一枚。快些。”
**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焰火弹,点燃后向天空射出。绿色的焰火弹在空中扶摇直上,在夜空中极为醒目。在天空尽头炸裂成雨,无声湮灭在黑暗中。
李徽等人紧盯着山道骑兵方向的动静,然后,他们看到一颗绿色焰火弹升起。众**喜过望,焰火弹只有自己人才有,那定是自己人。
**也反应了过来:“是周大哥他们来了。哎呀,我可真是蠢啊。
”
李徽哈哈大笑道:“还不赶紧随我去迎接么?终于来了。”
众人下了山坡朝着山道快步而去,对方骑兵也快速赶来。
“是贤弟么?”周澈的声音传来。
李徽大声道:“兄长,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下一刻,周澈策马赶到,跳下马冲上前来,李徽迎了上去,两人把臂对视,哈哈大笑。
“兄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们没事吧。看起来不像有事。哈哈哈,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周澈激动的大声说道。
李徽笑道:“是啊,太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也以为见不到兄长了。老天总算是开眼。累坏了吧,去营中歇息。怎地半夜骑马追赶?这也太危险了。”
周澈笑道:“这不是着急么?蒋胜兄弟带人找到了我们,我们还在弘农河东岸。一听贤弟脱险,便赶忙赶来会合。哎,我可真是失算了,没想到秦人狡猾,被他们识破了,追上了你们。要是贤弟出了事,我只能自己抹了脖子谢罪了。”
李徽道:“去营地说话。弟兄们还没吃饭吧。来人,架锅起灶,煮饭煮菜。”
周澈笑道:“哪有功夫吃饭?再说也没饭可吃。兄弟们都饿了两天了。你这一说,我这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
李徽大笑,挽着周澈的手臂前往营地。数百骑兵精疲力竭,营地太小,根本无法容纳。便全部在营地左近的山坡上歇息恢复气力。
营地里篝火升起,开始埋锅造饭。李徽拉着周澈坐在树枝搭建的窝棚旁歇息说话。阿珠拿来水壶给周澈喝水,周澈道谢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李徽见周澈的神态,便知蒋胜没有多嘴透露阿珠的身份。若周澈知道阿珠的身份,神态不会这么自然。这也是李徽严令交代的。阿珠的身份目前只有自己身边人知道,当然不会瞒着周澈,但是绝不允许蒋胜等人散布出去。
“哈哈哈,太好了。喝着这水,感觉像是喝到蜜糖水一般甘甜。可累坏我了。我们今天一早从弘农县往南追赶你们,一路都没有歇息。天黑之后才到灵宝。发现你们早已过了灵宝。便一直往前追。可算是追上了。”周澈抹着嘴巴笑道。
“何止是追上了,而且追过了头不是么?是不是发现前面没有了标记,觉得不对劲,所以掉头往回?”李徽笑道。
周澈哈哈笑道:“可不是么?你们三四里地留个路标,我们便是跟着路标一路追赶的。里许之外有个路标,往前五里都没有路标,我便知道走过了。于是折返会路标处找寻,也不敢乱发焰火弹。若不是你们发了焰火弹,我们打算就地扎营,明早天亮再四下搜寻了。”
李徽笑道:“我一猜就是。你们回头停的地方正是标记的地方,我起初还担心是追兵,后来便明白了。我们的标记那么明显,你看不到标记定会回头的。果然如此。”
周澈呵呵笑着点头。
一旁的**听了两人的对话,心想:原来如此。原来堂兄已经猜出了那是周大哥他们,所以才会让发焰火弹联络。自己还以为这么做很危险,殊不知堂兄早已笃定了。那些拴在路旁树枝上的在长布条如此显眼,周大哥他们自然能够看的清楚,一旦看不到标记,自然知道是走错路或者是跑过头了。所以才会折返回来到最近的标记之处。这简简单单的推理,现在看来很明了,但堂兄能做到,我却做不到。看来我还差的远呢。
第四九七章 对错
饥饿疲惫的护卫骑兵们终于在不久后吃上了热腾腾的饭食。虽然只有一些水煮萝卜当菜,却也吃的心满意足。
吃了饭,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们便在山谷草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下,很快便鼾声四起,呼呼大睡过去。
周澈没有睡下,他也没有睡意。李徽也无睡意,兄弟二人便上了山坡,坐在山顶上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说话。
李徽也从周澈口中得知了那晚之后的情形。
那晚,周澈带人过弘农河之后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他们一路沿着山道往东走。为了吸引对方跟随,他们没有全力的逃走。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便将追兵引的更远,以便让李徽等人能有更多的时间和距离从容逃离。
但这么做有相当大的风险,追兵骑兵最近时迫近百步,放箭射杀了十多名护卫骑兵。幸亏山路崎岖,弯曲纵横,追兵虽然骑术精湛人数众多,但是却始终无法快速追赶超越,只能跟在屁股后面。
然而,在天亮之后不久,局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对方忽然销声匿迹,掉头不追了。这让周澈等人很是奇怪。但是周澈并不敢掉头去查看,因为这很可能是对方的狡诈之计,他们可能会在路上设伏。一旦被伏击,便会全军覆灭。
于是周澈只能一边谨慎观察,一边慢慢的往回退。果然,追兵于靠近弘农河东十余里处的狭窄路段设伏,探路的十几名骑兵被射杀。这一下更是让周澈不能回头,也不能前进,只能留在原地观察对方的动静。
就这样,硬生生的僵持了一天一夜时间。直到今日清晨时分,蒋胜带着人追上来,周澈才知道自己上了秦军追兵的恶当。原来秦国追兵在天亮之后便迅速识破了他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留下了少量兵马设伏,阻止周澈等人回头救援,其余大部分骑兵则往南追击李徽等人而去。
周澈甚为自责,自己被秦人耍弄了却不自知。要是李徽等人因此而丧命,自己只能以死谢罪了。
李徽听了周澈讲述的这一切,心中也颇为感叹。慕容垂果然是善于领军作战之人。他不但敏锐的观察到了疑点,及时发现自己被欺骗的情形,所以迅速掉头追赶自己。而且,作为一名卓越的领军者,他还设下了疑阵,防止对方的反扑,以免对方赶来殊死一搏。这份周密的思虑,便是很多人做不到的。
可以说,在这场博弈之中,慕容垂是完胜了自己和周澈的。若不是因为阿珠的身份被发现,自己此刻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命不该绝。
李徽安慰了沮丧的周澈几句,两人的话题也转到了李徽在赵家庄如何脱险的事情上。这其实也是周澈最为关心和好奇的事情。
在赶来会合的路上,周澈询问过蒋胜,但蒋胜只说让周澈自己问小郎,他也不太清楚具体的过程。周澈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加之路上急着赶路,也没时间细究。此刻自然是要问个明白。
李徽没有隐瞒。对周澈,李徽不会有任何的隐瞒,因为两人之间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而周澈对自己的忠义无人可及,在关键时候,周澈会毫不犹豫的为自己而死。所以,任何隐瞒都是对两人之间兄弟情义的亵渎。
李徽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周澈。慕容垂带着兵马如何追到了赵家庄,自己如何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最后时刻阿珠的身份如何被发现,证明她是前燕国太宰,太原王慕容恪之女。所以事情才有了转机。
甚至,李徽也没有隐瞒和慕容垂的那场谈话的内容。
周澈的表情自从听到阿珠是慕容恪之女的时候便失去了管理,呈现出呆滞惊愕之状。他万没料到,阿珠居然是鲜卑慕容氏的王女,这着实不可思议。
想起当初居巢县的事情,阿珠母女是跟随流民一起南下的。周澈当时对流民还算照顾,特别是一些老弱妇幼,周澈是给予她们一些庇佑的。当时对阿珠母女也是有些印象的。
记得当初那一对母女令人印象还算深刻。那妇人穿着单薄,衣衫褴褛,阿珠当时满头乱蓬蓬的黄发,脏兮兮的瘦小可怜。但是,那妇人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是发髻却梳的整整齐齐的,神情态度和其他流民甚为不同。
给流民发放饭食的时候,其余人都是飞奔抢夺,吵闹不休。而那妇人却拉着黄毛阿珠不争不抢,最后才上前。哪怕只是剩些残羹冷炙,也毫不抱怨。那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当初周澈也曾想,这妇人将自己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却任由阿珠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不打理。当真有些奇怪。后来和李徽闲聊时才知道,那妇人是为了保护自己女儿才这么做的。
此刻得知阿珠竟然是慕容恪之女,而那妇人当初能够吸引到大燕太宰慕容恪这样的人的注意,必也是风仪绝佳之人。这也难怪即便身处极端困顿的境遇之中,她也依旧保持着一些风度和尊严。仪容要打理好,不会为一碗饭而失了体面,并且冷静的用最简单的办法令自己的女儿受到基本的保护。
想明白了这些,周澈报以叹息和释然。
李徽谈及了和慕容垂的那场谈话,而那正是最终脱困的关键。在李徽说出了慕容垂要和自己达成合作,以换取阿珠的自由,否则他便要带走阿珠的时候,周澈眉头紧皱,呼吸急促了起来。
李徽没有说他到底有没有答应慕容垂的要求,但是阿珠眼下好端端的跟在李徽身边,这个结果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无需李徽说出来,周澈也知道李徽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周澈心中百味杂陈,他说不出自己是何种感受。
李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看着苍茫黯淡的山野,李徽像是自言自语,又
像是在同周澈解释这件事。
“人有时候会面临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都会导致不同的结果。但有时候,人却又别无选择。因为有许多东西限制了其他的选择。比如,在所爱之人和其他东西之间,我只能选择所爱之人。我不能失去阿珠,阿珠也不能失去我。故而我的选择便只能有一个。”
周澈默不作声,无声点头。确实,这件事如果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会如何抉择?有人逼着自己在冰柔和自己的孩儿同其他东西之间做选择,自己会如何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李徽继续道:“我知道,有些人将对朝廷的忠诚看的很重要。我钦佩他们,并且赞美他们。但是,有时候,也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你所忠诚的东西是否值得你去为之牺牲一切。如果,你所忠诚的朝廷从来都不为百姓着想,他们只为少数人所把控,所有人都被这种忠诚所**,结果便是成就了少数人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其他人都如蝼蚁一般,得不到半点好处。那这种忠诚便是可笑和可悲的。”
周澈觉得似乎在说自己,自己便是抱着一腔为朝廷报效之心才会响应桓温北伐。即便妻儿惨死,南下之后心里也是抱有期待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这么多年自己也明白了这一点。自己确实是可笑可悲的。
“有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但其实,未必如此。只是我们不自知罢了。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亲人朋友是对的。至于在此之外的一切选择,都很难说出对与错。保护大晋对不对?也许是对的,也许也是不对的。维护朝廷对不对?看起来也是对的,是应有的忠诚。但于此同时,却也未必不是助纣为虐。因为朝廷并没有为老百姓做过什么。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困顿,维护它,只是维护了少数人的锦衣玉食。所以,有时候,忠诚便是背叛,背叛便是忠诚,要看你站在什么人的角度来看。”李徽依旧在自言自语。
周澈不是个聪明绝顶读过很多书的人,但他是经历颇多之人。经历的越多,往往便会明白许多的道理。李徽说的话,周澈在情感上略有排斥的,但是在道理上他却又是认同的。
只是,他心里此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对李徽,他像是又认识了一层。他本以为了解李徽很多了,但是此刻,他又觉得自己对李徽了解的并不多。
“所以,周兄。我答应了慕容垂的要求。当然是为了阿珠,但同时我也觉得,我并不羞愧于自己的选择。我不希望有人在道德上评判我的对错,因为他们的道德是基于这个混乱世间的道德,是基于他们自身立场的道德。真正的对错,不是由人来评判。而是要交给历史,交给时光的长河,交给这天上的日月星辰。”
李徽抬头看着天空,周澈不由自主的抬头跟着他看去。
夜空之中,星河璀璨。
第四九八章 归来
次日一早,众人启程南下。这之后晓行夜宿,再无阻碍。
队伍一路往东南而行,过南阳转而往东,涉汝水,过颍川,抵达秦国的汝阴郡。
汝阴郡秦军兵马照例‘陪同’跟随,一直将李徽一行送至寿阳西北淮河岸边。
两名护卫携带李徽印绶乘坐小船前往淮河对岸禀报,很快,淮南郡太守桓伊率军赶到对岸,调集两艘兵船前来。几个时辰后,李徽一行人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大晋的土地。
众人的心情自然都甚为激动。此行之前,所有人的心理压力都极大,因为危险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上,路途之中确实遭遇了凶险,可谓是死里逃生。而确实也有二十多名护卫死在黄河岸边。他们永远的长眠在黄河南岸的山峦之中。
对李徽而言,他的心情很是复杂。既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同时又很唏嘘。此行若非是阿珠,自己怕是很难活着回大晋。
虽然说,自己将此次出使秦国当做另一次豪赌,也做好了赌输的心理准备。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希望输的精光。而这一次,几乎便是要输的精光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让自己逃脱了残酷的结局。心中感激阿珠的同时,不免也对命运的变幻莫测而唏嘘。一切都似乎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了一般。也许从自己见到阿珠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注定。
这令李徽不禁想起了曾唱给谢道韫张彤云她们听的那首《空谷幽兰之曲》中的词中写的那样。
“一念净心,花开遍世界。每临绝境,峰回路又转。但凭净信,自在出乾坤。恰似如梦初醒,归途在眼前。”
当初的一念之想,收留阿珠在身边,便已经决定了‘峰回路又转’的结果。这或许便是因果,便是玄妙的命运齿轮。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唯物主义熏陶下的人,李徽对于神佛因果这些玄虚之事本是嗤之以鼻的。但是,如今却再不敢下定论去否定这些事情了。
当晚,桓伊再次设宴款待李徽一行。酒宴上,桓伊询问此行秦国的结果,李徽告诉他,和议已经达成,但在朝廷认可之前不宜宣扬公布。
桓伊虽然好奇,但却也只得忍耐下好奇心。在他看来,李徽能够同秦人达成和议,这是不可思议的。李徽不肯说出具体的内容,那不是因为不能透露,或许是和议的内容过于敏感。桓伊认为,李徽定是为了活命达成了丧权辱国的和议。如果是那样的话,朝廷不会认可。
在寿阳城中,众人渡过了一个安心舒适的夜晚。大快朵颐之后,便是一夜酣畅的毫无打搅的睡眠。这是过去一个多月时间他们从未有过的。
次日上午,李徽辞别桓伊,率领使团踏上回建康的旅程。出发前,命**蒋胜提前出发,前往京城禀报平安归来的消息。李徽知道,张彤云庾冰柔等使团家眷,以及关心自己的谢玄谢道韫等人定然是度日如年。早一刻向她们报平安,也可让她们少受几日煎熬。
同时,和议的文本也要提前送达京城,交到朝廷手里。这份和议虽然已经订立,但需要大晋朝廷的认可,并且确认。虽然说,自己代表大晋的立场,签订了这份和议,但如果和议内容不适合,大晋朝廷还是可能会撕毁这份和议,拒绝承认的。只不过一旦这么做,便等于是同秦人撕破脸了。
已在大晋境内,倒也不必快马加鞭。寿阳到京城正常四日行程,足足行了六日。六月二十六日午后时分,在经历了一个半月的漫长行程之后,李徽一行终于抵达了建康西城门外。远远看到高大的城墙城门的时候,众人忍不住都欢呼了起来。
城门外,有人在此迎候。不过让李徽微感意外的是,场面并不隆重。除了谢安和谢玄叔侄之外,便只有在婢女们陪同之下前来迎接的张彤云,以及一些随行人员的家属。
但这一切很快便被重逢的喜悦所掩盖。李徽下马走向众人,迎接他的是谢安抚须颔首的微笑以及谢玄大力的拥抱。
“哈哈哈,贤弟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这一个多月,我可是天天在等你的消息,记挂着你呢。可算回来了,这回得好好喝几顿酒,好好庆贺庆贺。”谢玄哈哈笑道。
李徽点头笑道:“那是当然,多谢谢兄挂念。”
谢玄放开李徽,同周澈等人拱手打招呼。虽然周澈也算是结义的兄弟,但是鉴于周澈的身份不公开,所以只是行礼便罢。
李徽向谢安拱手行礼道:“四叔怎也也来迎接我?四叔日理万机,怎敢劳动?”
谢安上前,轻拍李徽的臂膀,笑道:“老夫自然是要迎接的。这一趟辛苦你了。和议达成,居功至伟。甚好,甚好。老夫是代表朝廷前来迎接的。”
李徽笑道:“不敢居功。若能算完成使命,已然是心满意足了。”
谢安点点头,微笑道:“快去见你夫人吧,老夫可不能招人烦了。你这一路辛劳,先回家歇息两日。之后咱们在谈正事。这两日好生休养,陪伴家人。莫听谢玄所言,又去喝酒什么的。谢玄不懂人情世故,人家久别重逢,还去叨扰么?”
谢玄在旁笑道:“得,又挨数落了。不过四叔说的对,贤弟且歇息两日,回头咱们在聚饮。”
李徽笑着点头。谢安道:“老夫还有些事情处置,暂且回衙署去。”
李徽忙道:“四叔自便。”
谢安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隔着车窗对谢玄道:“谢玄,陪老夫一起走么?”
谢玄愣了愣,沉声道:“四叔,我想同李徽一起进城。”
谢安微微点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放下车帘,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去。
李徽察觉到有那么一丝奇怪的感觉,但此刻无暇细想,因为一旁的张彤云已经等自己多时了。
李徽快步走过去,张彤云脸上带着笑容,眼眶里却全是泪水看着李徽。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张彤云一言已毕,泪水便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李徽拱手道:“是啊,我回来了。你受苦了。”
张彤云着盛装,但
难掩面容清减之色。这段时间确实是担心思念,颇为煎熬。但此刻见到李徽,自然是开心激动之极。若非当着外人,怕是早已纵体入怀了。
“彤云姐姐。”阿珠的声音传来,张彤云转头看去,阿珠站在李徽身后,脸蛋上挂着泪珠。
张彤云忙上前伸手拉住阿珠,眼泪滚滚而下。
“太好了,我也担心死你了。你怎地这么瘦了?太辛苦了是么?”
阿珠抹泪道:“我没事,赶路自然辛苦些,不过我好得很。彤云姐姐如何?哎呀,我好像能瞧出些肚子了。”
张彤云俏脸一红,不敢看李徽,在阿珠耳边轻声道:“你告诉他了么?”
阿珠道:“当然。”
张彤云有些慌张,忙看向李徽。生恐李徽要因为此事而怪自己。转眸之间,却发现李徽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肚子。
“已经有三个月了吧?你感觉如何?”李徽问道。
张彤云低声道:“回家再说好么?”
李徽笑道:“好,回家再说。”
那边厢,随行人员的亲眷妻儿们已经和自己的亲人相聚,又哭又笑,闹作一团。对他们而言,也知道此行之凶险,见亲人平安归来,自然是喜极而泣,激动不已。
周澈倒是没有人前来迎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庾冰柔已经怀孕八个月,再加上她也不能公然露面,所以并没有来相迎。
不过,张彤云简单的向周澈告知了庾冰柔的情形。告诉周澈,庾冰柔一切都好,这段时间自己也常去探望,并无大碍。周澈归心如箭恨不得赶紧去见爱妻,连声催促进城。
当下李徽下达命令,所有随行护卫骑兵回营安排好各自的事务之后放假五日,在家同亲人团聚。命几名都尉前往慰问此次遇难的兵士家眷,自己将会为他们请功并且申请抚恤云云。
一番交代之后,众人这才上车上马,一路逶迤进城。
谢玄策马和李徽并辔而行,一边走一边询问在秦国之事。李徽简单的向他介绍了此行的情形,当然,这样公开的场合,一些事是没法告知的。而且,慕容垂追击自己的事情,自己并没有打算大肆宣扬。这件事能够保密多久便保密多久,告知谢玄有害无益。
谢玄有数次欲言又止,神情颇为玩味,这令李徽感觉怪异。终于,在抵达朱雀大街和秦淮河大街的交叉口,谢玄要往乌衣巷去,而李徽等人要转往朱雀航去长干里的时候,谢玄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
“贤弟,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明言。虽然,四叔要我不必告知于你,但我还是觉得要告诉你。免得你到时候忽然得知,心里没有准备。”
李徽笑道:“什么事啊,这般郑重?莫不是你看上了那家姑娘,阿嫂不准么?”
谢玄沉声道:“莫开玩笑,这件事不是关于我的,而是关于你此次出使之事的。很是令人气愤。”
李徽心中咯噔一下,心道:难不成路上发生的事情这么快便已经传到大晋了?
第四九九章 分歧
时间回溯到三天之前,当李徽率领出使使团回到大晋寿阳城的消息送达京城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便是朝廷里的一场风暴。
和议文本送达谢安手中,当晚,谢安请王彪之王坦之来谢府,共同查看了和议条款的内容。然后,在谢安的书房之中,便爆发了第一轮的争吵。
“李徽该死啊。这样的和议如何能够订立?光是这第一条,便无法接受。承认秦国同我大晋并立,地位无二,还要派使前往道贺登基?敢问我大晋还是不是天下正统?去之前,我们是怎么交代的?我大晋皇帝可册封苻坚登基为帝,说的是册封,便是得我大晋允许之意。和议上只字不提,这不是让秦人得逞,篡我正统之位么?混账之极,李徽怎敢如此?”王坦之性烈如火,气的脸色煞白。
王彪之也皱眉道:“文度所言甚是。更过分的其实是第二条。两国以目前实际控制疆域为界……不得进攻梁益二州……这是何意?这岂不是等同于承认梁益二州为秦国所有。竖子胆敢割让我大晋国土,好生大胆。这是要我们当千古罪人么?”
王坦之点头道:“简直不可理喻,这样的和议**之极,如何能签订?李徽此行出使,卑躬屈膝,丧权辱国。谢公,我们都看错人了。这样的和议如何能遵守?当撕毁条约,拒绝承认和议。李徽回京之后,也当拿办。竖子无能,终难当大任。”
王彪之王坦之两人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喋喋不休的发泄了半天。
谢安静静的坐着,待两人发泄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王翁,文度,喝口茶水,消消气。天气如此炎热,二位莫要气坏了身子。”
王坦之皱眉道:“谢公,你难道不感到生气么?我等如此器重李徽,他却弄出这么个和议来。你那么信任他,让他担当出使大任,他对的起你的提携么?”
谢安叹了口气,其实在拿到和议文本的那一刻起,谢安便知道这样的和议条款会引发上上下下的不满。王彪之王坦之他们今日的态度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
谢安自己对这份和议的内容也是不太满意的,但是,谢安却明白这份和议的价值所在。他也能理解在高压之下,李徽能达成这份和议的艰难。
“二位,莫要激动。我想提醒你们,秦人之前提出的和议条件可是比这份和议的内容恶劣百倍的。他们可是要我们不但承认秦国的地位,更要割让整个江北之地,划江而治的。眼下这份和议,同个之前相比,如何?”谢安缓缓道。
“话不能这么说。之前秦人的和议我们根本不可能答应,那是要灭我大晋,他们痴心妄想。李徽订立的这份和议却也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一样不能答应。吃一口屎和吃一碗屎有什么区别?”王坦之大声道。
谢安皱了皱眉头,缓缓道:“文度,何必用这般恶劣言辞?未免失了风度。”
王坦之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不当,忙道:“我也是气糊涂了。谢公,你的态度如何?你难道不生气?”
谢安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我倒是觉得这个和议可以接受。”
王彪之王坦之都愣住了。王彪之沉声道:“安石,国家大事,可不能因为偏私啊。虽然李徽是你所举荐的,也立了不少功劳,但是……”
谢安摆手打断王彪之的话,沉声道:“王翁便是这么看我谢安的么?我谢安是那种为了偏袒私人不顾大局之人么?”
王彪之忙道:“老夫只是提醒,安石岂是那种人。”
谢安道:“我等就事论事便是。首先,此次出使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为我大晋争取时间,做好迎接秦人进攻的准备。要练兵屯粮,积极备战。这些都是我们一致同意的。这份和议给了我们三年的时间,从这一点上来说,难道不是完成了使命?”
王彪之皱眉不语。王坦之道:“话虽如此,可是……”
谢安摆手道:“文度定要说这条款不可接受。老夫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承认秦国的地位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么?如今天下格局,秦国强大,雄踞中原,这本就是事实。我们不承认又如何?苻坚便不会称帝?册封也好,承认地位平等也好,实质上都是承认秦人的地位。在这一点上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王坦之道:“那可差得远了。正统乃我大晋,怎容胡贼染指?”
谢安呵呵一笑,叹道:“若我大晋被灭了,正统何在?”
王坦之瞠目结舌。王彪之面色难看。两人都知道谢安的意思。如果秦国攻来,灭了大晋,什么正统不正统,全都灰飞烟灭了。
“我大晋立国百年,自有存续之理,倒也不是什么人想灭便能灭的。我们有兵马数十万,百姓数千万,秦人想要灭我,哪里有那么容易?”王彪之沉声道。
谢安点头道:“说得好。王翁早这么说,我们便什么也不必做了,又何必去派使前往秦国,行缓兵之计,争取时间?这样好了,我们撕毁这份和议,即刻集结兵马等待秦国进攻便是了。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灭国,大不了沦为氐人之奴便是。何必去谋划劳神?”
王彪之脸色发白,皱眉不语。王坦之忙道:“谢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谢安道:“那么二位是何意呢?梁益二州本就在秦人之手,和议上并未承认割让给秦国,只是以目前疆域为界,不得进攻梁益二州罢了。怎地便成了割地了?就算没有这一条,二位,我们便有能力夺回二州么?梁益二州已经被占两年了,怎不见二位提出派兵收复呢?还不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收回来的能力。既如此,李徽为了和议成功,顺水推舟,又有何不妥?”
王彪之冷声道:“看来不是不妥,而是有大功了。”
谢安叹了口气道:“王翁,文度。眼下我们要考虑的是大局。秦强我弱,要想争取时间,必是要受些委屈的。李徽入虎狼之地,订立这份和议,并没有损害我大晋核心利益,
争取了三年时间,这已经很好了。何必苛求?当初讨论出使人选的时候,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点了几个人,都不肯前往。李徽义无反顾的去了,达成了这份对我大晋有极大价值的和议,怎地反而要拿办他?这又是为何?”
王彪之王坦之皱眉不语。半晌后,王彪之道:“这份和议,老夫持保留意见。是否同意,老夫觉得还是廷议决定为好。老夫不能被人戳脊梁。”
王坦之也道:“正是,此事重大,当廷议而决。谢公,我们还是禀报太后和陛下,召集官员议定为好。”
谢安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只能这如此了。”
王彪之王坦之拂袖离去,这还是三人第一次在大事上发生如此争执和分歧。
次日一早,大晋朝廷便召开了朝会。太极殿上,爆发了第二轮的争执。
十二岁的司马曜情绪激动之极,针对四条和议条款大加指责,大骂李徽丧权辱国,割地赔钱,大失大晋天威。莫看他只有十二岁,稚嫩的脸上表情丰富,薄薄的嘴唇之中吐出的言辞激烈之极。
“……如此和议,岂能同意?朕若同意了这样的和议,有何面目面对我大晋先祖?众卿,朕的意思是,即刻派人告知秦人,我大晋不接受不承认这样的条款,绝不答应这有损我大晋尊严的和议。谁要是同意了这样的和议,便是我大晋的千古罪人。不但如此,还要将李徽即刻拿办拷问。此人必为秦人所成策反,恐已是秦人细作。诸卿以为如何?”
司马曜摆明了态度,殿上众官员顿时纷纷附和,言辞猛烈的抨击和议和李徽,一个个义愤填膺,口沫横飞。
崇德太后及时制止了这样的喧嚷,她点了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的名,她知道,决定权在三人手中。他们的意见才是最终的意见。
然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王彪之和王坦之表示,这件事当凭谢安而定,因为出使的人选和出使秦国的建议是谢安提出的,他们必须听谢安解释此事。
王彪之和王坦之这当然是推卸责任之举,但其实这也是给了谢安面子,起码他们没有公然的反对。
“太后,陛下,诸位同僚。适才陛下说,谁同意这份和议便是我大晋千古罪人。那么,谢安便做这千古罪人吧。”谢安只一句话,便令殿上众人全部哑然。
“此和议乃臣授意达成,李徽不过是执行臣的授意罢了。况臣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丧权辱国之说。众口烁烁,义正词严,仿佛一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臣希望,当秦**军打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依旧都是忠良之臣,绝不肯卑躬屈膝,沦为秦人之奴。你们可以拒绝这份和议,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也要由你们承担。臣谢安,今日请辞回会稽东山,承担此次和议之责便是。太后,陛下,诸位,你们定夺便是。臣无能,臣让贤便是。”
谢安说罢,拂袖便走,留下殿上一片惊愕的目光,无数的眼珠子在地上乱滚。
第五百章 清醒
朱雀航桥头,李徽静静的听完谢玄的叙述,才知道朝廷之中因为和议之事发生了这么大的分歧。
这也能解释,为何今日迎接自己的场面如此冷清。按理说,即便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不来,朝廷一些官员也会前来迎接。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也会派员前来迎候,而不会只有谢安谢玄叔侄二人。
朝廷对于和议内容的不满,李徽其实是有着心理上的准备的。按照大晋这帮官员的期望,这次和议必须要不卑不亢,尽显大晋天威,最终毫不吃亏的达成协议。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些人耍嘴皮子是个个义正词严滔滔不绝的。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一次似乎不但要深入虎穴,而且要在老虎身上挖块肉下来才算成功。更何况,是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自然这便成了他们表达他们的忠诚和正义的理由。
幸亏,朝廷里有明白人。谢安知道此行的目的,知道这份和议的价值。也知道,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所以他力挺和议,力挽狂澜。
看似谢安是在维护自己,但李徽明白,其实谢安维护的是大局,维护的是之前定下的大战略。争取时间,做好准备,迎接秦国最终会发动的那一战。那才是最终的目的。
本质上,和议成与不成,决定了是否有备战的时间。最终也决定了两国交战的成败,决定了大晋的命运。而大晋的命运,也决定了谢氏命运,决定了大晋其他士族百姓的命运。所以,这其实是个连锁反应。而反对和议,撕毁和议,便是从根本上断绝了战略的实施,便会引发一系列的后续反应。
正因为谢安看清楚了这一点,他才会站出来力挺。
这便是谢安的高明之处。李徽作为一名穿越者,拥有历史的先知的优势,所以,才能知道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但是谢安是穿透了历史的迷雾,在战略上做出了符合历史进程的决定,并且坚定的维护它。那才是真正的高明,真正的智慧。
谢安或许不是最有名的诗人,最有名的画家,最有名的书法家,最有名的音律和围棋大家。但他绝对当得起一名伟大的战略家和**家。这一点也不为过。
李徽并不惊讶谢安会站出来维护和议。倒是王彪之王坦之对和议条款的反对态度,让李徽有些意外。这二人是知道意图的,为何此时却要反对?
李徽猜想,要么是因为这二位真的以为这和议的条款不可接受,触碰了他们的底线。要么便是,他们想利用这次机会打击谢安。毕竟,桓温一死,内部巨大的威胁解除,王谢大族的联盟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当是全力打压对方,获得朝堂的主导权的时候了。又或者,只是为了撇清关系,免受指谪而已。
当然,这只是李徽的猜想。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怕是王彪之和王坦之自己才清楚。
“贤弟,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告知你此事。四叔发了怒,他们谁也不敢多言。太后召见了四叔,安抚四叔,让陛下向四叔道了歉。太后下了懿旨,确认和议条款。此事已经暂且平息了下来。四叔担心你多想,知道你舟车劳顿,想让你安心歇息,所以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知晓,免得你心中失望不快。你放心,有我谢家在,便没有人能对你如何。”谢玄沉声说道。
李徽拱手道:“多谢谢兄告知,请告知四叔,不必担心我怎么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抓紧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时间不等人。至于其他的纷扰,完全不必理会。对于那些愚蠢之人,多解释一句都是自降身份。四叔明见洞烛,此时此刻,需当仁不让,不能顾忌太多。”
谢玄笑道:“还得是贤弟,不为所动,不受其扰。我本以为你会很生气的,我这两天都气的要命。看来还是我涵养不够,不如贤弟心胸开阔啊。”
李徽呵呵而笑,连道客气。心中却想:我只是不想为了这些自私愚蠢之人生气罢了。大晋朝之所以有今日,不就是因为这些人太多了么?大晋朝能支撑到今日尚存,也算是幸运了。朝堂之上,充斥了这么多贵物,幸亏自己并非一心效忠朝廷之人,否则怕是真的要气的吐血。
“行了,不耽搁你了。彤云小姐她们等了许久了,怕是要骂我不识时务,这种时候拖着你说半天的话。贤弟回家好好歇息,待歇息好了,我们再畅饮欢聚。告辞。”谢玄拱手笑道。
李徽忙还礼道:“兄长自便。回头去拜访兄长。”
谢玄点头,拨马离开。忽然又转头来道:“阿姐病了,所以没去城外接你。她让我带话给你,道声抱歉。”
李徽一愣,问道:“什么病?严重么?”
谢玄摆手道:“并无大碍。我去了。”
谢玄带着随行护卫策马飞驰远去。李徽这才往朱雀航桥头而去。张彤云和阿珠的大车正在桥头等待。
李徽笑着对车内的张彤云道:“对不住,谢兄找我说了几句话,等急了吧?”
张彤云看着李徽的脸色,轻声道:“没出什么事吧?”
李徽笑道:“能出什么事?闲聊几句罢了。”
张彤云笑了笑,点头道:“那就好,咱们回家吧。”
李徽看着张彤云的面容隐没在车帘之后,心道:女人还真是敏感的很,这便有所察觉了。
……
久别归家,阖府上下尽皆一片喜洋洋的气氛。李徽走后,家中冷清之极。张彤云每天愁眉不展,夜晚后宅传来的都是忧伤的萧声和笛声,听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人人都知道小郎此去凶险,担心万一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大娘子怀了孕,若小郎一死,那可惨的很,家也散了。
现在李徽平安归来,自然全部都松了口气。
后宅笑语欢声,前庭也是一片热闹。大春大壮回来便嚷嚷着要
大吃一顿,这一路风餐露宿,吃的东西简陋,而且大多吃不饱。对大春大壮而言,吃不饱肚子,吃不到好东西是最煎熬的,与之相比,辛苦危险倒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厨下自然满足他们的要求。阿珠更是命人去街上将京城好吃的点心肉菜买了一大堆,厨下烧了许多菜,黄昏时分便开席畅饮,庆贺安全归来。
前边觥筹交错,吆五喝六划拳喝酒热闹的时候,后宅也一片热闹。夫妻三人开了小宴席,婢女们在旁斟酒伺候,人人喜笑颜开。
天黑之后,张彤云命人点了庭院悬挂的彩灯,那是她特意为了欢迎李徽和阿珠归来命人布置的。在她看来,夫君平安归来,那便是家中大喜之时,值得张灯结彩的庆贺一番。
李徽询问了别后情形,张彤云告诉他,除了思念李徽和阿珠之外,倒也没什么。谢道韫常常来家陪伴,两人写字弹琴倒也并不寂寞,过的很是充实云云。
李徽不忍戳破她的话,张彤云清减许多,这是一眼便看出来的。可见她在家中是备受煎熬的。
不过,谢道韫常来这件事倒是真的,因为酒宴之后,张彤云领了李徽和阿珠去了后院。之前还没完成的后院工程已经竣工了。杂树砍伐之后,留下十多棵冠盖如云的大树。花坛鱼池小径游廊都已经修建好,秦淮河边的水阁也已经修建装饰完毕,美轮美奂,形如画舫。
甚至,李徽还发现了在河边柳树之下修建有一个小型的游泳池。一问张彤云才知道,那是谢道韫提议修建的。
“谢姐姐说,她毁了你的游泳池,所以得还你一个。免得你回来之后抱怨。莫要小瞧这池子,里边都是从山里运来的青条石**的。谢姐姐说,这样赤脚踩上去不硌脚……”张彤云笑道。
李徽苦笑,心中自然是感激,但同时又觉得遗憾。
宅子是修建成了,但自己恐怕在这里住不长了。若是谢安不食言的话,那么自己不久便要离开京城了。此次离去,自己要将上上下下人等全部带走,这座宅子,便也荒废了。
当晚,躺在宽敞舒适的大床上,轻抚张彤云微凸的肚子,听着她喁喁细语的时候,李徽在犹豫要不要告知阿珠的身份和路上发生的事情给张彤云知晓。
犹豫了许久,李徽最终选择了暂且隐瞒此事,一直隐瞒到无法隐瞒为止。
回京城的路途中,阿珠便请求李徽保守秘密。但此刻做出的决定却非因为阿珠所请。李徽只是不愿意看到后宅的平衡被打破,导致一些尴尬的情形发生。本来张彤云和阿珠的关系便很好,两人情同姐妹一般。凭空出来这么一件事,或许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别扭和不自然。所以,一切如常,和以前一样最好。
或许这对阿珠有些不公平。但李徽知道,阿珠之所以要自己保守秘密,其实也是怕关系变得不自然。她也希望一切和从前一样。
第五零一章 听琴
李徽在家歇息了一日,第三天午后时分,李徽带着随从前往谢府拜见谢安。
谢安一般只在衙署待半日,所以午后是肯定在家的。抵达谢府之后,却被告知谢安正在午睡。午后小憩是谢安的习惯,特别是在这炎炎夏日之时,在阴凉处睡一觉是最好的享受。
管事倒是愿意去叫醒谢安,但李徽却没让他这么做。他本也想去东园探望谢道韫,正好趁此时机。
来到东园垂门之外,李徽看着熟悉的景物,不知为何心情却有些小激动。一个多月没见到谢道韫,心中竟有渴望见到她的迫切感。
进了东园垂门,熟悉的竹林小径依旧幽深繁茂。竹林沙沙作响,有片片竹叶落下,空气凉爽而舒适。
李徽正打断去往北边谢道韫的居处,却突然听到竹林东边传来铮铮的古琴之声。声音正是来自于竹林之中的‘闲云亭’方向。
李徽缓步沿着竹林小径走去,在拐弯处见两名小婢侍立于路口。两人皆为谢道韫身边婢女,见到李徽,忙欲行礼说话。李徽摆摆手,竖指示意她们不要说话,驻足于竹林之畔静静听琴。
那琴声舒缓悠远,余声袅袅,意境闲适,隽永悠长。李徽虽对音律并不精通,但耳濡目染之下对于欣赏琴曲也是有些进步的。古琴之曲讲究的是意境,技法手段倒是其次。最主要是弹琴之人的心境,要做到以琴声传意,将心中的情感融入琴声之中,会同周围的环境一起达成某种和谐。
对于古人而言,弹琴是一件大事。所有有**琴时会焚香沐浴,庄而重之。甚至有人总结了弹奏古琴的禁忌。李徽听到的版本便有什么‘六不奏’‘十不弹’之类的禁忌。
当然,李徽并不认可这种太注重于形式的行为,李徽认为没必要如此形式化。这个观点同谢道韫和张彤云闲聊的时候谈及过,但被两人齐齐否认,认为李徽不懂其中的道理。
不过,此刻李徽听着这舒缓的琴声,却感觉有那么一丝异样。总感觉这首曲子太过舒缓平静,显得有些寂寥而凝滞。太过舒缓的音符,给人以破碎之感。不过,在舒缓的音符之间,夹杂着身边风入竹林之声,倒像是一场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一般。
“难道谢道韫的琴技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已经能利用自然之声,融入琴曲之中,达到和谐共奏的地步?”李徽微微有些惊讶。
但很快,随着古琴曲调的加快,李徽打消了这种念头。那琴声锵锵作响,由慢而快,当真如暴风骤雨落下,一瞬间便充斥了所有的空间,让耳朵都来不及细品每一个音符。一切来的那么突然,一段快节奏的曲调沛然而至,令李徽瞠目结舌。
然后,暴风雨停歇,琴声再次回归正常节奏,只是变得更加的低沉和深邃。像是有人在沉声吟诵,一字一句,句句清晰。
而谢道韫的声音也恰到好处的响起。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谢道韫在琴声和竹叶的沙沙声中曼声吟诵。
李徽细细的听着她吟诵的句子,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她吟诵的是哪里的句子。听起来,像是某篇赋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句式骈俪。正是赋文的特点。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谢道韫继续曼声吟诵。李徽想起来了,那确实是一首赋文,而且是著名的一首赋文,司马相如的《长门赋》。读书的时候,虽偏理工,但李徽语文却也是不错的。学习钻研的精神更是没的说。
当初学语文的时候,学到了辛弃疾的那首《摸鱼儿》的词。词中写道: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当时的老师便当场背诵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来解释此词之典。包括李徽在内的所有人都对那名秃顶矮小的语文老师肃然起敬。那一次让他装了个大的。
回过头来,李徽便去查了长门赋,并且在班级晚会上背了一大段,也装了一次逼。多年过后,时空阻隔,记忆虽然模糊,但最后那一段却印象深刻。那是一名女子哀怨思念的心理刻画,表达了她对男子的思念和爱慕,却又失落恍惚彷徨无助的心境。长门赋虽然传言是为了某位汉代妃子夺回恩宠所作,但其早已成为爱而不得的闺怨的代表。
这让李徽颇为奇怪,谢道韫居然独自弹琴吟诵《长门赋》?这可真是一件怪事。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忽然你发现她在偷偷喝酒吃肉一般,让人困惑而讶异。
铮然一声,琴声停止。不久后,亭上传来谢道韫的声音。
“小翠,沏杯茶来,我口渴的紧。让她们收拾一下东西,
我也有些困倦了,想要小睡一会。”
小翠答应着,传来茶盅叮叮之声。
李徽缓步走出竹从之畔,婢女忙快步往闲云亭上去禀报。
“禀报小姐,李家小郎来了。”婢女站在亭下道。
谢道韫正端起茶盅要喝茶,闻言身子一震,清茶洒了几滴。她站起身来,朝着下方竹林小径看去。只见李徽正迈着大步走来。
谢道韫有些慌乱,转头看向小翠。小翠轻声道:“发髻很整齐,妆容也很好。”
谢道韫这才吁了口气,走到亭口。
“阿姐,李徽有礼了。”李徽站在亭下笑着行礼。
谢道韫浅浅微笑还礼道:“你来啦!上来喝茶。”
李徽笑道:“多谢,确实有些口渴。得向阿姐多讨几杯好茶喝。”
谢道韫微笑注目,看着李徽一步步的从石阶上走上来,眼神中满是笑意。
李徽来到闲云亭中,目光落在谢道韫身上上下打量。谢道韫今日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白色披肩,显得清新自然。容貌丝毫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样美丽。也看不出什么憔悴和消瘦。
谢道韫嗔道:“忒也无礼的很,盯着人瞧什么?”
李徽笑道:“听说阿姐身子有恙,我瞧气色好得很呢。”
谢道韫道:“只是有些不爽利罢了。是一直便有的。”
李徽忙问:“一直都有的病?那可是**病了。得去根才成啊,可不能马虎。到底什么病?我去帮你找找郎中问问药去。”
谢道韫道:“没事,莫要操心。”
李徽道:“不能掉以轻心,告诉我什么病。不能马虎啊。”
谢道韫的脸红了,嗔道:“说了不用你操心的,这病也去不了根的。你怎地喜欢乱操心作甚?我自己的身子,我不知道么?常有的事……哎……你莫管了,还喝不喝茶了?”
李徽怔怔发愣,不知道谢道韫为何又发怒。自己关心她难道还惹人烦?她脸红什么?常有的事?去不了根?
李徽忽然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确实去不了根。我也解决不了。是我冒昧了。阿姐莫生气。”
谢道韫本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听李徽一副恍然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明白了?”
李徽低声道:“是啊,不就是每个月的那几天……好朋友来了,会肚子痛或者身子不舒服是么?”
谢道韫面红耳赤,赶忙打断他道:“还不住口……这等事……你一个男子……。小翠,倒茶。”
第五零二章 失信
李徽赶忙闭嘴,在一旁坐下。小翠沏茶上来,李徽微笑道谢。
为掩饰尴尬,喝了一口茶水,赞道:“茶很香。天气也好。凉爽的很。”
谢道韫收拾心情,在对面坐下。问道:“你怎么来了?刚从秦国远途归来,怎不在家陪着彤云?又要到处乱跑?”
李徽笑道:“我待不住啊。彤云很好,午后她要休息,我在家里呆着,她反倒不好安歇。再说,我也要来拜见四叔……和你。”
谢道韫淡淡道:“只是拜见四叔谈事吧。来见我只是顺带而已。”
李徽笑道:“当然不是。”
谢道韫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因为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问题。
“你何时来的?”谢道韫忽然想起一事。
“来的不久。恰好来得及听阿姐弹琴。”李徽端着茶微笑。
谢道韫脸上开始发烫。李徽虽未说听到自己吟诵《长门赋》,但他肯定是听到了。只是他不说。他说了还好,他不说反倒有问题。那长门赋所表之意甚为幽怨缠绵,怎么恰恰被他听到了。他定是明白赋中之意,所以故意不点破。
忽然间,谢道韫觉得李徽的笑容很可恶,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你怎么又偷听别**琴。这样可不好。要得到主人家的同意,你才可以进来。得到主人家的允许,你才可以听琴。你怎么就自己进来了。”谢道韫皱眉道。
谢道韫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之前有过一回,李徽便也是这般偷听了自己吟诵《思旧赋》,还跟自己辩论了一番。倒也不是冤枉李徽。
李徽笑道:“确实有些不应该。今后我注意便是。”
谢道韫有些无语,自己这番指责已经很严重了,他只轻描淡写的便糊弄过去。听他口气,似乎没打算改。
谢道韫一时无话可对,自己其实也并非真的怪罪他,自然也不可能纠缠此事。只是,被他听到了颇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闲云亭中突然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个人都静静的坐着。亭外竹林摇弋,沙沙有声。阳光透过密密的竹林漏下来,光影斑驳。竹子被风吹动的时候,斑驳的光影也移动变幻着。
此情此景,令李徽感觉到甚为放松和惬意。
“哎!”李徽轻轻的叹了口气。
谢道韫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怎么?”
李徽道:“我在秦国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着赶紧回到建康。哪怕只是坐在树荫下发呆,也比什么都好。此时此刻,喝着茶,坐在这亭子里,听着竹林风声,夫复何求。”
谢道韫笑了起来,摇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去之间跟我说的是,你为了得到安全感,宁愿**也要去秦国,得到徐州刺史的职位。现在你又说这种话。我该信你哪一句?哪一个才是你的真心话?”
李徽笑道:“你倒是记得很清楚。那时说的和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直到现在,我也没说后悔去秦国冒险。”
谢道韫微微点头道:“其实你希望过安闲舒适的日子,只是现实不许你这么做。安闲舒适的日子,是需要有真正的安全感为保障的。否则,便是虚的。是不是?”
李徽点头道:“正是如此。”
谢道韫叹了口气,轻声道:“秦国之行能够平安归来,定是你这场豪赌成功了。我听说,达成了和议了是么?”
李徽道:“是,只是暂时的和议。”
谢道韫微笑道:“恭喜你了。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今日你来见四叔,便是来要四叔兑现承诺的是么?”
李徽笑道:“没什么可恭喜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徐州刺史的官职。我还没见四叔,也不知道是否能兑现。”
谢道韫点头道:“四叔定会兑现承诺的,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去秦国,他怎会食言。四叔是守信君子,你放心便是。”
李徽道:“我当然对四叔没有怀疑。否则我也不会去赌这么一局。”
谢道韫微笑点头,缓缓起身走到亭边,素手轻拍栏杆,沉吟半晌道:“若你得授官职,岂不是要举家去往徐州了么?”
李徽点头道:“自然如此。”
“彤云也去,阿珠也去,所有人都去是么?嗨,我问的这是什么话?她们当然也去。还有冰柔她们也去。”谢道韫苦笑着自问自答。
李徽沉吟不语。半晌道:“可惜了阿姐为我修的后园,如果官职下来,恐怕很快便要上任。那宅子白修了。阿姐费了心力的。阿姐其实知道我和四叔订下的承诺,早知如此,应该不必花费气力的。”
谢道韫转头一笑道:“道蕴行事,一向有始有终。怎能半途而废。我想过这一点,但还是会按照蓝图完工的。住一天也好,住一个月也好,都不重要。”
李徽笑道:“我只是觉得可惜了,我很喜欢后院的布置。”
谢道韫轻声道:“你只是觉得那院子可惜么?”
李徽愣了愣,沉声道:“京城我留恋的东西很多,可惜带不走。如之奈何?”
谢道韫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琴台旁,微笑道:“不说这些了,我为你奏一曲,恭喜你平安归来。这一曲奏罢,四叔也应该午睡起来了,你便去见他吧。”
李徽笑道:“那可太好了。多谢阿姐。阿姐奏琴,听一回少一回。我怕将来我去了徐州,便再也听不到了。”
谢道韫笑道:“那你便好好的听便是。”
当下谢道韫跪坐琴台,伸出纤纤细手,在古琴上轻抚一声,缓缓演奏起来。李徽坐在一旁,听着琴声悠扬,悦耳动听。看着谢道韫神情专注,手指如花瓣一般在琴弦上滑抹弹柔,曼妙之极。一时如痴如醉,神驰天外。
……
谢安的书房之中,李徽垂手而立。
谢安午睡方起,脸颊上还有竹枕头留下的淡淡印痕。
“坐。站着作甚。老夫正要请你前来,没想到你便自己来了。”谢安招呼着李徽。
李徽道谢坐下,谢安微笑看着李徽道:“告诉老夫,此去秦国的情形。如何
达成和议的?老夫认为此事很难,没想到你居然做成了。”
李徽笑着将在长安的情形向谢安禀报了一番,当然隐瞒了慕容垂追击和阿珠的身份。谢安听了之后,微微点头。
“很好,你办的不错。通过王猛之口,说服秦国上下是最有效的办法。你送书给他的策略是对的。果然,王猛爱书胜过爱财。此行你应对得当,谋划奏效,殊为不易。达成的和议……也令人满意。李徽,你没有让我失望啊。让你去秦国,是老夫最正确的决定。”谢安赞许道。
李徽笑道:“四叔也不必瞒我,谢兄都告诉我了。朝廷上下都骂我丧权辱国,若不是四叔挺身而出,我怕是要被他们给拿办了。”
谢安道:“这个谢玄,老夫叫他别多嘴,让你好好的歇息几日,他偏要多嘴。李徽,你莫要管这些,老夫知道和议的价值所在。三年时间虽然未必足够,但已经殊为难得。莫要听那些蠢人说话,我等谋的是大晋存亡大事,他们只顾眼前之利,根本不值得去搭理。”
李徽笑道:“听说陛下都大骂我,四叔是说陛下也是蠢人么?”
谢安翻了个白眼斥道:“陛下尚未成年,他不懂这些,可以原谅。老夫说的是别人。”
李徽呵呵而笑。拱手道:“那么,四叔现在可要抓紧时间了。和议只三年,我们在准备,秦人也在准备。此次秦国之行,我最大的感触便是,秦国上下觊觎我大晋之心甚炽。这和议或许随时都会被他们撕毁。所以,不能有太多的耽搁。必须抓紧时间做准备。”
谢安微笑道:“老夫当然明白。老夫已经上奏朝廷,举荐谢玄去京口设立府衙,于广陵招募训练兵马,建立北府新军。不出意外的话,朝廷会很快同意老夫的举荐。正所谓举贤不避亲,这件事谢玄定能胜任。”
李徽点头道:“甚好。”
谢安道:“三年时间,我给谢玄下了死命令,他必须给我训练处一支精锐兵马。这也干系他的生死。将来同秦军作战,他的兵马若是败了,他也活不成。所以必须要他将此事当成自己的性命一样的对待。”
李徽点头道:“谢兄一定会胜任的。四叔大可放心。那么,关于我的事呢?四叔答应的事,如今可该兑现了?”
谢安咂咂嘴,看了看李徽道:“李徽,你坐下,听老夫跟你说。其实,老夫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这更能发挥你的才智。朝堂之上,才是你该发挥能力的地方。老夫身边需要你这个帮手。你去徐州练兵,那并非你的强项。人当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以便扬长避短,最大限度的发挥才能。就像一棵树,种对了地方,便能枝繁叶茂,种错了地方,便会枯死。你明白这个道理么?”
李徽心中一凉。没想到谢安居然会反悔,这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的。同时一股激愤之气冲上胸口。
“四叔,原来你是要违背承诺,欺骗于我。呵呵,堂堂陈郡谢氏家主,大晋重臣,天下人人景仰的大名士谢安石,居然要食言而肥。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啊。”李徽赫然站起身来,冷笑说道。
第五零三章 博弈
谢安静静的看着李徽,他并没有因为李徽的言辞激烈而生气。
“弘度,莫要激动。老夫只是同你商议罢了。老夫认为你是可造之材,才会想要量才适用,留你在朝廷之中。老夫想着,举荐你为丹阳尹,领门下省官职。历练几年之后,便可担当大任。你想去徐州当刺史练兵,可曾想过,将来是要同秦人作战的。练兵打仗的事情,当真是你的长处么?老夫怕因此而毁了你啊。”谢安缓缓说道。
李徽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这种时候说过头话是没用的,只能显得自己太过急切。需要平心静气的同谢安交流,以说服他打消留自己在京城的念头。
“四叔,请恕我口无遮拦之过,在下并非要对你不敬,而是因为我没想到四叔会改变主意。四叔,你若当真为了我好,便请兑现承诺。留在京城,不但不能发挥我的长处,反而才是真正的毁了我。”李徽沉声道。
“为何这么说?”谢安问道。
“四叔,和议之事,招致上下反对。朝廷中上至陛下,下至官员,甚至京城百姓之中亦有流言,说我订立丧权辱国之议。若非四叔力挺,我怕是已经被他们拿办了。这种情形之下,你要我留在京城为官,我还能留的下来么?我若留在京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怕是举步维艰吧。”李徽道。
谢安皱眉道:“老夫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徽道:“四叔自然不怕,陈郡谢氏郡望高隆,四叔更是国之砥柱,他们自然不能对四叔无礼。可在下只能在四叔的庇佑之下行事,定然处处受制。倘若因为在下而让四叔和其余大族有冲突,四叔当作何抉择?在下既不希望四叔因为我而同其余大族之间生出嫌隙,也不希望每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做事。如果是那样的话,何谈发挥什么长处?”
谢安沉吟不语。
李徽轻声道:“四叔,让我去徐州,不但能避免这些令人不快之事,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我希望做一些为大晋抗击秦国的实实在在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练兵备战。徐州地处边镇之地,将来必是战场之一。在徐州招募兵马,建立一支新军,将来也可为同秦国的作战增添一份保障。这也是我希望做的事情。我不想留在京城每日挖空心思的如何左右逢源,避免纷争。也不想参与那些用处不大的夸夸其谈的辩论,将自己消耗在这些无用的事务之中。若可选择,李徽愿意选择将来战死在同秦国作战的战场,而不是将生命消耗在毫无意义之处。恳请四叔成全。”
谢安抚须沉思,半晌后,沉声道:“李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劝你。不过,有些事,老夫必须同你说清楚。”
李徽忙道:“四叔请说。”
谢安道:“你去徐州当刺史这件事不难,老夫完全可以举荐你前往任职。不过,你提出的要在徐州招募另外一支新军的想法……却是不太好办。谢玄去广陵练兵,是得到朝廷支持的。朝廷也会给予全力的支持。钱粮物资都会全力供应。但是,你若也想在徐州练兵,恐怕很难得到许可。一则,朝廷钱粮物资的供应无法支撑招募训练太多的兵马。谢玄于广陵募兵的上限也不过是八到十万兵马,那已经是朝廷能够供应的极限了。你若募兵,朝廷在财力物资上恐难支撑。”
李徽紧皱眉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地方刺史领军也有限度。徐州之地,朝廷只能给予万余兵马的钱粮养兵,你若大肆募兵,一则超出领军额度,二则无钱粮可养。况大规模募兵更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议。老夫说的这些,你可明白?”谢安继续说道。
李徽当然明白。谢玄训练新军,朝廷大力支持,那是因为他是谢氏子弟。有谢安在,朝廷也不会担心。自己就不同了,自己没有资格这么做。而且朝廷也会防备自己。
桓氏养兵,是因为有数州之地可供养。荆州江州扬州都是富庶之地,桓氏完全可以支撑养兵的钱粮。如今谢氏募兵,因为谢安掌权,所以朝廷负担。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都是大晋豪阀,对大晋权力都有掌控之权。兵马在他们手中,也并不会引发恐慌。因为大晋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大晋。
而徐州是个贫瘠之地,自己又是个没有根基之人,更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直到今日,自己其实还是依仗着一些手段,依附于大族存在。朝廷怎肯出大量钱粮让自己拥有大量兵马。这既是一种不符合大族利益的策略,也是有危险性的举动。
或许未必是不信任自己,而是因为要防备这种情形发生。即便是谢安,也定不肯让自己在徐州大肆募兵的。即便自己名义上还是他的人,他也是不肯这么做的。
所以,谢安说的这些,便是要告诉自己。即便自己去了徐州,也不可能同谢玄平起平坐,更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崛起。
控制钱粮,便控制了一切。
谢安静静的看着李徽,他在观察李徽的反应。他不确定吸引李徽去徐州的真正动机是什么。直到如今,谢安也没摸透李徽到底是怎样的人。谢安一生阅人无数,但是李徽却是个迷。他的种种行为表现,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寒门小族出身之人。他在过去表现出来的种种具有前瞻性的谋略,都令人惊艳。
无论是桓温的废立,以及后续的对于局势的判断,李徽都表现的过于精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身单薄简单到一眼便可以看穿,怎会有这般能力?这多少让人觉得疑惑。
谢安欣赏李徽的同时,却也不得不对他有了更多的探究。
谢安并非不信任李徽,只是李徽要去徐州募兵这件事,谢安内心里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的。他希望将李徽留在身边,一来他必是自己的一个很好的帮手,二来,也可掌控他,观察他,进一步的了解他。将一个自己摸不透的人外放刺史,并且掌握大量兵马,即便是谢安也觉得不妥当。
但是,谢安又不愿意出尔反尔。李徽执意要去徐州,他当然不能反对。要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李徽可是帮了自己许多,共同应对了许多危机,甚至救了自己的命的。谢安愿意给李徽回报,但这种回报要控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故而,谢安说出了那些限制。他想知道,李徽对于不允许他大量领军,朝廷会控制钱粮供应的这些限制条件有怎样的反应。倘若李徽反应很大,那便证明他去徐州的动机是可疑的。倘若他并不在乎这些,则可能便是他确实是想大展一番拳脚,做出一番事情来。在京城,他觉得被束缚住了拳脚而已。
适才,李徽的激愤反应已经有些可疑,不过他的解释也是合理的。现在,则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他的反应,以确定他的真正意图。
无论站在朝廷还是谢氏大族的立场上,谢安都必须这么做。
“四叔,我去徐州,能募多少兵马倒是其次,关键是能够协助谢兄,稳定大晋东北方向一隅。徐州边镇防御的范围不大,万余兵马足以应付。朝廷钱粮困难,我自是知道的。我的想法是,能有一万精兵,在关键时候能够助力谢兄作战,保证广陵侧翼不受威胁,让谢兄能够一心训练招募新军便可。正如四叔所言,领军打仗并非我的长处,即便朝廷允许我多募兵马,我恐也难以统御。徐州局面混乱,我去了主要的精力便是稳定徐州局势,守住徐州边镇,甚至可以协助谢兄募集一些钱粮人力。真正的为对抗秦国出一份力量,仅此而已。”
李徽的回答令谢安颇为满意。而这,其实也是谢安心中希望李徽去徐州之后的定位。着眼于协助谢玄全力募兵训练,在人力和其他方面给予协助。徐州以北淮阴山阳都是边镇重地,淮河南岸的重要边镇。控制住这两座重镇,便可给广陵郡提供北侧屏障。一旦秦人南攻,那也是第一道可抵挡和预警的防线。
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则谢玄可心无旁骛的募兵训练,李徽去徐州的作用也可最大化。
“看来,你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哎,其实你去徐州,乃是大材小用。但你既执意如此,老夫又答应了你,总不能食言。这件事,容老夫同其他人商议决定之后,再奏报朝廷定夺。在此之前,你安于本分之事,做好安排。成与不成,还需朝廷定夺。”谢安缓缓道。
李徽躬身道:“在下明白。”
谢安微笑道:“你去吧。”
李徽躬身告辞,缓步退出。谢安看着李徽的背影,脸上露出沉吟之色。在他内心之中,依旧觉得这件事似乎隐隐不妥。但一时之间,又不知哪里不妥。
第五零四章 洪流
大晋宁康元年七月中,在李徽率使团达成同秦国的和议一个多月后,大晋朝廷正式派使确认认可和议条款。至此,确立了两国南北对峙的短暂和平。
当然,双方订立和议的目的并非为了和平,而是双方都在争取时间,做好准备。
对苻坚而言,一统天下乃是他的毕生之志,他是不可能放弃南下的想法的。但是,以丞相王猛为首的一批人的建议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稳定国内局面,并且解决秦国腹背的凉国代国这两根芒刺。
苻坚信任王猛,当然也信任王猛的判断。虽然他本人觉得王猛有些过于谨慎,根本没必要这么谨慎行事。但是,多年来在王猛的辅佐下,大秦完成了一件又一件壮举,从一个关中的蕞尔小国一路杀出重围,令凉国代国俯首称臣,攻灭强大的燕国,灭仇池等国,完成北方一统。
这些可以说都是王猛的谋略得当,决策从未失误。有王猛这样的人替自己谋划全局,苻坚觉得自己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所以,他宁愿相信王猛的判断,宁愿压制住心中的渴望,忍耐等待。
对于大晋而言,对北方胡人的防备之心从来没有放松过。但在过去多年,北方秦国和燕国形成牵制,同大晋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互相之间攻伐牵扯。大司马桓温掌权之时,为了增加自己的声望和实力,将被北伐当做了一种手段,进行了数次北伐。仿佛给人一种大晋实力强劲,有收复中原的假象一般。
但大晋的北伐连续失败,以及秦国灭燕一统北方,以及攻战梁益二州的行为,已经让大晋上下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警钟已经敲响,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了。
大司马桓温活着的时候,虽然野心昭然,做出了种种不利于大晋之事。但终究是以强硬的形象成为大晋许多人心中可依赖的支柱。桓温一死,大晋朝野之中其实弥漫着一种恐慌无着的心理。
故而,大晋朝廷上下已经到了必须要重新建立信心,重新建立新的权力架构和秩序,重新统一思想,面对强敌的时候了。大司马桓温死后的朝廷格局必须要有所变化了。
这一点,许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
谢安自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此次短暂的和议达成之后,谢安知道,自己必须要挺身而出,为大晋掌舵。自己必须要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共同为了大晋的生死存亡做准备了。
七月十九日,一个秋雨飒飒的夜晚。谢安觐见了崇德太后。那一晚,谢安同老太后长谈了两个多时辰,于三更时分才出宫。
次日,谢安约见王彪之王坦之以及驻扎姑塾的桓冲。一群人在谢安书房之中闭门密谈了一整天之后,达成了某种共识。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天的谈话内容,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这大晋四大豪阀大族的掌舵者显然在利益交换和分配上,以及对大晋即将面对的局面上达成了共识。
世家大族的利益或许各有不同,但在大晋存亡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空前一致。即便是当初的桓温,也最终守住了底线,不愿意毁了大晋的根基而让北方异族坐收渔翁之利。更何况是现在,面临秦国意图明显的南下入侵的企图之下,更是会抛弃其他的纷争,站到这个最基本的立场上来。
覆巢之下无完卵,世家豪阀的利益本就同大晋高度一致的,相互之间只要达成利益的分配和交换便可。
此次密商之后的次日,崇德太后再一次集体召见了他们。之后,在崇德太后的许可下,确定了大晋未来的朝廷的侧重点,决定了大晋的政策方向。
那便是,从此刻起,大晋朝野上下的所有决策都将围绕着未来同秦国的作战而制定。钱粮人力物资等全部向建立和训练新军,准备同秦国作战上倾斜。整个大晋进入备战状态。
二十二日,朝廷下达圣旨,以谢安总领中书省,兼尚书仆射,吏部尚书,门下省侍中之职。加之之前所授的以后将军领中领军的职务。谢安事实上已经担任尚书中书门下三省的全部要职。这便是正式确立了谢安在大晋朝堂上的第一人的地位。
虽然在不久之前,王彪之王坦之因为和议之事同谢安发生过争执。但是,在厘清了目前所要面对的局面之后,无论是站在大晋的立场还是家族的立场上,他们都明白,此刻不是内部不和的时候。
这种时候,朝堂上当有主事之人。当然这个人未必是谢安。但王彪之年事已高,精力明显不济,难以全面主事。而王坦之虽当壮年,但他的声望同谢安无法相比。况且,在能力上,没有人会否认谢安的才能。
再者,三大豪阀之间其实早已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和姻亲联系,绝无可能分崩离析。
至于桓氏兄弟,无论是桓豁还是桓冲,他们此刻考虑的是稳定兄长桓温去世之后桓氏的影响力,能够守成已经是谢天谢地了。特别是桓冲,他本就无野心,能够稳定桓氏势力,甚至是做出一些让步他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他也根本无意,也绝无可能去争夺话事权。反而谢安是桓氏最支持的人选,因为谢安绝不会不顾大局,发起清算。
正因为如此,谢安几无争议的得到了各方的认可,成为了大晋朝廷权力的中心人物。
当然,作为利益和权力的交换,各方也是得了好处的。在一系列的重要职位的安排任命上,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家族子弟得到了较好的安排。而桓氏也是如此,之前桓氏养兵靠的是自己筹集兵饷,朝廷拨付甚少。现如今,朝廷许诺增加兵饷钱粮的拨付,以令荆州军和桓冲所领的江州和姑塾大军有更多的钱粮增兵养兵备战。
通过这一次的整合,谢安用他高超的**手段,平衡和团结了当前世家大族的利益,统一了思想,确立了以自己为权力中心的权力架构。将大晋朝廷的愕政策转
向积极备战的方向上来。这一次整合,将有效的排除干扰,团结人心,凝聚力量,增强信心。具有极为深远和重大的意义。
八月初一,朝廷颁布旨意。授谢玄建武将军、兖州刺史之职,加广陵国相、都督江北诸军事。命谢玄前往广陵郡招募劲勇之士,建立新军。广陵郡又称‘北府’,故而新军命名为‘北府军’。
至此,在谢安的推动之下,募集训练新军,整合所有力量全力抗秦的局面初步形成,并进入正式的实施阶段。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大晋朝廷之中风云剧变,局势演进迅速。在面临强大的敌人的威胁下,在面临大晋灭国和各世家大族利益和安全湮灭的巨大危险面前,大晋上下以极快的速度便达成了共识,形成了上下同心的局面。
往往只有在这种时候,大晋的世家大族们才会愿意团结在一起,拯救自己的命运。
谢玄的任命下达之后,随后便将离开京城奔赴广陵郡。连日来,各种欢送宴饮连轴转。谢玄本就朋友众多,加之又好参与这些宴饮,人缘又好,所以为他办宴饮送行的人多的很。
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晚,谢府为谢玄设饯行宴,李徽才得以携张彤云和阿珠前来相见。那一晚,谢安亲自弹奏送行之曲,谢道韫为谢玄写诗相赠,谢家上下情绪都很激动,特别是谢道韫,席间还洒下了眼泪。
那一晚,李徽闷着头喝的醉意熏熏。
谢玄特地拉着李徽的手醉醺醺的道:“贤弟,今日起,你我不得常见面了。从现在起,我的肩头担负重责。不过,我知道,你也将去徐州上任,届时我恐不能送你了。这段时间,我也同你谈论练兵和用兵之事,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今日之后,你我或许宴饮相聚的时间不多了,但将来,我们会并肩在战场上作战。我希望将来和兄弟共同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莫要担心我,我会做的很好的。我其实渴望着这一刻的到来,终于能够去做一些真正有用之事了。”
李徽眼含热泪点头。谢玄是自己的贵人,也是对自己至诚之人。当初无意间的结交,没想到却成了莫逆之交。今日谢玄要去广陵了,李徽知道,谢玄此去,北府军的战旗将高高飘扬,并且建立巨大功勋。这一切都在自己见证之下发生,这多么令人激动。
今日谢玄离开,便也拉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南北争雄的大戏的序幕。此时此刻,李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历史的洪流正在自己身边滚滚流淌向前。这虽然是个混乱的时代,但是,也是个精彩的,英雄辈出的史诗般的时代。
而自己,也即将踏足其中,成为这段史诗般洪流的一部分。只不过,自己扮演的将是怎样的角色呢?自己加入其中之后,这历史的洪流将裹挟自己前行,还是即将走向新的方向,新的历程呢?
那一夜,李徽大醉而归,回府后呕吐不止。次日清晨,他甚至错过了为谢玄送行的时辰。
第五零五章 旨至
李徽的任命迟迟未至。不过李徽没有再去询问谢安,也没有表现的很急躁。
上一次在谢安书房之中,李徽因为太过心切,几乎失态。事后李徽做了反思,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急躁,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种种迹象表明,谢安是有戒心的,那些限制的条件便是证明。
朝廷里的一系列变化,李徽是看在眼里的。谢安终于展开了实质性的行动,这是可喜的。在面对秦国的巨大威胁面前,大晋上下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谢安之所以是谢安,便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候的关键作用。能够看清楚局势并且付诸行动。能够整合大晋上下的力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显示了一个优秀的**家和谋略家的卓越能力。
越是如此,李徽认为自己越是需要耐心。有些事是逃不过谢安的眼睛的,自己必须要按捺住自己的心境,耐心的等待任命,而绝不能主动的去询问甚至失态。
入秋之后,京城多雨,天气凉爽舒适。李徽每日将衙署的公务简单处置一下便回家待着,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去衙署做事,将事务交给下属去做。每日便是在家中读书练字,花大量时间陪张彤云和阿珠待在家里,跟她们在后园漫步,谈天说地,谈论诗文新曲,享受安逸时光。
久而久之,张彤云和阿珠都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夫君愿意宅在家里陪着她们,那是一件好事。但是李徽其实是闲不住的人,如今突然安闲下来待在家里,有时候在书房里读书到半夜,这让她们觉得有些异常。
张彤云忍不住询问李徽,是否是有什么心思,或者遇到了什么难题。李徽只是笑着告诉她,自己只是在修身养性。还开玩笑说,自己马上都是要当爹的人了,需得学会稳重。
张彤云知道这不是李徽内心之言,以她对李徽的了解,她知道这其中必有原因。谢道韫来访时,张彤云向谢道韫请教原因。
谢道韫想了想只告诉张彤云:“不必胡思乱想,男人有男人的心思,你家夫君是聪慧有主见之人,还用你去操心么?你问他,他若告诉你原委,你能替他分忧么?岂非平添烦恼?”
张彤云觉得也是,若李徽真的什么事都跟自己说,自己岂不是要天天烦忧,不知所措。自己也根本帮不上他。
“道蕴姐姐说的对,我只是觉得他天天待在家里陪着我们,担心出了什么事。”
谢道韫叹息道:“他离开时,你天天想着,怨恨他不归家。他天天在家里,你却又觉得奇怪恐慌,这可如何是好?成婚之后的女子,都是这么患得患失么?”
张彤云不说话了,谢道韫说的还真对,自己确实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李徽所说的修身养性倒也不是信口胡言,他确实是在修炼自己的耐性,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浮躁。浮躁之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浮躁也会带来许多不可预测的破绽和漏洞,在别人眼中,那些都是弱点。
一向不练习书法的李徽,居然也开始提笔练字起来。在那一撇一捺之中,能够有效的控制住心情和情绪,做到收放自如。那确实是养性的好方法。
跟着张彤云学画画,和彤云阿珠一起在后园漫步闲谈,练习笛子,听彤云弹琴听阿珠唱曲。这些都是收束心性,稳定心境的好办法。增进感情的同时,也让李徽的心境变得逐渐安稳。
读书也是。李徽主要读的是领军作战一类的书籍。他需要恶补一些领军打仗训练兵马方面的知识。
谢安说的没错,这些是自己的弱项。即便身边有周澈在,但他也不过是入门级别而已。领一支人数不多的兵马或许游刃有余,但若是领一支大军,则非其所能了。自己必须要加强这方面的知识。
谢玄熟读兵书,也多次领军作战。在这方面,同谢玄的交流对李徽启发很大,也从谢玄口中学会许多领军的方略。但毕竟时间有限,谢玄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的和李徽交流,所以李徽找来了大量的兵书古籍来,增进这方面的见闻。
虽然李徽一直很信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句话,他对书上的兵法谋略并不太信服,认为要因敌变化随机应变。但是一些领军上的基本知识是极为重要的。在读这些兵书的过程之中,李徽总是会有所感悟,将自己代入其中,去认真的思索战斗胜利的各种要素的积累。
比如军队人员的组成,后勤的调度,装备的选择,兵种的协同等等,这些都是在战斗之前容易忽视的东西。人们只看到战斗发生的时候两军交战的胜负结果,却不知在战斗之前的准备。
甚至是日常的一些看上去毫无作用的细节。细小到一名士兵的食物是否合口味,靴子大小是否合适,思想上有什么顾虑,家中有什么变故等等。这些都是胜利的组成因素。而最后的作战过程,往往只占胜败的很小的一部分。
在读这些兵书古籍的时候,李徽心中对于军队建设和训练的一些轮廓和雏形也在开始形成,并且逐渐完善。
八月中,一个无月的中秋过后,天气一天一天的变凉。
庾冰柔于八月十七晚上诞下一子,周澈连夜派人前来报喜,李徽大喜过望,亲自和张彤云阿珠等人前往探望。周澈激动的热泪盈眶,看着那粉嘟嘟的孩儿似哭似笑。在经历破碎的人生之后,这孩儿的出生无异于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看着这孩儿,又想起亡故的妻儿,自是唏嘘感慨,难以抑制情绪。
李徽理解他的心情,也为他感到高兴。主动提出要收此子为义子。周澈夫妇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同意。也不必有什么繁琐的礼仪,当场在众人的见证下,周澈抱着孩儿给李徽拜了拜,便算是认了义父。
周澈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做周毅,希望孩子将来勇敢果毅,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李徽则赐了个字,叫做:启章。意思是这孩子的出身,重启了庾冰柔和周澈夫妇的人生,开启了他们人生中的新篇章。
次日,作为干娘的彤云和阿珠又和谢
道韫一起去探望,送了金锁金镯子衣物等物。小小孩童一出生便穿金带银,活脱一个人生赢家的模样。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九月初三上午,李徽独坐后园,在一片黄叶寥落之中吹奏笛子的时候,阿珠快步前来。
“公子,谢大人来了。”
“谢大人?哪个谢大人?”李徽楞道。
“还有哪个谢大人?谢四叔啊。就在前庭呢。”阿珠急促说道。
李徽闻言一惊,呆呆发愣。谢安来了?他怎么会来自己家中?自己来到京城之后,谢安从未来过自己的宅邸,这可是谢安第一次前来。
“公子,怎地发愣啊。不去见么?”阿珠纳闷道。
李徽立刻清醒过来,忙道:“快,快帮我更衣。”
李徽带着张彤云和阿珠来到前厅的时候,果见谢安正坐在前厅之中喝茶。李正蒋胜等人站在一旁恭敬侍立,陪着谢安说话。
李徽忙上前行礼:“李徽见过四叔,四叔怎么来了?怎不命人通知一声,这可失礼了。”
张彤云也忙上前行礼。得知谢安来了,张彤云自然也要前来拜见。
谢安微笑站起身来,摆手道:“老夫是公务前来,并非私人拜访,不必多礼。李徽,接旨吧。”
谢安说罢,招手命随行人员取出圣旨来捧在手中。李徽心中惊愕,忙收拾心神,整衣跪下听旨。
谢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丹阳内史,门下侍郎李徽听旨。自李徽入京任职而来,行事勤勉,言行有度,谋划成事,屡建奇功。朝廷上下,交口赞誉。月前秦人无礼,欲以武力迫我大晋,李徽无惧强敌,毅然请缨出使秦国。行间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扬我大晋天威,迫得秦人和议,此更为上下称道,亦为奇功一件。我大晋向来赏罚分明,如此良臣,岂能不褒,如此贤才,岂能不用。经辅臣谢安举荐,朝廷重臣议定,太后陛下许可,现授予李徽宁远将军,徐州刺史之职。徐州之地,乃我大晋东北边镇要冲,希望李徽不负众望,牧守一方,保境安民,再立新功。此旨宣布之日起,之前官职所属之事,即刻交割完毕赴任。不得有误。”
谢安宣读完圣旨,微笑道:“李徽,可有什么疑问之处?”
李徽忙道:“没有。”
谢安道:“那还不谢恩接旨么?还在等什么?这不是你心中所希望的结果么?”
李徽沉声道:“臣李徽接旨。叩谢天恩,也要感谢四叔举荐之恩。”
谢安呵呵笑道:“老夫便不用谢了。这是老夫承诺之事,自当兑现。这回,你不会说老夫食言而肥了吧。呵呵呵。老夫亲自前来宣旨,这回你总满意了吧。”
李徽忙道:“在下之前唐突,还请四叔原谅。四叔亲自前来宣旨,在下怎敢担当。”
谢安微笑道:“老夫就是要给你这个面子,所以才亲自前来传旨。李徽,起来吧,老夫还有几句话想要同你交代交代。”
第五零六章 谈话
李家后院,谢安负手缓缓走在通向秦淮河岸边的小路上。李徽在他身后两步距离之外,缓缓跟随。
两人脚下是一片草地,此刻落叶铺满地面,厚厚的宛如一片金灿灿的地毯。两排落叶大树之间,夹杂着两三棵枫树。此时枫叶如火,点缀其间,景色美轮美奂。
谢安看着这院子的布置和景色,微笑道:“老夫从未来过你的宅子,你当初买下这里的宅院的时候,老夫倒是听说了。当时听说,不过是两座民宅罢了。没想到,你倒是挺会挑地方,背靠秦淮河,两座宅子打通改造,居然是个宝地。瞧这后院景色,当真比我的院子也不逊色了。有眼光,也挺会布置的。”
李徽微笑道:“四叔谬赞。这后院可不是我布置的。若是四叔几个月前来此,这里还只是一片杂树荒草的树林。这是半年前阿姐和彤云她们规划的蓝图,找来工匠施工。砍伐杂树,运来一些桂树枫树来栽种和花木搭配,又修了那些长廊水榭的。若是我,可没有这番审美。”
谢安一愣,停步道:“哦?出自道蕴之手?那倒是难怪了。这园林之景,虽建造有回廊亭阁,但最大限度的保留了野趣。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粗粝无趣,又不显得刻意和匠气,这才是最难得的。道蕴的审美情趣还是高明的。”
李徽微笑点头道:“是,阿姐清风雅韵,聪慧无双,自然是不必说的。”
谢安微笑道:“那是当然。道蕴自小便才气逼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她有灵气,自有见地。老夫猜想,这条黄叶大道,必是她的得意之处。这落叶之道,间杂种植枫树于其中,可在落叶之时,并不显得完全的萧瑟和冷清。红枫似火,可一直到十月后才落,这便起到了一种平衡的作用。这便是她的巧思之处。这就好比画作之中,远近浓淡,色彩协调。音律之中,骤缓交错,有一种张弛均衡之美。”
李徽微微点头。谢安所言和谢道韫解释如此设计的理念是一致的。在向李徽解释后园的景观设计,特别是这条落叶大道的时候,谢道韫确实是这么说的。
谢道韫从小便由谢安抚养长大,受谢安影响甚大。其实也许谢道韫的一些审美观便是来自于谢安也未可知。不过,不管是不是如此,这叔侄二人的品味都是在线的。
数日前,谢道韫来李家探望张彤云的时候,还特地叮嘱说,后园的落叶不必打扫。特别是这条通向秦淮河的道路上左近,落叶堆积更有秋韵之美。还有西边的那一小片荷塘。谢道韫说,荷叶凋零之后也不必清理。到了冬天,下雪之后,会有一种残荷水墨之美。那些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不同之处。
这些都是谢道韫审美品味的反映。在谢家大宅之中,她或许没有太多的发挥余地,但在李家大宅,她却是大显身手了一番。
谢安踩着落叶缓步往前走,不经意一般的问道:“道蕴经常来你家中么?”
李徽沉声道:“偶尔会来。阿姐和彤云交好,她们本就是闺中密友,所以常来和彤云说话,结伴游玩,画画弹琴什么的。”
谢安点头,哦了一声道:“也是。因为老夫的失误,误了道蕴的终身大事。哎,如今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婚姻之事尚未落定。老夫甚为忧虑。她一个人读书弹琴,独居东园,确实也很孤单。彤云是她的好友,倒也可以一起游玩,排遣孤单。道蕴的朋友并不多。”
李徽道:“似阿姐这般品性才学高旷的女子,四叔倒也不必以常理度之。这天下间恐无人能配的上她,或许她目前的状况反倒是件好事。倘若仓促许身,遇人不淑的话,反而是一场悲剧。若有良缘,不分早晚。若无良缘,何必强求,反招苦痛。”
谢安转头看着李徽,眼神惊奇道:“说的不错。李徽,老夫每与你谈论,总有惊喜。令老夫颇所感悟。老夫还真是舍不得你离开呢。”
李徽笑道:“四叔谬赞,在下平平无奇一人,说的也是实在话而已。”
谢安笑了笑,举步来到水边画舫水阁之中。李徽忙命跟随的婢女上前,将两个蒲团放在小几旁边。同时将一壶清茶和两只茶盅摆上。
“请四叔稍歇,喝杯茶水。”李徽道。
谢安点头,在蒲团上盘腿而坐。李徽拿起茶壶,为他沏茶。先是用茶水冲泡茶叶,然后迅速将茶水沥干,再倒入热水冲泡,随后拿起托盘之中的竹条轻轻的刮去茶叶上的浮沫。
谢安看着李徽动作,笑道:“这一套喝茶的流程,是你教给道蕴的是么?老夫去东园,道蕴也是如此。”
李徽忙道:“也不是教。我不喜欢煮茶的味道,喜欢喝这种清茶。这也不过是洗茶去沫,更好的品尝茶水罢了。阿姐也喜欢清茶,自然也照着做。倒也不是什么必须的流程。”
谢安点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赞道:“清茶确实不同,老夫也要改喝这种茶了。回头,我也命人去炒制也茶叶。”
李徽道:“四叔若要喝,便要喝好茶。明年春天,我会在清明之前采摘茶芽,炒制新茶,命人送来京城。一般的那种老茶,苦涩无味,倒也罢了。我这茶也是今年春天的茶叶,勉强能喝罢了。”
谢安点头笑道:“噱头倒是不少。”
李徽呵呵而笑。谢安又喝两口,口中呼溜有声。之后缓缓放下茶盅,目光看向李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消失。
“李徽,你即将去徐州赴任,老夫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在下聆听四叔教诲。”李徽坐直身子,沉声道。
谢安道:“你也不必紧张。今日所言,是老夫将你作为子侄之辈的谈天,不带任何其他身份立场。蒙你叫我一声四叔,这便当作是你我之间的私人谈话。你可以当做是老夫对你上任前的临别赠言,当然,你也可以当成是老夫的一次无用的唠叨。”
李徽点
头不语,他知道,这当然不是什么无用的唠叨。
“李徽,老夫知晓你的过去。你能从托庇于顾氏门下的少年,到今日这般地位,殊为不易。私下里,老夫同其他人谈及你的来历,所有人都认为你有今日的成就是不可思议的。在我大晋,寒门小族子弟能如你这般,堪称是第一人了。老夫记得,我们曾谈论过此事,你也袒露心迹,说是因为并无退路,所以不得不奋力一搏,抓住一切能够向上的机会**。老夫正是看中了你这番敢于搏命的勇气。许多人正是因为缺少了这份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故而只能碌碌求安,一生无为。”谢安缓缓说道。
李徽轻声道:“四叔说这些作甚?这没什么好说的。”
谢安摇头道:“老夫说这些,是提醒你,不忘来时之路,不要忘了你这一路付出的努力。有时候,人一旦脱离了当初的境地,便会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过去。也就迷失了方向。你若能记住今日得来的一切的不易,便会倍加珍惜今日的成就,不会自满自大,也不会迷失本心。这是极为重要的。”
李徽没有说话,谢安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仿佛在告诫自己什么。言外之意,令人有些不安。
“老夫不怕对你明言,老夫认为你根基不深,行事爱走捷径。因为这一路的成功,会让你产生一切都可豪赌一把的错觉。你要明白,靠着赌运气押宝得来的一切是最不稳当的。**,赌一赌,这种想法一旦根深蒂固,那是极为危险的。你不可能永远赌赢,一旦赌输了,便全盘皆输,一切都烟消云散。所以,老夫对你的忠告便是,万万不可将一切压在运气上。脚踏实地,扎扎实实,一步步的走,才能走的稳,走的牢靠。”谢安缓缓道。
李徽皱着眉头,心想:你说这些,岂非是废话。我若有选择,又何必要搏命?我倒是想脚踏实地,可是,在大晋,我这样人有机会么?你拿这话点我,是在告诫我不要有非分之想么?
“多谢四叔教诲。”李徽沉声道。
谢安看着李徽,微笑道:“忠言逆耳,你听着这话或许心中觉得不快是么?”
李徽笑道:“在下岂敢。”
谢安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沉声道:“有些事,老夫觉得应该跟你明言。老夫认为你是我大晋难得的人才,将来也前途无量。将来,我大晋要靠你和谢玄这一代人来撑住局面。故而老夫才同你说这些话。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已然出任徐州刺史之职,你觉得这是你应得的回报,但别人不这么想。你同老夫做这笔交易,老夫之所以愿意同你做交易,是因为觉得你是可造之材,愿意给你机会。如果你认为这是你博来的机会,是老夫应该兑现的承诺,那你便错了。你需要明白这一点。去秦国出使,也并非只有你才是最佳的人选。很多人都愿意去,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很多人都愿意**,而并非只你一人。如果你以为非你不可,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第五零七章 谈话(续)
李徽神色凝重,眉头紧皱起来。
谢安语气变得柔和了些,缓缓道:“李徽,老夫的意思,并非是抹杀你的功劳。事实上你也帮了老夫不少。你也做了许多的努力。甚至,在一些关键事情上,你帮了老夫大忙。这便也是老夫愿意助你的原因,因为你值得老夫去提携你,举荐你。这对我大晋是好事。老夫只是想告诉你,切莫迷失了自我,切莫以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之事。有的人努力了,却一无所获,那也是寻常。这世间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平的,许多事,即便你努力了,也未必有回报。许多人付出了努力,最终却两手空空。”
李徽沉声道:“全凭四叔给我机会,否则我怎有今日。”
谢安摆手道:“老夫不是要你感恩于我,而是要你明白这个道理。摒弃一些你认为的想法。要有珍惜之心,要保持恭敬之心,行事才能更加的谨慎小心,多思多虑,避免做出一些昏聩的决定。因为你要去徐州任职了,即将独当一面。若你在京城,老夫或可给你些建议,但去了徐州,老夫便无法帮你了。在徐州,许多事都需要你自己做出决定,老夫才会这般告诫你。”
李徽道:“多谢四叔教诲。”
谢安顿了顿,轻声道:“这些话,我也不是同你一人说的。对谢玄,老夫也是这么交代的。实际上,谢玄比你还**躁些,虽然他长你几岁。但好歹他是我谢家人,犯了错还有回旋余地。而你不同,若是你犯了大错,很难有回旋的余地。这一点你应该心里很清楚,这便要求你更加的谨慎小心。”
李徽点头轻声称是。
谢安喝了口茶,转头看向秦淮河河面之上,河面上秋波荡漾,船只如梭。
“我大晋立国百年,历经多少风雨,经历了多少磨难和危机。不夸张的说,我大晋几乎年年都是多事之秋,几乎从未有过安稳的日子。里里外外,经历了多少次危险的时刻。但是,每一次都有人挺身而出,拯救我大晋于危难之际。那便说明,我大晋尚有国运,上天并未有亡我大晋之心。当年,北方五胡之乱,我晋人士族被迫衣冠南渡,何等的仓皇混乱。江南乃东吴之地,我大晋灭吴之后,南方士族心向故国,对我晋室怀有敌视之心。南下的君臣士族甚至无立锥之地。但琅琊王氏挺身而出,以卓绝的智慧稳定了局面。那一次是最大的危机。王敦之乱,苏峻之乱,每一次都有人挺身而出,平息乱局。岂能说,无上天之佑?”
李徽微微点头。
谢安自顾继续说道:“……我大晋跌跌撞撞到今日,而今又面临着最大的危机。这一次的危机在老夫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可怕。只是许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前我大晋虽有种种艰难,但尚有回旋余地。然而这一次,却再无退路了。秦人一统北地,人力物资都非之前可比。苻坚一统天下之志甚坚,这一次交战,不是我大晋灭亡,便是他秦人分崩离析。这是灭国之战,谁都输不起。面临此次危机,谁可挺身而出是?……我陈郡谢氏责无旁贷,责无旁贷啊。”
李徽看着谢安,心中怀着敬意。也许谢安有豪门大阀的局限,有着对自身家族利益的考量。但是谢安对大晋朝廷是忠诚的。他的立场便是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大晋,为此,一个淡泊之人也最终扛起了大任。李徽猜想,这或许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谢安或许更愿意在会稽东山宴饮,优哉游哉的渡过一生。但时局将他退到了这个位置上,让他不得不负起大晋兴亡的重责。
“老夫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话老夫从未同任何人说过。以我大晋的实力,结果如何,殊难预料。老夫无法预测结果,也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和老夫一样,无论成败,也要决一死战。所以老夫只能寄希望于可以相信的人。比如谢玄,比如你。你们是老夫最大的希望,老夫可以仰仗的只有你们。你可明白?”谢安看着李徽,缓缓说道。
李徽沉声道:“四叔放心,我定竭尽全力。大晋若亡,我们便都成了胡人之奴,那还说什么?不用四叔说,李徽也会全力而为。”
谢安微笑点头道:“你明白就好。老夫知道你有大志。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够振兴你丹阳李氏,成为我大晋大族么?你想要的东西,也唯有在战胜秦人之后才会得到。到那时,你丹阳李氏自会为天下人所知,自会成为我大晋豪族。到那时,你丹阳李氏也会在朝堂上同我大晋大族平起平坐。因为你是拯救大晋的功勋之臣,自会得到相应的地位。”
李徽微笑道:“四叔,我何时说过要同大晋豪族平起平坐?”
谢安摆手道:“不必否认,老夫不是瞎子。钱庄之事,你要以丹阳李氏并列其中,这还不够明显么?你执意不肯留在京城,要去徐州,不就是觉得在京城受大族所制,难以施展拳脚么?你想要做什么,老夫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何须明言?”
李徽轻声道:“然则我这么想难道有错么?”
谢安沉声道:“当然没错。谁都有自己的目标,谁都希望建功立业,成为世人仰慕之人。振兴家族,成为我大晋豪族一员,这有什么错?谁又愿意久居人下,为人所摆布?这些都没有错。只是,要实现这一切,需要走的是正道。”
李徽看着谢安一副严肃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他不是笑谢安道貌岸然,谢安说的话是真诚的,李徽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但他的话又是极为可笑的。在大晋,哪有什么正道?寒门小族普通百姓的道路都被堵**,能有什么正道?身为高门大阀,自然无需考虑这些。他所谓的正道无非便是寒门小族为大族所用,忠诚于大族,任其驱使,然后得到一些残羹冷炙的奖赏罢了。
自己虽然尊敬谢安,但是未必认同他的想法。如果谢安能废除门第之见,能够大刀阔斧的进行取士上的改革,那他将是个伟大的人。但显然,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今日跟自己谈话的目
的,现在李徽也听出来了。无非是在敲打自己,拉拢自己,给自己画饼,甚至含有警告自己的意味。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自己有脱离他掌控的嫌疑,又希望自己为他所用,所以才会弯弯绕绕的说出这些话来。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忠于谢氏,给谢氏当狗。另一方面,他又不能这么说,只得以什么大义,正道之类的话来谈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口中的责无旁贷倒是真心话。因为他知道,大晋一旦灭亡,他陈郡谢氏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亡。相较于普通人而言,他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大晋和士族本就是一体的,他们的利益是绑定的。他们要全力维护的无非便是自己的利益罢了。
谢安或许觉得他自己说的话是义正词严的,但在李徽的立场上,却又是很可笑的。
李徽忽然心中生出一个顽皮的想法,对谢安他一直都是恭敬的。但今日,他要给谢安出一个难题。
“在下受教了。不过,四叔说的正道是什么?我有些不明白。”李徽问道。
谢安皱眉道:“忠于大晋便是正道。背叛大晋便是邪道。忠者为忠臣,背叛者为奸贼,为世人所唾弃。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为何还要问?”
李徽皱眉道:“四叔,敢问桓大司马走的是正道还是邪道?他是忠臣还是奸贼?”
谢安皱眉道:“你是何意?”
李徽微笑道:“我的意思是,大司马若是忠臣,为何他却要篡逆?这难道不是背叛大晋的乱臣贼子之行?若大司马是奸贼的话,他死之后,朝廷却又给他殊荣,没有半句指责之言,反而对他大加褒扬。我只是不太明白朝廷对于忠奸的判断标准罢了。”
谢安愣了愣,心中有些恼怒,冷声道:“大司马另当别论,朝廷岂能迫的桓氏反目?这你难道不明白?”
李徽点头道:“四叔这么说,我便明白了。所谓的正道邪道,忠奸之分,并非如四叔所言的那般绝对。而是要看他掌握的实力和朝廷的需求而定。篡逆未必是奸贼,还有可能是忠臣。我可以这么理解么?”
谢安恼火的看着李徽,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缓缓道:“你已然误入歧途了。”
李徽忙笑道:“四叔莫恼,我只是跟四叔开个玩笑罢了。道理我都懂,四叔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我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今日我表个态,我定在徐州好好干,全力协助谢兄,听从他的调度。四叔也莫要担心我会忘本,会迷失自我,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到今天的。四叔提携之恩,我李徽铭记在心。四叔更不必担心我会走邪路,我虽在徐州,却还是在四叔的掌握之中的。比如钱粮兵额,不都攥在四叔手中么?我还能蹦跶出什么?四叔放心吧,李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做出有悖于四叔意愿的事情的。我去徐州,是真心希望能够做一番事情的。李徽一番忠心,可鉴日月。四叔若是当真不放心的话,可以收回成命,我不去就是了。”
第五零八章 羁绊
李家后园的这场谈话最终是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的。虽然看似之前谈话的内容有些不那么令人愉快,但其实无论谢安和李徽都明白,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便会破坏双方建立起来的紧密的关系。
事实上,双方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那只是聪明人之间的一次较为坦白的谈话罢了。
以谢安的智慧,他当然从一开始便知道李徽想要借助谢氏之力的心思。陈郡谢氏乃当世豪阀,多少人想要这样攀附而上,得到提携,这本就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李徽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样的意图,否则也不会拒绝桓氏的召募而投入谢氏的怀抱了。作为穿越人士,李徽想的很清楚,自然是要顺应时势,借助大族之力上位。桓氏显然不是个好选择,最佳选择便是谢氏。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本就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当初机缘巧合之下,李徽误打误撞救了谢玄,搭上了谢家这条关系。而彼时,也正是王谢联盟对抗桓氏之时。双方在各个层面都展开了明争暗斗,否则,一个小小的居巢县令的生死,是不会得到谢氏的关注的,即便李徽无意间救了谢玄的命。
两方势力角力之时,那可是锱铢必较的。哪怕便是一个小小的胜利,都是向对方暗中展示的强硬态度。可以说,李徽便是在这夹缝之中被争夺的一个棋子。当桓序派出人手要杀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小县令的时候,谢安便毫不犹豫的派谢玄将他捞了出来。
实际上,谢安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重用李徽。救归救,用却未必会用,除非是真正可用之人。谢安何等挑剔,怎会随随便便的提携他人。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之后,谢安认为他是可用之人,才会给他机会尝试。而李徽给他的回报自然是令他惊喜的。
在多件大事上,李徽的协助给了谢安极大的助力,展现了卓越的谋略和能力。至此,才真正得到了谢安的认可。谢安也开始在官职上给予李徽强大助力。这既是为了让李徽得到回报,也是为了让这样的人才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谢安深知,光靠感情上的羁绊是无法留住一个人的心的。李徽这种寒门小族拼命打拼上来的人,要的自然不是什么亲情友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在李徽提出了以徐州刺史交换出使秦国的要求之后,谢安却有些犹豫了。他感受到了李徽希望能够更进一步的掌握实力的渴望。而对谢安来说,他希望的是李徽能够留在京城,留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出谋划策。李徽显然是不满足于此。
双方的分歧便在于此。
谢安纠结许久之后,决定还是履行诺言。因为他心里清楚,李徽是个不得多得的人才,无论放在京城,还是让他去徐州,他都是会大有作为的。如果自己食言,强行留他在身边的话,李徽定然心存不满,那或许会让事情会走向反面。谢安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虽然双方是互相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在数年之间,已经建立了较深的感情的的联系。从情感上而言,谢安也不愿意这么做。只是因为有些看不透李徽心中所想,生出了一些疑惑。所以谢安才会前来同李徽长谈,晓以大义,动之以情。对他进行暗示和忠告。从本质上来说,谢安的动机并不像李徽想的那么恶劣。
对李徽而言,这场谈话其实也只是在感受上有些不适罢了。说到底,谢安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起码在表面上,谢安也没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心中视他为长辈,怀有尊敬之心也不是假的,谢安视自己为子侄辈,有眷顾之心也是真的。自己和谢家的关系其实是利益夹杂着情感,已经生出了诸多的羁绊,这是不争的事实。
谢家上下人等之中,谢玄待自己赤诚,绝无虚假。谢道韫待自己也真诚,从未流露过半点对自己出身低微的蔑视。他们和自己交往是真诚相待的,不以利益为导向的。李徽珍视和他们之间的情感,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破坏这种关系。
虽然李徽知道,在关键时候,在干系谢家利益的紧要关头,自己是可以被舍弃的。但李徽心里却绝不愿将自己和谢家之间的关系完全的利益化。
别人如何想,那是别人的事。李徽却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冷血之徒。谢安的话里话外固然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但站在谢安的立场上,他的话也并没有太过分。
更别说谢安已经兑现了诺言,让自己去徐州赴任,再一次给了自己一次最大的提携。
以自己的资历出身,所建立的一些功劳,朝廷是绝不会同意以刺史之职相授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政一把抓的实权人物。这样的职位,非高门大阀子弟是很难有机会的。即便是高门大阀,也没有几个能得到这样的授命。
由此可见,谢安对自己是还是真心提携的。除了谢安,又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在李徽故意的带着玩笑的口吻反驳了几句之后,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不再谈论此事,顾左右而言他。
谢安交代了一些李徽要注意的事项。毕竟外放为一州之主官,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徐州的各种军政事务。对于李徽这个官场上的新手而言,还是有许多挑战的。
当县令当一郡内史可同当地方刺史是两回事,更别说是边镇刺史,而且还要进行募兵训练的事情。担子是着实不轻的。
谢安给李徽的建议是,不必亲力亲为,要学会用人。调动手下人的能力去办事,而李徽只需总控全局,纠错纠偏便可。
谢安还告诉李徽,要学会宽容忍耐,不要抓着别人的错误不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要懂得扬长避短,而不能苛求他人事事都完美。
这些话,李徽都记在心里。因为他知道这是谢安的经验之谈,也是他为人处世的一些原则。若不到这种时候,自己是很难得到他的耳提面命的。
从谢安的话语中,李徽也感受到了谢安对自己的重视和眷顾。心中也有羞愧之感。
人都是复杂的,谢安也如此。他有他的自私和局限,但同时他
也有他的大度和慷慨。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他和自己一样,也在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自己为了自己所期望的目标奋斗,但若要苛责别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这岂非也是一种自私和局限。
此去徐州或许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是要面临很大的挑战的。但李徽充满信心,他坚信这是自己人生的转折,也是自己这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
李家上下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行前的准备之事。李徽派了李正回石城县禀报母亲,告知她自己要去徐州赴任的事情。让母亲和丑姑她们跟随李正来京城,一起去徐州赴任。
这一次,李徽的打算是全家老小一起去徐州任上。
同时,李徽让蒋胜带着一部分人先行动身,前往徐州目前的治所淮阴,进行提前的准备。住处的安排,路途的选择,相关物品的采买,都需要提前去安排好,免得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人等到了那里乱作一团。
蒋胜等人提前去,还有个好处,便是提前知道徐州的现状。先摸个底,以便心里有数。本来李徽想着这件事周澈前往最为合适。考虑到周澈要陪同庾冰柔母子同行,便于照顾妻儿,便让蒋胜带着**和一部分人手前往。
蒋胜这么多年来历练颇多,做事已经老练了许多,再不是当初那个陆家的小护院了。况且**岁数虽小,行事却颇为稳重,让他们两个一起去打前站,还是令人放心的。
李徽花了三天时间在衙署交接公务之后,张彤云和阿珠便开始吩咐众人开始打包家中物品,收拾所有东西准备行程了。
这个过程还是挺折磨人的。倒不是辛劳繁琐之故,毕竟那都是仆役们的事情。而是张彤云和阿珠对自家这个大宅子恋恋不舍。对每一件物品家具什么的都充满了感情。
一张凳子,一张桌子,一丛花木,一棵花树,一碗一碟之类的东西,她们都舍不得,恨不得全部带走。
收拾的时候,每一样东西都放不下。这也是她和阿珠亲自采买的,那也是她们亲手栽种的。这件也丢不得,那件也丢不得,几乎要全部打包带走。
但那是不可能的。家里桌椅板凳坛坛罐罐的全部带走的话,那不得雇上个几十辆大车也装不下。但李徽又不忍苛责,毕竟那确实都是她们亲手置办的。当初自己来京城的时候,身无长物,随从只有十几人,钱也没多少。如今宅子里仆役婢女族人都有数十人之多,家里更是什么东西都有。都是一件件置办的心血。
李徽看着她们纠结的样子,很想送一本断舍离的书给她们瞧一瞧。
张彤云和阿珠最舍不得的还是这座大宅子。想到在这宅子上所耗费的钱财和心血,谢道韫和张彤云讨论设计了几个月才布置的景观。在这里,李徽娶了张彤云和阿珠,办宴饮聚会,吹笛子写字画画,留下了无数欢乐的回忆。
如今却要离开这大宅子了,委实有些留恋和伤感。若是这宅子可以挪动的话,张彤云和阿珠定也会想办法打包一起带走。
第五零九章 行前
数日忙碌,百般纠结之后,张彤云和阿珠终于放弃了将所有物品都打包带走的想法。将一些榔槺之物留下来。即便如此,恐怕没个十多辆大车也没法运走那些行李。
前往石城县的李正也回到京城,带来的消息是,顾兰芝和丑姑已然习惯了石城县老家的生活,不愿意跟着李徽去往徐州。李徽其实心中早就猜想顾兰芝定不肯答应去徐州,毕竟自己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为官,请顾兰芝来京城居住她们都是不肯的。
一方面是顾兰芝贤良,不肯给儿子添麻烦。另外也是石城县老家住着确实舒适,李氏族人待她们都很尊敬,日子过的也很热闹。
李家在石城县今年又添置了几百亩地的庄园,规模越来越大,顾兰芝更是不愿离开这里了。儿子已经飞的很高很远了,自己替他守着老家庄园,将来儿子也有个回家的落脚之处。
李徽并不想勉强顾兰芝她们,既然她们不肯便也作罢。况且去徐州路途遥远,也不**宁,倒也不必折腾她们。
九月初十,崇德太后和司马曜于宫中召见了李徽。作为外放刺史,身份非同一般,崇德太后和司马曜自然是要召见问询,给予勉励和期许。
崇德太后倒是态度和蔼,对李徽温言鼓励。小皇帝司马曜的态度却有些生硬。十二岁的大晋小皇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询问了李徽许多问题。什么打算如何施政,如何加强防范御敌,如何安定徐州局势,如何募兵训练等等问题。李徽一一回答,他却似乎并不满意,总是想办法的提出反驳。偏偏他的观点幼稚之极,令人啼笑皆非,让李徽颇有些无语。
司马曜最后说:“谢公一再举荐你,说你很有能力,朕看不过尔尔。我大晋朝其实有许多人才,比你合适的多。但谁叫谢公独独相中了你呢?朕只希望你好好的做事,否则,可是丢了谢公的脸。朕对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期许,能不毁了谢公识人的美誉便很好了。”
李徽不知道为何这个小皇帝对自己这般不屑,想来恐怕这还是之前达成和议的后遗症。往好处想,起码司马曜对大晋的尊严还是挺在意的,以为那和议是羞辱了大晋,羞辱了他这个大晋的皇帝。但是,他怎知和议背后的意义。
李徽心里甚至有些感谢大晋的门阀**了,否则,这么一个小皇帝当真拥有决策之权的话,怕不是要让大晋很快便面临危险。搞不好秦人不来惹他,他倒要下旨北伐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可见此次自己的任命确实是谢安全力促成的。司马曜是这样的态度,必和朝中大族和大臣的吹风有关。只不过胳膊扭不过大腿,陈郡谢氏掌权,司马曜等人却也无可奈何。
次日上午,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又联袂召见李徽。王彪之和王坦之的态度还算和善。大族之间达成共识和妥协之后,王彪之和王坦之自然不会给李徽上嘴脸。毕竟二人其实也知道李徽的能力。不谈资历,只谈能力的话,李徽也算是糟糕的人选。
所有的相关程序走完,行前的准备也都差不多了,出发赴任也进入了倒计时。
不过李徽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办,那便是说服葛元跟随自己一起前往徐州。之前周澈去了覆舟山山谷一回同葛元商议一起去徐州,但葛元一听头摇的像拨浪鼓。表示他在这里住的舒舒服服的,并不打算前往徐州。周澈百般劝说,葛元态度坚决。再说,他便将周澈推出门去,用泥巴堵了耳朵根本不听了。
李徽当然不能放弃葛元这个宝贝疙瘩,自己去了徐州便要开展大规模的**配制,**的配比提纯工艺需要葛元帮忙研究,葛元不去,那怎么成?况且,葛元是知道**的配比的秘密的,这个秘密李徽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李徽亲自前往覆舟山劝说葛元,但葛元根本不给李徽的面子,油盐不进。之前和李徽达成的约定他也不认账,只两个字:不去。
李徽有些恼火。和周澈商量着该怎么才能说服他。周澈的建议是,命人捆了他塞进马车里带走便是。省的跟他费口舌。李徽认为这是下下之策,确实可以这么干,但是葛元脾气臭硬,到了徐州恐怕他也不肯做事了,这显然不是个好办法。
李徽命人叫来几名小道童问话,想从他们口中打听打听葛元为何不肯走。结果还真的得知了原因。原来葛元是舍不得自己花心血积攒了那些矿石和冶炼出来的各种东西。好不容易收集整理积攒了这么多家当在这里,要舍弃掉是不可能的。他要守着这些自认为的宝贝。
确实,葛元收集的矿石和炼制的各种东西满满当当,数以千计。这些东西都没法运到徐州去。因为这些东西不但多,而且重。矿石中最大的有几百斤,这些榔槺重物是根本无法运到徐州的。而有些配制出来的物质有剧毒、带有强腐蚀。平日储存都很危险,更别说长途
运输了。运输过程中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危险,确实是无法带走的。
葛元定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肯说出原因来。
这倒是犯了难。运走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再说这些玩意也没什么用。在葛元看来是宝贝的东西,绝大多数在李徽眼中一文不值。只是葛元沉迷于探索世间万物的组成,所以才会看重这些东西。
但运不走的话,葛元定是不肯走的。思来想去,李徽想出了个主意。跟周澈一说,周澈白眼乱翻。李徽说自己绑人的计划是下下之策,但他自己出的这个主意其实也不咋地。但李徽的办法或许能够成功说服葛元心甘情愿的跟着走。
当晚,覆舟山桃花谷中葛元的茅舍发生大火。几名小道士将喝的醉醺醺的葛元拖出茅舍。但几间茅舍以及挖掘的地下储藏室里的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大火将一切烧成了白地,葛元的心血也付诸东流。
酒醒之后的葛元恨不得冲入火中抢救他的这些宝贝。但被几名小道童拼死拉住。而且因为大火,导致了各种毒气弥漫,爆裂烟尘含有剧毒,整个山谷都无法再靠近。据说山谷大火之后很长时间,都有小动物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
葛元想死的心都有了,昏厥了多次。小道士们守着他,待天明进城禀报李徽。李徽和周澈再来探望,看到葛元面如死灰,哀嚎的嗓子都哑了。
李徽表示惋惜,同时告诉葛元,不必太过伤心。只要炼制的方法尚在,还是能够全部炼制出来的。至于矿石什么的,四处收集便是了。李徽表示,到了徐州,自己将辟出一片山地,为葛元建造比这里还大十倍的房舍和丹房和炼制的高炉,出资为他搜罗天下奇物,让他能够重新得到这些宝贝。
巧合的是,一名机灵的小道童在大火起时没忘记将葛元房中装着炼制记录的各种小册子的木箱子抱了出来。那里边都是葛元炼制各种物质的流程的记录,是葛元心血的结晶。有了这些记录的小册子,则重新炼制便只是钱财物料和时间的问题。
葛元听了,这才放弃了寻死觅活。要李徽发誓赌咒会帮他,而不是骗他。李徽自然是赌咒发誓,表示绝不食言。于是葛元这才同意一起前往徐州。
搞定了葛元,又了结了一桩大事,出发的日子也到了。
九月十五午间,谢安于府中设宴,为李徽饯行。当晚,李宅设家宴,张彤云邀请谢道韫前来话别。
第五一零章 话别
宴席的气氛一开始是还是轻松愉悦的,直到深秋夜雨落下,席上残羹横陈,众人酒酣熏熏,初更更漏敲响之时,气氛逐渐变得凝滞感伤起来。欢声笑语也安静了下来。
屋外风声飒然,落叶随着夹杂着雨滴飘落下来,在廊前石阶上滴滴答答,噼里啪啦作响。更加增添了此刻哀伤的别离气氛。
“今日家宴,谢姐姐能来话别,彤云甚为感激。明日彤云和便要动身跟随夫君离开京城了。谢姐姐有什么话要跟彤云交代的么?”张彤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谢道韫今晚喝了不少酒,面色微微有些酡红。她微笑起身道:“彤云,还有冰柔。我们都是多年的好朋友。你们要去徐州了,道蕴当然舍不得。你们这一走,我便是平日连个谈心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哎,想想真是很舍不得你们。”
张彤云和庾冰柔听了这话,都叹息点头。
谢道韫道:“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便是想留,也留不住啊。其实,人生别离,乃是常事。彤云身怀有孕,冰柔已为人母,本就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道蕴唯有替你们高兴和祝福。你们不能喝酒,道蕴自饮一杯,为你们送行。他日有瑕,莫忘了回京城来看我。”
席上众人听了谢道韫这话,心中都有些感慨。谢道韫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想到她如今已经三十许人,却依旧孑然一身,孤身一人。本来还有闺中之友往来,张彤云和庾冰柔走后,她便再无密友了。虽然她生性淡泊,或许享受孤独,不以为意,但终究感觉她有些可怜。
谢道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张彤云和庾冰柔以茶代酒,陪着喝了一口。
谢道韫放下酒杯,微笑道:“时候不早了,彤云要早歇息,冰柔也要陪孩儿,明日你们还要动身。道蕴为二位弹奏一曲,便也告辞了。这一曲,也送给座上诸君,便也当是道蕴为你们送别。”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仆役捧来瑶琴,谢道韫走到琴台旁跪坐,拨了两下琴弦,调了音准,旋即弹奏起来。
那是一首汉代古曲,琴声琅琅,曲调和缓,甚为悦耳。琴声低回之时,谢道韫开口轻声吟诵。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昔为同林燕,今为参与辰。昔者常相近,他日难闻声。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我有一罇酒,欲以赠远人。愿子留斟酌,听此别离音。”
铮然一声,吟诵声这琴声一起断绝,寂然无声。众人尽皆沉默,张彤云本来已经很伤感,此刻已经潸然泪下。
谢道韫起身微笑道:“好啦,我并不想惹得彤云流泪的。彤云,莫要如此。”
张彤云抹着泪道:“我心里难受。”
谢道韫道:“莫难过,又不是见不了面了。你身子要紧。”
张彤云吸了口气,让情绪平复,笑道:“本来我该回赠一曲给姐姐,可是我最近手疏,又身子倦怠,还请谢姐姐原谅。”
谢道韫笑道:“是呢。虽然是你们远行,但想一想,何尝不是我远行?你们都在一处,我独在京城,这不也是远行么?今晚其实也在为我话别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才女便是才女,换个角度一想,何尝不是如此?离别是相对的,我离你而去,岂非也是你离我而去。
“这么一说,倒是该献一曲给谢小姐了。”周澈哈哈笑道。
庾冰柔白了夫君一眼道:“彤云身子不便,我又不会唱曲,难道你唱?”
周澈忙闭了嘴,尴尬一笑遮掩过去。
谢道韫微笑道:“倒也不必了,开个玩笑罢了。时间不早了,道蕴也不打搅了。就此告辞,明日诸位远行,恕道蕴不送了。”
张彤云啊了一声道:“谢姐姐便要走了么?”
谢道韫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拉着张彤云的手道:“好生歇息,保重身子。怀孕之人,但早睡多静。我走了。”
张彤云点头轻声道:“我送谢姐姐。”
谢道韫指了指张彤云隆起的肚子,轻声道:“不必送我,雨天路滑,摔倒了可不好。”
张彤云看向李徽道:“那夫君替我送送谢姐姐吧。”
谢道韫看了李徽一眼,今晚李徽很少说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心思在别处。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是了。”谢道韫微笑道。
张彤云尚未说话,李徽站起身来道:“理当相送。彤云,你回房歇着吧,我送阿姐便是。”
张彤云点头,看着谢道韫道:“谢姐姐,彤云失礼了。”
谢道韫微笑道:“去吧。”
张彤云和众人打了招呼,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席而去。
一旁庾冰柔也站起身来,上前对谢道韫道:“谢姐姐,我也回去了。孩儿在家中不知如何了。这几年多谢你的照顾,我才能有今日,否则我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今后虽然我不在京城,也会时时想着你的,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谢道韫微笑道:“冰柔,快别这么说。什么大恩大德?好好的相夫教子,你会很幸福的。看到你有今日,我很高兴。我也会时时记挂着你的。”
庾冰柔抹着眼泪点头。周澈在旁向谢道韫拱手行礼,谢道韫忙还礼。周澈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当初若不是谢道韫藏匿了庾冰柔,救了庾冰柔一命,庾冰柔怕是便要被桓温等人抓到,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周澈夫妻二人离去之后,宴席上只剩下李徽阿珠和谢道韫。
李徽笑道:“阿姐,他们倒是走的比你还快。”
谢道韫微笑道:“他们是不忍见我离去,所以宁愿先走。”
李徽讶异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
谢道韫轻声道:“你怎会明白,虽然你同彤云是夫妻,但你未必完全懂她的心思。我和彤云认识七八年了,和冰柔也认识了五六年了。她们的心思我自能明白。”
李徽点点头,沉声道:“我送阿姐一程。珠儿,外边好像下着雨是么?拿伞来,陪我一起送送阿姐。”
阿珠点头应了,便去取伞。谢道韫摆手道:“不必送我,有马车呢,上了车一会便到了。”
李徽点头,轻叹道:“也是。那便不必了,我送你去到门口吧。”
谢道韫点点头,转身举步。忽然道:“哎呀,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居然忘了。是关于钱庄的事情。你这一走,钱庄之事可没有交代。”
李徽笑道:“钱庄之事……”
谢道韫打断道:“这里酒气重,沉闷的很。莫如陪
我去你家后园走走,透透气。我也顺便同你说说钱庄的事情。”
李徽一愣。
谢道韫道:“走吧,愣着作甚?你要急着去陪彤云么?”
李徽笑道:“她要我陪作甚?最近她倦怠的很,又嗜睡。我都进不得房,否则我打鼾之声会让她发疯。”
谢道韫嫣然一笑,转身走向门外。下了门廊台阶,径自左转,轻车熟路踏上通向后园垂门的小径。
阿珠忙道:“谢姐姐,我去拿伞给你。下着雨呢。”
谢道韫仰头看天,丝丝雨丝飘落,雨并不大。笑道:“不必了。正好喝了酒,雨水凉丝丝的,很是受用。”
阿珠看着李徽道:“公子用不用伞?”
李徽微笑道:“我戴个斗笠便成了。你去歇着吧,我陪阿姐走走,谈谈钱庄的事情。你也累一天了,明日还得启程赶路,早些安歇。”
阿珠点点头道:“好吧。天有些冷,莫待的久了,受了凉了。”
李徽点头,伸手取了一盏灯笼,出门快步跟上谢道韫的脚步。
后园之中,一片昏暗。一盏灯笼的微光只能照亮几步的距离。灯光照耀之下,雨丝亮晶晶的在光芒中划过,如细小的银线一般将两人包裹。
已经是深秋时节,夜晚凉意袭人,两人都喝了酒,所以暂时没有感觉到寒冷。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小道上,落叶小道上已经没有厚厚的落叶,因为树木的叶子已经快要掉光了。加之在临走之前,全宅进行了一次大清扫。落叶自然是要被扫掉的,免得腐烂颓败。虽然今后不再住在这里,但是宅子可不能不管,还是有人留守看护的。
谢道韫在前面慢慢的走着,李徽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两步外。灯笼的昏暗光芒照耀之下,谢道韫纤长端庄的背影尽在眼中。虽然穿着宽大的秋衣,但谢道韫的背影依旧婀娜。
在男人的视角,一个美丽女子的婀娜背影其实是最具有诱惑力的,很难不让人生出一些念头来。就像李徽每一次看到张彤云的背影,都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臀上捏一把一样。但谢道韫的背影美丽吸引人,但却没有让李徽生出半点绮念来。连半分冒犯的念头都没有。
认识谢道韫以来,李徽对她有着亲近之感,欣赏她的容貌才学和谈吐气质。但李徽从未对谢道韫产生过亵渎的念头。但在言语上却经常会生出冒犯她的感觉,这不免令李徽自己也感觉到奇怪。
谢道韫停下了脚步,李徽差点撞上了谢道韫的后背,斜刺里跨出一步,才避免了尴尬。此刻才发现,已经来到了秦淮河边的水榭旁。
秦淮河上,船只零星往来。雨夜之中,船头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像是河面上飞过的萤火。连续下了几场雨之后,秦淮河中的秋水涨了许多,此刻缓缓的拍打着水榭边缘,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进去避避雨吧。虽然雨不大,打湿了衣衫头发也不好。”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点点头,缓步走到水榭之中。李徽跟着下去,将灯笼插在雕花长窗的洞孔之中。取下斗笠挂在木条上。抬起头来时,见谢道韫正静静的站在窗口旁看着黑沉沉的河面。
“阿姐……钱庄的事情……”李徽开口道。
谢道韫转过身来轻声打断道:“恭喜你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第五一一章 雨夜
李徽愣了愣,旋即明白谢道韫恭喜的是什么。他也明白了,谢道韫并非要和自己谈什么钱庄的事情。
现在的钱庄无需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自己出使秦国到如今,基本上已经没有去关注钱庄的事情了,因为谢道韫和王誉之的打理之下,钱庄没有什么需要李徽操心的事情。不但运转正常,且日渐受人信赖。
“阿姐知道我为何要去徐州为官的原因。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不过是不得不为之罢了。”李徽低声道。
谢道韫微微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为了安全感,为了能够不被人所左右,为了保护你身边的人。这也正是我要恭喜你的原因。”
李徽微笑道:“还要加上一条,为了保卫大晋。”
谢道韫道:“你的意思是,秦国一定会攻打我们么?不是订下了和议了么?”
李徽点头道:“那只是权宜之计,秦国和我大晋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两国都需要一个短暂的和议来获得喘息之机。和议的达成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谢道韫怔怔发愣,轻声道:“真是可怕,原来如此。原来小玄去练兵是真的为了打仗,我本以为,是四叔为了增强我谢家的实力而虚张声势,借此让小玄掌握兵权的行为。”
李徽微笑道:“四叔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但最重要的还是练兵备战。要同秦国作战,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可以对抗秦国的精兵。”
谢道韫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李徽道:“你去徐州也要练兵,参加这场和秦国的大战是么?”
李徽微微点头道:“当然,此事责无旁贷。大晋不能亡,起码……不能亡在胡人手里,否则人人都将沦为**之奴。若氐人灭我大晋,覆巢之下将无完卵,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誓死抗击,打败他们。”
谢道韫点头轻声道:“说的是。没有国家的安全,哪有个人的安全。”
李徽微笑道:“正是这个理。”
谢道韫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水阁窗外飘落的雨丝,愣了一会,问道:“你觉得我们能赢么?”
李徽道:“当然。我们必须赢。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也为了天下百姓。如果我们输了,我们都得死。不过,即便输了,我们也努力抗争过,死也无憾。”
谢道韫转过头来,清丽的脸上露出绝美的笑容。
“我相信我们能赢的,小玄和你,都是我信任的人。还有四叔,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定不肯沦为**奴。都会拼死而战。只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我大晋为何如此的多灾多难。一打仗,又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去。”
李徽走到窗边,看着微光下荡漾的秦淮河黑沉沉的涌动的波浪。几片落叶从枝头飘落,在李徽的视线里落在河面上,随波漂流。
“生逢此乱世,每个人的命运就像这波浪上的落叶,只能随波逐流。乱世不休,人命便如草芥一般。只要一日天下不太平,就会不断的有人死去。以前如此,将来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或许,我们能赢。但许多人可能看不到胜利的时刻,他们会战死沙场。这当中也可能包括我,包括谢兄,包括周兄。”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身子一震,神情凝重起来。
“你们一定要保重,千万不要出事。”谢道韫道。
李徽转头笑道:“阿姐不必担心,我只是说可能罢了。况且,现在说这些作甚?目前还打不起来。所以,不必担心。”
谢道韫吁了口气,轻轻点头。片刻后沉声道:“我有时候真的羡慕你,能够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努力,不管成功失败,起码你是有目标的。道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自叹息。你说你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你没有安全感。道蕴何尝不是如此?我又何时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一样的随波逐流罢了。”
李徽笑道:“别人要是听你这么说,定会以为你是矫情之言。堂堂陈郡谢氏的谢大才女,人人羡慕你的出身和名望,美貌和才情。你却自己不满意。那要让普通人怎么活?”
谢道韫嗔道:“你以为我是矫情吗?我能左右得了什么?就像如今,我多么希望你们能留在京城,但是我却无力挽留。我甚至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做出决定。其实……其实我胆小的很。别人看到的我,未必便是我。”
李徽转头看着谢道韫,谢道韫被他亮晶晶的眼神看的有些羞涩,转头看向别处。
李徽也转过头去,两人并肩而立,默不作声的看着水榭窗外。河水拍打着岸边,细雨在黑暗中飘落。有风吹来,谢道韫长长的发丝飘飞起来,有几缕在李徽的脸上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幽香。
“其实,每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是注定的。我一向不愿意这么认为。以前,我都是认为命运这种东西是玄妙的,虚幻的。但是现在,我不这么看了。我现在觉得,命运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手,他主宰着一切。你会经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是高兴还是伤悲,是痛苦还是欢喜,都是被他操控的。他躲在暗处,欣赏着他为你安排的路径,看着你被他的安排折磨着,他会窃窃而喜,得意洋洋。他甚至会故意的捉弄你,让你和他人相遇,然后又将他们分开,看着他们难过悲伤。真是个坏东西啊。”
谢道韫轻声说道。
李徽笑道:“也许确实如此。但我认为,命运只是在考验你,而不是掌控你。他吓唬你,威胁你,诱惑你,让你心力交瘁,精疲力竭,任他摆布。但是,如果你敢于同他抗争,或许他便会退让。就像我,寒门小族出身,本来无出头之日。但我拿命相博,命运便会退让。在一些关键时候,我甚至觉得有冥冥之手在帮我渡过难关。”
谢道韫想了想道:“似乎很有道理,他只是欺软怕硬而已。”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对着窗外喊道:“欺软怕硬的
家伙,可敢同我一战。”
谢道韫掩口而笑,笑得花枝乱颤。
笑声停歇之后,谢道韫轻叹一声道:“可是你们明日终究要走了。看起来,你似乎也不打算回京城了。我们还能见面么?没有你……们,会很无趣。”
李徽笑道:“除非阿姐不想见我们,否则怎会不能见面?我和彤云阿珠也许回不来,但阿姐可以去徐州见我们啊。只要想见,必是能见到的。除非不想见。”
谢道韫沉吟不语。
李徽沉声道:“要同命运一战。只要不是生死永隔,山水的阻隔算得了什么。”
谢道韫微笑道:“说的是。所以你可千万别死。”
李徽轻声道:“看来阿姐还是关心我的。我曾以为阿姐对我不屑一顾,漠不关心。”
谢道韫俏脸含愠,皱眉道:“我本就对你不屑一顾,我为何要关心你?该关心你的是彤云和阿珠。你不觉得你要求的太多么?”
李徽微笑道:“我本就是个贪心的人。”
谢道韫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李徽柔声道:“阿姐会想念我么?我反正会想念阿姐的。”
谢道韫哼了一声,肩头微微颤动,似乎在克制她的恼怒。
李徽叹了口气,轻抚栏杆,看着黑沉沉的河面波涛,轻声吟道:“秋水冷渡寒夜雨,家国依稀残梦里。思君不见倍思君,别离难忍忍别离。狼烟烽火何时休,成王败寇尽东流。蜡炬已残泪难干,江山未老红颜旧。”
谢道韫转过头来,瞪着李徽。
“什么叫红颜旧?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谢道韫道。
李徽微笑不答,只静静的看着谢道韫。谢道韫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
一阵风吹来,寒气袭人。谢道韫似乎有些冷,身子缩了起来。李徽低头沉吟片刻,终于缓缓伸手过去,抚上谢道韫的肩头。
谢道韫身体剧震,转头看向李徽。眼神里似乎带着哀求之意。这一刻,谢道韫像是个无助而可怜的孩子。
李徽手上用力,谢道韫的身体像是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着。她扭动肩头做着无力的抗拒,但终于敌不过李徽手上的力量,靠在了李徽的胸前。
寒冷在瞬间消失,李徽胸口温暖,心跳有力,令人迷醉。谢道韫轻叹一声,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那么站在水榭窗前,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
……
后院小径上,阿珠打着一把伞,臂弯里搭着两件厚厚的秋衣慢慢走来。公子和谢小姐在后园说话,这么冷的天,阿珠担心公子和谢小姐会冷。等了一会没见他们回来,便取了两件衣服送来。
走到枫树之侧的时候,阿珠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好在她及时的闭了嘴,腾出手揉了揉眼睛,确定水榭中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之后,阿珠怔怔的在原地,片刻后转身悄悄离开。
第五一二章 离京
秋雨绵绵的清晨,天气颇为清冷。李徽等人的车马集结于长干里李家大宅前。规模颇为庞大。
李徽是外放刺史身份,可允许配备百人卫队。这些人属于李徽合法随行护卫的兵马编制。其中的组成自然是以周澈率领的居巢县带来的班底。
当初周澈接引这帮人来京,绝大部分是作为李徽的部曲身份存在的。但现在李徽前往徐州赴任,其中的绝大部分便直接转为刺史护卫兵马,正式成为兵员编制。
当然,也从丹阳郡兵之中挑选了三十多名素质不错,人品也不错的兵士。在自愿的原则上加入李徽的护卫队之中。这其中包括了孟涛刘锆两名都尉。
这两人之前是协助周澈组建丹阳郡民团,负责招募和训练事务。且在丹阳郡城衙署和军中是属于较为正直的军官,口碑不错。这一次,得知李徽将去徐州任刺史,两人主动找到李徽,愿意追随前往。李徽自然是求之不得,去了徐州,自己必须迅速建立自己的班底,将来的徐州军也必须由骨干来支撑。
除了这百余名护卫兵马之外,以丹阳李氏部曲跟随的人手八十余人。包括大春大壮郑小龙等人,外加部分护院人手。当然还包括葛元和几名小道童。
除此之外,便是随行的家眷仆役等人了。不光是李徽和周澈的家眷,还有比如族兄李正蒋胜和随行兵士部曲的妻小家眷。周澈的小舅子庾冲自然也作为周澈仆役的身份随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百余人。
所以,这是一支近三百人的队伍,另外还包括了三十多辆载人和载着家当补给物资的车辆。
这么多人马车辆,光是打包装车集结便忙活了一早上。
终于,巳时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张彤云在阿珠的陪同上上了前几天特意改装的软座马车之后。周澈一声一声令下,所有人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牵缰赶骡,开始沿着长干里北街行进。
李徽戴着斗笠骑在马上,转头看着自己的宅子越来越远,心中颇有些难舍。虽然宅子留了几名看守之人,谢道韫也说她会派人常来照应打理,但毕竟这里住了几年的时光,而且是生活较为稳定,成家立业的几年。这座宅子承载了诸多的回忆和情感,此刻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然心生唏嘘。
街市上湿漉漉的,长干里熟悉的面饼小吃店铺里依旧冒着热气,香喷喷的气味弥漫在街道上。孩童们在街头嬉闹,踩着石板下黑乎乎的泥水,发出清脆的笑声。
长干里的百姓们站在屋檐下看着李徽一行的队伍,这些百姓都和李家人已经颇为熟悉。毕竟长干里北街尽头的大宅子里住着朝廷大官,格外的引人瞩目。对李家的所有人,包括李徽和张彤云阿珠等,他们都是如数家珍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现在,看到李家庞大的车队和大群兵马护送离开,都纷纷出来围观。
“李家小郎这是要去哪儿?倒像是个要离开京城了啊。”
“莫不是倒了霉被贬职离京么?”
“你是猪脑子么?这阵仗像是贬职?这么多兵马护送,排场这么大。这是贬职的样子么?多半是去某处赴任新职去。”
“有道理,像是去京外为官了。哎呀,咱们长干里好不容易住了个大官,现在要离开了,真是可惜啊。平素李家小郎家里人乐善好施,街坊们也能得些赏赐,这下可没了。可惜了。”
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李徽一行径自往东,直奔西城门。
半个时辰后,西城门外等待送行的人员在蒙蒙秋雨之中迎来了李徽一行。送行的官员不少,不过谢安王彪之王坦之都没有亲来。谢家派了谢瑶代表谢安前来相送,王彪之王坦之也都各自派了自己的儿子王誉之和王国宝前来送行。另外还有张彤云的哥哥张玄,门下省曾经共事的一些官员,以及丹阳郡衙署旧属等官员。虽然谢安没有亲自前来,但也托谢瑶带话给李徽,希望他去徐州一切顺利,勉励李徽好好做事云云。王彪之王坦之也带话来加以勉励。
所有送行的人当中,张玄是最牵挂的那个。在和妹妹张彤云道别之后,甚至都流下泪来,害的张彤云也是擦泪不止。
至于其他人,大多是客套。王誉之在钱庄管事,但和李徽交情不深。王国宝更是和李徽不太对付,因为在钱庄之中做事**躁,王国宝已经被禁止行使一些权责,被谢道韫也训斥了多次,所以很是不满。
李徽赴任刺史之事,令他嫉妒之极。据说在家里对自己的夫人,谢安的女儿发牢骚说,老丈人提携外人,却不提携他的女婿,当着谢安女儿的面,大骂了老丈人谢安一顿。所以,他今日来送行,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
不过李徽岂会同他一般见识,若不是碍于他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的女婿的身份的话,李徽根本不会理会他。
至于丹阳郡衙署的那些官员们,他们巴不得李徽滚蛋。李徽当初薅他们的羊毛,讹了他们一大笔钱。在李徽主事之事,这帮人天天胆战心惊的。现在李徽终于走了,可算是谢天谢地了。
但因为李徽是去赴任徐州刺史这样的职位,没准将来能巴结的上,所以都来相送。看上去都是依依不舍,但其实是表面功夫罢了。
李徽没有看到谢道韫的身影,虽然谢道韫已经说了,今日不来相送。但是李徽和张彤云还是希望能看到她。没有看到谢道韫,心中终究有些遗憾。
不过,谢瑶带来了谢道韫送来的礼物。给张彤云的礼物是一对碧玉手镯。张彤云一眼便认出了那时谢道韫手上戴着的那一副碧玉镯,通体碧绿,如一汪深潭一般润泽悦目。张彤云甚为惊愕。
“谢姐姐怎地将她最宝贵的玉镯送给我了?我如何敢要?这不但是价值连城之物,更是她最喜欢的东西。谢姐姐怎好送给我?我不能要啊。”张彤云道。
谢瑶道:“道蕴堂姐说了,玉可养身,这对玉镯送给你,是为了让你安神养胎着想。她说,要你务必手下。她还说,姐妹之情,无物可比。感情是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若是张小姐不肯收,她便要生气了。”
张彤云呆呆看着李徽,征求李徽的意见。李徽想了想道:“收下吧,阿姐一片心意,不可辜负。”
张彤云只得收下,心中却是忐忑。
阿珠也收到了礼物,是两套衣裙和一套笔墨纸砚。阿珠在练习写字,所以送她这一套东西,也算是颇为合适了。
李徽本以为自己也有,结果谢瑶摊手道:“堂姐可没有让我带来什么礼物给你。她只说,让你照顾好身边人,照顾好张小姐。”
李徽苦笑道:“仅此而已?”
谢瑶道:“仅此而已。”
李徽无奈苦笑。阿珠看着李徽道:“公子,这套笔墨纸砚怕是谢小姐送给公子的,只是谢公子弄错了罢了。”
李徽呵呵笑道:“你可莫要安慰我,我可不会因为没有收到礼物而不高兴。”
送行众人喝了几杯酒,又说了许多情感真挚的送别的话之后,终于迎来了真正出发的时刻。李徽等人上马上车,同众人拱手道别。一片依依不舍的情绪之中,车马粼粼而动,沿着东城官道缓缓前行。
张玄取出长笛,吹响了他的笛曲新作《飞鸿》,送别妹妹和妹夫。笛曲悠扬动听,只是此刻听来颇有些离别的感伤。
众人缓缓而行,建康城越来越远,所有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对庾冰柔周澈庾冲等人而言,离开京城令他们心情舒畅。在京城,庾冰柔有许多不好的回忆。和周澈一样,庾氏姐弟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这当然有一种逃出樊笼之感。
对于张彤云而言,还是有些伤感的。她喜欢安逸的生活,但是嫁给李徽之后,生活似乎永远不能安逸。虽然心里理解李徽,但终究心中有些遗憾。她喜欢京城的繁华,喜欢这里的热闹,这里的美食,这里的光鲜靓丽的衣服和各种首饰。
去了徐州,那里不知是怎样的地方。肯定是和京城不能相比了。她又身怀有孕,情绪上颇为脆弱。看着京城越来越远,忍不住眼眶都红了。
对阿珠来说,她倒是无所谓。公子去哪里,她便去哪里。只要公子在,她便安心。自己是公子身边的小丫头也好,是慕容珠也好,她都并不在意。京城也好,别处也罢,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和留恋。
对李徽而言,自然是感慨万千。四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从居巢县来到建康城。那时自己身无长物,只有阿珠跟随,十余名随从而已。身份也只是个小小的城门郎。
如今四年后的这个深秋,自己离开京城时,已经是徐州刺史的身份。距离自己希望达到的目标越来越近了。自己也有了妻妾,很快便要为人父了。这一路经历了多少艰难和纠结,面临了多少风波和难题,那自不必说了。
京城虽然并非李徽喜欢的地方,这里发生的一切并非总是愉快的。但是李徽感激这座城池。在这里他得到了许多,改变了许多,也经历了许多。今日离开,不知何时能归来。
车马粼粼而行,渐行渐远。此时此刻,官道上笛声悠远动听,天地秋雨蒙蒙,山川大地,车马行人都笼罩在这雨雾之中。
(新年到,诸君:从今诸事愿,胜如旧。人生强健,喜一年入手。)
第五一三章 路途
京城到徐州,其实不能算远。抵达京口之后乘船渡江,经广陵郡南部邗沟往北行二十里,便可抵达徐州所辖海陵县境内。
只不过,这当中需要水陆折腾,上船下车,来来**的倒腾几个来回。而且,即便进入海陵县境内,也只是到了徐州地界而已。李徽等人要去的是徐州目前的治所淮阴,那便需要从海陵往北行五百余里的路程才能到达了。
本来,走水路是可以迅速抵达的。从京口坐船,顺着东吴当年挖掘的连接淮水和长江的邗沟水道,可以直达射阳湖。射阳湖便在淮阴境内,可谓快捷之极。
不过,李徽等人队伍庞大,数百人和数十辆车马的队伍怕是要有多艘大船才能装载运抵。而调用兵船的手续繁杂,一次性调集多艘兵船更是不易。所以李徽决定还是不必去自找麻烦。朝廷里一些人对自己本就不满,为这种小事惹来一肚子气得不偿失。
再者,李徽也想自南往北穿越徐州,初步了解一下徐州的郡县百姓的状况如何,通过走马观花沿途查看,有个大致的印象。也算是提前的进行一些调研。其实路程也不过五六百里,最多十日时间肯定是能到的。
考虑到张彤云的身子状况,庾冰柔还带着刚刚满月不久的孩儿,以及随行人员中的老幼情况。李徽打算到了京口,想办法协调一艘大船,让张彤云庾冰柔她们走水路北上,这样会轻松一些。只是这样的话,不用兵船,只需普通的船只便可做到。
当日上午从京城出发,队伍直奔京口而去。京口距建康不过一百四十里的距离,若轻骑快马一日一夜便可来回。但是对于这支赴任的队伍而言,半天时间只行四十余里,那已经算是走的很快了。
当晚于官道旁一座小镇扎营住宿一晚,次日再行。秋雨连绵,雨倒是不大,天也不能算冷,但是这恼人的秋雨很有穿透力,官道地面都是泥巴,平素车马人员通行甚多,一下雨便成了泥巴地,变得泥泞不堪。人马车辆都在泥水之中挣扎,简直痛苦不堪。
李徽颇为感叹,通向京口的官道,那可是供应江北边镇重地的道路。这里的官道都这般破烂,一旦打仗起来,物资粮草兵马的运送调动必是会极为困难的。大晋朝也不知道成天在忙活什么?如此重要的道路怎能不好好的修缮。
或许他们都仰仗于水路运送。确实,水路是甚为便捷的,但水路的弊端也是明显的。涨水枯水都会有较大的影响。当初坊头之战,桓温便吃了水道遭遇枯水期,导致运输兵马粮草物资的船只无法通行。最终困在黄河里的兵船回不去,运送物资的船只进不来。撤退之时还不得不焚毁了大量的战船。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教训必须汲取。李徽决定,这件事自己必须要写信给谢安,提醒他必须重视。
经过一天艰难的行进,天黑时分抵达京口外围,距离京口却还是有三十多里的距离。众人不得不再一次扎营歇息。
李徽对自己的陆路北上计划产生了怀疑。晚上同周澈等人围着篝火吃饭说话的时候,李徽觉得,或许需要从京城转水路直接北上了。否则怕是很难顺利赶路。
周澈表示同意,这秋雨下个不停,这条官道都如此,何况到了徐州之后的路况,定然更加的不堪。不过船只的事情怕是不好办,这么多人,从哪里弄到船只。
李徽说,到了京口看看能不能派人去广陵城同谢玄商议一下。现在大量的物资从京口运往广陵,大船肯定是有的。可否让谢玄出面,分出几艘来给自己使用。
众人觉得倒也可行,确实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
歇息一夜之后,次日一早起来,众人却惊喜的发现,缠绵数日的秋雨停了。天空中阴云散去,东方霞光初现,竟然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天气一晴,众人这两日被折腾的郁闷的心情也突然变好了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阿珠甚至开始开心的哼起小曲来。
道路虽然暂时不会**,但好在距离京口已经很近了。李徽一行于午前抵达京口南门外。
京口乃大晋重镇,是京城建康东北方向的军事要塞,扼守瓜州渡口。那可是连接淮水和长江的邗沟古运河同长江交叉口的要道。从京口渡河过江便是广陵郡,如有敌人欲南下攻建康,则东有京口军镇扼守,西有姑塾军镇扼守,是建康城凭江而守的最后防线。
一支以来,这里都重兵扼守,不久前,此处还是由桓秘领军驻守于此。不过在桓秘会同桓熙桓济密**死桓冲**的事情败露之后,桓秘已经被革职守桓温墓,这里也被桓冲接手。
在之前的一系列利益交换之中,桓冲放出了京口控制权,如今是谢玄掌控此处,作为在广陵募兵的物资中转之处。
京口重镇,城池高大坚固,城门高耸,颇有气势。城墙上,兵马往来,戒备森严。
李徽一行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过是京城方向来的,城门守军倒并不紧张。守城都尉前来询问之后,得知是徐州刺史李徽上任,那都尉顿时恭敬之极。
“哎呀,原来是李大人,可终于来了。我们奉命等候多时了。快,快去禀报二公子。”
李徽有些纳闷,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接到命令,知道李徽一行要从京口渡江,早就等着了。而那位二公子,便是谢安而二儿子谢琰。谢琰去年中正上品入仕,授朝廷著作佐郎,年后升秘书丞。却不知怎么到了这京口重镇。
不久后,果见谢琰骑马从城中飞驰出来,下马上前行礼,大笑道:“弘度兄,可算到了。我还想着要不要派人去路上迎接呢。三天前便得知弘度兄一行行程,还以为路上出了事。哈哈哈。”
李徽忙还礼:“果真是瑗度在此,守城兄弟说你在这里,我还不相信。”
谢琰笑道:“我不久前才得任命为北府军参军之职,协助堂兄组建新军,在京口坐镇,调配物资粮草,协调和朝廷的文书往来等事务。可能弘度兄并不知晓。”
李徽恍然。原来谢琰被安排来跟随谢玄组建北府新军了。谢安看来也明白,让谢琰在朝廷里混着不是办法,来军中才是正道。积累军功声望,也能锻炼人。他兄长谢瑶可能是身体原因,所以不能担当重任,看来谢安对这个二儿子是寄予厚望的。
大族子弟刚刚入仕,便能做到军中司马的要职,这便是出身豪阀之家的好处。哪像自己为了
一个小小县丞都需要搏命。
不过,这谢琰为人谦和温暖,颇有其父谢安的风范,李徽一直对他影响很好。此刻见到他,倒是甚为欢喜。
当下谢琰引李徽等人入城,时近午时,摆下宴席迎接李徽等人。
酒席宴上,从谢琰口中,李徽得知了谢玄的一些状况。
谢玄此刻人在广陵坐镇,正在着手招募兵马,筑建兵营新城,忙的不可开交。新军初建,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忙的回京城都没有时间。
谢琰说,谢玄本是想着回京口迎接李徽的,他已经得知了李徽要赴任的消息。但是最近一支流民帅兵马在边境盘踞,谢玄想要招募这支流民兵马,这几日前去商谈,所以赶不回来。所以便命人来京口让谢琰代为接待。
谢琰说,从八月初开始招募兵马,如今北府军已经募得三千余人。并不算多。其实前来投奔的人很多,但是谢玄需要甄别和筛选。谢玄的目的是募集一支精锐兵马,许多人是不合格的。所以即便前来参军的人很多,但是实际收下的人数却不多。
李徽有些担心,这募兵之初,当大造声势。谢玄这么精挑细选的,要达到募集八万到十万兵马的目标得到猴年马月?兵士素质固然重要,但那不是主要的问题。精挑细选可不适合大规模募兵,又不是组织特战队。
李徽将自己的担心和谢琰说了,谢琰表示自己会将李徽的意见告知谢玄,供他斟酌。当然,李徽自然不会去指手画脚,谢玄要怎么做,他心中自有分寸。自己没资格指手画脚,提出建议是可以的,可不能太过分。
事实上,李徽虽然是徐州刺史,但是在官职上是受谢玄节制的。因为谢玄此次被授命的官职之中有一个加职是监江北诸军事。意思便是,对江北各地兵马事宜有监督之权。这一点明显是针对徐青幽等左近州府。虽然幽青二州是大晋设立的侨州,面积和人口都不多,但那也是州,也是有兵马员额的。
酒宴气氛很是融洽,谢琰对李徽本就钦佩,也没有大族子弟的歧视骄傲的坏毛病。加上谢玄和李徽的关系密切,自然是极为恭敬。
不过,李徽问及可否能弄到几艘大船,自己想从邗沟北上到淮阴的时候,谢琰却犯了难。
“船么?十天前秋后最后一批物资粮食运抵,现在正在紧急的调运往广陵和北边。要在一个月内全部运达。一旦隆冬到了,便不好运了。所以,渡口兵船五艘,外加船行调集的二十多条大船全部都在昼夜不停的转运物资。入冬之前,江北各地物资都在提前调运,这是惯例。这种时候,船是最紧张的。不过我定给你想办法弄两艘大船。可是两艘怕也不够吧。你们这一行人马,恐起码要三艘大船。”
李徽一听,便知道没戏了。他可不想强人所难。况且谢琰说的也是实情。入冬之前,粮食物资的调运是最繁忙的时候。都是有时间限制的。此刻自己动用三艘大船,来回起码占用十几天的时间,岂不是耽误人家大事。
“瑗度,那便不必了。船只紧张,我可不能坏了谢兄的事,影响了进度。送我们过江便罢了。”李徽忙笑道。
谢琰也不客气,笑道:“那是一定的。”
第五一四章 怀古
鉴于下午的日光已经不长,况且经过两天的行程之后,张彤云有些不适。李徽担心动了胎气,于是决定在京口歇息半日,明日一早再启程。
谢琰安排的很周到,将李徽一行安排到自己居住的一座大宅子里住下。这是一处幽静精美的宅院,本是庾氏在京口的一处产业。庾氏被灭族之后,一度为桓氏所占,现如今作为谢琰暂居之处。
不仅如此,谢琰还命人请了本地郎中来给张彤云号脉问诊。单独安排了自己的婢女前来照应跑腿。
郎中来了,号脉后表示一切无恙,众人这才放了心。女眷们歇息的时候,李徽和谢琰喝茶说话,谈及京口之事,见日光还早,一时兴起。
“瑗度,这京口重镇,可有什么名胜之处?我还是第一次来此,不如去瞧瞧。”
谢琰一听,想了想道:“我倒也对这里并不熟悉,毕竟来此不过月余。城里倒是没什么好瞧的。不过城北江边码头旁的北固山倒是一处不错的所在。据说当年是东吴同蜀汉之主刘备联姻招亲之处。山上有座寺庙,也是吴国所建,叫做甘露寺。还有一座北固楼,甚是雄伟。弘度兄若是感兴趣,小弟倒是可以陪同一观。”
李徽讶异道:“甘露寺?北固楼?”
李徽之所以觉得惊讶,是他听着这两个名字熟悉得很。后世刘备招亲的故事可谓是广为流传,一处名叫甘露寺的京剧说的就是刘备招亲的故事。李徽虽对京剧不感冒,但是甘露寺之名却是知道的,刘备招亲的故事也是知道的。只是根本不在意甘露寺在什么地方,没想到就在京口。
至于那座北固楼,则让李徽想起了几首词。那是辛弃疾的名作《永遇乐京口登北固亭怀古》,还有他的一首《南乡子》。
北固楼北固亭,一字相差,看起来或许不是一个地方。但京口二字却明明白白,那定便是一处地方。
这下,李徽自然是兴趣盎然。当下立刻起身要去瞧瞧。
众人备马,在谢琰的带领下策马出京口北城门,沿着大道直奔江边。京口城距离江边本就不远,相聚不足两三里。除了北城门之后,便看到了那座在天空映衬之下的北固山。
山势不大,看起来也不高,但是远看去却甚为险峻。像是平地凸起来的一座烽台一般。峭壁直冲而上,宛如一道屏障立于大地之上。
很快,众人便抵达北固山下。往前去便是京口码头。大批的兵士从城中将物资正向着码头转运,一片繁忙的景象。
众人下马上山,沿着山道盘旋而上,看着山不大,但是着实险峻。虽是深秋,周围郁郁葱葱,山坡上长满了树木,不时见山崖阻隔,俊俏奇险,令人望而却步。
沿着山坡一路往北,气喘吁吁的往北侧山顶而行。在爬过一段石阶之后,赫然间,一座古刹立于前方山顶上。巨石围墙,殿宇森森,甚为弘大壮观。
“终于到了。呵呵。我上来过一次,这一次感觉比上次更艰难。”谢琰笑道。
李徽道:“这寺庙,怕是考验香客的诚心。信佛之人,来见神佛,自当要考验其虔诚之心方可。”
谢琰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怕还真就是这个缘故。”
甘露寺前立有石碑,上面模糊的刻着些字。辨认之后,才知是铭文。上面写着什么东吴大旱……国主孙锆祈雨,得降甘霖,故改国号为甘霖。在北固山后峰建寺庙谢佛祖天恩,寺名为‘甘露’云云。
李徽看了这铭文,顿时大笑起来。
谢琰道:“弘度兄为何大笑?”
李徽笑道:“适才瑗度说,这甘露寺乃当年孙刘结盟,联姻结亲之处。那可是张冠李戴,以讹传讹了。那时候可还没有这座甘露寺呢。”
谢琰道:“何以见得?”
李徽道:“这碑文上不是明白的写着么?甘露寺乃甘露元年建造,故得其名。彼时吴主乃是孙皓,他可是孙权的孙儿。孙皓即位时,孙权已经**多年了。刘备同孙权之妹结亲或许是真的,但那时可没有这座甘露寺。这不是以讹传讹么?”
谢琰一听,凑过去细读铭文后大笑道:“还真是。哎呀,明明铭文上记载了这些,居然还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这还真是好笑。可见,世人都只听谣言,而不愿探究真相。宁愿当个睁眼瞎。”
李徽笑道:“可不是耳目?”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甘露寺。虽然知晓那孙刘联姻于此是以讹传讹,但不得不承认,在这山顶上修建的这座甘露寺还是颇为宏伟的。高大的殿宇和石墙,层层石阶往上,殿中佛像庄严,古朴肃穆。殿宇顶上,也有彩琉覆盖,该精美华彩之处绝不吝啬匠心。
出甘露寺往后走,终于那座北固楼就在寺庙之北。尚未登楼,便已见远处大江横陈,秋色苍茫之景。待进入这座北固楼上,眼前景色更是令李徽瞠目结舌。
站在楼中望去,夕阳之下,大江东去,灿然生光,宛如游龙。北去邗沟河道曲折往北延伸,直到目力不及之处。江北之地,树木村廓一览无余。今日秋高晴好,目力可及远处,大地江河,宛如画面一般呈现在眼前。
长江就在不远处的脚下,宽阔的江面宛如巨龙。江面上船只穿梭繁忙,靠近南边码头这一侧,大小船只数十艘停泊在码头上。无数的士兵和苦力如蝼蚁一般将物资搬运上船。不时有船只离岸起航向北,白矾升起时,反射着夕阳,闪烁着金色光芒。
李徽震惊于此处的景色,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似乎能够理解为何辛弃疾能够写出那样的词来了。这里不仅是江边景色绝佳之处,更因为
京口此处承载着诸多风云变幻的历史。人文同景观一结合,便会有诸多的感慨了。
“弘度兄觉得如何?”谢琰在旁沉声道。
李徽沉声叹道:“大好江山,令人赞叹。”
谢琰点头道:“是啊。多么美的山河之景。让人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看这大江,北边便是广陵,再往北便是中原。江南之地,便是我大晋。京口位置何等重要,光是这里,便可挡住百万敌军。”
李徽笑了起来,道:“敌人若是攻到京口,岂非说明你堂兄要败了。朝廷要谢兄组建北府新军的目的,是要在江北同秦国作战的。”
谢琰笑道:“我的意思不是说现在,我是说当年三国争雄,东吴孙氏便是凭借这天堑之地成为江东之主。看看眼前这地势,便知道他为何能做到了。”
李徽微微点头。谢琰还是片面的很,孙氏能立足江东,可不仅仅是因为地利之故。光是地利,怎可能独霸江东。
李徽眯着眼看着眼前之景,遥想当年魏蜀吴三国之争,发生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直到如今,纷争犹在,永无休止。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李徽轻声吟诵道。
谢琰转头笑道:“弘度兄念的这两句像是曲词。颇有怀古之意。后面还有么?”
李徽沉声吟诵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如虎。”
谢琰赞道:“好曲词。弘度兄才情无双。不过这寄奴是谁?”
李徽愣了愣,忽然神情呆滞了。自己只是情绪到了,不自觉的吟诵这首词,被谢琰这么一问,突然意识到这后面的两句,说的可是大晋之事。自己居然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寄奴是谁?寄奴是刘裕的小名。刘裕是谁?那是代晋而立建立刘宋之人。此人现在应该就活在这个世界之中,一个灭亡大晋的定时**隐藏在大晋某处。谢琰一问,李徽才想起这个人来。
突然间,李徽心头升腾起一种奇怪的荒诞感。眼下大晋上下都在努力的保卫大晋,全力的准备同秦人的一战。然而,这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死徒劳的。未来有一天,一个叫刘裕的家伙会冒出来,代晋而立,灭了大晋。这岂不是很荒谬可笑?
“弘度兄,恕我多嘴。我不该问的,后面还有词是么?你继续吟诵,我不再多言便是。”谢琰忙道。
李徽笑了笑道:“换一首词吧,我这里还有一首应景的,听好了。”
谢琰忙点头。
但听李徽拍着栏杆吟诵道:“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第五一五章 徐州
次日清晨,人马启程渡江。谢琰调来三艘船只,才将一行车马全部装载完毕。
李徽同谢琰在码头上告别之后,登船渡河。三艘船渡过大江往北,沿着邗沟往北行了五六里之后于东岸码头下船。
之后便沿着陆路东行,当日傍晚离开广陵郡地界正式进入徐州所辖的海陵郡境内。
徐州之地,原本所辖甚大。大晋南渡之前,徐州之地横跨淮河南北,北接中原和山东之地,南到大江之畔。下辖郡国多达二十余。
但那是南渡之前的疆域。衣冠南渡之后,大晋国土被一分为二,北方为胡人占据,淮水之南才是大晋国土。徐州也被一分为二。以淮河为界,北边的下邳、彭城、临淮等郡国中的一部分被一分为二。更北边的琅琊、东海、东莞等郡国则全部陷落。
自那时起,徐州所辖的区域便缩水了约莫六七成。
而且,大晋为了安置北方逃来的士族和百姓,开始了侨州郡县的设置。开始划分了大片区域,冠以原来所辖的州郡县之名。因为又担心流民大举过江会导致混乱和激化江南士族百姓和北方流民的矛盾,所以绝大部分侨州侨郡桥县都设立在江北之地。
徐州无疑是个最佳的安置之地。于是大晋朝廷一口气在徐州西边的原下邳临淮两郡国所在的区域设立了幽州、兖州、青州三个州。分别对应的安置来自北边的幽州兖州青州南下士族和流民。
这么点地皮还不够,于是再砍一刀,将原属于徐州的广陵郡连同其所辖的邗沟以西之地全部归入兖州所辖,以便更好的管辖和安置侨民。这么一来,本就不富裕的徐州所辖之地更是雪上加霜。
曾为九州之一,九鼎之地的徐州先是**人占了大半,再被鸡零狗碎的这么乱切几刀,所辖的区域其实已经所剩无几。现在的徐州,保留着彭城国淮南的一小部分,加上下邳国临淮的狭长部分,沿着淮河延伸往东,靠近海岸线再有狭长的一条往南。活像是一条软绵绵的爬虫。
更好笑的是,堂堂徐州,本来治所在彭城。彭城落入北方敌人之手后,治所迁到广陵。但不久后,连广陵都被划走,最后连和像样的治所都没有了。
现如今的治所淮阴,不过是淮水边镇城池而已,不得已才设治所于此。偌大一个徐州,虽然名义上下辖郡国二十余,但实际上管辖的不过海陵郡,山阳郡,淮阴郡,堂邑郡。而堂邑郡这样的郡,居然只是名义上的没有任何土地的郡,只是个名义上的郡。
如今大晋徐州实际上所辖整个面积不过三个郡大小,像样的城池五六个。且因为地处边镇,常年战乱,人口流失严重,盗跖丛生,局面颇为混乱。可以说,如今的徐州便是一个鸡肋之地。
若不是因为其担负了淮河东部的防御职责,从淮阴往东到淮河入海口的两三百里的防线需要扼守的话,大晋朝廷完全不愿意重视徐州。
其实,朝廷一直将徐州和兖州看作一体,徐兖二州的刺史往往都委于一人身上。这一次,让谢玄任兖州刺史,李徽任徐州刺史,将两地分治。其实部分原因是因为徐州并不重要,且谢玄需要集中精力在广陵建新军。而徐州因为不太重要,所以李徽的上任才会不至于招致更大的反对。
这些其实李徽心中都有过考量,当初要这个徐州刺史作为自己搏命的奖赏的时候,李徽便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正因为徐州的情形如此,才有交易成功的可能。倘若自己狮子大开口,要什么荆扬广江兖豫这样的地方的刺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的青幽等州的刺史,李徽却也是不屑的。
尽管有着一些心理上的准备,以及之前所搜集的资料,但是进入徐州地界之后,李徽还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海陵郡所辖区域还好,毕竟就在江北之地,距离淮河边境之地也有几百里远。所以,人口村落还有些密集,沿着官道两侧,还能看到不少人烟和积极的景象。但是越是往北,情况便越是糟糕。
别的不说,看田亩土地便可看见端倪。此刻是深秋季节,庄稼收割之后的田地是可以一览无余的,土地是暴露的,可以清楚的看到耕种的田亩的面积和密集程度。
但沿途看到的是大片荒草丛生的土地,收割后裸露的田地也不少,但显然荒芜的田亩更多。这种情形越是往北越是严重。
集镇村舍也变得越来越少,往往行十余里之地,不见任何人烟。放眼望去,遍地萧瑟,枯草丛生,连一缕炊烟都看不见。
李徽心情颇为沉重。没想到徐州之地颓败的如此严重。即便是流民南下之地,也是边镇之州,但也不至于如此萧瑟。边镇偶有战况,但当年的鲜卑人和现如今的秦国人都没有曾经大规模的从徐州这边进攻过大晋。按理说不至于如此。
李徽觉得,这里边必有一些缘故,之后要弄清楚这当中的原委。
不过,倒也不是全都是坏消息。沿途北上,可见河网密集,滩涂河流众多,水系发达。特别是过高邮往北之后,进入射阳县境内,射阳湖以及左近的水系湖泊交错纵横,水网
密布。
这样的地形,对于大规模的兵马奔袭作战是一场噩梦。这对于将来有可能发生在徐州境内的作战是有着天然的地利之优的。
总之,这一路北上,走马观花的行程,李徽对所辖之地有了实地的了解。有好有坏,有令人头疼的地方,也似乎有大有可为之处。无论如何,自己如今是徐州刺史,这里的一切无论好坏都需要接受现实,加以利用和改造。要做的事情很多,恐怕今后有的忙碌了。
花了八天时间,从海陵郡到淮阴郡,近六百里的路程终于走完。期间又是渡河又是涉水,委实有些折腾。但在九月底,众人终于抵达了淮水之南,射阳湖畔的淮阴城。
淮阴城南,秋阳高照。大批官员在此迎接新任徐州刺史李徽的到来。
前期前来安排的蒋胜和**飞驰而来,激动的向李徽等人行礼。他们已经翘首以待多日了。终于等来了李徽等人。
城门外,徐州和淮阴郡当地官员数十人站在路上等待着李徽。李徽下马上前,一一见礼。
领头的是徐州本地豪族荀氏家主荀康,他也是徐州别驾,按照官职而言,是李徽的副职。其家族子弟多在徐州为官,淮阴太守荀宁便是荀康的弟弟。另有徐州和淮阴本地的属官,各曹官员等人,场面甚是热闹。
荀康四十许人,气度娴雅,面貌清俊,胡须修剪整齐,衣着考究得体。一看就是大族贵介出身。
“我等久仰李刺史大名,今日一见,当真传言如真。李刺史果然风度翩翩,恰如美少年。更听闻李刺史的功绩,更令人赞叹钦佩。我等知晓李刺史前来上任,都满怀期待。李刺史一来,我徐州有救了。这是我徐州百姓之福啊。”
荀康满口赞誉之言,毫不吝啬他溢美之词,态度也极为诚恳。
众官员纷纷附和,一片奉承之言。
李徽忙笑道:“荀大人,诸位同僚莫要客气。李徽初来徐州,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清楚。今后还仰仗荀大人和诸位同僚多担待,多帮助。我们齐心协力,将徐州治理好,不负朝廷信任,不负百姓所望。”
“好好好。那是自然。齐心协力,齐心协力。”众人纷纷道。
荀康笑道:“刺史大人快进城吧。这一路定然辛苦劳顿,先进城安顿。晚间下官设酒宴招待刺史大人以及随行诸位,还望赏光。”
李徽拱手道:“多谢,多谢。自当前往叨扰。”
一片和谐的欢声笑语中,车马碌碌而行,进入淮安城中。
第五一六章 莫测
淮安城街市狭窄,显得甚为破旧。街道两旁的铺面都是土房,甚少有两层铺面。从京城来到这座城池,顿时便像是来到了两个世界一般,感受到了极大的落差。
不过,街头百姓倒是熙攘,铺面倒也热闹。毕竟这是目前徐州治所所在之地的城池,也算是**经济的中心。军队衙署都在此处,大量官员士族和兵马在的地方,自然会带动一些经济活动。
淮安城周围的百姓也都扎堆来此定局。越是边镇之地,越是要待在军队和当官的所在的地方,那会更加的安全。
然而,从南门进城,顺着长街往北,过了几条街区之后,忽然间情况便有了改变。
穿过一道城墙和城门,居然进入了另外一片城区。而这一片城区的街道和房舍像是有规划过一般,显得整齐有序,街市也宽阔不少。
李徽一头雾水,明明是同一座城池,怎地像是两座城一般。难道这淮安城的官员士族居然和普通百姓进行隔离居住?
不过李徽并没有多问,初来徐州,有些事情还没搞清楚。本地官员士族的德行如何,这里的具体情形如何还有待考察。暂时不动声色,搞清楚状况再说。
车马进北城后转而往东,过了一片幽静的街道,在一座大宅之前停了下来。那大宅甚为气派,高高的门楼,厚重的大门,还有丈许高的围墙。在围墙外边都能看到院子里参天的大树。
蒋胜下马道:“到了,便是这里了。”
李徽道:“这便是你们找的住处么?”
蒋胜道:“是啊,三进三开,前院后院都有,足够住了。小郎不满意么?”
李徽摇摇头,并没有多言。当下下了马,荀康等一干官员纷纷下马上前告辞。
“李刺史和诸位远道而来,定需要好好的歇息。我等便暂不打搅了。我等先告辞。下官午后在北城衙署,距离此处不远,贵属是知道的。倘若李大人有瑕,可去衙署瞧瞧。下官反正是在的。”荀康微笑道。
李徽忙点头道:“好好好,诸位自便。确实还有这么多东西和人马要安顿,回头自会叨扰。辛苦各位了。”
荀康和众官员纷纷连道不敢。
荀康道:“对了,差点忘了。这里往东不远便是我淮阴东军营,军营已经腾空,随行兵马可直接入驻。”
李徽笑着点头,荀康摆摆手,带着众官员纷纷离去。
李徽看着他们离去,心中对荀康颇有些好感。此人给人的感觉很是识趣,安排周祥。虽然言语恭敬,但却并没给人以不适之感。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印象,具体如何,还需进一步的了解。
回过神来,张彤云阿珠庾冰柔等人都已经下了车。车马**在院门口,都在等着李徽下令。
李徽笑道:“还等什么?进去瞧瞧宅子呗。”
众人笑着点头。李徽当先上了台阶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众人跟随其后鱼贯而入,进入院内,顿时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这座宅院当真不错,前庭开阔,大院比京城李家宅院的前庭更加宽大。院子里松柏高大,错落有致的种植着十几株大树。院子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砖石,打扫的干干净净,看上去甚是舒服。
前厅正房也甚为气派,黑瓦飞檐,高大古朴。左右有两排厢房,中间以长廊相连。院子两侧有马棚车棚,还有一排墙角的花坛,可惜的是,花坛里的花已经落叶,剩下光秃秃的一排花树。
张彤云庾冰柔等人一片赞叹。本来进了南城之后,看到街市的情形,她们已经心冷了半截,对淮安这地方的印象已经很不好了。想到在这里怕是也没什么像样的宅子居住。
但到了北城之后,顿时有所改观。进了这宅子,更是预期的落差减少了不少。
众人又进了二进三进后宅瞧了,都十分的满意。虽然不能算是装饰豪华的大宅,但胜在古朴自然,而且房舍院落面积足够大,绝对能住得下所有人。
张彤云和庾冰柔很快便完成了宅院的分配。二进西院开阔,有三间正房和几间厢房,自成院落。周澈和庾冰柔一家住在那里最为合适。三进的几个宅院便由李徽和张彤云阿珠夫妻三人住着。二进东首院落辟为李徽的书房。中间院落由李正和李家族人居住。
其他人住在前庭三个院落,以及大院厢房。完全住得下所有人。携带家眷的如蒋胜等人都有住处。
宅院分配完毕,众人便开始了卸车搬运的工作。也幸亏一些榔槺家具没有带来,宅子里床铺柜子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完全是拎包入住的程度。只需要稍微整理,擦拭清扫一番便可。
众人忙碌之时,李徽将蒋胜和**两人叫来问话。
“这宅子,你们是怎么找到的?房主人是谁?租金多少?”
蒋胜得意道:“我们一来便看到了这座空宅子,正在对外租住。便宜的很。一年只收租金十万钱。小郎不是说,一定要找个合住的房舍,租金多少无所谓么?我就知道这宅子定然合用。当即拍板便租了下来。**小兄弟还犹犹豫豫的呢。瞧,我说的没错吧,小郎和夫人,上上下下都喜欢。”
**道:“我不是犹犹豫豫,我是担心这里边有门道。这么大的宅子,租金这么便宜,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样。我是觉得有些蹊跷,所以想搞清楚房主人是谁再定夺。”
蒋胜道:“结果如何?房主人也见了,就是个普通商贾。举家南迁,宅子空在这里罢了。人家定了房契便走了,说年后派人来收房钱。瞧瞧,多好。没有任何瓜葛。”
**笑道:“得了得了,蒋大哥办事牢靠,是我多心了。谁不知道蒋大哥跟着阿兄多年,吃的盐比我吃的饭都多。算我的不是好么?”
蒋胜得意而笑。
李徽心里有些犯嘀咕,**的话他是认同的,这么大的宅院,十万钱一年租金?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而且说的好像房主就等着租给别人一般,签了租约便走了。房钱似乎也不在乎的样子。
拿来房契一瞧,房主姓高,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便也作罢。无论如何,这宅子李徽还是满意的。
众人
收拾了一会,各自安顿完毕,已经是午时时分。厨下正准备烧煮饭菜的时候,突然宅子外边来了两辆骡车。十几名伙计自称是淮安望淮楼酒家的伙计,受徐州别驾荀康大人所托,做了几桌饭菜送来这里。
李徽得知,更是觉得朕荀康细心周到,待客有道。先不管他为何这么殷勤,起码他能想到这些。至于他这么殷勤的目的是什么,那是后话。
饭菜甚为可口,上上下下赞不绝口。吃了午饭之后,张彤云上床歇息。仆役婢女们收拾东西也都各自安顿。
李徽也有些疲惫,这周澈闲聊了一会,周澈带着随行护卫去军营安顿,李徽便去阿珠住处,在阿珠房里小憩。
未时时分,李徽午睡醒来,精神抖擞。去看了张彤云,张彤云睡眼朦胧在慵懒的很。陪着她说了会话,见她又要朦胧睡去,不敢打搅,于是起身出来。在前厅喝了几口茶,起身命人备马,决定去徐州衙署瞧瞧。
徐州衙署确实不远,**带路,一行数骑很快便抵达衙署前广场。下马之后,几人径自往衙署大堂行去。刚到门口,便见荀康和几名官员迎接了出来。
“下官等恭迎刺史大人。我就知道李大人要来,早已等候多时了。”荀康拱手笑道。
李徽笑道:“哦?荀别驾莫非会神机妙算不成?这都能知道?”
荀康笑道:“因为李大人家宅安顿完毕,自然要来衙署瞧瞧。李大人心里有许多疑问没能解决,是也不是?”
李徽更是诧异,笑道:“疑问?哪有什么疑问?荀大人在说什么?”
荀康笑道:“那便是下官猜错了。刺史大人请进,今后这里便是你坐堂办事之处了。下官为你引导介绍一番。”
李徽笑着点头道:“甚好,有劳。”
荀康微笑,领着李徽进了大堂。衙署布局都大致一致,前边是大堂,后边是公房。整体就是个三进宅院的格局。除了大堂宽大之外,后方公房便是一个个宅院。在荀康的引导下,各曹各衙的公房都介绍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在后院位置,一座独立的院落,便是李徽的公房所在位置。
红木桌椅,成片的书架,墙角的兰花,墙上的字画。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长窗桌椅,熏得香气萦绕的空气。一切都显示着这一切都是早有准备。
“李刺史,可还满意?”荀康微笑问道。
李徽点头道:“真是有心了。原来公房也是如此么?”
荀康笑道:“当然不是。我徐州刺史之职之前都是遥领,并无到任。这公房自然是为李刺史的到任而准备的。”
李徽惊讶于荀康的坦白,越发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荀别驾请坐,本人确实有话相询。”李徽道。
荀康微微一笑道:“当然。下官早看出来了。比如说,刺史大人居住的宅子是谁家的宅子。比如淮安城怎地有南北的格局。比如我徐州目前的现状如何。是也不是?李大人尽管问,下官一一为李大人解惑。”
李徽听了这话,顿时瞠目结舌。
第五一七章 荀氏
“既然如此,便请荀别驾告知我一些事情。我居住的那座宅子当不是那位姓高的房主所有吧。拥有那样的大宅子,定非一般人家。那房主说是一名商贾,我却不姓。我猜想……”李徽看着荀康说道。
荀康微笑点头道:“如李大人所想,那宅子是我荀家所有。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李徽讶异看着荀康,眉头皱起。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贵属来此寻找安居住所,下官便命人以他人名义将宅子租给贵属。我那宅子本就空置,李大人举家前来,家眷仆役上下人等定然不少,我希望李大人能够不为居住之事操心,故而安排人这么做了。”荀康神色淡定道。
李徽道:“既然没什么可隐瞒的,你为何要借他人名义安排此事呢?今日却又主动说出?”
荀康笑道:“其实作为属官,以及淮阴本地之人,李大人千里迢迢前来赴任,我理当照应周全。这既是待客之道,也是作为下属应有的职责。但为避免有人说出一些不当言语,下官自当尽量避嫌。而且也是不希望大人为难。大人装作不知便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为何又要主动告知大人,那是因为,其一,下官不愿隐瞒大人,下官一向待人以诚,不愿做营苟欺罔之事。这也是我祖上家训。其二是,这件事其实也瞒不住。以大人的智慧,定会感觉到疑惑。只需简单的调查一番,便知那是我荀氏产业。还不如下官主动告知,免生猜疑。”
李徽笑了起来。目前虽对荀康了解不深,但此人说话有理有据,态度端正,倒是让人对他有了更进一步了解的兴趣,有了和他继续交谈的欲望。
“荀大人倒是个坦诚君子。我喜欢和坦诚之人打交道,大伙儿都很忙,没时间去拐弯抹角。”李徽笑道。
荀康微笑道:“李大人说的是,遮遮掩掩猜来猜去会很累。”
李徽道:“那么可否请你告诉我,为何淮阴城分南北,北城南城大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荀康拱手道:“李大人,要回答这个问题,下官需要向李大人介绍介绍我荀氏先辈。”
李徽笑道:“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荀康道:“自然是有关联。因为这淮阴城的南北城池格局非眼下所形成,而是我父镇守徐州之时为了当时的局势所为。”
李徽道:“令尊镇守过徐州?”
荀康笑道:“正是。我父令则公永和五年拜徐州刺史,加北中郎将,吴国内史。那年他年方二十八岁。”
李徽惊愕道:“什么?令尊曾为徐州刺史?二十八岁便做了徐州刺史了?”
荀康笑道:“正是。当时乃我大晋最年轻的刺史。我父和我的伯父两人当时被世人称之为‘二玉’。确实是有些风光的。也是我荀氏族人的荣光。只可惜,天妒英才,三十八岁便病逝了。在徐州刺史任上做了十年。”
李徽惊讶之极,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以为二十几岁任刺史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了,没想到大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二十八岁拜刺史,居然也是在这徐州。
当下李徽忙细细询问,荀康也不隐瞒,对李徽说出了他荀氏家族的辉煌历史。
荀氏可不是一般士族之家,那也是百年大族。从荀康往上追溯,荀氏七世先祖正是大名鼎鼎的汉末著名的战略家**家荀彧。荀彧之名可是能同诸葛亮比肩之人,曹魏能成霸业,荀彧功不可没。
大晋立国之后,荀氏一直身居高位,家族从未衰落。即便南渡之后,荀康的父亲和伯父荀羡和荀蕤也是身居高位。
荀蕤官至吴国内史,荀羡则更厉害,不但取了司马睿之女浔阳公主为妻,而且二十八岁便拜徐州刺史,镇守京口。后来边境纷争,荀羡移镇淮阴,在此抗敌。可惜的是寿命短了些,三十八岁死在任上。
李徽听了荀康的讲述,甚为惊叹。大晋豪门世家甚多,李徽虽然已然混迹于此五年,但其实所知甚少。眼前这个荀康的出身,他之前竟然完全不知。见到荀康的时候,得知他是本地豪族,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大族身份。谁料想竟然是有着如此辉煌历史的豪门望族。不禁让李徽肃然起敬。
“恕在下孤陋寡闻,居然不知荀别驾乃名门望族之后。荀氏先祖之名如雷贯耳,令尊也是镇守徐州多年。失敬失敬。”李徽拱手道。
荀康微笑道:“倒也没什么,那都是我荀氏先人之名,下官乃荀氏不肖子孙,故而寂寂无名。况我荀氏如今在大晋也算不得什么豪族。李刺史不知,倒也不足为奇。”
李徽笑道:“本人出身寒门小族,确实是孤陋寡闻,倒也不是自谦。如荀氏这般世家大族,我大晋不知有多少,我知道的确实不多。这也不必遮掩。”
荀康一笑道:“沉浮盛衰,乃是常理。百年世族又如何?祖先的功绩只是光环,后辈平庸,家族败落也属寻常。寒门也罢,世族也罢,还得靠子孙后代努力。如李大人这般,二十三岁便拜徐州刺史,早已超过我父当年了。这番惊艳,怕是无人能超越了。”
李徽摆手笑道:“百年豪族,底蕴尚在。我观荀别驾言行,便知世家大族之风。然则,这南北城池之事,莫非是跟令尊有关?”
荀康笑道:“李刺史确实敏锐,正是如此。当年我父拜徐州刺史,本是镇守京口的。然燕国启衅日盛,袭扰我徐州边镇多次,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我父遂移镇淮阴,亲自与之交战。我父来到淮阴时,一眼便看出了淮阴之地的弊端。他言道:淮阴之地,地形都要,水陆交通,易以观衅,沃野有开殖之利,方舟运漕之便。然城池老旧,城不固,墙不坚。且无屯兵屯粮之所。正因如此,我父才下令营建北城。一改南城之陈旧破败,立高墙坚城。并在城西南修甘罗石城,为屯兵囤粮之所。”
李
徽恍然,难怪见北城城墙城池格局不同,原来是为了弥补南城防卫之不足。
“至于军民分居,这本就是因为北城为重点防御之处。我淮阴左右皆水,敌渡河而攻,必攻淮阴。城临河,扼守南下要道,挡住南下之地乃是要务。故而北城建造高墙横栏,衙署军营在此,乃是为了就近防卫。倘敌方石矢火箭攻城,恐伤百姓以及民居之所,故令百姓居于南城,免受袭扰。此之为以北城护卫南城之意。”荀康继续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和自己所想的一样,是从作战的角度出发,兼顾保护城中百姓免受战时伤亡的作用。并非是刻意造成隔离而居,令士族官员居于新城,百姓居于旧城的想法。
“令尊考虑的甚为周到。令人钦佩。”李徽道。
荀康叹道:“我阿爷当年确实是耗费了许多心血的。镇守徐州十年,可谓是殚精竭虑。永和八年,我父领殷浩之命,会同谢氏安西将军谢尚东西两路北伐。虽谢氏一路败退,但我父率军攻克下邳,一度移镇下邳,威震敌胆。永和十一年,我父率军奔袭数百里北攻阳都,擒杀燕将王腾。阳都王慕容兰率军南下,报复袭击下邳,我父领军出战,率军奔袭慕容兰大营,斩杀阳都王慕容兰。自此,燕军闻我父之名丧胆,此后多年,未敢袭我徐州。何等英雄也。”
荀康说到父亲当年的作为和英雄事迹的时候,双目炯炯放光,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眼中闪烁着自豪和钦佩的神采。
李徽也为之动容。这位前徐州刺史荀羡居然是这般英雄人物。二十八岁拜刺史,率军奔袭燕国境内,斩燕国藩王于阵前。这样的人物在大晋当真是少有听闻。关键是他那时才三十多岁而已。能有如此胆魄和武力,且还能审时度势,筑城护民之人,可谓是凤**麟角。
李徽听了,心中也颇为神往。
“令尊果非常人,真乃英雄也。荀别驾,若有机会,我想去拜祭令尊灵位,表达我的钦敬之意。”李徽沉声道。
荀康躬身道:“多谢刺史大人。我徐州今日又有当世青年英杰来此镇守,我父在天之灵必甚为欣慰。李刺史虽年轻,但将来成就必在我父之上。若李刺史愿意拜祭,下官自当安排。”
李徽点头笑道:“那便寻个日子,我去隆重拜祭令尊。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青年英杰,更无法同令尊的成就相比了。我来徐州,如履薄冰,尚不知还如何下手,也不知徐州情形。我怕是要辜负你的话了。”
荀康呵呵笑道:“李大人何必过谦。当今天下大势,下官还是看在眼里的。下官虽偏居边镇,但也是知道一些天下之事的。至于徐州的情形,大人不知,下官却是知道的。这些都不是问题。下官当鼎立助力李大人治理徐州,完成职责。我相信,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徽笑道:“哦?天下大势?荀大人看来颇有些见地。不妨说说。我洗耳恭听。”
第五一八章 纵论
荀康微微一笑,淡淡道:“李刺史,本人并非说笑。李刺史若觉得本人不值得一谈,倒也不必浪费你的时间。”
李徽愣了愣,意识到适才之言似乎有些调侃的意味,惹得荀康误会了。
“荀别驾,本人并无调侃之意,乃是真心想听听你的见解。倘惹你不快,先行致歉。”李徽拱手道。
荀康微笑道:“那倒不必。罢了,那下官便胡言乱语一番。我听说李刺史不久前出使了秦国,见到了苻坚和王猛等人,还订立了同秦国的和议是么?”
李徽道:“确实如此。”
荀康点头道:“那便是了。下官得知此事之时,当真钦佩之极。秦国虎狼之地,李刺史敢去谈和议,这已经是勇气可嘉了,能够订立和议全身而退,更是令人不可思议。下官听闻此事之后,便为李刺史之勇谋而折服。这并非奉承之言,乃是本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李徽呵呵笑道:“荀大人过誉了。倒也没那么难,秦人也并非不讲道理。况且……秦人也是想言和的,所以才会谈成和议。”
荀康点头道:“正是此理。秦人欲和,我大晋也想和,所以才能达成和议。但揣摩秦人的心思,审时度势,洞悉他们的意图,才是最难的。李刺史敢去出使,便是洞悉了眼前的局势。这才是最令人佩服之处。”
李徽心中一动,荀康能说出这一点来,已然是颇有见地了。看来他倒也不想是说大话,确实是看出了名堂。
“不过,下官认为,这次和议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秦人南攻,已为定局。秦国内部不稳,后有芒刺,尚未做好准备。故而不得不暂定和议,先安内,在图外。而我大晋,也需要立刻备战。此和议持续的时间,便是我大晋积极备战的最好良机。因此,两国之和议,并非是真正的和议,反倒是大战将至的战书。大战将至矣。”荀康继续说道。
李徽颇为惊讶,荀康居然能看到这一点,这已经超出了李徽的意料之外。许多人因为看不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对自己订立的和议颇有微词,甚至攻讦自己。他们岂知秦国南下之心甚为迫切,已经是难以遏制之势。局面很快便会失控。
谢安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让自己去出使秦国,才会竭力的维护自己。而这个荀康居然如此清楚的知道这些,岂能不令李徽感到意外。
“荀大人,你是听到了什么传闻么?还是说,得到了一些消息?”李徽沉声道。
荀康呵呵一笑道:“形势如此,明明白白,何须他人之言?谢幼度于广陵征募北府军,而李刺史来我徐州任刺史。这都是积极备战的征兆。李大人是谢安石一手举荐之人,为谢公心腹。此来徐州定也定有募兵备战之责。徐兖流民颇多,正是募兵的好地方。而且,这两处,将来也是同秦国作战的主战场。谢公的用意一目了然,和议得喘息之机,趁此机会募集兵马,加固边镇,做好迎战的准备。做出判断有何困难?”
李徽缓缓点头。这荀康确实有些东西。但直到目前为止,李徽还不能对荀康此人的才智做出定论。这样的局势判断其实确实不难。有战略眼光的人,冷静分析思考,再结合一些朝廷的政策和决定,确实可以推断出这样的结论。
为了证明荀康是否真正是个有本事的人,李徽决定问他一个问题。
“荀大人果然识见不凡,能见微知著,对局势洞若观火。本人甚为佩服。然则,在你看来,若我大晋同秦国难以避免这一场大战,则胜败如何?”
荀康轻抚颌下美髯,笑道:“李大人是在考下官么?这个问题,下官就算回答了你,又能如何?大战尚未开启,胜负谁能知晓?下官说了,也等于没说,因为无法印证。”
李徽呵呵笑道:“若是已知之事,反倒没有意思了。未知之事,才有预测讨论的趣味。况胜负之数,也未必不能提前预测。一切并非无蛛丝马迹可循。”
荀康笑道:“听起来,似乎李大人心中也有答案。要不然你我各做预测,写在纸上,看看你我所想的结果是否相同。”
李徽笑道:“好。倒也有趣。”
荀康取过纸笔,和李徽各写结果。两人写罢,将纸张互相交换着看对方所写的结果。突然间,两人同时大笑出声。
李徽的纸上写的是:大晋必胜!荀康纸上写的是:秦国必败!虽对象不同,但结果却是一致。
李徽笑道:“看来你我都认为此战我大晋必胜。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对大晋充满信心。对朝廷上下充满信心。但不知荀大人这么认为,理由何在?”
李徽说罢,双目炯炯的看着荀康。如果荀康也和自己说的一样,说什么蛮夷必败,邪不压正,大晋上下同心,必能战胜强敌之类的话。那么李徽便会认为荀康并无真正的本事,只是说些客套话罢了。只是因为身为大晋臣子不得不说秦国必败。那便是敷衍之言,李徽便也不会将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当回事。必定是他知道了消息,所以在自己面前故作聪明,让自己对他另眼相看。
荀康抚须道:“当今秦国,便像是一个关着各种猛兽的笼子。氐人、羌人、鲜卑、羯人,匈奴,还有汉人。氐人便是如今的笼中之王,以猛牙利爪震慑住其他的猛兽,令其臣服。这种局面的产生,乃苻坚之祸。苻坚本是胡贼,却偏偏要学什么仁恕之道,行假仁假义之事。此乃妇人之仁也。五胡岂是善类,但有机会,必会兴风作浪,焉有感恩之心?苻坚以为宽恕他们,收容他们,会令他们臣服,那简直是做梦。他们只是臣服于氐人的武力之下,暂时藏起了爪牙利齿罢了。”
李徽微笑的脸上,神情肃然。对荀康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
“……倘若氐人有耐心,令王猛推儒家之法,教化驯服之下,则秦国有可能会令各胡族甘心臣服,融洽而处。但那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教化融合方可。苻坚焉能有这样的耐心?因此,秦国一旦攻我大晋,非我大晋有多么强大的能力与之相抗,而是那野兽笼中的其他猛兽会乘机露出獠牙。氐人只要受了一点点伤,露出破绽,笼中其他野兽便会群起撕咬。秦国最明智的做法便是要盯着笼子里的那些
野兽,而不是盯着我大晋。我大晋虽弱,但不是秦国一朝一夕能够攻下的。一旦攻我大晋,便将不得不竭尽全力,那便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了。到那时,秦国必败。而且,很可能会因此分崩离析。”
荀康缓缓说完,看着李徽微笑。
李徽吁了口气,脸上虽然保持着平静,但内心已然波澜起伏。在自己所遇到的人当中,荀康是第一个准确而形象的预测了秦国的结局的。他甚至给出了对策,要么苻坚不要妇人之仁,要么让王猛推行儒学,进行教化,进行民族大融合。前者固然是血腥之举,但后者可是历史证明的可行之策。
此人绝不简单。
“有理,有据。荀大人果然是坐于边城,洞悉天下大势。了不起。”李徽沉声道。
荀康笑道:“李大人,这只是本人一家之言,并未得到验证,只是预测罢了。可不敢说是洞悉了天下大势。结果如何,犹未可知。”
李徽摇头道:“结果虽未知,但大势是可以预测。你说的完全在理。我也明白了,为何你在纸上写了‘秦国必败’而非是‘大晋必胜’。那是因为,其实秦国同我大晋交战的胜负结果并不重要。只要秦国倾全力用兵攻我大晋,无论胜负,秦国内部必乱,秦国便会陷入分崩离析的泥淖之中。不知我说的对是不对。”
荀康双目凝视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李大人说的完全正确,那正是我的想法。大晋是否能胜并不重要,但秦国必败。李大人能立刻明白这一点,果然非常人。这便是为何,李大人二十三岁便能拜徐州刺史,不愧当世英才。”
李徽笑了笑摆了摆手,又问道:“那么,荀大人可否预测一下,大战之后,天下的格局走向。我大晋又当如何?能否趁着北方之乱,一举北伐,收复中原失地?重归一统?”
荀康呵呵笑道:“李大人当我是神仙么?我怎可预知未来之事?我可预测不出来。”
李徽道:“权当戏言,无伤大雅。我们这不是在闲聊么?”
荀康想了想笑道:“定要我说的话,我便胡言乱语几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重归一统,自然是会发生的事情。但何时会发生,无人知晓。在我看来,秦国崩溃之后,必陷入大乱之中。五胡征伐,宛如养蛊之盅,最终总有胜出者。至于我大晋能否乘机收复中原之地么……呵呵,我看却是难得很。北地不是没乱过,当年秦燕赵凉仇池并起,也是纷乱之局,我大晋可并没有乘机收复中原。虽频繁北伐,结果都是铩羽而归。按理说,我大晋有足够的能力做到这一点。可实际上却事与愿违。其中的原因嘛……嘿嘿,不说也罢。”
李徽沉声道:“为何不能说?请说下去。原因是什么?”
(PS:颍川荀氏是东晋大族,东汉太尉荀彧七世孙荀羡曾为徐州刺史,荀羡之子,史料所载的只有一个,名叫旬猗,事迹不详。以上都是史实。荀羡有无其他儿子,我没有查找到。本书中的荀羡之子荀康是虚构人物,出现只是情节需要。特此说明,以免考据党跳脚骂街。)
第五一九章 纵论(续)
荀康看着李徽,微笑道:“李刺史,下官可不想惹来无妄之灾。有些话,说出来便是罪过。我荀氏已苟安于淮阴多年,并不想无端惹祸。”
李徽笑道:“此处只有你我,我们也只是私人闲聊罢了,尽可畅所欲言。要不然这样吧,我立个誓如何?”
荀康忙摆手道:“不可,下官并非此意。便畅所欲言便是。”
李徽笑道:“洗耳恭听。”
荀康沉吟道:“我大晋数次北伐,皆无功而返。即便是北地最为混乱之时,也不能成功。我认为原因不在于我大晋兵马不够强大。以当年桓温伐秦之战为例。当年桓温曾兵至灞上,一步之遥便可攻入长安。当时长安贵族已经开始弃城逃跑,形势一片大好,却踟蹰不前,乃至兵败垂成。其中的原因,我认为不外有二。”
荀康顿了顿,看着李徽认真聆听的样子,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其一,桓温自有私心,他不肯以荆州兵死战长安,损耗自己的兵马,减损自己的实力。攻下长安固然是大功,但损耗自己实力夺关中之地对他并无益处。彼时桓氏欲自重,朝中大族对其已生不满之心。桓温北伐,便是摆脱不利于己的状况,增己名望。若灭强敌夺关中反令自己实力削弱,而关中之地必归于朝廷,不会为他所据,故而此举对他而言得不偿失。因此桓温选择逡巡不进,以养寇自重。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旦关中氐族被灭,他的荆州便没有理由扩大兵马实力了。留着关中氐族这个大威胁,才能让荆州更加的重要。”
李徽心情颇为激动,甚少有人将此事分析的如此明明白白。对错且不论,能看到这一点,便已经说明荀康识见非凡。
而更令李徽惊愕的话还在后面。
“原因之二,那便是因为朝廷掣肘之故,确切的说,是朝中大族掣肘。秦人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桓温于灞上逗留之际,粮路断绝,朝廷未能及时派兵护粮,也未派兵马接应。导致桓温兵败白鹿原,不得不退兵。丧失了夺下关中的机会。哎,我大晋数次北伐,皆无功而返,坏就坏在了一件事上,这也是我大晋难以根除的顽疾。此顽疾不除,我大晋永无收复中原失地之望。这个顽疾便是:门户私计!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荀康沉声说道。
李徽看着荀康,眼神中已然满是钦佩。当荀康说出门户私计这个词的时候,李徽便已经知道,这荀康确确实实是一位高人了。
“请荀大人详说。”李徽轻声道。
荀康点头,沉声道:“我大晋天下,乃皇族和高阀士族共治。自南渡以来,尤为明显。各大豪阀世家共同辅佐司马氏为主,相互间各有掣肘制衡,但总体各有所得,达到权势利益上的平衡。正因如此,但凡有人想要打破这种平衡,便会被其他人联手打压。没有人愿意看到其他大族一家独大,那会严重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在我大晋豪族看来,家族利益第一,那是他们的实力之本。故而门户私计便为顽疾。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人,都不会得到支持。北伐便也如此,谁都不愿看到有人北伐成功之后,声望暴涨,实力凌驾他人之上。所以,提及北伐,大族人人口中表示要收复故土,光复故国。但在行动上,却是纷纷掣肘。从各个方面都不予支持,或者进行拖延。闻北伐兵马胜则忧,败则喜,巴不得大败。当年桓温坊头之败,兵退我徐州山阳县,朝廷一片讥讽嘲笑之声,便是此理。”
李徽缓缓点头,荀康之言完全说中了大晋的顽疾之处。或许原因不完全是如此,但豪阀之间的互相掣肘,不愿见到一家独大,损害自身门户之利,必是原因之一。荀康看的清清楚楚,说的明明白白。
“李刺史说,我大晋能否乘乱收复中原,下官问一句,谁来收复?谢氏么?和秦国大战之后,倘若谢玄能胜,则谢氏声威大涨。在外敌压迫之时,或许可以允许谢氏独大。一旦北方乱局起,对大晋威胁减小之后,恐怕朝廷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乘机北伐,而是要削弱谢氏权力了。江山一统,呵呵,我大晋恐怕永远也没有那一天。除非……除非……”荀康说了两个除非之后,闭了嘴。
李徽眯着眼沉声问道:“除非什么?”
荀康呵呵一笑,摇头道:“李大人,咱们以后再谈吧。今日你我初见面,以后有的是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了,今晚还有为大人接风的酒席呢,我得回去命人准备了。”
李徽转头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不觉之中,夕阳已然西斜。阳光树影长长的铺在公房院外地面上,明暗间杂有序。没想到和荀康的交谈竟然如此愉快,竟不知时间的流逝。
李徽有些意犹未尽,他已经对荀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大晋竟然有如此人物,却偏居淮阴之地,名声丝毫不显。荀氏又是豪族之家,居然悄无声息一般,自己之前甚至没有听过荀康等人的名字。这当真有些奇怪。
而自己来到徐州,荀康似乎有刻意逢迎之嫌,那又是为了什么?
“荀大人,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以你荀氏之族的声望,以荀别驾的见识,怎会在徐州一隅为官。本人孤陋寡闻,居然此前根本没有听闻荀氏之名。以你
的见识和家世,理当入朝为官才是。”李徽笑问道。
荀康呵呵笑道:“李大人,下官可没什么见识。我荀氏自上一辈之后,便一直在徐州为官。再也没有入朝了。原因嘛,其实很简单。我荀氏长辈得罪了桓氏而已。”
李徽讶异道:“哦?你们同桓温有过过节?”
荀康道:“是啊,当年我伯父令远公于朝中为官,是为尚书左丞之职。桓温破巴蜀有功,朝廷欲以豫章郡封赏给桓温。满朝皆不敢多言,唯我伯父出言阻止此事。自此便得罪了桓氏。不久后便被外放,再也没有入朝的机会。而我父令则公当年得殷浩提拔,还曾参与殷浩发起的北伐。那时桓温同殷浩争夺甚剧,我阿爷为殷浩心腹,自然也得疚。只是我父英年早故,桓氏无法报复他,便作用在我们身上了。我十年前便有去京城为官的机会,但是桓氏不许,便也只能作罢。”
李徽闻言苦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
荀康呵呵笑道:“也不可惜,去了京城,焉知是福是祸?庾氏的下场,众人皆知。我荀氏若不低调偏居一隅,难保不受牵连。毕竟颍川庾氏和我颍川荀氏多有渊源。我们能够平安渡过这几天,恐也是因祸得福。”
李徽微笑道:“那么现在桓大司马已然故去,你荀氏可以大展手脚了。以荀大人之才,怎可屈居别驾之位?这实在不该。若荀大人有意,我可向谢公举荐于你。”
荀康闻言,忙道:“李大人,万万不可。我荀氏只想安于此处,并无奢望。我荀氏已然不愿参与朝廷纷争之中。现在我荀氏所想的便是,造福徐州百姓,安守本分之责。听闻李刺史前来上任,我荀氏上下甚为欣喜。朝廷终于派有为之人前来治理徐州了。我荀氏上下人等,都将全力协助李刺史,尽心尽责出力。绝无他想。”
李徽微笑点头道:“如此,倒也不必强求。不过,若朝廷需要,荀大人还是不要推辞的好。今日便说到这里,本来还有许多事要谈的,比如徐州现状,百姓状况如何,没想到谈谈说说,竟然天已黄昏了。”
荀康微笑道:“都是下官啰嗦,说了许多无关之言。好在来日方长,之后再向大人禀报便是。”
李徽点头起身,拱手道:“同荀别驾一番谈话,令人心情愉悦,茅塞顿开。我相信,你我必能携手齐心,治理好徐州,完成朝廷交代的职责的。告辞了。”
荀康忙还礼道:“恭送大人。大人莫忘了晚间前来寒舍赴宴,我会命人前往相请。”
李徽笑道:“忘不了,少不了要叨扰的。”
第五二零章 现状
时间很快进入十月中旬。淮河岸边,其实已经是接近中原地区,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已然是天气寒冷之时。虽未接近冰点,但是早早晚晚已经寒气逼人。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李家众人已经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张彤云怀孕六个月,肚子着实不小。为了养胎,她基本上不出门,在家看书画画,倒也安闲。只不过这里不同于京城,没有宴饮,没有热闹的街市,也没有人能同她谈论琴棋书画的心得,所以略显孤独。
阿珠则不同,短短半个月,她可是将整个淮阴的南北城逛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家蒸的白面馒头好吃,谁家的点心味美,谁家的卖胭脂水粉,谁家能裁缝衣服。药铺,医馆,菜市,米店等等,这些日常生活所需的地方,她是摸了个遍。
因此,饭量逐渐增大,胃口逐渐变好的张彤云吃到了许多京城没有的东西。张彤云最近特别喜欢吃的是一种本地的叫炸毛鱼的小吃。本地射阳湖中盛产一种不足两寸的小杂鱼,当地人将它们晒干之后,裹上面粉,加上佐料,在油锅里一炸。顿时便成了金灿灿嘎嘣脆的美味。
这要是在京城,这种小杂鱼怕是只能喂猫,从未上过李家的饭桌。但张彤云吃的是赞不绝口。
阿珠还买回来各种本地店铺里卖的小玩意,回来和张彤云一起分享。比如本地女子喜欢佩戴的香囊,孩儿穿的虎头鞋,粗犷但却色彩艳丽的披肩。本地手艺人制作的一些灯笼剪花等等。
看的出来,阿珠在努力的融入本地生活的同时,也在尽力缓解张彤云的孤寂感。她看的出来,张彤云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公子忙的不可开交,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陪张彤云。自己只能去尽量的舒缓张彤云的情绪。摸清楚了城中好吃好玩的地方,以后便可以陪着张彤云去街市闲逛。买来本地的小吃和物品,起码可以让张彤云心情愉快一些。
李徽这半个月来确实是颇为繁忙。全面熟悉徐州的整个情形,巡视沿淮南岸的各处要塞据点等事务,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些倒也罢了,忙碌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让李徽头疼的是,徐州的现状出乎他的意料。之前计划好的事情也似乎根本无法开展。
从荀康以及徐州官员口中,结合徐州户曹的户籍人口登记册可知,整个徐州如今登记在册的百姓只有区区八万三千户。在册的总人口不过五十万左右。虽然这个数字可能会有些误差,但上下不会相差多少。算上没有登记入籍的北方下来的流民人口,绝不会超过五十五万人。
大晋十五州,人口近两千万。其中八个州均为侨州,南渡之民不过百万人都被安置在这八个面积较小的州府。其余包括徐州在内的七州是淮河以南原本的大州,当年南渡之前,人口便超过千万。
徐州虽被分割,面积减少,但尚有三郡之地,人口怎么也不至于连百万都不到。五十余万人口,甚至几乎不及建康城一半多。偌大面积的一州,竟不抵半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李徽算是明白了,为何从海陵郡往北,这一路人烟稀少,天地荒芜。因为人口太少,又集中在几处州郡县城,所以才是野村孤落,田地荒芜。
在李徽的要求下,翻找出了二十年前户曹封存的户籍登记册。就在二十年前,徐州还有人口近一百二十万之多。二十年时间,人口锐减至五十余万,实在是令人惊愕。
荀康的解释是,二十年来,徐州之地屡遭征兵和人口迁移。当初郗氏占据徐兖,为扩充实力便征兵数次。桓温得徐兖之后,为弥补坊头之败,在败退山阳之后,就近征兵四万余。徐州青壮人口在二十年里至少被征兵十万。
另各大豪阀所控江南庄园越来越多,需要大量的佃农百姓。也从徐州迁移了近十万人口安置于江南各郡庄园。造成人口的锐减。
徐州又是边镇,又在江北之地,百姓本就不愿在边镇安居。所以,拖家带口逃往江南的,迁移他处的也有不少。
诸般因素作用之下,徐州百姓的人口二十余年间锐减过半,只剩下如今这么点人口了。
现如今,这五十多万人口都集中在几处州郡之地。南边的海陵郡有二十多万人,淮阴郡所辖不到二十万。其余的零散分布几处县城和湖泊以及海岸边当渔民。
李徽一时头大。这么少的人口,根本无法耕种田亩。自己还要在这里招募兵马,再招募青壮万人,岂非更是让田亩无法耕种,那又如何能够供养的起?
进一步的了解,更是知道了这里百姓的生活状况。徐州百姓除了南边的海陵郡还算有些富庶,百姓能耕地打鱼活下去之外,往北各地,百姓大部分为赤贫。
以淮阴城所辖区域的四万户百姓而言,其中有数千户都是靠着在射阳湖打渔为生。在城里做些小生意的,开小作坊的,帮工的,当苦力的有数万人。真正种地的百姓最多万余户。
而且临淮之地,水患频发。几乎年年涨水,造成灾害。若不是有个射阳湖兜底,起到了蓄洪的作用,周围可种的土地便更少了。而且这里还不像是居巢县,可以围堰造坝,围堵洪水。淮阴一带,水路纵横,湖泊连接,水一来便成大片滩涂,水一退依旧是湿地沼泽。地形如此,根本无法治水。
这其实也是沿淮之地的水患的通病。淮水两岸的水患,要远远比长江两岸要严重的多,且无法治理。
总体而言,此处百姓大多赤贫,勉强糊口,饥寒难饱。
而另外一个情形也让李徽措手不及,那便是徐州目前的兵马状况。
偌大徐州,作为东北边镇淮河南岸的战略要地,本应有重兵镇守。但李徽得知的情形是,整个徐州目前仅有兵力六千余,其中还包括郡兵的数量在内。
其中五千兵马驻扎在淮河南岸淮阴城,山阳县,以及一些沿河寨堡之中。淮阴城仅有兵马两千余,山阳县一千余,各处寨堡各有百余人或数十人不等。
而在李徽花了四天时间巡视淮阴山阳等地驻军的时候,更是让李徽差点吐血。即便是镇守边镇的五千兵马,其中还有近千
人是残兵。缺胳膊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伤残残废兵马比比皆是。相较而言,那些头发花白的年纪大的士兵倒还算好的了。
荀康解释说,这些老弱残兵都是桓温当初坊头败退山阳县之后留在徐州的。桓温在山阳修整数月之后前往广陵征兵恢复损失的数万兵马,同时将徐州守军万余人一并带走,而且还留下了这些老弱残兵充数。
这些老弱残兵也没法离开军队,毕竟待在军中还有活路。桓温留他们在这里,没有将他们遣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样一支老弱残兵,几年来便是靠着他们守再淮河南岸。燕国被秦国所灭,现在的徐州边境战事摩擦已经很少。倘若是几年前,燕国可是在徐州边境挑衅不断,双方的小规模战斗可是经常发生的。
倘若北方之敌知道徐州边境只有这么一点兵马,而且还都是老弱残兵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视察徐州兵马的过程中,带给李徽震撼的还不仅仅是老弱残兵,他们身上的破烂装备,以及懒散的纪律作风让人无语。他们几乎没有多少人有像样的盔甲,刀剑锈迹斑斑,长兵刃断成了短兵器。弓箭连弓弦箭簇都腐朽了。
在一处营房里,李徽看到了好几把缺了口的,锈迹斑斑的当成切菜刀使用的长刀。可见这只兵马目前的现状。
在山阳县临河军营中,刺史大人前来巡视,满营两百兵士,硬是花费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懒洋洋的到齐。不要说衣着齐整了,他们连队列都排不齐。
周澈甚为愤怒,这种兵马留着何用?不如全部遣散拉倒。李徽当然不能同意他这么做。眼下的情形确实糟糕,但有总好过没有。起码他们还是五千个人,不能打仗也能充个数,吓唬吓唬敌人。遣散了他们,岂非连人头都凑不齐了。
而根据目前的情形,要募兵怕是不太可能。眼下募兵,必是让徐州的情形雪上加霜。所以,必须留着这些人,不能意气用事。
荀康面对眼前的情形,他倒是没有任何的自责的表情。在李徽询问他为何不整顿军纪,不想办法改善徐州目前的情形时,荀康并没有丝毫的内疚。
“我只是徐州别驾,并无领军之权。朝廷也并没有下旨让我代理军权。我多次上奏过此事,但朝廷不闻不问,我也无能为力。况且,我已然花费家资为他们置办过两百多领盔甲兵刃。结果,这些人将盔甲兵刃倒卖赚钱了。我已然尽了力。徐州刺史原是桓氏兼领,这本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不管,谁人能管?李大人,这件事怪不得下官。”
李徽无言以对。确实怪不得荀康,他确实尽力了。这种情形下,作为一名没有领军之权的别驾,他可做的事情并不多。况且,长期没有到任刺史的徐州,荀康已经努力的为当地的百姓做了不少事情了。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徐州的现状如此恶劣,李徽之前制定的来徐州之后要做的一二三四的计划恐怕要全盘的作废。因为根本无法实施。他必须要调整自己的计划,重新思考该如何让徐州的现状做出改变了。
第五二一章 行动
经过半个月的了解和实地的走访,李徽决定调整自己之前的计划。
原本的计划是,抵达徐州后便开始着手招募兵马,之后进行系统性的训练,尽快拉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来。但显然现在条件是完全不成熟的。目前徐州这种状况,募兵只会让情形更加的糟糕。
人口的不足,青壮人力的不足,募兵的行为会进一步的恶化徐州的状况。很可能会导致百姓的逃离以及影响民生。那是涸泽而渔之举。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李徽决定放弃募兵的想法,转而以稳定现状为主。先稳定住局面,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募兵的问题。
李徽将自己的想法向荀康征求意见,荀康大为赞许。他说,他本担心李徽急于募兵,会造成混乱局面。没想到李刺史考虑得如此周到,此乃百姓之福。
李徽看得出来,荀康说的不是假话。这段时间,其实荀康也多次暗示说,徐州之地的现状已经极为脆弱,民生甚为艰苦。操之过急会引发不好的结果。所以,李徽的想法,荀康当然赞成。
李徽有意向荀康征询自己现在该怎么做。荀康给出了李徽建议。
“下官认为,刺史大人第一步要做的便是整顿徐州军兵马,整肃军纪。之后想办法解决治安问题。令社会稳定,百姓安宁。另外如果能在民生上有所建树,则更有利于提高刺史大人在徐州的声望。为以后募兵以及政令的实施打好基础。”
李徽认为,荀康的建议是实际的。事实上李徽第一步想要做的也是要整肃现有的徐州军,令其恢复一定的战斗力,以防不测。一切的行动都要在安全的前提之下才能进行。现如今的状况,一旦边镇发生不测,这支兵马很难保护边镇安宁,那便什么也谈不上了。
而且唯有掌控军队,才能开始对徐州现在盗贼丛生,水匪海匪横行的局面进行清理打击。保证基本的人身财产安全和社会面的稳定,也是一切内政实行的前提。
鉴于目前的情形,只能利用现有的兵马,进行一些筛选和训练。即便这是一群纪律涣散的老弱残兵,也是具有利用价值的。他们毕竟是兵,只要约束起来,组织起来,还是可以起到作用的。
办法其实很简单,自己带来的亲卫骑兵和部曲两百余人空降军队之中,对徐州军原有的将官架构进行有序的替换。便可以迅速的掌握徐州军,对其进行改造和训练。
当然,前提是不引发太过激烈的反应,对原有领军将领的安抚和劝导是必要的。
九月十七日,李徽于衙署召集了各地领军的十余名将官召开会议,和他们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
会议上,李徽告诉他们,自己来徐州的目的之一便是要整肃和加强徐州兵马,壮大徐州军的力量。但现在的徐州军是完全不能胜任的。所以,徐州军必须要进行改变,重新编制。
李徽告诉这些人,自己并不想抹杀他们的辛苦,也不希望他们多年在军中的煎熬化为泡影。所以,李徽给他们两个选择。
一是积极配合自己对徐州军的整改行动,无条件接受整编行动。对职务的调整,军中人事的任命无条件的服从。自己考虑到他们之前些辛苦,也不会亏待他们。愿意留下来的,徐州都督府中的高级职位可以任命,待遇官职都会得到提升。将来募兵之后,可以重新领军。
二是不愿意在徐州军中继续任职的,可另谋高就,自己将会向朝廷举荐他们,让他们调离他处任职。但能否调走,要看朝廷的态度,要等待朝廷的任命。
当然,他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便是不服从自己的命令,或者阳奉阴违的搞手段,搞花样。李徽告诉他们,自己此来肩负重任,绝不会在这些事上妥协。自己是的徐州刺史是持节而来,拥有生杀任命大权的,绝不会姑息。
而且,自己也知道他们当中一些人,曾经倒卖盔甲兵刃战马,同鲜卑人之间有过一些肮脏交易的事情。如果他们不愿合作,那自己只有公事公办了。
大晋的刺史和刺史之间是有区别的。最高级的叫使持节刺史,拥有对下属官员的生杀大权。另一种叫持节刺史,对平民拥有生杀之权,战时对两千石以下官员拥有斩杀之权。还有一种叫假节,只有战时才能对军中违反军令之人有斩杀之权。简单而言,便是生杀大权的权力范围的不同。
李徽此来徐州任刺史,谢安还是给了他极大的权力的。既然在兵额上有所限制,自然不能不给予他行事的便利。故而谢安顶着压力说服太后和司马曜给予李徽持节刺史的权力。
那便意味着,李徽是可以处置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的。虽然不能滥杀,必须要理由,且得到朝廷的认可才成。但那是事后的事情。这给了李徽极大的行事权力。
十多名军中将领,混迹于徐州军中,谁屁股上没有点腌臜之物。谁又希望被查出来被刺史诛杀?还有人早就希望离开徐州这鬼地方了。听了李徽的话,当场便有六人表示希望调走他处,三人表示愿意接受刺史大人的安排。还有三名将领当场递交辞呈,表示要告老还乡。
李徽一一满足了他们。愿意调走的暂且停职,愿意留下来
的调如徐州都督府,参军司马安排上。要辞职的当场批准,上报朝廷办理辞官手续。
前前后后只用了数天时间,徐州军中的领军的中高层便换了个遍。以化名‘李光’的周澈为首,**,孟涛、刘锆等一干人等空降为中层将领。自上而下,迅速替换了一百多名中低层都尉都伯什长伍长等。
当然,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一些兵痞子老油子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找机会煽动一些兵士**。还偷偷散布流言,说他们全部都要被遣散回家,军饷全部克扣云云,鼓动了一批人闹腾。
周澈带人迅速的将**为首者抓捕,并且以煽动军心之罪于军中正法,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一下,顿时吓得**者不敢再有动作。
与此同时,李徽发布军中告示,安定军心。明确告知军中所有人,无论老弱病残都不会被解散黜退。所有被免职之人并非其有过,而是需要进行审查调整。所有人的兵饷钱粮不会受到任何的克扣,反而会在整顿之后增加。同时也告诫军中兵士,但有蛊惑动摇军心者,将严惩不贷。
按照李徽的命令,周澈随即开始了对徐州军的整顿。首先将残废士兵剔除出来,组建后勤营。这些人无法作战和正常训练,便负责后勤事务。喂马煮饭修补打杂是可以的,保证他们依旧可以领军饷军粮,在军中发挥作用。
剩下的兵马组建五营,五百兵士为一营,两营驻扎淮阴,一营驻山阳,一营驻寨堡。剩下一营作为机动力量,驻扎于淮阴城中,遇到紧急情形,可机动驰援。
李徽还下达命令,令海陵郡一千守军北上淮水寨堡,海陵本地治安由海陵郡郡兵承担。这么做,便是要另外组建两营兵马,加强边镇防卫力量。
至十月底初,徐州军改制初步完成。随着军令二十条发布全军,周澈开始了徐州军冬训计划,初步开始了对装备,作战技能,体能,军纪的大检修,大检阅行动。
与此同时,十月下旬,李徽发布了两份告示。一份为针对徐州军民的安民告示。另一份为针对徐州本地盗跖匪徒的劝降告示。安民告示自不必说,乃是宣告徐州新任刺史到任,将会为徐州军民百姓尽责尽力的官话。在另一份针对徐州之地的盗跖海匪湖匪的告示中,刺史李徽严厉警告他们,必须于十日内就近投诚。否则,徐州境内将展开‘严冬’行动。清剿抓捕所有作奸犯科,扰民害民之徒。一旦抓获,严惩不怠云云。
进入隆冬的徐州虽然已经天气极寒,滴水成冰。但是,一场军**安各方面的全面行动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
第五二二章 选址
十一月初,寒风凌冽。
淮阴城东南二十里外的荒野上,李徽一行数十人策马而行。萧瑟的旷野上荒草连天,地面冻得的坚硬的如铁疙瘩一般。一行人飞驰上了前方一道高大的土埂,然后,他们看到了堤坝下方的那一方大湖。
射阳湖是徐州境内最大的湖泊。淮水易泛,早在远古时期便有沼泽形成。多年来,淮水灌注,面积逐渐扩大,形成方圆数十里的一座巨大湖泊。
射阳湖和淮阴城西南的白马湖清水湖形成东西湖泽之地,故而令淮阴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因为北方之敌若渡淮水而下,淮阴为必经之地。否则便要绕行东西两百里之地。而再往东便是淮水入海口,那里水急滩多,河面又开阔。海潮潮汐影响,更加难以渡河攻击。
正因为如此,淮阴城和西南方向的山阳城便组成了一个立体的,一北一南扼守要道的防御体系。这也是徐州最为前沿的重要的防御设施。
射阳湖和白马湖清水湖的存在,凸显了淮阴的要冲之地的重要性。
射阳湖湖很大,其中浅水滩涂和深水湖泊纵横相连,形成了大片的水域。同时也为当地百姓提供了谋生之所。巨大的湖泊里鱼虾繁茂,周围的浅滩上芦苇铺天盖地,里边鱼贝鸟兽藏匿。即便是最饥荒的时节,百姓们也能从湖中捕鱼捞虾拾贝充饥。再不济,浅滩的芦苇根也能在关键时候当作粮食充饥。
不过,今日李徽等人前来射阳湖,倒不是来欣赏这大湖的宏伟,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李徽来此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所有人都基本上安顿了下来,也都开始各司其职做事。唯有一个人尚未安排,那便是从京城带来的葛元道长。
葛元这一路上都哭丧着脸,从京城来到淮阴的路上,便不断的唠叨着他的那些被一场大火烧毁的宝贝矿石和炼制出来的东西。李徽一路安慰,保证了又保证,发誓又发誓,安抚他的情绪。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兑现承诺,给他找个好地方,让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并且出资给他采购他所需要的原料和矿物。
到了淮阴城之后,李徽这一个多月来忙的不可开交,尚未忙活到这件事上。葛元可不干了,以为李徽要食言,天天嚷着要见李徽。
李徽其实自己也挺着急这件事的。用手段将葛元诓骗前来,正是因为他对自己极为重要。早日安顿好他,早日将炼制**的作坊建造起来,对自己也极为重要。
特别是现在,募兵的事情无法进行,兵力极少的情形下,火器便是增强战力的最有效的东西。即便是募兵之后,形成战斗力也需要很长时间。火器反而比训练兵马要快的多。这绝不是舍本逐末之举,这是自己的秘密武器。
所以,李徽放手让周澈整顿徐州军,自己则抽空来解决这件事。这件事当然不能马马虎虎,在选址上是需要考究的。不能随便在城中找一个地方当作坊便完事。而要考虑到隐秘性和安全性等诸般因素。
况且,葛元定是要自己弄出来一些有毒有腐蚀性的危险东西,放在城里是绝对不成的,需要寻找好的地址。
最快捷的办法,莫过于询问荀康等人。李徽以跟随自己前来的葛道长需要一处隐秘安全人迹不至的地方修建道观,炼制丹药为名,向荀康询问是否有合适的城外的庄园或者是院落。
荀康闻言之后并不觉得惊讶,在他看来,这位葛道长必是专门为李徽炼制寒食散的方士。高门豪阀大族都喜欢自己养着丹士,为自己炼制丹药,配制服用的寒食散。这寒食散也是不同的,不同配比,不同的口味,效果也是不同的。李徽带着方士来,一点也不奇怪。
这种事荀康自然愿意帮忙。城里城外他的庄园别墅不少,送给刺史大人一座便是了。
然而,让荀康没想到的是,刺史大人的要求极高。给他瞧了好几处庄园房舍,他都不满意。要么便说不够清净,要么便说地方太小。总之,达不到他的要求。
荀康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了一处地方。于是乎今日便约了李徽,带着葛元等人来到这射阳湖边看地方。
“荀大人,你说的那座小岛在何处?”湖堤上,李徽眯着眼,看着下方波光粼粼的大湖问道。
荀康笑道:“刺史大人莫急,这个位置看不到。要换乘船只,绕过那边的水湾便可看见。请刺史大人下马吧,船已经备好了。”
堤坝下方,一条水道通向湖中。明显是人工修建的一座简易的码头。石头垒砌的码头旁,两艘乌篷船停靠在码头边。葛康早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李徽点头下马,沿着河堤坡道下去。脚下踩着的乱草上都有一层冰碴子。这天气,虽然湖水没有完全封冻。但是岸边的浅滩和芦苇荡里已经随处可见薄冰。踩上去卡擦擦的碎裂。
小船只能坐七八人,李徽和荀康葛元上了一艘,大春大壮带着几名亲随上了另一艘。艄公摇橹,两艘乌篷船沿着芦苇之间的水道往湖中而去。
荀康和李徽站在船首,微笑说道:“这里本是我荀氏所有的庄园湖湾的一部分。包括我们即将要去的那座小岛也是。那小岛因为四面环水,甚为隐秘安全。故而我荀氏当年在岛上建了些房舍院落,以备不时之需。”
李徽听明白了。笑道:“是作为危险时的避祸之处是么?”
荀康笑道:“是啊。所谓狡兔三窟。我阿爷和我伯父虽然不畏生死,同胡贼作战勇猛。但是,为自家人考虑,也是要做些准备的。我荀氏举家来淮阴之地,危险还是有的。若是敌人攻破淮阴,总要有个躲藏的地方。有何处能比在这大湖之中躲避更好呢。这倒也不是胆小害怕,而是以防万一。”
李徽点头道:“当然不是胆小,保护家人族人免受危险,此乃负责的举动。不过,一座湖中小岛,焉能御敌?被发现了,也逃不了啊。”
荀康笑道:“刺史大人见了便知。那虽是一座小岛,但却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被攻克的。否则,我伯父和阿爷也不会选择那么做了。”
李徽微笑点头。
船只迎着刺骨的湖面上的寒风行去,行了数里之地,两边的芦苇浅滩逐渐稀疏,进而进入了宽阔的湖面。李徽看着眼前开阔的湖面,阳光下金光灿灿,碧波生辉,甚为赞叹。这湖同居巢县的焦湖相比,也许面积不足,但水色之清冽,地形之复杂,湖光风景之美恐焦湖所不能及。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渺渺平湖,烟波浩渺,气象之大,令人赞叹。”李徽看着湖光水色道。
荀康微笑道:“那是当然。射阳射阳,光听这名字,便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了。上古之时,后羿射日之处,便在这里。此处上古为‘有穷国’之疆土。后羿便是此处君主。”
李徽呵呵笑道:“没想到还有这般说法,当真是长见识了。”
谈谈说说之间,乌篷船向南转向,绕过一道突入湖中的芦苇荡的遮挡,一座岛屿出现在前方湖面上。
“李刺史,便是那座岛了。”荀康指着小岛说道。
李徽
极目而瞧,起初看不出什么。但越是靠近,看的越是清楚。
只见那小岛周围,一圈高墙耸立,周围皆是石壁。面向此处是一处吊桥码头。巨大的栈桥矗立在水面上,看上去颇有气势。此刻,整座小岛倒影在湖水之中,天空倒影在水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岛屿一般。
李徽心中赞叹,怪不得荀康说这座小岛可避祸,原来岛屿周边建造了防御设施,这便像是一座水上的城池一般。若有兵马防御,没有大型船只和大量水军进攻,恐难以撼动。
李徽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他已经意识到这是绝佳的地方。与世隔绝,人迹不至,在防备之下,轻易无人能够上岛。这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场所。
“葛仙长,这一处小岛,宛如世外之地,你可满意么?”李徽转头问葛元道。
葛元咂嘴道:“看外边,似乎还不错。只不过还得看岛上有什么。万一都是荒草乱石,蛇虫之地,那可没用。”
荀康呵呵一笑,并不多言。
船只靠近岛前码头,众人上了木栈桥之后走向小岛。岛上荀氏之人看守,见家主前来,忙放下吊桥。那吊桥正是唯一能够登岛的道路。
上的岛来,越发看的清楚仔细。小岛周边以石块夯土铸造高墙,高达丈许,厚逾三尺。墙内侧有半高栈道,显然是供人在墙内侧站立放箭防守的。加上小岛自身到水面的五六尺的高度,小岛的防御墙高达一丈五六尺,那已经是基本上无法攀爬的高度了。
岛上显然平整过,中间平坦之处建有十几间房舍。房舍虽然已经陈旧,但是颇为完整坚固。岛上有荀氏仆役留守,所以打扫清理的很干净,并不颓败。岛上还有树木花草,各种设施齐备。这就是一个能供人居住的岛上庭院。只不过若是以外围石墙作为院墙的话,那可是方圆里许的巨大的一座庭院了。
葛元已经合不拢嘴了。他一千个满意,一万个满意。
“好好,很好,就这里了。从今往后,老道我要起个别号,就叫做射阳岛主了。”葛元嘿嘿笑道。
李徽也极为满意这座小岛。只需将码头稍加改造,便可停靠稍大的船只。运送矿石货物来此就很方便。而这里远离岸边六七里之地,四面环水,只需派驻少量人手于此驻扎,便可防御大量敌人。在这里别说炼丹了,便是闹翻了天也不影响外人,也很难为人所知。
但问题是,这座岛是荀氏的,葛元自封岛主,但自己可还没同荀康谈价格。
“荀大人,这座岛你舍得卖给我么?看起来,经营此处,你荀家花费不菲啊。我可不想夺人所爱。我看,还是另觅他处吧。”李徽道。
荀康呵呵一笑道:“刺史大人何必如此?你既觉得满意,这岛便赠与刺史大人。我荀氏也多年未曾经营此处。你也看到了,只留几名仆役看守而已。”
李徽忙道:“那可不成。不如你做个价,否则断不敢受。”
荀康笑道:“此岛荒废于此,一文不值。若能帮助李刺史,则又是无价。你让我如何开价?不如这样。地契在此,李刺史且拿去。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便可。”
李徽问道:“什么条件?”
荀康道:“条件便是,李刺史对我荀氏子弟多家看顾。将来,若有人要害我荀氏,希望李刺史能够保护我荀氏族人,庇佑我荀氏子孙。若我荀氏子孙犯了罪行,也希望能得到李刺史的宽恕。”
李徽一愣,呵呵笑道:“这条件倒也有趣,这不是叫我假公济私么?”
第五二三章 乱麻
十一月初六,李徽翘首以盼的第一批朝廷承诺的粮食终于到达。六艘货船载着七千石粮食从邗沟水道经由汊河抵达清水湖。
这批粮食在时间上已经迟了许多。在数量上也并没有达到之前的预期。之前朝廷的承诺是在十一月之前运抵一万五千石粮食,保证冬季徐州军饷的供应和募兵军粮的供应。但直到十一初才运来不足一半而已。
湖泊河道已经开始冰封,很显然,到明年冰封融化之前,再无粮食运抵了。
李徽心中自然是不悦的,这或许不是谢安故意刁难自己,可能是朝廷之中有人在拖延。自己出任徐州刺史之事本就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他们无法阻止,便只能在这些方面做文章了。
果然,随行押运粮食的官员带来了谢安的信件。谢安在信上说,鉴于广陵郡的北府军正在快速扩张兵马,朝廷承诺的荆州军粮也要兑现。入冬之后,还需赈济一些地方州郡,粮食着实紧张。所以,朝廷上下商议决定,各处节约,以渡难关。故而徐州军粮削减一半,明年再兑现承诺。
谢安安抚李徽,希望李徽不要因此而生出怨气,朝廷并非不兑现承诺,而是确实遇到了困难。谢安告诉李徽,有他在,不必有太多顾虑。全心将徐州治理好,完成使命为要,他会想办法替他解决困难的。
李徽心里明白,谢安也很无奈,他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以谢安的性格,不可能让朝廷成为一言堂。各大族之间的合作关系是要维持的,因此必须尊重他人的意见。在大晋,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很多事可能都无法完成。
恼怒其实也没用,那并不解决问题。好在这七千石粮食是在军粮计划之外的。徐州军的八千石粮饷是八月里便运抵了的,八千石军粮足以让徐州军过冬无虞。而自己并没有急于招募兵马,所以这七千石粮食的运抵更是保证了李徽手有余粮。
而且,这七千石粮食也增加了李徽的底气。自己上任之后做了一些承诺,但一直没有进行实际的行动。有了粮食在手,底气便足了许多。
更令李徽和张彤云阿珠等人高兴的是,运粮船带来了额外的货物。那是谢道韫和张玄随船带来的一些东西。
张玄为妹妹买了许多日用之物,衣帽鞋袜等等。知道张彤云产期将近,所以还送来了一大包的婴儿衣物,以及孕妇和产后要吃的补血的红枣莲子红糖等物品。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张玄还是心疼的。
谢道韫带来的东西就多了。光京城的酥糖糕点各种干果小吃应有尽有,满满的两大箱子,全都是张彤云喜欢吃的东西。另外,知道北边寒冷,还为李徽夫妻三人各准备了一件名贵的裘氅。还有一些京城才有香皂,护肤的凝脂,熏香片等女子之物。都是送给张彤云和阿珠的。
张彤云自然是开心之极。谢道韫知道她爱吃什么,喜欢用什么,这些东西在淮阴是根本买不到的也吃不到的。兄嫂的礼物和谢道韫的礼物都让她很开心。
随着肚子的越来越大,张彤云最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糕。暗沉的肤色和臃肿的身材都让她不高兴。身体的累赘和不便也让她很难受。难得有这样高兴的时刻。
但张彤云也是略有些遗憾,因为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谢道韫并无只言片语的相赠。没有写来一封信,这让张彤云心中有些空落落之感。
“我都已经写了两封信给谢姐姐了,她怎么都不给我回一封?这是怎么了?”张彤云叹息道。
李徽在旁无言以对。他心里隐约猜出来一些缘由,但这缘由显然不能为张彤云所知。
离开京城的那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在京城李宅水阁之中,李徽和谢道韫终于以行动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当李徽搂住谢道韫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一切。笼罩在谢道韫身上的坚冰也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从几年前的初次相识开始,便有不寻常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滋生。只是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当两人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后,其实都不敢面对这件事。也正因如此,在谢道韫面前,李徽显得笨拙而幼稚,常常做出不寻常的言行来。而谢道韫也似乎格外的在意这些举动,以至于会敏感的排斥和躲避,甚至发怒。
当初,为了解除谢道韫的婚事,李徽甘冒大险去琅琊王氏东府之中去做了那件事。说实话,那是危险且莽撞的举动。甚至颇为令人不齿。
那件事发生之后,谢安和谢玄叔侄私下里聊天的时候,认为那是李徽为了讨好谢家而做出的举动,是为了得到谢家的认可。但其实,李徽那么做绝不是为了讨好谢氏,而只是为了谢道韫。他不愿意谢道韫被一个无赖困在这件事里,他想为谢道韫做些什么。以至于,做出那样的危险冒失的举动来。
李徽也明白知道自己和谢道韫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能,欣赏和喜欢是真的,但也仅此而已。所以李徽并没有让自己坠入其中。谢道韫就像是湖中的莲花,远观便可,不必近玩,也无法靠近。所以李徽理智的选择了和张彤云成婚。
张彤云浪漫多情,美貌可爱,谁不爱这样的女子。更何况,张家的地位也是李徽能娶到的大族女子的极限了。李徽承认自己为张彤云的美貌所吸引,也带着一些功利的成分。但无疑,张彤云是自己的良侣,她是开在身边的一朵红玫瑰,能带给自己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在张彤云和自己的婚事上,谢道韫竭力的撮合,甚至热心的有些过分。李徽后来猜测,谢道韫可能也是希望摆脱那种和自己之间的莫名的纠缠。李徽成婚之后,她便不会再同自己有任何的不切实际的纠葛了,也就放下了。
但有些东西,你越是回避,结果反而适得其反。比如情感这怪东西。越是压抑,便越是难以压制。越是不想,便越是要想。越是故作矜持,便越是不能矜持。
终于,李徽的孟浪和谢道韫的纵容,让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那晚,搂着谢道韫坐在秋夜之中的时候,两个人其实都有一种长舒了一口气的放下了所有包袱的感觉。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自暴自弃之感。有一种终于能够不必隐藏自己情感的豁然,但也有一种偷偷的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的罪恶感。
那天晚上,李徽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只是搂着谢道韫,和她共同的感受那激动又复杂的情绪。也体味那种美梦成真的愉悦,以及胆战心惊的罪恶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尽管感受复杂,心情难言。那绝对是爱的滋味,是情感交融,内心幸福的滋味。
那天晚上,谢道韫贴着李徽的身体颤抖着,像是秋雨中的一片枝头的叶子。那一刻,李徽觉得大晋第一才女是多么的脆弱可怜,尽管无论何时,她都是一副淡然却不可冒犯的模样。但是,只有李徽才知道,她是压抑了自己的内心的。
那天离别之时,谢道韫只说了一句话。
“我该如何面对彤云啊,你怕是要害死我了。”
李徽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也完全没有想到对策。爱情虽然甜蜜,但也极为棘手。
那天谢道韫让谢瑶将她最喜欢的玉镯送给张彤云的时候,张彤云固然是不解的,但李徽却知道,那是谢道韫内心对张彤云的愧疚感。
就像现在,谢道韫送来一大堆张彤云喜欢的东西,但却不肯写只言片语。那或许便是因为谢道韫觉得,自己写下任何的话,都有在欺骗张彤云之嫌。让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谢道韫是个真实的人,她能够面对自己的情感,但却恐怕无法面对由此而衍生的后果。
第五三四章 严打
十月底的时候,命名为‘严冬’行动已然拉开序幕。之所以在要进行这次严打行动,自然是因为徐州本地盗跖丛生,匪徒横行的现状而做出的应对。
在尚未来徐州的时候,李徽便知道徐州的治安状况堪忧。穷山恶水,百姓贫困。加上曾经大量流民南下,在徐州境内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历来,徐州都被作为征兵盘剥的地方,而无人真正的进行过治理。人口锐减的一部分原因便是,本地百姓受滋扰严重,不得不逃离徐州。逃来徐州的百姓虽实行土断之**籍,但最终也因为这些原因不得不再往南逃。
李徽来到徐州后,在翻阅卷宗文书的时候更是证明了这一点。本来,从州一级往下,郡,县都有贼曹的部门设置,是专门为缉捕盗跖,稳定地方治安设置的机构。但徐州之地,因为经费问题,地方上根本没有置这样的机构。所以,地方上的治安基本上由郡兵县兵来承担。
而整个徐州的状况,各郡县所能养的郡县兵马数量及其有限。日常的治安巡逻,保证基本的安全都很困难。别说去缉贼捕盗了。能够维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郡兵县兵可都是要地方上花粮饷的绝大部分来维持的。
以淮阴郡为例,下属山阳、高邮、射阳诸县,但郡兵县兵加在一起不过千余人。偌大淮阴郡,还是徐州治所在之地,郡兵四百余人,堪堪能够把守城门而已。
正因为如此,盗跖横行的局面一直无法解决。荀康作为别驾,已经在这件事上做了多次的努力。下达了多次命令,但是,收效甚微。不是荀康不想,而是他根本无权调动州兵,地方上人手不足,要求增加粮饷多募人手的要求又无法满足,所以便每次只能雷声大雨点小。
更难办的是,匪盗之流已经同地方官员同流。一些官员打不过,禁不了便加入其中,为他们做保护伞,收取好处,通风报信。
荀康的弟弟淮阴郡太守荀宁去年调集了百余人去缉捕一伙盗贼,结果消息泄露被半路上伏击。结果荀宁被射中一箭,差点出了大事。由此可见,徐州境内的匪徒胆子有多大。事态有多严重。
李徽在决定整饬治安,发起‘严冬’行动的时候,荀康是大力赞同的。但他也告诉李徽,这件事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且告知了李徽,徐州境内的匪盗有一部分已经同官员合流。要做好可能会牵扯到地方官员和大族的可能。
李徽当时只问了荀康一句话,荀氏是否和这些事有染。倘若有,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自己会既往不咎,只需要交代清楚,划清界限便可。荀康大笑表示,自己荀氏大族,怎会同盗跖同流。若有沾染,任凭处置。
于是李徽便告知荀康,既然如此,便同自己合力解决徐州的治安问题。因为治安问题是一切的前提。没有一个基本稳定安全的社会环境,徐州的人口便还要流失,现状便无法改变。
荀康没有人手,李徽有。荀康没有生杀大权,李徽有。荀康需要做的是,整理出相关线索,协助李徽行事便可。至于地方上的官员,李徽正是要借此机会将他们**,一并处置。清理肌体,让徐州焕发生计,才能大有作为。
李徽下达的告示中做出了严厉的警告,要求在告示张贴的十天之内,所有危害治安,作奸犯科之徒一律自首。十天之内自首者,但无**放火恶行者一律从轻处置,甚至既往不咎。若拒不自首者,将会严惩不贷。
对于新任刺史的这份告示,百姓的反应不一。有的人很是期待,特别是那些被车匪路霸、湖匪海贼、欺行霸市之徒危害的百姓,自然希望能够讲那些害人的东西都铲除。
但更多的人表现的很是麻木,因为这种事见得多了。官府三番五次的下告示,结果还不是依然如故?根本没有任何的效果。之前有人相信官府,还跑去举报了,结果遭到打击报复,差点丢了小命。现如今,看到告示,听到消息,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十天过去了,没有丝毫的动静。淮阴郡以及所辖县域没有一人自首。所谓的‘严冬’行动,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各衙署专门设立的自首的地方,门口罗雀。只见寒风阵阵,落叶飘飘。
十一月初十,李徽下令蒋胜率领兵马开始行动。首要的目标便是淮阴城中的地痞恶霸,欺行霸市,偷鸡摸狗之徒。
这十天时间,李徽等人可没闲着。荀康整理了一些线索,毕竟是本地豪族,又是本地官员,自然是知道一些线索的。而李徽也不必去寻找全部的线索,这种事顺藤摸瓜便可。找到几个,便可从他们口中问出一大串。这种街头上的恶霸之徒,相互间的了解比谁都清楚。
初十上午,淮阴城封闭了城门。蒋胜率领两百余名徐州兵开始抓捕。一个上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南市,鱼市中的二十多名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恶徒抓捕归案。在百姓们惊愕的目光之中,这二十多人被五花大绑押往北城衙署。
一个时辰后,蒋胜率领人手又开始行动了。这一次规模更大,机动营五百州兵,会同李徽身边的大春大壮和数十名护卫也一起行动。同时在南城各处进行了大规模的抓捕。
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二十多地痞恶霸经受了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他们被分别关在小屋子里,每个人都经受了他们人生中的一场噩梦。皮鞭子,老虎凳,竹签插指甲,鼻孔灌冰水,洛铁烫胸口。一套流程走下来,再讲义气的家伙也开了口,供出了一大串名单。
住在何处?长相如何?团伙多少人?干过哪些危害百姓的事情?等等等等,所有的细节全部交代,恨不得连脸上长几颗痦子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所有人签字画押之后,汇总的全淮阴城大大小小十九个欺行霸市,欺压百姓的团伙的名单住处,活动区域,所犯得罪行都一目了然。有了这份名单,自然可以按图索骥,进
行抓捕。
李徽注意到,一些衙署官员似乎对此产生兴趣,闲聊打听这些事。但整个过程李徽没有让任何徐州本地官员插手。除了荀康之外,任何人不知情形。
这场抓捕持续到了傍晚时分。不断有被抓捕归案之人送来衙署关押。南城的街道上甚至还发生了火拼。一些平素凶横的家伙胆大包天拒捕反抗,自然遭到了无情的打击。十几名拒捕之人血肉模糊,不知是死是活,被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丢上大车,拖死狗一般的拖到衙署之中去。
整个行动,抓获人员超过三百之众,分为十几个团伙。平素在淮阴城以及左近横行霸道,滋扰**。其中两个最大的团伙,分别有团伙五十多人。涉嫌在射阳湖中充当水匪,杀过人,抢过船。罪行尤其恶劣。
李徽连夜展开审讯。大多数人的罪行其实并不大,只是干些欺压百姓的勾当。但是其中有些人涉及命案,涉及啸聚成匪,****这些严重的罪行,必须要审讯清楚。
更重要的是,李徽要同他们嘴巴里问出他们有无后台,有没有同官员勾结的情形。这些事是必须要查清楚的。能够乘机清肃徐州官员中的败类,那是一举两得之事。
李徽和荀康以及淮阴郡太守荀宁三人连堂审讯,连续审讯了一整天。一些家伙死硬到底,态度恶劣。李徽当然不跟他们客气,酷刑一套整到底,不撬开嘴巴不罢休。
荀康荀宁两兄弟都惊呆了,李刺史动酷刑是眼睛都不眨,往死里整。几名被抓获的家伙几番昏死,一盆冷水浇醒之后继续上刑,完全是一副不把他们折磨死不罢休的架势,当真心硬如铁,毫无怜悯。
荀康甚至都怀疑那些家伙是无辜的了,因为没人能受得住这般酷刑,这岂不是要屈打成招么?但结果,当他们开**代的时候,荀康才意识到李刺史的酷刑用在他们身上有多么的合适。
一天下来,大大小小的案件交代了六百多起。多数是一些欺压霸占的行为,但其中也有极为恶劣的罪行。射阳湖中的****案便破了八起。
最为恶劣的,影响极大的三年前射阳湖渔家夫妻和女儿灭门案也高破。那个案件中,打鱼的射阳湖渔民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一家三口的尸体。妇人和十三岁的少女被扒的精光,**之后杀死。男子身中十五刀,死的极惨。
那桩灭门**之后,射阳湖中很长时间都没有渔民敢单独下湖打渔,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而这些人口中,更是供出了徐州衙署多名官员,以及郡衙之中的多名官员作为保护伞的行为。
此次淮阴城中的抓捕行动基本上是成功的。除了少量地痞逃脱,混迹在城中躲藏之外,基本上将已知的城中团伙都抓捕归案。破了数百起案件以及十几件命案。
整体的行动,基本在掌控之内。用蒋胜的话来说,那便是:“这帮家伙跟居巢县的湖匪和流匪相比,简直差的太远了。”
第五三五章 故技
消息传出之后,淮阴城中顿时热闹了起来。百姓们既高兴,同时又有些狐疑。
“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么?那可太好了。新任刺史果然雷厉风行。这帮害人的东西祸害我们多年了,终于要被绳之以法了,谢天谢地,谢谢李刺史了。”
“可莫要高兴的太早,不要乱说话啊。他们上头都有人护着呢。自古官官相护,到头来几句好话一说,怕是又什么事都没哟普。眼下乱说话,回头怕要遭报复啊。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是啊,都闭嘴吧。他们是一伙的。没见那刺史和荀家打的火热么?荀家又送宅子又送地的。这件事没准便牵扯到荀家,那便不了了之了。还是看看再说罢了。”
“哎,这一回要是也和以前一样,咱们这里可是真的待不下去了。我是打算明年开春便去江州,投奔我孩儿**舅父那里去了,再不想留在这里受罪了。虽然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徐州,可也没法子了。”
“……”
满城沸腾,沸沸扬扬之时。闻到了一些味道的官员也开始行动。淮阴郡太守荀宁的亲家,淮阴郡兵曹黄仁。平素同荀宁交好的本地钱氏大族族长钱有道,户部从事孙允之等官员都跑到荀宁家中探听消息。荀康家中也来了不少人前来拜访,有意无意的询问这次‘严冬’行动的情形。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着消息。
荀康和荀宁自然没有透露半点消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徐州衙署以及淮阴郡衙署中有十余名官员同这些地痞和匪徒有染的状况。名单已经在李徽手中。
这种情况颇有些尴尬。虽然荀康早就知道会有这些人。但是一下子被供出这么多人来,都是淮阴城中的官员,这还是让荀康颇为自责和尴尬。
特别是淮阴郡衙署中的户曹和兵曹从事,那是淮阴本地大族,和淮阴太守荀宁关系密切,并有姻亲关系。这更让荀康甚为愤怒和担忧。
荀康知道,这种情形之下,一定要小心。这位新任刺史李徽手段凌厉,万一沾惹上此事,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而李徽之所以在得知了这帮官员的名单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动手,看起来似乎正是要看一看自己兄弟二人的反应。这帮官员扎堆来探听消息的情形,必是在他耳目之中了。
私底下,荀康责骂了荀宁平素喜欢同那帮人称兄道弟的行为。并且询问荀宁,到底跟这件事有无瓜葛。荀宁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他赌咒发誓,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他完全不知下属官员竟敢同匪寇勾结。
荀康最担心的是,荀宁会犯糊涂,但荀宁既然发誓赌咒,荀康才放下心来。最多是个管束下属不力的过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牵扯。
李徽确实在观察荀氏的反应。
从那些人的口供之中可知,所有的勾结,皆为利益使然。官员们要么贪图钱财,被匪徒帮派刻意结交奉上的厚礼所围猎。要么是出于家族利益,为了排挤霸占市场,霸占土地和湖泊水面同这些匪徒勾结。通过这些匪徒地痞的滋扰驱赶甚至打杀,达到驱赶竞争对手,独霸市场。驱赶良田和湖面上的百姓和渔民,霸占他们的土地和湖泊资源便是他们的目的。
荀氏是本地豪族,根深蒂固。李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跟这件事有瓜葛。按理说,荀氏这样的豪族当不至于如此下作,荀康这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做这样的事情的人。但是李徽还是希望能看清楚些,免得陷入被动。
荀康在徐州这么多年,徐州当地的治安乱成这样,他并没有太多的作为。一则可能是如他所言,确实无力整治。二则也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想着整治,因为他荀氏也牵扯其中。
当然,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荀康在‘严冬’行动中还是积极主动的。否则他一开始便不会配合提供名单,也不会为自己出谋划策,并且提醒自己这件事可能要牵扯一些官员,甚至会牵扯到一些大晋的豪族。毕竟很难预料这些人扯起的藤蔓最后会牵扯到谁。
荀康于当日晚间携荀宁拜访李徽。当着李徽的面,荀康大骂荀宁约束不力,要荀宁向李徽谢罪。同时他提出,要严惩这些官员,绝对不可姑息。并且让荀宁主动交代了这些牵扯到的官员和荀氏的关系,表示虽然有些交往,但在眼下这件事上,荀氏清清白白。倘若查出有什么瓜葛,也严惩不贷,绝不包庇云云。
这么做自然是要表明态度和立场,表示要坚定的站在李徽这一边。
李徽笑着安抚荀康荀宁等人,对李徽而言,他要的是态度。至于这其中是否有瓜葛,其实并不重要。
“二位,眼下这件事,自然是要处置的。你们也都知道了,这些地痞匪徒胆大包天,丧尽天良。百姓们被他们祸害的不轻。我决意召开公审大会,当众审判,还以公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自当不会姑息,否则何以安定民心,震慑这些宵小之徒。”
荀康点头道:“正当如此。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我也将当众谢罪。这些年来,我虽为徐州别驾,但于此事上无所作为,理当谢罪受罚。”
李徽摆手道:“那倒也不必了,荀别驾的难处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倒是这些为了私利的官员,是不能姑息的。按理说,包庇者同匪徒同罪,也应该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不过,若是杀了他们,似乎处置也太严厉是不是?”
荀康荀宁身上冒冷汗,原来李徽的心思是要连这些官员都杀了。这处罚可太严厉了。
荀康沉声道:“刺史大人,恕我直言。杀也不是不可以,但确实太过严厉。朝廷事后肯定是要问询的。于律法上,确实有些不当。我这么说,并非是反对,而是提醒刺史大人,这些人固然包庇了匪徒,但同*
*放火**的案子并无直接的关联。只能算是交往不当,纵容包庇。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授意**或干坏事,只有那匪徒的口供而已。我怕事后有人拿这一点来攻讦李刺史。”
李徽呵呵大笑道:“我会怕他们攻讦我?人我先杀了,之后的事情随他们便。我可是有先砍了他们脑袋的权力的。两千石以下官员,李某可以现在就让他们死。”
荀康不说话了。李徽若当真要这么做,还真是可以先斩后奏。他若不管不顾雷霆行事,在职权上是可以的。
李徽又道:“不过,我认为,有些事当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不能一棍子打死。这些人虽然包庇了匪徒,正如你所言,未必便是指使他们**放火的。我相信他们没有那么蠢。一刀砍了固然痛快,却也容易误杀了罪不至死之人。所以,我想,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我是这么想的。死罪固然可免,活罪却是难免。免官夺职是必须的,另外,他们既然是为利而犯下罪行,那我便要从他们最痛之处下手。这些人的家产私财我要全部抄没,充入官库。并将他们驱逐出我徐州。二位以为如何?”
荀康怔怔无语,原来李刺史的**威胁只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搜刮这些人的钱财。不过,能保住性命已然是不错的结果了。
“下官认为……可行。”
“下官也认为可行,既起到了惩戒作用,又给了他们机会。”
兄弟两人回答道。
李徽微笑道:“那好,既然二位都同意,那么就这么定了。这件事便由二位代劳。相关人员名单和口供皆在此,将他们革职驱逐,抄没全部家产充公。二位觉得如何?”
荀康荀宁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是李徽真正的考验荀氏的立场的时候。让他们去处置那些官员,倒不是李徽自己要回避什么,而是他在看荀氏兄弟愿不愿意听命,会不会暗中做手脚。
“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即刻去办,绝不会有任何差错。相关抄没财产清单会呈送李刺史核对。”荀康道。
李徽微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荀康道:“那么,下官便要行使职权了。先要处置的便是淮阴太守荀宁。”
李徽一愣。但听荀康沉声喝道:“荀宁,鉴于你同一些人之间的交往亲密,你淮阴郡相关官员的惩办由本官去处置。你约束下属不力,当受处罚。即日起,你停职反省三个月,相关事务交由田主簿代理。罚你俸禄半年,充入公库。你可服气?”
荀宁一愣,旋即跪地道:“服气,服气,认罚便是。”
李徽在旁微微而笑。荀康倒是会来事。先处罚自己的亲弟弟,表明自己公正的立场。而这一手,既是做给自己看的,也是彻底撇清了关系。荀宁的罪名只是管束不力而已,再无其他了。
第五三六章 公判
公判大会于次日上午巳时在南北城交界的城楼广场上进行。
淮阴百姓心存疑虑的汇聚而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了新任的徐州刺史,那个年轻的披着黑色裘氅的站在城楼上的俊美男子。
徐州别驾荀康主持公审大会。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大声向广场上上万淮安百姓宣布公审大会开始。然后一一宣读被抓捕的匪徒地痞的名单以及罪行。
两百多名平日横行城中和乡里的匪徒鱼贯被押解上来,一个个鼻青脸肿,打的不成人样。但百姓们自然是认识他们的,特别是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百姓,更是化成灰也认识他们。
每一名匪徒,都详细宣读了他们的姓名年纪所犯罪行等等。这个过程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而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百姓们的情绪从安静,逐渐变得躁动起来。
特别是宣读这些人的罪行的时候,那些被欺压过的,殴打过,霸凌过的百姓们压不住心中的愤怒,指着那些匪徒大骂。情绪一度极为激动。
而当数十名帮派主犯押解上来,宣布了他们曾经犯下的**防火****等恶劣罪行。让曾经给本地百姓带来极大恐慌和威胁的一些恶性案件大白于天下的时候。许多百姓爆发出怒骂之声。成千上万的百姓情绪激动的怒骂这帮天杀的匪徒,干出丧尽天良之时,诅咒他们被千刀万剐。
百姓的怒吼声此起彼伏,荀康不得不数次中段宣读,等待百姓的怒吼声平息下去。维持秩序的官员也不断的示意百姓们安静下来。
终于,所有犯人的罪行宣布完毕,城楼下五花大绑的这帮人挤成一团。平日凶横之极的恶徒们,此刻面无人色,在百姓的怒吼这咒骂声中瑟瑟发抖。
荀康转向李徽,沉声道:“刺史大人,请你宣布这些犯人的罪行吧。也对徐州百姓说几句话。下官着实汗颜,徐州百姓心中的愤怒积压许久,这都是下官之过啊。”
李徽摆摆手笑道:“荀大人何必自责,你维持局面,也是有苦劳的。请一旁歇息。”
荀康点头,走到一旁。李徽走到城楼石栏旁,双目缓缓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姓。这些百姓一个个衣着破旧,黑瘦干枯。如此寒冷的天气,他们中还有人穿着草鞋。徐州之地的百姓过的可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苦多了。虽然整个大晋的普通百姓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这里的百姓显然承受的更多。
“诸位徐州的乡亲父老,本人李徽,乃不久前上任的徐州刺史。请诸位稍安勿躁,听本人说几句。”李徽大声说道。
百姓们纷纷互相提醒。
“刺史大人要说话了,且听他说些什么,莫要吵闹了。”
“正是,且听他说些什么。毕竟他可是动了真格的,抓了这些坏种,为我们出了气的。都莫要吵闹了。”
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上万双眼睛看着城楼上的李徽,静听他说些什么。
李徽拱手向下方百姓行礼,大声道:“诸位徐州的乡亲父老,在宣判这些鱼肉乡里的恶徒罪行之前,本人向诸位致以歉意。徐州之地的百姓,乃我大晋边陲重地之民。多年来,为我大晋贡献了大量的卫国之兵,付出了许多百姓子弟的鲜血和牺牲。奉献了许多供养朝廷的粮草和物资。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却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而你们却什么也没得到,这是我大晋朝廷的失误,也是我们这些为官者的失误。所以,本人代表朝廷,向你们表达歉意。”
寒风中的老百姓们静静的站着,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太激动的样子。这种话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他们不奢望能得到什么回报,但他们唯一希望的是牺牲能换来安居乐业,即便这一点,他们也没能得到。
不过,内心之中,却也有些感触。毕竟第一次有人向他们道歉,而且是徐州刺史这样的高官。
“我知道诸位心里是怎么想的,本人理解你们。这不是假话。因为,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普通百姓出身。或许比你们要好那么一点点,我是寒门小族出身,自小丧父,托庇于大族之下。我经历过辛苦一年,仅仅可以果腹,经历过冬天冻得打哆嗦的日子。我的娘亲是替人缝补浆洗,为主家帮衬才养大了我。所以,我知道你们的日子过的多么艰难,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遭受别人的霸凌。我知道你们内心的绝望。诸位乡亲父老,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我才有了今日罢了。”李徽大声说道。
百姓们嗡嗡议论起来。李徽的到来,早已是许多人谈论的焦点。有褒有贬,有漠然也有极为关注。毕竟徐州主官的到来,会给许多人带来危机和希望。官员之间,百姓之间都是会谈论此事的。
而李徽的出身,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是知道李徽出身寒门的。只是,这件事或许是一个忌讳,没有**范围的传播此言,免惹麻烦。
但今日,李徽坦诚自己的出身的做法,是令人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在大晋,出身低微可不是什么只得骄傲的事情,反而是污点。许多人拼命想要为自己找到宗族的源头,将自己归于古代世家大族名下,便是要为自己安上一个体面的出身。这在大晋,便是一种常态。
李刺史居然自承寒门子弟出身,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出身的低微,这让百姓们心中既惊讶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李徽似乎产生了一种认同感,产生了李刺史是自己人的感觉。
李刺史说的那些话,又戳中了他们的内心。蝼蚁一般生活着,被侮辱被霸凌着的百姓们的感受,从来都是没有人在意的。但李刺史经历过,他说他理解那种感受,这当然让人生出好感。
“诸位徐州的乡亲父老。本人此次来徐州上任,便是为了改变诸位困顿的处境而来,便是来为我徐州父老乡亲撑腰的。从今往后,你们不要怕。在徐州这里,你们受人欺压,尽管告诉我。本人
会为你们撑腰,为你们做主。这里的许多事都要改变。比如此次‘严冬’行动,便是我整治徐州治安,打击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匪徒地痞流氓的一次行动。不光要在淮阴城开展,很快也要在山阳县,射阳县以及其他郡县开展。任何恶霸匪徒都休想逃脱此次雷霆打击行动。本人已经给了他们十天的自首时间,看来这些人没拿我的话当回事。那么便休怪本人先礼后兵了。严冬行动的目的,便是要让徐州地界上的这些作奸犯科之徒,残害欺凌百姓的恶霸地痞感受到‘严冬’的彻骨之寒。让他们在严冬之中瑟瑟发抖,为他们所犯下的恶行付出代价。同时,也要警示所有人,若敢在徐州地界上作恶,等待他的便是本人毫不留情的严惩。”
李徽话音落下,城楼下的百姓们先是静默了片刻,紧接着呼啦啦跪倒在地,向着城楼作揖磕头。许多人激动的泪流满面,大声叫嚷起来。
“李刺史当真是救苦救难来的啊。老天有眼啊,终于有人为我们出头了。”
“李刺史是天上神仙下凡搭救我们的。我们从此有了依靠了。”
“多谢李刺史了,我们给你磕头了。”
百姓们的叫嚷声喧嚣无比,场面颇为令人动容。李徽的话成功的让他们感到了希望,令他们在绝望之中看到了曙光。这是最为宝贵的东西,哪怕只是李刺史说说而已,那也足够温暖他们冰冷的心。
荀康在旁抚须微微点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徽年纪轻轻便能够当上刺史,身居高位。之前荀康认为,谢氏的提携给了李徽机会。李徽依附于谢氏才有今日。但现在,荀康认为,李徽的才能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通过自己寒门小族的身份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能够让这些百姓产生好感,产生认同。这不仅仅是口才,而是审时度势的行动。是一种策略。看似随口说出的话,其实都是深思熟虑之言。这更是一种城府。
“诸位乡亲父老,都起来吧,我可当不起诸位大礼。我也不是什么救星。只是做了我身为徐州刺史该做的事情罢了。我将还有许多措施要公布实施,都是为了我徐州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生活。诸位可以拭目以待之。但现在,本人要对这些作奸犯科的恶徒进行宣判了。诸位父老乡亲,都站起来,看着这些害你们的狗东西将要受到怎样的惩罚。”李徽大声说道。
百姓们纷纷站起身来,听着李徽进行宣判。二百多名地痞匪徒最低被判处三年苦役,最高被判处二十年苦役。这都是手头没有人命,没有罪大恶极的罪行之人。
但好戏在后头,当李徽连续宣读了三十多名匪首和罪大恶极之徒绞刑,并宣布立刻执行之后,城上城下都雅雀无声。
三十多名恶徒脖子上被挂上绳索吊起在旗杆上,在空中张牙舞爪的徒劳的挣扎的时候。所有淮阴城军民都已经意识到,李刺史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徐州或许真的要迎来不一样的局面了。
第五三七章 横扫
淮阴城公判大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徐州各地郡县,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左近各县在公判大会后的次日便得到了消息。与此同时,他们也迎接来了淮阴城前来的,奉刺史李徽之命前来的严打的兵马。
以蒋胜**几名亲卫都伯率领的四百兵马于次日上午抵达射阳县。与此同时,正在山阳县整军的周澈也同时开始了严打行动。
小县城中的情形往往更加的恶劣。这一次采用的是通过调阅县衙卷宗,查看本地相关案件来顺藤摸瓜。以及走访和鼓励群众举报的方式来找到线索。
出发之前,李徽便告诉蒋胜**等人,不要相信当地官员的任何话,不要被他们误导。官员的勾连是大概率事件,首先要控制的便是这些人。通过查阅卷宗案件的方式可以从中找到一些不了了之的治安案件,便可以顺藤摸瓜。
同时,发动本地百姓进行举报,张贴公判大会的布告,让县城中一些还蒙在鼓里的百姓知道徐州已经变了天的消息。
李徽将此次严冬行动也视为是锻炼一干手下提拔的亲卫具体行事能力的一次作战行动。这些人需要先从这种治安行动之中得到锻炼。所以,李徽甚至批准了郑小龙也跟着蒋胜**前往,让他也得到锻炼。
当日上午抵达之后,**带着一百多名兵士便迅速前往县衙。在宣读了刺史李徽的命令之后,射阳县十几名官员和小吏便被全部控制起来。同时**开始了对卷宗的翻查。
蒋胜则带人将十几张布告张贴全城,上面刺目的打着红色‘√’号的被绞杀的三十多名匪徒名字触目惊心。还有密密麻麻的被判处苦役的那些危害乡里的名字也在其中。所犯下的恶劣的罪行中的一部分也被公之于众。
百姓们被告知,新任徐州刺史发起的‘严冬’行动已经开始全面铺开。淮阴城严打行动已经取得重大成效,一举摧毁城中匪帮数十个,数百恶霸地痞和罪大恶极之徒被抓捕公审。现在,严冬行动将向徐州各地郡县辐射,所有危害百姓的地痞恶霸都将得到肃清。但需要大量的线索和证据定罪。需要百姓们的检举揭发。
也许在以前,没有人敢举报本地的地痞恶霸。但是淮阴公判大会之后,数百地痞恶霸被公开判刑,三十余人被当着上万淮阴百姓面吊死,这件事已经如春雷一般在冰冻的徐州大地上轰鸣了起来。人心也还是在轰鸣之中醒来。
眼下,徐州刺史的兵马抵达这里,即便心有顾虑,但不免蠢蠢欲动。有几名被霸凌的走投无路的百姓豁出去了,当场勇敢举报了鱼市霸市**盘剥自己的地头蛇。
然后,半个时辰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七名鱼市地痞便头破血流的哀嚎着被拖到了告示牌前。其中一人还断了一条腿,骨头都露在了外边。
这一下,再无太多疑虑。百姓们纷纷开始举报,积压了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出来。而**那便也从案件之中发现了诸多线索。整个射阳县城里很快开始了全面的抓捕行动。
两个时辰后,上百人被抓捕归案。但是百姓举报的最强烈的最大水上匪帮却不在城中,而在城外射阳湖中。
射阳县小小的县城不足万人,大多为渔民,这里的水匪和水霸也最多。盘剥渔民的最大水匪团伙有六十多人,平日横行射阳湖上,敲诈勒索****干了不少坏事。
**和蒋胜商议该如何解决湖上的水匪问题。蒋胜的想法是,回去禀报李徽,寻求支援。毕竟偌大湖面,天寒地冻,没办法找到他们。
但**不同意。他觉得,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到,还要回去求援,那今后还怎么担当大任。需自己想办法解决此事。
蒋胜虽觉得**说的有道理,但他是没有什么法子的。**倒是很快想出了办法。他让蒋胜将抓捕的人员押回淮阴城,自己则留下来守株待兔。
**的想法是,众**张旗鼓的离开射阳县之后,射阳县城外那些匪徒得知兵马走了之后必会回来。这帮人一来探探情况,二来定要打击报复。因为百姓们都说,湖中的那个水匪团伙穷凶极恶,他们一定会回来报复。而且,他们在城里都有家眷和宅子,不可能不管。
所以,**认为,与其去湖中寻找,不如等他们自己回来。
蒋胜听从了**的建议。他也想留下来,但上百抓捕之人需要押回去,不能出差错,这是李徽交代的事。为避免干扰,审讯需要在淮阴城进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抓捕的犯人要及时送回淮阴。
于是,午后未时,**和蒋胜等人带着大批被抓捕的犯**张旗鼓的离开了射阳县。被控制的县令和属官小吏也都恢复了自由。
射阳县城中的百姓们心情复杂,今日来的兵马虽然抓了不少人,但真正的坏东西却没有抓到便走了。这可如何是好?那些坏东西转过头来,必是要报复的。早知如此,便不去举报了。
还有县衙那些官员小吏,都是和他们有勾连的。回过头来,怕是大伙儿有的苦头吃了。
目送这些人离去,百姓们忧心忡忡。射阳县县令胡东进也活络了过来。此君平素笑眯眯的,其实坏的流脓。依仗着朝中有大族姻亲为官,混了个县令之职。反正升迁无望,平素搜刮地皮勾连水匪捞钱,干了不少害人勾当。
今日大批兵马前来,二话不说便封锁了县衙,倒是把他吓到了。但现在兵马走了,便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当即带着人来到街上,言语威胁百姓。
“你们这帮刁民,平素见你们挺老实的,没想到却一个个生着反骨。学会了举报检举这等无耻勾当。被你们举报抓走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怎么下得去手?现在好了,人抓走了,造下孽了。本官可告诉你们,湖中的那些人同这些人可是有勾连的,你们便等着报复吧。到时候别来哭爹喊
娘的求本官。我还听说,有人举报本官?本官可什么都不怕,本官在朝中有人,知道琅琊王氏么?我妹夫是琅琊王氏东府三公子。谁能动的了我?”
胡东进所说的琅琊王氏的那位妹夫便是王凝之的弟弟王焕之,王羲之的三儿子。不过,胡东进的妹妹胡小蝶只是王焕之的小妾而已。胡小蝶生的风骚娇媚,胡东进是某次在京城宴饮上认识了王焕之,主动将自己的妹妹献上的。否则,以他地方小族的身份,县令是当不成的。
因为有这层关系,胡东进便对外自称是琅琊王氏的姻亲,妹夫是琅琊王氏东府三公子了。倒也厚的下脸皮。
百姓们听了这话,更是身上冷了半截。
傍晚时,**带着两百多兵马杀了个回马枪。埋伏于射阳县通向射阳湖的道路旁的野沟里准备截杀水匪。然而,水匪们甚为警惕,当晚居然没有出现。这一夜冻得**等人够呛。幸好野沟窝着风,又有长草铺在地上隔热,众人才熬了过来。
到凌晨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当然了。水匪就算想报复,恐怕现在也不敢这么做。自己的办法未必能奏效。
然而,天亮之后,从湖荡里摸出来了几十个人影,提着兵刃大摇大摆的上岸,直奔射阳县而来。**知道,那定是这帮水匪。
待他们靠近之后,一声令下,两百多人一拥而上,冲了过去。
**只大喝了一句:“陈麻子是么?”
对方便立刻掉头便跑,属于不打自招了。这帮人的领头的家伙正叫陈麻子。
众人奋起追杀缉拿,很快将数十人擒获。陈麻子带着七八人被堵在岸边殊死反抗,当然难逃被抓捕的命运。几名凶悍之徒被当场格杀。
十二岁的郑小龙在此战中作战勇敢,和一名悍匪打斗时隔壁上受了轻伤。但是正是他开始的时候一刀砍中陈麻子的小腿,陈麻子才没能逃回湖荡藏船的地方,而被堵在了岸边。
**大加赞赏,郑小龙也是甚为得意。郑小龙这一路不喊苦不喊累,昨晚那么冷,他一声不抱怨,主动承担后半夜在湖边警惕的职责,当真是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和忍耐力。
当**等人压着六十多名水匪以及几具尸体回到射阳县城的时候,整个射阳县上下再一次轰动了起来。
胡东进得知消息,惊愕之极。同时,他也意识到,事情麻烦了。自己怕是要受牵连了。于是他立刻写信命人送往京城,向自己的妹妹求援。
当日傍晚,连同胡东进一起十几名射阳县官员小吏被从射阳县飞骑而来的亲兵擒拿,押往淮安城。因为在不久前,被擒获的水匪陈麻子把他们给供出来了。
两天后,山阳县百余名犯人,连同山阳县县丞县尉等官员被周澈派人押解抵达淮阴城。整个淮安郡的严打行动胜利结束。
严冬行动继续蔓延,如冷冽之风,横扫而去。
第五三八章 不满
十一月底,天气越发的寒冷。往年此时,京城已经下了第一场大雪了。但今年,天气阴沉多日,却像是便秘一般落不下来半片雪花。
上午巳时,乌衣巷谢家大宅,谢安的书房之中温暖如春。谢安坐在书房里喝茶,谢玄坐在谢安对面。昨日回到京城的谢玄正在禀报他在广陵募兵的进展。
“四叔,侄儿在广陵已经呆了四个多月了。依照四叔的吩咐,已经修筑了三座兵营,用来屯兵训练。兵马的招募之事也颇有进展。目前已经募兵八千余。都是青壮之卒。目前组织训练皆有序。月前我考核兵马,皆已具备相当的战斗力。”谢玄说道。
谢安皱眉道:“你不觉得进度太慢么?我听说,你募兵专选青壮之卒,前来投军之人甚众,你却要亲自把关,剔除老弱之人,还要考察他们的能力。是也不是?”
谢玄道:“四叔不是说过,并贵精而不贵多么?太多老弱之卒,又有何用?侄儿这么做难道不对?”
谢安摇头道:“我的话是针对秦国兵马百万的前提之下所言。北府军是要募八万到十万大军的,否则无以抗衡秦国。精兵固然重要,但数量也同样重要。秦国兵马虽多,但其劣势是五胡混杂,不能同心。故而数量再多也无法捏合在一起。但我大晋募兵,则无此弊端。你若挑挑拣拣的,怕是给你三年也无法募集足够数量的兵马。还要花时间大量的训练。时间上是不足的。青壮之兵有青壮之兵的好处,老弱之卒有老弱之卒的用处。你要做的是令他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则可。不必过于苛求精壮。兵马之中有修车喂马的,有扎营煮饭的,都是有用的,这难道需要我教你么?十万大军,真正上阵打仗的不过三四成而已。”
谢玄苦笑道:“侄儿自然懂这个道理,侄儿只是想打造一支精兵罢了。既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募兵,总不能太随意。不过叔父的话侄儿明白了,时间是确实比较紧急。侄儿会加快进度的。”
谢安道:“你明白就好。不要太挑剔。瘦弱之兵吃饱了饭也会变得有气力的。只要训练好便可。另外,注意选拔一些勇猛之将。兵易得,将难求。一名好的将领,可抵千万兵卒。北府军要另起炉灶,领军之将自不能再用朝廷将领,否则既不利于你领军,又不利于北府军的作战。你当明白我的意思。”
谢玄点头道:“侄儿明白。这支兵马必须完全掌握在我谢氏手中。不能让其他人指手画脚。侄儿领军资历不足,朝廷派出的将领会不服我。四叔放心,侄儿已经发现了好几名不错的人选,打算考察他们的能力给予提拔。比如彭城人刘牢之,听闻广陵募兵之事,特意带着他的侄儿前来投奔。我同他谈论领军之事,此人侃侃而谈,甚有谋略。还有东海人何谦、琅琊诸葛侃、晋陵孙无终等几名,也都是才能过人之士。”
谢安微笑点头道:“甚好。领军之将不光要谋略和勇武,你记着,要观察他们是否忠心。不过老夫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可用的,自可任命。不必拘泥于出身相貌等等其他因素。”
谢玄点头笑道:“侄儿明白。大族子弟未必合用,寒门出身者未必无能。就像李徽一样,哪个大族子弟能比得上?对了,说起来,李徽去徐州也数月了,我一直想腾出时间去瞧瞧他,但实在太忙了。不知道徐州状况如何。他的事可还顺利?”
谢安闻言,缓缓叹息了一声。
谢玄看出谢安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四叔为何叹息?”
谢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边灰蒙蒙的天色沉吟半晌,才回身道:“砚台下有他的一封信,你可以瞧瞧。几天前他派人送来的。”
谢玄忙起身,从砚台下抽出一封信来,入目正是李徽的字迹。他迅速展开信件读了起来。
“哈哈,他可真是有些花样。什么‘严冬’行动?整顿治安。不错。徐州有些不太平,确实需要诊治。这个胡东进又是谁?怎地说了这么多此人的事情?”谢玄道。
谢安皱眉道:“李徽在徐州不务正事,令人忧虑啊。老夫派他去是做这些事的么?到目前为止,他一兵一卒也没有招募,反而搞得徐州天翻地覆。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谢玄道:“整饬治安难道不是好事?”
谢安冷声道:“当真是大好事。好到徐州官员向朝廷上了十几道奏折了。海陵郡太守,海陵内史,盐渎县令,徐州主簿。上上下下官员都向朝廷上奏。说他在徐州肆意行事。月初一次性公审便处**三十多名犯人。这一个月来,抓捕了上千人。陆陆续续杀了五十多人了。简直太过分了。”
谢玄道:“四叔,李徽不是那种胡乱行事之人,所处死之人必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一点我绝对相信。整饬治安,处置凶徒,难道不是他身为刺史的权力么?难道说,其中有**?”
谢安冷笑道:“**倒是没有,报来的卷宗倒是说的清清楚楚。这些匪徒**放火,证据口供确凿,倒也无可厚非。”
谢玄笑道:“那四叔还恼怒什么?”
谢安沉声道:“你懂什么?持节刺史虽有生杀之权,但行此权要慎重。就连桓冲之前都上奏,请求朝廷收回他的决断生死之权,那便是谨慎的态度。他可倒好,老夫许他持节,是为了便宜他行事,他却毫不谨慎。这般**?岂非太过?”
谢玄沉吟道:“倒是要提醒他。我回广陵后写封信给他,让他谨慎些便是了。四叔不必为此生气。李徽这么做也是为民除害之举。”
谢安摇头道:“其实不是**不**的事情,而是……而是……他这是权在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夫担心……他会不听劝告。老夫有些后悔让他去徐州了。”
谢玄笑道:“四叔,现在说那些作甚?这帮徐州官员也是可恶,怎可上奏朝廷告状?徐州被
他们治理成匪盗横行,他们难辞其咎。还有脸告状?”
谢安冷声道:“还不是李徽惹恼了他们?一个月时间,李徽抓捕了二十多名官员,将他们革职抄没,驱逐出徐州。都是同徐州匪盗勾结,纵容保护那些匪徒的官员。事情本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番大规模的处置官员,难免引起恐慌。这些官员有的是朝中大族任命的,李徽这么做,岂不是要把人得罪光?老夫让他去徐州,是要他稳定徐州局面,保证你在广陵募兵顺利。他这么一折腾,徐州人心惶惶,岂能无忧?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现在是整饬这些事的时候么?惩办几名,以儆效尤便罢了。二十多名官员,他倒是下得去手。”
谢玄笑道:“李徽倒是不怕得罪人,这一点侄儿倒是佩服的很。四叔,他其实也没错。这些人也该要受到惩罚了。”
谢安瞪了谢玄一眼道:“佩服?这叫没有分寸。这不,射阳县令胡东进被他免职了,这胡东进跟他说了,他是琅琊王氏的人。结果,李徽不但没有宽恕他,反而拿他游街,羞辱胡东进,还将他下了大狱。这件事闹的王翁很不高兴,来我这里怒骂李徽。你说,现在这种时候,他这么做合适么?”
谢玄皱眉道:“这确实不太好。”
谢安道:“更可气的是,你也看到信上说的了。他倒是知道老夫要写信给他要他解释。他信上的那些话便是提前封老夫的嘴。说什么胡东进勾连匪徒,反而牵扯琅琊王氏这样的大晋名门之族,实乃攀诬抹黑琅琊王氏的名声。其行为更为可恶,当罪加一等。本来自己念及其也是官身,革职便罢了。但他抹黑琅琊王氏的名声,自己不能饶恕,故将其拿办惩戒,以免有官员效仿。如此云云,这不是故意冠冕堂皇的封老夫和王翁的嘴么?若王翁和我再追究此事,岂不成了纵容这些人污蔑琅琊王氏的名声了?我把李徽这话更王翁一说,王翁嘴上没说什么,脸都青了。”
谢玄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道:“可真有他的,这个理由……哈哈哈,倒是确实让人没话可说。”
谢安喝道:“你还笑?他这么做是自作聪明。天下就他李徽聪明?”
谢玄捂着嘴低着头,不敢再笑。
谢安叹息一声道:“罢了,若非是老夫不能打自己的脸,便要让他从徐州回来了。希望他好自为之吧。他要执意这么做的话,他的苦头在后面。你倒是也可以劝劝他。也许他不肯听老夫的话,倒是肯听你的话。”
谢玄点头道:“四叔放心,我会劝他的。”
谢安微微点头,沉声道:“你去吧,莫在京城耽搁太久,这场雪落下来,你便走不成了。回去陪陪你的妻儿。对了,去见见你阿姐,她最近挺孤单的,每天也不愿出东园,老夫要她来陪我下棋弹琴,她也不肯了。哎,这都是怎么了?”
谢安长声叹息着,负手出门而去。啪嗒啪嗒的木屐声逐渐远去。
第五三九章 推进
腊月中,一场酝酿许久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下,便是两天两夜。整个徐州北部,淮河两岸全部被厚厚的大雪覆盖。
射阳湖湖心岛上,顶着刺骨的寒风,飘落的雪花,百余名苦力正在搬运木石,改造码头。岛上还有一批苦力在辛苦的挖掘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这是为了挖掘地基,准备建造葛元所需要的炼丹室和储存室。
这些苦力们哭丧着脸,脚上还带着铁镣,走起路来哗啦啦的作响。沉重的脚镣让他们行动不便。寒冷逼迫的他们不得不使劲干活,这样会暖和一些。
而且,他们但凡动作慢些,便立刻有皮鞭抽打下来,打的他们哀嚎不已。
数百名地痞恶霸被判处苦役之后,有人曾问过李徽,这些人送去何处服苦役徒刑?李徽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徐州这地方,服苦役的地方还少么?边镇寨堡的加固,城墙城池的加固都需要苦力。哪怕去开荒恳田,都是可以的。还怕这些人没有用武之地?
徐州缺的便是人手,特别是这些不用花钱的苦力,用起来毫无心理障碍的祸害百姓的这帮家伙,得好好的通过苦役来改造他们。
而眼下,最需要苦力干活的便是那座小岛上的建设了。李徽的计划是,明年开春之后便组织船队去西北采购大批的硝石硫磺。所以,岛上的设施是需要抓紧建设的。本来寒冬不适合做建设,但是有这帮苦役犯存在,那便不存在任何问题了。
从十一月中开始,数百名苦役犯便分为两班轮流上岛干活。搬运土石木料,挖掘地基建造设施。这些家伙平素吃的比百姓好,一个个身体强壮的很,那里吃过这样的苦。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在皮鞭下当牛做马。
这种改造的效果是惊人的。别说什么三年苦役二十年苦役了。三天下来,这些家伙便悔到了脚后跟了。只可惜,一切都迟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他们便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严冬’行动进行了一个多月了,成果卓著。整个淮阴郡的严打行动共抓捕了地痞恶霸和匪帮近五百人。虽不能说是全部肃清了这些毒瘤,但淮阴郡的风气算是焕然一新。
附带挖出三十多名同这帮匪徒勾结,作为他们保护伞的大小官员,也在徐州官场引发了极大的震动。虽然李徽没有杀任何一名官员,但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被免职加抄家,全部被驱逐出徐州。
其中如胡东进之流,在审讯他的时候态度不老实,拿琅琊王氏的名头来威胁李徽。琅琊王氏的名号没有救的了他,反而被李徽用了刑具,招供之后还游街示众,之后下狱服刑。
李徽并非不相信胡东进所说的和琅琊王氏的关系。但是,李徽不能因此便让胡东进之流逃脱罪责。一旦在胡东进这件事上妥协,则会有无数的人会扯虎皮当大旗,会拿大晋豪族来压自己。那么,自己今后将无法再行使权力。
李徽也知道,得罪了这些依附大族的人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会惹得他们不高兴。所以李徽提前写信给谢安,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他们的嘴巴。这么做固然会让他们不满,但李徽不能让步。
既然来到了徐州,便当勇于作为。若远在徐州还要唯唯诺诺,成为大族们的提线木偶,那自己何必要来这里?老老实实的在京城呆着不好么?每天出席宴饮聚会,弹弹琴唱唱曲吹吹笛子看看书,过着安逸的生活,这不好么?
谢安也做了承诺,会让自己当丹阳尹,那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职位。有地位有身份,又可以无忧无虑,这不好么?
可是李徽知道,这样的安逸是不长久的。这种安逸是别人给的,只需一个变故,自己便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打败。李徽要的是不受他人随意摆布的安全,是自身实力带来的安全,而不是施舍的安全。
就像大晋如今的状况一样,不能靠秦国施舍的安全,而要自己建立兵马,做好作战的准备。寄希望于秦人的慈悲是绝无可能的。抛弃一切幻想,准备战斗才是至理。
徐州官场上的恐慌和震动李徽也是心知肚明的。这一点从官员们对自己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自己初来时,一些人眼中的轻蔑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现在,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是躲闪的,惊恐的。对自己说话的态度都是恭敬之极的。
李徽其实并不需要这种毕恭毕敬和畏惧的态度,他当然希望和官员们建立融洽的关系,这样事情也好办一些。但是李徽不得不承认,自己逐渐开始明白,跟这些官员的关系不能太亲密,让他们保持畏惧之心未必是坏事。有时候,这帮人就像是孔夫子所言的那般: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李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些享受这种敬畏了。
这一次,李徽这处置了大量的官员。但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李徽还是留了些余地的。他只是罚没了他们的财产,革了他们的职而已。
即便如此,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这帮人已经开始告自己的状了。朝廷里显然也有了一些声音。
几天前,谢玄写信命人送来,还命人捎带送来了几百领盔甲和一些兵器箭支什么的。谢玄说,他是在忙的不可开交,所以抽不出空闲来徐州一聚,但他一直挂念着李徽在徐州的事情。这些盔甲武器便算是他送给李徽来徐州上任的礼物。
李徽很是感激,还是谢玄知道自己目前最缺的是什么。这定是谢玄私底下从拨给北府军的物资装备中拿出来送给自己的。北府军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但徐州兵马目前最缺的便是这些东西。
当然,谢玄信上还说了别的一些话,虽然说的颇为隐晦,但李徽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谢玄要李徽行事谨慎些,不要太过激进。想做事是好事,但太过激进会引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招致一些人的不满,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便。谢玄说,这是四叔给他的忠告,他也借花献佛送给李徽,兄弟之间当共勉之。
李徽自然听懂了其意,那可不是谢玄的忠告,那是谢安借谢玄之口给自己的忠告。
于是,李徽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且稳定局势,消化巩固目前局面。‘严冬’行动固然要大张旗鼓的进行下去,但是南方海陵郡一带,暂且下令由海陵郡本地进行整饬
。一旦整饬不力,自己便会亲自率军前往。
这么做也是给海陵郡的官员们一个缓冲,让他们不再那么恐慌。而且李徽相信,那些官员害怕担心的其实不是打击恶霸匪徒这些人,他们怕的是自己被牵扯出来,成为严冬行动的牺牲品。
所以,李徽决定让他们自己动手,如果他们不肯动手,那便不能怪自己了。李徽私下里和荀康谈论此事,荀康认为,他们一定会行动,甚至下手比李徽还要狠辣彻底。
李徽大笑不已,他明白荀康的意思。这些官员们如果真的牵扯到这些地方恶霸帮派,为了灭口,免受牵扯,他们会下手更狠,以绝后患。
虽然这么做便宜了那些官员,但是李徽并不担心。除非他们全部离开徐州,否则自己总有机会整治他们。自己还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油水呢。军饷军粮还要靠他们来贡献一些呢。
说到榨油,便不得不提那十几名被抄了家的官员的收获了。李徽早就知道,即便是徐州这样的地方的官员大族,也都是富得流油的。就像当初一个丹阳郡衙署的那些官员身上都能榨出大量油水一样,徐州的官员大族一样可以。
十几名官员抄没的田产钱财着实不少。田产庄园多达三万亩,几乎都是本地上好的良田。山地湖泽也有不少。宅子二十多座,也都是上好的住宅。金银珠宝钱财古玩字画折现之后达三万万钱之巨。
周澈表示很不理解。这么穷的地方,区区十几名官员便拥有这么多的财产,当真是有些不合情理。李徽笑着告诉他,穷的是百姓,官员和大族有的是办法搞钱。百姓的穷的原因,不正是因为他们捞的太多之故么?
这些收缴的财物李徽早就考虑好了用途。收缴的庄园田亩便作为徐州官办的**农场。作奸犯科之徒这么多,正好给他们个劳动改造的地方,让他们种地产粮打渔捞虾去。
李徽的打算是,**农场产出的粮食纳入徐州私库,赈济也好,养兵也好,可随时根据需要调剂,而不必登记上报,不必受朝廷约束。
那些没收的房产住宅就更有用了。李徽是要在徐州开办一些设施的,这些房产住宅稍加改造便可作为官办设施的处所。这些都是未来要办的事情。
至于抄没所得的大量钱财,李徽征询荀康的意见,问他如何处置。李徽说,这些钱财都是不义之财。本地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这些抄没的钱财和数百石的粮食不应该留在官库之中,这会让百姓们觉得是自己这些人吞没了这些财物。
荀康算是看穿了李徽的心思,于是他提议说,这些钱财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刺史大人上任之后,百姓们都希望刺史大人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那么便作为刺史大人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分发到百姓手中便是。
李徽听了点头微笑。荀康的意思是,拿这些钱财以自己的名义分给百姓,让自己收买人心。这个荀康,倒是颇懂人心。
不过李徽可不想这么做,荀康未免将自己看扁了些,自己又怎会靠这些手段来笼络人心?这些钱财也不能这么用。分发下去,一顿吃喝便没了,那算什么赈济?
第五四零章 陶氏
如李徽和荀康所料,腊月二十六,海陵郡太守陶定亲自押解了百余名当地地痞恶霸前来淮阴。并且禀报了海陵郡执行‘严冬’行动的详情。李徽在大堂上接待了他。
陶定三十多岁,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李徽早从荀康口中得知陶定的背景。他倒不是依附于什么大族的人物,因为他庐江陶氏本就是大族。
陶定的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大晋功勋之臣陶侃。李徽曾从谢安口中知道一些陶侃的事迹。因为谢安曾拿陶侃和李徽做过对比,并且谈及陶侃,谢安言语之中满怀敬意。
庐江陶氏也不是什么大族,而是寒门小族。陶侃当年投身行伍,八王之乱时得荆州刺史刘弘赏识,领军平叛。永嘉南渡之后后投奔琅琊王司马睿,授荆州刺史。当年苏峻祖约之乱时,大晋面临国灭之危时。陶侃于荆州起兵,联合江州刺史温峤组成西方,会同庾亮等人平叛成功,成为了大晋社稷功勋之臣。
因平叛有功,陶侃一度被授予侍中太尉,征西大将军之职,兼都督荆州等七州诸军事,加封为长沙郡公。
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在大晋便只有后来的桓温了。这之后陶侃平江州之乱,收复襄阳,经营巴东,可谓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但让人意外的是,陶侃在咸和九年突然宣布辞官归隐,将手中权力全部归还朝廷,令世人震惊侧目。要知道,那时候的陶侃除了庾氏之外,已无人可同他抗衡。庾氏以外戚身份在内掌权,而在外,便是陶侃一家独大。
这种情形下,陶侃突然辞官归隐,舍弃一切权力,一时令世人崇敬之极。陶侃去世之后,朝廷追赠大司马。
谢安当初谈及陶侃之时,言语中充满了钦佩和敬意。不过,在李徽询问为何陶侃会突然辞官归隐,而非继续为大晋效力之时。谢安只淡淡一笑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居高位而能急流勇退者,是为智者。陶公拂袖而去,不留恋功与名,此乃我大晋名士之风仪也。淡泊名利,归于田园,事了拂衣,何等潇洒。”
李徽当时深以为然,但之后,李徽却觉得谢安也许没有说真话。事情或许也并非是他说的那样。陶侃固然有能放下一切的魄力,但并非是功成而身退。当时的大晋可还并非稳固。大乱之后,陶侃不应该就此退隐。这里边必有缘由。
李徽认为,陶侃定然也陷入了被猜忌之中。寒门小族出身的陶侃本就和世家大族格格不入,完全凭借努力才有了那样的地位,那必是会遭到世家大族的排挤的。
而陶侃也不是桓温那样的人,并无野心,所以感受到排挤和不好的言论之后,陶侃冷了心,索性辞官归隐,不受那个气了,任由世家大族折腾去便是。
当然,这是李徽自己的猜测,未必便是事实。但是,陶侃这举动明显不合常规,李徽自认为必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得知海陵郡太守陶定是陶侃的孙辈,其父便是陶侃第五子陶旗。而且李徽又想起了尚未出生的陶渊明便是陶氏家族后人时,李徽其实还挺想和陶定认识认识的。自己毕竟是靠着陶渊明的两首诗才能在中正评议之中过关的,倒像是欠了陶家一份人情。
所以,‘严冬’行动如果自己率军去海陵郡行事,万一牵扯出这位陶定的话,李徽还真不太愿意去革他的职,抄他的家。这也是李徽决定让海陵郡自行发动严冬行动的原因之一。
不过,陶定给李徽的第一印象除了外表风度还不错之外,于感觉上却并不令李徽感到舒服。此人或许自认为是出身名门之故,在李徽面前看似恭敬,然眼神之中的倨傲却令人不快。
这种眼神李徽看得多了。曾几何时,在大族贵胄眼中李徽都看到过。那是大族对寒门小族的自然流露出来的优越和不屑。
别人如此,倒也罢了。陶定如此,李徽却不太高兴。因为陶侃本就是寒门小族出身,陶定当知家族底细,他岂能也流露出这种倨傲的神态来。
李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陶定不能。
陶定向李徽禀报了海陵郡严打行动的过程。
“遵照刺史大人的命令,下官于月中发动了严冬行动。下官组织海陵郡所属建陵县、临江县、宁海县、盐渎县、如皋县、蒲涛县六县人力。集结郡兵和县兵以及衙署小吏近七百余,对所辖郡县区域展开全面搜捕。前后用了五天时间,横扫六县街市,抓捕地痞恶霸盗贼百余人。成果斐然。今日所押解来的这一百四十七名犯人,便都是所辖各县民怨沸腾,平素欺压百姓,欺行霸市之徒。下官遵照命令,亲自押解送来淮阴。下官已经亲自审问过堂,相关口供证据,已经写在卷宗之中,李刺史查阅便知。若李刺史不放心的话,可再审他们。”
李徽呵呵笑道:“那倒是不必了。陶大人审问过了,我还审什么?交由有司定罪便是。陶大人辛苦了。”
这些人当然无需再审问,李徽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一百多人只是小喽啰。重要人物,或者和官员有所牵扯的人物,定然是不在其中的。要么被灭了口,要么便根本没抓。
陶定微笑道:“不敢,此乃下官职责所在。刺史大人来徐州,雷厉风行,整饬治安。一下子便杀了那么多人,抓了数百人,可谓是震动徐州各地。听说还牵扯了不少同僚官员,被革职抄家的不少。呵呵,我徐州看来在李刺史治下,将要呈现勃勃生机之态了。下官等久在徐州,却未能令徐州清平,实在是惭愧。”
李徽微笑道:“陶大人,也不必如此说。徐州总体上还是太平的,徐州的官员总体上还是奉公守法的。徐州之地今日这般情形,也并非全然是当地官员之过。这一点我同荀别驾也谈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我想,我们徐州官员只要共同努力,自然会让徐州变得更好。百姓的日子也过的更好。朝廷委我以重任,我不能辜负朝廷的信任啊。”
陶定呵
呵一笑,点头道:“那是当然。听说李刺史此来上任,是谢大人一力举荐。李刺史自然要做出些功绩来,否则谢大人那里也难交代啊。说起来,李刺史是寒门小族出身,能有今日,自是要珍惜的。”
李徽皱了皱眉头。这陶定说话话中带刺,看来自己有必要要点他一点。
“是啊,本人出使秦国归来之后,本可任丹阳尹之职。但我想,徐州之地,地处要冲。现如今,我大晋要募兵备战,我便自告奋勇前来徐州,准备募兵戍边,尽心尽力。我李徽虽出身寒门小族,但为大晋效力,为大晋社稷死战之心是有的。正如陶大人的祖父陶公一样,虽然也是庐江寒门小族出身,但对大晋忠心耿耿,尽心尽责,终留隆望于世。我想,陶太守乃陶公之后,当也会以此为荣吧。”李徽微笑道。
陶定脸上一红,心里有些恼怒。但是李徽说的是实情,却也无言以对。
李徽继续道:“我听说过令祖陶公的事迹,令人钦佩之极。正所谓家世渊源,耳濡目染。作为陶公的子孙,纵然不能如陶公那般立下功勋,起码也不能坏了祖上的名声,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吧。陶太守说是么?”
陶定心中一惊,笑道:“那是自然,下官可是谨遵组训,绝不为阿翁丢脸的。”
李徽点头道:“我想也是。陶太守言谈风度都是绝佳的,本人一见如故。你我都出自寒门小族。我想我们定有许多共同的话语。今后,本官要在徐州推行各种措施,还希望陶太守多多配合。若有不当之处,也可指出。咱们徐州的事情徐州了结,大可不必闹的沸沸扬扬的。朝廷忙得很,我们这些人牧守一方,就是为朝廷分忧的,否则要我们何用?”
陶定背后冷汗冒出,忙道:“说的是,说的是。”
李徽又道:“我猜,此次严冬行动,定有漏网之鱼。陶大人回去之后要挖根刨底,避免死灰复燃。我相信你会做到的。其实我并不想处置官员,有个一官半职也都不容易,我也不愿让他们的努力化为东流。但是,他们也太不像话了。我不得不处置他们。陶太守回去后,同属官也把道理说清楚,免得他们误会。”
陶定忙道:“一定,一定。”
李徽看着前倨后恭的陶定,见他眼中的倨傲全无,知道陶定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呵呵笑道:“罢了,也不多说了。一会我设宴招待陶大人,这么冷的天,亲自押解犯人前来,颇为辛苦。叫上荀别驾,我们喝上几杯,也彼此熟悉熟悉。”
陶定忙道:“不敢,下官想早些赶回去。年关已近,衙署里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呢。”
李徽笑道:“不忙,下午正好本官要赈济百姓。抄没官员的财产,本官用来采购了些年货分发。陶大人既然来了,便一起参与便是。这可是以我徐州各级官员的名义慰问百姓的。你来了正好。必须要去。”
陶定只得道:“如此,下官只好遵命了。”
第五四一章 助农
午后时分,徐州衙署官员齐聚,会同淮阴郡官员浩浩荡荡数十人,跟随李徽前往南北城交界之地的广场。
广场上,陆陆续续已经有许多百姓齐聚于此。两天前,徐州衙署便发布布告,于今日午后在南北城交界广场召开大会。布告上说,来者自备口袋,官府将分发米面给百姓过年。另外,还将宣布新优惠政策,派发贵重礼物云云。
本来天气寒冷,百姓们是不愿折腾的。但是既然有米面派发,那自然是要来的。毕竟许多人家生活困顿,年关难过,正自忧愁。所以,许多人其实是冲着分发稻米而来。
通向北城的城门口,李徽等官员站在广场上谈论说笑。陶定在一旁站着,看着李徽同众官员说笑,心中有些奇怪。徐州衙署和本地官员这么快便同李徽打成一片了,倒也让人惊讶。自己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很紧张才是。
看着百姓们**的差不多了,荀康向李徽道:“李大人,人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是否可以开始了。”
李徽点头微笑道:“开始吧。”
荀康咳嗽一声,上前几步,站在一方搭建好的木台上。
“诸位乡亲父老,本人荀康,诸位有礼了。”荀康团团拱手。
“荀大人有礼。”
“荀别驾,说好的发粮食呢?怎地还不发?”
“是啊,我们等了许久了,什么时候发啊。”
广场上数万男女老少有的还礼,有的纷纷叫嚷。
荀康大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承诺的事怎会食言?诸位怎地如此没有耐性?便听不得几句话么?”
众百姓慢慢安静了下来。荀康大声道:“新年将近,再过几天便是年下了。我徐州百姓也辛苦一年了。一年到头,自是想要过个安稳年。今年,诸位都知道,我徐州有大事发生,新任李刺史到任之后,心忧我徐州百姓日子艰难,治安败坏之风,所以立刻采取了措施。你们都亲眼见识到了。本官在此向诸位乡亲父老告知,李刺史发起的‘严冬’行动初见成效。过去一个半月时间,我徐州衙署,淮阴郡和海陵郡所辖各县雷霆行动,清肃地痞恶霸乡匪,惩办罪大恶极之徒。如今,共抓捕八百多人,罪大恶极处以极刑者三十余人。严厉打击了这些恶徒,整饬了治安风气,震慑了宵小之徒。连带处置了多名官员,罢官拿办,驱除出徐州。可谓是成果斐然,让我徐州一扫阴霾,诸位今年也能过个安心年了。”
这件事,百姓们自然是全程目睹,并且拍手称快的。闻听荀康通报这个结果,人心大快,纷纷鼓掌喝彩起来。
“多谢李刺史为我们撑腰。”
“可算是做了些人事了。”
“那些坏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李刺史,今年初一十五我们要为你烧高香。”
“……”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陶定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耳边传来李徽的低声说话:“陶太守,你有何感想?”
陶定忙道:“下官惭愧。”
李徽道:“陶太守,老百姓们苦的很,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应该保护他们,这是我们为官者的职责。现在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他们便如此的感激我们。所以,陶太守该好好的想一想这其中的道理了。”
陶定吁了口气,沉声道:“下官谨记。”
荀康摆摆手,示意百姓安静下来。继续大声说道:“诸位安静。严打行动还要继续,我徐州衙署将会同地方郡县保持高压态势,常态化整饬治安,打击不法之徒,整肃我徐州治安。我们的目标是,要让徐州成为大晋最安全,最安心的地方。如李刺史所言,将来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遵老爱幼,和睦融洽’。希望诸位和我们一起努力,达到这样的目标。到那时,我徐州不再是别人厌弃之地,而是人人都向往前来的地方。诸位乡亲父老,你们说好不好?”
“好!”众百姓轰然叫好,气氛热烈之极。
荀康笑道:“甚好,咱们上下齐心,必能达到。当然,那些事非一蹴之功。眼下我们还要过好这个年。李刺史知道乡亲们日子过的苦,甚为忧心。故而同我们商议之后,决定今日为乡亲父老发放一些米面吃穿之物,算是送给徐州百姓的新年利是。今日但凡到场百姓,人人有份。没来的也不打紧,回去通知一声,从今日起,连发三日,一直到腊月二十九。诸位要明白,今日所发之物,从官库之中调拨,以及本地官员大族捐助的。这是我等徐州官员和本地大族对百姓们在一番爱护。数额颇为巨大。特别是李刺史,他可是将未来一年的俸禄全部捐助了出来的,这一点你们要明白。”
百姓们纷纷拱手,大声道谢。
李徽皱了皱眉头,荀康这是自作主张的说了这些话,什么捐助一年俸禄,根本没有的事情。自己只要他说清楚,这些钱粮是抄没之物罢了。确实官员大族们拿了一些,自己也出了些钱,但那不是重点。荀康这么说,便是硬要给自己提高声望,拉拢人心了。
“大人捐助了一年俸禄?”陶定讶异问道。“下官也当捐助一些才是。”
李徽微笑摆手道:“陶太守,那些是抄没官员的财产,他们从百姓头上搜刮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本官也出了些,不过只是少数。这也不是强行要求的,一切出于自愿。”
陶定点头,心想:“原来抄没的官员财产是用来赈济百姓了,并非他独吞了,看来自己是想错了。”
台上,荀康大声道:“诸位请看城墙西首,那便是给你们的粮食和衣物。”
所有人往西侧城墙下看去,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棚舍,足有数十间之多,以幕布遮盖住了。此刻荀康一声令下,数十名兵士扯住幕布拉下,顿时棚舍之中堆叠的满满当当的粮包、衣帽鞋子等全部映入眼帘。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一般。
百姓们大喜欢呼,高兴之极。见到了这些东西,终于不用担心今日会空手而回了。一时间,人人喜笑颜开,喧闹不已。若不是有兵士在前面拦着,怕是已经要冲过去了。
“诸位稍安勿躁,一会再去领粮,还有其他的东西呢。”荀康大声笑道。
众百姓闻言纷纷四下张望,却没见还有其他地方有东西堆放。东首的城墙根下倒是有棚舍,但是里边空无一物。
“来,将牲口都赶出来。”荀康转身大声叫道。
众人随着荀康的目光看去,只见通向北城的城门口方向一片嘈杂的吆喝声。一头角上扎着红绸带的大水牛踢踏踢踏的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人牵着缰绳,拿着枝条。
众人正自纳闷,却赫然发现,城门口出来的可不是一头牛,源源不断有大水牛从城门口出来,角上都绑着红布。足有五六十头大水牛从北城门口被赶了出来。
这还没完,后面跟着青骡黑骡以及嘴唇歪来歪去的毛驴。甚至夹杂着七八匹**色乱糟糟的老马。这些牲口源源不断像是变戏法一般的冒了出来,一排排站在众人,面对着众百姓,瞪着铃铛大小的眼睛和百姓对视。
有心**致估算了一下,足足有两百八十多头牲口。
“这是……莫非还要发牛肉驴肉给我们吃?要宰了这些牲口么?”百姓中有人说道。
“你怕是昏了头,这么贵重的牲口,杀了让你吃肉?宰牛吃肉是要砍脑袋的。”
“就是,吃牛马骡子,你是馋疯了么?”
“我只是猜猜罢了,没说要吃啊。那你们说,这些牲口做什么的?难道是白送给我们百姓的么?”
“我怎知道?莫名其妙。”
“……”
百姓们议论纷纷之际,荀康大声道:“诸位乡亲,李刺史为了让乡亲们能够更好的耕地种粮,安居乐业。最近这些天,冒着严寒大雪,四处求购。花费了无数的钱财,跑了许多路,为乡亲们准备了这新年的大礼。这里有牛马骡驴共计两百八十三头,都将要送给我淮阴郡耕田种地的百姓们。让你们明年能够更好的耕田种粮。全部不要一文钱,白送给你们。”
“啊?当真白送。这还了得?”百姓们瞠目结舌,一阵喧哗叫闹之声。
一群毛驴似乎受到了百姓们的喧哗声感染,一个个撅唇撇嘴龇牙张口大声‘啊啊啊’的叫嚷起来。旁边的骡马嫌弃的喷着鼻子,鄙夷的瞪着它们。一时间百姓的喧闹声,驴儿的嘶鸣声响成一片。口中喷出的蒸汽喧嚣而上,像是开了锅一般。
“稍安勿躁,听我说。牲口是白送的,但需有个小小的条件。李刺史制定了助农计划。助农计划的第一步便是鼓励百姓多开荒种地。从此刻起,凡开垦六十亩荒地种粮食庄稼的,可免费领一头牛回家。凡开垦四十亩荒地者,领骡马一头回家耕作。开荒三十亩者,领驴一头。这些牲口为开荒者私人所有,只要不杀了吃肉,不**它们,官府便不会管。生了小牛小马驹子什么的,也都归你们所有。另外,新开垦的田亩,两年之内,无需缴纳粮食,都归你们自己所有。第三年才会按照下等田亩纳粮。诸位,听明白了么?若有愿意领牲口的,现在便可上前签署契约,领取牲口了。”
荀康大声说道。
第五四二章 助农(续)
百姓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唯有驴叫声在空中回荡。
他们觉得这是个陷阱,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对他们这么好过。牲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干活的苦力。一头牛可要抵上七八个人干活。耕地拉车驼东西,样样能干。而这些活,徐州百姓之家都是用人力来做的,耕地要人拉犁,重物要人力去挑,着实辛苦无比。
种地的谁不想拥有一头牲口。但一头耕牛的价格也是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的价格。一头耕地的健牛高达三四十万钱,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即便一头驴,那也要十万钱才能买到。
现在当官的要白送。只是要自己开辟荒田,且荒田两年不用上缴粮食。天下间有这样的好事?
本着事情太好,必然有诈的经验,百姓们觉得,这事儿不简单。纷纷大眼瞪小眼不敢行动。
荀康连喊了几遍,没有一个百姓敢上前来。荀康有些尴尬,他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件事是李刺史否决了自己分钱的提议而决定的。荀康也觉得李刺史的主意很妙。与其分钱给百姓,不如用那笔抄没的巨款买些牲口农具给百姓,同时激励百姓开荒种粮。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对百姓,对徐州都是有莫大的好处的。
但是,百姓们这种反应,是荀康没有想到的。
荀康转过头看了看李徽,李徽皱着眉头,脸色也有些难看,缓步走上台来。
“荀大人辛苦了,我来和他们说几句吧。”李徽沉声道。
荀康点点头,退到一旁。
李徽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姓,缓缓拱手,团团作了个揖。
“诸位徐州的父老乡亲,李徽有礼了。”
百姓中有人还礼,有人静静的站着,都仰头看着李徽。
“诸位,本人来徐州上任数月,对徐州民情了解的还不够透彻,对你们也并不太了解。可能今日有些话说的不对,还请你们谅解则个。但是,今日却给了本人很大的震动,让我对你们有了全新的认识。呵呵,原来,是我李徽错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
李徽声音清冷,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双目如电,扫视全场,神情肃然。
“来徐州赴任之前,本人自以为对徐州做了些功课,了解了徐州的现状,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了。但现在看来,我根本不了解徐州的情形,也不了解你们这些人。来之前,有人告诉我,徐州乃边陲混乱之处,多年混乱,早已人口流失,土地荒芜。这里的百姓贫苦,一盘散沙,去这样的地方为官,便是自找麻烦。他们都劝我不要来徐州。我当时回答他们说,徐州之地固然贫苦,但也不是老百姓想要这要。朝廷年年征兵,青壮流失严重。再加上是边镇之地,本就难以安居。流贼泛滥,民不聊生的局面也不是百姓之过。朝廷不能因此怪责百姓。正因为徐州之地面临今日之状,所以才需要去徐州治理,让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能够恢复生机。所以,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说,执意前来赴任。”
李徽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百姓们都仔细聆听着,绝大部分人却也不明白李刺史为何说这些话。
李徽继续道:“故而,到了徐州之后,我便首先发动了‘严冬’行动,对治安进行整饬,严打恶霸地痞,盗跖匪徒。决意以雷霆手段解决徐州本地治安问题。因为本人深知,没有一个安稳的环境,便无从谈得上安全和发展。只有解决了这些毒瘤,令徐州百姓感到安全,才有振兴徐州的希望。诸位乡亲父老也都亲眼目睹了过去近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不瞒诸位说,因为此事,我得罪了许多人。有人上奏朝廷,说我滥杀无辜,说我苛责官员,还说我是为了盘剥他人财产。对我百般诋毁。嘿嘿,恨不得让我即刻罢官,将我革职拿办。”
陶定听了这话,低下头来。因为奏折之中便有他的一份。而李徽知道的这么详细,显然他必是知道自己是写了奏折的。但今日见面,他却并没有提及此事。
百姓们反应不一,有的为李徽鸣不平,有的低声喃喃咒骂。当然也有表现麻木,眼睛盯着那些粮食,心里抱怨怎么还不分发粮食的。
台上,李徽继续说道:“这些诋毁,本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本人明白,要做事,便必定会得罪一些人。为了包庇这数十名官员,而置徐州五十万百姓的安居乐业而不顾,那是不可能的。这便是我的想法。而光是整饬治安是不成的,我徐州如今的状况是,有着大片沃野,却无人耕种。诸位乡亲也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那如何才能得温饱,如何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你们瞧瞧你们身上穿着的衣服,脚下穿着的鞋子。这么冷的天,许多孩童还穿着草鞋,衣衫单薄。我心中甚为疼惜。同样是人,江南之地百姓衣食丰足,吃饱穿暖,而你们却如此穷苦,自然要做出改变。徐州沃野千里,水土丰茂,但却大片田亩撂荒,长满了荒草。所以,我便想,第二步便要助农。要给你们创造条件去多开荒,多种粮。为此,我去了广陵郡以及周边各县买来这些牛马骡子驴儿,便是要送给你们,助力你们开荒种地。免除复耕和开荒田亩的赋税,便是让你们的生活能够很快得到改善。这便是今日荀大人宣布的签订垦荒复耕协议领取牲口的原因。年后我们还会想办法采购些好的种子,农具来分发给你们。让你们能够更好的种植。这便是本人的初衷。然而,今日的情形,让本官甚为失望,失望透顶!”
李徽的声音变得高亢而愤怒,挥着手大声道:“本官失望的是,竟无一人愿意来领取牲口,签订契约。这情形令本官着实惊讶。现在本官算是明白了,那些劝阻我的人说的是对的,徐州百姓之所以困顿,固然有其他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不配吃饱穿暖,不配本官如此操心为你们着想。你们只想得过且过,懒惰而无进取心。你们这一辈子浑浑噩噩过去,住着漏风漏雨的草舍,吃着野菜粗糠,穿着破烂衣服,被恶霸地痞欺负。而且,你们的下一代依旧如此。别的人孩儿吃得好穿得好,读书**字,健壮可爱。而你们的孩儿
,便只能穿着破草鞋,跟你们过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你们确实过的很苦,但你们活该受苦。本官把机会送到你们手中,为你们买来牲口,为你们助力。你们自己却瘫在地上,像是一团烂泥。烂泥扶不上墙,说的便是你们。本官为你们感到悲哀而愤怒,哀尔等之不幸,怒尔等之不争。”
百姓们目瞪口呆,李刺史这番话简直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羞愧自责,又咬牙切齿。同时,心里又难堪难受之极。
“罢了,本官也不多言了,免得多了许多仇人。背地里又要骂不本官。从现在开始,本官将不会再为你们做任何事。你们不是急着要去领分发的粮食和衣物鞋帽么?你们便去领。每人一小袋米,只够你们吃一两顿的,之后你们便继续去吃糠咽菜去。本官为孩童们买了鞋帽,你们领了去,等这一双鞋子穿烂了之后,你们的孩儿还得去穿草鞋,踩在冰雪里。这便是你们的宿命。”
李徽挥挥手,脸色铁青的转过身往台下走。同时高声喝道:“将牲口都牵走,一头也不给他们。烂泥扶不上墙,没必要为他们操心。”
牵着牲口的兵士们得令,扯着缰绳掉头,留给百姓们几排驴马屁股。
就在此时,有**声叫道:“李大人,老汉我愿意定契约。你可千万莫生气。”
李徽皱眉转头,见是一名五六十岁的黑瘦老者。
“你要定契约?却也迟了。适才你们不肯,现在本人不肯了。”李徽沉声道。
那老汉噗通跪地叫道:“大人千万莫要生气。不是我们百姓不争气,也不是懒惰,更不是不领大人的情。而是我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徽怒道:“此话怎讲?”
那老汉道:“我们徐州百姓何曾受过这样的恩惠?我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恐……生恐有什么陷阱啊。我们都已经怕了。”
李徽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本官做主,你们怕什么?这里所有的官员都会为你们做主。本官不但要给你们提供这些牲口耕田,还会尽力帮助你们。本官不但要助农,还要助渔。开了春,本官便打算在射阳湖办个修造船只的大作坊。耕地的给牲口,打渔的造新船。本官还要做许多的事情。本官的话你们不肯信,那你们便什么都得不到。说到底,本官给你们的帮助只是一点点,一切要靠你们自己自助。你们怕有陷阱?简直笑话。你们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除了一条不值钱的命,你们还有什么?”
那老者大声道:“李大人,你说的对,我们除了一条贱命还有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老汉我代表我全家六口人的活路签契约,请给我老张家一头牛,我们明年垦荒六十亩,要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请李刺史答应老汉,老汉给你磕头了。”
老者咚咚磕起头来。
李徽微微点头,喝道:“好,那便给你们这个机会,再抱怨怀疑,担心这担心那的,本官便真的恼了。来,签契约,本官亲自同你签。”
第五四三章 震动
契约早已写好,一式两份。荀康将契约上的内容再宣读一遍,无非便是开荒六十亩,领耕牛一头,两年内免赋税这些已经承诺过的条件,其实也并不复杂。
李徽签上名字,盖上印戳。那老汉不会写字,师爷替他写上名字,他只需按上手印便可。
众目睽睽之下,两份契约签订完毕,一人一份当众展示之后,李徽笑道:“请老丈自行挑选。这些牲口都很健壮,其实也没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张老汉当然要挑一头最好的。兜兜转转一番,相中了一头毛色油量健壮,身材高大的母水牛。兵士将缰绳交在他手中,张老汉喜滋滋的拉着大水牛走到台前,想着李徽拱手道谢。
李徽呵呵笑道:“不必谢我,好生耕作,过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张老汉拉着牛往人群中走,一名五六岁的孩童飞奔过来,大声叫道:“阿翁,阿翁,这是咱家的大水牛么?我要骑。”
老汉呵呵而笑,一把将孩童抱起来,放在牛背上,孩童嘻嘻的笑,张老汉也呵呵的笑。
百姓们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早已蠢蠢欲动。此刻见张老汉签了契约,得了水牛,带了个好头,那还等什么?
无需再做动员,百姓们开始了行动。他们一拥而上,纷纷叫嚷着要求签订契约。李徽见此情形,微笑点头。他知道,自己无需再多说什么了。没有人不希望过好日子的,只是这些人需要打消一些疑虑,改变一下思维,需要激励和鞭策罢了。不能苛求寻常百姓有多么大的觉悟,但他们是明白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的。
两百八十多头牲口很快便被全部领走。许多人因为没领到耕牛而懊恼。但没有办法,耕牛数量本就有限,手快有手慢无。不过领到骡子驴儿的也不错,还有许多人可是因为稍微一犹豫,便两手空空了。
于是便出现了有趣的场面,之前有妇人扯着丈夫儿子不让他们出头,现在却又开始埋怨他们行动慢了。
本着一户一头的原则,此次签订契约涉及近三百户百姓之家,辐射两千余人,遍及淮阴郡各县区域。按照契约的内容,开春之后,他们将会开垦复耕田亩一万三千亩。这也许看起来规模不大,但这便是让百姓建立信心,开始踏实耕作的开始,将会辐射到周围之人。
而且,李徽很快便会推出助农计划的第二步,发放改良的农具,改进百姓耕作工具,并且鼓励所有种地的百姓进行垦荒复耕。第二步的计划一样是免除复耕垦荒田亩两年的税收。在改良耕作农具后,再加上这些领到耕牛的百姓的垦荒的激励之下,相信定会掀起复耕垦荒的风潮。
随着牲口发放完毕,百姓们开始排队领取粮食和衣服鞋帽。粮食虽然不多,衣帽鞋子也只是分发给十二岁以下的孩童,但领到东西的喜悦还是让百姓们喜笑颜开,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李徽等人回到北城,陶定一直沉默不语。到了府衙之中,喝了杯热茶。陶定起身向李徽告辞。
“李大人,下官要回海陵郡了,府衙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置。”
李徽笑道:“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明日一早启程便是。”
陶定道:“不妨事,都是大道,晚上赶路也无妨。”
李徽微笑点头道:“既如此,我也不挽留了。本官送你。”
陶定道:“有劳大人,也有些话想单独同李刺史说。”
夕阳西下,淮阴南城门外,李徽和陶定站在白雪皑皑的大道上。四周山野一片莽莽,积雪覆盖的大地在夕阳下染上红色的边缘,甚为壮观。
“李大人,下官此次前来,耳闻目睹之事,令下官深受震动,也颇为愧疚。下官要向刺史大人坦诚心迹,在此之前,下官确实以为刺史大人的行为是在收买人心,无视法度,吞没官员私产。为此,下官还曾上奏朝廷。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听刺史大人一番言语之后,下官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刺史大人身正行直,确实是为了徐州百姓考虑。实乃令人敬佩之举。下官惭愧之极。下官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万分。”陶定拱手沉声说道。
李徽呵呵笑道:“陶太守,不必说了,这些事我都知道。不过这算不得什么。我李徽绝非小鸡肚肠,打击报复之人。许多人对我不了解,产生了误会也属正常。我只是不希望徐州之地混乱困顿,百姓日子艰难,民心涣散。徐州之地乃我大晋东出要地,你也知道,我们和秦人势必会有一战。我徐州首当其冲,将来是必要成为战场的。本官责任重大,必须稳固徐州,保证百姓安定,否则何以对抗强敌?我的种种举措,并非为了针对什么人,也不是为了博什么虚名,而是因为大局在此,不得不为。行事或许过激,引发疑惑不满,那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陶定点头叹道:“下官惭愧。大敌当前,下官等却行营苟之事,何等卑劣。”
李徽摇头笑道:“陶太守也不必如此。据我所知,陶太守还是在海陵郡做了不少实事的。比如发展海盐,助农兴桑。海陵郡的百姓们日子也算过得去,徐州之地,唯有海陵郡还算是安稳的。这些本官都是知道的。只是,那还不够。当约束属官,控制他们的行为,要以大局为重。否则,一切所得,都会灰飞烟灭。过去的一切,都不必再说,本官也不会追究一些事情,但之后,有些事需要收敛,要同本官一起合作。这才是大局。”
陶定点头道:“下官谨遵教诲。下官已经下了决定,回去后,便筹措款项,推行刺史大人助农之策,为百姓们多做些事情。让百姓安居乐业,我徐州方可稳定。之后面对强敌,才不至于混乱。”
李徽点头笑道:“不愧是名门之后,能够迅速认识到这一点,颇有祖风。陶太守,我们徐州官员一起努力,徐州之地必然不同。令祖当年治理荆襄,荆襄一带‘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心稳定,兵马强勇,可谓是治理的典范。本人对令祖陶翁的德行甚为钦佩,也希望能将徐州治理的如同当年荆襄一般。陶太守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陶定轻叹道:“世人都在颂扬我阿翁的
隆德,我这陶氏子孙却忘了。真乃大不孝。我阿翁当年起于苦寒之间,一直教导我陶氏子孙不忘本分。我却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实是不孝啊。羞愧之极也。”
李徽呵呵笑道:“令祖陶公之成就,确实无人能及。想要达到他的境界,当然很难。陶太守倒也并非是什么不孝。只是我大晋风气变了,人自然也会受到侵染罢了。谁能如陶公当年为了我大晋社稷的稳定,毅然决然的做到能在威名正盛之时急流勇退呢?怕是没几人能做到吧。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流芳百世,甚至可称圣贤了。”
陶定吃惊的看着李徽道:“李大人当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我阿翁是为了大晋大局才急流勇退的么?”
李徽笑道:“我只是瞎猜。以陶公之威名,他大可雄踞于外。但我想,也许是出于一些原因,陶公认为,自己拥兵于外,朝廷会有所猜忌,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才会为了大局而舍弃一切。这种境界,谁人能及。其后桓大司马便是一个很好的对比,桓大司马的所为,和陶公之行相比,便判若云泥之别了。所以,世人钦佩陶公,不光是因为他的巨大功勋和地位,怕更因为是陶公能够为了大局而放弃私利的无私举动吧?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陶定怔怔看着李徽,忽然跪地向李徽行大礼。
李徽忙道:“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陶定起身道:“我行大礼是感谢李刺史能够知道我阿翁当年的高风亮节。世人都不解此事,或有各种猜疑。但李大人说出了真相。我阿翁曾同我的叔伯们说过原因,寒门之族,终不为世家所容。引发猜疑和恐惧,终同我阿翁为国尽忠,守护大晋大局的初衷相悖。既然如此,何必贪恋权势。故而毅然归隐。李大人能知此意,令下官感动钦服。便是我,也是三十多岁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曾埋怨阿翁当年放弃一切的举动,令我陶氏子孙不能有更好的发展。下官的境界和李刺史的境界也是如云壤之别啊。惭愧。”
李徽微笑点头。果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也难怪谢安当初吞吞吐吐不肯说出原因了。因为大族排挤的事情,终究不好启齿。面对一个立下如此功勋的人物尚且不能容,这事儿说出来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寒门小族成就再高,也是被这些世家大族所鄙夷的。
陶定告辞而去,李徽不知道他所言是否是真。但起码,他今日是受到了震动。自己身在徐州,还有许多事要做。整饬吏治并非自己能力之内的事情,也会给自己带来许多的麻烦。此刻要做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如陶定这样的官员,也是可以团结的。
至于他到底私下里做了什么,是否纵容包庇了匪徒做了坏事,得了多少好处这些事,其实大可不必去深究。有些事,只需点到为止,只要治安稳定,事情能够推进下去,不在背后使绊子,李徽便不会去吹毛求疵的去找他们麻烦。
百姓确实受苦,但乱世之中,天下皆苦。一些事情到处都在发生,自己又能如何?抛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圣母心,自己会更轻松些。
第五四四章 希望
宁康二年的新年将至,忙碌多日之后,李徽终于可以歇口气了陪伴家人了。
这段时间确实甚为忙碌,忙到同张彤云和阿珠相聚的时间都不多了。白天忙着接见官员,考察民情,四处奔走。晚上回来,还要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苦思对策。一天下来和张彤云阿珠都见不到几面,令李徽自己也感到歉意。
不过,张彤云和阿珠也都明白这是关键时候,倒也并不埋怨。阿珠自然是没什么,张彤云只是因为产期将近,心中颇有些压力,偶尔抱怨几句便也罢了。
李徽当然明白张彤云心里是有压力的,其实自己也很有压力。眼看着张彤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的大,本来纤细灵巧的身体像个吹了气的大皮球一般,走路都很困难,李徽当然很心疼。
不过一想到快要当爹这件事,李徽心中也觉得新奇和高兴。毕竟两世为人,还从没当过爹。一旦有了孩儿,那便算真正的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来了。
年前两日,李徽都陪着张彤云说话,给她吹笛子,逗闷子,讲故事。陪她在家中散步,说些好听的话哄她,为她按摩肿胀的脚踝,抚摸她难过的肚皮,也好奇的看着张彤云的肚子里的小东西拳打脚踢的运动。
张彤云的情绪也明显稳定了许多。他们聊了许多为人父母的喜悦,对于生育这件事张彤云也不再那么恐惧了。
腊月二十九清晨,李徽想陪着张彤云去城中逛逛去。张彤云却有些不乐意。身子沉重,不愿走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对淮阴城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觉得没什么地方好玩的。
李徽执意要她陪着出门走走,因为张彤云现在的状况太过慵懒,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躺着。稳婆检查之后已经发现了胎位不太正,需要调整。稳婆的建议是散散步有助于胎位端正,只是不能太长时间,让孕妇劳累。
李徽当然不会让张彤云劳累,随行马车跟随,随时上车歇息。张彤云见李徽执意要自己陪他出去走走,便也勉强穿了大袍子出门。
一行人乘车来到北城通向南城的城门口,李徽扶着张彤云下了车。
张彤云道:“这里有什么好瞧的?”
李徽笑道:“你听。”
张彤云侧耳倾听,南城方向喧闹之声隐隐传来,似乎还有丝竹乐曲之声传来。
张彤云不解的道:“那是什么?”
李徽笑道:“一会你便知道了。”
夫妻二人慢慢的从城门洞穿过,来到南城一侧。出了城门洞口,只觉得一股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喧闹声也轰然而至。眼前豁然开阔之后,但见整个南北城广场上人山人海,串流不息。
旗杆上,城门口,周围树木上悬挂着彩灯。广场上一排排的彩棚搭建在周边,里边全是摊位。卖菜的,卖农货的,卖鱼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炊饼面条的,卖粥饭的。各种货物的摊位琳琅满目,足有上百家之多。
位于广场正中一个四面彩棚搭建起来,上面坐着乐师演奏着乐曲。叮叮当当咿咿呀呀甚为热闹。彩棚周围也挂着一圈灯笼,彩色流苏在风中微微摆动。
广场上摊位前,乐棚旁边百姓们围拢在一起,有买东西的,有盯着乐师们出神的,有负手闲逛的,有背着箩筐,挑着着东西的。孩童们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着,互相追逐着。
整个广场被一层热腾腾的蒸汽弥漫着,各种香味往鼻孔里钻,各种声音往耳朵里进。让人目不暇接,耳不及听。整个场面活脱脱便是一副人间烟火图。
“哎呀,怎么这么热闹啊。”张彤云惊讶的瞪大眼睛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你不是觉得淮阴城太冷清么?这下不冷清了吧。”
张彤云道:“这是你的主意?”
李徽道:“我让荀大人安排的。淮阴城南城街巷狭窄,铺面零落。我想,大年将至,何不集中起来,办个市集。正好这几日各县百姓都往淮阴城来领分发的粮食衣帽等物,不如就在这南北城交界的广场办起来。荀大人连夜命人搭了一圈摊位,中间搭了彩棚。买来灯笼彩绸悬挂。同时动员商家来此设摊。让北城的官员们和大族之家务必来捧场买东西。晚上还点起灯笼,烘托气氛。开始,还有商家铺子不愿来,但看到这里人多,生意红火,便主动跑来了。许多铺子都没地方摆,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街道上呢。”
张彤云笑道:“这主意真妙,人多才热闹嘛。虽然比不得京城,但起码也有些样子了。你这么一说,我晚上都想来看灯笼了。”
李徽笑道:“今晚不必来,明晚大年三十,我带你和阿珠来。我们不光要赏灯,我还为你准备了惊喜。”
张彤云笑道:“夫君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李徽道:“暂且保密,明晚便知。总之,保管你开心。走,我们去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也买些。照顾一下百姓们的生意。”
张彤云点头道:“正是,我闻着味道都已经饿了。”
李徽大笑,一群人向着广场边缘的摊位走去。有人很快认出了李徽,纷纷叫道:“那不是李刺史么?也来逛市集了。”
几名百姓上前来二话不说便磕头,李徽忙道:“这是为何?大可不必,快起来。
“李大人,多谢你给我家孩儿发了衣服和鞋子,今年过年,孩儿有新衣服穿了,真是谢谢大人了。我家领了一头驴,明年可以多耕地了。”
“李大人,爱民如子。我家小铺常年受地痞滋扰,现在终于不用担心了,”
“李大人,多谢你主持公道……”
“李大人……”
百姓们一边磕头,一边七嘴八舌的说话。
李徽笑道:“诸位不必如此,这些事微不足道。我只是和夫人一起来逛逛,你们不必如此。”
几名妇人这才起身,看着蒙着面纱站在李徽身旁的张彤云。一名老妇向着张彤云作揖道:“啧啧,大娘子生的真是美啊,好像天上的仙女一般。”
张彤云笑了起来,自己蒙了面纱,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美的。不过怀孕之后张彤云烦恼身材走样皮肤暗沉,今日听人夸赞,自是高兴。
“多谢夸奖,可不敢当。”张彤云笑道。
“敢当的,敢当的。大娘子真是美得很,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老妇笑道。
张彤云嗤嗤的笑。摆手连称不敢当。
“大娘子真是要生孩儿了么?哎呀,大娘子真是好福气啊。我瞧这肚子尖尖的,定是个公子。李大人积德行善,为百姓着想,必将福荫后代。大娘子这孩儿将来怕是要当大官了。”老妇笑道。
一旁几名妇人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么?起码也是个丞相或者大司马。”
李徽哈哈笑了起来,张彤云也开心而笑,心中的忧虑和担心也一扫而光。
李徽低声道:“彤云开心么?
”
张彤云看着李徽道:“当然开心。夫君看来是颇受徐州百姓的爱戴了。他们说这些,都是因为你对他们好,那是奉承你,而不是奉承我。我心里可明白的很。”
李徽呵呵笑道:“夫妻一体,还分你我?若非你体谅我,我也不能安心做事是么?我便有任何功绩,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有你一半么?”
张彤云心情大畅,笑着点头。夫妻二人逛了市集,张彤云胃口大开,吃了许多东西,买了许多东西。一些平素她根本不会吃的普通点心食物,做工极为简陋朴素的装饰之物,劣质的香饼水粉,各种无用的小玩意买了一大堆,这才兴尽而归。
次日大年三十,李徽和周澈两家在一起过年。按照惯例,李徽写了春联贴上,分发红包,拜祭先祖,忙忙碌碌直到晚上。
年夜饭早早吃完之后,全家人一起出动,前往南北广场市集之中。
徐州府衙于昨日已经贴出了告示,告知南北城广场大年三十晚上有灯会和其他热闹的活动,还有免费吃用之物派送。请百姓一起前来观赏游玩。
所以,当晚市集上集聚了大量的人流。在各种灯笼的照应之下,这个广场亮如白昼。丝竹表演热热闹闹,人人赞叹欢喜,将烦恼尽数抛诸脑后。
初更时分,李徽携张彤云阿珠以及周澈庾冰柔等人抵达。北城的官员和大族也来了不少人。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都上了城楼上。
李徽专门为张彤云准备的神秘惊喜也即将开始。蒋胜带着人抬着几个大如簸箕的东西摆放在广场中间空地上。每一个都像是竹筒绑扎在一起的样子。
所有百姓都甚为奇怪,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待一切准备完毕,蒋胜挥手向城楼上的李徽示意。
李徽站在城楼上向着下方高声道:“诸位,本官为诸位准备了节目。这将是你们这一生见到的最为绚烂的场面。希望诸位来年运达,万事亨通。同时,这也是本官为我的夫人准备的惊喜。我希望她能够喜欢。蒋胜,点火。”
蒋胜和其他几人立刻开始点火。那些竹筒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之前便制作出来的焰火弹。装入竹筒,灌入少量**便可发射腾空。
火捻子嗤嗤作响,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一枚枚焰火弹腾空而起,冲上夜空。然后在漆黑的夜空之中炸裂开来,化为漫天姹紫嫣红的星星。各种颜色的焰火弹一枚枚的接连冲上天空,将整个淮阴城上空点缀的五彩斑斓,宛如仙境一般。
李徽一手挽着张彤云的手,一手搂着阿珠的腰肢仰头看着天上的焰火。
“好看么?彤云。这个神秘惊喜如何?”李徽问道。
张彤云激动的掉眼泪,轻声道:“太好看了,我太高兴了。多谢夫君。”
李徽笑道:“满意就好。珠儿呢?觉得如何?”
阿珠仰头看着天空,轻声道:“太美了,这是我一辈子没见过的美景。我都看的目瞪口呆了。”
李徽呵呵而笑,心满意足。
此时此刻,不光是张彤云和阿珠目瞪口呆,激动的落泪。整个淮阴城的大族官员们,广场上的百姓们,街巷中没有前来的人们,都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中的焰火。这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场面,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辛苦而艰难的一年或许难熬,但在此刻能够看到这样美景,似乎一切都忘怀了。在这绚烂的焰火之中,人们似乎看到了对新的一年的希望。
第五四五章 生子
大年初一,李徽率衙署众官员看望贫困百姓,带去米粮衣物等慰问品。
大年初二,李徽慰问徐州军以及地方郡兵。犒赏勉励兵士,并当场给这三个月整军以来表现积极的兵士授官。恢复了部分被免职的低级军官的职务。
大年初三,李徽设宴招待众官员,共商新年大计,规划徐州未来的发展。
大年初四,徐州别驾荀康邀请李徽赴宴,会见淮阴本地众大族。
……
……
新年几日,李徽的日程安排的是满满当当,这个新年也过的忙忙碌碌。见了许多人,赴了许多宴,也谈了许多事。
大年初九日午后,李徽正在书房之中思考下一步的计划的时候,忽然接到了禀报说张彤云的肚子开始疼痛,估摸着要生了。
李徽忙飞奔到东院住处,只见张彤云正躺在软塌上呻吟。脸上汗水涔涔,极为难过的样子。阿珠和两名稳婆在旁侍奉。
“怎么了?要生了么?”李徽忙问道。
张彤云咬着牙道:“不知道,疼死我了。一阵一阵的。”
阿珠在旁道:“午后就有些疼,稳婆说像是要生。”
李徽道:“不是说要还需十多天么?怎地提前了?”
一名稳婆在旁道:“哎呀,这有什么一定而规的?前后相差个十多天也属寻常,没有那么准的。要不就是过年这几天累着了,所以提前了。要不便是瓜熟蒂落,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徽点点头,这倒是实情。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么准确的预测。通过号脉和体征才能判定怀孕,确实误差是有的。就算提前十余天也算不得早产。
说话间,张彤云又蹙眉呻吟起来,头上开始冒汗。李徽手足无措,连忙安慰。阿珠用布巾给张彤云擦汗,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名稳婆倒是淡定,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一点也不当回事。李徽看着张彤云难受的样子,有些恼火。
“二位想想办法,疼成这样你们没法子么?还闲聊呢?”李徽对两名稳婆道。
“哎呦,大人干什么这么着急?疼自然是要疼的,哪有生孩儿不疼的?”
“就是,这才到哪儿啊,才开始呢?眼下都忍不了,生孩儿的时候可怎么办?这才午后,到天黑也未必能生下来。急个什么?”
“我说大娘子,咬牙忍着便是。咱们女子生孩儿就是过鬼门关,这一道坎是要挺过去的。你要是不能忍,那还怎么生?”
“是啊。现在喊得没气力了,一会生不出来了都。我家老大出生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没生出来。”
李徽被这两名稳婆气的够呛,这是特地从京城高价雇来,跟随到徐州照顾张彤云生孩子的。是京城颇有名气的稳婆。也许是见多了不怪,但是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
阿珠见李徽似乎要发怒,忙道:“公子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公子出去歇息一会,反正还早呢。这里有两位婆婆,还有我们照应呢。”
一名稳婆道:“就是,我们接生还是大人接生?妇人生孩儿,你掺和什么?外边等着便是了。胎位也正,东西也都准备好了,你就等着孩儿出世便是了。你在这里,我们反而不要行事。”
李徽说不出话来。想想便也作罢。这时候不但不能发火,而且要哄着这两个稳婆。当下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了。我准备了喜钱,二位接生之后,我封大大的红包喜钱给二位。务必精心些。”
两名稳婆道:“喜钱自然不能少,那还用说么?大人出去呆着吧。”
李徽走到榻前,握着张彤云的手低声道:“彤云,忍耐些。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十个月都忍下来了,这会儿更要咬牙坚持。生下来便一切都好了。”
张彤云颤声道:“我知道,你莫走太远。”
李徽道:“我就在外边院子里,我吹笛子给你听。想听什么曲子?”
张彤云道:“我想听《回梦游仙》。那是你的曲子。”
李徽一愣,轻声道:“也是我们定情的曲子是么?那一年冬天下大雪,牛首山树林中,我吹此曲,你归途停车进来找我……记得么?”
张彤云面露微笑道:“当然记得。对了,还要听凤求凰。”
李徽笑着点头。
退出屋子之后,李徽就在庭院里等待。一遍遍的吹奏着《回梦游仙》《凤求凰》两首曲子。阿珠知道李徽着急,过一会便出来禀报情形。
张彤云的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但她竭力的忍受着疼痛,咬着布巾忍受着。两名稳婆倒也并非看上去的那么淡定,她们每隔一段时间便查看张彤云的情形,有条不紊的命人准备热水,剪刀,布巾,红盆,孩儿的襁褓等需用之物。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慎重。
终于,在一次检查之后,两名稳婆开始了行动。一人帮张彤云调整呼吸和体位,一人开始接生。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阿珠呼吸急促身上冒汗,不敢看接生的情形,只不断的为张彤云擦汗,为她鼓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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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徽在外边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闻讯赶来的周澈和庾冰柔等人也都等待在外,心中虽然紧张,但毕竟是过来人,不断的宽慰李徽不用担心。但此刻的李徽怎么听得进去。
暮色时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彻庭院。所有人的嘈杂声都停止了下来。躺在床上的张彤云满头大汗,几近虚弱,但是美丽的脸庞上却露出了微笑。因为她知道,卸货成功了。
稳婆手上托着一个肉乎乎张牙舞爪的哭喊的婴儿,稳婆动作麻利的剪脐带,擦拭婴儿口鼻,检查性别四肢五官,然后用襁褓包裹起来。
阿珠呆呆问道:“都成了么?”
一名稳婆笑道:“这不就成了么?是位小公子。大娘子,恭喜恭喜。生了个小公子,长的真俊啊。”
阿珠大喜过望,对张彤云道:“听到了么?你听到么?彤云姐姐,恭喜你呀。”
张彤云无力点头,笑颜如花。稳婆将孩儿抱到张彤云和阿珠身边,让她们瞧。只见那孩儿一头乌发,五官匀称,眯着眼皱着眉头,可爱之极。
张彤云看着那孩儿,流下了热泪。阿珠也忍不住落泪。
“小娘子去报喜吧。大人在外边怕是急坏了。大娘子莫要动,还要替你擦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衫。今日开始便坐月子,可不能见风受凉。恭喜大娘子过了这一关了。从此后便要当娘啦。”稳婆啰里啰嗦的说着话。
张彤云点头道谢,转头看了看阿珠,阿珠正盯着那孩儿出神,眼睛里全是怜爱的光芒。
张彤云道:“阿珠妹子,去告诉夫君一声啊。你听,在外边叫呢。”
阿珠惊醒过来,忙点头应了,快步往外走。外边,自孩儿啼哭声响起之后,李徽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了,但是没人搭理他。
阿珠来到廊下,李徽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怎么样?生了么?彤云怎样了?”
阿珠笑道:“恭喜公子,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李徽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在门廊上,喃喃道:“谢天谢地谢祖宗。”
大晋宁康二年正月初九申时初刻,张彤云诞下一子。整个李家上下顿时人人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陷入了欢乐之中。
李徽大派赏钱,赏赐全家上下。与此同时,即刻派人赶往京城和石城老家报喜。
得知消息的徐州官员百姓纷纷前来道贺,李家大摆宴席数日,庆贺添丁进口。李徽给孩儿取名李淮,意思是在淮水之畔出生之意。
自此,李徽有子,李氏有后。
第五四六章 难题
正月十九,前往京城送信的李正赶了回来,带来了京城和来自石城县老家的消息。
李正说,顾兰芝得知生子的消息之后,高兴之极。当即便要前来徐州。但考虑到路远天寒,京城和徐州都落了大雪,前来不便。李正便劝说她们过两个月,等天气暖和来再来。
顾兰芝考虑再三便也同意了。让李正带了不少她亲手缝补的孩儿衣物鞋袜什么的,另外让李正传话给李徽,要他好好的对待张彤云。媳妇儿为李家生了儿子,那是大功臣,必须要好好的将养,不许惹她生气。否则她必不答应云云。
李徽听了这话呵呵而笑道:“我怎么敢欺负彤云,供着她还来不及呢。”
问及母亲和丑姑的身体,李正有些吞吞吐吐。李徽觉得奇怪,连番追问。李正才告诉李徽,年前顾兰芝生了一场病,病只是风寒之症,也算不得太大的病。但是拖延的时间很长,足足二十多天才痊愈。痊愈之后身子也虚弱的很。
李正说,本来天气虽然寒冷,但也不是不能来徐州。但看顾兰芝虚弱的很,怕她受不了路上的折腾,便只能让她将养身体,天气暖和了再说。
李徽听了,心中颇为愧疚。自己和顾兰芝还是有感情的。顾兰芝吃了那么多的苦,自己不能在旁照顾。生了病自己也不在身边,着实有些不该。
当初就该带着她一起来徐州,但顾兰芝不肯,她是怕妨碍自己。当时又考虑到徐州未知的状况,生活不如石城县老家舒坦,便也没有强求。这一次天暖和了之后一定要将母亲和丑姑接来生活在身边多住些日子,尽尽孝心。
李正还带回了其他消息。他去谢府求见谢道韫,因为张彤云生产的消息是要向谢道韫知会一声的。不过谢府管事说谢道韫不在家中。李正只得请管事代为传话,告知谢小姐一声此事。
张玄那里,倒是有了回信。
张玄得知妹妹生了孩儿的消息甚为高兴,他告诉李正,眼下开春,衙门里事务繁忙,暂时难以脱身。过了正月,他会亲自前来探望李徽和张彤云。
张彤云得知兄长要来,甚为高兴。不过,没有谢道韫的消息,张彤云又有些不快。她很想将自己的这份喜悦和谢道韫分享,没想到李正却没有见到谢道韫,也没带回来只言片语。
李徽安慰张彤云说,谢小姐是一定会知道这个消息的,没准哪天她便忽然来了也未可知。没准张玄来的时候,谢道韫也会跟他一起前来也未可知。
这其实也是李徽心中的期望,他虽谢道韫也颇为想念了。
但是,李徽不得不将这些事暂且放下,将心思转到眼前的现实之事中来。新年过的虽然热闹,儿子出生固然更是喜事,但也不得不面对眼前严峻的现实。
虽然李徽已经在心中制定了助农助渔改善徐州社会治安和百姓生活状况的计划。李徽也相信,今年的徐州定会有极大的变化,百姓们的精神面貌会好转,生活也会变好。假以时日,随着进一步的推进各项计划,必会越来越好。
但是,一个严峻的现实是。自己的募兵计划却迟迟不能开展。
募兵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钱粮足够,一个是有足够的人力。现在采取的措施,在短时间内只能令徐州百姓们日子过的好一些,但却并不能从中取得多大的收益。相反,自己还要往里边搭上不少钱财。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如果徐州的状况好转,不排除百姓回流徐州的可能。但是,那或在两三年之后,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三年的和议期限一到,后续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即便是这和议订立的三年也未必便是约束,秦人会随时翻脸,只要他们认为时机到了,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撕毁和议。
强行征兵也不是不可以,但只会让徐州的状况变得糟糕。
李徽制定的一揽子计划,可不只是为了一时。李徽内心里是要将徐州打造成一个自己可以立足的地方的。这里繁荣安定,人口增长,兵强马壮,那便是自己的本钱,也是自己来徐州的意义所在。若是釜底抽薪,搞乱了这里,那会得不偿失,完全背离自己的计划。
钱粮的事情,靠着朝廷的供给是不现实的。李徽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就算朝廷如数供给,募集一万兵马那也不是李徽的目的。偌大徐州边镇,一万兵马是万万不成的。更别说出于增强自己实力的考虑,也必须要拥有更多的兵马。朝廷固然有兵额的限制,但李徽早已想好了,必须以义民团的名义募集更多的兵马。
整个徐州的兵马数量起码要在三万到五万之间,才有安全感。否则,根本没有可能保护徐州,也不可能为其他人所重视。
以义民团的名义掩人耳目,虽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那意味着,这些兵马的装备和粮饷都需要自己想办法筹措。那可不是小数目,当初在丹阳郡募集一万民团,都花费了数万万钱。那还只是以极低的标准发放粮饷。养一支几万人的兵马,要花费的钱粮那可是个天文数字。
所以,这一切都归结到两件事,钱粮和人力的问题。李徽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办法破局。否则,自己即便身在徐州,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想法,因为即便自己想尽办法的维持住徐州的局面,安定民心,短时间内,也无法拥有足够的资源。无论钱粮和实力,都不可能从徐州地界上筹得多少。
正月底的一天,李徽和荀康在公房中闲聊的时候,李徽有意无意的谈及了募兵面临的难题。李徽谈及此事是为了想听一听荀康的意见。身边能够商量的人不多,这件事周澈是没有主意的,荀康也许能给出一些建议。
果然,荀康似乎考虑过这个此事,在李徽提及此事之后,荀康给了李徽一个意外的回答。
“刺史大人最近常常深思踱步,便是为了募兵之事而烦恼是吧。下官也考虑过此事,在下官看来,这件事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李徽讶异道:“哦?德康兄有办法?”
荀康微笑道:“未必便是个好办法。”
李徽道:“说来听听。”
荀康点头道:“那我便妄言一番。钱粮的事情,下官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朝廷若不提供钱粮,依靠徐州本地募集是不可能的。下官说的是人力。”
李徽道:“且不谈钱粮,人力从何处来?”
荀康沉声道:“刺史大人莫忘了,我徐州可是边镇之地。一直以来,我徐州曾
是北方流民大举南逃而来的地方,一度乃流民**之处。啸聚无数彪悍流匪。当年大司马桓温便说过,京口酒可饮,徐兖兵可用。那可不是夸奖徐州,而是说,我徐州是流民流匪**之地,是募兵的好地方。几年前,秦灭燕国之时,北边战乱,人心惶惶。大批流民往南逃,人数不计其数。但朝廷担心流民南下涌到江南,会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治安问题,造成动荡。故而曾下了旨意……”
李徽道:“是令流民不许过江的旨意是么?”
荀康笑道:“那是针对已经逃过来的流民。朝廷同时下旨,要求各边镇严防死守,不许流民南下入境。已经进来的,抓到之后进行前番。当初桓大司马下令,自寿阳到我淮阴一线,沿淮兵马严守边镇,减少流民南下。已然进来的,也要驱逐出去。当时桓大司马倒也愿意让青壮留下,但是流民都是拖家带口的下来的,不让他们的父母妻儿留下,青壮自然也不肯留下。所以,那段时间,本官曾奉命同徐州军领军将官一起,驱逐了许多百姓,拦阻了许多百姓。”
李徽皱眉道:“真是愚蠢啊。”
荀康一愣,李徽忙道:“我不是说德康兄,我是说……朝廷的政策实在不高明。人力乃最大的本钱,流民南下当敞开胸怀接纳安置,居然不许。当真愚蠢之极。”
荀康咂咂嘴,心道:你这公然辱骂朝廷,也太过分了。
不过荀康倒也不会说什么,地方官员私下里谁都骂。司马氏,王谢等大族都在其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倒也不能完全怪朝廷。毕竟流民之祸确实是极为凶险,我大晋曾有过前车之鉴,故而朝廷重视也是应该的。况且,几年前秦灭燕国,燕国大量流民南下,朝廷也担心其中夹杂细作,秦人乘机裹挟流民南下,那可不是小事。”荀康解释道。
李徽笑道:“这理由可站不住脚。拒绝百姓南下,这是最愚蠢的。而且那些**多数都是心向大晋的百姓。”
荀康笑道:“不谈此事对错,我的意思是,我徐州人力固然不足,但北边却有大量的人力。北徐州,北豫州,青州之地,都有大批我大晋故地百姓。如能从他们当中招募,经过甄选之后,或许能够解决人力的问题。”
李徽闻言缓缓点头。荀康倒是提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确实,北边原来是燕国的土地,鲜卑人占领之后,国中大多数百姓都是汉人,都是原来大晋的子民。这些人心向大晋,所以才会往南逃。若是能从中招募,以燕国故地人口曾有千万之众的巨大数量,定可招募到不少人力。
“不过,这其中有些难题需要解决。其一,招募北边的人,朝廷是否允许。他们现在可是秦国百姓的身份,会不会带来两国的纷争。其二,现在徐州以北并无战事,当地百姓曾为我大晋所拒,现在还是否愿意南下?其三,若是拖家带口的南下,我们如何安顿。土断垦荒倒是可以,但是安置他们需要大量钱粮,可否负担的起。这三条都能解决的话,还有最后的便是养兵的钱粮如何筹备?大人的意思是,除了朝廷的一万兵额之外,还要多招募两三万兵马。这笔巨额钱粮从何而来?”荀康沉声道。
李徽皱眉起身,负手踱步。
第五四七章 来客
踱步思索了一会,李徽停步向荀康拱手道:“多谢德康兄提出这个想法,在我看来,这个办法确实可行。北方人力充足,若能招募北地之民,不但能够解决兵源问题,从长远来看,更是对我徐州增加人力,大力发展有利。而且,从另一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是此消彼长,削弱敌人的举动么?一旦秦国攻我大晋,北方青壮必要被强迫入军,或者起码也是作为苦力运粮运物。我们从北边多募一兵,他们便少了一兵。每南下一户百姓,他们便少了一户百姓为他们耕种提供粮食和人力。这可算是釜底抽薪之举。”
荀康呵呵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刺史大人说的极是。不过正因为如此,秦人怕是更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吧。”
李徽摆摆手道:“秦人的态度不重要。我们倒要去理会他们的态度,得到他们的允许么?岂非笑话。”
荀康道:“但他们会说我们破坏和议,可能会翻脸。”
李徽道:“和议是我定的,上面可没有这一条。况且,我们自然不能公然招募,需得用一些手段。比如派人去偷偷的鼓动宣传,以优惠的条件吸引北边的百姓来我徐州安居。他们之前虽被拒绝,但我相信,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愿意回来的。毕竟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归属。我大晋怎么说也是中原正统,而北方汉民在秦国和当年燕国治下沦为低等卑贱之族,他们岂肯对胡族忠心?”
荀康微微点头道:“如此说来,似乎确实可以一试。”
李徽笑道:“秦人若是拿这一点做文章,也请他们来我大晋募兵便是了。我大晋百姓有愿意去秦国的,但去无妨。这帮润人留在我大晋反是祸害。”
“润人?那是什么?”荀康不解的问道。
李徽摆手道:“一个称呼罢了,专指那些吃里扒外的贱骨头。不说这个了,这个计划我认为是可行的。至于你担心的几个问题,我想,大可不必向朝廷禀明,做了再说。朝廷若是问起来,我们来个死不承认便是。我招募的是在我徐州的百姓,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想朝廷也不至于因此追究什么。至于秦人的态度,压根无需管他们。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不高兴便对了,他们要撕毁和议?那便让他们撕毁好了。呵呵,可惜的是,秦国内部,有人自会阻止。他们最多会加强边镇的封锁,禁止百姓往南逃。他们若是这么做的话,反倒是帮了我们的忙。胡人不懂和融之道,只会以杀戮威胁制止。但越是如此,百姓越是会逃。”
荀康点头道:“刺史大人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李徽沉声道:“倒是我们要做好安置之事。必须要有吸引他们南下,且能够兑现的承诺。比如居住的房舍,耕种的土地,政策上的优待等等。只有做好安置之事,才能避免南下的百姓成为治安之患。必须要安定下来,有地方住,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可得温饱。这样他们才会安定下来,招募的士兵也才能安心。若做不到这一点,这个计划便会成为灾难。一旦流民涌入,我们将陷入治安混乱的困局之中。若是这些人沦为盗跖匪徒,我们反受其害。抓捕惩办,又会产生坏的影响。”
荀康叹息道:“这也正是下官担心的地方。政策制定倒是容易,比如这些人南来,实行土断之后可以复耕田亩垦荒种植。我徐州荒芜的田亩多的是。田亩可以免税两三年,让他们恢复元气。但是要安置他们需要建造房舍,分配屋舍,可能还需要进行前期的赈济,否则他们无法立足。即便是建造简单的房舍供他们居住,简单的提供赈济,也需要大笔的钱粮。这些钱粮从何而来?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李徽皱眉沉吟不语。说来说去,最终还是归结到这件事上。不光是荀康说的安置百姓的花费,募兵之后,在朝廷规定的兵额之外的养兵费用更是大头。
如今自己是处处要用钱。葛元那里需要用钱,助农需要用钱,即将开始的助渔修造船厂的事需要用钱。这还没开始募兵,已经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真是令人头大。
“刺史大人,徐州财税自保尚且不足,之前不过勉力维持罢了。大人实行的一系列措施,短期内并无收益。也许两三年后会有改观,但眼下的难关却是难过的很。大人今年提出的各种设想,也都是需要钱的。下官不久前同地方上的大族们聚会商议,大伙儿都愿意捐助一些出来,为了徐州的百姓出些力。但那毕竟杯水车薪啊。下官也不好强求他们拿出家产来,那是没道理的。不过,我荀氏倒是可以倾尽全力。但我荀氏其实也没多少家当。”荀康沉声道。
李徽忙拱手道:“德康兄能有此心,我便已经很感激了。我可并不想要盘剥大伙。百姓的日子要过,大族官员的日子也要过。一切都有规则,否则岂非乱套了。德康兄,你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有支持我李徽的心,便已然足够了。捐助之事,大可不必。杯水车薪,并不解决问题。至于德康兄,已经帮我很多了。更不能让你难为了。”
荀康微笑道:“那倒也无妨,力所能及还是要帮的。然则这钱粮问题,大人可有良策?没有钱粮,一切可都是空谈。”
李徽道:“钱粮之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我想,天无绝人之路,定有办法解决的。”
荀康不再多言。李徽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虽然自己钦佩李徽想做大事的决心和热情
,但是对李徽而言,他要面临的现实问题很多。有些事,自己爱莫能助。
荀康心想:如果你真能解决如此棘手的钱粮供应难题,那么,我荀氏便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干。我荀氏需要靠山,若你连这样的难题都能解决,能够在如此困难的情形下拉起一支兵马,那我荀康不跟着你,我荀氏不依靠你还依靠谁?
祖荫世传的权力和实力其实算不得本事,起于微末之间的寒门子弟能够崛起,那才是真正的能力的体现。作为荀氏的子孙,荀氏自有自己的一套处世的规则。正如自己书房里立着的祖训所言:荀氏子孙,当不为权贵而迫,择明主而辅之。盛世可读书,乱世当有为。
……
正月很快过去。二月初,徐州衙署发布告示,徐州衙署组建工曹,重金招募工匠木匠船工铁匠烧窑的烧炭的等各种匠人加入,给予丰厚待遇。技艺高超者可授工曹官职。
什么时候匠人受到这种优待?不但报酬丰厚,居然还能当官?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所谓士农工商,工匠地位可不高,更别说有当官的机会了。
百姓议论纷纷,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考虑到新任刺史之前的所为,有人愿意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前来应召。结果发现都是真的。
应召工匠得到了徐州刺史李徽的亲自接见,并且告诉他们,徐州之地将大行建造之事,各行匠人都甚为紧缺。希望技艺精湛的匠人能够在徐州官署开办的工匠作坊里做事,且授徒传承。
消息传开之后,应者众多,数日时间,淮阴郡便有百余名匠人前来应召。经过考核之后,这些匠人都拥有一个奇怪的官职叫做‘工程师’。享有固定的颇为不错的俸禄,并且配备了专门的公房给他们使用。
这可绝对是个新奇之事。这当然是李徽制定的计划的一环。之后用于冶炼建造修缮等方面的事情很多,要从一开始便要储备工匠,开办工匠学堂,让他们带出更多的徒弟来,为了将来的各种事务储备技术上的人才。
这些人养起来花不了多少钱粮,但他们将来发挥的作用可是巨大的。
眼下便有许多事需要他们做,比如正在选址的船只修造作坊,以及小岛上的熔炼炉,和不久要进行的制炭作坊的建设和运行。这些都是需要有技术的工匠才能完成的。
二月初八上午,李徽带着一群匠人正在射阳湖边为造船作坊选址的时候,**飞骑前来禀报,说京城来人了,张彤云让自己来请他快回去见客。来的是谁,**也不知道。
李徽忙赶回淮阴城中,一进后宅,李徽便愣住了。他听到了屋子里传出一个熟悉的说话声。
第五四八章 重逢
张玄坐在堂上喝茶,见到李徽快步从门口冲进来,忙笑着站起身来。
李徽看到张玄坐在堂上,微微一愣,他听到的声音可不是张玄的说话声,而是房中传来的女子的说话声。难道自己听错了?或者那是张玄的夫人顾氏的声音?
“玄之兄,你怎么来了?”李徽脱口问道。
“这是什么话?我不是让你族兄带信回来了么?说忙完年后的事情便来探望你们么?彤云生子,我这个舅父怎可不来?特地赶来喝满月酒。”张玄之笑道。
李徽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怎么不提前派人告知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你们。我今日还去了城外办事,这不是失礼了么?”
张玄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呵呵,数月不见,弘度看上去沧桑了许多,颇有些威严之气了。看来,徐州之地还是历练人啊。”
李徽笑道:“阿兄倒是神采依旧,这一年一年过去,阿兄像是不见老一样。”
张玄哈哈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李徽跟着笑,问道:“嫂夫人呢?怎没见到?”
张玄道:“她本是要来的,但孩儿幼小,又依恋她,不得离开。这路途也怪远的,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孩儿一起来也不便。我便让她留在家里了。她带了话来祝贺彤云和你喜得贵子。”
李徽点头道:“倒也是,太远了,路也不好走。多谢嫂夫人了。然则阿兄是一个人来的?”
张玄一笑道:“那倒也不是,你猜谁跟我一起来了?”
李徽道:“这我怎猜得出?难道是谢兄?怎么不见?”
张玄呵呵笑道:“幼度现在可是忙的后背起火,怎会有空前来?不过你猜的很接近,谢倒是姓谢,只不过不是你谢兄,而是你谢家阿姐。呵呵呵,道蕴小姐和我一起来了。”
李徽心情激荡,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道:“哦?人在何处?”
张玄尚未回答,李徽身后房门口传来谢道韫的声音:“李刺史,这是犯了糊涂了么?道蕴和彤云是好友,认识的比你早。她的孩儿的满月酒,道蕴能不来么?”
李徽转头看去,谢道韫正笑盈盈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她亭亭而立,眉目如画,笑嫣如花,发鬓似烟,秀发如云。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周围。
“阿姐果真来了。李徽见过阿姐。”李徽忙长鞠行礼。
谢道韫款款走来,还了一礼笑道:“恭喜你和彤云得子,道蕴替你们感到高兴。”
房门口,包着额巾的张彤云走了出来,笑道:“夫君,我可太高兴了。谢姐姐和阿兄都来了,就为了为我们的淮儿庆贺满月。隔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见到他们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本以为他们赶不上了呢。”
李徽见张彤云眼角有泪痕,笑道:“又哭了吧?”
张彤云笑着点头。李徽笑道:“好友团聚,亲人重逢,喜极而泣是自然的。不光是你,我此刻都鼻子泛酸,想要哭一场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谢道韫道:“那你便哭给我们瞧瞧。我看,恐怕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李徽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落泪时。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和彤云阿珠,无时无刻不怀念在京城的时光。今日见到你们,恍惚中又回到了过去一般。令人感慨。”
谢道韫笑道:“不过半年而已,哪来那么多的感慨?”
李徽叹道:“虽只半年,但个中煎熬,不为人知。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半年时间,若在好友亲朋之间,那得是多少个三秋?怕是有几百年了吧。”
谢道韫嗔道:“罢啦,你雄辩滔滔,我说不过你。”
张玄在旁大笑道:“能让谢大才女哑口无言的,怕只有弘度了。”
张玄和谢道韫的到来让李家上下都很高兴。庾冰柔得到消息后赶来相见,又是一番热泪盈眶。
午间李徽设下家宴,周澈也从寨堡赶回相见。酒席之间自然是甚为热闹。张彤云虽然月子还没满月,但也顾不得了。若不是要给李家小儿哺乳的话,都要喝上几杯了。
张玄和谢道韫确实为了喝满月酒而来的。本来张玄没想到谢道韫也要去,直到临行之前,谢安请张玄来家里下棋,言谈之间才让张玄带着谢道韫结伴同行。路上也好照顾谢道韫。张玄才知道谢道韫也要去徐州。
两人从京口坐船,沿着邗沟北上,路过广陵的时候顺道去看了谢玄。谢玄也很想一起来,但是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空来。所以只得派船将谢道韫和张玄送到邗沟东岸高邮。让两人前来。
酒席宴上,李徽关切询问谢玄北府军的进展。张玄道:“年后北府军募兵速度加快,现在募兵已近一万八千人余。幼度从新年到现在都没有停歇。坐镇广陵指挥调度。他很想来见你,但是他实在是太忙了。他让我向你道歉,等抽出空来,他一定前来。”
李徽微微点头,听张玄这么一说,李徽知道,谢玄定是改变了募兵的策略了。去年冬天还只有几千人,现在已经近两万人,显然谢玄意识到他精挑细选的募兵方式是不成的。照这个进度,今年募集数万兵马加入北府军是绝对有可能的。
对比自己的现状,李徽心中自然有些落差感和羡慕。但李徽心里明白,这是羡慕不来的。北府军的招募乃是朝廷全力支持的。兵器装备钱粮兵饷都是足够的,而且广陵郡人口稠密,西边的豫州和江北的历阳郡所辖郡县都是人口稠密之地。兵源人力是足够的。
和谢玄相比,那是不现实的。
李徽笑道:“谢兄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本该我去看望他的才是。但我不也没去成么?年前我去广陵北买牲口,距离广陵不足百里,不也没去见他么?一则都很忙碌,二则现在正在北府军组建的关键时候,时间很紧促,我也不想去打搅他。抱歉什么的话,那么真不敢当。”
谢道韫微笑道:“对了,差点忘了,小玄托我带来了礼物给你。还有给你儿子这金锁片金镯子。小玄说,你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他这个义父是当定了,要预定下来,免得被别人抢了。”
李徽闻言,喟然而叹。沉声道:“谢兄待我,当真如同胞兄弟一般。我李徽何等何能,能结交谢兄这样的人。”
谢道韫笑道:“同胞兄弟也未见得这么相得。他倒是我的亲弟弟,却也没这么对我好过。真是让人心里不忿。”
张玄笑道:“就是,让我也感觉有些吃味。我和谢玄好歹也是被人称为南北二玄,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幼度可从来没这么对我好过。”
周澈在旁笑道:“这酒还喝不喝了?我感觉喝的不是酒,竟似是酸溜溜的老陈醋一般。”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午间宴席之后,谢道韫和张彤云庾冰柔和阿珠在后宅聊天说话。张玄说,他有些话想要同李徽谈谈,于是李徽领着张玄去书房说话。
两人坐下,婢女送来茶水退下。张玄咂了口清茶,开口道:“弘度,你在这里还好么?”
李徽笑道:“兄长何意?”
张玄道:“我的意思是,实在不成的话,不如回去京城。省的在徐州吃力不讨好。”
李徽微笑道:“兄长是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么?”
张玄道:“你别管,这是我的心里话。说实话,当初我便不太理解你的选择。你瞧,你在徐州,虽为刺史,但这里的情形不是你所想的那么顺利。彤云在这里也不习惯。我上午来时问了她,虽说她没说这里不
好,但我是能看得出来的。好好的在京城为官不好么?你和谢氏关系密切,谢公对你又很赏识,丹阳尹这样职位谁不想坐。你却选择来徐州,当真令人费解。”
李徽笑道:“玄之兄是为了我想,还是为了彤云才这么建议的?”
张玄皱眉道:“彤云是我妹妹,你是我妹夫,我们是姻亲之家,我既为了你,也为了彤云。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李徽笑道:“兄长,我只能说,人各有志。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这件事便休提了。”
张玄瞪着李徽片刻,叹息道:“你果然是这个态度,难怪路上我同谢小姐说,要她帮着劝你几句,她却说你不会愿意回京城的,谁说都没用。果然如此。”
李徽微微一笑,心想:谢道韫是知道自己的心迹的,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徐州,她怎么会来劝我。
“谢公在我临行之前还约我去了谢家,跟我说,如果你愿意回京城,丹阳尹的职位还为你留着。门下省职务也恢复。看来你是压根不愿考虑了是么?”张玄道。
李徽道:“兄长,此事莫要再提了。谢四叔亲自劝我,我都没有同意。怎地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张玄沉沉的叹息一声,久久不语。
李徽刚要说几句轻松的话来安慰张玄,张玄开口道:“弘度,你可知道你现在面临的局面?朝廷里关于你在徐州的事情颇有争论。谢公告诉我,他已经尽力的帮你说话了,但是,他希望你抓紧时间募兵,达到朝廷的要求。你来徐州半年,把精力放在什么治安的事情上,听说还花了大量的粮饷去分发给百姓,买什么牲口免费发放助农。朝廷要求你来募兵,粮饷运抵,你一兵一卒也没有招募。朝中有人认为,你将军粮挪作他用,已然决定不再向你供应粮草。若你不抓紧募兵,则军粮和装备都不会供应。你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徽一惊,皱眉道:“这是谢公亲口告诉你的?”
张玄沉声道:“也不光是他说的,我自己也是知道一些消息的。我可是度支尚书。钱粮调运的计划我能不知?我早已查的清清楚楚,今年前三个月,都没有往徐州拨付的计划。”
李徽皱眉道:“谢四叔答应我的事,怎地反悔?就算今年的没有,去年的差额也要补上。说了开春补全,怎会没有?”
张玄沉声道:“你不募兵,这钱粮自然不给。这也不是谢公所能左右的。琅琊王氏反对,谢公能置若罔闻?况且……况且你也不听谢公劝阻,执意要来徐州。谢公谈及之时,我可是听出来他有些恼怒之意的。你说,你这是图什么?”
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其他的指责么?”
张玄道:“这还不够么?你本来前途很好,现在来徐州却落得如此情形,何必执拗?”
李徽吁了口气道:“兄长,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是来劝我回京城的。那却不必了。这件事于你无关,你不必操心。谢公那里,我自会写信去同他说。你为我好,我也感激。”
张玄皱眉道:“你这是执迷不悟了。你自己受罪,却也要彤云跟着你在这里受罪。这淮阴城都不如我吴兴。不明白你为何执意如此。你自己愿意受苦,我却心疼我妹子。若是如此,我可要领彤云回京城去了。”
李徽一愣,冷目看着张玄道:“兄长,你心疼彤云,我也是知道。但我可没有亏待彤云。倘若你真觉得她在这里受苦,而她自己也不愿留在这里的话,你可以去劝她跟你回京城去。京城大宅尚在,她愿意回去我也不拦着。但我相信,彤云不会那般浅薄,她明白我在做什么。你要她走,她也未必会走。”
张玄面色涨红,他说的本是气话,没想到李徽居然这般反驳,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第五四九章 清算
空气沉默了片刻后,李徽微笑道:“兄长,这件事便不必再说了吧。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不能用自己的看法来理解我的作为,正如我也不会要求你如何一般。我和你本就不同,你我的出身,经历都大大不同。所以认知也必然不同。所以,求同存异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谢公都没能说服我,你又何必来劝我?”
张玄叹息一声,摆手道:“罢了,是我多嘴,我再不多言了。免得你以为我是在支配你。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罢了。”
李徽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张玄点点头,闷闷的喝了几口茶,沉声道:“明日你儿满月酒,我喝了酒便要回京城了。别的话也不说了,我只希望你行事谨慎些,要多为身边人考虑,也要多为自己考虑。你现在可是有家室有儿子的人,行事当考虑这些。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是要担当的。我这话可没过分吧?”
李徽点头道:“兄长教诲的是,一点也不过分。我当然要考虑这些。兄长是生气了么?怎地明日喝了酒便要走?就算我惹你不开心,彤云好不容易盼到你来,你怎也要待上几日吧。”
张玄苦笑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因为这几句话便生气?我急于回去,是因为事务着实繁忙。你怕是不知道,我兼任了左民尚书之职。鉴于近来局势,朝廷要普查户籍人丁,稽核百姓流动客居数据,普查人口比例,详细造册。你也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将来若是同秦国作战,倘若需要快速招募兵马,朝廷心里有数,也能迅速做出应对。此事颇为繁杂,三月即将开始,我必须回去尽快安排组织实施。本来我只告假十日,在广陵逗留了一日,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明日午后离开,赶回京城也已经超过日子了。”
李徽讶异道:“兄长兼任了左民尚书之职?我记得,左民尚书不是吴郡陆氏家主陆纳陆公么?怎么是兄长兼任了呢?”
张玄道:“陆公已经去职了。”
李徽忙问道:“为何?”
张玄看着李徽苦笑道:“个中原因,你还不知么?桓大司马已然去世了……”
李徽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一切。以吴郡四族为代表的江南世家大族在几年前集体站队桓温。在桓温和王谢庾等侨姓大族对峙的关键时候,他们选择支持桓温。供给桓温大量的钱粮物资以及各方面的支持,以换取南方大族立足朝堂的机会。
自己当初便是知道桓温必败而对这样的决定嗤之以鼻。也正是因为知道桓温必败,押宝在他身上的人必受清算,自己才顶住压力没有受桓氏应召。
现在看来,针对南方世家大族的清算已经开始了。桓温**,旧账要一笔笔的算了。陆纳被召入朝,任命为左民尚书,本就是当初王谢大族同桓温妥协交换的人事任命的一部分。随着桓温去世,王谢大族全面掌权,桓冲退让妥协之后,这样的清算迟早会到来。
桓温**一年了,这清算已经算来的迟了。
“然则……顾氏呢?吴郡朱氏呢?张氏呢?他们……如何了?”李徽低声问道。
张玄苦笑道:“还用问么?南方大族尽入寒冬,尽皆受挫。有些事,虽然过去了,但是还是要清算的。”
李徽沉声道:“顾家如何?”
张玄看着李徽道:“家主顾琛本已接任吴郡太守,年前被命调任高凉郡太守。高凉郡你知道在何处么?”
李徽摇头道:“不知。”
“那是距吴郡两千里外,接近高崖岛海边的一郡,属广州所辖。乃遍地蒿茅蛮荒之郡。全郡人口不足三万,比之上县尚且不如。”张玄轻声道。
李徽惊愕道:“那可是一种羞辱了。家主定不肯赴任。”
“正是。顾琛告病不任,闭门不出。还有顾昌,本已升任吴郡内史,然县令任上不当之事被挖出追责,黜降为歙县县丞。南宅大公子顾惔,本已调任吴兴内史,亦以德才不足而降回原职。”张玄道。
李徽沉声道:“果然是全面清算了。”
张玄道:“不光吴郡大族,南方世族皆在打击之列。各世家皆受挫。子弟可升官的不能晋升,任上一些事情也被挖出来当做德行不当的过错。南方大族可谓是愁云惨淡,压抑之极。”
李徽道:“是谢公要这么做的么?”
张玄道:“谢公和此事无干,这是王彪之和王坦之的决定。谢公试图劝说,但王坦之竭力主张如此,谢公劝阻无果,便也作罢。”
李徽吁了口气道:“谢公当不至于如此。东翁现在如何?”
张玄道:“东翁自顾琛接任家主之后,便去顾惔任上团聚,不理家事。去年秋天,你们离京之后,我回吴兴老家时曾专程探望他。当时顾家正受朝廷稽查,家主顾琛已然告病。东翁对顾氏现状很是担心,但也没有办法。他很忧虑,苦无良策。你知道,我即便在朝中为官,但我也说不上话。若非一些特殊的原因,这一次恐连我也受牵连。当初南方大族做出决定的时候,我张氏乃是小族,帮不上忙。所以便没有参与。现在看来,倒是明智之举了。”
李徽缓缓起身踱步,心中若有所悟。虽然南方大族这个结果是在自己预料之中的。但是,打击面如此之广,如此的迅猛是没想到的。自己才离开京城半
年,这些事都是在这半年之中发生的。听起来应该是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这显然对南方大族的打击是极大的。李徽在顾家呆过,知道顾氏和这些南方大族心里想的是什么。虽然已然式微,但他们还是想要进入权力中心的。否则也不会去依附于桓温。一旦家族子弟入仕的通道被堵塞,则不可避免的会在家族实力和名望上受损。一个世家大族,朝中无人为官,没有权力在手,那将是极大的危机。这种危机甚至会让家族陷入分崩离析的危险境地。这是他们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王彪之和王坦之当然会对这些依附于桓温的南方大族下手。这不光是南北士族之争,也是彰显二王实力的时候。这其实也是同谢安的一种侧面的竞争。
南方士族被打压之后,其他大族便也有了更大的空间。此事对于大晋的其他世家大族是乐见的。所以,落井下石者是肯定不少的。
具体到顾氏而言,顾谦眼下恐怕是极为痛苦焦灼的。他虽说不理家事,但顾氏是个整体,一旦遭遇挫折,顾氏的荣辱兴衰是干系到每一个人的。家族的利益必然会让顾谦不能置身事外。
“兄长,东翁知道我已任徐州刺史之职的事情么?”李徽沉声问道。
“当然知道,东翁还说,当初你曾向他示警过,说南方大族倒向桓氏是不明智的,会惹来**烦。东翁说,他当时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家主他们做出了决定,没法改变。东翁还感慨于你的成就,说你懂得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眼光长远。说他已经明白你当初的种种决定的目的了。可惜了你这样的人,却曾在顾氏门下受委屈。”张玄道。
李徽叹了口气道:“东翁还是对我很好的,我和彤云成婚那日,他特地来京城道贺。顾氏如此,我也是不乐见的。兄长,我有一事相求。”
张玄道:“什么事?”
李徽道:“你这次回去,可否替我带一封信给东翁。我请你亲自送到东翁手中。”
张玄皱眉道:“为何要我亲自送去?你要表示慰问,派人送信便是了。”
李徽道:“你和顾氏是姻亲,以你名义探望,不会为人所关注。我若送信去,会令人生疑。再说,你也知道我和顾氏之间当年发生的事情,你是中间的纽带,最为合适。他们也会信任你。”
张玄苦笑道:“一封信而已,我怎么不明白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徽道:“兄长只帮我这个忙便是了,其他的不用管。”
张玄翻了个白眼,点头道:“罢了,我替你跑一趟也无妨。”
李徽长鞠到地,沉声道:“多谢兄长。”
第五五零章 清夜
二月初九,李家小儿满月之日,自然一番热闹。
李徽本不想太过操办,毕竟徐州情形如此,自己为小儿大操大办有些不妥。然而,荀康等人还是记着日子的,当日上午不请自到,前来道贺。
李徽自不好拒绝,只得摆了几桌酒席,在家中热闹了一番。荀康荀宁和本地一些名士久仰张玄大名,席间甚为热情。张玄倒是对他们颇为冷淡。毕竟张玄成名已久,如今又是朝廷重臣,对于这些偏僻地方的名士小族是颇为倨傲,自重身份的。
而徐州众人也因此得知,原来新任徐州刺史李大人竟是名士张玄的妹夫。对李徽的认识又更进了一层。虽刺史大人自称是寒门出身,但这位寒门小族出身的刺史大人和张玄的妹妹成婚,又得陈郡谢氏赏识,更能年纪轻轻便为徐州刺史,显然非同寻常。
酒宴持续到傍晚时分,宾主尽兴而散,张玄也向张彤云和李徽告辞。虽然张玄已经同张彤云打过招呼,解释了原因。但临到张玄走时,张彤云还是颇为不舍和留恋。竭力出言挽留。
然张玄确实急着回京,行程已定,无法更改,却也无可奈何。
李徽命**率亲卫骑兵护送张玄离开淮阴城。张玄将在清水湖乘船,连夜经邗沟南下去往京口。三艘船只已经在清水湖待命,初更时分便能上船。上了船之后便可以在船上歇息了,倒也不受旅途劳累,
李徽亲自送张玄出淮阴城,将自己写的一封长信交给张玄,让他帮自己送到顾谦手中。
张玄离开之时,张彤云心中难过,眼中落泪。谢道韫见状笑道:“玄之兄已经来看你了,难不成要他留在徐州不成?都是出了嫁为人母的人了,又是堂堂刺史妇人,怎地动辄便哭?传出去被人笑。”
张彤云擦了擦泪,搂着谢道韫的胳膊道:“长兄为父,我从小便是哥哥带大的,当然不想他离开。幸亏谢姐姐不像他那般着急。不然,我可真的要难受了。谢姐姐可要在徐州多待几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无论如何你不能那么快回去。”
谢道韫微笑道:“我就算留几日,也是要走的,难道还永远住在徐州不成?”
张彤云道:“谢姐姐若愿意,住在徐州也不是不成啊。这里虽比不上京城,但也颇有野趣。我听说,到了春夏之日,这里湖光山色也是颇美的。”
谢道韫斜了她一眼道:“我记得你写信给我的时候可是说无聊的很的。怎地又说这里好了?”
张彤云笑道:“我那时怀着孩儿,不能出门。夫君又天天忙碌,很少陪我。我心里闷得慌。这里天气又冷在,城市又小。哎,总之,刚来的那段时间我心里真是难受的很,所以才写信跟你说了那些话。”
谢道韫微笑道:“原来如此。”
张彤云嗔道:“更让我难受的是,谢姐姐只回了一封信。我写了多少封信了,你却不回。”
谢道韫轻声道:“原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我不回,也是有原因的。”
张彤云道:“什么原因?”
谢道韫侧耳听了听道:“好像你那宝贝儿子哭了。快去瞧瞧。”
张彤云闻言忙快步往后宅去,口中道:“我怎么没听到?”
……
初春之夜,新月如钩挂在天空,天气清冷。
李徽在书房之中捧着一本书坐在灯下。晚饭后张彤云阿珠和庾冰柔陪着谢道韫说话,自己在旁没有插话的余地,便来书房看书。
这宅子是荀家宅子,书房是现成的,而且藏书颇丰。李徽之前便浏览了一番书架,发现各种书籍都有,琳琅满目。其中占绝大部分的居然是儒学之书。
荀氏先祖虽只追溯到荀彧,但是,荀康曾说,荀氏远祖可追溯到先秦之时。那便是大名鼎鼎的荀况。荀子乃孔孟之后儒学之集大成者。对儒学更有发展和融合,对儒学体系起着极大的补充和完善作用。
李徽起初认为,那不过是荀康给自己荀氏贴金。先祖为荀彧或可信服,毕竟年代并不久远,有谱可查。但若追溯到先秦之时,距今五六百年的时间,将荀氏和荀子拉上关系,那便有些牵强了。
但是,在看到了书房之中的藏书之后,李徽却有些相信了。因为在藏书之中,李徽看到而来多本荀子的著作摹本。
其中包括有《劝学》《修身》《不苟》《荣辱》《非相》《儒效》《王制》《富国》《王霸》《君道》《臣道》《致仕》《议兵》《强国》《天论》《礼论》《乐论》《性恶》《成相》《赋》《大略》《法行》《尧问》……等数十篇在内的一整套荀子的著作。
李徽从未系统性的读过荀子的著作,脑子里只知道荀子这个人很厉害,是和孔孟差不多的古代先贤。知道他的‘人性本恶’的观点,知道他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名言。所学的荀子的文章,那便是还在读书时所需要死记硬背的《劝学》篇了。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李徽再一次读到这篇劝学篇的时候,倒是勾起了许多上一世的回忆。这篇劝学篇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当时并不理解。然而现在再读,却知字字珠玑。
由此,李徽没事便来书房翻读荀子的著作,就此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荀子所著的这些文章,根本就是一个囊括了治学、文章、治国理政,乃至为人处世,礼仪法度,甚至包括军事论述的全部韬略和智慧的集合。或许其中的观点未必完全正确,但很显然,这些都
是宝藏。
李徽从中也深受启发,引起了许多的思考。也许在以前,看这些文章会觉得枯燥无用。然而当此之时,李徽读到这些文章,再同眼下徐州之地的事务和情况对照,便发现有许多可以借鉴和运用之处。
不过,往日李徽可以安静的,并且沉浸进去。但现在,李徽拿着一本荀子的《王制》篇,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初更更漏起,李徽放下书本走到院子里。新月西斜,洒下淡淡清光。朦胧月光之下,书房院子里的树木投下淡泊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清冷而萌动的气息,那是新春的气息。
站在书房花坛上,远眺内宅方向。院子里的灯火似乎已经灭了。之前隐隐传来的丝竹欢笑之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李徽猜测,女人们的聚会应该已经散了。
谢道韫被安排在阿珠的院子里居住,李徽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瞧瞧。不过时间太晚了,似乎不太合适。这可是在家里,去见谢道韫恐怕有些不妥。而且还有阿珠在。
但是,自昨日谢道韫来后,直到现在,李徽都还没有同她单独相处过,也没有同她说过话。很想同她单独聊聊,问问她近况如何。
李徽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不去找谢道韫说话。天太晚了,另外也太不合适了。还是明日再找她说话的好。
但就在此时,书房小院门口,一盏灯笼的亮光晃晃悠悠的到来。阿珠领着谢道韫从院门口慢慢的走了进来。
“啊,你们怎么来了?还没歇息么?”李徽惊喜上前行礼。
谢道韫微笑还礼道:“你不也没歇息么?”
阿珠笑道:“公子,谢姐姐要来和你说几句话,我便领她来了。彤云姐已经睡下了。我刚刚从她那里过来。淮儿奶娘带着睡得正香。”
李徽奇怪的看了一眼阿珠,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和多余。自己并没有问彤云睡没睡,她却主动说这些话,那是什么意思?
谢道韫似乎也有所察觉,眼神中也有些讶异。
不过阿珠神色如常,笑道:“谢姐姐,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沏茶去。”
谢道韫忙道:“不用忙碌了,阿珠妹子,你留下来陪我们坐一会,我和你家公子说几句话便走。你陪我一起。”
阿珠摆手笑道:“茶自然要喝的,你不喝公子也要喝啊。说了一晚上的话,自然要喝些茶润润。我一会便来。”
阿珠说罢,自顾提着灯笼离去。
李徽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阿珠今晚有些奇怪。”
谢道韫哼了一声,李徽转过头来,正和谢道韫的目光相遇。廊下光线黯淡,谢道韫的眼眸却如灿星一般闪烁,脸上似嗔似笑的看着自己。
“哼,她奇怪不奇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心中有鬼。”谢道韫轻声说道。
李徽怔怔的看着谢道韫,低声道:“阿姐说得对,是我心中有鬼。阿姐,一别半年,别来无恙否?”
第五五一章 灵犀
谢道韫灿然一笑,低声道:“还能如何?江山未老红颜旧呗。又一年了,我又老了一岁。”
李徽笑道:“阿姐还对那句话耿耿于怀么?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十八岁。”
谢道韫轻哼一声,扭头往书房里走去。柔软的发丝掠过李徽的脸颊,熟悉的馥香沁入鼻端。李徽摸了摸脸上的痒处,跟着谢道韫走进书房里。
谢道韫负手在书房走了一圈,仰头看着那些高大的书架和满满的书籍,发出惊叹之声。
“这么多书么?你何时收藏了这许多书籍了?要做学问了么?”谢道韫笑道。
李徽笑道:“这是荀家的藏书,这宅子也是荀氏所有。便是今日那位徐州别驾荀康。”
谢道韫微微点头,笑道:“这荀氏倒是会奉承,你一来徐州,便送了一座大宅子给你。要当心拿人手短哦。”
李徽呵呵笑道:“我可没拿。这宅子也是花了钱租下来的。当然了,荀康示好,我不能不识抬举。总要给人机会的。况且,荀康人很不错,目前为止,我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企图。”
谢道韫笑道:“看来你圆滑了不少。记得当初小玄要将外宅送给你,你都不肯要。还要自己买宅子。”
李徽呵呵笑道:“那时年轻。若是现在的话,谢兄说送,我便要了。才不矫情呢。”
谢道韫道:“你觉得那时的你矫情么?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哪个更好?”
李徽道:“无所谓好坏,只是年纪和心境际遇不同,自然也会在行事上有所不同。那时的我成就今日之我,那时的我经历的一切也造就今日之我。变好也罢,变坏也罢,都是我。”
谢道韫笑道:“可是我更喜欢那时的你。”
李徽道:“为何?”
谢道韫轻声道:“那时的你,没有现在的你这么让人烦恼。”
李徽心中一动,正欲说话。谢道韫却拿起桌案上的书来瞧了瞧,笑道:“你在读荀子?还是《王制》篇?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徽道:“有什么不一样,此间藏有荀子三十二篇,我不过是今晚随手拿起这本读罢了。”
谢道韫笑而不语,翻看书本,读道:“‘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析愿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说的好啊。先贤之论果为真言。”
李徽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两段很好。”
李徽走过去,在谢道韫手中翻动书页,指着一段读道:“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谢道韫点头,李徽又读道:“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为人师。是王者之法也。”
谢道韫吁了口气,轻声道:“确实很好。看来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想的很深很远。来徐州之后,看来你感触良多。”
李徽看着谢道韫烛光下轮廓分明的绝美面容,轻声道:“朝堂之上,看不到天下疾苦,也不会明白治世之道的意义。就算读到这些文章,也未必能生出共鸣。只有来到山野之间,接触草芥之民,知其艰难困顿,当知其理。与之对照,更知治政之紧迫艰难。阿姐,我来徐州之后,确实感触良多。”
谢道韫低声道:“所以,你在徐州的种种所为,便是因为你悟出了许多,所以要践行实施是么?”
李徽笑道:“践行倒是谈不上,我在徐州做的不过是最基本的治安整饬,助农安民这些事吧。还有许多事,我还没开始做呢。”
谢道韫道:“你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说没开始?你还希望做些什么?”
李徽道:“我要做的事多了。比如说:我想在用人上择贤而用,中正评议将不以出身而论。寒门小族也有机会。还有,在我徐州,谈玄论虚者将不会得到机会。玄学将不再是主流,尊儒才是主流,以儒为尊,以儒治政。不是不让他们谈玄学,他们愿意谈,我可以设个谈玄院,让喜欢谈的人全部住进去。让他们天天谈日日谈,哪怕不眠不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这谈玄务虚的**气不再盛行便可。总之,我要做的事很多,和你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谢道韫颇为震惊,同时也觉得李徽描述的场面有些好笑。设个谈玄院,把所有喜欢谈论玄学的人都弄进去,那将是怎样的场面?岂不是里边的人天天都在互相辩论,谈论一些虚无的话题,争论的面红耳赤。那也太好笑了。
“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有些令你难以理解?颇为不妥?”李徽问道。
谢道韫微笑摇头道:“我可没说什么,我
也不懂这些。你要做什么,也无需得到我的允许。你想做便去做,不必问我。”
李徽沉声道:“阿姐,你当然懂我在说什么。这些事我只会同你说,因为我知道你懂,而且你不会反对。这世上有许多智慧高卓之人,他们也懂,但是他们会反对我的做法。所以,我不会告诉他们,我也不需要他们的支持。但我需要你的支持,这对我很重要。我其实很孤独。我渴望得到我在乎的人的理解和支持。”
谢道韫怔怔的看着李徽,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李徽说他是孤独的人。他说的孤独,不是身体上的孤独,而是心灵上的孤独,是他的想法和措施不为人所理解和支持的孤独。他希望能有灵魂上的陪伴和共鸣。
原来,他也是孤独的。
谢道韫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怜爱,她感受到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脆弱的一面。尽管在人前,他是强大而充满智慧和谋略,行事常令人侧目之人。会让人产生一种他无所不能,惊世骇俗的错觉。但他也是脆弱的,疲惫和孤独的。
谢道韫慢慢的伸出手去,轻轻在李徽脸上抚摸,纤细的手指划过李徽已经略显粗糙的皮肤,感受到他唇边有些扎手的胡须。
“哎,可怜的家伙,我能帮你什么呢?”谢道韫轻声说道。
李徽伸手握住谢道韫的柔软的手掌,亲吻着她的手指,低声道:“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了,不必再帮我什么了。当然,我内心里有许多的奢望,比如……你我之间的事……但我知道,这些事我不能强求,我也不敢奢望更多。”
谢道韫叹了口气,抽回手掌,缩回袖子里。她知道李徽在说什么,这件事不光是李徽不敢奢望,她自己也不敢奢望。
静夜无声,风从屋外天空吹过,树枝摇动,不知何处有夜鸟的呢哝声传来。春寒料峭,书房里似乎有些冷。
谢道韫沉默了片刻,忽然歪着头看着李徽道:“你知道我此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李徽笑道:“难道不是为了小儿满月酒而来么?”
谢道韫道:“当然是,但不全是。”
李徽想了想微笑道:“莫非是因为思念小弟?”
谢道韫脸上微微一红,但却没有嗔责李徽,轻声道:“也算是个缘由,但也不全是。”
李徽笑道:“还有缘由么?那我便猜不出了。”
谢道韫沉声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想来考察考察,淮阴城适不适合再开一家飞钱庄。你觉得这里合适么?”
李徽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
第五五二章 相助
谢道韫在淮阴整整呆了十天。这十天时间里,以考察之名,李徽带着她走遍了淮阴城的大街小巷,及其周边郡县之地,深入百姓之家,见识人间真实。
这对谢道韫而言,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事实上是谢道韫自己要求李徽带着她去看那些普通百姓的状况的,因为谢道韫想充分的理解李徽的那些感受,充分的理解李徽的行为。
过去的半年,对谢道韫而言是不寻常的半年。在她的一生之中,也没有像过去半年时间那么煎熬和挣扎。大晋才女陷入了一种以她的智慧和淡然也无法摆脱的困境之中。那当然不是生活上的困顿,而是情感上的困局。
李徽是何时闯入自己的心里的?谢道韫不知道。或许是当初在东园之中的那次唐突之后?又或许是大雪之夜聆听了他月下吹奏的《回梦游仙》之时?或者,是在谢家夜宴之中,听到了他描述的那种维度的世界的奇思妙想之后?又或许是在闲云亭饮茶弹琴之时?
总之,当谢道韫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已经摆脱不了这个人的影子了。这让谢道韫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谢道韫的慌乱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李徽,而是困顿于自己喜欢上了他,却又只能仅此而已。李徽已经成婚了,甚至还是自己主动撮合的。
当初撮合彤云和李徽的时候,谢道韫是真心认为李徽和张彤云是合适的一对。但张彤云向自己吐露心曲的时候,谢道韫毫不犹豫的撮合了他们。
但在之后的日子里,谢道韫才发现,那是自己内心里的一些念头作祟。因为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并因此而感到有些恐慌,所以才积极的撮合他们。因为一旦李徽和张彤云成婚了,那么心底里冒出来的一丝奇怪的东西便会消弭。那隐约的感受便消失不见。
可谁能想到,一切事与愿违。但有些东西,你越是压抑他,他便越是冒出来。越是想要摆脱他,却越是摆脱不了。不但摆脱不了,反而让自己深陷其中。
在少女之时,便被王凝之纠缠了十年,谢道韫对情感之事生出了极大的排斥感。她已经认定自己此生必将孤独终老,情感之事也不是什么值得期盼的事情。此生弹弹琴,看看书,与清风明月相伴也没什么不好。
但当一个人闯入心中的时候,谢道韫爆发出如少女一般的热烈的感受。一种渴望燃烧生命,渴望爱与被爱的感受被激发了起来,像是一团火开始熊熊燃烧。
正因如此,谢道韫很是挣扎。一方面,她享受于爱上一个人的感觉,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她期盼和李徽相处,纵容李徽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就像是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一般,在纵容自己被俘虏的同时,也渴望俘虏对方。
但另一方面,这件事带来的罪恶感却在折磨着她。理智告诉自己,她和李徽之间是不可能的。李徽是有妇之夫,自己绝无可能和阿珠一样。自己是陈郡谢氏贵女,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扼杀一切的可能。谢道韫很清楚,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敢越雷池一步,谢家上下,包括四叔和自己的亲弟弟谢玄在内,都不会答应。而这也会害了李徽,让李徽成为众矢之的。
其他什么年纪的差距,身份地位的差距,都还在其次。
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谢道韫认真的整理了自己的心境,希望能够冷静的做出抉择,将自己从这场困局之中拯救出来。她认为自己能够办得到,利用时空上的阻隔去淡化这场不合时宜和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所以,这半年时间来,她尽量的避免和李徽有任何的来往,避免得知任何有关李徽在徐州的消息。她甚至不愿去陪四叔弹琴下棋。因为她害怕从四叔口中听到李徽的消息。虽然她内心里希望能知道那一切。她也违背了承诺,从不去李徽在京城的宅中去看一眼。虽然那是她潜意识中希望李徽生活的地方,灌输着自己的品味和审美,希望李徽生活在自己喜欢的氛围之中而打造的地方。
但最终,这种努力失败了。
消息不断的从各种渠道传来,李徽在徐州做的一切都仿佛有人刻意的来告诉她一般。她知道的清清楚楚。
年前,谢玄从广陵回来去东园探望谢道韫,由此,从谢玄口中,谢道韫也知道了李徽在徐州做的那些事所引发的反响。王谢大族对他生出了不满,徐州许多官员上奏告状。谢玄深表忧虑,表示要是这么下去的话,恐怕连四叔也会被动。
听了谢玄说的话之后,谢道韫更加的担心。从谢安那里,谢道韫知道了更多的细节,也对李徽的处境深深的担忧。
谢道韫思索之后得出了结论,四叔可能会迫于压力而听任王彪之他们做出决策,断绝徐州的后续钱粮。那么李徽在徐州将会举步维艰。一旦李徽无法完成募兵,且又被多方指责的话,情形恐怕会很糟糕。
谢道韫了解四叔的行事方式,他固然对李徽是欣赏且器重的。但是,他绝不可能为了李徽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等人对抗。四叔的选择一定是放弃李徽,而选择团结其他大族。这是他一贯以大局为重,以家族利益为重的行事原则。
谢道韫不能坐视,她这么想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站在了李徽的立场上。但她不知如何下手,才能帮得到李徽。直到一天,但钱庄管事送来账本,禀报年底钱庄的收支和经营情况,商议明年的计划的时候,谢道韫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有帮助李徽的能力。
李徽的飞钱庄总管事的职务已经在他去徐州赴任之时交割。王国宝倒是想接任,但李徽怎会同意。除了谢道韫能让李徽放心之外,别人都休想得到这个职位。若不是远离京城,无暇管理钱庄事务的话,李徽是绝对不会卸任这个总管事的。
谢道韫其实并不想接任,但四家之中总要有人接手。这不光是李徽的意思,也是谢家的利益,所以谢道韫便接手总管事。
谢道韫立刻便想到了一个为李徽解决难题的办法。钱庄经过近两年的经营已经资本雄厚,总号的金库已经扩大了一倍,里边堆满了不计其数的钱。几处分号也是盆满钵满。甚至因为小额钱票的流通,从某种程度
上而言,四合飞钱庄已经无需担心支付利息和经营的问题。因为信用已经支撑住了小额钱票的流通,甚至无需有存取这样的行为,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真正的买卖的货币。
去年一年,小额钱票已经发放了近三十万万之巨。这三十万万的钱票是客户用钱兑换出去的,这些钱就躺在金库里,而钱庄只需开处票据,客户拿着那些钱票便可以当钱使用。在给客户支付取款和利息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客户接受了以钱票代替铜钱的方式。这便意味着,钱庄永远不担心会没钱兑现的问题。
谢道韫惊讶于李徽的天才的设计,当初以为是不可能的,但事实证明了他的正确。虽然规模还很小,但迟早有一天会像李徽说的那样,钱庄出去的任何面额的票据,都会成为真正的钱。
谢道韫意识到自己手中有着巨大数量的金钱之后,她想到了一个解决李徽目前困境的计划。那便是,将钱庄分号开到淮阴去,将总号的钱调度到淮阴分号。之后,李徽便可以以贷款付息的方式从钱庄之中拿到大笔的钱款,以化解朝廷众那些人针对他的行为。
而只要款项的数额控制在一个适当的范围之内,凭借钱庄如今的信用,利息和本金的数额完全可以通过小额钱票的开具来弥补。
谢道韫也考虑过,这么做是有些不恰当的行为,是损害钱庄利益,损害其他三家利益的行为。但是谢道韫认为,这钱庄本就有李徽的一份。就算李徽从钱庄之中取出他的那一份,那也将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他也有权分得他所需要的那一份所得。更何况,既然有人要针对李徽,自己这么做更是无可厚非。
大晋才女就像是每一个陷入热恋之中的女子一样,在自己所爱之人遇到了艰难的时候,选择站在了李徽的身边,为他排忧解难。即便是知道,自己和李徽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修成正果的一天,她也不能让别人对李徽发动攻击而袖手旁观。
谢道韫就是这样的人,她可以淡然面对许多事,但在一些她在意的事情上,她不会妥协。就像她宁愿花十年时间修道,也绝不肯嫁给王凝之一样。
所以,此次借着张彤云生子的契机,谢道韫来到了淮阴。这十天时间,谢道韫压根没去考察这里适合不适合开办钱庄分号。因为这根本没必要去考察,这里是一定不适合的,不光是萧条,也是因为是边镇之地,完全不符合条件。
谢道韫要知道的反而是李徽到底在这里要做些什么,她要明白李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十天时间里,谢道韫在衣衫褴褛的百姓之家中,在留着鼻涕蓬头垢面的孩童身上,在百姓们见到李徽的热情和崇敬的态度和眼神之中。在李徽书房书案上的那些书本里。在李徽充满憧憬的描述他对徐州未来的设想的神采飞扬的话语之中,谢道韫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个男人,要做大事。他来徐州,已经不仅仅是要拥有自己的实力保护自己,获得安全感。他要让这里的人也获得安全感。
谢道韫认为,他做的事是对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第五五三章 采茶
二月十九,这是谢道韫在淮安的最后一天。昨日一场春雨落下,清晨时分,雾气蒙蒙,空气清新。
一大早,众人便开始张罗着出门去钵池山采茶。钵池山是淮阴东边临近淮水岸边的一座不大的小山,李徽年前考察淮水岸边地形时曾来过这座小山,并且在山上发现了大片的野茶树。
再过两天便是清明了,李徽便提议大伙儿一起去钵池山上采摘明前茶。当然,采茶不是主要目的,而是陪着谢道韫一起去游玩踏青一番。
本来说好了所有人一起去的,然而在临出发的时候,李徽在前庭已经准备好了车马,陪着谢道韫坐在前厅等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阿珠才独自一人来到前厅。
李徽问道:“彤云呢?庾家阿嫂呢?怎么还没收拾好?”
阿珠拉着李徽到一旁,低声道:“彤云姐姐说她身子不太舒服,不想去了,让我来告诉公子一声,和谢小姐告个罪。”
李徽愕然。皱眉道:“身子不舒服么?怎么了?”
阿珠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衣服换着换着,突然就说不去了。我也不敢多问。周家大嫂说,孩儿哭闹,怕是不能去了。孩儿又不能带着去,怕受凉。所以也告罪不去了。”
李徽心中疑惑,回头看了谢道韫一眼。谢道韫正端坐喝茶,似乎一无所觉。
“我去瞧瞧。”李徽举步往后宅走。
阿珠拉住他,轻声道:“算了,公子还是别去了。彤云姐姐不去便不去吧。我留下来陪着她便是了。你和谢家姐姐去采茶。谢家姐姐明天就要走了,公子好好陪她游玩一天。彤云姐姐本就不喜欢采茶爬山什么的,便不要强求了。公子也莫要放在心上。”
李徽想了想道:“那你跟着我去吧,说好的事情。”
阿珠轻声道:“我身子也倦怠的很,也不太想动弹。也想歇息歇息。”
李徽皱眉看着阿珠,阿珠一脸平静。李徽哼了一声,沉声道:“罢了,那你也歇着吧。去告诉彤云一声,觉得不适便好好歇着。你也好好的歇着,都别累着了。”
阿珠尚未说话,李徽已经转身走回厅中,对谢道韫道:“阿姐,我们走吧。”
谢道韫放下茶盅,起身道:“彤云呢?冰柔呢?”
李徽道:“两个孩儿哭闹,她们都脱不开身了。阿珠身子不适,也不去了。就咱们两个了。”
谢道韫楞了楞,看向站在厅后门的阿珠,阿珠行礼道:“谢姐姐,对不住,我身子有些不适,不能前往了。还请原谅。”
谢道韫微笑道:“无妨。珠儿妹子歇着吧。”
李徽看向谢道韫道:“怎么说?你还有兴致去么?”
谢道韫笑道:“为何没有?走吧。明前茶错过就没了,淮水云雾滋润之下的茶定然很好喝。可遇而不可求。我可不想错过。”
李徽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道韫站起身来,婢女为她披上披风,快步出门上车。李徽带着十多名随行人员也上马而去。
阿珠站在厅中看着他们离去,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内宅时,忽然心中一阵翻腾,顿时一阵干呕。
旁边仆役忙问道:“小夫人,怎么了?没事吧。”
阿珠扶着柱子摆手道:“没事,我没事。”
仆役道:“要不要禀报李管事,请个郎中来瞧瞧。”
阿珠道:“我没事,不必闹的沸沸扬扬的。你忙去吧。”
仆役拱手离开,阿珠喘了口气,调匀呼吸,慢慢的走回内宅。
……
钵池山不高不大,只能算是几个连绵的小山丘而已。事实上淮阴左近并无高山峻岭。但莫看不过是方圆十余里的小山丘,却也草木葱郁,颇有气象。而且山势逶迤环绕,山中夹水,水边是山,风景秀丽。
曾几何时,山上还有道观,香火鼎盛,据说是什么所谓的七十二福地之一。但终究因为地处淮水之畔,边镇之地而被废弃。
在去年为葛元道长寻找建造炼丹之所的时候,正是因为地处淮水岸边,在安全上得不到保障,所以李徽没有选择这里。炼丹配制**作坊的地方是不能有安全上的大隐患的。
车马抵达山下停靠,众人下车下马沿着山道上山。昨日下了雨,山道颇为泥泞难行。不过山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发芽,山坡上也有草尖冒出,天气虽然还有些清冷,但清新新鲜,沁人心魄。
本来因为来之前的事情而心情有些不佳的李徽的情绪也逐渐好了起来。爬山和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将不快派遣消除。再加上谢道韫情绪很好,见到小草也看一眼,见到怪石山涧也驻足赞叹一番,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般。李徽受她感染,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爬到山顶之上,空气中似有云雾笼罩,放眼看去,两侧山丘环绕往北,像一双手臂延伸出去。中间怀抱之处,是一片蒸腾着雾气的水面。再往北,便是山野纵横,十余里外便是淮水横卧了。只可惜雾气蒙蒙,看不到淮河的模样。
在靠近东侧的一片平缓山坡上,一大片野茶树生长在乱石之中。这些茶树大小不一,但是显然是自生自长的。位于山顶侧首的一棵茶树高逾数丈,枝丫横斜,颇有虬龙之姿。
李徽推测,这一片山坡上的野茶树恐怕都是因为这棵古茶树而来。茶树种子落下在山坡之上,生根发芽,进而成片。这钵池山的山坡虽然有许多乱石,但是并不缺雨水。生长起来也不难。
茶树上已然冒出了嫩芽,或许是淮阴偏北之故,嫩芽还很小。若是这个季节,在江南的话,茶芽起码也得三四片之多了,但这里只有一芽一叶。按照后世茶客的说法,这属于‘一刀一枪’的新茶。那可是最为珍贵的时候。
李徽和谢道韫开始采摘茶叶,随行众人要来帮忙,却被李徽制止。采茶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采摘的。有人传言庐山云雾茶是需要处子少女用贝齿咬茶采摘,所以云雾茶必黄金还珍贵几倍。李徽当然不会迷信到那种地步。但让那帮舞枪弄棒的手来采摘茶芽,未免勉为其难。而且这茶芽显然不多,李徽并不想浪费。
两人沿着山坡慢慢的采摘,这件事需要极大的耐心,一点也记不得。谢道韫显然是有这样的耐心的,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纤手在茶芽上轻轻一拂,茶芽便落入手中。看起来不像是采茶,倒像是在弹琴写字一般。
采摘了大半个时辰,茶芽不过半簸箕。细嫩青翠,甚为喜人。李徽知道,这点茶叶炒制出来不过一小罐而已。想喝一口好茶可不容易。
“歇一歇吧。不要太累着。”李徽道。
谢道韫微笑点头,她确实鼻翼之侧有了微微的细汗。
“看起来这采茶不是个劳累的活,却也不
容易呢。可见这世上的没件事都是不易的。”谢道韫笑道。
李徽展开披风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谢道韫撩起裙琚缓缓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下方雾气蒸腾,山丘起伏的景色,都甚为惬意。
“阿姐决定了么?淮安开个飞钱庄分号如何?”李徽笑问道。
谢道韫瞟了李徽一眼道:“你这岂不是明知故问?你心里清楚的很,偏要来问。”
李徽笑道:“我只是想提醒阿姐,你这么做明显是为了帮我渡过眼前的难关。我心里自然很是感激。但我担心,此事会给你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谢道韫蹙眉道:“你是说,其他几家会明白我的意图,或会阻挠?”
李徽点头道:“是。他们对我不满,我倒是无所谓。但若是牵扯到你,却非我所愿。”
谢道韫轻声道:“莫要多想,做你想做的事情便是。这是我能帮你的唯一方式。而且,飞钱庄你也是有份的,这并不违背什么规矩。况且,以借贷方式取得款项,账目清楚的很,将来平账便是,有什么好说的。”
李徽笑道:“是啊,冠冕堂皇,没什么让人指谪的。但是,他们还是看得出是你在帮我,你不担心四叔怎么想?你不担心你和我之间……的合作,会惹来非议?”
谢道韫看向远处流动的雾气,轻声道:“我不怕。否则我便不会来了。我本已经决定不再见你了,但是,我还是来了。我不能见你陷入困局而袖手旁观。况且……你我之间,也并无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徽笑了起来,轻声道:“是啊,我们清清白白。连手也没拉过一次。”
谢道韫瞥了李徽一眼,嗔道:“休要酸溜溜的说话,你知道我们之间只能如此。即便如此,我已然觉得对不住彤云了。彤云今日忽然不来,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我不想让她伤心。我知道,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莫要多想。我承认,我喜欢你,但我们只能仅此而已。”
李徽沉默点头,神情沮丧之极。
他当然明白谢道韫的意思。虽然自己梦想着能够花好月圆,齐人之美。但李徽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谢道韫的身份摆在那里,陈郡谢氏的地位摆在那里,那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些事本来不必说,说出来,是件残酷的事情。谢道韫说了出来,说明她想的很清楚了。
谢道韫看着李徽沮丧的神情,噗嗤笑出声来道:“怎么了?难受了?”
李徽叹息道:“这世上最悲惨之事,莫过于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了。我不甘心,我很不甘心。”
谢道韫轻声道:“你知足吧。休要得陇望蜀。从今往后,你好好的做你的事,对彤云和阿珠好。至于我,你便当是一个梦便好。”
李徽看向谢道韫,见谢道韫的眼中似乎有雾气升腾。
“我不甘心只当这是一场梦,我发誓,我此生必娶到你。”李徽咬着牙狠狠的道。
谢道韫被他的神情吓到了,嗔道:“莫要胡说。”
李徽道:“我没胡说。我定要娶你。”
谢道韫嗔道:“不跟你说了,我去采茶。”
谢道韫欲起身,李徽忽然伸手抓住谢道韫的手腕一拉,谢道韫身子一晃摔入李徽怀中。谢道韫张口欲呼,突然唇舌被覆盖住,顿时浑身僵硬,惊骇的动弹不得。
第五五四章 家事
次日清晨,谢道韫启程回京,李徽等人一直送到城南官道上。
临行之际,张彤云挽着谢道韫的手臂道:“谢姐姐来淮阴十多日,彤云也没有好生的陪伴姐姐,实在是失礼的很,还望姐姐不要见怪。这淮阴城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穷山恶水之地,甚为鄙陋。难为谢姐姐从京城赶来看望我们。”
谢道韫微笑看着张彤云,拉着她的手道:“彤云怎地说这种话?你们已经照顾的我很好了。况且,徐州之地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也民风淳朴,秩序井然。弘度来徐州任职,在徐州也已经颇有声望,受人尊敬。你也生了个可爱的孩儿,一家子其乐融融,多么令人羡慕。弘度公务繁忙,但你们终究在一块。好好的过日子,沉下心来,好好生活才是。莫要有太多的抱怨。”
张彤云微笑道:“谢姐姐说的是,谢姐姐说话总是那么有道理。彤云记住了。”
谢道韫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闭了嘴,不再多言。她当然听出来张彤云言语之外的揶揄之意,但谢道韫怎会同张彤云去争辩。
当下谢道韫同送行众人一一道别,上了马车,在谢府护卫之下离去。
李徽站在官道上,目送谢道韫的车马离去,心头情绪复杂。
张彤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夫君,谢姐姐已经走了,还回不回了?”
李徽转头看着张彤云,张彤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神情颇为玩味。李徽皱了皱眉头,张彤云话中有刺,自然是傻子都能听得出。
李徽沉声道:“走吧。回吧。”
张彤云冷笑一声,转身上车,娇声命车夫动身。李徽站在原地,看着张彤云离去的大车皱眉出神。
……
二月将末,春天的气息已经无所不在。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即便是寒酸破旧的淮阴城也开始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李徽越发的忙碌。助农计划正在加快推行,最近一段时间,李徽开始跟进垦荒复耕的进度,另外,为了确保助农计划的继续推进,李徽命人在城南广场上开始的打造各种农具,准备发放下去的事情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当初在居巢县的时候,李徽便发现百姓们用的农具实在太落后。生产工具先进与否,是影响耕作效率的大事。生产工具越先进,耕作的强度会降低,便可以有耕种更多的田亩。发放耕牛和发放生产工具同样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提高效率。
收拢的大批废铁开始冶炼锻造,铁匠木工配合着,按照李徽的要求制作各种铁制工具。铁叉铁铲铁锹犁耙镰刀锄头水车这些东西其实制作起来很简单。制作出来样板之后,匠人们便会很快掌握。一批批的农具被制作出来,打上官府的编号登记造册。不久后将赶在农事开始的档口集中发放。
除此之外,位于射阳湖西岸,靠近淮阴城东的码头上,船只的修造作坊可开始建设。挖掘船坞,搭建船台,用钩耙打捞码头水下的杂物,保证码头的水深。虽然整个进程进展不快,但是只要在平稳推进,李徽便很满意了。
由于事务繁忙,李徽经常早出晚归,一身疲惫。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李徽觉得疲惫的是张彤云和李徽的关系越发的紧张。
自谢道韫离去之后,李徽数次想同张彤云好好的谈谈心,以缓解怪异的气氛。但张彤云似乎并不希望缓解关系。甚至李徽想要和她亲热亲热,张彤云也冷冷拒绝,并以李徽晚上打鼾吵着孩儿为由,带着孩儿搬到了阿珠的房里。并且告诉阿珠,没有她的允许,不得来侍奉李徽。
这些行为让李徽颇为恼火。李徽一度怀疑张彤云得了产后抑郁症,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但是,经过了解,发现并非如此。自己不在家中的时候,张彤云表现的很正常。待其他人也很和气,说说笑笑一切都很正常。和庾冰柔一起结伴出行,很是正常。但只要自己在她面前,张彤云便立刻冷脸相对。
出于内心的歉疚感,李徽倒也能够忍耐她的这些行为。李徽想,或许过段时间便会好些。她总不能老是待自己这样。自己的妻子,或许察觉到了些什么,心中拈酸吃醋也是正常的。虽然这时代男子多妻妾,但也不能报以理所当然的态度。
所以即便张彤云冷脸以待,李徽还是嘘寒问暖,尽量找些话题和她说话,以期缓和关系。尽管得不到正面的反馈,但李徽有足够的耐心。李徽倒不在乎什么惧内不惧内的问题,强如桓温,不也怕老婆么?当然了,桓温的夫人是南康公主,自是不同而已。
三月中的一天,春雨绵绵。李徽从衙门回来后,抱着李淮坐在桌旁逗弄的时候,阿珠期期艾艾的开了口。
“公子,彤云姐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什么事?说便是。”李徽笑道。
近来阿珠也压抑的很,自己也忙的很,和她独处说话的时间都不多。每天只有早晚的时间能够说几句话而已。阿珠也很少说话,不过李徽知道,她可不是和张彤云一样。她只是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的避免张彤云恼怒而已。
张彤云在喝茶,神情若有所思。听阿珠说话,也抬起头来看着阿珠。
“是……是这样的,我……我好像是……怀孕了。”阿珠结结巴巴的道。
“什么?”李徽惊喜的站起身来,大声问道:“当真?”
张彤云也瞪大眼睛,瞠目看着阿珠。
“你怎知道的?你最近又没有侍奉夫君,怎会怀孕?你们背着我偷偷的是么?”张彤云沉声问道。
李徽皱眉道:“彤云,这是什么话?”
张彤云看着阿珠道:“阿珠,我问你话呢。”
阿珠忙道:“不是不是,那是之前的事了。我一直干呕,心里不舒坦。就像彤云姐当初那样。我便有些怀疑,但又……又有些害怕,也不敢确定。这几日身子越发的困顿,吃东西也越发的恶心,闻不得一些气味,我觉得应该去瞧瞧了。今日上午我去见了郎中,才知道……是真的。”
李徽大喜道:“好,好事啊。我李家今年看来要双喜临门了。淮儿要有兄弟或者姐妹了。这可太好了。最近可要注意身子了,要好好的保养才是,不能东奔西走了。”
阿珠害羞的低着头,心里也甜丝丝的。她自己也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公子欢喜,阿珠自是欢喜。
张彤云却俏脸变色,沉声道:“阿珠妹子,你确定怀上了?”
阿珠点头道:“是的,我让郎中确认了好几遍。”
张彤云点头道:“确实是好事。恭喜你了。”
阿珠红着脸道:“谢彤云姐姐。”
张彤云沉声道:“你也是运气好,才有今日。夫君疼你,你才有今天。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虽有了夫君的孩儿,却不要以为从此便了不得了。别人叫你一声‘小夫人’,你便真的以为和我平起平坐。你的儿子,和我的淮儿也不能相比。这一点必须同你说清楚。以前顾念姐妹之情,这些话我自不会说,但现在却要说给你知晓了。”
阿珠惊愕的看着张彤云,不知道张彤云何来这样的话。李徽也惊愕的看着张彤云,不理解这样的话怎么会从张彤云的口中说出来的。
李徽沉声道:“彤云,你说这些作甚?一家人,但平和相待,何必……”
张彤云冷声道:“当然要说,我便是之前说的少了,才会被你们欺负。我张彤云好歹也是名门士族出身之人,你娶阿珠为妾倒也罢了,还要人叫她‘小夫人’,岂非是羞辱于我。我乃正室,何曾同一个流民之女同等身份?我不说,便任由你们作践不成?”
张彤云的声音冷冽,神情恼怒,美丽的脸庞和她说出的言语声调极为不称。李徽怀中的孩儿听出了异样,哇哇大哭起来。
李徽面色铁青,抱着孩儿来到门口,叫了奶娘过来,将哇哇哭泣的孩儿抱走。回过身来,缓
缓的关上屋门。
张彤云昂着头,一副挑衅的模样看着李徽。
李徽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轻声道:“彤云,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言语这般刻薄了?你到底要如何?”
张彤云冷声道:“我为何如此,你难道不知?你和谢道韫做的苟且之事,当我是瞎了么?你们把我当成何人?谢道韫也真是好伪装,人前冰清玉洁,人后勾引别人的夫君,令人鄙夷。什么大晋才女?真是可笑。”
李徽缓缓点头道:“很好,说出来了就好。我和谢小姐之间哪有什么苟且之事?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有逾矩之行。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况且,就算是做了,你岂能如此?”
张彤云冷声道:“不许,便是不许。你当初娶我,便是为了我张家名门高族的身份,现在又想高攀谢氏。倘若如此,你又何必娶我?当初便去娶谢道韫便是。你这是负心薄义之举。”
李徽沉声道:“高攀你张家名门高族?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张彤云道:“难道不是么?”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症结在此而已。你心里是这么认为的。彤云,我实不忍心斥责你。我李徽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我大晋男子三妻四妾多的是,别人不说,就说你兄长,妻妾五人,还有侍婢歌姬十余人。我李徽除了你和阿珠,还有何人?至于说高攀你张家,未免太可笑。慢说你张家并非高族,我若有此心,当初为何不顺水推舟同你那表妹顾青宁成婚?东翁亲自去居巢县许诺我们的婚事,你难道不知?顾家同你张家相比如何?”
张彤云蹙眉不语。
李徽沉声道:“你对我不满,我可以忍让。这些天来,你冷言冷语,行事乖张,我可曾说过什么?你说阿珠的这些话太过刻薄,实难容忍。你说她是流民之女,不能同你平起平坐是么?你可知阿珠是什么人?我不怕告诉你,阿珠乃鲜卑皇族的王女,阿珠的父亲乃是燕国皇族的身份。去年我出使秦国,便是阿珠救了我的命。此事阿珠央求我不要告诉你,便是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在你面前可曾有半点无礼之言?她是鲜卑皇族身份,和你孰高孰低?论出身地位的话,又当如何?”
张彤云惊诧道:“什么?她是……她是……”
阿珠拉着李徽的衣袖道:“公子,莫说了,莫要说这些了。”
李徽沉声道:“彤云,你若不信,可去问周兄,问**蒋胜等人,他们陪同我出访,皆知此事。我可曾因此便厚此薄彼?”
张彤云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徽长叹一声,轻声道:“你我夫妻,也算是患难之交。你我婚事,还是谢小姐撮合而成。我记得你曾说过,谢家姐姐很可怜,若是能找个如意郎君就好了。如今这个是我,你便难以接受了。我也完全能理解,我和阿姐之间,确实也是日久生情。但我们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又何必这般刻薄?说她的不是?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愤怒,但是也不必如此失态。你不满意我来徐州,当着众人的面贬低徐州上下人等,已然失了素养,我也能理解你。毕竟你喜欢的京城的舒适和繁华,徐州这里确实寒酸。所以我也并不怪你。你嫁给我,也没过多少好日子,我也颇为愧疚。但倘若你认为我娶你只是为了你张家的身份地位,完全抹杀你我之间的真情,这便让人无法接受了。我更不能允许你攻击阿珠和谢小姐,她们于我都有恩惠,也都是我看重之人。也许将来,我会娶阿姐进门,但那并非你所言的什么攀高之念。倘若你当真难以接受,无法容忍的话,不妨现在做个了断,也免得我家宅不宁,你心中块垒难平,我也难以安心做事。”
张彤云颤声道:“了断?如何了断?”
李徽沉声道:“一别两欢,各自安好,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啊!”张彤云惊呼出声,阿珠也惊叫起来。
李徽拂袖出门而去。
第五五五章 家事(续)
深夜,睡梦之中的李徽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李徽坐起身来时,正看见阿珠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珠儿,你怎么来了?几时了?天亮了么?”李徽问道。
阿珠低着头走近,轻声道:“公子,才三更天,很抱歉吵醒了公子。我……我有话想同你说。”
李徽柔声道:“你怀有身孕,但好好歇息才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阿珠不说话,忽然噗通在床边跪了下来。
李徽忙起身来扶她,阿珠却不起身,低声叫道:“公子,阿珠请公子答应我一件事,阿珠从未求过公子什么,但这一次想恳请公子答应我。”
李徽皱眉道:“你是来替彤云求情的是么?”
阿珠仰头道:“公子原来已经猜到看了。是的,阿珠是来替彤云姐姐求情的。彤云姐姐虽然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但……但也不至于如此。她对公子是真心的,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谢小姐的事,但不至于让她如此,她们是好姐妹。这些我也不懂,我的意思是,毕竟彤云姐姐和公子是夫妻,还有了淮儿。本来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公子也是爱她的,我看得出来的,怎好因为几句激愤之言便要……便要分开?公子,请你息怒,原谅了她好么?”
李徽皱眉道:“是她让你来的?”
阿珠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来了。她才刚刚睡着,我见她睡了,才偷偷过来的。这都是我的心里话。公子,阿珠很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争吵和分离。公子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平息了此事吧,好么?”
阿珠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求肯和焦虑之意。李徽感慨于她的善良。对阿珠而言,李家是她的全部,经历颠沛流离和家园破碎之后,她最渴望的便是和睦的家庭,不希望经历分离。阿珠也是这世上最良善忠诚的女子,谁待她好,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会给予回报。
“起来吧,你怀有身孕,若是出了事可了不得。”
李徽拉着阿珠的手,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沿上。
“哎,阿珠,你莫非以为公子是绝情绝义之人么?彤云和我是夫妻,除非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否则我怎会待她绝情?我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她最近闹的不像话,你也看到了,不但言语上刻薄,而且行为上也过分的很。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只是想让她清醒一点。她是我李家主妇,又为我生了孩儿,我怎会当真和她断绝夫妻情义?”李徽柔声道。
阿珠喜道:“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公子不会那么待她。我这便去告诉她,让她放心。”
李徽摆手道:“不要告诉她,我正是要她清醒一些,你若告诉她,那岂非功亏一篑。此事我觉得必有蹊跷,彤云不是这种刻薄之人,怎地突然变得这么快?这里边必有门道。彤云性子天真烂漫,并无太多城府。她的这些言语和行为令我感到陌生的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我要弄清楚这里边的缘由。”
阿珠蹙眉点头道:“倒也是,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知道了谢……谢家姐姐的事,也不至于如此。确实像是变了个人。当真要是不容他人的话,她以前对我又那么好。我嫁给公子,是她主动操办的。她日常和我相处,也是情同姐妹一般,并无半点作伪的。可是这里边会是什么缘故呢?”
李徽轻声道:“是啊,所以要弄清楚。阿珠,你放心,我只是希望让她清醒下来,而不是当真要做些什么。我固然能纵容她,但是纵容不是长策,家宅不宁,我便什么事也做不成。我更不能让她对你刻薄。”
阿珠轻叹一声,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徽伸手揽着阿珠的肩头,柔声道:“你莫要操心这些事了。你怀孕了,我很高兴。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你要好好的保养,家里的事情便不要太操持了。明日我让彤云搬回来住,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阿珠忙道:“不用,不用。让彤云姐姐住在我那里好了,不妨事的。”
李徽摇摇头道:“这事你莫管了。”
阿珠轻叹一声,沉默不语。
李徽搂着她的肩头坐在那里,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听外边春雨淅沥之声不停,心中各有所思。
“阿珠,你早就知道了我和阿姐的事了是么?”李徽忽然问道。
阿珠看了一眼李徽,低声道:“公子,我不是刻意打听的。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晚上,你和谢小姐在后院,我去给你们送衣裳,无意间看到了而已。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徽笑了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有几次说话怪怪的。”
阿珠低头道:“我没有。”
李徽笑道:“那便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知道了也好,我也没打算瞒着你们。其实我想找个时间同你们说清楚的。但你们却都知道了。是你告诉彤云的么?”
阿珠忙道:“没有,我怎会多嘴?阿珠半个字也没透露。”
李徽道:
“我猜你也不会,却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
阿珠轻声道:“却也不必刻意的打听,女人凭着感觉便会知道的。”
李徽点点头,轻声问道:“你对我和谢小姐的事……是怎样的想法?”
阿珠道:“公子,我怎么想不重要。我心里其实是为谢小姐感到高兴的。谢小姐若是能嫁给公子,阿珠会很高兴。真的。谢小姐也帮了公子许多,她也是真心为公子好的。公子喜欢她,那也是天经地义的。谢小姐那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李徽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
两天后的傍晚,李徽满身疲惫的回到家中,刚刚踏进后宅,便看到张彤云站在廊下。似乎在等着自己。
“夫君回来了啊。”张彤云迎接了上来,低声行礼道。
李徽嗯了一声,看了张彤云一眼。张彤云也正偷看李徽,和李徽的目光一撞,忙转过头去。
李徽问道:“淮儿呢?”
张彤云道:“在西院,珠儿妹子要和他玩耍,奶娘抱去了。”
李徽点点头,来到堂上坐下。张彤云亲自为李徽沏茶送上。李徽道:“其他人呢?怎让你沏茶?”
张彤云道:“我让她们都出去了。彤云有话要和夫君说。”
李徽点点头道:“说吧。”
张彤云上前,缓缓在李徽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李徽道:“这是作甚?起来说话便是。”
张彤云道:“夫君,容我把话说完。这两日,彤云反省思索,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如夫君所言,确实到了该解决此事的时候了。”
李徽闻言皱眉,缓缓道:“你已经考虑清楚了?打算何时回京?
张彤云一愣,叫道:“夫君当真要赶我走么?”
李徽皱眉道:“不是你想清楚了吗?要解决此事么?你若想走,我自然不能拦你。”
张彤云流下泪来,呜咽道:“夫君息怒,彤云是知道自己错了。彤云鬼迷了心窍,这段时间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当真后悔之极。请夫君原谅彤云之过。”
李徽叹了口气怔怔的看着张彤云,递过去一方布帕。
张彤云擦了泪,沉声道:“夫君,我听信了别人的话,所以才做出了这么多愚蠢的言行,着实是不该。其实,这并非是我内心所想。都是……都是别人教我的。”
在李徽惊讶的目光里,张彤云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五五六章 可悲
李徽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张彤云之前并没有特别的在意,李徽和谢道韫在京城的互动也很频繁,但张彤云只是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好朋友而已,并没有特别的去往别处想。
当然,作为女子,自然也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张彤云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排斥。她和谢道韫相得,本就感情深厚。况以谢道韫的身份,这种事也大概率不会发生。
然而,在这次谢道韫抵达徐州之后,张彤云却感觉有些不对劲。两人见面时的眼神和神态,作为女人的直觉,两人之间的微妙神态和眼神让张彤云颇为疑虑。
张彤云并不想去探究些什么。就算李徽和谢道韫之间有些什么,张彤云也并不打算干涉。因为她知道,那么做既不明智,也不恰当。除非是事实发生在眼前,否则张彤云便会选择视而不见。
但是,既然察觉到了,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快的。张彤云陪嫁丫鬟阿青是一直跟着张彤云的贴身婢女。张彤云有什么心里话,也都和阿青絮叨。这一次,张彤云也半吐槽的跟阿青说了这件事。结果,阿青听后,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几天后,阿青偷偷和张彤云禀报了她听到和看到的实锤。李徽书房复杂洒扫的婢女柳儿证实,满月酒那天晚上,谢道韫和小夫人阿珠一起来到书房。之后阿珠走了,谢小姐在书房逗留许久。柳儿说,她看到了谢小姐摸了李徽的脸,两人耳鬓厮磨甚为亲密。
阿青是李家主妇的陪嫁丫鬟,在李家后宅仆役之中颇是有地位的,阿青一问,那柳儿便全盘告知了。
张彤云听了这话,心情甚为糟糕。本来装装糊涂也就罢了,偏偏这阿青非要证实了此事。从那日起,张彤云的心里便烦恼的很,像是长了一堆茅草。
但阿青似乎并不肯罢休,私底下跟张彤云嘀咕个不休。
“小姐,这件事可不能犯糊涂啊。要是姑爷和谢小姐真的是那层关系,那小姐的处境可就糟糕了。小姐莫要不当回事,你想,谢家小姐是何等身份地位,难道她会给姑爷当妾?那是不可能的事。要是她进了门,这家里谁是主母?”
张彤云对这样的话自然是甚为反感,不过她还有着起码的清醒。
“你胡说什么?谢姐姐怎么可能嫁给夫君?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也只是不为人知的事情。怎么可能公开?谢姐姐是聪慧之人,她不会那么做的。况且,她对我那么好。若她当真嫁给了夫君,我倒是高兴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谢家高门大族,怎会让谢姐姐嫁人为妾?”
阿青道:“小姐,你怎地这般糊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怎知姑爷不那么想?成为谢家的女婿,娶了谢小姐,这可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之事。当初姑爷娶小姐,不也是高攀么?否则凭什么他一个寒门出身之人,能娶到小姐?小姐出身又好,人更是美貌如天仙,高门大族子弟随便嫁。不是当初姑爷设了局,钻了空子,怎会娶到小姐?姑爷当初能那么做,现在便不能么?倘若为了娶谢家小姐,他不顾一切离了小姐,又当如何?”
张彤云闻言有些发蒙。想了许久摇头道:“不会的,夫君不会那么做。谢姐姐也不会这么做的。阿青,你莫要胡说八道。你再这么说,我便要生气了。”
阿青却道:“小姐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公子想啊。将来受人欺负,后悔莫及啊。万一那谢小姐给姑爷生了个孩儿,小公子将来岂非什么也得不到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姐就是太善良了,定是要吃大亏的。”
这话一下子牵动了张彤云的神经。十月怀胎生下了孩儿,张彤云是心疼到了骨子里,每日不知叮嘱多少遍奶娘丫鬟们,生恐儿子冷了热了饿了疼了困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儿子。阿青这么一说,顿时激起了她的紧张。
是啊,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是万一呢?谢姐姐若是嫁给夫君,自己哪怕尊她一声姐姐也是没什么的,但若是她生了孩儿,自己的儿子算什么?论出身,论才学,自己都不能同她相比。自己完全无法抗衡这件事。
张彤云一下子便蒙了,不知所措了。越想越觉得生气,越觉得得做些什么,陷入了思维的怪圈之中。
阿青不失时机的出了主意。阿青说:“必须要守住自己的地位,要有主母的权威,要让姑爷知道厉害。姑爷因为小姐给他生了儿子,现在对小姐定然是极为欢喜的,那便利用这时候驯服姑爷。”
至于驯服的手段,阿青说:“得先冷淡他,不给他脸色,让他知道小姐也不是好惹的。小姐一定不能让他碰自己,也不许阿珠侍奉姑爷。可千万别被他甜言蜜语迷惑了。男人都是那样,忍不住了便会低头恳求,最后便让他服服帖帖的。小姐只需吊着他,馋的他流口水了,自然便会服帖了。今后什么都会听小姐的。”
张彤云也是昏了头,陷入了混乱之中,听了这话,居然便真的这么干了。
……
李徽听完张彤云的解释,简直哭笑不得。原来张彤云这么做,都是听了阿青的蛊惑。这阿青居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要张彤云对自己采取性惩罚。这当真是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李徽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阿青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陪嫁过来的时候,看上去还算老实。后来在后宅经常以陪房丫头的名义摆架子。李徽自然不会在意这种事。
在京城的时候,张彤云便曾向李徽提过。阿青跟随她多年,做了陪房丫头,年岁也不小了。问李徽想不想把阿青收了当妾室。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大户人家里,这些事司空见惯。陪房婢女甚至在男女主人同房的时候也不会回避,有的甚至还会代替女主人侍奉男主子。
但李徽却并不想这么干,觉得这么做太过无耻。就算自己要女人,也得是自己喜欢的,有感情的才成。阿青虽有几分姿色,但李徽对她毫无兴趣。李徽的建议是,阿青年纪不小了,找个家里的仆役嫁了,或者是放她出去,自己嫁人便是。
张彤云没有这么做,一则
阿青是她的陪嫁婢女,不想放走她。二则,张彤云认为李徽只是嘴上说说,或许哪天便收了阿青。收了阿青总比纳别的女人为妾的好。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在张彤云怀孕期间,阿青变得奇怪了起来。
李徽多次莫名其妙的遭遇一些尴尬的情形。比如说自己沐浴的时候,阿青拿着自己的衣服会冒失的闯进来。在家里的时候,她会时不时的突然撞到自己的怀里,像是不小心撞到了一样,但却满脸娇羞的样子。李徽被她弄的很是无语。
这些倒也罢了。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李徽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这个阿青借着送茶水的机会去了书房。然后站在那里不走了。
李徽问她有什么事。阿青上来抱着李徽道:“我知道小姐最近冷淡姑爷,小夫人也不能侍奉姑爷。姑爷心里肯定不好受,也很孤单。姑爷要是想的话,阿青可以侍奉姑爷,让姑爷舒舒服服的。阿青什么都愿意为姑爷做。”
李徽当时便愣住了。推开她之后告诫她,再不许这么做。因为张彤云的关系,李徽倒也没有太过分的斥责她。
现在想来,恐怕是阿青希望钻了这个空子,能够接近自己,从而达到上位的目的。给张彤云出的那性惩罚的馊主意恐怕是为了她自己。
李徽将这些事和自己的想法告诉张彤云,张彤云惊愕半晌,咬牙道:“这个奴才,利用我对她的信任和亲近,居然耍弄于我。怪倒是多次希望我能够让夫君收了她,说什么她可以一辈子照顾我。我怀孕的时候,她还说担心夫君在外边找女人。原来都是她的诡计。我可真是愚蠢啊,竟然被她骗的团团转。我定饶不了她。”
李徽叹息无语。自己算是领教了,原来后院真的会失火。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了能够上位而搞阴谋,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边。
一个小小的丫鬟都能搞出这么多风波来,差点坏了事,这着实有些可怕。
与此同时,李徽也对张彤云的所为,气消了一大半。当真是一孕傻三年吗?张彤云居然被身边婢女耍弄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往往最亲近和信任的人的欺骗和耍弄,确实是最难防备的。
张彤云又是自责,又是后悔,哭个不停。李徽叹息着搂住她安慰,表示这件事过去了,以后吸取教训便好,不必在意了。
至于谢道韫的事情,李徽也向张彤云表达了歉意。毕竟在李徽内心的里,终究是自己的不对。这年头,男子可以心安理得的三妻四妾,豢养歌伎舞伎。李徽虽然已经融入其中,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是不能完全的心安理得的。
至于阿青,张彤云的意思是打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李徽本想说,阿青心术不正,但罪不至死。但是一想到阿青知道了许多事情,饶了她之后不敢保证她会守口如瓶。再加上这次差点弄的家都破了,确实不能心软。于是便也默认了。
两天后,阿青和书房侍奉的婢女柳儿在睡梦里被捆了送出淮阴城。后来,再没有人看到过她们。
第五五七章 破局
时光匆匆,忽忽已经是三月将末。
徐州各地,春耕已经开始。月底前召开了动员大会,发放了数万件农具下去,百姓们已经开始整田开垦,引水润土,准备耕种事宜。从北边的淮阴郡到南边的海陵郡,一片忙碌欣荣之状。
三月二十九午后,一叶小舟从射阳湖西边的白马湖水道而来,穿过碧波荡漾水光潋滟的射阳湖水面,抵达淮阴城东南的渔船码头。
乌蓬小船的船头,站着一名穿着黑色袍子的的老者。那老者胡须花白,面容消瘦,但是双目炯炯,精神矍铄。他负手站在船头,眯着眼看着岸边码头上大批忙碌的人群,面带微笑。
小船靠了岸,那老者在两名背着包裹的随行仆役的搀扶下上了岸边的石阶,慢慢的拾阶而上,来到岸边正在忙碌的一大群百姓旁边。
忙碌的百姓们无暇去顾及这名老者。他们有的正在建房造屋,有的正在搬运木头修缮在木架上的几艘渔船,有的在旁边一道开阔的船坞之中掘土挖泥,足有数百人在此忙碌着。
黑袍老者走到一片木架旁,一艘十几丈长的渔船被粗大的绳索固定在高高低低的木头船架上,十几名匠人爬上爬下敲敲打打,正自忙碌。
“敢问诸位,这里是淮阴城么?”那老者拱手向一名骑在船舷上的匠人仰头问道。
那工匠笑道:“这都到了城门口了,还问是不是淮阴城。往北走,不到十五里便是。”
老者呵呵笑道:“原来已经到了。呵呵,恕老朽糊涂,第一次来贵宝地。”
那工匠倒也热心,笑道:“一听口音便知道老丈是外地来的。一会我们有回城的大车,我跟他们打个招呼,捎你们一程便是。十五里地却也不近。”
老者闻言呵呵笑道:“那可多谢了。车钱我们给,确实得坐车才成。”
那工匠摆手道:“车钱倒也不必了,反正也是顺道。不过得等一会。你们旁边歇歇脚,一会我叫你们便是。”
黑袍老者拱手点头,却也没有坐下,而是在码头上方慢慢的走,慢慢的看。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人聊天。
“你们这是在造什么呢?”老者问道。
“没看见么?修造船坞船厂呢。将来这里修缮渔船,还要造大船。”
“哦。”老者点头:“那些东西是什么?”
老者指着十几座巨木搭建的三角架,有着长长的吊臂,前端挂着巨大的竹筐,正将船坞下边挖出的泥巴一兜兜的往上吊上来的东西问道。
“哦,那是木吊车。省力的很。三个人就可以将几百上千斤重的东西吊起来。”匠人回答道。
老者眯着眼,看着木吊车的操作过程。只见两名百姓松开绞盘上的绳索,泥坑里有人抓住垂下的绳索将长长的横杆一头拉入坑中。装满了小山一堆的泥巴之后,绞盘摇动,杆头昂起,泥土被吊在空中。然后另一名壮汉推动绞盘在地面滑轨上移动。吊杆便画了个弧线将泥土吊了出来。绞盘绳索慢慢松开,一大竹筐的泥土便落了地。松开一侧,吊杆起时掀翻竹筐,泥土便全部被倾倒了出来。
这个过程让老者看的着了迷。从那深坑之中吊出来的泥土足有五六百斤。要是人力挑上来,起码要十多人花上小半个时辰。而适才,不到盏茶时间,只有几个人的操作便完成了。
“真是奇思妙想啊。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东西。确实省人力,省时间。谁造出来的?”老者赞叹道。
“嘿嘿,这是咱们徐州刺史大人想出来的。咱们人力少,刺史大人便弄出了这个玩意。大伙起先不信,结果还真管用。”匠人们回答道。
黑袍老者笑道:“哦?你们徐州的李刺史么?居然是他?看来你们对他印象很好咯?”
“岂止是很好。他一来,又是抓土匪恶霸,又是发牲口农具,又是减免税钱,发粮食救济的。你瞧,这码头便是为我徐州渔民打造的。将来修旧造新,再也不担心船坏了耽误打渔了。这李刺史可是个做事的人呢。咱们徐州百姓都明白,他是为了咱们好。”
黑袍老者缓缓点头,轻叹道:“老夫早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来到徐州,这是潜龙入渊任他遨游了。”
旁边匠人奇怪的道:“这位老丈认识李刺史?”
黑袍老者呵呵笑道:“认识,当然认识。不但认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呢。”
……
李徽得知顾谦抵达淮阴城的时候是下午未时末。彼时,他正在衙署和荀康商议如何想办法采买一些粮食的事情。
年后朝廷军粮迟迟不至,军中存粮已经不多。别说募兵了,便是维持下去都未必能坚持两个月。李徽想着去采购一批。
淮安钱庄分号的开办已经开始,谢道韫派了人过来正在装修店铺。谢道蕴写信来告知,四月中便会调集第一批本金前来。而这其实也是告诉李徽,最快四月中,李徽便可以获得大批资金。
但是这只能解燃眉之急。靠着从飞钱庄贷款,数量毕竟有限。要想开展募兵,钱粮缺一不可。粮食充足之下,钱款才能用在别处。采买打造盔甲武器,招募兵士的兵饷都将是个巨大的数目。所以,昂贵的粮食问题不解决,那
将永远是制约的瓶颈。
二月里,张玄回京之后,李徽便一直在等待南方的消息。那日,在张玄叙述了南方大族被集体惩罚打压的情形之后,李徽认为,这对自己而言是个好消息。
南方大族不可能任由王谢打压,他们需要有突破口和转机。一旦失去在大晋朝廷里的地位,失去参与权力决策的地位,衰落和被欺凌最终实力和声望全部没落都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李徽从顾家身上便充分的了解到这一点。其实不光是南方士族,北方侨姓大族也是如此。当年谢家朝中无人之时,谢安只得出山为官,便是因为世家大族必须要在朝中有话语权,才能参与决策,维持大族地位。
所以,李徽请张玄将自己的信送给顾谦。便是要顾谦他们知道,他们有一条路可以走。投资自己,获得回报,那将是双赢的决策。李徽认为,以顾谦的智慧以及南方大族目前走投无路的现状,他们不会注意不到这一点。
当然,李徽信上的内容其实很隐晦,并没有赤裸裸的提出交易。信上只是以叙旧和慰问为主,并告知顾谦,大晋和秦国的大战迟早开启,自己坐镇徐州,即将招兵买马准备迎战强敌。败了则罢,无人幸免,一旦胜了,那么便将局面翻天覆地。李徽信上还说,自己目前正全力备战,并有充分的信心。从张玄口中得知南方大族的现状之后,自己心中颇为忧心。李徽说,自己虽是丹阳李氏出身,但顾氏于己有恩,将来若有成就,必会报答。李徽还说,自己就算是丹阳李氏出身,也属于南方士族一员,对有些事感同身受云云。
而这封信之所以一定要让张玄送去,一则张玄本就和南方大族有渊源,和顾氏是姻亲关系。张玄的母亲便是顾氏之人,张玄的夫人也是顾氏之人。有张玄在中间,提供了更高的信任度。
另外,张玄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形,而顾谦是一定会问及徐州的情形的。张玄会告诉他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借张玄之口,顾谦会明白一切。
李徽认为,以顾谦的智慧,当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干系南方大族的盛衰和利益之事上,他们定会想尽办法的寻找突破口,正如他们当初投资桓温一样。眼下比当初那时,他们更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而自己,也需要尽快的破局。
近两个月的时间,李徽都在等待消息。所以,但听到禀报说,顾谦来到淮阴城的消息后,李徽激动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知道,顾谦亲自前来代表了什么。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破局成功与否,便在于个顾谦商谈之后的结果了。
第五五八章 破局(续)
李徽飞骑赶回家中,快步进了院门。前宅堂上,张彤云正陪着顾谦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顾谦哈哈大笑,张彤云也笑声琅琅。
李徽快步来到厅前,大声笑道:“什么好笑的事情啊,让我也知道知道。”
厅中,顾谦站起身来,张彤云也站起身来道:“夫君回来了。”
李徽上前长鞠拱手,向顾谦行礼。
“李徽拜见东翁,没想到东翁来了,有失远迎,着实失礼。”
顾谦呵呵笑着还礼道:“小郎有礼。老夫不告而至,已然是叨扰了。”
李徽呵呵笑道:“东翁前来,还说什么叨扰?快请坐,上茶。”
顾谦笑道:“这不是上了茶了么?”
李徽道:“东翁前来,要上最好的茶。拿我书房之中那罐明前茶来。东翁定要尝尝,那是我清明前亲手采摘,滋味极佳。只不过,那新茶不能煮,只能清水沏泡,不知你是否习惯。”
顾谦呵呵笑道:“你不知道么?现在我大晋已经都开始喝清茶了。小郎亲手所采的茶叶,那老夫倒要尝尝。”
婢女连忙去书房取茶,李徽和顾谦落座。笑道:“东翁身子如何?我瞧东翁精神矍铄,风采依旧,想必是身子康健无恙。”
顾谦摆手笑道:“哎,不成了,老了。快要入土之人了。不过,在顾惔那里呆着,他们倒也孝顺,侍奉老夫甚为恭敬。托老天爷的福,这几年倒也无病无灾。”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东翁身子康健,也是顾家上下之福。有东翁在,顾家便有主心骨了。”
顾谦呵呵一笑道:“老了,是个老废物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瞧瞧,小郎如此年轻,便已是牧守一方之人。所谓后生可畏,当真如是。适才老夫还和彤云说笑,谈及当年之事,恍如昨日一般。”
张彤云在旁笑道:“是呢。夫君,适才外叔祖和彤云谈及夫君小时在顾家的事情。说夫君小时候便沉静多思,寡言沉稳,有非常人之态。顾家家学之中,夫君和其他子弟不同。还说了夫君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所以我们才发笑。”
李徽一笑,心道:你们说的不是我。我那时候还没穿越呢。你顾谦若是早就认为我非常人,怎地不早些给我照顾?我这肉身在学堂之中能不‘沉静多思寡言沉稳’么?顾家那些家伙可没少欺负我,我多说一句就要挨打,能不闭嘴么?
不过,这些事自然不必计较。
新茶取来,李徽亲自为顾谦沏了一杯,也为张彤云和自己沏了一杯。那日采茶只得少许,烘焙之后只得三小罐。一罐给谢道韫,一罐让谢道韫送给谢安品尝,李徽自己只留了一罐。因为太贵重,只喝了一回。
那新茶沏入杯中,一刀一枪,根根碧绿饱满,甚是可爱。热水倒入之后,清香之气扑鼻而来,茶香四溢。
顾谦喝了一口,大赞道:“清香满喉,神清气爽,飘然若仙。”
李徽笑道:“东翁喜欢喝的话,这一罐便赠与东翁喝。不是我小气,我只有这一罐。当日在钵池山上的野茶树上只采了这么些。”
顾谦忙道:“如此珍贵,老夫可不能要。”
李徽笑道:“这算什么珍贵之物。不过是茶而已。我已命人收集野茶茶籽,明年在钵池山山坡上多多播种,以后会更多。野茶树毕竟无人照料,很难成活。人工播撒照料便不同了。这也许会是我徐州的一项产业也未可知。”
顾谦呵呵笑道:“小郎现在果真是一心想着将徐州治理好,处处都想着要做事。老夫从城南而来,看到了那个大码头,木吊车。百姓们干劲十足,对你赞不绝口。看来你在徐州如鱼得水啊。”
李徽呵呵一笑,举杯道:“不谈那些事,东翁喝茶。东翁远道而来,我和彤云都欢喜之极。故人重逢,感触良多。今晚让厨下置办酒菜,我要同东翁谋一醉。”
顾谦呵呵笑道:“甚好。”
……
当晚,李徽设家宴招待顾谦。没有邀请任何人,只自家人作陪。当晚两人喝了不少酒,醉意熏熏。
酒宴散去之后,又陪着顾谦喝茶。顾谦几次想谈及一些事情,李徽都搪塞过去。初更时分,将顾谦送回客房安顿歇息。
次日上午,李徽陪同顾谦去衙署见荀康等官员。顾谦自然知道荀氏之名,得知顾谦乃吴郡大族顾氏南宅主人,荀康也甚为恭敬。荀康何等聪慧,得知顾谦身份之后,立刻便意识到李徽的意图,心中不免大为赞叹。
若李刺史此计成功,则定可解决目前遇到的大问题。
连续几日,李徽陪同顾谦去各处查看,绝口不提任何关键之事。只陪着顾谦一路游玩,随口告知自己想要在徐州做的事情,以及自己心中规划的蓝图。
白天走逛视察,晚上喝酒。徐州和淮阴郡官员也设宴宴请顾谦,招待的热情之极。顾谦想要和李徽长谈一番,李徽却又不给他机会,喝了酒便送回客房请他歇息。
张彤云更是每天早晚前来问候。还为顾谦做了新的鞋帽衣物,甚为恭敬孝顺。顾谦颇为过意不去,虽然张彤云是他的表外孙女,但是现在可是刺史夫人。
但张彤云说,她和青宁是表姐妹,代替青宁孝敬顾谦是本分之事。否则将来青宁见了,岂不是要怪自己照顾不周?
顾谦便也只能作罢。
一晃六天过去了。终于,这天午后,李徽要领顾谦去淮河边看看寨堡防务的时候,顾谦没有答应。
“小郎,这几日逛得也差不多了,老夫也在淮阴带了六天了。我们也是时候谈一谈了。”顾谦说道。
李徽笑道:“是啊,是该和东翁好好的聊一聊了。请东翁随我去书房说话。”
书房落座,茶水沏上,顾谦微笑开口道:“这几日小郎殷勤接待陪同,彤云照顾有加,老夫甚为感动。但老夫不是来走亲戚的,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李徽微笑道:“我知道。东翁前来,是有重要的事和我商讨是么?”
顾谦笑道:“聪明人之间,不用遮遮掩掩。老夫此来的目的,你定是清楚的,是么?”
李徽点头笑道:“我很清楚,东翁说的是,咱们大可畅所欲言。”
顾谦道:“好,那老夫便开门见山。老夫知道你让张玄送信给老夫是何意。老夫也知道你目前所遇到的难题和困境。你需要我南方大族的支持,是也不是?”
李徽道:“不是需要你们的支持,而是合作共赢。南方大族面临的情形我也是知道的。这种情形之下,合作谋共赢,乃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p>顾谦点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是合作共赢。不瞒你说,老夫此来徐州,不是代表自己而来,也不仅仅是代表着顾家而来。张玄送信给老夫之后,我南方大族便**会商了此事。包括我吴郡四大族在内,还有沈吴周徐等大族。共同商议了三天三夜。最终决定,由老夫来徐州见你。当然,各大族也基本达成了共识。否则老夫也不会前来了。”
李徽点头微笑道:“效率很快,这么快便达成共识了。然则,你们的条件是什么?摊开来说便是。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
顾谦微笑点头,说道:“诸大族倒确实有些条件和疑惑。其一,众人最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让我们能够相信你能成功?能够让我们南方大族得到回报?你拿什么保证?”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缓缓道:“东翁,我无法保证。”
顾谦呵呵笑道:“这才第一个问题,你便给老夫这样的回答么?你让老夫如何向其他人解释?”
李徽沉声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无法向你们保证。我若说肯定能够成功的话,那反而是在欺骗你。就好比我当年答应东翁,去往居巢县任县丞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会有今日,我可能如陆展一般死在居巢县。这或许是一场赌局,你们和我都在局中。你们能做的便是相信我李徽,除此,别无他法。”
顾谦咂嘴道:“你这回答,让老夫倒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谈下去了。”
李徽笑道:“东翁既然千里迢迢来徐州见我,却还纠结于这样的问题,那么恐怕我们确实不必再谈下去了。我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因为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所以我这几日领着东翁去见识了上上下下的情形,让东翁看到徐州的变化。我就是想让东翁知道,我李徽是能做事,能成事的。”
顾谦呵呵笑道:“原来是这样的意图,老夫确实没有领会到。老夫愚钝了。”
李徽微笑道:“东翁不是没领会到,东翁只是希望能得到更加确切的保证罢了。但可惜的是,未来之事无法保证。事在人为。我只能以过去发生的事实来说服东翁。东翁当相信我对大局的判断,就像当初我劝东翁说服吴郡大族不要依附于桓氏一样。若当初你们听了我的,那也没有今日之忧了。如果说你们一定要得到安心的回答的话,那么我李徽便是能让你们安心的保证。我的能力和对大势的判断便是保证。”
顾谦吁了口气,缓缓点头道:“罢了,你说的对,这是一场赌局,我们选择下注于你。输赢揭晓之前,谁也不知道结局。确实没有人给出保证。老夫再问你第二个问题。我听说,朝廷对你有所限制,甚至是有些不满。倘若朝廷夺了你的职,你能如何?岂非一场空?”
李徽闻言呵呵笑了起来。
“东翁,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么?朝廷要夺我的职,早就下旨了。何须等待?我能来徐州,便是因为有人希望我在徐州做事,协助组建的北府军御敌作战,这是大局。大晋的安全最重要,同时,领军御敌的兵马在谁手中也同样重要。因为我李徽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我才能在这里。而如今我备受争议,尚且能够留在徐州的话,假以时日,我手握重兵之时,还有离开徐州的可能么?在我最弱的时候我能立足徐州,在我强大的时候,谁能让我离开这里?”
第五五九章 条件
顾谦吁了口气,抚须点头。
李徽说的够明白了,他能来徐州任刺史,能够被允许招募兵马。那是因为大晋的需要,也是谢安要将军队控制在手中的意图。谢安如今当权,不但北府军要自己的侄儿谢玄去组建,徐州军这种辅助的兵力也需要李徽这样的依附于谢氏的值得信任的人去掌控。谢安不松口,没有人能够将李徽从徐州刺史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一旦李徽手中有了重兵,即便是谢安恐怕也不能随意决定李徽的去留了。在大晋,一名拥兵刺史岂是随意可以被左右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如此。
“第三个问题。若我南方大族支持你,若一切如你所愿,我大晋能够击败强秦,你也取得成功之后,你将如何回报南方大族的支持呢?”顾谦沉声问道。
李徽笑道:“东翁,诸位想要什么呢?在我看来,无非是南方大族的利益得到保护,地位不会被人压制,朝中拥有话语权。是也不是呢?”
顾谦沉吟道:“是,但还不够。我南方大族,多年来受侨姓大族压制。我们希望不但能有话语权,而且要压制侨姓大族,掌控大晋的权力。你能否做到呢?”
李徽大笑道:“东翁,你当我李徽是什么人?我有那个本事么?未免太高看我了。我能做的最多便是保住南方大族的利益,让南方大族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全面压制。最多能够分庭抗礼,拥有话语权罢了。压制侨姓大族?东翁不知道那么做的后果么?桓温拥兵数十万也做不到,我何德何能能做到?东翁,若南方大族是这样的想法的话,那么,此事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合作共赢,是要赢得我们该赢回的那些,而不是痴心妄想,不切实际。”
顾谦眯着眼看着李徽,呵呵笑了起来。
顾谦岂不知自己提出的条件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只是要试探一下李徽对于这次合作的真实态度。若李徽只为了得到南方大族的支持而胡乱许诺的话,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诚意。
南方大族也从未有过要压制侨姓大族的想法,因为那根本做不到。南方大族这么多年来都想尽办法出头,都没能做到,他们已经变得极为实际。
李徽的回答,正是他想要的回答。
“小郎果然不是空口许诺之人,老夫明白了。若当真能够保住我南方大族的地位,那已然是很不错好的结果了。好,还有最后一件事。为确保合作的成功,我南方大族希望能够了解小郎的一切决策。换言之,小郎所做决策,需得同我南方大族商议而决。不知小郎能否同意这一点。”顾谦微笑道。
李徽愣了楞,微笑摇头道:“东翁,恕我不能答应。你是了解我的,当年你便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任何人休想操控于我。你们若以为可以操控我,那你们便大错特错了。倘若我是能够**控之人,我便没有今日的我了。”
顾谦沉声道:“你若不肯受约束,然则我南方大族如何能够对你放心?”
李徽笑道:“东翁,目前我确实需要一些帮助,但这不代表我可以放弃自己的原则。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南方大族之所以遭遇今日的困局,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你们不肯放下身段,认不清大局所致。前番集体倒向桓氏的决策已经表明了这一点。我若听从你们的摆布,岂非和他们一样,沦为平庸之辈。这并非对东翁不敬,东翁的智慧比他们都高,我说的是其他那些人。从一开始便想着要约束我,控制我,这样的合作还叫合作么?”
顾谦道:“但我们总需要一些足以约束彼此的东西。就算是一个契约,也需要双方签字画押,确认对彼此有所约束。否则谁能保证契约的公平和有效?若是有事发生,你拂袖不认,我们该当如何?”
李徽皱眉道:“东翁不相信我的人品?怀疑我会过河拆桥?”
顾谦道:“老夫相信你,但别人未必信你。你要明白,这是我南方大族的又一次豪赌。倘若再输了,我们将无翻身之日。所以,我们必须要慎重。这一局,我们压上全部,生死荣辱,捆绑一处。这便是我们的态度。”
李徽皱眉道:“这是利益的捆绑,而非操控于我。合作本身便是利益的捆绑,还需要什么另外的手段不成?那我便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们放心了。我以为承诺足够了。”
顾谦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书房院子春光明媚,花坛上鲜花盛开,有蝴蝶在花瓣上翩翩飞舞,成双成对,互相追逐。
顾谦转过身来,微笑问道:“小郎打算要我们南方士族如何支持你?”
李徽对话题的转变有些措手不及,自己还在想着如何能够让南方大族安心,能够让他们信任自己以达成这样的合作。没想到顾谦却已经开始询问自己需要什么了。
“若有可能的话,每年五万石粮草……五万斤铁,如有可能的话,能供应我骡马、车辆、布帛、船只等物资便更好了。若能再给我需要的工匠若干更佳。”李徽咬牙道。
这其实已经是极为庞大的数量和价值不菲的物资人力了。李徽故意将数字说的大一些,已经准备好了顾谦讨价还价了。
五万石粮食,可以供给一万大军吃半年。再加上从朝廷拨付的粮草物资,再自筹一些,基本上能保证募兵的军
粮。五万斤铁可以打造数千件兵器。其他的骡马车辆布帛船只等物资则是锦上添花,不给也成。
顾谦闻言,呵呵笑了起来。
“是不是太多了?若是觉得供应有困难的话,也是可以商量的。”李徽咂嘴道。
“呵呵呵,我南方大族连这点实力都没有么?这样吧,我南方大族每年供应你八万石粮草,八万斤铁。另外可供应一万匹布帛,两千头骡马。车辆船只等其他物资自不必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工匠么,几百人是可以。不但如此,我们还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临时供应更多的物资。如何?”顾谦呵呵笑道。
李徽惊愕瞠目,心脏砰砰乱跳。
“当真?”李徽道。
顾谦微笑道:“还能有假?老夫说了,这一次我南方大族押上一切,就赌一赌这一次选对了人,能够摆脱困境。”
李徽吁了口气,点头道:“必不会让你们失望。”
顾谦摆手道:“空口许诺无用。我们拿出诚意,把你但自己人,你也得拿我们当自己人。所以,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否则就当老夫什么也没说。”
李徽皱眉看着顾谦,只见顾谦回身坐下,一口干了茶水,甚至没在意胡须上挂着的几片茶叶,便低声说出了他的条件。
“第一个条件,我江南大族不求主宰朝政,但求和侨姓大族分庭抗礼。最起码也不能任王谢等侨姓大族随意摆布。我们希望你能够助我们达到这一目标。莫说你没有能力做到。你若没有能力做到,我们为何要选择你?”
“第二个条件,我们江南大族的现状要有即刻的改观。如今我们正遭受挫败,你若不能制止朝廷对我南方大族的压制,恐怕这场合作也难达成。”
“第三个条件,为确保我们利益捆绑一致,让南方大族放心。老夫要你做出书面承诺,绝不会过河拆桥,不会将我南方大族耍弄于股掌之中。这不是控制你,而是让我们安心。这承诺书由老夫保存,绝不会为外人所得。”
“以上是为了让其他大族安心的条件。这第四个条件,这是老夫个人的条件。还记得青宁么?青宁对你倾心,你拒绝老夫当年提出的婚事,让我顾家颜面丧尽,也让青宁伤心欲绝。她如今二十三了,依旧孑然一身,游荡无依。老夫要你对她负责。要你风风光光的娶她。平妻也罢,媵妻也罢,只要不做妾室皆可。这也是你应该对她负的责任,更是老夫愿意帮你的唯一条件。你同顾氏联姻之后,老夫才会信你和顾氏同舟共济。以上条件,你若答应了,那么合作便成功。若你不愿答应,便当老夫白跑一趟便是。”
第五六零章 难眠
夜晚,李家后宅东院正房内,烛火微弱,光线黯淡。
满头汗水的李徽靠在床头微微喘息。一旁的张彤云蜷缩在在一旁,雪白的手臂搂住李徽的肩头,满脸红晕的靠在李徽肩膀上。乌黑的长发散乱的搭在李徽的身上,像是给李徽胸口盖上了一层黑丝。
今晚的李徽格外的温柔,张彤云喜欢温柔而非粗暴,所以她今天晚上很是满足。在经过了极度的欢乐之后,此刻她像是一根软绵绵的面条一般黏在李徽身上。
眯着眼缓过来了之后,张彤云低声道:“夫君可还舒坦么?”
李徽点头道:“很好。”
张彤云把头在李徽脖子上拱了拱,轻声道:“珠儿妹子怀孕了,夫君若是想的话……尽管……,我的意思是,不必怜惜彤云。”
李徽斜眼看了一眼张彤云,笑了起来。
张彤云对房事上并不热心,或许是身子娇弱的缘故,往往不堪鞭挞令李徽草草了事。有时候确实让人扫兴。现在来说这种话,倒是和以前颇有不同。
“你外叔祖和你说过什么话吗?”李徽沉声问道。
“外叔祖?他同我能说什么?夫君为何突然问这个?”张彤云欠身看着李徽问道。
李徽笑道:“没什么,只是问一句而已。他没和你说……顾小姐的近况么?”
张彤云道:“青宁表妹么?倒是说了一些情形。青宁之前在会稽郡,现在陪同外叔祖回了吴郡。外叔祖执掌了顾家家主,要留在吴郡。青宁跟着回来照顾外叔祖。青宁知道我生了孩儿,还让外叔祖带来了礼物呢。”
李徽讶异道:“哦?东翁任顾氏家主了?顾小姐还送了礼物?我怎不知?”
张彤云也讶异道:“夫君竟不知外叔祖任顾家家主的事么?舅父顾琰闭门思过,将家主让外叔祖担任,不再问顾氏之事了。外叔祖竟然没告知你?你们相处这么多天,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李徽微微摇头道:“他并没有跟我说这件事。东翁还是那么城府深沉。怪不得他如此担当,原来现在顾家的责任在他身上。”
张彤云道:“可他告诉我了啊。”
李徽笑道:“那便是拿你当自己人,拿我当外人了。”
张彤云笑道:“倒也不至于,可能是忘了告诉你。或者是以为我一定会告诉你。”
李徽点头,倒也有这种可能。
“顾小姐送了什么礼物给淮儿?”李徽问道。
“青宁表妹送了一柄桃木剑,还送了一张平安符。是她亲自写了放在香囊里的。说是给我家淮儿辟邪消灾,平平安安一生。”张彤云道。
李徽轻轻叹息了一声,若有所思。
张彤云道:“夫君今日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晚饭的时候我便问你了,又怕你嫌我多嘴。”
李徽摇头道:“我没事。”
张彤云叹息一声,轻声道:“我知道夫君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我心中不满,许多话不愿跟我说了。罢了,我也不问了,这是我自作自受。”
李徽苦笑道:“并非如此。你想多了。我心中确实有事烦心。这件事也很想告诉你。但是……我不知如何启齿。哎,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开口。”
张彤云坐起身来,披上薄衣,看着李徽道:“夫君,你我是夫妻,你我之间有何事不能坦诚相告?难道你当真将我当成外人不成?”
李徽皱眉看着张彤云道:“你当真要知道?”
张彤云不说话。李徽点点头道:“好,那我便告诉你。”
张彤云见李徽神色严肃,心中凛然,忙凝神静听。
“彤云,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向你解释,因为我认为不必让你烦心,让你无忧无虑不必操心其他的事情便好。但现在,我觉得必须要告诉你。你说的对,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但无所隐瞒。否则不但会产生误解,更会生出嫌隙。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放弃在京城为官不满,埋怨我为何要自讨苦吃来徐州这个地方,让你们也跟着受苦。今日也一并向你解释清楚。你仔细听好。”李徽缓缓道。
张彤云心中砰砰乱跳,轻声道:“我听着呢。”
接下来,李徽从自己出使秦国开始,向张彤云解释了为什么出使秦国的是自己,自己又为何愿意冒险出使。解释了秦国和大晋之间的紧张关系,两国面临一场难以避免的灭国之战。
不仅如此,李徽还向张彤云坦诚心迹。告诉她自己的尴尬处境,虽看似风光却并没有真正的安全感,也没有真正的能力保护身边人的担心。以出使秦国的冒险,换取徐州刺史的职位,目的便是能够在徐州这边陲之地得到发展,真正的拥有保护自己的势实力,同时也要为秦国将来的入侵做好准备。
李徽向张彤云坦诚了目前的处境。谢安显然是已经对自己生出了疑窦,他一方面要用自己,一方面又要限制自己的实力。自己在徐州想要打开局面,便不得不有所行动。治安整饬牵扯了本地官员,他们上奏朝廷告自己的状。县令胡东进是依附琅琊王氏的小族,自己羞辱了胡东进,也惹恼了琅琊王氏。各方面对自己风评不利,谢安也已经警告了自己。现在自己在徐州孤立无援,无钱粮人力募集兵马,王谢大族也生出不满,所以自己必须破局。
最后,李徽对满脸紧张的张彤云道:“彤云,你以为谢小姐为何而来?也许你认为她来徐州是和我相会,是也不是?我告诉你,她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帮我渡过眼前的困境,帮我破局。她要在淮阴城飞钱庄分号,这样便可以将京城总号的大批款项运抵淮阴城,我可向钱庄借贷,获取大笔钱款缓解眼前燃眉之急。这才是她此来的真正原因。”
张彤云惊愕道:“原来如此,原来情形如此险恶,原来谢姐姐是为了帮助夫君而来。我可真是……误会她了。”
李徽沉声道:“光是从钱庄借贷钱款还是不够的,募兵养兵需要无数的钱粮。朝廷拖延阻碍,指望着朝廷也是不成的。所以,必须另外筹措。你道此次东翁忽然来到淮阴是因为什么?难道是来走亲戚游山玩水的么?”
张彤云错愕道:“难道……不是么?”
李徽点头道:“当然不是。南方大族之前站在桓大司马一边,希望借桓大司马的势力保护家族利益,得到立足朝堂的官职。但现在桓温**,王谢大族掌权,自然对他们进行清算。南方大族全面受到打压,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我知道此事之后,便请你哥哥去送信给东翁,向东翁传达合作之意。所以,此次东翁便是带着南方大族的集体意愿前来同我商谈。南方大族以钱粮物资资助我,作为交换我要保住他们的利益和地位。这是合作,也是一笔交易。这才是东翁此次来徐州的目的。”
张彤云整个人都惊呆了。她本就是个简单的女子,本就不愿去理会什么天下大势,什么
交易合作,什么大族利益之类的东西。她只希望能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弹弹琴写写诗下下棋,和丈夫相亲相爱,甜甜蜜蜜。
虽然她并非完全不懂其中的道理,但所知也是一知半解,偶尔能明白,常常是不明白这些事,也没兴趣知道这些事。
今晚,李徽一股脑的告诉了她这么多事情,这让她美丽的头颅里的脑子成了一片浆糊。她似乎听明白了,但又似乎没有明白。太多的信息让她不知所措。
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夫君处境不妙,正在积极想办法破局。而谢道韫来淮阴是来替夫君排忧解难的,顾谦也是,顾谦是来和夫君做交易的。
张彤云理清楚了一些头绪之后,才轻声问道:“难道夫君今日忧心的便是这件事么?莫非外叔祖不肯和我们合作么?”
李徽苦笑道:“不是不肯,他只是提出了几个条件。其中有一个条件便是……要我娶了你的表妹顾青宁。”
张彤云啊了一声,惊讶道:“他……他要你娶青宁?为何?”
李徽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对你难以启齿了吧。”
张彤云呆呆道:“夫君……夫君答应他了么?”
李徽摇头道:“没有。”
张彤云道:“拒绝了?”
李徽摇头道:“也没有。我告诉他,我需要考虑考虑。”
张彤云轻声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么?夫君娶了青宁,得了江南大族的帮助,两全其美之事,夫君该答应他。”
李徽轻声道:“你不明白。你知道东翁为何要提出这个条件么?他是要通过联姻,将我同顾家再次绑定在一起,从而将江南大族的利益和我绑定在一起。这样我便必须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他是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我。你明白么?”
张彤云皱眉沉吟。
李徽道:“我不愿受人摆布,他们这是要控制我。这些人都是一样的,王谢也罢,南方大族也罢,总是试图控制别人。我不想被他们控制,他们休想得逞。”
张彤云道:“可是,他们会提供钱粮,帮夫君渡过眼前的困境不是么?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拒绝。况且,青宁很可怜,她也喜欢你。嫁过来也很好。夫君定然担心我会反对是么?我不会反对的。我本就欠她的。当初……当初……我明知她喜欢你,还是嫁给了你。”
李徽轻声道:“过去的事情,为何还耿耿于怀?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这和眼下的事情是两码事。我纠结的是,我既不想受他逼迫,也不想放弃这次破局的机会。东翁许诺的条件太丰厚了,能够助我一举破局。当然,我也不希望你难过。我对顾青宁绝无觊觎之心,这一点无需解释。而且这件事,对顾青宁也很不公平。”
张彤云轻声道:“彤云明白。这件事还得夫君自己拿主意才是。倘若因为我儿拒绝,则大可不必。倘若是别人,或许彤云会反对,会嫉妒。但若是青宁的话,彤云不会有任何的反对。那是我欠她的。”
李徽叹息一声,沉声道:“罢了,容我再考虑考虑此事。东翁答应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他才会离开淮阴回江南。我还有时间去考虑此事。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睡吧。”
李徽躺下闭上眼睛,张彤云也慢慢的躺下。李徽不久熟睡过去,张彤云却不能入眠。耳听得屋外夜风飒飒,树木摇弋之声,辗转不知多久,才闭目睡去。
第五六一章 蜕变
两天后,顾谦启程离开淮阴。李徽和张彤云送他到码头上。和来时一样,顾谦乘坐乌篷小船低调离去。
李徽这张彤云站在岸上,遥望顾谦的小船变成射阳湖上的一个小黑点,这才缓缓回转上车。
马车内,夫妻二人都没有说话。李徽伸手将张彤云紧紧搂住,张彤云也将头紧紧的靠在李徽的肩膀上。两人身体依偎,手掌相握,良久无语。
昨日,张彤云同顾谦长谈许久。在李徽尚自犹豫的时候,张彤云第一次做主,答应了顾谦提出的和顾家联姻之事。但张彤云提出了她的要求,那便是,此事必须要青宁表妹点头,不得强迫,不能违背青宁表妹的意愿。
顾谦自然满口答应。虽然和李徽联姻,一方面是为了和李徽结成事实上的,让他无法抵赖的同盟。这符合家族的利益。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给顾青宁一个归宿。当初,李徽寒微之时,自己可是严厉禁止此事的发生,并且利用李徽为顾家顶了最危险的授官之事的。
可惜自己当初没有预见到今日。所以这算是给青宁一个交待。倘若青宁已然无此意,那么自己也算是尽到心力了,自然不能逼迫于她。
而且,联姻之事固然可以达到目的,但也并非绝对。李徽并非受人操控之人,靠联姻恐怕达不到目的,在这件事上或许反会适得其反。故而张彤云出来答应这件事的时候,顾谦便明白,但适可而止了。
李徽做出了保证,写下了承诺书交给顾谦。虽然百般不愿,但眼下这个局面,自己非常需要江南大族的帮助。为了得到那丰厚的资助,李徽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但正如周澈私底下和李徽说的那样:“一封承诺书算个屁,就算他们攥着这东西又能如何?咱们承认了,那便是约束。若铁了心不承认,那便是废纸一张。倒是先得了物资,赶紧募兵才好。兵马在手,一切都好说。否则永远受制于人。”
对张彤云而来,在经过整整一天的思考之后,她决定代替李徽去答应顾谦的要求。
不光因为她是李家的主妇。按照规矩,任何女子进门都需要主妇的点头。所以她的态度很重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经过了最近一连串的事情之后,这个曾经胸无城府,天真烂漫的女子有了一些深切的感悟。就像忽然开了窍一样,张彤云明白了一些事情。
生活并非是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吃吃喝喝,弹弹唱唱。人与人之间也并非如自己所看的那样融洽和谐,坦诚良善。这世界也并非如自己所认为的那般安宁。
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充斥着暗流汹涌,危险的漩涡,冰冷的真实。这固然让张彤云感到了不安和恐惧,但也让她理解到了许多事情。让她从自己粉红色的梦中惊醒。
李徽前天晚上对自己说的那些事,让张彤云震惊慌乱之余,也终于理清楚了头绪,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夫君做了许多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甚至在自己看来是极为不当的抉择。但这背后,却是他竭力摆脱控制,希望能够保护身边人的艰苦抗争。
他从未和自己提及过这些事情,从未抱怨诉苦,便是不希望影响到自己。但昨晚,他选择向自己解释他的一切行为,在张彤云看来意味很是明显。夫君需要自己和他一起扛下这一切了,因为自己的不理解,让他会产生极大的困扰,所以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阿青的事情便是警钟,一旦家宅内部生变,一旦因为不理解而误解,从而产生各种嫌隙,便会令他人有可乘之机。
夫君竭力维护这一切,但如果这一切都崩塌了,他的所作所为便没有了意义。
正如张彤云去和阿珠聊天,向寻求一些帮助的时候,阿珠说的话一样:“公子做的事我虽然不懂,但我一定会支持他。因为我知道,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我知道,但别人要害我们的时候,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定是公子。也只有他会替我们挡着风雨。所以,其实很简单。”
阿珠是通透的,她讲出了一个最为简单的道理。是啊,夫君一直是站在前面挡住风雨的那个人,自己的纠结和不满是何等的幼稚。夫君希望自己变得强大,那便为了能抵挡更大的风雨。难道自己希望夫君倒下么?
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让张彤云从她粉红色的梦里走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和夫君同舟共济,不但不能拖他的后腿,而且要和他一起去面对这一切。
谢道韫在关键时候帮助夫君渡过难关,难怪夫君会喜欢她。谢道韫明知道谢四叔对李徽已经有所不满,但她却还能坚定的帮助夫君,夫君怎能不爱她。
阿珠,谢道韫,她们都是坚定的站在夫君的身边,帮着他面对一切。自己躲在她们身后不说,却有各种抱怨,这是何等的不应该。
但这一切都想清楚的时候,张彤云心中的迷雾便消散了。短短时间,张彤云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蜕变。这次蜕变抵得上她二十多年的成长。
一个浪漫少女忽然洞悉了人间的真实,这或许是一种残酷。但是,在乱世之中,这未必便是一
件坏事。
张彤云站了出来,她明白了李徽为何对自己吞吞吐吐,正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又会因为顾谦提出的条件而恼怒。会不识大局的因为顾青宁的事而闹情绪。但事实上这根本不是娶不娶青宁的问题,这是关系到夫君所面临的巨大困境的破局问题。
张彤云以主动去见顾谦,并且以主妇的身份答应这门婚事,且表明会接纳青宁,善待于她的行动向李徽表明,她已经明白了什么叫轻重,什么叫大局。她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她,已然成为了李徽可以放心依仗的助力了。
……
五月初十,淮阴城南北街广场上人头攒动,彩旗飞舞。
四合飞钱庄淮阴郡分号在一片喧闹声中开张。徐州刺史李徽,淮阴郡守荀宁,淮阴大族代表荀康登台道贺。
百姓们对于这飞钱庄经营的那一套完全不明白,什么存贷利息,汇兑天下之类的词对他们很陌生。但是这并不重要。
淮阴郡设立的分号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在淮阴郡做出多么大的业绩。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为李徽提供数目庞大的贷款,将总号的钱转运一部分到李徽手中。
开业当日,淮阴郡分号便放贷十万万钱。
五月十六,谢安收到了李徽的来信。信上诚恳的进言朝廷对于南方大族的打压政策是不明智的。信上说,目前大晋正需要内部团结之时,南方大族实力雄厚,在江南声望颇高。此时朝廷清算他们,会造成不可预知的隐患。不利于朝廷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万一造成内乱,则局面顿时危急。
信上还说,为了弥补影响,自己愿意以徐州空缺官职授命南方大族子弟。徐州地方官并非要职,授予他们无关紧要,籍此可宽慰南方大族,安定他们的情绪。
谢安思索之后,次日同王彪之王坦之商议此事,认为此刻的打压清算确实不妥,当以大局为重。王坦之虽有异议,但谢安的意见他还是不得不听的。
五月二十七,南方来的船队抵达。运来第一批粮草物资,一共三万石粮食,两万斤铁以及大批其他物资。顾谦携顾青宁随船队一同前来。在分别六年之后,李徽再一次和顾青宁重逢。
五月三十日,徐州太守李徽发布征兵告示,正式开始募集徐州兵马。与此同时,徐州别驾荀康派出原本扎根于徐州的曾经从北方逃来的人偷渡去北地,深入彭城、下邳、东海、琅琊、东莞等郡国之地,暗中宣传徐州募兵安置的优惠政策。
轰轰烈烈的徐州军募兵行动在炎热的夏季展开。
第五六二章 横跳
就在徐州刺史李徽在淮阴搅动风云之时,数千里外的极北之地,历史的车轮正在轰隆隆的转动。
大秦关中往北,黄河几字弯南北之地,阴山横亘,草原广阔,水草丰茂。这里是大秦的朔方郡。
黄河从昆仑山发源往东流淌,于陇西往北弯折,形成一个巨大的几字型弯道。弯道的顶端南北区域,便是后世称之为河套的地方。
黄河之水滋润之下,阴山又阻挡了凌冽了北方寒风,故而这一片地方孕育出了广阔的草原。这片草原原本属于匈奴人,但现在属于大秦。
不过,说这里属于大秦却又不太准确,这里生活的依旧是匈奴人,是以刘卫辰为首领的匈奴铁弗部落。眼下,刘卫辰和他率领的匈奴铁弗部落依附于秦国,所以可以城之为大秦的领土。
但这种说法却又还是不能很准确。确切的说,刘卫辰和他的铁弗部落并不能算完全归顺了大秦。因为在刘卫辰的率领之下,铁弗部落在短短十多年间,在代国和秦国之间左右横跳了多次。最近一次背叛代国不过是在几个月前。
除了刘卫辰,恐怕连他部落的子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该向阴山东边的代国效忠,还是该向南边的秦国效忠。
这位铁弗部落的首领,就是这么一个有奶便是娘,左右横跳,反复无常之人。奇葩的是,他起着汉人的名字,却自称是匈奴人。他的先祖血脉甚至可以追溯到汉光武帝刘秀身上。
没错,他是汉朝刘氏宗室的后代,汉光武帝刘秀的曾孙沛献王刘辅是他这一支的先祖。成为匈奴人是源于刘辅的孙子刘进伯率军攻打匈奴被俘虏了。刘进伯娶了匈奴女子为妻,子孙便成了匈奴人,并且被封为匈奴左贤王。
铁弗部曾经一直是代国的附庸,在刘卫辰父辈祖辈手中,向代国称臣,和代国联姻,关系紧密。刘卫辰则不然,虽然他也和他的父亲刘务恒一样,娶了代国国主拓跋什翼犍的女儿为妻。但是他并不愿意听从他的父亲兼连襟的话,一直效忠代国。
在他杀死自己的侄儿夺得左贤王和部落首领之位后,刘卫辰坚定的执行了他认为的铁弗部的生存之道。那便是,谁给的多,我便跟着谁。谁的力量大我便跟谁混。朔方郡夹在这些大国之间,反而是香饽饽。他们都得拉拢自己。
在经过了数次的反复横跳之后,刘卫辰成功的激怒了代国上下。拓跋什翼犍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的鲜卑拓跋部能在五胡乱华之后的纷乱中攫取大片地盘,稳稳地占有云中郡和漠南之地,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即便当年在和实力强大的同族鲜卑慕容氏的燕国抗衡时,也没有完全落于下风。
拓跋什翼犍早就对朔方郡垂涎,也早就对这位反复横跳的女婿无法容忍了。更何况,不久前刘卫辰将自己的妻子,拓跋什翼犍的女儿亲手宰了,以向已经强大之极的秦国表示忠心。
六月的草原上,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边牛羊跑。青青的草原,弯弯的河谷,如云朵一般雪白的羊群在肥美的草场上啃食着。放牧的匈奴百姓们骑着马悠闲的在草原上闲逛着。
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若大晋的名士们来此,怕是要赞一句太平盛世。
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草原上的暴风雨袭来之前的雷鸣之声。
但那显然不是雷声,草原上的人怎会分不清雷声和马蹄声。所有人惊骇的愕朝着东边张望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漫天的黄尘扬起,看到了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一般的骑兵正从地平线上冲锋而来。
代国的骑兵来了,拓跋什翼犍要来修理自己这个左右横跳,反复无常,视自己为无物的女婿了。
上万拓跋部骑兵席卷而来,不是暴风骤雨,甚似暴风骤雨。骑兵如乌云遮蔽了草原,雪亮的长刀如林般举起,在尘土之中反射着粼粼光芒。
空气中血腥味浓重,杀气在热风中鼓荡。代国骑兵正是突破了铁弗部边镇的城池,斩杀了上千匈奴士兵的首级才能突破到草原之上的。所以他们身上沾染着血污,长刀上血迹斑斑。但正是这种杀戮,才让他们如虎狼一般凶猛,原始的血脉在身体里沸腾。
草原上的牧民们惊惶奔走,妇孺的哭喊声响彻天地。牛羊四处逃散,人人惊恐奔逃。但是上万铁蹄践踏之后,临时的围栏聚居之地被荡平,草地上留下了无数血迹斑斑的尸体。
天空之中,秃鹰盘旋。有杀戮之处,便有这些令人厌恶的家伙来凑热闹。不过它们不必争抢食物,因为草原上的尸体多到它们根本不用争抢,足够它们大快朵颐。
胡人作战,永远都是那么直接。一旦袭扰,杀戮便不可避免。
从上午到傍晚,代国骑兵血洗了十多座城寨,于夕阳西下时分集结于黄河北岸。
领军将领下令稍作修整,在黄河岸边整顿兵马,喂马吃饭。
对岸已经点起了烽火,狼烟滚滚冲天而起,在夕阳下深蓝的的天空中甚为醒目。很显然,黄河南岸的铁弗部落所在的朔方郡治所临戎城中的刘卫辰已经得知消息了。肉眼可见,对面草原上骑兵奔驰,并有号角之声急促响起不断。
刘卫辰正在集结骑兵,准备迎战。
按理说,对方已经开始组织防御了,铁弗部落的骑兵数量也不少,匈奴人的战斗力也不弱,该当适合而止才是。但是代国骑兵根本不在乎这些,这一次,奉国主之命,他们要杀到黄河对岸,踏平临戎城,将刘卫辰的头给割下来。彻底的占据朔方郡。
拓跋什翼犍想的很清楚,既然动了手,便不能留有任何的余地。虽然此举会得罪强大的秦国,但是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反正秦国对自己也没安好心思,他们据说现在忙着要攻晋国,怕是无暇来讨伐自己。这反而是个机会。
天黑之后,无数的火把点起。骑兵们取出马背上上的羊皮囊,将它们摊开吹气。每一名士兵都携带有数只羊皮囊,那正是他们用来渡河的工具。
数万只羊皮囊被迅速组成了数百只巨大的羊皮筏子。第一批三千人马上了羊皮筏之后,顺着黄河的流水斜斜直奔对岸而去。
对岸匈奴骑兵沿着黄河岸边疾驰奔走,箭支如雨落下,射的代国骑兵纷纷落水。羊皮筏子被损坏了数十只。上千人马落入洪流之中。尸体漂浮在河面上顺流而去。人马的惨呼之声此起彼伏,惨不忍睹。
但仍旧有近两千骑兵当着对方的面冲到了对岸。毕竟是黑暗之中,箭支射不准,只能借着新月微弱的光芒乱射。一壶箭射光了,
而已未见得能命中。能将渡河的敌人在接近河岸时射杀三成,已经是极大的重创了。
然而,让近两千代国骑兵过了河,那便是噩梦的开始。
两千骑兵冲上对面河岸,在星光下和铁弗部兵马纠缠在一起。北岸的代国兵马拉动长绳,将羊皮筏扯回对岸,开始了继续渡河。
两千人过来了,四千人过来了,五千,六千,七千。在死伤数千骑兵之后,黎明之前,七千骑兵全部渡河。
河岸数千守军顶不住了,他们掉头逃跑,飞驰往临戎城。意图据城而守。
朝阳初升之时,临戎城外,代国骑兵将城池团团包围。
刘卫辰胆战心惊的站在城头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代国兵马围困城池,脸色煞白,惊恐万分。
“领军来者何人?为何攻我朔方?”刘卫辰大声朝着城下喊道。
“刘卫辰,你这反复无常小人。背叛我代国,认贼作父,杀我拓跋氏公主,讨好氐人。我乃拓跋翰,奉我国主之名荡平尔等。速速受死,留你全尸。”代国领军将领大声喝道。
代国领军之将拓跋翰是拓跋什翼犍的第三个儿子。十五岁便领军征战四方,骁勇无比。
刘卫辰吸了口气凉气,拓跋翰是自己妻子拓跋氏的同母之弟,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皇后慕容氏所生。恐怕这回是难以幸免了。城中所有兵马不过三千人,事出仓促,也根本没有准备防守物资。对方不必攻城,只需围困数日,临戎城必破。
刘卫辰皱眉思索片刻,发动了他的秘籍:左右横跳之术!
“我知错了,但你们不能怪我。都是氐人威逼我这么做的。我刘氏对代国忠诚数代,怎会背叛?我愿意归顺代国,从此效忠,再不背叛。我朔方郡所出牛羊马匹,分一半上贡大王。请你们退兵离去便是。”刘卫辰叫道。
拓跋翰大笑道:“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还当我们会信你的鬼话么?一个时辰内,若不出城投降。城破之后,你匈奴狗族,男女老少尽数屠戮,一个不留。”
刘卫辰再要解释,对方却全然不听了。
刘卫辰知道,自己必须要突围了。不能死在这里,想要活命,必须突围出去,向秦国求援。但冲出去必死,必须要想办法。
很快,刘卫辰便想到了办法。
城外的拓跋翰得到了刘卫辰的消息,称他愿意率军出城投降,但求无伤百姓军民,只杀他一人。他的兵马会出城交出武器战马,束手就擒。
拓跋翰闻言大喜,当即命兵马在南城外让出一片地方,让拓跋翰率兵马出城投降。晌午时分,刘卫辰袒露身体,捆着手坐在马上出城来。身后数千骑兵也跟着他出城。
就在拓跋翰派人前来受降之时,刘卫辰手上绳索脱落,抽出兵刃大呼突围。数千骑兵朝着南城外的代军猛冲过去。拓跋翰急调其他兵马增援,却被刘卫辰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两千多骑兵绝尘而去。
拓跋翰大骂追赶,无奈对方逃的甚快。追出两百余里,杀数百人,终于只能目送刘卫辰逃入上郡境内。再往前,便要进入秦国的地界,要进入秦军戍守的寨堡长城的范围之内了。不得已,只得退兵。
刘卫辰一路逃窜,四天后,抵达长安。
第五六三章 灭国
苻坚在未央宫接见了这哭丧着脸嚎啕大哭的刘卫辰。刘卫辰添油加醋的叙述了过程。
“陛下,拓跋贼子胆大包天,得知我铁弗部归顺大秦,心中激愤,数次威胁利诱,我皆不为所动。于是便兴兵偷袭,趁我不备攻了我朔方郡。可怜我铁弗部二十万部众百姓沦入敌手,妇孺孩童,百万牛羊马匹便都要被他霸占了。还有……陛下的侄女,我那爱妻苻氏身怀有孕,也落在临戎城了。陛下,臣请求陛下主持公道。代国鲜卑拓跋贼子不除,何以彰显陛下天威昭昭?”
刘卫辰说的苻氏,是秦国宗室之女,辈分上来算确实是苻坚的侄女辈。以刘卫辰左右横跳的本事,去了拓跋什翼犍的女儿之后,又向秦国求赐婚,又娶了一位苻氏女子为妻。这便是所谓的风险对冲,左右逢源,两头吃的手段。
只不过,苻氏女子善妒,加之秦国灭燕之后实力强大之极,刘卫辰被逼着杀了拓跋氏夫人效忠秦国,平息苻氏夫人之嫉。本以为代国会忌惮秦国的武力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没想拓跋什翼犍是个狠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直接便发兵攻来。倒是失算了。
苻坚看着刘卫辰声泪俱下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这厮首鼠两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前自己忙于灭燕,已经仇池巴蜀之事没有精力去管北边的事情。现在这厮终于得了报应,倒也令人快意。
不过,苻坚向来以博得宽仁之名而行事,自诩为周文王的他,自然处处效仿文王行事。不过他所理解的文王行事的风格一概是宽厚仁恕。只学皮**,不学内核。
“你难道没有告诉他们,你们铁弗部已经归顺我大秦,他们进攻你,便是攻我大秦么?便要受到我大秦的惩罚么?”苻坚问道。
刘卫辰叫道:“说了,怎么没说。那拓跋狗贼狂妄之极,他们说,秦国算什么?便是苻坚……陛下亲自领军前往,他们也要将陛下杀的落花流水。还说,陛下不去找他拓跋氏的麻烦,将来他们还要打到长安,活捉陛下呢。他们说,陛下不过是一条……一条……狗而已。”
“什么?狗贼敢耳。朕必灭之。”苻坚大怒,抬脚踹翻了凳子。
刘卫辰趴在地上磕头告罪,心中窃喜。他最担心的便是,苻坚不肯出兵帮自己,所以这时候自然要添油加醋,极尽夸张之能事。他知道苻坚最忌讳别人贬低他。一个自诩雄才大略之人,如何能容忍别人这般诋毁。
苻坚即刻召见群臣,商议对策。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商议的,过去一年,苻融镇关东,王猛镇长安,推行尊儒利民之策,平息各地遗留隐患,秦国内部的隐患已经消除的七七八八。虽然按照王猛的说法,大秦内部要想百姓安居乐业,如当年文景之治一般的强大还需要起码五六年时间的休养生息,方可用兵。但王猛自己也知道,苻坚是不会等待那么长的时间的。
本来,代国地处大漠之地,多年来和秦国之间并无太大的纷争。知秦国强大,拓跋氏也表现的很低调。去年秋天,苻坚登基称帝的时候,代国还曾派使前来道贺,赠送牛羊车马金箔皮**示好。在苻坚的计划里,要灭也是先灭凉国,先解决张天锡这个心腹之患的。
张天锡可是公然效忠大晋,自诩西北孤忠的。他接受晋国封赏,曾经多次出兵同秦国交战的。凉国占据河西之地,收拢了大批世家大族在河西讲学修儒,颇有欣欣向荣之势。论实力,也是大秦腹背实力最为强大的一个。所以,最近大秦君臣讨论最多的便是要将张天锡攻灭。
但现在,既然拓跋氏跳了出来,给了大秦攻击他的理由,那便不必客气了。代国国力稍弱,又是鲜卑族余孽。燕国被灭时,拓跋氏收容了不少燕国兵马,颇有壮大之势。只是态度谦卑低调,一时没有出兵的理由。现在,则正好机会来了。先攻代国,让大秦兵马试试手也好。
六月初十,苻坚下诏,以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征北大都督,集结幽州冀州十万大军。命征虏将军邓羌、并州刺史俱难、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等人率领马步骑二十万前往集结。共计大军三十万,北上云中府,以刘卫辰为向导,前往攻打代国。
七月中,三十万大军低进代国以南。代国国主拓跋什翼犍命鲜卑独孤部、白部首领率本部骑兵迎击。同时命南部大王刘库仁集结都城盛乐左近兵马十万准备迎战。
七月下旬,独孤部白部连战皆败。刘库仁十万大军抵达之后稳住局面。双方于石子岭展开大战。刘库仁所率十万骑兵虽然骁勇,刘库仁也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但实力的差距,战力的差距还是相差太大。八月初,刘库仁大败。
消息传来,拓跋什翼犍大病不起,他也知道不可坚守盛乐城,于是下旨率众逃往阴山以北。
苻洛大军攻占盛乐之后,意图追击。但八月天气转冷,兵马前往漠北追敌实乃不智之举。战线的延长,鲜卑部落小股兵马的游击会导致后勤压力巨大。但苻坚的命令是,务必将代国全部攻灭。于是苻洛采用反间计,命投降秦军的拓跋什翼犍的侄儿拓跋斤前往漠北行事。
当初,代国先皇拓跋翳槐病重之时,遗诏命拓跋什翼犍即位。但此时拓跋什翼犍尚在赵国为人质
。代国部落首领和宗族大臣认为国有大丧,内外不安。若等待拓跋什翼犍归来,或许会横生枝节,生出内乱。于是推举拓跋什翼犍的弟弟拓拔孤即位。但拓拔孤高风亮节,拒不就位,命人迎接拓跋什翼犍归来,立为国主。
拓跋什翼犍感念此事,即位后将代国一分为二,让拓拔孤掌握漠北一半国土,以表达他对拓拔孤的感谢。但拓拔孤死后,拓拔孤的儿子拓跋斤并没有被允许继承拓拔孤的位置,于是乎怀恨在心。
拓跋斤回到漠北之后,找到了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他告诉拓跋寔君,国主病重,有意将国主之位传给慕容氏皇后所生之子。他拓跋寔君虽为长子,但非皇后所生,所以不在考虑之列。他还说,因为畏惧你会反对,所以他们打算先杀了你。最近诸位王子夜晚睡觉都带着刀,穿着盔甲,便是准备随时杀你。拓跋斤劝说拓跋寔君趁着乱局和国主重病先下手为强,及早行事,夺得王位,自己会全力拥戴他云云。
拓跋寔君本就是个性子鲁莽又愚蠢自大之人,闻言大怒。八月中,拓跋寔君发动内乱,率兵攻入内府,逼迫拓跋什翼犍下旨传位。拓跋什翼犍怒骂不从,拓跋寔君上前一刀将自己的父亲枭首。随后,拓跋寔君展开了大清洗,将拓跋翰等一众胞弟全部杀死,将他们的儿子也全部杀死。屠戮达上千之众。
刘库仁兵败之后随拓跋什翼犍逃往漠北,得知消息之后赶往内府,从内府救出拓跋什翼犍次子拓跋寔的儿子,年仅五岁的拓跋珪连夜南逃,好歹保住了一条血脉。
刘库仁逃往盛乐,向秦军投降。苻洛得知代国内乱之事,心中大喜,派人前往招降。拓跋寔君在拓跋斤的建议下,决定投降秦国,以免被秦国攻灭。于是率众南下投降。
拓跋寔君还以为秦国会因此善待于他,会让他继续做代国之主。但他怎知道,他的做作所为恰恰犯了苻坚的大忌。秦国正在推崇以儒家治国,拓跋寔君杀父杀弟杀母杀侄儿的行为严重悖离儒家礼法。对拓跋寔君的行为,苻坚只下了一句评语。
“天下之恶莫过于此。”
所有代国贵族官员都得到了赦免和厚待,唯有拓跋寔君和拓跋斤两人被押往长安,于街市上被五马分尸。
九月,苻坚下旨,将代国一分为二,黄河以西归于刘卫辰管辖,黄河以东归于忠心救主的刘库仁管辖。
至此,代国灭亡。
但一颗种子在刘库仁的保护下正在发芽。五岁的拓跋珪活了下来。在真实历史之中,未来的他是将是一代雄主,开创的北魏王朝的伟大基业。
第五**章 变化
八月仲秋时节,淮阴城北城街市上熙来攘往,人头攒动。
自七月淮阴南北城之间的城门永久开放之后,南北隔墙又新开一门,百姓可自由流动。整个淮阴城成为了一个真正合二为一的城池。
今日是城北北市开张的日子,百姓们纷纷前往北市游逛,想看看北市和南城街市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果然,北市没有让他们失望,偌大一片广场,上百家铺面,里边琳琅满目,全是从京城和南方各地运来的上好绫罗绸缎,各种精美商品。衣食住行玩无所不有。
有意思的是,北市支持以物换物。以自家出产的米面油料,或者饲养的猪羊鸡鸭,瓜果菜蔬等物,在北市飞钱庄设立的典当之处以市价兑换钱票。便可凭钱票在北市所有商铺购买商品。这让手头拮据的百姓们也有了消费的可能。
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官府又免开荒和复耕土地的税收,在统一发放铁制农具,牛马骡驴等耕地所用的牲口,以及优惠政策的激励之下,今年淮阴郡百姓确实得了大实惠。
夏天稻谷扬花的时候,徐州刺史李大人带着一帮人推广了拉绳授粉之法,稻谷增产了不少,当真是令百姓们惊喜。
一方面增田增产,另一方面减税减负,此消彼长,带来的效果是极为明显的。仿佛在很短的时间里,百姓们都能吃饱饭了,甚至还有余粮了。
而更大的变化还不在于此。即便是淮阴郡的普通百姓,也感觉到了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六月中开始,淮阴城的百姓们便经常看到一群群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百姓出现在街头。他们拖儿带女,面露兴奋又迷茫的神色,走在淮阴城的大街上。
好事者一问才知,他们是从北边下来的。是来徐州安家的。
这些人本来数量还不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越来越多。他们也逐渐进入普通百姓的生活之中。码头上有北方来的人做工,村庄里有北方来的百姓落户。他们被允许复耕开荒,落地生根。
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原本徐州军兵马不多,现在却经常能看到他们在城北新平整的大校场上训练。大夏天的一个个晒得油光黝黑,红的像是煮熟的虾米。
之前即便发布了招募令,本地前往参军的徐州百姓也寥寥无几。甚至有本地百姓前往参军还被拒绝。理由是家中独子者,或者即便有兄弟却残废无力劳作者不得参军。
徐州本地的兵马也从没有过这样刻苦的训练过。
消息灵通人士传达的小道消息说,那些正是北边来的青壮百姓。在优厚的落户政策和丰厚的军饷待遇之下,这些青壮正是从北边回来参家徐州军的。
更进一步的消息说,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徐州军招募四千多青壮人力。而偷偷跑来南下落户的百姓数量多达两三万之多。
这么多北边的人南下徐州落户,这让本地百姓甚至都产生了危机感。觉得荒田荒山都要被这些人开垦占有了,所以本来打算混日子不肯多种地的本地百姓也开始紧张起来,开始主动开荒垦荒了。毕竟淮阴郡所辖之地,水多地少。
另外的变化便是,淮阴街头明显热闹了起来。这得益于人越来越多带来的变化。各家店铺的生意也变得好做了起来。一些小吃面馆饭铺什么的都开始爆满。本地商贾和大族开始扩大生意,再开分铺,以迅速适应这种变化。
人虽然多了起来,但是似乎工作更多。到处都贴着招帮工,招伙计,招人力的告示。是个人都能找到一份活干,当然工钱不一。
不光是因为城里的商贾铺子生意扩大所需的人力,许多各种各样的作坊也纷纷开始建立起来。比如城南五里坡荒丘下开办的烧炭作坊,据说是李刺史命人开办的,开了三座窑口,专门烧制木炭。光是这三座炭窑便招募了上百人。
雇佣烧窑的窑工倒也罢了,居然还雇了一些老弱妇孺去做工,专门将烧出来的木炭磨成粉,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木炭取暖不都是一块块的烧么?磨成粉难道还能做炭饼吃不成?
码头上的修造还在进行,船坞挖了一座,还在挖第二条。码头也在修整,湖边船只泊位在修造,以及码头上大量的房舍在建造。许多百姓有空闲便去做工,做一天给一天工钱,最多的时候有四五百人同时在码头干活。
修造船只的作坊里,船工和木匠已经开始修造船只。本地渔民船免费检修一次,修补漏洞,更换破旧的船板。人工不要钱,只算工本。
七月里开始,每日都有百余名水军在湖面巡逻,以防有事发生。用的是三艘从南方弄来的大船,可以装载三十多名士兵的那种运货的大船。
城里新开的作坊便更多了。徐州衙署开办了十几个作坊,修打农具的,打造兵器的,制作盔甲的,浇筑一些奇怪的圆筒铁管的。在西城城门内集中开办,成天烟熏火燎,打铁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西城内,开办了多家制作食物的作坊。据说是在制作一种干粮。将面粉炒熟之后,加上一些烘焙的菜蔬混合之后打包。将白米加上油脂和盐煮熟之后用木榔头敲的又密又黏,之后切成一条条的晒干,做成干巴巴的米条。将各种菜蔬烘焙糅碎之后加入干肉肉脯混合在一起。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吃食。比如用面粉和肉沫鞣制在一起,用猪肠子装起来晒干的肉肠等等。
这些食物一份份的打包之后送走,作坊里的人忙的不亦乐乎,天天里边热气蒸腾,白米的香味,炒面的香味,肉脯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美味。但里边的人说,其实味道也一般,只是能填饱肚子罢了。
淮阴城中也第一次有了南方大族开设的车马行船行,因为有大量的货物从江南运来。同时又采买本地的一些特产回去贩卖。比如从盐渎县的海盐田里产出的盐,比如本地的芦苇制品,一些湖中出产的水产鱼鳖之类。
这些变化都是百姓们能够感受到的,切切实实在身边发生的事情。但其实,最大的变化还不是这些,而在这些百姓的心里。这一点他们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短短的一年时间,徐州之地因为新任刺史的到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变化一波接着一波。整个徐州自北向南像是刮起了一股股的旋风,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有日新月异之感。
p>但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比不上百姓们内心之中的变化。在一年前,徐州是怎样的地方。民心颓废,治安糜烂,匪患猖獗,百姓贫苦,土地荒芜。百姓冒着不能落户,被当做流民抓捕的危险外逃,投亲奔友,就是为了能逃离这个地方。
之前,普通百姓们的心是冰冷的,是得过且过的,毫无目标和生机的。因为环境如此,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生活的信心和激情。也没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大多数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今日吃饱,哪管明日。
但现在,仅仅一年时间,他们的精神面貌和心态便起了极大的变化。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触手可及的通过努力便可以得到的幸福生活。他们从漠不关心,到将信将疑,到积极投入,只用了一年时间。
刺史李徽从各个方面采取的措施,正快速的将百姓们的激情调动起来,让他们开始树立信心,开始努力向好。
不光是助农助渔开办作坊增加就业减免钱粮这些措施,更是许许多多潜移默化的细节方面。比如像开放南北城池的限制,除了官邸衙署和军事禁区之外,百姓们可以随意出入南北城。光是这一点,便在百姓们心中引发巨大的反响。
那其实不是一道城门的打开,那是两个世界的联通,是彼此信任和尊重的建立的过程。许多百姓都感受到了这一点。
……
北城北市中,百姓们熙来攘往,观望买卖,热闹不休。
一名绿裙女子在婢女的陪同下款款从北市铺面前走过,面庞美丽如少女,带着一丝娇憨可爱。时间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只不过,绿裙女子眉宇之间似乎不经意的会蹙起,这是过去数年来养成的习惯。
“小玉,咱们买些什么回去啊。这里东西真多啊,我都看花眼了,不知道买些什么了。”绿裙女子轻声道。
“青宁小姐,不是说好了买些点心果品么?彤云小姐说了,今晚中秋赏月,只需买些果品点心便好。随便选几样呗。这些都是京城和南方来的,都是吃惯了的。”婢女小玉道。
“我知道啊,但是我挑花眼了。那家铺子你几十种果品点心呢。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万一买的不合他们口味呢。”绿裙少女皱眉道。
“我记得,阿珠姑娘说喜欢吃些酸的果脯,表小姐说吃些甜食。小姐怎么忘了?哦对了,我知道了,小姐是担心……担心未来姑爷喜欢吃什么你不知道是么?哈,那我也不知道了。”婢女小玉笑了起来。
绿裙女子面色飞红,嗔道:“胡说什么?小玉你再胡说我便要生气了。什么未来姑爷?哪有此事?”
小玉笑嘻嘻的眨眼道:“也不知道是谁再过些日子便要嫁人了。嘻嘻,小姐终于要嫁给心上人了,真是太好了。”
绿裙女子红了脸嗔怪不已。小玉见她似乎有些恼怒,忙拱手作揖求饶。
“小姐莫生气,我不说了便是。”
绿裙少女哼了一声,看向店铺道:“罢了,我也不想瞎逛了,咱们去那家店里,将那几十种点心各买一份。这总没错了。”
婢女小玉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第五六五章 进展
北城校场,李徽和周澈在秋阳之下策马而行,周围是一队队生龙活虎的进行着各项训练的新募兵士。
过去三个月来,从北边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原本便属于徐州所辖的北方数郡的百姓纷纷被策动南下。因为他们现在的日子实在很艰苦。不光是生活上的苦,他们的地位也是最低的。
汉人在五胡杂居的国度里是属于最下等的存在,是被长期奴役霸凌的对象。即便王猛大力推行儒家,倡导民族融合,推崇汉人文化。在朝中也用了不少汉臣。但是这种等级之分是短时间内难以弥合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过去一年来,镇守关东之地的阳平公苻融开展了一系列的针对原燕国鲜卑人的残余力量的清缴和打击。燕国虽灭,但人心难服,这也是牵扯秦国上下极大精力的地方。故而王猛希望苻融能够进一步的稳定燕国的局面,清肃燕国残余的势力。
苻融知道此举的必要性,所以采取了诸多的措施。但短时间内想要完全平复局面,靠的只能是武力。即便苻融下令,不得对百姓进行滋扰打杀,但是这种事是免不了的。燕国故地之中,许多汉人百姓曾经被迫加入燕国兵马,而清肃残余力量,不免会牵扯到他们头上。
地方上的秦国官员行事自然是不讲什么道理的,比如若是清查到百姓家中有兵刃,便会定性为有不轨之心。若是有从军的经历,更是成为重点照顾的对象。如此一来,有人故意举报,攻讦仇家,检举揭发以报复和邀功,这导致抓捕百姓,滥杀无辜等事时常发生。
王猛苻融的本意是要安定民心,结果过去一年来的行动反而让民心更为动荡。局面更加的糟糕。表面上看,似乎已经取得了成效,百姓们和地方的一些反叛势力安静如鸡,但其实却让燕国之地反而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氛围之中。
进入六七月之后,大秦对北方代国用兵,集结三十万大军,需要大量的粮草车马人力。于是在关东大肆强迫百姓但民夫随军为苦役,这更是让北方燕国故地的百姓们苦不堪言。
荀康五月末派了人潜入北地,宣扬徐州募兵以及安家政策之后,好巧不巧正好赶上了这个时段。本来,一听去徐州落户的条件是家中要出青壮人手参加徐州军,百姓们心里还有些犹豫。但征集车马民夫的命令下来之后,北地百姓们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因为他们知道,随军服苦役的民夫十有**是回不来的,要么死,要么沦为炮灰,要么就地被强征入军。
于是乎,从六月初的零零碎碎的胆大之人携家带口偷渡淮水南下,到七月里大批的百姓涌入徐州,让徐州募兵的进度陡然加速。
三个月时间里,徐州军募兵总数超过六千。其中四千多是北地青壮百姓,两千余是徐州本地百姓。
对于徐州本地的百姓参军,李徽开始是有着严苛的约束的。徐州要发展,需要大量劳力,李徽并不希望征徐州本地百姓入伍。不过,随着北地百姓的大举涌入徐州,这个问题似乎有了解决之道。
北方百姓三个月涌入了两万多人,有效的填补了人力的资源。所以,只要条件合适,适当允许本地青壮入伍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条件要设置的苛刻些。比如必须满足家中劳力充足,兄弟起码两个,已经成婚者家中有孩儿父母要赡养的都不许,亦或是有一技之长者,比如武技高超者,操舟骑马熟练者,气力大的,水性好的等等。
过去的三个月里,李徽做了很多事,各种作坊的建立,各种设施的规划,一些政策的推出,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
但令李徽最高兴的,还是募兵的进展。募集的六千新兵,加上原有的五千徐州兵,徐州军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一万一千多人。这已经是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了。
军队才是一切的根本,徐州军的强大才会让一切作为有意义。否则都是空中楼阁。
李徽今日前来,是要视察兵马的训练状况,听取周澈的禀报的。
“目前北教场驻扎有三千新兵,这些都是最近招募的兵马。他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训练体能,增强体魄。这些人虽是青壮,但体能堪忧,毕竟没吃过几天饱饭。按照你所言,三个月训练体能,增强体魄,适应军令的约束,并学习基本的作战技能之后,方可编入军中,正式成为徐州军的一员。其中恐怕要淘汰一部分不合格的。”
周澈指着阳光下赤着臂膀围着校场跑圈,一遍喊着口号的新兵们向李徽禀报道。
李徽点头道:“三个月的体能训练,不光要练体魄,而且要去除他们身上的散漫之气。要让他们明白,军人的天职就是完全服从命令,并且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准备战死沙场。练体魄固然重要,更要练忠诚,练精神。这一点不能忘了。”
周澈点头道:“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徽道:“大强度的训练很辛苦,伙食要好一些,特别是新兵,要多关心,多慰问。一些北边来的人,心里可能还在挂念家人是否得到安顿,这些都是需要向他们反馈的。这些也是让他们能够迅速安心训练的保证。”
周澈道:“我明白。”
李徽道:“训练兵马的事情,还得靠兄长。我只能提供一些建议。我们徐州能否安稳,就要靠这支兵马。这些事也不用我多言,你也明白。兄长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在军队的事情上,不能留下问题,不能留下隐患。”
周澈笑道:“还别说,我还真有一些问题需要和兄弟商量。”
李徽道:“那还藏着掖着作甚?有问题早该说出来,还等什么?”
周澈笑道:“这不是好多日子都没回家么?我都快半个月没回家了,也见不到你。军中事务多如牛毛,我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使。”
李徽点点头,看着周澈晒得焦
黑的面庞,沉声道:“兄长辛苦了。你知道军队的具体事务只能交给你。不能假手于人。我们现在辛苦一些,将来便安逸一些。”
周澈呵呵笑道:“兄弟,这话你不必跟我说,我还能不明白么?如今之事,我便是累**也心甘情愿。”
李徽笑道:“累死可不成,要让其他人也分担一些。跟咱们一起来此的兄弟都是忠诚可靠的,让他们也担责尽力,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
周澈道:“我会的,只是我心里一直不放心,总想亲自过问才放心些。你不也是一样么?我们两个,这叫做劳碌命。”
李徽大笑,心中也明白周澈的心思。不是不肯放手给其他人,而是这种时候是关键时候,不能出差错,不能有闪失,所以才会如此。自己何尝不也是如此,事情要亲自过问了才能放心。毕竟许多人下边人不能领会意图,待一切运转如意了,便要好的多了。
“说吧,有哪些事要和我商议的。”李徽道。
周澈点头道:“第一件事,便是和秦人边镇兵马的冲突。南下百姓很多,秦兵边镇兵马这段时间围追堵截,截杀百姓。我们虽然是夜晚派船偷渡河岸接百姓过河,但是也遭遇了多次。百姓们也死伤了不少。这几日,有秦国兵马居然追过河来。现在我大晋和秦国有和议,冲突起来恐怕不太好。但是任由他们追杀过河,却又不妥。所以,得问问你该怎么处置。”
李徽笑道:“这还用问?原则很清楚,我们是以接应百姓渡河为主,所以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但是他们追杀过河来,岂能容忍?但凡他们敢追过来,一律格杀,一个不留。”
周澈道:“好,有你这句话便成了。那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担心破坏和议局面,给你惹麻烦。”
李徽冷笑道:“和议?那不过是一张纸罢了。我们和秦国是敌国,终究有一战。现在只是各自积聚力量罢了。你说他们杀了不少南渡的百姓?”
周澈道:“是。前日晚间,偷渡接应地点被发现,他们**我们的人,几次袭击,百姓**上百,我们的人也死伤了十多个。”
李徽皱眉道:“看来得好好的教训他们才是。兄长,我建议组织一次诱杀行动,诱惑他们前来袭击,我们设伏歼灭一批敌人,让他们长长记性。”
周澈讶异道:“这么做……会不会有些过头?会不会引起争端?”
李徽沉声道:“忍让才会引起争端,去做便是,一切后果我担着。”
周澈大喜道:“那可太好了。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李徽微笑点头。他倒不是想要引起边界争端,但是眼下是自己募兵的关键时候。若秦军在边镇围追堵截,造成百姓大量死伤,势必会阻挡眼下的势头。得给他们教训,让他们不敢轻易拦阻。至于因为边镇的小股冲突会导致两国和议失败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第五六六章 甘苦
“兄弟,第二桩事情便是,我们的武器装备不足的问题。我知道我已经说过多次了,但是没法子,我实在着急的很。兵刃甲胄这些都是基本的配备,否则如何能战?哪怕是布甲皮甲也得有一套,铁叉也得有一根在手里吧。眼下兵士还在体能训练上。但过几个月,便要进入真正的操练了。披甲练兵是极为重要的,空着身子能做的事,穿上甲胄拿上兵刃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要练兵,必须要披甲拿兵刃来练,才会更加的适应。这道理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吧。”周澈沉声道。
李徽皱着眉头,他当然明白周澈说的是什么意思。让兵士带着装备训练,会让他们适应兵刃和甲胄。穿甲胄拿兵刃之后,身体的重量和灵活度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周澈的训练方法其实是很科学的。
况且退一步来说,士兵上战场没有甲胄兵刃是不成的。之前徐州军便兵刃盔甲远远不够,现在新募了这么多新兵,更加不足了。周澈着急也情有可原。
“兄长,你着急,我也着急啊。兵刃的问题倒是可以很快解决。咱们开了作坊打造,几个月内必是能够供应的上的。但是甲胄的事,确实很麻烦。你说用皮甲和布甲,那是不成的。那些甲胄早已过时,那是不堪用的。”李徽沉声道。
自汉代之后,兵士已经开始着铁甲。因为战场上的武器更锋利,箭支也从燧石箭头进化为锋利的铁箭头。之前普遍使用的皮甲已经起不到很好的防护效果。尤其在面对秦人作战,秦国兵马兵器锋利,善用强弓**,皮甲布甲在秦国兵马面前形同虚设。
李徽当然想让所有的兵士都配备铁甲胄,战场上防护力更强大,方可与敌匹敌。但问题是,铁甲不但极为昂贵,制作也极为是麻烦。
铁甲的制作需要将金属制作成薄薄的甲片,打磨开孔之后再以纵横鳞片的方式叠加编织起来,内里还需要有软布内衬,避免甲胄给兵士身体造成伤害。
一副普通甲胄,需要大量的人工和材料,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这还是普通的铁甲,考究一点的,需要打造结构复杂的甲片,可以环环相扣,组成全套。那便更是需要大量的功夫和工艺了。
大晋朝廷有专门有制造普通甲胄的工坊,有数千人日以继夜的打造甲胄。但即便如此,大晋朝每年造出甲胄六七千领。看起来似乎不少,但其实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根本供应不及。
虽然在大晋去年实行先军政策之后,为了配合北府军的募兵,朝廷扩大了兵器和盔甲打造的规模。但即便规模扩大一倍,也赶不上募兵的速度。北府军目前已经募兵近四万余,甲胄配备不过半。这还是从库存和别处调用了部分之后的情形。
当初谢玄派人送给李徽几百领甲胄作为礼物,其实便是因为他知道甲胄的缺口极大。而很显然朝廷会先供给北府军。李徽的徐州军是要往后排的。三五年内怕是都无**到徐州军的。
谢玄甚至点明了要李徽将这批甲胄给他自己的亲卫兵马配备。那其实是对李徽的关爱之举。装备齐整的亲卫兵马,能够更好的保护李徽的安全。
“可否向幼度要一批?哪怕一两千领也好。朝廷不给,看在你的面子上,幼度总不至于一两千领舍不得吧?”见李徽皱着眉头,周澈出主意道。
李徽缓缓摇头,自己若是开口向谢玄讨要,谢玄定然是不会拒绝的。一两千领甲胄还是能要来的。但那么做很明显是不分轻重,不分主次的举动。徐州兵马建立的目的是配合北府军作战,北府军才是主力。自己向谢玄开口,谢玄心里会怎么想?
况且,军备物资,私相授受也是不允许的。这么做明显会让谢玄难办。而自己要了这些盔甲,其实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兄长,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一时半会难以解决。好在时间还有。容我再想想办法。你也莫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李徽沉声道。
周澈张了张口,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知道李徽也很艰难,这三个月来奔波辛劳,操心劳神,疲惫不堪。这三个月来,没有安歇过一天。自己都心疼他这般辛苦,但有些事他不出面是不成的。也只有他能办成大事。
之前面临钱粮人力皆空的局面,自己都有些绝望了。但是他还是成功破局了。这三个月,钱粮花费如流水一般,都是他成功筹措到的。现在新兵源源不断,情况大为好转,甲胄的事情,慢慢解决便是。
“兄长还有什么事要说的么?”李徽微笑道。
周澈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和李徽商量解决,比如建立水军的问题,周澈要询问船只何时可以到位,便于开展训练。还有李徽要建立火器营的事情,何时开始展开,挑选哪些人手。火器何时制造配备等等。
但周澈看到李徽消瘦疲惫的面庞,把这些话都咽下了。自己太心急了,自己这么急,会给李徽巨大的压力。虽然人人都看到现在的欣欣向荣的情形,却不知道内里要经历什么。钱粮,人力,政策,设施,一切的调度和设立,都压在李徽身上。自己不能给他增加压力了。
“以后再说吧。兄弟嗓子都哑了,该回去歇息几日,休养休养才是。也莫要在校场逗留了,这里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么?”周澈道。
李徽点头笑道:“当然放心,我只是来看看兄长的。训练兵马,领军打仗我是外行,我看了也是白看。我只是多日没见到兄长,特地来看看兄长。对了,顺便来通知你一声,今晚中秋佳节,别人不过,我们是过的。今晚你无论如何回家团聚,也看看嫂嫂和我那干儿子。周毅此刻见到你,怕是都不认识你了。”
周澈点头道:“好,你告诉冰柔一声,我今晚定然回去。今晚,咱们喝上几杯。”
李徽微笑点头,看了一眼校场上还在奔跑训练的新兵,拱手告辞,带着随行之人回城而去。
周澈看着李徽的背影,叹了口气。拨转马头时,脸上换作肃容,策马冲向一队精疲力竭的新兵队伍,大声喝道:“跑起来,这才跑了几圈?战场之上,可容不得你歇息。敌人不死,死的便是你们。跑起来!”
……
北城往东的街道上,骡车缓缓的行驶着。顾青宁将胳膊搭在车窗上,眼神迷茫的看着街道出神。
旁边坐着的
丫鬟小玉正聚精会神的把玩着一支芦苇编成的小鸟。那是在北市上看到的玩具,翅膀会动。小玉买来是要送给张彤云的儿子的李淮的。
“小姐,这小鸟不光翅膀会动,而且头还会转。真是神奇。小公子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小玉玩明白了这小鸟的神奇之处,用手捏着芦苇尾巴一上一下的动。那芦苇小鸟便扇动翅膀,头也跟着歪来歪去,甚是有趣。
“他才七八个月大,那里会玩这个?你买来是自己玩的吧。”顾青宁道。
“小姐,我这可是为了你讨好表小姐的。你将来嫁给了姑爷,表小姐那里是要搞好关系的。虽然你们从小关系就很好,但是毕竟……毕竟……”小玉说了一半,觉得不妥,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意思是,顾青宁是以媵妻的身份嫁给李徽的。身份上虽非妾室,但也不能和张彤云平起平坐。所以得讨好张彤云些。
媵妻其实是周礼之制,大晋很少有这样的婚姻形式。其实便是正室的姐妹或者堂姐妹共嫁的制度。相当于是一种陪嫁。但媵妻的地位高于妾室,低于正妻的,勉强可以维持住颜面。
大晋也并非没有大族女子嫁人为妾的。非嫡出之女嫁人为妾的也多的很。但顾谦显然是不肯受人言语,又想要联姻成功,于是便搬出了周朝的古礼,将顾青宁以媵妻的身份嫁给李徽。也亏得他想的出来。
周礼为天下礼制之本,在大晋自然也是行得通的。这么做,倒是既维持了大族颜面,又不违大晋的婚姻之制。
顾青宁知道小玉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么多年来,她念念不忘的便是李徽。内心里别说是以媵妻嫁给李徽了,便是做妾也没什么。
这么多年的夙愿要成真了,顾青宁心里激动的很。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快忘了李徽了。她以为,跟人学道可以让自己忘了尘俗的这些情爱。但当顾谦和她谈及此事的时候,顾青宁激动差点落泪。毫无矜持的便点头答应了。
就连顾青宁自己也不明白,她和李徽其实交集并不多,但就是爱上了他。顾青宁的母亲也劝说过她多次,认为顾青宁喜欢李徽或许是出于少女之时的懵懂无知,又或者是因为李徽受冤枉而产生的同情。但顾青宁坚决不承认。
但若要顾青宁自己解释原因,她却又说不出来缘由。
可是,爱一个需要理由么?完全不需要。你试图解释为什么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便已经亵渎了爱情这个圣洁而又珍贵的东西了。
“今晚中秋,应该能见到他了吧。”顾青宁看着车窗外的街市心里想着。
从来徐州到现在,顾青宁和李徽见面的次数少的可怜,甚至都没好好说过话。这让顾青宁很是难过。虽然她知道李徽忙的不可开交,但是心中总是有些难过。
马蹄声响,十几骑从后方街市上飞驰而来。顾青宁心头忽有所感,于是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喜的瞪大眼睛。
“青宁,好巧啊。”李徽在马背上俯身看着顾青宁,眼睛里满是笑意。
“是啊,真的……真的很巧。”顾青宁嫣然笑道。
第五六七章 中秋
八月中秋,李家上下齐聚一堂,共度佳节。
恐怕全大晋只有李徽一家在今晚会隆重庆祝中秋,这在李家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李徽终日忙碌,今晚难得坐下来共聚,所有人自然是尽心尽力。提前便准备好了中秋赏月的宴饮。
后宅长廊上,瓜果点心桂花酒一应俱全,众人盛装出席。席间气氛融洽,笑语欢声。
张彤云特地将顾青宁和李徽安排坐在一起,让阿珠坐在另一侧。自己则隔在阿珠之侧坐着。张家主妇终于开始表现她聪慧的一面。
阿珠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在身,理当重视。加之她的身份本就尊贵,自己不能慢待她。顾青宁虽然没有进门,但是她可是南方大族源源不断送来的钱粮的保证。善待她,便是善待南方大族。自己既然决定要和夫君一起并肩面对风雨,那么便要大度宽容,要放弃一些自我。
整个晚宴众人都很开心。天公作美,满月当空,甚为澄澈。众人兴致高昂。周澈拔剑舞了一回,阿珠一展歌喉,唱了一曲。李徽也吹奏了一曲《花好月圆之曲》。欢声笑语,掌声不断,众人都沉浸在难得的欢聚之中。
酒残兴尽,阿珠怀孕,需要早些休息,于是率先离席回房。周澈久未同妻儿团聚也很快告辞离开。只剩下张彤云和顾青宁的时候,顾青宁想要起身告辞,却被张彤云叫住了。
“青宁,急着走作甚?月未落,酒未尽,可以再喝几杯。今晚难得夫君有瑕同我们相聚,咱们陪夫君多喝几杯。”张彤云道。
顾青宁只得留下,笑道:“表姐现在酒量很好了。我记得以前你沾一点点酒便会醉的。”
张彤云笑道:“我这算什么酒量?谢家姐姐那才叫酒量呢。我见过她喝十几杯而不醉,还能弹琴下棋,面不改色。可惜,今晚中秋,谢姐姐不在徐州,颇有遗憾。”
李徽皱眉看了张彤云一眼。张彤云道:“夫君看我作甚,我说的是心里话。”
李徽笑了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叹一声,举杯道:“喝酒吧。也祝她一切顺利。”
张彤云和顾青宁陪了一杯。
放下酒杯来,张彤云看着顾青宁吃吃的笑。
顾青宁道:“表姐怎么了?怎地看着我笑?”
李徽笑道:“怕是喝醉了。撒酒疯呢。”
张彤云笑道:“我可没醉。我只是看着青宁拘谨的样子,觉得好笑。青宁,你莫要拘谨,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十月里等外叔祖和爹娘一起来徐州,便要办婚事了。所以呢,今后便是一家人了。没想到,我们小时候发的誓居然成真了。”
李徽问道:“你们小时候发的什么誓?”
张彤云笑道:“夫君有所不知,我和青宁小时候常在一起相伴玩耍。无话不谈。说到将来要嫁人,我们便要分开的时候,便发誓将来要嫁在一起,共事一夫。当时只是童稚之言,也不懂什么。没想到,却是一语成谶。”
李徽笑道:“还有这种事。看来誓言不能乱发,是真的会应验的。”
顾青宁低着头,回想着小时候的情形。那时候懵懂无知,只想着不肯和彤云分别。却不料真的命运如轮,走到了现在的情形,当真神奇又玄妙。
“酒喝的差不多了,我看散了吧。我还得去书房理一理一些事儿。彤云先歇息吧。我理清楚了便回房。”李徽沉声道。
张彤云笑道:“夫君今晚就在客房睡吧。这几日淮儿闹夜,晚上没我在他睡不踏实。他晚上跟我睡。淮儿要是闹起来,我怕你也睡不踏实。”
李徽点点头道:“也好。我明日还要早起。”
张彤云站起身来,顾青宁也站起身道:“我也去了。”
张彤云摆手笑道:“青宁去书房侍奉夫君茶水吧。喝了不少酒,得醒醒酒。不然如何想事?”
顾青宁红了脸一时无措。
张彤云笑道:“就当是替我侍奉夫君便是。”
张彤云起身离去,只剩下李徽和顾青宁在廊下。李徽看出顾青宁的尴尬,起身笑道:“青宁,你自去歇息,我不用人侍奉。莫听你表姐的。我去书房了。”
李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缓步离去。顾青宁呆呆站在廊下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书房灯下,李徽皱着眉头坐在桌案旁。桌案上乱七八糟的堆着一堆纸张,上面画着各种图案。这是李徽画的一些图形,主要是关于火器的构造。
七月中的时候,李徽已经让李正携带巨款和两艘大船前往巴蜀采购硝黄等物。估摸着九月初便会回来。制炭作坊也正在紧锣密鼓的制作木炭。等硝石硫磺都采购回来,大批量的**制作即将开始。到那时便要展开大规模的火器制作。
但是,到目前为止,制造怎样的火器还是让李徽头疼不已。之前设计测试的火铳终究不能令李徽觉得满意。射程三四十步的距离,穿透普通铁甲的概率并不高。若是对付皮甲藤甲纸甲的兵士倒是颇有威力。但这显然和付出的成本和代价不成正比。
所以,李徽绞尽脑汁想弄出射程远,威力大的火器。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自己所知甚少。另外,受制于工艺和冶炼技术,一些稍微复杂一些的火器都是无法制造出来的。
因此,李徽画了一大堆的火器的图纸,目前看来,都是废纸。没有一个能够可以付诸实施的。最后的方案还是得归结到普通的火铳制造上来。
为了增加射程和威力,办法其实有两个。一和是增加火铳的初始速度和**威力。这可以通过增加装药量和改进**的性能来解决。颗粒化之后的**的威力其实已经相当大,目前尚无改进的空间。增加装药量又会带来其他的问题。比如炸膛的危险和减少火铳寿命的问题。这样的问题需要通过改进材质或者构造来解决。
第二个解决的方法便是增加火铳的长度,获得更远的射程。变相也是增加威力的一种手段。但成本上,材质上一样需要突破。过于粗长的火铳,消耗大量的铜铁不说,太过笨重是不利于单兵携带发射的。
之前铸造出来的三尺长试验火铳,目前已经粗如手臂,重达三十斤。试射的射程达五十步,**可贯穿铁甲。但是,扛着三十斤重的火铳,还要配备大量的**以及**,再披挂甲胄,配备近战武器。兵士负重超过五十斤,这显然是不成的。
况且,如果**的威力仅限于这种射程几十步的火铳的话,李徽是不甘心
的。若不能发挥**的巨大威力,不能在远距离的造成巨大的杀伤的话,那便是一种可耻的浪费。
但铸造大炮这种想法是不可能的,也许以后有这样的财力和物力,但目前是不可能的。勉强造出几门,其实也没有实战的意义。
李徽想要找到一种最为简单实用的,能够及远打击的方式。既在财力物力上能够负担,又可以达到远程轰炸的目的。
翻看着桌上的这些图纸,李徽喝了酒的脑子里一片乱糟糟。诸多事务和心理上的压力让李徽几乎不能集中精力去思考。李徽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在心理和生理上的压力都达到了极限。
噗的一声,李徽吹灭了烛火,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将自己融入在黑暗之中。
黑暗慢慢的褪去,月光从窗棂之中照射进来,洒落在地上,宛如一层白霜。秋虫唧唧,秋风飒飒,书房内外静谧之极。
有脚步声轻轻而来,李徽微微睁开眼睛。一盏灯笼的光从廊下走过。灯光从窗格之中照射进来,灯移影动,在李徽的脸上投射出移动的条纹状的光影,让他消瘦的脸上忽明忽暗。
灯笼停住了,门上的纸上映衬出一个婀娜的身影。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壶茶水。
“李家哥哥……在屋里么?”顾青宁的声音轻轻传来。
李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顾青宁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茶壶站在门口。
“在呢,青宁,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要你歇息去么?”李徽道。
顾青宁道:“我给你送壶茶水,这便回去歇息。怎地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李徽笑了笑,伸手接过茶壶,轻声道:“是我吹灭的,想静静的思考一些事情的。我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但却又想不出办法来,所以打算安静的思索一番。”
顾青宁哦了一声,想了想道:“那,青宁不打搅了。我回去了。”
李徽点点头,顾青宁转身欲行,却又转过身来道:“李家哥哥也早些歇着才是,事情是做不完的。天天忙碌辛劳,也是不成的。有时候得歇一歇。”
李徽笑道:“我也想歇啊,可是时间不等人,难题摆在那里,终究需要去解决他。”
顾青宁道:“我的意思是,不用熬着自己。有时候看起来事情很难办,但是睡一觉起来,第二天便又有新的看法了。我自己就有这样的经历,第一天觉得事情过不去了,第二天睡醒了,便想到法子了。李家哥哥这么聪明,什么难题都不会难倒你的。”
李徽笑了起来。顾青宁还是这么娇憨,和当年一样。虽然听起来是些幼稚之言,但其实却是有道理的。
“也许你说的没错。多谢你提醒。”
顾青宁笑道:“不用谢。那我走了。”
李徽轻声道:“要不留下来陪我喝杯茶?你来了徐州几个月了,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顾青宁点头道:“你不想事了?”
李徽笑道:“明日再想也不迟。也许明日便有办法了呢。不是你说的么?”
顾青宁抿嘴一笑道:“是我说的。我给你倒茶。这是我煮的醒酒定神茶。好喝的很。”
第五六八章 痴人
烛火重新点起,顾青宁为李徽沏了一杯汤水。
“喝吧,安神醒酒的汤。”顾青宁娇声道。
李徽看着那黄橙橙的茶水发愣,他本就不喜欢喝煮茶,况且顾青宁煮的这茶水有些异样,颜色倒还好,只是气味有些怪异。有些花香,又有些药味。
“这里边是放了什么?不像是煮茶。”李徽道。
“这不是煮茶,这是安神醒酒汤,我不是说了么?这里边放了菊花、葛花、酸枣仁、柏子仁。加上了一些梨糖煮出来的。我适才特地去煮的。”顾青宁笑道。
李徽并不想喝,但见顾青宁满脸期待的样子,想到她适才亲自去煮这汤水,自己若是不喝的话,定然让她伤心。
于是乎端起杯子来,闻了闻,气味并不太重,于是抿了一口。没想到味道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喝。有一点点的苦,也有一点点的甜味。更多的是草药的药香味。
“如何?”顾青宁笑道。
李徽道:“比我想像的要一些。我本以为很难喝。”
顾青宁吃的一笑,道:“怎会难喝?菊花和葛花是醒酒的,酸枣仁和柏子仁是安神定心的,喝了之后心里会安稳。”
李徽点点头,一口气喝了半杯。适应了之后,倒是觉得挺好喝的。下肚之后暖呼呼的,仿佛确实心里安定了不少。喝了酒之后的酒气也冲淡了不少。
“你怎么煮这样的汤水?怎知这些草药的功效?”李徽喝干了剩下的半杯,擦了擦嘴问道。
顾青宁笑道:“我学的呀。我师父教我的。”
李徽笑道:“师父?你拜谁为师了?教你这些?是个郎中么?”
顾青宁摇头道:“我师父不是郎中,她是修道之人。我在会稽的时候认识的,便是跟着她学的这些。但我师父会的可不止这些,她修**的是道家真经。”
李徽哦了一声,想起之前得知顾青宁搬到会稽郡顾惔那里之后跟人学道的事情。想来便是跟着这个道士学道了。
“倒也有趣。怪不得我听说你来淮阴之后和葛仙长混熟了,你们都是道家之人,有共同语言。呵呵呵。”李徽笑道。
顾青宁噘嘴道:“谁跟葛道长有共同语言?他根本不是道士。外边那些炼金炼丹的也不是道士。我师父说,这些人败坏了道家声誉,专门**害人的。这个葛道长虽不炼丹,但成天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也算不到道家之人。”
李徽讶异道:“哦?你师父是谁啊?这么大口气?我大晋朝这么多炼丹的方士,都自称是道门中人,都是张天师的徒子徒孙。你师父居然说他们不是道门中人?”
顾青宁道:“我师父学的是《太上宝文》《八素隐书》《大洞真经》《灵书紫文八道》《紫度炎光》《石精玉马》《神真虎文》《高仙羽玄》这些道门高学,我问了葛老头,他一门也没学过。算什么道门中人?”
李徽觉得好笑,葛元在顾青宁口中居然成了‘葛老头’。同时又觉得身为惊讶。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些道家经卷的名字,听起来绝不像是随口胡编的,自然是真的有这些经书。更是对顾青宁的那位师父甚为好奇。
特别是听顾青宁说她的那位师父居然知道这些炼丹炼金的道士都是**害人的,更是认为这位道长有见识。这年头,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不是一般人。
“说了半天,你那位学道的师父到底是男是女,是长是幼,仙号叫什么,你都没说呢。”李徽笑道。
“自然是女的啊。我难道跟着男子学道么?”顾青宁嗔道。
“至于年纪么?我可不知道她到底多大。总之看起来年轻的很,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但她自己说,她一百多岁。我可不相信。在我看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的名字叫做萼绿华,我也不信,哪有姓萼的?估摸着不是俗家名字。”顾青宁道。
“萼绿华?”李徽听着这名字觉得好像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听见过。皱眉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惊讶道:“原来是她,当真有这个人存在么?”
顾青宁楞道:“你家哥哥认识我师父?”
李徽忙摆手笑道:“我怎会认识?我可不认识。这天下姓什么的都有,姓萼的也不足为奇。”
李徽之所以惊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了。后世读书的时候,李商隐的无题两首诗是必背的。什么‘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些诗句几乎人人都背的滚瓜烂熟,教师节的时候写给老师的贺卡上大多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云云。
另一首虽不太著名,但也背的滚瓜烂熟。‘昨夜星辰昨夜风,画堂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些诗句都是名句。令人赞叹。
李徽读书一向喜欢钻一钻牛角尖,看到标题上的‘节选’两个字,便觉得好奇。这么好的诗居然是节选。于是便刨根问底。
秃顶语文老师于是开始装逼,背出了《无题》第二首诗的后四句。
“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并且解释说,这个叫萼绿华的女子,是传说中的道门仙女云云。
少年时的记忆力很好,这些事看似忘记,其实都隐藏在记忆深处。所以但听到萼绿华这个名字的时候,便忽然想了起来。
不过李徽当然不信这萼绿华是个什么道门女仙,听起来倒像是顾青宁遇到的这个女道士是顶着萼绿华这个化名而已。萼绿华这个名字,或许只是许多女道士们修行要达到的目标而已。
顾青宁笑道:“倒也是,姓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师父可是很厉害的。她会医术,什么草药她都能叫出名字来,都能说出功效。她还会武技,我偷看过她练剑,看的我眼花缭乱。她还读了那么多的道门经书。我真是佩服她啊。可惜,她不教我。也不收我为徒。”
李徽脑子里乱乱的,顾青宁说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跟她学道了么?怎地又说她不收你为徒?她不是你师父么?”
“是啊,她是我师父,但那是我叫她师父,她不肯收我,我硬是这么叫的。她说我资质不够,情缘纠缠不净不能学道。学了也没有用。所以,我只跟她学了三年草药,不能算是学道。去年春天,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她离开会稽,不知道去哪里了。居然走之前都不跟我说一声。”顾青宁道。
李徽听明白了,原来是顾青宁的一厢情愿。自己师父师父的叫,原来别人压根没收她为徒。倒也有趣的很。
p>“学道要什么资质?又不是入佛门,还要什么六根清净?这人骗你的。”李徽道。
顾青宁摇头道:“那也不是。我师父的道门跟天下这些道士的道门是不一样的。师父说,我有尘缘纠缠,便学不了道。学道也是要心无杂念,一心一意的。她说她的师父便是这么要求她的。”
李徽笑道:“不学也好,学道有什么意思?天天当道士,却也无趣。难道当真能修成神仙不成?都是骗人的。哪有这人间烟火红尘世界好玩?”
顾青宁看着李徽,轻声道:“可是我当时觉得红尘世界一点也不好。我只想着一个人呆着。”
李徽问道:“为什么?”
但突然意识到自己问的太愚蠢。顾青宁还不是因为自己,情感上受了伤害,觉得了无意趣才会这么想的。自己居然问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这是何苦?我值得你如此么?当初你我身份悬殊,我不过是你们顾家人眼中视为仆役一般的人罢了。”李徽沉声道。
“青宁可没有这么看你。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青宁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是青宁就是喜欢上了你,叫我如何?我也不想如此啊。可是我没法子,我忘不了你啊。你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听到你和表姐成婚的消息,我又是高兴,又是伤心。我为你高兴,也为自己伤心。”顾青宁轻声说道。
李徽心中感动,顾青宁说的似乎轻描淡写,但李徽自然知道情感上的纠缠和痛苦是很煎熬的一件事。顾青宁可算是个痴情女子了。痴情有时候是一件伤人伤己的事情。
“我娘骂我,说我傻了疯了。我阿爷也生气,说家门不幸。阿翁倒是不骂我,说我太痴了。我很抱歉让他们难过伤心。可是我没做什么坏事啊,我也没有纠缠着你,也没有打扰任何人。我只在心里喜欢一个人,也没有对不住任何人,难道有错么?难道那么不堪么?李家哥哥,你说是么?”顾青宁轻声道。
李徽沉声道:“你当然没错,你很好。是我辜负了你一片情义罢了。你对我也很好,送我许多东西。你对我娘也很好,若不是你,我娘当初便无法离开吴郡了。你不但没有不好,对我李家还有恩情。”
顾青宁笑道:“有你这样的话,我便值得了。别人说的话,我都不在乎。”
李徽沉声道:“青宁,你诚心告诉我。你阿翁要把你嫁给我,却不是正妻的身份,你会觉得伤心委屈么?”
顾青宁微笑道:“委屈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师父说我尘缘未尽,我算是明白了。我当初以为我和你不会有机会在一起了,可是阿翁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立刻便答应了。阿翁都叹气说,我太痴了。可是,我就是高兴啊,我嫁给了我喜欢的人,这么多年的夙愿得遂,我可不管别的。”
李徽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叹息,心中又是惭愧。青宁娇憨爽直,执着率真,爱自己所爱,善良又坚贞,当真是世间少有之人。这样的女子倾心于自己,这么多年对自己念念不忘,不计名分。当真令自己感动和愧疚。
李徽情难自禁,起身走到顾青宁身边,伸手捧着顾青宁的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多谢你,青宁。我会好好待你的。”
顾青宁笑道:“我知道。”
第五六九章 伏击
八月二十三,夜半时分,残月西斜,秋寒刺骨。
秦国临淮郡境内淮水北岸白沙淀的芦苇荡里,秋霜正徐徐降下,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七八艘小船从河汊进入,靠在了深入芦苇荡中心河道水面的圩埂旁。船上跳下来十几条人影,站在圩埂上东张西望。
不久后,圩埂上点燃了一盏灯笼。然后灯笼被人用竹竿将灯笼高高挑起摇晃了几下。灯笼的光线虽然黯淡,在白茫茫的霜雾之中却也甚为显眼。
不一会,从岸边堤岸后的柳林里,便有许多黑影冒了出来,他们朝着灯光摇晃之处聚拢而来,数量也足有百余人之多。
里许之外的小坡上,淮浦县秦军守军副将梁安正目睹着这一切。他知道,那是有人从淮水南岸过来,正要接应偷渡南逃的百姓。
最近几个月,梁安的主要任务便是围堵击杀敢于往淮河南边逃窜的百姓。这两个月来,百姓南逃的趋势越来越猛烈,包括临淮郡在内的东海郡、彭城郡、下邳郡等地都发生了大量百姓南逃的事情。百姓在大量的流失。
镇守关东的阳平公苻融下了严令,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下令,边镇将士可以阻杀百姓之事为军功。逃亡百姓乃为敌寇,杀之便是杀敌,以首级**。
这命令虽然荒唐,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秦国三十万大军攻伐代国,从关东抽调了不少兵马前往。淮水边镇的兵力抽调了近五万人,并征召百姓数万人随军前往。
兵力一下子被抽走了近一半,应付百姓南逃便困难了起来。原本兵力充足,可全面覆盖徐州和广陵一线的兵力,现在不得不改为重点布防,区域警戒的策略。这也让南逃的百姓有了更多的空隙可钻。
所以,必须要采取血腥的策略,以杀戮来阻止百姓南逃。敢于南逃的百姓,要以敌人看待。杀了他们之后,还会将他们的首级送回原籍游街示众,以震慑百姓。
梁安的兵马驻扎于临淮郡淮浦县,正属于地形复杂,水网河汊颇多的北岸之地。这两个月,从淮浦县这一带偷渡去南边的百姓频发,数量足有数千人之多。
当然,梁安也成功的阻杀了好几批,杀了百余人。功劳簿上血迹斑斑,却也战功累累,获得了嘉奖和赏赐。对梁安来说,这是较为轻松的立功方式,毕竟**手无寸铁的百姓比之上战场真刀**的拼杀要安全和轻松多了。
所以,梁安像个精明的**一般,四处嗅闻着信息。一旦发现有百姓偷渡,他便会率兵马前往围杀。甚至会为了**而登船追过对岸去。
今晚的这次行动,正是梁安得知的一次偷渡行动。昨日傍晚,有人向梁安告密说,数百名偷渡百姓正藏匿在白沙淀一带,等待半夜里对岸派来的船只进行偷渡。
梁安有些惊讶,数百百姓能从自己眼皮下到达淮水北岸这有些奇怪,毕竟自己是派了人四处查探的。这几日并无大批百姓进入所辖区域。但奇怪归奇怪,这可是又一次立功的机会,绝对不容错过。
对于阻杀偷渡的百姓,梁安已经有了经验。他们都是半夜偷渡,白天躲在树林沟坎之中爬着,不会露面。一个个的去找出他们费时费力还打草惊蛇。所以,等他们集中上船的时候,一网打尽才是最省力的办法。
于是,梁安带着五百兵马躲在告密者所说的白沙淀河汊里许之外的小山坡后耐心的等待着。一直等到了这个时候。
但看到灯笼摇晃,树林里冒出来黑色的身影朝着通向芦苇荡里的圩埂跑去的时候,梁安下达了命令。
“兄弟伙,立功的机会到了。男的杀了,女的掳了,老掉牙的不要。都给老子记住,别乱砍,要全尸。要领赏的。”
数百名秦军士兵抽出兵刃,从小坡上冲下去,从两侧包抄了河堤侧翼,防止百姓们逃散。五百兵士像是一张捕鱼的大网撒开,朝这圩埂处收拢了过去。
里许距离两盏茶时间便能抵达。圩埂的一端已经被堵住,那圩埂深入苇荡之中数百步远,属于河汊涨水之后崩塌的拦河坝的一部分,两侧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茂密的芦苇荡。只有圩埂前方的水面才可以停船。
此刻,前方迷雾之中百姓们正在发出嘈杂之声,似乎都在抢着登船。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给老子杀!”梁安大声喝道。
“杀!”数百兵士呐喊着冲向圩埂前方,他们毫不畏惧,因为他们没什么好怕的。那些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罢了,杀他们跟砍瓜切菜没有任何的区别。
两百多步长的圩埂只需数十息便可冲到近前,跑的最快的数十名兵士只花了不到三十息便踩着枯黄的草甸冲到近前。
然后,迎接他们的是一声响亮的断喝。
“放箭!”
无数的箭雨从前方射来,毒蛇一般的箭支近距离的咬中了秦军的身体,几乎就在一瞬之间,跑在最前面的数十人被射成了豪猪,哀嚎着倒在地上翻滚。
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箭雨又至,又是数十名兵士倒在血泊之中。
“有埋伏!有埋伏!”
兵士们惊惶大叫着,前方的兵士掉头往后便逃。但后面冲锋的秦军兵士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嗷嗷叫着往前冲,顿时拥挤在一起乱做一团。
在队伍后方的梁安反应了过来,大声吼道:“有埋伏,快撤!快撤!”
但显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后方长堤上,有敌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箭雨从后方袭来,最安全的殿后位置的秦军哀嚎倒下。前后都有敌人的箭支袭击,将秦军数百人完全堵在了圩埂上。
“冲回去,冲回去。”梁安大吼着,组织人手往来路冲,试图冲破对方的围堵。
但数十名兵士往后冲出十几步,便被密集的箭雨尽数射翻在地。很明显,在狭窄的圩埂上冒着弓箭手的箭雨硬冲是行不通的。对方的弓箭手起码有五六十人,足够完成射杀阻挡。
梁安惊惶之极,但他毕竟作战经验丰富,短时间内迅速做出决策。
“往芦苇荡里走。里边没人。”
梁安想的很清楚,眼下往两侧的芦苇荡里逃是最安全的做法。芦苇荡里显然并无敌人埋伏,因为道理很简单,两侧弓箭手的箭支会误伤埋伏在芦苇荡中的人,所以必不会有伏兵在此。而一旦进入芦苇荡中,对方的弓箭也失去了作用。密集的芦苇会遮挡他们的视线,阻挡他们的箭支。
唯一可虑的便是芦苇荡中根系腐烂的冰冷的臭水会令人难以忍受。在里边便再无反扑之力了。但眼下,这显然是逃命的唯一手段。
剩余三百多名秦军兵士开始从圩埂上跳下去,没命的冲入芦苇荡中。梁安的判断是正确的,芦苇荡中确实没有埋伏。但是,芦苇荡里是常年的腐根和淤泥承载着的地面,人一下去,便没入半人深的臭水之中。气泡翻涌,臭气熏天。此刻是深秋时节,河水冰冷刺骨,兵士们大腿以下如入冰窟之中,冷如心中。
但没有什么比命还重要,芦苇荡中的秦军士兵拼命朝芦苇荡深处挣扎攀爬,完全不顾寒冷和令人作呕的臭水。因为对方弓箭手已经开始往苇荡里放箭了。边缘处已经有兵士被射杀在苇荡之中。唯有逃得更远些才能安全。
圩埂上,周澈**等人率领的几百名兵士朝着芦苇荡中乱放了一通箭之后,却也只能偃旗息鼓。
“可惜了,逃走了一半。”**不无惋惜的道。
周澈笑道:“不要贪心。杀了两百多敌,已然是大胜了。这可是在秦国境内。我们不过两百余人在此设伏成功,速战速决,已然达到目的了。传令,打扫战场,即刻撤离。这帮家伙便算他们命大,将来再收拾他们。”
**等人遵命而行,简单打扫战场,从苇荡边缘将隐藏的船只划出来,一行两百多人乘坐小船飞速从河口向着南边的淮河划去。
此战虽短暂,规模也很小。和徐州军之后无数辉煌战斗根本无法相比。但此战却是徐州军同秦军的第一次作战,意义重大。
后来,在大局初定之后,李徽曾亲来此处,立碑纪念,定名为白沙淀之战。这一战之后,秦军阻杀百姓南逃的气焰被打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第五七零章 来意
白沙淀之战后,徐州上下官员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些官员认为,这一次的战斗是极为鲁莽的举动,这显然是在破坏秦国和晋国之间相对平静的局面。此举恐引发一系列的后果。
就连一批支持李徽的官员,也认为此次战斗很不应该。在徐州上下正大量募兵发展的时候,主动挑起边界的纷扰,这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
但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他们屏息等待的秦国的剧烈反应并没有到来。这件事从上到下甚至都没有发生任何的涟漪。秦国兵马没有任何的报复行动。一切似乎平静的过于奇怪。
以秦军的德行,那里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们必是会做出反应的。可是眼下这个局面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而且,徐州军的行动越来越大胆和放肆。从八月底开始,徐州组建的水军营开始在淮水巡航。虽然是靠近南方大晋一侧航行,但是如此大摇大摆的巡河行动是之前没有过的。
之前为了不刺激北方敌人,徐州驻军从未有过巡河的举动。反倒是秦人经常在河面挑衅,有时候故意用船只接近大晋一侧巡逻,叫嚣挑衅,气焰嚣张。
在白沙淀之战后,局面似乎反了过来。秦军安稳了许多,而徐州军的水军营则开始了常规的巡河行动。对方竟然安静如鸡,没有任何的反应。这令众人颇为不解。
当然,事情自然不会如表面所想的那样平静。
九月十三,在白沙淀的战斗发生了二十天后。李徽迎来了一个重要人物的到访。那便是从广陵城前来的谢玄。
那日午后,李徽正在射阳湖码头迎接从巴蜀远航归来的满载硝石硫磺等物大船的时候,突然得知了谢玄即将抵达淮阴城的消息。在那一瞬间,李徽便明白谢玄是为了什么而来了。
淮阴城南,李徽远远的看到了谢玄一行策马飞驰而来的身影。在一群深色盔甲和马匹的映衬下,谢玄骑着的白马和身上银色的盔甲格外醒目。紫红色的披风在深秋的风中飞舞。
李徽迎上前去,站在道上拱手行礼。谢玄飞骑而至,马儿速度极快,看起来像是要从李徽的身体上践踏过去,似乎已经收束不住的时候。突然间,白马人立而起,稀溜溜一个转折,如钉子一般停在李徽面前数步之外,稳如泰山。
所有人迎接之人都松了口气,心中均想:有必要这么耍帅么?撞到了李刺史可怎么办?
谢玄飞身下马,哈哈大笑着走向李徽。
“下官李徽恭迎谢将军,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原谅。”李徽大声道。
谢玄楞了楞,脚步顿了顿,还是大踏步走上前来。伸手一把抱住了李徽,重重的在李徽的后背拍打了几下,哈哈笑道:“贤弟,可想死为兄了。咱们有一年没见面了。”
李徽心中颇为激动。淮阴城和广陵城相距不过三四百里,但是这一年来,自己和谢玄硬是没能见上面。虽然书信交流不断,但是终究差的远了。
“谢兄,我也很是想念你。你我兄弟终于见面了。”李徽沉声道。
谢玄松开,依旧抓着李徽的双臂,双目炯炯看着李徽徽,哈哈笑道:“是啊。我来瞧瞧李大刺史怎样了?嗯,瘦了些,也黑了了,但是和以前一样的精神,一样的俊美。”
李徽也打量着谢玄。谢玄的变化也很大。不但外貌变得英武,身体变得健壮了许多,而且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的谢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却骄傲散漫的气质。俊美的像是戏台上走出来的公子哥儿。但此刻的谢玄,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之气,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环境和地位,涵养和历练给人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如今的谢玄,肩负重大职责。都督江北诸州军事,兼北府军主帅和兖州刺史。已然是手握重兵和牧守一方的重臣,自然从各方面都有所不同。
但李徽从谢玄的眼睛里,依旧看到了和以前一样的真挚和热情。
“谢兄,小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谢兄。今日重逢,当真欣喜若狂。”李徽道。
谢玄笑着点头,两人把臂大笑,眼中竟都有雾气升腾。
李徽替谢玄引见了荀康等人。谢玄对荀氏兄弟倒还客气,对其他人便只是微微点头,不假辞色了。确实,以谢玄的身份,自然不必和这些官员多言,也不必去考虑他们的感受。
谢玄向李徽也介绍了自己随行而来的人员。此次跟随谢玄前来的全是将官。这些将官一一向李徽谦恭行礼。
“末将何谦,参见李刺史。”
“末将诸葛侃,参见李刺史。”
“末将高衡,参见李刺史。”
“……”
“末将刘牢之,参见李刺史。”
李徽听到了刘牢之的名字,楞了一下。仔细的端详这个张着一双吊角眼,胡须翘起,面色紫红的将领,微微点头。
刘牢之的名字,李徽自然是知道的。鼎鼎大名的北府军猛将,未来也是搅动风云的人物。前面那几位也都是北府军的知名将领,都非一般人物。现在都已经一一冒了出来了。
历史的演进是如此的真实,一切似乎都走在正轨上,除了自己这个局外人之外,他们都曾是历史洪流的主角。
“我没猜错的话,这几位都是北府军招募而来的猛将吧。”李徽对谢玄笑道。
谢玄笑道:“你怎知道?确实如此,他们都是我新募军中的佼佼之辈。都是将才。我北府军不打算以旧将领军。既是新军,领军者也将都是新人。这样才有冲劲,才有战斗力。”
李徽点头,心里替谢玄也补了一句:他们也会对你绝对的忠诚。
所有人上了车马,谢玄和李徽并辔进城。看着城中热闹的景象,谢玄微微点头。
“贤弟,我从高邮一路北上,见徐州气象一新,村舍迤逦,新翻的田亩你井历齐整。路上见到的百姓也很多。这淮阴城更是热闹繁盛。看来,你在徐州做的事颇有成效。”谢玄道。
李徽微笑道:“谢兄,我只能说,我来徐州怕是个错误的决定。我这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忙碌过。而且还吃力不讨好。”
谢玄大笑道:“莫要抱怨了,谁不辛苦忙碌呢?你以为我轻
松么?四叔说的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便要咬牙坚持,不惧艰险和困苦。你我不担责,我大晋靠谁?”
李徽微笑点头。果然,谢玄现在说话的格局也大大的不同了。这些话,以前是听不到从谢玄口中说出来的。
傍晚,李徽设宴为谢玄接风洗尘。得知消息的周澈从练兵场赶回来,自是一番欢喜。
酒席之上,在谢玄的要求下,李徽写了红帖,为儿子李淮行拜义父之礼。那是谢玄早就要求的,要让李淮当自己的义子。礼物那是早就已经送了的,这一次更是又带来了不少贵重礼物。
李淮倒也奇怪,平素不爱搭理人,连李徽他都爱理不睬的。结果,见了谢玄居然眉开眼笑,坐在谢玄腿上不下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兄弟重逢,自然是开怀畅饮。酒逢知己千杯少,心情一高兴,酒量也变大了。家宴进行从黄昏喝到了初更,喝了整整四坛酒。即便酒量都不错,心情也很好,但终于都喝到醉意熏熏。
谢玄还要再喝,李徽用残存的一点理智劝阻了他。三人歪歪扭扭的去了书房说话的时候,顾青宁见机的赶紧命人煮醒酒汤送去。
书房之中,兄弟三人说说笑笑一会。不久后周澈主动告辞。因为他知道李徽和谢玄一定有话要单独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这个义兄其实是李徽的义兄,而不是谢玄的义兄。谢玄是看在李徽的面子上,否则自己怎能同他称兄道弟,可千万不要不知进退。
周澈离去后,本来说说笑笑的热闹氛围反而安静了下来。谢玄虽然有醉意,但是却非烂醉如泥。喝了醒酒汤之后,更是消解了不少,神情也逐渐恢复正常。
“贤弟,坐下,我们好好的说说话。我们很久没有单独说话了。今晚我们哪儿也不去,聊个通宵如何?”谢玄笑道。
李徽点头道:“小弟正有此意。一会叫人来就在书房铺个床,你我兄弟联床夜话便是。”
谢玄呵呵笑道:“就这么定了。咱们这么久没见,自有千言万语要说。不过,贤弟啊,你可知道我此次为何来徐州见你么?”
李徽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
谢玄歪着头看着李徽,笑道:“你当真知道?”
李徽微笑道:“兄长军务繁忙之极。之前都没有时间来徐州。眼下到了冬天,更是征兵最为繁忙的时节。这时候兄长却在百忙之中来徐州见我,自然不是仅仅因为思念小弟。我想,兄长是奉命来训斥我的是么?莫非是秦国派使者告状到朝廷,说我袭击他们的兵马,破坏和议是么?”
谢玄大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贤弟,你有时候太聪明了,不如装的糊涂些。哎,我确实是因为此事而来,不过也不是来训斥你。我知道你做事必有缘由。四叔让我来听听你的理由,我也很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便来了。”
李徽微笑点头,这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谢玄果然是以都督江北军事的上官身份来的。自然是因为袭击秦国兵马的事情,秦国派人去向朝廷告状了。估摸着自己少不了要被冠以破坏和议之名了。
第五七一章 加速
“四叔怎么说?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李徽轻声道。
谢玄笑道:“贤弟,四叔对你甚为器重。他曾当面跟我说过,说我不如你。当时我心里是不服气的。但是,现在我却知道,那是真话。我确实不如你。”
李徽摇头道:“万不敢当。我和谢兄如何相比?”
谢玄沉声道:“这不是恭维之言,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讨好的话么?你在京城的所为,和来徐州之后的作为都证明了这一点。四叔常说,论聪明才智,你也许并非决定聪明之人。但你有个最大的优点,便是眼光长远,审时度势,总是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抉择。四叔说,这是成大事者最难得的品质。这一点,我是完全信服的。”
李徽笑道:“原来谢兄是来夸我的,当真不是来问罪的。”
谢玄沉声道:“贤弟。朝廷里确实有人对你说些闲言闲语,但是四叔和我是一直支持你的。哪怕是这一次,秦国派使前来,说你派人去秦国境内煽动百姓南逃投军,说你袭击他们边镇的兵马,意图破坏和议大局,要求朝廷严惩你。朝廷里有人认为要对你问责惩办。但是,四叔却还是没有同意的。他写信给我,要我来问问你,你为何这么做。难道你不明白,我北府军尚未成型,兵马招募训练还需时日。我大晋也还远远没有做好同秦人战斗的准备么?你却在此刻频频做动作,这是否是对大局不利?以你的智慧,但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李徽听明白了。事情其实很严重。秦人派使前来兴师问罪倒是在意料之中,也不足为虑。但这件事其实已经引起了谢安和谢玄的误会。在他们心中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怀疑自己在北府军未成型的时候搞事,居心叵测的激怒秦人,破坏大局。
一旦他们这么认为,那是极为严重的指控。谢玄亲自前来,便是要听自己的解释的。
李徽拱手道:“谢兄,你可知道秦国已经灭了代国的消息?”
谢玄道:“当然知道。这件事我能不知么?上个月回京城的时候,四叔和我还谈及此事。秦国调集三十万兵马,数月便灭了代国拓跋氏。四叔还感叹说,秦国的实力确实强大,灭国如儿戏。告诫我一定要抓紧募兵,不得松懈。”
李徽点头道:“是啊。灭国如儿戏。秦国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觑。但此次他们也是抽调了各地的兵马集结。在我徐州边境便抽调了大量兵马。据我所知,现在的广陵和徐州北边的秦军戍兵不足三万人。起码抽调走四五万人去了。这说明什么?”
谢玄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兵力并不充裕,甚至连边镇兵马都需要抽调走。”
李徽道:“是。这和议在目前看来,其实是他们的护身符。正因为有和议在,他们才敢这么做。所以,秦人跑来指责我们破坏和议,威胁要用兵,其实根本不必理会他们。他们是虚张声势罢了。”
谢玄皱眉道:“这也并不是你出兵袭击他们的理由。代国已灭,兵马返回之后,他们会不会以此为理由报复?到那时如何应对?”
李徽看着谢玄的眼睛,沉声道:“谢兄。秦人的下一个目标是凉国。他们调集的三十万兵马没有解散返回的打算,而是已经集结于西北,正在调集粮草物资。最多三个月,他们就要攻打凉国了。”
谢玄一愣,沉声道:“你怎知道?”
李徽笑了笑道:“我说秦国朝廷上有我的耳目,谢兄信么?”
谢玄道:“我信。消息若是确实的话,那岂非表示,秦国正在迅速解决心腹之患。然则接下来,便是兵戈南向,对我大晋动手了。一切都加速了?三年和议……恐怕撑不到了?”
李徽缓缓点头道:“正是。我本来想等到秦国攻凉国的消息被证实的时候去京城一趟见四叔的。就是想要告知他,三年和议恐怕难以维持。提醒四叔,大战在即了。既然现在谢兄来问此事,我自然不能隐瞒。我之所以敢于在边境不再对秦人客气,冒着所谓破坏和议的风险去做事,便是因为和议本已经即将不复存在。没有必要再为所谓的和议而束缚手脚。”
顿了顿,李徽继续说道:“况且我也不是主动挑衅。秦国边军阻杀南下百姓,甚至追过淮水进入我徐州境内**,破坏我募兵大事。我岂能纵容他们?他们现在边境兵力不足,所以才会派使者来我大晋指责我。秦国什么时候需要用使者来解决问题了?当真是个笑话,他们可从来都是靠铁骑和大军来说话的。他们不过是想让我们不要在这时候对他们捅刀子,因为他们此刻要集中力量解决凉国。代国已灭,待灭了凉国之后,腹背再无忧患,到那时别说我们小心翼翼的遵守和议了,我们便是向他们磕头求饶也不成了。我估摸着,最多到明年秋天,大战必起。如谢兄所言,一切都加速了。”
谢玄微微点头。沉吟道:“明年秋天么?那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啊。”
李徽点头不语。谢玄道:“凉国的实力如何?能否拖住他们?”
李徽沉声道:“凉国国主张天锡虽是一方雄主,但河西之地本就贫瘠,国力不强,无法同秦国抗衡。张天锡近年来耽于声色,残暴不仁,凉国上下凝聚力也不够强。在我看来,很难抵挡。不免要步代国之后尘。”
谢玄沉声道:“你不是说,秦国丞相王猛是不主张秦国攻我大晋的么?苻坚对他言听计从,会不会还有转机?”
李徽道:“王猛反对是因为秦国腹背之敌没有解决,他要先安内,再图外。若凉国代国都被灭了,王猛反对的理由还能是什么?当初我出使之时,秦国上下便已经是南下攻我大晋的声音占据了上风。领军将领们个个喊打喊杀。到时候
,王猛压制不住,苻坚也不会再听他的建议。”
谢玄皱眉点头。
李徽缓缓道:“况且,我们岂能将希望寄托在凉国的牵制和王猛的反对身上。那是不明智的。”
谢玄点头道:“说的对。不能寄希望于别人。然则,你认为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李徽道:“除了抓紧时间募兵训练,做好迎战的准备,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任何奇迹的发生,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壮大自己。当然,利用秦国目前将目光集中在凉国身上,我们或许也可以做些事情。”
谢玄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主动进攻?”
李徽摇头道:“不可,北府军和徐州兵马还不具备强大的战斗力。我们动手得不偿失。或许有一时的进展,但战略意义不大。除非朝廷下定决心,主动北伐。但显然条件还不成熟。”
谢玄道:“可以让荆州军**巴蜀,策应张天锡的同时,若能夺回巴蜀之地,也算是把握时机,解决了上游的压力。”
李徽笑道:“谢兄,你认为朝廷会同意这么做么?桓氏会听命于朝廷主动进攻么?”
谢玄轻叹道:“说的也是。那我们莫非只能坐等了。”
李徽道:“恐怕只能如此。”
谢玄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一扇长窗。清冷的空气从长窗灌了进来,烛火跳跃,光线明暗。
谢玄吁了口气长气,沉声道:“贤弟,我从未有过如此信心不足的时候。倘若如你预料,明年秋天秦人便大举进攻的话。那么,我们有战胜他们的可能么?我本来信心满满,但募兵之后,方知其难。就算再给我两年,我募得八万十万兵马,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抵挡秦国大军。这话是我内心之言,我不敢在四叔面前说,但是对你,我却并不忌讳。这是我的心里话。”
李徽走到谢玄身旁,沉声道:“谢兄,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的压力。你我只求全力而为,其他的不必去想。尽我们所能,做好我们的事情便是。”
谢玄苦笑道:“人说事在人为,但却也说成事在天。所以到底是一切自有天意,还是尽力便可成功呢?”
李徽笑道:“谢兄的压力太大了,你可是很自信的人的。”
谢玄道:“以前我不担重责,自然可以从容自信。但现在举国之力供养我北府军,我肩负着重大责任,背负极大期待。岂能不为所动?”
李徽道:“叫我说,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二者或许都不可缺。谢兄,你也不是一人战斗。我会全力帮你的。”
谢玄转过头来,看着李徽,只笑了笑没有说话。李徽知道谢玄的笑容背后是什么意思,徐州军在谢玄眼里是帮不了什么大忙的。自己的话,也只能给他情感上的安慰罢了。
第五七二章 改观
谢玄在淮阴呆了两日。李徽和周澈陪同他视察了淮河沿岸边镇防御寨堡,以及沿岸城池的武备情形。
当然,重点视察的是新募兵马的训练状况。为此,李徽在淮阴北教场组织了一次演训。而这给谢玄带来了一连串的惊喜和震撼。
徐州军兵士入场的时候,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寒酸。他们武备并不齐整,许多人手中拿着的是木制的刀枪。但是演训开始之后,这些兵士却腾挪跑跳个个争先,整队攻杀,冲锋结阵,进退有度,一丝不苟。
虽然因为训练时间不长的缘故,偶尔阵型会混乱,会有人跟不上步伐节奏。但总体看来,却是有模有样,颇有一支精锐兵马的样子。
在谢玄心目中,李徽在徐州招募的徐州军必然是良莠不齐,谈不上什么纪律性,更别说能够作战的。而徐州军的现状除了武备寒酸之外,无论精神面貌和其他方面都出乎谢玄的意料之外。
谢玄扪心自问,自己的北府军中的绝大部分恐怕达不到眼前这些兵士的训练水准。由此可见,李徽和周澈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训练这支兵马的。
在寒风凌冽的淮阴北大校场上,演训结束之后的数千兵马大汗淋漓。身上的热汗在冷风中蒸腾如雾气。
李徽下令让他们解散归营之时,这些兵士唱起了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谢玄笑问道:“这《无衣》之曲,乃是先秦歌谣吧。”
李徽笑道:“据考证,此乃先秦军歌。我搬来作为徐州军军歌。此歌中之义,正是我希望徐州军能做到的。需得枕戈待旦,肝胆相照。同衣同袍,同仇敌忾!”
谢玄点头,心中大赞。不过谢玄有些怀疑,这是李徽故意安排的。唱这《无衣》歌谣,怕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在视察徐州军营的时候,谢玄等人更加惊讶。他看到营房之中被褥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兵刃盔甲摆放的整整齐齐,地上和柜子架子上一尘不染,完全没有普通兵士营地里那般乱糟糟的情形。
谢玄问李徽道:“为何兵士营房如此干净齐整?”
李徽道:“这是军令要求的一条,不许肮脏邋遢,要清洁干净,内务齐整。军中每日有人专职检查,违者必究。军营之中,三日一洒扫,被褥衣衫鞋子等物十日一清洗。”
跟随谢玄的一名北府军将领半开玩笑的道:“这管什么用?打仗用得上么?”
李徽皱眉喝道:“此言何等无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内务都做不到齐整,如何能够遵守军令,冲锋杀敌?况且,军中人群**,若是在肮脏邋遢,容易滋生疾病。搞内务,不光是要他们律己,也是爱护兵士,保护他们的生活居住之处清洁,保护他们的身体康健之举。每一名兵士都是一名杀敌的战士,都是要珍惜爱护的。”
“骂得好!贤弟所言极是。此法我北府军但效仿之。北府军营地,臭气晕天,乱七八糟。夏天的时候尤甚。我以前不在意这些,但现在看来,这是关乎战斗力和兵士康健的大事。刘牢之,回去之后,全军推广。”谢玄大声道。
刘牢之连声应诺。一群跟随谢玄前来的将领,此刻早已纷纷收起轻视之心。他们其实已经发现,这位李刺史领军自有一套,而徐州军也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徽说军营内务属于军令,这让谢玄对徐州军的军令军规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不知道徐州军的军规之中还有些什么内容。于是提出要瞧瞧徐州军的军规。
于是乎,李徽领着谢玄等人去了衙署,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让谢玄看。谢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
服从命令乃徐州军将士之魂。
英勇善战乃徐州军将士之能。
守护万民乃徐州军将士之本。
谢玄微微点头,心中叫好。虽只有短短三行字,却已经一目了然的道出了对徐州军将士希望达到的目标。
军规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寻常军规内容,不过也有一些令谢玄不解的军令。除了内务军容等内容之外,还有什么‘官兵平等’‘批评与自我批评’‘**集中,集思广益。’‘勇气比作战技能重要’‘不抛弃不放弃’之类的奇怪言语。
虽然觉得奇怪,但谢玄承认,李徽是自有一套想法,并且是在认认真真的全心全意的经营这只徐州军。而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只徐州军和自己想象的大不相同。或许当真能成为北府军强大的助力也未可知。
除了视察城防军队,对于徐州淮阴郡的社会状况,谢玄也走马观花的看了看。听了李徽介绍的一些整治治安,助农助民的措施。这些事,谢玄本是不感兴趣的,但这是谢安给的任务,要他亲自瞧瞧徐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谢玄得出的结论是,李徽到来之后,徐州已经焕发了勃勃生机。各项事务都走在正轨上。街市上随便找个百姓问他对李徽的评价,十之**都是褒扬之声。街头上也少见乞丐流民的身影,那显然是治理有了成效。谢玄决定要把这些如实禀报谢安,打消谢安的疑虑。李徽在这里干的确实不错。
两天时间,李徽和谢玄两人形影不离,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事。白天出席宴会,巡查城防街市军营。晚间在书房里抵足而谈,常常半夜里还能听到他们的大笑之声。
张彤云和顾青宁阿珠等人虽知道这两兄弟关系一向和睦,但和睦到这种地步,倒是令人侧目。私底下凑在一起开玩笑的说,这两人怕是和自己的妻妾也没有这么黏糊过吧。关系好的倒是让人有些嫉妒了。
两天后的上午,谢玄终于要回广陵了。李徽送到南城城外,把酒话别。谢玄要李徽年底之前于京城重聚。李徽欣然应允。
这两天,从谢玄口中,李徽也知道谢安对自己的疑惑在加剧,朝廷里一些人对自己的误会也在加深。自己也确实需要回京
城一趟,当面解释一些他们认为需要解释的事情。
另外,很长时间没有见谢安了,也理当去看望看望他。当然,京城还有自己想见的另外一个人。这一趟是必须的。
谢玄上马告辞之前,笑着询问李徽道:“贤弟,你难道不打算向我讨要一些东西么?我看你徐州军将士缺了不少武备,要不要我命人给你送一批来?只要你开口,我定不会拒绝的。”
然而李徽却笑道:“谢兄能来徐州视察,便已经让小弟感激不已。我徐州军面临许多困难,但这些困难我们自己都会想办法解决。北府军正在组建的关键时候,面临的困难比我们多的多。这种时候,我怎能向谢兄提什么要求?我只希望谢兄能够顺利的完成北府军的组建和训练,若有需求,我徐州能力所及之内,更当要首先提供助力才是。不如谢兄向我提些要求,我来为谢兄排忧解难。”
谢玄大笑不已。这李徽,死要面子。当初自己送他宅子,他都不要,偏要自己买。现在居然还是这幅样子。
不过他还是识大体的,知道北府军其实也紧缺物资,所以并不开口讨要。其实自己已经想好了,若是李徽开口,他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批武备的。既然他识大体,那自己也不必假作大方。他说的对,局面现在变化的太快,北府军必须加快速度成军,形成战斗力才是。眼下可不是客气的时候。
……
时间飞逝,忽忽十月已至。天气入冬,气温一天比一天变得寒冷。
十月初,顾谦顾惔携顾家亲眷抵达徐州,为的是操办李徽和顾青宁的婚事。顾琰顾昌等一干北宅众人却没有来。顾谦告诉李徽,顾琰顾昌等人私底下认为这门婚事是丢了顾家的颜面,所以不肯出席。李徽听了一笑了之。
顾琰顾昌父子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自己不久前应顾谦之请,举荐顾昌为射阳县令,结果顾昌却并不领情,并不接受。后来这个职务李徽举荐而来陆家人担任,顾昌却又要来争,自然是连顾谦那一关都没过。当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婚礼简单隆重。倒不是李徽不想隆重举办,而是顾青宁不肯大操大办。在双方亲眷以及几名在徐州任职的江南大族子弟的见证之下,两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顾青宁得偿所愿,顾谦也甚是欣慰。虽然顾青宁是以媵妻的身份嫁给李徽,但终身终究有靠,总好过蹉跎韶华,天天跑去学道学医。
顾青宁的父亲顾惔一向以父亲顾谦马首是瞻,这件事顾谦做主,也轮不到他说话的份。他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意见。倒是顾惔的夫人陆氏心中难过,私底下哭了好几回,觉得女儿实在是可怜。一想到女儿嫁给别人为侧室,而亲家母居然是当初自己看不起的顾兰芝,便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她显然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半个月后,顾谦等人赶着结冰之前从水路返程,而李徽则开始忙活手头的两件大事。
如顾青宁所言,有些难题放一放便有解决的方案。在火器和盔甲的制作上,李徽有了他的解决方案。
第五七三章 极简
自号射阳岛主的葛道长这一年来心情很好。那座湖中之岛简直是他的洞天福地一般,令他称心如意。
岛上的建设从去年冬天便开始了,一年多来一直没停。李徽兑现了他的诺言,无数的人工钱财砸在岛上,本来岛上只有一些房舍,但现在已经大不相同。
冶炼炉造起来了,炼丹室建起来了,铁匠作坊,配制作坊都建起来了。各种分类存储物资的库房建起来了,地下仓库挖好了,环岛的青砖路也修起来了。小岛一侧的码头也修建好了。
不仅如此,葛道长只提了一嘴,李徽面命人将岛中间的房舍改造成了一座道观。葛道长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道观,供奉上了天师的塑像和牌位。
葛道长身边还专门配备车马和侍奉之人,每次出外找寻矿石,都有专门的人跟随侍奉。再不像以前那般需要自己亲自搬运背负远涉路途弄回来了。
吃的喝的自然不必说,酒肉不断,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芦苇荡里的野味,湖中的鲜鱼鲜虾吃到吐。搞得葛道长都想要吃素了。
人人对葛道长都很尊敬,见面都是仙长岛主的叫,葛道长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世外之人也不得免俗,何况葛道长这种算不得是真正的世外之人,自然更是不能免俗。
总之,葛元的日子,过的像个活神仙。
不过,葛元心里其实清楚的很,李徽之所以对自己如此的礼遇,那是有原因的。当初虽然不太明白,但当在京城覆舟山山谷之中搞出了可**的**的时候,并且李徽不断的要求自己改进配比,寻找最猛烈的药效的时候。葛元便明白,李徽要的便是自己能够帮他做一些事情。
比如配制**,比如用**造出各种花色的焰火弹,光线强烈的**等等这些东西。这便是自己在李徽心目中的价值所在。
葛元本是方外之人,对这些相互利用交易的事情很是反感。但是,李徽不是一般人,他给自己带来了全新的关于物质冶炼方面的灵感,提供了不少他所不知道的物质炼制的方法。而这恰恰是葛元所看重的。
比如在造焰火弹的时候,李徽告诉葛元,各种材质的燃烧火焰会不同。铜粉在**中爆开会是绿色,细盐在**中混合,会产生金黄之色,鳞燃烧会生烟,硫燃烧会生紫蓝之火等等。
葛元一一验证之后,大为赞叹。其实有些物质的燃烧之色他是知道的,但却没有做过相应的总结,也不知道是哪种物质起作用。李徽随口便能说出这么多,这大大的激发了葛元的灵感。
像葛元这样的人,有钻研精神,但有时候需要有人给他设置方向和命题。那样的话,他会更有方向,也更容易出成果。
不仅如此,跟着李徽之后,葛元各方面都享受到了极好的待遇,也逐渐适应了这种茶到手饭到口的生活。现在让他去山谷里过野人般的清修日子他可是回不去了。
故而,在李徽交代的事情上,他是丝毫不怠慢的。虽然嘴巴上啰里啰嗦的嘴硬,行动上却一点也不含糊。
一个月前,大批的硝石硫磺从遥远的巴蜀之地运抵,葛元便立刻开始了忙碌的炼制和配制**的工作。同时也积极的展开配比精细化,药物提纯,颗粒化等各种相关工作。
一个月时间,颗粒**已经制作了上千斤,存放于干燥的地库之中,专人严加看守。
昨日,葛元提前得知了李徽要上岛的消息。他一大早起来便命小道士和岛上的苦力将内院外廓都清扫了一遍。将路面不平整之处修缮了一番。
然后早早的便穿着崭新的道袍站在码头上等待着李徽的大驾光临。他知道,李徽此来必是来查看**的配制进度的,目前的进度,李徽是一定会满意的。趁此机会,葛元想向李徽提出要求,能不能让他将武夷山的的师兄请来同住。师兄日子清苦,自己享福不能忘了师兄。
巳时时分,李徽一行乘坐一艘高桅新船出现在湖面上。船帆鼓着北风,后面拖着两艘小船,很快便抵达了小岛旁边的码头,停靠在长长的木栈桥旁边。
兵士系好缆绳,绑好跳板之后,李徽和周澈**等人上了栈桥。
“李居士,老道有礼了。”葛元瞪着一只独眼上前行礼。
李徽笑着还礼道:“仙长有礼。这么冷的天,仙长何必站在冷风中相迎?可莫要受寒了。”
葛元道:“老道我会受寒?我可是道家之人,水火不侵之身。李居士倒是要注意才是。”
李徽哈哈大笑,葛元嘴硬的很,前些天还听说他病倒了。顾青宁还给他配了草药让他喝了几天才康复。
“抬上来吧。上岛去组装测试。”李徽下令道。
大春大壮带着十几名兵士嘿呦嘿呦的从甲板上将一大堆的圆木和框架等物搬运下来,还有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几名拎着斧凿工具的,背着大捆粗绳索的工匠也随之下船。
“岛上木头多得很,运来这些作甚?”葛元道。
李徽笑而不答。
众人来到码头上,却并不进岛上围墙之内。在码头上找了一片面对湖面的平地,一群人开始乒乒乓乓的忙活起来。
扛上来的木头显然都是已经加工完毕的,榫卯对接,铁轴穿孔,敲敲打打不到一会,已成雏形。
那是一架投石机,比军中使用的投石机稍微小些,也复杂些。高不到丈许,底盘倒是极宽大,伸出四条斜斜的长木叉在地上。抛臂两丈,耷拉在地上,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乌龟一般。
这正是今日李徽要测试的东西。鉴于各方面的限制,火器及远,发挥远攻和**威力的能力一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造出铁炮和铜炮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性价比极差。这年头的冶炼技术,根本无法支撑冶炼巨炮的可能。
况且,即便可以造出能够发射炮弹的金属火炮,需要的**量也是极大。铸造的成本和**的成本根本承担不起。
这一直是困扰李徽的问题。
但事情的解决其实就在灵光一现之间,不久前李徽看到了
淮阴军械仓库里一堆散了架的投石机的时候,突然便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射程和杀伤这两个问题完全可以化繁为简,用最为原始的方式解决。
射程可以靠投石机的投射,而杀伤力则可以用铁皮**实现。投石机投出装了**的炮弹落地**。造成范围性的杀伤。这才是此时此刻最简单最有效性价比最高的利用**的办法。
也许射程,威力上会存在不足。但是投石机制造不难,原料便宜,修缮也很简单。这在目前而言,是徐州军最好的选择。
投石机装配完毕,抛臂一段被挂上了一块巨石。随着两人绞动绞盘,长长的抛臂下落,卡槽卡住之后,整个投石机已经是待发状态。
首先进行的是普通石块的投掷。一块十多斤重的石头放置在麻绳编制的投篮之中。随着**一声令下,一名兵士用大锤砸出木栓。轰然一声响,巨石坠落下来,带动长臂猛然昂起。巨大的惯性将投篮之中的石块高高抛起,远远的投向湖面。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扬起不小的浪花和涟漪。
小船飞速前往,拉着绳索标定距离,这一投的距离砸出了两百三十步的距离。这已经是超出强弓近一倍的距离了。
连续进行了十几次石头的抛射实验,证明投石机运转无碍,投射同等重量的石块,距离和方向也基本差不多。说明投石机没有问题。接下来便是重头戏,测试实弹的投射身开始了。
木箱子打开,里边是大小不一的数十个铁球。看着都很重的样子,但其实都是空心的。用的是铸铁铸造而成。外表粗糙,甚至有些不规则,表面有一寸许方圆的小孔。
李徽亲自动手,命人取来**,用漏斗插入小孔,将**倾入一枚铁球之中。这是一枚海碗大小的炮弹,足足装了两斤**和百多枚**进去才填满空间。之后,用竹筒包裹的捻子插入圆孔之中固定,命人称重纪录之后,炮弹准备完毕。
“所有人远离三十步,找地方躲起来,以防意外。”李徽沉声道。
众人依言退后,各自找到掩体躲藏。这毕竟是第一次投掷,若是投掷不成功,便会原地或者近距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告奋勇点火,李徽点头同意,交代了几句后和周澈一起退到围墙一侧。
投石机的绞盘转动着,绳索嗡嗡作响。一端的巨石高高悬空,在空中摇晃着。冷风吹得整个投石机都似乎在颤动,发出咔咔的声音。但那其实是整个投石机吃力之后发出的声响。
**捧起铁球炮弹放在绳筐里,从一名兵士手中接过火把,举起烟火滚滚的火把大声叫道:“准备……点火……”
一名士兵高高举起大锤,悬在空中。**将火把凑在竹筒前端引线点燃,火光冒起,烟雾升腾的刹那,**大声吼道:“发射!”
大锤落下,巨石轰然坠落。投石机的抛臂猛然翘起,冒着烟雾的铁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呼的破空声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迅速消散的弧形烟线。
第五七四章 未知
轰鸣声响彻湖面,震耳欲聋。百步之外,炮弹在空中炸开,火光和烟雾在空中暴烈。无数的碎片和**四散飞溅,随后落到水面上,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
李徽傻了眼,立刻意识到是炮弹的引信过短导致飞在空中便已经**了。这可不是李徽想要的结果,空爆弹虽然看起来很壮观,但显然距离地面过高的**是造不成杀伤的。
但即便如此,所有目睹这一刻的人,都被那巨大的**而惊的目瞪口呆。周澈等人是知道**的威力的,当初的竹筒**的**也颇为惊人,但是同方才这个**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厉害啊。如此猛烈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要是在人群之中**,那还了得?”周澈惊愕道。
李徽道:“看着确实还不错,但实际的效果却未知。得重新调整测试才是。”
第二次的测试开始,同样大小的铁炮弹装药之后称重,控制炮弹的重量和第一枚一致。只不过,这一次加长了一倍的引信。
第二发炮弹很快被投射了出去,这次划过了一个长长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远处的湖面上。溅起了一些水花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兄弟,咱们怕是不该在湖上测试。这捻子怕不是要灭了。”周澈咂嘴道。
李徽沉声道:“放心便是,竹筒中间可是用黄泥堵住的,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李徽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起,水面上腾起数丈高的水柱,水面翻涌着,烟气从水下涌出,久久不息。
李徽大喜,笑道:“如何?选择湖上测试,是因为湖面开阔平坦,便于目测弹道和测算射程。另外,炮弹在水中**声音小,且不会造成意外。此次测试并非威力测试,只是验证炮弹的射程和精度,能否落地**等。验证了这些之后,便要往岸上发射了。”
周澈不懂这些,李徽说什么便是什么。况且此刻他正在为**的水柱冲天的场面所赞叹,并不在意其他的事情。
小船迅速拉着带着标记的绳索冲向**点的水面。小船上的士兵远远的传来大笑声,在测量完毕回到码头的时候,小船里多了数十尾大大小小的湖鱼。
这些湖鱼遭受了无妄之灾,巨大的**冲击将那一片区域的水底鱼儿都炸死震晕了,漂浮在水面上。兵士们白白捡了几十条鱼。
此次炮弹投射的距离是一百八十步,距离并不远。但李徽并不在意。今日带来大大小小的炮弹,便是要测试各种大小重量容积的炮弹的投射距离。获得一个较为准确的数字。这是一个形成标准的过程,获得这样的数据,对于今后实战之中的意义重大。对炮弹的定型自然也是起着决定的作用的。
接下来,湖面上的试射共进行了十九轮。大小不一的各种重量直径的炮弹发射的距离参数都被李徽当场记录下来。最后总结得知,总重重三十斤装药量五斤的铁皮炮弹射程一百五十步,二十五斤装药量四斤的射程二百三十步,二十敬装药三斤的射程二百六十步,再往下射程距离锐减。
这也符合李徽的预测。投射的重量有个极限,超过一定重量射程变短。但重量过轻,也并非投射越远。
投射的距离固然和风力风向投石机的投射角度有关,但这些因素不可能计算的太准确,基本上方向性,射程范围在一定的误差之类,便可得出基本结论,具有完全的参考价值。
午间,众人在岛上简单的用了饭。午后测试继续。投石机被拆解拉到岸上组装,再进行了十轮**威力的测试。
这回,更是让所有参与测试的众人惊的掉了下巴。
在水下侧测试只能看到水柱冲天,感受不到落地**造成的破坏。但在岸上的测试,****之后威力目视可见。一片长满芦苇的湖边滩涂作为**的落点,几轮测试下来,茂密的芦苇被削的光秃秃的,一度燃起了大火。地面冻土更是被炸得翻转过来,泥水大坑深达尺许。最大三十斤炮弹破片和**发散的面积最远达到方圆三十步。
最后,李徽下令进行了盔甲实验。用大晋制式铁甲套在木头上模仿兵士着甲的状况。选了三种铁炮弹装药进行轰炸。得出的结论是,即便是装药二斤的小号炮弹,**产生的破片也足以贯穿方圆三丈之内**区域的制式铁甲。铁甲的鳞片被贯穿后,部分破片深达木头里寸许,足以致命。
而最大号的装药量大的炮弹便不必说了。冲击力直接将埋在地下的原木冲的东倒西歪。原木上的盔甲呈撕裂破碎状态。这样的威力,血肉之躯在轰击下定然成为一片碎肉。
众人惊愕咂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李徽心里也颇为满意。这玩意虽然不能和真正的火炮相提并论,威力其实也差强人意。但是,这已经是足以改变战场局面的大杀器了。
而且,不光是投石机可以投射及远,床**也是可以绑上**发射的。距离也不遑多让。这样一来,只要有足够的**,理论上可以在远程和近程的火器全覆盖。这将让徐州军兵马的战斗力陡然拔高,拥有超越这时代,甚至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当然,只是理论上如此。要形成规模,才能形成强大的碾压的战斗力。自己还需要大量的物资钱财支撑,那些炮弹可都是造价不菲之物,铁和**以及投石机的打造都需要大量的钱物。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恐怕只能维持在一个低水平的规模。
无论如何,今日的试射结果让李徽心情大好,也让他对未来更加增添了一份信心。李徽知道,留给大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谢玄的判断是对的,自己在他来徐州之前,其实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时代和真实历史不同,整体局面正在
明显的加速演进。一切正在朝着和真实历史不同的方向偏转。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李徽当然记得著名的淝水大战发生的时间,那可是重要的考试知识点。李徽记得,淝水之战是在公元三八三年发生的。与之对比的是北府军的建立是在其之前的第六年。
而现在的真实情形是,北府军的建立提前了四年开始,根本不是真实历史记载的时间。除非真实历史的记录出了差错,否则这相差的也太多了。
从目前真实的局面来看,秦国正在加速解决他们腹背的问题。灭代之后已经开始进军凉国,这是慕容垂给自己送来的消息。从自己来徐州后,慕容垂便派人前来和自己建立了联系。虽然自己一直没有提供给他任何的讯息,但慕容垂给自己送来的消息可一直没有断过。
不久前秦军集结兵马灭代国时,李徽便是大晋第一个知道的人。对徐州边镇调离了多少兵马,所剩多少兵力都是基本掌握的。
慕容垂当然不会是出于好心而告知自己这些消息。他告知自己这些重要情报,详细到徐州边镇敌方兵马的人数,其目的不难猜测。他是想让大晋认为有机可乘,通过自己的口让大晋乘机发难,提前让秦国和大晋的战争爆发。
自己虽然不会上他的当,但是这也证明了慕容垂送来的消息的准确性。起码可以断定,秦国正在紧锣密鼓的解决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综合各方面的判断,李徽认为一切正在加速演进,所以他才会不惜对边镇秦军动手,以顺利的招募更多的南逃百姓入军,让徐州军的实力进一步增强。并且,他也才会忧虑于火器尚未研制完成,尚未能大规模的生产和装备的事情。面对扑朔迷离的局面,没能做好准备是件可怕的事情。
李徽从来都不敢用真实历史的结果和演进作为自己判断和决策的唯一标准,便是担心所在的这个时代和真实历史之间未必契合。毕竟许多事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徽甚至心里已经产生了对未来大战胜负结果的怀疑。加速演进的历史便已经不是真实的历史。既定的结果便更不能作为判断的标准。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会是迥然不同的结局,也是未知的结局。
这一切,或许都跟自己有关。自己这条从时空回溯中来到这个世界的鲶鱼,在起初并没能产生效应,或者说影响很小。随着自己距离权力的中心和实力地位的提升,产生了时空的扰动,蝴蝶的翅膀终于让风暴**了起来。所以一切都不同了。
无论李徽的判断正确与否,对李徽而言,他只能加快步伐,以适应加速而来的局面。无论如何,做好准备才是最重要的,让自己拥有面对异变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今日这次炮弹的远程试射的成功,是李徽最需要也是最感到鼓舞的。这无疑给面对未知的结果时的自己增添了重重的砝码。
第五七五章 灵感
两天后,另一场测试在北城校场举行。
北城校场西北角的射箭训练场上,冬阳洒落在满地枯草上。长达两百步的射箭训练场的一端,木头横杆的一头是平日训练射箭的起点。
平素的弓箭手的训练便是站在横杆外侧向着尽头五十步,八十步,百步外的数十个箭靶射箭。但今日,测试的不是弓箭手,而是全新铸造的火铳。
之前在建康时,李徽曾用青铜火铳做过测试,但青铜材质昂贵且需要进行冶炼混合,故而舍弃。铁器相对便宜,且硬度不逊青铜,又得江南大族供给,所以替代理所当然。
这一次测试的火铳在形制上和之前略有不同。虽然依旧是简单的直筒状的形制,但是为了提高射程和威力,这一次李徽命人铸造的火铳在后方有一个球形的加厚的**室。这便是李徽想出来的解决的办法。
道理其实很简单。增加火铳的整体厚度和长度并不现实。材料耗费严重,重量增加太多,既不利于大批量的制造,又不利于单兵携带操作。由此,在后部增加加厚的**室,让**在**室内**发射,对于火铳管壁的损伤便会减小。由此,便可以适当的增加药量,以获得射程和增加威力。
说起来不过一句话的事,但其实,增加这个小儿拳头大的球形**室可是大费周章。这年头可没有焊接技术,不能分别制造之后焊接起来。要得到这个后部鼓着大包,通体中空的长颈花瓶状的东西,只能采取一体铸造成型的技术,并且在铸造时的精度和火候要把握的很好。
为此,铸造作坊的铁匠们可是挠破了头,抓碎了肝。冶炼技术不发达的今天,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南方大族送来徐州的几名铁匠成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采用的是两片泥胎筑造一体成型的办法。用两片泥胎合成一个模具,筑造时将两片模具合在一起浇筑。冷却后将两片泥胎分离,捣碎内部泥胎倒出,便成了花瓶状的铸件。
美中不足的是,在泥胎结合部留有筑造的铁线,不过这无伤大雅。
不得不承认,在冶炼技术上,徐州的铁匠只能打打兵刃农具,干些简单的铁匠活。而南方来的则不同。他们在冶炼技术上已经颇为熟练,已经懂得在冶铁时加上一定比例的碳来增加强度。甚至懂得二次淬火,退火回火这些操作。虽说不出原理,都是口口相传言传身教得知的,但这便是实践出真知的魅力。
虽然铸造出来了李徽想要的火铳形制,但是一切还需要测试才能验证。
测试开始,起初按照正常药量一两二钱加上五十颗**从前段倒入火铳后部,用木棍探入压实,确保火铳管中并无残留。之后用引信插入预留的药室上方的细孔之中。为了确保引燃,这引信是用灯芯草充分混合了**粉末鞣搓,之后干燥搓制而成。点火之后燃烧猛烈,足以引燃内部颗粒状**。
为了确保安全,李徽命人取来长杆绑在火铳上,命人所有人躲在泥包之后,这才下令开始点火测试。
兵士点着了引信,将长杆伸出对着前方。但见火花嗤嗤,引信烧入细孔之中。轰然一声爆响,火铳前端火光和烟尘喷出,前方三十步外竖起的木板上笃笃笃连续爆响,瞬间在数尺范围内被打出数十个小点。
众人欢呼上前,个个喜上眉梢。李徽也甚为高兴。火铳顺利发射,没有发生意外,这起码说明是可以使用的。
之后又增加药量,一点点的增加,最终加到二两**之后,李徽认为无需再加了。射程增加到五十步之外,超出六十步外弹丸发散已经很严重,杀伤力也仅能潜入木板半寸,那说明已经杀伤力很弱了。这种火铳只针对近程的敌人,四五十步的距离能穿透薄木板已经很具备杀伤力了。
**二两,**三十到四十颗,杀伤射程四十步到五十步,范围四尺。基本可以定型了。
当然,这样的火铳是有着巨大缺陷的。
其一,发射繁琐,需要前端装药压实,插入引信等一系列的操作,耗时过长。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四五十步的距离,敌人若冲锋的话,最多只能射出两轮。
其二,不能连续发射。连续射击两次,火铳便滚烫发热。特别是药室部分,烫的不能碰。也无法进行继续射击。作战时恐要随时用水冷却才成,但战场上又怎会有这样的条件。得单独背负水囊才成。
其三,设计上是有缺陷的。药室的引信孔在发射时会喷出炙热气体和烟雾,损失能量的同时,也容易伤及兵士。另外这种结构的火铳不利于清理药室内部烧结的**残留。清理起来怕是只能用铁条探入其中进行乱捅乱搅才成,却也不能保证清理的后果。
其他的一些小缺点倒也罢了。
这些缺陷倒不是李徽不想改进,而实在是受制于制造冶炼工艺的限制。这是科学和时代的局限,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徽能做的便是在现有的科技和制造工艺之下弄出能够实用的火器,发挥自己拥有的**的性能和优势罢了。其他的,他也只能等待科技和工艺的进一步的发展。
加装木柄倒是试验中所得到的一个可以及时改进的地方。后方用数尺长的木柄绑住发射,可以有效的瞄准,也避免烟气烫伤。
而周澈给出了一个建议,火铳手不必配备刀剑,这火铳本身便可作为武器。敌人冲到近前之后,可以作为钝器作战,类似胡人用的铁骨朵。这一点倒是令李徽觉得可用。这样,配备火器的兵士会减少许多其他的负重,可背负更多的**,作战方式也更加的灵活了。
不管怎样,这次火铳的改进还是令人满意
的。李徽知道,单兵火器显然是要不断的改进的,因为这将是在古代战场上碾压对手的绝对杀器。改进会不断的进行,但在目前的状况下,尽快定性,尽快制造,尽快形成战斗力才是最重要的。
防具的测试也在火铳测试之后进行。李徽拿出了两件样品作为今日的测评。
制式铁甲是不可能在徐州军普及的,时间上和物资消耗上都是不能完成的。和火器一样,李徽要的是用最简单的办法,最简单的工艺达到防护的目的。
所以,李徽拿出的是两件布甲。是那种最为普通的粗糙的低廉的麻布制作的双层布甲。严格来说,那算不得是一副,而是可以套在头上搭在前胸和后辈的类似坎肩的东西。
当然,那也不是普通的麻木坎肩。因为在前胸和后背的夹层里插入了两片薄薄的圆润的铁片。
李徽的原则是,防具的作用是护住要害部位,头和前胸后背才是要害之处。兵士作战,护住要害部位便基本上达到了七成的甲胄效果。所以,其实鳞甲和这种类似防弹背心的甲胄的效果差不了多少。
这种插入铁片的麻布甲可以有效的护住前胸和背后要害,同时对于行动力并不影响。厚度只有半寸的薄铁插片连同麻布甲在一起也不过七八斤重。这可比全套甲胄要轻巧多了。
根据需要,麻衣插槽内还可以插入其他插片,比如木片,竹片,藤甲片等等。甚至在不需要的时候,可以轻装上阵,作为前后装运干粮和**的口袋使用。
说起来,李徽之所以冒出这个想法,还是从新婚的顾青宁身上得到了灵感。新婚燕尔,少不得天天折腾。毕竟男人图新鲜。
来来**无数次剥掉顾青宁的衣服的时候,李徽一次又一次的将顾青宁胸口的肚兜扯下。灵感便在扯来扯去之中诞生。那肚兜之下护着的是人间绝景,扯掉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扯之前形状正好护住全部美景,这不是最好的护甲么?
后来,李徽才想起这其实便是后世的防弹背心。自己脑子里早有此物,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顾青宁的肚兜激发了自己的灵感罢了。
测试的结果基本令人满意,防护能力固然没有正规的甲胄好,但是数十步外放箭射击,却也只能穿透寸许,和制式甲胄想当。近距离刀斧劈砍,也能经受住多次劈砍。
这不是完美的护甲,但却是实用且可以快速制造,物料和人工也远远低于那些正规甲胄的护甲。将来可以将麻布换成皮革,那便有了双层的保护效果。
在一系列的措施之后,李徽拍板定型了炮弹投射火铳和防具的规制。之后便是大批量的制作了。
李徽相信,要不了几个月,徐州军的整体战斗力将随着这些火器和护甲的装备而全面提升。
对此,李徽信心满满。
第五七六章 兵临
时间回溯。
九月里,秦国三十万大军攻灭代国,将代国一分为二,秦国北边的心腹大患就此剪除。此时北国的天气已然极为寒冷,行唐攻苻洛等人立下大功,志得圆满,请旨班师回朝。
然而,秦国朝廷上,有人向苻坚提出奏议。言道:“代国已灭,大军已至北地,何不一鼓作气攻灭凉国,一了百了。此刻退兵,将来攻凉又要集结兵马,征召民夫,多此一举。”
苻坚心中早有灭凉之意。张天锡雄踞河西之地,多年来不肯低头想秦国称臣,公然扬言奉大晋为正统。当年桓温北伐之时,张天锡曾协同出兵,意图渡河攻秦。这些旧账可都一笔笔的记着的。此刻有人如此奏议,甚合苻坚心意。
当下苻坚召集众人商议此事。朝堂上有人反对,有人赞成,意见不一。
反对者的理由是,天将入冬,北地入冬之后风雪凛冽,不宜用兵。兵士受不了,粮草供应也困难。况大军出征数月已然疲惫,但另择时机。
支持的人也有理由。大秦刚灭了代国,正士气旺盛,威震四方。此刻当挟灭代之余威,一举荡平大秦心腹之患。此时攻凉,正是时候。凉国上下定然已经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一般。
至于天气寒冷的原因,根本不能成为理由。当初大秦攻燕,也是秋冬用兵,攻入邺城之时已经是新年。只需做好保暖便可。
还有人说,代国实力雄厚,拥兵数十万,不也遇到大秦天兵便瞬间崩溃瓦解。凉国虽据河西多年,但地方逼仄,山野贫瘠,人口也不多。实力实在代国之下。此刻张天锡定然已经吓破了胆子,大军一到,他们便会投降。只需大军抵近后派使者前往劝降,许以厚待,张天锡必然携众受降。
主战的基本都是武将,他们巴不得打仗立功。见苻洛等人轻取代国,立功受赏,一群武将们都已经按捺不住。不但鼓噪攻凉国,更一个个请缨前往。
苻坚有些举棋不定。丞相王猛近日生病,去钟南山中私人别墅休养去了。苻坚想命人去问王猛的意见,此时,慕容垂却进言了。
“陛下,这等事何须劳烦丞相将养身体?灭代灭凉本就是我大秦这几年必须要做的事情。和晋国订立和议三年,不就是为了解决腹背之患么?这一点王丞相也早就明言了。眼下灭代之后,陛下心腹之患只有凉国,除此大患之后,大秦腹背之患尽除,便可剑锋南向,一心谋大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讨论的事情。至于什么其他的天冷了,疲惫了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我大秦将士岂会在乎这些事情。此刻不灭凉国,何时灭之?难道等他们在背后背刺我大秦么?”
慕容垂这一番话彻底打消了苻坚的犹豫。确实,利用这三年时间解决内部问题,解决腹背之患,本就是已经商议好的事情,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苻坚下旨命苻洛领军西进,准备攻凉国。不久苻洛上奏,说他受风寒病倒,无法领军。为了不耽误大秦灭凉大业,他请求领幽州军回到幽州。请苻坚另委他人领军。
苻洛可不是傻子。他才灭了代国立下了大功。此刻要他领军去攻凉国,他才不干。且不说冬季用兵乃是大忌,凉国可不是好惹的。河西之地,地形狭窄,关隘重重。若张天锡拒守不战,自己带着大军在严寒之中何去何从?
攻下凉国固然又是大功一件,但若有个闪失,岂非前功尽弃。而且功劳太大了又能如何?自己只是苻坚的堂弟,他还能给自己什么太大的封赏不成?
苻坚接到苻洛的奏折甚为恼火,一怒之下,驳回了之前已经同意的给予苻洛开府仪同三司的嘉奖。准许他率幽州兵回幽州。苻洛因为这件事心生怨恨,后来苻洛起兵叛乱,起因便在此时。此为后话。
苻洛不堪领军,想领军的人多的是。此时的大秦猛将如云,根本不愁领军将领。苻坚索性将灭代时领军将领全部召回京城嘉奖宽慰,另换了一批将领出征。
十月初,苻坚下诏,命武卫将军苟苌,中书令梁熙,左将军**盛,扬武将军姚苌等领军二十万西进。并命尚书郎阎负和梁殊二人携带自己的诏书前往凉国都城姑臧劝降。
诏书上说的明明白白,要张天锡来入朝为官,以示忠诚。若能来长安,将授予要职高爵,厚待礼遇。若不然,便命大军攻灭之。
二十万秦军于十月十八从西城津渡口渡过黄河,陈兵于凉国金城郡旷野之上扎营。与此同时,尚书郎阎负梁殊两人持节前往姑臧。五天后,抵达姑臧,向张天锡宣读了苻坚的劝降诏书。凉国上下尽皆震惊,朝廷里顿时人心惶然。
此刻的凉国,在张天锡的治下其实已经甚为贫弱。张天锡此人荒**虐,很不得人心。当初杀了自己的侄儿张玄靓夺位之后,张天锡便志得圆满,沉溺酒色,不理政务,挥霍奢靡,大伤凉国元气。
不过,此人唯一可以称道的是,他对大晋甚为忠诚,一直以大晋的臣子自居。对于强大的秦国,张天锡却拒绝低头,不愿在胡人面前低头。
过去十多年,凉国和秦国之间摩擦不断,关系极为紧张。
不久前,代国拓跋氏被灭国的消息传来,许多人都提醒张天锡要防止秦国进攻凉国。但张天锡不以为然,认为寒冬将至,秦国不可能进攻凉国,并且得知代国是因为内乱而彻底覆灭之后,张天锡对臣子们说,秦国的力量不过如此,只能靠这些龌龊的手段。若敢攻我大凉,定让他们有来无回云云。
现在,苻坚派人来了,要自己入朝之意,便是要自己投降。威胁自己倘若不从,便以大军攻伐。张天锡震惊之下,心中却也有些发毛。
之前可以大放豪言,现在事到临头,那可是要好好的考虑考虑,商议一番了。
十月二十四,张天锡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在将苻坚的诏书向众人展示了之后,张天锡皱眉问道:“诸位,你们天天
念叨着秦国要来攻我们,现在秦军终于来了。苻坚要我去长安,我不答应,他便命大军攻击我们,如之奈何?”
群臣甚为无语,心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怎么是我们念叨来的。你自己不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么?
一名老臣沉声道:“大王,老臣看来,此番秦国来势汹汹,局面甚为凶险啊。秦国如今乃天下极盛之国,燕国何等强大,被他们数月攻灭。大晋何等强大,被夺梁益二州而不能守,只能签订和议,承认苻坚为中原之主。不久前,他们又轻松灭了代国。如此强大之国,此番兵陈我凉国边境,这可不是小事啊。若处置不当,恐我大凉有灭国之灾啊。”
说话的是禁中录事席仂,他是凉国老臣,向来以老成持重著称。
张天锡心中烦躁,皱眉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孤王难道不知道他们强大吗?你的意思,莫非要孤王听从苻坚之命,跟着他们的使者去长安么?我问你,孤这一去,还有活命的可能么?”
席仂沉声道:“老臣并非要大王去冒险,老臣的意思是,为保住我大凉,此刻当忍辱负重委屈求全之策,而不可抗之。此为屈伸之策。”
张天锡道:“何种屈伸之策?”
席仂道:“老臣建议,大王让世子跟随秦使去当人质,献上美人珍宝,上表示忠。以此姿态,令苻坚放心,让他们撤了兵马,之后在慢慢的想办法。先解决了眼前之危难为上策。”
席仂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张天锡的儿子,被立为世子的张大豫脸都白了。张大豫是张天锡侍妾之子,本来没有资格被立为世子,因为张天锡宠爱张大豫的生母焦氏,在焦氏的耳旁风下,不顾群臣反对,废黜嫡长子张大怀,这才让张大豫得了世子。
此刻一听席仂之言,要让世子去秦国当人质,当时便差点尿了裤子。
“这个主意不错。看似委曲求全,实则乃老成谋国之策。我觉得可行。”大臣孟克赞同道。
张大豫差点骂出声来,这孟克乃是自己的弟弟张大干的舅父。孟氏也是父王的宠妾之一,生了个弟弟张大干,今年才五岁。这孟克此刻落井下石,便是要自己去送死,让张大干得了世子之位。这狗贼简直坏透了。
“一派胡言!无耻之极!”一名老臣大声喝骂道。此人正是张大豫的外公,国相焦洪。
“我大凉世世代代效忠晋朝,忠诚节气闻名海内。如今一旦委身于秦贼门下,岂非耻辱殃及祖宗。此乃奇耻大辱!况且我大凉兵强马壮,凭仗河西的天险,百年无患。如果出动境内的全部精兵,再向西延请西域、向北延请匈奴的兵马前来救援,定能将秦军杀的落花流水。我们还可派人去大晋求援,让大晋乘机出兵,攻巴蜀之地,牵制秦国。如此一来,秦**兵定顾此失彼,我们定能取胜。”焦洪声音洪亮,大声说道。
张大豫暗暗吁了口气,心道:还得是外公,他老人家出手救我了。
第五七七章 代价
焦洪之言,引起群臣纷纷附和。
“国相所言极是,秦贼劳师袭远,又在隆冬之际。天已大雪,极寒崎岖。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秦贼不得人心,此番穷凶极恶,便是天亡他们之兆。大王不必忧虑,我大凉必能逢凶化吉,教天下人知道我大凉何以立足于河西之地的缘由。”
“臣夜观天象,紫微大亮,煞星黯淡。西北主星灿然,此主大吉之兆。臣推测此乃晋朝大兴,秦国衰败,我大凉大吉之兆。或许便印证此次大事。秦贼将败于我大凉,晋朝将**北进,收复山河,天下重归一统,驱尽胡贼之象。”
“……”
群臣七嘴八舌纷纷说道。这其中有些人自然是顺着话头说的趋炎附势之徒。有的则是真正想要同秦国血战一场的忠义之臣。也有的其实是明知不妥,却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的人。
他们也知道张天锡不可能甘心臣服于秦国,前去长安送死。所以虽然有人心中知道若对抗秦国后果堪忧,却也不敢多言。
一时间,意见一边倒。席仂等少数几人再不敢多言,只叹息不语。
张天赐见状大喜,大声道:“好,诸位既然都这么认为,那么我大凉便要成就伟业,成为天下第一个敢于阻止秦贼暴虐之行,侵吞他国土地,残害他国百姓之人。孤意已决,同秦贼决一死战。再敢言降者,斩之。”
张天锡命人将秦国使者阎负梁殊二人叫上堂来,阎负梁殊二人态度倨傲,询问张天锡是否决定投降。张天锡大笑不已。
“尔等身为汉人,却为氐贼所用,此乃认贼作父,助纣为虐之举。若此刻投降,或可不死。否则,今日便是尔等丧命之日。”
阎负和梁殊也是不开眼,以为张天锡说的是场面话。两人不但不收敛,反而出言恐吓。
张天锡大怒,命人将两人退出殿外,绑在禁营之前的柱子上。张天锡亲自手持弓箭,站在数十步外。
“今日我大凉便拿此二贼祭旗,诸位都拿起弓箭来射杀这两名贼子。谁要是射偏了,便是不跟我同心之人。”
群臣甚为无语,张天锡太过无耻,这是要所有人的手上都沾上秦国使者的血,让每个人都没有退路。当此之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个拿起弓箭准备放箭。
阎负梁殊此刻才明白张天锡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杀了他们。两人高呼:“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野蛮无礼的行为。”
张天锡哪管这些,一箭射出,正中阎负面门。众人箭射如雨,将阎负梁殊两人射成了刺猬。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张天锡下令,以龙骧将军马建率两万兵马前往金城郡拒敌,同时下令调集张掖、祁连、晋昌、武威、武兴个郡兵马迅速集结。
秦国大军得知使者**的消息,当即发动进攻。十月二十七,梁熙姚苌领军攻克金城郡治所和会城,城中守军毫无抵抗之力。
十月二十九,苟苌率后续兵马抵达,会同梁熙大军继续往西扑进,次日攻克要塞缠缩城。凉国龙骧将军马建此刻率军刚刚抵达,见秦军攻势猛烈,不敢迎战,退守清塞城不敢出。
十一月初三,天降大雪之夜,姚苌率先锋三千兵马攀爬进城,纵火掩杀,城中大乱。秦国大军顺势猛攻,天明城破。马建见大势已去,下令手下剩余万人缴械投降。
消息传来,张天锡大怒。安西将军宋锆进言,只说了一句秦军不可挡,应该和他们谈和。张天锡便命人将宋锆捕杀。张天锡急命征东将军掌据率三万兵马集结于武威郡边塞洪池拒守,自己则将剩下的所有兵马集结,得兵五万,从姑臧赶往金昌城作为后应拒守。
初七,秦国大军抵达洪池,双方在洪池城外峡谷展开大战。掌据是一员猛将,作战也甚为勇猛。但无奈秦军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战力武备上都高出许多。双方激战两日,掌据的三万兵马阵亡过半,溃散而逃。
掌据没有逃走,更没有投降,回到营帐之中自刎而死。和他一起赴死的是被张天锡派来掌据军中但参军司马的老臣席仂。见掌据**,席仂也慨然赴死。掌据手下部将纷纷逃散投降。
至此,武威郡大门敞开。初九日,秦军兵临金昌城下。
张天锡此刻已经预感到了大事不妙,但他依旧寄希望于奇迹的发生。所有寄予希望的援助都没有到来,匈奴人西域人那里都派人去求了援军,但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救援。
张天锡隐瞒了这些消息,对所有人宣称援军不久便要到来,以鼓舞将士死战待援。但他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本该坚守城池,拖垮秦军,他却选择了出城迎战。
十一日,张天锡命忠诚禁军统领赵充哲率军出城,同秦军在城外决战。是日天气极寒,滴水成冰,雪花如鹅毛一般降落。双方在城外血战一天一夜,鲜血染红了城外战场,雪白的地面上全是殷红的鲜血。数以万计的兵马在这场残酷的战斗中丧命。
秦军付出了一万六千人的代价击溃了凉国大军,凉国五万兵马死伤者和投降者达三万八千之众。
张天锡已经红了眼睛,在城中强征青壮万人,会同残兵出城继续迎战。但此时此刻,人心浮动。他领军出城
之后,金昌城中便发生了内乱。张天锡不得已只得回城先平息叛乱,焦头烂额。
当晚,张天锡接到了母亲严氏从姑臧送来的信。严氏在信上对张天锡言道:事已至此,吾儿怎还不知天命?百多年来,张氏得河西万民之惠甚隆,本无以为报。如今天命将至,何不顺应天意。即便葬送千万河西军民之命,也已然无力回天。与其如此,何不顺应天命,保全百姓,也算是张氏给予河西万民的回报。以一族之命,活天下万民,此乃仁义厚德。也为张氏在河西留下最后好的德行,不至被唾骂万年。
张天锡接信彻夜未眠,长吁短叹。数次拔剑想自刎,但终于下不去手。和他部下将领掌据和老臣席仂相比,张天锡是个孬种。
次日清晨,张天锡带着儿子张大豫将双手反绑,乘坐白车白马出城投降。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秦国领军大将苟苌亲自为他松了绑。
苟苌告诉张天锡:“我大秦皇帝已经为你在长安修建了宅邸,你不必担心性命。我大秦皇帝以仁恕闻名天下,安安心心的去长安吧。”
苻坚再一次展现了他的仁义。但这仁义的代价却是拿无数的人命换来的。虽然凉国被灭,但秦军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除了战死三万余兵马,受伤的冻伤的不计其数。
而更多的死伤却没有被统计在内,运送军粮的民夫苦力在大雪严寒之中挣扎搬运,冻死冻伤人数难以统计。在同凉国激战的这前后两个月里,从河东到河西的补给线上到处可见死亡的百姓的尸体,数量难以统计。
苻坚虽然完成了他的目标,彻底一统了北方,但是灭凉国这一战,让秦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其实大伤元气。
十一月二十日夜,凉国被灭的消息传到了长安。苻坚得知大喜不已。陪同饮酒的清河公主和慕容冲姐弟跪地恭喜苻坚一统北方,威震四海。
苻坚大喜之下,赏赐清河公主美玉琥珀,并答应让慕容冲出宫,出任平阳太守之职。至此,被苻坚蹂躏多年的凤凰儿慕容冲终于脱离了苻坚的魔爪。
然而,苻坚的喜悦只持续了数日。
十一月二十三,王猛之子王永进宫觐见苻坚。见了苻坚之后跪地大哭。
苻坚惊愕询问道:“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王永大哭道:“陛下,我阿爷他……他怕是不成了。昨夜吐血不止,医者束手无策。今日命我前来禀报陛下,说……说有话要向陛下进言,请陛下务必前往见最后一面。”
苻坚闻言大惊,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尊价值连城的玉壶摔落在地,碎成片片。
第五七八章 陨落
王猛其实六月便已经病了,只是那时候只是身子不适,饭量不佳,精神不济。王猛自己其实也没当一回事,依旧照常办公,照常上朝。
毕竟,整个大秦的事务,几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但凡稍微有些重要的事务,按照苻坚的指示,都是要王猛点头拿主意的。
偌大一个国家,上上下下事务何其之多。王猛辞让过,希望苻坚让别人多担责。但是在苻坚心目中,谁也放心不下,唯有王景略经手之事,他才能高枕无忧。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苻坚对王猛的信任也让王猛感念其恩,着力报答。所以,但凡有些小病小恙,也不会因此便荒废政务。
事实上,在此之前,王猛便有过好几次这种身子不爽利,精神和身体疲惫的情形。但很快便也恢复了。所以他也并没有特别的在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王猛感觉到很不对劲。每日身体疲乏,精神倦怠,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也没有半点胃口。只感觉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当时,正值大秦攻代国的决策和用兵之时,王猛撑过了八月,待代国事了,这才向苻坚请求去终南山自己的别墅之中歇息一段时间。
苻坚也看出了王猛的疲态,但苻坚也认为没什么大事。毕竟王猛才刚刚五十岁,平素精气完足,永远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可能是想稍微得些清闲而已。
于是苻坚准许王猛去终南别墅歇息,王猛也答应,一些重要的政务可以派人去告诉他,他在终南山别墅之中也可以适当处置。
事实上,王猛这几个月来虽然说是休养,但奔向终南山中他的别墅的公文折子却源源不断。
只是苻坚期间觉得王猛歇息的时间似乎太长了,派太子苻宏前往探望,请王猛回长安处置事务。但太子苻宏并没有见到王猛,而是王猛的儿子告诉苻宏,王猛想看看今年终南山的雪景,所以打算过段时间再回长安。
苻坚也没坚持让王猛回京城,毕竟劳苦功高的丞相想偷个懒,看看终南山的雪,那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苻宏禀报说,虽没见到王丞相,但其家人说,丞相身体已然恢复,不必担心。苻坚自然是放下心来。
然而,现在突然接到王猛长子王永的禀报,那话语竟是说王猛已然到了弥留之际,这让苻坚如五雷轰顶,惊的魂飞魄散。
苻坚当即出长安前往终南山王猛的山中别墅。一路上,雪满山林,景色绝美。但苻坚那里有半点心思欣赏,心中只希望此事是假,还有回旋的余地。甚至希望这是王猛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苻坚心里也清楚,王猛此人,谨严肃重,这种玩笑他是不会开的。在自己面前,他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不乱君臣之分,不露轻佻之象,不行戏谑之事。
王猛的别墅到了,苻坚下了车快步冲进院子里,口中急切的大声叫道:“景略,朕来了,你怎样了?可莫要吓唬朕。景略,你在何处?”
随行人员飞奔跟随,一行人进了中堂,苻坚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王猛坐在中堂的一张椅子上,腿上搭着裘皮,正微笑的看着自己。
刹那间,苻坚就要惊喜大呼,一眼看去,似乎王猛并无异样。但是苻坚很快便发现王猛的那张脸蜡黄凹陷,消瘦的已经不成人形了。那确实是王景略,但又不是他熟悉的王景略。王猛身材胖硕魁伟,面如满月,何曾眼前这张脸却如枣核一般,皱纹堆叠,皮肉松弛,双颊凹陷,眼窝深陷。
苻坚的心冷了半截。
“陛下,你来啦。老臣该死,这么冷的下雪天,让陛下从长安来到山里看望老臣。老臣心中难安。”王猛沉声说道。
虽然面孔消瘦,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居然还能起身向苻坚磕头。
苻坚快步上前,伸手抓住王猛的手臂搀扶,这一扶,苻坚的另一半心也冷了。王猛身体轻飘飘的,自己只轻轻用力,他便似乎要被自己扯起身子来。他的两只手臂硬邦邦的,抓上去,像是抓了两根枯木一般。
“景略,你到底怎么了?”苻坚轻声道。
“陛下,老臣怕是要去了。”王猛微笑道。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苻宏一个月前才来探望,回禀说你身子康复了。怎么才一个月,你便成了这样了?苻宏,你这混账东西,谎报丞相病情,着实该死。早如实禀报,朕也好请最好的医者前来,配最好的药物来诊治。苻宏,你当真该死。朕要重重的罚你。”苻坚转头怒骂道。
苻宏惊骇上前跪地磕头求饶,惶恐不已。
“陛下,莫要骂太子。这件事不怪太子。是臣故意让家人这么说的。一个月前,臣便已经皮包骨头了。请了不少医者,找了许多好药,却也无法了。本当如实禀报陛下,但彼时是攻凉国最吃紧的时候,老臣不想让陛下分心,也不想造成朝廷里的慌乱,所以便躲着太子,隐瞒了此事。陛下,这不关太子的事。”王猛轻声道。
苻坚沉声道:“景略,你这又何苦?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景略,你莫慌,朕这便传旨,搜罗天下名医,穷尽天下良方来为你诊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是了,朕还要大赦天下,为景略积福。朕要命大秦所有道观寺庙的僧人和道士为你祈福消灾。朕……朕明日便动身去祭拜黄河,派大臣去祭拜名山大泽,祈求天地山河之神庇佑景略。朕……朕要不惜一切救你。”
王猛闻言,眼中泪水涌出,起身伏地磕头。苻坚连忙拦住他。
“陛下,陛下待臣之恩,臣感激却又不安。臣岂能让陛下亏损天地之德,为臣祈福。臣当不起,臣也不敢当。”王猛道。
“景略,这天下谁都当不起,但唯有你当得起。朕这便传旨。”苻坚道。
王猛摆手道:“陛下,且听臣一言,臣的时间不多了。臣昨夜吐血,本该已亡。但臣还没同陛下道别,岂能甘心?故臣服用了回春丹,才能在这里等待陛下前来。臣的时间不多了,随时可能撒手西去。臣恳请陛下能听我说几句。臣已然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已然命不久矣。”
苻坚惊愕,颓然坐倒。那回春丹是大晋方士炼制的丹药,虽有续命之效,但服用之后,便再无活命的可能。眼前的王猛,其实可以说是个活**了。
回春丹是以刺激人的肾上激素的分泌。抽光人的所有生命力以换取短时间的清醒。是用来和家人告别或者交代重要后事的。此丹一服,药效失去之时,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苻坚的眼角缓缓流下泪来,他从未为任何人流过泪,但是王猛将死,苻坚心里的悲痛难以形容。
“你们退出去吧,朕和景略单独说话。”苻
坚哑声道。
众人纷纷退下,中堂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王猛微笑道:“陛下,莫要悲伤。人固有一死,此乃常情。臣这一生,得遇陛下,已然满足了。臣本出身低贱,这一生也未曾指望能够有何作为。然陛下不以臣鄙薄之身,给予臣极大的信任,让臣能够有所作为,实现抱负。臣常感念陛下隆恩,臣和其他人比起来,何其之幸。故臣常告诫自己,此生唯为陛下尽忠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死的其所也。臣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跟随陛下身边,见证陛下伟业。”
苻坚擦着泪道:“得遇景略,也是朕之幸也。朕常自比文王,景略变为姜尚。有景略经营在下,朕方能逍遥于上。景略若去,朕将如何?我大秦将如何?”
王猛微笑道:“陛下乃天纵之才,没有臣,陛下和大秦也一样辉煌。但臣受陛下之恩,无以为报。今临死之前,当以忠言相报。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耳。然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故而战战兢兢,如临深谷。臣对陛下只有一个期望,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苻坚沉沉叹息,举袖拭泪。
王猛的身子有些摇晃,眼神有些迷蒙,他猛吸一口气让自己振奋起来。轻声道:“陛下,关于南下之事,臣还是那几句话。晋朝虽然偏居长江以南,但他们是正统沿袭,此乃不争的事实。况且有谢安在,又有新一辈的才智卓绝之人出世,可以说是气数未尽啊。那个叫李徽的人,才智格局颇高,不下于臣。臣不得不劝阻陛下,臣**以后,希望陛下不要把晋朝作为图谋的对象。鲜卑、西羌、匈奴才是我们的仇敌。虽然他们归顺了我们,但最终也要成为我们的祸患,陛下万不可沽名钓誉,妇人之仁,应该逐渐消灭他们。唯有如此,我大秦方可安定。待我大秦兵强马壮,国力和声誉都超过晋朝,天下人都向往我大秦时,陛下便可挥军南下,自得正统了。”
苻坚皱着眉头,他不想听到这些话。这么多年,他对王猛唯一的不满便是,王猛以各种理由阻止自己进攻晋朝。即便是现在,他也要说这些话。
王猛看出了苻坚的神情,轻叹一声,缓缓道:“陛下,臣的话完了。多谢陛下这么多年来的恩遇,景略铭记于心。愿陛下德望响彻天下,愿我大秦国祚绵长,万世不绝。景略……要走了。”
苻坚一惊,忙看向王猛。只见王猛面色灰白,身子摇摇晃晃要从椅子上摔下来一般。
苻坚上前一把扶住,口中大呼:“景略,景略,丞相,丞相。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王猛眯着眼看着中堂外,轻声道:“陛下,下大雪了。终南山的雪……很美。”
说罢,王猛的头垂了下来,整个身子靠在苻坚的臂膀上。苻坚伸手一探王猛鼻息,已然断绝。
苻坚大恸,泪水滚滚而下,扶着王猛的身子仰天大吼起来:“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痛煞朕也!”
庭院里,大雪飘落。终南山的雪美如一场梦境。在这场大雪之中,满腹经纶,身怀经世之才的不世出的人物,一代名相王猛与世长辞。
时代的天幕之中,一颗璀璨的星辰就此陨灭!
第五七九章 消息
世间万象,彼伏此起,各自不同。有人欢笑的同时,有人哭泣。有人痛苦的时候,有人幸福。有人死去,有人则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
冬月二十八,徐州淮阴城刺史府西院中,在经过半天的阵痛之后,阿珠顺利产下一子。
李徽又是激动又是高兴。阿珠怀孕期间并不顺利,怀孕反应甚为强烈,最难受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被折腾的极为痛苦。
但阿珠是坚强的,咬着牙没有半句怨言。李徽常去探望之时,询问情形,阿珠都表示自己轻松的很,没有半点的难受。
背地里,阿珠经受了孕育的艰难,却让身边人不要透露半个字。她不想让李徽知道这些,因为她知道李徽已经够操心的了。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让李徽分心。
李徽还是在阿珠即将临盆之前才知道这一切的,心中自然怜惜之极。
好在一切顺利,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徽进房探望时,阿珠满脸的满足和幸福,躺在床上笑的很开心。那小儿张牙舞爪,体格甚大。稳婆说,这是她接生过的最大的孩儿,重达九斤多。骨架也大,身量也大,将来必魁伟高大,伟岸如山。
李徽关心的不是这些,他知道如此体格的孩儿,阿珠生他的时候定然是遭了大罪了。
“珠儿,可辛苦你了。多谢你。”李徽抚摸着阿珠的脸,发出由衷的感谢。
“公子说什么话?谢我作甚?我还要谢公子呢。我现在很幸福。公子给了我一个家,现在有了孩儿,我便更加的满足了。阿珠此生无憾了。”阿珠微笑道。
李徽道:“这便无憾了?也太容易满足了。不过也是,当初在居巢县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可怜兮兮的样子。谁能想到,你我竟有今日,你都当娘了。”
阿珠抿嘴幸福的笑,轻声道:“是啊,阿珠也没想到。有时候想想,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李徽笑道:“这都是你应得的,否极泰来。吃多少苦,便会享多少福。老天爷是公平的。”
阿珠眉眼弯弯的看着李徽笑,夫妻二人久久对视,温馨甜蜜。
李徽给新生小儿取名李泰,取否极泰来之意。家里上上下下忙碌了几日,尽皆欢喜。张彤云忙前忙后甚为上心,一日数次探望,命人买来昂贵的补品,叮嘱仆役们好好的照顾。
自从上次事情之后,张彤云改变了许多。但是李徽并不希望张彤云失去自我,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快乐。私底下,李徽对张彤云也是甚为呵护关心。彤云嫁给自己的时候,并没有在乎自己的出身和地位。不能因为一时的糊涂便贬低了她。
在张彤云流露出一些消极的态度的时候,李徽告诉她,娶了她是自己的福气。正是在和张彤云成婚之后,自己才会在各方面有所进展。自己有今日的地位,便是因为娶了她给自己带来的福气。
比如这次若不是张玄牵针引线,自己便不可能得到南方大族的支持,徐州的事情便很难破局。
听了这些话,张彤云心里确实安稳了不少。以前张彤云固然不会在意自己的地位,但是现在,她不得不去想这些事情。夫君的妻妾之中,似乎只有自己最没用的,而且还糊涂的听信他人蛊惑做错过事情,所以总想尽量的弥补。夫君眼中自己给他助力良多,张彤云心中便也安稳了。
但压力是在的,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来自于张彤云自己。以前她被李徽宠着,又为李徽生了孩儿。阿珠又是被张彤云认为的是不可能威胁到自己人,更没有谢道韫和夫君之间的这档子事。
但现在,谢道韫和夫君之间的事情,以及谢道韫来徐州帮了夫君大忙,又是自己比不上的大晋才女。自己除了年轻些,其实没有什么能跟谢道韫比较的资本。
阿珠也不是什么婢女,她竟然是鲜卑王女,出身比自己高贵的多。而且她也生了儿子了。自己其实连她也比不上了。
青宁表妹是顾家之女,顾家代表的是南方大族,给了夫君大批财物的帮助,那也不是自己张家所能比的。
所以,几个人这么横向一对比,反而是自己给夫君的帮助最小。张彤云当然心理上会有压力。故而,她的关心一半是出自真心,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些压力使然。
这些比较其实是不可避免的,除非李徽只娶张彤云一人,过一夫一妻的生活。否则,终究会有这些事发生。李徽也不求能够完全的和睦,让她们像个机器人一般毫无感触死心塌地。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各种情绪都是正常的,只要能够相对和睦的共处,保持家宅安宁便可。
孩子出生了,李徽也放了心。李徽着手准备前往京城之行。之前和谢玄约好了腊月初去京城一趟,趁着天气晴好,这几日便该动身。
腊月初三,一个不速之客进了李家。那是负责和李徽联络的阿珠的哥哥慕容楷。
两年来,慕容垂一直和李徽保持着暗地里的联系。之前慕容垂和李徽定下互相通报秦晋两国重要情报的密约之后,慕容垂绝对没想到他钓上的是一条大鱼。
但得知李徽就任徐州刺史的时候,慕容垂大喜过望。没想到阿珠嫁的人竟然就任了一方牧守大员,这将对自己和他未来的合作带来极大的助力。
正因如此,慕容垂指派了慕容楷和李徽联络,以显重视。这两年来,其实李徽并没有给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甚至有些爱答不理。若是之前,慕容垂必会以密约为威胁,逼迫李徽就范。但现在,慕容垂却绝不会这么做,因为李徽徐州刺史的身份太重要了。
而且自己毁了李徽,对自己毫无好处。而且双方的制约是相对的,曝光李徽的同时,对自己也极为不利。相反,还要积极的维持关系。于是慕容垂通过慕容楷及时传递了大量的重要情报。
慕容楷偷偷探望了妹妹和外甥之后,李徽在书房和他喝茶谈话。
“恭喜你了,喜得贵子。那可得待我妹妹更好些了。将来有机会,将我妹妹扶正。我慕容皇族之女,不能永远当你的妾室。”慕容楷说话的语气生硬的很,也直接的很。他一向如此。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们慕容氏抛弃了她,现在又来
指手画脚,我劝你还是省省的好。”李徽对慕容楷也不假以颜色。
慕容楷皱了皱眉头,心中虽然不快,但也知道李徽可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人。
“那孩儿像我。外甥像舅舅。很好。”慕容楷道。
李徽承认,阿珠之子确实很像慕容楷,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将来若是长成慕容楷的容貌身形,倒也不错。
“你这当舅舅的也没个表示,来探望作甚?”李徽笑道。
“我来的仓促,我也并不知道阿珠生了孩儿,此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慕容楷尴尬道。
李徽嘁了一声。这一年来花钱如流水,也不知多少钱粮流出去了。李徽现在是穷的叮当响,见人就想薅羊毛。慕容楷一毛不拔,李徽心里很不高兴。
“这样吧,这个玉佩送给外甥,他也算是我慕容家的血脉。”慕容楷取出自己身上的狼形青玉放在桌上道。
李徽撇了撇嘴道:“我儿姓李,可不姓慕容。这东西用不着。阿珠也有,就算要,也是阿珠传给他。拿这东西糊弄人么?”
慕容楷气的要命,这玉佩代表慕容皇族慕容恪一支的身份。其价值不在玉佩本身,而是拥有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地位和权力,以及未来所能获得的资本。居然被李徽鄙视了。
“无知的很,难怪是寒门出生。”慕容楷心里嘀咕着,伸手将狼形玉佩收回。想了想,伸手从腰间将青布裹着的兵刃取下,放在桌上。
“送这个吧,我慕容氏男人的佩刀。”
李徽伸手取过兵刃,打开缠着的青布,一柄刀鞘上镶嵌着各种宝石的鲜卑弯刀出现在面前。烛光照耀之下,光彩夺目。
慕容氏男子都有佩刀。名贵无比。见到如见人。当初慕容垂便是将金刀送给王猛,被王猛玩了一手金刀计,差点丢了性命。
李徽缓缓将刀抽出刀鞘,雪亮的刀身反射着光芒,刺激的李徽眼睛眯了一下。李徽伸手在头上拔出几根头发,放在刀刃上,呼的吹了一口气。发丝断成两截,缓缓飘落。
“好刀。我替我儿收了。”李徽露出了笑容,这柄金刀价值不菲,慕容楷还算大气。
慕容楷哼了一声道:“我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告知于你。第一件事,凉国灭了,张天锡降了。”
李徽皱眉惊愕道:“这么快?真是没想到。”
慕容楷沉声道:“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可说的。第二件事是,王猛**。”
李徽一愣,赫然起身道:“什么?”
“王猛八天前病**,冠军叔父要我告诉你,王猛一死,你们秦国和晋国之间的和议怕是要结束了。要打仗而来。叔父要我提醒你,莫忘了我们的盟约。一旦开战,天下大乱。我们要密切配合。若你反悔,后果如何你自知。”慕容楷道。
李徽呆呆发愣,似乎还沉浸在惊愕之中,没有听进去慕容楷的话。
慕容楷站起身来道:“消息送到了,我该走了,船还在河边。告辞。”
慕容楷阔步离开,消失在门外黑暗中。李徽站在灯下发愣,恍如不觉。
第五八零章 疑窦
王猛之死带给李徽的震惊比之秦国灭代国灭凉国还要大。
目前的秦国,就像是一匹烈马拉着的战车,横冲直撞,暴烈无比。谁要是被这辆车撞上,轻则伤残重则丧命。当然,如果撞到了坚硬的石头上,撞到了墙壁上,车毁人亡便是他的下场。
王猛便是坐在秦国战车上操控着缰绳的车夫。虽然拉车的战马很是暴烈,但起码缰绳还在王猛手上,鞭子也在王猛手上,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这辆战车的方向,让它不至于撞上岩壁粉身碎骨,或者是冲向万丈深渊之中。
但现在车夫**,这匹战马将失去控制,将会不顾一切的冲上一条危险的道路。一匹不受控制的战马拉着的战车,带来的是极度的危险。
李徽知道,巨大的危险即将到来,大晋和秦国之间的和议怕是很快要成为一张废纸了,虽然它本就是一张废纸,但终究有人会控制着局面,让它发挥效用。王猛**,和议必被提前打破。
之前李徽根据秦国的行动做出判断,一切都在加速,两国之间的战争即将爆发。甚至李徽给出了一个时间,说是明年秋天。但那其实是李徽在谢玄面前玩的一个小心思,目的是告诫谢玄时间的紧迫性。但如今看来,恐将一语成谶。
如今的问题是,倘若当真大战提前爆发,那将完全颠覆历史的真实进程。一切的结果都将成为可能。淝水大战的胜负结果是建立在真实的历史进程之上的。而这陡然提前的战争,显然已经无法有任何的参考来判断。
对于李徽而言,之前或许在黑暗之中还能看到一些微光。一步步的走过去,或许还能看到些路径。但局面发生巨变之后,前方已经是一片黑暗。
李徽坐在书房灯下沉思了许久,这才缓缓起身回房去。
夜已深,后宅里还有几点灯火闪亮。小儿的夜啼声和女子温柔的安慰声传来,让李徽的心安定了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对自己而言,眼下便是历史的真实。自己要守护的人就在这里,自己的路就在这里,不必多想,往前走便是了。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抱定守护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守护自己该守护的人的信念,坚定前行便好,那便是自己该走的路。
……
前往京城的行程推后了一天,因为李徽要安排前往巴蜀的船队出航的事宜。本来此次船队出航是在年后正月之后的,但局面的变化让李徽决定提前组织。
近来**配制所需的原料大增,硫磺和木炭倒也罢了,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木炭可以自己烧制研磨,硫磺在也常见。唯独硝石这东西消耗极大,按照**配比比例,硝石的成分要占七成以上。一斤**里起码有七两以上的硝石用量。
关键是这东西东南没有大规模的矿产,只有在西北之地才有。方士们炼丹用的硝石量少,倒是不必担心,毕竟这东西房前屋后茅房猪舍边都有硝土,少量使用,只需刮取提纯便可。但问题是,李徽需要的是大量的**来供给火器,火器一旦规模使用,消耗极大。
之前几艘大船去西北,耗时两个月,采买回来了几船硝石硫磺。如今岛上的**作坊配制了六千斤的黑**,原料已经全部告罄。但问题是,这些**根本不够消耗的。
李徽担心,明年局势会大变,到时候和议约定的西北可以进行边贸的协定会被撕毁,到时候可就有**烦了。所以得提前未雨绸缪。此次李徽准备大批量的运回大量的硝石囤积,做好充分的准备。眼下虽是隆冬季节,邗沟北段已经结冰不能航行,那便派人去京城雇船去西北,无论如何也要解决这件事。
不过有个问题需要解决,那便是钱的问题。
自三月里四合飞钱庄分号在淮阴开设之后,京城总号的库存钱财源源不断的运来淮阴分号,然后李徽以打白条借贷的方式借走,用来支撑在徐州所需的一切花销。
这八个多月以来,李徽一共从钱庄之中借贷的钱款的数目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三次大笔的借款,总金额达到了三十二万万钱之巨。三十二亿钱的巨款,即便是大晋的铜钱购买力不强,那也是令人咋舌的数字。八个月的时间,花费了这么多钱,这样的花钱速度也是令人咂舌的。
但是没有办法,李徽砸下的所有的基础设施和配套的工坊和福利措施,安置百姓,助农助渔,兵士的兵饷,火器兵器装备的制造都要花钱。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支。这还是荀康颇懂得精打细算,每一笔的开销都很小心的情形下。
毕竟白手起家,一切从无到有。这种情形下,只有大量撒钱才能迅速取得效果,迅速达到目标。李徽反正是债多不愁,已经麻木了。但他相信,这些都能得到回报。
现在,这一批采购硝石的钱款不够了。虽然硝石在这年头用处不大,价格也不高。但是大量采购,且要从西北之地买来,中间经过多番周折。需要有人从益州的大巴山中的硝石矿挖出硝石来,通过人力或驴骡千辛万苦的背驮出来,转运到巴东郡的长江边上的野渡口。装船之后才能顺着大江运回来。
这中间的人力骡马车辆舟船都是钱。李徽粗略的算过一笔账,每配制出一斤黑**,成本在一万五千钱到一万八千钱左右。其中硝石的成本一斤便达七八千钱之多。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了。
这一回李徽打算运回来个两三万斤回来,需要三万万左右的钱款。但钱袋子见底,只能再去钱庄打个白条借款了。
午后时分,李徽来到了淮阴四合飞钱庄分号门口。钱庄
前门可罗雀,淮阴乃至徐州相信钱庄业务的人少之又少。本地百姓也没有富足到有余钱存款吃息的地步。如今的淮阴分号做的是一些方便百姓用稻米白面和农产品兑换铜钱,然后将这些农产品往别处运走贩卖的事情。根本不挣钱,纯纯就是个福利机构了。
李徽进了钱庄。柜上一名掌柜三名伙计正在高台后的铁栅栏柜台里闲聊打发时间。
见李徽进了铺子,京城派来的赵掌柜忙开了小门出来,趴在地上就要磕头。
李徽摆手道:“赵掌柜不必多礼。”
赵掌柜道:“刺史大人请坐,老朽命人去沏茶。”
李徽笑道:“不必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照顾生意的。掌柜的,柜上还有多少余款啊?”
赵掌柜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徽又来借款了。以往赵掌柜倒是并不在乎李刺史来借了多少钱,毕竟这是大掌柜吩咐的,这些事他也管不着。淮阴分号也没有盈利赚钱的要求。李刺史又是股东之一,来借款,直接签了字用车装了钱走人便是。
但是今天,赵掌柜却面露无奈之色。
“李刺史,实在不好意思,柜上已经空空如也了。钱库里现在只有一百多万的现钱。我们已经停止了粮食兑换现钱的业务。这一百多万钱,维持分号日常开销和也只能到年后了。十多号人的工钱,房租钱,吃喝等等,勉强维持。”
李徽愣了愣,问道:“怎么?京城总号没有运钱来么?水路不通?那也可以从陆路押运啊。”
赵掌柜苦笑道:“李刺史还不知道吧?总号不往这里运钱了。听说总号在查账,咱们这里……这里的放出去的钱款太多,上边有人说话。总之……老朽也不太清楚里边的事情。十月里到现在,一文钱也没运来。老朽还打算去趟京城问问,这淮阴分号还开不开了?买卖没有,库里也没钱,伙计都养活不了,那该怎么办?”
李徽眉头紧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钱庄年底盘点查账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赵掌柜说的是,从十月里便再无一文钱运抵淮阴分号,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他还说,事关淮阴分号放款太多的原因,那便更说明这件事怕是有所针对。
不过,谢道韫却没有和自己提及此事。李徽和谢道韫之间信件来往密集,一个月数封信件交流,一直没有停止过。谢道韫为何在信上只字未提呢?
此事颇令人有些疑惑。而现在借款是不可能了,然则这趟采购硝石的事怕是也要放一放了。一时之间无法筹措这笔款项。
好在自己很快便要去京城了,到时候一问便知。
李徽安慰了赵掌柜几句,表示自己将要去京城一趟,可以顺便问问情形。赵掌柜连连点头,将李徽送出门外。
第五八一章 尽知
腊月初五,李徽启程前往京城。
清晨时分,同妻妾众人道别之后,李徽一行二十余骑出淮阴城往南,冒着刺骨的寒风疾驰而走。
鉴于水路冰封,只能从陆路南下。一路无话,三天后,一行人抵达瓜州渡口。海陵郡太守陶定闻讯赶来相见,于是在渡口盘桓半日。
李徽询问了海陵郡目前情形,得知海陵郡今冬百姓安定,局面尚可,于是李徽勉励陶定一番,登船渡江。
腊月初十晌午时分,李徽一行在冬阳之下抵达建康城东城门外。
进入城廓之中,李徽等人放慢速度,信马而行。一晃之间,离开京城已经一年多时间,京城街市依旧,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毕竟在京城呆了数年,这里的一切李徽都是甚为熟悉的。此番归来,心中自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从外廓直奔长干里老宅安顿。老宅一直有人照看洒扫,倒也不至于破败。但终究一年多没有人在后宅居住,院子里的树木枝丫横斜,花坛之中长草缭乱,还是有些令人唏嘘。
众人迅速安顿,李徽命人先去谢府禀报自己回京的消息,向谢安问好。又写奏折上奏尚书省,通报回京行程。地方刺史原则上是隶属于尚书省任命的地方官员,只不过刺史之职权责重要,在许多事上已经超出了尚书省所辖,属于特派官员一级。所谓刺史持节,便是奉皇命之意,这便表明刺史其实并不受中枢系统所辖。只不过大晋有所不同,皇权式微,门阀强大,故而名义上有所管辖而已。
午后时分,消息很快传来。得知李徽回京的消息,谢安命人前来请李徽前往相见。李徽也已经早就做好了准备,得到消息便立刻动身前往谢府。
乌衣巷口,依旧如昨。王谢大族的乌衣子弟们谈谈笑笑的在巷口进出,旁若无人。以至于李徽一行策马飞驰而入的时候,招来他们鄙夷嫌弃的目光。
谢府前堂阶上,谢安长袍大袖头戴布冠站在那里相迎。依旧风度翩翩,清俊潇洒,和之前一模一样。
在李徽的记忆之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谢安在前堂门口迎接自己。之前来谢家无数次,也都是去后宅觐见,而无如此隆重。
此一时彼一时,身份的不同也代表了分量的不同。起码目前在谢安心目中,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李徽了。当然,这样的行为也代表了一种隔阂。不知从何时起,李徽和谢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已将变得疏远而客气了。
“李徽拜见四叔,四叔一向可好?”李徽快步上前,跪地磕头行礼。见到谢安的那一刻,李徽心中还是甚为激动的。在李徽心目中,谢安的地位依旧是极为崇高的。
谢安显然也颇为激动。眼神闪动,胡须也微微的抖动。但他克制住了情绪,上前扶起李徽。
“弘度,快起来。不必多礼。我很好,呵呵,得知弘度回京的消息,老夫特地推了下午的事务。让老夫瞧瞧你,嗯。才一年时间,弘度身上的气势已然不同了。虽然黑瘦了些,但是却更显稳健端重了。隐隐有威严之态。”谢安笑道。
李徽起身来笑道:“四叔是说我以前不稳重么?”
谢安一愣,呵呵笑道:“好小子,又来斗嘴是么?不过话说回来,自你和幼度离京之后,老夫倒是没人和我斗嘴了,颇为寂寞。你这一斗嘴,恍如回到当年。”
李徽呵呵笑道:“四叔放心,少不得要同你斗嘴。四叔别气的骂人就好。”
谢安大笑。摆手道:“进内堂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谢府后堂去,穿过熟悉的回廊院落,李徽的心热乎了起来。心中想,谢道韫不知在不在家中,东园自己已经久违了。和谢道韫也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了,不知佳人是否如昨。
“谢玄十月里回来了一趟,说了和你约了腊月回京的事情。老夫便一直记着此事。今日你果然回来了,老夫高兴的很。”谢安边走边道。
李徽笑道:“谢兄可回京了?不会放我鸽子吧。”
谢安道:“他那里现在事务繁忙的很,若腾不出时间,你也莫怪他。”
李徽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进了后宅花厅之中落座,谢安命人上了茶点。李徽坐在厅中,看着装修雅致的厅堂,看着廊下笼中鸣叫的小鸟,院子里冬阳温煦,树木青翠,静谧安宁。这里和徐州的一切比起来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不知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谢安一直看着李徽,见他轻声叹气,微笑道:“弘度看来颇为疲累。牧守一方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是你,怕也焦头烂额了吧。”
李徽笑道:“是啊。早知徐州之地贫瘠若此,我当初便不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安微笑道:“怕是你当初知道徐州难为,也是要去的。”
李徽笑道:“那可未必。当初我若知道四叔许诺的钱粮物资却都不兑现,我才不会去呢。”
谢安微微一笑道:“看来你对此耿耿于怀。老夫向你致个谦,免得你牢骚满腹。”
李徽摇头道:“那倒不敢。我自知四叔难为。朝廷重点在北府新军,而非徐州。物资钱粮自然是要先供给北府军。我去徐州不过是协助谢兄罢了。况且,四叔在朝中也受责难。我在徐州做了一些事情,得罪了一些人,四叔能护着我,我已然感激不尽了。”
谢安沉声道:“你是识大体之人,能说出这番话来,老夫已然欣慰之极。也只有你明白老夫的苦衷。哎,事难为,事难为啊。”
李徽微笑道:“难为才对,若那么容易,天下谁人都能来当这个家,做这个主了。”
谢安摆手道:“老夫也只是勉力维持,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倒是你,令老夫惊讶。你徐州蒸蒸日上,于荆棘之中破局开道,老夫颇为嘉许。谢玄回来跟老夫说了徐州的情形,老夫甚为高兴。”
李徽笑道:“总不能等死,自然是要想办法。”
谢安沉声道:“办法是要想的,但是,老夫不得不提醒你。有些办法其实并不能用。就好比渴了时候,不能饮鸩止渴。图一时之快,最终反受其害。那可不成。”
李徽沉吟不语,谢安此言似有所指。李徽并不想接这个茬。
“李徽,你从南方大族那里弄来钱粮……这倒也是个办法。听说你还娶了顾氏之女为妾。嗯,这件事老夫不好评价。老夫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行事但心中有数,一旦为人钳制,将来会身不由己。老夫其实早就知道此事,但老夫还是没有阻拦你。在官职任命上,在对南方大族的态度上,老夫还是给了你帮助的。老夫知道,那是你们之间交易的一环是也不是?南方大族不肯被打压,所以才会走你这条路,老夫全然明白。这些事,你也莫要以为他人不知。”谢安缓缓道。
李徽心中惊讶,原来谢安心里全都知道。但他没有点明,而是装作不知配合自己的行动。怪不得自己写信给他,请求停止对南方大族的清洗打压,以及对南方大族子弟在徐州的一些任命他都是批准了的。他知道,那是南方大族用钱粮和自己交换的条件。
“四叔,此事我本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解决徐州的问题。若徐州不稳,于大局有害。徐州稳固,对于未来大局是有极大裨益的。起码在徐州沿淮,北府军无侧翼之忧。”李徽道。
谢安微笑道:“老夫正是有鉴于此,才会助你。若非为了大局,老夫怎会允许你这么做?南方大族钱粮物资朝廷是拿不到的,你能从他们手中拿到,也是一件好事。你和顾氏也有渊源,昔年反目,也是憾事。此番和好,也算是老夫成人之美。”
李徽微微点头。谢安是坦荡之人,倒也并不隐瞒他的想法。这件事其实是一场复杂的交易和谋算。清算南方大族总体上是不利于大晋的。谢安向来懂得妥协粘合各方势力,王坦之等人要清算南方大族,他也是觉得不妥的。
南方世族实力雄厚,彼时朝廷正需要大量钱粮物资的供应,一切为了抵御强大的秦国的威胁。这种时候,有李徽在中间为纽带,从南方大族手中得到资源,这其实是一件对大局有利的事情。
这其实是一举数得之举。虽然或有弊端和隐忧,但眼下是绝对有利于大局的。谢安洞悉了一切,自然是要帮助李徽了。
“四叔,我徐州军必能为北府军提供强大助力,这一点你放心。绝不会令你失望。”李徽沉声道。
谢安点头笑道:“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弘度,你的能力,我大晋后辈之中,尚无人能超越。老夫对你有绝对的信心。”
李徽笑道:“多谢四叔。”
谢安微笑看向窗外,忽然叹息一声,沉声道:“老夫得到消息,王猛**,秦国灭了代国凉国。弘度,在你看来,平静的日子是不是要结束了?”
李徽讶异道:“原来四叔已经知道此事了。”
谢安轻声道:“知己知彼,方能运筹帷幄。这样的消息,老夫怎会不知?三天前,老夫便得到了消息了。老夫倒是奇怪,你似乎也早就知道了?”
李徽点头笑道:“我知道的比四叔还早几日。”
谢安皱眉看着李徽发愣,李徽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知己知彼方能运筹帷幄嘛。我自然也有我的消息渠道。”
谢安呵呵而笑,点头道:“甚好。然则你的看法呢?”
第五八二章 事发
李徽微笑道:“我的看法不重要。朝廷决策,我徐州上下全力执行便是了。”
谢安皱眉道:“老夫是要听你的想法,而不是要听你说客套话。我们私下里的说话,你又何必矫情?”
李徽笑道:“四叔莫恼,既如此,我便说说我的看法。”
谢安点头道:“这才像话。说吧。”
李徽想了想道:“那日谢兄去徐州见我,我已然和他谈论了此事。彼时王猛尚未去世,凉国尚未灭,我和谢兄便都认为,苻坚南下之心甚炽,故而征发数十万大军攻灭代国,并有攻河西企图。现如今,王猛去世,秦国内部再无冷静之人。所以,恐怕大战将至矣。”
谢安皱眉道:“是啊,王景略乃老成谋国之人,他去世令人惋惜。但他一死,秦国确实再无人约束苻坚了。然则你认为事情还有无回旋余地?老夫的意思是,我们可还没有准备好啊。北府军目前尚未建成,虽有数万兵马,但训练武备尚未齐备。一旦开战,难有胜算。之前以三年为期限其实也都是捉襟见肘。局面变化如此之快,如之奈何?”
李徽轻声道:“四叔,此刻怕是无法再有回旋余地了,除非……我大晋主动示弱,俯首称臣,割让江北之地,换得一时之安。”
谢安瞪了李徽一眼,喝道:“休得胡言。”
李徽笑道:“四叔,树欲静而风不止,在我看来,眼下不必考虑其他,一心备战便是。其他的想法都不必有了。我们固然没准备好,秦人一样没准备好。他们虽灭了代国凉国,但巩固代国凉国之地还需时日,并不安稳。看起来似乎横扫凉国代国,不可一世,但这两场战事,耗费其国力兵马甚。据我所知,北徐州秦兵亦被抽调走数万。这说明秦国兵马不足,连边镇兵马都要抽调走,何等的勉强?若秦国强行攻我,那便是一场双方都没有准备好的战斗,是狭路相逢的遭遇战。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谢安沉声道:“这便是你过河攻击秦军的理由是么?”
李徽道:“这件事我已经向谢兄解释了。”
谢安摆摆手道:“罢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老夫也不想责怪你。”
顿了顿,谢安沉声道:“你所言却也不无道理。不过,秦国毕竟没了后顾之忧,征发大量的兵马来攻也再无顾忌。强弱局势并未改变。”
李徽点头道:“所以需要全力准备迎敌。抓紧时间募兵,抓紧时间训练。提前做好准备。朝廷上下必须有这样的共识,并且做好心理上的准备。”
谢安吁了口气,站起身来缓缓踱步。片刻后停步问道:“你徐州军现在只有一万人?”
李徽道:“是啊,朝廷只给我一万兵额,我当然只能募一万兵马。不少人前来投军,都被我拒绝了。”
谢安沉声道:“倘若给你增加兵额呢?你能募多少兵马?老夫说的是短时间内。”
李徽想了想,摇头道:“我募得再多也没用,我徐州养不起太多兵马。再者没有武备,人数再多也没有战斗力。除非朝廷拨付我一些武备钱粮。钱粮倒也罢了,盔甲兵刃起码要供应给我。”
谢安冷冷看着李徽道:“休要在老夫面前耍心机。你从钱庄挪走了多少款项?你以为老夫不知?”
李徽惊愕瞠目,脑子里嗡然作响,没想到这件事谢安居然也知道了。
谢安沉声道:“道蕴真是糊涂的很,居然肯帮你做这样的事情,着实令人恼怒。挪用巨款用作徐州之用,你可曾想过后果?可曾同老夫以及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通个气?你这是何种行为?不告而取,这是偷窃知道么?”
李徽忙起身拱手道:“四叔,既然四叔已经知道了,我也不作狡辩。此事是我央求阿姐帮我的。跟她无关。不过这不是窃取,我是向钱庄借贷款项,我也是要归还的。”
“归还?你拿什么还?三十多万万款项,几乎掏空了京城钱庄大半金库所存之钱。便是我谢家全部家产都抵押,也未必能抵上。你拿什么还?况且,你知道此事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么?若不是老夫出面解释压制,必将酿成大乱。李徽,你的胆子是真大啊。以为能瞒天过海是么?”谢安厉声斥道。
李徽怔怔发愣。
谢安沉声道:“钱庄开办以来,你立主什么小额钱票流通之事,老夫便深以为忧。说的明白些,那便是以我王谢三家的声誉为担保,发出大量的空头票据流通买卖。这倒也罢了,只要银根充足,倒也不怕,只是票据对应铜钱流通而已。但一旦金库的钱被掏空,便有巨大隐忧。你暗中借贷大量钱款,造成钱庄银根全面吃紧,此事若是无人知晓倒也罢了,偏偏有人得知了此事。这消息一旦放出,那是怎样的后果,你难道不知?”
李徽额头见汗。他当然明白谢安在说什么,这其实也是李徽自己一直担心的问题,那便是挤兑的风险。小额票据的发行其实已经超过了钱庄所收到的真实款项数目,那其实也是钱庄盈利的一种手段。
之前李徽小心翼翼的将钱庄超发的小额票据的发放控制在每年五万万到十万万之间的数目之内,便是控制这种风险。随着时间的累积,这个数字在不断的累积。但钱庄在壮大,也能够吸收这些风险。
每年增发的这些票据流通,对于整个大晋的市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最多造成小幅度的贬值。而这贬值的部分正好可以由钱庄利息所抵扣,故而更加促进百姓信任钱庄,将真金白银存入钱庄之中抵消风险。
这其实是一种金融的游戏。每年增发的小额钱票便是钱庄依靠信誉而赚取的其中一笔无本利润。这笔钱足以抵消所有要支付的利息且尚有盈余。也就是说,靠着钱庄的信誉,通过小额票据的增发,钱庄已经摆脱了挪东墙补西墙的初级阶段。
钱庄的钱有一部分被用来进行大笔商品的买卖,开设车行船行,经营开设铺面,以及用来放贷。但是准备金是必须留足的,就是为了避免发生挤兑的风波。
而这一次,李徽借贷的大笔钱款,其实便是准备金的一大部分。如果此时发生挤兑,则钱庄无钱可兑,信用便会崩盘,便会发生极为严重的后果。成千上万的存款的百姓会闹出大事来。
正因为如此,当初谢道韫和李徽操作此事时是极为小心谨慎的。谢道韫亲自经办,也派了她信任的赵掌柜去淮阴分号坐镇,并且严格保密此事。钱庄之中知道此事的人也极少。
现在看来,似乎消息并没有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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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徽从谢安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也得知了后续的发展。
坏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国宝。这厮在钱庄之中无所事事,干啥啥不行。但因为是代表了太原王氏的人员,故而担任了副总掌柜之职。但无论是之前的李徽担任总掌柜还是谢道韫担任总掌柜,都没有让王国宝有实际的权力。
不是故意针对他,而是此人确实是一无所长,根本不能胜任。当初还试图利用身份,破坏钱庄的规矩,违规给予他的朋友高息吸纳款项,强行要谢道韫盖章,结果被谢道韫训斥了一顿,自此再不许他染指核心业务。
单单是这些倒也罢了。王国宝的劣迹连谢安都不能容忍。当初王坦之向谢安请求联姻,要谢安将女儿谢道临嫁给三儿子王国宝。谢安见王国宝一表人才,又念及家族利益同意了这门婚事。谁料想王国宝完全是个浪荡纨绔不学无术之徒,在外拈花惹草,赌钱斗虫,毫无上进。
谢安对这个女婿是厌恶之极,甚至公然责骂他,他的官职好几次也被谢安给否了。王国宝怀恨在心,气都撒在谢道临身上。谢道临偷偷给谢道韫展示过身上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触目惊心。偏偏王国宝这厮人前还装的极为乖巧的样子。谢道临自己软弱,也不让告知谢安。
这一系列的事情,导致王国宝对谢家心怀怨恨。私下里骂谢道临说:“你父亲不提携女婿做官倒也罢了,连在钱庄里都不给老子位置。我太原王氏可不受这个气,迟早教你们好看。”
谢道临不敢多言,只得装糊涂。
王国宝是真的暗中在找机会。这一次便被他找到了。毕竟是钱庄副总掌柜,也总有人愿意巴结。总号里也有人被他收买。大笔钱款运往淮阴的事情便这么被他查了出来。
这一下,王国宝抓住了把柄。十月里,王国宝查清楚了此事,以此为要挟要谢道韫让出总掌柜之职,并且当面向谢安提出要求,要谢安举荐他任职。王国宝说,要不然的话,他便将这件事公之于众。百姓们定会恐慌前来挤兑,到时候兑不出钱来,钱庄必被人砸烂烧毁,百姓必然要**。
王国宝还说,谢道韫吃里扒外,瞒着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毁了钱庄,毁了王谢声誉的事情的责任不在自己,而在谢家。
此事的严重后果,谢安自然是明白的。而且这件事确实是谢道韫做的不对。经过商量之后,只得同意王国宝的要求,同意举荐他如门下省任职。但是钱庄大掌柜的职务却不能给他,就连王坦之也不同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能力不济,钱庄到他手里,必然要生出大祸事。最后决定由王誉之接任此职。
王国宝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处。钱庄的事情也关乎他太原王氏的声誉,钱庄倒了他太原王氏也没好处。于是见好就收。
但这件事让谢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他何曾被一个自己极度鄙夷之人如此逼迫过。
李徽呆呆的听完了谢安讲述的过程,心中既恼怒又歉疚。难为谢安之前见到自己还能保持风度,难为这一个多月来居然没有写信来斥责自己。而更令李徽感到歉疚的是此事牵连了谢道韫。谢道韫竟也没有在信上提及此事。看来她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第五八三章 东府
见李徽一言不发,谢安的语气缓和了些。
“弘度,老夫知道你这么做也是有缘由的。你想在徐州做出一番事情来,老夫又没有给你多少帮助,朝廷也没有太多的钱粮拨付给你,所以你才出此下策。这一点,老夫也是有责任的。况且,你并没有将这些钱款据为己有,而是用来改善徐州的状况,这也是值得称道的。然而,这钱庄毕竟是我王谢大族所有,你这么做之前,可曾想过这是对我谢氏和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的损害?一旦引发挤兑风波,激怒了百姓,造成大乱,岂非令我大晋陷入混乱之中,岂非成了我大晋的罪人?你好好想想吧。”
李徽躬身道:“四叔,这件事我确实做的不妥,我也不作狡辩。但确实和阿姐无关,还请不要责备阿姐。”
谢安沉声道:“道蕴的错,老夫自会处置,倒也不必你来求情。叔虎和文度二位因为此事对你也极为愤怒,他们认为,这飞钱庄你已经不适合成为其中一员。他们要你退出飞钱庄。另外,相关款项也要你尽快偿还。老夫想着,如此庞大的款项要你偿还也是不太可能的,你在钱庄之中毕竟也是股东之一,便以相关股权抵押钱款,从此再同钱庄毫无瓜葛。这件事便算是平息过去。你觉得如何?”
李徽轻轻叹息。出了这件事,王谢大族自然不容自己再留在钱庄股份之中。这其实也是他们一直想做的事情。
自己当初为了解决民团养兵军饷提出的组建飞钱庄。并且几乎是强行将自己丹阳李氏作为股东塞了进去。这恐怕是他们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毕竟当时的情形,外有桓温压力,内有钱款之忧,他们不得不同意。
如今钱庄早已上了正规,每年吸纳的款项惊人,收益庞大。并且已经有了一些左右物价行市物流等方面的作用。其中的前景和利益潜力巨大,他们当然能看到这一点。所以,这一次趁此机会将自己赶出去,自然是上上之选。
说到底,他们永远是维护自己的利益的,是不愿意让别人来分享的。这样的机会,正是光明正大的将自己逐出去的机会。
“弘度,你要知道,即便以你在钱庄的股份,也是无法抵债的。这已经是老夫能做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这件事也令老夫甚为被动。老夫倒是可以容忍,但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那里,却要有个交代。”谢安缓缓道。
李徽笑了笑道:“四叔,李徽遵命便是。给四叔添麻烦了。是我行事不周。”
谢安点头道:“你有这个态度便好。回头四家一起聚一下,签个协议退出,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这件事也不谈了。”
李徽点头笑道:“便听四叔安排。”
谢安回身落座,喝了口茶,觉得茶水冰冷,皱了皱眉头咽了下去。
“回到之前的话题。弘度,老夫的想法是,既然你徐州能够再募兵马,老夫便放宽你的兵额。在秦人攻击之前,尽量多的募集兵马,加以训练,以备不时之需。北府军军营将官都不足,募兵训练之事已经连轴转,时间太紧,已经无法有回旋余地。所以,老夫拟许你加紧募兵,以增补缺失,壮大兵力。广陵徐州同时发力,以应付目前紧急的局面。你认为如何?”谢安道。
李徽其实早就明白谢安要自己多募兵马的用意,无非便是他也觉得局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需要加速发力解决兵马不足的问题。等待北府军完全招募训练完成已经不现实,他需要更多的能够策应北府军的兵马。所以,才要自己招募更多的人手。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局面,谢安是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此刻,唯有自己才能让他放心。也唯有自己才能为他快速增加砝码。
对李徽而言,这当然是自己希望的结果。一万兵额的限制,便是谢安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缰绳,是控制自己实力扩张的手段。是既可以让自己放心的在徐州领军,关键时候又能够迅速控制自己的手段。扩充兵额,则在法理上不受限制。否则即便自己可以民团的方式多募兵马,搞小动作。但却也不能瞒过朝廷。民团这种东西并无法理依据,朝廷随时可以勒令解散。
“不过,钱粮武备方面,朝廷不能给你支持,你需要自己解决。不是老夫故意如此,而是北府军和荆州江州各地沿江兵马都需要迅速补充军备物资,准备作战。秦人南攻,必是全面进攻,不能将所有的钱粮都给了北府军和你徐州兵马。那样的话,上游方镇便有危险。弘度,你是知大局之人,但明白老夫的难处。”谢安不待李徽回答,便又继续说道。
李徽心中冷笑。这岂不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做派。谢安知道自己有南方大族的钱粮支持,现在索性已经开始耍赖皮了。自己虽然理解他一碗水要端平的想法,北府军倾注了大量的资源,上游桓氏兵马自然也要给予适当的物资钱粮的补充,上游的防御同样是极为重要的。但是,自己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内,这也着实露骨了些。
他依旧是想控制自己的力量。那根缰绳他还是不肯松开。即便自己招募更多的兵马又能如何?武器装备不足的兵马战斗力堪忧,不成气候。可以随时被解决的兵马便算不上是真正的实力。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一支炮灰兵马,给北府军当炮灰而已。作战之时,自己手下的这些人便是去当做消耗品,消耗秦国的兵马,为北府军但嫁衣裳的。
李徽从内心里是不想这么揣度谢安的心思的,但是事实却让李徽不得不这么想。谢安对徐州军的种种作为已经很明显了。他确实给了自己机会,但同时他又在积极的防范自己。
地方刺史拥兵自重的危险性他显然是很清楚的,他已经在刻意的防范这种风险。
李徽承认,自己受谢氏提携不小,这也是自己之前选择的方式。顺应历史的进程,并且在这个进程中增强实力。但到了这个阶段,李徽却又明显的意识到了门阀**之下的排他性和压制力。自己哪怕再努力,也会被高阀所防范,随时准备被牺牲掉。
李徽当然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四叔,我理解朝廷的苦衷。我可再多招募兵马,我也可以自筹粮草军备。保卫大晋,和秦国死战也是我的职责。我会全力协助谢兄作战。但是,我希望有一个公平的对待。”李徽沉声道。
谢安皱眉道:“你所谓公平的对待指的是什么?”
李徽道:“当然不是钱粮装备上的公平,我要的是给我徐州军将士们的公平对待。否则,我无法面对他们,无法激励他们,也无法让他们甘愿为大晋效死。”
谢安道:“你说说看。”
李徽拱手道:“首先,我徐州兵马要和北府军一样,作为一支独立成军的新军。徐州在东,莫如就叫东府军。这样在地位上,和北府军相同。这将大大激励我徐州将士的士气,也体现朝廷对我徐州将士的重视。”
谢安眉头皱起,捻须沉吟。
“其次,我徐州将士的晋升嘉奖抚恤要同其他各处兵马一视同仁。我徐州将士得不到朝廷物资的供给,但若在官职晋升,嘉奖抚恤上再没有公平可言,那是说不过去的。”
“第三,徐州军务以及规划,我必须能全权做主。在不违背朝廷旨意的前提下,在将领任命处置等方面,我必须拥有绝对的统率之权。朝廷不经我同意,不得无故撤换任命徐州兵马将官,打乱我的建军方略。”
李徽说完静静的看着谢安。
“没了?”谢安道。
“没了,就此三条。再无其他。若四叔能应允,我可全力募兵,不用朝廷任何钱粮。若我全力募兵,数月可扩充一倍多,兵力可达三万余。加上北府军五万到六万兵马,广陵徐州一线可得十万兵马,当可御敌。”李徽道。
谢安再次踱步沉吟,半晌后,谢安道:“老夫可以答应你的三个条件,建立东府新军。但你也要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李徽道:“请四叔明示。”
谢安道:“无论北府军,东府军,都是朝廷兵马,都必须听从朝廷调度作战。大战起时,你必须听从指挥,服从大局。你能做到么?”
李徽不假思索的道:“这还用说?我受四叔器重,组建徐州兵马的目的便是为了保卫大晋。自当会遵从调度,服从大局。四叔若是以为我有什么私心的话,我可对天发誓,我李徽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第五八四章 重逢
李徽走在东园竹林小径上,七零八落的竹叶散落在地,显得颇为凄清。
在李徽的记忆中,东园从来都是精致的,整洁的,雅致的所在,甚少如眼前这般凌乱。眼前的竹林小径就像是个久未梳妆的女子,发髻横斜,钗环凌乱,慵懒倦怠。
谢道韫的居所沐浴在傍晚的夕阳里,李徽走过去的心跳的厉害,急迫的想要见到谢道韫的心情和对愧疚之心交织在一起,甚为复杂。
“有人在么?”李徽站在廊下问道。
“谁啊?”一名婢女从屋子里快步出来,手里拜捧着一大堆的衣物。
“哦,原来是李家公子啊。”那婢女认出了李徽,忙笑道。
“是啊。你家小姐在么?”李徽道。
婢女道:“小姐不在呢。可不巧了。”
李徽讶异道:“她不在?去了那里了?”
那婢女道:“去钱庄了。小姐说钱庄里的事情需要交代清楚,虽然不在钱庄做事了,但是事情还是要交代清楚的。不然以后离得远了,许多事便不好联系了。”
李徽从谢安口中得知了谢道韫卸任大掌柜的事情,但没想到谢道韫是彻底的离开钱庄了。不免有些诧异。忽然间又从那婢女的话中咂摸出异样的味道来。
“离得远了是什么意思?你家小姐不是就在京城么?有什么事不是可以随时沟通么?”李徽问道。
“哦,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要去会稽老家了。过两日便走。”那婢女道。
李徽惊愕道:“去会稽?这都要过年了,腊月里又这么冷,那是为何?”
那婢女笑道:“这我便不知道了。主人家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多嘴询问?你瞧,我们这不正在忙着收拾东西么?都收拾了好几天了。这回小姐是打算在会稽常住了,吩咐了夏天的衣服也带着呢。”
李徽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反应是因为谢道韫帮自己的这件事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但是再想想却又觉得不对。即便因为钱庄的事情,谢道韫受到谢安的责怪,却也不至于寒冬腊月要回会稽去。
李徽站了片刻,那婢女道:“李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李徽回过神来,拱手道:“没了,你忙吧。”
李徽出了谢府大门上了马,二话不说纵马直奔飞钱庄总号而去。
抵达飞钱庄总号门前,李徽快步进了大厅。大厅里有十几人正在办理业务,总号掌柜带着人在点钱。见李徽进来,先是惊讶,旋即上前拱手行礼。
“哎呀,这不是李东家么?你怎么来了?何时回的京城?”
李徽没空跟他多言,拱手道:“谢小姐在么?”
“在在。在楼上呢。”掌柜的忙道。
李徽点头道:“我有事见她,替我上去通禀一声。”
那掌柜笑道:“还通禀什么?东家自己上去便是了。”
李徽拱拱手,自从小门进了柜内,径自从侧首楼梯上去。刚到楼上,便听到谢道韫的说话声。
“……这几日该交代的事情,道蕴也都向你交代了。誉之,今后这里的事情便交给你了。过几日我回会稽老家去,倘若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要问,可以写信给道蕴,道蕴会向你解答的。今后,这副重担便要你担着了。”
王誉之的声音传来:“哎,我实在是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才好。我怕我管不好钱庄的事情啊。真是心中惶恐的很。亏得这段时间你天天来详细解释,答疑解惑。否则我可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誉之莫要自谦,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小心谨慎些便是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不早了,道蕴告辞了。”
谢道韫说着话起身出了公房,刚出门口,猛然间楞在原地瞪大眼睛。她看到李徽正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微笑。谢道韫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眼神中的惊喜隐藏不住。
“你……你怎么回京城了?”谢道韫讶异道。
“我不能回来么?”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轻声道:“当然可以。我的意思是,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李徽笑道:“我和谢兄约定了腊月回京相聚的。看来他没有告诉你。四叔也没有告诉你。这倒是奇了。”
谢道韫哦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弘度,你回京城啦。”王誉之的声音在门内惊喜响起。
谢道韫侧过身子,王誉之杵着拐杖面带惊喜的出现在李徽面前,拱手行礼。
李徽笑着还礼道:“誉之兄你好。今日刚到。”
王誉之笑道:“甚好。多日未见,弘度神采依旧。”
李徽笑道:“誉之兄也是一样。”
王誉之笑道:“快请进来坐下说话。”
李徽笑道:“我是来接阿姐的。我去了谢府探望四叔,得知阿姐在钱庄,便来接她回府。誉之兄,你这里忙的很,改日再聚如何?”
王誉之点头笑道:“也好。”
李徽转头对谢道韫拱手道:“阿姐,事儿办完了么?我们走吧。”
谢道韫微笑点头。
李徽向王誉之拱手告辞,和谢道韫一同下了楼,出了钱庄来到外边。
谢道韫上了马车,李徽骑着马跟在一旁,车马缓缓的沿着长街往回走。
夕阳西下,街上的百姓依旧熙攘,到处是一片喧闹之声。铺子里的吆喝叫卖声嘈杂,街边小吃面摊冒着的热气在空中蒸腾着。拉着货物的骡子牛车在人流中穿梭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喧嚣吵闹。在这喧嚣之中,李徽和谢道韫却只用眼神无声的传达着重逢的喜悦和爱意。谢道韫的车窗的纱帘拉开一半,恰好露出半张脸来。李徽骑马在车旁跟随。谢道韫的每一次的眼波看向李徽,都能和李徽微笑的眼神相遇。谢道韫瞪他一眼,李徽便回报以一个笑容。两个人就这么眉来眼去的互相无声的交流着,仿佛整个街市上的所有一切都不存在一般,仿佛无视身边的所有人一般。
自二月里谢道韫离开淮阴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但距离和时间没有冲淡情感,在野茶坡上的销魂一吻,已经是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时间的推移,只能让思念变得更加的浓烈。
太阳渐渐的落了山,光线逐渐黯淡下来,车马抵达了秦淮河边的长街。长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在快要到达乌衣巷的时候,谢道韫叫停了马车,从马车上缓缓的走了出来。
“陪我在河边
走一走吧。我还不想回家。”谢道韫微笑道。
李徽点头,命人留在原地,自己跟在谢道韫身后,两人沿着河边的石阶缓缓下到坡岸下边。
冬日水浅,河堤下方的大片河滩裸露了出来,被秦淮河的河水多年来冲刷之后变得圆滚滚的碎石铺在地面上,甚为平整。
谢道韫站在水边,负手看着已经雾气蒙蒙,黑沉沉的河面。河面上航行的船只已经点起了灯火,在冷风和阴沉的夜幕之中像是一个个晃动的萤火,黯淡无光。
“你见了四叔了?”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点头道:“见了。”
谢道韫看了李徽一眼,眼神复杂。
“然则你知道发生的一切了?钱庄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是么?四叔也要你退出钱庄股东的身份了是么?”谢道韫道。
李徽点头道:“是。”
谢道韫道:“你答应了?”
李徽微笑道:“我能不答应么?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这么大的窟窿,也不可能不被人知道。一旦事发,我便只能退出。”
谢道韫轻叹一声,轻声道:“是啊。都是哪个该死的混账东西。我本以为能够瞒得更久一些的。但是他在暗中盯着我们。钱庄里有人被他买通了。害得你如此。”
李徽沉声道:“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对你感到愧疚。因为这件事,你总掌柜也丢了。怕还受了四叔的责怪吧。”
谢道韫笑道:“愧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去操心钱庄的事情么?若不是钱庄是你办起来的,凝结着你的心血,我当初便不会管这件事。我正好借此落得清闲。现在钱庄没有你的股了,我也不必再操心了。四叔要我继续但副总掌柜,我也没有答应。”
李徽苦笑道:“那还是我连累了你。从一开始便给你带来了麻烦。”
谢道韫轻声道:“你给我带来的麻烦还少么?也不止这一件。哎,遇见你……便是道蕴的麻烦。”
李徽轻声道:“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去会稽呢?因为这件事?大可不必。会稽那么远,距离京城很远,距离徐州更远。你为何要去?”
谢道韫抬头看着李徽,双眸在暮色之中闪闪发亮。
“哎,当然不是因为这件事。此中原因……不说也罢。”谢道韫叹息道。
“我想知道原因。为何你要去会稽?”李徽道。
“你真想知道原因吗?”谢道韫凝视着李徽的眼睛道。
“莫非还是什么秘密不成?不能对我说么?”李徽道。
谢道韫轻叹一声,低头转身,看向河面沉默不语。不知是太阳落山之后的寒气侵袭上来,还是河面的冷风使然,李徽感觉到身体微微的发冷。
“你我之间,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谢道韫的声音轻柔,被河水拍打河滩的声音掩盖,几乎听不清楚。
但李徽还是听的明明白白。
“你说什么?”李徽惊愕道。
谢道韫转过身来,怔怔的看着李徽道:“道蕴此去会稽,便再也不回来了。今后你我不会再见面了。山高水长,千里阻隔,从此不必挂念了。”
李徽头皮发麻,吸了口冷气道:“为何?发生什么事了?”
第五八五章 挣扎
谢道韫静静的看着李徽,轻声道:“你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天下的事从来没有秘密,我们自以为的秘密,在别人看来却一目了然。”
李徽惊愕瞠目,低声道:“莫非你我之间的事,为人所察觉?四叔也知道了?”
谢道韫苦笑一声,微微点头。轻声道:“四叔早有察觉,之前便有人跟他说过,我和你过从甚密。但四叔并不相信此事。但这一次钱庄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信了。他询问了一些人,得知了你我之间的一些事情。我去徐州见你的随行护卫也被询问了。四叔何等聪明之人,这些完全瞒不过他。”
李徽沉声道:“然则他逼你离开京城?这是对你的惩罚?”
谢道韫摇头道:“是我自己决定去会稽的,四叔并没有逼我离开。他只是跟我谈了话,点明了此事而已。他也没有发怒,只是告诉我,要我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李徽皱眉道。
“是。他说,男女相悦本是人之常情,但是有些情缘却是孽缘。他说,良缘会美满幸福,孽缘会带来灾难。不光是对我而言,对……别人,对家族都是一场灾难。有时候必须克制住自己,分清楚孽缘还是良缘,否则会害人害己,身败名裂。”谢道韫轻轻说道。
李徽皱着眉头沉吟。他听懂了谢道韫的话。谢安此言是对谢道韫的告诫。谢安当然不希望谢道韫和自己之间有什么瓜葛。且不说家族地位、年龄、等方面的悬殊。光是自己已经成婚这一点,便足以让这件事成为不可能。
谢氏女郎怎会嫁人为妾?谢安绝对不会允许。那是对陈郡谢氏的羞辱。此事一旦传出去,谢氏被人取笑嘲讽,声誉受损是一定的。谢氏的利益当然不仅是权力地位和财富,也包括在大晋士族中的声誉和名望。谢安怎会允许谢氏声望受损。
“四叔说,如果我不能想清楚这件事,不光是谢氏上下受损害,对你也是不利的。道蕴仔细的考虑了多日,觉得我不能如此自私,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一切。我要去会稽,便是远离这一切,也远离……你,逐渐的忘掉这些事。我会忘了你的,你也把我忘了吧。我们之间,确实是一场孽缘。”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完全明白了。谢道韫不光是因为陈郡谢氏的声誉,也是为了自己。谢安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若不能阻止,他必会对自己绝不留情。行事的逻辑其实再清楚不过了,就像当初顾谦所做的那样,维护家族声望,不容家族被抹黑这件事上,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道韫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知道若不妥协,怕是要毁了自己。所以她不得不这么做,远离自己,斩断这一切,让一切重回正轨。
可怕的是,午后见谢安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提,甚至没有半点暗示。自己告辞的时候对谢安说,要去东园拜见谢道韫的时候,谢安的回答是,许久未见,理当去见见。神情言语之中没有半点异常。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谢安显然是不想将这件事挑明,他要低调的处理此事,避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也不想让自己感到难堪,他知道只需让谢道韫离开,一切便迎刃而解。他还要用自己的才能为大局行事,不想节外生枝。
这一切的行为,其实都是有迹可循,完全符合逻辑的。
李徽静静的站在那里,一时心中感受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别无选择。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你心里也明白的。你……会怪我么?”谢道韫轻声问道。
李徽吁了口气,缓缓摇头道:“我怎会怪你,你的选择我完全能够理解,也感谢你为我着想。”
谢道韫点头道:“你成熟了许多,我本以为你会恼怒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最好的那条路。”
李徽沉声道:“最好的那条路么?也许吧。但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
谢道韫讶异道:“你是何意?”
李徽道:“阿姐莫非忘了,那日钵池山上,我发过誓的。我发誓一定要娶到你。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若违背誓言,要受天谴的。”
谢道韫嗔道:“你……你莫要这样。你难道不明白我们不能在一起么?你还没听懂我的话么?”
李徽微笑道:“我当然懂。你的选择或许是最合理最正确的选择。可是,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木牛泥马,我们有情感有担当有希冀有热血,我们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就像人会愚蠢,会犯错,会后悔,也会冲动。我们会做出许多不理性的抉择,但正因如此,才证明我们是活着的人,不是泥塑木胎不是么?”
谢道韫看着李徽,心中叹息。自己之所以被他吸引,或许便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同于周围许多人的见解和感悟。
这种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是你不能否认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阿姐,每个人都在试图做最合理的选择。但人生的未知,命运的变幻莫测是不可掌控的。就像你我之间,如果我们都是完全理性抉择之人,从一开始便不会发生这一切。可是我们还是喜欢上了对方,彼此吸引,那便是因为有时候我们根本无法做出合理的抉择。最合理的抉择难道不是你当初嫁给王凝之,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联姻,强强联合,利益与共么?可为何你却宁愿蹉跎十年韶华,也不愿嫁给他?因为我们有情感,有喜好,有血有肉。说到底,我们是活
生生的人。是也不是?”李徽轻声道。
“你说的都对,可是……”谢道韫道。
李徽摆手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正因为我们遵循所谓理性的抉择,我们的人生才变得艰难而无趣。每个人都在做着貌似正确的抉择,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权衡各种利益的抉择,这让人很沮丧很无奈。放眼整个世间,正是因为如此,有些事才变得理所当然。大族小族,士族寒门,豪强奴婢,皇帝臣子,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哼,这一切难道当真便是理所当然么?”
谢道韫吃惊的看着李徽,不知道李徽要说些什么。
“正如你谢氏的声誉需要你来背负一样,你自己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其实在我看来,这跟你谢道韫有什么关系呢?你生在谢家,难道便必须要忍受一生孤独的代价以维护陈郡谢氏的声望和尊严?你谢家子弟,还有四叔的女儿谢道临,难道便必须要遵循一个所谓的原则,娶自己不爱的人,嫁一个人品卑劣之人,以成全谢家的利益?这样的谢家,你维护它,又得到了什么呢?一个连自己的亲人和族人都不能让他们幸福快活,反而要他们付出痛苦一生的代价的规则,完全没有必要维护。谢氏的强大,不能给家族之人带来幸福快乐的话,那这强大又用来做什么呢?”
谢道韫呆呆的看着李徽,她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她确实将这一切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和理所当然。此刻李徽这么一问,谢道韫迷茫了。觉得似乎有许多理由可以辩驳,但似乎又觉得辩无可辩。
“阿姐,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你也当尊重我的选择。你要回会稽,我也不拦你。然你可以忘了我,我却不会忘了你。人生苦短,我不想留下遗憾。我也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些什么,那会让我难以安宁。你担心的无非便是谢家声望受损,担心四叔会对我不利罢了。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你该背负的东西。你完全可以遵从内心的选择,不必去背负你不该背负的责任。这对你并不公平。至于由此引发的后果,我自会解决,你也不必操心这些事。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有些事未必如你想的那么严重。即便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怕。”李徽沉声说道。
谢道韫默默无言,心中各种想法纷杂,一时觉得李徽所言是有道理的,一时又觉得完全不妥,后果严重。大晋才女智慧超群,此刻却也不免不知所措。
夜幕早已降临,谢道韫站在黑暗之中,冷风吹来,衣袂飘动,显得孤孤单单可可怜怜。
“送我回府吧。我……我有些冷。这么晚不回府,四叔怕是要过问了。”谢道韫低声道。
李徽点点头,柔声道:“我给你引路,地上不平,你慢慢的走便是。”
第五八六章 觐见
次日一早,谢府来人禀报,说谢玄凌晨回到京城。李徽遂前往谢府相见。兄弟二人见面,自然是颇为欣喜,互诉别来之事。
谢安一早去了宫里觐见,今日宫中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参加,李徽并没有见到谢安。碍于某些原因,李徽也没去东园去见谢道韫。
言谈之中,谢玄告知李徽,他对于在徐州建立东府军的想法是赞成的。他相信以李徽的能力,必能建立一支强大的兵马。
李徽并不惊讶谢玄得知此事。谢玄凌晨抵京,定已经和谢安见过面了。叔侄二人自然无可隐瞒,这件事谢安自然也会告知谢玄。
李徽心里也明白,自己从钱庄大笔借贷的事情谢玄也定是知晓的。谢玄不提,或许是因为照顾兄弟情义,不愿提及此事。至于谢道韫和自己的事情,李徽怀疑谢玄也是知道的。但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谢玄也选择了和谢安一样冷处理。毕竟这件事只能暗地里扼杀在萌芽之中,不能大张旗鼓。
巳时时分,谢安从公房派人前来告知,崇德太后和大晋皇帝司马曜要召见谢玄李徽两人。朝中重臣要听取两人的关于北府军和徐州军的建设情况的禀报,以便商议定夺接下来的步骤。
两人忙起身前往台城皇宫觐见。
觐见在太后的崇德公进行,因为天气寒冷,太后年迈体弱,怕受风寒,不能出宫。所以入冬以后的大部分御前会议都在崇德宫中。
谢玄和李徽被宣入内。崇德宫大殿之中站着包括王谢大族在内的十几名大臣。这是一次内部的重臣会议,并非朝会。显然商议的议题是机密大事。
“臣谢玄,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臣李徽,叩见太后、陛下。”
二人趋步上前跪拜行礼。
崇德太后坐在软塌上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司马曜脆声道:“免礼。”
两人道谢起身。
李徽抬头看去,崇德太后褚蒜子白发苍苍,面容苍老,穿着厚厚的袍子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是一截干枯的树。倒是司马曜和一年多前相比,身量体魄都魁伟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老成了许多。
过了年,司马曜便十四岁了。
谢安在旁沉声道:“谢玄,李徽。太后和陛下想知北府军和徐州募军的进展。我想应该由你们二位向太后和陛下禀报,比我们说的要清楚些。所以叫你们进宫来觐见。你二人详细将情形禀报太后和陛下,以及在座诸公。以利朝廷决策。”
谢玄李徽躬身应诺。
司马曜看着谢玄道:“谢将军先说一说北府军的事情,朕一直关心此事。”
谢玄沉声道:“遵命。”
谢玄咳嗽一声,朗声道:“臣自授朝廷之任前往广陵组建北府军之后,深知责任重大,无一日敢懈怠。自去岁五月筹建北府新军开始,至今一年另七个月,北府新军的招募和训练进展迅速有序。我北府新军目前募得兵士四万九千余。其中骑兵五千,**手一万,水军六千,余者皆为步兵。有各地游侠豪壮之士闻风而应,愿为大晋效死。臣从中得到了刘牢之何谦等二十余名勇武之士为将。目前我北府军正冒着严寒进行训练,马步军,水陆兵马皆苦练战阵和杀敌之技。虽然兵士训练时日尚短,但已然有强军之姿。请陛下和太后放心,臣会加紧招募训练,必不懈怠。”
崇德太后闻言笑道:“哎呀,这么多兵马了,这可太好了。哀家这可放了心了。辛苦你了,谢将军。”
谢玄躬身道:“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司马曜开口道:“谢玄,这五万大军,可能同秦人一战?”
谢玄愣了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司马曜道:“朕的意思是,北府军既然已经募集了这么多兵马,若有一战之力的话,我大晋何必要等待秦人南下?但主动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谢玄皱了皱眉头,道:“陛下,北府军尚未练成。新募之兵,尚需训练。武备尚未完备。尚不足以主动出击。”
司马曜叹道:“哎,朝廷花了这么多钱粮,结果还是不能主动进攻。真是令人失望。”
崇德殿上众人尽皆愕然。有人微微摇头,暗自叹息。司马曜这话说的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谢玄沉声道:“陛下,朝廷难道决定了主动攻秦了么?”
司马曜道:“谢公不是说,秦国灭代国凉国之后,和我大晋之战已经迫在眉睫。既然如此,为何要等他们来攻我们?主动进攻也许是良策。”
谢安沉声道:“陛下,臣等商议未定,陛下不可妄言用兵。兵者大事,就算用兵,也要兵马招募训练完成。况谢玄已经说了,北府军尚未练成,不能用兵。陛下不知军情,但细听臣下所禀才是。”
司马曜心里有些恼怒,谢安这话是在训斥自己了。他正欲说话,却听崇德太后咳嗽了一声道:“皇帝,谢公所言甚是。”
司马曜撇撇嘴,悻悻把话咽了下去。
李徽目睹此状,心中暗想。这大晋小皇帝司马曜怕是搞不清楚状况,居然想着要主动出击。现在大晋恨不得秦人南下的时间再拖延的久一些,好争取更多的时间训练和募兵。他倒好,却要北府军主动进攻。真是让人无语。
李徽看了一眼谢玄,见谢玄面色难看,显然也很生气。辛苦了一年半,累的跟狗一样,结果被司马曜说的话泄了气。
正想着,司马曜冷声开口道:“李徽,你徐州之地招募了多少兵马?”
李徽躬身道:“启禀陛下,徐州军已募兵一万,正日夜训练。”
“才一万?你去了这么久,才募了一万兵马?”司马曜大声道。
李徽道:“启禀陛下,徐州兵额一万,已然满员。”
司马曜道:“这是什么道理?为何只有一万兵额?”
谢安沉声道:“陛下,徐州乃淮水侧翼,无需太多兵马。目前以北府军募兵为主,毕竟钱粮物资有限。再者,徐州之地,地瘠民少,大量征兵,有伤民生。故而只许一万兵额。不过臣已经考虑,在徐州建立东府新军,多募兵马,以应其急。此事和李刺史已经说了,正在同朝廷官员沟通定夺。”
p>司马曜点了点头,看着李徽道:“李徽,听说你在徐州搅的不得安宁,杀了不少人是么?你还同秦人起了冲突,搞得秦国使者派人来指责我们违背和议。朝廷让你去牧守徐州,可不是让你去胡闹的。若不是谢公为你说话,朕便要请他们革了你的职了。”
李徽紧皱眉头,沉声道:“臣不知胡闹之言从何而来?臣在徐州整饬治安,清肃匪盗,难道是胡闹?罪大恶极之徒斩首示众,民心大块,难道不该?臣有这个职权。陛下莫非认为臣该对徐州丛生的盗跖视而不见?”
司马曜恼怒道:“朕何时说了要对盗跖视而不见?朕不过听说了……”
李徽沉声道:“陛下不该听道听途说之言,臣等尽心竭力办事,陛下却以道听途说来斥责臣等,岂非令臣等泄气。”
司马曜一时语塞,他本来是被谢安训斥了几句不能顶撞,想着李徽并非大族,自己当可在他身上耍耍皇帝的威风。没想到居然被李徽一顿抢白,更是心里恼怒。
“李徽,陛下询问,你好生回禀便是了。这是什么态度?”王彪之沉声喝道。
李徽沉声道:“王翁所言甚至,陛下息怒,臣说话直来直去,若有不当,还请陛下恕罪。”
司马曜道:“朕不跟你计较,就算那些事你该做,你杀秦国人,惹起事端,这总是真的吧?秦国使者都跑来建康告状了。”
李徽道:“此事是真。那是因为秦军挑衅在先,越界**,臣身为徐州刺史,岂能纵容?当予惩戒。秦人不过是恶人先告状罢了。所谓破坏和议之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况陛下适才不是还要主动进攻么?臣主动杀敌,岂不正合陛下心意?”
司马曜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谢安心道:陛下年少,不知李徽的言辞之利。老夫都不能同他相辩,陛下岂非是自找无趣。又想:李徽今天的言辞有些过分,这并非他的行事风格,倒像是带着火气。看来昨日和他说的那些事,让他心中烦躁。昨日他天黑之后送道蕴回来,道蕴恐也和他划清了关系,所以才有这样的情绪。或许自己该安抚安抚他,免得他心生怨气。
崇德太后微笑开口道:“二位将军都很辛苦。皇帝关心国家之事,心中忧急,常常问及。这次两位将军回京禀报之后,哀家也放心了,皇帝也放心了。我大晋自有天佑,有诸公之佐,年轻一辈又有良将忠臣长成,必然无忧。”
褚蒜子何等精明,司马氏天下靠着殿中这些人帮衬着才能稳固。皇帝年轻气盛,总想过问做主,真不知该如何劝导他。此刻只能是打圆场了。那李徽是谢安举荐之人,又是有功之臣,陛下找他的麻烦实在是不该。
谢玄和李徽躬身行礼退下。
崇德太后开口道:“诸公,眼下是否对大略有所定夺了?是按照王侍中之言,令荆州兵马主动进攻,还是依谢公之言,全面防御,以静制动呢?哀家虽然听了两位将军的禀报,却也不知哪一种方略好。”
李徽闻言一惊,心道:原来朝廷果真是有主动进攻的想法。王坦之提出想先发制人,倒是胆大。
第五八七章 相左
“太后,臣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如今局势,于我大晋已然甚为不利。如陛下所言,与其坐而待敌至,莫如先发制人。虽北府军尚未准备完毕,但北府军和徐州兵马已然有防御之力。故不必担心下游之事。而荆州兵马乃我大晋精锐,久经战阵,将士善战。当此秦国兵马疲敝之时,若能主动出击,夺回梁益二州,一则大涨我大晋将士士气,二则可遏止秦人从上游以舟船顺流东进之忧。三则,凉国张天锡乃我大晋册封之西平公,凉州刺史,大都督之职。不久前曾派人求救于我大晋。我大晋若无半点响应,岂非令天下人鄙夷?故而臣认为,当令荆州桓豁出兵夺巴蜀,此乃上策。”
说话的是王坦之。
李徽此刻才有机会正面看到王坦之王彪之等人。但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顿时吓了一跳。
和王坦之也只有一年半没见面而已,王坦之给李徽的印象是精神饱满,体态宽松,给人以激情四射,精力充沛之感。
然而此刻的王坦之身形消瘦,两鬓斑白,面色灰暗,一眼看去和自己印象之中的形象判若两人。倒像是行将就木之人一般。
他可只有四十多岁啊,王谢豪阀族主之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个。
崇德太后听了王坦之的话,转头看向王彪之和谢安道:“二位又是何种看法呢?”
王彪之白发苍苍,呼哧呼哧的喘气,只皱眉不说话。李徽注意到他已经拄了一根拐杖,左手也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王彪之已经七十一了,过了年便是七十二了,看来已经是老态龙钟之像了。
谢安缓缓道:“太后,文度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还是觉得此举过于冒进。我们必须认清楚一个现实,那便是敌强我弱。虽秦人穷兵黩武,但其兵马充足,兵士善战乃是实情。我大晋这几年并未专注于武备,于各方面是有差距的,正因如此,才会竭力拖延时间,不惜达成和议以拖延时间。老夫认为,这种情形之下,以防御之姿为佳。每拖延一日,我大晋武备便更完善,将士们的训练便更充足。秦人不攻,我们便加紧备战,以逸待劳。此时主动启衅,并非良策。况且,和议尚在,我大晋主动撕毁和议,于道义有亏。”
崇德太后尚未说话,王坦之已然开口道:“谢公,我不同意你的话。什么叫于道义有亏?氐人夺我梁益二州,我们出兵拿回来此乃天经地义。别说是夺回梁益二州,便是北伐而上,夺中原关中之地,也是天经地义。氐人所占本就是我大晋故土,有何道义有亏之说?至于和议,早已名存实亡。当初若不是李徽擅自做主,订立那所谓的和议,令我大晋蒙羞,怎会让秦人有恃无恐?我大晋还要承认其中原之主的地位,还派人道贺苻坚登基之礼,实乃奇耻大辱。”
谢安变色,皱眉道:“文度,当初的方略可是诸位都认可的,你怎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以和议拖延时间,建立新军准备御敌,此乃所有人都同意的策略,怎好此刻来翻旧账?”
王彪之也沉声开口道:“文度,以前的事情不必说,那确实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况且,这也确实奏效了。起码广陵徐州一线已然有六万大军防御。你不能一概否之。”
王坦之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太过了。当初确实是众人一致同意的方略。
“王翁,谢公,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既然局势如此,何不主动出击。秦国连番用兵,此刻必然兵马疲惫,粮草匮乏。等他们准备好了来攻,反而错失战机。既然不可避免一战,当雷霆出击,以乱其步骤。况且,谢公不是说要争取时间,给北府军和徐州军更多训练募兵的时间么?于西北进攻,恰可牵制秦人,令其将注意力集中于西北,反可减缓东南压力。此非正合谢公之意?”王坦之沉声道。
“说的不错。王侍中之言乃中肯之言,朕也是这么想的。此所谓声东击西之策。攻西北,保东南。”司马曜拍着腿大声道。
谢安紧皱眉头,沉吟不语。他不明白为什么王坦之坚持要主动进攻,这明显风险太大。这么做引发战端,可能会招致全面战争的爆发,而并非会如他所言,秦人会对东南放松。
秦国若攻大晋,东南乃必攻之地。攻破淮南广陵一线,便可直接威胁京城。东南淮水一线若没准备好,那是必有隐忧的。
“文度,老夫还是认为此举不妥。战事一开,便是存亡之战。当慎重行事。再者,荆州军是否准备好了?桓豁是否同意此方略?桓冲是否同意?西北开战,牵一发而动全身,桓冲的兵马要集结豫州合肥一线策应。这些都需要商榷而决。此刻不宜决断。”谢安缓缓道。
王坦之沉吟点头,他也知道此事需得桓氏点头同意方可实行。他之所以竭力主张主动开战,不光是因为局势如此,也是因为王坦之已经在心态上发生了变化。
如今王谢大族当权,但谢安隐然已是主导。王彪之年迈已经不太管事,朝中唯有自己能够站出
来。谢安不避亲举荐谢玄打造北府新军,又举荐李徽去徐州。不久前更是上奏要李徽建立东府军。这两支兵马将完全受谢氏控制。自己太原王氏在朝中的空间已经被进一步的压缩了,话语权随着谢氏的壮大将很快丧失。王坦之必须要站出来,就像当初撕毁先帝诏书一样,力挽狂澜,不能让谢氏专美于前。
虽然王坦之并无同谢氏对抗之念,但太原王氏也要有生存的空间。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以谋取声望和空间。
主动进攻,一旦成功收复梁益二州,不但对大晋的局面有所扭转,且对自己在朝中地位声望的抬升是巨大的。所以,他才会全力主张。这也是他第一次和谢安的意见相左。
“太后,臣可去荆州同桓豁商议此事,只要朝廷决定了,臣定可说服桓豁。至于桓冲,谢公发话,他定然听从。”王坦之道。
崇德太后沉吟不语,她知道谢安是不同意的,自己不能做这个主,得谢安点头方可。
“王侍中,朕下旨意给你带去。朝廷对桓氏如此优厚宽容,当此之时,怎能不为大晋效力?”司马曜叫道。
崇德太后沉声道:“皇帝,此事听诸公定夺,皇帝不要多言。”
司马曜涨红了脸猛然起身,大声道:“太后,朕还是不是大晋的皇帝?朕的话那里错了?朕不是小孩子了,过了年,朕十四岁了。朕连对国家大事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了么?既然如此,何必要朕当这个皇帝?废了朕便是了。”
崇德太后色变,殿上众人也尽皆愕然。
崇德太后怔怔看着司马曜,长长的叹息一声,缓缓道:“哀家这一生没什么本事,于国家大事上也没什么方略,却被一再请求临朝摄政,哀家实在是勉为其难。哀家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感觉要去见先帝了。皇帝也长大了,过了年便十四岁了。诸公,哀家做了个决定。年后哀家便不再操心这些事了,哀家也操心不来。皇帝也该亲政了。大晋的事情,今后皇帝和诸公去操心吧。”
王彪之叫道:“太后,不可。陛下还需历练,太后还需坐镇朝堂。”
崇德太后摆手道:“哀家意决,不必劝我了,让我这老婆子多活两年吧。哀家累了,诸公恕哀家无礼,哀家要回去歇息了。”
崇德太后挥挥手,身旁人上前搀扶着她起来,缓缓离去。
殿上一片安静。司马曜躬身向崇德太后离去的方向低着头,眼中神采闪耀,欣喜若狂。
第五八八章 宴聚
谢府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傍晚开始,谢府厨下便开始忙活不停。各种美味菜肴珍馐野味琳琅满目,七八名厨子厨娘忙的不亦乐乎。仆役婢女们也严阵以待。
暮色之中,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豪阀大族,京城名流纷纷到达。
今晚,谢府宴饮。
宴饮其实不必要什么理由,大晋豪族名士的宴饮也不需要理由。不过今晚的宴饮是有理由的,那便是北府军统帅谢玄回京,徐州刺史李徽回京。为二位接风洗尘。
还有一个理由,便是谢家女郎谢道韫将离京回谢家会稽老家拜祭父亲谢奕的陵墓,并且重修故居之事。这当然是谢府给外人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有谢家人自己知道。
王彪之身子不适没有前来,琅琊王氏来的是次子王讷之和王彪之兄长之子王誉之。太原王氏倒是都来了,王坦之携长子王恺,次子王愉一起前来。当然少不了三儿子王国宝。他可是谢安的女婿。
除此之外便是京城大族和官员名流。整个宴饮上南方大族一个人都没有。当然张玄来了,如果他算南方大族的话,那便是仅此一人了。
李徽于暮色之中抵达谢府,谢玄站在大厅门口张望,见李徽前来,忙上前把臂进厅。
大厅之中已经高朋满座,谢安王坦之等人早已抵达,谢道韫也已经入席,坐在谢安右手旁。
“万分抱歉,在下来迟了。该死该死。”李徽一边自责,一边向谢安王坦之以及座上众人行礼。
座上有些人是认识的,有些人李徽却是没见过的。听谢玄介绍头衔,皆为京城衙署官员。看来自己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朝中多了不少新晋官员。南方大族被排挤之后,补了不少空缺。
李徽一路向众人行礼。众人皆知李徽如今是一方大员,又将组建东府军的消息,都明白权重更甚,所以态度颇为恭敬。
行礼已毕,李徽和谢玄落座。李徽习惯性的在谢道韫一侧落座,谢安却招手让李徽坐在他左首,将李徽和谢道韫远远隔开。这个位置之前都是谢玄落座的位置,看似无意,实则在李徽心中,那是谢安故意为之了。
“开始吧。”谢安微笑道。
谢府管事躬身点头,大声道:“上酒菜。”
屏风之后,谢府婢女鱼贯而出,手捧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菜肴和金光闪闪的酒壶出来,为每个人面前的桌案上摆上酒菜。一时间烛影摇动,人流如川。数十名婢女很快便将酒菜摆上。十几名婢女麻利的为众人倒酒,之后侍立一旁,听从吩咐。
谢安抚须呵呵而笑,长袖拂动,端起面前的酒盅,开口说话。
“多谢诸位赏脸光临今日宴饮,我谢府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自谢玄去广陵,谢琰去了京口调度,李徽去了徐州之后,便再没有这么热闹的宴饮过了。今日谢玄谢琰李徽回京,人居然齐了。便请诸位来宴饮欢乐。今日之宴难得,他日相聚又不知是何时,故而诸位今晚尽兴。老夫命人备足酒水菜肴,一醉方休!来来来,文度,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喝了这杯酒。婢女将众人酒杯重新斟满,谢安举杯又道:“明日,道蕴将去会稽。道蕴,这杯酒为你饯行。虽然老夫不希望你回会稽,但是你要拜祭你父,也是大事。说起来,自来京城之后,已经多年没有亲自去你父坟前拜祭了。你替我在你父坟头道个歉。就说过几年,我大晋诸事了结,便去会稽陪他。”
谢道韫端起酒盅站起身来,轻声道:“多谢叔父,道蕴会替叔父在阿爷坟前敬一炷香的。叔父不是不去会稽,而是为朝廷大事操劳,阿爷在天之灵不会怪责的。”
谢安笑着点头。谢道韫仰头将一大杯酒尽数喝干,甚为豪爽。谢安也将酒饮了。
谢玄探身低声对谢道韫道:“阿姐,这酒烈的很,不是你日常所饮清酒,少饮些为好。”
谢道韫瞟了谢玄一眼道:“要你管。”
谢玄吃了一鼻子灰,翻了翻白眼。谢安听得真切,笑道:“谢玄,让你阿姐喝几杯便是,醉了便醉了。醉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坦之笑道:“谢公,我记得谢长兄当年便是豪饮之士,道蕴侄女看来颇有父风。哎,谢长兄俊逸豪洒,可惜去世太早。不过谢公照顾之下,女为大晋才女,子为我大晋栋梁,也可安心了。我王坦之若有谢小兄和谢家侄女这样的子女,那可真是**也甘愿了。”
谢安哈哈笑道:“文度,你这么说话,岂不是令几位公子不快么?你也谦逊的很,王恺王愉都还是很不错的。”
王坦之呵呵而笑,举杯同谢安共饮。
坐在侧首的王国宝脸色阴沉,心中不快。谢安说自己的大哥二哥都很不错,唯独漏了自己,那便当众羞辱自己了。
不过王国宝并不在乎,反正得不到这位岳父大人的欢心,自己也不必费心费力。之前钱庄之事已经是撕破了脸,自己也没打算再讨好谢安。
“你越是瞧不起我,我便越是恶心你。你谢安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官职,你女儿道临我还不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凭你今晚的态度,晚上回去我便打她一顿。”王国宝恨恨的想道。
宴饮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一旦三杯两盏入度,气氛很快便活跃了起来。今日喝的是杜康老酒,醇厚浓烈。不少不胜酒力的三四杯下肚便已经脸色发红,加之大厅之中烧着火盆,本就温度很高,许多人身上已经冒汗了。
众人开始相互敬酒,气氛开始热闹起来。李徽瞅了个空隙,端着酒杯起身,来到谢安席前敬酒。
“感谢四叔为我接风。敬四叔一杯。同时也顺便向四叔辞行。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京城了。”李徽道。
坐在一侧的谢道韫显然听到了,神情变了变。但又恢复笑容,和前来敬酒的一名京城名士示意。
“明日便走么?怎地这么快?”谢安也讶异道。
“我想去石城县老家一趟,探望母亲和族人。再者,徐州事务繁忙,时间紧迫,确实是不能耽搁了。”李徽道。
谢安微微点头,举杯道:“也好,确实有许多事要忙。弘度,朝廷已经同意建立东府军,这担子可不轻。你回去后确实要抓紧时间。老夫也不留你。好好做事,不负重托。”
李徽微笑道:“遵命。”举杯将酒喝干。
婢女过来斟满酒后,李徽走到谢道韫席前,躬身道:“阿姐,我敬你一杯。明日阿姐启程,我也要离京,也不能送阿姐了。希望阿姐路上小心,顺风顺水到会稽。”
谢道韫端起酒杯淡淡道:“匆匆一见,便要分别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和小玄如今都肩负重任,自当勤勉。道蕴也祝你一路顺遂。替我向令堂和彤云问声好。”
李徽微笑道:“
阿姐没有什么话想要交代的么?”
谢道韫笑了笑道:“交待什么?没什么好交代的。先饮为敬。”
谢道韫仰头将一大杯酒喝干。李徽点点头,轻声道:“阿姐好酒量,莫要喝醉了,耽误了明日的行程。”
谢道韫道:“耽误不了。车马行李都已经备好,明日一早上车便可。宿醉未醒,却也不耽误坐车。”
李徽不再多言,将酒一饮而尽。
给王坦之敬酒的时候,虽然王坦之对李徽的态度显然已经和之前不同,但是碍于谢安颜面,却也算语气和善。问了几句徐州之事,勉励几句客套话而已,也并没有深入的交流。
众人你来我往,互相敬酒。不知不觉,李徽已经喝了十几杯烈酒。李徽并没有克制自己,他只想把自己喝醉,然后离开。
一想到谢道韫终于还是决定要去会稽,那便代表她已经做出了抉择,李徽心中便甚为难受。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李徽,但他依旧年轻,心中也有些怨气。恨不得把自己尽快灌醉离开这里,免得自己看着谢道韫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中难受。
李徽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淡定,但其实事到临头,他依旧不能平复自己。也许一醉之后什么都不想最好。
但是,奇怪的是,十几杯酒下肚,李徽居然还没有醉意倒。仿佛是故意给李徽折磨一般,这杜康老酒喝下去,只是微微有些酒意而已。
李徽只得期盼酒宴快些结束,但这样的宴饮,又怎会迅速的结束。
“今日欢饮,岂能没有节目。在座名士高族,才俊贤达汇聚,不妨都来助助兴如何?”谢玄高声提议道。
“甚好,老夫正有此意。”谢安大声笑道。
众人纷纷叫好。宴饮之中自当如此,众人也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事实上这才是宴饮的真正开始。弹琴吟诗,谈玄论道,雄辩滔滔才是主题。这也是展示才学辩才和各种一鸣惊人的观点的机会。
“我谢家是主人,我便先来抛砖引玉。”谢琰站了出来,拱手笑道。
众人纷纷叫好,谢安两子,长子谢瑶病体怏怏,今日甚至都没能出席。谢琰已经逐渐担当大任,跟随谢玄在广陵募兵,历练经事,已经逐渐有独当一面的样子。他主动代表谢氏出来,让谢安也微笑抚须点头。
“瑗度要表演个什么?”谢玄笑道。
“我献丑,为各位高歌一曲。此曲乃我试着谱写的。我于音律并不精通,只是抛砖引玉,诸位莫要笑话。”谢琰道。
众人纷纷道:“不必过谦,洗耳恭听。”
王坦之呵呵笑道:“谢公醉心音律,看来瑗度是传承谢公之好了。”
谢安呵呵笑道:“我可没教过他,我自己对音律都一知半解呢。瑗度一会唱的难听,你们可莫要算在我头上。”
众人轰然大笑。
谢琰也笑了起来。咳嗽一声后,众人都静了下来。谢琰手持木勺,敲打铜盘,当当有声。
谢道韫看了一眼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李徽,心道:自他那年三月三敲盘唱曲之后,人人都学他这一套了。倒也省事。只是带坏了这帮人也跟着偷懒了。
但听谢琰朗声开口唱道:“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第五**章 宴聚(续)
谢琰在音律方面确实乏善可陈,曲子谱的并不好。而且他的嗓音条件也一般,唱道激昂处数次破音。然而,这并不妨碍众人听了此曲之后轰然叫好。
因为唱词的内容实在是太好了。词说的是三国旧事,结合大晋当前要面对的局势,可说是令人心生感慨,感受强烈。天下大局,神州沉浮,生死国灭,存亡之数,没有谁比现在的大晋众人感受强烈。
“瑗度小侄竟有如此文采胸怀,当真令人刮目相看。谢公生子如此,当真令人羡慕。曲好,词更好。”王坦之醉意悍然,起身大赞。
谢安神情有些奇怪,知子莫若父。谢琰虽然很好,但能写出这样的词来,还是出乎谢安意料之外的。
“瑗度这词,是你所作?”谢安问道。
谢琰呵呵笑道:“惭愧的很,这词并非我所作,我只是谱了曲,唱出来罢了。这首词是弘度兄当日赴任徐州,从京口经过,我和他登北固楼时所作。我听他吟诵之后,心中颇为感慨。今日也是借花献佛,唱给诸位听。”
众皆哗然。谢安的脸上既有失望,也有恍然之色。失望的是,这果然非谢琰所作。恍然的是,这词若是李徽所作,那倒一点不令人意外。
谢道韫看向李徽,见李徽端坐不动,一脸的官司的样子,心中既爱极又难受。
“弘度,原来是你作的词。果然好词。慷慨悲歌,家国情怀,尽在其中。”谢安呵呵笑道。
李徽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只想宴席早些结束。只微笑拱手道:“四叔过奖了,只是有所感而已,算不得好词。”
王坦之道:“弘度,你词义之中,推崇孙权。只因其坐断东南,力抗曹刘。但孙权算不得什么英雄豪杰,他东南之地不也为我大晋所灭么?词好是好,但有失偏颇。‘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便有些过了。”
李徽淡淡道:“王公所言甚是。”
王坦之愣了愣,本来是希望借此引发讨论,结果李徽只说了这句便没有下文了。
“没了?你不打算争辩几句?”王坦之道。
李徽举杯道:“没这个必要,敬王公一杯,多谢指正。”
李徽也不管王坦之喝不喝,自顾干了酒。王坦之皱眉喝了酒,一时有些尴尬。
“王家叔父,弘度不愿争辩,道蕴倒是想替他争辩几句。我想,他词中之意是赞颂当初东吴虽在三国之中最为弱小,却敢于面对强大之敌作战。赞颂的是这份勇气。至于那句‘生子当如孙仲谋’,那可是曹孟德的原话,弘度只是拿来借用罢了。”谢道韫忽然开口说道。
王坦之一拍脑门,呵呵笑道:“原来如此,还是道蕴学识渊博,我竟忘了这是曹操之言。呵呵。”
谢道韫笑道:“王家叔父是酒喝多了,否则怎会记不起来。”
王坦之微笑点头,知道谢道韫是照顾自己的面子。
谢安笑道:“道蕴不奏一曲么?你明日就要离京,我们可都要很长时间听不到你奏曲了。”
众人纷纷道:“是啊,是啊。谢小姐奏一曲。”
谢道韫笑了笑,也不推辞,款款起身,命人取来瑶琴,摆在席间。
众人凝神注目,但见谢道韫低头沉吟片刻,素手轻挥,琴曲琅然响起。
谢安只听片刻,手中酒盅停在空中,沉声道:“胡笳十八拍。”
但见谢道韫手如兰花,在琴弦上如蝴蝶一般飞舞。身子俯仰,配合琴声起伏,宛如风中之柳。手下琴音流出,更是高低起伏,节奏鲜明。高处苍茫悠远,低处深沉哀婉。所用只大小调交替,音只用宫、徵、羽三音。这越发使得整个乐曲风格浓烈,节奏分明,起伏高低之间,生处一股强烈的情感来。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谢道韫开口唱了起来。胡笳十八拍的唱法与众不同,一字一音,铿锵有力。哀怨愤懑之情淋漓尽致,情感充沛,感染之力极强。
“……”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晋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
“……”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间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
此曲甚长,共有十八拍,皆有唱词。谢道韫从第一拍唱到第十八拍。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之故,唱到后来,声音暗哑,竟有泣血之感。
待琴声停歇,歌声断绝,座上众人无比瞠目。良久后,谢道韫起身行礼,众人才如梦初醒,一时间彩声如雷,掌声不绝。
“见笑了。”谢道韫微笑回座。
谢安喟然长叹,良久不语。他当然明白侄女儿弹唱此曲的心境。自己这个侄女儿虽才情高旷,但却命运多舛。幼时丧父母,婚姻之时也不顺。如今已经三十多岁了,却无着落。近来之事,又让她选择离开京城,遵从自己的意愿不再和李徽有所牵扯。着实令人心疼怜惜。
她心中不快和怨恨肯定是有的,但是自己却也不得不如此。为了谢氏,人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自己。
张玄叹道:“胡笳十八拍乃旷世之作,甚少有人能够弹奏唱出。道蕴大才,令人赞叹。文姬当年有胡汉之痛,方有此曲。道蕴能领会其意
,唱出精髓,更是难得。需知非有泣血之痛,难会其意。今日得听此曲,此生足矣。”
谢道韫微笑道:“玄之谬赞。人与人情意可通,道蕴虽无文姬的经历,但情感乃人所共有,也可共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道蕴弹唱技艺,浅薄疏漏,定不能同蔡文姬相比。只是献丑罢了。”
王坦之笑道:“这要是浅薄疏漏,那我不知什么才是真正的精湛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谢玄大声笑道:“下一个谁来?我谢家出了两个了,谁再出来献丑?”
谢安大笑,指着谢玄道:“呸,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献丑?”
谢玄道:“我阿姐此曲一处,谁出来不是献丑?我说的可没错。”
众人哄笑间,谢安笑而啐骂。心里其实都深以为然。本来想表现表现的人,听了谢道韫弹奏之后,便偃旗息鼓了。珠玉在前,还怎么表现?那确实是献丑之举了。
“我来给诸位助助兴。”一人挺身而出。
众人看去,尽皆愕然。却是王国宝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王坦之皱眉道:“你凑什么热闹?你是会作诗还是会奏曲?”
王国宝面带酒晕,打着酒嗝嘿嘿笑道:“阿爷,我不会作诗,不会奏曲,但我会讲故事。我给诸位讲个故事。权当一乐。”
谢安皱眉,这种场合讲什么故事,定又是民间神鬼志怪之谈。王国宝不学无术,看着他便来气,不想让他污了眼。
王坦之显然不能让儿子出来出丑,沉声道:“省省吧,好生待着。”
王国宝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拎不清,兀自道:“我丈人家,我出来助助兴怎么了?你们嫌弃我是吧?我好歹也是太原王氏的人。你瞧,那边那个李徽,寒门小族出身,都坐在那里人模狗样的。适才还摆谱不搭理阿爷。宴席开始前,大伙儿都来了,就他最后才来。我难道不如他?他做了什么好事了?要我说出来么?我岳丈偏偏器重他,徐州刺史也让他做。倒是我这个女婿,看着像仇人似的。”
“住口!”王坦之厉声喝止。
王国宝兀自道:“我说错了么?阿爷,人家瞧不起你儿子呢。你也不帮我。我门下省官职还是自己挣的。有些事我不好说,我若说出来,那可够瞧的。”
座上众人尽皆变色,谢安面色铁青,气的身子发抖。谢玄面色变冷,已经欲起身喝止了。
“王家公子,你觉得委屈是么?要和我比比本事?那好,我们来比一比本事。”一人朗声说话,走到席间,正是李徽。
李徽本来心情就糟糕,听了谢道韫的唱曲更是糟糕,再听这王国宝撒酒疯,糟糕之上再加糟糕。一想到这厮断了自己的钱财来源,心中一股酒气已经按捺不住。
王国宝瞪着眼道:“比就比,怎么比?”
第五九零章 破碎
“你这厮不学无术,比琴棋书画便是占你便宜。听说你喜欢**,连自己的夫人都打。看来拳脚上有些功夫,莫如你我比比拳脚,敢是不敢?”李徽冷笑说道。
王国宝怒道:“如何不敢?便比拳脚。”
厅中众人尽皆愕然,这样的场合,怎么就要比拳脚动手了,真是莫名其妙。
“李徽,莫要失礼。”谢安脸色阴沉,沉声喝道。
“贤弟,你喝醉了。”谢玄也叫道。
谢道韫见李徽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通红,从温文君子突然变成了莽夫。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李徽如此模样,但却也知道他心中的愤懑之气难以纾解。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出言劝阻。
李徽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知道自己因为恼怒而失态。暗暗告诫自己不必跟王国宝一般见识。谢安和谢玄既然开口,自己总不能不给他们面子。
于是站立片刻,转身往自己坐席行去。
王国宝却冷笑起来,大声道:“怎地?不敢了?李徽,莫以为你是徐州刺史。在我大晋大族面前,你算得了什么?你不过是一条狗,要你怎样你便怎样。你不敢比倒也无妨,学两声狗叫便饶了你。”
李徽转头冷声道:“你说什么?”
王国宝冷笑道:“我说你是一条狗而已。”
谢玄斥道:“王国宝,你胡说八道什么?休得丢了自家体面。”
王国宝冷笑道:“不关你的事。这种狗东西,得给他些教训。你瞧,都要跳起来咬人了。你们谢家养的狗得管教好才是。”
谢玄正待斥责,却见人影一闪,李徽已经暴起动手。
李徽上步近前,伸左手一抓王国宝的锦袍袖带。往侧边一扯,王国宝往旁边踉跄时,李徽右拳自上而下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王国宝漂亮端正的脸颊上。
“篷”的一声响,这一拳砸的王国宝眼冒金星,头晕目眩,闷哼一声踉跄摔出。
“啊?”厅中众人惊呼出声。
“啊呀,痛死我了。”王国宝捂着嘴巴大叫,口中呸呸连声,吐出鲜血和两颗断牙来。
李徽虽没有系统的学过拳脚,但是平素也学些防身格斗之技。周澈空闲时是强行逼着李徽学这些武技的,骑马射箭刀剑拳脚都学了些,自是为了让李徽能够有自保之力。
而李徽学的这些都是最为直接的战场上使用的手段,没有任何的花哨。兵刃招数都是杀招,拳脚都是本着要害去的招数。这一招正是格斗中的一招,用力牵扯对方令其前仆,然后重拳砸其面门。对方前仆,拳头迎上,两方受力,伤害极大。
当然,李徽并没有完全用全力,也没有按照周澈教自己的时候说的,这一拳要么砸下巴,要么砸眼珠子,要么砸太阳穴。一招便令对方失去战斗力。李徽当然不能往死里打王国宝,所以留了手。
“**!”王国宝脸颊已经肿了起来,破口大骂。
“弘度,不可放肆!”谢安起身喝道。
李徽沉声道:“是他放肆还是我放肆?他辱我在先,我却不能反击?”
谢安还待说话,王坦之面如锅底,冷声道:“谢公,不必拦阻,让他们打便是了。李刺史是心中不忿,借机发难。既如此,便让他们打个痛快。国宝,废物东西,被人打了还站着作甚?”
谢安心中震怒之极。
王国宝见王坦之撑腰,爬起身来一边喝骂一边冲向李徽。王国宝身材高大,比李徽其实要高半个头,身材也很壮硕。要知道谢安之所以选中他为女婿,便是因为王国宝相貌堂堂,身姿伟岸。这个看脸的时代,高大英俊的外表是占很大的便宜的。
王国宝冲向李徽,一拳向李徽脸上砸去。李徽挥臂格开,王国宝左拳又至,李徽欺近抬手刁住王国宝的手腕,用力向下弯折。王国宝吃痛身子俯低,李徽的下一步本是屈膝撞起下身要害的,但现在换了一种方式,抬脚踹在王国宝的小腹上,王国宝哎呦一声扑倒在地,痛叫出声。
李徽缓缓将袍子掖在腰间,沉声道:“果然是废物东西!”
王国宝爬起身来,口中呀呀大叫冲向李徽,双手如王八拳车轮连打。李徽侧身一闪,飞腿横扫,王国宝再次扑倒。
这厮空有一副好身板,于武技一窍不通,和李徽对打,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王国宝的脸磕在地上,鼻血长流,加之脸颊高高肿起,一张俊美的脸已经不成人样。他已经口不择言,污言秽语骂个不停,起身要找兵刃,扬言要剁了李徽。李徽看他丑态百出,只冷笑不语。
座上众人尽皆惊愕,有人面露愤怒之色。
“住手。简直放肆,成何体统。在我谢氏家宅,怎可如此放肆?若再不住手,老夫绝不相容。”谢安真怒了。
王坦之高声对王国宝骂道:“真是废物。今日教你知道,你一文不值。还不住手?”
王国宝叫道:“阿爷,这厮如此凶蛮,你们难道还要纵容么?我太原王氏岂能受此大辱?”
王坦之怒斥道:“你待如何?你被我大晋徐州刺史,东府军统帅打了,只得自认倒霉。连你阿爷我,都不敢得罪他呢。蠢材,自认倒霉吧,谁给你做主?没人给你做主,我大晋已然翻了天了。”
谢安紧皱眉头,他知道王坦之已经极为恼怒。他这些话的言外之意已经是在说自己包庇李徽,已然在指责自己了。
“李徽,还不向王公道歉?简直胡闹。”谢安喝道。
“四叔,凭什么要李徽道歉?是国宝挑衅侮辱在先,比拳脚也是他答应的,挨打了活该。”谢玄大声道。
“住口!你也这般不懂规矩。你们都昏了头么?”谢安喝道。
谢玄还待说话,李徽沉声道:“谢兄,不必说了,自然是我道歉。呵呵,自然是我的错,难道还能是王公和王国宝的错么?岂非笑话。今日王国宝骂的对,我不过是谢家的一条狗罢了。道歉的自然是我。呵呵。”
谢安沉声喝道:“李徽,你酒还没醒么?又说这些话作甚?”
李徽道:“四叔,我早醒了。”
李徽转过头,看着厅中众人,沉声道:“抱歉诸位,今日失态了。在座诸位认为我李徽该道歉否?”
厅上众人先是沉默,旋即有人道:“自然是你道歉,怎可殴打王家公子。你也太粗鲁了。”
“就是,凭你怎么说,你将王家三公子打成这样,不治你罪便罢了,道歉总是该的。”
“我大晋向来尊卑有序,就算王国宝言语不当,你也不该在谢公府中殴打他。”
“……”
众人七嘴八舌说话,一个个开始指责李徽。
李徽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在座各位果然是我大晋贤达之臣,一个个是非黑白分得很清楚。真是佩服之极。当初我出使秦国,秦国丞相王猛曾对我大晋上下有过一段评价,诸位想听么?”李徽笑道。
厅中无人回答。
李徽道:“你们不想听,我也告知各位。王猛说,我大晋上下官员,以理事为俗吏,以奉法为苛刻,以尽礼为阿谀,以从容为高妙,以放荡为达士,以骄蹇为简雅。自以为独树一格,凡事必以特立独行之举为自得。扭曲败坏,颠倒黑白。这便是王猛对我大晋的评价。当时我觉得王猛这是诋毁,现在,呵呵……怕是他还给我留了面子。”
“放肆!”
“大胆!”
“胡言乱语!”
厅中众人纷纷叫道。
李徽呵呵笑道:“瞧瞧你们这些人,永远听不得真话。罢了,我也不想跟你们争辩。王猛**,要骂你们骂他去。”
李徽转过头来,看向谢安道:“四叔,我知道今日失礼,让你难为。我在谢府打了王国宝,确实不该。但你要我道歉,我是绝不会道歉的。我给四叔一个交代便是了。”
不待谢安回答,李徽走到谢道韫坐着的酒席面前,伸手将酒壶抓在手中,扬手砸在自己额头上。酒壶哐当一声碎成数片,瓷片哗啦啦掉落地上。
“啊!”谢道韫惊叫起来。座上众人也骇然出声。
鲜血顺着李徽的额头流下,流满整张脸,状极恐怖。
李徽张口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笑道:“我打得他头破血流,便还他一个头破血流便是。这总成了吧。若还是不成的话,四叔要怎么罚我,便怎么罚我。要不然便拿了我去问罪,说我打了太原王氏的王国宝,罪该万死,砍了我的脑袋便是。我在家中等待降罪便是。但要我道歉,那是万万不能。”
不待谢安回答,李徽撒手将半截碎壶丢在地上,转身踉跄出厅而去,笑声不绝于耳。
众人目瞪口呆,直到李徽的笑声听不见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狂徒,当真狂徒。”
“谢公,但严惩此人。如此无礼,这还了得?”
王国宝捂着脸大声叫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谢玄厉声喝道:“你有本事,怎不拦他?你太原王家威风的很,倒要逼着我贤弟受辱。王国宝,你给我记着,我现在没空收拾你,待得了空,我教你知道我的厉害。”
王国宝叫道:“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说清楚。”
谢安面如锅底,沉声喝道:“都闹够了么?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提此事,老夫定然不依。文度,诸位,今日酒宴到此为止,安石不送了。谢玄,来书房见我。”
谢安说罢,面色阴沉拂袖而去。谢玄本想去追李徽,闻言只得跺脚叹息,跟着谢安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王坦之站起身来,冷哼一声举步离开。一群人甚为无趣,纷纷离开。一场宴饮至此一地鸡毛,不欢而散。
众人散尽,唯有谢道韫静静的坐在酒席上,看着桌上沾染着血迹的酒壶瓷片,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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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一章 梦境
李徽一行策马于空旷黑暗的街道上飞驰,夜风冷厉,吹入身体,寒冷刺骨。
在谢家的时候,李徽并无太多的醉意,此刻马背颠簸,却让李徽的酒意却在此刻更加浓烈,简直头晕目眩。刺骨的寒风也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过朱雀航时,有守桥兵士上前试图拦阻查问。李徽挥起鞭子乱抽乱打。口中大骂:“混账东西,连我也敢拦,瞎了你们的狗眼。”
跟随的**等**声斥责:“大晋徐州刺史李徽在此,不得拦阻。”
朱雀航上的守桥士兵这才知道这是李徽一行。守桥者中有人为丹阳郡城原所属郡兵兵马,忙大声下令放行。李徽一行如旋风一般冲过朱雀航离去。莫名其妙挨了鞭子的兵士看着李徽等人的背影兀自怔怔发愣。
李徽抵达长干里家中时,已经烂醉如泥,下马之后连站都站不住了。**等人忙七手八脚的扶着他往后宅,给李徽清洗脸上干涸的血迹,包扎伤口。
他们并不知道在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外边候着,见李徽大笑出来,满脸是血,他们也吓了一跳。李徽吩咐上马回府,他们也只得跟着李徽一起回来,也不知道在谢府宴席上怎么喝酒喝到头破血流的。
李徽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众人清洗包扎,之后被抚上床去,呼呼大睡过去。
夜风呼呼的吹,天空中风起云涌,已经变天了。京城入冬以来只下过一场雪,眼下已经是腊月中,看起来这第二场大雪即将要落下来了。
李徽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头脑昏沉,口干舌燥之极。他睁不开眼,眼皮像是缝起来一般的根本睁不开,他也不想睁开。浑身酸软无力,一动也不想动,心中烦恶之极。
在这难受奇怪的状态之中,李徽似乎听到了耳边有轻轻的呢喃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在自己的脸庞上抚摸,发出梦呓般的叹息。
“你……你这是何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光是因为王国宝,因为别人,也因为我。你心里难受,对我有抱怨,可是你也不必如此。你知道,你若如此,我心里有多难受么?”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着,像是梦境中的私语。李徽处在迷离之中,脑子里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你可以怪我,可是你也该明白,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自小便是叔父养育长大的,叔父为了我谢家殚精竭虑,只为我谢氏能立足于大晋。你该知道的,一旦失去地位的后果。就像庾氏一样,那后果有多么可怕。我身为谢氏一员,怎能无视谢氏的声誉,无视谢家上下的努力?那是我的责任啊。我虽是女流之辈,但是,我也知道何为大体,何为大局。我若因为自己的私人情愫而不顾一切,我的内心能得安宁么?”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继续说道。
“……况且,这也干系到你啊。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若因为你我之事,让你的一切毁于一旦,那是不值得的。那也会让我愧疚一辈子。哎,你不是不明白这道理,你这意气用事,倔强乖张的家伙啊,你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呢?”
窗外寒风呼呼的吹,越来越猛烈。树梢摇动,呜呜作响。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传来,咔嚓声不绝,哗啦啦的落地。
“……你今晚……你今晚可真是任性啊,怎么能那么做呢?你得罪了这么多人,殴打……殴打王国宝,还骂了那么多人,你这是何苦?我知道你心中不忿,心中憋着怒火,但是……你也要忍耐啊。你想做大事,怎可任性而为?四叔很生气,我还没见过他那么生气过。我真担心叔父会生你的气,对你不利。你这冲动的家伙啊,怎么就什么都不顾了呢?”
“……说起来,其实也不能全怪你。他们对你的态度,我也看在眼里,也很生气。王国宝该打,你打他的时候,我……我觉得很解气。我以前觉得**是粗鲁的行为,但昨晚你打他的时候,我差点叫好。你打他的时候真帅啊。啊,我怎么说这样的话了?你心里委屈憋闷,我都知道。我大晋是怎么样子,你早就知道了啊。你呵斥他们的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对的,可怜我大晋上下不自知,还沉浸在黑白颠倒之中,这是多么可悲。”
温柔的手在李徽脸上轻轻抚摸着。短暂的沉默之后,轻柔的声音继续响起。
“其实,经过今晚的事情,我更加确信,我没有错付于你。放眼大晋,谁敢如你这般勇敢?谁敢做出你这样的举动?没有人。我相信,你将来定能让我大晋变得更好。我很庆幸……此生还能遇到你。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我也会变的勇敢些。我……我回会稽待一段时间便去徐州找你,你不怕,我也不怕。我要在你身边,哪怕不能嫁给你,我也不在乎,也要站在你身边,为你助威呐喊。你等着我……我的……郎君,我……我……这一
生注定和你牵扯不清了。”
李徽迷迷糊糊,口干舌燥。半梦半醒之中,似乎听到了那些话,但那些话似乎又像是在云端飘来,轻柔缥缈,听不清楚。
“水……我要喝水。”李徽喃喃叫道。
“好,你等着,我给你沏茶。”床前跪坐的身影站起身来,在桌上倒了一杯温茶来到床边,伸手揽着李徽的头喂他喝茶。
李徽的身子很沉,姿势很别扭,醉酒之后的口舌似乎很僵硬,茶水顺着嘴边流淌下去,将他的脖子和枕下全部淋湿了,却没喝下去几口。谢道韫忙将茶盅拿走,以免将床头全部淋湿。
“水……水……”李徽嗓子嘶哑着叫道。
谢道韫端着半盏茶水发呆,然后轻轻喝了一口茶,俯身下去,吻上李徽的嘴唇。李徽摆动的头停止了,甘甜的茶水入口,让他焦渴苦涩的口舌和嗓子得到了滋润。
这是李徽这一生喝过的最为甜美的一口茶水。茶似乎没了,但还有丁香在口,润泽柔软,馨香无限。
李徽伸手抱住谢道韫的头,如饥似渴的吮吸不休。
……
清晨,李徽醒来。他爬起身来,只觉得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身体微感不适,脑子里也有些乱糟糟的。
李徽慢慢的穿衣起床,脑子里回忆起昨晚在谢府的事情,还有昨夜的那个奇怪的美梦。
他并不后悔昨晚在谢家宴席上行为,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动手殴打王国宝。
李徽也并不担心昨晚的事情对自己不利,自己动手的时候便已经想明白了。现在的大晋,需要自己。谢安需要自己。换作任何人他们都无法解决徐州的现状。自己有了南方大族的钱粮支持,自己有快速扩充兵马的能力,自己有他们需要的本钱。换了任何人都满足不了他们此刻的需要。
眼前的局面,别人或许不明白,但谢安一定看的明白。谢安不会动自己,别人也就动不了自己。起码在这种时候,他们不会对自己如何,自己还有极大的利用价值。至于将来,他们更休想对自己如何。
大晋这帮人,李徽现在是半点对他们的期待都没有了。这些人不知所谓,也不足为惧。
李徽一刻也不想待在京城了,他穿戴整齐,高声叫嚷道:“**,人呢?都还在睡懒觉不成?打水来,我要洗漱。让他们收拾一下,我们要动身了。”
第五九二章 别意
**等人就在门外,他们早已起床,见李徽宿醉又受了伤,这才没有叫醒李徽。
听见李徽叫嚷,**大春大壮都跑了进来。**捧着黑裘披风,大春大壮拿着铜盆和热壶布巾进来。三人看到李徽的时候,都愣住了,盯着李徽脸上瞧。
李徽皱眉道:“看什么看?”
郭大壮道:“小郎,伤口这是又流血了么?”
“流血了?我怎么不知?”
李徽伸手摸摸额头,伤口包扎的好好的,**爽的。看了看手指,也没有半点血迹。
“是哦,好像确实是流血了。”大春也道。
**捂着嘴偷偷的笑。
李徽问道:“笑什么?”
**咳嗽一声,伸手将桌上的铜镜移过来道:“阿兄自己看,我……我……不敢说。”
李徽皱眉道:“神神鬼鬼的作甚?我脸上有什么?”
说着话,李徽将铜镜拿起来迎着白亮的窗户照。这一照,李徽自己也懵了。只见自己的嘴角上,脸颊上,鼻头上遍布红色印记。颜色深浅不一,但却轮廓形状都很清晰。
那是一大片十多个吻痕。最深的地方,连吻痕嘴唇上的竖纹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徽讶异的同时,想起了昨夜迷糊之中那个绮丽的梦来。那梦里有有谢道韫在耳边的呢喃,有甘霖雨露,有温玉满怀和温柔的亲吻。难道说,谢道韫昨晚真的来了?
像是读出了李徽的心思,**在旁低声道:“谢小姐凌晨来探望了阿兄的伤势,阿兄那时候醉酒,睡得正香。”
李徽道:“她说了什么吗?”
**道:“谢小姐留下这件裘衣,说要你一路保重。”
**指了指搭在椅子上的黑色裘氅。李徽伸手取过,仔细端详,认出了那是谢道韫冬天穿着的那件。是名贵的黑色貂裘长衣,披在身上作为披风大氅之用,甚为名贵。
**又道:“谢小姐还留下一封信。要我等你早上醒来交给你。”
**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徽。李徽忙伸手接过,缓缓打开信封,从里边抽出一方素简来。
素简上写有寥寥数语,确实是谢道韫的簪花小楷。
“道蕴拜上李郎,天寒落雪,赠裘衣与君,愿君一路不受风雪之侵,稍慰君心之寒。道蕴已凌晨离京去会稽,勿忧勿忘。冰雪之寒犹有尽时,陌上花开之日,当与君重逢。彼时共赴新绿,同采东山之茶。令姜留字。”
令姜是谢道韫的表字。
李徽读了信沉吟片刻,忽而喜上眉梢。谢道韫虽然去了会稽,但她信上说,陌上花开之日便和自己相逢。也就是说,春天的时候,她便会回来,便会去徐州和自己一起采茶。
李徽心情大好,将信揣进怀中,心中想:她终于还是想明白了,勇敢的走出了这一步。我也不必逼她,静待花开之日便是。
当下让大壮将热水倾倒入盆,用布巾沾了热水,慢慢清洗掉脸上的吻痕。又想到,昨晚自己以为是梦境,乱啃乱咬,甚至手脚乱摸了一气,着实不该。自己酒气冲天,岂不腌臜了她。
洗漱已毕,**上前为李徽检查了伤口,额头的伤口并未流血,恢复良好。毕竟那不过是酒壶砸了一下而已,只有一道不长的裂口,已然结痂。
上了药,重新包扎完毕。李徽沉声道:“准备马匹,去石城县。”
**道:“阿兄,去石城县禀报的兄弟回来了。大娘说,请阿兄做自己的事,不必去石城县了。大娘说,她不打算离开石城县。今年过年就和族人一起过了,要你勿要挂念。送去的钱物也足够了。她说,这么冷的天,折腾去徐州,身子也吃不消。大娘说,要你好生做事,不必以她们为念。”
李徽想了想,点头道:“也罢,那便不去石城县,直接回徐州。”
几人从屋子里出来,李徽这才看到外边一片雪白,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正在落下。心中更是感受到谢道韫送裘衣的温暖。一时又担心谢道韫一行冒雪前行会很艰难,但又想:谢家随从甚众,健马大车随行,有什么好担心的,真是杞人忧天。
当下传下命令,随行众人备好马匹,所有人随即出门上马,准备出发。
上马时**提醒道:“阿兄,要不要去想谢大人和谢将军他们辞行?”
李徽想了想道:“命人去告知一声便是。雪这么大,再耽搁便走不成了。”
**应诺,当下派人前往谢府禀报,李徽一行则冒着大雪策马飞驰,沿着外廓长街,经东篱门而出。
风雪交加,雪太大,地面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一行人赶路的速度也不敢太快。行了半个时辰,才过钟山之南,不过出城十余里。
大雪弥漫,周围一片混沌。此刻后方传来马蹄如骤之声,像是有大批骑兵逼近。众人尽皆惊愕,李徽也有些讶异,心想,难道谢安当真要抓自己去问罪不成?又一想,绝无可能。谢安要动手,昨晚便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自己出城再追。
不久后,后方骑兵追到近前,一匹白马当先,红色的披风在雪中如火焰跳跃,甚为显眼。李徽立刻认出了来的是谢玄,忙拨转马头前往迎接。
来的正是谢玄。谢玄看到李徽,远远的便大声抱怨起来。
“贤弟,走的这么急?叫我追的好辛苦。这么大的雪,灌了我一肚子。”
李徽哈哈笑着迎上前去,跳下马来拱手行礼。
“谢兄怎地来了?莫非要留我么?”李徽道。
谢玄下马走开,笑道:“我倒是想留你几日,但恐怕留你不住。”
谢玄走近,和往常一样,一把将李徽的肩膀搂住,紧紧的拥抱了一下。
“早走也好,省的烦恼。去徐州集中精力募兵做事,总比留在京城看着那帮人生气的好。昨晚的事你不必担心,王国宝该打,打的还轻了些。若是我能动手,起码打断他几根肋骨,断了他一条腿。可惜我不能,贤弟也算是为我出了口气。”谢玄笑道。
李徽微笑道:“可是我却得罪了王坦之他们了。怕是连四叔也得罪了。”
谢玄哈哈大笑道:“你昨晚可不这么想的。现在难道怕了?得罪了王坦之又如何?得罪了朝廷那帮人又如何?你昨晚骂的极是,都是我想骂的。”
李徽呵呵而笑。
谢玄道:“你莫以为我说的是假话,我说的是真话。以前我可能不这么想。自从我领北府军之后,心中便常常为我大晋叹息。常常有所感悟。你骂的极是。”
李徽笑道:“我知道谢兄说的是真话,我岂会怀疑谢兄。你我之间,永无芥蒂。”
谢玄点头道:“正是。你我兄弟,结义便如同胞,生死与共,福祸共担,这是我们结拜的誓言。我谢玄从未看轻贤弟,对贤弟只有真心相待。你待我也是如此,任凭他人挑拨离间,也是枉然。”
李徽点头微笑。
谢玄抖了抖身上的雪,沉声道:“贤弟,至于四叔会不会生你的气,你也
不必多想。四叔无私念,他只想为大晋尽忠,保护我大晋国祚周全。或许有些事确实委屈了你,比如徐州军粮草之事,比如对你有些严苛。但那绝非是因为对你蔑视。昨晚之事,四叔要你道歉,我也是不认可的。当场我便说话了。但事后我却明白,四叔把你但子侄辈,所以才那么做。况且眼下我大晋需要的是团结。四叔总不能不表态。太原王氏也是我的大晋大族,身居要职……这其中的道理,我想贤弟一定很清楚。”
李徽叹了口气,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谢玄说的也并非是没有道理的。谢安确实是想着团结大族,为大局考虑。昨晚的事情,他当然会让自己向王坦之道歉,难不成还要让王坦之道歉不成?
但李徽固然理解他的立场,但与此同时,昨晚的事也折射出谢安对自己的态度。或许他真的将自己当成子侄辈,但是非曲直,对错黑白总是要分的。谢安目睹自己受辱,却要自己道歉,于他而言自然是大局为重,于自己而言,那却是一种无视和轻慢。
“谢兄所言甚是。我并没有抱怨四叔,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对我不满罢了。我对四叔还是尊敬的,并不想增添他的烦恼。”李徽道。
谢玄笑道:“这便是了。四叔也并没有怪你。你瞧,今日我来给你送行,便是四叔要我来的。虽然本来我便打算来给你送行。但一大早,四叔便提醒我,今日你要离京,要我来送送你。终究还是想着你的。”
李徽点头道:“我明白,我四叔提携之恩,心里对四叔也甚为感激。”
谢玄摆手道:“不要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要说恩惠,你当初赠我利刃,还救了我一命呢。当初去新亭,你也还救了四叔呢。这么多年来,谁都看得出来,贤弟是尽力行事,屡屡建功。这些也不提了,提了反而生分。咱们之间,提这些作甚?”
李徽点头道:“谢兄教诲的是。”
谢玄道:“我也不是教诲于你,只是说出心里话。贤弟,其实你能力本事比我谢玄大的多,看局势也准的很,谋略行动无不在我之上。你吃亏便在出身寒门,所以没有我托庇谢氏大族这番便利罢了。你有今日,殊为不易。要为兄说的话,还是要提醒你两句。既然来之不易,便当格外珍惜。行事三思,总是不错的。特别……特别是一些……明知不可为之事,那是必不能违的。有些事是禁地,是不能闯的。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不能乱来的。我不知道我说的明不明白,贤弟是聪慧之人,应该是明白的。这只是我以结义兄长的身份给你的一些忠告罢了。你听也罢,不听也罢,也不打紧。”
李徽忽然明白了,谢玄这些话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他说这些话定是谢安授意的。所谓明知不可为之事,包涵虽广,但其实李徽心知肚明。具体到自己身上,那便是招惹谢道韫,让谢氏声誉受损。或者是不听谢氏号令,一意孤行,脱离控制。
这些话谢玄是绝不会说的,谢玄若说,会直接点名,而不是打哑谜。谢玄是热情如火之人,爽直快捷,不会跟自己兜弯子。而且谢玄碍于兄弟情义,也不会在此时说这些话。这都是谢安教的。
“多谢谢兄教诲,我明白了。”李徽沉声道。
谢玄笑道:“罢了,不说了。贤弟回徐州组建东府军,又是一番忙碌,你我又许久见不到了。来,我带了酒来,咱们喝几杯,祝愿你一切顺遂。”
李徽笑着点头。当下谢玄命人取了酒来,兄弟二人便在大雪之中坐下,就着漫天飞雪,饮酒作别。
第五九三章 请旨
建康宫太极殿西殿,大晋皇帝司马曜的居处。
大雪弥漫之中,两名宫中寺人正躬身引着一人沿着长长的回廊走来。那人面容身材瘦削,眉头紧皱,但气度倒也从容。
他是王坦之。
西殿内院内,司马曜正在同两名宫女玩雪。京城今年少雪,年前这场大雪落下,令人欣喜。司马曜得知下雪之后,一早便爬起来来到庭院里。
此刻,他正将一名相貌秀丽的小宫女压在桂花树树干上,将一把把的雪粉往小宫女雪白的脖子里塞。小宫女冷得尖叫,司马曜哈哈大笑,乐此不疲。
“陛下,陛下。”寺人上前禀报了两声,司马曜却没听到。
“陛下,王侍中来觐见陛下了。”寺人不得不提高声音大声道。
司马曜这回听清了,转头看去。只见王坦之正站在檐下回廊里看着自己。司马曜讪讪的将手从小宫女胸口抽了出来,尴尬的拍拍身上的雪走向王坦之。
司马曜已经准备好了被一顿训斥。登基之后,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对司马曜多有教诲,要求严格,遇到行为不当之事都是要训斥的。司马曜也不敢不听。这下王坦之必是一番言语了。
“王公,你怎么来了?朕……朕见天落大雪,想出来赏玩一番罢了。朕这便回去读书。”司马曜结结巴巴的道。
王坦之微笑道:“大雪天寒,陛下要注意保暖,身子要紧。玩耍是可以的,但不能冻着。陛下乃大晋天子,天下臣民之主,身子康健乃万民之福。”
司马曜有些意外,王坦之居然没有斥责自己。王谢三人之中,王坦之是最为严厉的那一个。被他看到行为不端,也是被说的最狠的。
“朕知道了。王公来见朕有什么事么?”司马曜道。
王坦之道:“自然有事。”
司马曜道:“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东首司马曜读书的春阁,里边炭火温暖如春,比之外边仿佛是两个世界。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籍,墙上挂着字画,瑶琴,笛子等物,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只不过司马曜于琴棋书画,读书等事其实并无兴致。
二人落座,寺人奉来茶水,司马曜看着王坦之道:“王公有何事?”
王坦之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一名寺人,摆手道:“你出去。”
那寺人忙躬身退出去,将厚重的门帘放下。
司马曜心里有些慌张,王坦之这是要说什么?还要屏退他人。
“陛下,臣是来请旨的。”王坦之沉声道。
“请旨?什么旨?”司马曜讶异道。
王坦之皱眉道:“陛下忘了么?昨日崇德宫议政,针对目前的局面,臣提出要主动出击,命荆州兵马夺回梁益二州,占据战略主动。与其坐等敌人攻来,不如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件事陛下忘了么?”
司马曜恍然,忙道:“没忘,没忘。只是……这件事不是尚未定夺么?王翁和谢公都觉得不妥,太后那里也未表态,所以……”
“他们觉得如何不重要,陛下觉得如何才重要。陛下过几日便十四岁了,即将亲政了。陛下理当有自己的看法和决定。陛下不能永远靠着别人为你决定大事。这大晋天下,终究是要陛下来执掌的。”王坦之沉声道。
司马曜惊讶瞠目,昨日自己当着众人面发火之后,老太后说她要还政于自己。司马曜虽然极其渴望能够亲政,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昨日是失态的。退了之后,司马曜去向崇德太后告了罪。老太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不要多想,说亲政的事情她会同诸公商议。
司马曜没敢再多提这件事,他告诫自己不能太心急。但现在,王坦之这番话,那便是坐实了自己即将亲政的事实了。而且,他的这番话还有另外的深意。自己是大晋之主,是可以做决定的。这是试探还是鼓励?
“王公。朕……朕还年少,许多事还不懂。朕要是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指正教诲。国家大事,还得诸公协商,朕还要多多历练方可。”司马曜道。
王坦之皱眉道:“陛下这是什么话?陛下已将成年,难道并无主见?若陛下不能为大晋把舵引路,天下人将何去何从?年后如何亲政?难道永远将政事交给老太后,交给我们这些老臣?太后王翁年逾古稀,谢公年过天命,臣也快五十了,让我们这些老人操心劳神,陛下心下何忍?”
司马曜咂嘴道:“王公,朕……朕即便想拿主意,也是不成的啊。他们不会同意的。”
王坦之沉声道:“陛下想做,臣便助陛下做成。比如眼下之事,我大晋虽在危险之中,但未尝不是一次机会。若陛下能够在这次危险之中力挽狂澜,展现圣明决断,则陛下将会赢得天下臣民的爱戴,一举赢得人心和威望。这种时候,陛下不挺身而出,难道要成就他人不成?”
司马曜怔怔的看着王坦之,心中既疑惑又有些激动。
“陛下昨日说,要主动出击之策,在臣看来,便是很好的想法。和臣的心思不谋而合。主动出击,打乱敌人的布置,夺回梁益二州,触角深入关中,这其实便是破局之策。秦人为何夺梁益二州?有诸多说法和意图,但其中一个意图便是因为梁益二州距离关中太近,危及秦国都城长安。一旦我大晋从荆州和梁州两路出兵,只需不到十日时间,便可两路迫近长安。这便是所谓的战略上的主动。试想,若夺回梁益二州之后,秦人还敢大举攻我东南么?若他们从东南危及我建康,我们便可从荆州梁州往北攻长安。”王坦之沉声道。
司马曜惊喜道:“哎呀,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们攻我建康,我们攻他长安,看谁先被抄了老窝。”
王坦之沉声道:“东南有北府军和徐州军坐镇,还有淮水大江阻断。长安有什么?无非长安以南的几座大山罢了。山可越,水不可渡。孰优孰劣,孰胜孰负一目了然。必然是他们先要退兵救援。这便是主动出击,收复梁州益州的好处。所以臣听陛下说要主动出击,臣便立刻附和了。陛下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司马曜道:“朕……朕正是这么想的。”
王坦之道:“那就是了。所以臣今日来请旨,臣携旨亲自去荆州,劝说桓豁出兵。实现战略上的主动。陛下,此事一旦成功,秦人的威胁便被牵制,陛下一出手便化解了危局,天下臣民心中会怎么想?”
司马曜
兴奋的身上冒汗,一旦这件事成功了,那么天下人还不对自己顶礼膜拜。自己将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明神武之君。
不过司马曜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皱眉道:“王公没有将此意图同谢公王翁商议么?他们难道不明白这其中之理?为何他们不主张这么做?”
王坦之淡淡道:“陛下,王翁便罢了,他已经七十多了,近来老迈昏聩,怪不得他。毕竟人一老,精力智慧便跟不上。至于安石……我不知道他为何明知此举可为却不肯这么做。或许……或许是因为北府军和即将建立的东府军都是他的吧。或许,他希望战事发生在东南,要展现他组建两军的英明吧。当然,这只是臣的猜测而已。”
司马曜心中雪亮。谢安有私心,他希望秦国兵马攻东南,这便凸显他北府军和东府军的重要性。否则,岂非显示他组建两军并非那么重要,以战略牵制秦人不敢进攻,北府军和东府军的重要性便大大的降低了。所以他不肯这么做,恐怕是为了他谢氏自己。越是东南危急,那两支兵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壮大,扩充。那两支兵马可是他谢氏掌控的。
“陛下,臣行事只为大晋,不去想其他的事情。臣认为的好计划,臣便要去实行,而不去顾及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的。所以臣来请旨,去实现此事。为了大晋,为了陛下,也为了天下百姓。陛下即将亲政,这便是陛下的第一道旨意。要一鸣惊人,要令天下侧目。臣请陛下拟旨,其他的交给臣便是。”王坦之道。
司马曜微微点头,大声道:“好,王公,既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朕虽自知不能同前朝圣皇相比,但也想做一番大事。有王公助我,朕便有信心了。朕决定了这件事朕做定了。”
王坦之沉声道:“陛下有志气,臣会鼎立相助,兴我大晋。请陛下即刻拟旨。臣即日动身去荆州。
司马曜道:“这么急?天寒地冻的,新年也将至,便要去了?”
王坦之沉声道:“国家大事,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搁。天寒地冻算什么?年节算什么?这些都不在臣的考虑范围之内。”
司马曜点头,笑道:“其实王公可以让别人去。免受风寒。”
王坦之道:“多谢陛下关爱。臣必须亲自去,桓豁方知轻重。况还有陛下旨意,臣向他言明利害,必能成功。”
司马曜不再多言,当即亲自写下旨意,盖玺交给王坦之。王坦之将圣旨揣在怀中,心情愉悦。
临走之时,王坦之装作不经意的道:“对了,陛下。臣还有一件事想同陛下商议。臣有一从侄女,乃我族兄晋陵太守王蕴之女,名叫法慧,年方十四,生的容颜秀丽,又贤淑有礼,德才兼备。陛下明年亲政之后,也将要大婚了。臣觉得此女甚为合适,想为陛下保个媒。陛下若是有意,我命王蕴年前领法慧进宫让太后和皇上瞧瞧。若是满意的话,也成就一桩美事。对了,法慧乃先哀靖皇后穆之的亲侄女。当然,陛下若瞧不上,便也罢了。”
司马曜笑道:“太原王氏之女,还能有差?王公既有美意,朕自然求之不得。便让他们来吧。只要太后满意,朕便满意。”
王坦之大喜,叩首告退。
第五九四章 诡谲
次日一早,寒风凌冽,王坦之命人备好车马,由长子王恺陪同,出京奔赴荆州。
王坦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果断干脆。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
前一天晚上,王恺等人劝说王坦之不必亲自去,又或者等年后春暖花开之时才动身。但王坦之执意如此,不听劝阻。
王恺等人私下里都觉得父亲太过急性子,也太倔强。但他们岂知王坦之的心思。王坦之已然将此次行动视为这一生最重要的一次决定,他必须亲自完成这件事。
王坦之少年成名,曾与郗超齐名。有‘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度’的美誉。其父王述,官至尚书令,太原王氏也是侨姓豪阀。
这种种的一切,让王坦之有了相较于其他人很高的起点。他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初入会稽王司马昱府中任职,一路入中枢,如履平地。桓温废帝,司马昱意外当皇帝之后,作为会稽王府故人,王坦之自然更是有了一层保障。
然而,大晋朝廷之中,王坦之一直没能成为首要之臣。陈郡谢氏,确切来说,谢安像是一座高山横在面前,提醒王坦之,他还差的远。
在大晋朝廷之中,谢安的德望远在王坦之之上。天下名士士族唯谢安马首是瞻,谢安士族领袖的地位无人撼动。王坦之虽然掌重权,但却不能和谢安比肩。
王坦之开始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法,毕竟连他自己也是谢安的崇拜者,也是尊敬谢安自愧不如的。况且,桓温在外,篡夺神器之心昭然,压力巨大。其余大族自然要团结一致,对抗桓温。
但桓温去世之后,王坦之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的。或许是在当所有人都将匡扶大任寄托在谢安身上,言必称谢安的时候。或许是在谢安举荐谢玄建立北府军的时候。或许是在谢安当着自己的面训斥儿子王国宝的时候。
总之,王坦之在某一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原王氏或许需要突破某些藩篱,方可真正成为大晋的顶族。否则,陈郡谢氏和谢安的光芒便永远笼罩在头上,让其他豪族沦为陪衬。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便像是疯长的杂草一样控制不住。随着北府军的建立,随着谢安庇佑的徐州军的建立,王坦之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因为谢氏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谢氏,谢安正在以最为直接的方式控制住整个大晋的权力。他身居要职,声望高隆,他的子侄又有重兵在握。上上下下全部被他控制在手。
朝廷之中,谢安的话俨然已经成了圣旨一般,他的意见无人反驳。即便谢安表现的依旧如谦谦君子一般,用商量的口气议论事情,但是,提出反对意见已经越来越难,越来越不可能。
王彪之已经老了,或者说,琅琊王氏已经沉默了。而自己,也已经无法再如从前那般行事。甚至连清算南方大族,巩固侨姓大族地位,让大族子弟取而代之的事情都被谢安叫停了。这让王坦之颇为无奈。
谢氏的地位已经稳固如山。甚至连当初的桓温都没能做到在朝廷之中和在朝廷之外同时拥有权力和重兵。谢安正在用大晋的资源养他谢氏的兵马。王坦之认为,其他大族的权力和话语权正在逐步被剥夺,被无视。
王坦之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和危机感,他必须有所行动。在李徽当众殴打了自己的儿子王国宝,而谢安竟然没有给予任何的惩罚,任凭他离开京城之后,王坦之已经忍无可忍,所以他开始了行动。
王坦之早就想好了,必须借助司马氏的力量,借助司马曜这个皇帝的身份行事。而提出主动出击,便是王坦之的破局之策。
谢安要等北府军壮大,王坦之不能等。正如他对司马曜说的那样,王坦之认为凭借荆州兵力,是能够破局的。不必用谢安之策,达到牵制秦国的结果,那便是极大的成功。世人将会看到,谢安建立北府军和东府军的想法是有私心的,是没有太大必要的。
谢安的先军政策,已经削弱了朝廷在其他方面的投入,一旦发现谢安建立北府军并无必要,而剥夺了其他人的利益来养谢家之兵,则谢安的声望必将受损。
自己站在司马曜一方,司马曜亲政之后,谢安也将难以再大权独揽。谢安自诩忠诚大晋,全力维护大晋目前的司马氏和其余大族共治的局面,全力支持司马氏的江山。他若做出对司马氏不利的举动,则其声望会全面崩塌。
王坦之倒也并不希望谢安的声望崩塌,他对谢安依旧是崇敬和景仰的。他所做的无非便是不希望谢氏大权独揽,太原王氏和其他大族失去共治的权力。他既为了自己,也为了大晋,甚至某种方面而言,也是在维护谢安。
为了深度和司马氏捆绑,王坦之甚至决定将自己的从侄女,太原王氏的另一支的族兄王蕴之女嫁给司马曜。这么做既可让太原王氏重新和司马氏联姻,进行深度的捆绑,也可以进一步提升太原王氏的地位。这是有力的一步棋,而且要先走。否则必有别人走这一步。若是被谢氏抢先,事情更难办。
至于如何说服桓氏出兵,王坦之也想的很清楚。司马曜的圣旨,自己的亲自前往,以及自己和桓氏的联姻关系。没错,他太原王氏不但和谢氏是姻亲,他的儿子王恺娶的也是桓温的女儿。只是在桓温篡夺之心甚炽之时,这层关系成为了累赘。王坦之甚至一度有让王恺将桓氏女驱逐的打算。
也幸亏王恺苦苦哀求,表示桓氏女和自己情谊甚笃,也生了几个子女,这件事才作罢。现在这反而成为了一件好事。
王坦之也想好了怎么劝说桓豁主动出兵的办法。光有将要亲政的皇帝的圣旨,光有自己亲自前往以及姻亲关系还是不够的。还要对桓氏有利才成。
王坦之会告诉桓豁,谢氏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形成,将会进一步压缩桓氏的生存空间。桓大司马之前所为已经让桓氏声望低落,谢氏崛起,未来局面会更艰难。此刻唯有和自己携手,就像当初王谢联手一样,方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恩怨归恩怨,利益归利益。在家族利益面前,桓豁当会做出明智之选。
既然做出了决定,王坦之自然不会再有犹豫。这件事很快便会为谢安所知,自
己要赶在他阻止之前行动。至于风寒侵袭,路途遥远,这些算得了什么?
王坦之和王恺一行于腊月十七出发,当日晚间在浦口渡登上一艘大船溯流而上。
然而,这本就不是适合长途旅行的时间,更何况大雪之后天气极寒,江上北风尤为猛烈,这简直是一场堪比地狱的旅程。
逆流而上,两天时间才到历阳,再两日才到芜湖。又三日才到浔阳。船上船夫实在撑不住了,希望能够歇息停靠。但王坦之不准,要求继续前行。
无奈之下,船只继续溯流而上,腊月二十九终于抵达武昌郡的夏口。距离荆州似乎不远了。
然而,二十九日午后,在连日的寒冷和疲惫之中,王坦之倒下了。大船上的环境是恶劣的,寒冷和潮湿令王坦之本就已经虚弱的身体根本难以忍受。他虽然岁数不大,但是毕竟是养尊处优之人,那里受过这样的罪。这一路以来都是靠着服用五石散,用药物激发的身体的燥热来来抵御严寒。腊月二十九日午后,王坦之服用了三倍的药量,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浑身赤红,并且开始呕血。
王恺惊惶不已,连忙命船只靠岸,将王坦之送上岸,在夏口进行医治。夏口虽是江上要塞,但良医是不足的。特别是针对五石散过量的治疗,恐怕只有大城池里才有专门的消解之药。毕竟能吃得起昂贵的五石散的人只有那些居住在繁华大城里的大族。
医者束手无策,只得给王坦之开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但这种药物对五石散过量造成的身体的重金属**,肾脏和内脏的损伤完全没有效果。
王坦之知道自己恐怕挨不过去了。在夏口城的客栈里,王坦之向王恺口述了遗嘱,交代了后事。其中一条便是,要王恺无论如何去荆州,将自己最后写给桓豁的信以及司马曜的圣旨送达。
王恺的意思本是即刻赶回京城医治既,但王坦之知道自己撑不到了,喝令王恺遵从。王恺只得含泪答应。
次日清晨,当大晋上下开始庆贺新年之时,王坦之在客栈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归西。年仅四十六岁。
王恺大哭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将王坦之的尸体停放在夏口一座庙宇之中,自己遵从父命前往荆州。
王坦之怕是到死也没想到,他会死在去荆州的路上。他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有算计到自己会死。
大晋失去桓温之后,大族的压力骤减,导致了内心的变化,心态的失衡。本来外部的压力依旧可以让他们团结,但是家族利益和个人的短视终究葬送了这一切。
王坦之犯下了这一生最大的一个错误。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掩盖王坦之在关键时候是大晋的中流砥柱的事实。当初正是他和谢安王彪之联手,阻止了桓温试图篡位的野心。
当年,在司马昱病床前亲手撕毁遗诏,怒斥司马昱:“晋室天下,乃宣帝元帝之天下,又怎由得陛下你独断独行!”的话震耳发聩,力挽狂澜的雄姿犹在。而今,却一念偏激,客死他乡,令人唏嘘。
时代的天幕上,又一颗灿烂的星辰湮灭。
第五九五章 亲政
王坦之冰冷的尸体躺在夏口临江寺后殿之时,大晋上下正在严寒之中庆贺新年的到来。
徐州淮阴城,大型的市集和庙会活动在南北城广场开展,为期十天。期间,每天晚上将有一次焰火表演。徐州刺史李徽将携徐州上下官员和家眷参与庙会,观赏烟火表演与民同乐。
南方,吴郡会稽吴兴等地的年俗也颇为丰富热闹。南方大族出资出力,举办活动,施舍慰问百姓,各处举办宴饮团拜活动,聚会庆贺新年。
而在大晋都城建康,更是全城张灯结彩,庙会灯会在满城大雪之中举行。这既是为了庆贺新年的到来,同时也是因为庆贺另一件大事。
年前腊月二十六,崇德太后褚蒜子在召集谢安等人商议之后正式下达懿旨,宣布将于正月初一还政于大晋皇帝司马曜,完成最后的权力交接。
对此,谢安等人并无异议。虽王坦之不知何故不在京中,但王坦之之前已经上了奏折表明了态度,故而此事没有任何人反对。况且按照规矩而言,过了年已经十四岁的司马曜也该亲政了。
大年初一清晨,钟鼓之声响彻台城,文武官员身着朝衣上殿。大晋皇帝司马曜身着元衣登上宝座,在群臣的道贺之下正式亲政。
司马曜下达圣旨,改元太元,大赦天下。同时下旨褒奖一众重臣。
加谢安为中书监,录尚书事。尚书令王彪之身子病弱已然告病休养,尚书省事务将由谢安代掌。这是将中书尚书二省实权归于谢安一人。
加王坦之中书令,蓝田侯爵,北中郎将,原职门下侍中和丹阳尹之职不变。地位权力更加的重要。只可惜,此时此刻,王坦之已经躺在了临江寺的后殿之中,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诸多任命之中,有一个任命颇为引人注目,那便是在晋陵太守王蕴入京,任五兵尚书,加左将军,封清河县侯。
王蕴携女王法慧于腊月二十三入京觐见,司马曜看到王法慧的第一眼便被这个体态轻盈,张着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的少女所吸引。在觐见太后之后,也得到了崇德太后的认可。
王坦之离京之前便给太后上了奏折,谈及司马曜的大婚之事,并推荐了王蕴之女王法慧。崇德太后也在物色人选,此事倒也并不突兀。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择黄道吉日大婚立后。
这件事定下来之后,王蕴的任命便也能够理解了。父以女贵,王法慧将要被立为皇后,王蕴的调任和升职封侯便也在情理之中。
各地官员纷纷上表道贺皇帝亲政,进献贺礼祥瑞,什么武夷山发现的五色鹿,淮南发现的巨型宝石如意,江州长江发现的纯白晶莹的人语江豚等等,忙的不亦乐乎。
正月初六,王坦之的死讯送达京城,顿时让朝廷上下震惊不已。
谢安闻听王坦之死讯,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年前王坦之莫名失踪,询问上下人等皆不知王坦之去了何处。问王愉王国宝等人,他们说王坦之携长兄离京访友云云,明显是驴头不对马嘴。
谢安当时便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太过追问,毕竟王坦之倒也不必向他禀报行踪。
但现在,得知王坦之死在夏口,谢安立刻便意识到王坦之此行的目的恐怕是去荆州。联想到年前议论荆州兵马出兵之事,王坦之是极力主张之人。此事十之**。
谢安真是又气又恼又伤悲。王坦之是个做实事的人,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此前对抗桓氏,两大家族可谓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挫败了桓温篡位企图。两人配合默契,互相扶持,结下深厚的战斗情谊。如今王坦之突然去世,怎不令谢安伤心。
得知王坦之去世消息的司马曜也惊愕不已,他倒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不能隐瞒了。于是在谢安觐见之时告知了王坦之年前觐见,自己下达圣旨,王坦之携旨前往荆州同桓豁商议出兵的事情。
谢安闻之,长叹连声。但司马曜倒是坚持认为王坦之的想法是没错的,他的圣旨也没下错。在谢安认为得立刻下旨命桓豁不得出兵之时,司马曜第一次当着谢安的面没有按照谢安的意图行事。
“王公的计划,朕觉得是可行的。主动出击未尝不可,朕新亲政,怎可朝令夕改,前番下旨,后又反悔。天下臣民如何看朕?况王公因此事殒命于途中,这也算是王公临终遗愿,谢公难道不能遵从他的遗愿行事么?非要否定王公最后要做的事,王坦之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司马曜这番话连消带打,堵得谢安无言以对。司马曜亲政之后自信提升,随着年纪的增长,一些事也逐渐想的明白了。这一次是他的试探和尝试。大晋小皇帝要突破头顶上的大山,这一步迟早是要走的。任谁也不愿意长期在别人的指导下做事,更何况他是大晋皇帝。
正月十九,王恺扶王坦之的灵柩顺江流而下回到建康。司马曜携谢安王彪之以及群臣于城门外相迎。王家子侄数十人着麻布孝服跪拜于道上相迎,哭声震动天地。
谢安王彪之上前扶灵,涕泪横流。
司马曜下旨,追授王坦之安北将军,赠谥号曰:献。又令王坦之长子王愉袭蓝田侯爵,丁忧守孝,守孝期满再予恩赏。
葬礼三日后举行,甚为隆重。大晋太后皇帝,各大豪族纷纷吊唁,京城名士写诗文吊唁怀念,出了不少佳作。
葬礼之后,司马曜接见王恺,询问荆州之事。王恺禀报,桓豁得知父亲在前往荆州的途中病亡,甚为唏嘘。在王恺宣旨以及呈递王坦之临终之前的信件之后,桓豁表示,只要朝廷给足钱粮物资,他有信心开春用兵,先发制人,夺回梁益二州。
桓豁说,巴蜀百姓早已难以忍受氐人占领,爆发多次反抗。若举兵进攻,必会里应外合,收复梁益之地。若江州兵马联动,可夺南阳汉中之地,陈兵秦岭以南,威胁秦国关中之地。
司马曜闻言大喜,当即召见谢安,请谢安为荆州兵马拨付更多的钱粮物资以备战。谢安虽觉不妥,但囿于眼前局面,只得点头。钱粮物资本就是要补给的,荆州军防守上游,也是要冲之地,必须加强军备。
但对于这个激进的主动进攻的计划,谢安心中是持反对意见的。不过司马曜既然竭力推动,王坦
之拿命去操办此事,自己公开反对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乎谢安于正月底写信给桓冲,和桓冲探讨此事。谢安的想法是,如桓冲觉得可行,他必会协助其兄出兵。荆州江州兵马联动,倒是可能会有些战果,起码不会吃亏。若桓冲觉得不可,他也必会劝说桓豁不要这么做。而这件事由桓冲出面阻止,显然比自己公开反对要好的多。
谢安是个善于团结力量妥协大晋各方势力之人,在这种时候,谢安知道激化矛盾是最不可取的。所以,他采取的不是全力阻止的方式,而是迂回的方式来解决此事。
……
徐州,太元元年的新年过的还算热闹和平静。司马曜亲政的消息送达之后,李徽和徐州众官员纷纷上表道贺。这虽然是件大事,但对李徽而言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这本就是会发生的事情。而司马曜的亲政也暂时改变不了什么。大晋朝的皇权也就那样,王谢主导的局面并没有改变。门阀**其实和宝座上坐着的是谁,以及是否亲政的关系也并不大,只要是司马氏的某人坐在上面,格局便依旧如此。
倒是得知王坦之的死讯之后,令李徽颇为惊愕。得知消息后,李徽设下香案,焚香烧纸遥遥拜祭。无论如何,王坦之曾经对李徽还是颇为赏识的。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无论他内心里是怎么看待自己,于李徽而言,那也是得了恩惠的。
当初在京城就任丹阳内史之职,便是王坦之竭力举荐的结果。在那个同仇敌忾的时期,在那个各方面力量联合起来对抗桓温的蜜月期,王坦之的作用不容小觑,自己也得益于此。
不过,在得知王坦之死于前往荆州的途中,李徽也立刻意识到王坦之是去干什么的。年前朝廷议论主动进攻之策,王坦之便是竭力主张的。如此看来,王坦之去荆州必是去劝说桓豁出兵的,朝廷似乎也当真要发动主动的进攻。
对于此事,李徽是持相反的意见的,主动进攻便是主动将战事提前,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做法。东南战备尚未完成,主动进攻挑起战事无论怎么看都似乎像是在拆台。王坦之这么做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大晋目前的局势考虑,而是另有其他的想法。这很可能招致严重的后果。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王坦之死的很及时。这虽然有些对逝去之人的不敬,但李徽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王坦之**,这件事大概率不会再有人推动。谢安的态度显然是不愿主动进攻的,王坦之一死,这件事便不可能发生,这对于争取时间完善东南战备是有利的。
东南大都督府也即将成立,谢玄将以大都督的名义总领东南兵马,而自己也将出任副职。架构已经明晰,东府军名号确立。
但是,时间紧迫之极,物资却又匮乏之极。
具体到眼下,两件事是李徽亟需解决的。第一件便是扩充东府军兵马到三万左右,在战事展开之前完成基本的训练和武备。而第二件事则是因为钱庄事发之后,自己融资的渠道被彻底断绝,财政问题将成为最为严重的问题。
这两件事已经足够让李徽焦头烂额了。
第五九六章 误判
东府军扩军之事,除了粮草物资装备的短缺之外,在人力上反而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过去一年,因为李徽的助农开荒复耕减税,以及助渔,治理社会治安,大撒金钱开办大批工坊产业吸纳就业等诸多措施的促进之下,徐州本地百姓的生活明显好转了许多。
虽只是短短一年,百姓的精神面貌和实际的生活都有所改善,基本上解决了吃饱饭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
过去一年,徐州出现了百姓回流的现象。曾经千方百计逃出徐州,托庇于他乡的百姓,得知徐州的情形,纷纷开始回流。
根据去年年底荀康带人对徐州各郡县进行的统计,去年夏天开始,便陆续有百姓开始回流徐州。到年底,徐州三郡十六县回流人口达八千三百余人。八月秋收之时,一下子便回来了四千多人。
看起来总体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这显然是个好的开始。当初从徐州逃走的百姓,无非便是因为兵荒战乱,治安混乱,性命没保障,生活无法继续下去的缘故才离开的。但这些人其实逃亡别处,日子也不好过。
大晋虽有土断政策,允许流民开荒落户。但是,这政策针对的是北方故地流民。且安置的地点是特定的。徐州逃亡百姓中有大部分是徐州本地百姓,并不属于北方南下流民的范畴。也不符合安置的政策。
更主要的是,大晋一直采取的是为维护江南秩序,禁止流民过江的政策。除非朝廷有组织的画置桥县侨郡安置流民,否则自行逃往江南的百姓是绝对不允许土断落户的。江南各地在这件事上卡的很死,因为一旦随意土断落户,便会起到一个不好的引导的效果,会导致大规模的流民得到了鼓励而南逃。毕竟边界之地的风险是极大的。
这些逃走的流民只有两条路,要么进入大族庄园沦为附庸甚至奴仆,要么便是东躲西藏躲在江南亲朋好友家中当黑户,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钱勉强度日。大晋各地甚至还有专门探查这些黑户的‘探子’,被发现之后是要蹲大狱的。
正因如此,被迫逃出的徐州百姓其实生活的很艰难。他们得知徐州的情形之后,开始陆续回到徐州。从去年夏天开始,每个月回来的人都有不少。
而李徽和荀康等人早已经制定了相应的政策,让他们回到家乡,重归故土,收拾家园,复耕田亩,重新安居于此。
除了回流的百姓,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数量更多。成千上万的百姓冒着危险南逃徐州。眼下东府军中大部分兵马都是北地南逃的青壮。他们的父母妻儿也一并逃了回来,在优厚的安置政策之下在徐州定居。
在年前年后的两三个月里,南逃的百姓形成了一个高潮。每年冬季,都是百姓们最难熬的季节。北地的百姓今年过的更苦,严寒逼迫之下,一无所有的他们选择了冒险南逃,奔向乐土以求活命。在秦国连续征发民夫苦力为攻打代国和凉国作军队的苦役,在攻凉国的途中被累死冻死无数百姓的背景之下,更多的人选择了冒死南逃。
实际上,李徽在年前便已经准备在兵员之外,以扩充郡兵,组建民团的方式吸纳多处兵额之外的青壮。现在东府军名号确立,兵额不限,那更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大肆募兵了。
荀康等人估计,只要放松一些标准,只要钱粮供应充足。东府军可以在半年之内募兵数万,扩充到五万人。
不过李徽却并不想那么做。一则钱粮物资是个大问题,必须量力而为,否则会陷入困境。二则不可喧宾夺主,要以谢玄的北府军为主导,东府军在人数上必须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三则,兵马并非越多越好,兵贵精不贵多,十万乌合之众不如数千精锐之师。自己要的是精锐,不是乌合之众。
至于钱粮物资方面的短缺,李徽一时也无法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许可以同顾谦等南方大族再谈一谈,请他们多支援一些钱粮。但李徽也明白,南方大族其实给的已经足够多了,若贪得无厌,会适得其反。
况且,徐州兵马也不能完全靠他人资助,必须要走上自给自足,财政自足的路。任何依靠外力帮助的手段都只是一时之惠,不能长久。若将来东府军的钱粮命脉掌控在他人手中,便会受制于人,难得自主。将来掣肘之时,一切都会崩塌。
正因为如此,李徽才会大力助农助渔,大力吸引百姓回流,开荒复耕,让徐州繁荣起来。徐州目前地广人稀,需要大力的
开发。别的不说,只要徐州荒地荒田能够有人耕种,养活几万兵马完全不在话下。
当然,目前确实是困难的,必须要积极的想办法解决财政问题。但一时之间,李徽也想不到什么财源广进的途径。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的想出解决之道,急白了头也是无济于事的。
倒是有一个问题是需要立刻解决的,便是硝石的采购问题。从去年冬天开始,采购自巴蜀的硝石已经全部耗尽,**的生产已经停滞。李徽想着,等冰雪消融,开春之后,哪怕是四处举债,从牙缝里抠钱,也要弄出钱来命人去采购一批硝石。**不足,那是让李徽极为担心的大事。
……
日子过的飞快,忙忙碌碌中,正月过去。在连续几个寒冷的雨雪天气后,迎来了连续的艳阳天。
天气一旦晴好,春天的气息便立刻弥漫在空气之中。草木发芽,杨柳吐絮,大地开始回春。
二月中,李徽从各处挪出了两亿钱出来,打算组织船队去巴蜀采购几船硝石。为了抠出这些钱来,李徽不得不挪用了用作其他作坊的资金。以迟滞背带式盔甲的制作和兵器打造进度,并减缓了新兵招募进度作为代价,挤出来了这笔钱。就是希望能够采购两万斤硝石回来。恢复**作坊的配置,为火器准备更多的**。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谢玄处得到了一个令他惊愕不已的消息。桓豁于二月初八出兵,亲率荆州大军五万,会同梁州刺史朱序的两万镇守襄阳的兵马发动了收复梁益二州的进攻。
在反复确认了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无误之后,李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自己发生了误判,之前居然认为王坦之去世之后,主动进攻的计划必然搁浅。认为谢安一定会阻止此次进攻的行动。
然而,事实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桓豁居然真的出兵了,朝廷居然没有阻止,这完全出乎李徽的意料之外。
光是自己的误判倒也罢了,桓豁出兵收复梁益二州的行动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李徽在正月里曾经将荆州军要进攻的消息告知了急于从自己口中得知大晋消息,急于想以实际行动赢得苻坚的彻底信任的慕容垂。
这下,事情大条了。
第五九七章 误判(续)
正月里,慕容垂派阿珠的兄长慕容楷又来了一次淮阴。说是来探望阿珠而来,其实便是来见李徽。
慕容垂最近遇到了点麻烦。年前,被苻坚掳回长安,封为新兴侯的前燕国末代皇帝慕容暐被人告发意图谋反,要率居住在长安的鲜卑族人起兵杀入未央宫杀了苻坚。
在这之前,苻坚遇到了一件怪事。年前某日,未央宫闯入一人,高呼:“鱼羊食人,大秦危哉”。喊完话,禁卫们忙循声觅人,结果却根本没有找到喊话之人,那人像是空气一般消失了。
苻坚告知臣下此事,太史令张孟言道:“鱼羊皆食草,怎会食人?此鱼羊乃鲜字矣。”
张孟言下之意便是,鲜乃鲜卑之意,便是说鲜卑人要谋反。
苻坚本不信这些话,他也明白,大秦上下人等一直对鲜卑人耿耿于怀。当初,自王猛而下都要自己杀了鲜卑慕容氏归降的皇族,都将鲜卑人视为眼中订肉中刺,出现这样的事情,很可能便是臣下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然而,紧接着便出现了针对慕容暐的举报,说他在长安秘密组织鲜卑贵族子弟,组建招募死士,欲行**不轨之事。
针对这样的举报,苻坚自然不能坐视。于是命太子苻宏带人控制慕容暐,搜其居所。果然,苻宏发现了慕容暐家中的可疑书信。
书信中的其中一封是其弟慕容涉写给慕容暐的,信上让慕容暐号令在长安的鲜卑族人秘密组织敢死队杀入皇宫,杀死苻坚。他则在北边起兵响应,将鲜卑族人全部组织起来,拥戴慕容暐重新即位。
慕容涉受封渔阳王,封地在燕国西北。当初燕国国灭之时,慕容涉因为在偏僻封地而没有被擒获,是少有几名漏网之鱼。他带着一小撮鲜卑人马盘踞在燕国西北之地的漠北,秦国自然也不可能为了这一小支人马出兵漠北,所以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鲜卑慕容氏当初有四万多户被苻坚迁入关中监视居住,人数确实很多。光在京城长安安置的便有上万人之多。
苻坚为了体现他的宽宏大度,不但封了这些人一些官职,让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还允许他们聚会走动,年节还允许他们拜祭鲜卑祖先。
如果慕容暐当真暗地里筹划这件事,是很有机会的。而且四万户鲜卑皇族很可能会组织起一支人数不少的敢死队来,在不加防备的情况下很可能会真的给苻坚造成生命威胁。
苻坚心中虽然还是觉得事情蹊跷,但此事不能马虎。于是命太子苻宏严加审问慕容暐。慕容暐当然不肯承认,说自己和慕容涉并无书信往来,那封信必是有人在栽赃陷害。慕容暐说,自己入秦以来受天王大恩,已然对大秦忠心耿耿,心里只有忠诚,没有任何的异心。
苻宏自然不信,对慕容暐用刑逼迫,并要他交代还有有何人参与主谋。慕容暐哪里受得住酷刑,为免受罪,不得不承认此事,并开始张口乱咬。他咬出的第一个人便是慕容垂。说慕容垂是谋主之一,是他组织人手准备对苻坚不利。
慕容垂听到消息吓得要命,忙觐见苻坚自表清白。苻坚倒是清醒的很,在听到慕容暐咬出慕容垂之后便大笑起来,表示此事有假。
面对惊惶之极的慕容垂,苻坚安抚他道:“冠军将军,莫要害怕。朕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当初是被慕容暐慕容评**,无以藏身才归降我大秦,现如今又怎会同他一起谋反?这显然是栽赃陷害。你大可不必如此害怕。”
确实,这是个最为简单的逻辑关系。当初慕容垂被慕容暐和慕容评逼得如丧家之犬,最终逃亡秦国。现在又怎么会会同慕容暐一起谋反?这明显是最大的漏洞。
这件事最终以苻坚的决定而一锤定音。苻坚认为这是有人暗中离间,慕容氏并无谋反之心。自己秉承仁恕之道,待人宽宏,天下归心。奉劝臣子之中的一些人不得再行诡计,否则必严惩不贷。
这件事虽然不了了之,但是却着实令慕容垂吓出了一身冷汗。秦国朝廷中的官员和武将们可没有苻坚那么大度,对慕容垂颇有敌意。而此事很显然是他们搞出来的名堂。苻坚固然没有追究,但难保他心中没有疑虑。所以,慕容垂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消除此事的影响,必须要表示自己的忠心。
于是乎,慕容垂便让慕容楷再次来淮阴见李徽,要李徽无论如何告知他大晋近来的一些机密之事,让他用来向苻坚表示忠诚。
慕容垂让慕容楷带来的信中已经开始威胁李徽,说他要是完蛋了,必将李徽咬出来。让李徽背负通敌之名。慕容垂说,自己告知了李徽诸多秦国机密之事,若李徽不投桃报李,则玉石俱焚云云。
李徽听了慕容楷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他倒不是当真怕慕容垂的威胁,只是不想撕破脸,搞得一地鸡毛罢了。慕容垂这般气急败坏,看来确实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要自己将大晋的机密情报告知慕容垂,李徽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倘若随口胡编乱造一个,怕是也糊弄不过去。就算糊弄了慕容垂,秦国君臣之中必有智者,也会被揭穿。思来想去,决定将大晋兵马欲主动出击的事告诉了慕容楷。
李徽心中考虑的是,这件事已然必不可能发生,但理由却很真实,绝对能够糊弄人。李徽隐瞒了王坦之去世的消息,说的是侍中王坦之竭力主张出兵,并且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他也没有提及谢安反对的事情。并且李徽告诉慕容楷,这件事很可能会真的发生,但自己也不能保证,毕竟做决定的不是自己。
李徽用这种模棱两可说法为自己留下了后路,免得慕容垂最后怪罪自己。
可是,谁又能想到,桓豁居然真的出兵了。自己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自己以为糊弄慕容垂的谎言却成为了事实。这岂非是让自己当真成了泄
露大晋军事行动情报的内鬼。
如果慕容垂当真将此事禀报了秦国朝廷,这对桓豁大军也将是巨大的威胁。
李徽真是悔之莫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这是一次严重的误判。
……
李徽为自己犯下的无心过失痛心后悔不已。一切弄巧成拙,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自己犯了经验主义和战略误判的错误。
虽然自己一再告诫自己,不要以所知的历史来判断历史的进程和方向,因为一切已经在加速和变化。但是自己在潜意识里还是没能摆脱脑海中的既知历史的影响。
李徽记得,在淝水之战前,大晋并没有主动进攻秦国的行动,而都是处于被动防御的阶段。也正是这个固有的印象影响了自己判断。
另外,自己的判断是王坦之去世后,主动出击的方略会被革职,会被谢安阻止。然而自己没有深入的思考此事。
回想当日觐见之时,这主动出击的方略其实是司马曜认可的。司马曜可是大晋的皇帝啊。即便是在大晋,是门阀**的时代,皇权固然式微,但却也并非是毫无权力的傀儡。
门阀和皇权共治,双方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即便是谢安,他也需要维护这个体系,也不能无视皇权的尊严,这是符合大晋门阀整体利益的。所以,如果司马曜坚持这么做,谢安恐也不能强力阻止。
司马曜刚刚亲政,谢安又是那么一个顾全大局,照顾到方方面面的人,不大可能去强力阻止一个刚刚亲政的大晋皇帝的想法,让司马曜处于尴尬的地位。而这么做,对谢安其实也是不利的。谢安会被人认为是无视皇权的权臣行径,而这恰恰是谢安希望避免的角色。
自己当初若是多思考思考,便会想清楚这些,便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自己当然不能坦白此事,只能将此事隐藏在心里。此事一旦自己坦白了,那一切都毁了。桓豁和朱序已经出兵了,自己需要立刻补救,或许还来得及。
李徽立刻写信命人火速送到京城,送到谢安手中。信中,李徽告诉谢安,据自己在秦国的耳目所知,秦国在西北方向一直保持着警惕,驻扎了重兵。荆州兵马此次主动进攻很可能是自投罗网,危险之极。请谢安务必阻止桓豁的行动,否则后果很可能会造成极为重大的损失,酿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李徽信中一再强调,信源属实,务必阻止。希望谢安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强力阻止桓豁的进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除此之外,这件事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麻烦。准备出发前往西北采购硝石的事情再一次泡汤了。
西北打起来了,还怎么敢去采购硝石?而且这之后怕是都没法去采买了。开战之后,和议已经被撕毁,双方便已经进入了敌对战争状态之中,再去西北,岂非是送死。
事情一下子变成了一团糟,令李徽烦忧不已。
第五九八章 出征
二月十六,荆州,巴东郡。
桓豁大军于三日前在此集结准备进攻梁益二州。今日是出巴东进攻的日子。桓豁站在江边高台之上,一身戎装,披风猎猎,颇有豪雄之姿。
江面上,战船云集,竖起的风帆宛如一片森林。江岸上,步骑兵更是铺天盖地,兵刃如林,气势如虎。
正月初四,桓豁在荆州接见了自己的侄女婿王恺。王恺一身镐素,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吓了一跳。见了面,王恺便放声大哭,几欲昏厥。
之后,桓豁也在王恺悲切的讲述之中得知了王坦之于夏口病故的消息。王恺传达了圣旨,将王坦之的信交给了桓豁。桓豁这才明白王坦之冒着严寒前来荆州的用意。
仅仅考虑了一天的时间,桓豁便答应了王恺。要他回去禀报朝廷,只要朝廷给予物资钱粮上的支持,他会在春暖之后发动进攻,收复梁益二州。
桓豁之所以这么痛快的答应,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王坦之的死固然令桓豁震惊,因为来荆州劝说自己而死,也令人感动。但这并非桓豁出兵的理由。
自两年前兄长桓温病故之后,对于龙亢桓氏而言,整个家族其实已经陷入了低谷之中。虽然朝廷并没有追究桓温之前的所为,虽然桓豁和桓冲两兄弟依旧执掌荆州江州等江左大镇,实力看似没有削弱。但是桓氏上下其实心知肚明,桓氏如今的处境在平静的外表下隐忧重重,危机四伏。
兄长桓温留下来的军事遗产固然丰厚,但**遗产却是欠债。兄长当初的一系列行为不可能被人忘记,终有一天会遭到清算。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而已。
在朝廷里,王谢已经完全掌控局面,桓氏已经无法如以前那般左右政局。桓豁完全理解兄长将军权交给五弟桓冲的想法,因为桓冲是桓氏兄弟之中唯一能够和谢安王彪之等人关系融洽之人。他接受,起码在表面上会和王谢大族形成缓和的局面,这对桓氏是有利的。
而桓豁自己,当初积极参与桓温的大计,在朝廷和王谢大族看来,是有着斑斑劣迹的。
随着局势的变化,桓豁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朝廷建立北府军的意图,显然便是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兵马,将下游扬州京畿一带控制住。这显然也是未来防范桓氏兵马的力量。
谢安掌权,谢氏所欠缺的便是兵权。北府军建立之后,谢氏权力中最后一块空缺已经被弥补上了,自此谢氏将完全掌控局面。
桓豁希望能够带领桓氏和朝廷和解,再一次拥有左右政局的能力,那是桓氏将来不被清算和保持实力的关键。否则随着王谢实力的壮大,桓氏将来的命运并不乐观。对南方大族的清算已经在进行,原本附庸桓氏的士族纷纷切割,这种局面不可持续。
在这种时候,司马曜颁布圣旨,命王坦之前来劝说自己出兵夺回梁益二州,这绝对是个能够让桓氏重新和司马氏连接修复关系的好机会。
王坦之临死前的信上其实说的很清楚,谢安势大,北府军和东府军一旦壮大,大晋将无其他大族说话的余地。桓氏因大司马之前所为,必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为今之计,桓氏唯有和他太原王氏联合,共同加强司马氏的力量,方足以平衡已经逐渐一边倒的局势。
王坦之说,出兵收复梁益二州,主动掌控局面,不但是破局之法,也是桓氏在大司马去世之后的救赎行动。一旦成功,桓氏不但能在声望上翻身,更能在朝廷里重新挺直腰杆。最大的意义是,可以牵制谢氏一家独大的局面。
而且,梁州和益州当初是在桓氏手中失去的,桓豁负有重大责任。他是荆州刺史,并加监梁益二州军事。梁益二州的丢失他责无旁贷。只是当时桓温尚在,无人敢追责。现如今,出兵收复梁益二州,也是桓豁对自己的救赎。
基于朝廷局面,家族现状,以及自己声望的综合考量,桓豁迅速做出了决定。相当于有些瞌睡送枕头的意思。
当然,桓豁也综合研判了实力的对比。秦军在西北是有重兵的,有十几万兵马。兵力是比桓豁可调动的要多的。但是,秦国去年连续用兵,灭代攻凉,各处抽调兵马,死伤也不少。
去冬攻凉国时,从西北就近调集了数万兵马北上。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资。这一点桓豁是知道的。这绝对是一种削弱。
况且,近年来巴蜀之地针对秦国占领的叛乱蜂起。蜀人张育、张重率领蜀地百姓连番起兵,风起云涌,搅的蜀地大乱。秦人虽然**了他们,但是付出代价甚为惨烈。桓豁得知的情报是,梁益二州民心躁动,本地百姓和当地的巴獠武装一直滋扰秦军,令秦人昼夜难安,苦不堪言。
综合研判之下,桓豁认为,只要雷霆出击,攻敌之不备。梁益二州内百姓和巴獠武装里应外合,便可迅速收复梁益二州,达到目的。
当然,自己的这个决定也不是没人反对。五弟桓冲正月下旬写信来劝告桓豁不要轻举妄动。桓冲说,眼下下游北府军尚未练成,兵力不足以御敌。此刻主动进攻,则背负撕毁和议之名,引发全面作战。到那时,恐于大局不利。
桓豁回信告诉桓冲,夺回梁益二州意义重大,恰可震慑秦人,令其不敢进攻。对桓氏而言,这也是重新立威赢得人心和朝廷认可的机会。王坦之用性命携带圣旨前往,若自己拒绝出兵,既是抗旨不遵,也对不起王坦之。
“五弟,吾意已决,勿复多言。如你可助我则助之,不助我,为兄也不怪你。”这是桓豁信尾写给桓冲的话,把桓冲的劝阻彻底堵了回去。
桓豁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他的兵马,心中雄心壮志涌起。
此次作战的方略,桓豁也布置的很周密。他的计划是,让梁州刺史朱序在襄阳出兵往北攻南阳。此举的用意是吸引秦人的
注意力,令秦人将目光看向东侧,将兵马往南阳周边集结。
而自己则率主力大军往西北攻汉中,拿下梁州。梁州一旦得手,位于巴蜀之地的秦军便成了瓮中之鳖,被切断包围。届时水军西进,陆路兵马分兵万余自北向南,配合巴蜀内部兵马,一举而夺之,易如反掌。
几天前,朱序的兵马已经攻到了南阳。现在秦人的目光一定都集中在南阳那边了,兵马必然也开始调度了。现在是自己出手发动雷霆一击的时候了。
“阿爷,兵马集结完毕,可以出发了。请阿爷军令,是否进军?”
身材魁伟,相貌威武凶恶的桓豁长子桓石虔骑着高头大马飞驰到近前,大声**。
“好。镇恶,传老夫军令,水陆大军,即刻开拔。荡平敌寇。”桓豁沉声喝道。
桓石虔抱拳拱手,转身大吼道:“传令,出征!”
号角呜呜吹响,响彻山野。荆州军五万水陆大军踏上了征程。
……
襄阳北三百里,秦国南阳郡治所南阳城下,一场大战在号角声中拉开序幕。
进攻方是大晋梁州刺史,征虏将军朱序率领的两万精锐襄阳兵马。巧合的是,镇守南阳的秦军将领也是征虏将军,名叫石越。
朱序是在不久前才被任命为梁州刺史的,举荐他的正是桓豁。桓豁于正月里召见朱序,告诉他自己将要率军收复梁益二州的打算。那当然不是要征求朱序的意见,而是要求朱序配合他行动的。
桓豁开门见山,他告诉朱序,自己需要他率军进攻南阳,以牵制梁州雍州一带兵马,便于他亲率大军攻入汉中。桓豁告诉朱序,自己会举荐他为梁州刺史,使持节,加北中郎将,监沔中诸军事等重要职务。
虽然梁州尚在敌手,但是拿下梁州之后便可为一方方镇大员,牧守梁州。这看似是个画饼的行为,但这便是这场战事的奖励品。
朱序接受了这个赌注。谁不想牧守一方,成为大晋地方大员。奖励如此丰厚,有什么好犹豫的。况且,桓豁是他的上官,他的命令也是无可违抗的。桓豁给的奖励无非是要自己尽全力罢了。他不给,只下命令的话,自己一样得照办。
很快,朱序便得到了这一连串的官职的任命。经过十多日的准备之后,朱序于二月初八率襄阳两万守军渡沔水往北,奔赴南阳郡。
朱序对此次作战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知道此次进攻的目的是帮助桓豁吸引秦军的注意力。所以,自己要做的便是迅猛攻下南阳,以吸引秦国兵马围拢救援。之后,自己还是应当在秦军救援到来之前放弃南阳,退守襄阳。
这一来一回之间,便给桓豁争取了攻占汉中的时间差。而自己是不能驻守南阳的。南阳并非坚城,也无险可守。襄阳才是荆州北边的第一道防线,有沔水为天险,有襄阳坚城为凭借,才可拒守。
第五九九章 迷雾
朱序的兵马花了五天的时间抵达南阳城。南阳城三面环山,中间却是一片平坦之地,这样的地形根本无险可守。但朱序还是好整以暇的在城下停留了两日,并没有进攻。因为他要给守城的秦军往外求援的机会,要尽可能的让此次攻城尽人皆知。
两天后的此刻,朱序下令攻城了。因为再不攻,秦军救援兵马便真的到了。到那时,岂非弄巧成拙。
战斗进行的很惨烈。南阳城中的守将石越手中只有六千兵马。面对朱序两万兵马的进攻,石越下令誓死守住城池。
但朱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攻城物资准备的很充足。因为人数占据优势,朱序采取了车轮战的办法,疲弊秦军。白天猛攻,集中进攻西城薄弱处。夜晚则以数千兵马偷袭四城滋扰。
两天两夜下来,秦军被折腾的疲惫不堪。第三天凌晨时分,朱序获得了成功。当一万精兵从南阳西城只有两丈高的城墙上蜂拥登城的时候,石越率领四千残兵从北城逃出,逃入城北的山林之中。
襄阳兵马虽然死伤超过六千人,但成功的攻克了南阳城,完成了初步的目标。朱序下令兵马进南阳城池进行休整,同时派出大量的斥候小队出城侦查秦国兵马的消息。斥候小队的侦查范围扩大到方圆三十里的范围之内。一旦发现秦军援军的踪迹,朱序会第一时间放弃南阳撤回襄阳。
二月二十,占领南阳城两日之后,朱序没有发现任何秦军反扑的消息。这反而令朱序感到甚为惊讶。南阳虽非重镇,但终究是秦国边郡城池,秦人毫无反应,这是不正常的。如果秦军不至,岂非失去了牵制敌军的意义。
朱序决定,一面派人去向正在进军汉中的桓豁禀报。另一方面,他决定将事情搞大。既然秦军无视自己,那么自己必须要让他们重视起来。朱序下令,留下三千兵马驻守南阳,其余一万余兵马往西进攻百里之外的顺阳郡。
朱序想好了。如果攻克顺阳郡秦人还没有反应的话,那自己便一路往北攻,攻武当、魏兴、上洛诸郡,一路攻到长安去。直到秦军有所行动为止。
……
桓豁大军二月十六开拔,其中一万水军由桓豁第三子桓石民率领,沿着长江往西挺进江阳郡。准备进入巴蜀腹地。其余四万精锐由桓豁统帅,桓石虔为先锋,从陆路往西北方向的汉中挺进。
水路大军暂且不表,陆路大军才是桓豁进攻计划的重中之重。桓豁的意图是要攻占汉中,扎紧口袋,将梁益二州秦军全部歼灭。
大军从巴东郡往西北,沿着大巴山西侧的崇山峻岭之间的山道行军。道路崎岖难行,兵马行进艰难。连续行军十日,二月二十六方抵达汉中郡边缘。
时近三月,细雨淅沥。这一路山道陡峭,溪涧纵横,人马疲惫不堪,辛苦无比。
但好消息是,这一路并没有遭遇秦军的阻拦伏击。这当然得益于选择的是沿着大巴山边缘的山道行军,对方无所察觉的原因。同时这也符合桓豁的预期和之前的判断。
秦军于梁益二州的兵马大多集结于城池之中,只要不过城池,不接近对方防御的要地,只从山道行军,对方便不会发现大军的踪迹。哪怕自己率领的是四万大军,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也很难被发现。
得益于事前路线规划的隐秘,以及本地向导熟悉山道地形,一些隐秘的小道是不为秦人所知的。当然,代价便是,兵士们会很疲惫,大型的攻城作战器械不得不放弃,携带的干粮物资和粮草满打满算只能支撑一个月。
但桓豁认为,这些代价是值得的。一旦大军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汉中郡秦军面前时,他们一定很惊讶。桓豁能想象到那种场景,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二十六日傍晚时分,桓豁大军在湿漉漉的林子里扎营歇息。明日便要进入汉中郡,即将上官道,道路要好走不少。
最多两天,大军便要抵达著名的米仓道道口位置。从现在的山道切入米仓道,往北不到二十里,便是汉中郡城。自己大军选择的这条密林山峰之中的道路,正好是可以横切如米仓道上半段,规避了米仓道南口的关隘。更加的神不知鬼不觉。
桓豁坐在树桩上烘烤着湿漉漉的靴子,眯着眼缓气。桓豁毕竟已经五十六岁了,虽然身体很好,但年岁不饶人。这一路行军,让他疲惫不堪,腰酸腿疼。山道行军,很多地方是不能骑马的,因为那太危险。他只得杵着树棍跟将士们一起步行。这是个巨大的挑战,但桓豁做到了,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林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篝火的光在跳动。脚上哄得暖烘烘的甚为舒服,桓豁几乎闭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此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走近,将桓豁惊醒过来。
桓豁睁开眼,看到营地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那是自己的儿子桓石虔。
“阿爷,不对劲啊。”桓石虔大声说道。
桓豁笑了笑,摆摆手道:“镇恶,坐下说话。”
桓石虔一屁股在篝火旁坐下,沉声道:“阿爷,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镇恶,你腿脚透湿了,怎不烤一烤。虽然已经入春了,但晚上还是很寒冷的,莫要仗着身体好便硬扛。再说,明日要急行军,你该早些歇息才是。”桓豁关心的道。
对自己这个大儿子,桓豁是甚为喜爱的。桓石虔是桓氏子弟之中最为勇武悍勇的一个。当初桓温活着的时候,对桓石虔最为喜爱,称他为桓家第一猛将。只不过,在谋略上,桓石虔欠缺了些。但桓家缺的是猛将,不缺谋略之士。
“阿爷,我说的是别的事,裤脚湿了打什么紧?镇恶越想越是不对劲。或许我们该好好的斟酌一番朝廷昨日派人送来的消息和朱序命人禀报的情形。”桓石虔皱眉道。
桓石虔说的是昨日行军途中,从荆州赶来的信使送达的谢安从京城送来的信。谢安在信上说,有情报表明,秦人已然知晓朝廷收复梁益二州的消息,恐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鉴于此种情形,荆州军的进攻行动恐有巨大风险,建议桓豁即刻撤军。
谢安命人用快马五天五夜接力送来的急信,似乎显得十万火急一般。但昨日桓豁接到信之后,一眼便看清了其意图,根本没有当回事。
“镇恶,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知道谢安送来急信的目的是什么么?什么秦军知晓我荆州军的动静,无非是他谢安不肯让我们出兵罢了。谢氏要一家独大,不希望我们成功,要我桓氏乖乖等着将来被他清算罢了。他想的美。秦人怎知我们出兵的消息?从南阳被朱序攻下之事,便可知那是无稽之谈。若秦人知晓,南阳岂能无重兵?”桓豁沉声道。
桓石虔沉声道:“阿爷,谢安不至于如此吧。当初儿子跟随大司马身边的时候,也和谢安打过交道。儿子觉得,谢安不至于在军国大事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若反
对,为何不在朝中阻止?他完全有这个能力阻止我们出兵的。”
桓豁冷声道:“你懂什么。在朝中阻止便时霸道行径,会暴露他的野心。谢安这种人,既要好的名声,又要一切听从于他的地位。虚伪之极。你见他才几次?怎知他城府之深。你看人难道比你阿爷还准么?”
桓石虔皱着浓眉沉吟道:“那么南阳被攻下多日,秦军援军不至又如何解释?朱序禀报说,他初八进军,十三抵达南阳,十五攻城,十八攻克。又在南阳休整了两日,前后十二日,却没有任何秦军援军前来的迹象,这一切作何解释?南阳又非在这大山之中,虽则北边有伏牛大山,周围有些小山岭,但并不影响秦军周边的增援的,最多迟滞一两日而已。怎会十二日都见不到援兵?”
桓豁沉声道:“朱序攻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才会如此。朱序也说了,要攻顺阳郡,武当郡。我估摸着,秦军已在路上。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要是不管朱序,朱序会攻到长安去,呵呵呵,那倒是省事了。”
桓豁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桓石虔咂嘴皱眉,沉声道:“阿爷,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子也征战多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也参加了多次,不说身经百战,却也是有些经验的。这次进军,我觉得跟以往同敌人交战大不相同。当初我跟随伯父出征,无论是秦人还是鲜卑人,他们都会沿途滋扰,进入对方境内,总是不得安宁。即便是攻其不备,他们也会用小股兵马迟滞我们,争取时间调集兵马。但这一次,这一路上静的可怕。我们出兵十多日来,可曾遭遇秦人一兵一卒?”
桓豁沉吟道:“那是因为我们周密计划,走了隐秘山道,避开了秦人城池和要道。带路的向导乃是本地巴獠山民,故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桓石虔摇头道:“不对。秦人不可能不在边境以及山野之间布置巡逻兵马和哨探。以己度人,我荆州边远之地亦有哨所和少量兵马巡逻,秦人为何不那么做?况且阿爷难道没发现么?我们这一路行了三百余里,别说秦军士兵,就连山民也没见一个。路途中遇到的几个山村都空无一人,山民都不知所踪,这也太奇怪了。”
桓豁皱眉思索起来。
“山民……或许是躲起来了。山野村夫,见到大军前来,必会惊恐,故而躲藏起来也是情有可原。”桓豁缓缓道。
桓石虔道:“阿爷,有没有可能是,秦军知道我们进来了,故意装作不知,诱我们深入。山民消失,不是因为他们恐惧躲藏,而是秦人担心走漏风声,将他们都抓起来了。也许秦人已经设伏完毕,就等着我们进入他们布置的陷阱了。”
桓豁瞪着桓石虔喝道:“胡说什么?镇恶,叫你别读兵书,你偏要读。你读兵书作甚?你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无需去学什么兵法计谋。这会毁了你。读这些兵法,会让你犹豫胆怯,你瞧,你现在就开始疑神疑鬼,心中胆怯了。我大军即将抵达汉中,大战在即,万不可胡思乱想。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出山。适才之言,不得再说。否则,以军**处。”
桓石虔无奈,只得起身拱手道:“儿子遵命便是。阿爷早些歇息,镇恶告退。”
桓豁摆摆手,桓石虔转身离去。桓豁看着桓石虔的背影,皱着眉头。不知为何,一种烦恶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心中翻腾,哇的一口,将不久前吃的干粮吐了出来。顿时臭气熏天。
第六百章 伏击
一夜无话,山林中也是一夜寂静。
清晨时分,桓豁起身披挂,走出山坡林地。看到对面山顶上方阳光普照,山林泛着金黄之色,心情大畅。
连日春雨淅沥不停,令人心情抑郁。今日终于放晴,而且是在即将抵达汉中郡之时,这似乎预示着好兆头。
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的山林空气,桓豁下达命令,所有人快速吃些干粮喝些清水准备拔营启程。今日即将出山,进入山外平地,速度要加快,行程也轻松许多。
大军整顿完毕,很快开拔。负责开路的前锋军在桓石虔的率领之下,半个时辰后抵达了山口位置。桓石虔命人前来想桓豁禀报,要求中军后军暂缓行动,由他率领前锋兵马先出山口探路。一切无恙后中后军再出山。
桓豁同意了桓石虔的请求,必要的谨慎还是有的。
桓石虔率五千前锋兵马从山谷之中慢慢的出来,来到山下平地上。连日来在阴雨崎岖的山岭之中穿行,此刻沐浴在春阳之下,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金黄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湿漉漉的盔甲衣物上蒸腾着淡淡的白汽,每名士兵的脸上都露出微笑来。
桓石虔派骑兵斥候往前方和左右方向探出四里远的路程,确定周围安全之后,这才传出讯息。一个时辰后,四万荆州大军全部从山谷中走出来,进入汉中郡东南的山岭之间的平畴地带。
大军在平地上的行军变得很轻松。春阳高照,身侧远处高山巍峨,林木茂密,衬托着蓝天白云,令人心情开阔。虽则在崇山之处,平畴上的草地已经葱绿,野花也已经绽开。头顶上的太阳暖融融的,空气中春天的花香淡淡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春困之感。
走在这样的地方,就像是走在天堂之中一般。
近午时时分,出山谷不到两个时辰,大军已经行进三十里,速度极快。这已经是之前一整天的行程了。
桓豁骑在马上,心情愉悦。昨晚睡得并不好,桓石虔来后,桓豁很久才睡着。而且昨晚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在想事情。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头许久也没有答案。
此刻,兵马的精神状态很好,桓豁的心情自然也很好。照这个进军的速度,两天时间绝对能抵达米仓道道口位置,杀秦军一个出其不意。
然而,就在此时,天边似乎传来了隆隆之声。就像是闷雷在天边响起一般。数万兵马行进的嘈杂声也没能掩盖住这闷闷的雷声。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中依旧清朗,艳阳高照,**无云。没有一丝一毫阴霾之兆,这雷声显得蹊跷。
轰鸣声越来越近,甚至地面也开始震动。兵士们惊惶四顾,怀疑发生了地动山崩之事。但很快,有人发现了远处地平线上阳光下闪耀的刺目光芒。这里没有湖泊,没有大河,这光芒绝非是水波荡漾的波纹反光。那是什么?
“骑兵,是骑兵!”有人惊骇大叫了起来。
“敌袭!敌袭!”有人撕心裂肺的叫喊了起来。
所有人的昏昏欲睡一扫而光,所有人都盯着地平线的方向。那里黑压压的如乌云一般卷积而来的不是骑兵是什么?那些闪耀的光芒正是那些骑兵手中兵刃在阳光下的闪亮的光芒。
桓豁惊呆了。他半张着嘴巴看着大军两侧奔袭而来的骑兵,知道那必是秦军骑兵无疑。昨晚萦绕在心头的一个疑问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昨晚桓石虔说的话,桓豁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他内心里也觉得这一路行军而来,似乎确实有些不太对劲。但是桓豁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如果秦人知道自己大军前来,而他们又掌握了新军路线的话,为何不提前在山谷之中埋伏兵马,伏击自己的兵马?
要知道这一路前来的山道崎岖狭窄,极为险峻。有不少地方是极适合伏击的。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做,那便意味着桓石虔的担心并不成立。没有人会放过那样的好机会。
但是此刻,桓豁彻底明白了。秦人不是不设伏,而是将伏击战场放在了出山之后的平畴地带。因为,秦人的骑兵只有在这种地形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秦国兵马如果要在山谷之中伏击的话,只能杀伤少量的己方兵马。自己的大军队伍拉的很长,在山谷中逶迤七八里,秦人不可能进行全面的伏击,只能取得较小的杀伤效果。最多是阻止自己的兵马前进而已。
但是,在这平畴之地,秦国骑兵可以发挥最大的机动能力。能够造成最大的杀伤。他们的胃口很大,他们是要吃掉自己的兵马。
“敌袭,敌袭!”兵士们慌乱的喊叫着,一时混乱之极。对方从南北两侧冲来的骑兵铺天盖地,数量恐有上万之多。骑兵对于步兵的杀伤力毋庸置疑,那是最为恐怖的存在。在这种开阔平畴之地,可以轻松的将数万步兵冲散碾压,尽数歼灭。
号角声呜呜响起,前方桓石虔率领的前锋军有了动作。桓石虔策马飞奔,大声吼叫。
“步兵结阵,准备迎敌。不要乱,不要乱。盾兵枪兵在前,弓箭手在后。结阵,结阵!”
五千前锋军士兵随着桓石虔的命令停止了混乱,他们迅速聚拢,形成阵型。盾兵在外围举盾,枪兵站在盾兵身后,将**长戟探出盾牌之外,形成密密麻麻的步兵拒马阵。弓箭手在内侧布阵,弯弓搭箭。
对付骑兵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除了有工事城池作为庇护拒守之外,在野战之中遭遇,步兵只能选择聚团结阵。以盾兵枪兵作为第一道防线,以弓箭手作为反击的主力。此刻阵型一旦松散,被骑兵穿插冲锋,则会瞬间溃败。
即便如此,这样的阵型也是权益之举。但是此时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前锋军的行动也提醒了中军后军兵马,他们也迅速开始结阵御敌。但之前阵型松散,兵马逶迤达数里,岂能一时之间便结成防御骑兵的阵型。兵士乱糟糟的奔跑着,将领们呼喝指挥着,一切都乱作一团。
而此刻,秦军骑兵已至。
领军奔袭而来的是大秦车骑大将军邓羌,这位秦国的常胜将军去年刚刚攻灭了代国,回到蜀地没多久,便遇到了这送上门来的大功劳。他已经率军在此等候多日了,眼睁睁的看着桓豁率军到来。一万两千余骑兵从南北两侧呼啸而至,战马马蹄的轰鸣声,秦军骑兵的吆喝声,战刀在头顶盘旋的呼啸声响成一团。
“杀光他们!”邓羌长刀高举,斜斜指向天空的太阳,口中高声下令。
秦军骑兵猛冲而至,并未在乎对方的阵型,没有半分犹豫。这便是他们的作战风格,在面对步兵的时候,骑兵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放箭!”荆州军将领们发出一连串的呼喝。面对冲锋而至的秦军骑兵,刚刚站定位置的弓箭手们射出了弓弦上的箭支。
“嗖嗖嗖!”
“嗡嗡嗡!”
弓弦的震动声宛如蜂群来袭,箭支破空声激荡空气。瓢泼的箭支朝着冲到近前的骑兵头上浇了上去。一瞬间,秦军骑兵人仰马翻,惨叫连天。数以百计的秦军骑兵中箭**,人马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后方马蹄践踏,遂成血肉。
“嗖嗖嗖!”
第二轮箭雨又至,这一次更多的骑兵**。仓促之间组织的数千弓箭手的反击,造成了五六百秦军骑兵的伤亡。
然而,第二轮箭雨也是他们在最后能射出的一轮。秦军骑兵留给他们射箭的时间只有这么区区十余息的时间。从进入射程到冲到阵前,骑兵只需十余息而已。
无数的骑兵冲入外围枪阵,战马身上喷着鲜血悲鸣着,如林的**和长戟将秦军骑兵的人马身上割出无数的伤口。闷哼声,利刃刺入血肉的低沉的噗嗤声,骑兵连人带马撞击盾牌的轰隆声。惨叫声,嚎叫声,吼叫声,咒骂声。这一切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组成了一种奇怪的嗡鸣之声。
那是最为原始的血与火的搏斗,生命的悲鸣,魂灵的消逝之曲。
秦军的伤亡是巨大的。这种强行闯入步兵枪阵之中的做法,完全是一种毫无策略的野蛮的作战方式。这对己方将造成毫无疑问的损失。
但是,这种冲锋方式,却也是骑兵最为震慑对手之处。越是毫无花俏,便越是体现了骑兵冲锋的可怕之处。特别是但一万多骑兵的洪流汹涌而至的时候,死伤千人,不过是洪流中沉浮的几棵树木。即便树干粗大笨重,却一样被裹挟而行,无损洪流奔涌的速度。
在上千秦军骑兵死伤的同时,巨大的冲击力也同时将荆州军本就仓促组建的阵型冲的稀巴烂。像是一个豆腐渣工程的大坝,在面对洪水袭来时轰然倒塌。
邓羌知道,等对方完全结好阵型,那不是件好事。所以,在对方阵型尚未完全结成,尚未稳固之时的冲锋,反而会减少死伤。
上万骑兵冲击的位置正是臃肿庞大的中军,邓羌早就看到了身着盔甲,被众多骑兵护卫着的一群将领。他们在步兵之中如鹤立鸡群般的显眼。邓羌知道那是对方主帅所在的位置。所以,前军后军根本没有遭到任何攻击,首要攻击的便是中军。
荆州军阵型瞬间瓦解,接下来便是秦军的收割时刻。无数战马冲入步兵阵中,手中的长刀起落,人头残肢飞在空中,鲜血喷洒如盛开的花朵。
**开始了!
第六零一章 镇恶
两只骑兵从南北两侧切入荆州军中军阵营之中,如利刃切开血肉,硬生生将阵型分割。
骑兵兵马所到之处,长刀咔嚓作响,残肢断臂纷飞。铁骨朵敲打在头盔和盔甲上,发出沉闷的蓬蓬声,被击中者内腑损伤,口喷鲜血。
这如地狱一般的**场面极为野蛮残酷,这便是冷兵器时代战争的血腥之处。面对面呼吸可闻,对方的每一个表情你都能看的清清楚楚。都是活生生的人,但是你便要将利刃当面穿透他的身体,将他的脑袋敲碎,将他的身体切割。
阵型被攻破之后,事实上已经是单方面的**。荆州兵依旧在抵挡,他们奋力还击,但是面对骑兵,根本没有太多的还手余地。两支骑兵砍瓜切菜一般将荆州军中军杀了个对穿。仅仅不到半个时辰,**荆州军中军三千余。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杀了个对穿之后,他们拨转马头再次杀回来,在方圆数里的荆州军中纵横穿插,来去自如。
荆州军士兵开始还奋力反抗,但随着死伤人数**般的增加,军心崩溃。阵型无法组织起来,便也无法对秦军骑兵产生杀伤。好不容易组织小股兵马结阵,但眨眼间便被践踏**,全部成了尸体。这种情形下,斗志已经完全不在,士兵开始四处逃跑溃逃。
而这正是骑兵最开心的时刻。对方溃散之时,正是骑兵发挥最大杀伤力的时候。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
桓豁从战斗一开始便大声呼喝着指挥兵马战斗,此刻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两万中军步兵,除了身边的三千余精锐亲卫,其余的要么已经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要么在做绝望的反击,要么在四散奔逃。
一支秦国骑兵队伍已经盯上了桓豁,那是邓羌亲自率领的一千亲卫骑兵。邓羌早就瞄准了桓豁,但他并没有直接攻击桓豁。因为中军不乱,桓豁身边便有许多兵马保护。且攻击主帅,会给慌乱的敌军以目标性,会让他们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而眼下,对方开始崩溃逃窜,那便是最好的攻杀对方主帅的时机了。
“斩敌将首级者,官升三级。杀!”邓羌下达了命令。
一千亲卫骑兵全着铁甲,持**长刀,佩大盾**。乃是邓羌身边最为精锐的骑兵。战斗开始时,他们只负责保护邓羌,看着其他人砍瓜切菜,早已心痒难耐。此刻得令,顿时一个个如恶狼一般冲向桓豁所在方位。
“保护大将军!”桓豁身边将领大声呼喝,三千亲卫迅速迎击而上。
双方没有任何花哨的撞击在一起,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双方都是精锐亲卫兵马,所区别的骑兵和步兵之分。而正是这种区别决定了胜败。
三千荆州亲卫抵挡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冲破阵型,手持**的秦军铁骑冲锋而入,手中**借着冲锋之势刺穿荆州亲卫们的铁甲,将他们钉在地上。舍弃**后,便是长刀劈砍,势如破竹。三千荆州亲卫很快死伤过半,难以形成阻挡之势。
百余名骑兵穿透了亲卫们的阻挡,向着桓豁猛冲过去。桓豁身边只剩下了十几名骑兵护卫,再无他人。
桓豁知道大势已去,抽出腰间佩剑,冷声大喝:“杀,今日无非一死耳。战死沙场,此生足矣。”
桓豁不但不退,反而策马冲上。身边十几名骑兵见状也策马跟随冲上。这完全是送死的行为,但是这种时候明知是死,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此刻,斜刺里数百骑飞驰而至,直冲桓豁面前。突前一人手持金瓜长柄大锤,一身黑色甲胄上全是血肉碎片,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是桓石虔还是谁?
桓石虔的五千前军距离中军两里,对方袭击开始之时,前军迅速结阵迎敌。但是敌人骑兵攻击的是中军,桓石虔这才意识到他们要先杀主帅。遂立刻下令前军回头增援。
冲到中军西侧之时,秦军一支两千人的骑兵上前拦阻。桓石虔率军与之激战,双方胶着之时,桓石虔率三百余骑策马突进,乱军之中找到了对方领军的将领,一锤结果了对方性命。对方骑兵这才败退,桓石虔这才得以率三千多残兵冲入中军阵中。
桓石虔不知道的是,负责拦阻他的敌军将领是大秦益州刺史竺瑶。竺瑶随同邓羌领军伏击,本来是想捡个便宜,阻杀对方只有五千人的前军的,结果活该他倒霉,遇到的是桓石虔。和桓石虔交手只一回合,便被桓石虔的金瓜锤砸在脑袋上,连头盔带脑袋被砸成了肉酱。
桓石虔带着数百骑兵一路杀过来,正见亲卫军溃败,百余骑秦军冲向桓豁。当下拍马赶到,斜刺里冲出,挥舞大锤杀向秦军百骑。
桓石虔的勇武当真不是虚言,看他杀敌,简直易如反掌。一柄长柄金瓜锤重达六十斤,寻常人拿着都费劲,但在他手中就像是一根木棍一般轻巧。大锤东砸西擂左扫右荡,勇猛无敌,一砸一个不吱声。那百余骑迅速被桓石虔等人清空。
桓豁大喜,高声叫道:“镇恶,你可来了。”
“阿爷,我们得快些撤退。撤回山谷我们便有活路,不可逗留,否则怕是要命丧于此。”桓石虔策马而至,脸上身上全是血肉碎片,淋淋漓漓,甚为恐怖。
桓豁看着周围的尸横遍野,四散溃逃的战场,长叹道:“我还有何颜面离开?我荆州四万大军,恐要全部死在这里了。我不走,跟他们拼了。”
桓石虔叫道:“阿爷,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计较一时输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桓豁叹道:“谢安已经通知了我,我却执意进攻,不听他的劝告,我还有何面目回去?回去后又怎么交代?”
桓石虔叫道:“阿爷,莫要想这些了。死的是我桓氏兵马,和朝廷有什么关系?再说,还有五叔呢。五叔不会坐视的,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桓豁皱眉,长声叹息。桓石虔转头见对方数百骑兵又至,
知道时间紧迫。大声吼道:“保护大将军往来路山谷方向撤退。我来断后。传令,所有兵马集结撤退。”
号角声呜呜吹响,荆州兵士们知道逃跑也是死路,听到号角开始聚拢。在对方骑兵穿插的间歇,开始自动汇聚成一股一股的兵马大队,抱团取暖且战且退。
这边厢桓石虔趁着混乱保护着桓豁往山谷方向策马猛冲。邓羌带着人紧紧追赶。追击之中,秦军骑兵劲**射击,将桓石虔手下骑兵射杀无数。
此时此刻,桓豁无比后悔之前下达的急行军的命令。大军走的太快,半天走了三十里。现在这三十里何其漫长,仿佛永远走不完,达不到一般。
漫长的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口在望。桓豁和桓石虔父子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百名将领和骑兵。此次进军山道崎岖,骑兵本就不足千人,因为山道无法骑马,携带战马的粮草也极为麻烦,所以战斗打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但也好在有这一千骑兵,才能及时救援逃离。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的当口。有人看到了谷口一侧飞驰而至的一只骑兵兵马。桓豁万念俱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是秦国梁州刺史杨安率领的三千骑兵,正是在此阻断桓豁大军后路的兵马。邓羌负责总攻,杨安负责封住山口退路,他们的目的便是要将桓豁大军尽数歼灭在这里。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此时此刻,当真是已到绝路。
“阿爷,只能冲过去了。”桓石虔咬牙喝道。
桓豁默然不语,万念俱灰。猛然间抽出兵刃,往脖子上抹去。桓石虔大惊,一把将桓豁的手臂抓住,将长刀夺下。
桓豁怒道:“混账。你欲让我为氐人所擒,受其羞辱么?”
桓石虔二话不说,将桓豁背在身后,用绳索绑在身上。大吼一声,策马冲向前方黑压压的敌军骑兵。桓豁口中大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闭着眼贴在儿子背上,等待着利刃加身的时候。
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呼,刀剑兵刃交击之声如爆豆一般不停,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时有热血喷洒头脸,不时听到桓石虔的闷哼之声。
桓豁却一直没有睁眼,心中只想:“痴儿孝心可嘉,但又怎么能活着冲出去。”
随着身子的颠簸逐渐变得平缓,耳边的厮杀声也逐渐变得稀疏,照在身上的阳光消失之后,身体变得寒冷,桓豁意识到情形有异。睁开眼来看时,发现周围两侧山坡陡峭,树木阴森,竟然已经在山谷之中了。
“镇恶,镇恶,我们**还是活了?莫非,我们逃出来了?”桓豁叫道。
桓石虔回头,桓豁看到他的侧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肌肉翻转,甚为恐怖。
“阿爷,我们活着呢。儿子说了要救你出来,自然要救你出来。我们已经进了山谷了,他们已经不追了。”桓石虔沉声道。
桓豁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六零二章 危局
大晋太元元年二月二十七,征西大将军桓豁所率四万荆州兵于汉中平原遭遇燕国骑兵伏击,四万兵马损失近三万。桓豁在其子桓石虔的全力保护下得以逃脱,率领残兵败将狼狈逃回荆州。
三月初六,得知消息的桓石民率荆州一万水军道即刻回撤,回防巴东郡。
此战荆州兵力大损,局势陡然危殆。
就在桓豁大军遭遇伏击的当日,襄阳北,慕容垂和姚苌率五万大军出南乡进攻南阳。彼时南阳被大晋梁州刺史朱序攻占不久,朱序率军西进,攻击顺阳郡。南阳城中守军不足三千。
二月二十八,慕容垂姚苌兵临城下,围而不攻,意图吸引朱序回援。朱序果断放弃进攻顺阳郡,并放弃救援南阳守军,南下退回襄阳驻守。
三月初一,慕容垂姚苌进攻南阳城。当日晚间,慕容垂率军攻破南阳西门,兵马蜂拥而入,将城中三千荆州兵尽数歼灭。南阳被秦国收复。
三月初四,慕容垂姚苌率军逼近襄阳北。于此同时,秦国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率领武卫将军苟苌,会同邓羌杨安等梁益兵马共七万余人长驱直入,抵达襄阳西北沔水北岸。
至此,秦国汇集了十二万大军,兵锋直指襄阳。
这正是秦国在得知荆州桓豁意图出兵进攻梁益二州后做出的一系列计划。放任桓豁兵马进入梁州关中郡腹地,在山间平原以骑兵进行伏击,保证全歼对手。他们一路不设防,让桓豁长驱直入,毫不拦阻。
而计划的精妙之处在于后续的行动。一旦全歼或者是大量歼灭荆州兵马,则荆州兵力大损,这便给了后续调集大军攻襄阳的机会。
襄阳乃是荆州北侧的门户,欲夺荆州,必夺襄阳。那是秦人眼皮下的一根刺。若是之前进攻,有荆州六万大军作为后盾,加之襄阳乃坚城一座,恐怕很难成功。而一旦荆州兵被重创之后,再攻襄阳,桓豁将只能自保,而无力伸出援手,则襄阳必破。一旦桓豁敢于率残兵败将前来救援,其结果必然也是来送死。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便计划好的连环计谋。桓豁出兵之日,秦国便制定了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当然,一切的前提便在于慕容垂提供的情报的准确性与否。虽然秦国上下许多人并不相信慕容垂的情报,但苻坚信任慕容垂,并且下达了旨意。
事实证明,慕容垂的情报是准确的。
当然,其中一个小小的意外,便是南阳被朱序攻克的事情。那时候,慕容垂和姚苌正在调集人马。而邓羌等人正在设伏。征南大将军苻丕正在路途之中。故而在南阳被朱序攻克前后,一时腾不出手来前来救援。而在那之后,秦军兵马集结到位,粮草物质也准备好了,慕容垂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南阳。之前,桓豁遭遇重创。可以说朱序的行动给秦人带来了一些麻烦,但并不影响整个计划的实施。
眼下,朱序似乎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从一开始,他想的便不是占据南阳或者被攻下来的其他秦国城池,而是退守襄阳。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引敌人,为桓豁的进军创造便利。
即便是现在,朱序做出的决策还是正确的。在桓豁兵败之后,起码在表面上看来,襄阳和荆州依旧保持着完整的防御体系。一南一北,互相依存。以沔水为天险,依旧在表面局势上没有大的变化。
但是,那仅仅是表面上而已。荆州已经无力增援襄阳,巴东郡的一万水军能够阻挡秦军从巴东郡顺流而下攻荆州,荆州暂且是无虞的。但是荆州兵马只剩下了一万多人。大败之后,已然士气低落。无论从人力和士气上都是无法再对襄阳有任何的支撑和援助作用。
故而,襄阳此刻,不是孤城,却胜似孤城。唯一可凭借的,便是朱序认为的,以沔水为屏障,以及襄阳城外中内三层防御体系了。
大军压境,对于朱序而言压力是巨大的。沔水对岸,秦军营地连绵起伏,铺天盖地。这对襄阳城一万多名守军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压力。
朱序是个合格的将领,他迅速召集将领,动员兵士,为他们鼓劲打气。
“秦人无船,春水暴涨,沔水宽达数里,水深数丈,秦人根本没法渡河。只要我们加强警戒,他们拿我们毫无办法。我襄阳城外有天险,内有坚固城池,城中粮草物资充足,没有任何可担心之处。此处便是秦人的折戟之地。”
但另一方面,朱序即刻派人向桓豁求援。他知道桓豁现在没有援兵,但是朝廷有,朝廷会做出反应。他心里明白,襄阳或许能够坚持一段时间,但绝对挡不住秦人十几万大军的进攻。
朱序是清醒的,他的分析判断也是对的。秦国大军确实没有船只渡河。苻丕确实为如何渡过沔水而感到焦虑。但是,渡河未必要用船只,只要敢于冒险的话,没有船只也是能渡河的。沔水虽然又宽又深,但水流不算湍急,有许多办法可以冒险渡河。
恰好,秦军之中便有人愿意冒险。
三月初六,南阳太守、征虏将军石越求见苻丕,主动提出了率军偷渡沔水的计划。
石越丢了南阳败走,此次援军抵达之后,他是作为戴罪立功参与行动的。所以,想要立功冒险的心情比之他人更加的迫切。所以,苻丕为渡河一筹莫展之时,石越却愿意冒险一试。
石越的计划是用战马泅渡过河,马儿是会游泳的,而且游的比人好。虽然游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但在上游下水,顺着河流冲激之力往下泅渡过河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苻丕本来想着想办法造船或者搜集小船强渡。但朱序将沔水上下游的船只全部收缴了。眼下造船更是来不及的。临出征之时,苻坚告诉苻丕,此次出征必须尽快攻下襄阳,否则必不饶恕。苻丕也立下了军令状。
眼下,苦于无计。再耽搁下去,恐丧失有利的局面。于是听从了石越的建议,准许他用马匹泅渡过河。
三月初七夜,一个春雨绵
绵的夜晚。石越率六千骑兵于襄阳城西北五里的沔水上游下水泅渡。六千匹战马顺着水流斜斜往对岸泅渡。
春水冰冷,人马都冻得彻骨冰凉。中途无数的战马沉入水底,借马匹之力跟随的兵士也随着淹死。整个沔水河面上漂浮了无数的人马的尸体。
但是,经过两个时辰的挣扎,在付出了一千三百多匹战马和骑兵被淹死的代价之后,近五千秦国骑兵奇迹般的抵达了沔水南岸。
南岸监视河面的襄阳兵马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顾着看河面上有无船只偷渡,却没意识到,秦人居然敢于冒着这样大的危险用骑兵泅渡的方式完成渡河。
午夜时分,近五千名湿漉漉的秦国骑兵发动了攻击,迅速夺取了沿河十几座寨堡。天明时分,又对襄阳外围区域发动了进攻。控制了襄阳城北几处要塞。
朱序在此前的应对其实都算是极为得当,但是他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也是致命的错误便是,他不该将百余条船只保存在襄阳城城外的要塞之中。要塞被攻克时,这些船只统统落入了石越手中。
石越当即命人将船只划到沔水北岸,苻丕大喜过望,随即下令乘船渡河。
朱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派出兵马出城攻击,试图重新控制河岸,阻止对方渡河。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石越的五千骑兵是他们根本无法逾越的障碍。在城外同这些骑兵作战,无异于是最愚蠢的行为。朱序做了尝试,明智的选择了退回城中。
三月初九,连续三天昼夜不停的渡河行动之后。秦军十二万大军全部渡过沔水,陈兵于襄阳城下,完成了对襄阳城的合围。
短短不到十天时间,天险被突破。襄阳城成为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
大晋朝廷于三月初五得知了桓豁大败的消息。紧接着两天后,秦军十二万大军抵达沔水北岸,意图进攻襄阳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朝廷上下,顿时一片慌乱。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心慌意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桓豁的荆州兵居然遭受了如此大败。被秦军伏击之后,四万兵马几乎损失殆尽。而更没料到的是,秦人居然乘势集结,兵临襄阳。那显然是要攻下襄阳,发动对荆州的进攻了。
小皇帝司马曜得知消息后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心中尤其的羞愧和惊惶,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竭力同意的,听了王坦之的话下旨的。
之前谢安多次劝说,司马曜都不肯回头。不久前,谢安说,徐州刺史李徽得知秦国情报,荆州军进军的计划泄露,局面甚为危险。要求司马曜下旨阻止桓豁出兵。司马曜根本不信,也不肯下旨。
现在,消息传来,司马曜顿时不知所措了。他知道,眼下自己必须要求助于谢安了。要向谢安承认自己的错误,请求他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危急局面。
三月初七晚间,司马曜带着惶然和羞愧的心情单独召见了谢安。
第六零三章 孤城
太极殿西殿寝宫内,惊惶踱步的司马曜见到了匆匆而来的谢安。
“谢公,朕无能之极,朕不该不听你的劝告。朕悔之晚矣。朕知道犯下了大错,谢公还需拿出对策来,解决眼下为危机。哪怕……哪怕事后朕下诏罪己,公开谢罪,甚至退位都是可以的。眼下的危机必须要尽快解决啊。关乎我大晋社稷安危之事,谢公……这可如何是好啊。”司马曜上前抓着谢安的手,涕泪横流的说道。
谢安叹了口气,看着哭的满脸都是泪水的大晋小皇帝。
刚刚亲政的司马曜想要展现一下自己作为皇帝的威严和能力,不听自己的劝阻,要和自己掰掰手腕。结果,酿成如此大祸。看来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哭又有什么用?
“陛下请平息些。不必过于忧虑自责。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谢安沉声安慰道。
司马曜忙道:“啊,这么说,谢公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谢安沉声道:“也并非是什么解决之道,而只是补救的措施而已。荆州军大败,死伤惨重,已然是不争的事实。襄阳被围困,荆州告急,局势险恶。荆州一旦有失,我大晋大江中上游防线告破,秦军可顺流而下,我大晋建康便将危在旦夕。如陛下所言,此乃关乎大晋社稷存亡安危,局势险恶紧急毋庸置疑。”
听谢安这么说,司马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哭泣起来。
“朕真是愚蠢啊,大**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天下臣民?”
谢安皱眉道:“陛下,振作起来,莫要再哭哭啼啼了。哭有用的话,那老臣陪你一起哭便是。眼下不是哭的时候。老臣认为,眼下必须要迅速做出补救,即刻挽救局面。”
司马曜忙抹了泪道:“正是,谢公请说,该如何补救。”
谢安皱眉沉吟道:“老臣几日前得知桓豁兵败之事的时候,就在考虑此事了。只是那时不知秦军动向,不能妄下决定。现在秦军围困襄阳,意图已明,那是要”乘此机会攻下襄阳,夺取荆州无疑。襄阳不可失,荆州更不可失。必须要即刻调集兵马,增援荆州。目前可用之兵,只有桓冲在姑塾和江州的兵马,以及豫州桓伊的兵马。唯有即刻命桓冲和桓伊率军增援,或可扑灭燃眉之火。”
司马曜皱眉想了想道:“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来得及么?襄阳之围还能解么?桓冲会答应么?”
谢安沉声道:“桓冲当然会答应,荆州乃桓氏根基所在,眼下之危,桓冲定然焦急万分。陛下只需下旨,老臣亲自去姑塾一趟,桓冲必会即刻出兵。不过,是否来得及,倒是没人敢打包票了。现在怕就怕襄阳守不住,援军到时,大势已去。若是襄阳能够撑住的话,那便是给我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届时于竟陵驻重兵阻击秦军攻荆州,荆州兵马做好布防,即便襄阳城失了,也不至于令荆州为秦人所占。当然,襄阳若能不失最好,但以目前的局面,恐怕很难了。希望朱序能够忠勇报国,多支撑一些时间吧。”
司马曜脸色苍白,他知道谢安话中之意。谢安的意思是,襄阳城怕是受不住了。若襄阳一失,荆州以北只剩下沔水中游的竟陵可守。竟陵若失守,荆州便完全暴露在秦军的攻击范围之内了。
大晋整体防御的格局,正是以大江为依托,上中下游以巴蜀荆州江州江夏姑塾京口,作为上中下三道防御体系。巴蜀之地丢失已经是极大的威胁,有赖于荆州军在巴东郡的防守,倒是可以将巴蜀之地的威胁降到最低。
但如果荆州一失,则防御链条上最重要的一环便会松脱。整个防御体系便轰然崩溃。秦人一旦控制荆州,后果不堪设想。
襄阳一失,荆州必危。
“都是朕的错,朕不该听了王坦之之言。朕悔之莫及。”司马曜喃喃道。
谢安皱眉轻叹道:“陛下,此事怎能怪到文度身上?文度已然去世,就算他提出了主动进攻之策,责任也不在他身上。陛下,你若将此事依旧怪责于他人,那便说明陛下尚未吸取此事的教训,今后,你还会犯下大错的。”
司马曜忙道:“是是是,谢公教诲的是。”
谢安见他言不由衷,声音变冷道:“陛下,此次之事,是一个极大的教训。臣希望陛下能够吸取教训,认真反思。在大事上再不能坚持己见,一意孤行。若陛下以为谢安的能力不足以辅政,不能令陛下放心的将大晋的政务交于我处置的话,臣便主动让贤,陛下另择高明之人主政便是。臣不希望以后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发生。”
司马曜连长鞠行礼道:“谢公万万莫要这么说,是朕年轻,思虑不周,任性妄为。此次之事,全是朕之过。还望谢公看在先皇的面子上容我一回。朕再不会了。朕从今日起,绝不再胡乱做主。一切听谢**排便是。”
谢安轻叹一声,躬身道:“臣连夜去姑塾见桓冲,陛下安心便是。我大晋国祚百年,自有存亡之理。即便要亡,也不能亡在秦人之手。臣告退。”
……
三月十二,在经过四天的准备之后,秦国大军针对襄阳城的进攻拉开序幕。
人人都知道襄阳城的位置重要,秦人更是将襄阳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襄阳拥有天险和坚城,是大晋突入秦国境内的一柄利刃,顶在秦人的胸口上。此次有机会攻下襄阳,其战略意义之大,人所共知。
苻坚更是深知襄阳之于荆州的意义,更明白荆州之于晋朝的意义。所以,他对长乐公苻丕下达了死命令,要他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攻下襄阳。拿下襄阳,便可直接威胁荆州。若能在全面进攻大晋之前攻克荆州,那将是一个梦幻一般的开局。
连日来,苻丕调集了大量的攻城物资和器械过沔水,花了两天时间,在沔水上搭建了浮桥,运送物资和器械的车辆源源不断的抵达。
苻丕虽然很想快速拿下襄阳,但他也明白,需要做好全面的准备。即便已经兵临城下,襄阳也不是那么好攻下来的。
为此,不但要在物资上充足。在攻城的手段和兵马的分配上,苻丕也召集众将商议了多次。这一度被秦国众将所诟病。因
为在他们看来,长乐公有些过于谨慎了。十二万大军兵临城下,荆州的兵马又遭到重创,襄阳城里只有一万多兵马,已经成为一座孤城。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针对苻坚希望慕容垂率领他和姚苌从南阳赶来的五万兵马作为攻城的第一梯队,众将领更是极为不满。
慕容垂已经被他捡了漏,夺回南阳城已经是功劳一件。如今居然让他先攻襄阳,这明显是将攻襄阳的大功拱手送给慕容垂。这是众人所不能容忍的。邓羌带着众人和苻丕理论,苻丕不愿得罪邓羌等人,于是收回了决定。
慕容垂闻听之后,倒是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苻丕让自己率先攻城可不是什么好意,而是希望自己去但炮灰消耗守城的晋军。襄阳城城墙坚固,防御体系完备,自己这几日认真的查看了情形,认为并不容易。真要自己率军进攻,还真是没有把握。他们要抢攻,却正合自己心意。
襄阳城的坚固可不是说说而已,城墙内为米浆搅拌的三合土夯筑而成,外边是硕大的烧制砖石砌成。城墙三道,高两丈八。城墙上敌楼箭塔密布,配备劲**强弓。更有大型**车驻防。
不仅如此,因为襄阳城长期处在备战状态,城墙上的防御物资堆积如山。滚木礌石,滚油开水,弓箭器械充足之极。整个城池说是武装到牙齿一点也不夸张。
除了硬件之外,朱序是一员悍将,襄阳的一万多兵马也是精兵。另外,城中的数万百姓既然敢于在襄阳居住生活,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襄阳是边城,而且是秦人虎视眈眈的城池,留在这里生活的风险极高。可以说,在襄阳城住着的百姓都不是善茬。
敌人在准备的时候,朱序也在城中积极的动员百姓,鼓动他们参与守城。朱序知道,朝廷一定会派兵来救援,自己必须死守待援。守城人力少是最大的劣势,所以必须要发动百姓参与守城。
襄阳城目前正式的兵马只有一万三千余人,但其实已经动员了人力超过两万五千人。除了士兵之外,百姓们男女老少齐上阵。承担各种职责,齐心合力同秦人一战。
其中,朱序的母亲韩氏是个刚烈女子。她知道襄阳城如今正在危难之际,必须人人出力。于是乎亲自出面,带着朱序的妻妾号召城中成年女子参与守城。她亲自上城巡视,认为内城城墙西北角薄弱,于是带着上千城中女子在内城西北内侧筑墙,作为内城的另一道防线。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亲自搬运土石,激励了许多人,也鼓舞了城中军民的士气。
正是在这种氛围之下,襄阳攻守战开始了。
三月十二清晨时分,号角声响彻城下。秦军的进攻正式开始。
数万秦军从襄阳北城发动了进攻。一时间城下旌旗招展,进攻的秦军密密麻麻,扛着云梯,背着钩锁,推着攻城车发动了进攻。在投石车和弓箭手的掩护下,潮水一般的秦军涌向城下。
朱序率领一万守城兵马在城墙上顽强阻击。一时间城上城下箭支如雨,空中满是箭矢破空,砖石呼啸之声。喊杀声震动天地,震耳欲聋。
(恢复双更)
第六零四章 联动
徐州,淮阴城。
自三月初以来,桓豁的荆州军大败于汉中,以及后续秦军的动向的消息便源源不断的传来。李徽派出了大量的人力往返于京城和徐州之间,便是为了及时准确的得知所有的消息进展。
桓豁大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徽的心情低落之极。这件事自己是负有责任的,无心之失的消息的透露是致命的。后续虽然发出了警告和补救,但是桓豁却没有听从谢安的劝告退兵,导致了这场惨败,这让李徽心中极为自责。
但是,李徽并非沉溺于自责之中而不可自拔之人。事实上这件事的根源不在于自己,主动进攻之策本就不该发生。这是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之间生出的权利和利益的纠葛,是大晋皇帝司马曜见识上的浅薄所致。
一些莫名其妙,昏头昏脑的决策;一些不理智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往往便是基于大晋门阀豪族之间的利益权力的纠葛的基础上而做出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难以避免的。
一言以蔽之,这是门阀**在大晋朝廷决策上的弊端所致。
自己确实有无心之失,但即便自己没有透露消息,桓豁的出兵也未必能成功。而荆州兵的主动出击,其实是在大晋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的一次主动的点燃战火的行为。这既不明智,也不理性。
李徽倒不是要将自己的责任一推了之。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后悔和自责。荆州军的出击牵一发而动全身,已不再是荆州一地的事情。秦军在重创荆州军之后,必会乘机做出一系列的动作。这样的机会秦人怎会不抓住。
随着局势的发展,李徽的担心进一步的被证实。襄阳被围,秦军十二万大军已经陈兵襄阳城下。襄阳危在旦夕,接下来便是竟陵和荆州。荆州一旦失守,则形势大坏。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本来,双方相持,互相忌惮。现在一方被抓住破绽,实力失衡,对方自然是要抓住机会撕裂伤口。而荆州之地可不是外伤,不是梁益二州丢了也不致命。荆州是致命之处,不能坐视了。
连日来,李徽召集众人研判局势,徐州众人也深以为忧。
徐州别驾荀康在私下里和李徽谈论此事之时,表达了极深的忧虑。
荀康言道:“朝廷必是要增援荆州的,但增援的兵马只能是桓冲的江州兵马以及驻扎在姑塾的兵马。豫州桓伊的兵马只可能向西佯动,不会倾巢而出。因为豫州之地同样的关键,干系淮河中游的安危。倘若秦人再以荆州作为诱饵,逼迫豫州和江州兵马增援荆州,回过头来趁豫州空虚,攻入淮南之地,那将更是致命的一击。”
李徽听了荀康的话汗都要流下来了。若是秦人用连环之计,按照荀康说的那么做的话。那这个伤口将越撕越大,将会导致整个长江中游和淮河中游全面崩盘。
荀康这种设想绝非是空口虚言,事实上李徽得知的消息确实是桓冲已经率大军溯江而上,救援荆州。桓伊的寿阳兵马也将前往增援。很有可能会导致荀康所言的这种情况的发生。
在经过深入的思考之后,李徽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局面将会不受控制,陷入完全的被动境地。
三月十一傍晚,李徽乘船赶往广陵去见谢玄。
邗沟西岸,广陵城沐浴在夕阳之下。两年来,在谢玄的大力经营和朝廷的全面支持之下,这里已经是一座**了五万多兵马,十多座巨型校场的军事重镇。
李徽抵达城外的时候,邗沟中战船云集,水军训练忙碌。东城外的校场上,马步军的训练正如火如荼的展开着。军容军貌精神面貌都极为亢奋和昂扬,颇有强军之姿。
得知李徽前来,谢玄立刻前来迎接。在东城内宽阔的长街上,谢玄哈哈大笑着搂住李徽,欢喜无比。
“贤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昨晚我还和身边人说,许久没见你了。想抽个空去徐州讨杯酒喝。没想到你今日便来了。”
李徽自然也甚为高兴,笑道:“我也是想和兄长喝酒了,这不,来讨杯酒喝。”
谢玄大笑,二人携手并肩,回到广陵北府军军衙。当晚,谢玄设下丰盛宴席,让军中众将作陪,热烈款待李徽。
酒席之后,醉意熏熏的兄弟二人坐在军衙后堂廊下喝茶。谢玄主动提及了荆州的战事。
“贤弟当听说了荆州的事情了吧。我听四叔说,你派了不少人来往于京城和徐州之间,看起来,你对战事很是关心呢。”
李徽笑道:“兄长难道不关心么?兄长派去的人比我的不少吧。”
谢玄喝了口茶,叹息道:“你我关心又有何用?桓豁愚蠢,主动出击遭到伏击,四叔劝阻他又不听。陛下……哎,陛下亲政,想要做一番事情出来,不听四叔劝告。现在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真是令人心中烦闷。”
李徽点头,这些事他并不想多问,也不想多谈。
“兄长,小弟此次前来广陵,便是想要同你商议对策的。眼下的局势颇为紧急,荆州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荆州有失,则局面大恶,兄长想过此事么?”李徽道。
谢玄笑道:“我就知道你来广陵是有事的。让我猜猜,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要出兵进攻北徐州,通过此举牵制秦人,逼迫秦人分心东顾。为荆州的战事减轻压力?”
李徽讶异道:“兄长怎知我来意?”
谢玄呵呵笑道:“我怎不知?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徽喜道:“兄长也是这么想的?这么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还担心兄长不肯呢。”
谢玄站起身来,负手走了几步,仰头看着天上的新月叹了口气。
“贤弟,四叔不许我轻举妄动,这件事怕是不成的。你这一趟怕是白跑一趟了。”谢玄沉声道。
李徽站起身来到:“你已经告知四叔了?”
谢玄道:“五叔三天前回京述职,我请他将我的想法禀报四叔。今日午后四叔便命人送来回信了。四叔说,桓冲的兵马已经增援荆州,五万大军抵达荆州之后,荆州可确保无虞。寿阳桓伊的两万兵马也
已经抵达了大洪山东侧的随郡。七万兵马增援,荆州无虞。最多……丢了襄阳。守住竟陵和荆州,局面便不至于崩坏。我北府军目前正在训练武备的关键时候,四叔担心,若进军不利,则全面崩溃。引而不发反而令秦人忌惮。不出鞘的剑,比出鞘的剑更有威慑之力。”
李徽皱眉沉吟。他知道谢安心里是怎么想的。北府军是他最大的王牌。成军时间短暂,战力恐不足。一旦行动,万一遭遇失败,则是对大晋上下信心的重大打击。宁愿不动,也不能造成那样的结果。此刻的局面,确实要稳字当头,不能再有纰漏了。
“兄长可曾想过,倘若秦人不肯罢休呢?现如今荆州兵力大损是事实。桓冲率兵马去援,则江州和豫州兵力空虚。若秦人转而攻寿阳,夺淮南庐江郡,将战火烧到庐江历阳一带,姑塾之兵已空,则如何应对?再命桓冲从荆州回来救援?”李徽沉声道。
谢玄一愣,浓眉紧皱起来。
“你是说,秦人很有可能以荆州为饵?”谢玄沉声道。“我不知道。我本没考虑到这一点。荀康提醒了我,令我大为惊恐。兄长适才也说了,桓伊兵马已前往随郡,那寿阳怎么办?寿阳后方的庐江郡怎么办?秦军攻襄阳即便不是诱饵,对荆州也是极大的威胁。所以不得不救,秦人不可能不明白,一旦救援,则淮南空虚。若是你,你会如何?”李徽沉声道。
谢玄沉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当真他们要是那么做了,岂非将淮南之地,江北数郡拱手相送?也将危及我北府军。到那时,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不得不打。”
李徽道:“到那时被迫迎战,已失先机。江淮沦落,战场将在淮南和庐江等地,涂炭的是江北的大好局面和百姓。既如此,为何不防患于未然,主动出击,牵制秦军?”
谢玄沉声不语。
李徽道:“我的推测是,秦人若攻江淮,兵马必是从北徐州关东之地调拨,囤积于寿阳以北。此次开战,对秦人而言也是一场遭遇战,他们也没想到桓豁会主动进攻,所以大规模的动员调拨征兵肯定没有完成。只能和我们一样,拆东墙补西墙。北徐州兵马西调,则我们北边的防务必然空虚。我们不进攻,恰正中他们下怀。所以,小弟想的是,你我联手进攻,他们攻我襄阳,我们便夺其彭城。襄阳固然重要,彭城对他们而言一样重要,那是进中原的跳板。失之桑榆得之东隅,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拿下彭城,逼其回防,解淮南压力。令桓伊回军寿阳,稳定局面,依旧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谢玄闻言缓缓点头道:“有道理。我之前的想法也是攻彭城。此为北徐州中枢,秦人东南兵马粮草集结的要塞之地。是横在我们面前的一道屏障。我早想拔了它。但是……四叔会不会同意呢?”
李徽没说话,回身坐下,慢慢的端起茶盅喝茶,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玄缓步走回廊下,坐在李徽对面,也端起茶盅来也慢慢的喝茶。
两人谁也没说话。天空中新月朗照,春夜无声。
第六零五章 压力
襄阳城,惨烈的攻城战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襄阳城外城城墙已于昨夜被攻占,为此,秦军付出了七千伤亡的代价。
负责主攻的邓羌杨安和竺瑶万万没想到,一座小小的襄阳城居然如此的难以攻克。他们已经昼夜不停的轮番进攻,但是城头上永远有人在防守,永远有无数的滚木礌石热油滚水浇下来。攻城的秦军士兵们每一次几乎就要成功的时候,便在凌厉的打击之下不得不留下无数的尸体退却。
在昨夜,一队兵马抹黑从西城攀爬上了北墙墙头,守城的大晋士兵似乎太过疲惫了,被偷袭得手。这只兵马这才控制住了大段城墙,令后续兵马得以攻上墙头。
而襄阳守军也果断的放弃了外城墙的防守,退守中城城墙。外城才最终得以攻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算不得攻下了外墙,而是对方拱手相让的结果。
满月照耀着襄阳城北大营,苻丕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即便攻克了外城,但是这样的进度令苻丕根本高兴不起来。十几名高级将领的脸色也很沉重,大帐之中气氛颇为压抑。
十几万大军屯兵于襄阳城下,军粮物资消耗的飞快,靡费巨大。这倒也罢了。四天时间,只克外城,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这是根本不能令人满意的。
而苻坚的圣旨也在天黑时分送达,随着圣旨送达的还有一柄长剑。
“诸位,陛下的圣旨到了,你们想要听听圣旨的内容么?”苻丕缓缓开口道。
邓羌看了一眼苻丕,沉声道:“大将军,陛下定然责怪你了是么?”
苻丕无声苦笑,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长剑,沉声道:“何止是责怪。陛下派人来训斥了我,说我拥兵十数万,日费十万金,却攻不下一个小小的襄阳城,辜负了他的信任。陛下让人送来了这柄剑,十日之内,若不能攻克襄阳,便要我自刎谢罪。”
众将大惊。邓羌皱眉道:“陛下怎可如此?襄阳城坚,守城晋军顽固的很,我等并非不尽力。四日攻城,死伤七千余,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陛下怎可如此责怪长乐公?这可是晋朝,我们面对的可不是代国凉国那些鱼腩。”
苻丕叹息道:“父皇一心想要攻灭晋国,建立万世之基业。我也是能够理解的。我确实也是无能,没想到小小襄阳城居然如此难以攻克。也难怪他生气。陛下说,他已命阳平公苻融调集关东兵马进攻寿阳,为我们牵制对方增援兵马,争取时间。他自己也决定御驾亲征。若襄阳再不攻下,怕是我真的要**谢罪了。”
苟苌邓羌杨安等人纷纷道:“大将军万万不可如此,陛下只是恼怒之言,我等全力攻城便是了。”
苻丕道:“襄阳中城城墙坚固不亚于外城,诸位觉得几日可破?破了中城,还有内城。十日之内能攻克襄阳么?若对方援军抵达,又当如之奈何?”
邓羌等人皱眉不语。若是之前,自然是信心百倍。但经过过去四天的外城猛攻之后,谁也不敢打包票了。
“大将军,我认为,我们得发挥兵力优势,四面攻城才是。仅攻北城,城中守军人数不多,但却能应付。我十余万大军四面**,令其兵力分散,必教他们顾此失彼。”益州刺史竺瑶道。
武卫将军苟苌点头道:“正是如此。本人早建议大将军这么做了。放着大量兵马不攻,在旁看热闹,这算什么?冠军将军慕容垂和扬武将军姚苌的五万兵马驻扎于城北,动也没动。难道是来看风景的么?”
姚苌闻言起身叫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等不是听从长乐公之命才待命的么?之前长乐公要我们作为攻城第一梯队,你们又不肯。生恐我们抢了你们的功劳,现在却说这样的话。真是岂有此理。”
苟苌怒道:“何曾怕你们抢了功劳?休得胡言。”
姚苌只是冷笑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自己明白。”
邓羌等人横眉瞠目,对姚苌他们也并不喜欢。姚苌这厮生性狡猾,善于奉承。若不是苻坚赏识他,此人又立了些功劳,岂有他说嘴的份。
“你们莫要争吵。”苻丕沉声道。
众人只得闭嘴。苻丕看向慕容垂,见他一直一言不发,皱眉沉吟,于是问道:“冠军将军,你觉得我们现下该如何?”
邓羌苟苌等人面露不满之色,苻丕这么问话,那便是摆明了说,自己这些人没能给他出好主意,反而要询问慕容垂的意见了。
慕容垂拱手道:“有诸位将军在此,我岂敢多言。大将军下令便是。我等奉命而行。”
邓羌冷笑道:“冠军将军曾被誉为燕国第一猛将,自然是了不得的。当初攻灭你们燕国的时候,你已经投降了我大秦。我等也未曾见识你的本事,好生的遗憾。现如今,倒是展示给我们瞧瞧。莫如明日攻中城,冠军将军率兵主攻便是。我们倒要领略燕国第一猛将的风采。”
慕容垂并不在意邓羌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沉声道:“车骑将军说笑了,什么第一勇士,不过是他人客气之言罢了。慕容垂焉能同诸位将军相比。不过,既然长乐公垂询,我倒确实有些建议。或许能够对攻城有所帮助。”
苻丕忙道:“冠军将军请说。”
慕容垂道:“适才苟将军言道,要调动全部兵马四面攻城。这本来是可以实行的攻城之法。以众攻寡自是可以让其顾此失彼。但现在怕是不成的。之前外城城廓宽长,可以大大分散敌人兵力。现在敌人退守中城,需要防守的城墙地段大大缩减。一面中墙只需三千人便可完全防守住,而我方大军若是全军攻城,反而有些施展不开了。所以,除了徒增伤亡之外,对攻城的作用反而不大。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倘若为了攻襄阳死伤太多,那岂非得不偿失?已然损兵七千,难道要再损一万不成?”
苻丕皱眉点头。慕容垂说的意思是,一开始攻外城的时候可以这么做,因为外城城廓很长,对方防守一面城墙需要的人手很多。四面合围猛攻,本方人马可以施展的开,对方防守兵力反而不足。现在外城告破之后,中城城墙周长缩短,四面攻城便反而不适用了。
强行猛攻,伤亡巨大,就算攻下来了,死伤太多兵马也算不得成功。苻坚可是告诫过自己,不能拿秦国兵士的命但草芥。大秦的精兵可不多。自己手里这十多万人都是精兵,不能随意断送。
“你早为何
不说?现在又来说这些,有个屁用。”苟苌冷笑道。
慕容垂道:“并非我不说,而是我们都没意识到对方守城如此坚决顽强。况且,我们的攻城器械有限,在投石车和弓箭手的掩护之下,由一面城墙猛攻也是正常的手段。”
苟苌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此次襄阳城中的兵马死伤也很惨重,外城攻下之时,城头城下敌军尸体也有数千,对守军的打击也是极为严重的。事实上,在我看来,他们的损伤比我们更加的严重。因为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少的多,他们经受不住这样的损失。但是,襄阳守军的守城决心我们也见识到了,甚为坚决。所以,我认为,或许我们需要用另外的手段攻城。逼得他们完全没有退路,反而会激起他们死战之心。要攻克此城,不妨想办法瓦解他们的斗志。”慕容垂缓缓说道。
苻丕道:“愿闻其详。”
慕容垂道:“我的想法是,明日将阵亡的城中守军和百姓的尸体送到中墙之下,让他们领回去收殓安葬。城中百姓兵士看到这些尸体,心中必是恐惧和悲伤的。有些人心中必生动摇。我们再以劝降的信件射入城中,言明他们只要投降,我大秦必善待他们。官员投降,加官进爵。兵士百姓投降,保全性命,绝不加害。以怀柔之策,瓦解城中众志成城之心。令人心生变,必有奇效。”
苻丕皱眉尚未说话,邓羌哈哈大笑起来道:“这是什么狗屁主意?这便是你冠军将军的计谋?原来便是这样的窝囊主意?”
慕容垂沉声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策,此乃谋略之道。”
邓羌笑个不停,周围将领也都纷纷摇头窃笑,觉得慕容垂这主意根本无用。
慕容垂缓缓道:“兵法尚有围三阙一之策,便是留有生路,令敌人难生死志。襄阳城如今被我大军围困的水泄不通,城中所有人都自知无生路,所以才会死战。但有活命的机会,自会有变。”
苻丕道:“这办法确定有效?”
慕容垂沉声道:“谋划之事,是否有效,倒也未必。”
苻丕叹了口气道:“哎,看来你也不确定。可惜时间急迫,我却没时间去试一试了。如若不成,浪费攻城的时间。十日之内不能攻下,我便无法交代了。”
苟苌沉声道:“大将军莫听他的,他这是害人之策。徒然浪费时间。他完全没将大将军的生死放在心里。是包藏祸心之举。”
慕容垂高声道:“苟将军休要血口喷人,我慕容垂受大秦之恩,心中赤诚,怎会害人?长乐公,这样吧,今晚本人命人行此策。明日休战一日。倘若无功,明日之后,我慕容垂亲自率兵攻城。若不能攻克襄阳,提头来见便是。”
邓羌冷笑道:“你的头值几文钱?若耽误了时间,岂不害了大将军的性命。”
慕容垂只看着苻丕不语。
苻丕怔怔的看着慕容垂半晌,缓缓道:“都不必多言,冠军将军,我信你一回。你放手去做。明日休战一日,若计策不见效,你便率军攻城。两天之内攻不下,军法处置。你可愿意立下军令状?”
慕容垂拱手沉声道:“愿立军令。”
第六零六章 攻心
三更时分,残月西斜。襄阳中城西城门外,大群的秦兵士兵举着火把缓缓逼近城墙下方,火把的光亮照的城下宛如白昼一般。
示警的锣声哐哐响起,城头的襄阳守军纷纷起身准备迎战。这些兵士都枕戈待旦睡在城墙上,以应对对方随时发动的进攻。
在外城城墙昨日半夜被秦军偷偷摸上来导致外城失守之后,襄阳守军加强了夜间的防守,以避免同样的失误再次发生。自朱序而下,襄阳太守,军中都护,高级将领都被要求在城墙巡查,以防敌人偷袭。
西城门城墙上,今晚当值的是襄阳都督府都护李伯护。都护一职乃都督府要职,乃是统帅军队作战的高级军官,类似于后世的军中政委一职。李伯护在襄阳军中任职多年,根深蒂固,颇有威信。朱序任职襄阳之后,李伯护一直与之不睦,因为朱序为人强势,整军之时清除了不少李伯护的派系军官,令李伯护颇为不满。
不过,面临襄阳城生死存亡之际,李伯护却还是尽心尽力的守城。过去四天时间,李伯护的表现可圈可点。今晚更是他自告奋勇的在西城墙夜巡。
得到禀报之后,李伯护忙带着儿子**义和几名将领来到城楼上。看见下边大批秦军兵马举着火把来带城门前,李伯护心中有些嘀咕。秦国兵马难道当真要发动夜袭不成。就算夜袭,也不至于如此的大张旗鼓才是。
“城头晋朝守军听着,不要放箭。我等有事要同你们商量,并非攻城。”城下十几名秦军举着火把空着手缓步上前,齐声喊叫道。
李伯护听得真切,下令守军暂不射击,命人喊话道:“我大晋同你们秦人势不两立,有什么好商量的?要攻便攻,不攻便走,啰嗦什么?”
城下秦军士兵高声叫道:“攻是要攻的,但我大秦乃仁义之邦,昨日攻克外城之后,收殓阵亡将士尸首,掩埋入土。我们也清理出了你们晋朝守城兵士阵亡的一千五百具尸首。我家大将军说,无论敌我,死者为大,需将尸首送还于你们,交于他们的亲人家人入土为安。此乃仁义之道。我们已经将这一千多具尸首装在车上,送到城下来。稍后我们会退走,你们自行派人出城,将尸首领回。”
李伯护闻言皱眉沉吟。其子**义沉声道:“阿爷,秦人这么好心?其中必然有诈。定是想骗我们开城门的时候掩杀进来。”
另一名将领也道:“正是。大公子所言很有道理。甚至有可能那些尸体都是假的,拉进城来便成了活人了,杀将起来,乘乱攻城也未可知。”
李伯护沉吟片刻道:“你们多虑了。当不至于此。况阵亡将士尸首秦人送还,倘若不收,岂不令将士们寒心。任他们曝尸于外,情理不合。忠义,你带人去将那些车辆拉进城来。唔……城门开半扇,忠义,那些尸体,好好查看查看,以防有诈。”
李伯护嘴上说着别人多虑,但下达的命令却是小心又谨慎。
**义拱手应诺,带着千余人于城门口等待。城楼上喊话下去,要求秦人兵马退后。秦国兵马果然纷纷撤走,只留下大批车辆停在城下,车上插着火把,照亮上面满满当当的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城门开了半扇,城楼上弓箭手**,做好防备突发之事。若敌人发动偷袭,密集的箭雨会教他们做人,也能及时的关闭城门。
**义带着人来到城墙外,数十辆车上层层叠叠都是尸体,恶臭气味令人作呕。但即便如此,**义还是下达了命令。
“每一具尸首上都补上一刀,以防有诈。”
兵士们无语的看着**义,**义喝道:“还愣着作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于是乎,已经阵亡的襄阳兵士和百姓的尸体都挨了自己人一刀。确定全是**之后,这才一车车的拉回城中。
秦军再没有上前骚扰,后半夜一片安静。
次日上午,襄阳城中哭声震天。一千六百多具尸首在内城广场上排开。得到消息的百姓家属前来认领,在扑鼻的臭气之中,找到自己的丈夫儿子的尸体,其场面可想而知。
一千六百多具尸体,身后便是一千六百户百姓,连同他们的族人亲眷,波及上万人之多,那几乎便是全城的悲痛。到处是哭声,到处是披麻戴孝的百姓,到处弥漫着死别的痛苦。
有的人自然是化悲痛为仇恨,咬牙切齿的恨不得要和秦人拼命。有的人却心中胆寒。看到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死状甚为惨烈的样子,心中怎能无感。
晌午时分,城外一队秦军弓箭手逼近城墙,用**将数以千计的招降信射入襄阳城中。这些招降信上内容都一样,表明秦军此次攻襄阳乃是晋朝军队挑衅在先,大秦只是对晋国进行报复。目的不是**,而是惩罚。
信上说,现在整个襄阳城被秦国十几万大军围困,晋国的援军不敢前来救援,城中所有人都已经插翅难飞。大秦皇帝乃仁义之君,不忍造太多杀戮。所以,只要城中军民投降,官员将领保全职位,甚至加官进爵。百姓定保全性命。所有人解除武装之后任凭离去。大秦要的是襄阳城,不是城中军民的人头。
信上还说,大秦皇帝的仁慈不是无限的。倘若子时之前不予答复,将全面进攻襄阳,屠光城中全部人等,无分男女老幼,一概格杀。
上千封信射入城中,在襄阳城中掀起轩然大波。有的人怒骂着将这些招降信撕碎丢弃,有的人则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些信流汗。城中本就弥漫着悲痛和恐惧,招降信更增动荡和波动,令人心难安。秦人要屠城,男女老少都要死,自己死到也罢了,想到家中妻妾儿女都要**,那是不能接受的。
这种情形下,要么下定死战保卫襄阳的决心,要么便是心惊胆战,心中生出其他的想法来。
朱序得知了此事,甚为恼火。昨晚都护李伯护将大量阵亡尸首弄进城来,导致城中今日哭声震天,百姓悲痛欲绝的情形,便已经让朱序很是恼怒了。现在又有招降信射进城中,更是人心惶惶。
朱序命人将李伯护叫到军衙之中,大声斥责。
“李都护,你也是从军多年的老人,难道不知敌人意图?昨夜秦人送尸首进城,便是计谋。加上今日劝降信,弄的人心惶惶。这是敌人的攻心之计,你怎可不防?反倒配合?当真糊涂之极。”
李伯护心中有些恼火,申辩道:“大人,我将阵亡将士和百姓的尸首迎接入城,难道有错?阵亡将士们难道不该被收殓安葬?他们的家眷安葬他们,起码能见一面,此乃人道。难道任由他们曝尸城外?”
朱序怒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眼下大军围城,我襄阳上下军民全力守城。
气可鼓不可泄。你这不是让军民泄气之举么?况且,我等从军之人,马革裹尸,曝尸于野有什么了不得?那是我们的宿命。我朱序若是战**,绝不希望你们为我设灵安葬。战死疆场,乃是我朱序的荣耀。”
李伯护咂嘴道:“那是你这么想,别人未必这么想。我不过是为将士们收尸而已,错在何处?我可不认。休想将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朱序大怒道:“那这这些招降信呢?都是从你西城方向射进来的,只落在城内近处。你完全可以当场收缴起来销毁,为何任由流落满城,弄的风风雨雨?这便是你的失职。这攻心之战的手段你难道不知?若不是知道你素来所为,不至于为敌所用,我几乎都要怀疑你是故意帮着秦军了。”
李伯护怒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只是一时疏忽,怎可诬我?”
朱序喝道:“休要呱噪,我可没空和你在这里扯皮。我今晚子时要出城袭营。我已然探知他们的粮草所在之处,今晚我要去烧毁他们的粮草。没空跟你争吵这些事。我命你即刻派人收缴城中那些劝降信,安抚民心,稳定局面。这些事都是你的过错,若做不到的话,休怪我处罚于你。”
朱序拂袖而去,李伯护也面色难看的离开了军衙。
城中的混乱和波动并没有停息下来,虽然李伯护命人收缴了城中流传的那些劝降信,禁止士兵百姓们谈论此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晚,期限临近,百姓们愈发的心中慌乱。
天黑之后,李伯护疲惫之极的回到家中。家中妻妾亲眷也都听到了传言,纷纷跑来询问。几房小妾在李伯护面前哭哭啼啼。
“这可怎么办?秦人要破城之后屠城了,我们都要**。这城能不能守得住啊?总得想个办法啊。咱们已加上下上百口人,难道都要**么?”
李伯护被她们哭的心烦意乱,一顿怒骂将她们全部赶了出去。自己去了书房枯坐,想想眼前的局面,着实不知道何去何从。
大儿子**义进了书房,低声道:“阿爷,朱刺史带着五千兵马准备出城袭营了。这事儿阿爷知道么?”
李伯护道:“当然知道。他已经告知我。这就是出城送死。随他的便。”
**义咂嘴道:“可是军中有人说,他是打算突围逃走呢。带了五千兵马……超过一半兵马了。况且这种情况下,袭营无异于找死。他怎会这么做?”
李伯护悚然而惊。
“外边都在传,这襄阳被破的罪责要落到阿爷头上了,说阿爷中了秦人的攻心之计。阿爷,咱们现在可是里外不是人了。这姓朱的自己要跑了,我们留下来必死无疑。几位姨娘适才说的也没错,咱们一家上下百余口人都死在这里又如何?朱序倒是一身轻松,他只有老娘和妻子在城中。丢了也就丢了。他可以不管,我们却是不能。到时候**,反而背个黑锅,说城池是阿爷之过。”**义道。
李伯护皱眉沉吟。忽然明白为何朱序午后要莫名其妙的骂自己了,原来他想跑了,但这襄阳失陷的罪责要人背负,所以自己便是那个替罪羊。
李伯护越想越气。本就处在极大的压力之下,又经历了心情上的起落,关乎生死的抉择。李伯护觉得死守襄阳,就算死在这里也颇为不值。
他下了个决定。
第 六零七章 誓师
三月十三,李徽从广陵回来的第二天傍晚时分,淮阴城东府军军营东校场上,一场战前的誓师动员大会正在进行。
夕阳下,校场上,一万东府军集结完毕,整队肃立。从李徽去年开始募兵训练开始,到今年三月为止,东府军的规模已经超过两万人。但是,真正进行过训练的兵马,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一万人。
即便是这一万人,也只是进行过数月的身体训练,简单的作战技能和相关作战的号令。尽管周澈带着人一刻不敢停歇,恨不得一天当做两天用。但毕竟时间太短,训练时间太短。
关于这一万兵马,许多人给出的评价是:难堪大用。
但这并不能阻挡李徽要出兵的决心,也没能浇灭李徽对东府军的信心。
此次出兵,意义重大。而真正要让东府军能够成为一支可以作战的兵马,单靠训练是不成的。血与火的洗礼,真正的战斗,才是一支兵马迅速成熟,迅速成军的秘诀。不经过真正的战斗的洗礼,训练的再好也是无用。
队列前方高台上,李徽挺胸而立,目光如刀一般扫视台下一万兵马,神情肃然。他的身旁,荀康荀宁等一干徐州官员肃立,周澈**宋安平刘锆孟涛等东府军将领尽数武装整齐,站在一旁。
夕阳西下,军旗猎猎,李徽的声音在晚风之中响起。
“诸位东府军兄弟,自本人来徐州任职以来,建立东府军便是本人的第一职责。现如今,我们从无到有,东府军从数千人到近两万人,已成规模。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此刻,是需要我们出力的时候了。故而,今日本人在此召开誓师动员大会,因为我们即将出征,攻向北方。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宿命。既入军中,便会有这一刻。而这一刻,恰恰是军人的荣耀时刻。”
所有的兵士都沉默的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迷茫和紧张之色。毕竟,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有人说,我东府军建立时间很短,训练不够充分,装备不够精良。我们这支兵马出去打仗,恐怕是在送死。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装备和训练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对一支兵马而言,最重要的是勇气和无畏,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气概,是悍不畏死,勇于亮剑的精气神。一个人最怕的便是不敢亮剑,胆怯懦弱。哪怕给你世上最坚固的盔甲,最锋利的兵刃,你若不敢拼杀,也是无用。我东府军有的便是勇气和无畏,所以,我们是真正的精锐之军,不亚于任何兵马。都给我牢牢的记住了,我们便是这世上最不可战胜的一群兵马,都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众将士纷纷道。
李徽怒吼道:“都没吃饭么?给我大声些。”
“听清楚了!”将士们吼叫起来。
李徽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也许有的人不明白,我们此次为何而出兵。我来为诸位解惑。秦国和我大晋的战争已经开始,现如今,秦国的十二万大军正在**襄阳城,荆州之地,大军云集,大战已经开始。从现在起,每一个人都不能独善其身,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本人不喜欢说什么大道理,说什么要你们保卫大晋,尽忠报国之类的话。我只告诉诸位,若我们东府军不出动,我们生活的家园将要被毁,我们的父母妻儿将要死于秦人的铁蹄和屠刀之下。我们不是为了大晋而战,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人而战,我们是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亲眷好友而战。如果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快活无忧的生活,希望我们的儿女能够平安长大,那么我们这些人便只能挺身而出,去和敌人血战。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本人愿意为我的父母妻儿去拼命,哪怕血洒疆场也在所不惜。这是我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的责任。当然,我还要为了我徐州百姓去拼命,那也是我的责任。你们呢?诸位同我李徽想的一样么?你们可以为了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赴死么?你们敢么?”
“敢,我们敢。”
“为了保护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哪怕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谁不让他们活,我便跟他拼命!”
校场上的士兵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大声吼叫了起来。
李徽用最为浅显的道理,让他们明白了此次出兵的原因。李徽知道,跟这些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涉及切身之事,干系到他们亲人安危的话才能真正的激励他们。
眼下校场上震天的吼叫声便说明动员已经奏效。
“很好。我很欣慰,你们都是大好男儿,都是有责任有担当之人。不过,你们也无需太过担心。本人可不是要你们去送死。一切本人自有谋划,我可不想死,我也不希望你们**。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诸位参加东府军,不光是为了那点军饷粮饷,也不光是为了和秦人对抗保护家园。我们既要战胜敌人,而且还要拿他们的人头立功受赏,升官加爵,光宗耀祖。在我大晋,诸位都是贫苦百姓出身,怕是一辈子也别想当官,别想有光宗耀祖登上朝堂的机会的。但是。眼下你们有了。建立军功乃是我大晋唯一可以让诸位当上大官,光宗耀祖的途径。在我东府军中,将会有人成为都伯、校尉、将军、大将军。将来将会登堂**,成为太守,刺史,成为各种官职之人。这一切,
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唯有打仗,唯有杀敌才能有这样的机会。若不打仗的话,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抓住机会,奋勇杀敌,为了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前程。杀敌,胜利,立功,受赏。追求一切你们可以追求的荣耀,这才是大丈夫立足于世的意义。活得轰轰烈烈,死的轰轰烈烈,过轰轰烈烈精彩的一生,而不是如草芥一般的活着。明白么?”
“明白!”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他们的情绪是彻彻底底的被调动了起来。
李徽微笑点头,待吼叫声停歇,朗声道:“诸位将士,其余的话我也不必说了。最后,本人交代诸位几句,便是关于作战的事情。上了战场,牢记以下几点。第一,听从号令,服从官长之命。只需听从命令行事,便会简单的多。第二,兵士作战手册诸位背的滚瓜烂熟,照手册行事便可。何种可为,何种不可为,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最后一点,诸位当中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真正作战,难免上了战场会有些发蒙,那也是正常的。许多人也从未杀过人,更没有见识过战场的残酷,若是在战场上害怕了,甚至是吓尿了裤子,也都是正常的事情,更无需为此而感到羞愧或者自责。谁都有第一次。恐惧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兵士之间,不得嘲笑讽刺,不得挖苦打骂。你们身边之人,未来可能是最为勇猛的战士,可能是将军大将军。最后一点,诸位切记,信任你的兄弟,放心的将你的背后侧翼交给他,他会为你挡住你看不见的刀剑。上了战场,你们之间便是性命相托的兄弟,生死与共的战友。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同你同生共死?所以,要团结在一起,要为你的战友挡住敌人的刀剑,那是你们能够战胜敌人的保证。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将士齐声喝道。
李徽点点头,转头看向周澈,沉声道:“下令出发吧。”
周澈点头,上前扫视全场,高声喝道:“整顿行装,检查装备,即刻开拔。”
一干将领纷纷各自归队,最后检查一遍装备,之后列队开拔。
夕阳落山,暮色四合。一万东府军从校场往西北方向淮河岸边行进。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情感,复杂难明。
不知是谁轻声哼起了军歌,不一会,全体将士都跟着哼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低沉雄壮的歌声在夜幕之中回荡,久久不绝。
第六零八章 首战
初更时分,淮水南岸,数百条船只集结于芦苇荡中。
为了避免被对方侦查到动向,此次出兵选择在晚间渡河,增加行动的隐秘性。同时,渡河地点舍弃了开阔舒缓的地带,选择在芦苇荡中登船。征集而来的百余条渔船和自造的小型兵船早已藏匿其中。
淮河大堤上,李徽正统荀康等人拱手作别。
“德康兄,这里的事便交给你了。我们渡河发动进攻之后,将会配合北府军攻彭城。转进之后,秦人可能会乘机攻淮阴以逼迫我们退兵。到那时,德康兄便要率领剩下的兵马承受压力了。还有,后勤粮草转运之事,也需德康兄统筹解决。辛苦德康兄了。”李徽沉声说道。
荀康拱手点头道:“刺史大人放心,老夫既不能陪同大人出征作战,自然要为大人解决后顾之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便是,大人放心征战,不必担心。即日起,下官会亲自巡河,严加防范。下官等预祝大人率领我东府军将士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周围众官员纷纷道:“预祝刺史大人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李徽笑道:“多谢。诸位也要辛苦些,在荀别驾率领之下,诸位这段时间要确保徐州稳定,民心安定。教我将士无后顾之忧。”
众官员纷纷道:“刺史大人放心,我等必恪尽职守,勤勉敬事。”
李徽微笑点头,转身往河堤下方走去。蒋胜快步跟上,低声在李徽耳边道:“小郎,夫人她们来了,不去见见她们?”
李徽一愣,停步道:“不是告知她们不必来相送么?”
蒋胜砸了砸嘴不说话,心道:我能阻止么?
顺着蒋胜的指点,李徽看到了站在河堤内侧远处道路上的一群身影。一盏灯笼的照耀下,那里高高低低模模糊糊的几个人影正翘首看着河堤的方向。
李徽下意识的举步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
“蒋胜,去传话。”李徽轻声道。
“遵命。”蒋胜躬身道。
“告诉她们,不必为我担心。此次出征,我有十足把握,等着我凯旋的消息便是。让她们安心在家中等我回来。该吃吃,该喝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儿,一切如常,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李徽道。
蒋胜点头道:“就这些?”
李徽点点头,举步下了河堤。周澈等人已经站在河滩芦苇荡之侧等待许久了。
“兄长,准备好了么?”李徽问道。
“我等早已准备完毕,就待你下命令了。”周澈沉声道。
李徽点头,挥手喝道:“渡河!”
随着一声令下,前锋营两千士兵迅速行动,他们进入芦苇荡中,踏着松软的软泥和浮水进入开辟出的芦苇荡中的水道。船只都停靠在水道之中。百余艘大小船只堪堪将两千兵士全部装载完毕,随着水声哗哗作响,芦苇荡中百舸齐出,直奔开阔的淮水水面,在朦胧的月色之中朝着黑沉沉的淮水对岸划去。
大半个时辰后,前锋营顺利渡河成功。周澈迅速在对岸堤坝和山野之间设立简易防御阵地,控制对岸方圆四五里的区域,保证后续兵马的渡河。
随后,小船来回,运送后续兵马物资渡河。最后一趟运送的是拆开的投石车的物料零件以及大量的大车零件和**物资。
从初更开始渡河,直到凌晨时分,全部八千兵马和相关物资全部渡河完毕。在后续车辆组装成型,装载物资的时候,李徽和周澈等人已经率领前锋营和中军五千大军扑向了对岸淮浦县城。
淮浦县是淮水北岸秦境边城,是一座军事要塞。曾有超过三千兵马驻扎于此。不过此刻只有一千兵马驻扎。原因很简单,阳平公苻融接到苻坚的命令,调动关东兵马西进,准备攻击寿阳,策应苻丕大军攻荆州。关东之地原本便抽调了大量兵力伐代,此番兵力匮乏,只得继续在边镇抽兵。故而淮浦县临淮边城兵马锐减。
大晋徐州之地贫瘠,兵马数量不多,从未有过主动进攻的先例。虽然近来风闻大力募兵,但不至于敢于越淮水进攻。故而苻融只留两万余兵马布置于沿淮北侧边境防御,认为已经足够。其中一万两千兵马驻扎于彭城,策应左右。类似淮浦这样的边境小城,便只有一两千兵马驻扎。
所以,当天明时分,淮浦守将梁成接到禀报赶往城楼查看。发现城下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晋朝大军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
上一次梁成便吃了徐州兵马的亏,堵截逃亡徐州流民的时候差点被徐州兵马伏击送命。此刻面对这种情形,不详的记忆涌上心头,一时无措。
除了即刻派人禀报晋军已经渡河进攻北徐州的消息之外,梁成只得硬着头皮组织防守。然而一千兵马想守住防御薄弱的淮浦县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辰时时分,晋军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虽然这支晋军看起来甚为稚嫩和混乱,在进攻时遭遇城头羽箭袭击后还一度发生溃逃现象。还有些人跑到一半瘫坐在地上根本走不动道。有些人冲锋时只顾往前冲,并不懂得架盾规避箭支。在攻城时,甚至笨拙到不知道如何将云梯上端的铁钩勾在垛口位置固定。
但是,在南城的大量攻城兵马吸引火力的情形下,**率领一千兵马打了个时间差,趁着北城墙秦军兵力抽调增援的当口,从北城外沟坎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到城下。以挠钩绳索和云梯结合的方式登城成功。
北墙上只有百余名秦军防守,根本阻挡不住。**率军登城之后,这百余人一哄而散。
随着北城被攻克,整个淮浦县城迅速陷落。城中千余秦军在接下来的巷战中即刻崩溃。为避免太多伤亡,东府军第一次动用了火铳。亲卫营火铳队的两百只火铳轰鸣作响,秦军在巷战之中几无还手之力。梁成被周澈亲手斩杀。
到午时时分,前后两个多时辰的攻城战就此结束。
东府军的第一次作战中充斥了各种混乱,五千兵马攻城,本可以轻松拿下。结果歼敌一千,己方死伤超过五百,还不得不动用了火器和战术。
战斗结束之后,周澈恼火之极,气的破口大骂。召集军中将领,要求他们将战场上怯战趴窝,带头溃逃的兵士抓起来军法处置
。
但李徽劝阻了他。虽然李徽目睹战斗的过程,心情也很糟糕。但是,这毕竟是东府军第一次作战,许多人第一次目睹战场的残酷,经历箭雨洗礼和刀光剑影,看着身边人受伤死去,难免会胆怯和崩溃。一切都是过程。
无论如何,东府军的第一次作战获得了胜利。虽然并不完美,但经受了战场洗礼之后,他们会迅速的成熟。
事实上,此次作战计划之中并不包括进攻淮浦县城。那日和谢玄商定的计划是,北府军和东府军配合行动。以北府军为主力,沿着邗沟往北,经睢水直扑彭城。东府军则从淮阴出兵,渡淮水后往西北,奔袭彭城东北方向,占领吕县,留县两座彭城周边县城,阻断秦军增援。
简而言之,东府军负责阻断彭城援军,阻击增援之敌。北府军负责攻击彭城。毕竟彭城是一座坚城,是秦国在东南的物资和兵马囤积之处。以彭城为辐射,周边所有的郡县城池依托于彭城守军和物资的供给和协同,构建了徐州和广陵北的一系列防御和进攻的体系。
所以,按照约定,东府军三月十八出兵,花三天时间直奔彭城西北。待东府军抵达之时,北府军大军也差不多时间抵达彭城发动进攻。
但李徽十三日便出兵了,提前五天的原因便是李徽考虑到东府军的战斗力的问题。要知道彭城乃是战略重镇,一旦攻击彭城的战斗打响,秦人必然不顾一切前来救援。攻城是一场硬仗,打援一样是一场硬仗。以东府军目前的训练水平和战斗力,一上来便要打这样的硬仗是不现实的,必然很难完成目标。
正因如此,李徽才制定了攻打沿途边镇县城,以连续不断的小型战斗来迅速提升东府军将士实战经验的计划。
攻淮浦只是第一站,后续往西北进军,将攻击虔县、橦县、睢陵、下邳等州县城池。通过一场场的战斗来迅速提升实战经验。
当然,这么做是有风险的。高强度的作战,要么会令东府军将士迅速的成长,迅速的成为铁血战士。要么便会令他们崩溃。因为这一路的战斗必然会死很多人,这会极大的打击他们的心理,触动他们的灵魂。
有时候人便是如此。在巨大的压力和挫折面前要么迅速成长突破自己,要么便会崩溃而颓废。
所以,其实李徽和周澈之前都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这结果周澈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毕竟这些兵马是他呕心沥血天天盯着训练出来的。战时如此混乱,令他有些抓狂。
李徽不但没有斥责处罚那些表现不佳的,按照军法甚至要当众斩首的兵士,反而表扬了他们的表现。在全体将士的见证下,李徽当场提拔了在战斗中表现出色,杀敌英勇的百余名士兵。
此时此刻,鼓励和容忍或许比斥责和责罚要更有效的多。
攻下淮浦之后也有额外的好处,缴获了战马三百多匹,还有不少物资。这让大军的投石车和物资丹药的转运有了牲口的拉拽,要轻松许多。对整个东府军的转进有益。
稍作休整之后,午后申时,东府军往西北进军,直扑下一个一百二十里外的目标:虔县。
第六零九章 忠义
襄阳城下,二更时分。
征南大将军苻丕大帐之中依旧灯火明亮,邓羌苟苌等人正在帐中同苻丕商讨攻城计划。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慕容垂的计划没有产生任何的效果。眼见子夜时分将至,慕容垂的最后通牒的时间也已经将至,很显然,并没有任何的进展。这令苻丕甚为失望。于是乎,他不得不命人将邓羌苟苌两名大将叫来营中,商议明日如何进攻。
时间不等人,苻坚赐的那柄长剑悬在大帐门口,那是苻丕给自己的提醒。父皇的话不可违背,虽然他对别人仁慈,但是,苻丕却知道父皇的凶狠。自己虽然是父皇庶出的长子,但父皇一样不会对自己宽容。如果自己不能尽快拿下襄阳,阻碍了他的大业的话,他真的会杀了自己。父皇不杀自己,苻宏也不会饶了自己。
“大将军,我说的没错吧。不听我等之言,徒然浪费了一天时间。慕容垂那厮如何能信?你却要听他的话。到头来,还是得重新商议攻城之策。”邓羌沉声说道。
苟苌呵呵笑道:“大将军年轻,听了慕容垂什么‘鲜卑第一勇士’之名,便真的被唬住了。慕容垂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罢了,被人吹嘘的太过了。陛下也是受此蒙蔽,把他当个宝。倒是我们这些跟随陛下多年,战功赫赫之臣倒没受慕容垂那般礼遇。呵呵,这一次,总该信了吧。”
苻丕咂嘴道:“二位将军莫要说了,我这不是请你们来商议对策了么?劝降不成,明日慕容垂便要攻城了,我已经不相信他能够攻城成功了。所以请二位来,便是想商议一下,明日协同攻城事宜。”
邓羌道:“有什么好商议的?他不是立了军令状么?攻不下,便杀了他以正军纪。我等协同攻城,那算什么?攻下来了算谁的?”
苻丕皱眉道:“将军怎说此言?攻城乃头等大计,怎计较这些?慕容垂说了大话,回头给予责罚便是。但攻襄阳乃是急迫之事。父皇给的期限已经过去两日了。”
邓羌冷哼一声,并不说话。苟苌呵呵笑道:“邓老弟,大将军说的在理,攻城为上,其他的事便不必计较了。不过,大将军,邓将军说的也是在理的,明日攻城,若是我们协助攻击,岂不是帮了慕容垂的忙?不如这样,大将军解了慕容垂的职,先问了他的罪,明日让姚苌领军攻城,我等便可全力协助了。大将军,我等可不是针对谁,而是军中之事,赏罚要分明。慕容垂耽搁了攻城的时间,贻误战机,又空言大话,视军令为儿戏,那可不成。如此领军,不能服重。”
苻丕心里明白,这二位大将便是想趁此机会让自己处置了慕容垂。他们对慕容垂一直都怀有敌意。但是苻丕其实对慕容垂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慕容垂也不算完全违背军令,军令状说的可是,若招降不成,则慕容垂会领军攻城。若攻不下,才会甘愿受军法处置。现在便处置,有些不太公平。
但是,苻丕确实已经不相信慕容垂的能力了。他的招降计划显然失败了。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沉吟片刻,苻丕咬牙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着二位的意思。本人这便去请慕容垂前来,先将他羁押起来再说。”
邓羌苟苌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大将军圣明。”
苻丕叹了口气,扬声对帐外叫道:“来人,去西城冠军将军营中,请他来大帐回话。”
外边的亲卫高声应诺。
突然间,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不必了,大将军。慕容垂已然来了。”
苻丕惊讶的看着帐外,只见大帐入口处,慕容垂阔步而来。
“慕容垂参见大将军!”慕容垂横臂低头行礼。
苻丕神色有些慌张的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问你些事情。眼下已经二更了,你的劝降之策可有消息?”
慕容垂看着苻丕,又看了看邓羌和苟苌,沉声道:“大将军命人去叫我,便是为了这件事吧。”
苻丕道:“当然,你许诺过的。今日一天都没有动静,所以……想问问你。”
慕容垂笑了起来道:“大将军心中担忧此计不成是么?确实,时间已经快到期限了。”
邓羌在旁沉声道:“你明白就好,白白被你耽误了一天。倘若因为这耽误的一天而未能在十天内攻克襄阳,你岂非害了大将军的性命。陛下之怒,谁来担当?慕容垂,你空言大话,贻误战机,该当何罪?”
慕容垂呵呵一笑道:“邓将军怕是巴不得我计划失败是么?从先丞相王猛开始,我慕容垂便是你们眼中钉,欲除我而后快。若不是陛下关爱,我慕容垂怕是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邓羌喝道:“你自己立的军令状,想要抵赖不成。军中无戏言。你今日计划失败,明日即便率军攻城,却也是枉然。凭你手头之兵,必是失败,倒也不必让你枉送兵士性命。大将军叫你来,便是要问你的罪。”
慕容垂呵呵笑道:“问我的罪?怕是要令邓将军失望了。”
邓羌一愣,慕容垂转向苻丕禀报道:“禀报大将军,本人的计策已经生效,城中已有人偷偷出城与我联络投降事宜。”
苻丕闻言惊愕瞠目,邓羌苟苌两人也是惊愕之极,满脸的不可置信。
“当真?人在何处?”苻丕惊喜道。
“就在帐外。”慕容垂沉声道。
“快,快带进来。”苻丕喜出望外,大声道。
一名身着盔甲的晋朝将领被押进帐中。进帐之后便跪在地上磕头,颤声道:“小人叩见大秦征南大将军!”
苻丕急促问道:“你是谁?”
那将领忙道:“小人乃襄阳都护李伯护之子**义。奉我父之命,前来同大秦天兵商议投诚里外应合事宜。”
苻丕眼中放光,沉声道:“怎么说?”
**义道:“我父子素来仰慕大秦天威,今有意投诚效力,愿同大将军里应外合,破襄阳城池。我父命我出城前来商榷,相关事宜已经同慕容垂将军禀报了。”
慕容垂在旁
沉声道:“正是。李伯护乃襄阳都护,目前率军镇守中墙西城门。他们愿意打开内外城门,放我们进城,一举破了襄阳城。李伯护提出的要求是,城破之后,我大秦要许其荆州刺史之职,率军镇守襄阳。属下兵马给予嘉奖赏赐。”
苻丕大喜道:“好,好。太好了。你们何时打开城门?”
**义磕头道:“听凭吩咐。最好是夜晚,便宜行事。”
苻丕搓手兴奋道:“那便就今夜,四更时分,你们打开城门,放我大军进城。”
**义道:“遵命!但是这条件……”
苻丕笑道:“不就是荆州刺史么?答应了你们便是,包在我身上。破荆州之后,我便上奏陛下,封赏你们父子。”
**义神色游移,似乎觉得口说无凭。
苻丕笑道“李将军,本人乃大秦皇帝长子,堂堂征南大将军。当着这些人的面,我的许诺难道还会欺骗你不成?”
**义知道现在这种时候只能选择相信,于是磕头连声道谢。
苻丕心中高兴,看着慕容垂正要说话,却听邓羌叫道:“不对,此事恐怕有诈。大将军,我怀疑这是晋人诡计,想诱我兵马进城围杀。不可为其蛊惑。”
苻丕一愣,**义闻言忙叫道:“这位将军,绝无此事。我父子真心投诚,怎会有假?”
苟苌喝道:“如何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口说可无凭。”
慕容垂在旁冷笑连声,并不说话。这两人显然是在胡搅蛮缠。他们不肯看到自己计谋成功,便来这么一手,当真是令人不齿。
苻丕皱眉道:“不至如此吧。”
苟苌道:“大将军,此为两军交战,大将军征战不多,不知南人狡诈。他们善用诡计,他们的兵书上便有兵行诡道,兵不厌诈之说,不可不防。”
**义心中焦躁,忽然想起一事,忙道:“我想起来了一件事,可以证明我们诚心投诚。我知道今晚朱序要带人突围逃走。他们要从东城出城,说是要烧你们的粮草,但我们都知道他是要突围逃走。三更天他们便会出城。你们若不信,等到三更天便知真假。”
大帐之中几人尽皆惊愕。
“东城?那确实是我粮草大营所在之地。三更天,这不是要到了么?”苻丕惊骇道。
邓羌苟苌两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不敢再纠缠此事。
邓羌皱眉大声道:“大将军。事不宜迟,得即刻通知东城兵马,以防万一。我需亲自前往查看。若他们出东城,必是去冲粮草大营。那可闪失不得。”
苻丕忙道:“还不快去。若属实,即刻派人来报。”
邓羌领命快步出大帐而去。苻丕在帐中焦灼踱步。过不多时,便听得东城方向喊杀之声大作。苻丕慕容垂等人忙出帐观瞧,只见东城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兵刃交击之声不停,战斗甚为激烈。
约莫半个时辰后,喊杀声停歇。不久后邓羌策马飞奔而来,禀报了战斗情形。
第**章 歧路
“大将军,确实城中有大批兵马冲出,好在我赶到及时,兵马有所准备。他们一出城便被我兵马堵截,死伤数百退回城中了。粮草无虞。只烧了几座营帐。”
苻丕长吁一口气,沉声道:“那也就是说,此人情报无误。可以信任不是么?”
邓羌苟苌虽不情愿,却也只得点头承认。
苻丕微笑对**义沉声道:“**义,你父子已立大功,做得很好。你这便回去禀报你父,凌晨残月落山之时,举火为号,打开西城门,迎接我大军入城。记住,倘若你父子使诈,城破之后,必将你父子和全家屠戮干净,拿你们点天灯。若你们诚心助我破城,则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荆州刺史更不在话下。”
**义忙叩首道:“大将军放心,我父子诚心归顺,绝无二心。我这便回城禀报。你们也做好准备。我们先开中城城门,若是不被发觉,便开内城城门。希望明日,襄阳便在大将军手中了。”
苻丕点头道:“就这么办。”
**义叩首起身,慕容垂命人送他离开。
待他走后,苻丕笑着向慕容垂拱手道:“冠军将军果然智勇双全,没想到这攻心之策,居然真的奏效了。请回营整军做好准备,这攻入西城门的首功,便是冠军将军的了。”
慕容垂笑道:“多谢大将军夸赞。慕容垂幸不辱命。功劳倒是其次,攻破襄阳才是正经。我这便回营准备。还请全军协助,一旦城破,大举掩杀。一举而破之,免生变故。”
苻丕点头同意,慕容垂看了邓羌苟苌两人一眼,昂首而去。
……
残月西沉,夜风强劲。
满身疲惫,心情糟糕的朱序刚刚卸下盔甲,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堂屋之中喝茶。儿子朱略侍奉在旁,手臂上还绑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
“伤势如何?可还严重?”朱序问道。
朱略躬身道:“不妨事,只是被箭支擦破了些皮肉。阿爷早些歇息吧。明日想必是一场恶战。阿爷要多歇息,阿爷多日没睡好觉了。”
朱序看着朱略稚嫩的脸庞,心中怜惜。朱略今年才十五岁,已经跟着自己东征西战了。适才出城的一战,一支羽箭射来,恰好朱略举手,箭支射中了手臂。若无那一下抬手,怕是已经被洞穿脖子了。自己差点失去了他。
“我不打紧,你去睡吧。我喝几口茶便去巡防。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哎,秦**兵甚为狡猾,本来今晚若能袭烧其粮草大营,他们便不得不退兵。怎奈天不助我,居然被他们发觉了。还损失了几百名将士。真是气煞我也。”
朱序拍着大腿叹息,想到不久前的战斗,着实窝囊。自己带着人刚刚出东城,摸到东城秦军大营外围的时候,突然间便羽箭齐发,当场被射杀多人。若不是撤退及时,数千将士拼命攻杀,差点被困在城外。想想都有些后怕。
“阿爷莫要生气。胜败兵家常事。此次不成功,下次定会成功。阿爷乃当世英雄,有阿爷在,秦贼想夺我襄阳,那是休想。”朱略安慰道。
朱序点点头,叹息一声。
“不过,今晚的事有些奇怪。阿爷,儿子怎么觉得,今晚秦贼仿佛知道我们要出城袭营一般,似有准备。东城粮草大营营前怎有那么多的弓箭手埋伏?真是令人费解。”朱略皱眉说道。
朱序心中一惊,朱略的话正说中了他心中隐忧之处。回城之后,他一直觉得事有蹊跷。现在朱略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便不是自己多疑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通风报信,吃里扒外?”朱序缓缓道。
朱略摇头道:“儿子不敢妄言。这种事不能乱猜,当此之时,胡乱猜疑会影响将士们的士气和心境。”
朱序皱眉沉吟片刻,低声道:“但是今晚的事确实蹊跷。眼下襄阳被围,人心浮动,有些人心有异志,暗中通敌也是有可能的。总之,不可掉以轻心。我要去城头巡视一番,方能安心。你歇息去吧,养养伤。”
朱序站起身来,迈步朝外走。朱略跟在身后道:“阿爷,我跟你去便是,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朱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父子二人出了后宅,召集骑兵亲卫上马飞驰前往西城。西城和北城是敌人主攻的方向,朱序打算先去西城瞧瞧,再去北城。
出了内城西城门往中城城门去的时候,朱序忽然发现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军人的嗅觉让他感受到夜风之中有那么一丝不详的气息。
朱序摆手勒马,众人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动静。周围似乎安静的太过分,前方数百步外的中城城门上黑乎乎的,一点光亮也没有。一切都是那么诡异。
就在此刻,前方传来了轰隆一声响,朱序一愣,立刻意识到那是吊桥落地之声,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响。紧接着,城墙上方一只火把亮起,左右摇晃起来。
朱序瞠目发愣片刻,猛然大叫:“不好,有人开了城门引敌进城了。”
黎明前的黑暗之中,随着襄阳中城西城门的开启,慕容垂率领兵马长驱直入,涌入襄阳中城之中。喊杀声打破寂静的黑夜,守城兵士惊惶呼叫,乱作一团。
随着慕容垂率军攻克北城门,邓羌等人率北城兵马掩杀进城。秦军如潮水一般沿着中城数里宽的城廓蔓延,半个时辰便将中城全部攻占。
尽管朱序发现了有人迎敌进城,但已经太迟了
他只来得及当机立断,即刻下令所有兵马撤回内城城墙,紧闭城门拒守。但事实上,兵马并不能全部及时撤回。
秦军骑兵突进中城的速度太快,很快便将中城占领,仓促之间只有不到三千兵马撤回内城之中。剩下的六千余兵马,外加中城大量守城百姓,死的死降的降,尽数被歼灭。
与此同时,囤积于中城的大量守城物资尽数失去。
至此,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大势已去,襄阳城已经守不住了。
次日上午,秦军发动了凶猛的进攻。内城的城墙和外城中城城墙比起来矮了一大截,且并无护城河阻挡。再加上物资兵力的匮乏,人心的崩溃,一切都无可挽回。
朱序咬牙苦撑,带着三千将士死守内城,打退秦军多次进攻。但襄阳内城西北角于当日午后**羌突破。之前朱序的母亲韩
老夫人带着城中女子修建的一条横亘西北角的城墙成为了最后的一道屏障。但显然那条城墙虽是勇气和决心的象征,但终难抵挡秦人的大举进攻。
大晋太元元年三月十九,襄阳内城全面告破。守将朱序战至身边仅有三十余人,在目睹了儿子朱略战死,母亲妻儿被屠戮的惨状之后,朱序横刀自刎,壮烈殉国。
历时二十多日的襄阳之战,落下帷幕。
……
消息传来,十余日前紧急调兵前往增援的桓冲大军正在前往襄阳的增援路途之中。
由于调集舟船物资,集结兵马等事宜,桓冲从姑塾率军赶往荆州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襄阳陷落,朱序阵亡的消息传来时,桓冲大军刚刚过了竟陵往北。本来此次救援便危险极大,这意味着需要同秦军在襄阳城下正面作战。桓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襄阳的地位太重要。但现在,襄阳陷落,率军夺回显然是不现实的。
桓冲即刻退兵竟陵。但竟陵城池太小,无法屯留五万大军。于是桓冲留下两万兵马交于侄儿桓石虔镇守竟陵。自己率领其余兵马退守荆州,休整备战。
这种情形之下,只能以竟陵作为荆州的前哨,死守荆州。虽然襄阳陷落,但目前包括荆州残兵在内,尚有大军七万,守住荆州还是不成问题的。襄阳可失,荆州必须保住。
三月二十日深夜,荆州刺史,征西将军桓豁在得知襄阳失陷之后,情绪彻底崩溃。
在汉中郡大败之后的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桓豁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情绪一直不得舒缓。襄阳被围,他也无力援救,只能派儿子桓石虔率五千兵马镇守竟陵,相机行事。
桓豁本是个自傲之人,本以为自己的才智不输兄长桓温。想到兄长打下的荆州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一念之差,导致荆州兵几乎全军覆灭,襄阳若失去,连荆州都要不保。每天心里都是这么想,早已茶饭不思,异常消瘦,谁也不敢来劝,因为每一句话在桓豁听来都似乎是讽刺之言。
襄阳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桓豁夜不能寐,喝了三大壶烈酒,痛哭流涕,在桓温的灵位前长跪不起。
次日清晨,仆役进了桓豁的房间,惊骇的发现桓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上前查看,毫无声息。一探鼻息,却已经气绝身亡多时了。
桓豁留下了遗书,遗书是给桓冲的。
“……愚兄无能,志大才薄,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以至今日之局。兄长呕心沥血,所得基业毁于我手,我无面目苟活于世,自去泉下请罪。五弟仁厚,德才俱在我之上,桓氏基业交于五弟之手,定能重新光大。望五弟善待诸侄,辛苦劳顿,保我桓氏不灭。愚兄泉下当含笑矣。”
自责和悔恨的打击击垮了桓豁,他得知桓冲要来荆州,更是无面目再见桓冲。思来想去,服毒自我了断。此人凭借兄长之力有所成就,但终究德才不足,智谋不高,难成大事。且性格不够坚韧,经受不了打击,无枭雄之质。
桓豁虽死,他造成的极大的损失却无可弥补。他的死只是一种逃避,不值一提。
第六一一章 蜕变
三月二十一,在经过八天连续不断的攻战之后。李徽率领的东府军抵达彭城东五十里外的吕县城外。
时间刚刚好,北府军已经从广陵一路往西北,抵达彭城以南七十里的梧县。
对于东府军将士而言,过去的八天,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为艰难的八天。除了从淮阴到此的近五百里路程之外,他们还经历了五场攻城战,拿下了淮浦、虔县、橦县,睢陵和下邳。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军队,也没有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和作战过。更何况是这支刚刚建立不久的东府军。
每天,将士们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始急行军赶路。吃饭喝水等等事务全在行进之中解决。不过,他们的睡眠是得到了保障的。
李徽知道疲惫是大敌,所以压缩其他时间行军,但却要求天黑之后必须睡觉。充足的睡眠给了东府军将士们充分恢复体力的时间。毕竟都是青壮兵马,哪怕头一天累的精疲力竭,一觉睡醒便会生龙活虎。
每隔两天,便要进行一次战斗。在最后三天时间里,东府军更是连续进行了两场战斗。在十五个时辰内,连续转战两座县城。
这样的行军速度和作战强度,简直绝无仅有。每天行军超过六十里的路程,还要连续进行作战,这听起来似乎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东府军将士们坚持了下来,并且做到了五战五捷。
能做到这些,当然有各方面的因素使然。
东府军严格的体能训练体现了效果。周澈的严格训练是将士们能够坚持下来的体能上的保证。每天的拉练长跑负重窜跳等训练科目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些兵士不管在其他方面表现如何,但最短的也是经过三个月的体能训练的,在体力上是过关的。
另外,东府军轻装上阵,只携带必要的战备物资,减轻了兵士的压力。将士们携带的是十日分量的压缩干粮,那是淮阴城中的军粮制作作坊制作的。携带的炒面蔬菜包和肉脯压缩米条重量很轻。加上肉肠在一起的补给包重量不足六斤,却完全能够保证吃饱。
兵士们携带的单兵睡袋,是以麻布为面,粗布为里缝制而成,内里夹杂的是芦花薄片。折叠起来不过半尺方圆大小,轻便之极。即便春夜微寒,干芦花衬托的内胆也起到了薄被的效果。对于春秋季节而言,已然足够。
将士们晚间在地面或者草地上铺上睡袋往里一钻,便可安然入眠。不必携带笨重的帐篷,不必背负沉重的粮袋,从各方面的前期的准备开始,点点滴滴方面对东府军将士都是一种助力。
在作战方面,李徽也达到了目的。事实证明秦军于边境县城驻扎的兵马确实很少。面对东府军兵马的进攻,他们根本没有防守之力。
攻淮浦县城时混乱恐惧的情形在随后的几次战斗中越来越少发生。作战时不再乱作一团,指挥战斗的将领们和低级军官也开始游刃有余。兵士们越来越明白自己该保持怎样的阵型,怎样听从号令协调作战。实战练兵的效果完全的体现了出来。
而李徽最欣喜的是他们在整体气质上的变化。
东府军是一支新军,其中只有少部分的人有过从军和作战的经验。此次一万多兵马之中不足三成是参加过实战的士兵。这也导致了作战过程之中因为惊恐而导致的混乱。
没见过血的士兵永远都不能称之为精锐,训练的再好,也没有那种肃杀之气。而现在的东府军在连续的征战之中迅速的成熟。八天的五场战斗虽然都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啃硬骨头的战斗,但是每一场战斗都有伤亡。
淮浦县的第一场战斗便伤亡四百余,这就像是一瓢冰水浇在兵士们头顶,让他们意识到战斗的残酷,绝非儿戏。之后几场战斗,虽然死伤数目越来越少,但是五场战斗下来,东府军一共伤亡近九百人。其中阵亡三百七十名,短腿断手重伤的三百多。
朝夕相处的兄弟死在眼前,或变成残废,这对兵士的内心震动极大。而且不光是己方的伤亡,东府军五场战斗歼灭秦军两千五百人。每一场战斗都要经历血腥的场景,看到大量的死尸,经历面对面的搏杀。说兵士们麻木了也好,说他们适应了也好,总之,对于东府军的新兵们而言,无论在心理上还是气质上都已经发生了剧变。
这就好比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迅速的成长。东府军将士们经历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锤炼,终于在作战技能和心态上发生了蜕变。
现在的东府军将士,基本上瘦了一圈,也都沉默了许多。眼神中和举止投足之中的肃杀之气已经开始迸发出来。看到了**不再大惊小怪,不再为血肉模糊的场面而呕吐,惊恐的走不动路。面对敌人时,手中的兵刃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正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对李徽和东府军的将领们而言,同样有了极大的变化。这八天时间,李徽和领军将官们和兵士同吃同睡,经历了同样的折磨和艰辛,同样成长巨大,收获良多。
当然,这八天只是个开胃菜。李徽清楚的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这八天的以战代训的过程,只是为了让东府军将士们快速的成长起来,以应付之后高强度的作战。没有这八天,东府军很难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三月二十二日,谢玄的北府军攻克梧县,扫除了通向彭城的最后一道障碍,大军向彭城挺进。得知消息的李徽随即下令攻击吕县。
之所以没有抵达之后便发动进攻,那是因为吕县距离彭城太近,彭城驻扎的秦军兵马数量近两万人,一旦彭城秦军前来增援,东府军将会很麻烦。秦军的骑
兵一旦出动,只需数个时辰便可抵达吕县作战,李徽可不想和他们硬碰硬。
而北府军一旦攻克梧县,向彭城进军。则彭城守军便再也敢出兵救援吕县。那意味着很可能被自己纠缠在吕县,让彭城陷入危机之中的状况。
李徽和谢玄通过来往的骑兵信使交流的结果是,彭城守军定会死守城池,不会冒失城的危险。因为彭城囤积了大量的物资粮草,不光是北徐州各州县的支撑,眼下还是阳平公苻融大军西进攻击寿阳的支点。很可能还肩负着为苻融的关东兵马中转粮草物资的重任。
吕县的战斗进行的很激烈,吕县有三千守军,城池也不坚固,但是他们的防守意志却很强烈。秦军似乎不想让李徽和谢玄的两支大军会师于彭城,所以拼死抵抗。
但实际上,李徽的目标仅仅是攻克吕县切断东侧秦军增援的通道而已。东府军此次是为了配合攻城,要切断彭城周边的增援通道,打击增援的秦军,为北府军攻城争取时间而已。当然,也是要困住彭城之敌,切断他们的退路。
二十二日,经过几次尝试性的进攻之后,李徽发现对方守城的决心甚为坚定。守城方也是经验极为丰富的将领指挥,并不露出破绽。于是决定不采取强攻之策,等待后方车马物资的抵达。
一则干粮物资需要补充,所剩已无几。二则,对吕县的战斗不能折损太多兵马,需要采用手段。而大量的物资在后方,许等待运抵。
二十三日,谢玄的北府军兵临彭城城外,但是李徽尚未能攻克吕县,往西北迂回攻占泗水连接微山湖的要塞留县。留县若不攻下,则泗水水路通畅,秦军援军会很快抵达,对攻城不利。
谢玄派人前来询问和催促李徽。李徽何尝不急。但急也没有办法。二十三日傍晚,押运物资干粮的车队终于抵达。
当晚,李徽便制定了攻城计划。
计划很简单,也很粗暴。物资车上携带有数十个**包。这东西李徽本来并不想制作,因为效能很有限,且耗费大量**。本来硝石断了来路,**已经捉襟见肘。再耗费在这种东西上,着实有些浪费。
但想到此次出征不免要经历攻坚战斗,**包或许能派上用场,所以便咬牙制作了三十多个随军携带,万一能派上用场最好。
现在,李徽便要动用这些东西了。
炸城墙是不可能的,吕县城墙虽不坚固,但也不是区区几个黑**的**包所能炸塌的。不过炸城门却是可行的。城门是原木的,再粗再坚固也是木头。炸开城门是最可行的办法。
天黑之后,十人爆破小队在夜幕的掩护下出发了。在**的率领下,一支三百人的突击队也做好了准备,他们摸到了吕县东城外两百步外的黑暗中潜伏起来,蓄势待发。
第六一二章 爆破
十条黑影纵跃飞奔,直奔吕县东城城门方向而去。这十名挑选出来的爆破手都是身手矫健敏捷之人,借着夜幕的掩护和身上的伪装,他们很快便抵达城门两侧的护城河岸边。
城头上,防守方兵马来回游荡,火把松明照的城门上下如同白昼。不时有人探头往城楼下方探头查看。
但是,除非大规模的进攻,否则十名瘦小的身影在城楼上方是无法看清楚的。更别说他们身上都披着草帘子作为伪装,看起来就像是一坨荒草而已。
十名爆破手下了水,从吊桥下方往城门口游去。羊皮包裹着**包,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弄湿。他们慢慢的浮水到对岸,爬上岸去。
高大的城门紧闭着,原木制作的城门坚固无比。内里还衬着横档铁条。若是用攻城冲车怕是也要撞击许久才能撞开。但是,东府军用的是**手段。领先时代的火器**第一次用在攻城爆破上,也不知会有怎样的效果。
按照来之前李徽的指示,为了确保能够炸开城门,他们要将**包挂在城门中段的位置,贴着门板摆放。
因为城门中段是最薄弱的地方,城门的四周有门轴和地销固定,相当于多了几层加固。李徽担心**的威力不足,所以让他们在城门一人多高的位置摆放**包,确保能够摧毁城门。
而且,**包要经过重新的捆扎,将十包**包捆成一个大的**包才成。这也是李徽提出的要求。因为李徽担心**包的引爆时间无法精确到同时引爆,提前引爆的**包会将其余的药包炸飞,这会极大的影响爆破的威力。故而,李徽要求爆破手抵达之后,用携带的绳索将十个**包进行重新的捆扎。
尽管事前已经经过演练,但十名爆破手还是紧张的发抖。毕竟头顶上便有敌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这种情形下不可能不紧张。
**包被拆开,里边的**被集中装在一个药包之内,外边用麻布一层层的包裹起来,最外边用麻绳紧紧的捆扎牢固。留出引信之后,一个硕大的大小如一张小桌子的超级**包终于完成。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巨大的**包安置在城门上了。爆破手们取出了长长的铁签,沿着原木城门的缝隙开始往里用力的钉进去。铁锤乒乒乓乓作响,顿时引起了城头兵士的注意。
“城门口什么声音?乒乒乓乓的,像是有人。”
一群人探头往城门口瞧,不过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人在城门凹陷处。但是,砸铁钎子的声音太明显,城头守军确定了城门口有人了。
“快,命人去城门洞瞧瞧。似乎有人在凿门。”城头守将大声吩咐道。
城内下方的兵马得到消息,一名什长带着十余名兵士赶忙从营房出来,举着火把往城门洞里跑,前往查看情形。
十名爆破手根本顾不得被发现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将超级**包安装到位。铁钎子砸进原木缝隙里之后,众人合力将**包悬挂在铁钎上。这还不算完,李徽要求**包必须紧贴在城门上,不能留有空隙,因为那会影响**的**威力。
于是两侧各用铁钎子将超级**包下边的两个角钉在城门上固定。让**包的一面紧紧和城门密合起来。
这么一折腾,城上城下已经一片喧闹。城上的守军大声喝骂,有人从两侧往城门口放箭。而城门内侧的城门洞里,有敌人举着火把赶到,隔着门大声喝骂。
“点火!”爆破组小队长低吼一声,一人吹亮火折子,凑在引信上点燃。引信冒着青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燃烧起来。
“跑!”小队长大喝一声,十名爆破手飞奔逃离,噗通噗通跳入护城河中。
城头的守军听到了落水声,也看的真切,大声叫嚷起来。
“他们在护城河里。”
“放箭,放箭!”
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刻朝着护城河里嗖嗖放箭。就在此时,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声骤然响起,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城门**裂开来,黑烟和火光在一瞬间冲天而起。
城楼上的数十名士兵本来探着头往下看,骤然间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入口鼻,整个人在城头上掀飞起来,脸上血肉模糊,被炙热灼伤。
另有数十名兵士在一瞬间失去了听力,耳朵里轰鸣作响,眼睛鼻孔耳孔里有鲜血流出。那巨大的**的声响在瞬间击穿了他们的耳膜,令他们受到巨大的创伤。
巨大的**冲击之力,让城门口的位置砖石木屑乱飞,强大的气流震的悬起的吊桥剧烈的晃动。从城门口飞出的木石砸在吊桥上,掉落护城河中,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城门洞里的十多名士兵是最残的。他们隔着城门正在叫骂,猛然间城门被巨大的**声炸得四分五裂。**的气浪沿着城门洞往里激冲,将他们像纸片人一样掀飞出去,远远的抛落在城门洞外数丈之外。他们不但被全部灼伤,而且身上插满了木屑和石头碎片,十余人血肉模糊,全部毙命。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也是最为奢侈的一次爆破。十枚**包合并组成的超级**包中的药量超过八十斤。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十名爆破手分别背负**包的原因。一方面是保证即便被敌人发现了爆破手的踪迹也有容错,**一两个人也一样可以完成爆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药量太重,必须分开背负才能确保行动自如。
八十斤黑**的**,其产生的威力之强,造成的破坏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就连李徽自己也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药量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李徽心里一直对黑**的**威力不满意,或许正是这种潜意识的想法才让他产生了误判。
其实炸开城门根本无需如此巨量的**,二三十斤足以达到目的。而现在的情形是,不光城门被炸飞,连城门洞都被炸塌了半边。整个城门口全是火焰和硝烟,简直一塌糊涂。
不过好消息是,城门吊桥没有被炸飞。铁链拉扯的吊桥距离城门十几丈远,经受住了气流的冲击。若是吊桥被撕裂,那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百步之外的黑暗中,**让**等人也是耳鸣目眩。目睹那巨大的火球腾空,**是目瞪口呆。但他很快恢复过来,顾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声下令。
“跟我冲,城门已破,夺取城楼,放下吊桥。”
三百敢死队朝着城门口飞奔而至,城头守军正在发蒙,还没反应过来,三百敢死队已经冲到了城门口护城河边。所有人跳入水中,朝着城门口游了过来。在城头兵士开始反击之前,数十名敢死队已经踏着灼热的乱石,冒着尚未消散的烟雾冲入了城门洞,杀进城中。
**带着百余名兵士从内侧石阶杀上满地狼藉的城楼上方,迅速控制了城楼。砍断吊桥绞盘绳索,放下吊桥。
城外,周澈率领兵马已经冲到城下,兵马蜂拥进城,迅速展开激战。
两个时辰后,吕县残兵千余人从西城逃往彭城,东府军攻克吕县。
东府军留下一千兵马驻守吕县,其余兵马直奔彭城北留县。两天后,东府军攻克留县,控制泗水要塞。至此,彭城东侧北侧增援要道尽数被掐断。
……
三月二十六,彭城城南,北府军营地铺天盖地,遍布山野
。北府军抵达彭城已经三日,正在进行最后的休整和战前的准备。
这三天时间,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物资从邗沟经睢水运抵而来,大量的攻城器械开始组装调试。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北府军五万大军即将开始成军之后的第一次重大战役。
晌午的阳光照在城南的大洞山山坡上。山坡上,野花盛开,绿草如茵。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香味,蜜蜂蝴蝶嗡嗡飞舞着。
谢玄一身银色盔甲,骑着白马立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身旁数十名北府军将领站在身侧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他。
相关攻城的计划已经讨论了多次,此刻倒也没有再讨**城事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前方那座巨大坚固的城池。站在大洞山山坡上,相聚城池虽有数里,但是城墙上秦军守军奔走的身影,高大的箭塔和敌楼,堆积如山的守城物资都清晰可见。
“诸位,这是一场硬仗。我北府军能否扬名天下,便看这一战了。不知你们是否做好了准备。”谢玄缓缓开口道。
身旁众将纷纷拱手道:“卑职等早已急不可耐,就等着将军下令了。”
谢玄微微一笑,沉声道:“很好。李徽命人送来消息,北边泗水要塞留县县城已经被他率东府军攻占。现在东边的吕县和西北的留县都已经被东府军占领,彭城是瓮中之鳖了。”
众将纷纷点头。谢玄呵呵笑道:“我这贤弟,一路从淮阴过来,攻下了七八座秦国县城了。攻城上瘾么?呵呵。好在没有耽误时间。东府军这一次可谓是势如破竹,果然是有些战斗力的。”
身旁紫面虬须,双目如电的刘牢之大声道:“李刺史的东府军固然攻下了不少城池,但是那算不得什么。我们北府军攻下彭城才是大功。彭城是块硬骨头,只有我北府军才能来啃。他们东府军只能打打小县城,给我们打打下手罢了。”
谢玄皱眉看了刘牢之一眼,喝道:“牢之,北府军和东府军是一家,不必攀比。我那李徽贤弟也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你们可知道,他为何只打外围,一兵一卒也不来彭城?嘿嘿,他是不想抢我们北府军的风头,要将攻下彭城这个大功归于我北府军独占。这是他的谦让之风。下次这样的话不要说,否则,我可要责罚你。”
刘牢之闻言忙躬身谢罪,一旁何谦诸葛侃高衡等北府军将领看着刘牢之,心中均想:你也是喜欢多嘴,不知道那李刺史和谢将军是结义兄弟么?也是活该被骂。
谢玄的声音又响起:“不过,你的话倒也不错。虽然北府军东府军是兄弟兵马,但是毕竟咱们北府军就是要啃硬骨头,立大功。诸位,我是要面子的,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若我北府军不能攻克彭城,恐怕我只能请东府军来帮忙了。到那时,咱们可脸上无光。我希望,不要到哪一步,不要让我丢脸。”
众将忙道:“谢将军放心,我等绝不会给你丢脸。我等誓死攻下彭城。”
谢玄微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眯着眼看着前方城池,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话说的容易,彭城之坚固,恐没那么容易攻下。此次攻城,怕是要经过一番周折。但无论如何,此战必须胜利。因为大晋需要自己这场胜利。北府军也需要这场胜利。
襄阳陷落,朱序战死,荆州刺史桓豁**的消息谢玄已经知晓。而此次北府军的出兵是没有征得朝廷许可的,是谢玄自己决定的。当此之时,容不得失败。
“各位回营准备吧,午后未时,按照既定计划攻城。诸位,让兄弟们中午吃些好的,吃饱些。也许,那是他们这一生最后的一顿饭了。”谢玄缓缓道。
第六一三章 攻战
彭城城主府,驻守彭城的秦国河南公,徐州刺史苻忠正在召集众将商议守城之策。
河南公苻忠是大秦皇帝苻坚最小的同父异母弟,今年才二十四岁。之前跟随兄长苻融协助镇守关东之地,苻融有意历练他,命他镇守彭城,总领徐州北事务。
苻忠这几年在彭城的表现可圈可点,行事颇为稳重谨慎。他知道彭城对于秦国东南的重要性,这几年修建加固城池,建造箭塔碉楼,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彭城乃徐州北边镇之地,乃至豫州北淮北之地的驻军的物资供应中转的要地。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
这座原本是大晋徐州治所的城池,本来的防御体系就很完备,城墙城廓便很坚固。原本四城城墙高达两丈四五,城墙厚度超过了五丈。现在经过苻忠几年的加固,城墙高度达到了两丈八。且四座城门都建造了瓮城。建造了坚固的敌楼**台。不仅颇有固若金池之姿,而且打击的力量也大大提升。
不过,自北府军大军兵临城下之后,苻忠却并不能高枕无忧。若是一年前,他或许并不担心,因为那时彭城守军三万人,依托坚城防守,根本不必担心。但是眼下,城中守军被各种征召,已经少了一半人,面对城外铺天盖地的晋朝兵马,苻忠心中有些发慌。若不是彭城的地理位置太重要,还给苻忠留下了一万五千兵马的话,怕是这一次根本无一战之力。
“诸位,晋朝两路大军兵临城下,吕县留县已然陷落,敌人攻城迫在眉睫。我心中着实有些担心。目前阳平公大军抵达寿阳,正欲攻寿阳。然粮草物资皆在彭城。若我彭城有闪失,则后果不堪设想。诸位觉得,眼下该如何应对?”苻忠问道。
“河南公不必多虑,我彭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城兵马也不少。晋朝兵马不自量力,敢来攻我,必无功而返。他们不来便罢,来了,便休想全身而退。”武威将军邓广大声说道。
邓广三十许人,乃邓羌之侄。邓羌乃大秦猛将,邓广也颇有乃叔之风。生的孔武有力,相貌彪悍。
“邓将军所言极是,河南公不必担忧。据我所知,此次这两只晋国兵马,乃是晋国新募之兵。攻吕县和留县的是徐州军,叫什么‘东府军’。南门外准备攻城的叫‘北府军’。乃是晋朝在广陵练的新兵。两只兵马都组建不久,甚至没上过战场,根本不足为惧。此番他们敢攻我彭城,那是不自量力了。”参军司马王隽点头道。
苻忠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河南公,下官认为,我们不可轻敌。虽敌军只是新募之军,但战斗力未必便弱。那东府军可是一路攻杀至此。几天前,赵将军便在吕县吃了大亏。听说当晚东城门轰鸣震动,城门爆裂。此事令人着实惊讶。听赵将军的意思,似乎是一种威力极大的邪术一般。若是他们当真会邪术,那可不好对付。”彭城太守彭越抚须说道。
“是呢。赵将军,那晚到底怎么回事?当真是邪术不成?”苻忠看向一名将领问道。那将领正是几天前吕县守将赵充。
赵充躬身道:“卑职不知是否是邪术,但是那晚东城门轰鸣爆裂,城门塌陷半边,轰鸣声全城可闻。若天雷地火引动一般,确实是令人魂飞魄散。若非邪术,恐难索解。”
“哈哈哈,什么狗屁邪术?赵充,你自己没本事,丢了吕县倒也罢了。河南公也没有责罚你,你又何必编造出什么山崩地裂城门垮塌的事情来推卸责任。这等事谁会相信?大战在即,不要蛊惑军心。若是再说这样的话,那便是动摇军心,当受惩罚了。”邓广大笑道。
赵充皱眉道:“邓将军,此事是真,不信可询问随我一同撤回的兵士,他们也都亲眼目睹。”
邓广面露鄙夷之色,正待嘲讽几句。苻忠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二位将军莫要争吵,大敌当前,自己人倒是吵起来了,成何体统。”
邓广和赵充躬身闭嘴。
苻忠沉吟道:“无论如何,敌军势大,不可轻视。我观那北府军甲胄精良,队列齐整,不似乌合之众。这几日,大量攻城器械抵达,准备从容,领军者有大将之风,不疾不徐,恐难应付。那东府军攻留县乃是断我彭城增援和撤退的路线。这两支兵马是有备而来,相互配合,我们绝不能轻视。”
“河南公所言甚是,看得出是相互协作配合。不可轻敌。正所谓料敌从宽,一切要往坏处打算。彭城不可有失。”彭越点头道。
苻忠沉吟道:“我决定了,即刻派轻骑向阳平公禀报。阳平公大军粮路被断,也无法攻击寿阳。请他率军回来解我彭城之危才是。我们必须死守城池,等待阳平公援军前来。这才是上策。各位,敌人攻城在即,请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我大秦在襄阳已有突破,破了荆州,形势便一片大好。我们这里必须顶住。他们这是在围魏救赵罢了。不能教他们得逞。”
众将齐声拱手道:“遵命!”
……
午后未时,号角声响彻天地。北府军兵马开始整队列阵,准备进攻。
一百多架投石车从后营被骡马拉出,在兵士的簇拥下向着城下推进。此次为了攻彭城,谢玄将这些攻城器械全部装船运抵,可见重视程度。
除了投石车,还有十几辆攻城车,准备在护城河上搭桥的木板沙包等物也装载在数百辆大车上,蓄势待发。
攻城第一梯队是刘牢之和何谦二人率领的北府军前锋军一万两千人。他们分为三个队列做好准备。数百架云梯,数以千计的钩索等攻城工具也都准备完毕。
p>一百多架投石车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开始布列。为了达到最好的压制效果,投石车的距离推的很近。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其实是个极为危险的距离。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的布置,所有的投石车才全部安置到位,战斗才在号角声中拉开帷幕。但这战斗前的准备显然是值得的,攻城战斗一开始,便迅速进入最为猛烈的战况之中。前戏越长,高潮便越是猛烈。
一百多架投石车对着彭城南城的城楼以及两侧数百步的瓮城区域开始了狂轰滥炸。投石车吱吱呀呀的受力声,抛臂转轴尖利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无数的石块远远的飞向城头,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城垛上。崩裂的石块如冰雹一般溅落,黄色的烟尘滚滚而起,笼罩了城头和城墙。
北府军这两年来得到了最好的资源,无论兵士的装备待遇以及配备的大型攻城器械,都几乎可以说是大晋兵马当中最好的。这一百多架投石车的造价不菲,制作精良,是许多军队梦寐以求的攻城器械。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内,可将数十斤重的碎石投掷到城墙上,这也是是压制对手的最好的手段。
城头秦军守军从一开始便全部龟缩起来。又高又厚的城垛让他们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城楼和角楼里也能躲藏。大量的秦军守军躲在瓮城里,凭借高大的城楼的阻挡,有效的规避了投石车的轰击。
但即便如此,飞溅的石块,浓密的烟尘还是令他们苦不堪言。他们蜷缩在城垛和墙壁下,抱着头忍受着轰击,捂着鼻子忍受呛人的烟尘,等待着轰炸结束的那一刻。
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北府军阵型中数百辆满载沙包和木板长梯的大车开始朝城下冲去。他们不是进攻的兵马,而是要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在护城河上搭建通道的人手。
彭城城墙外的护城河并不宽,只有不到三丈。搭建攻城通道是攻城的第一步。在投石车的掩护下,这项工作会容易的多。否则,这些人便将成为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他们冲到护城河边,将长梯子连接起来,擦着水面探到对岸。然后在上面开始铺设木板,连接成桥。沙包作为固定两段的重物,将木梯两端紧紧的压住。保证浮桥的稳定性。
做这些的时候,这些工兵有条不紊。北府军的训练水平极高,作战的技能演练极为频繁。而为了能够迅速成军,谢玄采用了最为聪明的方式来训练兵士,那便是将兵士根据兵种划分,进行专项的技能训练。比如工兵专门演练铺路搭桥筑造,弓箭手便天天训练放箭射靶等等。这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让北府军的士兵迅速的专精于一项作战技能,能够迅速的形成战斗力。
十几条浮桥通道迅速搭建完毕。到目前为止,攻城进展顺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第六一四章 地狱
浮桥搭建完毕之后,便是兵马攻城的开始。
刘牢之全身甲胄,手持一柄环首大刀站在队伍前列,高举长刀扬声嘶吼。
“北府军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随我攻下此城,加官进爵,光宗耀祖。都给我听好了,只需进,不许退,谁敢临阵脱逃,休怪我刘牢之不念兄弟之情。”
刘牢之的声音粗犷,宛如虎豹狮吼,声音震耳。
“以阵型铺开,进攻!”刘牢之大刀向着城池方向挥出,大声下令。
北府军前锋军一万两千名兵士迅速开始行动。刘牢之领军在前进攻,何谦率督战队在后督战,一万两千兵士分为六队,每队两千人,以盾兵为首,其余兵马在后形成六个硕大的方阵,顶着数百架长长的云梯,齐步而行,向着城池逼近。
北府军的进攻阵型确实和其他兵马不同。一般攻城,必是一窝蜂冲锋到城下。迅速抵达城墙下方开始架设云梯攻城。但是北府军以方阵阵型齐步逼近,不疾不徐,这看起来颇为奇怪。但这和北府军的训练方式以及谢玄的作战思路有关。
谢玄认为,攻城作战,最忌各自为战,最忌混乱无章法。此进彼退,此起彼落的混乱只会让攻城战的效率变低,让敌人能够从容调度。所以谢玄想出了这个方阵进逼的作战方式,结合北府军日常的训练,打造齐头并进的综合兵种的方阵。在全战线上给予对方压力。
简而言之,几只方阵在同一时间以进攻体系攻击城墙,会让守军在一瞬间压力拉满,必须在整个进攻面上进行防守。一处破则处处破。
以一支方阵中的两千人为例,前排大盾兵负责挺进时的保护。攻城时以盾阵保护城下攻城兵马。阵型中的三百人为**手,在进攻城墙的时候,还可在近距离内对城墙上方防守之敌形成近距离的压制。这是一种全新的立体的战法。在经过磨合训练之后,效果不错。今日是第一次正式登场。
此时此刻,六只庞大方队向着城墙挺进,头顶上是投石车投掷的石块呼啸着划破天空,场面宏大而壮阔。这便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充斥着力量和野蛮。
方阵进入百步之内,投石车停止了呼啸。一则压制任务已经基本完成,石块也已经即将投掷殆尽。二则兵马攻城之后避免误伤,任何范**击的武器都必须停止。
城头上飞扬的尘土在风中消散,无数秦军守军从城墙上探出头来,狗一般的抖动着身上掉落的碎石和灰尘。将领们开始发号施令,兵士们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位于瓮城中躲藏的数千秦军守军也从两侧的石阶飞奔上城。
一时间,城上城下一片呼喊忙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搏杀之前的紧张窒息的气氛。
“立盾!”刘牢之高声下令。
轰然一声,方阵前排盾兵将近一人高的大盾竖了起来。整个方阵前排顿时竖起一道屏障。与此同时,秦军的第一轮箭雨尖啸着铺天盖地而至。
笃笃笃,噗噗噗。
箭支射中盾牌和地面的声音密集如爆豆。地面上烟尘四起,大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方阵中有多人中箭,血光飞溅如山坡上盛开的野花。
但这未能阻挡方阵前进的脚步,他们的脚步加快了些,距离更近了些。
“嗡嗡嗡!”奇怪的破空声响彻战场,位于城墙上方敌楼中的射击孔中,上百枚粗大的**箭破空而至。
这是床子**开始发威,这些强大的**箭的发射需要一些时间,此刻正是他们大展神威的时候。巨大的**箭有着沉重的铸铁箭头,虽不锋利,但床**从不以锋利造成杀伤,而是那巨大的冲击之力。
这是破盾的神器,特别是北府军的木制大盾,根本无法抵挡床****箭的轰击。沉闷的呼啸声中,方阵前方的大盾开始爆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力足以将大盾击成四分五裂的碎片,甚至在击碎大盾之后,贯穿盾牌后方士兵的血肉。
一朵朵巨大的木屑爆裂形成的花朵绽放在方阵前方,更夹杂着血肉的飞溅和凄厉的惨叫。方阵的阵型发生了一些混乱,北府军兵士们面露惊惶之色,有许多人裤裆里热乎乎的,已经被吓的失禁。
第二轮箭雨再至,这一次死伤人数更多,惨叫声响彻战场。
但是,方阵已经抵达护城河边,阵型已经无需再保持了。
“杀!”刘牢之的嘶吼声响起,一连串刺耳的进攻的竹哨声响彻战场。与此同时,后方轰隆隆的战鼓声响起,号角声也急促而低沉的响起。
这是冲锋的信号。已然无需保持阵型,冲过护城河,攻击城墙城门。
“杀!”北府军前锋军兵士们呐喊起来,喊杀声既是一种掩盖恐惧的声音,更是一种血脉喷张的自我激励。之前搭建的浮桥通道派上了用场,兵士们呼喊着冲上浮桥,往城墙下方猛冲而至。
箭支瓢泼如雨,床**和神张**破空的声音低沉而恐怖。地面上到处是箭支落下溅起的烟尘,护城河浮桥更是成为了重点打击的对象。水面上箭支噗噗噗的落入,劲**的射击更是将浮桥上的北府军直接轰入水中,无数的兵士被射中落水,护城河中血水翻腾,大量的兵士在水中浮沉惨叫。
付出近千人的伤亡代价,北府军兵马攻到了城墙之下。这只是短短的百余步的距离,便已经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且不论谢玄的方阵进攻的战法是否有纰漏,这起码反应了秦军的打击火力是何等的强劲。
南城守城的秦军近八千人,为了防止其他城墙遭到偷袭,一万五千兵马被迫分出一半去其他三面城墙驻守。但这八千人中的一大半都配备了**。更别说还有那些床**和神张**了。
在某种程度上,北府军的阵型在尚未接近护城河时便已经被轰破。床**的巨大破坏力不仅仅在于轰碎盾牌本身的威势,更是对于攻城兵马心理上的一种压制。高阶武器带来的压迫感是普通兵器不能比的。哪怕是从耳边掠过,那破空之声和
带起的风声也足以让人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但无论如何,北府军攻到了城墙之下。这对于攻城战而言,虽然只是个开始,但是起码是迈向成功的一步。
看起来,城下似乎比距离城墙稍远一些的地方安全些,起码城下很难被对方的弓箭手射杀。起码许多新兵是这么想的。但其实,老兵都知道,城下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盾兵在第一时间举起盾牌组成头顶的屏障,因为他们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滚木礌石滚滚而下,城头上堆积的大量防守物资此刻正派上用场,不管是什么,一股脑的砸下去便是了,总能砸中什么。盾牌咚咚作响,高空坠物岂是人力能够抵挡。举着盾牌的士兵虽然靠在一起互相支撑,但被强大的冲击力震的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手酸腿软,根本支撑不住。更别说那些几十斤的大石头重重落下,盾牌破裂,连同下边的人砸倒下一片的情形了。
伤亡数字正在急速的飙升,北府军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迎来了强大的对手的凶狠的反击。
即便如此,云梯还是一架架的竖了起来,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射箭反击。城头的守军也迎来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伤亡的高峰。
要将滚木礌石从半人高的垛口砸下来也是力气活,有时候需要两人协同。而苻忠加固的垛口固然让城墙更高,守军更安全,但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秦军兵士不得不探出身子来,才能看清楚城墙下的情形。因为城墙的建造设计其实是有角度的,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让守军一眼看到城墙根下的敌人。但城墙城垛的加高却忽视了这一点。
当他们探出身子的时候,下方北府军方阵配备的**手便可以点射他们。北府军用的是小型**箭,正是近距离施舍的利器。**箭一旦射中,便是上半身和头脸要害部位。一时间城头秦军兵马中箭无数,有的栽下城墙,有的倒在城墙上。
这种近距离的射杀,有效的阻止了城头肆无忌惮的往下砸滚木礌石的势头。守军士兵再不敢探头,只将滚木礌石往外乱抛,再不敢像之前一样照着人多的地方瞄准砸下了。
此消彼长,守城方稍微松一松,攻城方便会获得喘息之机。云梯纷纷竖起,绳索连接的云梯在空中摆动如蛇,有的根本靠不上城墙便倒下了,有的却已经准确的勾中了城垛砖石。北府军攻城士兵开始往上攀爬,城头的守军开始用**长戟乱刺乱捅。
一时间,城墙上下,滚木礌石漫天落下,**箭箭支四处横飞。云梯上的士兵滚落如下饺子。钩索在空中飞舞的声音,铁爪勾住守城兵士将他们拉扯衰落的惨叫声,嘭嘭嘭重物落地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刀枪入肉的声音。痛苦的呻吟,死亡前的叹息,咒骂声,哭喊声……这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呱噪的嗡鸣声,令人觉得刺耳而烦躁。
什么是地狱?此刻的彭城南门外的战场便是地狱。甚至比地狱还要血腥,还要恐怖。
第六一五章 挫败
战斗进行到傍晚时分,终于以谢玄下令鸣金撤退而暂时偃旗息鼓。
当守城方开始用一锅锅的热油往城下倒,城下的北府军士兵被烫的皮开肉绽鬼哭狼嚎的时候。当瓮城两侧的城墙上又新增了数百弓箭手,肆无忌惮的朝着城门两侧攻城的北府军放箭射杀,而北府军没有丝毫的解决手段的时候。谢玄知道,该叫停这次进攻了。
谢玄绝非是心慈手软,不敢恶战到底之人。当初在桓温帐下,他也是领军将领之一。寿阳之战,他孤军入城,凶横搏杀,悍勇之极。
但是,他也绝非是有勇无谋,无视将士性命之人。今日攻城所遭受到的阻力之大,死伤之众,是谢玄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知道彭城难攻,北府军将士会有很大的伤亡。但是他没料到伤亡会如此之大。他误判的对方防守的实力,不知道彭城守军拥有那么多的强力守城武器和大量的物资。更对彭城建造了瓮城之后,瓮城城墙对于两侧的压制没有准备。
谢玄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所以他果断决定停止这次进攻。
随着撤退命令的下达,北府军将士如潮水般的退了回去。城头的守军也是精疲力竭,但他们还是组织起弓箭手试图进行箭雨的追杀。
谢玄岂会给他们机会。他下令投石车将最后的石头雨浇灌在城墙上,将秦军士兵压制住。这才保证了北府军的顺利撤离。
但即便如此,北府军的巨大伤亡已经是事实。北府军撤离之后的城下战场,遍地尸体,血流成河。尸体层叠,遍布城下和护城河两侧的地面。
数以千计的北府军士兵永远的死在了这场战斗之中。死伤人数超过七千,其中近两千八百人阵亡,伤者无数。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的凝固这场战斗之中。他们所有的梦想和未来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夕阳照耀在彭城城墙下,温煦的阳光抚慰着这些已经消逝了生命的躯壳,让他们已经失去灵魂而变冷的尸体得到了最后的温暖。
……
北府军大帐之中,谢玄居中而坐,英俊的面庞阴沉之极。数十名将领站在两侧,也都黑着脸,面色阴郁。大帐中的气氛沉闷而讶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感到窒息。
一片死寂之中,远远传来大帐外传来的哀哀痛哭和痛苦的呻吟。大批的伤兵正在大帐南边的后营接受紧急治疗,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其实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失去了朝夕相处的兄弟的士兵们正在哀哀痛哭。
“谢将军,为何要鸣金收兵?为何到了这个时候,死伤了这么多兄弟,却要下令撤兵?岂非是功亏一篑?他们岂不是白白的**?我刘牢之发了誓要攻下城池的,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撤回来。谢将军,我虽无能,却也不怕死。现在,我刘牢之有何面目活着?”
站在右侧下首的刘牢之浑身浴血,头上,肩膀上,腿上,腰上都缠着绷带。身上的盔甲血肉模糊,蓝色的盔甲已经染成了紫黑色。甲片中间的缝隙被血肉浸满了。
他红着眼睛,神情狰狞,面容扭曲的伸着脖子,朝着谢玄嘶吼着。眼中却流着泪水,鼻子下边挂着粘稠的脏呼呼的不知是血水还是鼻涕。整个人不知因为是受伤之故,还是因为情绪激动之故,身子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刘牢之,怎可如此对将军说话?还不住口!”高衡沉声喝道。
谢玄摆了摆手,目光看着大帐外沉沉的暮色,开口道:“诸位,今日之战非尔等之过,是我谋划不周所致。本人负全部责任,跟诸位无关。牢之,你做到了你该做的事,你并没有失败,也没有丢人。丢人的是我谢玄。”
刘牢之大声道:“谢将军,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谢玄摆手制止,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甘心。但是,我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若不撤兵,前锋军今日将全部葬送在城下,那将是巨大的失败。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人下令停止进攻,便是要及时止损,弥补错误。我谢玄虽好面子,但也不会为了颜面,不顾兄弟们的死活。今日就算攻进去,折损了牢之和何将军等猛将,折损了大量我北府军的精锐,那也是一场失败。尔等可明白?”
众人纷纷道:“卑职明白。”
谢玄吁了口气,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众人中间,双目锐利的扫视众人。沉声喝道:“都给我抬起头来,一个个像是霜打了一般,这岂是我北府军的精气神?今日这一战,我们虽未能攻克城池,也死伤了不少将士,但这仅仅是个开始。诸位,你们当明白,我北府军建立是为了什么。我们仅仅是为了攻下一座彭城么?我们将来要面临的坚城和强敌不知多少。今日只是开始。若因今日失礼便一蹶不振,我北府军还怎么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军?这天下第一军的愿望可是你们提出来的,难道这便要放弃了么?”
众将闻言纷纷叫了起来。
“末将等绝非气馁,末将等誓死追随谢将军建功立业,绝不会半途而废。”
“我北府军不怕死,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会证明北府军是天下第一军。”
“谢将军请下命令,下一步如何攻城,我等绝不放弃。”
谢玄微笑点头,沉声道:“这就对了。打仗是要**的,这是不可避免之事。我们都明白这一点。今日阵亡了这些将士固然令人悲痛,但那也是我们军人的命运使然,是我们不得不面对之事。或许明日便是你们,便是我谢玄。这都没什么。大
丈夫马革裹尸,何足惧哉?然而本人要你们都清楚一点,即便明日我谢玄战死沙场,我北府军不能倒下。我**,还有你们。你们要撑起北府军的旗帜,完成北府军的使命,明白么?这才是合格的北府军将士,才是我北府军军魂所在。”
众人齐声喝道:“末将明白。”
谢玄点头,呵呵笑道:“当然,我只是这么一说。我们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彭城这里。这小小的一座彭城,还没有资格让我北府军折戟于此。今日之战,将士们用性命探明了敌人的本钱。他们今天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数了吧,如此准备充分,还是差点被我北府军前锋军攻破。他们利用瓮城两侧的城楼城墙袭击的手段也暴露了出来。我敢打赌,那是他们最后的手段,是不打算今日拿出来的。只是因为眼见顶不住了,才会用出来。嘿嘿,这么一来,便暴露了他们的想法,也提醒了我们,之后的进攻需要改变方式和地点了。”
刘牢之大声道:“将军已经有了进攻之策?”
谢玄缓缓点头道:“自然是有了一些想法。诸位,明日继续进攻。只不过,我们进攻的方式和地点要换一换。他们希望我们进攻城门两侧,这样他们的瓮城便会屯兵保护,也能够对两侧城墙下进行打击。所以,明日的进攻地点要避开城门。我们只攻城墙,远离城门。进攻东南角或西南角,我还没考虑清楚,需要同诸位商议。另外,方阵进攻的手法不可行,对方有床**破盾,乱我阵型。弓箭手对密集阵型杀伤甚大,我们得换一种方式。对方的床**威力巨大,我们的大盾也不够坚实。这些都需要改进。另外,明日的作战,要更加的灵活些,更加的聪明些。总之,今晚我好好计议一番,明日再战。”
众将领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谢玄的信心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鼓舞。今日之战,谢玄将责任全部揽在身上,便是要给众人一个轻松的心态,不让他们去担心失利的责任。
谢玄提出的具体问题,确实是今日作战中的最大威胁。及时应变,扬长避短,吸取教训,这才是重要的。他们相信谢玄,谢玄在过去两年中表现出的气度和智慧谋略,他们都很钦佩。
“谢将军,明日进攻,我还要第一个上。请谢将军准许。”刘牢之大声道。
谢玄看了一眼刘牢之,笑道:“你明日还能爬的起来么?还是将伤口治疗好再说。”
刘牢之激动的叫道:“谢将军若要我刘牢之能够活着,便准我领军进攻。否则,我刘牢之今晚必死。”
谢玄看着刘牢之,缓缓点头道:“好,明日还是你领军进攻便是。但现在,你要去好好的歇息。你若今晚**,明日岂非没人为我打前锋了。”
刘牢之大喜,高声应诺。
第六一六章 应变
一夜过去,清晨的朝阳升起,战斗再次打响。
城下的战场已经做了清理,昨夜交战双方达成城下协议,允许北府军将阵亡将士尸体搬运收殓。而守城秦军也做了相应的措施。
这不仅仅关乎的是人道和情感。
城墙下的尸体太多,虽然现在还只是三月下旬,早早晚晚的气温还有些料峭。但是白天阳光照射,很长一段时间温度都相当的高。城下的尸体都非完整,会很快**。要不了两三天,便会臭气熏天,根本无法靠近。**的尸体会吸引蚊蝇,生出蛆虫,传播瘟疫,这是必须防备的事情。
双方可以在战场上真刀**的一较高下,但却不希望为这些事所困扰。故而昨晚,双方派出老兵,互不干扰的清理了尸体。
即便如此,晨光照耀之下的战场上还是一片狼藉,空气中的腥臭味极为浓烈。
谢玄调整的攻城策略,昨夜经过一番商讨和思量之后,谢玄决定从南城东南和西南两个角发动进攻,以避开对方防守地形极为有利的瓮城。
并且,为了减少伤亡,对作战的方式做了调整。对盾牌进行加固。
巳时过半,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准备,一百多架投石车分为两队开始对东南角和西南角的城墙发动了持续的轰炸。并且在城门方向,布置了大量集结的兵马。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阵。投石车轰击的是东西两个方向城墙的角落,而城门方向又集结重兵,这让守城方一时不明对方之意。不知对方到底要攻击何处。
这便是兵马多的好处。可以在三个位置布置重兵,虚虚实实,让对方摸不清头脑。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要让对方城墙上的防守兵力不敢集结。特别是**床**不能集中于一处。因为处处都需要防备,兵力必然分散。
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工兵在两侧城墙拐角的护城河上搭设了浮桥。两侧都搭设了浮桥,这似乎意味着北府军要同时对西南和东南角展开进攻。
苻忠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犹豫无法判断对方的主攻方向,决定将防守兵力一分为三,城门和东西两侧城墙拐角都保持防御态势。这么做固然会削弱防守力量,但却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不能赌对方的主攻方向,赌输了,恐被一举突破。
投石车的轰炸对于城墙上的秦军的压制还是明显的。没有瓮城作为屯兵之处,失去了城楼的阻挡,投石车可以将石块投射到城墙后侧。即便躲在城墙内部也不安全,因为有飞石滚落。
城墙的格局从来都是外侧城垛坚固高大,内侧城垛低矮,只是防备摔落而已。飞溅的石块会从低矮的城垛口落下去。
鉴于此,城墙上垛口后方留有少量兵马驻扎,而大部分的守城兵马只能在城下安全地带集结等待。一旦投石车的轰击停止,他们才能迅速上城墙御敌。所有的反击力量,只能是位于敌楼之中的十几架床**和少量弓箭手的射击。
但在烟尘弥漫之中,又哪有什么准头,只能凭运气朝着城下乱射一气。
这一次投石车的轰击时间很长,超过了预期。以至于一百多架投石车因为太过频繁和长时间的投射石快而自己散架了三十多架。这东西本就是木头打造,高强度的抛射导致损毁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但北府军长时间的轰击和压制是有目的的。
西南角城墙,上万北府军摆开了架势准备进攻,但在此之前,两千余工兵再次登场。这次他们推着装满沙包泥包的大车向前推进。在推进到护城河外侧的时候,工兵搬运沙包泥包堆叠建造,很快便在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的护城河外侧打造了十几条弧形工事。
这些沙包泥包工事每一个都高一丈多高,十余丈长,里边可容纳数十人。顶部以原木为梁,覆盖泥包两层,其实便是十几个小型暗堡。很快,五百名**手便进驻沙包工事之中。
整个过程,耗费了近一个时辰。若不是工兵数量众多,根本完不成这一切。然后,投石车终于停止了轰击。攻城正式开始。
此次进攻由中军将领孙无终和高衡领军,以多阵型,小集群的方式向城下推进。数千攻城兵马迅速向城下逼近。进入百步之内弓箭射程时,秦军登上城头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黑压压的箭雨向着城下北府军浇去,床**劲**也开始猛烈发射。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此次北府军的阵型分散,密集的箭雨并不能造成大量的杀伤。特别是床**这样的利器,几无用武之地。射中了人自然是将对方活生生的钉在地上,场面骇人。但是杀伤效率和性价比显然不如弓箭。但弓箭手们又无法对顶着盾的士兵造成肆意的杀伤,着实两难。
而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对方在护城河对岸的十几座工事暗堡发挥了威力。五百**手开始从预留的窗口向着城头的秦军守军进行精准的点射。北府军为了成军迅速而采取的针对性练兵在此刻终于发挥了威力。
北府军中有上万人为弓**手,他们训练最多的便是弓箭和**箭。虽不能说个个百步穿杨,但练的多了,自然是熟练和精准度都比普通兵士要高的多。而这五百名**手正是其中的部分翘楚。他们使用的是被称之为神张**的一种劲**,是从大汉**‘大黄**’改进而来的单兵**箭。
**这种东西,在一定距离内的弹道精准度极高,不似弓箭难以掌控飞行轨迹。五百名神**手的目标便是城头的守军,哪怕只露出半个身子,那已然足够成为射击的靶子。
护城河外侧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算上城墙的高度距离,满打满算不超过六十步。在这个距离,神张**的精准度很高。关键是,这种射击还不会误伤自己人。哪怕攻到城墙下方的北府军士兵,也不会被误伤。**箭射不中,最多高飞出去,或者射中城墙城垛损毁掉落而已。
神**手们在工事之中轮序射击,从一排狭长的射击口往城墙上进行狙杀,只两轮狙杀便令百余名守军死伤。**箭射出,城墙上
爆出朵朵血花,惨叫连连。
城墙上的守军本可以肆无忌惮的对城下放箭,见此情形,尽皆胆寒。
城头守将气的大吼,命角楼中的床**轰击这些暗中放箭的卑鄙之徒。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纷纷瞄准工事进行轰击。然而,泥包和沙包的工事恰恰是床**的劲**无可奈何的存在。
强劲的**箭呼啸而来,射中泥包之后确实可以深深的贯入其中。但是除了钉在上面之外,并无半点杀伤力。压实的泥包和沙包也不是床**所能贯穿的。一支支粗大的**箭钉在工事上,射的泥土飞溅,却也无可奈何。
碰运气倒是有几只从射击孔穿了进去,轰杀了十几名神**手,但却无济于事,根本无法起到阻止和摧毁的作用。
不久后,大批的北府军已经攻到了城墙之下。此次北府军伤亡不到百人,反倒是城墙上的守军死伤两百多人。和昨日相比,判若云泥。
城头守军开始往下砸滚木礌石,大铁锅里开始熬煮滚水和热油。北府军士兵如昨日一般,开始将盾牌横在头顶组成屏障。不同的是,今日的大盾是加了横档加固的,攻城的士兵扛了一人高的原木携来作为支撑,在城墙下方硬是撑起了一片天。
尽管依旧有许多人死伤,尽管大石头砸下来,大盾依旧会被砸碎一些。但是和昨日相较而言,局面已经好了太多。
往下砸东西固然爽,但神**手显然不会放过任何狙击的机会。**箭呼啸而来,城头爆出一片片的雪雾。但凡露头探出身子,便要冒着被**箭射中的风险。城头守军不断的倒下,风险越来越高,危险让守军们开始胡乱的将木石往下丢,不去管砸不砸的中了。
而今日,没有了瓮城侧翼的弓箭手的有利射击位置的打击,城下进攻的北府军更显从容。
云梯高高竖起,顶端长长的铁钩勾住城墙之后甚为牢固。而攻城兵士们并未急于爬上去,只是躲在下方等待其余的云梯也搭上城墙,以便一起发动进攻。况且一旦开始攀爬攻城,便阻挡了神**手的射杀角度,所以并不急于进攻。
秦军守军试图破坏云梯。他们用长刀砍削云梯顶端,用长木杆将云梯推离城墙。但以上操作都不得不将自己暴露在下方**箭的狙击之下。为了弄掉一架云梯,往往要付出几个人死伤的代价。神**手们似乎也刻意的对着云梯的位置阻击,就是要将对方狙杀在城墙上。
如此看来,北府军在西南角的进攻仿佛是一种故意的诱杀战术。从未见过有人攻到城下却不急于攻城的,而是将一架架的云梯搭上去,让对方来破坏。好让下方的神**手进行狙杀。
这确实是谢玄谋划的改进的攻城计划的一环。耐心的消耗,耐心的寻找战机,虚虚实实,等待雷霆一击的机会。
给北府军一个成长历练的时间,这便是谢玄所希望的。而这一点,东府军统帅李徽则早已想到了。一路攻城而来的历练,便是李徽的应对之策。
第六一七章 虚实
在神**手的压制下,秦军守城兵马的感受很是别扭。他们既不愿意去城垛旁送死,却又不肯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一架架云梯全部架设完毕。
苻忠在瓮城城楼上得到了邓广的禀报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河南公,末将请求将瓮城兵马调集两千人前往西南城墙。无论如何,云梯架设完毕之后,他们总是要进攻的。末将索性不去管他们,让他们攻。一旦他们往上攻,则那些偷袭的弓**手便无从发挥了。但这么做颇有风险,故而请求增援。我手下三千守军恐难应付他们一拥而上的进攻。”邓广大声道。
苻忠皱着眉头,有些拿不准主意。他看向身旁的彭城太守彭越。
彭越沉吟道:“眼下不知他们真正攻击的位置,恐不能随意调动兵马。西南角既然僵持住了,应当再顶一顶,观察敌军动向再做计较。”
邓广怒道:“彭越,你瞎了眼么?不知他们真正攻击的位置?他们正在大举进攻西南城墙,投入上万兵马,花费如此大的心思。很显然总攻方向就在西南角。而这里和东南角的兵马都是摆设,是故意摆在城下吓唬我们的。偏偏你们却上当了,被他们吓得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们攻城却按兵不动。若西南有失,你们守在这里还有何用?”
彭越皱眉斥道:“邓将军,你看不出,未必别人便看不出来。今日敌军攻城颇有古怪,三路兵马只有一路进攻,这摆明是虚实之策。一旦我们调兵去西南增援,则其余两路必发动进攻。届时顾此失彼,岂非糟糕?你自己看不出局面,却来呱噪,愚蠢之极。”
邓广冷笑道:“好,好,那你们便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城破吧。我三千兵,死伤已经过六百,这还是他们没有发动进攻之故。若是他们猛攻上来,我如何抵挡?罢了,反正城破了大伙儿都活不成,随你们的便就是。”
邓广气呼呼离去。苻忠脸色阴沉,看着城下旌旗招展阵型齐整的北府军兵马,沉吟道:“彭太守,不增援也是不成。西南破了,我们守住这里也无意义。”
彭越道:“不能让敌人看出我们兵马调动。下官认为,这是晋军在等我们的纰漏。要增援,便从其他方向调兵来援。北城一千兵马可调动,东城再调五百。从城里走,让敌人不知我军调度。”
苻忠点头道:“就这么办。即刻传令。南城兵马不动,调集北城守军一千,东城守军五百即刻增援西南城墙。”
彭越躬身领命,即刻派人传令下去。
苻忠皱着眉头,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这么一来,北城可就空了。昨日损失三千兵马。我们只有一万两千兵马。南城九千,其余各城墙一千。北城现在可完全空虚了。他们若是知道了,派一支兵马攻北城,我们可就有**烦了。”
彭越微笑道:“河南公,莫要担心。他们调兵,我们看得见,会有禀报的。我彭城好就好在周边一片平原之地,一览无余。河南公,咱们只需再坚持一两日,便会迎来转机。阳平公大军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一两日内,骑兵必至。只要夺下留县,便可增援我们。到那时,城下这几万晋军一个也走不了。”
苻忠点头道:“最好如此。那东府军人数不多,兄长大军一到,他们必是抵挡不住的。希望大军快至,解我彭城之危。”
……
午时时分,随着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吹响。西南角北府军士兵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数十架云梯终于稳稳当当的全部架设完毕,守城秦军不敢靠近城垛,反而摆出了任凭攻城的架势,北府军自然是将计就计。
号角声中,兵士们顺着云梯迅速攀爬。数十架云梯的同时进攻,场面壮观之极。数丈长的云梯上一串兵士往上冲,而城头上守军居然没有探头阻止,也算是奇葩之极。
不过,但攻城兵士爬上城垛的时候。秦军一窝蜂的冲了上来,他们知道,这时候已经不必担心下方的**箭的袭扰了。一旦进入了混战的局面,下方的**箭便不敢乱射了。
邓广憋了一肚子气,用最冒险的方法放对方登城肉搏。这本来是守城大忌。但是,他却就是任性的这么做了。在得知将有一千五百人的增援到来后,他更是有了底气。
对方一冒头,城头的混战便已经开始。北府军兵士源源不断的爬上城头,双方在城墙上绞杀在一起。兵刃起落,血肉横飞,场面惨烈之极。
西南角原本是佯攻,虽然看起来是正式的进攻,但谢玄其实是希望借助西南角的进攻调动南城敌人的增援。只要敌人一动,破绽便出来了。
东南角,刘牢之率领的一万前锋军才是发起雷霆一击的正式进攻。刘牢之可不肯这么磨性子,所以让他进攻,必是一场全面的厮杀。调动对方兵马,让
他面对的阻力小一些,刘牢之定可以全面突破城墙。
至于城门前的一万兵马,实际上只是摆设。谢玄并不打算对城门进攻,昨日吃的亏还不够大么?
但眼下,既然对方岿然不动。谢玄也就将计就计。正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对方蠢到放任兵马上城,这个机会岂能不抓住。
于是乎,谢玄下令变虚为实,这猛攻西南角城墙。下令城门前兵马即刻调动增援,形成巨大压力。
秦军守军也迅速做出反应。在看到北府军调集兵马猛攻西南城墙之后。瓮城三千兵马留下一千人防备,其余兵马也迅速增援西南。
双方再一次集结了近三万人的兵马,于西南两侧城墙上展开厮杀。因为地形狭小,双方实际上都是添油战术。城墙上真正交上手的双方不过千人。但是战况的激烈程度却丝毫不亚于昨日之战。
因为越是狭窄的地形,战斗往往越是惨烈。几丈宽,里许长的城墙上,处处在厮杀,处处在战斗。双方谁也不肯退缩,谁也不肯认输,都杀红了眼。一直杀到黄昏时分。谢玄再一次下令退兵,双方这才偃旗息鼓。
倒是位于东南角的刘牢之干瞪眼急的要命。今日本来说好了是他主攻的,结果战场却在西南角。他数次命人去向谢玄**进攻,都被谢玄严令阻止。只得干瞪眼,干叹气。
第二天的攻城结束,谢玄的神态轻松了许多。因为今天的战况达到了目的。虽然依旧没能攻入城中,但是今天的作战,明显一切都在北府军的掌控之中。
死伤兵马近两千,虽然依旧是惨烈之战。但是和昨日被动挨打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今日守城方的坚城优势荡然无存,完全成了正面的厮杀。双方死伤人数相比,秦军的死伤更多,恐有三千余。这对北府军而言,完全可以接受。
北府军五万大军,消耗的起。而彭城守军两天死伤五六千人,他们是耗不起的。即便是一换一的损失,拿下彭城也是值得的。
“明后日消耗两天,之后城池必唾手可得。牢之,明日该你上了。今晚全军好好歇息,工兵准备沙包泥包石块,明日按图索骥,照葫芦画瓢。再挑选五百神张**手,明日东南角也筑工事。诸葛将军,吩咐后军,将今日船只运来的牛羊宰了,让兄弟们好好的吃一顿。”
当晚的战后总结结束的时候,谢玄如是说道。
第六一八章 留县
彭城北一条大河自北向南,流过彭城北城后继续往南通向淮水。这便是泗水,连接黄河和淮河的一条大河。
泗水东西两侧都是巨大的沼泽之地。这片沼泽是历年以来黄河河道洪水经泗水而下,泛滥而形成。多年而下,泥沙淤积,泥潭臭水处处,苇草丛生,蛇虫云集,荆棘密布。乃是一片无人之地。
这一片沼泽到了后世经过多次的泛滥,最终成为一个大湖,名叫微山湖。但在大晋之时,此处只是一处无名大泽而已。
因为有了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沼泽的阻挡,彭城以北的物资补给通道便仰赖于泗水水路以及河西的官道。而留县县城,便在泗水河西的官道上,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扼守在沼泽和大河之间,事实上成为了彭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关隘。
彭城以东的吕县已经被东府军占领,西边是大晋的疆域,西北方向的留县也已经在几天前被东府军攻克。事实上已经形成了对彭城外围救援通道的完全切断。而这一战略意图,也正是李徽和谢玄商议攻击彭城之时所希望达到的。
四天前,李徽率领东府军主力攻下了留县,掐断了彭城通向秦国内部的通道。在攻下留县的那一刻,李徽便立刻下令,要求封锁泗水河道,加强县城防御,准备迎敌。
李徽心里很清楚,彭城城池坚固,兵马物资充足,非一朝一夕所能攻克。谢玄的北府军虽然装备精良,兵马数量和物资的供给都不必担心。但是,从本质上而言,北府军和自己的东府军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就普通士兵而言,除了装备上的差距之外,在训练和作战经验上其实差距并不大。和东府军一样,他们也是新兵,也没有经历过大的战斗。相较而言,东府军这一路攻城作战而来,倒是成长迅速的很。也许就现在的单兵素质,东府军也不输于北府军。
正因为如此,李徽明白攻彭城对北府军将士而言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这一路攻下七八座小县城的经历,让李徽完全明白攻击一座坚固大城是何等的艰难。光是这些小城池,东府军便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第一战便损失惨重。之后若不是自己有**在手,恐更加艰难。
攻吕县和留县用的都是爆破城门的办法,这是东府军独有的手段。但即便如此,还是费尽周折,折损了许多人手。这些害仅仅是守军不过数千的小城而已。彭城这样的城池,护城河城墙城门防御设施都非小城池所能相比,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李徽为谢玄设想过如何攻城。但说实话,李徽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倘若**火器充足,或可用些手段。但设身处地的为谢玄思量攻城之策,李徽还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而且即便有**火器,也恐怕未必便能成功。如彭城这样的坚城,城门两道,有千斤之闸。城头有大量防守设施,**恐怕也难攻破。最终还需人力攻破城池方可。
火器只是在战斗之中获得一些优势,却未必能保证攻克城池。
李徽并没有在攻彭城的方略上给予谢玄什么建议,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去协助攻城。李徽很清楚,此次联合作战,北府军是主力,自己不能越俎代庖。
谢玄虽然是大度热情之人,和自己也是情义甚笃。但是,这关乎谢氏建立北府军,朝廷投入大量资源组建新军的意义所在。要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证明谢安决策的正确性,北府军必须有所作为。
对谢玄个人而言,这也是证明他的统帅能力,树立个人威望和功勋的时刻。这种时候,自己万不能去插一脚,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为北府军攻城创造条件,让谢玄率领北府军拿下彭城,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当然,如果谢玄久攻不下,需要自己的帮助,李徽自然是愿意协助的。
襄阳已经陷落,朱序阵亡,桓豁**的消息李徽已经知晓。整个局面其实已经完全脱离了李徽所知的历史的走向。朱序之死便是明证,他可是淝水大战的关键人物。现在这情形,会不会有淝水之战都未可知。即便有,胜负也已经很难预料。一切都已经变得混沌不清,难以预判了。
当然,眼前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攻下彭城,达到战局的平衡,逼迫对方关东大军离开寿阳回撤,这才是东府军和北府军此次联合作战的意义所在。
具体到东府军目前而言,扼守住留县要冲道路,为北府军撑起一道屏障,那才是当务之急。
从攻下留县的第一天开始,李徽便召集众将告知他们留县的重要性。作为同时控制着泗水和路上官道的一座城池,东府军的攻占对于彭城而言不啻为性命咽喉被扼住。彭城秦军定会求援,也定然有兵马前来增援。
别的不说,阳平公苻融从关东调集的七万大军正在寿阳以北。意图攻击寿阳,配合攻荆州大军攻占江淮之地。打彭城,便是打毒蛇的七寸,断了苻融的就近补给路线,苻融必然回兵来源。
李徽告诉众人,留县极有可能遭遇数量庞大的苻融大军的进攻。当然,一切取决于北府军用多长时间攻克彭城。若北府军势如破竹,则无此之虞。但一切不能寄托于不可把握之事上,把困难要想的大些,料敌从宽方可游刃有余。
故而,占领留县之后,东府军上下即刻备战。先将城池东边的泗水水道进行封锁。李徽命人砍伐树木,制作水障。将留县的大小船只全部征集起来,用绳索捆绑在一起,装满木石水障在河道中间凿沉。
泗水虽是一条大河,但泥沙淤积,航道不宽也不深。中间十几丈水深丈许之处方可行大船。若秦军大军沿着水路而至,必都是大型兵船和物资船只。所以,将航道堵塞,便可有效阻断。河岸边水浅的地方,则以木笼装石块沉入封堵。
至于堵塞水路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会不会造成浑水泛滥等问题,则压根也考虑不到了。
河面好封锁,陆地上便困难了。留县充其量只是座县城,防御体系乏善可陈。城墙不高,城池不大,护城河只有两丈,只是个小河沟而已。至于城头的防御措施,几乎没有。
东府军攻留县的时候,炸开南城门之后杀进去,城中守军不到一千,稍作抵抗便全部投降或逃走。所以,城墙城头的一些设施倒是没有遭到破坏。但是,若面对大军的进攻,却也根本无关紧要。
东府军能做的便只有在如今的防御基础上升级一些防御设施。城墙不高,那便在城墙上用
泥包沙包堆砌一些工事,将北城城垛用泥包加上半人高。
另外,城墙内侧石阶狭窄,不便于兵马上下城墙。便用原木搭建了几处阶梯,便于搬运物资和兵马上城。城楼又破又小,城门破烂不堪,根本承受不住冲击。李徽一不做二不休,将东西南北四面城门命人全部用泥包沙包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么做颇有些画地为牢的愚蠢,周澈甚至都表示疑惑。这岂不是将自己堵在了城中,连撤走都没法撤走了。这么做是极为危险的。
李徽倒是无所谓,若大批敌军攻来,必是四面围城而攻,任何一道城门都是破绽。若到了不得不撤走的时候,那也是东府军全面落败之时。届时的局面定然是彭城未克,而留县已破。整个行动已经失败,那也无所谓退路了。
况且,真要走,也不必从城门出去。低矮的城墙,挂上绳梯便可轻松出城。到那时是逃命,倒也不必在乎车马物资等这些东西了。李徽也绝没有骑马单独逃生的打算。
“昔年项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巨鹿之战,以万余兵马破王离二十万大军。便是有不留后路,不胜则死的决心。今我东府军也要有此决心。若彭城未克而留县失守,则是我东府军的失败。若北府军攻克彭城,则对方兵马也没有和我东府军死磕的意义。届时北府军必来救援,敌军必撤。所以,一切以防守需要为主,不必去想其他。兄长,你当转告军中将士,后路已断,唯有死战。”
李徽的这番话让周澈无话可说,但也被李徽的勇气和无畏所打动。这一路以来,奔走攻城,毫不停歇。李徽表现的比周澈想象的强硬和凶悍。连周澈都认为东府军高强度的奔袭作战,连续攻城会累垮了他们,吓坏了他们。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东府军将士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迅速的成长。
于个人而言,周澈当然不希望李徽如此极端行事,总要留条后路。但于大局而言,周澈却也明白,此次联合作战若是失败。若是留县失守,让秦国兵马增援到彭城,那会是怎样的局面?所以,李徽决意死战,绝不留后路,确实是不得不如此。
李徽一直关注着彭城的战况。彭城连续两日的战况传来,局面并不乐观。印证了坚城难攻的猜想。看谢玄的意思,似乎是要消耗对方的兵马。照这种战法,倒是可以以兵力之优而将对方兵力消耗殆尽,从而一举攻克。
这虽然是个慢办法,但却是明智之举。第一天损失惨重之后,谢玄很快调整了策略和心态。这说明他是个优秀的领军者,不会因为失利便上头,暴躁行事。
但问题是,他攻的慢,自己这里的变数就大。现在唯一希望的便是,秦军的援军迟些到来。毕竟从寿阳以北撤军,距离还是有几百里的。李徽最希望看的结果是,彭城被攻下来之后,对方才赶来。那样的话,自己带着东府军拍拍屁股跑路,只留给他们背影。
然而,李徽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彭城攻城战打响的第三天凌晨,黑压压的骑兵在城头东府军惊愕的目光中奔腾而来,抵达城北荒野。
嘭嘭嘭,三颗红色焰火弹在留县凌晨黯淡的天空中爆裂。那是敌军袭来示警的信号。
东府军迎来了强劲的对手。
第六一九章 料敌
阳平公苻融于二十天前集结关东兵马西进,配合攻击荆州的苻丕大军进攻寿阳。关东之地,兵马已然匮乏,东拼西揍集结了七万大军浩浩荡荡攻向寿阳。
十余日前,苻融屯兵淮北正欲进攻之时,得知晋国豫州刺史桓伊的两万兵马已然退回寿阳的消息。原本准备发动的奇袭战不得不暂停,等待后续攻城器械的抵达。
四天前,苻忠派轻骑求援,告知晋国两支兵马逼近彭城,吕县和留县已失,彭城被对方切断了东侧和北侧的通道的消息。
苻融立刻意识到,自己攻寿阳的计划怕是要放弃了。寿阳坚城,又要渡过淮水而击,船只物资大军的调动都需要时间。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彭城乃粮草物资中转之地,眼下军中存粮不足半个月,若不援救彭城,倘攻寿阳不利,则会陷入大军断粮的危险境地。
而晋军之所以攻彭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打到了要害上。逼迫自己的大军撤退便是他们的目的。
苻融当然不能坐视彭城有失,那是东南方向重要的支点。失去了彭城,徐州一线边镇便都失去了重要的保障和支援的要塞,损害极大。
鉴于此,苻融当即下令撤军。并紧急派东豫州刺史,镇军将军**当率领两万骑兵迅速回援,夺回留县。为大军打通通向彭城的道路。与此同时,火速命轻骑传令邺城,命集结粮草物资沿水路紧急南下,增援大军。
**当率骑兵奔袭两天两夜,急速抵达留县城北荒野。
李徽接到禀报,登上留县北城城楼观察敌情。但见北城之下,密密麻麻的骑兵源源不断的抵达。城北荒野上黑压压无边无际,全是敌军。
敌人来的如此之快,令李徽颇为意外。按理说,数百里路程,就算苻融大军急行军,没个七八日也是不会抵达的。
“都是骑兵,看来彭城确实是他们的软肋,他们急于来救援,派了骑兵先行赶来。他们的主力大军尚未抵达。”周澈沉声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他也观察到了,来的都是骑兵。但即便如此,对方骑兵数量之多,还是令李徽感到头皮发麻。
“兄长,传令全体将士做好迎战准备。好消息是,他们是骑兵。并非携带攻城器械,想要攻城怕是有些难为。然而,他们的兵马人数恐是我两倍以上,兵力占优。若当真进攻,恐也是**烦。”李徽沉声道。
周澈点头道:“正是。就怕他们不要命的进攻。但愿他们不会那么蠢。但是,既然他们到了,不可能按兵不动。否则他们来了做甚?”
李徽点头,这样的考虑是对的。骑兵迅速赶到的目的,自然是要做事。若等待后续兵马前来,他们赶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如果没有任何攻城器械,以骑兵来攻城,岂非是极为愚蠢之事。就算对方人数众多,又能如何?难道骑着马往城墙上撞?易地而处,除非万不得已,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
李徽皱着眉头看着城下越来越多的骑兵,看着他们在城下里许之外集结,下马吃东西喝水喂马,乱哄哄的样子。心中陷入沉思。
周澈传令回来,见李徽站在城墙上发呆,微笑道:“兄弟不必担忧,将士们士气高涨。他们要敢攻城,必给予猛烈打击。”
李徽摇头不语,忽问道:“兄长,西边的地势确定骑兵无法通行?”
周澈一愣,沉声道:“你是担心他们绕行前往彭城?并不攻城?”
李徽道:“如果是你,你怎么做?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形下,强行进攻?”
周澈皱眉沉吟,缓缓道:“但留县扼守要道,东边是大河,西边是山野。**带人去勘察过,西边也是杂树沼泽,荆棘丛生。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行。若是步兵或可从林子里开路通过。但若是骑兵的话,恐难行走。除非他们下马步行,或从小道上穿行。不过,我们安排了警戒。”
李徽思忖片刻,沉声道:“不可掉以轻心。若敌人骑兵绕行彭城,则大事不妙。彭城城下正在攻城作战,哪怕几千骑兵抵达,也将是灭顶之灾。兄长,我有预感,他们会绕行。因为那样做的收益最大。”
周澈闻言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徽道:“叫**来。”
**从城墙飞奔而至,身边跟着小跟班郑小龙。见到李徽忙躬身行礼。
“阿兄,城头作战已经准备好了,阿兄大可放心。不知阿兄还有何吩咐。”
李徽沉声道:“西边的沼泽山林需要扼守。我担心敌人会绕行前往彭城救援。给你五百兄弟,携带**火铳,扼守沼泽小道。不许一兵一卒偷跑过去。”
**闻言大声应诺。飞奔前往召集人手。不久后,**率领五十名火铳手,四百多名弓箭手从西城缒绳索而下,直奔城西沼泽荆棘密林。李徽得到禀报,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城北荒野上,秦军大将**当在众将的簇拥下策马穿行过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来到留县北城外。众人在城下数百步外停下,举目看向留县城头。
城头上,晋军兵马密集的身影清晰可见,甚至可以听到他们发号施令之声。城墙上的一堆堆的泥包工事甚是醒目。对方显然在占领了留县之后便对城头工事进行了加固。也就是说,他们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将军,这帮人看来不是晋军主力。瞧他们的装备,乱七八糟。应该是些乌合之众。看来,不足为虑。”副将张锐看着城头的晋军兵士笑道。
作为作战经验丰富的领军将领,**当从不轻敌。但是,看到城头上的兵士的装备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兵士的装备简陋之极。
“不可轻敌。虽则他们装备简陋,但有拒城之地利。我等无攻城器械,要攻城却也有难度。我们可是骑兵呢。”**当沉声道。
“砍伐树木,打造云梯便可。这样的城池,也无需什么攻城器械。护城河不宽,城墙也不高。简易的云梯便可
攻城。将军,留县城中敌人数量不过数千。完全可以一举拿下。末将简易,即刻打造云梯,让兄弟们歇息几个时辰,便可发动进攻。”另一名将领徐凯沉声道。
**当皱眉不语。他不是对攻城没有信心,而是他担心伤亡太大。拿骑兵当步兵攻城,这是一种浪费。虽则阳平公的命令是夺取留县,打通通道,救援彭城。但若是能直接救援彭城,岂不也是达到了最终的目的。
骑兵是宝贵的,光是学习骑射和马上劈砍,都要花费很长时间的训练。跟那些两脚泥巴的步兵不同,骑兵才是主力,无谓送死这种事怎好让骑兵去做。
**当沉声问道:“侦查地形的兵士回来了没有?情形如何?”
**当之子**凤上前禀报道:“禀阿爷。城东大河,难以通行。城西沼泽荆棘树林之间倒有通道,不过是小道,大军恐无法通过。地形太过艰险。”
**当沉吟道:“怎么个艰险法?”
**凤道:“从城北往西,过一片杂木林,便是一潭死水。好在中间有杂木搭建的通道。但也只能单人通行,骑马甚有危险。过了死水沼泽之后,便全是林木通往南边。林中树木荆棘纵横,小道不过三四尺宽。地势起伏,骑兵只能下马而行。”
**当点头道:“也就是说,路难行,但却并非无路。骑马不可行,可以下马牵着马匹走,是也不是?”
**凤想了想道:“确然如此。”
**当微笑道:“那还等什么?传令,前军佯作扎营伐木打造攻城云梯。**凤,张锐,你二人点一万骑兵绕行沼泽小道。之后驰援彭城。彭城城下,晋朝的北府军在攻城,你们连夜冲破他们的营寨,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呵呵,攻什么城?我骑兵乃是杀敌利器,却要在这留县城前跟他们耗着么?岂非笑话。”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徐凯道:“将军,既如此,何必留下一万,全部绕行便是。”
**当皱眉道:“没长进。留一半兵马是迷惑他们。一则令敌人以为我们要攻城,无心他顾。二则,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派人通知彭城攻城的晋军,我骑兵便可突袭成功。这还需解释么?”
徐凯满脸通红,连声称是。
……
城下秦军开始忙碌扎营,砍伐树木。一副要死磕的样子。这确实让东府军众人认为他们是要准备攻城。
对方远道而来,扎营休整也在情理之中。眼见对方简单的扎下营地,甚至营地里开始冒起袅袅炊烟来,城头东府军将士们的紧绷的神经也暂时舒缓了下来。
李徽却不敢放松。秦军大军兵临城下,这一战关系东府军生死,也干系北府军胜败,绝不能掉以轻心。彭城今日的战况还未知,不知道今日能否拿下。
而眼下的情形是,即便北府军攻克了彭城,东府军也没法撤离。敌人骑兵就在城下,东府军一旦失去了城池的屏障,怕不是只有被追杀的命运。
第六二零章 沼泽
晌午时分,城西三里外的沼泽深处,**率领五百兵马扼守于沼泽杂树林小道南侧的一处小坡上。
此处是泥沙淤积形成的一座小山包,沼泽小道从山包西侧穿过,另一边是一片黑水沼泽之地。
泗水泛滥的这片沼泽地带人迹罕至。特别是沼泽深处,几乎无人敢往。泥沙淤积的沼泽地形极不稳定,看上去似乎是可以走的路,踩上去便可能深陷其中,永远出不来。
除了地形险恶,沼泽里长年累月树木叶草腐烂着。当地流传着一个传闻,说泥潭之中藏有泥怪,因为泥潭里经常冒出水泡,说明有怪物在里边藏着。而且这怪物颇有法力,曾有人进入沼泽,被亲眼看到无缘无故的一头扎进沼泽冒泡的黑水之中,然后无影无踪。随之便流传出怪物会诱惑人跳下去送死的传闻。惊悚无比。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什么会诱人自己送死的怪物。而是沼泽泥潭深处常年树木腐烂冒出的沼气浓烈。特别是在某些炎热的季节,沼泽水潭中气泡翻涌,沼气上冲,浓度极高。
想来,那帮人是走在沼泽里,久而久之中了沼气的毒,头晕脑胀失去知觉,自然是一头扎进泥沼之中。
除此之外,环境凶恶之地更是滋生了许多甚为险恶的东西。就好像那句说人的俗语: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听着虽然不好听,但却也不无道理。恶劣环境会造就格外险恶的滋生之物。
沼泽之中蚊子都比外边看到的要大,长着花斑,隔着几层衣服都能吸血。除了蚊虫之物,沼泽内遍布毒虫毒蛇。也不知从那里爬来的**也在沼泽深处繁衍。沼泽里生长的树木都没有一棵是成型的。不是东扭西歪,便是生着长刺,一副不友善的样子。
当然,这样的大泽之中物产是丰富的,水潭中的鱼多的很。另外即便是凶险之地,也还是有人甘于冒险进来,捕蛇的,捕鱼的,捕小兽的,采草药的,甚至是抓**的。
**的皮革甚为坚韧,胡人喜欢用作甲胄或者刀鞘头盔,比之铁制的更佳。主要是看重其柔韧,不碍骑马打斗,也很坚固。当初鲜卑贵族,以**皮甲和**皮鞍为时尚,催生了一批亡命猎手去抓捕**。
只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沼泽的百姓,便也只能冒险吃沼泽了。
正因如此,沼泽之中也就开辟出了路径。特别是沼泽边缘数里之处,猎人和樵夫常来冒险,踩出了路径来。眼下**等人埋伏的这条路,便是这么形成的。从沼泽边缘深入数里,然后再折返出来。其实只是在边缘而已,距离沼泽中心地带还有二三十里之遥。
但即便如此,这条小道的地形也已经足够险恶了。
时近中午,季节已经是初夏。阳光照在山包上的杂树林里,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枝叶和黑水的恶臭。杂树林里蚂蚁飞虫苍蝇乱飞乱爬。离谱的是,才是初夏,蚊子已经嗡嗡叫着在耳边飞舞。
**等几百人备受折磨,却又不能出来透气。即便出了林子,其实也差不多。山下沼泽黑水之中散发着臭气,水面水泡泛起的咕哝声清晰可闻。偶尔会在水面或林子里发出一声哗啦的响声,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却让所有人吓的一激灵。
**满脸是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炎热所致。严格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的执行任务,而且是在如此重大的战役之中。虽然他心中有些疑惑,阿兄说敌人可能会从沼泽里绕道,**心里觉得可能性不大。觉得阿兄这回很可能判断失误。
但是,**内心里又觉得,以阿兄的本事,当不会有错。而且阿兄将宝贵的火铳手都让自己带来了五十人,足见阿兄是极为重视的。
这一次是自己单独领军作战,阿兄如此的信任自己,自己可莫要搞砸了。自己是丹阳李氏的族人,是阿兄的堂兄弟,更不能给阿兄丢脸。所以,**无形中便给了自己压力,故而也显得甚为紧张。
丹阳李氏族人之中,虽然被选拔跟随阿兄的有几个,但自己无疑是最受阿兄看重的。从当初跟随周大哥学武技,跟着办事那几年之后,**便眼界大开,决意要好好的做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这么要求自己,对自己也最苛刻和勤勉。
今天,就是检验他的时刻。
前方山包下的杂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正在胡思乱想的**身子一震,探出头来朝声音来处观望。从杂树间隙之间,**看到了正快步飞奔而来的郑小龙的身影。
郑小龙矫健的窜入林子里,满头大汗。不待**询问,他便低声叫道:“来了,来了,果真来了。好多人。”
**忙问:“到何处了?有多少人?”
郑小龙擦着汗道:“在林子里,还有不到里许之地。具体多少人,我也没看清。一眼望不到头,牵着马一个跟着一个,从北边绕过来了。很快就要到了。”
**点点头,长吁一口气。看来阿兄神机妙算,果然猜中了敌人的意图。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敌人来了,眼下要看自己这些人了。
“所有人,准备。出林子,埋伏在山包后侧。草帘子盖好,不要暴露。等他们到了,听我号令,便给我狠狠的射杀。记住,放近了打,五十步之内才需动手。谁要是提前暴露了。我拿他试问。”**低声喝道。
放到五十步之内,是因为火铳射程在五十步内具有较大杀伤力。另外,五十步处是北边林子和山包之间的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视野开阔,便于全面立体射击。
众人纷纷行动,从林子里往山包下的斜坡出去,用割下来的茅草将自己伪装起来,趴在山包斜坡上的乱草从里。
郑晓龙道:“**大哥……我认为咱们得埋伏一些人在下边的林子里。一旦开打,他们定要后退逃跑,我们便在林子里将他们截断,让他们没法逃。”
**沉声道:“第一,你得叫我阿叔。我阿兄和你阿爷是平辈,你不要乱了辈分。第二,我答应让你跟着我来,是你听我的命令为条件的。我们的目的是阻止敌人通过,而不是其他。所以莫要想花点子。快去山坡上爬着,记住,就算是**到你的嘴巴里,你也不许动。”
郑小龙吐了吐舌头,咂嘴道:“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要我叫你叔。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却要训我。”
**低声道:“小龙,阿兄将你从居巢县带出来的时候,可是说过要把你培养成材的。这几年你做的很好,但是千万不要因此便自傲。要耐着性子,认真的学,认真的做事,一丝不苟。不为
别人,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娘,为了你去世的阿爷和阿翁。明白么?”
郑小龙一愣,咬着嘴唇重重点头道:“明白了,阿……叔。”
所有人埋伏到位,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五十名火铳手将**装填好了,火折子拿在手里做好准备。北府军一共只有不到两百名火铳手,每个人配备的**也只有五十发,是用纸袋包好的配好药量的**和**混合之物。他们并不太紧张,火铳队之前已经进行过战斗,之前也训练有素。只不过**宝贵,他们唯一所想的便是不能放空枪,不能浪费。
下方沼泽树林里很快传来了响动。人马走路的声音甚为嘈杂。狭窄的树林通道里有人影开始晃动。十几名士兵提着斧头在前方开道。将横生的树枝和荆棘砍断清理,让后续的人马能够更好的通行。
当长长的骑兵队伍从林子里走出来之后,埋伏的众人呼吸急促了起来。眼下埋伏的位置已经可以被对方观察到了。只要有人动弹一下,便有可能暴露。草地上有毒蚂蚁在乱爬,钻到兵士们的身上乱咬。咬伤之后,麻痒疼痛,令人难以忍受。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咬着牙坚持。
秦国骑兵逐渐靠近,他们牵着马一个接着一个从树林里出来,数百步的距离里很快便全是敌军的身影。上万的骑兵队伍,这里只是个头。
他们快速的靠近了山包西侧,那里一边是山包,一边是沼泽水潭,没有杂树荆棘的纠缠,路面宽了不少,可以容三人牵马并行了。很快,最近的兵马已经在山包下方。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正当所有人都奇怪为何**还不下令的时候,**的大吼声响起。
“杀!”
埋伏众人立刻吼叫着起身,动作麻利的弓箭手迅速射出一轮箭之后,火铳轰鸣的声音才响起。箭支和火铳的**几乎同时到达,山包下的秦军骑兵还在错愕之时,几百只羽箭和不计其数的**便铺天盖地的笼罩在他们身上。
**忍到了对方进入三十步距离才下令进攻的原因,其实也不过是想多杀一些敌人而已。虽然他嘴上说只是要挡住敌人,不能让他们过去。但是谁不希望多杀敌人?
秦军骑兵的队形很长,五十步距离放箭的话,进入射程的不过几十名敌人骑兵。放进到三十步内,便有上百秦军进入了火铳和弓箭的射程了。
猛烈的打击如暴风骤雨而至,百余名秦军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杀过半。一片惊惶的叫嚷声中,战马受惊乱跳乱叫,胡乱奔逃。数十名秦军士兵反应过来,连忙往回逃窜。
然而道路实在狭窄,后面是长长的队伍,几十个人堵在一起,无路可走。第二轮火铳和弓箭袭来,将他们尽数射杀。
后方队伍惊闻变故,一片慌乱。有**声下令掉头。但是如此长的队伍,后面的还在数里之外往沼泽里进,近处的又都挤在一起,根本这难以有序掉头撤离。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马儿被轰鸣声惊得乱跳,混乱之中,不少人马落入西边的沼泽黑水之中。掉下去了几十个人和马匹很快便陷入臭水之中难以脱身。然后在惊骇的惨叫声中被黑水淤泥淹没口鼻,活活吞没。
此情此景,令人毛骨悚然。
第六二一章 战前
惊骇之中,秦军兵士大声喊叫着,拼了命的往回跑。前方倒是有些兵士知道逃不了,反而往山包上冲,试图拼死一搏。结果在火铳的轰鸣声中,身上多处数十个小孔,变的血肉模糊。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命令终于从前方传到了后面,秦军骑兵纷纷掉头逃离,这才摆脱了这混乱的一切。不光前方死伤一百多人,后面看不见的地方也发生了混乱,有人摔落沼泽之中,有人在林子里乱跑,被荆棘尖刺扎的鲜血淋漓。
战斗结束的很快,所有的秦军都掉头退走之后,除了远去的嘈杂声,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山包下的一堆人马的尸体,沼泽上飘着的几顶帽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若不是这些场面就在眼前的话,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结束了?”郑小龙提着弓箭看着北边的林子方向发愣。
**笑道:“你还想怎样?”
郑小龙道:“我才杀了两个。我得练弓箭了。”
**道:“你要练的东西多了。去,看看敌人退到何处了。切记,不要靠的太近,更不许去追杀。”
郑小龙点头答应,飞奔而去。
……
**当很快得知了沼泽之中战斗的情形,面对垂头丧气的**凤和张锐,**当温言安慰了几句。这件事倒也不能怪他们,对方料敌机先,在沼泽之中设伏。那种地形,兵马再多也是无用。只能退回。
不过,对于他们禀报的,对方用一种声音巨大,喷着火烟的武器攻击他们的事情,**当表示怀疑。世上哪有这种武器?想要弥补罪责,却也不应胡乱编造夸大敌人的兵器厉害。就算是被弓箭埋伏狙杀,也是能够理解的。
“休要胡言乱语,哪有什么喷火兵器?你们怕是吓昏了头了。大敌当前,小小的胜负无关紧要,但胡言乱语,蛊惑军心,则当军法处置。再不许胡说。”**当给予了严厉的训斥。
**凤和张锐只得闭嘴,不敢再言。
**当皱着眉头策马站在城下,看着不远处的城头。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些恼怒了。城中这支兵马,看上去不像什么正规的兵马,自己内心里其实并没有太看重,只是出于领军者一贯的谨慎而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没想到,对方居然料敌机先,识破了自己的心思。
沼泽之中设伏,阻断兵马绕行救援彭城的计划,一方面表明对方领军之人的头脑是清楚的。另一方面,则说明眼前这支晋军是铁了心要阻挡在这里,要和自己死磕了。
一种军人的血性和傲气让**当生出了些许的愤怒。
“既然你们逼着我攻城,那我便不客气了。本来,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只想快速救援彭城。现在,你们非要拦着我的兵马,那我只有把城攻下来,把你们都杀了。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当冷笑想道。
……
午后的几个时辰,城上城下难得的安静。东府军在城头戒备歇息,养精蓄锐。城下秦军也安静的很,大部分兵马都在休息,人马躺了一地,像是淮阴城中渔民到处摆在地面上晒干的鱼儿。
但有一部分秦军兵马却在忙碌,左近的树木被他们一扫而空,砍来的杂树用来捆扎制作攻城的云梯。面对不高的城墙,云梯自然也无需制作的太好,能往上爬就好。
除了云梯之外,秦国骑兵身上带有钩索,那也可以用作攻城。胡人攻城手段一向匮乏,但他们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便是攻城士兵带着钩索,进攻时可用钩索攀爬,或用钩索勾住城头防守兵士将他们拉扯下来。据说此法源自于当年匈奴和汉朝的攻战。
当然,在如今这个时候,攻城的手段早已相差无几。但眼下对**当的骑兵而言,并无攻城器械随行,那也只能因陋就简,重拾老办法。在**当看来,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李徽站在高高的城楼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敌营之中的情形。他心里明白,对方的进攻迫在眉睫,一场恶战即将开始,眼前只是大战前的宁静。
“他们要进攻了,兄弟,如果形势危急,我希望你能够早些撤离,我会为你断后。南城外已经备了马匹,出城后便可骑马离开。”身旁的周澈眯着眼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沉声说道。
李徽笑了笑道:“兄长,你知道我不会走的。就算要走,也是你我一起走才是。我不可能抛下你们自己逃命,那我算什么人?”
周澈摇头道:“兄弟,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能做一番事业,你的命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金贵。你活着,可以替我照顾冰柔和孩儿。还有彤云妹子,阿珠青宁妹子她们。还有我那两个侄儿。兄弟,不要倔强。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输了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活着又有什么用?”
李徽转头看着周澈,沉声道:“兄长,莫要这么说。你的命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听说冰柔阿嫂又有身孕了是么?你定不希望那孩儿生出来看不见他阿爷吧?兄长,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特别是为我。而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回报,心中甚为惭愧。至今你都顶着我丹阳李氏的族人的名字为官。这件事令我心中颇难安宁。”
周澈微笑道:“兄弟,不必如此。我周澈能有今日,已经很满足了。”
李徽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光宗耀祖,正大光明的行走于天地之间。我不能令兄长受如此委屈。之前局势所限,不能有所动作。但现在不同了。这一次若我们能活着回去,能拿下彭城。我定会上奏朝廷,为兄长正名,为庾氏**。你和阿嫂,还有庾冲都将可以正大光明的恢复自己的**。”
周澈惊讶道:“这……你当真要这么做么?那可不太容易。我倒也罢了,为冰柔他们家**,那岂非是说桓氏之前的行为是倒行逆施?桓氏岂肯答应?”
李徽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桓氏丢了襄阳,桓豁已经**,今后桓冲便是桓氏的掌权者,而且,大概率是会驻扎荆州守城。桓氏势力已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之前的一些事,也必须要翻案了。桓氏就算不满,也无可奈何。朝廷或许会犹豫,但我会请谢兄同我一起上奏。一切取决于此次战
况,若能成功攻克彭城,则朝廷上下无人会无视谢兄和我的意见,即便谢公也不会阻拦。实力决定一切,兄长,你不必担心。”
周澈微微点头,轻声道:“说的也是。不过,我可是杀了桓序的啊。这么一来,岂非你和桓氏之间会因为我儿生出仇隙?”
李徽微笑道:“杀了便杀了,还能如何?兄长,有些事注定会发生,避免也避免不了。比如大族之间的事情,你强我弱,此消彼长。除非你一直甘居人下,仰人鼻息,任人宰割,否则难免会有矛盾,会有仇隙。桓氏若因为一个桓序于我为敌,那是他们的短视。我相信,桓冲不会这么想。况且,桓序之死并无证据,谁敢重提?总之,局势发展至今,许多事已经不同了。兄长相信我,我心里有数。”
周澈缓缓点头,这些事他相信李徽的判断,他知道李徽在形势判断和权衡上的抉择是比自己高明了太多的。而这件事其实也一直是周澈心中的块垒。
自己化名李光,跟着李徽做事,如今虽然已经是徐州都督府参军的职位,但是终究不是自己的本名。其实自己到也罢了,冰柔时常哭泣,为庾氏的遭遇鸣不平。庾冰柔和她的弟弟庾冲至今任旧隐姓埋名不敢以**示人。在徐州还稍微好一些,但也不能公然示人。家中失去的族人,也至今背负恶名。每言及此,冰柔都是痛哭失声。如果能为庾氏翻案,冰柔定然高兴之极。
“兄长,莫要多想。你我结义兄弟,有难同当。若我逃了,今后以何种面目示人?好好的准备迎战,功败垂成,在此一役。”李徽微笑道。
周澈沉声应诺,转身去城墙检查防守事宜。
李徽看着他身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转目依旧看着城外敌营。
夕阳西下,金黄的光线照在山野沼泽之间。泗水河上,金光闪闪,水波潋滟。河岸两侧,绿柳成行,山野之间野花盛开,景色甚美。
自然界的美和眼前的险恶局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让李徽想起了家中的妻妾,想起了美艳无双的彤云,娇憨活泼的青宁,越来越沉静端庄的阿珠。想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此时此刻,心头无比的思念她们。思念和她们在一起的闲适日子。
年初就答应了她们一起游玩踏青,眼看都初夏了,却没有履行承诺。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履行承诺。
当然还有谢道韫。自己二月底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会稽,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是谢道韫和自己的约定。李徽提醒她莫要忘了陌上花开之约。
然而局面陡然变化,令人措手不及。自己出征之前,甚至没来及告知谢道韫自己即将出征。不知道谢道韫有没有去淮阴。
倘若她没来,自己会很遗憾。但倘若她来了,自己却已然出征。若此番自己战死沙场,谢道韫见到的是自己的尸体运回徐州的话,不知道她是否会伤心欲绝。
李徽脑海里千头万绪,愁结万千。独自站在城楼高处,站在夕阳之下,静静的站了许久许久。
第六二二章 激战
秦人的进攻在天黑之后开始。这是一名有经验的领军者狡猾而明智的决定。
事实上双方的兵马数量相差近三倍,东府军拥有城池之利而勉强可以抹平一些差距。但天黑之后的乱战,可以让守城方处于更大的劣势。
当然,时间紧迫也是原因之一,彭城正在被**,他如果按兵不动,苻融也不会饶了他。
**当知道,对付这样的小城池,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气的拿下,而不能畏畏缩缩。既然决定强攻,便要心无旁骛,全力攻下此城。
**当制定的攻城计划也因此而极为凶悍和狠辣。以三千骑射手冲到城下五十步距离内,对城头进行弓箭压制。徐凯率三千兵马攻东城墙,张锐率三千兵马攻西墙。在战斗打响之后,**凤率两千人攻城门。
一次进攻便投入了一万多人作战,对这个东西长不足里许的小县城而言,压力给的已经到了极限。若不是因为城池过小,太多兵马攻城会导致拥堵的话,**当势必要增加更多的兵马。
他的想法很简单,一攻必下,绝不拖泥带水。
在夜幕的掩护下,三千骑射手冲到了距离城墙四五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弓箭手而言是最好的射击距离。既能够看清楚城头上的敌军人影,又能够最大发挥弓箭的压制之力。
城头东府军显然是全神戒备着敌人,他们刚刚抵达,后续的两支攻城士兵也刚刚发动冲锋。黑暗中,一颗红色焰火弹便在天际爆裂,幻化出绚烂的花雨。在一瞬间照亮了城下的情形。
随即,城墙上箭下如雨,准确的朝着骑兵弓箭手**的位置射来。不仅如此,城墙上火光爆闪,轰鸣声在黑夜之中格外的响亮。留县县城东西两侧数里外的沼泽中的飞鸟和小兽都被惊的乱飞乱跑起来。
随着火光的爆鸣,火铳的**如雨而下,瓢泼一般浇在城下骑兵弓箭手身上。
三千骑兵弓箭手甚至还没排好队列,便遭到了猛烈凶狠的打击。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天。秦军恐怕万万也没想到,他们的骑射手为了更好的压制城头的守军,所以靠的太近。他们踏入了东府军长柄火铳的射击范围。东府**铳手本来是打算在对方冲击城墙的时候动手的,但对方既然在射程之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百多支火铳的发射,对城下造成范围性杀伤,威力不可小觑。
秦军显然是对这样的打击强度没有准备的。被这当头一顿打击,登时死伤一百多人。弓箭射中的倒是不多,毕竟东府军配备的弓箭手不足两千人,分在每个城墙段上也没多少。一人射一箭,也不可能形成这么大的杀伤力。但是,几只火铳,便能控制数丈范围的区域,造成面积杀伤。这是秦军万万没有想到的。
火铳轰鸣着,弓箭往下泼洒着,城下弓箭手死伤惨重。因为距离较远,被火铳轰击的秦军之中,伤者远比死者更多。散射的**雨露均沾,人马身上都被打了几个孔,往外直冒血。秦军骑兵的甲胄又很轻便,抵挡不了**的冲击,虽然伤势都不算重,但是身上被打了几个窟窿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倒霉的是被蹦到了眼珠子,打中了咽喉胸口和下身要害,那可算是重伤了。
一些轻伤或许人能忍受,但是马匹可受不了。战马被击中后开始嘶鸣暴走,秦军一些士兵被掀翻在地。有几名秦军弓箭手不是被射杀的,而是被惊马掀翻踩踏而死。
本来要进行压制城头的计划,在短短的几轮打击之后便泡了汤。他们总共也没射出几箭,便被迫后撤。人马死伤四五百人,而且城头上的火器的打击让他们根本无法继续留在原地。
**当站在战场后方惊愕的看着这一切,他此刻才明白,**凤他们没有撒谎。对方用的确实是喷火的兵器,而且造成了极大的杀伤。这令**当感到心中发凉。
作为领军作战的将领,最忌讳的是对天下兵器和战法的后知后觉。出现了这种战场上的兵器,自己一无所知,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但**当可不会说出来。不过在得知伤亡情况之后,**当立刻改变了想法,对敌人用的这种兵器嗤之以鼻。这武器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死伤了四五百人。死者不过百,大部分都是受了轻伤,看起来这东西也没有什么大用。只不过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而且,目前看来,对方拥有的数量也并不多。
“擂鼓,进攻。没什么好怕的。再调三千弓箭手前往压制。再敢退后者,斩之。”**当喝道。
其实没有弓箭手的压制,进攻也已经展开。徐凯张锐两人率领的六千兵马已经发动了进攻。弓箭手的压制并非攻城必须,既然没有压制住敌人,总不能不进攻。相反,进攻要更快更凌厉。
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铺天盖地的兵马朝着北城两侧城墙猛冲过去。冒着城头的箭雨和火铳的轰鸣打击也不管不顾。
他们采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知道护城河不深也不宽,甚至根本没有搭建浮桥的打算。留县本在秦人手中,留县护城河的情形军中清楚的很,**当也清楚的很。
所有人冲到近前,跳入护城河中。果然,护城河水深不到胸口位置,下边虽然有些淤泥和障碍物,但那不是故意设置的障碍,而只是留县之前的守军懒惰,没有清理的树枝而已。这些根本不足为虑。秦军兵士们嗷嗷叫着冲到护城河内侧,在城下二三十步的墙根下开始**。
城头上开始往下丢滚木礌石,火铳手这下可有了用武之地,对着城下黑压压的密集的人群射击,距离不足两丈的情况下的杀伤力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火铳的轰鸣此起彼伏,震的人耳鼓嗡嗡作响。城下的秦军攻城士兵遭遇到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大片的弹丸从头顶近距离的轰击下来,那可是要开瓢的。打中的都是头顶和上半身要害,而且这回**是贯穿进去的,头骨都能打穿,更何况是身体。
一片惨呼声中,大批的兵士被轰杀在城下。往往一枪轰击,便倒下三四个,且都是重伤或者直接毙命。这堪比行刑式的杀戮,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当选择夜晚进攻是对的,因为他的士兵看不到这种一枪轰下去,头皮都被掀翻,上半身轰的稀烂,血肉模糊的场景。倘若是白天,看到
这样的场面,手下的兵士必会心中胆寒,很可能会被这霸道火器**的场面而吓得崩溃。
但是,逐渐浓重血腥味是遮掩不住的,会合着呛人的硝烟的味道,空气变得难以呼吸,令人极端的不适。
秦兵的反击和对城墙的进攻却在此刻正式开始。数百架粗陋的云梯竖起来,搭在城墙伤。那些云梯虽然不是真正的攻城云梯,但是却也是上城的通道。即便粗陋简单,对普通城墙还是有用的。兵士鱼贯往城头上攀爬的同时,下方的秦兵开始将长长的钩索抛上城墙。
城墙高度只有两丈,只要不是老弱病残,一般青壮之人借助挥舞之力,可以轻松将钩索抛上城头。那些带着铁钩的钩索抛上城头的目的有两个,勾住人和勾住城墙。
一旦勾住了城头的守军士兵,下边人便会用力拉拽,将对方扯下城头摔下来,乱刀**。勾住了城墙城垛,那便是攀爬城墙的另外一种手段。抓着绳子上的绳结,可以往城头攀爬。
片刻时间,城头足有百余名东府军兵士被不慎勾住身体,被铁钩勾进肉里,扯裂身体的同时,整个人被拉下城墙惨死在乱刀之下。
而更多的钩索则勾住了城剁,然后秦军兵士如猴子一般往上爬。此刻,若是在城北攻城正面观看全景,场面令人毛骨悚然。数以百计的云梯上是密密麻麻往上爬的人,几百根勾在城墙的绳索上也是往上爬的人。整个北城的城墙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在往上攻。就像是丧尸围城一般令人恐惧。这种场面极具压迫感和血腥野蛮。
城头的防守物资其实不多,滚木礌石在这样的小城里没有多少。堵塞河道装船的大石头,还是拆了城中的城主府和一些城中的石头房舍弄到的。
城墙上准备了一些看似不少的物资,一番抛砸便空空如也。城墙本就狭窄,其实也堆放不了多少。城内虽源源不断往上搬,但已经杯水车薪了。
不过除了火铳的轰杀之外,东府军也有守城的传统手段。事前准备好的‘丫’字型长杆派上了用场。几名兵士插住云梯的横档用力推动,便可将对方的云梯斜斜推歪,然后连同上面一串攻城士兵尽数摔落城下。
只能说,**当的骑兵还是吃了没有正规制式攻城云梯的亏。正规攻城云梯,前段木头顶上是安装铁钩的,目的便是卡在城垛上,勾住城垛城墙。一旦勾住,除非砍断云梯,否则根本无法推开。这种临时打造的简陋云梯,自然是一推便倒。
另外,大批兵士冒着被钩索勾中的危险,探头用刀砍断钩索。钩索一断,绳子上的敌人便会摔落下去。
整个攻城的场面当真是乱成一团,攻城秦军密密麻麻的往上爬,又呼啦啦的往下掉。掉下去了又继续往上爬。
城头上不断有东府军兵士被勾下城去**,但东府军兵士却又不断的将那些试图爬上来的敌人给掀翻落下。火铳手们轰的火器发烫,不得不用水降温。而且**不纯导致的药物残渣凝结的状况也开始出现,发射一枪用的时间更长。
战斗进入了最为焦灼和残酷的阶段。双方死伤人数正在直线攀升。但在此刻,已经没有人顾及这些了。
第六二三章 激战(续)
战斗进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进入了沸腾状态之中,城上城下,也成了修罗场。
东府军建军以来,这是经历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血战,对他们而言挑战巨大。一支普遍没有实战经验,训练度不高的兵马,面对的是秦国训练有素的大军的攻城,在心理上和实力上都是有着极大的差距的。
李徽在过去一段时间的强行攻战,以多次小规模战斗来替代训练,让兵士们取得实战经验的做法显然是起了效果的。若是一开始便遭遇这样的大规模高强度的血腥战斗,东府军士兵必然会崩溃。
而且,李徽的一些做法也逼着他们不得不死战。李徽将城门全部封堵起来,自绝后路的做法全军上下尽皆知晓。后路已断,东府军数千兵马完全被困在这个小城之中,根本没有退路。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战死,要么战而胜之。没有退路的人会爆发出极大的潜能和勇气,这也是东府军将士们死战的原因之一。
当然,其余的因素也有。比如军中的督战队提着刀虎视眈眈。比如李徽和周澈等领军将领的决心,和将士们生死与共的态度等等,各种因素之下,东府军士兵的表现比之一支精锐兵马毫不逊色。
战况焦灼,**当之子**凤的两千攻城门的兵马也在此刻冲到了城门下。数十名壮硕秦军手持巨斧开始劈砍城门。而城楼上和城墙两侧此刻正处于白热化的战斗之中,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对城门的偷袭。
**凤心中窃喜。他知道父亲之所以命自己攻城门,其实是给了自己一个极好的立功机会。徐凯和张锐两人的进攻实际上是为自己牵扯了守军兵马,让自己攻击城门的压力减轻。
不过,眼下看来,压力何止是减轻,简直是毫无压力。对方压根没有管城门,或者是因为他们的人手实在不够了。
破旧的城门在大斧的砍砸下很快便被砍穿。几根破碎的原木轰然倒下,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破洞,里边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凤欣喜之极,大声下令道:“进去两个,从里边打开。”
一名壮汉往里便钻,但却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着头叫嚷:“**,里边是墙,这是假城门。”
众人连忙查看,才发现门内是泥包沙包堆砌的一堵墙,将整个城门洞上下全部封堵了。**凤接到禀报后这才明白为何对方没有人在意城门的进攻了,因为他们已经封堵了城门。
**凤不肯死心,抱着侥幸心理命人将泥墙凿穿,看看是否仅仅只是一堵墙。但很快,**凤便大失所望。几名壮汉用斧头砍削,往里挖了足足两尺,前方依旧是泥沙包垒砌的墙壁,甚至夹杂着碎石块在其中。根本挖不动了。
至此,**凤只得接受现实。对方将整个门洞的通道全部封**。这要是想挖进去,不得挖个几天几夜放休。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当得知城门情形,面色冷峻。对方确实是抱着死战的态度,否则不会做此极端之举。从眼前的战况来看,投入了这么多兵马,居然还没攻破城池,这着实有些出乎意料。看来自己是小瞧了这支兵马了。
**当细细观察局势,他知道眼下城上城下呈现焦灼均衡之态。对方是用了全力的,而此刻自己不能吝啬手中兵马,必须要打破这种平衡,方可一举破城。
**当决定加码。除了命**凤的两千人就近参与东城墙的进攻之外,另外派出三千人增援西城墙。自己率亲卫骑兵三千抵前督战,亲自擂鼓助威。
如**当所想,在大批兵马增援攻城之后,焦灼的局面被打破。本已经到了极限的东府军已经抵挡不住。随着伤亡的增加,东府军将士人数的劣势和守城物资的匮乏的劣势体现无疑。
城头上顾此失彼,已经有多处被突破。秦军士兵从城墙各处冒头爬上城墙。这样一来,必须分出人手应付爬上城墙的敌人,对于攀爬的敌人便更加难以阻止了。
火铳的轰鸣声也变得稀稀落落,因为连续射击的发热问题,导致无法装药。且药渣残留问题也需要清理。在这种快节奏的紧张的作战过程中,这无疑是致命的,哪里有太多的时间弄水来冷却火铳。也没有充足的时间让火铳手去清理药渣。
虽然火铳的威力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但一来数量太少,二来还有巨大的改进空间,只是简陋之极的火器发射装置,实在难以应付如此高强度的作战。
城墙上,李徽亲自带着一小队亲卫参与守城厮杀。大春大壮两人手持大铁棍像是两座门神一左一右的护卫着李徽。爬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必须快速的将他们杀死,否则城墙很快就要告破。
大春和大壮两人杀起人来简单粗暴,他们手中的大铁棍重达百斤。到徐州后,李徽特地按照他们的习惯命人铸造了两根精铁棍。在浇筑的时候两头留有凸起的骨朵状凸起。一方面便于抓握,另一方面在打击的时候更有威力。
这两人面对爬上城的秦军士兵,见面就是当头棒喝,一棒子便将对方的脑袋砸扁。对方想要格挡,却是心有余力不足。这两个家伙的气力太大,用的又是重兵器,一棒子下来,连人带兵刃全部砸碎,着实凶悍之极。
在大春大壮两人的护卫下,李徽毫无性命之忧,甚至插不上手。偶尔才能补上一刀,算是给两人打下手。
李徽带着小队从西墙杀到东墙所向披靡,在城楼侧首见到了同样提着血淋淋的长刀杀过来的周澈**等人。
“兄长,东边情形如何?”李徽
大声问道。
周澈焦躁道:“很艰难。敌人太多,城墙怕是要破了。适才东墙爬上来百余人,还好被我带人赶到,将他们统统格杀了。”
李徽皱眉沉吟。周澈道:“兄弟,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城墙要破。得想办法。”
李徽吁了口气,他也知道局面恶劣。不光东墙如此,西墙一样有多处被突破,敌人很快便会全面突破城墙。到那时,便是死局了。
“**,带人去将铁炮弹搬上来,动作要快。”李徽沉声喝道。
周澈沉声道:“兄弟这是要做什么?”
李徽沉声道:“给他们尝尝大家伙。”
随军携来的数百枚铁炮弹就在城下,本来是用来通过投石机投射轰敌的。但这一路上并没有派上用场。随着物资车辆一路运到了留县。
本来,李徽的想法是,将投石机架设在城墙内的空地上,从城中发射炮弹轰炸敌营或敌军阵型,或能起到奇效。但是局面却根本没允许李徽这么做。
对方骑兵营地距离城北里许之外,射程不够。再者对方夜晚发动袭击,又以极快的速度攻到城下,根本没有机会发射。
但眼下,城下敌军云集,城池即将告破,必须要动用这些炮弹了。
炮弹很快被搬运上城,战斗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城头上已经有数百敌军登城,各处都被突破,局面已经危急之极。
李徽抱起一颗炮弹,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亲自来到城墙边丢了下去。炮弹落下,砸中了一名秦军士兵的脑袋,将那人砸晕过去。不过,他是幸运的,起码**随后即将发生什么了。
炮弹滚落在拥挤的秦军士兵脚下。十几息时间过去。一声巨响响彻天地,宛如天崩地裂一般的轰鸣,宛如地火喷涌一般的火光照亮了城下战场。大地随着这轰鸣和火光抖动了一下,甚至远在沼泽中心位置的泥沼之中沉睡的**被惊醒,在泥潭中翻滚乱走。
无数的血肉和肢体随着**声飞上了天空,夹杂着泥土石块落在四周,也落在城墙上。一支断手掉落在李徽面前,还在不断的抽搐着。
这一枚炮弹在人群之中**,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方圆数丈之内的秦军士兵被炸的血肉模糊断肢残臂,无数的破片击中了周围数十名兵士,将他们掀翻在地的同时,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了贯穿的血孔。
整个战场都在这**声中禁止了数息,时间仿佛刹那间凝固了一般。近处的兵士发着呆,耳朵里轰鸣作响。远处的兵士朝着**的方向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键时候,一枚炮弹便已经造成了数十人的死伤。李徽多年来投入大量金钱和人力弄出来的**,终于在实战之中体现了巨大的价值。
第六二四章 激战(终)
随着第一声轰鸣响起,留县城下,剧烈的**声开始此起彼伏。大春大壮抬着**箱子跟着李徽在城墙上移动,李徽命身边亲卫将一个个的**丢到城下去。
那边厢,周澈**等人如法炮制,召集十几人开始往城下投弹。
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嘈杂声都被轰鸣声所湮没,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轰隆隆的爆鸣之声,震的人脑子里嗡嗡作响,震的人口鼻出血。
城下的敌军密集的如蝼蚁窝一般,这样的**对他们的伤害达到了最大化。每一枚炮弹都在人群之中炸开,掀起血肉一片,炸飞周围一群。高温引燃了他们的衣服,引燃了城下的木头,硝烟弥漫之中夹杂着火光,轰鸣爆裂之后留下一片狼藉。
炮弹只有不到两百枚,因为配制的**着实有限。又要造火铳**,又要造药包,又要制作焰火弹,着实有些捉襟见肘。上一次采购硝石配制的**只有六千多斤,其后靠着大规模收集百姓之家猪圈粪坑旁边的硝土又弄了一千斤。但显然是远远不能满足需求的。
但是,这不到两百枚铁炮弹却已经足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事实上,投掷了七八十枚的时候,秦军便已经开始崩溃了。
若说之前轰鸣的火器造成的杀戮还可以承受的话,那么眼下这威力巨大的**之物不光炸碎了他们的身体,还炸碎了他们的胆魄。有谁见过这样的**之物?轰鸣一声过后,死伤数十人。炸得血肉破碎,炸得灵魂出窍。即便是再精锐的士兵,面对眼前这样的场面,看着一大群一大群自己的同伴血肉横飞的场面,也都会斗志崩溃。
数十枚**在城下炸裂,短时间内令上千兵士丧命,还有一千多人受伤。而城头还在源源不断的往下丢。看着头顶上冒着火花的圆咕隆咚的东西不断的丢下来,谁还敢硬撑不逃?
溃逃很自然的发生了,没有人组织,也不知道谁领的头,一切出自本能。攻城秦军急速溃败,丢盔弃甲没命的逃跑,只恨爹娘没给他生四条腿。黑压压的敌人之前冲锋进攻的多么勇敢和迅速,此刻的逃跑便有多么的狼狈和可笑。许多人瘟头瘟脑的甚至辨不清方向,脑子里全部是**的轰鸣声在回荡,乱走乱窜,乱成一团。
**当在城下百步之外督战,此刻他已经完全呆滞了。在他漫长的领军作战的生涯之中,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对手。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他们当真会邪术不成?那些城下爆裂的火球,声如龙吟一般的轰鸣声震的他心神动摇,极不舒服。
他看到了那些被炸飞的残躯和尸体,漫天抛洒的血肉。他经历过无数残酷的战斗,但还没有一次见识过有一种兵器可以造成如此残暴的后果。那是怎样的兵器?这样的兵器有岂是自己的兵马所能抵挡?
手下亲卫骑兵开始忠实的履行他们的职责,他们抽出长刀纵马呵斥着,挥舞着长刀逼迫溃逃的秦军士兵回头。那些人毫不理睬,他们动了手。长刀起落,数十名逃兵被**。但是一样无法阻止溃逃。
**当及时的喝止了他们,因为他心里明白,这怪不得手下的兵士不拼命。他们其实已经尽力了,但是遭遇到的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形。这种情形下进攻便是送死,撤退反而是明智之选。
“后军上前戒备,以防敌人追击。所有撤下来的兵马都不得斥责,各将官好好安抚。收拢整军,治疗伤者。”**当低声下令道。
张锐浑身血污飞奔而来,跪在地上向**当磕头。
“末将无能,攻城失败。请将军责罚,末将愿受军法惩处。”张锐颤声说道。
**当沉声道:“张副将,起来吧。你没有罪。不是你不努力,而是敌军太……哎,真是没想到啊。”
张锐跪在地上低头不语,心中既惊恐又遗憾。眼看便要成功了,结果那雷霆之物轰炸下来,顿时局势失去了控制。他也万分遗憾。
**当看着张锐身上伤横累累,看了一眼左近潮水般逃跑的兵马。忽然问道:“**凤呢?他在何处?徐副将呢?怎么没见?”
张锐愕然道:“**将军没回来么?他之前杀的性起,冲到了城下。我命人劝他远离城下危险之地的。难道他没回来么?”
**当心中一凉,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找。将军莫急,眼下有些乱,应该没事。”张锐起身道。
**当摆手制止,沉声道:“张将军辛苦了,回营吧。我命亲卫去寻找便是。”
张锐呆呆而立,**当喝令身边亲卫去查问,拉住一个个溃逃的兵士询问**凤下落。很快,几名惊慌失措的士兵告知了**凤阵亡的噩耗。
“**凤将军在城下被炸飞了,城头丢下来的拿东西,落在他脚下。**小将军朝后面跑,结果踩在尸体上摔倒了。然后,那东西炸了。**小将军便不见了。”
“正是,小人亲眼看见**小将军飞上了天。只不过……只不过是半个**小将军。”
“小人也看到了……”
**当听了这些溃逃士兵的禀报,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突然,他哇的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
城墙上,最后的残敌被迅速解决。焰火弹腾空而起,照亮了城下溃逃的密密麻麻的敌军。也照亮了城下满地的敌军尸体。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站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切,有的人此刻才感觉到了身体脱力,站立不稳坐在了地上。
李徽站在东墙上,眯着眼看着敌军溃逃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周澈带着众将领走来,来到李徽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李徽,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同时也带着兴奋和骄傲。
“兄弟,我们胜了,他们逃了。”周澈大声道,声音充满了喜悦。
李徽转过头来,微笑看着周澈和众人,点头道:“是的,我们胜了。我们做到了。”
周澈大笑道:“今日这一战,必将扬名天下。我东府军……从此将无人小觑。我们是真正的兵马,绝非乌合之众。”
李徽点头笑道:“当然,我东府军本就不是乌合之众。那些小瞧我们的人,现在正在城下魂飞魄散的溃逃。那些挑战我们的,此刻正躺在城下成为一具尸体。从今往后,无人敢小觑我们。”
周澈哈哈大笑,长长的吁了口气。
**在旁按捺不住,忽然大声叫嚷起来。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东府军将天下无敌。”
随着他这一嗓子,所有城头的将士们兴奋起来。许多人此刻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获得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胜利。所有人都跟着叫嚷起来。
他们跳着,叫着,将兵刃在城垛上敲打,发出噪音。十几枚焰火弹冲上天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都有,在空中爆裂开来,绚烂如节日的焰火。
叫闹欢庆之后,有人高声唱起歌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数千人的歌声响彻夜空,雄壮而悲凉。在他们脚下,躺着数千敌人和东府军兄弟的尸体,层层叠叠,血水横流。
大晋东府军,以极为血腥粗暴的方式亮相在世人面前。今日一战,便是他们的成名作。今日一战之后,东府军将作为一支令人胆寒的兵马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第六二五章 戒备
从天黑开始的战斗,高强度的持续了三个时辰。这是一场短促而猛烈的战斗,双方投入的兵力高达两万余人,最终,东府军依靠着超越时代的力量赢得了这次战斗。
双方死伤人数颇为惨重。东府军在有着守城之利的情形下,阵亡近五百余,伤者上千。一万东府军将士出征至今,已经折损三成。眼下除了吕县留守的一千兵马和六百伤兵之外,在留县的兵马只有五千余人了。
而秦军的伤亡则更加的惨重。**当的两万骑兵被迫攻城,采用的是不计伤亡代价的强攻,试图利用装备和人数的优势一举拿下留县。然而,在面对火器的强横时,秦军兵马最终崩溃。
战后统计可知,秦军阵亡两千七百人,伤者无数。死伤人数加起来,恐近七千之众。光是上百颗炮弹的轰炸,便造成了三千多的死伤。对这场战斗而言,几乎是决定性的。
**当之子**凤被炮弹炸成了碎片,领军将领徐凯等数人重伤。**当得知爱子阵亡的消息后吐血昏厥,被众兵士抬回营中休养。
因为**当的昏迷,军中无人做主,不知该继续攻,还是该撤兵。将领张锐只得收拢兵士,命人严加防范。同时命人急速送信通知阳平公苻融,告知留县战事的结果和情形。
清晨时分,初夏的薄雾笼罩山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的浓烈和令人不适。
留县城中一座房舍里,李徽迎来了来自彭城的消息。昨日派去彭城的斥候此刻方回。原因是,派去的人抵达彭城时,北府军的攻城鏖战正在进行。所以,当斥候要回来的时候,谢玄让他留下来等待昨日战事的结果。
结果,昨日彭城城下的攻城战耗时七八个时辰。从晌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才结束。最终,彭城依旧没有拿下来。或者说,北府军压根也没有打算一举拿下彭城。他们只是在东南和西南城墙发动进攻,不断的消耗对方的兵力。守城的秦军本来人数已经不足,但苻忠下令将城中的百姓抓起来逼着他们上城守城,得了四千多名人手。
而这些青壮百姓被迫用来当肉盾,掩护城头弓箭手放箭,搬运滚木礌石往城下砸。所以,无一例外都成为了谢玄消耗战术的牺牲品。正因为如此,本来谢玄是打算昨日能够一鼓作气拿下彭城的,却最终没能得手。
谢玄派了两名亲卫随同东府军斥候一起连夜回留县禀报战况。
“李大人,我家谢将军说,他不是不肯强攻,而是彭城之战干系重大,不容有失。谢将军说,他必须要确保拿下彭城,不出差错。”
“……谢将军让小人带话给大人,他说,请大人坚持一日,务必阻挡秦军救援兵马一日。明日……不,也就是今日了,彭城必破。届时,谢将军亲自领军来援。”
两名北府军亲卫转达了谢玄的话。
李徽微微点头。谢玄并非是不在意留县的战局,他知道留县面临的压力,所以派人来说这些话,其实是向自己解释原因。担心自己认为他攻城不力,动作缓慢。
其实李徽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此次北府军东府军协同作战的目的便是攻下彭城,弥补襄阳之失。并以此化解寿阳之险,逼迫秦人放弃攻荆州和江淮一带的想法。
拿下彭城,便达到了此次出兵的战略目标,所以不容有失。谢玄的谨慎也是明智的。
“回去禀报你们谢将军,让他不用担心留县的事情。拿下彭城乃重中之重,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我东府军必全力死守留县,不会让秦军过去一人。”李徽沉声道。
北府军亲卫离去之后,李徽上北城城墙观察敌情。虽然话说是那么说,但李徽很担心东府军能否抵挡住一次像昨日那样的进攻。对于敌人的动向,李徽自然极为关心。
城下秦军并没有退走。虽然没有进攻的迹象,这个营地死气沉沉的样子,但是李徽明白,**当没有退兵之前,那便意味着很可能还会进攻。
现在最怕的便是苻融的大军抵达,单单**当在城下的一万多兵马倒是不惧他们。昨夜的溃败之后,他们已经士气尽失。但如果苻融的大军抵达,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徽掐着手指头算日子。**当的兵马是昨日凌晨抵达的。骑兵的脚力比之步兵快了不少,带了辎重的步兵更慢。大致估算,步兵要延后五六日抵达,这也符合寿阳到此处的距离的估算。也就是说,起码还有两三天的容错。
若是谢玄在这两三天时间里拿下彭城,则一切好说。否则的话,苻融大军一到,留县根本没法守住。
但实际情况往往有变数,谁也不能预料发生什么。眼下依旧只能全力戒备,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倘若苻融的大军提前赶到,那也只有死磕一条路了。
城墙上兵士们的精神状态很好。**带着郑小龙在城头巡城,李徽叫住了他们。
“小龙,你过来。”
郑小龙忙飞奔过来磕头行礼。
李徽摆摆手,微笑看着他。郑小龙身材健壮,虽稚气未脱,但已有伟岸之姿。当初在居巢县见到他的时候,身上一股桀骜之气的少年,如今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小龙,今年十五了吧。”李徽微笑问道。
“还有一个月满十五。”郑小龙道。
“很好。长大了。这段时间觉得如何?打了这许多恶仗,怕不怕?听说你杀了五名敌人?”李徽问道。
“不怕。我还嫌没够呢。**大哥……不……是小叔,他不让我往前冲。不然我杀的更多。阿叔你帮我说说他,要他莫要管着我。”郑小龙道。
李徽哈哈笑了起来。**瞪着郑小龙,握着拳头,做出一副要动手
揍人的样子。郑小龙赶忙退后两步。论打架,**虽然没有郑小龙壮硕,但郑小龙可不是他的对手。
“小龙,**说得对。不是不让你杀敌,而是不能心急。你力气还没长成,还需要稳一稳。作战技能也需要学。再说了,打仗又不是扎堆,非得凑在前面。在后面拿弓箭射也是可以的。”李徽笑道。
**道:“小龙箭术差的很。”
郑小龙叫道:“谁说的,我会练好的。等着瞧吧,我会练成百步穿杨的箭术。”
**道:“我等着呢。”
李徽呵呵而笑。上前拍拍郑小龙的肩膀,沉声道:“小龙,好好的历练,将来有的是仗要打。过了生日,我便让你领军。但需要考验合格。我希望你成为我东府军的一员大将,但是现在你还不够格。**管你是我允许的,你要多听他的话。明白么?”
郑小龙点点头道:“我明白。其实我知道他为我好。我只是和他斗嘴玩罢了。李家阿叔,我会好好的听他的话的。我在阿爷和阿翁坟前发过誓的,不会给他们丢脸。”
李徽点点头,微笑道:“你阿翁阿爷在天有灵的话,必是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可没有给他们丢脸。你还要为你郑家争光,光宗耀祖呢。”
郑小龙重重点头。
……
午后**当命人来城下喊话,希望能找寻**凤的尸体。双方随即达成协议,各自清理城下尸体。
**当命亲卫前来搜寻许久,找到了**凤的上半身。只剩下半截身子和头颅,倒是可以辨认出来。至于下半身,那便不知在何处了。
而清理尸体的过程简直是折磨的过程,许多支离破碎,在半天时间已经开始发臭。清理尸体的士兵捂着布巾用大车装着运走。
数百名东府军将士的尸体也被找到,收殓是不可能的,李徽命人在城西沼泽边缘挖了大坑,一坑全部埋了。命人写了名字,集体立了个大大的木头墓碑,以便将来可以找到尸骸。
一天下来,**当没有发动进攻。这和李徽的判断也是一致的。**当的兵马现阶段不可能发动进攻,他们在等待苻融的大军到来。
李徽也在等待彭城方面的消息,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方都在和时间赛跑。
傍晚时分,天气阴沉了下来。天气变得闷热无比。天黑后,空中响起了雷声。不久后一场瓢泼大雨落了下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越是这种时候,城头东府军士兵越是不敢离开。在城头淋着雨,也要坚守警戒。这场雨来的及时,这定能阻挡步兵的行军步伐,拖慢他们行军的脚步。
不过,李徽心中有些担心。这场大雨落下的时间,正是傍晚得知的谢玄总攻彭城的时间。谢玄已然决意要在今晚攻下彭城,结束这场持续了四天的攻城战。
第六二六章 夺城
彭城城下,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谢玄全副武装,骑着白色骏马站在雨中。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府军兵马。所有人都站在雨中,从头到脚都已经湿透,从裤脚里都往外流着雨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谢玄,虽然在黑暗之中,谢玄的一身银色盔甲只是一个黯淡的白点。但是,每一次的闪电闪耀的时候,在电光的照耀之下,谢玄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银色的光芒,仿若神明一般。
“全体北府军将士,今日攻城,有进无退,有胜无败。考验我北府军将士的时候到了。朝廷在看着我们,天下人在看着我们,是英雄,是废物,就在今晚。今晚,胜则生,败则死!”
谢玄的声音,穿透雨雾,回荡在黑暗之中。许多人其实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他们能看得到。不断闪耀的闪电让他们能看清谢玄和他身旁的北府军将领的动作,。他们看到谢玄抽出了宝剑,他身旁的十几名北府军将领也抽出了长刀。
“击鼓,吹号。进——攻!”谢玄挥剑向前,扯起嗓子大声吼道。
“轰隆”天空一道炸雷响起,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数十面大鼓在阵前敲响,数十只号角呜呜鸣叫。
“杀!”
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孙无终等等一干北府军将领举刀怒吼,身先士卒冲了出去。
下一刻,潮水般的北府军士兵发出震天的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
整个集结和进攻其实都没有做任何的掩饰,选择今晚攻城,也不是谢玄刻意为之。而是谢玄知道时机到了,宜早不宜迟。军令如山,恰逢暴雨天气,却也不可能推迟。此刻别说下暴雨了,便是天上下刀子,进攻也势在必行。
城头上的秦军守军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他们站在大雨之中,站在雷电轰鸣之下心惊胆战。知道对方要进攻,却又无力阻止。将领们大声下达着命令,试图鼓舞士气。但其实,他们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底气。
北府军连续消耗了数日,城中两万兵马已经死伤过半。连百姓也搭上去了几千。虽然对北府军造成了不小的死伤,但是他们耗得起,彭城这座孤城中的秦军却是死一个少一个。
眼下,对方擂鼓进攻。所有人只是机械的攥着兵刃,拿着弓箭,麻木的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但对于能否守住彭城,没有任何人有信心。
三万北府军铺天盖地的冲向南城城墙。每一次闪电闪耀,城头的守军都能看到他们近了一些。闪电闪了十多次的时候,对方已经冲到城下。
“放箭!杀!”
秦军将领们大声吼叫着,城头秦军将手中的弓箭,**箭尽数射了下去。威力巨大的床**也开始发射,无需瞄准,只需对着城下射便可。巨大的**箭带着嗡嗡的破空声穿透雨雾,射向城下的北府军。
许多北府军士兵倒下了,箭支夹杂着雨点落下来,密集的不像话,似乎整个天地间都无空隙,似乎此刻冲破的是一道密集的屏障。
但是,这一切没能阻挡他们的脚步。此刻的冲锋,更像是冲破心魔,突破自我。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最为适合。这是一场渡劫。渡过去,便将变得更强大。过不去,便死在这里。
冲过密集的箭雨打击,冲过了这些天已经被北府军搭建了无数通道,已经成为坦途的护城河,北府军将士冲到了城下。
数百架高高的云梯竖起,前端牢牢的勾住城墙。同一时间,数千兵马开始往上攀爬。
刘牢之身上缠着绷带,口中咬着长刀,手脚并用往云梯上爬。这几日他心中憋着一股恶气。第一天攻城的失利令他郁闷之极。后面这三天,谢玄的消耗战术让他更像是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无法发泄自己的愤怒。
今日,他便是猛兽出笼,早就渴望着能够一雪前耻,找回颜面。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冲在最前面,搭好云梯后,他也是第一个往上爬。作为一名领军将领,这么做未免鲁莽。但是刘牢之以勇武而被谢玄器重,选为参军将军,第一战便栽了,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今晚,便是他证明自己的时候。
城头上的滚木礌石滚滚而下,守城的物资其实是足够的。彭城有着充足的物资。但是面对如此攻势,一切手段似乎都没有用了。
在被一块大石头砸中额头,额头上又多了一个大伤口鲜血顺着雨水流了满脸之后,刘牢之第一个爬到了城墙边缘。
头顶上方,一名秦军士兵搬着一块大石头正高高举起。
刘牢之持刀在手,瞠目大喝:“就是你这**砸我的?”
那兵士被刘牢之满脸是血的样子和呼喝声吓得一愣,刘牢之已然一刀挥出。寒光一闪,那兵士惨叫一声栽了下来。刘牢之纵身一跃,已然登上城墙。
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今晚第一个冲上了彭城的城墙。
“彭城刘牢之在此,尔等的死期到了。”刘牢之大声呼喝,手中长刀如泼风一般挥动,看似乱砍,其实刀刀致命。眨眼间便砍翻数人。
十几名秦军围拢过来,试图将刘牢之**。刘牢之纵跳腾挪,矫健无比。手中环**刀连续**数人。此刻身后云梯上的亲卫已经利用刘牢之抵挡住敌人的时间冲上来了数名。
城墙上被打开了缺口之后,很快便千疮百孔。在刘牢之和数十名兵士登城之后,其余城墙各处也很快被处处突破。越来越多的守军要分心应付上城兵马,便会顾此失彼,造成越来越多的突破口。
攻城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彭城南城墙上便已经是一片混战。彭城城墙宽达四五丈,长达三里,光是整面城墙可容纳数万人。此刻,上面已经全是拥挤搏杀的士兵,战斗血腥残酷到了极点。
但秦军支撑不了多久,源源不断的北府军冲上来,城池已然告破。事实上抵抗已经毫无意义。许多人丢了兵器投降,许多人往城里逃窜。死硬分子邓广带着几百人拼死抵抗,声嘶力竭的喝阻逃跑投降的敌人。北府军将领高衡指挥手下人猛攻,将邓广部下杀死,邓广被逼到瓮城城楼角落里,此刻才丢下兵刃想要投降,却被北府军兵士乱刀剁成肉酱。
一个时辰后,彭城城墙全面告破。北府军大军攻入城中,开始沿着街市进行清理巷战。谢玄策马进城,命人占领城墙,抢占四城城门,不让敌军逃脱。
北府军兵马次第推进,互相掩护照应,一条街一条街的从南城往北推进。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闭门熄灯,躲在家中闭目祈祷,听着外边的雷声雨声和街道上的厮杀声瑟瑟发抖。
彭城军衙后堂,苻忠静静的坐在灯下,面前一盘棋下了一半,已成残局。
北府军攻城的消息他早就知晓,他没有上城去指挥战斗,这件事他并不擅长。他将指挥权交给彭城太守彭越和领军的邓广等人。而他,则坐在这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已经到了中盘,其实胜负已分。一方大龙被困,劫气两紧,已然很难做活。不远处接应的一片棋子被断开,已然宠不过来了。
苻忠怔怔的看着棋局片刻,忽觉索然无味。抓起一把棋子丢在棋盘上。
篷的一声,木门被冲开。彭越浑身湿透,满脸是雨水的冲了进来。
“河南公,城破了。他们杀进来了。快走,眼下还来得及。北城还在我们手里。快走。”彭越大声叫道。
苻忠站起身来,面色平静。城破在意料之中,他没有觉得意外。
“河南公,快走吧。城破了。邓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彭越抹着脸上的雨水,狗一般的抖动着身子叫道。
“彭太守,要走你走吧,我不走了。况且,退路已经被封锁,又能走到哪里去?”苻忠沉声道。
“那里都能走,先躲起来便是了。不然……”彭越大声道。但他的话被苻忠摆手打断。
“我可不想但丧家之犬。我的职责是守彭城。彭城没守住,我也不会走。要走你走。”苻忠道。
彭越跺了跺脚,叫道:“当真不走?”
苻忠充耳不闻。彭越跪地磕了个头,一言不发转身冲入庭院的雨幕之中,他大声催促亲卫牵马的声音在雨幕之中传来。
苻忠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他听到衙门里众人奔逃的声音,哭喊的声音。然后,不久后,他听到了沉重的带着雨水的鞋子踩踏的呱唧呱唧的声音。
一个人站在了门口,那人身着银色盔甲,相貌英俊。即便头发湿透,身上还滴着水,但他却依旧身形挺拔,无半点颓废之相。
苻忠站起身来,看向门口那人。那人沉声问道:“你便是苻忠么?”
第六二七章 息战
清晨时分,阳光普照。
一夜的暴雨冲刷掉了留县城墙外所有战斗的痕迹。血水和血肉随着护城河的水流冲入滚滚泗水之中,一路入淮,归入大海。
脚步声踏破清晨的安静,在城头淋着大雨警戒的东府军兵马正围着城头生起来的篝火烘干衣物和身体,听到城内的马蹄声,所有人都探头朝着城内看去。
只见数十名兵士沿着城北街道飞奔而来。他们盔甲齐整,器宇轩昂,脸上红光满面。看装备,不是东府军兵马。
“李大人在吗?奉我北府军谢将军之命,前来禀报彭城战况。”领头的士兵站在城楼下大声叫嚷起来,因为跑步之故,有些微微的气喘。
李徽坐在城楼里的一张小几旁托着腮小憩。这一夜电闪雷鸣雨声吵闹,令人不得安宁。凌晨雨停之后才能假寐片刻。
此刻听到动静,身旁众人都看向李徽。李徽睁开眼站起身来,沉声道:“谁在呱噪?一大早扰人清梦。”
李徽没说谎,他确实做了个梦。一个绮丽的梦。正搂着妻妾卿卿我我,胡天胡地。却被惊醒了。
“说是北府军的人来了,就在城下。”周澈在墙角靠着睡觉,此刻也站起身来。
“瞧瞧去。想必是好消息吧。”李徽神了个懒腰起身来到城楼外。
数十名北府军兵士正拾阶而上,来到城墙上。见到李徽等人出来,一群人忙大声行礼。
“小人等参见李刺史。奉我家谢将军之命前来向李刺史报捷。昨夜,我北府军已然占领彭城,活捉彭城守将苻忠及其下属官员二十余人。彭城二万秦军尽数被歼,缴获物资粮草无数。谢将军命我等前来禀报李刺史,他率三千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估摸着晌午便至。”
领头的亲卫语带自豪的大声禀报道。
李徽闻言大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他并不为攻下彭城而甚为担心,但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后,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简直是天大的喜讯。谢兄做到了。彭城已下,万事大吉。”李徽大喜道。
周澈**等众将都欣喜之极。所有人都知道,守留县是为了让北府军攻城。现在彭城终于被拿下了,东府军的努力和牺牲也值得了。
“传令,拆除南城城门洞填堵之物,打扫干净,迎接北府军众将士的到来。”李徽下令道。
午时时分,阳光蒸腾着地面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气息。留县南城,谢玄率三千骑兵抵达。
城门内广场上,李徽居中而立,看见谢玄骑着白马从城门洞中进来,看着他英姿勃发的样子,心中不免有恍惚之感。
当年在居巢县东,第一次见到谢玄的时候,他便是如此模样。丰神俊朗,英武不凡。眼前的场景令人感觉似曾相识。
“贤弟!哈哈哈。”谢玄大笑着跳下马来。
李徽微笑迎接上去。他没有拱手,而是等待着谢玄的熊抱。谢玄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李徽,拍打着李徽的后背,笑声不绝。
“贤弟,我们做到了。如你所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彭城破矣。”谢玄笑道。
李徽点头笑道:“正是。我们做到了。拿下彭城,东南将呈现有利态势。关东之地屏障已失。进可攻,退可守。意义重大。东南大利。”
谢玄大笑点头道:“向朝廷报捷的折子我已经命人送往京城。恕愚兄自作主张,替你署名,算是你我共同上奏报。相关情形,我已经详细禀明。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也没有让你过目,你不会怪我吧。”
李徽忙道:“兄长怎可如此?此战我东府军只是协助,怎敢联名报捷?兄长速速撤回。”
谢玄笑着拍了拍李徽的肩膀,低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追不回来了,怕是已经到广陵了。顺睢水而下,那该有多快?不过你自己也要写一份折子,你手下将士的功劳,我渴不能越俎代庖。”
李徽沉声道:“多谢兄长。”
众人上前一一见面,谢玄手下众将也都得知了留县的战事。东府军以数千之兵,阻断敌军两万骑兵,他们心中也甚为佩服。北府军为朝廷和谢氏所建之兵,对于东府军多多少少有一些心理上的优势。
但是,战场上讲究战功,东府军此番一路从淮阴杀到留县,并在留县大战中成功阻敌。北府军上下心中也都甚为钦佩。刘牢之等众将对待李徽的神情也都甚为恭敬了。
一番行礼之后,谢玄对李徽笑道:“我带来了一个人,兄弟见一见。”
说完手一挥,两名亲卫的押解之下,一人缓缓从城门口走了进来。李徽定睛观瞧,是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面目淡然。李徽并不认识。
“他是苻忠。秦国的河南公。此次彭城便是他坐镇。对了,他是苻坚的幼弟。”谢玄低声道。
李徽恍然。苻忠面无表情走上前来,站立不动。
李徽上前看着他,拱手行礼道:“河南公,本**晋徐州刺史李徽,有礼了。”
苻忠眉头一挑,看着李徽,缓缓拱手道:“有礼。你便是李徽?我听说过你。”
李徽道:“哦?我不记得和你见过面。”
苻忠道:“苻朗跟我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个人物。当初你去长安出使的时候,我就在长安。也见过你。”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苻朗可好?”
苻忠道:“他很好。他在长安好得很。还是他明智,不像我,如今沦为阶下之囚。”
李徽点点头。转身回到谢玄身边,低声问道:“兄长将他带来留县是为何?”
谢玄微笑道:“你猜。”
李徽想了想道:“兄长要放了他么?是否是想以苻忠作为交换,给苻融一个退兵的理由?”
谢玄微笑道:“你那日在广陵也说过。此次作战,乃遭遇之战。秦国和我们都没准备好。现在秦国夺襄阳,我们攻克彭城,双方不胜不败,各有所得。这种情形下,似乎没有必要再打下去。我北府军和你东府军还需要继续训练招募。而荆州的局面也需要稳定。四叔写了信告知我,夺下彭城后
,当可息兵。要解决一些事情。所以,我觉得应该放了苻忠。若杀了他,反增仇恨。放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身份尊贵,其实倒也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要传达善意。要有台阶让对方下。”
李徽微微点头。谢玄的话是对的。这一个多月以来,秦国和大晋之间的作战确实是一场遭遇战。若不是桓豁的出兵,不会引发如此联动反应。
到这个时候,双方其实都需要冷静下来,重新集结力量,做好准备。秦国如此,大晋更需如此。桓豁**,北府军赢了,大晋的格局要进行变动。这一切都需要进行平衡。
具体到自己的东府军,也需要休整和做好准备。此次东府军损失不小,有些重要的事尚未解决,需要有喘息的时间。
“兄弟心里怎么想的?不妨直说。”谢玄见李徽面色沉吟,低声问道。
李徽笑道:“四叔既然做了决定,又何必来问我。放了他也是可以的。但是有一点,兄长必须要清楚。战端一开,断无可能再有和平。若是有人告诉谢兄,秦国和大晋之间会就此止息纷争,谢兄万莫信他。而且,秦国此番是吃了兵力空虚的亏。我北府军东府军协作作战,攻克彭城固然是大功一件。但同时,我们也暴露在了秦人的目光之下。我想……很快秦国的重兵便会布置在东南了。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谢玄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
两天后,苻融大军抵达留县北。而彭城已经丢失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进军前来。
当日,苻忠被释放,向苻融递交了谢玄的信。
“贵国攻我襄阳,我北府军和东府军攻汝彭城,各有所得,各有所失。今阳平公大军来此,我等知晓你们粮食物资已断,势难支撑。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愿让出留县和之前所占领的县城,交于阳平公之手,此乃尊重阳平公之意。但阳平公若执意同我作战,我北府军和东府军愿意同你一决高下。是战是和,凭尔一言。愿阳平公三思而行。”
谢玄的意思很明显,大晋和你们秦国都没占到便宜。如今你粮食物资都不足,若是执意要战,我也没办法。但你愿意退兵的话,我们各退一步,到此为止。我们给你面子,将留县河其他县城还给你们,让你能够向秦国朝廷交差,那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阳平公接信之后,沉吟良久。又询问了这苻忠北府军的人数装备和作战的状况。更从**当等人口中得知了留县东府军作战的情形。
眼下自己确实已经粮草耗尽,在补给到来之前,根本无法作战。况且以自己这六万兵马,面对的事数量相当的晋国大军,根本没有胜算。
权衡再三,苻融做出了决定。
当晚,苻融命人送信到留县,同意谢玄的提议。次日,东府军撤离留县,苻融派兵入驻。三天后,苻融率大军撤退,只留少量兵马驻守留县。
四月初十,谢玄派刘牢之率军一万驻守彭城,其余兵马撤回广陵。李徽率领东府军从吕县一路撤兵,十八日,大军归于淮安。
第六二八章 凯旋
初夏时节,天气晴朗。淮水两岸,芦苇丰茂,水草茂盛。大河上清波荡漾,鳞光闪闪。
当东府军将士抵达淮浦沿淮岸边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淮水上船只**,足有数百艘之多。对岸堤坝上人山人海,绵延数里之地。得知消息的徐州别驾荀康,淮阴太守荀宁,海陵郡太守陶定,以及徐州上下官员近百余人前来迎接。淮阴郡百姓,以及其他郡县的百姓也纷纷前来迎接东府军将士凯旋。
见到东府军兵马出现在北岸,靠南岸**的船只这才在荀康的一声令下之下往北岸靠去。荀康还是很谨慎的,即便得了东府军胜利的消息,在组织迎接东府军渡河之时,也还是不肯冒险。船只一律靠着南岸,待见到东府军大军才会下令渡河。
不久后,数百艘船只抵达北岸。荀康荀宁陶定等官员下了船,纷纷向李徽道贺。一时间人人欢笑,个个欣喜,气氛热烈。
东府军大军开始有组织的渡河。李徽也和荀康等人登上了一艘大船往南岸航行。站在船头,清风****,碧波开阔,淮水两岸风光甚美。再想想之前在留县战斗的血腥场面,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弘度,此番东府军出征,大获全胜。消息传来,我徐州军民无不振奋。本来,大伙儿都担心的很。毕竟我东府军成军不足两年。却没想到有这样的表现。弘度当真是领军有方啊。我等私下皆以为,弘度文武双全,见识广博。政务军事皆通,此乃不世之才啊。”荀康说道。
众官员纷纷点头附和而言。
李徽笑道:“各位莫要折煞了我。本人算什么不世之才?这一次能胜,乃是我东府军将士上下同心,不畏强敌,拼死杀敌之故。我的作用其实并不大。正所谓好汉还需三个帮,好篱还需三个桩,我一人能成什么事?比如各位,也是有功劳的。荀别驾调度粮草物资运输井井有条。其余官员也协力良多。这都是功劳。说白了,每一个人尽一份心力,仗就好打一分。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官员闻言心中皆喜。李徽并没有自吹自擂,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言人人有功。如此谦逊包容的态度,令人心中甚为舒服。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但有时候别人连场面话也是不肯说的。
荀康笑道:“弘度心胸开阔,乃明公之相。无论如何,此次我东府军大捷,必将扬名天下。朝廷对我徐州一向不够重视,这一次,总要有所改观了吧。”
陶定道:“是啊,朝廷对我们不够公平。北府军钱粮物资全力支持之下,虽攻克彭城,但却也需我徐州兵马支持之下方可成功。若非我东府军拒敌于外,焉得那般从容?朝廷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数千东府军击败两万秦军主力攻城,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完成的伟业么?”
“陶太守所言极是,这一次朝廷若再不有所表示,也说不过去了。怎好厚此薄彼?李刺史立下如此大功,有功不赏,如何服众?”
“正是,正是。”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
李徽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诸位,不要再提此事。此次攻彭城,北府军才是主力。怎么在你们口中倒像是我东府军立了首功一般。这种想法万不能有,更不宜宣扬。北府军东府军都是朝廷兵马,乃是一家,不可说些影响团结的话。北府军此次攻彭城,死伤兵马上万,元气大伤。彭城乃坚城,又有重兵把守。若我东府军去攻,怕是要全军覆灭。诸位要记着一点,大敌当前,不要说些不好的话。咱们在这里说说倒也无妨,万一传到外边,岂不是造成不好的影响。”
众人吃了个憋,只得讪讪点头。
李徽看着表情有些尴尬的陶定,微笑道:“至于陶太守说的朝廷厚此薄彼之事,倒也是实情。但其实这件事也没那么严重。朝廷钱粮物资有限,总要有所侧重。北府军本就是抗敌主力,多给一些也是应该的。就像你陶太守家中三子,平素也未必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吧?比如你只有一件好东西,如何分成三份?不是你不想,而是手头东西有限。这么一想,岂非便心情平和了?”
陶定笑道:“若是这么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李徽微笑点头,转头看向船头水面。轻声道:“诸位,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求别人赏赐些什么,而是我徐州能否自强。设若我徐州钱粮物资充足,自给自足。我们又何必期望朝廷给我们些什么。自强者恒强,不受外界左右。这难道不好么?”
船头水声哗啦啦作响,李徽的声音很小,许多人都没听清楚他说些什么。站的近的荀康荀宁陶定等人却听清楚了。荀康抚须看了李徽一眼,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大军凯旋回城,淮阴百姓夹道欢迎,喧闹无比。城中关于东府军作战的事情早已传的神乎其神,百姓们更是心情激动之极。有大呼小叫拦路磕头的,有载歌载舞状极疯颠的,有捧着吃喝茶水强行犒赏兵士的。
这种兴奋激动的程度,令李徽都觉得很诧异。因为在李徽看来,东府军和徐州百姓之间还没有这么大的羁绊。虽然自己致力于民生,让徐州的状况好了一些,但东府军的胜负还不至于让普通百姓如此集体的高兴。
荀康的话却解了李徽心中的疑惑。
“我徐州百姓,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了。要知道,我徐州数十年来,民生凋敝,百业废弛。说民不聊生也不为过。我徐州百姓在外乞讨的,为奴的,从军的多的很。大晋各州,谈及徐州之民,也都有鄙夷之态。如今,徐州一切都变了。不但民生好转,东府军也战胜了强敌,这是多么扬眉吐气的事情。从此天下人不敢小觑我徐州矣。”
李徽微笑点头,原来这里边有个心理上的问题。多年来沦为流民盗匪之地,被迫背井离乡,遭受白眼和嘲讽。这一战
的胜利来的正是时候,让他们压抑的自卑心理得到了舒缓。
徐州之兵,也是能力抗强敌,取得辉煌大胜的。这便是提升自信心的一件大事。
大军进城之后,李徽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军衙商量事情。命荀康主持阵亡伤者抚恤治疗之事,命周澈将有功人员报上来,安排犒劳兵马,赏赐提拔等事。
这些事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一支兵马战后的抚恤和嘉奖有功的将领和士兵是头等大事。赏罚不明,抚恤不力,是最影响士气的。其实周澈等人早就在统计这些事了。
在荀康等人的催促下,李徽才从衙门回家。荀康和众官员也不讨人嫌,约了明日摆庆功宴,今晚便让李刺史和妻妾家人好好的团聚。
李徽这才上马离开衙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家中去。
到了府门前,李徽下了马往后宅去。后进厅前,一片静悄悄。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趔趄着从厅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徽。
李徽笑道:“你是谁?”
那孩儿奶声道:“我系李淮。”
李徽指着自己鼻子道:“那里知道我是谁?”
李淮瞪着大眼睛不说话。李徽笑道:“糟糕,你连阿爷都不认识了。”
李淮道:“才不是呢。你是阿爷。”
李徽笑道:“来,阿爷抱抱。”
李淮转身不理。李徽笑着直起身来,看向厅中。只见厅中三张如花似玉的脸正对着自己笑。不是张彤云阿珠和顾青宁还是谁?
李徽也对着她们笑,笑着笑着,三个女人都流下泪来。
“哭什么?我回来了。彤云,珠儿,青宁,你们还好么?”李徽笑道。
张彤云敛裾行礼,轻声道:“恭迎郎君回家。郎君要我们不去迎接你,我们便都在家里等着。夫君一路征尘,辛苦了。”
阿珠和青宁也都行礼。李徽长鞠一礼,沉声道:“辛苦的是你们。”
张彤云等人笑中带泪,连说不敢。李徽上前,携张彤云的手举步入厅。阿珠忙提壶沏茶,青宁捧来布巾让李徽擦脸。张彤云微笑坐在一旁看着李徽,眼中满是爱意。
李徽深深的坐在椅子里,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香馥满口,长吁一口气。
“还是家里的茶香。终于可以安心喝茶了。”李徽道。
阿珠抿嘴笑道:“公子没觉得这茶不一样么?”
李徽愣了愣,低头看那茶水。碧水之中,嫩绿的茶叶根根直立,甚为好看。居然是两刀一枪的新茶。茶叶略细小,竟然是淮阴钵池山上的野茶树的茶叶。
“你们去采茶了?”李徽讶异道。
张彤云微笑道:“不是我们采的。是别人。”
顾青宁笑道:“你也别问我们是谁采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李徽一愣,一时瞠目结舌。
第六二九章 局势
大晋太和元年四月二十九,一场重要的朝会召开。
参加朝会的几乎是大晋重要的头面人物,除了重病缠身的王彪之之外,谢安谢玄,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大族官员,尽皆出席。甚至远在荆州的桓冲也专程赶来京城出席此次朝会。
徐州刺史李徽也接到了邀请,不过李徽并没有出席,时间上实在来不及。只上奏奏折表示朝廷的任何决定他都会拥护,以北府军统领谢玄代为奏议一些事情,自己和他意见一致云云。
本次朝会,是针对目前秦国和大晋的局势而召开的一次会议。
三日前,秦国派使前来,谴责大晋撕毁和议之事。
秦使苻朗义愤填膺,要求大晋给出解释。言道。当初大晋使臣李徽信誓旦旦,跑去长安签订两年和议。结果大晋首先撕毁和议,桓豁悍然出兵攻击汉中,违背了协议之中梁益二州维持现状的条款云云。
秦朗要找李徽对质,可惜李徽压根没去京城。
在这件事上,大晋上下倒也无话可说。确实是王坦之建议,司马曜点头,桓豁出兵进攻的汉中郡。先撕毁和议的确实是大晋。虽然那协议对双方而言都是权宜之计,但毕竟也是个协议。
谢安接见苻朗的时候告诉苻朗,王坦之和桓豁皆已离开人世,这件事也无追究之处,不必再谈。眼下局面已经如此,还是基于目前的现状解决眼下两国的问题便是。谢安说,大晋希望两国能够恢复和平,若苻朗此行不是为和平而来,那也没必要谈下去了。
其实,秦国主动派苻朗来到建康出使,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秦国很显然是想要停战,以调整喘息,组织力量。
此次彭城之战令秦国上下甚为震惊。虽然早知道晋朝在东南练兵。但苻坚和手下群臣将领们基本上都认为,晋朝招募的新军根本不堪一击,不足为惧。特别是徐州的那支兵马,细作禀报的消息说,这帮人穿的跟乞丐一般,连像样的盔甲兵刃都没有。穿的五花八门,武器也都是自己打造的劣质兵刃。
但是,彭城之战中,北府军和东府军两支兵马的横空出世,一举横扫北徐州包括彭城在内的十余座城池和寨堡。留县和彭城的攻城战更是歼灭了近三万己方兵马。大量滞留在彭城的物资粮草被缴获,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消息传来之后,苻坚雷霆大怒。那苻忠也是倒霉,被谢玄抓获之后被释放回去,但是苻坚不能原谅他没有守住彭城的罪过,回长安后被苻坚立刻赐死。由此可见苻坚的愤怒。
但事实摆在眼前,东南晋军两支兵马展现了强大的实力,要塞彭城也被攻克。关东局面不容乐观。这种情况下只能调整部署,重新考量计划。原本希望大举攻荆州寿阳,突破江淮的计划被迫搁浅。
晋朝很明显采取的是死守荆州,进攻关东的策略,必须要确保关东的安全。那里可是人力和资源供给之地。在这种情形下,苻坚决定派苻朗前来出使晋朝。目的是要止战争取时间,当然明面上是来兴师问罪,责怪晋朝撕毁和议的。
谢安心如明镜一般,知道秦国的意图,所以召见苻朗,跟他说了那些话。
果然,苻朗不再提撕毁和议之事,表示秦国并不希望同大晋交战,若大晋有意,和议可以继续。不过苻朗提出,为表示诚意,大晋应该退出彭城,恢复东南原有的状况。
这话当然只是说说而已,谢安只问了一句:襄阳你们秦国退不退?苻朗便无言以对了。最终,双方同意维持现状,互不进攻,达成止战。对秦国和大晋而言,这是目前都能接受的结果。
此次朝会,便是在和议默契达成,双方终于都能喘一口气的情形下召开。
朝堂上气氛热烈。司马曜也是心情很好。要知道,这是在局面大劣的情形下,依靠北府军和东府军的进攻成功的扳回了局面,稳住了局势。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劫后余生之感。
要知道,当初桓豁兵败,襄阳城破。秦国大军兵临荆州和寿阳的时候,朝廷上下可都是慌张之极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面临灭国之灾的危境。经过一个多月的形势发展,终于转危为安。
所以,当谢玄上殿的时候,迎来的是所有人嘉许的目光。哪怕是一开始因为谢安要建北府军而心中颇有微词之人,也不得不承认谢安的远见。对谢安举荐谢玄组建北府军,任人唯亲的行为而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谢玄是优秀的。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用来形容此次北府军和东府军的联合进攻所达到的成就,怕也不那么过分。
谢玄心里也很高兴,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上朝之前,妻妾为他更衣的时候,谢玄便告诉她们,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大丈夫在世,便要建功立业,为他人所仰望。无论相貌功业,他都很在意。
司马曜热情洋溢的褒奖了一番北府军的功劳,对攻克彭城围魏救赵的行动表达了极大的肯定。事实上,在此之前,司马曜还为北府军和东府军的出击表示了愤怒。那可是在没有朝廷授权的情形下的出兵。但此刻,这些话自然都不必再提了。
当然,对谢安少不得一番夸赞。赞扬他有远见,有眼光,建立了北府军和东府军,关键时候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谢玄在应答之中自是豪气万丈,表示北府军将士士气高涨,决意为朝廷尽忠死战。有北府军在广陵,秦人一步也别想南下。
但同时,谢玄也强调了东府军的功劳,将整个计划剖析给群臣听明白之后,许多人才意识到东府军在留县的狙击是多么的重要。东府军一路北上,攻城略地,首先攻下留县,阻挡敌人援军抵达彭城,是彭城之战能够成功的关键。
叙述战事过程的时候,谢玄口才颇佳,说的事惊心动魄,引人入胜,让人如身临其境。危急时,众人一片惊呼。危机解除时,又是一片满足的释然。
当然,不少人只是附和而已。但他们不得不附和。在目前的格局之下,即便再愚钝的人都已经清楚的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谢氏已经无可争议的站上了巅峰。
北府军的建立,彭城之战的胜利,将谢氏豪族已经推上了最顶峰。在此之前,谢氏虽然在朝中位重,但无兵马实权,故其他大族还能角力。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都能和谢氏争一争,闹一闹。
桓氏在桓温去世之后其实整体的实力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但现在桓豁战败**,襄阳失守之后,实力大损,也难以在实力上同谢安一较高下了。
衣冠南渡之初,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是真当初的王导王敦两兄弟控制了大晋的军政。在之后,虽有豪阀轮流崛起,但都不能碾压对方而达到当初琅琊王氏的高度。但现在,陈郡谢氏已经无限接近那样的局面。
私底下,已经有人谈论‘谢与马共天下’的话了。
谢玄之后,桓冲上奏了荆州的局势。桓冲的胳膊上还缠着孝布,桓豁去世才一个多月。
襄阳被攻占之后,目前秦军约莫有三万兵马驻守襄阳,其余的已经撤走。眼下荆州北竟陵郡,桓冲安排了竟陵太守桓石虔率两万兵马驻守。另桓冲的五万兵马驻守荆州以及巴东一线。江州两万兵马进驻豫州庐江郡,此举是作为寿阳桓伊兵马的后盾,随时驰援寿阳边镇。
总体而言,目前局势稳定,桓冲的应对也是得体的。
叙述完大致情形之后,桓冲提出了辞去扬州刺史的请求。这令许多人感到有些吃惊。
桓氏曾占据荆州扬州江州等重镇,特别是扬州,乃京城所在之地。若是桓温在世,怕是他打死也不肯放手扬州牧的职位的。但现在,桓冲要辞去扬州刺史的官职了,这便是实力所决定的结果。
如今的桓氏和之前已经不同,实力衰落是事实。而桓冲行事的风格和桓温又截然不同。桓温有篡夺之心,桓冲则并没有。他只想守成,保住桓氏的根基,对他来说更加的实际。
桓温**,桓豁**,荆州兵马大损。这种时候,放弃扬州是明智之选。桓氏的势力缩回上游之地是必然。荆州是桓氏的根基所在。
对谢安司马曜等人而言,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昨晚在宫中,就此事已经有了小范围的议定。今日只是在朝上走个程序罢了。
司马曜安慰了桓冲几句,褒奖他率军援救荆州之功。对襄阳之战中荆州兵马的表现也给予了肯定。对桓豁朱序等人的死表示痛惜和哀悼。同时也接受了桓冲辞去扬州刺史的请求。
在这之后,便是**行赏,权力重新分配的时刻。
第六三零章 洗牌
朝会之上,几道诏书颁布。
第一份诏书便是关于桓冲的任命。任命桓冲为荆州刺史,加车骑大将军,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都督扬州之义成雍州之京兆司州之河东诸军事、领南蛮校尉、持节率军镇于江陵。并加爵丰城县公。
江陵便是荆州治所荆州城。
这一连串的官职每一个都是一般人可望不可及的官职和荣誉。这也是对桓冲放弃扬州而换来的代价和安抚。
桓豁去世,桓冲必须要荆州。但实力已经不允许他占着扬州,只能退却。而作为妥协换来的,还不止这些。
诏书还任命桓冲之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建威将军,都督豫州荆州所辖七郡诸军事,加江夏侯。
另外,诏书勉励桓冲父子领军扼守上游荆州江要地,坚拒秦军。为此,决定每年拨付三十万石军粮给桓冲,让荆州江州兵马粮草充裕。
放弃扬州,这便是代价。但是桓冲得到了体面的待遇。虽然从此以后,扬州之地桓氏再无法染指,但是得到的也不少。荆州江州依旧在手,每年三十万石粮食的补助,且没有受到任何的责备。这已经足够了。
**是妥协的艺术,资源和利益上的交互和输送是环节的一部分。大晋这些豪族,掌控的是国家的资源。相互之间分配的也都是国家的资源。以此作为平衡实力和交易的筹码。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大晋便是他们这些人的。豪阀便是国家,国家便是豪阀。国家的资源用来在豪阀之间进行交易和分配,在豪阀大族看来理所当然。这便是大晋。
第二道诏书是对谢安等人的嘉奖。
诏书热情洋溢的赞扬了谢安目光远大,筹建北府军和东府军的举动高瞻远瞩。关键时候,两军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可谓是居功至伟。
谢玄李徽两人统帅北府军和东府军协同作战,大破秦军,攻克彭城,战功卓著,一样得到了大量的溢美之词。
诏书任命谢安为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及幽州的燕国诸军事、假节。拜卫将军,进爵建昌县公。余职如故。
进谢玄冠军将军,东兴县侯爵位。以兖州刺史之职兼领青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统率北府新军镇守京口。
进徐州刺史李徽东中郎将,加石城县伯之爵,徐州都督府都督,徐州大中正官,统率东府新军,镇守淮阴。
第三道诏书,是关于北府军和东府军一批将领的嘉奖,比如北府军一系,谢石,谢琰等人各自加官进爵。北府军参军刘牢之加了龙骧将军,彭城太守之职,赐武冈县男爵位。这些自不必一一细说。
朝会结束后第三日,谢玄离开京城,顺便讨了个去徐州向李徽宣旨的机会。临行之前,谢安和谢玄在书房有过一番交谈。
叔侄二人在书房品茶,谈及此次战事结束之后的朝廷格局,谢安先是对谢玄做了一番告诫。告诉谢玄,虽则如今谢氏位高权重,但责任也重大,行事反而要更加的谨慎些,反而不可掉以轻心。
告诫了一番后,谢安谈及了李徽。
“谢玄,以你看来,李徽这个人的本性到底如何?老夫对他总是捉摸不透。你和他乃结义兄弟,平素他和你言谈之间可有什么令你特意之处?”谢安神情严肃的询问道。
“四叔为何这么问?四叔还是不放心他是么?”谢玄苦笑道。
“你且莫管我怎么想,只说你的看法。谢玄,老夫要你抛弃个人因素去回答。这很重要。”谢安皱眉道。
“既然叔父问我的想法,侄儿变实话实说。侄儿认为,李徽对我谢家还是维护的。此次彭城之战,他刻意辅助,不肯喧宾夺主,是识大体知进退的。我知道四叔对他有些别样的看法,担心他拥兵自重,怕将来会有变数。但在我看来,并无必要。未来之事,谁能预料?侄儿认为,他能保一方安宁,在极端困难的情形下拉出一支兵马,帮助朝廷扭转局面,这便是他的本事。眼下虽然看似安宁,但大战一触即发。这种时候,岂能还有猜疑?这是不带我和他结义兄弟之情的说法。若是带着兄弟情义说话,我认为,李徽的领军才能,智谋韬略都在我之上。我需要他,四叔也需要他,朝廷更需要他。而且,我也相信他不会做出什么来。起码我谢氏在,他不会令我们难堪。”谢玄诚恳言道。
谢安微微点头,正因为心中疑惑,他才想问谢玄,希望能够得到能够判断的依据。李徽的渐行渐远,让谢安感受到了失去掌控的慌乱。现在李徽的东府军一战成名,他也正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人物。或许,自己需要改变心态,不能再想着掌控他了。
朝廷要给东府军拨付钱粮和军饷。这是谢安决定要做的事情。一支实力强大的兵马摆在那里,控制钱粮已经失去作用。眼下而需用怀柔之策,拉拢回来。不能任由李徽渐行渐远。
“我相信你的眼光。但愿我们都没看错。谢玄,你去宣旨,同时替我带几句句话给李徽。”谢安道。
谢玄道:“四叔请说。”
谢安沉吟片刻,轻声道:“你告诉他,他有今日的成就,老夫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你告诉他,老夫犹记得当初他来京城的时候的样子,是个一身清朗的英俊少年,令人印象深刻。眼看着他一步步从城门郎到牧守一方的大员,当真不容易的很。这都是他努力上进,全力拼搏得来的。老夫向他道贺。就这些了。”
谢玄皱眉道:“就这些?四叔要我就带这几句话?这些话还需要说的如此郑重么?”
谢安微笑道:“你一字不差的带到便是了。”
谢玄拱手称是,起身告辞时,谢安看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听说道蕴在徐州,不知是不是真的。若在的话,你去瞧瞧她。”
谢玄一愣,皱眉道:“阿姐怎么在徐州,不是在会稽老家么?”
谢安伸手在旁边摆放的瑶琴琴弦上一抚,琴弦灿然有声。
“或许是去探望张家女郎吧,她们一向交好。”谢安淡淡说道。
……
五月初,正是盛夏时节。
徐州的淮阴地靠淮水,算是靠北部的地区,已然接近中原四季分明的气候。盛夏便是热,但只是单纯的热,太阳晒人的那种。若是有阴凉遮蔽,则立刻会凉爽的很。
而淮阴所处之地有好几个大湖在左近,改变了局部的小气候。到了晚上,凉风中带着水汽,温润舒适。其实是甚为怡人的地方
。
过去的二十多天里,李徽自然是歇息在家陪伴妻妾儿女。当然只是名义上如此。自东府军凯旋而归后,拜访李徽和相请宴饮的人不断。
顾谦和南方大族联名送来贺信道喜,这一战胜利之后,基本上消除了南方大族中不同的声音。原本觉得押宝李徽并不明智的一些人,此刻全部闭了嘴。
顾谦陆纳等人的联名贺信之中,除了向李徽道贺之外,还表示,南方大族决定增加钱粮物资的供给,为东府军提供更多所需的物资。当然,信中也明说了,希望选拔南方大族子弟入徐州为官,或者由李徽举荐为官。
付出了,便希望回报。这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南方大族可不是白出钱粮的,他们资助李徽的目的,自然是要得到更大的回报,为南方大族的利益着想的。
这些人是真的舍得,家底也确实丰厚。今年他们将追加三万石粮食和一万斤铁,三千匹布帛。加上之前的每年的供给的各种物资,数目庞大,价值不菲。话说,那顾谦连孙女顾青宁都嫁给了李徽,确实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什么都愿意给。
南方大族自衣冠南渡以来,便一直被北方侨姓大族压制,从未有过掌控局面的时候。之前因为站错了队而被打压清算。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李徽,也是全力一搏。而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押对了。
李徽知道这些人心态上的变化,包括那些哀求自己去参加宴饮的人的心态。以前,李徽或许能推则推,不愿过多参与这些宴饮的场合。但是现在,李徽明白必须要笼络这些人,给他们面子。因为自己要在徐州这片地方扎根,便需要他们的支持。即便自己不喜欢,也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做事。照顾这些人的情绪,搞好关系,给予一些必要的重视,对自己有益无害。
所以,这过去一段时间以来,说是闲适在家,但其实比之前还更加的忙碌。其实真正待在家中陪伴妻儿的时间并不多。
而且,谢道韫来淮阴了,李徽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她那里说话。谢道韫其实三月里就来了,在淮阴城南老城买了一座宅子住下了。
张彤云等人要她来家里住着,谢道韫却不肯。
谢道韫的理由是,李家的那个宅子的审美不符合她的标准,住着不舒服。所以自己买了宅子,请了人按照自己规划的样子装修了多日。就装修改造的那段时间再李家住了半个月,期间和阿珠去了几趟钵池山采了几次茶。
李徽这段时间很忙,每天闹哄哄的,喝的醉醺醺的,所以去谢道韫那里的时间也少的可怜。以前觉得时间多得很,每天还有大量的时间发呆想心事。现在的李徽,却是恨不得有几个分身才能应付。
好在谢道韫并不在意,她知道李徽这段时间会穷于应付这些事。为了避免李徽想着去见她,她索性带着仆从趁着四月天气晴好每天四处游山玩水,倒也乐在其中。
李徽心想,谢道韫既然来了,那便是不会离开自己了。她都已经买了宅子了,那便是要长住了。谢道韫不肯住在家里的原因恐怕也不是什么宅子的布置和审美的问题。而是她不愿意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和自己来往。况且她喜欢清净闲散,自己的宅子里人多,闹哄哄的,甚为不便。倒也确实不适合她。
第六三一章 传旨
四月下旬,朝廷通知去京城参与朝会的事情,李徽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这并非摆谱。此次的主角是谢玄,自己便不必去抢风头了。况且,去了京城,不免要面对一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人,听一些自己不想听的话。李徽考虑之后决定远离是非。
他写了一封信送去广陵给谢玄,告知谢玄自己没空去京城,请他代为告假。信上请谢玄代为上奏作战事宜,以及东府军有功人员的封赏等相关事宜。自己完全遵从谢玄的立场和安排云云。
其实此次去京城会发生什么,基本上都能猜个**不离十。此战之后,谢氏独大已成定局。而桓氏退保荆州江州也不难预料。双方自然会有一番利益的交换,各自达到目的。这一切都是豪阀大族的游戏,跟自己并无关系。
五月初,过了端午之后,呱噪的日子逐渐的安宁了下来。李徽刻意不再去理会一些不重要的事务,而将这些事务的处置权交给下属官员和将领。因为李徽知道,自己不能事必躬亲,那会累死自己,也会给下边的人一种不好的感受。况且,李徽也希望自己不要陷入无谓的忙碌之中。而去专心的做一些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
五月初九上午,谢玄率领数百亲卫抵达淮阴城。
刺史衙门之中,官员将领**。谢玄站在堂上宣读了对李徽以及北府军众将士的嘉奖圣旨。一时间堂上轰动,人人喜笑颜开,纷纷向李徽和被嘉奖升职的将领们道贺。
客套热闹了一番之后,李徽请谢玄进衙门内堂就坐喝茶。
谢玄将朝会的情形向李徽介绍了一番,李徽倒也并不惊讶。桓冲回到荆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谢安接管扬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关于联名上奏,为庾氏**,为周澈正名之事,谢玄向李徽介绍了情形。
“奏折我呈上去了,在此之前,我向四叔禀报了这件事。四叔的意思,其实是希望能够缓一缓,免得桓氏不满。毕竟桓氏刚刚放弃了扬州,朝廷便立刻为庾氏**,显得有些太过急切。似有不当。四叔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我知道贤弟是要为周兄和他的夫人着想。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够早日解决此事。四叔有些犹豫,估摸着要权衡一番,不会那么轻易便准了。贤弟也莫要着急,有些事急不得。”
听了谢玄的话,李徽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但此时不解决,后续更难。此时正是谢玄和自己名声大噪,立下大功之时。乘着这股劲,才有可能成功。
“多谢谢兄,你也尽力了。四叔的顾虑我也明白。不过,于我而言,这是急切之事。我不能让周兄一直不能见天日,这对他不公平。回头我会再上奏此事,务必要为庾氏**,还周兄一个本来面目。”李徽说道。
谢玄呵呵笑道:“你这是关心则乱。按理说呢,周兄和你结交,我也责无旁贷。但是,这件事毕竟我不好太强出头。四叔会怪我。你单独上奏也是可以的,四叔那里,我也劝劝。其实,四叔就是谨慎的很,桓温做的那些事都该**了才好。”
李徽笑了笑,不在提这件事。他知道谢玄的心思。谢玄是不可能承认周澈是他义兄的。世间论交,各交各的。他能同自己结交,完全是因为当初谢安为自己解围之言,阴差阳错之故。况自己之前无意间救了他一命,谢玄对自己才并不排斥。若要他对周澈如此,谢玄自重身份,那是万万不能的。
“说说嘉奖的事吧。贤弟对朝廷的嘉奖是否满意?加了中郎将,加了伯爵,呵呵,这一次贤弟可是一步登天了啊。”谢玄喝着茶笑问道。
李徽笑道:“雷霆雨露,皆为天恩。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加官进爵固然好,但这也谈不上什么登天。我等出兵,也不是为了功劳。”
谢玄大笑道:“贤弟这话说我不爱听。我却不是这么想的,愚兄打仗作战,固然是为国效力,但也是为了成就自己,也为了我谢氏光宗耀祖。建功立业之事谁不渴望?这褒奖便是对我们得肯定,自然是要争的。”
李徽笑道:“你我不同。兄长肩头责任重大,谢氏一族重担在肩。前有四叔这样的卓绝人物,兄长的压力很大。所以,不允许自己平庸。我却不同,我哪怕得了任何的褒奖,对我丹阳李氏而言都是增益,都是超越先人的成就,所以我便也没那么在意了。”
谢玄哈哈大笑道:“颇有道理。但你如今的成就,也在许多大族子弟之上了。天下谁不知东府军,天下谁不知李弘度?你此番没去京城,可不知京城上下对你们的褒奖。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皆在谈论。”
李徽笑道:“怕谈论的事北府军谢幼度的英姿吧。可莫要安在我头上。我可不敢居功。”
谢玄道:“你不信,那也没办法。罢了,此事不谈。此番你我兄弟联手,攻克彭城,确实是逆转了局面。现如今,桓氏将扬州让给了我谢家。也算是有自知之明。如兄弟之前所料,大晋新格局已成。如今桓氏守大江上游,我二人守中下。扬州京城兵马协助中游防御。眼下秦人虽然派使来言和,但依旧是缓兵之计。四叔判断,更大的战事还在后面。那苻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李徽点头道:“确实如此。秦人自诩强大,又有南下觊觎之心。此番本是乘机夺荆州江淮南下的最好时机,却被我们给硬生生的顶了回去,还丢了彭城重地。心中必然是极为恼火的。下一次进攻,必是倾尽全力。这是你我都有共识的。如今的格局,怕是我东南承受的压力最大。”
谢玄点头道:“所以我们要加速扩军,抓紧训练备战。四叔交代了,要我们抓紧时间。秦人在调兵遣将,我们也要做相应的准备。我北府军要扩军到八万。你这里兵马也要募集多一倍的兵力才可。东府军只有两万,人数太少了。将来恐难以应付大战。”
李徽沉吟不语。
谢玄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养不了这么多兵罢了。你放心,朝廷会给你拨付粮草的。四叔已经命我将彭城缴获的五万石粮草分两万石运来徐州,助你募兵。朝廷也会拨付一些。你自己也有本事弄来一些,多养两万兵马当无虞。”
李徽笑道:“缴获的马匹兵器盔甲可否给我一些?”
谢玄呵呵笑道:“马匹给你两千,兵器自然足够。不过盔甲,却只能给你一千领。”
李徽笑道:“已经很好了。多谢兄长。”
谢玄道:“谢我作甚?自家兄弟。对了,差点忘了。四叔让我带话给你。说要一字不落的说给你听。你听好,我可是一字不落的复述。”
当下谢玄将谢安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笑道:“四叔对兄弟可真关心,特地叫我带话给你,向你道贺。我此番回京,他只是说了句:打的很好,便罢了。我都有些嫉妒了。”
李徽微笑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谢安的话大有深意,谢玄不明白,李徽
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说记得自己初到京城的时候的样子,是个一身清朗的英俊少年,令人印象深刻。那意思便是,自己去京城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谢安说,眼看着自己一步步从城门郎到牧守一方的大员,都是自己努力上进,全力拼搏得来的。这话的意思便是告诉李徽,莫要忘了是谁的提携才有今日。那其实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忘本。
很显然,谢安对自己是越来越不放心了。如今他需要东府军扩大兵力,又不得不主动供应粮草物资,这和之前同意自己建立东府军时的粮草物资自筹的条件是相违背的。
形势如此,他需要东府军这支力量。但他对自己又不能安心。所以,他让谢玄带了这几句看似没有什么营养的话来,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读懂言外之意。这既是提醒,又是告诫。特别是让谢玄带话,更有警告之意。
李徽心中叹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到谢安的完全信任。过往的经历也数次证明了这一点。谢安对自己的态度,正反映了大晋豪族的普遍心理。既希望别人效力,又不肯相信除了大族之外的寒门小族子弟,不希望别人坐大。他们希望别人永远只能吃些残羹冷炙,不许这些人参加真正的盛宴。这是一种极为可悲的心态。甚至连谢安这样的人物也免不了会如此。
有的时候,李徽的心里会觉得很遗憾。在后世,那些史书上的光辉人物,那些逸闻趣事之中描述的历史人物,是那么的光彩夺目,令人钦佩和崇拜。那些仿佛在云端上的人物,令人激动的仰望他们,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但是,当你真正的接近了他们,了解了他们之后,会痛苦的发现他们并非如印象中的那般。他们身上的缺点会暴露,性格上和品德上的缺点会被你发现。人性上的卑劣之处会被你看到。那是一个光环褪去,神像破碎的过程,会令人难受,让人痛苦。
绝大多数人体会不到这一点,但是李徽是个穿越者,他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常常感到失落和痛心。
就像所谓的魏晋风度,在李徽看来,大部分是荒诞不羁,无聊透顶,令人作呕的行为。在书本上,那却是另外一种感受。
当然,李徽内心里对谢安是感激的,谢安在李徽心中也不算是形象完全的崩塌,只是发现他的局限性之后,对谢安的崇敬之心变得冷静了罢了。
谢安对自己还是有提携之恩的,不用他提醒,李徽也会记住这一点。
“兄长何时回京,请代我转达四叔一句话。李徽感念四叔提携之恩,必有所报。请四叔放心,四叔只要在,我李徽都会唯他马首是瞻。”李徽回答道。
谢玄笑道:“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李徽笑道:“兄长做个见证人,免得口说无凭。”
谢玄很是无语,有时候他觉得李徽和四叔很像,两个人都喜欢拐弯抹角,喜欢兜来兜去,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罢了,我替你传话便是。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阿姐她……在淮阴是么?”谢玄问道。
李徽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可没有得到谢道韫的许可透露她的行踪。谢道韫说,她来徐州也没有跟谢家任何人说,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谢玄这一问,李徽倒是不知该不该承认了。
“怎么?难道要隐瞒不成?四叔早就知道了。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谢玄沉声道。
第六三二章 事发
淮阴城南柳树巷,谢道韫买下的宅子就在这里。
这是淮阴南城极为稀少的不错的地段之一。在北城尚未建造之时,这里曾是淮阴南城最豪华的大族居处。淮阴北城建造之后,也并非全部的大族官员都去了北城,这里依旧住了不少大族。
柳树巷的风景确实很好,一条穿城小河东西贯穿,岸边遍植绿柳。巷子里翠柳依依,树荫浓密,鸟雀在其中鸣叫飞舞,颇有些柳浪闻莺的味道。
李徽第一次来见谢道韫的时候,惊讶于她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说来惭愧,自己来淮阴城已近两年,自认为也颇为熟悉这里了。但居然还不知道城南有这样的地方。
谢道韫买下的这座宅子就在巷子深处,院门前便是小河和柳堤。幽静安宁,地段和景色都很好。宅子也不小,二进三开,还带个后院。这谢道韫在京城居住的东园相比固然是小了些,但也足够居住了。
说来好笑,这家主人本无卖宅子的打算。但谢道韫看上了这宅子,看上了这地段。她打听了一下淮阴城宅子的价格之后,把这家主人家约了出来,张口便开出了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
这家主人家夫妇二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以谢道韫这样的女子的样貌做派,必是来头不小。如今开出的价格这么高,本已经很划算了。倘若不卖,或许会招惹祸端也未可知。于是乎痛快的答应了。
谢道韫如愿以偿。拿到宅子的第一步便是将院子里种的那些艳俗富贵的花树全部给铲了,开始种竹种树,改造庭院。该推的推,该换的换,按照个人喜好布置。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勉强入住。最近又在忙着改造后园。看起来没个几个月的忙活是不成的。
傍晚时分,柳树巷中清风****。李徽领着谢玄来到了谢道韫的家门口。
谢玄要见谢道韫,自己自然不能阻拦。谢道韫的行程其实是公开的,谢安既然说了,那便是已经知道了。
轻轻叩击院门,不久后有脚步声响起。门开后,一名老仆探出头来。看到李徽,顿时满脸堆笑。
“李家小郎来啦,快快请进。主人在后宅,老奴这便去禀报。”
那老仆对李徽拱手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谢玄,却只是点了点头。因为他压根也不认识谢玄,他是淮阴本地雇的看门洒扫的老仆。
谢玄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李徽。那意思是,看来你常来常往,这老仆对你熟悉的很。
李徽挠了挠头,笑道:“老陈,去禀报你家主人,就说……”
谢玄出言打断道:“不必通报,我们直接进去便是,给阿姐一个惊喜。”
李徽咂嘴道:“好吧。”
两人进了宅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一些青石。一大丛竹子栽在围墙边,已经萌发出许多幼竹,看上去将来必是一片竹林。
前厅三间正房经过修整,原本是大红大绿之色,自然为谢道韫所不喜。现在全部换了素白清雅之色,点缀了些许亮色。换了门窗,用的是一水的酱色雕花长窗。乃是从京口运来,价格不菲。
谢玄一边走,一边看着这整饬得完全是谢道韫喜欢的风格的宅子,口中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什么意思?这是打算在淮阴置产长住了么?”
李徽不能接话,而且李徽感觉到了,谢玄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了。
进了二进,到了后宅中间院门前。院子们开着,两名婢女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脚步声,两人转头看来。一眼看到谢玄和李徽站在门口,惊讶之极。
“大公子怎么在这里?奴婢给大公子见礼。”两名婢女忙上前行礼。
谢玄认出了她们,是谢道韫身边侍奉的两名婢女。谢玄问道:“我阿姐呢?”
“在后院弹琴呢。奴婢这便去禀报。”一名婢女忙道。
谢玄摆了摆手道:“我们自去,你们忙你们的。”
出了院子,谢玄转身看着李徽道:“往东还是往西。”
李徽只得领着他往东,在正房和东园之间往北一拐,上了去后园的路。谢玄走在头里,脚步甚快,一言不发。李徽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后园门口,便听到了悦耳的琴声。进了垂门,琴声从后园的一片青竹旁传出。有一角飞檐露出,那里是个亭子。
谢玄站在垂门口听了一会,轻声道:“阿姐的琴声何时变得这般喜乐过?真是怪事。”
李徽尚未说话,一名婢女提着茶壶迎面走来,看到谢玄和李徽站在门口,吓得一愣。
“啊,大公子?李家小郎!你们怎么在这里?”那婢女是谢道韫的贴身婢女小翠。
谢玄沉声道:“我来见阿姐。小翠,是阿姐在弹琴么?”
小翠忙道:“是啊,小婢去通禀。”
谢玄一把拉住小翠,沉声道:“不必去通禀。你就站在这里叫一声。就说,李家小郎来了。”
小翠愣住了,李徽也愣住了。谢玄手上用劲,逼视小翠的眼睛,低声道:“快叫。”
小翠吃痛,又害怕谢玄。只得张口叫道:“小姐,李家小郎来了。”
琴声戛然而至,谢道韫的声音传来:“我的李郎来了么?快请他来。我这新谱了一曲《初夏》,正要等他品评呢。”
谢玄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李徽。李徽暗叫糟糕。适才还正在想谢玄为何要让小翠那么说,眼下才明白了过来。谢玄是故意如此,好得知谢道韫私底下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谢道韫自从决意从会稽来徐州和李徽相会,其实便已经是下定了决心要和李徽在一次。当然,公开场合自是不能落了把柄,但在私底下,两人放开心怀之后,已然是好的蜜里调油。
陷入爱情之中的女子,即便谢道韫也不能免俗。私底下相处,两人卿卿我我腻歪的不行。谢道韫在自己私宅之中,称呼李徽为李郎,已然是常态。下人们都知道,那也没什么。
今日谢道韫心情好,新谱了一曲,正自得意。得知李徽前来,脱口而出我的李郎来,却被谢玄逮了个正着。
“我的好贤弟!我的好李郎。”谢玄脸色阴沉,低声说道。
李徽忙道:“兄长,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一切明明白白。四叔之前说了,我还不信。嘿嘿,很好。你很好。当真胆大包天之极。”谢玄冷笑道。
李徽正待说话,谢道韫听不到李徽回话,从亭子里走出来,提着碎花裙子口中叫道:“李郎,李郎,人呢?”过了竹林遮挡的视线,一眼看到谢玄和李徽站在那里,谢道韫顿时满面飞红,惊愕的楞在原地。
谢玄沉声对李徽道:“你站在这里,不许走。我去和阿姐说话,回头再来找你算账。”
不待李徽回答,谢玄转身大步走去,口中沉声道:“阿姐,怎么?不欢迎我来么?”
谢道韫看着情形,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小翠也一直在打手势。
“小玄,你怎么来了?”谢道韫恢复平静问道。
“我是奉朝廷之命,来给我的好贤弟宣旨嘉奖来的。倒是我要问阿姐,你不是在会稽老家么?怎地在这里?这宅子新买的是么?布置的这么好,难道阿姐打算在这里长住么?”谢玄反问道。
谢道韫道:“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理会。”
谢玄沉声道:“你是我阿姐,否则我何须理会?你也是我谢氏女子,否则我又何须理会?阿姐,你难道不顾念谢氏家族声誉么?”
谢道韫粉面通红,叱道:“最后一句才是你想说的吧?我谢道韫正是太顾念谢氏声誉,太在意谢氏家族的利益,才有今日。想我谢道韫,已然三十一岁了。蹉跎了青春韶华,是为了谁?便是四叔在这里,也不会对我责问。而你,更没有资格。”
谢玄脸色难看之极,沉声道:“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你和李徽之间……都是真的是么?”
谢道韫冷声道:“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倘若是真的,你会如何?杀了我?还是将我逐出谢家?”
谢玄一时无语,脑子里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中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被允许,自己的阿姐,自己一向尊敬的姐姐和李徽搞到一起了。李徽还是个有妻妾的人。只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如果当真是真的,自己要怎么做?
“阿姐,这是为什么?天下男子那么多。为何是他?他有妻有妾,难道我的阿姐,我谢氏的女郎,大晋第一才女要嫁给别人做妾不成?这是为什么?”谢玄苦笑摇头道。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他,仅此而已。因为他是这世上少见的奇男子。天下男子确实多得很,但我谢道韫若是肯将就的话,当初何不嫁给那王凝之?小玄,有些事你不懂,跟你说了也没用。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嫁给他做妾。我只是喜欢他,可没说要嫁给他。你回去告诉四叔,他可以放心了。倘若你们还是觉得羞辱,可以派人来杀了我便是。”谢道韫沉声道。
谢玄长叹摇头,轻声道:“你是我的阿姐,我怎会杀你。我杀了自己,也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一根手指。可是……哎,我想不通。我若将此事禀报给四叔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怎么是这样?”
谢玄连连摇头,显得手足无措。谢道韫走上前来,看着谢玄道:“你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你会想明白的。这件事没那么重要,只是我的私事罢了。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张扬,装作不知便是。我也不希望我的阿弟没面子。从小到大,阿姐在大事上可从来没有塌你的台。”
谢玄瞪着谢道韫道:“难道便没有别的办法么?比如说,到此为止?”
谢道韫看着谢玄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李徽,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道:“不能!”
第六三三章 出游
谢玄是铁青着脸离开的,李徽拉他的时候,被他一把甩开,力道惊人。很显然,他是愤怒之极的。只是,出于个人的教养才没有完全的发泄出来。
李徽没有追赶,他知道追上了也没用。盛怒之下的谢玄是不可能听自己解释的。而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谢玄愤怒离开之后,李徽缓缓走向蹙眉低头不语的谢道韫。谢道韫的身子微微的发抖,脸色有些发白。
李徽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道韫吁了口气,看着李徽道:“小玄很生气,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徽轻轻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谢兄是理智之人,当不至于做出不好的事情来。”
谢道韫道:“若他禀报四叔了呢?你知道后果么?”
李徽苦笑道:“后果能如何?无非是惩罚于我罢了。革我的职,罢我的爵。让我一切归零罢了。”
谢道韫道:“你不害怕么?你这一路艰辛努力,才有今日。若因为此事而失去一切,你甘心么?”
李徽笑了起来,轻声道:“当然不甘心。但却是值得的。因为我得到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那便是阿姐的爱情,这已然足够了。上天是垂青于我的。”
谢道韫微微点头。轻声道:“看来,我没有爱错人。道蕴这么多年来等到的人,没有让我失望。”
李徽笑道:“不胜荣幸。”
谢道韫展颜而笑,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
“我做了一首新曲,名曰《初夏》,李郎还有心情听么?”谢道韫道。
“为何不听?只要阿姐还有心情弹奏,我便有心情听。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我顶着。”李徽笑道。
谢道韫嫣然一笑,上前来挽着李徽的手臂,携手入亭。不一会,琴声响起,琅琅清亮,悦耳动听。
……
黑暗的书房之中,李徽枯坐沉思。
今日之事,李徽当然明白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如今以自己的身份,娶谢氏之女其实也是够格的。但问题在于,自己已经娶妻。所以,自己这谢道韫之间的事便成为不可能了。
谢氏自重豪阀身份,怎肯让谢道韫为妾?他们可不是吴郡顾氏,顾谦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同意让顾青宁嫁给自己为侧室,谢安谢玄是绝对不肯的。
谢安和谢玄都是当世地位卓绝,才智双全的人物,骨子透着骄傲。家族的声誉和他们个人的声望都是他们最为看重的东西,怎肯让人抹黑。
不过,李徽也并非没有考虑过后果。自己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迟早是要被发现的,纸包不住火,男女之事若是有心自然会感受到。事实上,谢安便已经早已察觉了,否则去年谢道韫也不会离开京城去会稽。
现在,东窗事发了,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过事情发生的突然,一时间令人有些手足无措。但今日谢道韫当着谢玄的面表现出的坚决的态度,令李徽颇为感动。她能对自己如此坚定,自己也不能辜负了她。
只是,谢玄会做出什么反应?会不会因此闹的不可收拾?会不会那叔侄二**怒之下对自己发起惩罚?以目前自己的情形,恐怕难以招架。虽然自己对谢道韫说,愿意为了她而失去一切,但其实,谁也不愿意面对那样的结果。在这乱世之中,自己努力奋斗的原因便是要自保和保护身边的亲人朋友。一旦失去一切,一切归零,在这弱肉强食的旷野之中,又如何能够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
事已至此,似乎担心也没有用。李徽内心里还是对谢玄抱有期待的。谢玄和自己感情甚笃,行事也颇有章法。虽热情似火,但其实真正行事还是颇为理性的。就像他攻彭城一样,及时调整策略,耐心的消耗对手,最终一举夺城。这便是他思维冷静,行事有分寸的表现。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谢玄念及姐弟之情,念及结义兄弟之意,顾忌此事闹大之后对谢氏的影响而大事化小。
将这件事思来想去的各种角度去分析,其实也没个好办法应对。这让李徽心中烦恶,一时间焦灼难安,如坐针毡一般。
……
五月十一,李家全家上下一起出动游玩。这是李徽早就欠下的承诺。本来是春天踏青之旅,现在却已经是盛夏了。
游玩的地点是在射阳湖岸边不远的一座小岛上。这里是在射阳湖北岸,阿珠听说这一片有大片的荷花淀,此刻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一起去这座小岛上赏荷应该是不错的选择。这个提议也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
这两日,见李徽情绪有些不佳,张彤云便提议前往游玩,舒缓心情。
于是乎,一大早,全家人一起出动,一个时辰后抵达射阳湖北岸码头。然后乘坐船只下湖,沿着湖岸不远处的水面往西而行。很快,便看见了前方一座小岛,周围全是碧绿的荷叶。
船靠近之后,从荷叶之间的水道进去。这位荷叶遮天蔽日,足有一人多高。荷花开了不少,粉色白色的点缀在绿叶之间,甚为赏心悦目。
众人兴奋起来,上岛之后,岛上有一座草亭,应该是寻常时间供打渔人上岛歇息而搭建的。李徽亲自动手,将帐篷和遮阳布搭建起来。阿珠将带来的竹席摆在阴凉下,点心酒水都摆上。众人围坐赏景,甚为惬意。
歇息了一会,顾青宁提议下水采荷,张彤云也喜水,两人一拍即合。旋即上船让船夫划了船,表姐妹二人登船而去。
阿珠是北方人,不像张彤云和顾青宁他们自小在吴郡湖泊河流边长大。阿珠既怕水,又有些晕船,所以没有去。留在岸上陪李徽,照顾两个孩儿。
听着表姐妹二人在密密匝匝的荷叶之中笑闹的声音,阿珠笑道:“好久没听过彤云
姐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李徽心中一凛,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对她们关心的少了些。自上次那件事后,彤云确实很少发出这样的笑声了。
“珠儿,我最近是不是很沉闷?让你们很压抑是么?”李徽道。
“倒也没有。公子不必多想。我的意思是,彤云姐姐为人母了,自然稳重些。那里还能和以前一样笑闹玩耍。公子操心的事情多,我们也帮不上忙,岂能怪得了你?”阿珠忙道。
李徽轻声道:“我所做的一切,只希望你们能快活的生活。否则一切毫无意义。倘若你们不开心,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阿珠笑道:“没有不开心。别人如何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开心。公子只是最近喜欢皱眉头罢了。青宁姐姐猜想,你是遇到了难题。但我觉得,公子什么难事都能解决。”
李徽笑道:“你倒是对我有信心。我确实遇到了难题。”
阿珠道:“是谢小姐的事么?”
李徽道:“倒也不是。是公务上的事情。跟你说说也无妨。”
阿珠道:“公务上的事情我不懂。”
李徽道:“无需懂,我只是告诉你,免得你们以为我因为别的什么事而不开心。生出误会来。”
阿珠点头。李徽看着眼前一片碧绿,缓缓道:“你知道**的事情。那**对我们很重要,打仗很有用。但是现在葛道长的岛上的作坊的人都闲着,因为没有硝石。硝石产自西北之地,之前还能去采买。虽然价钱贵些,但总归还能买到。现在秦国和我大晋已经撕破了脸,没有办法采买了。上次打仗,**用光了,没法补充。这是我头等烦恼之事。”
阿珠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那可怎么办?怪不得端午节都没放焰火。”
李徽笑道:“是啊,那东西还可以做焰火。”
阿珠想了想道:“不知道能不能让别人帮忙采买。比如……我……兄长他们。”
李徽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办法。不过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怕是不成。秦人已知**的威力。慕容垂和你兄长他们也必是知道了。我若采买硝石,他们必问用途,定会怀疑是其中配方。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难知道的秘密。若是以此要挟于我,岂不是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如此重大的战略资源,不能假手于人,受制于人。”李徽说道。
阿珠点头,柔声道:“公子莫怪,阿珠不懂这些,乱出主意。公子也莫要思虑伤神,定会有办法的。好好散散心,没准便能想出办法来。”
李徽笑道:“说的很对。我下水去游泳去。游到船边冒出来吓唬她们一下。”
说着,李徽迅速脱了薄衫和鞋子,光着上身朝水边跑去。
“小心啊。”阿珠惊呼起来。
“噗通。”李徽以一个标准的入水姿势跳入湖中。
第六三四章 惊喜
在湖水中畅游了小半个时辰,李徽才浑身舒泰的上了岸。阿珠取来布巾为李徽擦干头发,青宁取来袍子让李徽穿,李徽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甚不雅观,顾青宁嫁给李徽的时间还不长,一只手捂着眼睛不敢看。
李徽没有接她的衣服,只站在太阳下晒着。水中出来之后,热辣的太阳也变得温煦,晒在背上很是舒服。这样的太阳,一会头发和裤子便会晒干。倒也不必更衣。
“莫管我,你们去篷布下呆着去。我晒一会太阳就好。青宁采到荷花了么?”李徽叉着腿,裤脚滴滴答答的流水,却笑问道。
顾青宁忙指着放在地上的一大束荷花花苞道:“喏,采了许多呢。带回家插在花瓶里,过几天便开了。”
李徽笑道:“你很喜欢荷花是么?还记得那年在吴郡,你顾家南宅,我帮你在荷花池中安装彩灯喷泉的事么?”
顾青宁笑道:“怎么不记得?到死也忘不了。”
李徽呵呵而笑,点头道:“一晃五六年过去了,真是快的很。没想到你嫁给了我,我们成了夫妻了。”
顾青宁笑道:“是啊。不过倒也不是没想到。你没想到,我可是想到了。我可是想着嫁给你的。即便最艰难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着。”
李徽大笑,顾青宁娇憨直率,痴情之极。自己当初对她并无爱意,但对顾青宁而言,她只爱她所爱之人,其他的却不会去想。
婚姻中有几种类型的关系,一种是找个爱自己的。一种是找个我爱的。还有的是要找个两情相悦的。很显然,顾青宁便是属于第二种。第三种的太难,第一种的未必称心如意,说起来,或许第二种的最有幸福感也未可知。
李徽正要开几句玩笑,调侃一下顾青宁。忽听到张彤云在小岛坡下的草地上大声叫了起来。
“哎呀,了不得。淮儿,你在干什么?臭**,还不快丢了。”
张彤云采荷花上岸之后,便和几名婢女带着李淮李泰去草地上玩。两个孩儿头戴着荷叶做的帽子。李淮已经满地跑能说话,李泰才六个月大,被婢女抱在怀里。
李徽等人听到张彤云的叫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忙快步奔过去。却见张彤云捂着鼻子,正从李淮手中将一条腐烂的小鱼夺下来,扔的远远的。
“怎么了?”阿珠大声问道。
张彤云气呼呼的道:“我刚转了个头看了看风景,他可倒好,就在坡下抓了一条死鱼。臭的要命。这孩子,赶紧洗手去。”
众人哑然失笑。
李淮叉着手道:“鱼,鱼。臭,臭。”
众人轰然而笑。顾青宁道:“臭你还摸,想挨揍。在哪捡的臭鱼?”
李淮道:“不揍淮儿,那里好多鱼。”
李淮胖乎乎的手指往岛边坡下一指。
李徽笑道:“我去瞧瞧,岸边怕是有死鱼,得清理了。不然这小子一会又要来捡。”
顾青宁道:“我跟你一起。”
张彤云和阿珠带着两个孩儿回篷布下,婢女弄了清水给李淮洗手,用香皂洗了多遍才除了臭气。那边厢,李徽穿了衣服和顾青宁来到小岛草坡下方,果然看到了一大堆的死鱼,全部在岸边的泥破上。有的已经成了骨架,有的晒成鱼干,有的则正在腐烂。李淮的死鱼就是从这里捡的。
“怎么这么多死鱼。真是浪费啊。”顾青宁捂着鼻子道。
李徽道:“可能是渔民丢弃的。天气热了,鱼虾捕捞上来容易死,一个时辰就**了。这些鱼也不能卖,便丢在这里了。你瞧,这一片都是挖了坑倒进去的死鱼。渔民们也知道丢在这里会发臭,所以其实是埋在土里的,这些怕是被水鸟给刨出来了。”
顾青宁点头称是。
李徽道:“你莫动手,我让人去弄些荷叶盖起来便是。最好船上有铁铲,铲土埋上最好。我去问问有没有铲子。”
顾青宁指着土堆周围的一圈紫色的蔓延的东西道:“夫君,这些土怎么好像是你说的那种硝土?之前夫君还让百姓们在猪圈茅房边上挖的那些土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是不是硝土?我瞧着很像。”
李徽愣了愣,瞪眼仔细查看。确实那些埋了臭鱼烂虾的土坑边缘生出了一层紫色的东西。刚开始李徽还以为是一些散落的细密鱼鳞。现在仔细观察,发现都是从土里渗透出来的。确实和之前为了得到硝而命百姓在老墙根,猪舍旁边,茅房旁边刮出来的硝土极为相像。
李徽上前抓起一把仔细端详,基本确定那是硝土。李徽皱眉思索。这岛上很显然不产硝土,而这些硝土定然都是这些腐烂之物滋生出来了。
突然间,李徽伸手一拍额头,面露狂喜之色。
“哎呦,我可太蠢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了?真是太不应该了。青宁,多亏你提醒,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李徽大叫起来。
顾青宁瞪着大眼睛看着李徽道:“夫君,你怎么了?我立的什么功?”
李徽兀自大笑,一把将顾青宁抱住,在她嘴上猛亲两口道:“你立功却不自知,你这无意间的发现,恐怕要解决我的大问题了。硝土是可以长出来的,哈哈哈,我怎么给忘了。硝土田可以长出硝土来,提纯之后便是我需要的火硝。硝化反应啊,我却给忘了。学的东西都还回去了。”
顾青宁羞涩挣扎,又被丈夫有些颠三倒四的言语弄的满头雾水。什么硝化反应?什么东西?
顾青宁当然不明白,李徽想起的是一种在后世工业不发达的时候,无法合成火硝的时候所使用的一种土办法。便是用建造硝田,让硝从土里长出来。
那其实是一种硝化反应。房前屋后老墙根下的硝土,茅房猪舍旁边的硝土,都是经过硝化反应长出来的,并非天然矿产。
硝石矿产其
实极为稀少,后世军队需要**的时候,便往往建造大量的硝土田来制硝。原理其实很简单,便是利用自然界无处不在的硝化细菌进行自我繁殖,给硝化细菌创造一个良好的繁殖的环境。硝化细菌的繁殖速度极快,只要环境合适,会以极快的速度进行增殖,然后形成硝酸盐。那便是制作**的原料。
硝化细菌的增殖速度据说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完成种群的增殖。这是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所以才能产生大量的硝酸盐出来。
硝化反应本是高中化学知识,对李徽这个理科生而言,其实并不陌生。但李徽和大多数后世的学生一样,知识都是书本上的,很难和现实对照起来,并且学以致用。但今日被顾青宁提醒,突然醒悟了过来。
眼前这湖滩沙土上的白色硝土,便是因为土中埋着**的鱼虾才长出来的。**的鱼虾正是富含大量硝化细菌的原料。只不过,硝化细菌容易被紫外线和温度影响增殖,河滩上的环境并不适合它们增殖,所以才只长出那么一圈断续蔓延的白色硝土。倘若环境合适的话,量会更多更大。
李徽的心情难以形容。本来硝石的供应是个极大的难题,让李徽抓心挠肝。葛元带着人四处寻找硝石矿,为了得到硝土,李徽甚至命百姓们清扫铲来猪舍茅舍墙根下的硝土来提纯。
天然硝石矿只在西北有产出,大漠戈壁的盐湖之中也有。但是在东南一代,基本上没有天然矿藏。那也是葛元这个行家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的原因。百姓们收集的那些也太少,根本无法满足大规模的需要。
现在,突然有了解决之道,李徽自然是欣喜若狂,状若疯癫了。
**的问题,不仅仅是**的问题,而是干系到东府军的战斗力的问题,便也是干系到自己所拥有的超越时代的火器能否大量使用的问题。进一步来说,这是干系生死存亡的问题。
造硝田,稳定产出硝土,不但成本低廉,而且能够解决长期供应的问题。这当然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回到篷布之下,李徽兴奋的滔滔不绝的谈论此事。张彤云阿珠等人虽然听不懂,但是很明显,从李徽手舞足蹈的样子便知道这件事很重要。李徽开心,她们自然也都开心。
依着李徽此刻的心情,他就要立刻回城去研究一下如何进行硝田的建造。眼下他脑子里学过的知识被唤醒,都在脑子里跳动。很想很快付诸实施。
但一想,好不容易出来游玩一趟,现在回去也太扫众人的兴致了。于是强自压制兴奋之情,陪着妻妾儿子等人一直在岛上玩到午后未时末,才登船离岛。
回到家中后,李徽澡也不洗,晚饭也不吃便一头扎进书房里,开始写写画画,设计硝田的规划。
张彤云等人见他如此,不禁相顾无语。晚饭时,顾青宁在餐桌上打趣道:“夫君怎地这般急切,这可比他成亲时入洞房还要急切的多。”
第六三五章 制硝
经过一晚上的整理和思索,硝田建设的计划基本成型。
李徽记忆中的知识也大量的复活,当初还算学的扎实,有些知识藏在脑海深处。一旦被调动起来,便很快涌了上来。
事实上,硝化反应的条件也并不复杂和苛刻。只需要给硝化细菌最好的增殖条件便可。条件其实很简单,温度湿度光照和养分,以及附着之物便于采集便可。
温度在二十五度左右,湿度只需保持湿润的环境便可。硝化细菌最怕紫外线照射,所以不能让阳光直射。至于养分,说起来有些腌臜。硝化细菌是要同氨进行反应,形成硝酸盐,然后附着在泥土或者沙子上。氨这东西可多的是,尿液,人畜禽类粪便,死鱼烂虾、草木秸秆腐烂后都能产生。
因为硝化细菌喜氧,所以要通风。在附着物的选择上,不能用淤泥或者板结的泥土,最好是用松软的沙子或泥土最好。为了便于之后的清洗提纯,松软的稍微细密的沙子最为合适。
次日上午,李徽叫来**,让他全权负责此事。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李徽要做什么。李徽也没法跟他解释清楚,只让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准备合适的硝田建造的地方。
**很快找到了位置。第二天上午,李徽和他前往查看。则是位于淮阴城西南五里外的一处荒地。长满了杂树枯草,偏僻的很。但是,这个位置确实适合用来做硝田。
首先,这硝田可是一处污染源。想想便知道,一些腐烂之物尿液粪便集中在这里,那味道一定是难以言喻。所以,硝田的位置一定要偏僻,远离城池村庄,并且不能再上风口。
徐州靠海,一般以东边的海风气流为主。东南东北风偏多。所以选择在城池西南的荒芜之地是正确的选择。
而且,李徽的要求是,不能靠河靠湖,不能污染水源。荒地中间有一个野外的池塘,不通任何地方。这正好解决了硝田用水的问题,却不会污染河流湖泊。
李徽当即拍板,决定就在此处开辟硝田。当日午后,一队东府军士兵便开赴此处,砍树挖根,开辟平整场地。同时,另一队兵马从城南官道铺路,向此处延伸。虽然是偏僻的地方,但是道路运输一定要通畅。这些都是基本的设施。
数百士兵花了三天时间,开辟了方圆半里的巨大场地。李徽特地命他们留下一些树木,一则遮挡气味,二则净化一下空气。可以想象,一旦硝田建造起来之后,这里必是臭气弥漫。
几百名东府军士兵可谓是挥汗如雨,在炎热的天气下干体力活,这可比训练的强度要高。中午最炎热的时候歇息一会,其余的时间都要抓紧干活。这些都是新参加东府军的新兵,东府军一战成名之后,许多之前不肯参军的人也慕名来投。这可算是他们入军以来的第一次磨练了。
李徽倒也不是恶趣味要整人,而是时间着实紧迫。这硝田有温度上的要求,所以暮春到初秋这段时间是最好的时间段。天气热了可以通过通风遮阴等办法来让温度降低。但天气一旦冷下来,那可就很难讲温度升上去了。为了尽快的产出,大量的产出,得抓住眼下的季节。
在这里做事的人,李徽也想好了。**庄田里,之前抓捕的一批地痞流氓还有不少。弄来几十人在这里做事,这种环境下才算是真正的劳动改造。
各处作坊中辛苦劳累的活,现在都是上次整饬治安抓捕的犯人。将来更多的作坊开起来,需要更多的苦力。到时候再严打一批,抓一批地痞流氓**。过段时间,派兵去将外海的两股海匪给剿了,又是一群免费的苦力。
李徽可不在乎这帮家伙的死活。徐州之地,一向混乱。要保证徐州各项事务的推进,不采取严厉的手段是不成的。乱世重典,这是完全有必要的。
土地平整完成后,按照李徽的图纸规划,众人开始规划硝田的位置。这片地着实不小,起码有三十多亩的地皮。但很显然不可能全部作为硝田。在上风口留出地皮建造房舍供工人住宿之外,还需在远处建立一座硝土提炼作坊。
剩下的下风口的十多亩地,便作为硝田规划的区域。考虑到不能一窝蜂的上马,万一失败了会浪费太多的物资人力。李徽决定先建一座硝田试一试效果。万事都有意外,倘若不成功,也不至于做太多的无用功。
众人于规划区域东侧挖出了长宽各五十步的一个两尺深的土坑。用人力将土坑下方的泥土夯实,基本保证不会漏水。为了便于之后收集硝土,而不至于破坏夯土层,又运来青砖在地面砌了一层。
这之后,在四周和中间竖起木柱,盖上顶棚,用茅草铺在屋顶,用来遮挡直射光线。之后运来上百车的河沙和松软的泥土搅拌均匀,在硝田的青砖上铺了半尺厚的一层。
至此,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一座李徽想象中的第一座硝田基本成型。
然后,刺史大人在城中发布告示,收集尿液和牛羊猪鸡鸭鸽子等粪便。在码头上收集死鱼烂虾,**的野猫野狗死老鼠牲口什么的也都全部需要,而且以钱款结算。
百姓们都惊呆了,李刺史要助民也不至于这么做,尿液粪便倒也罢了,毕竟是肥料。死鱼烂虾这些东西也收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是,刺史大人发布的告示上就是这么要求的。还特地准备了几十辆牛车,上面都是大木桶,供百姓清早起来往里边倒尿盆。
除此之外,刺史大人还大量的收集稻草麦秆荒草,百姓家里烧火的草木灰他也要收,一箩筐一百文,明码标价。
众人好奇之极。原本不知道李徽在忙什么的周澈荀康等人也都觉得好奇。纷纷跑来瞧热闹。连岛主葛道长也跑来看看李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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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月三十,李徽特地选了个宜开业的黄道吉日,开始了对硝田的第一次投料。粪便铺上,尿液洒上,捣烂的臭鱼烂虾铺上。然后撒上一层草木灰。现场的气味极为酸爽,前来观礼的众人掩鼻逃了个干干净净。李徽却喟然不动,强忍着异味在现场指挥。
拖着脚镣的二十几名**犯用铁耙将沙土和喷撒之物混合均匀。李徽不太放心,还命人将之前从百姓的猪舍茅房便收集的机框硝土洒在上面。这里边是富含硝化细菌的。
一切完毕,种子便已经种下了。
“看着他们,每天喷撒三遍土,保持湿润。三天洒一层草木灰。专人检查,专人记录。”李徽道。
“遵命。”留在这里驻守的一支东府军小队士兵捏着鼻子回答道。
“你们这些人,好好干活,恕罪立功。我知道这里条件艰苦。不过,这里一天算三天,你们身上都背着几年十几年的苦役。在这里干活,三年徒刑只需一年便可释放。十年只需三年多便可自由。这可是你们的好机会。所以,要把握机会,好好做事。莫怪我把丑话说在头里。这里赎罪是三倍时间,犯罪却也是三倍惩罚。但凡有逃跑的,违反规矩的,本来一年的苦役,在这里却是三年起步。各位本来是三年苦役一年便可赎清,可莫要到时候要在这里熬上一辈子。”
这是李徽对那帮囚徒说的话。这里太艰苦,这帮家伙一定要看好。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极端的想法,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安心做事。
之后的日子里,李徽几乎每天都来查看情形。忍着难闻的味道亲自到硝田棚中查看。真可谓比妻妾儿女都要上心。
前几天还看不出什么,第五天,李徽进棚之后,看到了淡紫色发白的东西在土层上方闪耀。李徽激动之极。选了一处最密集的地方挖了一小勺出来,用木棒沾了在火上烧的时候,火星嗤嗤乱跳。李徽长舒了一口气,知道事情成了。
纯度高的硝土在火烧时会爆裂,那是完成了硝化反应之后生成的硝酸钾遇到明火的反应。这说明,硝田中的硝土正在生成,而且方法对头。
这下,李徽放了心。当下下令开始建设外围的设施。建造围墙,建造房舍,建造提炼作坊等等事情终于可以推进了。
第十天,硝田里已经是一层白皑皑的硝土。第十五天,硝土没有明显的增多增厚的迹象。李徽知道,是原料耗尽了。硝化细菌的胃口极大,腐烂的鱼虾和动物尸体以及尿液提供的氨已经被耗尽。已经不可能再增多了。
观察了三天,确定硝土的增殖速度基本已经停滞之后,李徽决定开始第一次收获。
李徽很好奇,这样的制硝能够产出多少,和所消耗的成本比起来哪个更划算?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是否能够保证从此以后火硝的自给自足?
一切的答案很快便要揭晓。
第六三六章 制硝(续)
六月十九一大早,李徽赶到硝田作坊。荀康周澈**等人也纷纷抵达。因为他们同样想知道,刺史大人忙碌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搞出来的声称能够产出大量火硝的硝田里到底能产出多少。
这种办法能够长出硝土便已经很神奇了,倘若当真量又大的话,那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李徽一声令下,囚徒们开始干活。今日人手不足,特地从葛元道长的小岛上拉来了十几个苦力帮忙。众囚徒见李徽在场,干活自然是格外的卖力。
第一道程序是过筛,将硝田青砖上的硝土和残骸残渣全部铲出来,在粗网上过筛。那些骨头鱼刺残骸等便全部筛了出来。留下的都是颗粒细小的硝土。
本来围观众人以为,铲出这些土的时候定然是恶臭熏天,无法忍受。荀康和荀宁等人甚至自卑了布巾捂着口鼻,生恐恶臭难以忍受。
然而令众人意外的是,情形并没有那么糟糕。经过捣碎发酵之后的残骸产出了全部的氨之后,反而已经并不那么难闻了。尿液和**之物之所以难闻,便是因为里边的氨的味道。而硝化细菌以氨为食粮,将它们充分转化,自然便不会那么难闻了。
那些本以为会恶臭**的浮土,其实已经变成黑乎乎的松散的小颗粒而已。
第二步便是淋洗过滤。几只巨大的漏斗状淋洗设备已经安装完毕。一筐筐的硝土倒进桶里,加入大量的草木灰之后,倒入热水搅拌溶解,同时进行过滤。从下方的粗纱网住的出口,浑浊的液体哗啦啦的往下淌。下边用木桶接住,这些便是精华所在。
连续过滤三次之后,后面出来的水已经很清了。第二三遍过滤的水中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火硝,所以用来作为下一轮淋洗之用。这样既不必耗费太多的水,又可以尽量的将硝土中的火硝清洗干净。
过滤出来的水还需进行二次的过滤,用更细密的数层绸布做成的滤网进行过滤之后,浑浊的溶液变成了棕红之色。那便是浓度很高的精华所在了。
一百多车的硝土,过筛之后也有九十多车。半天下来也只处理了二十车的硝土。得到了五大浴桶的溶液。李徽命他们继续淋洗过滤,自己则转战提炼作坊,进行第三步熬硝作业。
顾名思义,熬硝便是将过滤出来的溶液进行熬制,蒸发掉水分,形成浓度极高的饱和溶液。
十几口大锅一起起火,每一锅都能装下三大桶溶液,五大浴桶里装着的也不过三十多桶滤液,全部同时开始熬制。
柴火熊熊,大锅内的火硝溶液冒着热气,不久后开始沸腾。李徽挽着袖子抄着巨大的铁勺在锅中搅动,观察着溶液的状态。水蒸发的越多,锅里的溶液便变得越浓稠,当李徽扬起一勺,落下的汤水有了那么一丝粘连如油丝的样子的时候,李徽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沸腾的溶液被转入开口大木桶中冷却,随着水温逐渐变冷,从木桶底部和边缘,大量白色的结晶体开始析出。随着水温越来越低,析出的结晶体也越来越多。直到水温变凉之后,用大竹筛进行最后的过滤。然后,便得到了一堆白色的火硝结晶。过滤之后的水再一次集中在几口大锅之中熬煮,如此三蒸三析之后,剩下的液体已经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本来这水中已经没有多少火硝了,但李徽还是让人留下来,会同后续的溶液一起再熬煮。
这一连串的流程走下来,甚为繁琐,耗费时间。第一批火硝完全熬出来之后,已经是半夜时分。许多来瞧热闹的都已经悄悄的走了。周澈和**等十几名军中将领却还在,荀康也没走。一群人无聊的站在外边闲聊。
然后,**前来请他们进提炼作坊去。荀康周澈等人忙去往作坊之中。只见李徽挽着袖子,满脸是汗的站在烟气水汽蒸腾的作坊里。
“成了么?得了多少?”周澈大声问道。
李徽疲惫的脸上带着笑意,沉声道:“这不是么?”
李徽朝旁边一指,众人转头看去,才发现三个大篾箩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白花花的东西。
周澈惊愕道:“这么多?这是那二十多车的硝土的产出?”
李徽笑道:“多么?这里一共一百六十三斤。二十车土,起码得有三千斤吧,这么算来,大概一千斤硝土,出五十多斤。按照这个比例,这一次总共可以得六百斤左右的火硝。并不算多。看来需要改进。”
周澈狂喜道:“这么多。我的老天爷。兄弟,你是神仙么?真被你弄出来了。这东西真能从地里长出来么?这到底是不是火硝哦,看着怎么像是盐呢。”
李徽呵呵一笑道:“当然是火硝。我试一试给你看。”
李徽用一根柴禾沾了一些火硝,走到墙角,这才让**拿着蜡烛过来。柴禾一靠近火焰,顿时劈啪作响,发出爆裂的火星来。柴禾一下子便成了一个小火把。
李徽连忙将火灭掉,笑道:“这里可不能有明火。那东西碰到火可了不得。虽然它本身不会着火,但是遇到可燃之物,便会迅速烧起来。到底是不是,拿去让葛道长试一试便完全知晓了。”
其实周澈已经完全相信那是火硝了。他是跟着李徽一路走到今天的,李徽其实弄出什么来,他都见怪不怪了。因为他知道,李徽的本事是他不能理解的。选择信任便完事了。只是这像是种庄稼一样的将火硝种出来的事情,着实奇葩,他才有那么一问。倒也并非质疑。
荀康一言不发,看看李徽,看看箩筐之中的火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李徽手段着实令人不可思议,这人若不是天降圣人,那便是鬼魅妖邪之徒。但从他来徐州的种种作为来看,倒像是圣
人降临,无所不能,有如天助一般。
荀康想起了家族的祖训:荀氏子孙,当不为权贵而迫,择明主而辅之。建功立业,造福苍生,乃为功德。
看着满头是汗,卷着袖子,头发凌乱形象不佳的李徽。荀康却有一种想要跪拜效忠的冲动。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恭喜大人做成了这件大事。实乃常人所不敢想之事。不过,大人当爱惜身体。这种事无需亲力亲为,交由人去做便是。李大人,可以回城歇息了。事情明日再做便是。”荀康拱手道。
李徽笑道:“你说得对。我可累坏了。但是却也是很高兴的,虽然不如我预期的那么好。但是,这证明硝田可行。只是需要改进而已。一座硝田便可产出六百斤,若是十座呢?以二十天为一个周期,可产六千斤火硝。一年下来,便是几万斤呢。那可不是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了么?”
周澈知道李徽说的自给自足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东府军将从此再不缺**,将有更多的火器配备给兵马。火器的威力已经得到了证明。那意味着东府军将是怎样一支令人恐惧的军队。
光是想想,周澈便兴奋之极。
李徽确实累的够呛,浑身疲惫。那些囚徒们其实也一个个累的要死。几万斤硝土,要过筛,要过滤。搬上搬下,煮水搅拌过滤。旁边有**的人盯着,不能偷懒,不能马虎,简直一个个累的都想哭。
李徽让人传话,明日再继续干,并且命人赏了他们几坛酒和一些肉食,让他们好好的吃一顿。这帮囚徒简直要喊李徽祖宗了。
留下一队兵马严密看守巡逻,李徽命人将火硝连夜送往葛元的岛上去,要葛元鉴定纯度,同时配置**进行实验。李徽知道这是火硝无疑,只是不知道纯度如何。硝田制硝之法是会有杂质的,草木灰中的钾含量并不高,倒是含有其他的东西。若是反应不充分,里边会有其他盐分,影响纯度。其实在析出的时候便需要分温度进行滤出,但是各盐分的溶点和饱和度李徽确实已经想不起来了,也没法进行。所以便只能一次性的析出了。
不过,这其实并不影响**的制作。当初从西北买回来的硝石杂质更多,不也照样管用。之前从百姓的茅坑边,墙角猪舍旁挖到的硝土也是这般炮制的,制作的**也一样的有用。这一次,显然也差不了多少。
四更时分,李徽才回到家中。从头到尾用香皂洗了即便后,才浑身舒泰的出来。本想回正房之中,但想了想还是去了东宅,推了门进了顾青宁的房间,一头钻进了顾青宁的床上。
顾青宁迷糊之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李徽拦腰抱着,胸前双丸被李徽握着。
顾青宁本以为李徽要做些什么,正打起精神准备应付的时候,却听李徽鼾声响起。那人居然头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第四六三七章 沉默
两天后,射阳湖中葛元的小岛上,以硝田出产的火硝配比的**测试开始。
同样份量的颗粒**,从火铳发射之后,威力似乎增大了不少。六十步外,**贯穿了盔甲,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李徽怀疑是偶然,又测试了几次,结果都是如此。为了作为对比,换作之前的**进行测试数次,均无法穿透盔甲。这一下,结果自明。
“原来是火硝的原因。为了增加威力,我可是想了好多法子的。如今看来,是西北采来火硝有问题。火硝也进行了提纯的,怎么会如此?令人难以索解。”葛元既恍然,同时又有些迷惑。
李徽理解他的疑惑。话说为了**威力的增强,自己可是给了葛元不少的压力的。葛元也很努力的去改进,颗粒化完成之后,**的威力增强了不少。但显然还不够。
为了达到李徽的要求,葛元一直试图进行改进。从提纯硫磺,到更换好多种木材烧成来的木炭进行对比,结果都提升不大。
西北采买的硝石也是经过提纯的,敲碎之后熬煮沉淀,将其中的杂质过滤之后使用,而非直接用作配制**的。但是,效果却并不太理想。这一直是令葛元困惑的问题。一度葛元认为,**的威力已止于此,已然没有改进的空间了。但今日的结果却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葛道长,我想原因恐怕很简单。西北采买的硝石虽然经过提纯,但里边的杂质还有不少。毕竟那是天然的矿产,从地里挖出来的,主要是火硝,可能还掺杂着其他的矿产,比如盐分之类。也都是溶于水中可以析出的。这么一来,其实是没有提纯的。但此次硝田里出产的火硝是长出来的,混杂的杂质不多。故而纯度更高。”李徽笑道。
葛元点头有些沮丧的道:“恐怕正是如此。哎,可惜贫道无能,无法辨别。惭愧了。”
葛元倒是很少这么谦虚,这一次他时真承认李徽比自己厉害了。光是能让火硝长出来的办法,在葛元看来便已经是令他望尘莫及了。
“道长,天地之间物质繁若星辰,往往互相缠杂在一起,肉眼也无法识别,更少有分辨之法,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唯有不断地探索,方知其妙。道长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懂得多了。”李徽安慰他道。
从岛上回来,李徽去了硝田一趟。三天以来,大规模的提炼工作一直忙个不停。一批批的火硝被提炼出来,三天时间,提炼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车硝土被留下来作为种子,之后需要洒在硝田里。但即便如此,产量已经确定超过六百斤。
族兄李正在硝田监督做事,李徽请他来说话。李正这几年来一直跟着李徽,在家中做些管家之事。他年纪偏大,也没读过书,经历也很少。李正曾提出要参加东府军,但被李徽给劝阻了。
显然,李正也是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得些官职,提高身份和地位的。但李徽考虑到李正资质平平,从军打仗的话危险性又极大,家中有四个孩儿,那可不能出事。所以绝不能让他去打仗冒险。
刺史官署的官职需要朝廷任命,甚为麻烦。要让李正走九品中正制评级再入仕,未免有些荒唐。所以李徽一直想为他找个能够胜任,却又无需作战的官职。
现在,东府军已经建立,军中官职完全由自己做主。而让行事稳重踏实的李正来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显然更适合他。
硝田的实验已经大获成功,后续要建造更多的硝田作为**的保障基地。而且从这段时间的试运行可知,还是需要许多的人力和资源,需要有人专门的管理和运营的。自己是不可能像这一次这么亲力亲为的。
而这个人选,又必须是李徽极为信任的人。李正忠实可靠,管理硝田又无需太高的能力。而且,这硝田可纳入东府军的后勤之列,可给李正授予军职。这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于是昨日李徽便同李正商量了此事,询问李正愿不愿意就任东府军军需椽属之职。专心管理硝田作坊建设和运营事宜。
李正岂会不同意。他知道这件事极为重要,否则李徽也不会天天去硝田,亲力亲为。只是**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今日一早便来硝田观摩,想心里有个底。
李徽坐在树荫下,李正匆匆走来,拱手行礼。
李徽笑道:“阿兄请坐。”
李正忙道谢,在一旁坐下。李徽笑道:“阿兄可考虑好了?”
李正道:“不用考虑,自然要来做。”
李徽笑道:“好。既然如此,便定下了。不过有些事要交代你,你可要记好了。”
李正忙道:“我听着呢,你说便是。”
李徽道:“其实这里的事情并不难,就是有些繁琐和腌臜。将来这里可能有上百人干活,可是一大摊子事。还要去采购臭鱼烂虾粪便尿水草木灰这些东西,我怕你觉得这些事丢人。”
李正笑道:“你都能亲自做,我还怕什么丢人?我本来就是庄户人,本就是泥腿子。天天跟屎尿打交道。若不是因为兄弟你,我们丹阳李家怎有今日。吃着白米白面,穿着干净衣服的日子,以前想都没想过。”
李徽笑道:“那就是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件事之所以交给你,是因为这件事很重要。甚至可以说,这是我东府军的命脉之一。我必须要用体己的人才能放心。正因为重要,所以你必须记着,第一,不能掉以轻心,马虎大意。要对所有的事情保密,不得泄露出去半点关于硝田的流程。第二,不要被别人所蛊惑。一旦你当了这个管事的官职,定有人试图拉你的关系,套你的话,走你的路子。你要保持清醒,不要被他们所蛊惑。第三,这一次是看你本事的时候。我知道你一直想做事。看着**也当了将领,你心里定然有些着急。所以这一次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明白,我东府军不搞任人唯亲,否则难以服众。**能升官,是他用命拼来的,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不能被人说闲话。所以,你一定要做好这件事。做好了有大功,我便可以提拔你,让你管更多的事情。我东府军开办了那么多作坊,将来你都可以管,可以当后勤军需官,管全军的后勤武备粮草物资。那可是大官。总之,一切看你的能力。若是你不能胜任,那只好回去管家里的事情。阿兄,你明白我的话么?”
李正重重点头。他知道李徽特地交代自己这些事的份量。他只是没见过世面,但不表示他不明白事情的轻重。
“你放心,我岂能给你丢脸。我之后吃住都在这里,一定管好这里的事情。若出了纰漏,不用你说,我自己滚回石城老家种地去便是。”李正沉声道。
李徽笑道:“好。既然如此,明日你便走马上任。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行事谨慎些,小心些便是了。遇到难题,也不要怕问人。来问我,或者去找**解决都成。自家兄弟,也不用担心麻
烦了谁。总比出了事情要好。”
李正点头道:“我记住了。”
……
六月二十四,谢玄承诺给予的物资的第一批抵达,那是一千匹战马和一万石军粮。巧合的是,当日朝廷来人通知,朝廷拨付给东府军的粮草也已经发运,过几日便将抵达。
这两件事让李徽松了口气。
自那日谢玄气愤离去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虽然忙忙碌碌,但李徽心头不时便会想起此事来。而谢玄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颇为令人疑惑。
去谢道韫那里的时候,两人也谈及多次。李徽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是谢玄禀报了谢安的话,那么恐怕很快便将有人来兴师问罪了。
谢道韫却认为不然,她说,以四叔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装作不知,不会声张。不过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的表示。就算不派人来对李徽兴师问罪,怕也会派人来找自己,或者写信给自己晓以利害。
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恐怕只能说明谢玄将这件事压下来了。这并不表示谢玄便默认了此事,而更可能是他在考虑如何解决此事,所以没有声张。
李徽其实并没有太担心,无论于公于私,谢氏现在都不太可能和自己翻脸。只要自己不做的太过分,不大肆宣扬和谢道韫的关系,甚至公然纳她为妾的话,就算谢安知道了,恐怕也会保持沉默。
如果自己要是不知死活,公然纳谢道韫为妾。那么干系到谢氏声誉,谢安必然没有别的选择,定会干涉出手。
但这件事终究是个烦心事,一直这么吊着,心里总是不舒坦。李徽倒并不是很在意,但谢道韫却不能释怀。虽然她表面淡定,但是谈及此事的表情和语气却流露出担忧。
这种担忧自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隐忧,更有着对谢安和谢玄的些许负罪之感。谢道韫这三十多年都在谢家成长,谢安待她比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看重。从小便在谢安的抚养下长大的谢道韫,对谢安也是有深厚的感情的。而根深蒂固的大族门户之见对谢道韫也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
这一次,她勇敢的叛逆了一次,要为自己而活。但内心里却不得不顾忌谢安谢玄等人的感受,也要考虑谢氏的声誉。说一点也不在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因为这些矛盾复杂的心态,才会让她如此淡定的人显得纠结。她想要和李徽在一起,但也希望得到亲人的祝福,也不希望他们生气。
而现在,谢玄的战马送达,朝廷的粮草也将拨付到达,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谢玄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失去理智。两个月的时间,他定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押送战马前来的是北府军后军振武将军高衡,高衡为人沉稳,颇有儒将之风。李徽在衙署接见了他,高衡请李徽在交接文书上签了字。
李徽问及北府军的一些情形,高衡一一作答。北府军正在快速的补充军力,抓紧训练。谢玄天天吃住在军营,每天辛苦劳累,甚为努力。
送高衡离开之时,李徽忍不住问了一句。
“谢兄没有让高将军传个话给我,或者有什么书信之类的东西交给我么?”
高衡躬身道:“李刺史,冠军将军没有让末将传什么话,也没有书信。他只命我将马匹和粮食送到,和你交割便可。”
李徽微微点头,不再多问。随后亲自将高衡送出城门。
第六三八章 远见
对谢玄的举动,李徽深表理解。
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谢玄,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李徽仔细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自己的姐姐和自己的结义兄弟搞在一起,且结义兄弟还是成了亲的人。这当然是让人愤怒的一件事。更何况,此事关系陈郡谢氏的豪门声誉,似乎更是无法容忍。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些只为自己的情绪考虑,只为家族考虑的基础上。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
谢玄和谢道韫姐弟情深,他不可能不考虑谢道韫的感受,不可能不为谢道韫想一想。谢家女郎蹉跎韶华,三十多岁了,依旧孑然一身。外人自然可以认为是她清高孤傲,眼界甚高,不食人间烟火,不肯过寻常女子的日子。但谢玄是知道里边的原因的,也自然知道他的阿姐其实是不得已。她为了躲避谢安安排的婚事,才蹉跎至今。
如今,阿姐找到了心上人。虽然不合礼数,有悖家族利益。但站在亲人的角度上,站在情感的角度上,难道不该感到高兴和祝福?
谢玄绝非无情之人。相反,谢玄比之许多豪阀子弟都更有人情味。他做不出来那种为了家族的利益而不顾一切的举动。
况且,当真要闹的沸沸扬扬,让谢氏名誉受损?那也太不聪明了。当真要以强力手段去打压李徽?不谈结义兄弟之情,单以当前的大局而言,和李徽因为这件事翻脸,也是不明智的。
李徽可不是以前的那个李徽,他现在手中可是攥着几万兵马的。朝廷几乎没有给他什么资源,他自己拉起的这支兵马,完全被他掌控在手。对现在的李徽,不但不能打压,反而要拉拢才最为明智。站在现实的角度而言,也不太可能在大敌当前之时因为这件事而不和。
所以,李徽站在谢玄的角度去想,这件事其实很难处理。李徽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而现在谢玄给出了答案,那便是装作不知,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代表着两层意思,既非赞成,也非反对,而是冷处理。让谢玄表态支持是不可能的,让他因此而大闹起来,却也是不明智的。所以谢玄心中想的或许是,且不表态,留待之后再说。不张扬,不表态,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谢玄心中已在后悔,当日不去试探此事便好了。现在知道了,心中反多了一个心结,埋下了一根刺。
李徽自己也曾设想过事情的两个结果。
一是谢氏和自己翻脸,为了这件事将自己革职打压,让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若是如此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当真甘愿放弃一切?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到了今日的地步,李徽当然不甘心自己辛苦奋斗的一切都被夺走。
可是,一想到要和谢氏为敌,甚至可能要和谢玄对阵,李徽便不敢再想下去。自己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另一个结果,自然便是双方达成默契。谢玄不声张,李徽不张扬。只要李徽和谢道韫不高调到真的纳妾成婚,或者招摇过市秀恩爱,搞得尽人皆知的话,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冷处理。这件事迟早要解决。如何解决?不得而知。这个隐患何时爆发出来,谁也不知道。
目前看来,谢玄选择的事第二种。李徽当然也明白该怎么做。
送走高衡之后,李徽去见谢道韫,将谢玄派人送来战马粮草,但却一个字也没提那件事的情形告诉了谢道韫。
谢道韫沉吟良久,轻声叹息道:“小玄定是很为难了。看来,他还是在乎我的。四叔哪里,他定然没有说。哎!”
李徽在旁也只能叹息。整件事李徽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谢玄因此而难受,自己和他之间产生隔阂和芥蒂。单单是谢安,李徽心里还没有这么内疚。
谢安将谢道韫在徐州的消息透露给谢玄,便是一种暗示。他为何这么做?怕是另有深意。起码在明面上看来,谢安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
日子过的飞快,忽忽已经是七月下旬。
李正甚为努力,做事也很踏实。交给他的硝田建设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七月中旬,第一块硝田又收了第二茬。这一次的火硝产量略有提升,达到了七百五十斤。这一次提升的原因是,每三天撒一遍尿液,让硝化细菌的‘粮食’更充足。
一个月的时间,李正主持之下,旁边已经新建了两座硝田。已经全部建造完毕,即将投入生产。李徽的要求是,入冬之前,建造五块硝田,次第投入火硝的生产。
如此一来,每二十天一个周期,便可产出火硝三千到四千斤左右。在天气变冷之后,起码要储备上万斤的**,保证日常的火器训练和常备炮弹和火铳**的储备数量。
目前是七月下旬,淮阴的天气**里便会变得很冷。到那时,硝化细菌的增殖便会受到极大的抑制。投入的那些‘粮食’因为天冷也不会快速的**,产量必然会停滞。所以,抓紧这三个月的时间是最紧要的。再要大规模的产出,便需要等到明年天气变暖了。
李正禀报了一件事情,倒是引起了李徽的重视。由于大规模的收集尿液和动物粪便,有百姓开始抱怨说,地里的肥料收走了,这么下去,庄稼要长不好了。
李徽开始倒是完全没注意这一点。听李正禀报之后,想到今冬又要再起几座硝田,最终恐怕要达到十座之多。那么所需的尿液粪便恐怕着实不少。
二十天左右便是一轮,从春天到秋天,七八个月的大规模生产,起码得生产个十几轮。十座硝田一起供应,所需确实不少。
关键是都在淮阴郡一带收集,原本种地的百姓们拉着粪车进城,将排泄物拉走作为农田中的有机肥。现在这么一搞,确实让他们担心肥料短缺的问题。
这件事必须要重视,看起来不起眼的事情,却不能不管。百姓
靠着地里产出,那是干系他们生计的事情。干系百姓生计,便是关乎社会的稳定。
李徽和李正商量了一番,采取了一些措施。首先,要分散收集原料。用车船去外郡收集,不能集中在淮阴郡收集,否则确实会产生问题。
当然,这么做会推高成本,不能长久。
李徽决定让李正在作坊左近建造养殖场。猪吃的多拉的多,粪便多。建个养猪场,出栏的猪供应东府军的肉食。虽然这年头的人不喜猪肉,觉得猪肉味道不好。故而猪肉被称之为贱肉。即便寻常百姓也以牛羊和禽类的肉为主,不肯吃猪肉。大族官员之家更是绝不会吃这种东西。
但是,李徽知道原因。其一,这年头还没有**公猪的手段,公猪长大之后肉味腥臊难以下咽。其二是因为觉得猪是肮脏的动物,吃猪肉不雅。大族官员是绝不肯吃的。其三便是他们不会烹制之故。
话说真实历史上,直到宋朝,美食家苏轼搞出了东坡肉东坡肘子等美味之后,猪肉大行其道。烹饪手**不可没。第二点倒也罢了,另外两点都是可以解决的。
肉食如此宝贵,这也算是军队的三产。
另外便是养鸽子。鸽子粪便多,鸽子肉又是美味。弄个养鸽场,无需花费太多精力和物力,吃肉又得粪。一举两得。这可以作为原料的补充。
当然,李徽想的更长远。事实上十座硝田的产量是极大的。一年一座硝田产火硝上万斤,则一年总产达十万斤。全部配制成**是十几万斤。一年这么多**,那是完全用不完的,难道用来做焰火?
一年如此,两年三年呢?会越存越多。那是极大的浪费。
李徽当然不会蠢到徒然耗费人力物力去做无谓之事。这火硝除了做**,还有一个很好的用途。那可是化肥啊。这年头之所以粮食产量不高,排除种子的优劣,排除农耕技术的落后之外,最大的影响因素便是肥料了。
上等的田亩的产量比劣等的产量要多出一倍,这便是因为上等田亩的土壤肥力好。或许还有别的因素使然,但肥沃的土壤,庄稼才能长得好,才能有更多的产出,这是个基本的道理。
火硝的成分是硝酸钾,那便是后世所用的一种复合肥。之前提炼火硝之后的废水,李徽已经做过实验。将之稀释之后浇在瓜果菜蔬上,效果明显。瓜果长势又密又好,结的瓜又大又好吃。
虽然硝酸钾不能用于水田,但徐州之地本就是种麦子居多。大麦小麦荞麦等各种旱粮的种植占据一大半的田亩。一旦全部用上复合肥,增产是必然的。这可不是百姓家用的粪便和堆肥有用多了。
有机肥固然好,但现在是要增产吃饱的时候,而不是要吃绿色有机食物的时候。
这便是李徽决定建造十座,乃至计划建造更多的硝田的原因之一。将来,这种肥料会替代大部分的农家肥。到那时,便不会有什么肥料不足之争了。
第六三九章 出行
无论如何,火硝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在可预见的未来,东府军的**不足的问题当可迎刃而解。且硝田产出的火硝纯度更高,**的威力更大,火器的实用性将得到更进一步的提升。
现在的问题反而是冶炼技术需要提升,火器的制作需要优化。如何造出更多更先进的火器,反而成为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解决了有无的问题之后,便要向更实用更先进迈进。
当然,这一切都非一蹴而就之功。制约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令大的一个障碍,便是财政不足的问题。
其实,今年以来,整个徐州衙署的经济状况都不好。钱如流水一般的撒出去,但是财政收入却很少。为了休养生息,改善民生。李徽制定颁布了助农助渔的各种政策,这些政策中包括了减免赋税这样的条款。
加之各种支出名目繁多,各种作坊的建立都需要原料和人工的维持。北边过来参军的青壮百姓,拖家带口的安置费。衙署的各项行政支出以及费用,里里外外全部都要钱。
从一开始,徐州财政的运行便不是正常的状态。当初,通过飞钱庄借款数十亿钱的行为,其实已经是非常规手段,蕴含巨大风险。后来事发之后,以李徽的退出作为代价,虽然没有再追究责任,但是钱路却已经断了。
南方大族虽输送了大量的钱粮,但朝廷最初的一毛不拔,东府军养兵数万的开销足以耗尽这些钱粮。
可以说,徐州从一开始的财政运行便处于一种不健康的状态之中。最近以来,更是变本加厉。
东府军大战胜利凯旋之后名声大噪,大批将士得到晋升嘉奖。慕名投军的人络绎不绝。朝廷要求东府军扩大兵员,以应对之后的局面。所以东府军现在也正在大量招募兵士。
养兵最费钱,北边下来的大量流民要安置,这都需要钱款。所以财政状况趋于恶化。
荀康算是会打理的,总是能在满足刺史大人要求的同时,闪赚腾挪的将钱款用在最急需的地方。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财政不足,再有本事也不成。
为此,荀康已经和李徽商议过多次,商量应对之策。但目前徐州之地处于恢复民生的阶段,百姓刚得温饱,商业还刚刚起步,处于减免税赋鼓励发展的时期。因此财政的收入有限的很。不像以前,李徽在钱庄大把借钱,虽然债台高筑,但手头却是有钱用的。
荀康提出了许多办法来缓解财政紧张。但是都被李徽一一否决了。因为那些办法在李徽看来都不是好办法。
比如荀康说,本地士族希望出资资助东府军,但希望刺史大人能在秋后的徐州中正评议之事上给予照应。徐州本地选官,东府军中的官职,可优先任命徐州本地士族子弟。
李徽当然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李徽是要计划在徐州改变九品中正的不合理的制度的,他正在酝酿在选才上打破门第观念,让更多的寒门子弟得到机会的。为贤是举,不论门第,这便是李徽希望在徐州看到的情形。
本地这帮土著士族,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来,那是断然不被允许的。若是当初李徽初来徐州,人地两生,举步维艰之时,他们的帮助或许会被接受。眼下这个时候,想要拿钱粮来左右李徽,那是万万不能的。
况且,一旦这帮人进入了官僚军队系统之中,拉帮结派搞起来,自己反受掣肘。那是绝对不成的。
荀康提出的更改之前的颁布政策的想法,以减少安家支出和财税收入的想法,李徽也没有答应。朝令夕改,失信于民的事情更不能做。信任的建立需要长久的维护,但失去只是一瞬之间。
荀康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站在眼下的立场上提出这些建议,供李徽选择。而且,每一项建议的利弊他都是明说了的。
故而这并没有降低荀康在李徽心目中的地位,反而让李徽对他更加的倚重。不得不说,在政务上,荀康是一把好手。李徽将徐州的政务交给他处置,放手让他去管理下边的官员,还是为自己腾出了诸多的时间的。
但问题终归要解决。尽管李徽对徐州的前景并不担心。人口正在大量的涌入,天地在增加,荒地复耕,民生向好。一旦百姓温饱不愁,手中有了余钱,局面又能稳定的话。那么徐州几郡的商业和手工业便会自然而然的繁荣起来。到那时,财政状况自然会好转。只不过那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
而眼下,需要有个来钱的办法。思来想去,李徽决定对徐州仅有的资源入手。
徐州靠海,是大晋重要的海盐产区。这年头,调味料少的很,盐是百姓生活的刚需品。大晋的食盐主要是从井盐和海盐两种。井盐产自西北,梁益二州多产。海盐自然是沿海各地的盐场,通过海水之中的提炼取得,所谓的‘煮海取盐’便是如此。
梁益二州失去之后,大晋的盐产便集中在了沿海之地。南方的广州等地产出的海盐难以长途运输供应江扬荆州等长江沿岸之地。故而,这几年,朝廷在徐州盐渎县的盐场加大了盐场的建设和产出力度。徐州盐渎县出产的海盐,几乎供应了东南江淮和江南的大片人口密集区。
李徽想要打的便是盐渎县产出的海盐的主意。盐的价格可比粮食贵多了。大晋一石粮食值万钱,一石盐的价格可是粮食的十倍。这东西又是生活必需品,所以价格虽然昂贵也要买。盐可是暴利。
但问题在于,大晋的盐务是朝廷专卖。尚书省度支尚书下属有专门的司盐都尉和司盐盐监的职位,专门管的便是盐务专卖之事。
大晋律法严禁私人煮盐和走私食盐,视情节严重的程度处以四年以上乃至斩首的刑罚。盐务上的收入可是大晋朝廷财税收入中的重要一个部分。
目前,盐渎县的盐场虽然在徐州境内。但是,从生产到运输销售,都不属于徐州刺史管辖,而是尚书省度支部的盐务官员主持。甚至有五百名兵马专门驻扎于此,保护盐场的安全。
荀康听李徽说要打盐渎县盐场的主意,顿时有些傻眼。这可是和朝廷争利,破坏大晋盐法之事。这么做势必带来严重的后果。
荀康建议李徽三思而后行,李徽却不以为然。
“朝廷对徐州一毛不拔,却要从徐州取利。我徐州如今财政吃紧,分一杯羹无可厚非。盐渎县属于我徐州海陵郡所辖,这本就是我徐州管辖区域。至于盐这东西,是海水之中带着的。海里多的是。我又不是去抢盐,而是去看看有无单独建设盐田产盐售卖,缓解我徐州财政的可能性。无需担心。”李徽振振有词的道。
荀康无言以对,有时候跟这位刺史大人说不出什么理来。一些约定俗成的道理在他那里其实不管用。但荀康其实心里知道,李刺史行事还是颇为谨慎的,一般不会做出什么过头的事情。眼下这件事,他应该也不会硬来。他要去,便让他去,去了之后,了解了情况,或许反而会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七月底,李徽从淮安出发前往盐渎县。这一次李徽命**率五百亲卫兵马先去海陵郡等着自己,他自己则是微服出行,只带着大春大壮两人。
出城十里之后,李徽和
在此等待的谢道韫会合。
李徽早就答应同谢道韫一起出游。徐州也没有什么名山大川可以游玩,不过徐州靠海,李徽答应谢道韫,改日陪她一起去看海。
之前事务繁忙,如今终得余暇,加之发生了谢玄撞破两人关系之后谢道韫心情不太好,于是这一次李徽决定携谢道韫一起前往盐渎县。可谓是公私兼顾。
谢道韫倒不是没看过大海。会稽郡靠海,她在会稽郡老家的时候经常去海边。不过,这一次和李徽一起同往,意味不同。话说,和李徽认识以来,还从未单独的长时间的相处,一起出游过。此次行程起码一个月,那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鉴于此次出行的目的和性质,两人低调缓缓而行,并不着急赶路。初秋山野的景色很美,又有心上人在身边陪着,那可是一段极为美好的旅程。
两人本就好的蜜里调油,眼下又无其他人在身边,没有其他的琐事干扰,自然是全心享受,浓情蜜意。一路上两个人的眼睛都拉着丝,空气里的情义密的化不开。随行的婢女小翠自然是不敢多看,连大春大壮这样的迟钝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糖分超标,时常瞠目结舌。
除了欣赏风景之外,路上遇到小集镇,小城池,两人也逗留闲逛。为避免惹人注目,两人会换了普通布衣,扮成一对普通夫妻在街市集镇上闲逛购物,吃街边的小吃,进最普通的饭铺吃东西。
这种生活,谢道韫还从未体味过,从中也得出了许多的感悟。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让她感到陌生又新奇。然后她也更能够体会到李徽路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一路上,李徽畅谈对于未来的畅想。看到徐州民生向好,街市变得热闹起来,李徽颇多感慨。回想起当初刚来徐州的时候,徐州是怎样一个恶霸地痞横行,民生凋零之地。如今这番景象,李徽自然颇为欣慰和自傲。
李徽说,看到这些百姓能够安稳度日,不愁温饱,自己作为徐州牧守之官,总算没有失职。但是,这还不够,他要讲徐州之地变成富庶如三吴之地的地方,让百姓不但得温饱,更要过上富庶和有尊严的生活。
李徽说,徐州这个地方,将来要和其他地方不同。取士不论门第出身,要给每个人以相对的公平。要尽力让每个人的都有梦想的权利。
李徽说,人虽非生而平等,但作为上位者,当创造一些平等的机会。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不是他人的陪衬,即便是在大晋豪族看来地位低贱的百姓,他们也拥有自己情感和生活。那也是鲜活而真实的生命。他们生在这世上,便绝非是为了受人欺压,过困苦的生活而来。哪怕当个普通百姓,也有过上好日子,得温饱得权利。这是作为人的一个基本的权利,而这些需要上位者为他们谋求。上位者不能只奴役驱使他们,而不为他们着想。
李徽的这些话其实已经很克制了。如果李徽说出什么‘人生而平等’‘自由皿煮**’之类的话,怕是会把谢道韫给吓死。
当然,那些话李徽自己也是不信的。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平等,更没有什么绝对的自由。等级观念永远存在,阶级是无法消灭的。李徽认为,可以有等级和阶级的诧异,但不能堵塞阶级跃升的通道,也不能只享受权利,不去尽自己的义务。普通百姓有权利活下去,吃饱穿暖,这是他们最基本的权利。
即便只是说了这些已经比较保守的观点,李徽还是担心谢道韫根本不会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谢道韫不但表示理解,而且表示了赞赏。这让李徽心中颇为欣慰。
第六百四十章 借宿
六天后,两人抵达了射阳县境内。此处是射阳湖南岸,隶属于淮阴郡的最后一个县域,过了射阳县往东,便是盐渎县了。
因为在前一个集镇里逗留了不少时间,导致出发时已经是午后。两人又不想太辛苦劳累,慢吞吞的走到傍晚时分,来到县域交界之处的荒山野地之处。
李徽这才有些着急,担心找不到集镇住宿。他可不想让谢道韫在荒山野地里露宿。然而,往前急赶了几里,天色都要黑了,依旧是一片山丘荒野,看不到任何集镇和村庄。
偏偏阴沉沉的天开始下起了小雨,雨越下越大,众人虽有斗笠蓑衣,却也遮挡不住。而谢道韫特地不肯招摇而乘坐的普通骡车也根本不能挡雨,里边已经开始漏水了。
天也快黑了下来,这下搞得众人极为狼狈。没办法,只得加快速度往前赶,终于在走出数里的时候,看到前方黑沉沉的山野里有灯火闪耀。似乎是个村庄。
众**喜,连忙赶过去。这才发现那只是一户人家,并非村庄。此刻却也顾不得许多了,李徽忙上前拍打院门,询问有没有人在家。
屋子里出来一名老者,提着灯笼来到院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警惕的询问。
“你们是什么人?敲门做什么?”
李徽忙拱手解释道:“老丈,我等是赶路前往盐渎县的。天黑了,又下雨,也不知前面还有没有集镇客栈,恰好看到灯光,便来此请求避避雨。老丈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有女眷呢。”
那老者从门缝里也看到了谢道韫和小翠两名女眷,身上披着长衣,头发也湿了。老者还有些犹豫,正房门口,听到对话的一名老妪却发话了。
“老头子,让他们进来吧。前面的集镇村庄还有十多里地呢。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出门在外的,不容易。”
老者想了想,打开院门道:“那便进来避避雨吧。”
李徽拱手道谢,带着谢道韫等人进了院子。那老者见他们虽然穿着普通衣衫,但是却不像是寻常百姓。特别是那两个膀大腰圆的人,手里攥着大铁棍子晃晃哟哟的朝着老者笑,着实让老者心里打鼓。
但人已经进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众人进了堂屋,那老妪站在屋子里的油灯旁,倒是很热情。
“身上都淋湿了吧。这雨说下便下了。老头子,快生堆火,让客人烤烤火。”老妪忙道。
老者忙答应了,去廊下取了柴火,在堂屋中的火塘生火。
谢道韫对那老妇人行礼道:“多谢大娘了。”
老妇人笑道:“谢什么?出门在外,自然有个难处。我儿子也在外行走,路上遇到急难之事,自然也想有人帮他。将心比心。”
李徽笑道:“是啊。人人献出援手,人间充满温暖。”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心里觉得好笑。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弄些吃的给你们。不过,可没好饭好菜,你们可莫要嫌弃。”老妇道。
谢道韫忙道:“不用不用,我们带得有干粮,借你家灶台热一热便好。小翠,去拿来。”
小翠忙答应了,去取干粮。老者很快升起了火,李徽扶着谢道韫坐在火塘旁。火苗腾腾蹿升,让淋了雨有些发冷的谢道韫感到暖和多了。
“一会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带的有茶叶。可万不能受凉了。”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转头笑了笑,点头道:“好。”
老妇在旁瞧着,笑眯眯的道:“二位是新婚小夫妻吧?”
谢道韫脸上一红,正要说话。李徽笑道:“大娘好眼力,这都看得出来。这是我新婚的夫人。”
谢道韫瞪了李徽一眼,心中遗憾的想:可惜我不是你的夫人。这辈子怕是不能了。
那老妇呵呵笑道:“这有何难?老婆子我也年轻过,也经历过夫妻蜜里调油的时光。”
老者看了老妇一眼,嘴角撇了撇。老妇道:“怎么,我说错了么?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天天粘着我……”
那老者翻了个白眼道:“说这些作甚?让客人笑话。我去烧水。淋了雨,确实容易受凉,这可是入秋了。”
李徽笑道:“有劳老丈。”
老妇在对面坐下来,拿过笸箩,在火光下做针线。口中笑道:“两位当真般配。这位小娘子生的很美,这位小郎也是俊俏。真是天作之合。哎,年轻的时候真是好啊。”
谢道韫忙叉开话题,轻声问道:“大娘家里就你们两位么?怎地住在这样的地方?这好像不是村庄。你家怎地孤零零的住在这里?”
老妇道:“我家就我们两个。我儿去世了,就埋在这后山。我们从庄子里搬到这里住,是陪着我儿,好教他不孤单的。”
李徽和谢道韫闻言一愣,心中皆惊。适才听她说,她儿子在外行走。怎地现在却说儿子**。莫不是疯癫了。
“二位莫听她唠叨,我这老婆子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儿确实去世了,**二十年了。老婆子说,儿子托梦给她,说在下边孤单。我们便搬到这里来住。我儿生前是给人赶车的,老婆子有时候犯糊涂,还以为他在外边赶车呢。二位莫要见怪。这山上我们种有几亩柑橘树,每年摘些果子去市集卖些柑橘过活。故而,我们也是为了看守这几亩柑橘,不然要被偷儿光顾,也会被鸟儿啄了。”老者拎着一个水罐站在门口道。
李徽和谢道韫这才恍然大悟。转头看向老妇,那老妇人只是看着两人笑。似乎并不关心老者说了什么。
老妇人应该是受了刺激,她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所以有时候有些错乱。拳拳慈母之心昭然。
谢道韫轻声叹了口气,心想:人世间悲欢苦痛太多,生离死别之痛怎能释怀?别说生离死别了,就算是情爱之事,也是令人难以割舍的。自己本以为心如死水,但遇到李徽之后,不也是陷落进去了么?
想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李徽。李徽坐在火塘旁,也正微笑看着她。
就这热茶,众人吃了些干粮后。李徽和老者坐在火塘旁闲聊起来。
“老丈,这
里距离盐渎县不远了吧。我夫妻二人第一次来探亲。走了几天了。也不知还有多久才到。”
老丈笑道:“快了,快了。走的快一天就到了,走得慢两天也到了。出了射阳县便是了。你们也是胆子大啊,这要是从前,敢在我们徐州这么乱走,怕是不要命了。”
李徽笑道:“此话怎讲?”
老丈道:“我徐州要不是来了个李刺史,整饬了本地的治安,杀了不少匪徒,抓了上千人的话,现在不知乱成什么样子。现在好了,地痞匪徒都被抓的差不多。坏东西也不敢露头,露头就抓。这才好了些。否则的话,你们小夫妻来的徐州,怕是回不去了。”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那位李刺史这么厉害?老百姓定然都说他好吧?”
谢道韫在旁轻笑了一声,眼神中颇为揶揄。李徽伸手挠了她的手心一下,谢道韫忙缩手转头。
“那是当然。这李刺史是个好人。他来了,我们徐州好起来了。大伙儿都说他好。但不知能不能一直这样。改天他走了,又来一个官,也许便又回到老样子了。”老者道。
李徽笑道:“他不会走的,也不会变。徐州会越来越好的。”
老丈道:“你怎知道?”
李徽道:“我的意思是,希望如此。”
老丈点头笑道:“也是,希望如此吧。希望李刺史能呆在这里长久一些,希望他长命百岁。”
李徽微笑不语,谢道韫笑道:“老丈,那李刺史多大年纪?便要祝他长命百岁?”
老丈道:“能做刺史,起码也得四五十了吧。”
李徽哑然失笑,原来这老丈甚至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知道。百姓们虽然爱戴自己,但对自己了解的也太少了。
李徽问了几句关于盐渎县的事情,那老丈一问三不知,便也作罢。一个山野老丈,不知道盐渎县的盐事也是正常的。
眼看初更已至,外边的秋雨淅沥沥下个不停。今晚看来是走不了了。
“老丈,看来今晚要叨扰了。我们带的有被褥,不知何处可以打个地铺,对付一宿。”李徽拱手道。
“对付一宿,那怎么成?来者是客,你们小夫妻睡厢房便是,这几位便在堂屋打个地铺。”老妇人抬头道。
谢道韫红了脸,忙道:“不可。我和小翠睡厢房,他们几个打地铺便是。”
老妇人道:“你们不是夫妻么?怎好让你夫君打地铺?女人要对自己丈夫好,要心疼他才是。”
谢道韫甚为无语。李徽呵呵笑道:“大娘说的极是,就这么安排了。我这骑了一天的马,身上酸痛的很,可睡不得地铺。夫人怎不心疼我?”
谢道韫气的咬牙,不想跟他计较。命小翠到厢房铺了铺盖,自顾歇息。李徽倒也并非真的要进房睡,和大春大壮在堂屋打了地铺躺下。老妇人嘀嘀咕咕的说话,被老者拉进房去。
李徽躺在地铺上,听着外边的雨声,又听到大春大壮如雷的鼾声,着实睡不着。眯着眼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第六百四十一章 来客
迷糊之中,李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李徽一骨碌爬起身来,大春大壮也被惊醒,四周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敲门声是从小院外边传来的,有人拍打着院门,大声叫嚷道:“开门,开门。孙老头,快开门。”
敲门声甚为剧烈且粗鲁。
东厢房里有了动静,那老者披衣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神色紧张。
“老丈,是什么人?”李徽忙问倒。
那老者神色郑重,低声道:“客人赶紧进厢房去躲着,万万不要出声。一切有老汉应付便是。对了,铺盖卷也拿进去,莫叫他们见着了。”
李徽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老者道:“莫问了,来不及了。我去开门,你们快收拾。”
说着话,老者开了堂屋门,口中叫道:“来了来了,莫敲莫敲。这就来了。”
堂屋里,李徽思忖片刻,低声吩咐大春大壮收拾铺盖。西厢房里,谢道韫和小翠也已经被惊醒,开了房门询问。李徽和大春大壮进了西厢房,关了门,低声对众人说话。
“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且瞧瞧什么情况。”
谢道韫颇为紧张,紧紧的抓着李徽的手。李徽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柔声道:“莫怕,一切有我。”
谢道韫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道:“我不怕。”
院子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说话声传来。耳听得盔甲兵刃的摩擦撞击声刺耳,那一群人进了堂屋,开始大呼小叫。
“孙老头,快生火。弄些东西来吃。这鬼天气,一场雨下的路也忒难走了。”
“让你家疯婆子弄些热茶来,冷得紧。”
老者道:“好好,几位稍坐。我去取柴禾。老婆子,出来烧水。”
李徽站在西厢房门内听着,听这架势,这帮人似乎和这老者夫妻甚为熟悉。看起来一点也不客气。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老者出去后,屋子里的那群人自顾说话。
“我早说了,这雨一下,这条道是走不了的。那么重的大车,根本走不通。你们偏偏不肯信。被我说著了吧?这一番折腾,累的跟条狗一样。”
“老徐,你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要不是没法子,谁肯受这个罪?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那批货物运的迟了些,梁大牙挨了二十板子,差点**。老子可不想**。”
“可不是么。说起来,咱们都是跑腿的,挣几个辛苦钱罢了。咱们得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又能如何?真正得利的是王爷。别说下雨了,便是天上下刀子,咱们也得干。”
“要不是海陵郡查的严,水路不让走。我们怎肯走这条道?陶定那个**,没事找事。害人不浅。”
“**。要我说,咱们兄弟伙也得想些办法。咱们这么辛苦,一趟下来也不过给个几万赏钱打发了。琅琊王贩私盐,一年得数万万钱,真是赚的盆满钵满,我们何不也顺便赚些私钱,每趟弄个几十石盐卖了,岂不是肥的流油?”
“快住口。这等话你也乱说?传出去,我们都要掉脑袋。琅琊王能做,我们便能做?你是要我们都掉脑袋么?”
“……”
外边一群人骂骂咧咧的议论说话。李徽在门内听得真切。开始还有些不明不白,但越听便越是明白。这帮人原来是贩私盐的。而且是为琅琊王贩运私盐的人。
琅琊王司马道子是当今陛下司马曜的亲弟弟,同父同母的那种亲兄弟。李徽见过他一回,才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不过看上去倒是沉稳的很,比之司马曜似乎还要稳重。
司马道子暗地里居然是在贩卖私盐?倒是没想到。不过豪族大家王公贵族为了利益做什么事都是不足为奇的。盐务乃是暴利,朝廷专卖,每年赚取大量的财税。这样的暴利行业,没有人走私才是怪事。
这琅琊王司马道子年纪轻轻便开始干这样的勾当了,当真是个人才。
本来李徽有些疑惑。这条道明显不是大道。盐渎县的盐运最方便的运输路径应该是从海路装船,从长江口运抵京城最为便捷。即便从陆路运,也是从通往瓜洲渡的大道,从那里装船运往京口,再运抵京城。
不过,听了那些人的言语,李徽明白了。海陵郡太守陶定遵照自己的命令,严查长江航道。组织了水军在江上巡查。李徽的本意是让他防止小股海匪的滋扰,保证当地的治安。现在看来,这影响到了走私私盐的活动了,逼得他们改换了陆路,从这条偏僻的道路行走。看着方向,是要去射阳湖南岸登船运抵京城的路线。
李徽并不打算去管这个闲事。宗室豪族巧取豪夺,走私囤积谋利的事情在大晋并不奇怪。否则,那些豪阀大族如何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力。除了庄田生意之外,便是这些偏门财路了。干这件事的人也未必只有司马道子一人。
况且,自己此次来盐渎县,便也是想从中分利。光明正大怕是不成,恐怕也要走私。倒也不必去在意这些。
堂屋里,老者生了火,一群人围着烤火,拿出干粮吃。烤干衣服。同时七嘴八舌的说话。
从他们的话语中,李徽得知,他们押运了五大车的细盐,从盐渎县过来。结果下雨,路上难行,在不远处陷住了。一帮人实在没办法让大车脱困,身上都淋湿了,这才来孙老丈家中避雨烤火,打算天亮雨停之后再去想办法。
既然是私盐贩卖的路线,路上何处有人家,有无兵士巡逻查勘,自然是要弄清楚的。那孙老者十之**是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之前自己问他盐渎县产盐的事,这老汉一问三不知,显然是假装的。
适才敲门声起,那孙老者叫自己躲起来,神色有些慌乱,那显然是知道叫门的是什么人。这伙
人也不是第一次来他家中歇脚了。
李徽并不怪那老者口紧,毕竟这种事他岂肯对一个陌生人乱说?他就算知道有人走私贩盐,也定会假装不知。此乃人之常情。
那帮人说了一会话,吃了一会东西,似乎有些疲惫了。逐渐安静了下来。外边雨声沙沙,雨小了些,但依旧在下。四周也变得安静了下来。秋风秋雨一时紧一时平和,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李徽无聊之极,站在门后攥着谢道韫的手挠手心玩。谢道韫用指甲在李徽的手上戳,两个人闹的不可开交。
就在此刻,一声马嘶之声打破了安静。堂屋里骚动了一下,有人沉声问道:“哪来的马嘶声?你们听到了么?”
“听到了,是马嘶的声音。听,又叫了。”有人回答道。
李徽心中一凛,那是自己和大春大壮的坐骑的嘶鸣声。三匹马和拉车的骡子以及谢道韫的大车都停在后院的草棚里避雨。
“孙老头,怎么回事?你家养了马么?你养的起马?”堂屋里的**声问道。
那老者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来。半晌才道:“不是我家的马,是……是我家来了远房的亲戚,坐骑留在后院,他们去了射阳县了。”
“什么狗屁亲戚?你家里哪来的亲戚?你儿子不是**几十年了么?你之前说家里无亲无故的。怎冒出来亲戚?还是有马的亲戚?”有**声斥问道。
“这个……是真的。不骗你们。”老者兀自道。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响起道:“老头子骗他们作甚?这是我家客人的马儿。我家昨晚来客人了。是一对小夫妻。呵呵。今晚可真热闹。家里来了这么多人。”
李徽闻言,暗道糟糕。这老妇人关键时候脑子又乱了。老者明显是在遮掩,她却说了实话。
“什么?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滚出来!”
堂屋里的人炸了**。屋子里有别人,适才众人肆无忌惮的言论琅琊王走私私盐的事情,还骂骂咧咧的说了不少怪话。这岂不是全部被人听着了?这还了得。
“还不出来。搜。”
“秦都伯,西厢房,房门拴着呢,人在里边。”
“滚出来,滚出来!不然我们可要砸门了。”
堂屋里众人一片叫嚣。有人开始嘭嘭嘭砸房门。谢道韫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李徽见此情形,知道躲不了了。于是低声对大春大壮吩咐了两句。又拉着谢道韫的到床边,嘱咐她和小翠不要出去,待在里边别动。
“诸位,发生什么事了啊?我们在睡觉呢,什么事天亮了再说吧。”李徽朝门外叫道。
“滚出来。”堂屋里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道。
“好吧。莫吓着我夫人。我出来就是,这么凶作甚?”李徽开了房门,缓步走了出去。大春大壮也跟着走了出去,三个人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人。
第六肆二章 **
灯笼和火光照耀之下,屋子里高高低低站着十几名兵士。确实是兵士,穿着盔甲,带着兵刃,而且是相当精良的盔甲。李徽猜测,他们便是盐渎县的中军驻军兵士。因为中军的盔甲兵刃一向齐整且精良。
火塘的火光跳跃着,将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屋子里,晃动不停。
“你是什么人?”一名身材粗壮的兵士沉声喝道。
“有礼了,我们是普通百姓,路过此处,正好遭遇了这场雨,便来此处避雨借宿的。”李徽拱手道。
那兵士沉声道:“普通百姓骑着马赶路?”
李徽笑道:“我家里有些钱,养着几匹马,这没什么了不得的。”
那兵士捏着下巴沉吟。李徽道:“诸位,不知还有什么事,若没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那兵士沉声道:“慢着。适才你可听到了什么?你们一直在厢房里,我等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李徽摇头道:“没有没有。我睡的死沉,根本没听见。你们说了些什么?”
那兵士皱眉不答。一名兵士凑上前来,低声在他耳边道:“秦都伯,这厮说是小夫妻借宿于此,他身后那两个家伙怎地也在房里?难道跟他们睡在一起?必是听到我们来了,便躲在了房里。也就是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其实便已经醒了。我们说的话,他们全听了去了。这厮是在撒谎。”
那秦都伯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墙角,招手将众人叫到身边,低低说话。
“各位,现在这可麻烦了。咱们得事被他们听了去,这可不好。若是他们乱说话,岂非惹来大祸。你们说,怎么办?”
一名兵士转头看了李徽等人一眼,低声道:“秦都伯,干系兄弟们的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所有人都微微点头,神情肃穆。
秦都伯低声道:“走私是一回事,**可是另外一回事。杀了人,手头沾了血,那可就洗不掉了。要杀可不止杀一个,这屋子里的不相干之人都得杀了,一把火烧了才成。那可是好几条人命。”
“总好过我们死。王爷走私的事情闹出来,我们一样活不成。”一名兵士哑声道。
众人再次点头。
秦都伯点头道:“好,既然兄弟们这么想,那咱们就这么办。但我可丑话说在头里,每个人手上都要沾血,可休想往后缩。谁要是这时候耍心机,休怪我无情。”
众人纷纷点头道:“说的极是。谁不沾血,我们便教他一起死在这里便是。”
这帮家伙生出了灭口之心,但又担心其他人耍心眼,不肯动手,心生猜忌。当真把个小丑心态展露无遗。但话已经说到这里,那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无论如何,那是一定要动手的。走私私盐的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秦都伯低声道:“那好,听我号令,一起动手。”
众人纷纷点头。那秦都伯走了回来,其余人等也都手扶着刀柄跟着走来。秦都伯在李徽面前站定。
“这位兄弟,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很。打搅你们歇息了。既然你们什么都没听到,那便罢了。你们自去歇息便是。就算听到了,不要到处乱说便是。叨扰,叨扰。”秦都伯笑着拱手道。
李徽笑道:“不打紧。各位自便,相逢便是缘,我家住在建康,将来各位去建康,我款待诸位。”
秦都伯大笑道:“好说好说,确实是缘分。”
其余众兵士纷纷大笑道:“缘分,缘分。”
李徽笑着转过身去。就在此刻,猛听得秦都伯一声断喝:“动手!”
沧浪浪兵刃出鞘之声大作,趁着李徽等人转身放松警惕的当口,秦都伯下达了**的命令。他自己倒也是毫不含糊,腰刀出鞘,快如闪电,上前两步照着李徽的后脑便砍了下去。
‘当啷’一声脆响。秦都伯这一刀似乎砍在了铁板上。他也确实砍在了铁上,这一刀砍下,结结实实的砍在大春的铁棒上,刀口迸出火星来。
“好狗贼,小郎,他们真的要**,被你说中了。”大春大声嚷嚷起来。
李徽脸色铁青,横刀站在房门口,口中喝道:“啰嗦什么?全给我宰了。这群恶徒,无法无天至此。”
赵大春和郭大壮怒吼一声,挥舞铁棒杀了上去。
适才那帮人交头接耳的时候,李徽便感觉到了危险。其中几人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凶光暴涨,根本掩藏不住。经历了那么多危险之事的李徽,再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穿越者,他立刻便做出了反应,低声吩咐赵大春和郭大壮准备动手。两人也将靠在房门内侧的大铁棍子拿了出来,背在身后。
秦都伯以为他是偷袭,其实李徽等人早有防备。秦都伯一出手,赵大春的铁棍子便已经横在李徽身后格挡。
秦都伯一刀没能得手,见事已败露,索性也顾不得许多了,冲上来照着赵大春便砍。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冲上前来,刀光闪烁,呼喝乱砍。
赵大春和郭大壮根本不在乎这十几名兵士,他们的实战经验已经丰富之极,根本不惧。郭大壮大吼一声,铁棍当空横扫,当当当一阵乱响,将对方兵刃荡开一片。巨大的力道,让冲在前面的四五名士兵几乎把握不住兵刃,惊骇后退。
那边厢,赵大春铁棍反撩又接了秦都伯一刀。这一刀格挡,震的秦都伯手腕酸麻,腰刀脱手飞出。秦都伯感觉不妙,纵身后跃。这一跃速度奇快,距离其远,力道其大。几乎是倒飞了出去一般,将身后的一名兵士也撞飞,两人一起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同伴诧异之极,秦都伯何时有这般功夫了?这一跃可是超出了想象。
被撞飞的那名兵士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却见秦都伯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他连忙扶起秦都伯,却骇然叫出声来。
秦都伯口鼻流血,只有出来的气,没有出去的气了。适才他往后飞跃退后的雄姿可不是他的本事,而是被大春一棍子捅在胸口
上,被硬生生的捅飞出去的。在半空中其实便已经断气了。因为胸口的肋骨被捅断,骨头断裂朝里,刺穿肺部和心脏,当场断气。
“秦都伯**。”被撞飞的兵士惊骇的叫声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
这才两招,秦都伯便**。对方这两个家伙像是两个大狗熊一般。起初以为他们只是胖,定然没什么手段,只是挨宰的命。动起手来,方知那是杀神。
噗嗤!喀拉!异响声连连响起,郭大壮的大铁棒打中了一名兵士的头颅。那兵士的头被打碎了半边,哼都没哼便倒地气绝。大春一棍子扫中一名兵士的腰肋,将那人横扫出去,腰骨断裂,大声哀嚎。
众兵士见状哪有斗志,发一声喊往门外跑。赵大春堵在门口,根本不让他们逃脱。大春大壮两人步步紧逼,将十多人必在上首角落,大铁棍子嘭嘭嘭的连续砸下,砸的他们脑袋开花纷纷见阎王。
这帮人做梦也没想到,本来以为是轻松屠戮别人,结果自己反成了猎物。心中当真是肠子都晦青了。抵抗是不成的,只有投降。五六名兵士丢下兵刃跪地高声求饶,大春大壮哪管那些,大棒子照着脑门子依旧是砸。
李徽大声道:“留个活口,留个活口。”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砸的性起,片刻之间剩下的那几人全部被砸扁了脑袋。
李徽跺脚骂道:“叫你们留下活口的,怎地全杀了。”
大壮挠头道:“没收住,对不住了。”
李徽甚为无语,正要说话。忽听墙角有人颤声道:“饶命……饶命,我活着呢。我是活口。绕我一条狗命。”
说话的正是那名被秦都伯的身体砸在墙上的士兵,这厮根本就没参与战斗。抱着秦都伯的尸身哀嚎的时候,眼见那两人将自己的同伴一顿乱杀,吓得赶紧躺在地上装死。直到听到李徽说要留活口,才敢出声。
李徽走过去,那厮跪地磕头,大声告饶。李徽正要问他话,却听一声惊叫。转头循声看去,只见谢道韫主仆站在门口,满脸惊恐的看着屋子里的一地尸体。
谢道韫脸色煞白,但手里居然还提着一柄剑。
“你……你们把他们全杀了?”谢道韫颤声道。
李徽点点头,走过去沉声道:“他们要杀我们灭口,只能如此。这帮狗东西该死。”
谢道韫怔怔而立,忽然间长剑掉落地上,转身进房。房间里传来了她的呕吐声。
李徽知道,这场面定然让谢道韫大受刺激。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这屋子里满地尸体,满地血迹,当真如修罗场一般。
东厢房里,老者探出头来,见到了一屋子的尸体,噗通一声膝盖发软跪在地上。
“饶命!饶命!莫要杀我们。”老者叫道。
李徽苦笑道:“老丈,不要害怕。起来吧,我们怎会杀你?他们是咎由自取。”
老者惊惶起身,悚然而立,不知所措。老妇人更是躲在房中不敢出来了。
第六肆三章 暴利
天色将明,雨已经基本上停了,谢道韫和小翠已经从屋子里出来,站到了院子里。因为屋子里血腥味太浓了,已经没法待在屋子里了。
大春大壮和那孙老者一起将尸体搬出屋子,抬到后院停放的时候,李徽审问了那个活口。
此人名叫徐守成,便是之前众兵士口中的老徐。
徐守成交待的清清楚楚,他确实是盐渎县护盐的兵马,隶属于尚书省度支部的司盐都尉所属。
盐渎县盐场的司盐都尉名叫王愉,乃是司马道子举荐任命之人。此人一年前上任之后,便暗中开始为司马道子走私细盐大开方便之门。
一年前开始,司马道子便以一个月走私近两百石细盐的速度开始走私谋利。
需要说明的是,粗盐和精炼细盐的价格又有不同。粗盐每石十万钱,价格是粮价的十倍,这已经是极为高昂的价格。但细盐的价格更高。
粗盐口感不好,带有苦涩的味道。细盐是经过重新洗涤熬煮,析出的盐粉,再无异味。当然所需要的手续和成本要高些。
精炼细盐是大晋贵族和豪阀士族的必需品,每年需求量极大,供不应求。价格更是高达每石二十五万文。按照这个价格来计算,每月司马道子走私百石细盐,一个月走私的总价便高达五千万钱。一年下来,要达到六万万钱的庞大数目。
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走私链条。
而令李徽惊愕的是,徐守成说,整个盐渎盐场,每月精炼的细盐不过三百多石。也就是说,近六成的精炼细盐都被司马道子以走私的方式攫取。
“前后精盐数目相差这么大,难道朝廷不过问?财税缩减数万万钱,尚书省一无所觉?无人去管?”李徽询问道。
徐守成道:“这小人便不知道了。总之,他们自有法子。小人这些人,只是给他们跑腿的。”
李徽知道,其中有些机密之事不是徐守成这样的人所能知晓的。于是询问昨晚他们为何会来到孙老者家的事情。
徐守成交代道:“之前是从水道以船只运盐,一年前,海陵太守派水军检查江上水道,为避免发生事情败露,改了陆路,去射阳湖装船。这条道我们走了一年了,一直平安无事。孙老头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一来二去,便熟悉了。他嘴巴也够严实,从来不多嘴,倒也相安无事。昨晚,我们得大车陷在泥里,实在没法走。便过来歇脚想办法。谁料想,遇到了你们。我可没想着要杀你们,全是秦都伯起了杀心。我可是好人。”
李徽冷笑道:“你可是大大的好人。”
又问了一些话,徐守成也说出不什么来。想来这种小角色所知不多,再问也意义不大。于是打发了他去跟大春大壮去掩埋尸体。
李徽看向站在一旁的谢道韫,见她脸色不太好,心中有些歉意。
“阿姐,你还好么?我也没想到遭遇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勉强一笑,摇头道:“我知道,我全听到了,是他们要**灭口。没想到琅琊王居然走私海盐,这不是挖自家的墙角么?他才十三四岁,已然封了琅琊王,摄会稽国,兼领会稽内史之职。食邑一万七千六百户。这样的身份地位,这样的食邑数量,锦衣玉食几辈子也花不完吃不完,却还要走私谋利,蛀腐国基,当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李徽轻声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贪欲是人的劣根性。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况且,琅琊王性豪奢,好美酒,听说有当年石崇之风。开销靡费巨大,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搞钱。什么来钱快,得暴利,他便怎么干了。所谓挖自家的墙角之说,也不准确。大晋天下可不是他司马家的。你只要将他司马氏想成是和王谢一样的豪阀之家,便可以理解了。”
谢道韫点头,轻叹道:“四叔走眼了。他曾说,琅琊王恬静寡欲。这可真是笑话了。恬静寡欲之人,怎会走私谋利?四叔……哎!”
李徽轻声道:“是不是有一种光环剥离的失落感?在你心中,四叔一直是个完美之人。但是你会越来越发现,世上没有完美之人,会有失落之感。”
谢道韫嗔道:“你又知道了?我对四叔倒是没有失落感,对你倒是有失落感。”
李徽笑而不语。
谢道韫皱眉道:“适才你问为何尚书省不会理会财税上的差异,不会产生怀疑。我猜此事应该和王翁病休有关。王翁执掌尚书省,但他抱病在家已经一年了。主官不在衙,无人管事,自然会发生混乱。”
“但四叔不是录尚书事么?尚书省的事他应该管才是。”李徽道。
谢道韫沉吟道:“这是最近的事情,四叔未必知晓。况且,四叔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王翁病重,四叔录尚书事,也未必去管。毕竟王翁是尚书令。”
李徽点头,谢安确实是这样的人,在对待豪阀之间关系上,他会很谨慎。他也不是嫉恶如仇之人,许多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便不会去挑明。
“李郎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呢?禀报上去?”谢道韫问道。
李徽摇头道:“禀报给谁?四叔么?四叔会因为这样的事得罪琅琊王?琅琊王可是陛下的亲弟弟。就算四叔管了,于我有什么好处呢?平白无故的得罪琅琊王,我自己可是一文也得不到。我此行的目的,是来看看是否有利可图的。可不是来得罪人的。要不是这帮人要杀我们灭口,我都懒得去搭理他们。”
谢道韫瞪着李徽道:“看来你也是唯利是图之人。”
李徽沉声道:“但我谋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徐州军民。”
谢道韫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只见黯淡的晨光之中,那孙老者夫妻二人愁眉紧锁的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这两位老人家可是遭遇无妄之灾,这宅子里**这么多人,怕是不能住了。教他们何处容身?这可遭受池鱼之殃了。”谢道韫道。
李徽沉吟片刻,走到老丈和老妇面前,拱手道:“二位,这宅子怕
是不能住了。二位有何打算?”
老者叹息道:“不知何处存身了。或许在山边再搭一座草棚度日了事。”
李徽道:“老丈若愿意的话,可去淮阴城定居。我在淮阴城有些田产,老丈去可做些活计养活自己。居住活路我自会安排。”
孙老丈道:“淮阴城么?太远了。我们可去不了。再说,我儿埋在这里,我们走了,谁为我儿扫墓除草?多谢好意,那却罢了。”
老妇人在旁也道:“不去。我们要留下来陪儿子。我们走了,我儿岂不孤单?”
李徽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必再劝。一则这里是他们的故土,二则两人的精神寄托便是为儿子守墓。若是去了淮阴,来回起码数日,老妇人精神得不到慰藉,怕是会发疯。
“也罢。今日之事,由我们而起。**这么多人,也跟你们无干。但是倘若有人来追查,对你们也不好。所以,这宅子必是不能住的,到时候你们会惹上**烦。这样吧,我给你们些钱财,你们寻左近隐秘之处重新搭建居舍。这里便一把火烧了便是。”李徽道。
孙老者想了想点头答应。他当然知道利害之处。自己家里**这么多人,别人追查而来,自己可是要担干系的。虽然不是自己所杀,但这客人一走,又不知他们姓名籍贯,最终还是得落在自己头上。所以,必须躲起来才成。
当下李徽从盘缠中取出三万钱交给老者,老者千恩万谢,连连作揖。三万钱虽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建个茅舍,维持年余生计是绰绰有余的。
当下老者开始从家中往外搬东西,一些常用之物还是要带着的。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往外搬了一大堆。那老妇人只抱着一个牌位出来。其余的都不管。对她而言,儿子的牌位是唯一不能舍弃的东西。
天色微明,大春大壮和徐守成已经将十几具尸首全部掩埋完毕。李徽等人收拾了一番告辞离开。老妇人笑意盈盈的挥手道别,孙老者一脸愁苦只拱了拱手便转身继续去搬运家用之物。
李徽等人沿着泥泞的道路往东走,行了不到两里,果见几辆大车停在道上,上面盖着油布,车子深深的陷在泥坑之中。
李徽上前查看,用**刺穿油布下的布袋,**尖上沾了一层细白之物。李徽沾了一点入口尝了尝,果然是细盐。
这几车细盐少说也有四五千斤,按照市价便是**百万钱。司马道子便是通过走私这些细盐牟取了暴利。
这盐带也带不走,丢在路上显然是不成的。于是众人又花了些时间,找了处路旁草丛沟壑,将油布上下层叠垫在地上防潮,将细盐全部搬去堆好,盖上油布,用乱草树枝盖住。回头再来处置。
几辆大车则掀翻在路边舍弃了。拉车的几头牲口只留了一头骡子背东西,其余的全部放到山野里去任凭它们逍遥去。
一切收拾完毕,已然是晌午时分了。阴沉的天气转了晴天,秋阳高照,很快便热力蒸腾。地面水汽迅速蒸干。行到午时,泥泞的路面已经可以轻松行走了。
第六肆四章 盐渎
次日正午时分,李徽一行抵达盐渎县。
李徽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转向盐渎县城南五里庄,**在那里等着自己。
**率五百亲卫提前前往海陵郡,三天前他们便到了。按照约定,**会在五里庄等待李徽到来,兵马留在高邮县西北,盐渎县域之外。因为李徽此行并非大张旗鼓,行止要低调。
不过,鉴于昨夜发生之事。李徽对盐渎县的情形有了一切其他的认知。本来以为是没有任何危险的一趟旅程,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五里庄小镇上,李徽见到了**和郑小龙以及几名随行的亲卫。告知路上发生之事后,**甚为惊讶,也颇为担忧。
“阿兄,这么说来,盐渎县的盐场那帮人不是善茬啊。兄长此行正是为盐场而来,又杀了人。怕是要多家小心。我的建议是,不去也罢。或者,我调集兵马前来,陪着兄长一起进城。这样会安全些。”**说道。
李徽摇头道:“那可不成。之所以不愿声张,便是为了能暗中观察,看看能否有可乘之机。倘若大张旗鼓,则此行将无收获。况且,昨日之事也提醒了我,此处盐场之中,必有隐情。这更需要暗中观察。”
**道:“这样的话,我带人陪着阿兄进城。也好保护阿兄。”
李徽摇头道:“不必了。不但不能带你们进去,大春大壮也得留下,马匹也得留下。太过惹人耳目。我只带一人进城瞧瞧便是。你可命亲卫骑兵前来,行动要隐秘些,留在城外接应便是。倘有需要,我自会以信号通知你。届时你率亲卫进城接应我便是。放心,这里终究是我徐州所辖之地,本地县令也是我徐州所辖官员。关键时候,我去找他便是。”
**还待再劝,李徽摆手不理,便只得作罢。
李徽此行本来只是考察盐场之事,看看能否从中分一杯羹。但这件事显然不太容易。想要从朝廷的财税之中分得利益,必然引发轩然大波,招致各种攻讦。故而李徽的目的只是来瞧瞧看看有无机会。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发生之后,李徽觉得有机会了。既然琅琊王司马道子私自犯盐,朝廷不闻不问。自己或许可以从司马道子的嘴里抢食吃。朝廷一样不会管。
倘若司马道子不肯,那么自己便将事情公开,看看朝廷如何处置。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利。堵了琅琊王的财路,朝廷得利,自己的东府军也能多分些汤水。就算自己得不到好处,朝廷财税增加,也是有好处的。
但仅凭徐守成的口供不足以证明司马道子和尚书省度支部司盐都尉勾结走私细盐之事。得搜集更多的证据。最好拿到盐场生产和往来的账目,找到更多可靠的人证物证。届时便可作为筹码谈判,或可上奏朝廷时板上钉钉,让司马道子无从反驳。
当然,这么做会得罪司马道子,让司马曜也下不来台。但李徽可不管这些。徐州现在的发展到了关键时候,朝廷不予全力支持,那便只能靠自己。
司马曜但凡是个明君,当感激自己才是。司马曜要是个昏君,那自己更没有理由去考虑他的感受了。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比什么都重要。
但进城是有危险的,李徽决定只带一名亲卫进城。于是和谢道韫商量,希望她留在城外,不要跟自己进城。
谢道韫笑道:“我们一路前来,到了地方你却不让我跟着进城了,这是什么道理?你忘了你说,要和我去海边欣赏风景的么?”
李徽道:“去海边也无需进城,此处距离海不远了,事情一了,我陪你去看海便是。”
谢道韫道:“谁稀罕看海。我在会稽天天去海边游玩。你不过是担心会有危险,但你既不怕,我便怕了?你能去涉险,我便不能?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倘若遇到危险,我便躲避起来,还谈什么情义?”
李徽道:“阿姐,我辩不过你。但你不能去。”
谢道韫怒道:“腿长在我身上,我自己要去,你可管不着。你既非我长辈,又非……又非我的什么人,你管不着我。”
李徽无可奈何。谢道韫的脾气是有些倔强的,确实,自己也不是她的什么人,也无权强迫她做些什么。既然如此,何不遂了她的意。
“罢了,一起去便是。倘若遇到危险,一起**便是。也算是同生共**。”李徽赌气道。
“胡说什么?”谢道韫嗔道。
当下李徽决定和谢道韫扮作夫妻,带着小翠一起进城。亲卫也不必带了,车马都留下。本就是扮成寻常夫妻,不惹人注目最好。人多了,有车有马的,很容易招惹耳目。
午后时分,三人从南城进了盐渎县城。盐渎县城池并不大,但进城之后发现城内街市虽然陈旧狭窄,但是看起来秩序井然。
整个城池比之居巢县大不了多少,南北东西一条主要的十字街较为宽阔,其余的小街巷纵横有三四条。街市上店铺林立,商业颇有些发达,倒是令李徽没想到的。
谢道韫对此的解释是,盐渎县自古便是产盐之地。本地青壮百姓大多数都在盐场做苦力,无论如何混乱的时期,这里的百姓还是有活路的。毕竟盐是不可或缺之物,乱世治世都是要吃盐的。所以这里的百姓都是有饭吃,甚至是有余钱的。只要百姓手里有余钱,生意买卖便能做起来。
李徽对这样的解释深以为然。
三人溜达着在街市上走,来到城中十字路口的时候,发现一座衙署高大雄伟。朱门瑞兽高墙长阶,甚是威严。和周围的街市房舍店铺相比,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之前两人路过盐渎县县衙,那县衙陈旧不堪,青砖生苔,门楼黑乎乎的,墙壁上斑驳剥落。但即便如此,还是比周围的房舍气派。然而见到这座衙署,则完全不能相比。
“这是什么衙门啊?县衙不是见到了么?怎地还有个衙门?”谢道韫低声道。
“我猜是司盐都尉衙署。”李徽道。
在路旁问了一名行人,证实了李徽的判断。这衙署正是司盐都尉衙署。是去年冬天刚刚盖起来的。
李徽看着出入司盐都尉衙署门的那些人,一个个鲜衣高冠,甲胄鲜亮。看起来不是本地的大族官员,便是军中将官。看起来这司盐都尉衙署的人气很旺。
“一个司盐都尉衙署便如此奢华么?我瞧,比你刺史衙门都还气派呢。”谢道韫笑道。
“盐务是肥差,朝廷最有钱的部门是度支部,度支部中最有钱的部门,司盐衙署绝对在其中。财源滚滚的衙门,自然衙署要高大鲜亮些。总要叫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衙署有钱,才会让人艳羡。所以便将衙署造的高大鲜亮些,这也无可厚非。”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道:“这有什么好显摆的。真是奇怪的心态。”
李徽笑道:“你没听说过么?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有钱不显摆,怎让人知道自己有钱?虚荣心这东西是人人都有的,衙门也是。衙门之间有比较,就像人与人之间有攀比一样。这心态可一点也不奇怪。”
谢道韫道:“你又知道了。”
李徽笑道:“当然,这些都是没涵养的做派。有涵养的可不会这样。就像……就像阿姐,美如天仙,此刻布衣钗裙,还蒙着青布,不肯示人。满腹经纶,大晋第一才女,却不会举个招牌显摆自己。”
谢道韫曼妙的甩了个白眼给李徽,嘴上娇嗔,心中却欢喜。爱郎会夸人,既夸了自己的美貌和才气,又夸了自己的涵养,嘴巴像是抹了蜜一般。
突然想起这一路上来,和李徽耳鬓厮磨,亲吻抚摸。确实甘之如饴。郎君的嘴巴确实有蜜。每次亲吻都甜蜜无比。
盐渎县虽是个不大海滨小县,三人很快便逛了个遍。逛到东城的时候,看到了一处巨大的堆场。里边雪白之物堆成小山一般。那都是海盐。偌大一堆,也不知有多少,恐怕有数万石也未可知。那可都是叮当作响的钱啊。
运送海盐的牛车一车接一车络绎不绝。源源不断的从东门进来,将一车车的盐运到堆场,然后过称之后堆放。
李徽在感叹的同时,也意识到这盐渎县产盐的规模有多大。这小小的盐渎县,也不知从何时起便成了制盐之地。
李徽不知道的是,盐渎县虽小,但却历史极为悠久。自秦汉以来,盐渎便为重地。关键原因,便在于一个‘盐’字。
盐之重要,不言而喻。无论乱世治世,盐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活资源和战略资源。战乱之时,盐甚至可以代替钱币,成为硬通货的存在。
盐渎产盐,那是天下闻名的。
或许有人会认为,临海之地那么多,海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沿海的地方均可晒盐,这并没有什么难的。为何偏偏盐渎闻名于世?成为大规模晒盐之所?
这便要说到大规模海水晒盐所需要的条件了。
第六肆五章 规矩
很多地方,沿海之地都是礁石坡地,地方狭小。盐田的建设不具备地利条件。人工汲水晒盐,那只能小规模的运作,否则根本得不偿失。
所以,海水晒盐的第一个条件便是,海边地势平坦,有建设盐田的条件。这样潮起之时,可凭海潮之力引海水入盐田之中。这既节省了人力,有能大规模的引海水储存,用来不断地制盐。
这是极为重要的。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抽水机,什么电动机代劳。一切都是人力。能利用潮汐引水,利用自然之力,那是最为关键的。否则,一座大盐场,光是汲水的挑夫便要数百上千人,效率极低,成本极大,那是不成的。
盐渎县海岸曲折,岸边地势平坦开阔,从海岸往内陆蔓延数里皆为平畴。这便是它成为大规模制盐之所最好的地势条件。
而第二个条件便是,需要有长时间大时段的晴好天气来晒盐。少雨多风,空气干燥,最利于制盐。因为蒸发快,流程短,产量高。
这样的气候条件,便足以淘汰一大部分海边地方了。多雨之地,别说晒盐了,海水入池,几经风雨,怕是比海水还淡了。那还怎么利用日光之力?
盐渎县便是少雨多风之地,阳光海毒辣的很,让他在气候上再得一分。
其三,海和海不同,有人以为海洋想通,海水的浓淡便相同,这是个错误的想法。影响海水的浓淡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气温低的地方,海水蒸发量小,局部海水咸度便没有蒸发量大的地方高。而多雨潮湿地区,雨水多蒸发少,同样会让局部海域海水含盐度便低。
近海之地受上述影响便更大了。特别是大河大江入海之口,丰水期河口海水浓度极低,几乎尝不出咸淡来。枯水期也必其他地方浓度要低许多。
这便是许多临海之地,因为有大河注入,即便地势和气候适宜,却也不能成为晒盐之所。海水含盐低,制盐效率便低,这是个最为简单的道理。
盐渎县处在淮河和长江入海口之间,相距皆有百里之地,故而恰好不受影响。因本地气候之故,蒸发量大,近海海水盐度极高。
《汉书》谈及盐渎县制盐之利,便有‘东楚有海盐之饶’之言。这一个‘饶’字,便说明盐渎县海水之中含盐量之高。
诸般因素,造就了盐渎县独特的地位。这处海滨小县,无矿产之丰饶,无山水之秀丽,无土地之肥沃。可以说,是一处贫瘠的土地。但是,只凭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和海水中的盐分的丰饶,从先秦到如今,都是重要之地。成为每一个朝代朝廷必须格外重视的地方。
李徽知道的数据是,盐渎县全县人口两千三百户,共计一万一千余民。其中在朝廷盐场做事的近三成。几乎每一户家中的重劳力都在盐场做事。一个朝廷盐场,几乎养活了一整个盐渎县的百姓。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靠海吃海了。
李徽等人城中转了许久,见天色渐晚,夕阳西斜,李徽决定先找个落脚之地。虽然盐渎县令是李徽的下官,去找他自然能得到很好的安排,但是李徽还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
几人在北城找了一家小客栈落了脚。许是没什么生意之故,突然有人投店,让店家掌柜甚为高兴,殷勤之极。
小客栈也意外的干净敞亮,洒扫的甚为干净整洁。客房小院里还载着一些花花草草。
傍晚时分,掌柜的按照吩咐去街上买了当地的菜肴送来。一大盘泥螺,一大盘油炸的弹涂鱼,还有一尾海黄鱼。外加一盆名叫昆布的海藻烧的蛋花汤。
这一顿可都是本地地地道道的海味,虽然味道有些冲,以腥咸为主。但海味便是如此,滋味更是没的说。谢道韫最喜欢的弹涂鱼,鲜美香脆,简直绝妙。问了店家,方知此物是从海泥之中抓到的,不但能入泥,更可以在陆上行走,一时以为奇。
天黑之后,李徽在谢道韫屋子里和她说话聊天。谢道韫问李徽明日作何打算。李徽想了想,决定明日去海边盐场去瞧一瞧再说。先摸清楚整体的情形,做到胸有成竹,之后再计较。
同时,李徽还想去海边瞧瞧。说起来,李徽自穿越以来,还没见过这时代的大海呢。虽知道必然和后世无异,但还是想去瞧一眼。
李徽颇有赖着不走的意思,没话找话的闲扯。说些奇思妙想,奇谈怪论,谢道韫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初更时,小翠在屋外出声提醒,谢道韫才忙叫李徽回房歇息。
李徽不情不愿的起身出门,见小翠站在廊下徘徊。谢道韫和李徽说话的时候,她只能在外边呆着,所以等的颇有些着急了。
李徽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低声在她耳边道:“下回,我和你家小姐说话的时候,你可以去我房中去睡,不必站在外边。也许,我和你家小姐会说一夜的话呢。做下人的,要有眼力,要懂事。”
小翠起先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但忽然一下子想明白了,面红耳赤的进屋而去。心想:李公子没安好心。我家小姐怕是要糟糕了。
次日清晨,洗漱之后,三人来到客栈前堂用早饭。掌柜的上了一屉面饼和几碗小米粥,正欲离开时,被李徽叫住了。
“掌柜的,咱们盐渎县的盐场是在东门外是么?”
那掌柜的点头道:“是啊,出东门三里便是海边盐场。怎么?客人要去盐场么?是去做工?”
李徽笑道:“可以去做工么?”
那掌柜笑道:“客人不是我盐渎县的,怕是不成。再说了,客人这样子,怕也做不了盐场的工。”
李徽好奇道:“那是为何?”
掌柜笑道:“盐场的工可不好做。那可是拿命挣钱,从早到黑,全是苦差。一般人是做不来的。况盐场只收我盐渎县百姓做工,不招外人。这是本地盐场规矩。”
李徽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也不是去
做工,我是想去瞧瞧罢了。一直听说盐渎县盐场规模庞大,想见识见识。”
那掌柜正色道:“客人在城里逛逛便罢了,盐场最好不要去。没事去那种地方作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有兵马把守,你们怕是也进不去。”
李徽愣了愣,笑道:“又不是什么机密之地,不过是晒盐之所,为何不许人进去?”
掌柜笑道:“那便不知了。总之,朝廷司盐都尉下的命令,不许闲杂人等进入盐场。除非是在盐场做事的,否则一律不许进入。咱们老百姓听吩咐便是了,何必去惹麻烦?你们说是也不是?”
李徽点头称是。又问道:“盐场在海边,我夫妻没见过大海,想去海边见识见识,岂不是过不去?”
掌柜的道:“大海有什么好瞧的,全是海水而已。真要去瞧的话,绕过去便是了。你们往北走五六里,有个叫望夫崖的地方,就在海边。距离盐场有里许之地,你们上了望夫崖便看到大海了。若不怕辛苦,可以下了山崖去海边。不过真的没什么好瞧的。”
吃了早饭,几人出了客栈。掌柜的特意叮嘱,晚间早些回来,说城外不太平,最好不要乱走云云。倒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思。
李徽笑着答应了,和谢道韫小翠三人离开客栈到了街市上。不管那掌柜的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是要去盐场瞧一瞧的。距离盐场有数里之地,实在有些远。好在街上有驴车可雇,只不过是拉货的那种,一头驴拉着一个平板车,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车厢遮掩。
李徽雇了一辆,扶着谢道韫上了车。谢道韫这辈子也没坐过这种车,感受极为复杂。偏偏那拉车的驴儿在长街上突然大叫,引的众人侧目。让谢道韫哭笑不得。
驴车出了东城,上了烟尘飞扬的大道。路上大车来回穿梭,有骑马的兵士押着一车车装满白花花海盐的大车去往城中。也有空车去往盐场方向。场面繁忙之极。
赶车的老汉甚为健谈,李徽自然不会放过攀谈的机会。一听说李徽想去盐场瞧瞧,那老汉说的话和掌柜的如出一辙,表示只有司盐衙署里的人和在里边做事的才能进得去。
李徽不死心,行三里之后,路上有一处关卡,横了横木阻拦。来往的车辆和人员都堵在那里一一盘查方可进入。李徽上前张望了一会,见所有进出之人都拿竹牌子给关卡兵士查验,方可进出通行。
李徽终于**心。遂让车夫赶车往北,从岔路绕行。行数里之后,转而往东,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抵达海边一处高崖之下。
下了车之后,李徽付了车钱,请那车夫傍晚来接自己回城,特地多给了车钱。那车夫同意了,赶着毛驴车一路扬尘而去。
这一路的颠簸,谢道韫香臀都快要颠的肿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小翠看出来了,提议歇息一会。于是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息了一会,喝了水吃了几口干粮,这才慢吞吞的往那座山崖下行去。
第五六肆六章 震撼
那山崖甚为突兀。此处已经是海边,适才坐在驴车上的时候,李徽等人其实已经听到了海潮翻涌之声,闻到了海风中的腥味。
这盐渎县城东海边的地势可谓是一片平坦,所以并不遮挡视线。举目看去,南北沿海的海岸线上只有这一处山崖,所以觉得甚为突兀。
远看时还不觉得如何。待到山崖之前时,才发现这座山崖其实甚为雄伟。高达数十丈,宽也有百丈之宽,像是个一道人为矗立的屏风一般,横在眼前。
崖壁半腰高处,刻着望夫崖三个大字。旁边刻有铭文,大意是,先秦某年某月,盐渎县渔夫出海打渔,遭遇风浪,淹没于海中。其妻每日海边守望,期盼丈夫归来。久而久之,化为山崖之石。这便是所谓望夫崖的由来。
谢道韫读了颇为感叹,李徽心中笑她,曾经恬淡之人,居然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现在的谢道韫,和自己当初见到的她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了。如今的她,变得更加的亲近随和,不再是以前那个云端之中的女子了。
此时此刻,山野安静。只听得崖壁对面海潮之声甚为清晰,大海就在对面。山崖左近草木繁茂,荆棘森森,地势不明。绕是绕不过去了,怕是只有登上山崖一个办法。
李徽在崖下找了找,找到了人工开凿的上崖的石道。但不知有多少年没人上过此崖了,所以石阶被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长草和荆棘完全掩盖。这倒是印证了那客栈掌柜说的话。谁会没事来看什么大海,那大海有什么好看的。本地人不屑,外地人也很少专程来,故而如此。
三人小心翼翼的沿着石阶往上攀登。李徽手持**在前面开道,将乱草荆棘砍开挪走。花了半个时辰,三人气喘唏嘘的登上了山崖顶端。
只一露头,李徽便惊喜大叫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大海。弧形的海面在眼前展开,阔大深远,无边无际,宛如是另外一个世界。
海风涤荡,三人本来汗流浃背,被海风一吹,顿时舒爽惬意之极。
谢道韫也是惊喜赞叹。轻声道:“真乃海天一阔,令人神驰。如此开阔之气象,真令人心中烦恼尽消,胸怀为之一畅。光是看到眼前这景象,这一趟来便值了。”
李徽看着眼前的海面,心中思潮如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大海,他看过无数回,但那是在后世。穿越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海边观海。时空相隔一千多年,对大海而言,应该没有多少改变。眼前的大海和后世看到的大海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然而,一千多年的时间,对人类社会而言,那会发生多少纷争,发生多少的悲欢离合。人类的所谓大事件,看似波澜壮阔。但对于自然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千年时间,无数的人一茬又一茬的活着死去,大海就在那里,见证着一切,岿然不动。沧海桑田之言,那可不是人类存在的时间所能印证的。那需要更长的,以万年而计的时间来印证。
海风劲吹,秋阳照耀之下,海面呈现幽深森然之色。无边无际的浪花起伏涌来,给人一种山崖如船,正向着海中航行的迷惑感。
此刻应该是涨潮时间,浪头甚为凶猛,浪花在崖壁下方拍打。水声轰然,浪花飞溅,景象壮观之极。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谢道韫显然也深有所感,站在一旁临风而咏。
“李郎,此时此刻,我才感觉到当初曹操作此篇之时所感。眼前之景,定然和他当初看到的景象差不多。哎,所以说,读书读诗,不能只看书文,不知其心。某一时刻,所见所闻豁然共鸣之时,方知精妙,乃得其髓。以前枉自评断他人诗文,是何等幼稚可笑也。”谢道韫大声道。
李徽微笑点头,伸手搂着她的细腰,沉声道:“阿姐真乃蕙质兰心之人,心窍剔透,时常自省而悟。所以,便也越来越成为更好的人。人最怕的便是囿于眼前,困于世情而不能深思感悟。那是一种堕落。”
谢道韫嫣然笑道:“多谢郎君夸奖,不胜荣幸。如此景象,李郎可有所悟?”
李徽沉吟道:“你适才诵曹操的短歌行,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尊敬的一位师长写的一首词作。”
“哦?那是谁?”谢道韫道。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早已去世多年了。”李徽道。
“他写的词是怎样的?何不诵来听听?”谢道韫微笑道。
李徽点点头,沉声诵道:
“一片**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
两人并肩相拥而立,面对海面静静地欣赏了许久,李徽方才开始探索山崖顶部。
山崖顶部地方不大,只有三十步见方,石头缝隙里长满了茂密的杂树。前方的视线已然有些受阻,两侧更是长满了树木,看不见周围状况。
好在崖顶有块巨石矗立,这或许便是那个渔夫的妻子幻化的望夫之石了。李徽估计,站在顶部当可观察周边的情形。特别是盐场的位置就在南方海边,这个位置应该可以一览无余。
沿着石头边缘,李徽爬上了顶部。上方只有尺许方圆立足之地,李徽站在上面,朝四周眺望。果然,此处视线开阔,周围一览无余。
然后,李徽看到了那座城东盐场之地,顿时为其规模震惊瞠目。
但见南边的海滨之侧,盐池密布,层层叠叠,宛若一排排的梯田一般。那是晒盐所建造的阶梯状盐池。引海水入第一层高处,晒数日蒸发之后放入下一层盐池之中,再晒数日进入第三层盐池之中。这样,每一层盐池之中的卤水的浓度逐渐增大。最后一层低处的盐池之中的卤水已经几乎是饱和溶液了,随着水分蒸发,便会析出海盐。
因为目力所限,李徽数不清有多少块盐田。只能看到从近处里许之外,到目力不能及的远处,全是反射着阳光的盐池水面,像是一大片在南方常见的水稻庄田一般。
无数的身影在盐池旁忙碌着,赤裸着的黝黑的身体反射着油光,像是一个个在盐池周围忙碌的蚂蚁。几处盐池旁**了大
量的人群,大量的海水正从一道道深沟涌入大块的水塘之中。
李徽知道,那恐怕便是所谓的引潮了。涨潮之时,打开闸门,便可通过挖掘的渠道将海水引入巨大的储水水塘之中。每一座水塘可保证周围多座盐池的海水供应,而无需通过人工的手段在海中汲水。大规模的制盐需要大量的海水,光是这一点,便节省了大量的劳力。
这也是为何不是所有的海边区域都能制盐的原因。地势平坦,海潮平稳,便于操作。
最令李徽震撼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盐池后方纵深处那密密麻麻的不计其数的一个个草亭一样的东西。每一个亭子里都闪着火光,冒着烟雾。整片区域烟火蒸腾,一片迷蒙。
在那片区域,却集中了大量的人力。蝼蚁一般的人群忙碌走动。有挑着水桶的,推着独轮车的,扛着东西的,赶着大车的。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李徽这才终于直观的感受到这座盐场的规模之大,吸纳了如此多的劳力的一座盐场,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而这里,其实只是盐渎县几座盐场之中的一座而已。当然规模是最大的一座。
那些盐亭之中升腾的火光和烟雾,显然是在煮盐。难怪在城中见到那么多的盐,源源不断的运往城中。显然,不光是自然蒸发析出这一个办法,为了提高产量,精炼细盐,也采用了用浓卤水烧煮,加快制盐的手段。那些盐亭密密麻麻,粗略估算起码有几百座。几百座盐亭没日没夜的熬煮,自然是产量激增。加上自然蒸发的产量,产量巨大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鉴于盐场周边围墙做进有兵马驻扎,几处高高的哨塔上有人影晃动。为避免被发现踪迹,引人怀疑,李徽观察了一会便从石头上下来。
谢道韫询问情形,李徽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描述给谢道韫听,谢道韫也是惊讶不已。
“如此大规模的盐场,光盐渎县便有数座,这得产多少盐啊。为何盐价却如此高昂?听说百姓之家吃不起盐,这怎么可能?”谢道韫疑惑道。
李徽道:“具体产量未知,我大晋数千万人口,需求量也巨大。一年一个人吃盐数斤,腌制食物,烹饪菜肴,牛马猪羊也都是需要的。光我大晋一年怕不得消耗几万万斤么?那便是数百万石,岂不是要堆成一座大山那么多。供应量未必便足够。况且,盐乃暴利,就算产量巨大,也得囤积售卖,不会贱卖给百姓。这是谋利之道。”
谢道韫微微点头。确实,就算产量高,全部投放市场,供应大于需求,价格自然会降低下来。对朝廷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朝廷专卖食言,必会囤积起来,以定量售卖,保证价格居高而获更多的利。至于百姓是否吃得起,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朝廷无钱税不成,但朝廷以谋利为目的,剥夺百姓基本得生存之物,以此盘剥,那便是对的?一个朝廷,若是成天想着怎么算计老百姓,不让老百姓享有基本得生存之物。拆米油盐这些生存必备之物上还要谋暴利的话,那么,老百姓怎么会真心的忠诚于这个朝廷。我大晋,倘若不是有五胡乱华在前,有着北方胡族的巨大压力的话,怕早就内乱的不成样子了。”李徽看着浩瀚的大海,轻声说道。
谢道韫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第六肆七章 夜宿
三人在崖顶盘桓许久,眼见红日西斜,已然到了傍晚时分。海潮已退,区域平静。海面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片金黄,甚为绚烂。
李徽和谢道韫两人坐在崖上欣赏美景,你一言我一语的赞叹。小翠却很着急,一直站在上崖的阶梯口张望。看着红日一点点的落下去,她终于着急了。
“那车夫怎么不见踪迹呢?这眼看太阳都要落山了,说好的此刻来接我们回城的,怎地不见?”小翠道。
谢道韫和李徽听了,才想起此事来。也来崖口张望,却见西边小道上一片安静。草木在夕阳下矗立,并无半点有人前来的迹象。
“是呢,怎么还不来呢?按理说该到了。该不会是忘记了吧。”谢道韫问道。
李徽道:“按说不可能,我们给的车资丰厚,他是做生意的,难道不想赚钱?也许是耽搁了,也许很快便到了。”
谢道韫点点头。也只能往好处想。走回去是不现实的,此处是绕道而来,距离盐渎县城当有十多里之地。李徽能走,谢道韫主仆怕是没有那个体力。只能在此等待。
然而,夕阳一点点的落了山,小翠眼巴巴的瞪着山崖下的小道,仔细搜寻着来路上的动静,但是根本没有那驴车前来的任何迹象。
眼看夕阳沉下,暮色四合,四下里光线都黯淡了下来。三人彻底失望了。到这个时候,那赶车的怕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谢道韫主仆无助的看着李徽,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徽苦笑道:“没法子,看来回城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在此露宿了。好在我们还带了干粮和水,倒也饿不着。”
谢道韫嗔道:“在此露宿?睡在何处?睡在石头上?”
李徽想了想,抽出**开始动手砍削杂树杂草。
谢道韫道:“做什么?”
李徽道:“总得给你们搭个避风之处。晚上风寒,必须要有个窝棚。就在那大石头后面搭建一个窝棚便是。铺上草,晚上定然暖和的很。起码能将就一晚上。”
谢道韫叹了口气。小翠道:“何不下去找个避风的地方搭建?下边崖壁挡风。”
李徽摇头道:“不成。上来都需要半个时辰,现在下去,天便黑了,那便什么也干不成了。况且,这崖顶上最为安全。左近一片荒凉,恐有野狼野猪之类的猛兽。而且这又是在盐场左近,还是小心为好。若遇变故,崖口可一夫当关,绝对安全。”
谢道韫和小翠觉得李徽说的很有道理。别的不说,眼下暮色起时,风中已经传来不知名的野兽嚎叫之声了。
借着最后的天光,李徽迅速砍伐了一堆杂树,割了几捆长草。在那块大石后方避风的位置,倒是有丈许方圆的平坦地面。李徽将地上的石头清理之后,立下两根手臂粗的树干,下边用乱石固定。再用十几根树枝一头搭在大石上,一头搭在立柱之间的横杆上,用树叶树枝覆盖之后,一个简单的窝棚便搭建了出来。
地面上用长草厚厚的铺了一层,再用包袱花布铺在上面。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阿姐,吃些东西便睡吧。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只能先将就着了。一晚上很快便过去了。天一亮我便去县城雇车来接你们。”李徽道。
谢道韫知道只能如此。进了那窝棚里躺下试了试,地面的草很厚,松软的很。青草河树枝的味道很芳香。出乎意料的舒适。
谢道韫不由得夸赞了李徽几句,李徽颇有些洋洋自得。
虽然不得已被困崖顶,但是当窝棚搭好,夜幕降临之后满天的繁星开始闪烁的时候。谢道韫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
而在夕阳落山之后,一轮新月挂在天空之中,弯弯如眉,被繁星簇拥在其中,更是让李徽和谢道韫惊喜不已。
两人算算时间,七月底从淮阴出发,路上行了六日,来到盐渎县刚好两日。今日正是八月初七,难怪会有新月如勾。而在此之前,月初基本看不见月亮,初四五日遭遇阴雨天气,故而也使不知。今日在这山崖上,面对碧海青天之时,却是第一次看到新月的样子。
吃了东西之后,谢道韫和李徽坐在带着余温的石头上,谢道韫的头靠在李徽的肩头,眯着眼,听着李徽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心中什么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样的夜晚,坐在海边的山崖上,心上人就在身旁。而头顶上星河灿烂,新月如小舟航行于星河之间,简直美轮美奂。耳边更有海潮翻涌之声传来。这一些是如此的美好和不真实。
李徽说的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感受着自己的感受。
“要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时间能永远的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啊。”
这本是谢道韫心中想的一句话,但她因为失神而不由自主的轻轻说了出来。
“什么?”李徽一愣。
他正在向谢道韫介绍大海中的传说。什么美人鱼,什么海珊瑚。什么鲛人流泪化为珍珠什么的。在谢道韫面前,李徽明显觉得自己话多的很,而且似乎也变得幼稚了。
“没什么。”谢道韫清醒过来,举起双手慵懒的伸了伸腰。
“不早了,我想去睡了。”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确实不早了,早些睡吧。一觉醒来便天亮了。”
谢道韫站起身来,往窝棚里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你今晚睡在何处?窝棚只有一个啊。”
李徽笑道:“莫管我,天黑的快,我也来不及搭第二个。也没有地方搭。不过不打紧,我今晚就在崖口坐着,替你们守着便是。你们安心的歇息便是。”
谢道韫皱眉道:“坐一夜?”
李徽笑道:“是啊,只能如此。”
谢道韫想了想道:“那只能如此了,辛苦李郎了。”
谢道韫说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李徽起身拱手,看着她进了窝棚后,这才缓缓坐下,转头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不知过了多久,李徽感觉到了寒意。秋天的天气就是如此,白天阳光炙热,夜晚却又寒意袭人。特别是在江淮之地,四季甚为分明,更是如此。倘若是南方,这样的秋夜应该还颇为炎热才是。
但此刻,随着海风的加大,寒意加重,李徽不得不避一避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崖口位置,找了个树丛旁边坐下。此处稍微可以挡住一些寒风,但是却也只是聊胜于无。不过李徽身体素质还算不错,这点寒冷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只是有些担心,谢道韫会不会冷。毕竟没有被褥
,只是睡在青草上。那青草也是有潮气的,不知她能否吃得消。
李徽有心去瞧瞧,但似乎有些不妥。虽然自己和谢道韫之间已经甚为亲密。但是李徽还是有些分寸和尺度的。虽然心里很想做些什么,时常有一种冲动,但他更不想勉强谢道韫。
想想,自己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已经令她时常沉思忧郁。她为了自己来到徐州,其实已经违背了谢氏的意志,相当于一种背叛了。此次来盐渎县,本来自己认为是一场舒适的旅行。但连出状况,让她又受惊吓。今日不得不在草棚里栖身。心中着实有些自责。
李徽脱下外边的长衣,很想送到窝棚里。但是走了几步,却又折返。生恐惊动了谢道韫,又恐让她误会。
草棚里,谢道韫和小翠靠在一起和衣而睡。海风呼呼的吹,海潮和树木的声音很大。加之谢道韫可从没睡过这么简陋的窝棚,所以根本睡不着。小翠也一直睡不着,主仆二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
听着外边的风越来越大,从窝棚缝隙里灌进来后,颇有寒意。谢道韫担心起李徽来。
“翠儿,外边好像很冷是么?”谢道韫低声道。
小翠低声道:“是啊。偶尔有风吹进来,都凉的很。李公子在外边,也没个遮蔽的地方,怕是很冷呢。”
这话正好是谢道韫心里担心的。她坐起身来,想了想。将身上搭着的一件薄衫递给小翠。
“把这衣服送给他,让他披着,也好挡些风寒。”谢道韫道。
小翠算是侍奉人有心得的,今日出门不光带了干粮清水,更是带了两件准备更换的衣物。自家小姐喜欢清洁,若不慎衣服弄脏了,随时可换。这两件薄衫,此刻起了大作用。
小翠道:“也好,我这一件给小姐。送一件给李公子。”
谢道韫点头。小翠拿了衣服出去,李徽听到动静,从崖口树丛旁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小翠道:“小姐命我将这件衣服送给公子披着,晚上风寒,也好挡风。”
李徽忙摆手道:“这怎么成?我不冷。你家小姐受不得寒冷。来,将我这件袍子拿进去,你和你家小姐盖着,也暖和些。”
呼的一声,李徽将长衣抛到小翠手里。小翠站着发愣,李徽催促道:“去啊,愣着作甚?”
小翠无奈,折返回来,进了窝棚里。谢道韫其实已经听清楚了两人的对话,没等小翠开口,便道:“送还给他,我们不冷,他在外边更冷。怎好还脱了外袍?这岂不是要冻坏了。快去。”
小翠无奈,再次出来。但李徽执意不收衣服,硬是要小翠将衣服又拿了回来。
谢道韫也不肯,又让小翠送去。小翠来来**送了四五趟,心想:你们两个消遣我是么?
心中有些不高兴,谢道韫再一次要她送出去的时候,小翠赌气道:“小姐怕他冷,干脆叫他进来睡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黑暗中谢道韫沉默了片刻,小翠自知失言,正要告罪的时候,但听谢道韫轻声道:“也好,你去叫他进来。他若不肯,我便也出去陪着他挨冻便是。”
小翠有些惊讶,一时不知小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直到谢道韫催促,小翠才知道小姐是真想这么做。
第六肆八章 淹没
李徽没有再拒绝。今晚这一夜怕是很难熬,就算自己扛得住,明日一早也必是萎靡之极。再要受了风寒,那岂非很麻烦。天确实很冷,李徽确实有些受不住。
当下跟随小翠走来,低声向黑乎乎的窝棚里告了个罪。
“阿姐,我进来了。”
谢道韫低声道:“进来便是,里边有地方呢。”
李徽弯着身子进了窝棚往里爬,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的时候,抓到了谢道韫软绵绵的肩膀。
谢道韫哼了一声。李徽低声道:“对不住。”
谢道韫挪动着身子,轻声道:“不妨事。”
终于,李徽侧着身子躺下了。这窝棚方圆不过丈许,两个人似乎很宽敞,但是李徽进来之后,顿时显得甚为拥挤。
身体右边挨着谢道韫,左边是躺在另一头的小翠的腿,当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稍微动了动身子,脚便碰到了小翠的头,李徽赶忙道歉。
谢道韫噗嗤笑了起来,轻声道:“早知如此,适才你费些功夫,将棚子搭的大些,不就好了?”
李徽笑道:“可是我并不知道能有同阿姐共枕席的机会啊。”
这样的话若是在以前,谢道韫必是嗔怪恼怒。然此一时彼一时,谢道韫已经习惯了李徽的调戏之言,只是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外边风声潮声呼呼作响,窝棚里三个人的呼吸声彼此可闻。气氛有些尴尬,但又有些怪异。
“外边一定很冷。哎,没想到我谢道韫也有这样的时候。挤在这样的窝棚里。”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笑道:“我有一首诗可形容这样的时刻。”
谢道韫道:“什么诗?”
李徽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滩被虾戏。大晋才女窝棚里,瑟瑟发抖流鼻涕。”
谢道韫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捶打李徽的胸口,嗔道:“什么破烂诗。谁流鼻涕了?”
李徽伸手抓住她的手,握着不放,笑道:“还有几句。虽则窝棚破又烂,却比香闺更旖旎。同心之人相扶持,可令秋寒化春曦。”
谢道韫又是笑,道:“后面几句也不怎么样,不过意思倒是很好。若得同心之人相守,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破烂窝棚也如华宇。”
李徽道:“对的。”
握着谢道韫的手送到嘴边,轻轻一吻。谢道韫挣扎了一下,却又没有抽回去。李徽转过头来,黑暗中,谢道韫的侧脸近在咫尺,线条柔美的轮廓令人心动。馨香的气息传来,发丝不时随着吹进来的风在李徽的脸上剐蹭。
李徽的心慢慢的开始加速。
“睡了,莫要乱动。”谢道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她闭着眼,但似乎感受到了李徽的目光。
李徽坐起身来,谢道韫睁眼道:“你又怎么了?”
李徽道:“睡不着,有些拥挤。”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道:“将就些吧,总比在外边挨冻的好。要不你还去外边待着便是。外边宽敞。”
李徽道:“进来了,还怎么出去?我有个办法,能宽敞些。”
谢道韫正要说话,李徽伸手搂住她的脖子一把抱起,将谢道韫抱在怀中。然后身子迅速的移动,将谢道韫的位置完全霸占。
谢道韫整个人都躺在了李徽的怀里,本来长草地面睡着并不舒服,又硌人又凉。但现在立刻便舒服了。
“你……快放下我。”谢道韫轻声叫道。
李徽不说话,紧紧的搂住,身子靠在石头上。
谢道韫挣扎不脱,只得嗔怪的看着他。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谢道韫感觉到了威胁,正要转头。李徽已经吻上了她的红唇。
“呜呜。”谢道韫扭动着身体,气的要命。却又抵不住李徽的霸道。心中只想:你这混蛋,小翠还在窝棚里呢。
小翠躺在另外一头假睡,小姐和李公子戏谑谈话,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感官。此刻最尴尬的便是她了。
她越是不想听,那些声音便越是传来。说笑倒也罢了,楼抱亲吻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小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自己已经见过多次小姐和李公子的亲密举动,但此刻这小小窝棚之中,着实令小翠不知所措。
忽然间,小翠想起了昨晚在客栈廊下李公子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小姐和李公子之间已经是好的如同夫妻一般,自己是个奴婢,怎能不识趣?虽然自己内心里觉得,小姐这么做太委屈了自己,那李公子是有家室的,小姐不该和他这么亲密。但是,那是主人的事情,奴婢岂能干涉。
自己还留在这窝棚里碍手碍脚作甚?现在还不出去,岂不是真的惹他们厌烦,不知所谓了。
小翠想明白了,她慢慢的爬起身来,瞥了一眼黑暗中的对面。她看到小姐在黑暗中甚为醒目的雪白的手臂正勾着李公子的头,两个人正自如胶似漆的亲吻着。
不知是看错了还是怎地,小翠似乎看到李公子的手伸进了小姐的衣襟里,放在了那个女子不能被人碰的位置。
小翠的心脏骤停,赶忙转头。伸手抓了一件薄衣慢慢的爬出了窝棚。来到外边,靠着窝棚旁的石头闭着眼睛喘气。心中想:他们该不会……该不会……
李徽和谢道韫正自无休无止的亲吻着。热恋之中的男女之间对有些
事毫无抵抗力。谢道韫本是抗拒的,但很快便沉溺于其中。李徽的手也不规矩起来,一路攀上了高峰。
“不……不……”谢道韫喘息着推开李徽,隔着衣物抓住李徽的手,低声在李徽耳边呓语:“坏人,小翠还在呢。莫要叫我难堪。”
李徽低声道:“她已然出去了。”
谢道韫一愣,抬头去看。果然对面空空如也。
“她……她去哪里了?”
李徽轻声道:“想必是里边闷热,出去透气去了。小翠是个好姑娘。”
谢道韫当然知道小翠不是去透气,而是窝棚里她呆不住,所以出去了。自己和李徽如此,她还如何呆得住。
“哎,我谢道韫一世清名,要毁在你这个登徒子手里了。”谢道韫轻叹道。
李徽轻声道:“是,我是登徒子。”
谢道韫伸手抚摸李徽的脸,轻声道:“你待要如何?登徒子,你闹够了么?”
李徽手指在柔软的肌肤上轻轻蠕动,呼吸如火一般灼热。
“阿姐,我……我不想强迫你,但是我情难自禁。不若你遂了我的愿吧。”李徽哑声道。
谢道韫脸上滚烫,她其实已然情动。但她尚存一丝理智,喘息道:“你当真不是说糊话么?我的郎君,你疯了么?”
李徽叹息一声,慢慢抽出手掌,轻声道:“是我贪心了。你莫怪我。我是男人,难免冲动。”
谢道韫微笑看着李徽,突然伸手勾住李徽的脖子,柔声道:“罢了,你若想要,我便给你。”
李徽身子一抖,看着谢道韫的脸。
谢道韫柔声道:“我本想着,在某一天,装扮一番,隆重的将自己交给你。但你我之间本是孽缘,又何必在意这些?那日在那户人家里发生**之事后,我便在想,倘若那天我们被那伙人杀了,岂非什么计划之事都烟消云散了。所以,还是不要计划着那些事吧,珍惜眼前,活在当下。这里……挺好。海边高崖,星月之下,你亲手搭建的窝棚,便作为我的洞房吧。”
李徽呆呆发愣。谢道韫抓着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胸口,抬起身子来,吻上了李徽的嘴唇。
“道蕴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大晋俊秀男子不知见了多少,甚少有我倾心之人。自见郎君之时,便知难逃郎君之手。羊入虎口,为之奈何?既逃不了,那便不逃了。人生如梦,白驹过隙一般短暂,我不想再蹉跎三十年,白发满头时,再来后悔。如你所言,再等下去,红颜将旧了。”谢道韫的声音宛如海上飘来的声音,温柔缥缈轻柔坚定。
李徽脑中轰然,紧紧搂住谢道韫,共同淹没于情欲之海。
第六肆九章 变故
一夜海风不停,海潮拍岸,无休无止。到天明时,风停了,细碎的波浪轻轻拍打着海边的沙滩,一切归于平静。
东方晨曦已现,朝晖渐浓,朝霞如浓墨重彩一般,瑰丽无比。
李徽携着谢道韫的手,并肩站在山崖上,看着东方的海面,等待着朝阳初升的那一刻。
终于,红日从海面蓬勃而出,刹那间,霞光万丈。阴暗晦涩的天地在这一瞬间被光明所笼罩,瞬间,万物都笼罩上了一层光辉,显得勃勃有生气。
“好美啊。朝阳初升,泽被万物。我还是第一次看日出,当真被震撼到了。”谢道韫轻叹道。
李徽点头道:“是啊。太阳是无私的。它只管将光热洒向大地,照耀万物。无论美丑贵贱,都能分得他的一份光和热。何等博大,何等宽仁。”
谢道韫转头看着李徽,嫣然而笑道:“你想当太阳这样的么?”
李徽摇头笑道:“我可不想。宽仁要有博大的胸怀,我这个人心胸不大。博大要包容世间丑恶,说好听点是一视同仁,说不好听的话,那其实便是一种漠然了。我做不到漠视世间的丑恶,我这个人虽非睚眦必报,但却也不会容忍恶行。”
谢道韫微笑道:“说的很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是有血有肉的人。有痛苦悲伤,有七情六欲。也正因为有这些情绪,我们才是活生生的人。李郎,我有时候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感觉里,总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生活的这个世界都是一场梦。梦醒来后,也许我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只是在那个世界做了一场梦而已。你说奇怪不奇怪?”
李徽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只是高纬度之中一个人操纵的傀儡呢?我们只是他操纵的一个玩具?他高兴了,便给我们安排好的生活和未来,包括姻缘。他不开心了,便会给我们安排劫难?”
谢道韫色变,神色有些惊慌道。
李徽大笑道:“你还真信了么?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其实,梦也好,傀儡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里我们在乎的一切,经历的一切。亲人朋友爱人,一切美好的感受,都是值得的不是么?就像……就像昨夜。”
谢道韫满面飞霞,嗔怪转头。
李徽微笑看着她,朝阳之下,谢道韫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光辉。蓬松散乱的头发也被阳光染成了金黄之色,她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谢道韫不是个矫情的女子,就像昨夜的欢愉之时,在极乐的高峰,谢道韫也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压抑自己。
“原来此事是如此的快活,我今日方知人间极乐,这三十多年白活了。”这是谢道韫在最欢愉的时刻说出来的话,令李徽瞠目结舌。
李徽并没有因为终于采撷了这朵大晋之花而洋洋自得。谢道韫越是表现的淡定,李徽便越是想要给她些什么,以补偿心中涌起的亏欠。只是李徽不知道自己能给予她什么。
“你该回城去叫车了。我们总不能在这崖上呆一辈子吧。莫偷懒,赶紧动身。我和小翠在这里等你。”谢道韫转头道。
李徽笑道:“呆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这望夫崖顶的小窝棚很好。比之高宅大院更令人留恋。”
谢道韫嗔道:“快去吧,莫要再说了。你瞧我这一身,蓬头垢面的。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待了。你若不去,我便和小翠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李徽笑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岂不成了望妻石了?这山崖改成望妻崖算了。”
谢道韫捂嘴葫芦。李徽已经笑着转身往崖口去了。
“我很快就回来,你们万万不要乱走动。”李徽下崖时叮嘱道。
谢道韫和小翠点头应了,看着李徽沿着山崖石阶往下行去。直到看到李徽安全的下到崖下,大踏步的往小道上走去时,谢道韫才转过身来。
“小翠,给我梳梳头吧。我头发乱了。”谢道韫坐在石头上道。
小翠答应一声,从包裹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木梳子来,将谢道韫的长发打散,轻轻梳理起来。
谢道韫眯着眼看着大海,轻声道:“小翠,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小翠忙道:“小翠不敢。”
谢道韫道:“你是不是心里认为我不该如此?”
小翠摇头道:“也不是,只是……只是……我说不上来。”
谢道韫轻声道:“你也不必遮掩,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我其实也并不想和你解释,解释了,你也未必懂。……李郎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他和所有人都不同。我以前以为他和四叔很像,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没有一人能和他相比,他是独一无二的。我能遇到他,其实是我的造化。我本无成婚的打算,但我可没有打算一辈子不沾情爱之事。遇到他,我认了。”
小翠噘着嘴,鼓足勇气道:“小姐把他说的这么好,我却没看出来。他是占你便宜呢,又不能娶你。小姐可是大晋第一才女,就算岁数大了,还是大把的人可以挑。为何便宜了他?”
谢道韫笑道:“原来在你眼里,他是这样的。怕是在许多人眼里,都是这么看他的吧。我要告诉他这件事。”
小翠道:“本来就是嘛。就算……就算是小姐喜欢他,不计较什么。也不该在这破棚子里。小姐昨晚……可受罪了。我听到小姐喊疼了,他还是肆意而为……”
谢道韫赶忙制止,再说下去,自己真是要羞**。昨晚意乱情迷之时,小翠在外边呆着,怕是全听到了。
“快别说了。不提此事了。小翠,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很好。你不用生气。我真的很好。”谢道韫道。
小翠道:“小姐觉得好便好,小姐高兴,小翠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枉我一晚上冻得流鼻涕。”
谢道韫笑道:“好啦好啦,回去后好好赏你便是。对了,那件衣服,你收着了么?”
小翠轻声道:“收着呢。那上面有小姐第一次的落红,当然要……”
“莫说了,莫说了。收着便好。”谢道韫忙打断道。
……
仅仅半个时辰后,小翠便惊讶的发现,一辆驴车正从远处飞驰而来。那驴车正是昨日雇的那辆,李徽也坐在车上。
谢道韫讶异道:“怎地这么快?走回城去起码得一个时辰吧,这便到了?”
小翠道:“下去问问就知道了。”
当下两人小心翼翼从崖上下来,刚刚站在地面上,驴车已经到了近前。李徽跳下车快步走来。
谢道韫笑道:“你是长了翅膀飞回去的么?”
李徽忙道:“刚好走了几里路,遇到了那车夫前来。”
谢道韫道:“这个人还算有良心,总算想起来把我们丢在这里的事情了。”
李徽低声道:“倒也不怪他。阿姐,我们怕是不能回城去了。城里出事了。”
谢道韫一愣,忙问缘由。
李徽低声道:“那车夫昨日傍晚本来是要出城来接我们的,但是城门**,不让人进出。他打听了消息,说是盐司所属的中军兵马**十几个,在射阳县的山野里被人杀了。抓了一对老夫妻,他们招认了。”
谢道韫惊愕道:“老夫妻?**十几个士兵?那岂不是……岂不是那孙老丈夫妻两个?那晚的事情被人知道了?”
李徽低声道:“正是如此。我早该想到的。那帮押运私盐的没了消息,射阳湖便安排的船只没有装到货物,自然要来禀报。这边司盐都尉必派人去找寻。那孙老丈夫妻两个定是没藏好,被他们给捉了。那还不一问便问出来了。车夫说,城里画了图形,画了你我还有小翠大春大壮五个人的造影图形四处搜捕。那孙老头必是全交代了,还描述了我们的相貌。”
谢道韫担心的道:“那可怎么办?他们岂不是知道我们来了盐渎县了?客栈那掌柜定也认出来了。”
李徽道:“倒也没有。昨晚查了一夜,今早便开了城门。我想,他们定是听了我们五个人进城的消息,所以盘查的是五个人的行踪。大春大壮身材相貌太容易认,幸亏我没让他们跟着进城,否则眼下这里怕已经全是兵马围着了。只我们三个,倒是迷惑了他们。”
谢道韫点头,轻声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回城了。”
李徽点头道:“正是,不能冒险。**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知晓了,若被他们拿了,怕是百口莫辩。即便亮明身份也会有危险。所以我们不能回城。我本想暗查一番,现在看来,得正大光明的行动了。我们去城南小镇和**会合,之后大摇大摆的进城。暗的不行,便来明的。总之,我定要从他们口中分一杯羹。司马道子赚得,我便赚得。”
谢道韫轻声道:“你要如何做呢?此事若不慎,被琅琊王反咬一口,可就麻烦了。你手中可没有确凿的证据。”
李徽沉声道:“会有的。放心便是。我自有主张。走吧,赶紧离开这里,此处不宜久留。”
三人上了驴车,赶车的车夫连连道歉,说这一趟不要车钱,以示歉意。
李徽大笑道:“那倒不必了,车钱不但要给,还要给十倍。”
那车夫惊愕之极,以为李徽在说反话。但李徽说的是真心话。车夫这一耽搁,不但让自己众人躲了昨晚城中的盘查,还让他如愿以偿采撷到了大晋之花,自然是要重重的酬谢才是。
第六肆零章 错过
傍晚时分,盐渎县司盐都尉衙署之中,尚书省度支部司盐都尉王愉正在后堂枯坐,神情阴郁。
王愉同王坦之次子王愉同名,但此王愉非彼王愉。那一位是太原王氏氏族子弟,名门大族出身。而这一位则是侨姓小族出身。
早年间王愉以中正入仕,因为身份所限,一直官运不顺,只辗转于郡县属官,甚为郁郁。直到四年前他进入了会稽王府之中任职,从此他的人生才得以改变。
在会稽王府之中,王愉虽只是个掌管侍从人员的小官,但是因为能时常接触到会稽王司马曜和当时才**岁的司马道子,所以混了个脸熟。
王愉善于逢迎,加之身材魁伟相貌不俗声音洪亮。每出行,王愉则在王驾之前高声呼喝,甚有气势。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年纪虽小,但是对他印象深刻。
王愉刻意接近,创造机会,终成心腹之人。之后会稽王司马曜得位,司马道子封琅琊王。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二人都有振兴皇权的心思,所以大肆安插任命自己人在朝廷之中。
司马道子平素看似恬静俭朴,但其实私底下生活豪奢之极。小小年纪,便已经嗜好美酒,喜欢女色,搜罗奇珍异宝珍藏。居华宇之殿,每餐美酒山珍,奢靡之极。
但财富来源终归有限,食邑虽多,却也支撑不起这般消费的水准。王愉看准机会,进言从盐务上分一杯羹,可得暴利。同时,也为他自己谋了一份肥差。
司马道子遂举荐王愉为司盐校尉,便是为从盐务上捞钱大开方便之门。当然,司马道子说服司马曜得理由是,朝廷之财,当由自己心腹之人看守,方知进帐用度。大族以朝廷之财养私人之兵,虽名曰为国,但终究为隐患。故而要振兴皇权,必先掌控钱粮,关键时候,可作为控制和制衡的手段。
这番话,司马曜听进去了,所以尽管在任命时有朝臣提出反对之声,但司马曜没有理会,王愉成功上位。
不得不说,司马道子年纪虽小,但是个人精。这年头十几岁的少年能比司马道子聪明的怕是没几个。先帝司马昱请了许多饱学之士为司马曜司马道子兄弟二人讲学教史,令他们智慧早开,也懂得了常人不知道的一些知识。
可惜的是,无论是司马曜还是司马道子,对于所学之书中的一些仁义至理倒是没学到多少,对于一些权谋手段却深谙于心。这或许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生在大晋,在豪阀大族的夹缝之中生存,这是本能的一种抉择。又或者那是司马昱希望他们能够学到的东西。
司盐都尉之职倒不是什么高官,其实也只是五品之官。但这个位置掌控大晋盐务,可谓是财源滚滚的肥差。白花花的盐出去,叮当作响的无数的钱财进来。大晋每年盐务上得钱税斤百亿之巨。这也是大晋财税之中占比极大的一块。由此可知,这司盐之职是何等的重要。
王愉自上任之后,简直一步登天,成了太上皇一般的存在。不仅很快生活得到了改善,连纳四房妾室,而且进出前呼后拥,派头十足。当然,为了琅琊王司马道子谋财,是他必须要做的。很快,他便建设了一条秘密的渠道,从盐渎县盐场之中精炼的价格极高的细盐中的六成神秘消失。大晋士族官员们食用的细盐中的大部分,都是琅琊王司马道子私贩的细盐。每年十数亿钱财,就此为司马道子等人攫取。
司马道子对王愉很是满意,许诺将来必大力提拔重用。王愉知道,自己只要做好这些事,加官进爵是肯定的。但因为此事太过敏感,王愉甚为审慎。他明白事情一旦败露,自己定然脑袋搬家,而琅琊王也将陷入被动。这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生死之事,以及自己的未来。
正因如此,王愉做了许多防备的手段。比如,禁止闲杂人等出入盐场,以窥得盐场产盐情形,察觉出盐数量。禁止盐场内劳作之人相互串场打听。若有违背,则处以严厉惩罚。
为应付度支部尚书张玄的查账,王愉做了两份账目,以假账供度支部检查。真账本是要供司马道子查询的,否则有私吞钱款的嫌疑。这真账本藏在司盐都尉衙门内堂,这里没有人能进的来。
为了堵住知情人的嘴巴,除了施以恩惠之外,自然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当初,几名司盐兵士酒后乱说话,差点泄露秘密。次日,这几名兵士便死在海滩上,说是溺水而亡,但谁都知道那是惩戒他们嘴巴不牢的下场。
本地士族和官员王愉也这多加拉拢,搞好关系。明里暗里给予一些好处,以防止他们坏事。盐渎县令张敞上任不久,乃是徐州刺史任命的吴郡张氏大族的子弟,此人有些不识抬举,不肯收受钱物。但王愉通过手段,将其制服。现在张敞已经是都尉衙署的常客了。
除此之外,对于私盐运送的线路,王愉也是慎之又慎。之前从水路运输方便快捷。但海陵郡太守陶定开始查验水路的时候,王愉立刻改变了线路。不惜绕行射阳湖,从邗沟抵京的路线。远了百里水道,但是安全第一。
然而,即便做了如此多的防护措施,居然还是出事了。
几天前,射阳湖南码头接应运货之人送来消息,说本该抵达的最近一批货物没有抵达如此发运。王愉当即派人前往查找,然后在射阳县的野狐岭找到了掀翻的大车和几头骡马,以及路上散落的一些盐粉。负责运送的十几名兵士不见踪迹。
随即,兵士们在左近搜寻,找到了藏在草丛之中的大批私盐,并且在数里外发现了一户烧毁的宅院。运送过私盐的人都知道,那是通往射阳湖的路上一户老夫妻的住所。他们经常去歇脚喝水。这一对老夫妻的宅子烧毁了,火中又无尸骸,显然不同寻常。
大范围的搜查之后,在野狐岭背面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躲在一个窝棚里的老夫妻二人。没有用什么手段,他们便招了。之后,他们找到了被埋在土坑里的十几名兵士的尸体。虽然少了个徐守成,但其余人都**。
王愉得知消息,亲自审问了那一对老夫妻,详细询问了那晚发生的事情。孙老丈说,那是一对新婚夫妻,带着仆人来盐渎县探亲,在他家中避雨,无意间遭遇了十几名兵士,最终导致了此事的发生。
孙老者说兵士们怀疑投宿的夫妻听到了什么事情,所以动了手。王愉明白,秦都伯一行人定是被那些人听到了什么话语,所以才会下手灭口。而从对方将私盐藏匿在草丛中的行为来看,显然也是知道了什么。
这帮蠢货,居然被那几个人全部杀了,其中还有两名女眷。也就是说,动手的不过是那三个人而已。见到尸体的时候,王愉都震惊了。那帮家伙几乎都是脑袋开花,脑浆迸裂的死状,对手下手之狠烈,可见一斑。
而这也更说明了,那些人绝非是寻常之人。寻常之人,怎有这样的手段,又怎会携带铁棍等重兵器。孙老者说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
,那必是乔装而来。
无论如何,兹事体大,需要即刻善后处置,否则,恐生祸事。王愉有预感,这帮人此来定是和贩卖私盐之事有关。
鉴于事情已经过去了两日,王愉猜想,若是那伙人真的来盐渎县的话,此刻便在盐渎县城之中。于是乎,他下令开始大肆搜捕,要找到他们的踪迹。王愉心里想,便是天王老子,找到了他们也要灭了口。他们必是知道了一些事情,那是一定要杀了的。
但从城门的守卫那里得知,这两日并无那孙老头描述的五个人进县城。其中那两个拿棒子的壮汉应该很惹眼,但是没人有任何的印象。不过,这几日来盐渎县的外人不多,倒是可以查一查。
折腾到了半夜,结果一无所获。没有任何人看到有五个外乡人进城。城中的客栈也搜了个遍,也没有任何的发现。王愉很是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命人连夜画了图形张贴,让全城百姓都加以警戒,发现者有重赏云云。
封锁城门倒是不能一直封锁,毕竟盐场不能停工,事情还要做。只需要盯紧城门,进行盘查便可。本地百姓可以放行,以免招致百姓不满。毕竟,这盐渎县可还是徐州的地方。
今天上午,果然有了消息。城北一家客栈的掌柜跑来禀报说,他家客栈前天投宿了三名客人,一男二女,很像是画像上的人,特来禀报。
王愉大喜。再一问,那掌柜的说,那一男二女昨日说要去盐场,听说盐场进不去,便说去海边。自己给他们推荐了海边的望夫崖,不知道他们在不在那里。
王愉即刻派兵前往海边山崖搜寻,一边又去客栈搜查客房。结果客房之中搜出了许多不属于寻常百姓的东西。几件名贵的衣服,一些精美的手势,还有盐渎县难得一见的带着香味的香皂,高档的胭脂水粉等物。这一下几乎可以证明这几人身份极为不寻常。
王愉满怀期待的等待搜查的消息,结果兵马回来禀报说,崖上确实有人过夜的踪迹,还有个小窝棚。还有些吃过的干粮。但是人已经不见了。痕迹都很新,像是走了不久。兵马四处搜寻了,也没见踪迹。
王愉甚为恼怒。叫来掌柜的询问,为何昨日不来禀报。那掌柜的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
王愉明白,这掌柜的昨日定是不肯惹麻烦,所以隐瞒没报。今日见到画影图形,发现有重赏,于是跑来禀报此事。结果,错过了时间,让那三人给跑了。
王愉气的要命,命人将将客栈砸的一塌糊涂。将那掌柜打的皮开肉绽,以窝藏不报的罪名让县令张敞投入大牢之中。那掌柜的一念之贪,结果不但赏钱没捞到,反而锒铛入狱,客栈也被砸了,也算是报应一场。
李徽等人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就在他们离开山崖一个时辰之后,王愉的兵马便前来搜捕,真是差之毫厘,险之又险。
王愉心中恼怒,很显然对方已经离开盐渎县了。也许已经打草惊蛇了。所以,回到衙署之后,在后堂一边思忖对策,一边生闷气。
茶喝了一壶,王愉又要倒茶的时候,发现壶中空空。于是大声叫嚷,将空壶砸在地上,怒骂侍奉的仆役。
正在此时,一名手下都伯飞奔而来,大声禀报。
“都尉大人,南城外来了数百骑兵要进城,说是徐州刺史李徽率兵前来。”
王愉一惊,赫然起身道:“徐州刺史李徽?他来作甚?”
第六百四十一章 兵至
南城门处,李徽在**等五百名东府军骑兵亲卫,正策马缓缓进入城中。
城门司盐守军本来打算拉起吊桥的,但郑小龙率数十名骑兵冲入城中,大声通报了徐州刺史李徽的名头,没有给他们关上城门的机会。
东府军骑兵亲卫是经历过大战的兵马。在经历过留县大战之后,**挑选了一千人作为亲卫营,专门作为李徽的近卫兵马。而在谢玄送来战马之后,亲卫营兵士也是第一批拥有战马的东府军士兵。
东府军兵士进亲卫营的标准很苛刻,除了有过人的作战技能之外,还必须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立功嘉奖之人。所以,这五百名亲卫营骑兵虽然甲胄一般,但却一个个都是手上沾了血,经历过大战生死考验过的年轻兵士。故而当他们进入城中之时,自带一股肃杀凛冽的气质。
上过战场的兵士和没上过战场的是两种人,手上沾了血的和没沾血的更是在眼神和气质便大相径庭。这五百骑兵轰隆隆进入城中,带给人的压迫力非同一般。
街道上,数十骑飞驰而来。正是得到消息的司盐都尉王愉以及手下人员。同时前来的还有本县县令张敞以及县域属官。
王愉张敞等人翻身下马,笑着拱手迎了上来。王愉虽然不认识李徽,但张敞见过,早已告知了王愉。
“下官司盐都尉王愉,参见李刺史。未知李刺史前来盐渎,有失远迎,望乞恕罪。”王愉大声道。
李徽勒马站定,淡淡看了一眼这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子,沉声道:“你就是王愉?朝廷管盐务的官儿?”
王愉一愣,他已经许久没被别人这么直呼其名,以这种态度说话了。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徐州刺史,是在大晋大名鼎鼎,从寒门一路晋升到今日,坐拥数万东府军的统帅。他的地位,跟自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正是下官。未知李刺史前来盐渎县,是因为何事呢?”王愉赔笑道。
“徐州刺史来所属县域巡查,倒要告诉你么?你是管盐场的官,还轮不到你来出头。本县县令不在么?怎不出来说话?”一人在旁大声喝道。
王愉转头看去,看到的是李徽身边策马而立的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轻人。虽然那人身材瘦小,但眼神如电,气势慑人。
“这位将军是?”王愉沉声道,语气已经有些不善。
“本人**,乃大晋徐州都督府参军,建威将军,统东府军中军亲卫军。王大人,我说的难道不对么?你一个朝廷派驻地方管盐务的官员,跑来问刺史大人来意。这不是你的职权。”**大声道。
王愉点头道:“是下官多事了。”
“既知多事,还不退下。”**喝道。
王愉脸色阴沉之极,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心中几乎要气炸了。这一年多来,他还从未受到今日这般羞辱。
“大人,你瞧那两个人。不是画影图形上的那两个么?”身旁一名都伯凑上来低声道。
“谁?”王愉闻言,顺着那都伯眼神看去,这才看到李徽身旁的战马上坐着的两个铁塔一般的壮汉。那两人像是两座山一般肥硕,胳膊裸露着,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满脸横肉,相貌凶恶。两人的手中都提着一根大铁棍。
王愉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杀死自己十几名手下的便是这两人,头盖骨碎裂,脑浆迸裂的死状正是钝器击打所致。而且这两人的相貌也和孙老者描述的完全一致。
所以,人是李徽和他的手下杀的。王愉心中又惊又怕,那**的十几个混账东西,怎地偏偏惹上了徐州刺史。那也便是说,李徽听到了私自贩卖细盐的秘密了。
想到这里,王愉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王愉脑海里迅速的思索对策,现在不知道李徽到底听到了些什么。倘若他只是知道有人私自贩盐获利的话,那么自己完全可以推诿不知,只将私自贩卖细盐的行为说成是那十几个死鬼的个人行为,来个抵死不认。
但是王愉又立刻想到了一件事。徐守成呢?那厮并不在死者之中,孙老头说他被擒获了。这狗东西还活着,他会全招了的。这厮本就是贪财胆小之徒,定然会招供。那可如何是好?
王蕴站在一旁皱眉思索,脑门上沁出大量的汗珠来,心中焦躁不已。
那边厢,盐渎县令张敞正上前向李徽行礼。张敞是吴郡张氏大族子弟,吴郡四大豪族顾陆朱张,张氏也在其中。作为资助李徽钱粮物资的回报,李徽举荐了一大批江南士族子弟在徐州为官。这张敞便是张氏家族的佼佼者,得了盐渎县令一职。任命之时,李徽在淮阴时见过他一面,对他印象不错。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未知刺史大人前来,下官没能迎接,心中颇为惶恐。早知刺史大人到来,下官当出城迎接才是。”张敞道。
此刻张敞的表现却有些紧张,不断咽着吐沫,声音也有些发抖。
李徽认为他是乍见自己到来,所以有些紧张,并没有在意。温言道:“张县令,不必多礼。本人有公事前来,自不便提前告知于你。带路吧,回县衙说话。”
张敞忙答应了,转头看了一眼退后站立的王愉,这才回身上马,引着李徽一行前往县衙。
路过王愉身旁时,李徽道:“王都尉,你也请回吧。稍后本人有事要问你,你随时候着。”
王愉躬身行礼,站在路旁看着李徽一行沿着街道而去,神情阴鸷。
“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身旁心腹低声道。
王愉咬牙道:“先看看他要干什么。搞清楚他的目的再说。我乃朝廷尚书省官员,我身后是琅琊王,怕他何来?就算他知道了些事情,晾他也不敢把我们怎样。走,回衙。对了,一会你去县衙一趟,找机会告诉张敞,让他打听李徽的来意,好教我们提前知晓,提前防备。”
李徽一行跟随张敞来到盐渎县大堂。坐在堂上,县域官员纷纷上前行礼拜见。李徽随意问了几句县中事务,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留下张敞在堂上的时候,李徽问道:“张县令,你上任半年有余,盐渎县的情形你可都清楚了?”
张敞忙道:“下官不敢懈怠,自上任以来,全力以赴,勤于公务。希望不负朝廷所望,不负大人举荐。”
李徽笑道:“不负朝廷不负我作甚?不负的事你本县百姓才是。你是江南大族子弟,家世渊博,族望高隆。还要不负你张氏大族之命才是。为官行事,都要考虑清楚了。”
张敞躬身道:“下官谨记教诲。”
李徽道:“也不是教诲,只是忠告。这盐渎县靠海吃海,以盐为业。本地很多百姓都在盐场做事是么?”
张敞道:“本县有近三千百姓在盐场做事,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盐场。可说盐场养活了全县百姓也不为过。报酬也不错,辛勤者每月可得三万钱
,一家老小吃饱饭是足够了。”
李徽微微点头道:“司盐都尉衙署设在本县,平素可有瓜葛?”
张敞忙道:“并无瓜葛。王大人驻扎于此,平素相安无事。他对盐工倒也体谅,时常慰问照应。司盐所属兵马驻扎于此,对本县治安也有好处。”
李徽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么说,王愉这个人很不错咯?你对他似乎甚为推崇。”
张敞忙道:“也不是推崇,下官只是实话实说。司盐衙署在此,修桥铺路,也养活了本县百姓,确实是功不可没的。王愉这个人……下官跟他不熟,但是倒也没听到什么劣迹。”
李徽微笑道:“修桥铺路,难道不是为了将海盐运出去?那是司盐必须要做的事情。养活本县百姓?难道不是百姓做苦工赚来的钱养活家人?倒要感那王愉的恩么?你这话说的倒是有趣。”
张敞忙道:“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
李徽摆手道:“不必解释,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看来,盐渎县一切安稳,那我便放心了。”
张敞道:“李刺史放心,下官定尽心竭力,不负……不负百姓。”
李徽笑了起来。张敞有些尴尬,定定神问道:“刺史大人前来小县,不知有何公干?”
李徽微笑看着张敞道:“你很想知道?”
张敞忙道:“下官只是希望能尽绵薄之力。”
李徽点头道:“告诉你也自无妨。眼看秋收将至,我听说沿海有海匪出没,担心他们上岸**,抢夺百姓粮食,危害治安。故而来瞧瞧。盐渎县靠海,又有盐又有粮,怕是他们的目标。”
张敞笑了起来道:“刺史大人多虑了。海匪就算敢上岸,也定不敢来我盐渎县。王愉手下五百中军,装备精良。区区海匪,胆敢前来便是自寻死路。王大人说……”
李徽沉声打断道:“看来你对王愉很有信心。既然如此,你请他来。适才我手下对他有些不敬。今晚我做东,请他来悬衙喝酒。也好好同他认识认识。”
张敞忙道:“要做东也是下官做东。刺史大人来我盐渎县,下官自当招待。盐渎县不光有盐,海产小吃还是颇有风味的,刺史大人定然会满意。下官这便去请王愉前来,并安排酒席。”
李徽笑道:“也好,便听你安排便是。”
张敞躬身行礼,快步离去。
李徽眯眼看着大堂外沉沉暮色不说话。**在旁低声道:“阿兄,这张县令不对劲。此人满口夸赞王愉,且套问我们的来意,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徽冷声道:“身处染缸,有几个能洁身自好?张敞明显是已被围猎得手。短短半年,便已如此。江南大族有今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大族子弟不学无术,心志不坚,积**难改,所以根本靠不住。张氏佼佼者尚且如此,何况其他?我徐州取士,当废九品中正,选贤才是正道。”
“这也不能怪阿兄,这是东翁举荐的。”**道。
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你也该去准备了。王愉来后,你们便可以动手了。记住,找到账簿。那账簿定在衙署之中。”
**拱手应诺。往外走了两步,停步问道:“阿兄,倘若衙署之中兵马反抗,那便如何?”
李徽喝道:“这还要问?我们是来查海匪的,谁反抗,谁便是海匪。”
**点头道:“明白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酒宴
暮色之中,王愉带着二十几名手下抵达县衙。
对于张敞所言的,李徽一行是为对付海匪而来的话,王愉是不信的。或者说不全信。如果在没有认出来他们是杀了自己手下十几名士兵的人之前,自己或许可能会相信。但现在,王愉认为,李徽叫自己去的目的恐怕是要询问贩卖私盐的事情。
对策已经想好,将责任推到死去的那些人头上便是。至于徐守成的口供,则不必太担心。毕竟一名兵士的口供还不足为凭,他也不能籍此发难。
当真要是惹急了眼,自己便将琅琊王搬出来。李徽还能动琅琊王不成?那可是大晋皇帝陛下的亲弟弟。
堂上已经摆了三个桌案,上面摆满了酒菜,这张敞安排的很好,都是本地特色海味,泥螺扇贝鲍鱼海菜,香味中带着大海的味道,甚为诱人。
“下官见过李刺史。下官失礼,这一顿本来该下官做东,为李刺史接风洗尘的。但下官又怕被人责怪越俎代庖,故而……呵呵。”王愉笑着拱手说道。
他举目在堂上堂下扫了一圈,想找到那位傍晚时分呵斥自己的**。但**并不在堂上。堂上除了那两个铁塔般拿着大铁棍的家伙之外,只有自己和李徽以及张敞。
李徽呵呵笑道:“不必介意。**年轻,说话不中听。行伍之人,自然不太会说话,还请王大人莫要在意。来,请入席。”
王愉笑着道谢,李徽在上首坐下后,王愉张敞才分列左右入席坐下。
李徽遥遥举杯,对两人笑道:“先敬二位一杯。一位是本地的县令,一位是朝廷驻我徐州的司盐官员,咱们可难得凑在一起。”
王愉举杯笑道:“是啊。久仰李刺史威名。徐州东府军威震天下,万人传颂。李刺史治理之下,徐州之地百姓安居,天下太平。人人都说李刺史乃领军之帅才,治世之能臣。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张敞也道:“是啊。李刺史创立东府军,白手起家,何等艰辛。但留县一战,东府军威名远扬,直追北府军。扭转乾坤大局,何等功勋?令世人钦服。”
王愉道:“什么叫直追北府军?在我看来,东府军名气却在北府军之上。”
李徽哈哈大笑道:“二位,你们要是这么说话,我这杯酒可就喝不下去了。我东府军岂能同北府军相比。再说了,那是两军协同之力,攻下彭城乃北府军将士作为。**劳和威名,自私北府军为最。二位这里说说倒是无妨,若是在外边乱说,那可贻笑大方了。甚至在有心人听来,还有挑拨离间之嫌。”
王愉干笑一声,忙道:“失言,失言,绝无此意。喝酒,喝酒。”
三人共饮一杯后,王愉和张敞又回敬李徽。酒过三巡,李徽放下酒盅看着王愉微笑问道:“未知王大人郡望何处?我在京城时,似乎没有见过你。”
王愉道:“李刺史怎见过我?下官寒族出身,籍籍无名。李刺史来徐州之后,在下才任此职。”
李徽微笑道:“原来如此。倒也巧了,本人也是小族出身。我丹阳李氏,乃石城小族。我自小托庇于母家长大。张县令当知我根底,我母家乃吴郡顾氏。”
张敞忙道:“是啊。李刺史自小在吴郡,可惜那时不识,甚为遗憾。”
王愉道:“原来李刺史也是小族出身,不过现如今丹阳李氏可是我大晋望族了。有李刺史在,还怕家族不能振兴么?下官认为,丹阳李氏不久将比肩王谢,成为我大晋豪族。”
李徽笑道:“借你吉言。其实,对我们寒门小族子弟而言,最重要的是要积极进取,努力活出风采来。出身大族固然好,但最终还要靠本事。豪族有豪族局限,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寒门小族的优势在于,毫无顾忌,一心向上,大不了回到原点,那又如何?豪族则不同,他们只能进不能退。祖辈豪阀,到了自己手里若是撑不住门庭地位,那便是失败了。”
王愉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李徽道:“当然,我们寒门小族也有自己的不容易。晋升之路何其艰难,出身不高,机会便也寥寥。这一点想王大人想必体会颇深。但本人始终认为,即便如此,也不能投机取巧,作奸犯科。靠着邪门歪道上位,最终不得长远。本就根基不牢,若是还不肯扎实行事,那便是给自己挖坑了。”
王愉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大人教诲的是。”
李徽呵呵一笑道:“我今日也是喝了几杯酒,否则这些话我也不会说。希望王大人能记在心里。特别是你这司盐之职,干系重大。朝廷财税中的一大块都是盐务所得。钱款流动数目庞大。若把持不住自己,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小族出身,能有今日不容易,想必也是才智卓绝之人,可不要因小失大,毁了自己。”
王愉沉声道:“不敢,不敢。”
李徽笑道:“那就好。然则,本人推心置腹的说了这些话,王大人可有所悟?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本人说的?”
王愉心中已经生出了警惕。李徽说这些话显然是在暗示自己。他似乎想要自己坦白。但自己怎会那么做。
“大人之言,字字珠玉。下官回去后定细细琢磨,奉为圭臬,早早晚晚默诵自省,引以为戒。”
王愉拱手道。
李徽看着他道:“就这些?”
王愉道:“对了,下官还会告诫我手下的官员,让他们也牢记大人教诲。下官掌朝廷盐务,自知事关重大,那是一定会谨慎自察,不敢有负朝廷信任。”
李徽道:“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哎,罢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你既不肯说,我便直言了。”
张敞惊愕的看着李徽,又看看王愉,心中想:坏了,好像刺史大人知道了些什么了。
王愉心如明镜,明白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于是冷笑一声道:“李刺史到底要说什么?下官愚钝,完全没听明白。”
李徽歪着头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徐守成的人么?”
王愉沉声道:“徐守成?下官正在找他。此人伙同我司盐衙门中军都伯秦大等十几名士兵,私自贩卖私盐谋利。下官派兵马追捕,除徐守成之外,其余十几人皆死于非命。下官怀疑是徐守成为独吞盐款而杀了他们,正在四处搜捕他们。大人莫非知道他在何处么?”
李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徐守成杀了其他人?嗯,道理上确实是通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私吞盐款,嗯,编的很周密。我若不是亲自见过他们,听到他们说的话,定会被你骗过去。王愉,还不说实话吗?秦守成都已经交代了,本人也亲耳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而且,那帮人是我的手下杀的。他们居然想要杀我灭口。呵呵。你还是从实招来的好,免得费口舌。”李徽笑声停歇,冷声说道。
王愉冷笑连连,沉声道:“李刺史,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你既然知道了一切,便也当知道我身后是谁。奉劝李刺史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有些人,即便是你李刺史也是开罪不起的。”
李徽道:“你身后是谁?”
王愉冷笑道:“当我三岁孩童么?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那是休想。徐守成私自贩卖海盐,本人已然上报通缉,此人的话做不得口供。大人想要生事,怕是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否则,刺史大人便是自找麻烦。刺史大人这一路走来也颇不容易,一着不慎,从云端摔落,那可疼的很。请刺史大人三思。”
李徽点头道:“很好。果然是不听劝的主。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证据么?很快就会有的。”
张敞在旁道:“刺史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徽冷声喝道:“住口!张敞,你太令人失望了。怎么回事,你心里难道不知?枉费江南大族一番心血,你吴郡张氏怎能重振?都是你这样的子弟,谈何振兴?”
第六百四十三章 证据
张敞面色煞白,不敢多言。心中惊惧之极,不知道李徽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
李徽面色阴沉,自顾喝酒,再不说话。酒席上的气氛冷的像是结了冰一般。
王愉皱眉沉吟,忽然起身拱手道:“李刺史,今晚承蒙款待,但天色不早,下官要回去了。就此告辞了。”
李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晃动着杯中酒,冷笑道:“王大人,这么急作甚?酒才喝了一半呢。”
王愉道:“下官不胜酒力,还望大人海涵。在下告辞。”
王愉说罢,举步便走。
李徽大笑道:“你走不成了。好好的坐在那里,没有本人的命令,谁也走不了。来人,请王大人回座。”
堂下门口,十几名东府军亲卫涌上前来,手扶刀柄,一字排开挡住去路。
王愉怒道:“李刺史,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是你的下属,亦非徐州官员。我乃尚书省官员,受朝廷管辖。地方刺史对我无管辖处置之权。”
李徽微笑道:“我可没管你,你有胆子便硬闯过去。”
王愉怒极,瞪视李徽。他可不傻,硬闯必然吃亏,他一人,怎敌得过十几人。自己带来的人也不知在何处,此刻召唤他们前来也是不妥。火拼起来,对方人多势众,必然吃亏。
更何况,那两个攥着大铁棍子的家伙已经站起身来,走向自己。这两人可不好惹。
好汉不吃眼前亏,王愉只得转身回到座位上,端坐不动,也不言语。李徽冷笑一声,自顾吃喝。
就在此刻,门外马蹄声骤然响起。有人策马飞驰而来,抵达县衙大堂门口。
“下马,站住。”
“不许进去。”
门口传来一连串的呵斥之声,那是大堂门口的东府军亲卫正在拦阻试图进来的人。
“你们干什么?我要见王都尉。”有**声叫道。
王愉听得真切,那是自己手下一名亲兵的声音。于是起身往门口看去,口中大声叫嚷起来。
“赵大全,发生什么事了?”
“王都尉,大事不好。东府军骑兵突袭我都尉衙门,我兄弟抵挡不住,被他们冲进去了。小人特来报信。王都尉,快去瞧瞧吧。”那名叫赵大全的兵士大声叫道。
王愉转头看向李徽,怒道:“李刺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人突袭我都尉衙署,是何用意?”
李徽笑道:“王大人不必着急,我的手下发现了海匪的消息,正在缉捕海匪。据说海匪躲进你的衙署里去了,故而进去搜捕。麻烦你告知你手下兄弟一声,可千万莫要反抗,否则,不但是通匪之罪,还可能会出人命。”
王愉冷笑道:“哪有什么匪徒?即便有,又怎会在我的衙署里。李刺史,你到底是何居心?你这么做,便不怕后果么?我司盐校尉衙署岂是你的人随便床进去的地方。这件事,若无合理解释,恐怕李刺史很难交代。”
李徽微笑道:“我会给你交代的。来来来,喝酒。”
王愉怎有心情喝酒,他明白了李徽为何叫他前来赴宴的用意。那是趁着自己不在衙署之中,命手下突袭衙署,搜寻证据。
问题是,盐场出入账本就在衙署之中,若是被他搜到了,那便要出大事了。自己若此刻在衙署之中,定然第一时间便销毁了账本。但是现在这么做却是不成了。
现如今唯一期盼的是,他们找不到账本。自己将账本藏在自己后衙住处的暗墙里,他们一定搜不到。除非……除非……
王愉打了个冷战,忽然不敢想下去。因为知道自己藏物暗格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王愉脑海里飞速的想着对策。但是却发现是徒劳的。此刻堂上堂下都是李徽的人,他们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自己根本无法脱身。
寂静的大堂上,王愉和张敞如坐针毡,李徽坐在上首一杯杯的喝酒。他将酒水吸入的声音,显得那么的刺耳,那么的令人厌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响起。大堂门口,几个人影现身,快步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秋夜的凉风,让烛火剧烈的摇动起来。
“启禀刺史大人,末将前来复命。”**的声音中洋溢着得意,声音洪亮。
李徽将手中酒盅放下,沉声道:“怎么这么久?可找到了么?”
**快步上前拱手,回答道:“找到了。这厮藏得很好,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故而耽搁了时间。请大人过目。”
**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递到李徽手上。李徽打开包裹,几本账簿赫然在其中。而一直盯着瞧的王愉看到了那几本账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他将账簿册子藏在了墙壁的暗格里,我们一时没有搜到。于是抓了他的爱妾来拷问,那妇人当时便招了。这才找到了。”**兀自说道。
王愉心中哀叹,自己百密一疏,爱妾红莲娇俏可人,自己甚为宠爱她,所以做事也不避着她。这暗格所在不但她知道,而且她也替自己开过两回,往里放东西。自己最担心的便是这个,果然,被他们想到了。
李徽翻开账簿,快速的浏览。找到了近一年来的两本盐渎县盐庄的进出账目做了对比。确定了其中一份是假账,李徽笑了起来。
而当李徽翻开另一本小册子的时候,却露出了惊愕的神色。那是一本向地方官员,朝中一些官员给钱的名册。详详细细的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给予好处的情形。金额,在场何人,在什么地点,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看完了账本和名册,李徽站起身来,走到王愉席前。
“王大人,你适才不是说没有证据么?这一真一假两本账簿算不算证据?”
王愉冷笑不答,他反而如释重负了起来。既然他找到了账簿,倒也没有抵赖的必要了。那便索性摊牌了便是。
“太和元年七月,盐渎县盐场出产精盐三百五十石。这是这一本账册上记载的一笔。为何另外一本上记着盐渎县盐场出产精盐一百五十石?中间相差两百石的精炼细盐去那里了?不翼而飞了?”李徽问道。
王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大声道:“你既知道,还问什么?你待如何?要杀要剐随你的
便。但我必须警告你。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后果你承担不起。”
李徽笑了笑,没有再搭理他。转身走到张敞面前,沉声喝道:“张敞,你可否能向我解释解释,从五月开始,你每月在衙门后堂拿司盐都尉王愉的二十万钱,是因为什么?他为何要送钱给你?他们在走私海盐,你也有份?”
张敞本就已经战战兢兢,此刻终于绷不住了,噗通跪倒在地大声叫了起来。
“李刺史,下官该死。下官中了王愉的圈套,为他所胁迫。实非我愿意与之同流合污啊。实在是被他设计了啊。”
王愉冷笑道:“我设的圈套?你自己色胆包天,酒后乱性,睡了别人的妻妾,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还来怪我?你睡了别人的妻妾倒也罢了,为了遮掩还**灭口。你是什么好东西了?不是我为你遮掩善后,你如今已经被革职拿办了。现在却来骂我?狗东西。”
张敞大声叫道:“那是你设的局。我确实酒后乱性,但我并未**。我酒醒之后人已经**。你们便闯了进来,说人是我杀的。我百口莫辩。你设局让我不能脱身,便是为你遮掩在盐场里发生的事情。你在盐场之中害人,百姓告到我这里,你需要我包庇你罢了。”
王愉冷笑道:“那都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我何曾逼你了?我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我命人送女子给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拒绝?自己就是一坨屎,却来怪别人说你臭?你若无邪念,怎会自己进圈套?真是笑话。”
李徽皱眉听得真切,他也听明白了。这张敞是被王愉刻意设局,抓住了把柄。加之他自己心术不正,钻了圈套。之后不得不为王愉办事。
王愉在盐场之中做了一些残害百姓的事情,百姓们自然要告官。张敞被攥着把柄,便索性收他钱财,压制百姓,昧着良心做事。王愉固然可恶,张敞同样可恶。
“来人,将张敞押下去,等候处置。”李徽冷声道。
张敞磕头叫道:“饶了我,李刺史,看在我张家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毕竟我们吴郡大族是支持你的。我是被王愉这厮给坑了。我愿意作证,他贩卖朝廷私盐,还草菅人命。盐场有百姓被他打杀,却说是自己**。我愿意作证……”
李徽沉声道:“张敞,你还有脸提你吴郡大族?他们知道这些事,你以为有好果子吃?吴郡大族知道你的所为,你以为你能活命?你浪费了宝贵的机会。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将你革职,送回吴郡任由他们处置你去。你莫要求我,还是去求他们去吧。押下去。”
张敞被两名亲兵架着拖了下去。兀自哀哀恳求,悔恨不已。
李徽看向王愉,冷笑道:“王都尉,现在轮到算你的帐了。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言,尽管说出来。”
王愉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仰头道:“李刺史,这件事跟你无关,要处置我也是朝廷处置,你徐州刺史无权过问。还是那句话,你最好不要乱来,不然,有人会找你的麻烦。盐确实是少了,少了的盐确实是走私牟利了。你听到的,猜想的也都是对的。所以,奉劝你还是三思而行为好。”
第六百四十四章 狠辣
李徽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这些证据已然足够证明你渎职自肥,贪赃枉法,且数额巨大。但凡我禀报上去,你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莫非你以为你身后之人还会保你不成?你对他而言,不过是牟利的工具而已,你的死活根本不重要。他不但不会救你,而且会将所有勾当都加在你身上,让你速死。窃国财税之重罪,便是你身后那人也不敢承担。王愉,你其实已经是个**了知道么?”
王愉面色苍白,他能有今日地位,自然是看穿了一切,善于钻营揣摩之故。他知道李徽的话都是真的。若此事败露,琅琊王恐怕真的会这么做。
“那又如何?士为知己者死。我王愉一人做事一人当。李刺史,你若将此事揭开,便是得罪了你不能得罪的人,为你自己树敌。这对你有何好处?你虽为刺史,又立了功劳,但那又如何?在我大晋,功劳算个屁。你丹阳李氏非大族,别人要动你,易如反掌。”王愉沉声道。
李徽点头道:“很好,嘴巴硬的很。那好,我本存着饶你一回之念,念你寒门出身,有今日不容易。我也深知,寒门子弟行事,往往身不由己,不得不为。孰料你这厮执迷不悟,没有半点悔改之意,依旧大言不惭。那本人便成全你。你想要士为知己者死是么?那你便**吧。你也莫要担心,此事只要我不追究你身后那人,便只着落在你的身上,不但不会树敌,反而他要感谢我。王愉,我会亲自命人将你押送京城,上奏朝廷的。”
王愉的想法是,拿琅琊王司马道子来吓唬李徽,令其投鼠忌器不敢乱来。但此刻听到李徽一番言语,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地,面如土色。
李徽沉声喝道:“来人,将此人绑上,严加看守,明日押送京城。”
**一摆手,两名亲卫上前来便要绑人。
王愉叫道:“慢来,李大人,我还有话说。”
李徽皱眉道:“还有什么话说?你求仁得仁,我成全你,让你士为知己者死。遂了你的愿便是。”
王愉叫道:“李大人,你适才说本可以饶我一命,这是真话么?”
李徽沉声道:“你的命在我手里,我但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便无人知晓。”
王愉道:“定然有条件是么?”
李徽笑道:“天下有白吃的饭么?保你一命对我有何好处?我凭什么这么做?凭你对我大呼小叫?凭你对我恐吓威胁?”
王愉忙道:“李大人,在下并非此意。事到如今,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求李大人饶我一命,之前我说的话便当放屁。”
李徽点头道:“能屈能伸,难怪能有今日。这才对嘛,正所谓退一步**,这天下的事总是有解决之道的。就算是杀头的事,也是可以解决的。”
王愉咂咂嘴,心道:“退一步**,凭什么你不退?要我退?”
口中却道:“下官能为大人做什么?”
李徽微笑道:“天下之事,无非钱权二字。你自然无法给我权力,所以我要钱。”
王愉呆呆看着李徽,心道:这厮当真直白的很。
“下官全部身家不过千万钱,京城有一处房产,全部给了大人便是。”王愉道。
李徽啐了一口,骂道:“打发乞丐呢?你没钱,但是你有盐。”
王愉一惊道:“大人也想走私……海盐?”
李徽斥道:“这等作奸犯科之事,我李徽怎屑于为之?杀头的事情你要我做,你没安好心。”
王愉忙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钱,只有手中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利了。”
李徽冷笑道:“小小的权利?每年走私细盐,获利十数万万钱的权利。王愉,我知道你没钱,这钱也不用你出。你去京城,见见你的主子,告诉他,花钱消灾,不要将事情闹大。他自然便会给你钱,堵住我的嘴巴。这钱,他会替你出的。”
王愉呆呆看着李徽,不知所措。
“我要的也不多。每月给我一万万钱,月头付款,宽限最多三日。过了日子,我便上奏朝廷,将你们连锅端了。就是这个条件,你听清楚了么?”李徽继续道。
“每月一万万钱?一年便是十二万万钱!我的老天爷,是大人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李大人,我们走私细盐一年也不过是这个数。账本在你手里,你自会知晓。每月二三百石细盐,得利不过数千万,一年也不超过你说的那个数啊。”王愉着实惊呆了。
“你没听错,一个月一万万钱。账本我也看了,确实如此。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告诉你的主子,既然干了,何妨干大些。这么多盐场,出产这么多盐,每年几百亿钱的大饼,他只切那么一小块,显得小家子气,不符合他的身份。要赚便赚的狠些,多练细盐,粗盐也可以搞嘛,虽然价格低些,但薄利多销不是么?总之,怎么搞钱是你们的事,我只要这么点。如果你和你的主人觉得这些钱比你们的财路和性命声誉还重要,那咱们便一拍两散。”李徽微笑说道。
王愉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还是杀了我吧。我既没办法弄出这么多钱来给你,也不能去同他说。他不会答应的,我若说了,必死无疑。与其这样,不如你给我个痛快。”
李徽冷笑道:“蠢材,事情惹不上他,当然杀了你一了百了,更加划算。但事情若是惹上了他,他便不敢动手了。”
“此……此话怎讲?”王愉诧异道。
“教你学个手段。你身后那人最怕的便是事情公开,扯上了他。即便他地位高隆,也是无用。窃国之
钱税,就算是王爵也要成为众矢之的。我大晋,皇帝都能被废,何况王爵?到那时,没人敢保他,只要证据确凿,他必被废黜无疑。你要抓住他的心理,利用他的心理。想你这样,到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肯说,为他遮掩,你不死谁死?”李徽低声道。
王愉怔怔发愣,一时没领会李徽的话。
“你只告诉他,被我逼着说出了所有的事情,录了口供和证据捏在我的手里。要是他不答应的话,我便会拿着账本口供等证据上奏,到时候他也逃不脱。他听了这话,必然愤怒之极,可能会打你骂你,但绝对不敢杀你。因为你一死,我拿不到钱,便会上奏朝廷,把他给掀出来。这样,他只能同意。至于钱的事,你照我方才说的便是。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何必小打小闹。否则,他愿意倒贴钱堵我的口,我也没什么意见。”李徽低声说道。
王愉完全傻了眼。在此之前,他对李徽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听说过此人。此人寒门出身,一路高升,依附谢氏上位,颇有才干。
王愉认为,这样的人定是和谢安等人一样,有名士风范,不会做些营苟之事。说话行事也正气凛然。
但是今日,他可是大开眼界。此人行事之狠辣卑鄙,完全出乎意料。
王愉知道,李徽这么做是更进一步的将琅琊王的把柄抓在手里。自己知道一切细节,自己的口供将是决定性的。他是在利用自己,但他说的办法似乎是唯一可以解决问题,保住自己性命的办法。实际上,李徽是要自己以此来要挟琅琊王,逼迫琅琊王不敢杀了自己。这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个保命的手段。
“李刺史,若是这么做的话,你可当真是树敌了。以我对他的了解,莫看他年纪小,可是睚眦必报之人。我的性命不足惜,**也就**。但你李刺史何必卷入其中?”王愉沉声说道。
李徽道:“那不**的事。对了,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告诉你的主子,我将上奏为庾氏**,请他在务必在陛下面前进言,玉成此事。此事不成,协议作废。”
王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能够以寒门小族出身,短短数年时间便窜升到了眼下的高位。抓住机会之后,此人毫不手软,不给任何空间。其强势程度,令人窒息。
王愉终于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自己不够狠,许多事畏首畏尾,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眼前此人,恐怕正是因为够狠够毒,才会迅速崛起。
眼下,关乎性命之事,自己还犹犹豫豫,怕这怕那作甚?那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王大人,考虑的如何了?我的时间可多。”李徽冷声说道。
王愉一把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了几口,将嘴边酒水一抹,瞠目道:“听大人吩咐便是。”
第六百四十六章 盐场
次日上午,李徽在王愉的陪同下,前往东门海边盐场查看。
之前远观过盐场情形,已然震撼无比。现在进入盐场之中后,更是感受强烈。这盐场的规模之大,人力之多,产量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从大道走进盐场之中,便是数十间库房。其中一部分库房里堆满了小山般的粗粝海盐。这些海盐都是从析出池中和盐亭的石锅之中收集的粗盐。因为是结晶体,所以有的颗粒甚大,像是一堆发黄的白色小石头。
这些盐其实还是不能出售的,还需要进行一道工序,那便是将之捶打成小一点的颗粒,才能进入千家万户。所谓的粗盐细盐之分,不完全是颗粒的大小之分。粗盐也可以很细,只是士族官员们习惯吃的细盐是经过第二次熬煮,去除一些杂质之后的盐。口感上没有苦涩的味道。
库房中间的空地上,一派数十人的夯冲人手,正脚踩长杆的一端,利用杠杆原理让另一端的木锤在石臼之中捶打,将那些大如鸽蛋一般的粗盐锤成米粒状,之后便可装车运走了。
数十名男子汗流浃背,一刻不停的捶打着。赤膊的身体上黝黑发亮。这是极为繁重的体力活,这也是他们每天一爬起来便要做的的工作。
穿过忙碌的库房区域,出了一道围墙。便看到了生产区域。首先看到的便是密密麻麻分布在方圆数里之内的大量盐亭。
所有的盐亭都是简陋的草棚搭建起来的,里边架着浅浅的石锅,下边烧着火。整个场地上烟火沸腾,呛人眼鼻。
大量的海盐便是这么煮出来的,从前方的盐卤池中担了卤水倒入石锅之中,进行熬煮。水汽蒸腾之后,海盐析出,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怪不得李徽在来路上看到了大量拉着柴薪的大车,可以想象,这里一天要消耗多少柴火。
不过柴薪便宜,盐却贵的很。付出成本也是划算的。
李徽走进密密麻麻的盐亭之中,看着那些蓬头垢面,身上黑乎乎的几乎看不见口鼻的煮盐的百姓,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这些人中,男女老少都有。男子担柴担卤,妇人添柴铲盐,还有一些少年,身材瘦弱,却也帮忙递工具,搬东西,忙碌之极。还有的妇人背着襁褓之中的孩儿在肩头。那些孩儿才一两岁大,却也被熏得黑乎乎的,但李徽却没听到他们的苦恼。
数以千计的人在周围忙碌着,但是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所有人都机械的干着活,仿佛是一个个没有生命的躯壳一般。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冷漠的,看不到痛苦也见不到笑容。
这种情形,让李徽感觉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哎呦”一声,一名少年背着柴禾摔了一跤,膝盖上顿时出了血。李徽忙上前查看,询问伤势。那少年只是看了李徽一眼,提起柴禾便离去。
李徽呆呆凝望他的背影,皱着眉头。
“刺史大人莫要恼怒,山野少年不知礼数,回头命人给他教训。”王愉沉声道。
李徽转头看着王愉,王愉被他眼中的寒光吓得一哆嗦。
“王愉,你听好了。有人说你在盐场草菅人命,**做工的百姓,你有没有这么做心里自知。眼下我不跟你计较,但不表示你便可以这么做。盐场是朝廷的,但百姓是我徐州百姓,我身为徐州刺史,光是这一点,便可以将你拿办,你可明白?”李徽冷声道。
王愉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李徽扫视周围,轻声道:“你看看这些百姓,你难道没有半点的同情心么?这些人沉默寡言蓬头垢面,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这里的劳作如此辛苦,环境也如此之恶劣。你还怎忍心对他们下手?我希望你对他们好一些,改善一下这里的环境设施。或者最起码,给他们涨一些工钱,让他们多得些钱。这也算你将功补过,赎罪积德之举。”
王愉连连点头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惭愧,下官会照办的。”
李徽知道,王愉只是口上敷衍自己,他未必便能明白自己的话语。其实,这个时代本就如此。阶层固化,一些人高高在上,世代得享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不惜以九品中正制这种变态的取士方式来延续这种独占权力和利益的事实。
普通百姓,为奴为婢者自不必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权益。百姓之家,也只能劳作出卖苦力和手艺,要么去参军卖命。寒门小族也没有机会。所以,这些人的命运便是如此。甚少有人能突破这种阶层的屏障。
即便如自己,依托穿越之利,审时度势的站边上位,看似已经成功了。但其实在豪族眼中,自己依旧是棋子一枚。在真正的权力的分享之中,大族还是霸占着绝大部分资源。自己这样的人其实只是吃一些残羹冷炙罢了。
若不是自己几番运作,也深刻的明白了一些规则,利用大局演进的趋势而获得和谢安做交易的资格,来到这徐州之地,组建了东府军兵马的话。自己即便在朝廷身居高官,也还是如无根之萍,随时被人一把扯了丢掉。
身处的这个时代是极为残酷的,所谓的诗酒风流,魏晋风度,都是一些假象。真正的现实是,乱世嘈杂,奇葩遍地,**狂魔比比皆是,变态货色层出不穷。野心家,**子一茬又一茬。在这种情形下,还有自私自利为门户私计的倾轧和攻讦,上位者根本没有把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
自己若是没能成功的话,怕也是和眼前的这些百姓一样,麻木而辛苦的劳作着,悲惨的渡过一生吧。
但李徽其实也没法为这些人做些什么。天下如盐场这些百姓一样的人多如牛毛,自己也救不了他们。能保全自己已经很好了。
况且,李徽早已不是当初的李徽,多年的历练,他已经历练出了铁石心肠。若为每一个人的辛劳和悲惨而痛苦,而感同身受的话,那么李徽怕是早就疯了。
要解
决的其实不是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的问题,要解决的是系统性的问题,是死死压在头顶的阶层的穹顶。唯有如此,才可能解决绝大部分的问题。而在根本性的问题解决之前,注定有许多人成为时代的牺牲品,成为不为人所知的默默无闻的祭品。
虽然残酷,但真相就是如此。
再往前,便是海边盐田了。离开了烟火缭绕的盐亭区域来到这里,李徽的心情好了许多。眼前视野开阔,盐田层叠,远处大海开阔,景色壮美。
王愉介绍了盐田的情形。本处盐场有盐池九十六块。以三层盐池为一个盐田的话,便有三十二块盐田。包括引潮渠二十条,海水存储池二十座。沿海岸线占地六里,组成一个庞大的海边晒盐场。
走近一座盐田,阶梯状的盐池正在运作。第一层的盐工正在将晒了两天的池水放入第二层盐池之中。而之前放入第三层池中的卤水已然开始析出。
盐池边缘,白色的盐花正在凝结。一朵朵的盐花呈现半透明的晶体状,甚为好看。有人用木掀在池水下铲盐,大量的海盐被铲进竹筐之中沥水。不一会,便铲了两大筐的海盐。那还只是在盐池的一角而已。
如此多的盐田,一天下来要产出多少盐来,当真令人赞叹。
在此劳作的百姓固然艰苦辛劳,但站在一个宏观的角度上来看,如此巨大的盐场,每日产出供给千千万万人食用的海盐,能够为大晋带来巨大的财富,为百姓提供众多的工作机会,能养家糊口。而盐场产生的财富又能维持一个国家的运转所需的财政,能养兵保护大晋。这着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而自己,现在也要从中分一杯羹了。虽则李徽想过,倘若以盐渎县盐场所产的海盐之利来养徐州一地的话,怕是整个东府军要武装到牙齿,整个徐州将富的流油。
但可惜,自己做不到,只能分一杯羹。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控制住盐渎县的盐场,到那时,财政便不用发愁了。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午后时分,李徽一行离开了盐渎县。王愉送出城门外,目送李徽一行骑兵奔驰而去的背影,王愉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昨夜他已经招供了所有的细节,提供了所有相关的证据。关于司马道子走私私盐的一切,包括环节渠道和参与的重要人物,全部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王愉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还是在为自己垂死的性命在配制回天之药。总之,他决定那么做了。他决定为了自己的命赌一把,自救一把。
现在那些证据都在李徽手里了,而自己也要去面对司马道子了。李徽给出的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如果杳无音讯,李徽便会上奏朝廷,掀了桌子。
“来人,准备马匹干粮,选派二十名人手,跟我即刻去京城。”看着远处东府军骑兵马蹄踏起的烟尘,王愉沉声吩咐道。
第六百四十七章 早熟
李徽一行当日启程返回淮阴。在路上,李徽和谢道韫同车而行。在车上,李徽描述了盐场的情形,谢道韫听后,颇为唏嘘。
“没想到盐场的百姓会这么的艰苦,我大晋百姓生存下去,当真不易。诗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看来是真实的写照。”
“悲哉东海煮盐人,尔辈家家是苦辛。频年多雨盐难煮,寒宿草中饥食土。”李徽叹道。
谢道韫轻声道:“真是可怜人,我平素可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今后吃盐的时候,可是要想起这些人了。”
李徽笑道:“阿姐有没有觉得,你现在改变了许多。你以前恐很难对这些事产生共鸣。”
谢道韫道:“之前我确实没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却越发意识到有些事似乎不太对。世间不公虽然难以避免,但也不至于于此。特别是我大晋朝廷。理当为百姓谋福。倘若朝廷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又凭什么希望百姓对朝廷忠诚拥护呢?这里边终究是出了问题的。”
李徽点头道:“我很高兴,阿姐能想的这么深。”
谢道韫笑了笑道:“越是见的多了,我也越发能理解你当初说的话了。我大晋百姓没有安全感,天下人都没有安全感。人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只顾眼前的话,那么整个大晋便会颓废和糜烂。这才是我大晋一直**不休的根源所在。既然是只顾眼前,自然不会去考虑百姓的生计民生福祉,没有长远的眼光。”
李徽点头道:“一个被五胡践踏过的国家,偏安于一隅,上上下下自然会缺乏安全感。但是有的人是励精图治,有的人却是得过且过,这便是区别。大晋偏偏选择了后者,玄虚颓废反成主流,这便是问题所在。幸好还有人撑着局面,否则早就崩溃了。世家大族幸亏还知道抱起团来,顾全大局。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起码这么做还能撑住局面。”
谢道韫皱眉道:“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许多的问题呢?暂时似乎撑住了,但是似乎不得长久啊。这一次,若不是你和小玄出兵攻下了彭城,逼得秦人停止进攻,怕是便要大坏了。”
李徽道:“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如果硬是要我说的话,很简单,橘子烂了就要扔掉,房子破了就要拆掉重建。烂橘子吃了要生病,腐朽的房子住着会被砸死。靠着修修补补恐难长久,需要换梁换柱才成。如果朝廷能够真正明白到问题的所在,下定决心进行一番大修大改,或许还能撑住一段时间。但是,谁又肯这么做呢?谁又有这么大的魄力呢?那可是要伤及利益的。让世家豪阀放弃他们的特权,他们肯么?”
谢道韫蹙眉摇头。
“所以,这是个死局。”李徽摊手道。
谢道韫轻声道:“可总要有人站出来才是,不为我们自己,也要为了后辈。为了你的淮儿泰儿,为了盐场中那些年纪那么小便在烟熏火燎之中折磨的孩儿。若将来我大晋无力抵挡秦人,秦人南下了,他们岂非要沦为**之奴?过的比现在还要凄惨。”
李徽沉声道:“阿姐,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在我看来,秦人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秦人强大,大晋反而可以硬撑。秦人没了,我大晋反而会崩溃。危机在时,内部反而会放下纠葛恩怨团结一致。外部危机消除,内部便乱了。谁也无法改变现状,四叔是智者,他什么都清楚,但他也无力改变,更别说别人了。或许我们该祈求上天保佑秦国强大才是。”
谢道韫横了李徽一眼,嗔道:“胡说什么?秦国强大了,我们岂非更危险了。其实我并不担心,有你在,有四叔小玄在,我大晋会有出路的。”
这之后,在回淮阴的路上,两人再没有谈及相关的话题。这些事太煞风景,谈着令人心情沉郁。而如今两人刚刚有了肌肤之亲,正在情感浓烈,好的蜜里调油的阶段,谁也不想谈及这些事来破坏气氛。
这一路,当真是旖旎风光无限。李徽让**带着兵马先回淮阴,便是希望能够和谢道韫一路不受干扰。白日慢悠悠的赶路,欣赏秋景。晚间则尽情享受欢乐之事,无休无止。大晋才女在这件事上算是被彻底的征服了,三十多年来才尝到的极乐滋味让她欲罢不能,对李徽也是予取予求。
李徽兴致不定,往往任意妄为,不分地点时间。谢道韫虽觉不妥,但终究还是任期胡为。一方面是初尝滋味甘之如饴,另一方面,谢道韫也知道,这段时光甚为宝贵。到了淮阴,人多眼杂。彤云阿珠顾家小姐都盯着,便不能如此恣意了。而谢道韫自己也会顾及声誉,不可能再同李徽有如此亲密的互动了。所以,现在放纵一些,未尝不可。
尽管李徽已经竭力拖慢行程,五天后,还是即将抵达了淮阴。最后一日晚上,在淮阴城南的一处小镇客栈里,一番激情之后,谢道韫给李徽定了规矩。
“李郎回到淮阴之后,一不得胡言乱语,说出此趟你我之事,否则道蕴将声誉尽毁。事情传出去,必然惹怒四叔和小玄。二不得频繁来找我,惹人非议。我也要静心养性,编纂乐器总集。此行感悟良多,我要谱些新曲。三则要好好对待彤云她们,不可怠慢她们。她们才是你的妻妾,而我不是。善待她们是你的责任。”
李徽闭目喘息,低声道:“那我岂不是不能和你常常欢愉。这规矩我不遵守。这样吧,我三天去一
次,这总可以了吧。”
谢道韫柔声道:“莫要胡闹,你当真希望道蕴名声扫地么?当真希望所有人都因为你我之事而不开心么?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我已然遂了你的愿了,你还要如何?我这几日……已然放纵了自己了。”
李徽叹息不语。
谢道韫亲吻着他的脸庞,轻声道:“也不是不让你来,一个月来几回,道蕴还是欢迎的。郎君不要贪心。”
李徽再叹一声,然后默默地开始动作。
谢道韫惊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徽只是行动,谢道韫啐道:“你是头驴儿么?”
……
八月十九,李徽谢道韫回到淮阴的第三天,王愉风尘仆仆的抵达了京城。
傍晚时分,王愉来到了位于建康东门青溪之畔的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居所。
守门人对王愉熟悉之极,王愉可是在司马道子身边呆了几年的人。立刻便上前打招呼,让王愉进了琅琊王府。
不久后,王愉站在了司马道子的书房里,站在了琅琊王司马道子面前。
司马道子今年十三岁。或许是皇族之家营养足够,十三岁的他发育的很好,身量已经接近成人。若不是脸上带着年纪赋予的稚气,倒是以为是个青年了。
或许是因为过早的经历了他这个年纪不该经历的东西,药、酒、女人、权势。这些东西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变的成熟。司马道子稚气的脸上的双目,闪烁着的不是清澈的光芒,而是一种怀疑,审视,轻蔑等诸般情绪掺杂的情绪。和他的年纪极为不符。
父亲司马昱意外成了大晋的皇帝,这让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变。当时年仅九岁的司马道子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的心态也从那时起便有了改变。
哥哥司马曜登基之后,被封为琅琊王的司马道子迅速的成熟了起来。他的兄长想要做一番事情,他也是这么想的。司马氏虽为皇族,但是这么多年来,豪阀大族掌控着一切,司马道子认为,这件事必须要改变。增强皇族的权力,将世家大族的手从身上拿开,真正的成为大晋的主人,这才是奋斗的目标。
司马曜对弟弟的想法深以为然,并且支持司马道子采取行动。于是,司马道子开始一步步的安插人手在朝廷里。当然,现在只是开始,他不能太过火,只能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官职。不能惹得谢安他们产生警惕,不能让他们察觉企图,否则可能会惹麻烦。
谁能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开始精于算计和伪装?连谢安也被骗了过去,他给司马道子下的考评是:恬静寡欲!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六百四十八章 巧舌
“你怎么回来了?”司马道子坐在椅子上,看着风尘仆仆,发髻有些散乱的王愉问道。
十三岁的少年,正处于变声期,所以声音有些奇怪,像是鸭子叫。
“王爷,下官……下官该死。盐场出事了。”王愉低着头颤声道。
“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司马道子皱眉问道。
“确切的说,是我们私自贩盐的事情被人知道了。”王愉道。
“什么?”司马道子跳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几颗青春痘看上去甚为扎眼。
“怎么回事?快说。”司马道子叫道。
王愉缓缓跪下,事情说出了口,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心中的忐忑也逐渐平息。事已至此,只能按照计划行事,没有回头路了。
当下王愉将徐州刺史李徽前往盐渎县,途中在孙老者家中避雨,结果遭遇了押运细盐的兵士。兵士们的谈话被李徽听到,于是发生了火拼,被李徽手下全杀了。之后李徽如何侥幸逃脱,带兵前来,搜出了账簿等证据的事情全部禀报。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王愉早已在路上想的清清楚楚。
司马道子听着王愉的禀报,脸色阴沉。大声怒道:“你怎么办事的?这么不谨慎?本王叮嘱过你多次,要你万万小心。你派了什么样的脓包去办事?你太让本王失望了,本王如此器重你,没想到你也是这般的无能。真是废物。”
王愉磕头道:“下官是废物,王爷息怒。但此事着实凑巧。谁知道那李徽怎地跑射阳县去了,恰好撞上了。我手下的都伯他们也是被那场雨给耽搁了,车子陷在泥里走不得,这才去躲雨。哎。王爷,事已至此,还请王爷息怒。”
司马道子皱眉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个李徽,他将此事奏报了么?他是否知道,背后的人是本王?”
王愉听了这话心中一凉。果然如李徽所言,司马道子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两件事。这两问看似随意,但却暴露了司马道子的用意。
倘若李徽将此事上奏了,司马道子便会立刻采取行动,自己便是替罪羊。自己若是维护了他,没有将身后之人是司马道子的事情说出来,反倒是让自己往绝路上走。因为那样的话,他便可以肆无忌惮的将此事归咎于自己。
当真是越是忠心,便越是危险。
“王爷,李徽不但知道是王爷在贩私盐,而且还知道诸多细节,掌握了诸多证据。”王愉低声道。
“什么?那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告诉过你,每一个环节都不许有本王的痕迹,出了事必须要保证不牵扯本王么?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司马道子森然道。
“启禀王爷,是……是下官告诉他的。”王愉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司马道子瞠目看着王愉,脸上露出了杀气。他走到王愉面前,弯着腰看着王愉,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王愉道:“是下官招供了全部的事情,下官录了口供,提供了全部的路线证据,环节上的人员。这些人,现在应该都被李徽抓了。他已经知道了全部。自然也知道下官背后是王爷。”
司马道子脸上煞白,微微点头。猛然间他冲到墙壁旁,伸手将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刀拽了下来,沧浪一声抽刀出鞘。
“本王宰了你,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胆敢背叛本王!”司马道子举起长刀,怒骂声中当头便砍。
“琅琊王,你若杀了我,李徽便会将此事上奏朝廷。到时候,这件事你便脱不了干系。”王愉大声叫道。
司马道子的长刀停在半空之中。
“王爷,你莫要怪我。我是王爷的狗,但狗也想活命。况且,我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他在躲雨的农舍里便已经知道是王爷在贩卖私盐了。我来京城,是带来了他的条件。王爷,李徽想和你做个交易。若是你杀了我,他便知道交易不成,那他便要上奏朝廷了。”王愉急促的说道。
司马道子皱着眉头,双手举着雪亮的长刀悬在空中。那把刀极为锋利,他只需一挥,王愉便要人头落地。但是,司马道子却慢慢的将刀垂下。
王愉长吁一口气,身子似要虚弱。方才那一刻,他差点便失禁了。
篷的一声,一只脚踹在了王愉的脸上,王愉惨叫一声向后倒地,嘴巴里鲜血涌出。司马道子纵身而上,抬脚在王愉身上乱踢,一边踢一边用公鸭嗓子喘息着大骂。
“狗东西,吃里扒外,对我不忠。打死你个狗东西。”
王愉抱着头缩着身子,任凭司马道子踢打。司马道子的养皮靴头镶嵌了东西,坚硬的很。每一下踢在身上,都像是骨头断裂了一般。但王愉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本该被千刀万剐的,挨上几脚已然万幸。
司马道子踢了十几脚后,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下了。啐了口吐沫,呼哧呼哧的喘息,心里的恨意发泄了些,稍微好受些了。
“说,那李徽到底要干什么?”司马道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问道。
王愉爬起身来,头发散乱,嘴角流着血,样子极为狼狈。
“他想要分一杯羹。他要钱。”王愉颤声道。
“要钱?呵呵呵。原来这厮只是要钱?果然是贱族出身,穷鬼出身,喜欢钱财。要多少?给他便是。”司马道子笑了起来。
“一个月,一万万钱。月月都要给。”王愉低声道。
“什么?”司马道子再一次大叫着蹦了起来。“他疯了么?狮子大开口么?哪来这么多钱给他?本王一年在这件事上也不过弄到手几万万钱而已。要本王倒贴给他么?定是疯了。”
王愉道:“他说,他不管。你不给钱,他便上奏。他说,掀了桌子,大伙儿都没得吃,还要你倒霉。他说,此事一旦上奏,王爷的琅琊王爵位不保。陛下也保不住你。”
司马道子冲上前来,对着王愉又是一顿拳加脚踢,怒骂连连。**贱种骂个不休。王愉身上又多添了十几处青紫。
司马道子打累了,停手喘息。王愉抹着嘴角的血,低声道:“琅琊王若是能出气,便狠狠地打便是。留的小人一口气在,小人还有话说呢。”
司马道子恶狠狠的瞪着王愉,但听王愉继续道:“李徽说,琅琊王小家子气。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既然做了走私私盐,窃国之财的事情,何妨手笔大些。他说他只要每月一万万钱,哪怕琅琊王赚的再多,他也不眼红。他只拿他那一份。李徽说,盐渎县是他徐州的地方,这是买路钱。之后,琅琊王便是将盐渎县所有的粗盐细盐全部私吞了,他也不管。”
司马道子骂道:“这狗贼当自己是什么人了?敲竹杠敲到本王头上了。狗贼怕是不想活了。一条谢安养的狗,胆敢如此?”
王愉知道这样的狠话没用,他也不啰嗦
,又将李徽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要琅琊王帮着说服司马曜为庾氏**的事说了。
司马道子听了,更是恼怒不已。
“狗贼坏透了,这不是让桓氏恼怒之事么?为庾氏**,岂不是说当年桓温杀庾氏众人是杀错了。这种事怎可答应?断然不可。”司马道子道。
王愉轻声道:“琅琊王如何决断,下官无法干涉。话我已经带到了,李徽说,一个月内,两件事有一件不成,他便上奏此事。琅琊王,下官对不住你的提携,这件事弄成这样,下官百死莫赎。但下官对琅琊王还是有用的。琅琊王就算现在杀了下官,也无济于事,反而不利。留着我这条狗命,我还能为琅琊王办事。”
司马道子冷笑道:“本王还能信任你么?你已经背叛了本王一次了。”
王愉磕头道:“下官看来,这不是背叛,而是自保。况且,这件事对琅琊王极为有利,琅琊王当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司马道子皱眉骂道:“狗东西,你还有理了。这是什么机会?”
王愉道:“钱财好弄,多贩些私盐便是,只要下官在司盐校尉此职上,便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钱。下官之前也劝过琅琊王,既然走私,何不大手笔行事。倘若琅琊王允许,别说一个月一万万钱,便是三五万万钱也不在话下。”
司马道子冷漠不语。
“钱好弄,李徽想要,便给他就是。籍此机会,琅琊王和李徽搭上了关系,他只要一拿钱,便也脱不了干系了。今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琅琊王当知道,如今那李徽可是我大晋炙手可热之人。坐拥徐州,统帅东府军,不久前还打了一场大胜仗。多少人想要拉拢他都没机会,他自己送上门来了,琅琊王难道还往外推?拉李徽上王爷的船,花多少钱都是划算的。这笔账琅琊王算不清?”
司马道子皱眉沉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可这厮是谢氏的人,怎肯跟本王一条心。”
王愉忍着身上的疼痛爬上前来,低声道:“他若跟谢氏一条心。为何要去徐州?为何还分北府军东府军?为何朝廷之前不给他军饷?明显是有裂痕。那厮要不是养兵缺钱,怎敢打琅琊王的主意?拼着得罪琅琊王,也要搞钱?这是已经急疯了。琅琊王施以恩惠,必能成功拉拢。再者,人往高处走。谢氏不过是谢氏,琅琊王可是皇族,陛下可是王爷的皇兄。哪个靠山更大更稳当?”
司马道子捏着下巴上的绒毛皱眉苦思。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真的是件好事。
“可为庾氏**,桓氏岂会答应?这不是惹他们发怒么?”司马道子皱眉道。
“桓氏吃了败仗,丢了襄阳,差点酿成大祸。桓冲若有心气,也不会让出扬州。桓氏现在只求自保,朝廷的旨意他们只会遵守。况且,**未必便要说桓氏的不是,只说有人挑拨便是了。郗超不是**么?就说是郗超当年的挑拨所致便是。反正郗氏已经完了,也不必顾及郗氏。这样,两边都有台阶下。岂不是很好?”
司马道子看着王愉,半晌缓缓道:“王愉,你是条好狗,但不是忠犬。本王对你很失望,但是本王却也觉得你还是个做事的人。或许,你可以将功赎罪,本王或许还能再信任你。”
王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心中对李徽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些话,可都是李徽教他的。果然句句正中要害,司马道子明显已经被说服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寄奴
徐州,淮阴。
进入八月底之后,整个刺史衙署繁忙无比。事实上他们本就很忙碌。在李徽上任之前,徐州众官员可谓是清闲之极。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大大的不同。
刺史李徽对衙署官员们的要求是,不得坐而清谈,言事要有理据,要实际的调查研究。故而,整个徐州衙署乃至下属官员的作风在这几年里转变了不少。宴饮减少了许多,官员们为了能够在每三月一次的述职中不露怯,做事踏实了许多。
除了日常的事务之外,衙署之中官员,在八月中之后便开始陆续的下到郡县,深入百姓之间。因为秋收即将开始,一则是护粮,了解真实的粮食产量和田亩开荒复耕等事宜。二则是要针对过去一年涌出来的一些困难和需求进行收集和记录,以便更好的促进生产。
这些务实的做法其实是很有效的。比如去年便搜集了各种需要解决的大大小小的问题数百个。什么农具不足。农具无处修理,耕田的牲畜生病无处医治。什么引水的灌溉渠太小,抢水争吵。什么路桥不通,野火烧田等等。
这些事看似都不大,但和百姓的生产活动密切相关。去年李徽便和荀康等人集中讨论研究了这些问题,加以解决。今年农耕开始之后,出台了一系列的办法。
比如设立流动铁匠作坊,派出二十多个铁匠老师傅带着学徒在徐州各郡县流动打铁,为百姓修补打造农具。
比如每县设立兽医三名,专门为百姓诊疗牲口。以及利用去年的冬闲时间,各郡县集中百姓清淤挖渠,铺路搭桥,解决出行和灌溉问题。光是去年冬天,便疏通挖掘了水渠一百多条,修缮搭造道路桥梁八十多处。
其他的一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但凡能够解决的,李徽都会让荀康主持迅速解决。李徽深知,全面改善民生,让徐州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这不仅仅是关乎百姓福祉的问题,而具有极为深刻的意义和作用。
说白了,在徐州这片地方,要让所有人都念自己的好,心向着自己。而徐州也是富庶,自己的实力也就越强大。当有一天,自己完全可以摆脱他人的资助,不必被钱粮卡脖子的时候,便可以完全自主的做出决定。而现在,许多事还必须要看人眼色。
所有的这些事,对徐州的官员们触动是极大的。他们之前不适应李刺史的这种做法,他们习惯于坐在衙署之中清谈喝茶,打发闲暇时光。但现在,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一些人转变不过来,牢骚满腹说怪话,做事也马马虎虎。但很快,这些人便发现,他们失去了位置和权力,一批肯做事的官员迅速升迁,取代了他们。
在官员待遇上,朝廷俸禄固然是有的,但李徽额外为他们准备了一份。下郡县做实事的官员会得到额外的补贴俸禄。按照级别的不同,每月给与数石到十几石的补贴。这个数量几乎赶得上朝廷给予的待遇了。
在财政极为紧张的情形下,给予这些额外的待遇,这个决定是很艰难的。但李徽还是决定这么做了。这不仅是待遇的问题,也不仅是为了**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李徽要培养一批做事的官员,让他们能够安心的执行自己制定的政策,而没有后顾之忧。
一些低级的官员,待遇其实很一般。一家老小都要养,不免做事没有动力,心里有所顾忌。额外补给钱粮,除了对他们工作的认可嘉奖,也让他们能够不必担心家人的生活。
当然,其中拉拢人心,和朝廷争夺官员的忠诚的意图是有的。当有朝一日徐州衙署给予的待遇远远高于朝廷给的俸禄的时候,可想而知这些官员们心里会怎么想。
由于这几年徐州的大发展,人口增多,作坊商业渔业军工都迅速发展,需要大量的人员来管理。李徽在朝廷官员体系之外,格外聘用了大量衙署属员。任用了大量的以前没有的职位。而这些人,区别于原有的官僚体系之外,虽非朝廷任命,但待遇一点也不差。李徽这么做,除了需要人做事之外,也是在观察和储备可用之人。
今年,人口和耕地增加了三成多,根据荀康的摸底,粮食的产量今年必是丰收。而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必然更多。所以,又会是一个忙碌的时间段。
当然,李徽最关心的还是东府军的建设,这是重中之重,是一切的根本。
自彭城之战后,东府军名声大震。一大批兵士得到提拔,大批士兵通过血与火的战场的洗礼而变得成熟起来。迅速成长外军中骨干。
待遇上自不必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兵士。最主要的事在声誉上,东府军在一场大胜之后,已经成为了徐州上下交口赞颂的对象。直在徐州,成为东府军的一员已经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
自谢安要求李徽增扩兵马之后,周澈得以放开手脚募兵。消息一出,便有大量的人前来投军,几个月来增加了四五千人。若不是周澈严格控制资质,按照要求把关的话,人数还要更多。
之前为了不影响本地的劳力,所以对于徐州百姓加入军队是有许多条条框框的。募集的兵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北地逃来的青壮。这次募兵,荀康提出了意见。徐州百姓如此爱戴东府军,不应对他们加入加以太多限制,而应该一视同仁。荀康说,很明显,加入东府军已经是一种荣耀,而进入东府军从军杀敌晋升官职已经是一条道路,不能让徐州百姓失去这样的机会,这是不公平的。况且,如今徐州大量百姓涌入,劳力将不再是大问题,按照这样的涌入速度,
三五年时间,恐怕便要进行限制才是,所以不必太担心。
李徽采纳了荀康的意见。不过他还是坚持几条原则,年纪,家庭,品性要过关。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可以参军,家中独子或有幼子的不许,目的不纯的不许。
所谓目的不纯,便是那些想借机进入东府军进行投机的。比如一些本地士族官员希望将子弟送入北府军,但却又不希望去打仗。要求安排一些安全清闲的职务,以谋得晋升功劳,进行投机的。
这些限制条件卡下来,范围小了许多,所以招募的速度也慢了不少。李徽倒不在意这些,谢安要东府军扩大一倍,达到四万人。李徽却是不会这么做的。李徽建军的思路始终是打造精兵,完善装备和火器的配备。人数固然重要,但对于已经一小步踏入**时代的东府军而言,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响因素而已。养太多的兵马,不但钱粮靡费,也暂时没有这个必要。将这些钱财用在该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虽然征兵的限制条件众多,还是有些例外的情形发生。比如一些逃难南下的孤儿,父亲死在战斗中的遗孤,要么无依无靠,参军才是出路。要么抱着为父亲报仇的信念参军,这些是无法拒绝的。
而另外一些情形,便是李徽不愿遇到的情形。
九月初的一日,淮阴太守荀宁领着一对父子来求见李徽。
“李刺史,下官厚着脸皮来向你讨个情。这一位是原彭城功曹刘翘。我大晋彭城攻克之后,他便南来,现在我淮阴郡做事。他和我乃是故交。来,显宗,见过李刺史。”荀宁道。
那瘦削男子上前给李徽恭敬行礼,神态甚为谦卑。李徽笑着还礼,看那人倒也清俊,气质温和,给人颇有好感。
李徽以为荀宁的意思是,要为此人求官。于是道:“德宁,既事彭城功曹,又是你故交,便留在徐州做事便是。你去让你兄长安排职位便是,举荐给朝廷也是可以的。”
荀宁笑道:“刺史大人误会了,显宗不是来求官的,我是带他来求刺史大人准许他的儿子参加东府军的。”
李徽一愣,看向站在一旁的那名少年。那少年甚为壮硕,眼神甚为沉静,气质沉稳。
“是啊,李刺史,我这小儿立志从军,非要参加东府军。但是年纪不够啊。今年才十四岁,跑去几次,都被打发回来了。回家向我哭诉,我拗不过他,便请德宁帮忙来求刺史大人。来,寄奴,还不给刺史大人磕头么?”
那少年上前跪地磕头,李徽站在那里呆呆瞠目发愣。
“他叫什么?寄奴?”李徽问道。
“哦,寄奴是小名,家中喊惯了。我儿大名叫做刘裕!”刘翘忙赔笑道。
第六五零章 寄奴(续)
李徽自穿越东晋以来,见识了无数史书留名的大人物。王谢桓庾郗等侨姓大族中的人物,大晋才女谢道韫,乃至燕国慕容氏,秦国苻天王。他们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风云一时的人物。
而今日见到的这位名叫刘裕的少年,虽然此刻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任何令人眼前一亮之处。但李徽却知道,他足可同以上的那些大人物比肩。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如虎。’
七八百年之后的大宋,一位名叫辛弃疾的词人写下了这些句子。他词中的气吞**如虎的刘寄奴,便是眼前此人。
谁能想到,眼前这普普通通的少年,便是在真实历史之中大晋的掘墓人。
李徽心中升起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这种感觉自己很久没有体会过了。穿越之初的时候自己有过这种感觉,但随着逐渐的融入时代,这种感觉越来越淡泊。甚至如今,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来自另一个在时间尽头的世界了。
但现在,这种荒诞感又一次充斥了脑海,让他一时之间瞠目发愣。
“李刺史,李刺史?”荀宁见李徽神态有异,在旁忙小心翼翼的叫道。
“下官知道,刺史大人一向令行禁止,这种事,确实是不合规矩的。也罢,倘刺史大人觉得不当,我领他们回去便是。不会教李刺史为难的。”荀宁咂嘴道。
“哦哦。抱歉抱歉,我一时走了神。德宁,我并无为难之意。规矩自然是不合的,但是规矩是人定的,哪有那么死板。”李徽清醒过来,忙笑道。
荀宁大喜,低声道:“李刺史的意思是,答应了?”
李徽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跪在地上的刘裕,微笑道:“刘裕,你起来吧,我问你几句话。”
刘裕道谢起身,站在李徽面前看着李徽。虽只是个少年,或许是因为还不太懂规矩,他的一双虎目毫不忌讳的和李徽对视着,居然一点也没有胆怯。
李徽心中赞叹,这便是未来掀翻了大晋的刘宋之主的气势么?要知道,李徽如今威权愈重,在下属官员和军中将领面前,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自己对视了。
当然,两个人除外,便是大春和大壮。吃不到好东西的时候,这两人还会冲自己发脾气。
“你要参加我东府军?”李徽目光如电,声音却很温和。
“正是,求刺史大人成全。”刘裕大声道。
“为何要参军?你年纪这么小,军中可不是玩闹的地方。要打仗,要**的。”李徽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参军是要打仗的,不打仗我还不来呢。打仗,我才能杀敌立功,建功立业。”刘裕大声道。
“建功立业么?你小小年纪,却想着要建功立业了?”李徽微笑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庸庸碌碌过了这一生,自当纵横驰骋,建功立业,轰轰烈烈的过一辈子。年纪小怎么了?岂不闻自古英雄出少年。李刺史不也是这么年轻便当了刺史吗?”刘裕挺胸道。
“混账小子,胡说什么?还不住口!刺史大人,小儿顽劣,口出狂言,还望刺史大人不要见怪。”一旁的刘翘忙呵斥刘裕,向李徽赔罪。
李徽摆摆手笑道:“没什么好见怪的,他的话也并非顽劣之言。刘裕,你很有志气。男子汉大丈夫,确实该做一番轰轰烈烈之事,方对得起这一生。那么,我问你,你参军只是为了建功立业,不甘平庸的生活么?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想法么?”
刘裕皱着浓眉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摇头道:“其他的我倒是没想过。我只想加入东府军,建功立业。”
李徽微微点头,毕竟才只有十四岁,也许此刻的刘裕尚未有夺国之想。他的世界观或许还没有形成。
“你们原本在彭城,彭城有北府军驻守。据我所知,北府军正在招募兵马。彭城太守刘牢之刘将军是一员猛将。你要参军,为何不投北府军刘牢之麾下,却来投我东府军?刘牢之也是彭城人氏,应该不会拒绝你的。加入北府军,更能建功立业才是。”李徽问道。
刘裕涨红了脸道:“我才不跟着刘牢之呢。这个人进了彭城便干坏事,欺男霸女的,祸害乡亲。我瞧不起他。我从彭城来淮阴,便是冲着东府军来的。东府军的威名一点也不比北府军差,而且李刺史也是我敬佩之人。”
李徽笑道:“你又不认识我,怎地又敬佩我了?你又没当过兵,怎知我东府军比北府军好?”
刘裕道:“我怎不知?留县我去过,那样的县城,防御薄弱之极,东府军却能守住,几千人抵挡住数万秦国兵马,杀敌无数,那还不是本事?北府军虽然攻下了彭城,看似风光,其实没有留县的东府军挡着,北府军早败了。”
“哦?”李徽颇为惊讶。刘裕居然有这样的军事上的见识,倒是颇为令人意外。不过再一想,却也释然了。若他没有这样的见识,他还是刘裕么?这可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次北伐成功,封狼居胥的人物,在军事才能上绝对是有天赋的。
“你光凭这些,便认为东府军厉害?焉知不是巧合?打仗这种事,胜败都是有可能的。岂能以胜败论高下?楚霸王兵败垓下,难道便不是英雄么?”李徽问道。
刘裕挺胸大声道:“服从命令乃东府军将士之魂,英勇善战乃东府军将士之能,守护万民乃东府军将士之本。”
李徽一愣,大笑道:“你怎知这些?”
刘裕说的是之前徐州军初建之时的三条规训。现如今,徐州军改为东府军了,规训却还在士兵守则和军法条例的扉页上。
“我听人说过这些,便记住了。别的不说,东府军有这三条,便绝对是一支好的军队。”刘裕大声道。
李徽哈哈大笑,微微点头。
“很好。你有此心就凭你会背出这三条来,足见你想加入我东府军之言非虚。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李徽道。
刘裕显然知道这是李徽对自己的考察,对自己能否加入东府军至关重要,于是挺胸侧耳静听。
“刘裕,你觉得我大晋和北方的秦国,将来谁能一统天下?天下大势将如何走向?”李徽问道。
荀宁在旁皱眉,刘翘也叹了口气。李刺史拿这样的问题问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否有些太瞧得起他了。他能知道什么天下大势?这不是为难人么?
刘裕皱眉思索,这样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是他还是做出回答。
“刺史大人,说心里话么?
”刘裕道。
“当然,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李徽道。
“好,那我便说出来。我觉得,秦国不成。氐人太少,又不读书,一统天下靠的不仅是武力,武力再强大,也未必能做到。况且,他们的武力也不过如此,在东府军面前,还不是落花流水。秦国外强中干,吓唬人的。”刘裕道。
李徽道:“你的意思是,我大晋能一统天下?”
刘裕摇头道:“大晋……更不行。”
“住口!混账东西,胡说什么?”刘翘赶忙喝止。
李徽摆手道:“不必如此,我许他说。刘裕,畅所欲言,言者无罪。若要隐瞒,我可要小瞧你了。”
刘裕看了一眼父亲,转头大声道:“我大晋早年间便一统天下。现在避祸于江南,这么多年来也没能夺回失地,还有何指望?其实,当年那个一统天下的大晋已经亡了不是么?现在虽然也叫大晋,但其实早已不是那个大晋了。当年都守不住,如今更没本事拿回来了。能保住便不错了。天命已去,回天无力。”
刘翘大声喝骂道:“平素你都读了些什么书?请人教你读书,不是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刺史大人息怒,小儿年少,根本不懂世事,言语不当,我自当惩罚。还请刺史大人不要在意他的胡言乱语。这军,我不让他参了便是。”
李徽摆摆手,脸上带着微笑对刘裕道:“秦国不成,大晋也不成,那么将来谁将一统天下呢?”
刘裕道:“那我便不知道了,老天会安排的。就像秦汉交替,夏商周朝代更迭,自有天命。”
李徽哈哈大笑,沉声道:“很好,刘裕,我许你入东府军了。不过你年纪还小,只能先喂喂马,跑跑腿,你可愿意?不耽误你建功立业之志吧?”
刘裕大喜,跪地磕头道:“多谢刺史大人。服从命令乃东府军将士之魂。别说喂马跑腿,便是铲粪洗尿,那也是要做的。”
李徽笑道:“好。今日起,你便是东府军的一员啦。来人,请**将军前来。”
不久后**赶来,李徽吩咐道:“**,这一位名叫刘裕,是新入我东府军的少年英豪。今后,他便跟着你了。好好的栽培,好好的历练。没准将来是个大人物。”
**笑道:“阿兄把我这里当成专门收容小孩子的地方了么?前有小龙,现在又来一个。”
李徽笑道:“那还不是你有本事么?”
**也是玩笑之言,见到刘裕的那一刻,他便有些喜欢了。看身板样貌,是个当兵的好胚子。
**领着刘裕走后,荀宁和刘翘兀自呆呆发愣。李徽笑道:“德宁,这下你满意了吧。”
荀宁道:“多谢刺史大人。”
那刘翘上前道谢,李徽笑道:“你儿子是个人才,你刘家将来光宗耀祖或许便靠他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即便有德宁这层关系,我也不会特殊的优待你儿。我东府军将来是要打仗的,你儿子也是要上战场的。死伤之事恐难预料。若是你担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刘翘叹息道:“小人明白。光宗耀祖是不想了,死伤也是他自己选的。多谢刺史大人成全。”
李徽笑着点头,拱手送客。
第六五一章 礼物
深秋之夜,李徽在书房之中独坐沉思。
今日刘裕的出现,让李徽思绪复杂难言。身处当下,或许对身边的人和物有些迟钝和麻木,但跳脱开来,以历史进程的视角来俯视一切的话,便会发现,那些所谓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就在身边悄悄发生。只是身处其中之人不自知罢了。
李徽承认,在刘裕出现之后,自己的内心里曾经闪过一个念头。此人是大晋的掘墓者,未来秩序的塑造者。眼下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刚刚破土,还是一棵幼苗的时候,自己是否应该做些什么?
站在大晋的立场上,自己应该挥起斧头,将这棵树苗拦腰斩断,解决这个未来的大晋的隐患。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李徽迅速的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今的大晋,其实是不值得维护的。李徽在心里早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站在大晋人的立场,似乎不该这么想。但是,正如李徽之前同谢道韫所言的那样,李徽认为,如今的大晋只是豪阀世家和司马氏的大晋,对于绝大多数的寒门小族和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任何的好处。
李徽倒不是希望一个封建的王朝能够‘人民当家作主’,一切为百姓着想。但是,起码他们应该让他们的子民能够活下去,起码应该让渡一些资源和权力,让他们的子民有起码得哪怕微薄的希望。
而大晋的豪阀世家大族们几乎垄断了一切资源和权力,不给百姓任何染指的机会。如自己这样的人,只是个特例。自己若不是穿越之人,审时度势忍气吞声的一步步顺势而为,那便只能在泥淖里挣扎,化为肥料去滋养那些顶着魏晋风度诗酒风流的名头而盛开的花朵。
在后世的史书上,那些人津津乐道于所谓的风度风流,却不会去探究那些背后的苦难。
况且,即便是自己,到了今日的地步,也还是处在被打压的位置上。一日不敢懈怠,一日不能停止往前走,否则便会有被倾轧褫夺一切的危险。
当然,这还不是李徽决定留下刘裕的理由。真实历史之中,刘裕固然是大晋的颠覆者,建立了巨大的功业,甚至一度有一统天下之望。但是,眼下的世界似乎和真实历史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偏差。
李徽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时代无论从大势还是细微之处都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改变。李徽已经不能以历史的先知作为判断一切的依据。
就拿刘裕来说,真实历史上,此人加入的是北府军而非东府军,后因军功而取得北府军的控制权,进而取得成功。这已然是命运路线最大的关口的偏离。人生抉择的重大起点的不同,显然会带来极为不同的命运路线。密密麻麻的枝丫繁多的命运之树上,通向最高点的路只有一条,走错了,便缪之千里。
未来的一切,其实已经不可预知。此刘裕究竟是否便是那个气吞**如虎的刘裕,已然不能断定。所以,大可不必因为他是刘裕便断定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在白天的对答之中,李徽也瞥见了刘裕身上的豪情壮志,似乎和常人确实不同。但这也绝不能断定此人的将来。
对李徽而言,他倒是乐见刘裕能够发挥他的本事,自己的东府军目前缺的便是这种人。眼下就算是吕布这样的人投入麾下,拜自己为义父,李徽恐怕也会接受他。利用他的本事为自己出力,为东府军的发展和扩充自己的实力而助力,在现阶段是极有裨益的。
如刘裕当真是不世之材,他在东府军中便会发挥极大的作用。而自己知道他的底细,洞悉他的人生,自然会随时对他的人生旅程进行纠偏。就算他长成参天大树,该砍掉的时候,李徽会毫不犹豫的砍掉。
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掌控他的一切,总比让他投入其他人的军中,失去对他的掌控为好。
刘裕固然建立了功业,但他所建立的刘宋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倘若刘裕建立的是汉唐伟业,也许李徽会助他一臂之力,可惜的是,他的刘宋在他死后迅速覆灭。南北**的局面还要持续很多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徽也不可能任由刘裕发展。
在目前这个乱世里,李徽只相信自己。管他什么人,都不能改变天下大势。那么,将子孙后代的命运寄托于这些人身上,都是幼稚可笑的。
说起来,李徽还有另外一个不能作为理由的理由。那便是心中的好奇。李徽很想看看这个刘裕究竟会如何的成长。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似乎很有趣。自己用一双俯视的眼神去观察一个当世枭雄的人生轨迹,并且随时有能力去改变他,这当然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这一点,或许只是恶趣味罢了。
……
九月初九黄昏,一支车队抵达淮阴。那是从京城前来的王愉。九月九日,那是期限的最后时刻,这恐怕是琅琊王司马道子最后的倔强。
李徽态度热情的在衙署接待了他。王愉恭敬的递上了一封礼单和一封装帧精美的书信。
打开礼单之后,除了总价一万万钱的五铢钱和银锭之外,还列有宝马一匹,宝刀一柄,字画各一副,以及两名名叫绿袖红绫的婢女。
李徽笑着查看了礼物,宝马神俊,宝刀锋利,字画是顾恺之和王羲之的真迹。两名女子美貌之极,有风情万种之态。
“这是怎么回事?琅琊王为何送来这么多额外的礼物?我要的只是一万万钱而已。王愉,说说。”李徽笑问道。
王愉心道:别装了。
口中笑道:“下官先给李刺史磕个头,李刺史保住了下官一条命。”
王愉说罢,跪地磕头。
“若非李刺史教我如何应对,琅琊王盛怒之下便要砍了我了。就是这柄宝刀,差点便将下官的头砍下来了。下官多谢李刺史活命之恩。”
李徽呵呵而笑道:“王愉,救你的是你自己。你能够审时度势,遵照我的话行事,没有三心二意,那便是你活着的缘由。起来吧。”
王愉道谢起
身,笑道:“这些额外的礼物,都是琅琊王送给李刺史的。琅琊王对李刺史有结交之意,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那两位女子,可是琅琊王最喜欢的两个侍妾,居然都送给了李刺史,真是诚意满满啊。那两个女子才十六岁呢。”
李徽微笑点头。看来自己教王愉的那番话起作用了,司马道子这确实是拉拢结交之意。
“这么舍得?宠爱的侍妾都送我了?”
王愉道:“是啊,没见过他这么大方过。”
李徽点头,拆开了司马道子的信。
“石城县侯,徐州刺史李徽大人台鉴。近日王愉回禀盐场之事,知兄用度匮缺,钱粮吃紧之事,本王心中甚忧。东府军乃我大晋御敌之军,徐州乃我大晋东北屏障,焉能窘迫如此,钱粮匮乏?故命王愉送去些许钱物,以资军需,聊表心意。”
李徽大笑起来,这个司马道子死活不肯承认这是被自己敲竹杠的钱。给钱的理由冠冕之极。属于摔倒了都要摆poss的那种。真是有点意思。
“本王闻李弘度之名已久,仰慕结交之心早已有之。今后弘度兄若有难处,本王理当相助,尽我所能。此番奉上几份薄礼,所谓宝马宝刀美人当赠英雄,故而赠追云驹一匹,云翼刀一柄,侍妾两名。两副字画,赠予尊夫人彤云小姐。望笑纳之。另,兄所言庾氏之事,不日便有圣旨下达,弘度兄静候佳音。改日弘度有瑕,盼来京一叙。大晋琅琊王司马顿首。”
李徽读完了司马道子的信,微笑不语。这封信的态度甚为恭敬。当然,司马道子不得不如此,因为自己攥着他的把柄。但确实可以看出,司马道子有拉拢结交之意。
自己要求的两件事,他不但做了,而且还额外赠送了礼物。不得不说,司马道子虽然年纪不大,却绝对有城府。通篇没有半句抱怨愤怒之言,光是这一点便极为难得了。
当然,这些只是表象。李徽完全可以想象司马道子的心情。他一定是一面咬牙切齿,一面又算计着如何能稳住自己,拉拢自己,让自己为他所用。
李徽可没打算和他结交,谢安都靠不住,还指望依靠谁?况且,自己已然无需依靠任何人了。真要是结交,便不会去敲他竹杠,而是拿这件事作为投名状了。
“王愉,事情办的很好。你没有被革职吧?”
“李刺史,琅琊王还要靠我赚钱呢,怎会革我的职?”王愉笑着回答道。
李徽笑道:“那便好。礼物我收下了,这两个女子我却不能收。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再者,这是王爷侍妾,岂能夺人所好。你将人送回去,告诉琅琊王,多谢他的慷慨,多谢他鼎力相助为庾氏**之事。改日有瑕,我定登门拜谢。”
王愉连连称是,心中却想:装什么?你不好女色?妻妾三四个,当我不知。怕是有惧内的毛病吧。真可怜,你也有怕的事,不像我,虽然没你地位高,但我可不惧内。可惜了,这么风情万种的两名女子,居然给送回去了。
第六五二章 **
九月十七,大晋朝廷下达了为庾氏**的圣旨。此旨一下,上下哗然。
在数月之前,谢玄曾同李徽上过一道请求为庾氏**的折子。这道奏折最终无声无息。因为谢安考虑到大局,不肯让桓氏生出不满,故而没有同意。
谢安不同意,司马曜自然犯不着去触霉头。只是谢玄和李徽上奏,两位彭城之战的攻城上奏,司马曜自然不能不力。谢安反对,那是谢安的事,可不是他司马曜不肯。
这件事谢玄之前来淮阴宣旨嘉奖时也向李徽做了说明。
朝中知道此事的人都以为,这件事恐怕从此再也不可能被提及。可谁料想,徐州刺史在八月底再一次上奏,请求为庾氏**。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绝不可能成功的时候,谁料到,司马曜居然同意了,而且谢安居然也同意了。
这件事确实有些波折。李徽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司马曜便叫来谢安询问,此事该如何处置。其实便是将球踢给谢安,意思是:你瞧瞧,他又上奏此事了。
谢安的态度很简单,压下此事不予理会。谢安的理由很简单,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能再这种时候在内部造成**和不满。倘若为庾氏**,其实便等于说当初桓大司马的行为是非法的,而间接的便要扯到废立之事的对错上来。这会引发极大的反应。如今桓氏依旧是大晋的中坚,实力依旧雄厚,这么做的后果必然是糟糕的。
谢安不知道李徽为何要执着于此,他对李徽有些失望。也许李徽是出于对庾氏的同情,认为公义还是必须得到伸张的。但是他这么做,显然是考虑不周,对大局不利的举动。按理说,以李徽的才智,当不至于如此才是。
事情本以为会再次平息下来,可没几天,司马曜又请谢安进宫,谈及此事。这一次司马曜得态度大变。之前司马曜对这件事可是不置可否的,但这一次司马曜明确表示,庾氏必须**。
“谢公,朕认为,为庾氏**是对大局有利之事。是向天下百姓表明我大晋朝廷勇于纠错,绝不文过饰非的决心,彰显公道之举。当初桓大司马对庾氏的指控本就有诸多不当之处,这没什么好说的,谢公心里也明白。我们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为庾氏**,也是弘扬朝廷正气,得人心之举。谢公说大战在即,需要上下团结,朕认为,为庾氏**,恰可凝聚人心,令百姓知道我大晋朝廷勇于纠错的决心,是件好事。”
谢安很恼火,司马曜得自以为是不是第一次了,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指手画脚了。但他是皇上,谢安也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可陛下考虑过桓氏的感受么?考虑过桓冲桓石虔等一干人等的感受么?我大晋还要靠着他们守荆州,守住建康上游呢。臣从未说过这件事不可为,但此刻确实不是时候。”谢安耐心的解释道。
“谢公,朕明白你的意思。既要为庾氏**彰显公道,凝聚民心。又不能让桓氏不高兴。那么你看,这样可好?朕下旨为庾氏**,便说当初桓大司马之所以做此决定,是受郗超蛊惑。郗超此人,行事奸邪,怂恿蛊惑,心怀不轨。利用了桓大司马对他的信任,操控了此事。且此人为家族所不容,其父郗愔去世之前,便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郗超也已经**,郗氏也已没落,那么这件事就让他来背着便是。反正,反正朕知道,对于郗氏,你们其实都是瞧不起的。毕竟郗鉴当年乃流民帅出身……”司马曜说道。
谢安惊呆了。司马曜居然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按理说,司马曜不具备这样的智慧才是。这个办法,可不是他能想出来的办法。还别说,这个办法倒是可行的,其实也没冤枉郗超。
郗超当年作为桓温的谋主,在废立等一系列事件上必是做了谋划了的。此事归咎于他,确实没有冤枉他。
只不过,谢安不明白,司马曜为何会执着于此事。明明可以暂时不用理会的事情。联想到李徽也两次上奏此事,谢安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难道说……
谢安做了一番劝解,但是司马曜坚持如此。谢安见难以说服司马曜,又觉得这个办法确实是可行的,所以最终妥协了。
谢安是善于妥协的人,他并不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强势的形象。司马曜是皇帝,他想做些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这件事不至于影响大局,不至于太荒唐,谢安都不会反对。
况且,这件事明显里边有些蹊跷。司马曜坚持,李徽的坚持,都有些奇怪。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反对,便已然不是顾全大局了。桓氏不能得罪,难道司马曜便能得罪么?难道李徽便能得罪么?
那个李徽,已经上奏两次了。若是被他知道,他的奏议两次都是被自己而否定,他会怎么想?他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自己并不想推开他。
哎,还是的顾全大局啊。
旨意下达之后,引发了一系列的后果。庾氏**,则当初被灭族的十几名官员也同时**。此事反响热烈。
私人场合里,许多人都在议论此事。得出的结论中的其中一条是:徐州刺史李徽的地位已然不容小觑,在朝廷心目之中,已经到了甘冒惹恼桓氏的危险而准其奏议的地步了。
当然,谢安做事稳妥,在圣旨发布之前,派人专程去了荆州一趟送信,解释此事。并且告知桓冲等人,朝廷不会对桓大司马有任何贬言,请桓氏众人不必心存疑虑云云。
桓冲没有说什么,倒是桓石虔桓石民二人为此专程赶到荆州,向桓冲询问对策,怀疑这是对桓氏的羞辱。表示要上奏朝廷,表明立场,反对朝廷的决定。这是对桓大司马的污名化和清算。
桓冲制止了两位侄儿。
“你们听好了,汉中之败,襄阳之失,朝廷没有追究,已然是给足了我桓氏颜面。如今我桓氏实力衰弱已是事实,再不复从前了。眼下我们只求自保,保住荆州,我桓氏便可不倒。其他的一切,都不必理会。况谢安亲自派人来解释,此事绝非针对我桓氏。你们记住,除非朝廷要夺我荆州,否则,那都不是你们口中的清算。二兄当初就是太冲动,不够
冷静,才招致了灾祸。难道你们也要步你们的阿爷的后尘么?若你们真为桓氏声誉所想,便当好好的想想,怎样挽回我桓氏的犯下的错误。什么时候一举夺回襄阳,大败秦军,则可扬眉吐气。否则,没有愤怒的资格。”
桓冲的一番话让桓石虔桓石民两人哑口无言。桓石虔临走之时留下一句狠话:“那徐州小儿,一时得志。借打压我桓氏而博威名。我桓石虔将来必叫这小儿知道我桓氏惹不得。这笔账,给他记下了。”
……
消息传到徐州,李徽第一时间向周澈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庾冰柔和弟弟庾冲便得知了此事。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当即烧钱焚香,告慰庾氏亡故众人,情绪激动之极。
随即,在周澈的陪同下,姐弟二人来到李徽家中,见到李徽和张彤云便跪地磕头,涕泪横流的感谢。慌得李徽连忙让张彤云将已经怀孕七个月的庾冰柔搀扶起来。
“阿嫂折煞我了,这件事本应该早就要做了。兄长和我情同手足,你们的事本就是我的事。况且,你家中叔伯众人本就冤死的,朝廷理当**。快快请起。”
张彤云也道:“是啊。当心身子才是。眼下应该高兴才是。这下好了,冰柔从此不必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别人,你是颍川庾氏的女郎了。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庾冰柔这才抹着泪起身,一时间众人尽皆欢喜。
李徽设宴庆贺此事,谢道韫也赶来道贺。席上,李徽表示,他将正式举荐周澈为徐州都督府副都督,加东府军参军司马,告诉朝廷,李光便是周澈。要为周澈正名。
闻此言,庾冰柔又是一番磕头道谢。周澈自然是高兴之极。庾氏都能**,自己正名之事必然无碍。席间庾冰柔决定让庾冲先回京城觐见谢恩。同时,庾氏大量的田产房舍被抄没,这次全部即将发还,庾冲要回去接受打理。另外,庾氏族人散落四方,大量女眷充为奴婢。此番要一个个的找回来,接回来。
庾冰柔本想着亲自去处置,但怀孕七个月,实在不便,便只能让庾冲先去。当晚,周澈喝的大醉,笑声不绝。他和庾冰柔夫妻感情甚笃,妻家庾氏终于得以**昭雪,自然是高兴不已。
在送谢道韫回家的路上,谢道韫也是颇为感叹。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成功了。真是为冰柔感到高兴。哎,还得是郎君有办法。我枉自作为冰柔的朋友,知道冰柔之痛,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真是惭愧之极。我谢家做不到的事,你却做到了。”
李徽笑着回答道:“你救了她一命,这还不是帮么?阿姐,现在你知道努力发展实力的意义何在了吧?若是以前的李徽,恐怕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现在,我却能做到想做的事情。今晚周兄的笑声,庾冰柔和庾冲的眼泪和笑容,便是对我最大的褒奖。能够保护身边人,为他们做些什么,这便是我一直苦苦前行的动力所在。一切的努力,便也有了意义。”
谢道韫叹息连声,深以为然。
第六五三章 入冬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一年冬天到来。
随着寒流一波波的来袭,秋老虎也败退而走,到了十月中,淮阴的气温已经颇为寒冷。
如之前所预料,硝田在天气变冷之后的生产便已经停滞。事实上九月里产量便已经锐减。硝化细菌喜欢的温度在二十五度左右,它的食物也需要在温度较高的环境下分解成氨,这二者都需要高温的支持。所以,气温一旦降低,产量自然便停滞。
李正有些着急,跑来找李徽询问办法。他提出,是否可以将硝田周围围建起来,然后在其中烧柴火升温,以继续生产。
但李徽制止了他这种疯狂的想法。
硝田已经建造了六座,面积巨大无比。想要通过烧火的方式升温,首先要将整座硝田全部密封起来,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工程,也需要大量的柴草不断地加温方可。耗费颇为巨大。
关键是,这么做未必会成功。几乎可以断定产量不会高。因为硝化细菌喜欢的条件可不止是温度,还需要通风富氧的环境。密封生火,不但不能通风,反而会让整个硝田里氧气浓度降低,抑制硝化细菌的增殖。
这么做即便有产量,也必然是产出和成本相比是极为不划算的。建造硝田的目的是可以稳定且便宜的产出火硝,倘若生产出来的火硝极为昂贵,那是不可接受的。
更何况,经过几个月的生产,火硝已经生产了三万多斤。制作了四万斤**用去了两万八千斤之外,还有三千斤的库存。这些库存是李徽特意留下,准备在冬麦和过冬旱田作物上进行试验,看看增肥的效果如何,对麦子的产量有无较大的提高。
四万斤**,就目前而言是够用了的。所以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所以李徽建议李正,不如利用冬闲时间,将剩下的四座硝田建造起来。完善提炼的设施,修缮补缺,为明年春天开始的制硝做准备。今年仓促上马,许多设施和流程是不完善的。硝田乃长久之计,不必急于一时。
李正接受了建议。他上任之后确实尽责,心中一心想提高产量,这给他也带来了一些焦虑。开解之后,心里好多了。
十月中,谢道韫前来辞行。谢安和谢玄写了多封信前来,请她回京城居住。谢道韫一直不肯回京城,因为她知道,回去京城要面对的是什么。
直到几天前谢瑶拖着病体冒着寒冷来到淮阴见谢道韫,说谢安入冬后身子抱恙,卧病在床多日。他很想见谢道韫,希望谢道韫能回京探望。如此一来,谢道韫自然不得不回京城了。毕竟谢道韫对谢安可是有感情的,谢安在她心目中便如父亲一般,谢安生了病,她心中自然着急慌乱。
李徽虽然不舍,但也只能让谢道韫回京。虽然心中有些怀疑谢安是在诓骗谢道韫回京,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谢安的人品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他也不必用这样的伎俩来骗谢道韫回京。谢瑶亲自前来传话,那定然不会有假。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疑,这确实有些不太应该了。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这是不好的。
谢道韫临走之时,李徽托她带去一些淮阴的土特产,特地从北边弄了一件上等的裘皮衣服带去。请她代为问候谢安,要保重身体。
近来自己和谢家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之前因为对谢安的作为有些不满,所以书信来往并没有太频繁。而在谢玄来淮阴发现了自己和谢道韫的关系后,双方的关系更是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以前尽管和谢安有些隔阂,但和谢玄之间却是推心置腹的。但那件事后,李徽写了多次信件同谢玄沟通,皆无音讯。谢玄一个字也没回,根本不予理会。李徽觉得,谢玄正在气头上,不如冷静冷静,于是近来也不再写信了。
不过,北府军和东府军之间的联系还是不间断的,北府军的消息也不断传来。短短几个月时间,北府军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六万多人。刘牢之驻守彭城之后,北府军前军在彭城募兵,数月便增万人,实力进一步的壮大。
两军之间的交流也不断。入冬之前,双方在清水湖展开了一场水军的联合演训,效果颇佳。两军将领互派人员去参观对方军容训练,取长补短,互相学习的事情也一直没有中段。李徽和谢玄还接见了对方将领,给予妥善的接待。
只不过,这些行动都是通过将领之间的交流。东府军这边是周澈**等人安排这些事情。而北府军也是军中参军将领来安排。谢玄始终没有再同李徽有直接的交流,但他承诺的军资粮草却也还是如数到达。
李徽知道,谢玄骨子里其实是个高傲的人。自己和谢道韫的事情确实让他非常生气,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原谅自己了。此事只能慢慢来。起码到目前为止,谢玄还没有告知谢安,也没有兴师问罪。这说明,他心中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谢道韫自然知道这些,所以她决定从广陵经过,去看看谢玄。和他好好的谈一谈。希望谢玄能够理解自己,能够不要再为这件事介怀。
十月底,赶在第一场冬雪下来之前,李徽决定对庄田的冬麦进行第一次追肥。
特别选取了几块相邻的山地,都是下等旱田,明显不够肥沃的几块地,经过丈量登记之后,开始了对比实验。
鉴于自己对于种地施肥这方面的知识确实不够,李徽不敢贸然行事。第一次施肥,只敢以少量火硝施肥,以防发生烧苗烧根的情形。如果一切正常,那么第二次追肥的时候便可以适量加量。
施肥的方式也采用了三种对比,这也是李徽所知道的三种方式。一种是将火硝洒在麦苗根部表土,利用雨雪融化渗入。第二种则是溶水之后在叶面喷撒。第三种则是刨坑撒入根部覆土。
李徽想知道的是,这三种施肥的方式哪一种最合适,对冬麦的施肥效果最好。毕竟实践出真知,自己完全不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只能通过这种对比实验来验证。
对于
整个过程,李徽命人全程记录下来。哪种施肥方式,施肥的量多少,都做到尽量的详尽。这样的过程极为繁琐,难得他有如此耐心。
不过有一个人倒是和李徽一样有耐心,不但不觉得枯燥,反而饶有兴致的跟着李徽忙活,帮着记录数据,大冷天的也一点不在乎。那便是顾青宁。
顾青宁对什么草药,什么茶农,制硝的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这段时间,和葛元也混的很熟,跟着葛元开始学炼丹。在女子之中,倒是个特例。
在忙碌之时,顾青宁不免也有些疑惑。于是向李徽询问。
“李家哥哥为何要记录的如此详细?对此事如此认真?这件事让别人来做也是可以的。偏偏自己来做。”
李徽给她的回答是:“农事不可马虎,以火硝为肥料,这是破天荒第一遭。倘若施肥不当,导致颗粒无收,百姓们一年的生计便没有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详尽的数据,令人信服的结果方可推广。现在我们做的便是摸索出施肥的用量和方式,对比出结果来。只有确定完全没有问题,才能推而广之,让百姓放心的施肥增产。在这件事上,不得马虎,必须精心细作,越是详尽越是心里有底。”
顾青宁听了深以为然,发出感叹道:“这世上还有谁比李家哥哥懂的还多么?李家哥哥当真是当世奇才。文也文得,武也武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徽哈哈大笑道:“你这么天天夸我,岂不是要宠坏了我。我确实样样都懂,但样样稀松。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当老农,验证结果了。本事都是实践练出来的呢。”
顾青宁道:“反正,反正你最厉害。”
李徽挤着眼低声道:“哪儿厉害?床上么?”
顾青宁红着脸道:“床上也厉害。”
……
十一月初的一场薄雪落了下来,李徽的施肥正是时候。雪盖麦苗,剩下的便是看结果了。明年开春再施一次肥,然后就等四月里麦子成熟之后的收成的对比了。
初雪落下来,天气也骤然变冷。李徽陪着家中妻妾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严冬季节,没有什么比烘着炭火和妻儿待在一起闲聊更惬意了。
十一月初五晚间,李徽和众妻妾坐在小厅里欣赏李淮奶声奶气的背诵诗文。一首背完,掌声雷动之时,有婢女前来禀报,说有人前来拜访。
张彤云有些不快,皱眉道:“谁这么不长眼,这都是晚上了,还来拜访,是谁啊?”
那婢女呈上来一物,说道:“前面送进来的,拜访的人说,给主家瞧一眼这个,便知道了。”
阿珠瞧着那物啊了一声,李徽也站起身来,脸色沉了下来。
婢女呈上来的是一枚狼形玉佩,通体黄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和阿珠的青玉狼形玉佩不同,这是一枚黄玉狼形玉佩。
李徽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是他来了?
第六五四章 客来
李徽府门之前,高高低低的站着七八个黑影。一个个身高马大,以黑篷遮面,静静站立在门口。
李徽和阿珠来到门口时,领头一人揭开斗篷露出了他的面容。
“李刺史,别来无恙否?”那人抱拳拱手,笑着行礼道。
他一笑,口中金光闪烁,熠熠生辉。如李徽所料,此人正是慕容垂。发光的是他口中那颗补豁牙的大金牙。
李徽惊讶左右相顾,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如何进得了我淮阴城?”
慕容垂呵呵而笑道:“我想去的地方,便都去得。别说是你这淮阴城,便是你晋国都城我一样进得去。”
李徽皱了皱眉头,心想:负责城池夜防的将领可以免职了。居然让慕容垂轻松进城,且来到了自己府门之前。这是不可饶恕的。
“阿珠侄女,不认识五叔了么?”慕容垂笑着对阿珠道。
慕容垂身边一人沉声道:“妹子,还不见过五叔。”
那是慕容楷的声音。
阿珠无奈,轻声道:“见过五叔。”
慕容垂呵呵一笑道:“怎么?五叔冒险前来看望你们,难不成要拒我于门外不成?不让我进门么?”
阿珠看向李徽,李徽微笑道:“岂敢。请进。”
一行人进了宅子,除了慕容垂和慕容楷,其余几人都是随行护卫。看上去个个强悍精干,器宇轩昂。慕容垂也懂规矩,不待李徽说话,自己便命那几人在前庭候着。
李徽和阿珠领着慕容垂慕容楷进了二进书房之中,命人看守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慕容垂大刺刺的在椅子上坐下,叹道:“可算能喘口气了。这一路骑马前来,寒风刺骨,着实吃了些苦头。还是你这里舒服。你们大晋人确实懂得享受。瞧这书房,雅致之极。”
李徽微笑道:“既然辛苦,何必冒着风寒之苦前来?你若冻病了,在路上无处医治,万一不幸,可不是我的罪过了么?”
慕容楷皱眉道:“妹夫,你这是什么话?怎可如此对五叔说话?”
李徽呵呵而笑道:“五叔?他是你的五叔,可不是我的五叔。”
“你……”慕容楷瞠目道。
慕容垂呵呵一笑,摆手道:“道乾,不必争吵。李刺史还在记仇呢。当初我拦着他的路,逼他和我达成交易,他尚自耿耿于怀呢。”
李徽笑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我是高攀不起。阿珠是你们慕容氏的王女,我当时可不知道。我娶她,也不是为了认你这个五叔。”
慕容垂点头道:“倒是事实。老夫也不是拘礼之人,咱们不必叙亲。”
李徽对慕容垂的城府倒是颇为佩服,从进门到现在,他都一直微笑平和,颇有涵养。既如此,来者是客,倒也不必失了仪度。
“珠儿,命人上茶。”李徽道。
阿珠答应一声往外走,慕容垂摆手笑道:“阿珠,茶倒是免了,老夫此刻饥肠辘辘。可否准备些饭菜充饥?”
李徽笑道:“理当如此。先喝茶,暖暖身子。珠儿安排些酒饭。对了,前庭的兄弟们定然也没吃,也安排些酒饭。”
阿珠轻声应了,行礼道:“五叔,阿兄,你们且坐,我命人准备饭菜。”
茶水先奉上,慕容垂喝了一口热茶,叹息道:“好喝的紧。还是你们大晋的茶香。希望将来能常常喝到。”
李徽笑道:“那还不简单?待你燕国复国,你做了皇帝,跟我大晋贸易买茶便是。”
慕容垂一口热茶差点喷出,忙擦拭胡子上的茶水道:“你这话可不要乱说。”
李徽笑道:“这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
慕容垂呵呵一笑道:“心中想和嘴上说出来是不同的,说出来,会死无葬身之地。心里想,无人得知。”
李徽笑道:“放心,我不会到处宣扬的。再说了,苻坚如此信任你,担心什么?之前便器重你,现在一定更加的器重了吧。听说你拿了南阳,攻襄阳也是你的首功是么?”
慕容垂呵呵而笑,看着李徽道:“拜你所赐。功劳有你的一半。若非你告知桓豁出兵汉中的计划,有怎会建功?我此来,便是专程向你道谢的。”
李徽心里像是吃了一只绿头苍蝇一般的恶心。这件事一直梗在心头,当初只是以为桓豁不会主动出兵,才随口敷衍。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了。
“我并没有告知你什么,你也不必谢我。”李徽咂嘴道。
“对对对,呵呵呵,你什么都没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哈哈哈。不过,计划确实大获成功。我上奏苻坚的时候,许多人还不信。之后的情形却教他们都闭了嘴。总之,苻坚对我大为赞许。那些质疑我的人也都无话可说了。”慕容垂呵呵笑道。
李徽道:“那可要恭喜你了。”
慕容垂摆手笑道:“倒也没什么好恭喜的,攻下襄阳,本非我心中所愿。秦国若是打开了荆州这个突破口,岂不是助力他们早日得手。幸亏你早有对策,呵呵,老夫是真没想到,你来了个声东击西,利用关东兵力空虚之时夺了彭城。好,真是好计谋。我怀疑,你之前告知我桓豁出兵的情报之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利用秦国的力量打击桓氏,而你东府军则乘机进攻,打出了名气,提高了地位,扩充了实力。当真乃绝佳谋略。我同道乾等人谈及此事,都甚为赞叹。”
李徽着实有些哭笑不得。他压根也没有提前谋划,一切只是因为局面陡变而临时的决策。甚至北府军的进攻也是没有得到允许的进攻。到了慕容垂口中,居然成了有意为之的谋划了
。
这可应了那句话:君子眼中,天下熙熙皆为君子。小人眼中,天下攘攘,皆为小人。慕容垂深谋复国之人,心中算计深邃,思虑颇多。所以这一切在他看来,倒是刻意的谋划了。
李徽却也不解释,因为根本无需解释。
“李徽,你可知道。你现在可是秦国上下痛恨的对象。彭城失守之后,苻坚在庭上将你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和那谢玄的进攻,逼着他们停止进攻荆州和寿阳的计划,你知道那对苻坚而言意味着什么吗?荆州寿阳一破,顺江而下,秦军旦夕便到建康。可你们北进进攻,夺彭城后威胁关东之地。关东,我大燕的地方,土地肥沃,人丁众多,那是秦国人力和物资粮草的来源。关东一旦受到威胁,大军便难以为继了。你们毁了苻坚一举攻灭大晋的一个好机会啊。”慕容垂沉声说道。
李徽微笑道:“这么说来,我在长安大大的出名了?”
“呵呵,何止是出名。上上下下都恨你入骨,悔不该当初你出使长安的时候没有把你给杀了。呵呵,当初他们都把你当成是无名之辈,当做谢氏附庸,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谁料想,你会来到徐州,而且组建了一支强大的兵马,坏了他们的大事。说起来,老夫当初的眼光是不错的,我本可以杀了你,引发秦晋和议破裂开展。但我没有这么做,便是觉得你非池中之物。”慕容垂笑道。
李徽微笑道:“难道不是因为阿珠的求情?”
慕容垂一愣,笑道:“自然也是因为阿珠。不过,若非看出你不凡,我怎会同你定下协作之议?”
李徽道:“难道不是因为我可从谢安处得知机密?”
慕容垂牛皮吹破,哈哈干笑两声道:“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事实证明,我那一步是走对了。这对你我都有莫大的好处。”
慕容楷在旁瞠目瞪着李徽,心道:你这个人,说话顶牛,好没意思。你这么说话,在大晋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若是在秦国,怕是早坟头上长草了。
“这么说来,彭城丢失,对苻坚打击甚大。不知他下一步会有怎样的行动。我猜苻坚不会罢休的,这段时间定然在调兵遣将,准备动手。然则,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苻坚肯放你到处闲逛?”李徽道。
慕容垂呵呵一笑道:“你想要知道秦国的下一步计划便明说,不必拐弯抹角。我此来,便是要告知你一些情形,作为对你的感谢。我想,让你知晓秦人的动向和计划,才是最好的感谢,而非钱财物资这些是么?”
李徽道:“愿闻其详。”
慕容垂微微一笑,正待说话。忽听外边脚步声响,于是立刻闭了嘴。
“酒饭来了,放在何处?”外边有人叫道。
李徽扬声道:“送进来吧。”
第六五五章 局势
慕容垂和慕容楷看来是真的饿了,一桌酒菜被他们风卷残云一般吃个精光,两壶酒也被吃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之后,慕容垂抚须大赞。
“好酒,好菜。难怪人人向往南朝,这里的一切确实都非北地可比。”
李徽喝着茶水,微笑道:“怕不是为了这些,苻坚才对我大晋觊觎的吧?”
慕容垂呵呵一笑道:“那是当然。天下一统,建立不朽之功业才是苻坚的愿望。苻坚自比周公,要建立周公那样的大业,成为周公那样天下归心之人。晋朝踞于南方。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晋朝自诩中原正统,那他秦国算什么?呵呵呵。”
李徽点头道:“想成为周公?苻坚怕是不够格。”
慕容垂笑道:“胜者王侯败者寇,且看将来如何便是。适才话说了一半,你适才问我,为何来到这里,苻坚怎肯容我四处闲游。老夫来回答你。”
慕容垂喝了口茶,沉声道:“襄阳彭城两战之后,秦国和晋国谁也没有讨到好处。目前虽然止战,但你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李徽道:“当然。苻坚倘肯罢手,那他也不是苻坚了。”
慕容垂微笑道:“氐人作战,向来不拖泥带水。就像他们攻灭我大燕,攻灭仇池凉国等地,都是集中兵力,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手段攻灭。中间也不接受任何的调停和求饶。但对你们晋国,却不得不停战和议。为何?因为实力不够。若说此次襄阳之战和彭城之战带给苻坚的醒悟是什么,那便是,苻坚已经意识到你们晋国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灭的。你们有誓死保卫之心,兵马也不少。想要和以前一样,迅速攻灭晋国,那恐怕是不实际的想法。”
李徽冷声道:“他最好是明白这一点。休小觑了我大晋誓死决战之心。”
慕容垂微笑道:“所以,他开始全力征募兵马,要以更强的实力,更多的兵马来碾压你们。秦国已经于一个月前下达了全国征募令。但凡年满十五岁至五十岁之下男子,十丁取一入军。二十岁以下男子,骁勇而富有者尽拜羽林郎,许其募兵入军。每十户,奉养战马一匹,盔甲兵器一套。旨意已下,征募正在全面推行之中。”
李徽皱着眉头。最近从北地来的人确实提到了秦人在征募兵马,只是说的没有这么详细。以慕容垂所言,苻坚这是下了决心了。
“苻坚这么做,不怕引发民变么?十丁取一,起码的有百万大军。粮草,盔甲,战马,兵器,物资,他都供应不了。”
“所以,才要拜富家子为羽林郎,给他们领军之权,让他们拿出钱财养兵。而且,以十户供战马兵器盔甲。嘿嘿,刮民之财,竭民之膏以养兵。我都有些佩服他了。可真是下了决心呢。”慕容垂冷笑道。
李徽沉声道:“苻坚不是自诩仁义之君么?如此对待百姓,仁义何在?”
慕容垂道:“仁义么?那是嘴巴上说的话,怎还当真了?不过,他倒也不是一味威逼。苻坚承诺,灭江南之后,百姓所耗之资双倍奉还,另有褒奖。江南之地膏腴富庶,金银满地,届时完全可弥补所耗之财。许诺所有出钱出力者,皆可在江南之地得田亩奴仆。”
李徽大笑道:“疯了么?这样的鬼话百姓会信?”
慕容垂抚须笑道:“只需让相信的人相信便是了,倒也不必全部相信。信了的人便不会吵闹反抗,不信的人反而会被他们攻讦。这样百姓自己便会仇视吵闹,反而不会怪到苻坚身上。此乃分化之策也。”
李徽头皮发麻。这种御民的手段何其狡诈,让百姓分化内争,从而互相敌视,便可转移视线。百姓的民智底下,很难明白自己被利用。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后世的人虽然学了现代的知识,也一样会被各种手段分化而互相攻讦。这种手段是模糊阶级概念,避免向上争斗而陷于内斗的手段,没想到苻坚居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这是饮鸩止渴。苻坚难道不想想失败的后果,不想想这种挑动**内斗也会反噬?秦国朝廷上的人没有反对的?”李徽道。
慕容垂呵呵笑道:“你倒是关心起秦国的安危来了。反对的当然有,而且很多。太子苻宏,阳平公苻融,长乐公苻丕,世子苻诜,仆射权翼,还有从襄阳抓来的封为国师的和尚释道安等等等等,很多很多。我听说,连后宫的宠妃张夫人都反对呢。太子苻宏还拿出了当初王猛死前说的话劝谏。可是苻坚铁了心了。呵呵,有人因为劝谏**了,这下没人敢说了。一个愤怒的人是多么的顽固。苻坚其实还算是个雄才大略,处事冷静之人。但这次他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人的话了。”
李徽凝视慕容垂道:“我猜,你定是支持的。”
慕容垂微笑道:“苻坚问我意见,我自然要给他意见。反对的人多了,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我只好给他些信心。”
李徽微微冷笑。
慕容垂呵呵笑道:“想知道我是证明对他说的么?”
李徽喝了口茶道:“洗耳恭听。”
慕容垂站起身来,拱手向天,神色郑重的开口道:“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将募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壹之功乎!”
慕容垂说罢,放下手来,双目放光看着李徽道:“这便是我对他说的话。你觉得如何?你觉得苻坚会有怎样的反应?”
李徽大笑道:“还能怎样?他自然要谢谢你了。”
慕容垂笑道:“还别说,他真的谢了我。他说:与吾共定天下者,唯卿一人而已。哈哈哈哈哈。”
慕容垂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
眼泪流出,身子发抖。笑声充斥书房,连烛火似乎都跳动了起来。
李徽皱眉看着他,沉声道:“你是否认为他被你愚弄了?是否觉得自己很骄傲?”
慕容垂笑声停歇,叹息一声缓缓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很可惜。我慕容垂这一生没有辜负过别人,受人恩惠,也当竭力回报。遇到仇敌,我可以同他不死不休,但别人施以恩惠,我不能报答,心中却甚为难安。我这一生,待我恩义者两人。其一便是我大燕先太宰慕容恪,我的四哥。当年若不是他赏识我保护我,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惜天妒英才,直到他去世,我也没能报答他的恩惠。所以当初我看在阿珠的面子上放了你。便是不想他的女儿伤心,以此报答点滴。另外一个人,便是苻坚了。”
慕容垂的情绪低落了下来,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
“当年,我被慕容儁所忌,为慕容评所恨,走投无路,惶惶如丧家之犬。无处可走时,投奔了苻坚。苻坚待我之诚,令我感动之极。京兆尹这个职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么?他让我担当此职。秦国满朝文武都对我不信任,王猛设金刀计害我,欲置我于死地,但苻坚依旧信任我。王猛是什么人?那可是他的心腹肱股,他想杀谁都能杀得掉,可是我一个燕国降将,他却杀不了。不久前,我慕容氏有人意图叛乱,攀咬到我身上。苻坚一语道破我是冤枉的,依旧信任我。我慕容垂受他恩惠信任,可是,他却是灭我大燕之人,奴役我鲜卑百姓之人。这恩惠如何能报?大计和个人恩惠之间,我将如何抉择?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择?”
李徽皱眉沉吟。这确实是个两难的抉择。一个灭了自己国家之人,但对自己信任重用,百般呵护,恩义深笃。如何能够两全其美?
“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倒也不必来问我。”李徽道。
慕容垂点头道:“是,我选择了为大计而想。原因很简单,我慕容垂乃大燕皇族,许多人的目光都看着我,指望着我带领他们脱离苦海。我大燕百姓在秦人奴役之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征募兵马,搜刮财物,关东之地已经赤贫如洗,民不聊生。我岂能无视这些?报一人之恩,固然权个人之恩义。但我大燕千万百姓怎么办?为一人之恩义,舍千万百姓之期盼,令他们倒悬于水火,那岂非是更大的忘恩负义?所以,我别无选择。”
李徽沉声道:“我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却表示理解。抉择会带来痛苦,所以,你不是高兴欺骗说服了苻坚,而是心中痛苦。我收回之前的话。”
慕容垂微笑道:“很好。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能够离开长安,出现在这里了吧?”
李徽微笑点头道:“我大概明白了。定然是苻坚太相信你,又或者他急于征募兵马,所以命你来关东之地以你的名望征募原燕国部众,为他组建一支兵马是么?”
慕容垂高挑大指笑道:“完全正确。”
第六五六章 昏招
慕容垂此次来到关东故地,正是因为苻坚需要大量的募集兵马。除了之前谈及的颁布的募兵的办法之外,最为直接的方式便是令秦国之中归顺的胡族首领召集本族部众。
秦国之中,胡族甚众。匈奴人,鲜卑人,羯羌皆有。当然也有汉人。正因为如此,当初王猛的策略便是,先搞定内部的**。可融合则融合,不可融则以雷霆手段解决之,以免内部生乱。
有赖于苻坚的宽恕策略,灭鲜卑代国凉国仇池等国之后,苻坚没有大开杀戒,而是将这些人迁移到长安及左近居住。为他们中的首要人物在长安造好宅邸,封官封爵。
苻坚的真实意图并不可知。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妇人之仁,养虎为患。有人说其实他是享受这种将昔日的对手圈养在身边的感觉,实际上是一种羞辱。也有人认为,苻坚确实是个宽仁之君,行的事宽恕之道,值得大加褒扬。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是真的,苻坚真的爱将这些人圈养在长安,好吃好喝的待着,没有砍了这些人的脑袋。这在这个时代倒是个另类。要知道这个时代出了多少**狂魔。杀敌人,杀对手,杀父母,杀兄弟,杀叔侄。从战场到宫闱,人头滚滚,血腥之极。
相互攻伐之间,**争位之时,乃至胡汉相争的矛盾,都让这些人杀意凛冽,**比喝水简单。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苻坚还真是个仁恕之君。
而这也为此刻他决定让这些人召集他们本族部众,组建兵马创造了条件。
秦国虽然一统北地在,征服各族,但想要融合团结起来,让这些人对秦国有归属感,那可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这需要多年的时间来经营。
秦人穷兵黩武,征伐频繁,盘剥越来越凶狠,百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异族首当其冲便是受害者,这当然会激起他们怀念故国,仇恨秦国的心态。这种情形下,募兵之事会很不顺利。除非强行拉丁入伍,否则除了氐族之外的其他胡族百姓是不可能为秦人效命的。
以关东燕国故地为例,近年来阳平公苻融其实是在不断地扩军招募兵马的。但应者寥寥。鲜卑贵族有的带着部众逃往北方,留下来的也大多躲藏起来,或者干脆逃亡。
北府军和东府军募兵的时候,大量流民纷纷从关东往南逃。冒着被截杀的危险,拖家带口的南逃,便是因为受不了秦人的苛政和不愿为秦国效力。其中自然以汉人居多,但也有不少鲜卑人南逃。
由于诸般原因,北府军和东府军采取的都是收容鲜卑人,但不许入军的做法。毕竟胡族在大晋心目中是不可信任的,焉知不是混入军中的细作。
阳平公苻融在关东坐镇多年,虽然他本人还算是平和宽仁之人,但是,关东之地的人口从燕国时期的一千三百万人还是锐减到了一千一百万人左右。
燕国国灭到如今不过六年时间,两百多万人逃的逃死的死躲得躲。而这些人中,超过半数都是青壮男子。
苻坚当然知道,靠着苻融在关东之地募兵恐怕很难成功。但如果是慕容垂去关东招募,绝对会大大的不同。
和慕容垂的情形类似的是,匈奴人由刘卫辰和刘库仁去招募兵马,将代国原本的匈奴族众招募收拢。凉国则由张天锡去招募国中青壮。凉国虽是汉戎杂处,但张天锡的家族在凉国统治多年,根基民心都很深厚,所以以他的名义去募兵,自然更容易。
羌人以姚苌去招募统领是合适的,姚苌本就是羌人首领姚弋仲之子。姚弋仲乃当年后赵丞相,封赵王。秦灭石赵之后,姚氏便效忠了秦人,手下羌人部族人数不少。
为了让姚苌多募集兵马,苻坚给姚苌封了个龙骧将军的名号。这龙骧将军可不是一般的封号,苻坚在未多位之前,便是龙骧将军之职。
苻坚还特地对姚苌说了句:“当年朕以龙骧将军之职建立大业,此职轻易不封他人,你可要好好珍惜,多多努力。”
姚苌倒是没说什么。他离开之后,座下大臣窦冲提醒苻坚道:“陛下刚才说的话可不太吉利啊。难道鼓励姚苌**么?”
苻坚有些尴尬,但封都封了,话也说了,却也只能如此了。
总之,苻坚为了加快募集军队的步伐,这次真是下了最大的决心。即便他也知道这么做是有巨大风险的。苻融苻丕苻宏以及多名朝臣都进言劝阻,告诫苻坚,让这些人召集部众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搞不好会发生大乱。
苻融从邺城特地赶到长安,制止此事。但是苻坚一连串的问题便堵住了他的嘴。
“彭城已失,你何日替朕拿回来?晋朝兵马在关东横行,你可有对策制止?关东八万兵马,能当晋国北府和东府军么?”
苻融无话可说。彭城丢失,已经是极大的损失。自己救援不力,在留县被阻击不前,这是重大失败。虽然苻坚杀了守彭城的弟弟苻忠,并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但是他心里对自己肯定是不满的。苻忠其实是自己的替罪羊。苻坚和自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自己才能免罪。而苻忠因为是同父异母,关系远了些,所以被问罪赐死。
而以目前关东的兵马,只能自保,夺回彭城是不可能的。晋朝东府军和北府军的兵力和自己相当,一旦贸然进攻,必招致严重后果。苻坚的问题,他一个也没法回答。
“博休,朕如何不知这么做的危险。但朕相信,朕待他们以诚,他们不会背叛朕的。况且,朕也会派人监视他们。张天锡有梁成监视,慕容垂去关东之地,你不是在么?盯着他便是了。至于姚苌刘卫辰刘库仁等人,朕对他们倒是放心。总之,朕相信这个决定是对的。一旦慕容垂募集鲜卑族众数万,岂不是能助你一举夺回彭城?慕容垂是当世猛将,你要好好的用他才是。”
苻融无话可说,只能应命。
苻坚在失去王猛之后,终于没有再完全信任和替他谋划之
人。而他的平庸和急躁也暴露了出来。军事上的冒险想法促成了在决策上的冒险。在明知道这么做有风险的情况下,他还是这么做了。有时候太过自信和急躁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太急于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反而会欲速不达,适得其反。
……
书房之中,李徽从慕容垂的口中得知了这一切。李徽心中颇为感慨。苻坚显然是昏了头了,这些举措不像是一个英明的皇帝做出的决策,因为其中埋下了太多的隐患了。
眼前便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隐患,慕容垂一旦可以招募鲜卑族众,那将是怎样的情形?苻坚是在给别人机会却不自知。
“苻坚这是放虎归山了呵,此事岂非正中你下怀?你已然募集了多少人马了?”李徽笑着问道。
“呵呵,老夫从长安来关东,什么事没做,第一件事便是来见你。募兵的事情,还没开始呢。因为有几件事,必须同你好好的沟通协商,方能开始行事。当然,我也有重要的情报要告知于你。希望和之前一样,你我互通有无,开诚布公的合作。”慕容垂笑道。
李徽道:“请讲。”
慕容垂点头道:“我既来关东募兵,必是一呼百应。我鲜卑族众得知我来募兵,必然云集跟从。用不了半年,我必能组建一支庞大的军队。但那么一来,你当如何?”
李徽皱眉道:“什么意思?”
慕容垂沉声道:“募关东之兵,便是为了对付北府军和你东府军,夺回彭城。你我岂非要刀兵相见?我可不想杀的你东府军落花流水,这可都是你的本钱。北府军倒也罢了,你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打败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李徽微笑道:“这倒是个问题。你门若攻彭城,我东府军必出动作战。你我交兵,很难避免。你打败了我倒也罢了,我打败了你,岂不是也毁了你的心血,更让你这燕国第一猛将百战不败的金身打破了?会毁了你的声誉的。”
慕容垂一愣,一旁的慕容楷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你能打败我五皇叔?真是天大的笑话。自不量力。”
李徽笑道:“万事皆有可能。”
慕容垂摆手道:“不必说这些,你败了,我败了,都不是好事。所以才要沟通此事。募兵的目的便是夺回彭城,交战难免。如何才能避免你我交兵?这才是需要商量的事。”
李徽皱眉沉思。慕容垂其实已经透露了重要的讯息,那便是秦人已经有了夺回彭城的计划。时间虽不确定,但如果是慕容垂领军进攻,倒确实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而且慕容垂来关东募兵这件事,对自己的威胁便已经很大了。关东的鲜卑人一旦募集成军,自己和谢玄面对的压力便极大。
避免和慕容垂作战其实是表面上的难题,不管是谁领军,一旦兵马数量庞大,则对徐州的威胁便越大。或许,自己该釜底抽薪解决问题才是。
第六五七章 变脸
“看来,你也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那么暂且不论此事。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你东府军大量接受关东南逃流民,这些人都曾是我大燕故国的百姓。之前倒也罢了,从现在开始,希望你停止收容南下流民。”慕容垂沉声道。
李徽笑道:“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百姓们的两条腿么?他们想要活命,南逃至我徐州,我岂能拦着?有本事自己拦阻他们便是。”
慕容垂皱眉道:“老夫不是和你商量,而是要求你如此。苻融提出的条件便是让老夫制止流民南逃。我在苻坚面前也做了保证,以我慕容垂的声望,止住关东百姓逃离,稳定人心。这也是我得以前来关东的原因之一。”
李徽冷笑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关东百姓之所以南逃,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走。要留住百姓,你们当自己想办法,给他们活路才是。他们往我徐州跑,就是想活命而已,我不能见死不救。”
慕容垂怒道:“你是引诱他们前来罢了,什么见死不救?休要说的如此冠冕。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募兵的条件。他们来徐州还不是需要参军作战,一样的要拼命。”
李徽道:“可是,他们的家人可以得到安置,可以分到土地落脚。就算他们战**,他们的家人可以活下来。而在关东之地,他们全家都没有活路。”
慕容垂喝道:“莫说这些,这样的事你都不肯同意,你我之间的合作还有何诚意可言?”
李徽微笑道:“我可以停止接受流民,但我能得到什么?”
慕容垂沉声道:“你可是半点不肯吃亏。”
李徽道:“合作必须双赢,总不能你一个人得利。之前给你的情报,你已然得了莫大的好处。总不能老是索取,而不给予。不公平的合作对你我都不利。”
慕容垂道:“我自会给你好处。但我给你的好处却不是你这个小小的让步所能换取的。老夫可以向你提供我所知的秦人的募兵进度,进攻的时间计划兵力装备等诸多要害讯息,有了这些,你们可以知己知彼,从容应对之后的作战。这个好处足够了么?”
李徽大喜道:“当真?”
慕容垂沉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岂会作假?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会将这些情报源源不断的告知你。”
李徽知道慕容垂所说的这些情报的重要性。若慕容垂能提供这些情报,则秦国的一举一动,兵马募集,调动进攻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样的情报可是无价的。慕容垂已然进入了秦国的核心地位,所以这些情报是有获取的渠道的。
“好,还有什么条件,你说说看。”李徽道。
慕容垂露出了金牙,微笑道:“看来你知道这些情报的价值所在。老夫下一个条件其实很简单,我只想知道你一个秘密。”
李徽皱眉道:“秘密?”
“留县之战,你东府军力拒**当大军,战果辉煌。**当乃秦国猛将,身经百战,几无敌手。他率两万大军攻留县,而你以数千兵马守城,这本是一场必败之战。可是你却赢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慕容垂问道。
李徽呵呵笑道:“冠军将军乃无敌之将,领军作战未尝一败。居然要问我这样的问题,着实有些奇怪。取胜嘛,无非是天时地利人和……”
慕容垂摆手道:“莫要同我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话。留县之地,何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谈不上,地利更没有,人和?你的东府军只有数千之众,且都是新募之兵。**当的两万骑兵可是精锐,**当也比你有领军作战的才能。所以,这些都不是理由。”
李徽摊手道:“那我便不知道了,或许是运气好吧。”
慕容垂沉声道:“我听说你们守城之时,动用了一种**若天雷地火的兵器。**当本可得手,但兵士被那物炸死数千,魂飞胆裂而溃败。**当之子**凤也被炸成了两截。你们大晋何时有这样的兵器?我想见识见识。”
李徽恍然,闹了半天,慕容垂是为了这个。慕容垂确实和其他人不同,对火器甚为敏感。哪怕是谢玄,知道火器的厉害,至今都没有向李徽提出关于火器的要求。原因自然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骄傲的人,不肯探知他人之密。另一方面,其实还是对火器的不重视,完全没有意识到火器的前景和在作战中的威力。
慕容垂则不同,闻着味迅速便来探问了。这体现了一个高素质的领军者对于作战方式的敏感。对于新出现的兵器的敏感。可能也正因如此,慕容垂才能成为当世名将,未尝一败。
这样的秘密,李徽岂会被他窥知。
“哪有什么天雷地火的兵器?你是听谁说的?压根没有这回事。能取胜,完全是靠我东府军将士上下用命,浴血死战。你怕是误会了。”李徽沉声道。
慕容垂缓缓摇头道:“李徽,老夫若不是打探清楚了,怎会来问你此事?你便不必推诿了。老夫和你之间,乃是亲密合作的关系。老夫成功,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这样的兵器,你当同老夫分享才是。况且,那些情报你难道不想知道么?”
李徽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知道了,我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告之你也自无妨。不过,你们可要保密,不能教外人得知。而且要慎用,否则有违天和,恐造天谴。”
慕容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低声道:“放心便是。老夫岂会宣扬。”
李徽点头道:“好,事情是这样的。我确实用了特殊的手段击败了**当的兵马,但却不是什么兵器,而是道家之术。你恐不知,我军中养着一群茅山道士,通神识鬼,有引动天机之能。那日局势危急,我让他们在留县城中设坛作法,引动天雷地火之术杀敌。故而才得以击溃**当的兵马。”
慕容垂瞪着李徽,连连冷笑。慕容楷气的脸色涨红,几要发作。
“你们莫非不信?我说的可是真的。我怕被别人说成是用邪术,招致攻讦,故而从不对外人说。你们想要详细了解的话,我回头倒是请两名道士来给你们讲解,我反正是不太懂这些的。神鬼之术变幻莫测,可不要小觑啊。此事隐含天机,还是不要过多谈论的
好。”
慕容垂冷笑道:“看来你是消遣老夫来着?”
李徽冷声道:“便是消遣你。尔等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跑来这里要窥探我的秘密之事。你们鲜卑人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既是秘密,便是不足为外人道,是可以探问的么?我确实有厉害的兵器,但你想要,凭什么?”
慕容楷大声喝道:“说的什么话?大胆无礼!”
李徽斥道:“无礼的是你们。给你们脸了,跑到我徐州来教训我。来人,送客!”
慕容楷气的面色青白,赫然起身道:“五叔,跟这厮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走。”
慕容垂端坐不动,缓缓道:“道乾,你且出去。”
慕容楷愣了愣,哼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
慕容垂看着李徽,沉声道:“你莫要误会,老夫只是想要见识见识,并非有何种企图。你又何必如此?”
李徽沉声道:“打探便是不该。你我虽然可合作,但也有限度。你我仅限于情报交流,其他的大可不必。”
慕容垂沉声道:“看来你并无合作的诚意,秦国的情报,你也并不感兴趣了是么?”
李徽冷笑道:“你休拿这话讹我。你的情报也未必准确,就算你告知了,我又岂敢全信?况且,你是要趁秦国同我大晋交战火中取栗,秦国不败,你压根没有机会。你是帮我么?你是帮你自己。”
慕容垂呵呵而笑道:“晋国胜了,难道你没好处?”
李徽道:“胜败于我何干?操心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想过个安稳日子罢了。”
慕容垂冷笑道:“我瞧你不是想过安稳日子的人。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老夫也不同你争辩,免伤和气。你说的对,你我只是情报上的合作,无需牵扯其他。老夫还是会告知你秦国的重要情报,作为回报,你也许告知老夫你们大晋的相关情报。这总可以了吧。”
李徽摇头道:“不必了。我不会再透露半点消息给你们。我们得合作到此为止。”
慕容垂面色变冷,缓缓起身道:“你莫不是说笑?”
李徽道:“当然不是说笑。”
慕容垂冷声道:“你不怕我将你透露情报之事告知晋国朝廷?”
李徽冷笑道:“你怕不怕我告知秦国上下你的所为和心中的复国之想呢?你要挟不了我,我也要挟不了你,还是省省吧。”
慕容垂呵呵而笑,点头道:“很好。看来老夫这一趟是白来了。没能增进合作,反而搞砸了。甚好,既如此,今后两不相干。不过,提醒你一句,你可要做好准备。我回关东募兵之后,第一件事便要攻彭城,夺你徐州。你既不远合作,便休怪老夫无情。你若后悔了,可让珠儿去向我求情,老夫或可考虑网开一面,咱们再论其他。”
李徽沉声道:“你要攻我徐州?先活到那时候再说吧。莫怪我没提醒你,你已经命在旦夕了。招募兵马成功之日,便是你丧命之时。此刻还要威胁我?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
慕容垂一惊,喝道:“此言何意?”
第六五八章 割席
“苻坚何等样人?十九岁杀堂兄得位,手段何其毒辣?自他即位之后,秦人东讨西伐,在群狼环伺的北地完成一统,何等不易。你鲜卑氏所建之燕国,曾几何时强盛一时,实力尚在秦国之上,但数月之间,灰飞烟灭,那是为何?便是因为你慕容氏出了个昏聩之君,而秦国出了个英明之主。此消彼长,才有此因果。你,同意我的话么?”李徽沉声道。
慕容垂皱着眉头,他不得不承认李徽的话是有道理的。燕国**毫无征兆。先君慕容皝和皇兄慕容儁临朝之时,大燕国力蒸蒸日上,人才济济,兵强马壮。
直到慕容儁之子慕容暐即位之后,才气象突变。特别是阿珠的父亲太宰慕容恪去世之后,众邪盈朝,乌烟瘴气。内部,自己这样的人处处受排挤,遭遇性命之忧,不得不逃亡。又为了抵御桓温的进攻,以潼关以西之地为筹码,向秦国求援。但最后又出尔反尔,违背承诺,授人以口实。
秦军攻来,大厦倒塌,便在旦夕之间,令人痛惜。慕容垂和许多鲜卑皇族,遗老遗少到现在都为之叹息,不想相信这个事实。
现在想来,影响的因素固然多,但显然皇帝无能,懦弱无主,不遵承诺,嫉贤妒能,以至于人心丧尽,还万事皆休。苻坚任用贤臣,宽宏大度的待人态度,也是自己投奔他的原因之一。这么说来,主上的原因确实是主因。
“你说这些话,同你危言耸听,说我旦夕祸事将至又有什么干系?我可从未否认苻坚是个称职的皇帝。”慕容垂沉声道。
李徽淡淡道:“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若苻坚是个庸人,怎有今日之成就?能将秦国发展到今日地步,一统北地,强盛一时,甚至对我大晋都有优势,足见苻坚之能。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让你这样燕国降将,在鲜卑人之中拥有极高威望的人来募兵?你觉得这合理么?”
慕容垂皱眉沉吟。
李徽缓缓道:“一个智力低下的无能之辈犯了错误,完全可以理解。倘若一个英明如苻坚之人,突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那便要多想想了。其中必然有诈,绝不会如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此刻你欣喜于瞒天过海,终于可以收拢鲜卑旧部,名正言顺的得到兵马。殊不知,那很可能是个圈套。”
慕容垂悚然而惊,紧皱眉头看着李徽道:“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试一试我的忠诚?”
李徽道:“倘若我是苻坚,我需要招募兵马,自然也会令你这样的去募兵。但是,我不可能没有防备。事情明摆着。你们这样的人,招募的是自己本族的兵马,这是巨大的隐患。所以,我必须要有所防范。倘若被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必将下手铲除,以绝后患。莫要说什么苻坚对你仁义,在威胁面前,仁义信任一文不值。”
慕容垂沉声道:“可我怎会让他知道我的心思,我也什么都不会做,他不可能知晓。除非你告密。”
李徽冷笑道:“我告密作甚?对我有什么好处?这样的话说出来,当真有失身份。我只问你,你募兵之后打算如何?”
慕容垂沉吟道:“募集兵马之后,自然是屯驻关东,加以训练,准备作战。”
李徽点头道:“这便是了,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杀你了。”
慕容垂冷目看着李徽,目光中甚为不屑。
“募兵之后,不交出兵权,反自己拥兵训练,屯驻于燕国故地。不管你有没有反意,都是犯了大忌。一旦你有反意,则必将生出大乱。人是你的人,地方是燕国故地,这恐怕便是真正的天时地利人和了吧。若你是苻坚,你怎么想?若你抓获苻坚,你会放任他募集氐族兵马在手,屯驻关中之地么?”李徽说道。
慕容垂脊背微微发凉。他本以为李徽是危言耸听,但李徽这么一说,他却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要照你这么说,我该如何?什么都不做?”慕容垂沉声问道。
“必须要打消苻坚的疑虑,谨慎对待。兵自然是要募的,否则岂非让苻坚认为你故意抗命,影响大局。我若是你,我只做三件事。其一,募兵不可太多,不能让苻坚看到你一呼百应的情形。那对苻坚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威胁。直到你在鲜卑部族之中的威望越大,便越是让他对你忌惮。”
慕容垂缓缓踱步,沉声道:“说下去。”
李徽道:“其二,募得兵马绝不可自己领军,当将兵权交于苻融统率,不可染指。其三,为表忠诚,不可在关东逗留,当请求离开关东故地。去长安,去襄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但绝不可留在关东。做到以上三点,苻坚疑虑定消。不但不会对你怀疑,更会对你的忠诚深信不疑。你的杀身之祸便可避免。”
慕容垂站定脚步,眯着眼看向李徽道:“然则,我岂非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么?我得到的是什么?”
李徽道:“你失去的不是什么机会,而是杀身之祸。你得到的是苻坚绝对的信任,这可比什么都重要。起码在秦国,再也无人拿你心怀异志的理由来攻讦你。而因为这份信任,将来你想要离开长安的时候,苻坚也定不会怀疑。其中的得失和关窍,难道还需要我明言么?”
慕容垂沉思片刻,呵呵笑了起来。
“李徽,你果然是才智之士。我慕容垂纵横数十年,却从未想到这么多。此次来关东募兵之事,你所说的这些,我可一点也没考虑。你年纪轻轻,却想的这么多,当真令人不可思议。”
李徽叹息一声道:“这可能便是你不容于故国的原因了。论领军作战,或许你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但论揣摩人心,洞悉人性,你未必如我。我大晋朝廷里,人心复杂,步步危机。身处其中,当走一步想三步,处处谨慎。这份心思,也是被逼出来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若不是看在阿珠的份上,这些话根本不必说。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半点干系。言尽
于此,如何抉择,还请自便。夜深了,我便不留你们了,我命人送你们过河去。”
慕容垂微微点头道:“老夫这便告辞。不过,老夫还是有几句话要说。”
李徽道:“请讲。”
慕容垂微笑道:“李刺史。你颇有才智,思虑周祥,实乃老夫见过的人当中少有之人。你这样的人,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你所缺的,不过是实力罢了。说起来,你我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老夫只是想让你作为细作,探知晋国机密,便宜我行事。但现在,老夫认为这是对你的不公。”
李徽微笑不语。
慕容垂道:“老夫要重新审视你我之间的合作。或许,你我会互相成就彼此也未可知。我慕容垂若有机会复国,必会助你一臂之力。但你有心,我可出兵出力,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一切。你觉得如何?”
李徽呵呵而笑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然说了,你我之间的合作已然终止。今后你我各不相干。你复国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跟我没半点干系。我李徽也没有什么野心,也不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这点本领,自己还是清楚的。看在阿珠的面子上,我们可以和平相待,互不干扰。倘若有一天你我在战场上相遇的话,那也是天意。”
慕容垂面露失望之色,沉声道:“你可知我适才承诺的分量么?如今之世,当雄霸一方,方可自保。你目前的实力,差的很远。若得老夫之助,将来不可限量。必成就一番惊天功业。”
李徽沉声道:“多谢了。但若成就功业,要借你鲜卑慕容氏之力,这功业不要也罢。你们五胡在中原做的那些事,我能不知?我可不想引狼**,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还害了我大晋百姓。慕容将军,我倾慕你雄才伟略,百战无敌之雄姿。但你我道不同,不可为谋。我想,还是到此为止,不必再合作了。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败露了,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垂仰天大笑,拱手道:“很好。我慕容垂还从未这么低声下气的求过人,劝说他人同我合作,主动提出帮助对方建功立业。纯是见你是个人物。但看来我这是热脸贴冷腚,倒显得我慕容垂太过殷切,没有你,我一样成事。就此告辞,有缘再见。”
李徽拱手道:“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慕容垂大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转身回头道:“李徽,你会后悔的。临别之时,为感谢你适才一番剖析,有维护我之谊,我将会在苻融进攻彭城徐州之前最后一次派人来知会你,作为报答。这之后,你我合作取消,再无瓜葛。他年若是你我在沙场遭遇,老夫绝不会手软。届时,你莫要怪我。”
李徽呵呵笑道:“甚好。我倒是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本人善于打破一些神话,慕容将军百战不败的金身我倒是想破一破。”
慕容垂仰天大笑,阔步出门。李徽扬声大叫:“来人,送客。”
第六五九章 原委
深夜,朔风阵阵吹过树梢,发出阵阵呼啸之声。冬夜寒冷,不知谁家孩儿夜啼声声,不久又呢喃睡去。
李徽靠在床头,身旁阿珠只着小衣,长发披散的坐在那里,神情肃然。
适才李徽已经将同慕容垂割席的事告诉了阿珠,这件事有必要告知阿珠,让她知晓。
“珠儿,你会怪我么?慕容氏是你血亲,不管你承不承认,都摆脱不了这层干系。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当初我们才能安然回到大晋。现在,我割断了这一切,从此,你可能见不到他们了。你会怪我绝情么?”李徽缓缓说道。
阿珠轻叹一声,微微摇头。
“公子,你是知道阿珠的。遇到他们之前,阿珠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对他们,阿珠也没有什么感情。公子决定的事情,阿珠只会赞同,怎会怪你。我阿爷和娘亲去世之后,我心中的亲人只有公子和泰儿了。珠儿只是担心,他们会不会对公子不利。公子拒绝和他们合作,他们会不会害你。”
李徽轻声道:“你放心,你家公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出使秦国的小使臣,他们想对我不利,却也不容易。你那五叔还算是磊落之人,应该是拿得起放得下,不至于因此而生出极大的怨恨。况且,我们之间是互相钳制,握有对方的把柄,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珠点头,轻声道:“公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李徽伸手拉过阿珠的手握在手里,阿珠的手冰凉。李徽知道,阿珠嘴上说的这些,和她心里想的恐怕不同。她固然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无可置疑。但是,慕容氏是她的血亲,是她的娘家,这次彻底的割席,她心中不可能无感。
“珠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么?”
“公子这么做,自然有公子的理由。阿珠愚钝,怎会知晓。”阿珠道。
李徽轻声道:“我必须和你解释清楚。珠儿,我和慕容氏之间的瓜葛本就是个危机,若非当初为了回到大晋,我怎肯同他们合作。但这件事极为危险,一旦为人所知,我将成为众矢之的,谁也保不住我。这是通敌行为,为天下人所不齿,为大晋上下所不容。事情一旦曝光,将死无葬身之地。”
阿珠呆呆看着李徽,手心里冒出汗来。
“纸包不住火,有些事是隐瞒不住的。我有预感,有些人已经盯上我了。我们来到徐州之后,你兄长频繁来此,这是极为危险的举动。你也知道,现如今朝廷里对我的态度也使颇为玩味的。谢公和我之间也生了隔阂,我执意要来徐州,这让他很不高兴。这么说吧,虽然我们在徐州有所发展,但在朝廷里,我是被孤立的。”李徽继续道。
阿珠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你?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他们不感谢倒也罢了,反而对公子不满?”
李徽道:“很简单,我出身低微,非世家豪族出身,光是这一点,便不受他们所重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只希望我当他们的一条狗,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毫无怨言。偏偏我不愿受他们钳制。这便是矛盾之源。”
“谢四叔……他也是这么想的么?”阿珠道。
“呵呵,整个大晋豪族,无不如此。四叔也不免如此。不过,对我,他还算宽容,还算言而有信。起码他答应了让我来徐州,在我的坚持下他没有食言。虽然此举是为了壮大北府军的侧翼,为北府军协力的行为,本质上来说,还是为了北府军着想。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我能拉起一支兵马,且能独当一面。”李徽道。
阿珠默然不语,手掌反握李徽的手,似乎是要给李徽安慰,给李徽力量。
“豪族的利益不容他人染指,他们只想自己霸占这一切。所以我大晋寒门小族无出头之日,出了头的也只能当个好狗。想要当人,跟他们坐在一起分享利益,这便是大忌了。他们只会盯着眼前的饼,不让别人上桌来抢,自家根据实力大小来分割。他们从不想着做大这块饼,因为他们怕连眼前的饼都会没了。这便是苟安的心态,不思进取的心态。所以,我大晋之所以北伐多次,无一次成功,不是兵不强,将不良,而是有些人会在背后捣鬼,扯着后腿。生恐砸了锅。当然,有些人以北伐为幌子扩大自己的实力,能胜却不胜,进了中原之地却不肯驻留,其实便是为了能在那块饼上多分一些。这些都是我大晋豪族们心态。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醉生梦死,修道谈玄。”李徽沉声说道。
阿珠感受到李徽强烈的情绪,手掌紧紧的抓着李徽的手,双目爱怜的看着李徽。
“扯远了。唔,其实也不远。有些人担心我是那个和他们抢饼的,又是个寒门出身之人,更是不能允许。所以,他们会盯着我。之前我还不够显眼,但彭城之战后,我们其实便站在太阳下边,没处可躲了。来我淮阴的人越来越多,商贾闲人越来越多,其中固然有慕名而来之人,但也有许多是来盯着我们,找我们的麻烦的。他们会一笔笔的记下他们认为的不当行为,然后找机会对我下手。眼下他们还需要我东府军拒敌,他们会隐忍。但一旦局面安定了,便会开始找我的麻烦了。我倒也不怕,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跟他们不同,他们拿这些事也休想动我
分豪。但是有一件事不成,那是致命的。拿出来,便会要我们的命,所有人都会一致对付我们,对我们丝毫不会姑息。”李徽轻声道。
“便是……便是通敌是么?”阿珠道。
“正是此事。不但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会众叛亲离。我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慕容垂和你哥哥慕容楷今晚的到来让我下定了决心。他们肆无忌惮的来到我淮阴城,已然挑战了我的底线。他们已经提出了过分的要求,甚至以为我在他们掌握之中。这种趋势发展下去,迟早这件事要被曝光。而且,同他们合作本就是被迫的,这本就非我本意。如今,该到了切割的时候了。我不能允许他们将我们置于危险之中。或许以前我不在乎这些,但现在,我有了你们,有了淮儿泰儿,我不能冒险。就算同他的合作对我颇有好处,但和带来的危险相比,那也是绝对不能比拟的。这种合作是个泥潭,我会被他们扯入泥潭之中。所以我必须和他们了断此事。”李徽道。
阿珠吁了口气,轻声道:“我担心的,是阿兄他们会对你不利。”
李徽摇头道:“放心,他们不敢这么做。他们的目标是复国大业。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而不顾一切。对慕容垂而言,他的复国大业比什么都重要。他希望引诱我入局,无非便是为了这件事更顺利罢了。要毁了这一切,他是绝对不敢的。”
阿珠皱眉道:“可是我总觉得,他们还会找你。他们会来滋扰的。”
李徽道:“有可能,所以要加强治安防范。淮阴城现在就像是个筛子一样,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今晚,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家宅门前,这更是令人无法容忍。城中定有他们的落脚点,甚至军中衙署之中也有他们的人,否则怎会这般轻易。看来要进行整肃清查了。”
阿珠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李徽的肩膀上,低声道:“公子,这都是阿珠的错。阿珠若不是慕容家的人就好了,那便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
李徽笑道:“傻话。这又不是你能选择的。再说,你若不是慕容家的人,那次在秦国之中,我们便已经**。”
阿珠道:“我就是瞧你天天太幸苦了。我不希望你天天操劳,如果能够天下太平,人人都安安心心的过日子,都不去害别人,你争我抢的就好了。”
李徽叹息道:“人人都像我的珠儿,那这世上便无纷争了。可惜,现实是如此的严酷,我们必须努力保护自己,若有余力,也可保护其他人。比如徐州的百姓。”
阿珠叹息一声,紧紧的搂着李徽的脖子,再没说一句话。
第六六零章 清肃
次日上午,李徽请来周澈告知昨夜之事。对于慕容垂等人在淮阴城中可随意往来的事,周澈也颇为震惊。
周澈忙于军务,城中治安之事所顾不暇,这件事倒也不能怪他。但此事显然暴露出整个淮阴城治安状况的混乱,防范意识不强,已然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
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被贼人入城刺杀得手,那还了得?此事想想都令人后怕。
不用李徽提醒,周澈提出要进行一次大清肃。军中城中都需要进行一次内部的清肃,纠出那些隐藏细作,完善一些防范机制,杜绝隐患。
李徽表示同意,决定自己亲自带人整饬城内,让周澈亲自清肃军中。
当日上午,李徽下令封锁全城,对淮阴城中所有流动人口和以各种理由前来淮阴的人员进行逐一盘查。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到哪去,这段时间干了什么,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家乡有什么特产。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但其实刁钻之极。编不好前后矛盾,很快便会露出马脚。两天时间里,抓获两多名百身份不明之人。
这帮人说是行商,却又不买卖货物,每日城中闲逛打听。说是来投亲访友的,结果城中并无亲眷。说是来游山玩水的,淮阴城又非风景绝佳之处,更无名胜古迹,明显是说谎。更有的驴头不对马嘴,说是南方来的,却又操着一口中原话。总之,在李徽的盘查下无所遁形。
南城城东,李徽还打掉了一个客栈。原因很简单,挂了客栈的名头,但却不接受客人投宿。每日门窗紧闭,里边的人鬼鬼祟祟,昼伏夜出,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番清肃将淮阴城翻了个底朝天。
经过审问,这些人不得不承认他们来自于大晋各地,前来窥探李徽在徐州的一举一动。其中甚至包括了不远千里从荆州来的桓氏派来的人。
其中也发现了陈郡谢氏派来的两名人员,这虽然不令李徽意外,但却让李徽久久沉默不语。发现他们的踪迹,便意味着谢安对自己已然极为不信任,对自己的防范已经到了需要派出人来暗中探查的地步了。
有人建议将这帮家伙统统杀了,杀之以震慑那帮暗中窥伺之人。但李徽显然不会那么做。他命人讲这些人‘护送’回去,送还给派他们前来的人,好吃好喝的对待,一根手指头也不动他们。
这么做自然不是李徽不敢动手杀了这些人,而是那么做的效果反而没有送他们回去好。送他们回去,让他们身后之人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被洞悉,这反而更有警示效果,而不必杀的人头滚滚。
当然,军中便不同了。
军中的清肃行动开始之后。驻守淮阴的兵马首当其冲。很快可疑人员便浮出水面。在兵士的举报下,一些人平素的可以行为让他们露出马脚。
很快,此事便牵扯到两三百人,其中包括两名将领,三名军中都伯。在他们的授意下,淮水岸边的几座寨堡形同虚设,这也是慕容垂等人得以随意进入南岸的原因。
军中有百余名东府军士兵确定是慕容垂慕容楷等人安排的人手。包括城东的联络客栈,也是慕容楷安排的落脚之处。
李徽得知这些的情形,心中自然触目惊心。但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扩张崛起太快,自然会有各种疏漏。比如军中的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北地南下加入东府军的。这些人中良莠不齐,还有鲜卑族冒充汉人的身份入军的。有百余人便是慕容楷让他们通过东府军的募兵行动南下加入军中的。
他们在军中拉拢收买将领和低级军官以及士兵,为渗透提供便利。
只能说,崛起是大势,但细节上是很难做到完美的。人心也并非铁板一块。东府军将士之中也有**分子,也有意志不坚定的,这些都是正常的。
对于这些人,便没有那么仁慈了。虽然两名将领都是新进提拔的,在留县作战之中甚为英勇之人,但是为细作拉拢腐蚀,以至于渎职放任的行为是不能容忍的。
周澈心中虽然极为难受,培养一名将领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些他自然是清楚的。但是不得不忍痛处以极刑。
在城北大校场上,两百多名细作和北拉拢的将领士兵当着东府军淮阴驻军全体将士的面被宣布罪行,斩首于校场。这既是对全军的警告,也是对慕容垂等人正式宣告,割席不是口头之言,再要来淮阴,便要掂量掂量了。
军中清肃没有结束,扩展到了整个东府军之中。李徽召集军中中高级将领会议,严肃提出了军中滋生的一些问题,要求全军上下重新学习士兵手册上的规范,开展自查自纠,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行动。
李徽告知众人。大战在即,东府军上下必须清肃毒瘤,排除骄傲自满的心态,端正思想和态度。唯有如此,方能夺取新的胜利。军中的毒瘤和恶**,混入军中的投机分子和细作必须铲除,健康的肌体才是东府军未来战斗胜利的保证。
轰轰烈烈的整顿进行了半个月时间才告结束。这次整肃对于东府军上下震动很大,军中挖出了不少触目惊心之事,抓捕了多名将领。对于整个东府军的肌体来了一次大
洗涤。对于东府军的宗旨,有了进一步的深刻认识。整个东府军的精神面貌也为之一新。
当然,也有人认为李徽这是折腾人,小题大作。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次整顿对于未来影响甚大。之后,东府军每年一次的自查自省行动成为常态,有效的保证了东府军思想上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让其最终成长为一支不同于任何一支军队的强大兵马。
……
忽忽新年将至,腊月里,李徽连续接到了两封信和一道圣旨。
第一封信是来自吴郡顾谦的信。顾谦在信上说,张敞在盐渎县所为令所有南方大族感到恼怒和羞愧。吴郡张氏已经对其进行家法处置,令其禁足家祠,不得再有出任入仕的机会。剥夺在家族中的一切权利。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惩罚了。
当然,顾谦也举荐了新的人选。推荐吴郡朱氏子弟朱令之接替盐渎县县令职位。
李徽有些哭笑不得,但却也回信应允。
第二封信是来自谢道韫的。她回京城之后一直没有来信,李徽颇为担心。谢道韫信上说,谢安确实病了,自己回京之后,照料了谢安一段时间,如今谢安的病已经痊愈。谢道韫和谢安也进行了几次长谈,谢道韫说,四叔已经逐渐有些转变,表示理解她的选择。谢安说,待大事一了,可以考虑奏请陛下,特许左右夫人,让她可以不失身份的嫁给李徽。
条件是,在此之前,希望谢道韫搬回京城居住,维护谢氏声誉。说京城已有传言,他也有所耳闻云云。
谢道韫信上说,她考虑再三,觉得四叔也算是让了步。或许她也应该退一步云云。
谢道韫信上提及途径广陵和谢玄也进行了长谈,说谢玄已经不怪她了。谢玄说,阿姐只要过的开心,他并无意见。只是他也希望顾及家族声誉,希望能够有所克制,想个办法妥善解决此事。
李徽看了信心情复杂。谢玄能够为谢道韫的幸福着想,这是令人高兴的。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谢安明显是缓兵之计,什么叫等大事一了?什么样的大事一了?奏请准许自己娶左右夫人?这又是哪门子规制?这其实便是利用谢道韫对谢氏的感情和对他的信任而将谢道韫滞留在京城。
李徽很想回信告诉谢道韫不要上当,但这么做显然会让谢道韫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李徽不希望谢道韫难过,她其实是承受最多的那一个。
年前关于周澈任命的圣旨下达。在时隔数年之后,周澈终于可以以**重见天日。这可能是年前令李徽最高兴的消息了。
第六六一章 新年
一场漫天飞雪之中,新年又到。这已经是李徽在徐州渡过的第三个新年了。
过去的一年,对李徽而言收获颇丰。年初彭城留县之战,东府军大放异彩,完成了重要的堵截打援任务,击败了数倍于己的秦国大将**当率领的两万骑兵,威震天下。
这对一支白手起家,盔甲兵器都不齐整的兵马而言,无疑是一次升华。在此之前,可没有人认为徐州军那如同乞活军一般的情形可以独当一面。
虽然作为北府军的协从兵马,夺取彭城时也没有派一兵一卒。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在彭城之战中,北府军若无东府军的全力阻击援军,恐要遭遇失败的结局。**当的两万骑兵一旦抵达彭城,对北府军将是致命的威胁。
此战之后,东府军惊艳的进入了众人的视野,毋庸置疑的让所有忽视轻视东府军的人重新审视这支兵马。从而也不得不令谢安等执政者重新调整对于东府军的政策。
此战的胜利,改变了东府军的处境,也给了东府军将士莫大的信心和自豪。对于一支新军而言,无疑是个转折点。
过去的一年,堪比留县大胜的重要收获还有硝田的建成。本来成本极高,品质差且采购不便的火硝的需求在硝田建成之后有了供应保证。
随着技术的成熟,摸索出来的更合理的流程会令硝田产出进一步的增加。明年十座硝田的产量将不但满足东府军的**需求,还将可以进行大面积的施肥试种。
军事工业和农业同时得到裨益,这是硝田带来的双重好处。这将为东府军的战斗力和农田的增收打下坚实的基础。而**和粮食恰恰是最基本的要素。
硝田的建成,意味着东府军将拥有源源不断的**供应,会创造出无数个胜利。
过去一年,李徽已经认识到了徐州自给自足的重要性。财政目前还靠南方大族的支持,徐州本地财税尚不能自给自足,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但是,盐渎县的经历让李徽知道,即便在徐州这个贫瘠之地,也有着极为赚钱的盐场这样的资源。虽然目前而言,李徽不能据为己有。但是盐场在徐州,徐州在自己手里,这便有了可能。如果有一天,到了必须要攫取这个资源的时候,李徽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控制在手。
除了这些大势上的收获,于个人而言,却是有得有失。自己赢得了谢道韫的感情,却和谢玄之间因为此事而生出了裂痕。李徽珍视和谢玄之间的兄弟情义,他并不希望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但是,他也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
自己得到了谢道韫,或许可能会以失去谢玄作为代价。
另外,庾氏的**也兑现了李徽对周澈的诺言。其实为庾氏**并非是李徽必须要做的事情,甚至这种事很显然会招来麻烦。但那是周澈的愿望,李徽必须要为周澈做到。
从居巢县便跟着自己的周澈,这一路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让李徽毫无保留的信任的话,此人便是周澈。他可以完全将后背留给周澈,他知道周澈定然会拼着性命保护好自己。
所以,他必须为周澈完成他的心愿。
年前圣旨下达,周澈也将重见天日,正大光明的以**任职,这更让李徽心中极为高兴。自己的奋斗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能让身边的亲人兄弟有所保障,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不被他人左右命运。时至今日,李徽的分量已经能够做到一些。
当然,这是因为大局变幻,东府军的地位至关重要,朝廷采取的绥靖政策所致。这些事带来的隐忧是不小的。庾氏**,周澈的重新出现这对于桓氏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结果。朝廷只是顺水推舟,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必是要被桓氏恼恨的。但李徽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种仇视。
随着实力和地位的增强,李徽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要触碰到一些以前不可能触碰到的利益。底层固然艰难,那是一种任人摆布无力反抗的悲哀。但高层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这里充斥的反而是更多的尔虞我诈,欺骗攻讦,你死我活的阴谋和杀戮。某种程度上,惨烈程度比之底层更甚。
现在的李徽已经正式进入了这样的圈子里,所以,必须要面对这样的新常态。这无关恩怨,只关乎立场和利益。李徽要为庾氏**,则不可避免的让桓氏不满。而李徽若不想这么做的话,那便只能以周澈的失望为代价。显然,李徽不想再让周澈等待下去。
过去的一年,对于大晋而言也是动荡而危险的一年。当然,大晋的动荡和危机是常态。这么多年来,甚少有安稳的政局和外部环境。但过去的这一年却是最接近崩盘的一年。
当桓豁兵败,襄阳城破之时,朝中甚至已经有人提出了立刻迁都至会稽的奏议。因为那的确是极为危险的时刻。荆州乃上游门户,寿阳乃江淮重镇,此两处一旦被破,则上游尽失,建康城便危若累卵。
而正因如此,北府军和东府军的联合出击,攻克彭城,切断关东兵马的补给线路,剑指关东之地,对于整个局势的扭转该有多么的重要。
也正因如此,才让
寿阳的桓伊能够保住荆州侧翼,让桓冲得以将江州姑塾之兵调往荆州固守,稳住局面。
而这一次的东西要塞城池的得失,也塑造了大晋新的格局。北府军的重要性和地位已经不容置疑,谢安的高瞻远瞩也得到了认可。桓氏大损,让出扬州。谢氏坐拥扬州,掌控朝廷和北府军以及名义上在谢玄领导之下的东府军,军政权力正在攀上高峰。
谢氏之前有名望而无实权的尴尬局面,至此成为过去。谢氏叔侄,包括谢石谢琰等人都已领重要军职,内外皆获实权。北府军一战惊天下,谢玄帐下良将如云兵强马壮,已然具备了极强的实力。
这一年,大晋豪阀之中桓氏衰落,谢氏崛起。而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已经失去了主导权。王坦之死后,琅琊王氏家主王彪之已经卧病年余,不能视事。琅琊王氏子弟虽占据多个重要职位,但终究不能主事,只能唯命是从,为谢氏所主导。
这一年,北方苻坚痛失好局。本已经看到了突破荆州和江淮的曙光,赢了个满堂彩之后,却又一把输了回去。关东土地广阔而肥沃,是秦国人力和粮食供应之地,对于秦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现在,彭城失去,一柄尖刀插在了胸口上,危险之极。
苻坚不得不紧急采取对策,稳住局面。但是,这对苻坚着实是一次巨大的打击,这也导致了他丧失了定力,开始不顾国内局面而全面扩军。
过去这一年,纷纷扰扰得得失失,一切都在戏剧性的转变和运转着。
当刘裕站在李徽的面前的时候。
当慕容垂得到了苻坚的信任而开始召集旧部的时候。
当北方代国的匈奴人开始被刘库仁组织起来,匈奴人的部落首领们亲眼看到了还活着的代国国主之子七岁的拓跋珪的时候。
当腊月初九,李徽试射的第一门铸铜火炮轰出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炮的时候。
这个时代的历史车轮正在滚滚向前,轰鸣不休。没人知道它要去向何方,也没人知道它要碾过谁。没人知道谁胜谁败,谁亡谁兴。谁能乘上时代的风口,谁又将被碾压成泥。
大年除夕之夜,淮阴城满城焰火,亮若白昼。满城百姓尽皆出游,欣赏这只有在淮阴城中的百姓才能看到的绚烂焰火。
他们欢笑着,在大雪之中载歌载舞,彻夜巡游,通宵达旦。
在大晋京城建康,琅琊王氏家主王彪之在除夕之夜凌晨过后与世长辞。这似乎为大晋新的一年蒙上了一层阴影。
(本卷终,请看下卷:大争之世)
第六六二章 春日
阳春三月,春和景明。
建康城到了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刻,秦淮河上绿柳如烟,游船往来。清溪河畔,红男绿女呼朋引伴,游人如织。亭台廊阁之中,名士聚会,饮酒畅谈,其乐融融。
乌衣巷中,谢府东园竹林之中,琴声叮叮咚咚传来。有轻柔的歌声伴随着琴声缓缓唱起。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歌声深沉而婉转,情真意切。没有太多的技巧,没有太好的歌喉,但却真情流露,深得歌意。
东园入口的竹林小道上,谢安身着宽袍负手而立,静静听完了闲云亭中的歌声。欣赏的同时,却也半晌沉吟不语。
闲云亭中唱曲的是自己的侄女儿谢道韫,她唱的是一首诗经中的卫风伯兮。此诗是女子思念自己的丈夫,表白心迹之意,充满的是浓浓的思念之情。
丈夫乃国之栋梁,为国出征,征战四方,令人骄傲。但丈夫出征之后,女子无心打扮沐浴,故而‘首如飞蓬’。因为‘谁适为容?’,丈夫不在,自己打扮给谁看?
思念过甚,头痛心痛,可见思念之深,思念之切。真乃愁肠百结,相思成灾之作。
谢安沉吟片刻,缓步沿着竹林小道走来。木屐啪嗒啪嗒的作响,惊动了闲云亭内外之人。一名婢女出来查看,见是谢安前来,连忙行礼。
“小姐,家公来了。”
谢安摆摆手笑道:“何必告诉她,老夫还想听几首曲子呢。”
转过竹林一侧,已然看到谢道韫站在闲云亭口正朝着这边张望。谢安微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侄女见过叔父。叔父怎么来这里了?”谢道韫低首行礼,轻声道。
谢安打量着谢道韫,谢道韫着薄袄蓝裙,妆容朴素,发髻随随便便的挽着,甚至有些凌乱。这副样子,倒真是她曲中所唱的那般‘首如飞蓬’了。
谢安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没想到自己这个最疼爱的侄女儿,一向清朗淡然的谢道韫,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也会变成如此模样。
“哦,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一直不出门,只待在东园之中,谢绝一切邀约宴饮,担心憋坏了。如此大好春光,为何不出去走走?去青溪踏踏青也好。或者去覆舟山,玄武湖去游玩游玩。”谢安微笑道。
谢道韫拢了拢鬓边发丝,微笑道:“道蕴有许多事要做呢。音律乐器总集还没编纂好,回头我还想搜集编纂字画总集。游玩么?倒也罢了。春光越好,更当珍惜时间。这年一过,道蕴已经三十四岁了呢。”
谢安点头道:“是啊,我道蕴侄女都已经三十四岁了。在老夫心中,还一直当你是小孩儿呢。你长大了,四叔也老了。记得当年在会稽东山,你才**岁,我去哪里赴宴游玩,你都要跟着去,像个小跟班一般。若不带你,你便生气,不理老夫。除非老夫拿你最爱吃的米糖哄你。忽忽二十多年了,此刻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谢道韫微笑道:“我小的时候这么无赖么?居然会生四叔的气。四叔一定很烦我吧。”
谢安道:“你可不惹人烦。人人见你都夸赞,灵气十足,自小便有风骨。当时老夫便知道你长大了必然非凡。我谢家子弟虽多,但他们能比的上你的可没有。本来有几个不错的,和你一比,皆为庸才。可惜你是女子,否则必成为光耀我陈郡谢氏的人物。哎,老夫时常发愁,老夫之后,谁可撑起谢氏门户?谢玄么?太过**躁,不够稳重。谢瑶么?病体难愈,精力不济。谢琰倒是稳重,可惜才智不足,平庸之才,难堪大任。你五叔就不必说了,暴躁粗鄙,无服众之才。其余的更差劲了。哎,这么一想,我谢氏还真是后继无人了。”
谢道韫笑了起来道:“叔父怎地忽然又说起这些来了。叔父刚过五荀,正当盛年,我谢家之后数十年有叔父在,还怕得什么?”
谢安道:“年前那场病,让我不得不想这些。人其实很脆弱,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王翁何等强壮之人,我本以为他有百岁之年的,然而,缠绵病榻年余,终究还是没了。我已经年过五旬,过了年便是五十有四了。过了五十岁,死亡便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了。”
谢道韫道:“不会的,四叔会长命百岁的。”
谢安笑了笑,缓缓走到亭中琴台旁边,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抹,琴弦粲然有声。
“道蕴适才唱的那一曲,是诗经中的《卫风伯兮》一首吧?”谢安问道。
谢道韫面色微红,沉声道:“侄女儿随便唱的,却被四叔听到了。”
谢安道:“唱的很好啊。不过,你以往唱的都是清淡之曲,甚少唱这种的。怎想起要唱这一首?”
谢道韫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是随便挑了一曲罢了,没什么特意的。想唱就唱了。”
谢安微微点头,笑道:“也是,兴之所至,想唱什么便唱什么,能抒怀心意便可。音律之道,不就是娱己娱人,表达心境么?”
谢道韫道:“四叔精通音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是。”
谢安看了一眼谢道韫,轻叹一声转过头去,负手看着春阳下的竹林花树。
“你心中对叔父定然极为不满是么?”
“侄女不敢。叔父待道蕴恩重如山,道蕴怎会有不满意。”谢道韫道。
“老夫也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感觉。你知道,老夫其实也是不想这样的。那日小玄回京,跟我说,你蹉跎韶华多年,好不容易才看上一个你中意之人,也是足够能够配得上你的。似乎不该阻拦此事。老夫内心里是深以为然的。老夫难道不心疼你么?不希望你幸福么?老夫待你比我亲生的儿女都要疼爱,自然希望你得到人生的美满。特别是在之前,老夫错配了你的姻缘,耽误了你的情形之下,我难道还会阻拦?那样的话,老夫也太恶了。道蕴,四叔的话发自内心,绝无半点矫情和虚假。你知道,四叔不是那种说假话的人。”谢安轻声道。
谢道韫轻声道:“道蕴明白。”
谢安道:“可是你也要明白,他已经成婚了。我谢氏之女,自不能嫁给他人为妾。我谢氏如今的地位,不许我们这么做。所以,四叔不得不出来劝阻你。
虽然四叔知道,情感之事很难了断,一旦陷入其中,很难自拔。但是,也要学会权衡。要顾全观瞻,顾全谢氏声誉。”
谢道韫皱眉道:“四叔说的对。”
谢安沉声道:“老夫并非说你便要牺牲自己,老夫的意思是还是如之前所言,等大事一了,我大晋安稳了,老夫会想办法玉成此事。”
谢道韫道:“叔父多虑了,道蕴并没有说要嫁人,道蕴一生不嫁也没什么。”
谢安道:“不嫁更不成了。得嫁,而且要明媒正娶的嫁。只是在此之前,需得有耐心。”
谢道韫道:“叔父来看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那么叔父大可放心,道蕴已经答应了叔父留在京城,自不会食言。”
谢安笑了笑道:“那就好,我是怕你心怀淤积,想不开。其实,你可以去淮阴见他,倒也无妨。”
谢道韫愣了愣,不知谢安此言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你不能留在淮阴太久。呆几日便回来。那里不安全。叔父也不瞒你,李徽写了信来,请老夫让你去淮阴一趟见一面。老夫本来不准的,但想想,还是让你去一次。”谢安沉声道。
谢道韫讶异的看着谢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李徽怎会公然写信让谢安放自己去淮阴?此事尚未挑明,他这么做岂不是自找麻烦?
“发生什么事了?”谢道韫问道。
谢安看了看谢道韫,叹道:“道蕴确实是心细如发,老夫就知道你会察觉有异。老夫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你去了淮阴便也知道了。道蕴,秦人要攻我大晋了,要打仗了。”
谢道韫皱眉道:“打仗?不是一直都如此么?”
谢安道:“此次不同。情报得知,此次秦人募兵百万,欲灭我大晋。和以往任何一次作战都不同,这一次秦人是要攻灭我们。百万大军进攻,那将是怎样的情形。北徐州之地,秦人集结了十五万兵马,欲夺彭城和徐州之地。谢玄即将出兵彭城,李徽也将率军出征迎战。此一去,生死难料。”
谢道韫瞬间明白了一切。大战将起,李徽要率军出战,生死难料。所以,在出兵之前,他希望见自己一面。他知道谢安恐怕不许,索性写信给谢安,请他放行。
四叔也使考虑到这场大战胜负未知,战场之上生死难料,所以允许自己去见李徽一面,权当诀别。就当成是见最后一面一般。
谢道韫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她看着谢安,轻声问道:“叔父,秦人集结百万大军攻我大晋,我们……能赢么?”
谢安微微一笑,轻声道:“收拾收拾,这几天便去淮阴吧。呆几日便回来,回京城后便带着家里人去会稽老家。那里……安全。战火一时烧不到那里。”
谢道韫呆呆发愣,谢安这话的意思便是,他也没有信心能战胜秦人,一切往坏处去打算。
“四叔……”谢道韫叫道。
“老夫一会要进宫见陛下,本来想听你一曲的,怕没时间了。我走了。”谢安笑着摆手,缓步啪嗒啪嗒的走出闲云亭,消失在竹林之侧。
谢道韫静立良久才缓缓坐下,拨弄了几下琴弦,只觉得心浮气躁,曲不成调,于是托着腮怔怔发愣起来。
第六六三章 决心
大秦都城长安,连日来都处在一种不正常的紧张亢奋的状态之中。
自入春以后,每日从大秦各地赶来的大秦将领络绎不绝。他们率领着亲卫骑兵从长安各处的城门飞驰而入,在长安的大街上疾驰呼喝,给所有人带来一种恐慌不安的情绪。
他们都是被苻坚从各地召集前来询问事务征求意见的。所问之事自然是关于兵马募集准备的情形,以及询问他们对即将开始的对晋国的进攻的方略的看法和意见。
事实上,从去年初夏彭城失守之后开始,大秦皇帝苻坚便已经开始琢磨要尽快发动对晋国的进攻这件事了。他已经无法容忍晋国和自己对抗,阻挠自己一统天下的夙愿了。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了。
二十年前,当他发动政变诛杀堂兄苻生夺取大秦之位的时候,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实现一统天下的愿望。王猛在时,他尚能耐住性子徐徐图之。王猛的策略也确实让他有所进展。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的帝国确实已经一统了北方,成为强大的帝国。现在,只有最后一个绊脚石在那里,又臭又硬,令人头痛。
原本,苻坚还是打算听从王猛临终前的劝告,不必操之过急。先整肃内部,强大大秦,准备充分之后再发动对晋国的灭国之战。正因如此,他才同晋国签订了三年和议,便是要休养生息,进行军事上的准备。
去年,慕容垂得到了绝密情报,大秦攻克襄阳,剑指荆州,这让慕容垂突然看到了成功的可能。但随后北府军和东府军的联合进功却让一切功败垂成。
彭城失守,让苻坚很愤怒。他不能怪苻融,当初调集关东兵马攻寿阳的时候,苻融便警告过自己。苻融说,关东兵马一旦调动,彭城一线必然空虚。若敌攻彭城,或从北徐州突进,则关东必危。
但是苻坚没有听他的,因为荆州桓豁的兵马被吃掉大半,襄阳也攻下来了,这个机会太好了,诱惑力太大了。如果不抓住这个战机,恐怕要后悔。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令苻坚后悔的决定。若只夺襄阳作为进攻的跳板,而不图谋太大的话,那么,彭城不会失守。关东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种尴尬的境地之中。
苻坚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苻忠,不是因为苻忠该死,而是他只能作为彭城之战失利的替罪羊。为苻融替死,也为自己的决策当挡箭牌。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战后,苻坚做了总结和反思。他得出了两个结论。
其一,进军襄阳并成功夺下之后,那确实是个好机会。调动关东兵马攻寿阳撕开更大的缺口也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关东之地的兵力太少。一旦调动便形成兵力空虚,便被钻了空子。若是兵力充足的话,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二,自己低估了晋国在徐州和广陵的两只新军的战斗力。北府军和东府军的建立和大张旗鼓的招募兵马的行动苻坚是知道的。苻坚将这种行为视为笑话。这是病急乱投医,临难抱佛脚。两只新军刚刚成立不久,能有什么战斗力?彭城乃坚城,遭遇进攻只需坚守几日,援军便至。
可谁能想到,结果却和苻坚的想象完全不同。他们不但攻下了彭城,甚至以几千兵马堵住了留县救援通道,令**当这样的大将吃了败仗。连儿子**凤都死在了留县。
至于**当禀报说,留县的守军用了一种不知名的兵器,天雷滚滚,地火焚烧,甚为恐怖。这样的说法,自然不可能被采信。**当越是竭力描述,则越是被其他人看作是为自己的战败找理由。苻坚当然也不信这样的话。
北府军和东府军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事实证明,自己想拖延时间,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而同晋朝和议的行为,恰恰给了他们募兵练兵建立兵马的机会。时间越长,也不知有多少支新军冒出来。
再过几年,又冒出来什么西府军南府军的,那可就麻烦了。
反思的结果就是,第一,要迅速募兵,增加兵力。第二,要迅速的发动对晋国的进攻,不能再等下去了。夜长梦多,再等几年,晋国的兵马将更多,实力将更强。
当然,苻坚并非不知如今大秦内部的情形。身为大秦皇帝,他知道自己的家底。
大秦虽然一统北方,空前强大。但是这强大的外表之下,内部其实甚为空虚。内部的一些问题尚未稳定,而连连征战造成的人力和物资钱粮的巨大消耗也甚为严重。
募兵,钱粮何来?人力何来?会不会激起内乱?有没有会乘机生事?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下定全面进攻的决心也是不容易的。王猛在世的时候已经多次解释他的为何反对的态度。临终之前,他还告诫苻坚不要进攻晋朝。
王猛在苻坚心目中的地位何等重要,即便王猛已经去世,对苻坚还是有影响的。
所以,苻坚很难下决定。内部一堆的问题,前瞻后顾都似乎条件不成熟,着实两难。
再加上许多人,包括太子苻宏,阳平公苻融,爱子苻铣等人在内许多人都反对。令苻坚更是心中举棋不定。
无数个不眠之夜,苻坚权衡思量,难下决定。直到那一日,清河公主陪侍在侧的时候,苻坚随口说了自己的烦恼。他并没有想要清河公主给自己什么答案,他只是想说出来,找个倾诉的对象而已。
在此之前,他问过另一个宠妃张美人,张美人却说了一堆反对的话,让苻坚更加的烦恼。
那一日,一向乖觉寡言,从不谈论政务的清河公主却说话
了。
“妾身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陛下这段时间如此的焦虑,臣妾心中颇为忧虑。今日斗胆说说臣妾的看法。其实在臣妾看来,陛下只需问自己一个问题便可。陛下所思量的事,或许便也有了答案了。”
苻坚听了,皱眉问道:“问自己一个问题?朕要问自己什么?”
清河公主有些慌张,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回答了他的问话。
“陛下只需问自己这个问题,是要一统天下,成就万世之伟业呢?还是和晋国两分天下,只据北地呢?若陛下要的是后者,则无需忧虑。派使去同晋国订立长久和议,从此互不为敌,安稳守住咱们大秦现在的疆土便是。但陛下若是想要成为一统天下,建立丰功伟绩的君主,那么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要建功立业,自然有诸多的困难。若此事那般容易,又何须天选陛下这样的人来做?难题自然是有的,但事情却是要做的。仅此而已。”
苻坚如醍醐灌顶一般,立刻醒悟了过来。是啊,自己在纠结什么?自己要一统天下,当天下之主,那还在思量什么?困难当然有,但难道因为这些困难便要和晋国一样偏安一隅,同晋国二分天下?开什么玩笑?
事要办,困难要克服,仅此而已。
苻坚豁然开朗,哈哈大笑着将清河公主一把抱过来压在身下。
“美人儿一语惊醒梦中人,解了朕心头的乱麻。朕要好好的宠你一次,作为对你的褒奖。哈哈哈。”
清河公主强颜欢笑,忍受着苻坚的宠幸,心中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弟弟慕容冲和自己见面的时候说的话。
“阿姐,那老贼正在思量攻晋之事,反对者甚多,他很犹豫。这种时候,阿姐要想办法劝他动手。如今的秦国民怨沸腾,内部不谐,一旦和晋国打起来,必然要失败。老贼只要一败,秦国必乱。我姐弟受他**,仇深似海。此番不出手更待何时。阿姐定要找机会劝他动手啊。”
清河公主痛恨苻坚,苻坚对她,对她的弟弟慕容冲的羞辱让她恨之入骨。几年来,苻坚让自己和弟弟同榻侍奉他,满足他变态凌虐的心理。若是真如慕容冲所说的那样,这一次自然是个复仇的机会。所以,她才斗胆说了那些话。
没想到,苻坚真的听进去了。
“去打晋国吧,最好被晋国人杀死在战场上,希望你这老贼死无葬身之地。”清河公主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那晚之后,苻坚下定了决心,开始想办法扩充兵马,准备开战。他无视了所有反对的意见,杖毙了几名谏官,斥责了太子苻宏和阳平公苻融之后,朝中反对的声音逐渐平息。
然后,苻坚颁布了一系列的募兵措施,不顾一切的为了他的目标行动了起来。
第六六肆章 备战
决心虽然下了,困难却还是困难。征募兵马的事情确实不容易。
苻坚本来是希望能够不用强迫的手段,采用温和的招募手段来扩充兵马。但这显然是一厢情愿。整个夏天,两个多月的时间,大秦百姓们用行动表现出了他们的态度。两个月募兵不足万,这让苻坚恼怒不已。
于是乎,强力的措施出台。十丁取一,放宽年纪的范围,采用强制的手段去征募兵马便成了唯一的选择。在手下一群谋臣的建议下,让大秦富户良家子直接为军中将官,只要他们拿钱出来招募人手便可。马匹兵器盔甲这些都摊派下去。很快,不但兵马的扩充加快了,粮草兵器盔甲物资这些事也有了着落。
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无非便是苦一苦百姓罢了。为了让百姓们有个盼头,苻坚又发出诸多恩令,承诺未来攻克晋朝之后凡出钱出力者皆有巨大回报,享有某些特权。
除此之外,苻坚还做出了冒险的决策。令慕容垂这样的胡族首领,有声望之人去招募他们本族的兵马,这么做显然比朝廷强行征募更加的有效。
强征入伍和自愿入军是不同的,苻坚当然不希望大军之中都是不情不愿上战场的兵士,那样战斗力是很难保证的。
苻坚并非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对于慕容垂这样的人,苻坚也并非全无戒心。自己可以表现的仁恕,但内心里是要防一手的。这是一步险棋。
所以,苻坚交代了苻融等人,密切关注这些人的表现。一旦有异样,便要及时处置。令苻坚觉得意外的是,他本对慕容垂招募鲜卑人寄予厚望。他认为,以慕容垂的声望,在关东之地可以轻易招募十万八万的兵马。
那里是原燕国的地方,慕容垂又是原燕国皇族之中声望最高隆的那个。若是换了慕容暐这个**之君去,或许情况反而适得其反。但慕容垂不同,他是被迫投秦,在此之前,他在燕国可是常胜将军,连桓温都被他打的落花流水,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可是,慕容垂虽然很卖力,但却只募得了两万兵马。慕容垂上奏苻坚请罪,说自己辜负了苻坚的期待,在鲜卑人之中声名狼藉。并说,自己不能在关东领军,因为可能会让燕国故地的军民反感。希望将所募兵马交由苻融统领,自己还是回长安为好。
苻坚命人宽慰慕容垂,告诉他不要多想,安心领军训练。但是慕容垂执意要回长安,不肯留下。苻融认为,强扭的瓜不甜,慕容垂不肯留在关东训练兵马,若强行留下他,恐不尽力。再者,以他领鲜卑兵力本就不合适,毕竟那是他的同族旧部。
苻坚觉得苻融的话说的有道理,于是同意了苻坚的奏请。为了便于统领训练鲜卑兵马,令慕容垂之子慕容农和侄儿慕容绍留在邺城,协助苻融训练指挥这支新募之兵。毕竟这两万人是冲着慕容垂去的,慕容氏不领军,恐令这些人生出别的想法。慕容农和慕容绍留下,可代表慕容垂在此,以安军心。
通过这件事,苻坚对慕容垂彻底打消了疑虑。慕容垂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在鲜卑人之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原来鲜卑人并不待见他。之前有人对慕容垂的攻讦,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便是慕容垂声望高隆,留着他养虎为患,宜早杀之。甚至当初王猛也有这样的疑虑。
现在看来,似乎都误会了。事实胜于雄辩,他慕容垂卖力吆喝了几个月,不过募两万而已。并没有想象中的应者云集,声势浩大的场面。那便是说,他在鲜卑人和燕国遗民心目中不过尔尔。
而慕容垂主动的放弃领军,不愿留在关东的行为,也让苻坚颇为欣慰。即便是让慕容垂领两万鲜卑兵马,那也是令人担忧的事情。若慕容垂有异心,必会死抓着这三万兵马不放,以有所图谋。但现在他轻易的放弃了领鲜卑兵马的机会,主动离开的举动,恰恰表明他内心坦荡无异心,对自己是忠诚的。不枉自己对他如此器重。
此人可重用,胸襟坦荡,对大秦忠诚,对自己忠诚。
当此之时,正是用人之际。慕容垂这样的有卓越领军作战才能之人,岂能留在长安?他应该出现在和晋国作战的战场上。于是乎,慕容垂决定,让他去和姚苌一起领军。如此忠诚坦荡之人,反倒比姚苌要让自己放心。让他去看着姚苌,倒是个好主意。
姚苌最近招募了不少兵马。自石赵之后,羌人便归顺大秦,姚苌等羌族将领便一直效忠朝廷。朝廷自然不能允许羌人做大,所以姚苌的官职一直不大,出于被打压限制的状态,未得重用。
此次允许姚苌募羌人入军,姚苌迅速募集了三万大军。姚氏在羌人之中的号召力可见一斑。要知道羌人在大秦国中不过数十万人而已。数十万羌人能得三万青壮入军,足见姚苌在羌人之中的声望。
苻坚心里自然是有些犯嘀咕的。他当然希望能募得更多的兵马,但是又担心异族手中有太多兵马,心态其实是矛盾的。姚苌本就手握两万大军,又得三万羌兵,这是不合适的。但剥夺姚苌羌兵的统率之权恐会令姚苌不满,打击他的热情。
于是乎,苻坚思虑之后,便决定让慕容垂去和姚苌同领那五万兵马。让慕容垂分走姚苌的兵权,并且在旁边看着姚苌。以慕容垂的领军作战的能力,姚苌也不敢有异心。
苻坚认为,这是个极为高明的安排。
话说,不久之前他做了个令自己后悔的任命。为了
让姚苌去募羌兵,为了安抚多年来对姚苌的冷落,他冲动之下将龙骧将军的职位授予了姚苌。经身边人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过头。
龙骧将军这个职位可是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的。当年,太祖苻洪便是在龙骧将军此职上发迹,在石赵之时,苻洪广纳流民,广召贤能,秣兵历马,为大秦的建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苻坚十六岁时,伯父景明帝苻健将龙骧将军这个职位授予了苻坚。并告知他,祖父苻洪当年便是以龙骧将军之职上发迹。勉励他将来也要建立功业。
果然,苻坚数年后便夺位成功,杀了堂兄苻生成为了大秦之主。所以,这龙骧将军之职是确实有说法的。
自己那天也是冲动了,为了笼络姚苌,勉励他积极募兵,居然将龙骧将军授予了他。回过头来想要反悔却也来不及了。话都说出去了,若是反悔的话,姚苌定然不满。所以这件事一直梗在心里。
现在,让慕容垂去看着姚苌,心里算是能够放心了。
总而言之,在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这十多个月里,秦国上下紧张忙碌,所有人的重心都在征兵,选将,屯粮,打造兵器盔甲等扩军备战的事情上。
到了三月中,苻坚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讲各地领军将领召集到长安来,询问准备的进度,一一询问他们对进攻晋国的想法。
经过十多天的召见,苻坚摸了底。十多个月的努力,大秦募兵四十万,加上原来的兵马,总兵力已达九十万。虽然其中良莠不齐,有强征入伍尚未得到训练的兵马,有盔甲武器不齐的兵马,有胡族凑起来的兵马,甚至算不上是正规的士兵的苦力。但是,数量已经达到了近百万之众。
而几乎所有的将领们都信心满满,摩拳擦掌的要大干一场。表示定可一举攻灭晋国。武将们自然多数是希望打仗的,不打仗他们哪来的军功,如何凸显地位的重要。
苻坚摸了底,心里也有了底。虽不能说万事俱备,但却也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三月底,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正式宣布对晋国发动进攻的计划之前,苻坚出长安城往南,经过坎坷难行的山道去往终南山中。
午后时分,苻坚抵达了王猛曾经的山中别墅。那年风雪交加的冬天,王猛就是在这里,在苻坚的眼前与世长辞的。
当年王猛谆谆劝阻之言犹在耳边,苻坚今日前来,便是要在王猛的墓前向王猛解释情形,给王猛一个交代。
即便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苻坚还是和以往那样,任何事如果不和王猛说,没有听到他的意见的话,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稳。
所以今天他来了。
第六六五章 如雪
王猛的墓坐落在别墅北侧的山坡上。墓园修建的很是宏伟,石墙围绕,遍植松柏,石人石马立于道旁,还修建有凉亭一座,池水一方。背靠山峰,面朝翠谷,俯瞰整个别墅山谷,风水绝佳。
这是苻坚命人为王猛修建的,用的石料都是上等的石料。专门有一个十人守墓小队在此值守,日夜看护。这不仅是因为王猛的地位重要,也是因为王猛生前为了做事得罪了不少人,防止一些人跑来破坏他的墓园。
午后温煦的阳光之中,苻坚走进了王猛的墓园之中。除了两名随侍,其余人等都被命令驻足墓园之外。王猛喜欢安静,人来的多了太过嘈杂,他会不喜。就连苻坚也步履轻微,不愿发出太大的声音来。
王猛的墓冢甚为高大,宛如一座小山一般矗立在山崖之下,墓前巨大的墓碑耸立,上面的‘大秦丞相清河郡侯王公猛之墓’几个金色大字在黑色的墓碑上熠熠生辉。那是苻坚亲自为王猛题写的墓碑。
苻坚站在坟前,静默的站立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景略,朕来看你来了。朕带来了酒肉,你陪朕喝一壶,说说话可否?朕知道你爱喝华阴老酒,带的正是华阴集上谭家老店的酒,定然合你的意。”
苻坚招了招手,两名侍者上前,动作轻柔的将两壶酒,两副碗筷酒盅以及几盘菜摆在墓前的青石板上,然后躬身退下。
苻坚盘膝坐在地上,阳光将地面的石板晒得温热,坐在上面暖烘烘的。苻坚抓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又拿另一只酒壶为王猛斟了一杯。
“景略,朕先干了。”苻坚一口喝干了酒,拿着空酒杯看着墓碑片刻,伸手将对面那杯酒端起,泼洒在地上。
“滋味如何?是否还是当年的滋味?是华阴老酒吧,呵呵,朕可没骗你。”苻坚轻声道。
墓碑无声,空山之中只闻鸟声幽幽和风声飒飒。
苻坚叹了口气,轻声道:“酒再好,可惜景略已经喝不到了。一晃之间,景略你已经去世三年了。朕还时常记得,你和朕对谈畅饮的情形。这一切,朕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时常在梦中出现。哎,景略啊,朕是真的思念你啊。”
苻坚斟酒喝了一杯,为王猛同样洒了一杯酒。身子倚在石台上,继续说话。
“景略,朕遇到了你,是上天给朕的恩赐。朕本以为,你我君臣联手,必能成就大业。国事有你在,朕都不用操心的。朕只需要甩手逍遥,自有你为朕处置,而且绝对不会出错。你我君臣珠联璧合,比如文王姜尚一般,成就一代伟业,成为一段佳话。只可惜,老天把你给了朕,却又在最要紧的时候把你夺走,朕一度怀疑,是不是朕做了什么,得罪了上天,才令老天如此。不肯为朕留下你,不肯让朕一统天下,成就大业。哎,苍天不公,怎可如此?”
苻坚轻轻捶打着石台,叹息连声。
“三年了,这三年,你王景略倒是安然长眠于此,万事不理。可是你知道,大秦这三年来是如何过来的么?朕又是如何过来的么?每遇国事,朕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去问你的意见。可是却突然想起你已经不在了,那种锥心之痛,怅然若失之感,你可知晓么?你可真是狠心,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叫朕何堪?”
苻坚眼角微微的湿润了,他索性不斟酒了,拿着酒壶对着壶嘴喝了几口。伸袖子擦了擦眼角,情绪慢慢的平复。
“不说了,不说这些了。你若在天有灵,当知道朕对你的思念之情。朕今日前来,是要和你说一件大事的。景略,你是知道朕的,朕一直都想要成就一番功业,一统这混乱纷纷的天下,做个像周文王一样的皇帝,礼贤下士,仁恕待民,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成就大治之世。朕也一直为此而努力着,即便我大秦国力衰微,群敌环伺之时,朕的志向也没有改变。这是朕毕生的志向。”
一朵白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苻坚的衣袖上,苻坚看着那花瓣,没有将它拂去,而是轻声继续说话。
“……你之前常常和朕说,要审时度势,徐徐图之。修文治,尊儒道,全力发展我大秦。有朝一日,实力到时,自然天下归心,水到渠成。朕知道你是对的,朕也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大秦以德行得到人心,这样大业便可稳固。你不希望朕急功近利,欲速不达。这些朕都明白。你去世之前说的话,朕也常常记得。可是……景略,朕等不得了。朕真的已经等不得了。朕已经四十岁了。再等下去,朕便老了。朕连马儿都骑不得,也提不动刀的时候,还怎么完成天下大业?朕不想到了老迈昏聩之时后悔没有早些行动。你明白么?”
“……况且,局势也并非如你之前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你说晋国乃中原正统,气数未尽,我大秦急于攻之,适得其反。你所晋国世家大族遇到危险反而会团结起来,莫如让他们自己争权夺利而内耗。晋朝世家弄权,不用打,他们自己便会争斗消耗。时机一到,分崩离析。届时大秦以礼仪仁恕之国,自然可一统天下,获得天下人的认可。甚至不必费一兵一卒。可是,景略可知,晋朝不但没有向你想的那样内斗,而且你最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谢安掌权执政了,他已经开始练兵了。北府军,东府军,仅仅两年时间,便有两支新军出现,总兵力已达十万人。更令朕担忧的是,他们居然击败了朕的兵马,夺了彭城。彭城关乎关东安危,这是在朕的关东之地插了一把尖刀啊。朕再等下去,等
他们的兵马达到二十万,三十万的时候,不用朕去打他们,他们便要来攻我大秦了。景略,你说,这还能等下去么?”
空山寂寂,草木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王猛当然没法回答,但苻坚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他咕咚咕咚对着酒壶喝了几口酒后,沉声道:“不能等了。朕不能等了。景略,朕已经决定了。你不在了,朕要自己拿主意了。朕等了你十个月,你若反对的话,这十个月当入我梦中告知于我。但你没有托梦给我,朕觉得,你是认可了朕的想法的。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一统天下大业,可徐徐图之,也可雷霆行动,横扫天下。现如今,朕已经扩军数十万,我大秦的兵马将达百万之众。朕有这么多兵马在手,当可横扫晋国,一举成功。朕知道,这有些风险,但天下之事哪有不担风险的,历代圣主,一统天下也都不是一帆风顺,水到渠成的。都是克服困难,披肝沥胆得来的。今日朕来你坟前,便是要告知你这件事。非朕不听你临终劝告之言,而是局势已变,时不我待。景略,你也常说,争霸天下,当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朕以为,其势在我,朕当顺势而为才是。若不这么做,反而是错失良机了。现在在你坟前,你若有灵,觉得朕的话不对的话,你变显灵告知朕。你让石人头上那只鸟儿叫两声,如何?”
苻坚侧着头,瞪着眼睛看着石人头上的那只鸟儿。那鸟儿也瞪着苻坚,一声也不吭。对视了片刻,鸟儿展翅飞去,片刻后无影无踪。
苻坚苦笑一声,将酒壶中的酒喝干。缓缓站起身来,又将另一壶酒全部洒在墓碑上。
“景略,朕要走了。朕虽然想多陪你说说话,但是朕有许多事要做,朕得去做。你便安然在此吧。”
苻坚抬起头来,转目四顾。嘴角忽然露出了微笑。
“景略,你看到了么?周围这些梨花都开了。像不像是下了一场大雪?这些都是朕命人在周围栽下的梨树。你不是喜欢雪么?每年你都来终南山中赏雪。所以朕便命人在你墓园周边栽了这些梨树。本以为早些天开过了,没想到现在才盛开。是了,这里可是深山呢,不像南方。这里的春天来的晚些。开的真多,甚是好看。你一定很喜欢是不是?这可是朕的一片心意。景略,朕走了。待朕攻灭晋国,一统天下之后,朕再来看你,向你告知这个好消息。”
苻坚弹了弹衣上灰尘,转身朝着墓园外走去。山坡下边,车马銮驾等候着他。苻坚上了銮车,长长的队伍沿着山道离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王猛的墓地中,一阵猛烈的山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枝头上的梨花顿时纷纷落下。漫天飞舞,翩然落满墓园地面上。宛如下了一场终南之雪一般。
第六六六章 心态
四月初一,未央宫大殿之上,秦国上下文臣武将尽皆**。
苻坚着冠冕,居中而坐,面对群臣发表了进攻晋国的的演说。
“朕自即位以来,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大秦从关中一隅之国,如今一统北地,四方臣服。西至西域,东至大海,北及瀚海,南至江淮之地,皆为我大秦之疆。朕修德政,尊儒道,以仁恕治天下,礼贤下士,宵衣旰食,便是要为天下谋一统,为百姓谋太平。这么多年来,朕不敢有半分懈怠,只为早日实现宏愿。”
“然,南方晋国,偏安一隅之地,自诩正统之国,不肯归顺教化,屡犯我大秦边镇,北进征伐,滋扰不休。今朕决意,以天命之归,万民所望之身,进伐南方,一统天下。此乃朕毕生之所愿,亦为上天之命。朕当顺势而为,不可违背天命。”
“朕知道,朝中有许多人心存疑虑,以为时机未至,当徐徐图之。朕知道,尔等也是为了我大秦着想,担心忧虑也属正常。朕不会责怪你们,因为你们不知天命,不知大局。朕给你们算一算实力的对比。我大秦如今坐拥百万之兵,兵船千万,物资如山。上上下下,战意高昂,士气高涨。反观晋国,桓氏新败,荆州数万兵马被我歼灭,襄阳为我所据。晋廷不得不抽调姑塾之兵以镇荆州,此乃顾此失彼之策。如今,晋国京城兵力空虚,上下游虽有兵马但总数不过二十万。在我百万大军的威逼之下,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且世家之兵,只图自保,瞻前顾后,必不能互相协同。试问,百万士气高昂之兵,对二十万世家之兵,孰胜孰败?”
“有人对朕说,晋国拥有地势之利,凭天堑大江而守,我大秦兵马难以过江而击。哼,这种言论,朕听得多了。我大秦坐拥百万大军,无数兵船,渡江并非难事。就算没有兵船又如何?我百万大军投鞭便可断流,所谓地利之优,不过是笑谈罢了。秦汉一统天下,何曾为一江所扰?我大秦灭燕国,何曾为山川大河所隔?如此言论,不足挂齿,止增笑耳。今日,朕在此告诫诸位,朕已经决议出兵,将士们也已经准备就绪,我大秦将向南进攻。以前之言,朕不予追究。但自今日起,我上下人等,当全心一意,目标一致,不得再有他言。若再有蛊惑军心,怯战畏敌,阻挠大业之言,朕绝不饶恕,必严惩之。”
“诸位爱卿,朕今日在此宣布,我大秦正式向晋国宣战。今日之后,诸位当各司其职,全力为之。朕希望不久之后,能够亲自踏上江南的土地,能够解救晋国百姓于水火之中,能够完成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大业。届时,诸位都将是我大秦功勋之臣,都将名垂青史。待到凯旋之日,朕同诸位把酒言欢,何等豪情?朕相信,我大秦受命于天,必能顺应天意,一统天下,大业必成!”
大殿之上,大秦文武百官血脉喷张,群情激昂。不管是之前赞成的和反对的,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被苻坚的情绪和话语所感染。
眼前这位苻坚大帝,自有他的人格魅力和豪迈雄心。这么多年来,大秦蒸蒸日上,在他的带领之下开疆拓土,一步步变成今日这般强大。自己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没有理由不跟着他。
“大业必成!”
“大业必成!”
群臣大声叫嚷着,激动的面容扭曲。
“大业必成!”慕容垂在人群中微笑着叫嚷着。
“大业必成!”姚苌在人群中叫嚷着。
……
大晋,京口重镇,北固山上。
初夏的阳光已经颇为热烈,山野之间热气蒸腾。甘露寺北,北固楼中,从北边开阔的江面和往北的邗沟上吹来的风甚为凉爽。
此时此刻,谢安正着宽松大袍站在北固楼栏杆之内,举目看着北边的巨龙一般蜿蜒的长江江面,口中发出赞叹之声。
“京口之地,真乃要塞之处。老夫来过多次,每次来到这北固楼登高远眺,都颇有所感。遥想当年,孙吴据此险地,独霸东南。若非孙皓暴虐,不得人心,我大晋恐亦无法攻灭东南。谁能想象,三国之中,以孙吴最弱,却最后才被灭亡呢?彼时天下纷乱,孙吴能够立足于此,或许便是以天险为利,以江南富庶为据,方可于乱世之中存续。”
谢安此次来京口,是前来召开军事会议的。秦国即将大举进攻的消息已经得到证实,秦国大军已经开始行动,大战即将开始。大晋朝廷于四月初召开了朝会,统一了思想,决意全力抗击。
朝会上,谢安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全权负责抗击秦军事宜。谢石谢玄桓冲被任命为副都督。这便相当于成立了抗击秦军的总指挥部。
眼下,大战将至。谢安自京城来京口,召集众人于京口召开会议,商议对敌方略。谢石,谢玄,谢琰之外,刘牢之何谦等北府军将领悉数前来。李徽,周澈,**,荀康等东府军主要将领官员也都抵达京口参与此次会议。
和谢安同来的还有谢道韫。谢安答应了谢道韫允许她去淮阴,此次谢道韫也跟随谢安一同来此。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严肃紧张的军事会议,但抵达京口之后,谢安却带着他们来北固山游玩了一番。从他的言行里,似乎没有看到紧张和严肃。
“弘度,上次谢琰同你游玩此处,你写了两首词是么?老夫记得一些。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下边是什么来着?”谢安笑问道。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谢琰在旁沉声吟诵道。
谢安呵呵笑道:“对对
,正是。生子当如孙仲谋。看来弘度也是推崇孙权的。”
李徽尚未说话,谢玄沉声道:“孙权有什么好推崇的?此人是个废物。屡次率十万大军攻合肥,皆败退而归,实为领军之人的耻辱。十万打三千居然还败了,蠢货一个。”
李徽张张口,不说话了。站在一角的谢道韫无奈的用眼神安慰他。昨日来京口之后,时隔数月,李徽再一次又见到谢玄。谢玄的态度很是冷淡,李徽向他行礼问候,谢玄回应冷淡。晚上邀他同饮,更是被谢玄谢绝。
此刻谢玄说的话,便是对李徽这首词中推崇孙权的嘲讽。不过,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孙权确实在后世有个‘孙十万’的名号。数次率领十万大军攻合肥攻广陵都铩羽而归,实在是个笑话。
“幼度,你这话便偏颇了。孙权之才不在领军作战,而在谋算天下,任用贤能。岂不闻当年汉高祖刘邦,领军过千便力有不逮,领军作战,战败无数次。但他善于任用韩信张良等贤臣。最终逐鹿问鼎,建立大汉。你能说他是个蠢材?”谢安沉声道。
谢玄沉声道:“四叔,咱们是来商讨作战方略的,不是来凭吊古今的。秦**军已动,大战将至。我北府军全军上下还在等待命令,还要制定作战方略。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看风景。”
谢安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就是太躁了,什么时候能够改了你这急躁的心态,你便可以突破自我,成就更高了。”
谢玄道:“四叔,我确实心中急躁。听说,秦人此番征调了百万大军进攻。那可是百万大军啊。我能不急么?我北府军才八万人,东府军才四万人。桓冲桓伊的兵马才八万余,加上京城三万中军也不过二十余万。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我怎不急?四叔,你难道不急么?”
“冠军将军,秦人那百万大军不过是个噱头。能打的没多少。吓唬人的罢了。”刘牢之冒出来一句。
谢玄瞠目喝道:“多嘴。噱头?你这是轻敌。料敌从宽的道理不明白?此刻轻敌,上了战场便失据。况且,就算那是百万头猪,一人一口也咬死你了。”
刘牢之讪讪无语。
谢安皱眉看着谢玄,谢玄摆手道:“罢了罢了,四叔说的对,不能急。也不必谈论这些,咱们继续游玩便是。四叔想去哪里玩?要不要侄儿给你准备一条兵船,咱们去江面上泛舟去。”
谢玄这话已经带着揶揄之意了。足见他确实心中是焦急担心,已然有些乱了方寸了。
谢安叹了口气,转身来到楼中石凳旁坐下,沉声道:“大煞风景。罢了,老夫本想着去江上游玩的,你这一搅合,老夫也没了心情。谢玄,坐下。所有人都坐下,既然你们都很着急,那我们便来商议商议如何迎敌。谢玄,你先说,你打算如何迎敌?”
第六六七章 理据
谢玄当仁不让,这种时候,作为北府军统帅,自不必推诿矫情。
“四叔,五叔,诸位。秦人将至,这既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也在意料之外。秦人迟早要南下攻我大晋,这已然是我大晋上下的共识,故而朝廷才招募训练我北府新军以及徐州东府军以应对。所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意料之外的是,此次苻坚不顾秦国内部之忧,强征百万之兵,可谓是孤注一掷之举。如此庞大数量的兵马,乃是灭国而来。因此,这将是干系我大晋存亡的战争。适才四叔说我急躁,我确实很焦灼。我北府军要面对的是孤注一掷的强敌,兵力如此悬殊,我没有四叔这样的度量,着实耐不住性子。不瞒诸位说,得知消息这段时间来,我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每日思量着的便是迎敌之策。”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李徽看着谢玄那张英俊的脸,谢玄确实瘦了许多,眼圈也是稍稍凹陷发黑。原本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不少小疙瘩,显然是焦灼上火睡眠不足所致。
“不过,我虽心中着急,但却并非怯战,我只是觉得,事关大晋存亡,当小心翼翼,谨慎分析敌情以应对,要做好各种准备。这些事,也自不必再说了,我是北府军统帅,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所在而已。说到如何迎敌的事情上,四叔,我认为,得先洞察敌军的进攻方向。百万大军不可能只一路进攻,何处是重兵进攻的方向?洞悉这一点,便可占据先机,以逸待劳。”
谢玄看着谢安,谢安的眼睛看着北固楼外的风景,神情若有所思。谢安又环视众将,从李徽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了谢安身上。
“四叔,之前我和李徽便探讨过秦人若要进攻的话,会如何进攻。我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是,秦**规模的进攻必分三路。以襄阳为跳板,攻荆州,夺大江上游,联通巴蜀之兵,便可直接威胁我京城。或者,可直接从江陵渡江横扫我大**南内腹之地。此乃第一路进攻兵马。第二路,则是攻寿阳,南下攻夏口,隔绝荆州之兵。同时,可将江淮之地尽数占领,令我失去江北之地的纵深,夺江淮沿江渡口,直接威胁姑塾和建康。第三路,则是东南**彭城,攻广陵徐州,进而攻京口要塞。同样可直接威胁我京城建康。此三路进攻互相呼应,牵制我防御兵马,令我自顾不暇,难以互相增援。”
众人纷纷点头,连连称是。其实这个结论并不新鲜,自古南下三条进攻线路。荆襄一条路线,淮南至历阳乃至夏口一条,然后便是东侧的淮河下游广陵徐州一条线路。线路大差不差,因为攻击的都是要塞之地,也是便于进军的地形和可以迅速补给的粮道和水道的路线,其实并不难理解。
众人想知道的是,秦人进攻的重点在哪里,那才是关键。
“如今的难题是,秦人主攻何处?按理说,襄阳已失,攻荆州,夺取江陵,将占据局面的主动。荆襄距离秦国关中之地,距离长安也最近,兵马调度,粮草运输都很便捷。有坚城襄阳为支点,更是可以从容用兵,进退自如。但我和李徽都认为,这里不会是秦国主攻的方向。原因很简单,攻荆襄之地,不足以迅速让我大晋致命。江陵即便被攻下,夏口庐江等沿江重镇兵马可封锁江面,阻断秦军顺江而下的企图。然则,秦人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渡江攻我大晋内腹。那便时绕到远攻,有大江隔绝,其补给和器械难以调运,必将受挫。这绝对是秦人不愿看到的情形。苻坚如此孤注一掷,必是想要速战速决,一举逼迫我大晋投降。旷日持久之战是他绝不希望看到的。”
谢玄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这一下,就连谢安也抚须点头,面露微笑。谢玄已经具备了一个领军统帅所需要的素质。善于分析局面,得出结论。将帅的作用可不是冲锋陷阵,那只是职责的一小部分。将帅最大的作用是分析敌情,运筹帷幄。谋划判断的准确与否,将是决定作战成功的关键因素。
“甚好,谢玄,老夫收回之前说你**躁的话。你其实深思熟虑,想的甚为细致。老夫都没你想的这么细。”谢安呵呵笑道。
谢玄沉声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想出来的,去年攻彭城之后,我和李徽于彭城整军,彻夜长谈时互相启发争论,遂得出这样的结论。”
谢安微笑点头。
李徽低着头,心中叹息。彭城之战后不久,谢玄因为发现谢道韫和自己之间的事情,便再也没有跟自己说过话,写过信了。在此之前,两人无论是见面还是书信来往,都是甚为密切,情义甚笃的。
“说下去。”谢安道。
谢玄点头,沉声道:“荆襄排除。再瞧瞧徐兖广陵这一线。原本很可能会成为秦人进攻的重点的。因为从关东发兵,直达徐州和广陵。关东乃兵源粮草物资之地,调动也是极为快捷的。攻徐兖广陵,则同我北府军和东府军正面对垒。只要他们以优势兵力打败了我北府军和东府军,则南下畅通无阻。而荆州江夏兵马难以增援。这符合苻坚快速攻灭我大晋的意图。”
谢安沉吟不语。一干将领纷纷道:“那便让他们尝尝我北府军和东府军的厉害。”
谢玄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呱噪,沉声道:“静听我言。他们不会进攻徐兖广陵的。其一,彭城已失,关东失去边镇坚城,便失去了进军的支点。粮草物资何处可屯?兵器马匹何处可存?大军作战,若无坚城为支点,则不可持续。其二,徐兖一带,地势于他们不利。苻坚难道不知此时进攻乃是东南雨水多的季节,徐州广陵湖泊纵横,河流众多,会让他的骑兵寸步难行么?”
众人点头沉思,天气和地理因素倒是他们没有考虑到的。
“这第三嘛,彭城广陵一带,乃我北府军驻扎之地。徐州有东
府军四万兵马。除非苻坚是带着意气用事,才会主动来攻我北府军和东府军十几万大军防御之地。那样的话,苻坚只能算是莽夫,不能称之为雄主。他若为灭我大晋而来,必是以夺建康为目的。越快攻克建康,则局面对他们越是有利。蠢材才会意气用事和士气正盛,一年前才打的他们落花流水的北府军和东府军硬碰硬。只需夺取建康,控制京口之地,则断我北府军粮食物资,令我大军自乱。故而,他们的进攻重点定也不在徐州广陵。”谢玄沉声道。
谢安呵呵而笑,沉声道:“然则,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进攻路线了。那里便是他们重点进攻的目标是么?”
谢玄沉声道:“正是。那便是,攻淮南郡,夺寿阳。以坚城寿阳为支点,南下攻克江夏庐阳历阳,控制江淮之地。寿阳首当其冲,襄阳失守之后,已然失去侧翼,成为孤悬在外的突出部。西有大洪山,东有洛涧阻挡,援军难及。寿阳江夏之地,恰恰也是兵力最为薄弱之处。所以,大举进攻寿阳乃是他们最佳的抉择。秦军主力,必攻此处。无疑!”
谢玄握起拳头,在石桌上轻轻一锤。神情决然,仿佛一锤定音。
谢安大笑道:“好,好。有儿若此,吾兄九泉之下当含笑矣。谢玄的判断,和老夫在京城所做的判断完全一致。老夫也认为,秦军主力必攻寿阳而控制江夏江淮之地。不过,老夫尚有疑虑。如今谢玄摆出这些理由之后,便更坚定老夫的判断了。”
谢玄沉声道:“四叔,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我和李徽共同研判的结果。”
谢安点头,看向李徽道:“弘度也甚好。大事上从不糊涂,老夫是知道的。弘度,你也来说说。”
李徽闻言拱手道:“谢兄已经说的够详细了。理由充分。此事的判断基本上是谢兄思虑所得,我只是在旁险协助而已。”
谢玄沉声道:“你不必过谦。该如何便如何。若非你举一反三,我也难下判断。谢玄不欲贪他人之功。你有其他的看法,也可补充。这可是打仗,不必谦让,不必藏私。”
李徽拱拱手道:“谢兄教训的是。那好,我便也补充两句。四叔,五叔,谢兄,诸位将军。适才冠军将军所言已经甚为详尽了。结论也是我认可的。秦人主力必攻寿阳。我要说的主要是两点,提供给诸位斟酌。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谢安微笑道:“弘度,你越发的谦逊了。以前你可没这么客气。锐气似乎不在了。”
李徽笑道:“四叔,今时不同往日,我还是谦逊些的好。锐气这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谢玄皱眉看着李徽道:“你还说不说了?卖什么关子呢?”
李徽忙道:“抱歉,抱歉。我最近确实啰嗦了些,身边人都开始抱怨呢。你瞧,我又开始废话了,我这便进入正题。”
第六六八章 裂痕
“诸位,我要说的第一点,便是秦国这百万大军的组成。据我所知,此次百万大军中的六成皆为新募之兵,只进行了一些短时间的简单的训练。短短一年时间,不可能武装如此多的兵马。谢将军说料敌从宽,这是对的,但我也要提醒诸位这个事实。秦人固然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无法打败的地步。更不要说秦人此次强征兵马,拉丁入伍,造成了极大的民愤。为急于募集兵马,又以五胡首领募兵,以求速成。这本身便隐藏了极大的隐患。鲜卑匈奴羌人心怀各异,那是一支没有凝聚力的兵马。反观我大晋兵马,同族同心,不可同日而语。故而,百万兵马其实并不那么可怕。”李徽沉声说道。
谢玄皱眉道:“这一点我不赞同。战前不可轻敌,你这种说法不可扩散全军。”
李徽道:“我并非轻敌,我是说出实际的情形。固然不可轻视对手,但也不必夸大对手。莫忘了,北府军和东府军将士也都是新军,作战经验不多。若一味强调对手的强大,会在军中产生畏敌情绪,于士气不利。”
谢玄大声道:“那是你东府军,不是我北府军。你问问我手下诸将,他们哪个畏敌?莫说百万敌军,便是再多兵马,赴死之心也不会变。”
刘牢之大声道:“对,谢将军说的对,我北府军可没有孬种。李刺史不要以己度人。”
李徽皱眉不语。
谢安缓缓开口道:“莫要争吵,你们都有自己的道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争论的。弘度,你要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李徽吁了口气,拱手道:“第二点便是关于我大晋朝廷内部的事情。强敌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廷决心的不够。此次是生死之战,朝廷上下必须要树立死战不休的信念。宁愿战斗而死,不为胡族之奴。怕就怕,一两次失利,朝廷便慌了,冒出各种想法。又是迁都,又是求和,又是指手画脚干涉作战,指谪领军将帅。这些都是不可取的。决战决胜,在决战之前,打了败仗或者一时受挫都是正常的。胜负之决,不在方寸得失。”
李徽说罢,刘牢之在哈哈大笑起来。
李徽皱眉道:“刘将军为何发笑?”
刘牢之道:“我笑李刺史先把话说在头里,这是怕东府军吃败仗吧。所以提前把话说了,免得到时候受到责备。哈哈哈。”
李徽脸色剧变,冷声道:“刘将军,本人在谈论大事,岂有你这样的心思?”
刘牢之兀自不知后退,嘿嘿笑道:“难道不是么?还没打仗,便先为失败找借口,我说的难道不对?教诸位评评理。”
几名北府军将领笑了起来。
李徽面色铁青,伸手在石桌上一掌拍下,厉声喝道:“放肆!刘牢之,本人乃东府军统帅,徐州刺史,徐州都督府都督。大战之前,在此向我大晋征讨大都督禀报军情,商议对策。何时轮到你来插嘴指责?胡言乱语?北府军中没有规矩的么?滚出去!”
李徽轻易不发怒,座上众人有一大半对李徽的印象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此刻李徽发怒,眼神凌厉,面色厉然,声如洪钟一般,像是一头猛兽突然发怒,都吓了他们一跳。
谢道韫惊惶的看着李徽,又看看面色铁青的谢玄,心道:李郎,你这一怒,不是要糟糕么?本来,这是你和小玄和好的机会啊。
刘牢之是一员悍将,平素和谢玄说话都是口无遮拦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训斥。先是一愣,旋即便要炸毛。
谢玄面色冷然,沉声道:“来人,将刘牢之拉下去,杖二十。”
刘牢之愕然,大声叫道:“谢将军,怎地要罚我?我说的不对么?再说了,打狗也要看主人。我是北府军的人,怎地倒要轮到他来训斥我?他讲谢将军置于何处?”
谢玄喝道:“拉下去,杖三十。再说嘴,一句十杖,打死为止。”
刘牢之愕然瞠目,何谦赶忙上前拖着他出去。免得他再说话,又要多挨军棍。
李徽吁了口气,拱手对谢玄道:“谢兄,恕我失态。我并非……”
谢玄摆摆手,淡淡道:“不关你事,是他咎由自取。说那样的话,就该受罚。若不是大战将至,砍了他都是活该。不过,我告诉你,我北府军是有规矩的。”
李徽何尝不知谢玄心中的不满,刚才自己也是冲动了,说了一句北府军没有规矩的话,想必是令谢玄心中恼怒了。
谢安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抚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此刻才微笑道:“怎么?大战还没开始,自己内部先闹起来了?”
李徽忙道:“四叔,是我不该冲动。”
谢安道:“你没错。军中岂能没有规矩。那刘牢之不该说那样的话。谢玄,老夫早听说北府军中桀骜之人不少,你要好生管束才是。”
谢玄道:“四叔放心。他们虽然桀骜不驯,但打起仗来都是猛将。我也会好生约束。四叔若觉得处罚的轻了,我回头追加惩罚便是。”
谢安摆手道:“倒也不必了,三十军棍,怕是得好多天起不来床了。此事作罢。弘度方才之言,老夫是认可的。你们可知,老夫此来之前,有人向老夫提出方略,你道他们出的什么主意么?”
谢玄和李徽都看着谢安。谢安叹了口气道:“他们说,江北无险,故要将江北之民全部撤回江南,江淮之地坚壁清野,放火焚城,什么都不给秦人留下。依托大江之险,全力防御。”
“什么?”
“胡说八道!”
李徽和谢玄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这是谁出的主意?愚蠢之极。若舍弃江北之地,何来纵深?这么做同将江北之地拱手送给秦人有何区别?四叔,谁出的馊主意?恐是通敌之人。”谢玄大声道。
谢安苦笑道:“是谁的主意,便不说了,免得惹来非议。总之,这便是李徽担心的那些事。有些人总是喜欢指手画脚,自以为是。自以为高明之策,其实愚不可及。战事一开,一旦有挫折,这种声音少不了。不过你们放心,有老夫在,他们的手伸不过来。你们只管一心作战,其他的事情有老夫挡着。”
谢安这话其实已经基本上点名了是谁出的主意。谁的主意需要谢安出面抵挡?那自然不是寻常之人。恐怕非其他大族,便是那位一向自以为是的大晋陛下了。
“你们都已经说了你们的想法,老夫也来说几句。老夫心中,从来都坚信我大晋会击败秦人。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都休想灭我大晋。我大晋乃中原正统,氐人想要取而代之,并非兵马所能为之,更需要的是百姓的认可。即便他们拿下了建康,打到了江南,民心不从,那也是枉然。五胡乱我大晋之痛深切,自然不希望再受涂炭。”谢安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谢安说的可不是空洞之言。秦人想要灭晋一统天下,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解决不了,即便灭了晋朝也难替代。那便是政权正统,合法性的问题。氐人乃五胡乱华的祸首之一,大晋百姓恨之入骨,秦人很难收服人心。势必会导致乱局丛生。武力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不能保证长久之计。
除非苻坚勇于进行民族融合,愿意积极的同化,融入汉人之中。否则,必不能长治久安。但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岂不是说大晋已经亡了。
“老夫对此战的信心,也是因为我大晋已经做好了准备。三年前,老夫便开始筹备兵马,定下先军之策。现如今,北府军和东府军十二万人的兵马,已然成了气候。若苻坚三年前攻我大晋,情况将更糟糕。苻坚现在来攻,已然迟了。至于百万兵马,呵呵,还记得当年曹操攻东吴么?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和孙刘联军五万作战,结果如何?谢玄要料敌从宽,这是谨慎。李徽点名内情,这是事实。你二人互相弥补,岂非正好?故而此事不必争论。”
“至于作战方略。老夫便不制定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老夫相信你们会成功的。若你二人都不能拒敌,我大晋还有何人能拒敌?老夫已然告知桓冲,荆襄战事,由他自己做主。东南之地,则由你们自己商议着办了。所以,这些事,你们也不必来问我。作战之事,一切自专。”
谢安笑眯眯的说出这些话来,谢玄和李徽白眼却翻上了天。指望着谢安拿出作战方略来,结果他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
“好了,这些事便到此为止,剩下的你们自己商议去。大战在即,张弛当有度,不必搞得那么紧张。今晚于京口设宴,只宴饮,不谈军务。明日二位率众回军,准备作战。时候不早了,趁着还有日光,去甘露寺里瞧瞧去。”
谢安站起身来,长袖飘飘踩着木屐啪嗒啪嗒的当先离开。
第六六九章 断义
当晚的宴饮很是热闹。在李徽的印象里,自从离开京城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这种场合的宴饮了。不光是领军将领参加,京口名士,本地官员也有不少闻讯而来。
即便在大晋即将面临生死关头的大战之前,这些人也依旧没有放弃他们喜欢空谈玄虚的爱好。大名士谢安和谢玄在此,又有大晋第一才女谢道韫在此,自然令他们格外的兴奋。
宴席上,觥筹交错之极,听着那些高谈阔论之言,李徽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之感。之前李徽或许能提起兴趣跟他们聊上几句,象征性的参与一番。但如今的李徽,连半点兴趣也欠奉,根本连装装样子也不肯了。
而除了李徽,谢家姐弟显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谢道韫不肯参与任何辩论,只对那些名士官员给予礼貌性的致意。
谢玄和李徽一样,坐在席上只沉默喝酒,神色游离。身子在这里,思绪却并不在此间。对他而言,做不到和谢安一样的淡定,承担着极大的压力,哪里还有心思去和这帮人扯犊子。
所以,宴席虽然热闹,但是气氛其实并不对劲。谢安显然也感觉到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和众名士高谈阔论,兴尽方散。
回到住处,李徽横竖睡不着。左思右想,决定要找谢玄谈一谈。关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况且战事一开,需要协同作战方略,这方面也是要提前做好沟通的。虽然很可能要遭遇谢玄的冷遇,但李徽还是决定再次去见谢玄。
于是乎李徽起身穿衣,也没有惊动其他人,独自前往谢玄居住的京口北府军军衙后堂。
军衙守卫认识李徽,并没有拦阻李徽,李徽也没有让他们去禀报,径自穿过垂门,进了谢玄居住之处。
垂门内的庭院静悄悄的,厅房之中俱无灯火。李徽以为谢玄已经睡下了。站在廊下正自犹豫要不要进屋叫醒谢玄的时候,突然间,院子里昏暗处,有人沉声说话。
“是弘度么?”
李徽吓了一跳,听声音正是谢玄。于是忙快步走去。只见谢玄的身影站在一处花坛旁边。
“兄长怎知是我?”李徽躬身行礼。
谢玄没有回答,仰头看着天上,轻声道:“今晚的月色很好。”
李徽抬头看去,此刻才发现天上还挂着一弯月亮。那月亮应该是被浮云遮盖,所以之前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此时此刻,月破浮云,一弯新月明亮清澈,照的周围的云朵都镶上了淡黄色的光晕。周围的景色也在此刻变得明亮了起来。
李徽看到了谢玄披散着头发,披着长衣,看起来也是睡下之后辗转难眠,才又起身来院子里散步的样子。
“是啊,我都忘了今日已经初十了。月亮确实不错。兄长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月。”李徽笑道。
谢玄转头道:“我在等你。”
李徽一愣。但听谢玄沉声道:“我想,我们之间需要好好的谈一谈了。今日你若不来,今后恐无机会了。”
李徽轻声道:“叫兄长久等了。”
谢玄道:“也没等多久。我听着脚步声,便知你来了。你能来,这很好。弘度,我们有多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几个月?半年?”
李徽沉声道:“去年五月初九,兄长前往淮阴。今日四月初十,差一天正好十一个月整。”
谢玄沉声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李徽道:“当然,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义兄,所以时刻想着这件事。”
谢玄冷声道:“你既在乎你我兄弟之谊,却又为何做出令我难堪之事?我自问待你不薄,然你便是这般回报的么?”
李徽沉吟片刻,轻声道:“兄长,这是两码事。我和阿姐两情相悦,实乃情难自禁。绝非是要让你难堪,让谢氏难堪。情感之事,实难说清。我愿意向你道歉,但这件事绝非我故意为之,破坏你我兄弟之情。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谢玄冷笑道:“你自然不觉得是什么坏事。”
李徽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你难道不希望阿姐幸福么?你莫非希望她孤独终老?”
谢玄沉声道:“我当然不希望。但你能给她幸福么?你们之间,甚至都不能公开。更别说给她一个依靠和归宿了。你这是蛊惑诱惑了她,而非爱她。你不但让我难堪,也让她难堪。”
李徽沉默许久,轻声道:“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此事难道不该由阿姐评判么?你非她,怎知她难堪?阿姐是何等豁达之人,她未必如你所想。”
谢玄冷哼道:“这便是你的狡猾之处。豁达,便是可以被你利用的么?”
李徽知道,这件事已经很难沟通了。与其再争辩,莫如闭嘴。谢玄若是钻进这个牛角尖中,那任何解释也是无用。
“四叔其实已经知道你们的事,虽然我并没有禀报他。四叔心里也很愤怒。你要知道,我谢氏声誉高于一切。若你不明白这一点,你便大错特错了。贤弟,我再叫你一声贤弟,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此间关窍。我并非要阻止阿姐喜欢你,阿姐半生蹉跎,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我自然巴不得如此,替她高兴。贤弟,你若当真如你所言的那般喜欢阿姐,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你休了张彤云,娶了阿姐为正妻。这样,问题便迎刃而解。你肯这样做么?”谢玄沉声道。
李徽
一愣,苦笑连声道:“彤云何辜?我岂能做此无情无义之事?”
谢玄沉声道:“我知道你做不到,那便请你离阿姐远一些。”
李徽摇头道:“这一点我也做不到。”
谢玄冷冷的看着李徽,沉声道:“这便是你的回答?你的态度?”
李徽道:“兄长,我……”
谢玄道:“你只说,你能不能离阿姐远些。不要伤害你我兄弟之义?”
李徽沉默片刻,哑声道:“兄长,你听我说。这件事……”
“刺啦!”一声裂帛声响。
谢玄长衣一角被撕开,谢玄扬手一挥,柔软的布条缓缓在李徽眼前飘落。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今日我谢玄在此,同李徽割袍断义,从此不再是兄弟。明月作证,立此为誓。”谢玄沉声道。
李徽惊愕瞠目,呆呆看着谢玄,叫道:“谢兄,你……你这是作甚?”
谢玄沉声道:“你既不顾念兄弟之义,又何来问我?我谢玄向来眼中揉不得沙子,但对你,我已经足够容忍。这么长时间了,我已经给了你回头的机会,但显然,你是不肯放手了。既如此,你我兄弟情义到此断绝,从此以公务相待,不论私交之情。李徽,也就是你,我才会对你容忍。但今后,你若做出什么对我谢家声誉,对我阿姐有所伤害之事,我将不再容忍。”
李徽心如刀割,弯腰捡起那块布条捧在手中,脸上肌肉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玄咬着牙看着李徽,沉声道:“你可以走了。”
李徽怔怔发呆,恍若未闻。谢玄转身自己往屋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停步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然禀报四叔,你我作战思路不同,不宜联合行动。今后,北府军和东府军的作战不必互相协同。我只领北府军作战,东府军你自指挥作战,军务之事不必再同我说了。李徽,给你最后的忠告。此番敌人势大,我希望你能慎重对待,不要轻敌。你我兄弟之情虽断,但我不希望你身败名裂。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谢玄转身进屋,关门进房,再无生息。
李徽捧着手中布条,呆呆而立,心中难受之极。谢玄性子高傲,虽性格热烈,直白热情,但也因此很难有回旋余地。这件事他终于还是不能忍受,所以做出了决定。而在此之前的沉默,并非默认,而是纠结和等待。
李徽万万没想到,本想着今晚能和谢玄长谈,重归于好。却不料竟然是如此的结局。
李徽呆立良久,慢慢的将布条叠好,塞入怀中。他长吁一口浊气,仰头看天上,明月犹在,浮云过影,宛如做了一场梦一般。
第六七零章 惶惶
初夏的清晨,空气凉爽而清新。住处窗外花香盈鼻,鸟语盈耳。
李徽已经洗漱完毕,披挂整齐。虽然眼眸中有血丝隐现,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披挂上身之后,整个人还是冷峻干练,已经颇有威严。
马匹已经备好,众将领也已经在外边等候,李徽出来时。正在嘻嘻哈哈说话的众人都停止了说话。
周澈走上前来,看着李徽道:“兄弟,一切都准备好了,是否即刻回徐州?”
李徽微笑道:“自然要回。你们稍候片刻,我去向大都督辞行。”
周澈点头道:“好,我等在街口等待。”
一行人出门上马,百余名骑兵簇拥李徽来到京口军衙街口列队等待。李徽策马直奔军衙而去。下马进了军衙直入后堂东院谢安的住处。
谢安住处,甚为安静。廊下,谢琰和谢道韫正站在那里低声说话。见到李徽前来,谢琰忙迎上前来。
“弘度兄是来辞行的吧。阿爷还睡着呢。阿爷昨夜宿醉,怕是一时起不来了。不过阿爷昨日说了,今日一早你们各自回去,不必来辞行了。阿爷说,回去好好的打仗便可,其他的便没什么了。”谢琰行礼笑道。
李徽笑着点头。谢安的生活习惯是除非有要紧事,否则是不肯起早的。睡到日上三竿乃是常事。昨夜喝了不少酒,看来是起不来了。
“那好,便请瑗度转告四叔,便说,李徽定全力为之,不负所托。相关军情,也自当及时禀报。”李徽拱手道。
谢琰点头答应。李徽转头看向谢道韫,谢道韫穿着齐整,披着月白披风,一副要启程出门的模样。碍于谢安和谢玄都在京口,李徽到此刻还没有同谢道韫单独说过话。
“阿姐。在下告辞了。”李徽拱手道。
谢道韫笑道:“怎么?不和我一起么?我也要去淮阴呢。”
李徽一愣,看了一眼谢琰。
谢琰笑道:“弘度兄居然不知。道蕴堂姐要去淮阴看你家夫人。要打仗了,得去瞧瞧不是么?此次和阿爷一起来,便是要去淮阴的。”
李徽心中大喜,不敢过于流露。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谢兄呢?怎没见到他?”
谢道韫轻声道:“谢玄天没亮便回广陵了,说是军务紧急,一刻待不得。凌晨时来向我辞行,也没说什么,坐了坐便走了。”
李徽沉吟不语。
谢琰笑道:“堂兄和弘度兄这对结义兄弟也不知是怎么当的。堂兄临行居然不告知弘度兄一声。弘度兄居然不知。”
谢道韫轻声道:“他们兄弟都是做大事之人,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倒也不必特地相告。”
谢琰笑道:“说的也是。堂兄和弘度兄都是当世俊杰,行事自有特立独行之风范。”
李徽笑了笑,拱手对谢琰道:“瑗度,告辞了。不久后你也要去广陵吧,替我问你堂兄好。此一别,即将都要领军作战,多加保重。”
谢琰还礼道:“弘度兄也多保重。”
李徽看向谢道韫微笑道:“阿姐,既去淮阴,小弟不才,自告奋勇一路护送。阿姐可准许么?”
谢道韫嫣然笑道:“自要麻烦你。”
李徽笑道:“请。”
谢道韫微笑点头,转过头来对谢琰道:“我走了。四叔醒来之后,代我禀告一声。”
谢琰道:“阿姐放心。”
谢道韫又道:“四叔去年刚刚病了一场,近来酒喝的有些多,你定要劝他少喝一些酒,酒醉伤身。还有啊,那些药,也要吃少些。四叔吃的太过频繁了。寒食散虽能强身健体,但吃多了亦有积弊,你也劝一劝你阿爷。”
谢琰恭敬拱手道:“阿姐有心了,我知道了。我会劝阿爷的。”
谢道韫点点头笑道:“其他便没什么了,我走了。你也要保重。打仗的事情……我也帮不了什么,你多照顾六叔和你幼度兄长吧。”
谢琰笑道:“阿姐,你不是去几日便回么?怎地倒像是不回来似的。”
谢道韫笑道:“不说了。弘度,我们走吧。”
一行人于军衙前整队,李徽策马立于谢道韫车旁,俯身问道:“阿姐,准备好了么?要出发了。”
谢道韫嫣然一笑道:“走吧。”
说罢,碎花车帘放下,花容隐没。车马前行,离开京口。
当日晌午,一行人乘船渡江抵达对岸,往东北方向进入徐州境内,一路往北而行。
时正初夏,草木繁盛。从海陵郡往北的这条路,李徽三年前上任之时便从此经过。和三年前相比,徐州之地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山野荒芜,荒村寥落的情形如今已然不再。一路往北,路途所经,村舍星星点点,鸡鸣狗吠之声相闻。田野里,田亩整齐,禾苗青绿,麦田金黄。随处可见劳作的百姓。山坡上有羊群游荡。
整个徐州,在经过了三年多的多种优惠和助农政策以及吸引劳力的举措之下,从当初的萧索荒寂,到如今已然呈现勃勃生机。
徐州去年一年,人口净增两万七千户,回流和投奔的百姓越来越多。荒芜的田地山野都在迅速的被复耕开垦。村落复兴,市集开始热闹,而城池的商业也逐渐开始繁荣。
事实上,李徽的举措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无非是于民生息,鼓励耕种,减免赋税,助农助渔,修缮一些原本就有的水利而已。而仅仅只需如此,徐州便在三年时间里起死回生,焕发生计。这其实说明,只要有稳定安宁的环境和一些简单的举措,百姓们便会把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稳定是一切的前提。
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情形,这多少冲淡了李徽内心之中的郁结。
关于谢玄的事情,李徽并没有对谢道韫隐瞒。在第一天晚上宿营歇息的时候,李徽向谢道韫告知了谢玄割袍断义之事。
谢道韫得知后震惊不已,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才道:“难怪他凌晨离开京口,没有向你告别。难怪他去向我告辞的时候欲言又止。难怪我见他情绪低落
,似乎彻夜未眠。原来,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去年他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他理解我的选择。现在看来,却是在骗我了。”
李徽叹息道:“此事也不能怪他。谢兄为了谢家的声誉着想,对我心生怪责,也是情有可原。倘若你谢家不是我大晋豪阀大族的话,他也不必背负如此大的心理压力。”
谢道韫道:“错都在我。”
李徽摇头道:“当然不在你,也不在我。这件事上没有人有错。”
谢道韫轻叹连声,说道:“你们兄弟,互相欣赏,情投意合。谁料想竟然到这个地步,当真令人心痛。我绝不希望你们走到这一步。”
李徽苦笑道:“谁又愿意呢?可是又能如何?”
谢道韫沉默良久,问道:“你后悔么?”
李徽摇头道:“没什么可后悔的,这便是代价。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失之桑榆得之东隅。我得到了你,这或许便是代价。没有人能够鱼与熊掌兼得。”
谢道韫道:“可是,你们兄弟这便恩断义绝了?”
李徽道:“恩断义绝倒不至于,他虽同我义绝,但我还是视他为义兄。他怎么选择是他的事,我无法控制他怎么做,我只能尊重自己的内心的抉择。或许有一天,我们兄弟还能和好如初。我希望有那么一天。”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淮阴。
淮阴城中气氛很不一般,进城之时,李徽便发现有许多车辆满载家具被褥女子孩童出城。还有人挑着孩儿,挎着包裹往城外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惶之色。
回到家中,见了谢道韫,张彤云等人自然欢喜。不过,她说的话也让李徽明白了为何有那么多的百姓出城。
“道蕴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要打仗了啊,到处都在谣传,秦人要攻来了。城里百姓人心惶惶的,许多人都在往城外跑,要往南边去呢。道蕴姐姐来的不是时候啊。”
李徽闻言恍然。秦人要进攻的消息早已流传开来,怪不得会有许多人离开淮阴。李徽即刻召集荀康荀宁以及众官员询问情形。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从北边逃难来的人,这几天增多了起来。他们说,秦**军已经从邺城出发,兵马无数,铺天盖地。目标正是往徐州这里而来。
消息传开之后,便有人开始往外跑。人心都开始慌乱起来。荀康也做了解释,但是效果不佳。
“这些人,走了就永远别回来。就算秦人要打过来,也不能这么急着逃跑,我东府军在呢,怕什么?这些人,当真是忘恩负义之辈。平素对他们再好,关键时候也指望不住。”有官员怒斥道。
李徽倒是觉得很正常。百姓怕死,秦人又是心头阴影,听到消息自然恐惧。想要逃离淮阴,也属寻常。
但即便如此,这种趋势也要制止。不能任由局面发展。人心不稳,还如何迎敌?
不过解释是没用的,阻止也是不可取的。有些事越解释,越被误解。越拦阻,便越是坏事。
第六七一章 榜样
当天晚间,李府设家宴招待谢道韫,话题刻意回避战事,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酒宴结束喝茶聊天的时候,张彤云还是开了口。
“夫君,不知道京城的宅子如何了,咱们离开京城三年,虽然留有人手照看,但怕是也已经不成样子了吧。几名老仆也不会侍弄花草修建树木什么的,我怕都已经长满了杂草了。”
谢道韫笑道:“放心,我年前才去看过,命人清理了一番,好得很。当初建造的时候可没有偷工减料,宅子稳当的很。只是长久没住人,总是有些败落的。廊柱掉漆,窗纸破碎,那是难免的。”
张彤云笑道:“那就好,多谢谢姐姐照应了,那岂不是回到京城便能住了?这样最好。夫君,我想着,是不是咱们也该派人回去购置些家具,修整修整宅子?”
李徽闻言皱眉道:“修整宅子作甚?有没人住。”
张彤云道:“夫君,城里那些人都在往外走,秦人要进攻这里了。我想着,要不然将淮儿和泰儿送回京城去,你看如何?”
李徽一下子便明白了张彤云的意思。张彤云显然也是心里慌张了,见别人离开,所以也想着将两个孩儿送回京城,以保安全。
李徽沉声道:“彤云,我身为徐州刺史,战事未起,倒先将妻儿送回京城?这让百姓们如何看我们?我若这么做,岂非百姓们更是慌张?此事欠妥,不可如此。”
张彤云道:“可是,这里不是很危险么?听说秦人百万大军要打过来,怎么抵挡的住?不得早做打算?”
李徽的火腾地冒了起来。将茶盅一顿,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北府军的统帅,你是我的夫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这要是在军中,这样的话叫做蛊惑军心,未战先怯,是要军法处置的。”
张彤云道:“这又不是在军中,这是在家里。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我还不是为了淮儿泰儿着想,为了你李家考虑?万一有事,那可如何是好?”
李徽大怒,喝道:“万一有事,死也得死在徐州。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来,着实令人恼怒。淮儿泰儿怎样?他们是我的儿子,便能离开?那千万百姓的儿女怎么办?他们而孩儿不是孩儿?”
张彤云怔怔的看着李徽,眼眶发红掉下泪来,哭道:“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张彤云是一步也不会离开的,只是想让孩子们安全罢了。让珠儿和青宁带着孩子们去京城,将石城县婆母接过来,一起在京城呆着。无论局势如何,京城朝廷总是要死守的,那也是保全之策。我这么想难道有什么错么?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身为主母,也要为他们考虑。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么?”
阿珠和顾青宁赶忙起身劝解,拿了帕子为张彤云擦泪。
李徽自觉口气重了些,吁了口气道:“彤云,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当此之时,绝不能这么做。你都对我没信心,还能怪徐州军民不信任我么?秦人是要攻灭我大晋,要我们沦为他们的奴仆。关乎**之事,岂能以个人为念?徐州危险,京城便安全么?国都亡了,那里不是一样?我们不但不能有一个人离开,反而要让百姓们知道,我李徽和他们在一起,我的妻儿一个都不会走。这才是稳定民心的做法。你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张彤云拭了泪,嗔道:“我当然懂,我也不过是想要让孩儿和其他人走,我会留在这里,死也死在一起。你又何必教训我。”
李徽叹息不语。阿珠轻声道:“彤云姐姐,不要担心。没什么可怕的。有公子在,我门不必怕。多少艰难之事都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过去。便是要我去京城,我也不会去的。我们一家子踏踏实实的在这里待着,叫徐州百姓瞧瞧,我们丹阳李家人可不怕秦人。”
顾青宁点头道:“就是。怕他们何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夫君坐镇,北府军几万将士在这里,还怕了他们不成?咱们这里花了多少心血?除非**,否则怎也不能让。”
张彤云嗔道:“好好好,就你们不怕死,我贪生怕死好么?”
顾青宁笑道:“不是那个意思。你什么时候怕**?你关心我们大伙儿,想要为李家保全血脉,这可没错。但夫君说的对啊,徐州没了,京城也会不保,大晋都没了,还能往哪儿逃?咱们就算是**,也不能被人笑话。”
张彤云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提了。倒显得我不明事理了。大伙儿都愿意死在一处,我又怕什么?”
李徽拱手道:“我给你道个歉,是我态度不好。但是,徐州是我们的一切。离开这里,我们什么都没了。别说秦人攻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拼个你死我活,绝不能拱手相让。”
谢道韫在旁一直看着这一切,她不好开口,那毕竟是李家的家事。但此刻,谢道韫很想说一句,要死在一起的话,我也算一个。
谢道韫此来淮阴,其实就是抱着同生共死的心思来的。四叔让自己来,便是因为李徽的东府军要打仗了。得知秦人百万大军攻来,谢道韫明白,四叔为何允许自己前来了。因为李徽很可能会战死沙场,四叔是不肯让自己留下遗憾,以后责怪他。所以才让自己来淮阴。
所以,谢道韫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自己这次要留在淮阴,不再回去了。
……
次日上午,李徽带着妻妾全家在淮阴城中游玩。街道上依旧乱糟糟的,有许多人正在逃离。李徽既没有派人制止他们,也没有去向他们解释,只带着家中妻妾两个儿子以及谢道韫从北城逛到南城热闹处。
李徽带着家中妻儿浩浩荡荡的在街上游逛,颇为醒目。城中百姓都认识李刺史,见李刺史如此,都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晌午时分,李徽找了一家名叫望淮楼的酒楼,带着妻妾儿女众人呼啦啦的进去,在大堂里坐了满满一大桌。点了一些本地菜肴,一家子吃吃喝喝起来。
酒楼大堂里的食客本就多,外边跟随的百姓们也纷纷挤在外边看。整个酒楼内外被挤的水泄不通。
李徽夹着一块炸鱼干嘎吱嘎吱的嚼,看着外边伸着脖子的百姓们,呵呵笑道:“诸位乡亲,没见过我李徽么?怎地?我长了三支眼还是三条腿?怎不都去做事去?看着我作甚?”
众人一片哄笑,却不散去。
李徽问道:“怎么?诸位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想说什么就快说,吃了这顿饭,我可要回家去了。”
众人你推我搡,一名胆子大的老汉鼓足勇气问道:“李刺史,听说胡人要打过来了是么?”
李徽擦了擦嘴巴,笑道:“你们的消息很灵通嘛。如此机密之事,都被你们知晓了。是啊,要打仗了。”
众百姓一阵嗡然。那老汉又问道:“听说胡人这次兵马很多,有百万大军是么?”
李徽笑道:“百万大军又如何?”
老汉道:“当真百万大军,我们能挡住么?”
李徽站起身来,微笑道:“挡得住又如何?挡不住又如何?”
有人叫道:“挡不住便跑啊,难道等死。”
李徽目光锐利的看着那名叫嚷的年轻汉子,沉声道:“跑?徐州是我们的家,我们往哪里跑?我们在这里劳作,生活,生儿育女,种田造屋。这里可是我们的家呢。怎么跑?”
“可是……胡人来了啊,他们兵马这么多,那可如何是好?”那年轻汉子轻声道。
“我只问你们,你辛辛苦苦的劳作,一家子日子过的安稳的很,有强盗要来,霸占你的家业,你怎么办?你将一切拱手相
让逃走么?那可是你的家。难道任由别人霸占么?”李徽沉声问道。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
“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做,但我李徽可不会任由强盗横行。强盗敢来抢夺,我便抄起家伙将他打出去。打的他抱头鼠窜,打的他鬼哭狼嚎。”李徽沉声道。
百姓们静静地看着李徽,许多人微微摇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强盗凶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只能逃命。呵呵,逃自然可以保命,但逃出去之后呢?何处安生?再辛苦建立一个家,强盗又来,你当如何?难道又逃走?我徐州有许多百姓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他们便是已经**人攫取了一切了,好不容易在徐州安家落户,日子也好起来了,胡人又来了。难道你们还要逃?秦人要的是整个大晋,逃到哪里,他们便会追到哪里。所以,难道要不断地逃下去?直到饿死冻死?一无所有?诸位乡亲,如果是我的话,我哪儿也不去,跟他们拼命。打跑了他们最好,打不跑,咬他一块肉也是好的。你咬一块肉,我咬一块肉,你打断他一条腿,我打断他一根肋骨。千千万万的人都动手,他们难道是铁打的?一样得完蛋。或许我们会死,但总是站着死的,**也叫他们怕了我们,忌惮我们。这样,今后他们再想霸占别人的家产,便要掂量掂量了。”
众百姓依旧沉默,有人却已经开始微微点头。
“秦人来了,诸位心里害怕也是寻常之事。诸位要是怕,便收拾收拾逃命去,本人不会阻拦你们的。只要你们舍得这里的一切。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但我李徽不会逃,我们北府军将士不会逃。你瞧,我的妻儿老小都在这里,我们一个也不会走。这里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把我们赶走。诸位,胜败未知,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即便败了又如何?我一家老小一起死在这里又如何?总好过颠沛流离,悲惨度日。总好过有朝一日,秦人坐在我们的家里,吃着我们的粮食,喝着我们的酒,还笑着骂我们是怕死鬼,软骨头。我可受不了这个。命可以丢,气不能短。否则,我们活着又如何?岂非白活一世?”李徽大声道。
众百姓面露释然之色,被李徽这番话说的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百姓正在犹豫之中,不知道该不该逃走。一想到要放弃辛苦建立的家业,放弃家园逃难去的痛苦,他们便极为不甘。但又怕秦人到来,死在秦人手中,总觉的保命要紧。
现如今,李刺史的一番话却让他们坚定了信心。李刺史都不怕死,娇妻美妾两个儿子都在这里,他的命可比自己这些人的命金贵太多了。他都不怕死,自己还怕死作甚?
“诸位乡亲,你们不要怕,我家夫君定能打败秦人。我们一家子都在淮阴,要死死在一块。我们可不怕秦人。不光我等女流不怕,我家中的两个小儿也不怕。淮儿,泰儿,告诉他们,你们怕不怕秦人?”张彤云大声说道。
“不怕,我阿爷会把他们都杀了。”
“对,我也不怕,我拿刀砍他们。”
李淮李泰两兄弟大声道。
百姓们轰然而笑,心中颇为钦佩和惭愧。
“诸位,散了吧。想走的赶紧走,想留的别后悔。总之,我李徽不会走,我家人不会走,我们北府军上下不会走。想夺我徐州,霸占我们辛苦建设的家园?门都没有。”李徽笑道。
“散了吧散了吧,别围着了,盯着人家女眷瞧可不好。都散了。”随从一阵吆喝,百姓们纷纷议论着散去。
谢道韫吃着茶低声笑道:“希望今日李大人这番话,能够让百姓们都安下心来,也不枉李大人带着我们转了这一上午。”
李徽笑道:“虽是做戏,但难道不是实话?这些人,看到我一家子陪着死,他们自然就不怕了。这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第六七二章 周密
北方,紧锣密鼓的战事调动已经进行了多日。
如晋朝众人所分析的那样,秦军决定此次大体分为三路南下进攻。并以江淮一带作为突破的主要地点,将寿阳作为进攻的重点,以占据豫州所辖江淮之地,占领沿江的庐江历阳郡作为第一阶段的目标,形成挺进大江北岸的局势。
故而,苻坚做以下部署。
第一路,西路荆襄夏口一带,以龙骧将军姚苌都督徐益兵马,会同慕容垂慕容暐等人率十万大军南下,经襄阳南下逼近江陵和夏口。
与此同时,令凉州刺史梁熙会同凉国降主张天锡率领从凉国征募的五万大军从河西南下,作为西路军的后援兵马。
光是一个西路军,纸面上的兵力便达到了十六万。
不过,河西距离遥远,梁熙整军出发抵达荆襄一带,恐需一两个月的时间。但即便如此,荆襄一带第一波也将有十万大军挺进前线。
第二路,以阳平公苻融为征东大将军,以苟苌,张蚝等大将前锋主力十七万开赴寿阳淮北一线。与此同时,苻坚率领三万良家子羽林军,会同新募的兵马数十万为中军随后亲征驰援。其中包括刘库仁在代国故地征募的五万匈奴骑兵。
第三路,以新进任命镇守关东的征南大将军苻丕,会同大将徐成,石越,王显等人统帅关东十三万兵马南下,进逼彭城北徐州一线。
同时,令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率领幽燕十万大军南下关东,增援彭城广陵徐州战场。
京城之事交由太子苻宏留镇。
这一系列的军事调度和安排,其实是井井有条,颇有章法的。起码在表面上看是如此。
东中西三路兵马,兵力配制都极为庞大,都有强有力的领军大将领军。除了前线兵马之外,皆有后续第二梯队跟进。
整个南进军团总兵力超过百万人,车辆船只数以万计,粮草物资堆积如山。
而且,在作战方略上,为了隐瞒作战意图和主攻方向。苻坚下令姚苌慕容垂等人的西路军,苻丕石越梁成等人组成的东路军发动进攻,以迷惑晋国上下的视线。最好是淮南郡兵马左右驰援,造成巨大的空虚,便可一举拿下寿阳。
这其中,东路军苻丕率领的兵马尤为重要。他们的进攻不但是迷惑敌人,更是要吸引位于广陵和徐州的北府军和东府军两大晋朝主力新军,将他们牢牢牵制在广陵徐州一带,不能驰援寿阳。
东路军最好的作战结果是,发动突然进攻,攻克彭城,打通被阻断的淮水以北的南下通道,建立可辐射寿阳到徐州一线的前线补给基地。并且控制彭城之后,兵马可南下挺进寿阳东八公山以东的洛涧。那是一条南北纵向的淮水支流,河面宽阔不亚于淮水。若苻丕的兵马可占据洛涧西岸,则可凭借大河阻隔,将北府军和东府军牢牢的阻挡在东侧,令他们无法驰援寿阳,也无法增援接下来秦军主力南下进攻江淮腹地的计划。
所以,事实上,东路和中路大军是紧密协同作战的态势。苻丕的东路大军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打开寿阳这个突破口的成败。
鉴于一旦苻丕的东路军南下,北徐州必然空虚。将北府军和东府军阻挡在东的同时,其实也有逼着他们北上的隐患存在。
故而,幽燕十万兵马南下,填充关东兵力的空虚便显得极为重要,也体现出这个进攻计划是极为周密,方方面面都是考虑到了的。
而作战任务和领军将领的分派,其实也微妙的体现出了苻坚内心里隐藏的想法。东路和中路军对于整个战事的成败和作战任务的承担有着极为重要的侧重。相较而言,西路姚苌慕容垂等人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苻坚当然不能将攻击的重任交给姚苌,派慕容垂去监视他,牵制他的同时,主要作战的领军实施者也不能是姚苌慕容垂这样的人,而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亲弟弟和大儿子。
四月上旬,完成了作战计划的全面部署之后,苻坚于长安东灞河之畔亲自送别苻丕。其间殷殷嘱咐,报以极大的期待。苻丕本来和苻融一样,都是反对南攻大晋的,但此刻重任在肩,也知道责任重大。
送走苻丕之后,各路兵马即将开拔。苻坚一一为他们饯行,寄予厚望。此时此刻的苻坚,可谓是踌躇满志。他已经定下了日子,一个月后,他将亲自率领中军南下,亲临战场。只不过这件事暂时还是保密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正当苻坚紧锣密鼓的准备好一切的时候。一件令他意
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幽州太守,行唐公苻洛不但没有按照命令率十万大军启程南下,参与作战。反而在苻丕回到邺城兵马调动南下之后,同东海公苻重一起起兵**了。
消息传来,苻坚大怒不已。大军南征之时,内部居然有人**,简直不可容忍。关键是,幽燕之兵南下乃是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那是要作为苻丕东路进的后盾,填补关东兵力空虚,防止东府军和北府军不得西进而被迫北上的。少了这一环,整个计划便有了极大的漏洞和变数。这两人的反叛,着实是一刀扎在了要害上。
而大战之前氐人内部贵族的反叛,也极大的损害了士气,给大战蒙上了一层阴影。
苻洛之所以**,源自于几年前埋下的隐患。
三年前,苻洛授命率大军攻击代国。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苻洛便将代国攻灭。其间不但硬碰硬击败了代国十万匈奴骑兵,更是巧用反间计,让拓跋氏内乱。代国雄主拓跋什翼犍便是在内乱之中**,代国彻底被攻灭。
战事结束之后,苻洛以为自己立下了大功,将会受到苻坚的重用。他上奏苻坚,请求苻坚为他加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进封王爵之位,但遭到了苻坚的拒绝。自此,怨恨的种子便已经种下了。
一年前,因为巴蜀之地乱民叛乱蜂起,苻坚想让一个有能力的人去解决巴蜀的问题。于是便下旨让苻洛都督益宁和西南诸军事,加征南大将军,益州牧。想让他去益州驻守。这本是一次信任他的能力的任命,结果,却被苻洛解读为,苻坚想让自己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幽州去往蜀地。
益州刺史梁成是苻坚的心腹,自己去了益州,岂不是羊入虎口。苻坚若要让梁成杀了自己,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于是怨恨变成了仇恨,从那时起,苻洛便生出了反叛之心。
苻洛虽然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了任命,但从那时起,紧锣密鼓的反叛准备工作便已经开始。过去一年,苻坚大肆征兵,搞得**人怨,苻洛也联络周边各地异族小国,准备反叛。虽然应者寥寥,但是事情已经开始了,怎么可能回头。
当接到苻坚命他率军南下的时候,苻洛果断将计就计,乘机反叛。一刀捅到了苻坚的腰子上。
第六七三章 收成
苻洛的反叛,让苻坚愤怒不已。他急忙召开朝会询问对策。
步兵校尉**进言:“苻洛苻重二人乃大秦宗室,却在此刻背后捅刀子,此乃人神共愤之事。陛下不必担心,苻洛此举不得人心,手下虽有十万兵马,但这些兵马都是食大秦兵饷之兵,只是被他裹挟罢了。若给我五万大军,我定将其击溃。”
苻坚闻言大喜,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一方面命左将军窦冲和步兵校尉**率领四万步骑兵出关中前往平叛。同时命人传令苻丕,暂且停止南下,派兵协同平叛。
苻丕大军刚出邺城不久,得到苻洛和苻重叛乱的消息不得不令大军回转邺城。无需苻坚派人传旨,他也做好了平叛的准备。苻丕命大将徐成和屯骑校尉石越率五万大军北上,迎击叛军。
苻洛也是昏了头,反叛便反叛,只割据幽燕之地自立便可。然而,手下一名叫做平规的谋主却在他耳边吹风。
“苻坚穷兵黩武,连连征战。假仁假义,宠信异贼,已然**人怨。行唐公此番举旗,乃是顺应天意,必得天下人响应。行唐公当趁着兵马都已经南下,直取长安,夺得社稷。我幽州军一旦入关内,百姓必箪食壶浆相迎。长安唾手可得。”
苻洛果真听信此人之言,率十万大军从幽州杀了出来,目标只指关中。不仅如此,还给苻坚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到长安。
“你本是东海王,篡夺高祖皇帝之位,攫取大秦社稷,蒙蔽天下人双眼而已。今我起兵,就是要夺回高祖皇帝之位,以正皇脉正统。你若来潼关跪地相迎,我入长安之后还可封你为上公之位,让你回到你的封地。如果你不顺天意,则便休怪孤对你不客气了。”
一个人愚蠢到了极点,往往会令人误会他是在反串,故意装傻。苻洛不是装傻,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五月初八,苻洛的大军抵达了中山郡,被**和窦冲率领的五万大军迎面堵住。双方爆发大战。正如**所言,幽州军上下根本没有反叛之心,只是被苻洛裹挟,不得不听命。
战事一开始,十万幽州军便开始哗变,战斗只进行一天时间,幽州军哗变过半,全面崩溃。苻洛带着手下忠心的将领和万余兵马虽死命抵抗,但大势已去,无法挽救败局。
苻洛想要逃跑,手下将领兰殊为保性命当场反叛,带着人将苻洛绑了,交给**和窦冲的兵马投降。
一同反叛的北海公苻重带着人逃跑,窦冲亲自率领骑兵追赶。追出八十余里,追上了苻重等人。苻重试图反抗,被窦冲当场格杀。
至此,本以为是一场轰轰烈烈,一呼百应的叛乱,却只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苻洛以一种滑稽搞笑的方式葬送了自己的一切。
徐成和石越率五万兵马北上,他们本以为苻洛的叛军是南下往邺城方向而来。那里想到苻洛昏了头往长安方向去。当得知消息感到中山郡的时候,战斗已然结束。
徐成倒是没什么,石越气的要命。白跑了一趟,什么也没捞到。徐成要回军邺城,石越却不肯。于是徐成率四万兵马回邺城,石越率一万骑兵北上,奔行六日,抵达幽州治所和龙城。抵达当日,攻破和龙,赶在窦冲等人之前将苻洛苻重等人的家眷死党尽数抓获。斩杀百余人。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提出建议,让苻洛兵出长安的谋主平规留守在和龙城,也被石越抓获。此人到被砍脑袋的那一刻,也不肯相信苻洛的大军已经失败的事实。
由此可知,他之前提出的好主意,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心里真的这么想,而不是有其他的目的。如此愚蠢的计划,苻洛居然也相信了并且采纳了,可见这件事有多滑稽。
愚蠢是真的能把自己蠢死的。苻洛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
在北方秦国内讧作战之时,徐州上下也是一片忙碌。不过,忙碌的不是备战打仗的事情,而是眼下已经是五月中,冬麦已经成熟,到了收割的时候了。
粮食生产问题,一直是李徽极为重视的问题。每年的秋收和夏收,都是徐州官员们最为忙碌的时候。
但是今年情况特殊,战争迫在眉睫,许多人都认为如今的重要事务是要备战,其他的事情都要摆在一边。他们想,今年李刺史应该不会再亲自安排夏收的事情了吧。
然而,李徽从进入五月之后,便召开了有关夏收准备的会议。开始和往年一样,开始调集车辆,农具,油布备用。平整晒场,腾空修缮仓库库房,为夏粮的收割运输脱粒烘干存储做准备。
大批官员也被要求像是往常一样下到郡县,深入田间地头去协助解决问题。
很多人背地里都在议论李刺史轻重不分。这种时候,不去好好的备战,却还在管这些事情,真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但是,如荀康等人却明白,李徽正是以他的淡定从容的行事方式传递一种态度。
身为徐州刺史,东府军的统帅,他的一举一动在此刻都甚为敏感。任何的慌张和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各种猜测和解读。
李徽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以和寻常一样行事的方式来告诉徐州的军民,无需慌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并非没有明天,秦人的进攻自己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从另外一个角度,让百姓们安心,让惶惶不安的徐州色上下变得镇定下来。
荀康对李徽是钦佩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在眼下这种情形之下,都不能如李徽这般淡定。李刺史可不是没心没肺,只有荀康等人才知道,李徽召开了多少次军事会议,派出去多少侦查敌情的斥候。汇总了多少敌军行动的讯息。又有多少次去沿淮各军之中去视察,询问,鼓励。
他并不是不重视秦人的进攻,他只是不肯将这件事成天挂在嘴边。他知道,只要提及此事,都会触动徐州军民上下的心,令他们心神不宁。
荀康和荀宁私底下谈论此事的时候,都认为,李徽是他们见过的最能经事的人。如此年轻,却如此有策略和耐心,如此淡定的面对眼前的局势。硬生生将之前浮躁惊惶的局面给
安定下来,恐只有他能做得到。
李徽正是以这种和寻常一样的行事节奏,展现给百姓们一种淡定自若,胸有成竹,举重若轻的感觉。带给他们的是安心和安定的感受。
麦子熟了要收,日子要过,生活依旧要继续。没有什么能够打乱徐州百姓的生活。秦国兵马也不行。没有人能够夺走徐州百姓们的生活。
当然,从实际角度上而言,夏粮是保证徐州百姓生计的重要组成部分。徐州夏粮收成几乎是全年粮食收成的四成。若不重视这件事,可能许多人家就要饿肚子了。战事一起,南方的粮草未必能运的到,所以这也是军粮的保证。
近一段时间,李徽当然密切关注着局势。本来已经有消息说,邺城秦军已然出动。李徽甚至已经和周澈等人召开了战前的动员大会。但对方忽然又回去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李徽的估计是,秦人恐怕没准备好。又或者是内部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推迟了进攻。而这正好给了李徽安排百姓收割夏粮的时间。
五月十三上午,李徽主持了淮阴郡麦收的开镰仪式。之后,数千百姓浩浩荡荡的开赴麦田之中,开始了今年的麦收。
李徽骑着马和谢道韫一起也出了城,直奔庄田之中。
今日,有一件事需要揭晓。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在庄田之中进行了施肥的对比试验。四块田亩,一块以徐州百姓的传统方式施肥,用的是一些堆肥。而其他三块麦田分别以喷撒叶面,深埋和散播的方式施了硝酸钾复合肥。李徽需要知道最终的结果。
其实,李徽心里知道,增产几乎是肯定的事情。麦子的长势李徽一直都命人关注着。施了火硝之后的几块田亩的麦子长势明显比另外一块要好。苗壮而高,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真正下结论,还需要收成来说话。麦秆长的好,不代表收成好。就好像一个人长的高大英俊,不能代表他一定能有成就一样。
连片的麦地里,金黄的麦浪翻腾着。麦田之中,百姓们热火朝天的收割着麦子,汗如雨下的同时,心中却是喜悦的。辛苦打理的庄稼收获的时候是最令人开心的。
谢道韫在车窗里看着外边的情形甚为感叹。越是接触普通百姓的次数多,谢道韫的心中便越是有不一样的感悟。以前不觉得这些劳作有什么美好的地方,但现在,谢道韫看着这一切,却已经明白这场面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令人安心幸福了。
抵达庄田的时候,李徽下了马,谢道韫也下了车。李徽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镰刀,戴上了一顶斗笠,挽着裤脚往田里走去。
谢道韫笑道:“怎么?莫非你也要亲自收割?要当农人了么?”
李徽笑道:“当农人没什么不好。你瞧,那边还有一个已经到了呢。”
谢道韫抬头看去,只见田头上,一个人朝这边挥手。
“谢姐姐,夫君,你们来啦,我们已经开始收割了呢。”那人叫道。
谢道韫愕然,认出那人居然是顾青宁。
第六七四章 增产
顾青宁对于农事颇感兴趣,这几块地从施肥对比那天起,顾青宁便时常来查看。
这并非完全是因为李徽对此事的重视,有这方面的因素在,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感兴趣。否则,谁会冒着大雪和寒风出城十几里来到这处庄园去查看雪下麦苗的长势。谁会三天两头的跑来这里,不厌其烦的记录麦苗的高度。她是真的对这些事有些痴迷,就像她对草药,**的制作,硝田产硝的兴趣一样。
在李家妻妾之中,顾青宁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同样大族出身,张彤云读书弹琴奏曲的时候,顾青宁却戴着斗笠到处跑,整个人也晒得皮肤发黑,却也并不在乎。
这一点即便是幼时贫苦出身的阿珠都做不到。阿珠对这些也完全没有兴趣。
每每看到顾青宁风风火火发髻散乱身上沾着泥巴灰尘从外边回来的样子,张彤云都甚为无语。送了顾青宁一个外号叫做:小疯婆子。
李徽是鼓励顾青宁参与这些事情的。他也教授了顾青宁一些研究事务的方法和手段。比如麦田施肥的对比实验,如何详尽的记录同等条件下不同的单个变量所带来的不同。以表格的形式直观记录,最后进行分析对比。要减少记录时的差异性,得到的结果也就越准确。
顾青宁很好的理解了这一点。所以,她记录的麦田对比的数据甚为详尽细致。在这件事上,李徽已经完全可以参考她记录的这些数据,而不必亲自前来查看了。
李徽还向她解释了一些物质之间转换的基本理论,一些基本的化学反应之间的关系。这也有助于她对丹药,**,硝石产出这些方面的理解。当然,李徽教她一些基本的物理化学的知识,倒不是为了要将她培养成什么人,而纯粹是因为顾青宁感兴趣而已。她既喜欢这些事,自己又有这方面的知识,和她谈论谈论自然是有好处的。增进情感的同时,更是可以满足她的求知欲。
顾青宁戴着竹斗笠站在麦田旁边挥手,李徽和谢道韫走过去,李徽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顾青宁笑道:“当然,今天是见真章的日子,我都安排好了。我知道夫君会来。你瞧,人手都安排好了。”
李徽看过去,只见十几名仆役站在麦田田埂上,手里都拿着镰刀等待命令。
谢道韫笑道:“青宁是个女农夫么?带着一帮子人,这是要亲自收割么?”
顾青宁笑道:“当然。这几块地我可是花费了许多时间照顾的。这也是对比产量的几块地。那火硝做肥料到底管不管用,就看结果了。我要亲自见证这个结果。”
谢道韫笑着点头。指着面前一大片金黄的麦地道:“这便是施了那个什么火硝的地?这么大?”
李徽点头道:“四亩薄地而已。特意选的山坡上的贫瘠之地。”
谢道韫道:“看起来很不错啊,麦穗很大呢。”
李徽笑道:“你眼前这是施了肥的。我带你瞧瞧那边那块地。”
众人沿着田埂往里走,前方有一块地夹在两块长势不错的麦地中间。这块地的麦子又稀又矮,麦穗也很小。和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麦地差不多。真是不对比不知道,和旁边的两块地做对比之后,便可看出分别来。差异明显。
“原来那肥料这么有用,看起来增产不少呢。”谢道韫道。
李徽还没说话,顾青宁在旁笑道:“还不能下定论。任何结论都需要事实来证明。也许其他地里只是长势好,麦秸高。麦穗大些也代表不了什么,若是不饱满也是无用。所以需要割下来脱粒之后才能下定论。”
李徽赞许的对顾青宁微笑道:“不错,这样的态度才是对的。一切以事实说话。搞试验便需要这样的态度。那么,准备好了么?我们可以动手收割了。”
顾青宁道:“别人都割了一亩地了,早该开始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庄田苦力和仆役开始动手收割。镰刀挥舞,擦擦作响。李徽和顾青宁手法生疏,割的很慢,其他人却是很快的,进展飞快。
周围麦地里的百姓听到李刺史亲自下地收割麦子,都纷纷跑来瞧热闹。有的还下地帮忙。
李徽本想让他们回去干活,但一想,正好做个见证,让百姓们也亲眼见识见识施肥后的结果。
一个时辰不到,四亩麦子全部收割完毕。捆扎之后挑运到上方的一处谷场上进行脱粒。谷场上也有许多百姓已经将自家麦子运上来脱粒,见李刺史亲自来此,自然围拢瞧热闹的更多。
李徽命人马不停蹄的开始脱粒。脱粒都是人工,便是将麦束在竹床上摔打,将麦粒打下来而已。在其他百姓的帮忙之下,不到一个时辰,麦粒全部脱粒完毕。上风车吹掉杂物之后,四堆麦子便全部堆在众人面前。
肉眼可见,四堆大小不一。三堆大,一堆小些。产量的差异基本实锤。
“诸位乡亲,下边的四亩薄田,乃是最劣等的开荒山地。若是按照寻常耕作的话,你们估摸着产出多少?”李徽头发上沾着几根麦芒,浑身大汗,脸上红扑扑的。向着周围的百姓问道。
“按照老汉的经验,开荒山地种麦子,一亩最多收八斗多些。能收一石,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嗯,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八斗那已经很好了。我家狗尾巴坡的三亩荒地,去年只收了两石二斗。我已然是谢天谢地了。”
“是啊,是啊。”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点头道。
这年头,一石一百二十斤左右,折合成后世的市斤,八斗不过百余斤。
当然,这年头的一亩地和后世相比小了许多。而且大晋民间的私田田亩都是被称作‘亩’的一种表述方式。真正官方记录的公田,那才叫做“田”。那可是以长宽二百四十步为一块‘公田’,那是极大一块地。
大晋民间的‘亩’,按照面积而言,相当于后世田亩的七分左右大小。所以,折合到后世的产量,一亩劣等旱田,最多收一百五十斤到一百八十斤麦子。这样的产量和后世自然根本无法相比。后世小麦的亩产可是要达到千斤以上的,相差五六倍之多。当然,在这个时代,耕种技术,麦种,肥料方面的因素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产量极低也就情有可原了。
李徽笑道:“跟诸位说一下原委。本人去年在庄田选了四亩薄地,其中一亩是按照寻常耕种之法,施的是堆肥,和乡亲们用的办法一样。但其余三亩地,施了另外的肥料,想看看产量如何。现在,终于要水落石出了。现在就来量一量,看看结果。诸位乡亲做个见证。”
众百姓其实已经知道了原委。开春之后,小麦拔节,百姓们从这几块地旁经过的时候,便已经惊讶于这几块地为何麦苗如此茁壮,比其他田亩高处一大截了。后来也得知了些原委,他们也很想知道结果。
李徽命人量麦。先量的便是那一亩按照传统耕作的地里产出的。计量的工具便是一个方方的木斗,一下一斗,倒也直观。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一亩地量了五次加一半,总产量是五斗半。
这下,百姓们轰然大笑。果然,刺史大人种地简直是笑话。在农人们眼中,只有最不会种地的废物懒汉,才一亩地才减产这么多。若说八斗是不错的产量的话,那么七斗能接受,再往下便无法接受了。结果刺史大人只收了五斗半,真是个笑话。
当官你行,种地你可不行。终于有一样,你刺史大人也不如我了。
许
多百姓心里快活的这么想着。
李徽倒是没什么,顾青宁有些生气,噘着嘴不高兴。李徽笑道:“莫急,还没结束呢。”
顾青宁道:“就是,一会让他们惊掉下巴。”
顾青宁的话很快应验。当其余三块地的粮食开始计量的时候,百姓们确实开始张嘴雅雀无声了。
一斗又一斗,一斗再一斗。八斗过去了,还剩下一小半。又是三斗之后,最后还装了浅浅的一斗。百姓们惊愕之后,便是一阵惊叹之声。
“一石一斗半么?这怎么可能?”
“定是加了大量的堆肥,怎么可能这么多。”
“倒也没有,那地里我挖了瞧了,并没有很多肥料。”
“那就是没扬干净,里边混着泥巴和杂物。”
“胡说,我亲自扬的,风车摇的我手都酸了,你是质疑我偷懒?”
一阵议论纷纷之中,有人还特地上前查看了麦子。虽不能说特别干净,但那也是正常水平。瘪麦也有,但大伙儿清理麦子的时候都是如此,风车只能做到这一步,这也是正常的丈量的状况。里边更是没有什么土块石头之类撑体积的东西。
众人不再质疑,心里想着,这可能是个巧合。或许是麦堆混到了一起。
接下来另外两亩的产量也很快出来了,一块地一石二,一块地一石零半斗。这一次,再无任何人有质疑。因为他们靠近了全程盯着。况且,即便是麦子混到了一起,四亩麦地总产量也达到了三石九斗。也就是说,平均一块地产出近一石,那已经是极高的产量了。
结果一出来,李徽心里舒坦之极。虽然早就预期,但是结果更有说服力。三块施了硝酸钾复合肥的田亩增产幅度极高。若是以那块没施肥的作对比的话,增产一倍。当然,要对比的是正常百姓耕种的产量。以八斗而计,增产幅度达到四成还多。
“我的老天爷,这比上好的田亩产的还多了。这样的旱地可是多的很的,一亩增产三四成,那还了得?我家旱地二十亩,那岂不是要多收六七石麦子?”一名老者瞠目道。
“我家三十亩,那得多收九石粮食啊。那可是十万钱啊。我的天老爷啊。便是全家吃,也够吃三个月了。凭空多了三个月的口粮么?”一名农妇惊叹道。
李徽哈哈大笑道:“那要这么算的话,给诸位算一笔大帐。我徐州种麦三十七万亩,每亩增产三斗,那得多产十万石粮食呢。再加上粟豆这些旱粮作物,多产十几万石粮食不在话下。哈哈哈。不过帐不能这么简单的算,但是大幅度的增产是肯定的。”
众百姓尽皆瞠目。
“李刺史,这到底用了什么肥料啊?哪里去弄来啊。我们可太需要这些肥料了啊。”众人纷纷叫道。
李徽呵呵笑道:“诸位莫急,肥料自然会有,但是,还需要进一步的去算计一番。成本几何?到底划算不划算?这些都需要核算一番。总之,这件事我是一定会放在心上的,否则我费尽心思作甚?稍安勿躁,一切有我安排。”
众百姓纷纷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没有什么能比种地的能够得到肥料,粮食增产更令他们期望的事情了。刺史大人真是能人,办法真是多的很。他为了徐州百姓,却也是费尽心力了。
“你怎知那火硝能做肥料?”全程目睹的谢道韫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改日慢慢跟你说。总之,我就是知道。”李徽笑道。
“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呢?当初你造香皂的时候我就奇怪。”谢道韫感叹道。
“谢姐姐,夫君知道的东西比这可多的太多了。没关系,以后你会更惊讶的。”顾青宁骄傲的回答道。
第六七五章 战火
荆襄战场。
就在东南方向,秦国大军因为一次意外的叛乱而耽误了时间。苻融苻丕的大军迟迟未能抵达前线,从而显得局面异常的平静之时。秦国西路大军却已经抵达了荆襄前线。
姚苌慕容垂慕容暐等人率领十万大军于五月初抵达襄阳。十万兵马陈兵沔水之畔,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如云,气势凌厉。
龙骧将军姚苌何等精明,慕容垂被派来和自己一起领军,以及自己被安排在荆襄一线进攻的举动,明显是苻坚特意为之。姚苌对此心知肚明。
荆州之地,乃桓氏经营多年的地方。桓温虽死,桓豁虽败,但是桓氏的实力还在。城池的坚固,防御措施的完备,物资的充沛,都不是东南方向的兵马所能比拟的。
北府军和东府军盔甲兵器尚不齐整,朝廷还在日夜打造这些东西配备给他们的时候,荆州兵马却人手一套制式锁甲,兵器锋利精良,****车箭支等物资充沛之极。
荆襄之地,被桓温经营的极为稳固。一座襄阳城,当初苻丕率领十三万大军都攻了许久。若不是出了内鬼,襄阳能否拿下都是个问题。
姚苌明白,苻坚让自己进攻荆襄之地,便是要自己啃这块硬骨头。便是知道这里比之东南作战更加的困难,知道自己必定无所作为。而真正可以立下大功,又容易突破的东南方向则根本不容自己染指。而自己进攻荆州之地,则免不了要损兵折将,这对自己的羌兵是一种削弱。或许,将来还可能成为自己的罪过。
而对于苻坚派慕容垂来同自己分兵权的做法,姚苌也极为恼火。慕容垂一来,自己原本统帅的三万兵马的兵权便被迫交由慕容垂统领。苻坚的解释是,新募羌兵必须由他统帅。为了能让他专心统领羌兵兵马,故而派慕容垂分担军务云云。
姚苌心里骂翻了天。明显是让慕容垂领军监视自己。就算这么多年来自己羌族姚氏效忠秦国,自己也为苻坚东征西战,但最终他还是防着自己。自己不是氐族人,终究被他们视为异类。
抱怨归抱怨,恼火归恼火,事情还是要做。
姚苌深思熟虑之后,做了决定。
慕容垂领军留在身边总是个威胁。此人和自己之前便有合作,自己知道他领军作战是有一手的。有他在身边,自己的几万羌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要让把他打发走。
直接攻江陵是不可能的,那会损兵折将,大耗实力。但为了配合东南方向的主力大军的进攻,又必须进行进攻牵制。所以,何不以命慕容垂领三万兵马往东进军,沿着大别山西麓的漳水和涢水往南进攻,夺取陨城,占领江夏。继续往南便可攻至夏口。
反正慕容垂打仗有一手,他的兵马留在自己身边也是威胁,他若能成功攻下夏口,那将完全将荆州和江州隔绝,在西路撕开突破口。他的胜利,也将是自己的功劳。他若失败,自己也没有损失。可以将失败的责任推到他身上便是。
此举一举两得,里里外外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唯一担心的是,慕容垂不肯。所以姚苌准备了一整套说辞,甚至准备如果慕容垂不同意的话,他将以西路军主帅的名义来命令他。
但让姚苌意外的是,慕容垂听到他的建议之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便答应了下来。姚苌甚至从慕容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喜一闪而过。数年以后,姚苌回想起此刻来,才明白为何慕容垂会如此的反应。
不过眼下,慕容垂答应了自己的建议,对姚苌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只不过,另外一个人不同意随慕容垂离开,那个人便是慕容暐。
慕容暐跟着姚苌和慕容垂一起来到西路大军之中,他既无领军之权,也没有什么领军的才能。每日跟慕容垂相对,从慕容垂的眼神里都能感受到杀气凌冽。当初自己是燕国皇帝的时候便要杀慕容垂,逼得他走投无路。两年前,自己还污蔑他参与了谋反。慕容暐心里明白,慕容垂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自己是绝对不能跟慕容垂的兵马离开的,否则,自己**的都不知道。别说慕容垂了,慕容宝和慕容楷等人毫不掩饰的杀机也叫自己胆寒。不用慕容垂吩咐,他们也会弄死自己。
姚苌倒是不在乎慕容暐,这个燕国的**之君是个窝囊废,留在身边倒也不错,可以和他拉拉关系。毕竟他在鲜卑人之中还是有些号召力的,没准哪天便能为自己所用。
五月初四,慕容垂率三万大军从襄阳东进。对于慕容垂而言,姚苌对自己也是一大威胁。姚苌此人阴险深沉,捉摸不透。苻坚要自己来看着他,钳制于他,那便是对羌人有戒心。万一姚苌存着其他的心思,自己岂不是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能够离开姚苌,率领三万兵马自由进攻,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五月初八,慕容垂的兵马渡过漳水抵达涢水,顺着涢水南下,初九日攻克随县。十一日,大军抵达陨城,此为江夏郡治所。
慕容垂展现了燕国战神的本色。陨城是座坚城,又在涢水和漳水的交叉口,地势甚为险要难攻。慕容垂亲自率领一万兵马泅渡过河,突然发动进攻。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攻克陨城。慕容垂身先士卒,第一个率兵马攻入城中。大**夏太守,豫州刺史桓伊的侄儿桓玉带着三千守军连夜逃走。
陨城失守之后,沿着漳水南下,便可直接威胁夏口重镇。对于大晋而言,局势立刻变得糟糕了起来。本来,慕容垂是可以迅速进逼夏口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慕容垂不是来搅局的,不是来帮着秦人战胜晋国的。自己若继续南下,攻克夏口。那岂不是为秦国打开了西路南下之门,撕开了缺口?自己这么做图什么?
攻陨城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威胁夏口。陨城城池坚固,粮草物资充足,这里可以让自己的兵马安全驻守,而不会有危险。慕容垂只是
要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地而已。
南下攻夏口?开什么玩笑?
不过军中一名名叫姜成的将领对于慕容垂按兵不动的行为表示了异议。他对慕容垂说,眼下正是南下攻夏口的好机会,怎可按兵不动,丧失良机。
慕容垂所接受的这三万兵马原本便是氐族兵马,军中许多将领都是氐族人。这姜成在军中是实力人物,说话是有分量的。
慕容垂以兵马需要休整的理由来搪塞,但姜成觉得这不是理由,执意要进攻。慕容垂也不跟他争辩,他要进攻,便由着他进攻便是。于是假意同意进攻,让姜成率五千兵马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跟进。
姜成被拿下夏口立下大功的憧憬所鼓舞,果真带着五千兵马南下。在姜成率军出发之后,慕容垂下令关闭城门,兵马不动,根本没有半点跟进的打算。
“姜成要出风头,让他去好了。老夫可不会跟进。不是老夫看不起他,他能出漳口,老夫都算他是个人物。陨城一失,西路震动。夏口受威胁,荆州兵马岂能坐视?我等在陨城三日,已然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时间。荆州军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定然已经派兵前来了。让我们祝愿姜成能够击败桓冲的兵马,立下惊天之功吧。”
在姜成率军离开的当晚,慕容垂同自己的子侄慕容宝慕容楷等人喝酒的时候,如是说道。
……
慕容垂之所以是百战百胜,被誉为战神级的人物。不光是他骁勇善战,身先士卒的强硬的作战风格。更在于他审时度势,判断局面的能力超群。
他对局面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三天前,当陨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江陵的时候,桓冲急速召集桓石虔桓石民郭铨杨亮刘波等军中高级将领,在江陵召开了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
“陨城已失,局面大坏。夏口之重要,不用老夫多言了吧。一旦夏口陷落,我荆州军东向被阻断,便成孤军。而秦人从夏口可顺江东进,直接威胁京城。鉴于此,我们不能按兵不动,以逸待劳了。必须要即刻行动,增援夏口。不光如此,老夫认为,我荆州军需要进行更为大胆的行动,以减轻东部压力,并为我荆州军正名,一扫过去数年的颓势了。”
“老夫已经想好了。我荆襄前线秦军十余万兵马抵达,那么东南一定也大军压境。这里只有十多万敌人,而秦人号称有百万大军,则下游之地定兵马云集,超过我大晋防御兵力的数倍。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再保守,必须要有所行动。否则,下游兵败,我大晋将土崩瓦解。必须要出兵进攻,不但要进攻,而且要又猛又狠,才能逼迫秦人抽调兵马前来阻止。减轻下游兵马所遭受的压力。就像是……当初东府军和北府军攻彭城那样。他们的进攻,也保住了我荆州。如今我们也要这么做。”
“鉴于以上考虑,老夫召你们前来,特做如下的军事安排。你们无需提出意见,遵照执行便是。”
第六七六章 雄心
桓冲的计划大胆而又激进,这让所有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桓冲下达的命令。
“以辅国将军杨亮,荆州水军都督桓石民,率两万步骑一万水师西进攻巴蜀。此时此刻,秦人巴蜀之地空虚,正是夺回巴蜀之地的最好时机。同时,攻巴蜀之地,可吸引襄阳敌军分兵救援,减轻我荆襄前线的压力。”
“以竟陵太守桓石虔,扬武将军刘波,率竟陵守军三万东进。陨城已失,局势紧迫。你二人务必拦截陨城敌军南下攻夏口,我将命桓嗣从夏口出兵北上增援,同桓石虔刘波二位将军合兵北进。不但要挡住他们,更要夺回陨城,将他们往北驱赶。绝不能让秦军在江夏纵横,坏我大局。”
“本人将亲率荆州八万兵马北上进驻竟陵,对襄阳发动进攻。襄阳是我大晋的襄阳,夺回襄阳,则可北进。我不相信,若我荆州军北进挺进关中,那苻坚还能安坐如山,在东南攻我大晋?此举必逼迫他退兵。现在,我唯一希望的便是,桓伊在寿阳能顶得住,谢家的那些人,徐州的李徽能够顶得住。只要他们顶得住,则我荆州兵马必然给他们一个惊喜。”
桓冲以精神稳重而著称,即便是桓氏子弟,也从未想到过他们的五叔居然也有如此激进大胆的时候。不得不说,这个主动出击的计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同时,也令人有些担忧。
当初,桓豁便是激进进攻,最终导致兵败身死。如今,桓冲是否会步其兄的后尘呢?
在作战会议之后,桓冲又将桓石虔桓石民桓石生桓玄等侄儿辈,以及自己的儿子桓谦桓修等人召集到一起。幽暗的烛火之下,桓冲向桓氏子弟们说了一番话。
“你们都好好的听好了,眼下的局面,不光是我大晋生死存亡之时,也是我龙亢桓氏生死存亡之际。自大司马和二兄亡故之后,我桓氏失去两根支柱,实力锐减。老夫以愚钝之资执掌我桓氏门户,常感压力巨大,力不从心。过去数年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对我的决策甚为不解甚至是不满。你们认为,我不该让出扬州,不该收缩于荆州之地,不该任由谢氏霸凌而假作不见,不该让宵小之辈肆意践踏我桓氏声誉而不予以惩罚。这些,老夫都知道。”
“朝廷……为庾氏**,那便是否定大司马当初的行为。这当然是羞辱。虽然他们归罪于郗超,给了我桓氏颜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对我桓氏的轻视。而徐州刺史李徽,为其义兄周澈**,更是对我桓氏赤裸裸的挑衅。当初周澈刺杀桓序,是有目击证人的。那周澈一直就在李徽身边,他隐凶这么多年,将我们**于股掌之上。这件事,你们私底下气愤难平,怪老夫不说话。这些我心里都知道。可是,我要你们明白,老夫没有站出来说话,不表示老夫对这些事无动于衷。我为何要如此隐忍?很简单,我桓氏不得不隐忍保全。因为我们遭受了重创。大司马和二兄都去了,荆州军关中大败,襄阳失守,荆州危急。是北府军和东府军的进攻缓解了我们的危机。我桓氏在朝廷中的地位因此而降低,谢氏崛起,这是不争的事实。而我要做的,便是不能让我桓氏轰然倒塌,要守住最后的局面。故而必须隐忍。”
“老夫有时候多么希望大兄还在世,虽然大兄的一些做法我并不同意,但大兄在,我桓氏便无人撼动。然天不假年,事已至此,我只能勉力维持局面,以待时机。而现在,便是时机。此次秦人百万大军南下,是要攻灭我大晋的,当此之时,我桓氏必须站出来,展现我桓氏中流砥柱之用。靠着谢氏是不成的,我听说,大敌当前,谢安还在游山玩水,宴饮结游。谢氏的那些子弟也难当大任。谢玄还像点样子,李徽算是半个谢氏子弟,也还有些本事。但这二人毕竟年轻。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桓氏还不想沦为胡人之奴,故而,我们必须站出来。”
“此番是我桓氏重新令朝廷仰仗,天下百姓依靠的最好机会。一旦我们成功牵制敌军,一切便将颠倒。那时,我桓氏便扬眉吐气,挽回一切颓局。我们还了谢玄李徽之前的人情,两不相欠。之后,便该和他们算算帐了。庾氏的,周澈的,李徽的,所有你们心中不满的事情,都会解决。但前提是,我们此次行动要成功。要击溃我们面前的敌人,要夺回巴蜀,挺进关中,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桓氏没有倒下,我们的剑依旧锋利,我们依旧是大晋上下的依靠。大晋若只有一根撑住局面的柱子,那便是我桓氏。而不是王谢。其实,老夫本想着能够和他们安然相处的,可这一切,都是他们逼着我这么做的。这便是我要对你们说的话。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桓冲从未同自己的子侄们谈及这些话题,不久前因为庾氏**之事,桓石虔等人甚为忿忿,都来理论。却被桓冲压制了下来。从这位五叔一向的表现来看,桓氏子弟们在内心里都认为桓冲胆小怕事,桓氏恐怕很难在他手里振作起来。
但是,今日桓冲的一番话,却令他们打消了疑虑。他们的五叔不是胆小怕事,他只是在等待机会。他今日的进攻策略便说明了一切。抓住机会,一举回到巅峰。他谨慎保守的表象之下,其实也有着一颗虎豹之心。
“镇恶,你有什么话要说么?有什么疑问,现在就说。若出兵之后,便不得犹豫了。”桓冲向桓石虔问道。
桓石虔站起身来,高大魁梧的身躯遮挡了半个屋子的烛火。
“五叔,侄儿没有异议,侄儿定完成五叔的部署,定会挡住江夏南下之兵。不过侄儿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该不该说。”桓石虔躬身道。
“说。”
“侄儿认为,陨城秦军只需阻挡便可,不必攻城。江州兵马既北上,我只需逼退秦军,令其退守陨城便可,江州夏口兵马便有时间占领漳口之地,完成防御部署。而侄儿希望率骑兵北上,绕过陨城,直插襄阳以北,截断秦军粮食物资补给。这样,五叔攻襄阳便更加容易了。侄儿还可深入秦人腹地,攻城略地,制造更大的声势,以令秦人恐慌。更能达到五叔所想的牵制东南秦军主力的目的。五叔以为如何?”桓石虔道。
桓冲呵呵而笑,沉声道:“二兄有子如镇恶,当可瞑目了。此建议甚好。镇恶,你只需完成阻挡陨城秦军南下之后,便可自行决定进攻方向和策略。总之,搅得秦军腹地天翻地覆最好。但一定要小心,该退则退,不可硬冲。我不可不希望你陷在秦军包围之中出不来。到时候,我未必能救你。”
桓石虔恭敬行礼,连声应诺。这是他第一次诚心诚意的向自己这位五叔行礼。
桓氏子弟其他人皆无异议,桓冲欲令他们各自散去之时,一人上前向桓冲磕头。
桓冲一看,却是桓温幼子桓玄,承袭了桓温的南郡公的桓玄在两位兄长**桓冲未遂被终身流放禁足之后已然被当做桓温的世子看待。
今年,桓玄已经九岁了。身材已经颇为高大,眉眼之中已经有桓温的影子。
“桓玄,你有什么话要说么?为何跪拜?”桓冲笑问道。
桓玄仰头道:“五叔,我想跟随堂兄们去作战,我桓氏上下都在为国作战,为桓氏作战的时候,我不能无所事事。我恳求五叔允许我随军作战。”
桓冲笑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着他的头道:“桓玄,你还小,长大了再打仗不迟。”
桓玄道:“我九岁了,已然不是孩童了。我阿爷九岁已为家中梁柱,五叔比我还小的时候便被抵押给别人家换来羊肉给祖母治病,桓玄不能不如你们,不能丢桓氏的脸。我要去。”
桓冲皱眉沉吟,桓玄是长兄桓温最喜爱的幼子,如今指望着继承桓温一脉的门户,自己需要呵护他,照顾他,上战场出了事,自己可要悔之莫及了。
“桓玄,跟着我去作战如何?”桓石虔笑道。
“镇恶,你莫添乱。”桓冲喝道。
“五叔,这怎么是添乱呢?难得他有志向,大伯何等英雄人物,其子怎能不肖?我带他去,他的安全我来保证便是。五叔放心,镇恶还能保护不了桓玄么?”桓石虔道。
桓冲叹了口气,看着桓玄期待的眼神,点头道:“罢了,那便依你便是。”
桓玄跳起身来,欣喜大叫。
桓冲喝道:“听从你堂兄之命,但有不听命令的事情,即刻将你送回来。明白么?”
桓玄大声道:“侄儿明白。”
第六七七章 优势
五月十六,漳口。
漳口严格来说不是座城池,而是因为漳水和涢水南下交汇于此而得名。乃是漳水之口之意。
由于处于河口位置,地势冲要。故而大晋于河口设防,建立寨堡,乃是用来防御北边胡人沿河而下进攻的。
大河要冲之地建造城池寨堡设防,这是最为基本的军事部署。在这年头,水路远比陆路要迅捷的多。大河流经之地,兵马以舟船顺河而攻,无论在行军效率上,还是补给上都是极大的便利。
就像漳水西边的另外一条大河:沔水。所流经的要冲之地便有两座坚城矗立。一座是襄阳,一座是襄阳南边的竟陵。为的便是阻断敌人进攻的便捷路线,并且依托河曲之地利,可以阻击敌军。
凌晨时分。晨雾弥漫在漳口河曲之地。河西岸边的大片柳林之中响起了嘈杂的吆喝声。不久后,一支兵马从柳林之中涌出来,兵士们冲到河边洗漱喝水,战马在河边饮水。人马混杂在河边,一片乱糟糟的忙碌情形。
十几骑从林子里飞驰而出,马上骑士大声吆喝下令。
“都快些,抓紧时间。姜将军要求在半个时辰之内开拔。今日全天急行军,明日一早务必抵达夏口。快些,都快些,别磨磨蹭蹭的。”
在催促声中,士兵们抱怨着咒骂着,快速的整理之后在堤坝上开始列队。有的人还打着哈欠。过去两天,他们从陨城急行军南下,每天走七八个时辰的路,实在累的够呛。昨晚在柳林之中宿营,也根本没有睡好,此刻都疲惫不堪。
姜成披挂整齐,翻身上马出了林子。身旁七八名将领紧紧跟随。这一次从陨城出来的兵马虽然只有五千人,但都是姜成的人。因为姜成明白,攻下夏口将会立下天大的功劳。慕容垂让自己领军为先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但自己却是得其所哉。这一份大功劳是一定要攥在手里的,而自己的嫡系和身边之人也是要一起分享的。
“昨夜有消息么?后续兵马到了何处了?”姜成的目光扫视河堤上乱糟糟的列队的兵马,皱眉问道。
“禀报姜将军,并无消息。”一名将官回禀道。
另一名将领低声道:“姜将军,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慕容垂莫非不打算出兵跟随?若他不领军跟着咱们,我们这五千人马如何拿下夏口?慕容垂莫不是没安什么好心?”
姜成皱眉沉吟道:“料他不敢。他只是担心损了他百战百胜的名声。若他敢欺骗我,我将上禀阳平公和太子。他们可都对慕容垂没什么好感,他慕容垂不过是仗着陛下的信任才得以在我大秦立足。得罪了我们氐人,他便是死路一条。诸位放宽心,不出两日,他便会率军赶上来。毕竟,这可是个突破晋国防线的大好机会,他慕容垂不想要这个功劳?我不信。”
众人闻听姜成此言,纷纷点头,不再多言。
很快,兵马整顿完毕,沿着河岸开始进发。前方郁郁葱葱,山丘起伏,身侧大河滚滚向南流淌。漳水南下,不久后便将同沔水汇合,注入大江之中。而在那入江之口,便是夏口了。
姜成骑在马上,想着此番攻克夏口之后的事情,颇有些憧憬。他乃氐人出身,但一直官运不顺。早年间没有什么发展,在行伍之中厮混。秦国一系列的灭国胜利,他却都没能赶上。所以,一直没能有好的发展。
这一次,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些奇怪的轰鸣声。姜成起初以为那是河水的咆哮声。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那不是河水的声音。前方山丘河岸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股嘈杂和乱哄哄的声音,很是熟悉。
就在姜成诧异之时,他看到了前方山丘之侧的道路上突然冒出来的黑压压的人群。那显然是一支兵马。
对方似乎也有些惊讶,对突然遭遇到的情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在短暂的沉默和对视之后,双方在一瞬之间突然意识到了对方是敌军。于是,双方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有敌人,快,准备迎战。”
“是敌军,准备迎战。”
一片惊惶错乱之中,号角声震天响起。战马嘶鸣,兵士惊慌的叫喊,盔甲兵器的撞击,咆哮的河水声响彻荒野。秦军和晋朝兵马在几乎没有准备的情形下骤然遭遇。
对面那支兵马,正是桓石虔率领的一万荆州军精锐骑兵。桓石虔领军三万往东截击敌人,但两万步兵和辎重显然太拖累速度,于是乎桓石虔亲自率领一万骑兵突前行军。
时间刚刚好,两天时间,恰好赶到了漳口。
桓石虔本来骑在马上和自己的堂弟桓玄说话,九岁的桓玄第一次随军出征,很是兴奋,问个不停。桓石虔便教他一些基本的作战知识。然后,他们便遭遇到了敌人。
在遭遇到敌人的一瞬间,桓石虔整个人在桓玄的眼中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之前还和蔼谈笑的桓石虔,在一瞬间变浑身散发出凌厉之气,脸上那道在关中之战中被豁开的那道伤疤瞬间赤红。
“是敌人!”桓石虔抄手将金瓜大锤取在手中,大声喝道:“桓玄不可跟来,护卫保护好他。其他人,跟我杀!”
桓玄还没有反应过来,桓石虔便冲了出去。少年身子发抖,瞠目看着身旁滚滚冲出的骑兵,看着桓石虔高大的背影冲在队伍的最前列,桓玄口干舌燥,差点尿了裤子。
谁也没想到,秦国意图攻灭大晋的正式的第一战居然不是在东南方向,不是在重兵即将云集的淮河岸边,而是在漳口西岸的荒野之上。
荆州军猛将,已故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桓豁之子桓石虔率领
一万骑兵同南下的秦军西路军将领姜成的五千兵马遭遇。
桓石虔的骑兵没有给对方太多的反应时间,姜成的弓箭手甚至都没来得及调集到前方阻击的时候,桓石虔的金瓜锤已经砸到了一名秦军的脑袋上。
战斗进行的极为迅速。如战神一般的桓石虔率领一万骑兵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击溃了姜成的兵马。秦军四散溃逃,荆州骑兵穷追猛打,追杀不休。
姜成见势不妙,骑马逃跑。桓石虔策马追上,金瓜锤只一锤,便将姜成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砸的稀烂。这一锤砸烂了他的脑袋,自然也砸碎了他的憧憬和美梦。
十七日,桓石虔的兵马兵临陨城城下,随着后续兵马的到来,陨城城下集结了夏口增援的夏侯澄部一万兵马,桓石虔和刘波部三万兵马,总兵力达到四万。
陨城城中,慕容垂淡定从容。姜成的死讯传来,正在慕容垂的意料之中。姜成一死,所有的兵马便只能听自己的了。这当然是好事。两万多兵马守城,对方四万兵马其实并不足惧。对方要是聪明的话,还是不要来惹自己的好,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同他们死拼之心。
而桓石虔似乎感应到了慕容垂心中的话语,在城下呆了三天之后,桓石虔便率领一万骑兵渡漳水往北而去。吩咐刘波和夏侯澄退守漳口要塞,不必攻城。只做防御。
两位战神级的人物,在陨城城头城下只打了个照面而已,并没有发生**。这虽然令人遗憾,没能欣赏到两位猛将的正面火拼。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错过是必然的。因为桓石虔根本没打算攻城,他已经决定往北进攻,截断秦军粮草物资的通道,打断荆襄之敌的部署,协助叔父桓冲夺回襄阳。
慕容垂在城墙上目送城下一队骑兵渡河往北而去,脸上露出微笑来。对方的决策很明智,这一支骑兵北上,恐怕要搅的姚苌不得安宁了。而自己,并不担心这件事,陨城之中粮草充足,按兵不动一个月也是无妨的。自己倒是希望那支兵马把局势搅的越乱越好。
五月二十一,桓冲率六万荆州军经竟陵抵近襄阳城下。
五月二十四,桓石民的一万水军溯流而上,进攻巴蜀之地的江阳郡。杨亮率两万步骑兵出巴东郡进攻汉中。
五月二十七,桓石虔的一万骑兵突然出现在秦境南阳郡,一日后,南阳陷落。西路两条粮食物资中东侧的一条被掐断。桓石虔马不停蹄率军奔袭西侧另一条通道,位于襄阳西北的新城郡和南乡郡。两日后,新城郡被攻克。
至此,西路战线,桓冲率领荆州兵马的全线反击取得了阶段性的战果。补给襄阳的粮草物资道路被截断。陨城之敌被阻挡在漳口之北。桓冲大军完成了对襄阳进攻的准备。而攻巴蜀水陆兵马取得了进展。
局面似乎一片大好。
第六七八章 迷惑
东南方向,广陵徐州一线,随着五月将末,局势已然变得越来越紧张。
秦军东路大军在平息苻洛苻重的叛乱之后,苻丕命石越收拢幽燕兵马。而之前平叛的梁成王显兵马返回邺城之后,苻丕率领大军正式南下。
大军从邺城出发,行进的路线正是从邺城经顿丘、东平直奔湖陆。湖陆便在留县大沼泽以北,泗水上游。很明显,其意图正是要进攻彭城。
于此同时,淮阴以北淮河对岸,秦军也从北方各郡集结了不少兵马,陈兵于淮浦、下邳、东海一线。
敌人的动向,东府军自然是不敢怠慢。近一个多月以来,东府军的斥候大片的撒出去,在关东境内侦查消息。各种讯息不断地汇总过来。李徽的案头每天都要处置近百余份情报,分辨真伪,判断局势。
在进入五月下旬之后,李徽位于徐州军衙的作战室里便处于极为忙碌的状态。数十名参军和军中文官司马常驻作战室中。墙壁上挂着大幅的作战地图,长桌上更是摆上了巨大的立体沙盘。
每一天,斥候送回的消息都会在沙盘上和地图上标注,各种颜色代表兵种和兵力多少的小旗子密密麻麻的插在沙盘上和地图上。有的被证明是假消息之后,便会撤换。有的发现是漏报之后便要增补。
不仅是徐州广陵一线的情形,李徽要求的是,将荆襄豫州前线的地图和沙盘全部制作出来,想方设法获取情报,及时进行更新。这更有利于对于整个战局的判断,便于做出决策。尽管有人认为这根本没有必要,但李徽显然不会听他们的。
正因如此,整个作战室人员忙碌无比,天天盯着沙盘和地图汇总消息,及时变更讯息。
而随着五月底的来临,从其他各处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斥候骑兵每天在城门口飞驰进出,即便最不敏感的人也知道,局势已经到了颇为紧张的地步了。
五月二十三,李徽得到了荆襄前线开战的消息。这个消息其实已经滞后了近十天,但没有办法,毕竟路途遥远。谢安其实也是四天前才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派人乘船换马将消息送达广陵和徐州的。
而在此之前,寿阳前线的消息也以一天一份军情简报的形式送达。虽时效滞后三天,但基本可以了解寿阳前线的状况。
对于桓冲的荆州兵马主动出击的行动,李徽颇感惊讶。桓冲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倒是有些意外。按理说,荆襄前线的压力不大,桓冲只需死守荆州和江夏,敌人便没有可乘之机。
而桓冲和其子桓嗣手中有荆州和江州兵马十几万,应该说没有太大的问题。主动出击这种事,终究是要担风险的。桓冲这么做,要么便是以主动进攻的手段牵制敌军,减轻下游压力。要么便是冒进之举。
但对于桓冲的决定,李徽并不想多加操心,毕竟那里不是战事的重点。
二十八日傍晚,最新的情报汇总前来,湖陆关东大军已经被发现。徐州北边集结的兵马的位置也都全部被锁定。李徽决定召开军事会议,分析战局。
东府军高级将领,徐州以及各郡主要官员尽皆参加。作战室中,灯火通明。
周澈首先对照墙上的三幅大地图介绍了目前的局面,同时也通报了荆襄前线和彭城和淮阴北敌人的集结情形。众将领和官员的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天天都在说大战将至,现在,大战真的已经开始了。
周澈介绍完了之后,李徽站起身来,询问道:“诸位心中可有所想?可畅所欲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荀康笑道:“既然诸位将军都不愿先说,本官便先说说。本官不懂领军作战,故而,对于战事方面也不多言。以老夫浅薄的认知而言,战事已经迫在眉睫了。老夫在李刺史和诸位将军面前表个态,老夫的物资粮草车马舟船的筹集已经完备,足以保障将士们的作战之用。兵器盔甲作坊截止目前已然打造五千六百领盔甲,兵器箭支无数。老夫还会继续督促建造。大小船只共征用四百七十艘,大车三千辆。凡此诸般事务,皆已经超过了刺史大人的要求。另外,刀剑伤药,军中郎中也都准备了一些。虽然刺史大人没有吩咐这件事,但老夫认为,这些还是需要准备的。及时救治受伤将士,那是必要的。还有……大人要求缝制的裹尸草袋,也准备了些。这些便不说了,我东府军将士应该用不上。总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不该准备的也准备了。将士们安心作战,老夫保证你们有盔甲穿,有饭吃,有水喝,有兵器用,受伤了得到医治。”
荀康说完,李徽呵呵笑道:“荀大人辛苦了。这么一摊子事,若不是你,我怕是要焦头烂额。难为荀大人想的这么细致。后勤之事大于天,比之作战本身都更为重要。有你坐镇,我便安心了。”
荀康呵呵笑道:“分内之事,何须多言?上下同心,同仇敌忾,方可得胜。”
李徽微笑点头,看向众人道:“诸位没什么可说的么?”
东府军前军副将宋安平道:“李将军,这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兄弟们摩拳擦掌,就等着他们来呢。有李将军在,我们想那么多作甚?我们的脑子,还能比李将军好使么?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
李徽笑了起来。众将纷纷道:“就是,你下命令便是了,我们上刀山下火海拼命就完了。”
周澈沉声道:“话不能这么说。诸位都是领军的将领,自己对于战事要有见解。事事依靠别人,如何能够独当一面?刺史大人也需要诸位提供看法,方可决策。担子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们好意思么?”
振武刘锆笑道:“周将军说的是,但是如此大战,我们还是少多嘴的好。听令便是。”
李徽摆手道:“罢了,也不难为你们了。周兄,要不你说说吧。”
周澈点头,来到沙盘前,用手指着巨大的沙盘地形图上插着的小旗子,沉声道:“诸位,战火已起。荆襄前线已经干起来了。荆州军率先进攻,昨日来的消息,桓石虔于漳口歼敌五千,大获全胜,令人鼓舞。而我们,也将面临战斗。现已探明,秦军关东之地兵马主力十余万人已然抵达彭城以北一百五十里。当然,那是北府军的事情。在我们北边的淮水对岸,秦军有三支兵马,约莫五千兵马于淮浦驻扎,其侧翼位置,下邳和东海郡集结有两万兵马。已经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了。所以,我东府军目前要准备的便是和眼前两万五千敌人作战。李刺史,荀别驾,诸位将军。我的想法是,我们也要主动出击才是。对方两万五千兵马,虽然若渡河攻我,我们是不惧的。但怕就怕在他们并不进攻,反而是为了牵制我们。我东府军若被他们牵制于此,不能增援移动的话,那是自缚手脚。你们认为呢?”
周澈说罢,众人尽皆沉吟思索。
临海郡太守陶定沉声道:“周将军主动出击的想法是不错的。但是,我东府军的责任是保卫徐州。以逸待劳岂不是更好?他们渡河而攻我,必然失败。若我们主动出击,则有变数。”
有人觉得陶定说的有道理,能够以逸待劳,为何要主动出击?虽求战之心甚切,却也没有这个必要。
“陶太守,此番大战,可不是我徐州一隅之事啊。秦军号称百万大军南下,那是一场灭国之战。战场联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不能只顾自己。情报得知,对岸两万多兵马皆为老弱,看上去就是来牵制我们的,他们未必会攻我。而我东府军则不能为他们所牵制,因为我们必须要协同北府军守彭城。关东敌军主攻的一定是彭城。”周澈伸手向沙盘上彭城的位置重重一指。
李徽听着周澈说的话,甚为欣慰。这么多年来,周澈兢兢业业做事,除此之外也没忘了自身的进益。他这一番话,大局开阔,颇为难得。
“彭城之敌虽多,但北府军兵力强大。八万北府军守彭城,还怕那十多万的秦军?北府军当并不需要我们帮忙。”陶定坚持自己的想法。
周澈笑道:“他需不需要,我们也要帮。彭城不容有失。”
陶定呵呵笑道:“周将军,这话可不对。谢玄自己能做的事,怎肯让我们插手。强行帮忙,反惹北府军上下不快。反而以为是抢功劳呢。”
这话其实也不无道理。周澈一时倒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李徽呵呵笑道:“陶太守,彭城是一定要帮的。因为北府军不可能全军北上去守彭城,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恐怕刻不容缓。”
众人看着李徽。李徽手持一根桑条指向沙盘,沉声道:“诸位,我对目前的局面有一些想法,你们听听有无道理。之前,在京口战前会议上,谢玄分析入理,断定秦人进攻的方向在寿阳。这一点,我也是同意的。然而,诸位发现没有。现在荆襄前线已经战火燃烧,桓冲已经同敌人交上了手。我徐州广陵一线,关东秦军也已经抵近彭城和淮阴以北,大战也即将开始。然而,我们断定的寿阳淮北之地,却无声无息,毫无动静,这是为什么?”
众人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经李徽一说,倒确实是这么回事。看着沙盘上,寿阳以北的区域,一片空白。只有零星几个小旗插在那里,那还是寿阳北的秦国边镇的这位置。显然是本来就驻扎在那里的秦军边军。旗子很小,兵马显然也不多,只有几千人。
“是我们判断错误?敌人根本没打算攻寿阳?我不这么想。谢玄的分析是得到了谢公在内的众人都认可的,我也是认可的。倘若不是寿阳,东西两线承受的恐不止目前这点兵力。目前发现的敌军不过二十万而已。秦人的百万大军呢?剩下的兵马在何处?”李徽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情。
“所以,我认为,秦人这是在使诈。东西进攻,便是为了牵制荆州军和北府军以及我东府军。道理很简单,他们担心北府军增援寿阳,故而令兵马攻彭城,将北府军牵制住,逼北府军北上守城。徐州北的老弱兵马便是牵制我东府军的。这样一环套一环的将我东府军和北府军牢牢牵制在徐州广陵,他们的主力攻寿阳的时候,便可以优势兵力一举拿下,不必担心援军抵达。我想,这便是寿阳前线至今没有敌军消息的原因。此刻的安静,恰恰是最危险的。”李徽缓缓说道。
众人尽皆恍然。唯有如此,方能解释为何寿阳以北无敌军踪迹。东西两侧战场开打之际,敌军便会轰然涌入,直扑寿阳。
“正是如此。李刺史所言甚有道理。”
“我们得赶紧行动,不可为之所迷惑。”
众人七嘴八舌的道。
荀康缓缓道:“此事当向北府军通报,当商议对策。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徽点头道:“正是。各位认为这件事我分析的没错的话,那么我将连夜派人前往广陵,告知谢将军。我的想法是,我东府军增援彭城,令北府军主力可以提前西进,靠近寿阳。做好增援寿阳的准备,破解对方诡计。”
众人纷纷道:“该当如此。”
第六七九章 拒绝
广陵,北府军大营驻地。
谢玄独自坐在军衙后宅廊下,夕阳从葱郁的树木之间投射下来,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空气中燥热未消,树丛之中的蝉鸣呱噪,充斥耳鼓。
谢玄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原本白皙的面容因为这段时间的劳累奔波而晒得黝黑,眼角也看到了细微的鱼尾纹。不过,这无损他的俊朗相貌,反而让他增添了男子刚强的气质。
不得不说,若论相貌之俊美,气质之华贵,整体给人的感觉的话,在大晋,谢玄可以排上前五。这可是美男子多如牛毛的大晋。
谢玄的性格是开朗热情的,虽然骨子里是高傲的,但对于他看得上的人,他一向是坦白真诚。谢玄这样的人,要么你交不上他这个朋友,一旦你交上了他这个朋友,你便会感受到他带给你的热量。
正因如此,谢安一直诟病谢玄,说他性格不够稳定,城府不够深厚,容易冲动云云,其实正是谢玄性格之中所表现出来的一些特质。而这些是不是缺点,倒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谢安站在家族继承人,国家未来的掌权者的角度来看,似乎没有错。但在一些其他人的眼中,这正是谢玄吸引人的特质。
但是,最近的谢玄似乎变了个人一般,变得不苟言笑起来,变得喜欢皱眉头。以前笑声朗朗的谢玄,不知为何变得如此严肃。
身边人猜想,谢玄定是感觉压力巨大。毕竟谁面临百万大军压境,身为北府军主帅要面对强大敌人的进攻的时候,又是干系到大晋的生死存亡的时候,怎能不感觉到压力如山。
或许只有谢安才能做到大敌当前,却淡定自若,该吃吃该玩玩,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大敌当前,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另外的原因知道的人不多。那或许才是谢玄闷闷不乐的主因。
谢玄斜斜的靠在椅背上,他的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不久前从徐州送来的李徽的信。
“谢兄如唔。近日局势变化,形势严峻,想必兄长已经洞悉全情。小弟昨日思量再三,还是想同谢兄沟通作战协同事宜。鉴于今日所得战报和战场情形,小弟认为,秦人正在进行一个迷惑我们的计划。兄认为敌军突破之处在寿阳,小弟深以为然。但寿阳未见敌踪,东西却大军压境,荆襄甚至已经开战。小弟认为,这是敌人牵制迷惑之策。我判断,秦人将攻彭城,以令北府军北上增援彭城迎战,达到牵制目的。秦人真实意图,乃是寿阳之地。畏惧北府军增援,故而出此牵制之策。寿阳不容有失,兄若救之,彭城失。此为两难也。”
“鉴于此判断,小弟向谢兄建议。谢兄可领军抢占洛涧淝水,提前靠近寿阳。彭城之敌,交给我东府军迎战。如此以来,彭城不失,寿阳可援,令秦人计谋落空,不亦可乎?此事兄或早已洞悉,已有决断,小弟之言只是建议。兄若纳之或否,可告知于我,以利其后行动。弟李徽顿首叩拜,盼祈回音。另:小弟命人送去一车佳酿。如人所言:徐州之地,兵可用,酒可饮,无他耳。我徐州只有这酒能拿得出手了。往兄笑纳。再拜!”
谢玄不久前接到了这封信,看了信之后,谢玄心潮起伏,思绪难平。
信上,李徽还是称自己为兄长。如他所言,即便是自己和他割袍断义了,他还是视自己为兄长。这令谢玄心中感受复杂。他恼火李徽的行为,但和李徽之间的兄弟情义,却不是断袍便能完全割裂的。
对于李徽信上所提及的秦人的意图,谢玄确实已经有所考虑。他所得到的消息,远比李徽更多更详细。朝廷一切关于战场的讯息,谢玄都会第一手得到。李徽那边知道的,他几乎都知道。李徽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比如说,寿阳桓伊已经探知了苻融十七万大军抵达陈郡项城休整的消息。陈郡距离寿阳不到三百里,苻融的兵马确实是在刻意的等待和休整。
又比如说,谢玄已经得知,叔父谢安已经将建康中军一万人交由谢石统帅,会同江州此事桓嗣派出的两万兵马前往寿阳。这样,加上桓伊在寿阳集结的三万兵马。不久后,寿阳守军将增至六万人。
这些消息,李徽显然还不知道。不是刻意不告知于他,而是东府军无需知道这些事。谢玄压根没想着要依靠东府军做些什么。
那日在京口,谢玄便已经决定,不再同李徽的东府军协同作战。自己的北府军已经足够了,有无东府军并不重要。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李徽到了徐州,组建了东府军。手中攥着兵马,自以为是朝廷不可或缺之人,便有些膨胀起来,开始胡作非为了。
阿姐喜欢他确实不假,但他不肯拒绝,这便是极大的悖逆。他以为谢家会容忍他的行为的一大原因,便是自以为他的东府军不可或缺。自己偏偏让他明白,大晋有没有东府军并不重要。他要让李徽看清楚事实。
所以,谢玄接到了这封信的时候,即便这封信措辞谦卑客气,信中的分析也完全合乎逻辑和谢玄自己的看法一致。但是,谢玄却颇为犹豫。站在大局考虑,李徽的建议似乎是最合理的建议。然而,谢玄却并不想这么做。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夹杂和甲胄和佩刀撞击的嘈杂声。院门口,有**声说话。
“谢将军,这么急着叫我从彭城赶来,所为何事?我早上出发,午饭都没吃。骑马飞奔,颠的我屁股都疼了。”
谢玄露出笑容来,那是刘牢之来了。
刘牢之大踏步从外边进了院子,满脸热汗,盔甲上全是尘土。
谢玄站起身来,高声道:“牢之,你来啦。”
刘牢之上前行礼,走路还有些不利索。上次在京口被打了军棍,虽然手下下手轻微,但终究是伤了。本来一个月过去了,已然无事。但今日骑了一天的马,还是有些难受。
“末将见过谢将军。”刘牢之拱手道。
下一句便是:“渴死我了,讨将军一杯凉茶喝。”
谢玄笑着回身,亲自提壶,为刘牢之倒了一大杯凉茶。刘牢之道谢接过,两口便吃的干干净净。
“出了什么事么?叫我这时候从彭城回来?”刘牢之抹着胡须上的茶水道。
谢玄道:“自然是有事同你商议。我知道现在彭城紧张的很,敌人的兵
马已经在湖陆了,很快便要兵临城下了。叫你来,也正是想要问你关于守城之事。”
刘牢之道:“谢将军,你是不是担心我会丢了彭城?要不然我立个军令状便是。”
谢玄沉下脸来道:“牢之,我身为主帅,难道不能过问不成?我急于叫你回来,便是要当面和你商量此事。因为这之后,你便没法再来见我了。不能当面问你这些事,我心中终究不太放心。”
刘牢之抓了茶壶倒了凉茶再喝了一杯,拱手道:“谢将军,我放个话。我刘牢之发誓,同彭城共存亡。我有三万大军,物资粮草充足,有坚城之利。虽然敌人兵马众多,但我有绝对的信心。若不能守住彭城,军法从事便是。”
谢玄沉声道:“若不能守住彭城,斩了你又如何?看来离不知道彭城的重要性。彭城一旦丢失,敌军便可深入淮南之地。他们会切断我北府军同寿阳之间的通道,孤立寿阳。他们的目的是攻寿阳,一定不会南下攻广陵。所以,彭城必须守住。”
刘牢之沉声道:“末将明白。”
谢玄道:“我叫你回来,就是要当面要求你,必须守住彭城。若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是没有信心,觉得守不住的话,可以当面直言。切不可为了面子而不肯说实话。现在说出来还不晚。”
刘牢之大声道:“谢将军,我刘牢之什么时候说过大话?请谢将军放心便是。”
谢玄微微点头,想了想后,将手中的那封信递给了刘牢之。
“你看看这封信。这是东府军李徽送来的。”谢玄道。
刘牢之接信后迅速看了一遍,顿时跳了起来。
“东府军要守彭城?有他们什么事儿?但我们北府军是窝囊废么?他四万人,凭什么他以为他能守住?我三万北府军便守不住?李徽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这是骂咱们北府军呢。这个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便来抢功劳?上次尝到甜头了么?”刘牢之大声道。
谢玄皱眉道:“莫要胡言乱语,李徽也是通盘考虑之后写信给我,提出建议的。我也早告诉过你,他不是贪功之人,你不可误会他。”
刘牢之沉声道:“末将拼着再挨板子,也要说句得罪李徽的话。他这封信,骨子里便是对我们北府军不放心,认为我们不如他。守彭城是我北府军的事,要他来指手画脚。”
谢玄缓缓道:“这些话且不必说。你若有十足的信心,便无需东府军前来。我再说一遍,广陵的兵马要随时西进,一旦彭城战斗起,便只能靠你们自己。我不能去援救你们。寿阳遭到攻击的消息传来,我便要西进增援。你可明白?”
刘牢之道:“末将明白。彭城万无一失,请将军放心。”
谢玄点头道:“很好。那我便可以给李徽写回信了。呵呵,虽然他是好意,但是如你所言,他四万东府军便一定比我三万北府军厉害么?未免自大了些。牢之,留下来陪我吃个晚饭,晚间跟随运送物资的船只回去,顺便带几坛徐州老窖酒回去。”
刘牢之喜道:“徐州老窖?那可是好酒。多谢将军。”
谢玄笑道:“莫谢我,谢李徽吧。”
第六八零章 西路
夏夜,柳树巷谢道韫内宅里,轻纱般的帐幔之中,一场剧烈的风雨刚刚停歇。谢道韫靠李徽的胸口,秀发如蒲扇一般铺在李徽的胸膛上,闭着眼微微喘息。
李徽轻抚谢道韫柔软光滑的后背。两人都在享受暴风雨之后的宁静。
“阿姐,感觉如何?”李徽低声道。
谢道韫闭目轻声道:“很好。”
李徽笑了起来。一句很好,便胜过千言万语。
“你起来吧,我可不能让你在这里过夜。我不想让彤云她们不开心。”谢道韫坐起身来,背转身子将内衣穿上,遮掩住曲线玲珑的身体。
李徽叹了口气,坐起来穿衣。
“这样的时间怕是不多了,今晚我本不打算走的。哎,又被你赶走了。”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将秀发拢在脑后,用丝带松松挽起,转过身来问道:“要出征了是么?这些天似乎局面越发的紧张了起来。”
李徽点头道:“是,很快,我们便要渡河进攻。一旦秦军攻彭城之战开始,我们便往北进攻。”
谢道韫轻声道:“小玄他们也要开始打仗了是么?”
李徽点头道:“正是。北府军承受的压力更大。他们的正面,是苻丕率领的十余万兵马。同时,他们还需注意寿阳方向,随时增援。苻丕的兵马要攻彭城了,那是一场恶战。”
谢道韫蹙眉道:“所以,你是去增援彭城是么?”
李徽缓缓摇头,轻声道:“我写了信给谢兄,要求将彭城交由我东府军防守,请他专心西进,增援寿阳。可是……”
谢道韫道:“他拒绝了是么?”
李徽轻叹一声,下了牙床,从衣架上的袍子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接过来,赤着脚走到桌旁坐下,凑近烛火打开信仔细。
信很短,寥寥几句而已。
“李刺史,来信收悉,多谢你的好意。你所言之事,本人皆有考虑,不需劳心。守卫彭城乃我北府军之责,北府军也已做好应对,无需你东府军出兵来援。尔等只需自保,不要出事,届时反要我北府军援助,那便是尽到职责了。李刺史,当日京口之时,我已然告知于你,你东府军军务自专,同我北府军无涉。故而,不必再言协同之事。我北府军无需协助,你只做本分便可。另:酒我收下,代将士们多谢李刺史赏酒。徐州酒可饮,兵未必可用。再:转告阿姐,大战在即,请她即刻回京。若阿姐有半点闪失,我将唯你是问。”
谢道韫迅速的看了信,叹息一声,眉头紧蹙。谢玄这封信写的极为生硬,语气宛如寒冰。没想到谢玄对李徽已经是这样的态度了。
“小玄,哎,他怎么能这样?你同他协商军务,他怎可如此无礼?就算心中对你不满,也不该拒绝协作作战。这可是关系大局的事情。哎,小玄还是不能顾全大局啊。怎可为私人感情所左右?况且,就算兄弟做不成,也不必这般语气说话。真是岂有此理。”谢道韫沉声道。
李徽走过去,伸手扶着谢道韫圆润的双肩,柔声道:“你也莫要怪他,事情的起因由我而起,伤了兄弟之义,却又不能悔改。”
谢道韫轻声道:“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况且,就算他生气,也不该不顾大局。”
李徽笑道:“我不认为他不顾大局。谢兄很自信,在他看来,他不需要我东府军的帮忙是因为北府军足以应付这样的局面。所以他才会拒绝。我不认为谢兄是因为恼恨我才这么做的。谢兄在大事上是不糊涂的。因为有自信能御敌,所以才回绝了我。”
谢道韫道:“那么你认为他们可以抵挡秦国大军么?”
李徽道:“若北府军全部北上守住彭城是不成问题的。北府军的实力有目共睹。但问题是,北府军的职责不仅于此啊。北府军是主力大军,他必须要兼顾寿阳方向。顾此可能会失彼。此次秦国大军有备而来,可不像是之前。稍有不慎,彭城失守,则有大害。最好的结果是,守住彭城,占据淝水洛涧,搭建好通向寿阳的通道。最坏的结果便是,彭城失守,秦军堵塞增援通道,则寿阳不保,局势将极为险恶。”
谢道韫道:“你会想办法去救的是么?”
李徽道:“我自然不能坐视,但谢兄不肯让我守彭城,我也不能强行前往,否则,便是破坏指挥调度,影响北府军的行动。那可是不可原谅的。我只能见势而动。先扫除眼前之敌,陈兵于下邳,既给予秦人侧面威胁,又可随时增援彭城。”
谢道韫点点头道:“但愿一切顺利。但愿小玄的北府军能够顶住压力。”
李徽道:“谢兄乃帅才,我相信他的判断。阿姐,谢兄要你回京城,否则拿我试问,你回不回去呢?”
谢道韫摇头道:“大难来时,我岂能自己离开。你妻妾儿女都在此,我谢道韫难道便怕了?况我此次来徐州,便没打算回去了。活也罢,死也罢,什么都不管了。”
李徽笑道:“可是谢兄说,若你出事,他会拿我试问。”
谢道韫微笑道:“所以,你要保护好我,千万别让我出什么事。否则,小玄要率北府军踏平你李家,你可
就麻烦了。”
李徽哈哈大笑,俯身下去,咬住谢道韫的耳朵,低声道:“我该如何保护你呢?似今晚这般么?”
谢道韫耳朵发痒,身子发软,娇声道:“别,别,你这头驴儿,又要……做什么?”
……
六月初三,荆襄前线。
桓冲大军已经兵临襄阳城下,进攻一触即发。
襄阳城中,姚苌的六万多大军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姚苌心里颇为紧张,他万万没想到,荆州兵马居然发动了主动的进攻。
现在的局面对自己极为不利。后方物资通道于数日前被一支荆州骑兵截断。这个问题很严重。目前军中存粮还有十日,那是撑不了多久的。
姚苌心中很是恼火,特别是当得知那支兵马是从陨城北上的,便更为恼怒了。显然,这是慕容垂的失职。他没能在陨城挡住这支兵马。漳口大败便已经很匪夷所思了,居然又放任了对方从身边溜走,流窜到了自己的后方。
而更离谱的是,慕容垂甚至没有禀报这个消息。自己在南阳被攻下之后,才知道身后有一只兵马。责问慕容垂时,慕容垂给自己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桓冲军挺进襄阳,大战在即。姚苌让慕容垂出兵来援。慕容垂却表示,如今漳口有数万之敌,自己守住陨城,便是阻挡他们北上。便是为他在阻挡晋国援军。他不能撤离陨城,否则局面更糟糕。
姚苌知道,自己是指望不上他了。正如慕容暐所言,慕容垂包藏祸心,心怀异志。这种时候,他只会自保,不可能来救援。
姚苌虽然恼怒,但却也能理解。换作自己是慕容垂,也不可能来救援。况且他说的还是有道理的。陨城不能丢,挡着漳口的晋军也是正确的。
现在,姚苌只有两个想法,其一,希望桓冲的攻城早些开始,毕竟自己军中的粮草不多了。桓冲早一日攻城,对自己反倒有利。不怕他攻城,就怕他不攻。那样的话,过几日,自己怕是要被迫出城主动求战了。
其二,便是希望梁州刺史梁熙的兵马抓紧时间赶到。那五万大军从凉国而来,路途虽遥远,但也走了一个月了,应该要到了。而且,这支兵马可是荆州大晋兵马所不知道的一支兵马。他们一旦赶到,会极大的扭转局面。特别是对于身后那支封锁粮道的晋军而言,恐是灭顶之灾。
为此,姚苌派慕容暐前往迎接催促梁熙,务必让他加快速度,十日内必须抵达战场。
或许是姚苌的期盼起到了作用,六月初三午后,桓冲的兵马发动了对襄阳的正式进攻。
第六八一章 空前
桓冲其实心里明白,断敌人粮道之后,当围城不攻,逼迫敌人撤退或者是主动出城作战会更好。粮草一断,对方必不能长久,必有动作。
但是,桓冲还是决定要发动进攻,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此次主动出击的目的,便是要和正面的敌人掰掰手腕,击溃他们之后,往秦国腹地挺进,逼近关中,逼其不得不救。这将为下游减轻压力,调动敌人。
这个计划,也是将功劳最大化,凭此夺得护国首功,扭转战场局面和桓氏颓势的计划。若在城下按兵不动,何谈其他?
况且,从实际层面上来看,两日前桓冲接到了朝廷的战场消息的通报。下游彭城以北敌军十余万大军已经集结,夺彭城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而在寿阳以北,近二十万秦军大军已经抵近陈郡,蓄势而攻。
局面瞬息万变,一天两天内便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消息滞后数日,说不定现在彭城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攻寿阳的秦军也已经开始渡河了。自己若还在这襄阳城下磨蹭,固然可以让襄阳之敌陷入困顿,但是,却无法起到反哺大局之功。
况且,桓石虔深入敌境,虽断了秦人粮道。但是,他那支一万人的兵马也正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镇恶虽然英勇善战,但是性子太过刚猛,很可能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来。当初桓豁兵败身死,桓石虔一直耿耿于怀,自责不已。此番杀入秦国境内,必不会如之前自己叮嘱他的那样见好就收,不许冒进。若他杀的性起,深入秦军境内太深,则有不可预知的危险。
所以,立刻攻下襄阳,大军便可突进作为他的后应。遇到突发情形,也可进行救援。自己绝不能让桓石虔遇到危险,更别说跟着他去的还有长兄桓温的爱子桓玄了。
鉴于种种考虑,桓冲在襄阳城下屯兵三日之后,终于下令发动了进攻。
午后灼热的阳光照射在襄阳南城的战场上,战鼓和号角声中,桓冲一声令下,荆州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攻城之时,方见荆州军真正的实力。桓氏经营荆州多年,财富累积如山。故而对于荆州兵马的打造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果以装备器械而论,荆州军绝对是当世兵马中的翘楚。
荆州军不但盔甲齐整,武器精良,而且在大晋军中,他们是拥有最多骑兵的军队。战马之贵重,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备的起的。整个大晋,骑兵数量不超过十万,荆州军便有正规骑兵五万。这也是桓石虔能够率领一万骑兵这样庞大豪华的骑兵队伍北上奇袭得以成功的原因。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攻城战一开始,荆州军推出阵前的近六百架投石车和**车,数十辆冲车,十几架云霄箭楼车,上百辆以层叠方式滑动搭桥的渡河用的浮桥车。这才是最令人羡慕的豪华家底。
这样的攻城器械,数量如此之多,如此之豪华先进,就算大晋朝廷兵器制作部门也望而兴叹。那是桓氏自己请的工匠,研制改进的攻城器械。这一次,桓冲可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规模堪称空前。
数百架投石车开始投掷石块,乱石遮天蔽日呼啸飞出,在襄阳外城城墙上下砸出滚滚烟尘。石块在烟尘之中飞迸着,将城墙砸的斑驳,城砖垛口砸出无数的凹痕。城头上尘土弥漫,伸手不见人影。站在城下观看,城头上方像是笼罩着一层黄云一般。
襄阳城的城墙宽阔而坚固,垛口高大结实,那不是一般的石快便能起到效果的。但是,庞大数量的投石车投掷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砸塌城墙城垛,而是为了压制城头的敌军,掩护大军的进攻。让秦军兵士无法再城头立足便是目的。但凡有站在城头上的秦军,必不能幸免。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直接砸死在城头。
姚苌显然没打算让自己的兵马傻战在城头挨砸。对方推出投石车的时候,姚苌便已经下令兵马规避了。除了城楼之中留人观察之外,所有兵马都藏于城墙内侧躲避。
大规模的石块轰炸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架设浮桥的车辆开始前进。如何架设浮桥,其实是个大难题。襄阳城的护城河可不是一般的护城河。那是引沔水环绕的宽达数十丈的水面,堪比大江大河一般。当初秦人夺襄阳,是石越率兵马夜晚泅渡过河的。虽然成功,却也溺毙了一两千人才得以成功。
只不过,相较于北城的护城河本身就是沔水河道而言,南城的护城河是引沔水环绕,宽度和水流都要逊色不少。即便如此,近二十丈宽的护城河,也非一般城池所能相比。
桓冲的兵马用的是浮桥车。那是一种铰连在一起的预制浮木木排,层层叠叠的叠加在一起,高的像是一座宝塔一般有二十层高。底盘巨大宽阔,要用数十名兵士方可推动。
上百辆此物,建造起来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可见一斑。由此可知桓氏在兵器器械打造上的毫不吝啬,以及财大气粗。一般军队,都在盔甲兵刃上下功夫,而桓氏却已经打造了如此多的攻城器械备用了。
就像别人还在追求吃饱肚子的时候,有的人已经大鱼大肉吃腻了,开始追求营养搭配和健康饮食了。
第一辆高大的浮桥车抵达护城河边,对好角度,解开粗大的绳索之后。十几名士兵从两侧用力拉扯顶部绳索。便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动,整个木排从顶部开始滑落下来,冲入水中之后,中间铰连折叠的地方开始舒展。随着兵士不断用长棍将木排推向水中,木排浮起时,一条长达三四十步的浮动长排便已经在水面搭建起来。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盏茶时间。
兵士们在岸边打下木桩固定木排一头,后续浮排车如法炮制,兵士登上浮排将另一条竹排拖到前方铰连起来,浮桥进一步被加长到七八十步,抵达对岸位置。
若是一般的护城河,宽度不过数十步,一条浮排车便可立刻搭建出通道。只是在襄阳城下,多了一道工序而已。即便如此,数十条通道也迅速的搭建完毕。
更夸张的是那些攻城的云霄箭楼车。那可不是登城用的梯子,那是高达数丈高的移动箭塔。底盘方圆两丈,往上收束至方圆丈许,中有阶梯登上顶端,形成一座高高的箭塔。
此车的用途是,抵近护城河边缘,之后弓箭手登塔之后,近四丈高的顶端比之一般城墙都高,即便是襄阳城墙也在它的俯瞰之下。如此,上方弓箭手便可以近距离的对城头守军进行射杀和压制。
桓氏养着一批工匠,奇思妙想不断。这云霄箭塔车一度被视为是废物,因为太过庞大,无法长途运输。拆分和搭建起来
的耗时太长。所以,尽管设计设计的理念是不错的,但是终被视为鸡肋。造了十几架便再也没有造过。
桓冲令这东西重新派上了用场,这也是它第一次出现在实战的战场上。
冲车,**车,这些便不必说了。随着护城河通道的搭建,各种攻城器械开始往城下涌。当投石车的轰击完全停止时,数以万计的荆州攻城兵马夹杂着这些庞大大物朝着襄阳城下涌来。山呼海啸的喊杀声响彻四野,震耳欲聋。
这种场面,当真震撼人心,令人血脉喷张,瞠目结舌。
从投石车的投石开始,直到兵士攻城发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城头姚苌没有下达任何的阻击命令,没有进行任何的抵抗。攻城方除了自己搭建浮桥,推车前行的过程中受伤了百余人之外,无一人被敌人所伤。
这攻城战的前期,顺利的有些不像话。桓冲攻城前做好了对方顽强阻击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的顺利。令他也觉得意外和不可思议。
但无论如何,顺利总比不顺利要好。随着滚滚的烟尘散去,数万荆州攻城兵马通过浮桥涌入外城城墙之下。高高的云梯竖起,兵士们已经开始登城。云霄箭楼上的弓**手已经开始找寻城头上的目标。十几辆冲车正在向城门口推进,**车对着城楼上方已然开始压制射击。这一切都按照计划好的方式进行。
姚苌终于在此刻下达了命令。一万五千名羌兵从数十条阶梯涌上城墙。时间点卡刚刚好,刚好是在荆州兵的第一波兵士登上城墙之时,他们抵达了城墙上。
肉搏开始了。
谁能想到,守城的兵马居然放任对方攻到城头,居然从头到尾并不远程阻击,而是要肉搏作战。更没有人能想到,姚苌的羌兵的战斗力会如此之强,城头的肉搏战几乎是一边倒的态势。
羌人,发迹于川北甘南陕西之地。自古便同匈奴以及西域强悍之族相邻,可谓是在虎狼之族的包围之中。所以,羌人勇武善斗,将自己从一头羊逐渐历练成了虎狼。虎狼才能在虎狼之间生存。
羌人之前是放牧为生,但后来,他们找到了更好的生存之道,那便是为他人所用,获取报酬。说简单些,羌人自汉而来,便是被他人雇佣作战的民族。谁给的钱多,他们便效忠于谁。善战而无畏的羌人有着虎狼的凶横,却也有着狐豺一般的狡猾和贪婪。
姚苌祖上效忠于石赵。石赵灭亡,便效忠于大秦。他们并非真的效忠于谁,而是谁养活他们,他们便效忠谁。拿钱办事,给钱效忠,从来如此。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羌人事善战有利用价值的。姚苌募三万羌兵,那可不是三万新兵,没有任何作战技能的兵马。那可是三万羌人。平素便是尚武好战,纵横于山林之间的羌人,最为擅长的便是肉搏作战,刀刀见血了。
姚苌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羌兵在城墙上挨打。他也没打算让自己的羌族兵士用他们蹩脚的箭术来射杀敌人。等敌人登城,这样对方无论是投石车和云霄箭塔上的弓箭手都不能肆意的攻击了。敌我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然后,羌兵们便可以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对登城的敌人进行收割。
姚苌是对的,他的计划也成功了。
第六八二章 绞杀
羌人纵横于山林荒漠之间,练就的是矫健短扑搏斗的本事。
羌人好饮酒,自酿青稞烈酒乃是标配,饮酒后更为骁勇。着白衣,因为那是他们的崇拜之色,也是早期牧羊文化留下的印记。配薄刃,这更是方便肉搏作战,轻身上阵短兵相接的利器。
长久生活在危险之中,又为他人雇佣作战,让他们更加注重的是搏命之技,务求一刀毙敌,效率要高,行动要快。
今日,桓冲的荆州军遇到的便是这些喝了酒的,被困在襄阳城中断了粮道的羌人兵马。所以,这激发了羌人基因之中的战斗欲望和技能,
城墙上,血光飞溅,刀光在阳光下闪耀。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每一刻都有大量的死伤产生。羌兵的薄刃锋利无比,切割的都是咽喉动脉手脚的经脉等要害之处。一旦中刀,非死即废。
荆州兵护甲精良,这本该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然而,在灵活凶狠的羌兵面前,沉重的甲胄和兵刃反倒成了他们的劣势,让他们行动不灵,动作笨拙。加之城墙上方兵马拥挤,肉搏战几乎是脸贴脸的战斗,更是让这种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无数的尸体从城墙上被丢下来,几乎都是荆州军士兵的尸体。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地面流淌汇聚,在灼热的阳光下,散发出腥臭难闻的味道。
双方士兵的死伤直线上升,但荆州军的死伤更多。这种战斗是他们没有遭遇过的。对方贴近身前,喷着酒气的喘息声就在耳边,口中呼出的恶臭令人窒息。兵刃尚未挥出,对方便用短小锋利的薄刃划开自己的喉咙。划开的时候只是轻微的一痛,倒也并不是痛苦的事,喷涌的鲜血从喉管中喷出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已经被割断了喉咙。这样的作战,简直是一场噩梦。
绞肉机一般的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本以为攻上城头便是胜利的前兆的桓冲,却惊愕的发现,己方源源不断攻上城墙的兵士像是进了一个无底洞一般,有去无回。数千兵马攻上城墙,城墙上处处在战斗,但是无一处能够站稳脚跟。
“为何还不能攻占城墙?”桓冲大声喝问。
“禀报大将军,我军死伤太多,已然死伤近三千。敌军抵抗猛烈,难有进展。”手下将领禀报道。
桓冲咬牙喝道:“增加兵力,加强进攻。城门冲车快些破城。”
第二梯队的一万荆州兵冲了上去,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更多的士兵冲上城头,城墙上变得更加的拥挤。
城门口,吊桥的绞索已然被兵士砍断,两辆铁头冲车早已经开始轰隆隆的轰击城门。近两尺厚的原木大门已经被冲撞出了一个豁口。
接到命令之后,冲车轮换了两架上去,生力军开始强力撞击城门。终于,城门轰然洞开,里边的铁横梁硬生生被撞得弯曲成了一张弓形。
然而,城门虽然破了,他们却发现城门后方一堵青石墙将城门洞彻底封死。那是断龙石。一些重要的大城池的主要城门都会有断龙石。关键时候,厚达数尺的断龙石落下,直接将城门洞封死。
冲车无法深入撞击,只能望而兴叹。
战斗从午后进行到了傍晚,荆州兵马有数次攻入了外城内侧。但是城下大批羌兵将他么尽数斩杀。城头的绞杀也毫无进展。双方伤亡的人数在这短短的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已经达到万人。城墙上已经堆满了尸体,地面上黏稠的血浆都已经铺了一层。开始还是想流淌的血,但随着太阳的蒸发变成了黏稠的血浆。所有在城墙上作战的人,像是在血池之中作战。此情此景,同地狱血河无异。
桓冲得到了大致的伤亡数字,荆州兵马投入两万五千兵马攻城,到此刻,阵亡兵士超过了四千,大批的伤兵被撤退下来,后方大营中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躺满了呻吟嚎叫的兵士。
桓冲知道,自己不能继续下去了。这种进攻徒然消耗兵力,根本没有胜算。要知道,对方守城的兵马数量可不比自己少多少。自己要为今日的仓促进攻付出代价了。
随着一声令下,荆州军开始撤退。在箭塔车和投石车的掩护下,士兵们得以撤回。而秦军也似乎没有作战的准备。荆州军一撤,他们也连滚带爬的下城去,免受对**大投石车和箭楼车的打击。
夕阳西下,惨烈的攻城战告一段落。城上城下已经惨不忍睹,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襄阳南城的城墙已经在这两个时辰的战斗中成为了一座红色的血墙。
荆州军死伤人数超过七千,死的人比伤的人还多一千。可见羌人手段之凶狠。秦军伤亡也不少,死伤四千余人,战死两千,伤者两千。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绞肉机一般的战斗,两个时辰时间里,双方投入了近五万兵力,就在南城长四里,宽十五丈的外城城墙上展开肉搏搏杀,可见人群之密集拥挤。
难得的是,交战双方并没有因为这凶残的杀戮而溃败。双方一波波的人马死伤,又一波波的冲上去搏杀,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胆怯。
对于大晋兵马而言,无论是荆州江州扬州还是其他的兵马,在同北方胡族的作战中都是拼尽全力的。无需多解释,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保卫的是自己和家人不**族征服。哪怕大晋朝廷对他们并不好,但相较于**族奴役的事情,那些都不算什么。
多年来,在大晋上下人等的心目中,这已经是一种固定的思维方式。
所以,和胡人作战,他们不会退缩。更何况这是训练有素的荆州兵。
姚苌的羌兵自不必说,他们本是夹缝中生存的民族,每一战都像是他们的生存处境一样需要全力以赴。每一战的失败都会导致灭族之灾。今日之战,他们也同样不会退缩。
但从战果上来说,荆州兵吃了大亏。这不仅仅是因为死伤比对方多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受到了严重的挫折。铆足了劲的主动出击,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到了青石板上,疼的自己龇牙咧嘴。下一次挥拳,便不敢用力了,气势上便弱了。
而之前的那些规模庞大的攻城器械和摆出来的架势,在此刻突然像是个笑话。那些攻城器械也都成了一堆废物一般,对攻城作战毫无作用。
桓冲虽然表面平静,但他的内心里经过这一战已经产生了自我怀疑。
此次主动进攻的计划是否明智?自己似乎走了一条失败的老路。二哥桓豁的前车之鉴在前,自己难道要重蹈覆辙?本以为会是势如破竹的一战,怎么便遭遇了这种情形?
桓冲似乎体会到了当初桓豁兵败受挫之后的一些感受了。
秦人很厉害,眼前这支敌军连荆州军都难以匹敌,那么东南方向秦军主力,数量庞大,桓伊谢玄李徽他们怎能匹敌?难道,大晋真的要亡了么?
桓冲对自己产生了自我怀疑的同时,对整个战局也产生了极大的担忧和惶恐。桓冲毕竟不是桓温,桓氏在桓温手中崛起,不是没有道理的。桓温久经历练,败而不馁,韧性十足,坚强之极。光是这份承受力和意志品质,桓冲便永远达不到。
枭雄,不是谁都能当的。不光是外在的手段和谋划,强大的内心和坚韧的意志更是最重要的特质。
而桓冲不知道的是,另一个糟糕的消息即将传来。
第六八三章 深入
桓石虔的一万骑兵自从五月下旬突入秦国境内之后,战事进行的很顺利。东攻南阳,西攻南乡和新城两郡,完成了将秦军两条物资补给粮道切断战略目标。
全军上下,可谓是士气高涨,群情激昂。
跟随桓石虔一起出征的桓玄简直对桓石虔佩服的五体投地。在新城郡修整的时候,桓玄跟在桓石虔身后像个小尾巴,赞不绝口,缠着要桓石虔教他领军打仗的本领。
虽然只是个九岁孩童的崇拜,桓石虔心里也是高兴的。桓石虔显然是桓氏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但是,事实上桓石虔并没有如其他桓氏子弟那般早早便有了好机会。
桓冲之子桓嗣早已是江州刺史,桓石虔的弟弟桓石民很早以前便掌握荆州水军。就连这个九岁的桓玄,几年前都已经是南郡公了。
桓石虔一直得不到好机会的原因说来可笑。桓氏上下没有不认为他勇武善战的,但也仅此而已。
在大晋,会打仗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桓石虔一不会谈玄论道,二不会风雅之事。长相也是高大威猛,不符合时代的审美。成天舞枪弄棒弯弓射箭,这些都不是什么讨喜的技能。
所以,桓石虔一直没有什么好机会,桓豁在世的时候,他在军中为将,也只是领军的角色而已。他曾要求出镇襄阳,结果被桓豁一口拒绝。桓豁说,在军中领军打仗是一回事,镇守要塞又是另外一回事。会打仗,未必便会镇守地方。因为这涉及人际,财政,政务等各方面的事情。言下之意,便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桓石虔从未争辩过什么,他是个孝子,又是个对桓氏家族利益看的极为重要之人,个人的得失他并不太在意。但是,从内心里,他还是希望有所作为,让家族之人对自己换一种看法。
他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初在父亲出兵汉中的时候没能劝说父亲不要冒险。事实上,在途中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特地跑去跟桓豁说,结果桓豁根本没听他的劝告。
这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桓石虔痛苦之极。荆州军死伤三万余,元气大伤。其后,襄阳城破,桓豁自责而死,这种种的打击让桓石虔无法接受。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为桓豁出一口气,为他报仇。敌人就是秦国兵马。
多次请战未果之后,这一次,五叔桓冲终于主动出击了,并且采纳了他的计划。桓石虔率一万骑兵横扫三郡之地,断秦军粮道,可谓是扬眉吐气。
所以,眼前桓玄对自己的崇拜之言,桓石虔心里是很受用的。
“桓玄,学领军打仗没什么好处。你该学些别的。会打仗的人,可不讨人喜欢。会谈玄会写诗文,会弹琴下棋的人,将来才有前途呢。”桓石虔笑道。
桓玄却摇头道:“堂兄这话我觉得不对,照你这么说,我阿爷又如何?我阿爷一生领军打仗,也不喜欢什么诗文弹琴下棋什么的,难道我阿爷没本事?全天下的人,提及我阿爷的时候,谁敢轻视?我长大了,就要学阿爷,学堂兄。领军打仗,无坚不摧。我才不跟那些人废话呢。耍嘴皮子最没意思。”
桓石虔哈哈大笑,拍着桓玄的肩膀道:“你现在这么想,长大了可未必这么想了。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对我的认可。你想学领军打仗,和你阿爷一样,这是好事。伯父若是在世,我桓氏何至于此。他老人家咳嗽一声,什么王谢,什么大族,都得吓的发抖。那才是真英雄。你拿我跟伯父比,我可差的太远了,那是高抬我呢。”
桓玄道:“镇恶堂兄,我若是阿爷,早已经当了皇帝了。阿爷还是有些心软。我将来可不想和阿爷一样心软。我若当了皇帝,封镇恶堂兄为大将军,替我统帅全部兵马,一统天下。”
桓石虔更是大笑,说道:“你志气还不小,还要当皇帝呢。这话可别乱说,开开玩笑是无妨的,传出去,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桓玄道:“我说的是真的,不是说笑。”
桓石虔摆手道:“得了得了,你还来劲了,赶紧去睡觉。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别到时候又爬不起来。”
桓玄道:“赶路?我们不是要休整几日么?这便回江陵么?还是去帮五叔攻城?”
桓石虔微微一笑道:“小孩子莫问这么多,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桓石虔在攻下新城郡之后,心中便有了下一步的计划。进攻的顺利,让桓石虔希望能够获取更大的成功。他心中已然酝酿了一个更为雄心勃勃的行动计划。
那便是,他要继续往北攻,一直攻到长安去。
这倒也不是完全的头脑发热的行为,而是桓石虔在拿下南阳和新城郡南乡郡之后得出的对局面的判断。桓石虔在进攻之中并未遭遇太多的反抗。南阳守军三千多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新城和南乡两郡人马更少,不过两千人。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秦国腹地兵力空虚之极。
秦人号称调动百万大军攻大晋,三路大军确实已经到了前线,数量庞大。这么做的代价便是,秦国内腹兵力被掏空了。秦人强行组织起庞大的军队对大晋用兵,便免不了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桓石虔通过进攻南阳和其他两郡确认了这一点。所以,在新城郡休整的这两天时间里,他的脑子里都在盘算这件事。一方面,临行之前桓冲告诫过自己不要冒进,要适可而止,达到截断粮道的任务便是成功。但另一方面,得知秦国内部兵力空虚的消息,令桓石虔遏制不住的想要做更大的冒险。
更大的冒险将会带来更大的收益。试想,自己率一支骑兵一路打到长安城下,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或
许自己无法拿下长安,但是光是抵达长安城下,便是一次壮举。
桓石虔最崇拜的一个人便是汉代的冠军侯霍去病,常常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冠军侯那样的人物。此番举动,岂不是同霍去病率军突入匈奴腹地千里王庭,擒获匈奴可汗的壮举一样。那将是自己个人领军生涯的巅峰,将会为万世传颂。
况且,这对大局是极为有利的。一旦自己威胁长安,对方的攻晋大军必然要救援。这也符合牵制战场兵力,搅乱秦军部署的目标。
桓石虔思索之后,决定执行这次行动计划。当然不能去征求桓冲的意见,更不能耽搁最为有利的时间。目前敌人尚未能做出反应。倘若纠集一些兵马前来围堵,便会被拖住在这里。立刻北上,一路杀奔长安,绝不犹豫踌躇。这一刻,自己要和冠军侯霍去病灵魂契合,完成他当年的壮举。
……
次日清晨,骑兵开拔之前。桓石虔宣布了这个消息。所有骑兵将士们都惊呆了。
桓玄却大声叫好,对堂兄赞不绝口。九岁的桓玄已经展现了他爱追求刺激,不嫌事大的一些特质。
“这是一次冒险,但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冒险。秦国内部空虚,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想一想吧,诸位,但我们出现在长安城下的时候,天下将为之震动,氐人将为之胆寒。大丈夫生于世间,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不就是为了能够一鸣而惊天下,令世人所仰慕么?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跟着我,我们去长安。”
桓石虔本就在军中威望很高。此刻寥寥几句话便平息了众人的惊讶,燃起了众人的斗志。
于是大军迅速开拔,离开新城郡,沿着官道往北进攻。桓石虔倒是想过要让桓玄留下来,可是桓玄执意不肯,他岂肯错过这种时候。
一天后,桓石虔奔袭一百三十里,攻克武当县。两天后,桓石虔所率的九千骑兵北上两百六十里,攻克魏兴郡。如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秦国内部兵力空虚,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六月初七,当桓冲还在襄阳城下苦苦攻城,死伤了近两万荆州兵而焦虑不已的时候,桓石虔的骑兵攻到了洛州。
这里,已然是距离大晋边境近九百里的地方。距离秦国都城长安也只有七百余里了。虽然中间有一座庞大的终南山相隔,还有一个上洛郡所阻隔,但长安已然在望。
全军上下,虽然疲惫之极,但是却精神振奋,人人都兴奋不已。
计划是成功的,最大的硬骨头洛州花了一天时间便攻下了。这样的大城都没有多少兵马防守,被轻易突破。这足以说明秦人没有多少兵马。或许长安都没有多少兵马了。
六月初九,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桓石虔率领骑兵踏上了奔袭最后一道屏障,终南山南上洛郡的征程。
第六八四章 覆辙
上洛郡,位于秦岭终南山南麓,和长安城隔山相望。
从终南山中的一座叫做玉山的山峰穿行而过的山中道路是唯一一条可以通行上洛郡到长安的道路。这条道路虽然蜿蜒曲折,但是却承担着车马粮草运输,物资消息送达的重要职责。
午后时分,桓石虔率领八千骑兵从上洛城往北,进入了连绵的山地之中。上洛以北已经全部是山地了。终南山山脉绵延东西,宛如屏障。东西数百里,南北最窄也有数十里。周围余脉山地更是面积庞大,覆盖甚广。
昨日拿下上洛之后,打通了通向长安的最后一处郡地。现在,只要穿过面前这座玉山,便可抵达蓝田县。而蓝田县便已经是长安所隶属的郊县了。蓝田往西北不到百里,便是长安东城灞河。
正因为如此,桓石虔认为,兵贵神速,要赶在对方救援之前抵达长安城下,完成这一壮举。故而,即便天气炎热,桓石虔还是决定即刻出发,直奔长安。
昨日攻上洛的时候,遭遇了一些抵抗,损失了几百兵马。但是桓石虔认为这是正常的。已然靠近长安了,郡城县城之中怎么可能没有兵马防守。
攻下上洛之后,抓获了几百俘虏和几名秦军将官。这些人是从长安押送粮草前来的,刚到上洛,却被抓捕了。
桓石虔审问了他们,询问长安的兵马情形。据这些人交代,长安城中现在兵马不多,好像只有万余兵马留守。秦军大队在二十天前便已经开拔了,恐怕已经抵达了淮河岸边了。
这对于桓石虔而言是个好消息。长安兵马如此之少,这将令自己此次行动有了无限的可能。而审讯的结果得知,通向山北的山道上并无关卡,也没有兵马把守。秦人自信根本不会有敌人从南边攻到长安,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防御的措施。
这让本来有些担心这条通向长安的山中通道的安全的桓石虔也放下心来。
确实,钟南山在长安左近,秦国大可不必将兵马钱物用在京城。御敌于外,在边镇设立要塞关卡才最有性价比。况且,秦人不去攻别人,别人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打消了最后的疑虑,兵马顶着烈日出发了。不过很快,进入群山之中后,炎热便消失了。山峦之间凉爽宜人,绿树葱郁,草木繁茂,山景也颇佳。
行二十余里,之前远远看到的玉山就在眼前。这座山风景秀丽,远看奇峰迭起,山景奇特,险峻绝美。到了近前,更是惊叹于山峦之险。
山道从山脚下密林坡道之间进入,那明显是一道山谷。路旁石头上刻着山谷的名字叫做:狮子沟。
大军一进入山谷,顿时树木山峰遮掩了日光,光线变得黯淡起来,气温似乎也变得有些寒意起来。山道盘旋难行,两侧山峰壁立,山坡上云雾缭绕,晦暗不明。道路狭窄崎岖,整个氛围给人以一种极为压抑之感。
桓石虔心里有些犯嘀咕,走在这样的山谷道路之上,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当初进攻汉中之地,父亲桓豁带着自己走在大巴山的山峦之中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阴森而崎岖的山道,未知的一切都如迷雾一般。
但桓石虔竭力告诫自己,不要让自己陷入这种不好的联想之中。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是冒进,明知有敌在前却深入,现在是敌人内部空虚,即便遭遇了敌人也不担心,因为完全能够应付。整个长安只有万余兵马,还担心什么?
前方山谷收束,山道狭窄到只有十余丈。两侧山崖逼近,颇有在头顶弥合之势。山坡上树木浓密,夕阳西斜,山影暗黑,光线变得有些黯淡了。
八千骑兵的队伍被狭窄的山道拉的很长,逶迤数里之地。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马蹄杂沓之声在山林之中回荡。
一阵山风吹来,沿着山谷呼啸而来,给人感觉冷入骨髓。山坡上的树木轰然有声,长草荆棘也翻涌了起来。
众人眯着眼缩着身子,有**骂这山风怪异,这种季节怎地还这么寒冷。
突然间,桓玄指着东侧山坡上大声叫道:“镇恶堂兄,山坡上怎地有许多闪亮的东西?像是……像是兵刃的反光。”
桓石虔本来也在咒骂这山风诡异,闻听此言连忙转头看去。果然,东侧山坡上,翻涌的草丛树木之间有亮光闪烁。此刻正是夕阳斜照之时,东坡上正被夕阳照耀着。而那些反光正是夕阳照射之后的反光。
桓石虔头皮发麻,悚然勒马。他当然知道那是兵刃的闪光,显然不是山石的反光。兵刃的光芒是刺目的,冷冽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山坡上,林子里藏有伏兵。这一阵风来的古怪,吹动长草林木,将藏于其中的伏兵暴露了出来。夕阳照耀之下,他们手中的兵刃反射了光芒。
天可怜见,这似乎是天意。对方明显在等待自己的兵马更深入些。但是,即便现在发现了,还来得及么?
“小声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出山谷。”桓石虔沉声喝道。
骑兵们一阵慌乱,堵在路上面面相觑。得到了命令后也不知道为何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后方还在求证,前方已经掉头。顿时场面混乱。
“后队变前队,撤出山谷。”桓石虔暴起大喝道。
这一嗓子,不光山谷之中的骑兵听得清楚,山坡上的敌人也听的清清楚楚。但是桓石虔顾不得了,他必须要尽快下令后撤。
“呜呜呜!”山坡上的伏兵很快有了反应,西侧山崖
之上,号角声呜呜吹起。一瞬间,东西两侧山坡上,山崖上,石头之间,草木之间无数的秦军兵士现身。旌旗招展,喊杀连天。
山崖上和左近山坡上的敌军开始放箭,先头骑兵已经进入了极为狭窄的山道之中,完全在箭雨的覆盖射程之内。瞬间惨叫声连天,人叫马嘶,纷纷**。
这一下,山道上的骑兵们终于明白那命令是真的了。他们惊惶的大叫着,拨转马头往来路上撤。八千骑兵拥挤在三里长的山道上,又是在慌乱之中,不可能做到步调一致。前面的往后撤,后面的还在发呆。兵马拥堵,混乱不堪。
桓石虔本还想着组织御敌,但是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漫山遍野都是敌人,数量何止数万。地形又是绝对的劣势,根本无法反击。
运气好及时发现了敌人,对方明显在等待自己的兵马深入,然后将出口一堵,关门打狗。现在他们是知道踪迹败露了,所以不得不发动进攻。眼下还有退路,必须马上撤离。
箭支一轮轮的袭击,前方千余骑兵的前队已经全部被射杀。山坡上的敌军也已经冲到了山道到,骑兵截成一段段的小股,进行围杀。
整个山道上已经战成一团。慌乱的骑兵们拼死反击,而大量的敌人正从山坡上的林地长草之间冲下来。短短一炷香时间,局面便已经大坏。
“堂兄,怎么办?怎么办?”桓玄吓得脸色煞白。此刻也不豪言奢谈什么学打仗了,吓得浑身发抖,机会要尿了裤子。
桓石虔一把将桓玄从马背上提过来,放在自己身后,用绳索迅速捆住桓玄的身子。
“莫怕,我带你杀出去。你若害怕,便闭着眼睛不要看。”桓石虔沉声道。
桓玄紧紧抱着桓石虔的后背,身子瑟瑟抖动,果真闭着眼睛不看。
桓石虔举起金瓜锤纵马冲向南边出口,心中涌起一种不可言状的悲凉。自己终究还是中了敌人的圈套,对方明显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父亲的覆辙自己却要重蹈了。这难道是宿命么?
当初,自己也是背负着父亲杀出重围的。今日背负着桓玄杀出去,这场面多么的似曾相识。那时自己杀了出来,今日自己能杀出去么?就算脱险了之后呢?难道便可以抹杀这次失败?
一瞬间,桓石虔脑海里涌出各种念头。在某一瞬间,他理解了父亲桓豁为何要**而**。有的时候,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但桓石虔终究还是从这种思绪之中摆脱了出来。他挥舞着金瓜锤,一个个的捶碎拦住去路的敌人的脑袋,一步步的朝着狮子沟南边出口杀过去。无数的敌人阻挡在路上,仿佛杀不光一般。杀了一个,又冒出来两个。他能做的便只有:杀,杀,杀!
第六八五章 战云
六月初九,广陵北,彭城城下。
秦国长乐公苻丕率领的关东大军已然兵临城下。苻丕率领三万氐族大军坐镇中军。大将梁成王显统率前军五万水陆大军。另有三万后军兵马驻守留县,保证粮食物资供应的畅通。
苻丕大军从湖陆驻扎十余日,等待装载大量物资攻城器械的船只抵达泗水。之后,大军缓缓南下,于六月初九抵达彭城北城外。
十一万水陆大军抵达之时,那场面简直令人胆寒。荒野上,密密麻麻的兵马绵延十余里,铺天盖地。泗水河上,大小船只数百艘塞满了泗水数里河道。风帆蔽日,高桅如林。
本来,彭城是一座坚城,高大雄伟,面积也不小。但此刻,在苻丕大军庞大的军营和军容衬托之下,似乎像是浪潮之中的一叶扁舟一般,被裹挟在其中,给人以渺小无力随时可能翻覆之感。
事实上,实力的对比确实是悬殊的。北府军三万余兵马驻守于彭城,在兵力上相差了足足三倍有余。守城的兵马占据地利之优,确实不必和对方兵力对等。但这种悬殊的兵力对比,却非城池所能弥补。除非守城方是精兵,且拥有足够的守城物资和死守的决心。
刘牢之认为,这些他都不缺。所以他敢立下军令状,向谢玄保证,他一定会守住彭城。刘牢之一向自信,正如北府军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看法一样,刘牢之也认为,秦人此次纠集的这些兵马大部分是临时招募,拉丁入伍的,根本没有战斗力。他们所谓的人数,不过只是人数罢了。
虽然谢玄一再在军中强调,不可轻敌,要料敌从宽,重视敌人。但是这种想法却还是在北府军将士们之中流传。甚至可以说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北府军的将士倒也不是有骄纵之气,而是事实本就如此。秦国拉壮丁的事情不是秘密,有半数以上的兵马是临时拉丁入伍的新兵,这本就是事实。这也难怪北府军将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刘牢之却也没有松懈。早在十多日前,彭城周边便已经坚壁清野,将外围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城门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夜晚加强城池内部和城墙的巡守。
刘牢之要杜绝一切引发变数的可能,绝不能被秦人混进城中,或者将城中的兵力装备等讯息透露出去。
同时,为了迎接这场大战,除了三万多北府军兵马之外,还组织起了五千青壮百姓,编定队列,作为搬运物资运送伤员,关键时候能够顶上城墙缺口的生力军。
学李徽当初的做法,彭城的城门全部堵死,避免城门被破之忧。同时告知军中将士和城中百姓,已无退路,唯有誓死守城而已。
当然,刘牢之是不肯承认跟李徽学了这一手的。北府军在去年彭城之战后,曾经集体复盘过留县东府军阻敌的战斗。当时听到李徽下令将留县城门全部堵死,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架势来激励兵马死战时,众人无不钦佩李徽的胆魄。这种自绝后路的做法,其实是兵法大忌。所谓的激励士气死战,往往他的反面便是令所有人失去生的希望,从而直接崩溃。
所以,刘牢之做了一点小小的变通,他只堵了三座城门,留了南城门没有堵死。或者这么说,堵是堵**,白天堵的,晚上刘牢之派自己的外甥何无忌带人偷偷的扒开了。
这么做,自然是不想完全断绝后路。一旦局面危急,还有一条撤退的通道。
当然,由此可以窥探到刘牢之内心里的小秘密。虽然他立了军令状,又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要死守彭城。但是,此人心志并不坚定,也并没有要誓死守城的决心。
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行动,便足以窥见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当初李徽守留县,那可是实打实的堵**城门,要决意阻挡秦国援军的。两相比较,心志和人性的高下立叛。
城墙上自然少不了增添了不少防御设施。谢玄对彭城极为重视,故而在守城器械物资上给予了极大的配给。神臂**,十字连**这些昂贵且威力巨大的远程弓**配备了五千张。除此之外,大型床子**运来了三十张。这些可都是极为紧缺的军备物资。对于守城而言,这些强力的远程打击兵器是最需要的。
除此之外,李徽在留县守城用到的以****的方式杀伤敌人的攻城兵马的做法,谢玄也命刘牢之效仿之。不过,谢玄一直不肯窥探李徽制造**的秘密,李徽也并没有主动提及**之事,故而以谢玄的性子,自然不会去主动讨要。谢玄可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
现在,已然断了兄弟之义,便更不会向李徽讨要这些东西了。
但谢玄找到了替代品。他动用了最为紧缺的资源,运送了数十桶提炼的火油作为守城的利器。关键时候,火油浇下去点火,那也是一样的有烧退敌人的效果。
除了这些,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可谓堆积如山。这些都是为了应对秦人的攻城而准备的。
六月初九,刘牢之在城楼上目睹了对方大军的到来。看着他们在北城外的荒野扎下营盘。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认为万无一失的他,此刻面对对方铺天盖地的兵马,心中也再一次的沉重起来。
“舅父,看起来,秦人的兵马不像是新募之兵啊,倒像都是主力啊。你瞧,光是那些骑兵便起码有两万人。那些兵士的盔甲兵刃,也都不像是凑数的啊。”
外甥何无忌看着城外的敌军低声在刘牢之耳边说道。
刘牢之沉声道:“那又如何?这种时候,不得动摇军心。不许乱说话。否则,即便你是我外甥,我也要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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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无忌忙道:“舅父误会了,我并非是惧敌之意。我的意思是,敌人确实有些多,且是主力。我听说,东府军李刺史曾要求帮我们协防彭城。若是得他的四万东府军相助,则有把握多了。听说,东府军已经渡淮水往北攻了,要不要送个信给李刺史,请他往彭城方向靠一靠。关键时候,也好……”
“断然不可。”刘牢之沉声斥道。“谢将军此次是不想让李徽占便宜的。上一次,借着我北府军之威,他东府军打下手占了些好处。那李徽尝到了甜头,得了不少好处。但是,这厮明显不知感恩。据我看,谢公和谢将军对他都很不满了。要不是大敌当前,担心东府军生乱,恐怕已经对他动手了。怎么可能还容许他逍遥?虽然东府军有几万兵马,若是能协助我们守城的话,则可高枕无忧。但是,这么做违背了谢将军的心意,我们可不能自找麻烦。”
何无忌道:“谢家要对李刺史动手?有那么严重么?谢将军不是和李刺史是结义兄弟么?李刺史也是谢氏一路提拔上来的,怎会如此?”
刘牢之冷笑道:“你懂什么。有时候,提携你便是要你办事,要你听话。提携了你,你却不听话,那么,留你何用?结义兄弟又如何?谢将军乃陈郡谢氏子弟,将来是要接谢氏家主的。和李徽结义,你以为当真是看重李徽?这些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况且,你不知道么?在京口,谢将军和李徽割袍断义了。”
何无忌瞠目结舌。刘牢之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些,这些事你万不可说出去。我也是听别人说来的而已。乱嚼舌根没有好下场。李徽的兵马已然渡河进攻,那其实便是在策应我们,吸引秦军的注意力。守城,还得靠自己。”
何无忌点头,凑上来低声道:“舅父,南城我准备了马匹,一旦事有不谐,请舅父……”
刘牢之瞠目喝道:“胡说八道什么?闭嘴!”
何无忌忙点头告罪,闭口不言。刘牢之有些恼火,这个外甥,蠢得很。事情办了便是,何必要说出口来。人多眼杂,被将士们识破了可怎么收场。真是有些令人无语。
刘牢之吁了口气,将目光看向城外。
城外旷野上,秦军兵马源源不断的涌入,营盘正在搭建,灶火的炊烟升起无数,将天空都弄的灰蒙蒙的。
城外里许处,对方扎营时负责警戒的骑兵大队纵横来去,踏起狼烟滚滚,气势汹汹。
东城方向,泗水河中,大船云集,兵马正在登岸。大批物资器械正在搬运下船。
大战一触即发。
刘牢之啐了口吐沫,紫色的面皮上露出凶狠之色。
“**们,倒要瞧瞧你们有多厉害。我刘牢之乃彭城太守,我岂能轻易让你们将我的彭城给夺了去。老子跟你们拼了!”
第六八六章 乱战
进攻彭城的战斗于次日凌晨开始。当骑兵的马蹄声在彭城周边轰鸣的时候,战斗拉开序幕。
苻丕和梁成王显等人商定了进攻策略,那便是充分发挥兵力优势,以兵力数量的碾压来削弱对方的守城力量。
鉴于彭城周边地势开阔,无需拘泥于攻击一两面城墙,那会造成兵力资源的浪费和拥堵。四面城墙展开,同时发动进攻,会大大的分散对方的防御兵力,令守城晋军顾此失彼。
当然,进攻要有重点。但是重点不必在一处。梁成提出一个天才般的作战思路,以六万大军进行正面攻城,两万骑兵于城池周边游走,寻找薄弱之处。一旦发现哪一处城池有被突破的迹象或者是防守薄弱,则骑兵迅速增援,强力进攻,一举突破。
这个想法得到了包括苻丕在内的众将的一致赞扬。
战斗开始之后,北城三万大军发动了猛攻。其中以慕容农和慕容楷率领的两万鲜卑兵马为先锋,辅以王显率领的一万氐族兵马为辅助。
慕容农和慕容楷其实心里明白的很,所谓的先锋,其实便是拿鲜卑兵马作为进攻的炮灰,吸引对方的守城兵马全力于北城防守。而王显率领的所谓的辅助兵马,其实便是督战队。他们在鲜卑兵马后方第二波进攻,配备大量的弓箭手。确实是可以压制城头敌军,但一旦鲜卑人不听指挥,溃败逃散,他们也将会对鲜卑人进行拦阻甚至当场射杀。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知道他们拿自己当炮灰,那也只能如此。燕国已经灭亡了,**奴是没有地位和争辩的权利的。
辰时时分,进攻在号角和战鼓的轰鸣声开始。战斗从一开始便似乎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两万鲜卑兵士刚刚进入射程,城头上便万箭齐发,瓢泼而下。手举圆盾的鲜卑士兵们猫着腰往前猛冲,圆盾能护住头胸等要害部位,这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安慰。但是在密集的箭雨下,冲到护城河边这短短的百余步距离,死伤便达千人。
刘牢之从一开始便没有留手。不光调集了五千多**手于瓮城和两侧城墙上进行防守射击,更下令数十架床子**进行远距离的点射。床子**射杀单兵完全是一种浪费,巨大的**箭可以贯穿血肉,造成恐怖的杀伤效果,将人轰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固然是极为凶横的杀器。但是其实造不成面积杀伤,只是徒增威慑罢了。
当然,这些床子**原本是用来对付对方的攻城器械的。可是,对方居然没有动用什么像样的攻城器械,而是直接发起了冲锋。那么床子**便只能用来**了。
令人郁闷的是,直到鲜卑士兵冲到护城河边,床子**才有了更好的打击目标。秦军此次进攻之前并无提前按部就班的进行压制,派出工兵进行搭建护城河浮桥的行动。看似是一次仓促的进攻,并无章法。但其实他们早就已经想好了办法。
他们用的是一些从泗水河上游搜集和建造的小舟来解决渡过护城河的问题。上百艘小船被他们顶在头顶携带至护城河边,仅容五六人的小舟迅速划向城下,倒也迅捷无比。
胡人的进攻总是会有些新的花样,但这么做显然是拿鲜卑人的性命不当命。
床子**终于发挥了它巨大的杀伤力。小舟上中一枚,顿时便四分五裂,船上的鲜卑士兵的要么被轰杀,要么便落水。好在护城河已经太靠近城池了,床子**的角度不够,并不能全部进行射击。这玩意甚为笨重,架设需要时间,调整也需要时间,根本无法及时的调整位置和角度。
但无论如何,顶着强弓劲**,顶着巨大的伤亡,一波波的兵马攻到了城下。一万六千多名鲜卑士兵拥挤在城墙下,对着城墙瓮城城门发起了全面的进攻。
而此时此刻,王显才下令城门冲车出动,自己才率领第二波一万兵马开始进攻。鲜卑人趟开了一条血路,吸引了城头守军的火力,王显得以毫发无损的加入战场。
城墙上下,战斗进行的异常惨烈。充沛的攻城物资的准备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砸的城下鲜卑人鬼哭狼嚎。瓮城两侧城墙上的弓箭手和床子**对城墙下方的鲜卑人展开了疯狂的射杀,这也是当初北府军攻击彭城时遭遇的问题。瓮城结构便是可以控制两侧百步射程以内城墙的范围区域,肆意的射杀攻城的敌人。
好在瓮城很快遭到了攻击。王显派出两千弓箭手对着瓮城墙头进行压制。而慕容农业迅速组织兵力对瓮城侧翼城墙发动进攻,逼迫瓮城守军加入守城。
这是一场混乱的无序的,没有章法无法预测的战斗。秦军的每一个行为都似乎透露着一种愚蠢和诡异。仿佛是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人在指挥作战,根本没有作战的程序和章法,令人费解。
面对城下敌人的大量死伤,刘牢之倒是甚为高兴。对方这般进攻无异于送死,这一个时辰时间,对方的死伤起码超过四五千人。己方死伤不足数百人,还是那些该死的钩索给钩中拖下去的。这种十比一的伤亡消耗,自己是承受的起的。自己有三万兵马,对方照这么打的话,没有三十万兵马休想拿下彭城。
照这样的死伤速度,城下进攻的这些秦国兵马再有半个时辰便要溃败。死伤过半,他们便会撤离。
“杀,给老子狠狠地杀。今日要教城下血流成河。哈哈哈。”刘牢之大笑道。
何无忌急匆匆的从城楼阶梯爬了上来,快步走向刘牢之。
“舅父……”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待在南城么?不必来北城,你若受了伤,出了事,你娘怕是要骂死我。再说,南城要你盯着。”刘牢之见到何无忌上来,皱眉喝道。
“舅父,南城墙遭到攻击。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何无忌急促叫道。
刘牢之一愣,愕然道:“什么?多少人。”
“约莫上万敌军。南城三千人,怕是守不住。”何无忌道。
刘牢之大声道:“我即刻命人去增援,你务必顶住。快去。”
何无忌连忙离去。刘牢之命人率一千弓箭手,两千步兵即刻增援南城。对方同时在两处进攻,其实也并不令人意外。以目前这种情形,当可抵挡的住。
但是很快,刘牢之接到了东西城墙遭受敌军万人队进攻的消息。这一下,刘牢之开始紧张了起来。三万兵马,各处城墙只有三千兵马守卫,其余的两万多人都在北城作战。对方四面进攻,这显然是为了分散自己的兵力。
虽然北城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其他三处未必能顶住。继续从北城分兵,却又会导致北城兵力不足。刘牢之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起来。
“顶住,必须顶住。各派一千弓箭手前往东西城协助守城。三处城墙各名五百青壮百姓协助防守。务必顶住。”刘牢之大声下令道。
战鼓轰鸣,号角长鸣。北城的进攻更加的猛烈。五千多名在后方往城头放箭的秦军开始朝城下冲锋。显然,秦军已经开始配合其他各处的进攻而加强了北城的进攻强度。
其余三处遭受攻击之后,已然抽调了六千兵马前
往增援,北城城头两万守军目前只剩下一万三千人。一下子感觉防守的力度减弱了许多。而对方增加了兵力进攻,此消彼长,局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倒火油,烧死他们。”刘牢之吼道。
这本是最为危急的时候才动用的最后手段,刘牢之忍不住下令动用了。一桶桶的火油倾倒而下,丢下火把后燃起熊熊烈火。下方的滚木尸首都在烈焰中开始燃烧,整个北城烟尘滚滚。
进攻的秦兵开始后撤,这样的火势下,攻城是不可能的。但是,带来的问题是,北城城墙上也是热浪翻滚,根本不能站人。兵马被黑烟和热浪呛的根本不能立足,只能纷纷撤下城墙。
趁着这个机会,刘牢之去往其他城墙处查看状况。这一看不要紧,情况令他极为担忧。由于之前大量的防守物资和器械集结于北城,导致其他城墙的人力和物资,防守的器械颇为不足。以至于抵挡秦军的进攻不够强力。
而更令刘牢之感到不对劲的是,对方在其他三处的进攻是按部就班而有序进行的。先压制城头守军,同时搭建浮桥。之后发动冲锋,开始攻城。
好在各面城头的守军数量达到四千余,倒也能够应付对方上万人的进攻。但是,对对方打击力度的不足,造成的伤亡不够。这令城墙面临多次被突破的危险。
刘牢之很想将北城的兵马调集过来参与防御,但是他又很担心。熊熊大火虽然暂停了进攻,但是对方两万多兵马依旧在城北虎视眈眈。一旦大火熄灭,必然卷土重来。到时候再抽调兵马却是来不及的。
想来想去,还是冒险抽调了两千人来增援西城。
但紧接着,东城又告急。刘牢之只得再抽调两千人增援东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已经进行了四个时辰。从清晨开始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午后未时末。好消息是,北城的大火虽逐渐熄灭,但是余烬和热浪犹在,对方暂时无法进攻。
坏消息是,长时间的作战,其余三面城墙被突破多次,敌人频繁攻上城墙。这是不好的迹象。北城的敌军也开始转移到西城,西城又陷入了危急之中。
刘牢之得到禀报,连忙将北城兵力调往西城,亲自指挥作战。北府军顽强的打退了秦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杀敌无数。
但是,暮色之中,消失已久的骑兵马蹄的轰鸣在东城响起。秦军两万骑兵生力军在暮色掩护之下冲到了东城下。当刘牢之接到禀报,带着三千人王东城增援的时候,东城的城头已经被秦军攻破。赖以御敌的瓮城被占领。
数千名北府军只能在城墙上阻挡对方,不让对方占据主城楼和城墙。但主城墙的陷落也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刘牢之见此情形,惊愕瞠目。自己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彭城,居然被对方一顿乱拳砸的晕头转向。
东城在天黑后告破,惨烈的巷战开始。北府军虽然英勇,但进入巷战,对方兵马人数的优势将会被放大,他们能做的只是和对方换命罢了。
刘牢之没有坚持和彭城共存亡。南城还有退路,一开始留下南城城门通道便是决心不足的表现,此刻自然无决死之心。当巷战开始之后,刘牢之带着数千兵马直奔南城,何无忌打开城门,和刘牢之合兵一处冲出南城门。城外秦军已经转向东城进入城中,仅仅只有千余兵马虚张声势,自然无法抵挡。
刘牢之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沿着泗水败退。
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彭城,只坚持了一天便被秦人以优势兵力乱战攻破。
第六八七章 万幸
终南山,玉山山南上洛郡。
狮子沟遭遇伏击的桓石虔也正在纵马狂奔逃命。昨日狮子沟中遭遇秦军伏击,桓石虔背着桓玄浴血杀出山口,亡命奔逃。
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那一场怪风刮得及时,桓玄的眼睛够亮,在发现敌军伏击之时,骑兵只有半数进入伏击圈。这也让荆州骑兵得以保存数千人马。
要知道,在狮子沟那样的地形之中,一旦被包围进去,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反之,伏击的兵马若不能将对手全部包围进伏击圈中,再扎紧口袋的话,却也很难将包围圈之外的兵马歼灭。在那样的地形,追击或者调整包围圈是不可能的。
所以,及时的发现秦军的伏击兵马,是拯救部分荆州骑兵的关键。
但即便如此,桓石虔冲杀出来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除了陷入包围圈中的近五千兵马被对方分割歼灭之外,桓石虔自己也是身中七处伤势。
大腿上被捅了一枪,肩头被长戈凿了一下,后肩胛骨下方凿出了一个大洞。左臂中了三刀,伤口及骨,右边胸口中了两箭。
桓石虔当真猛将,在受到如此重伤,全身浴血的情形之下,依旧挥舞金瓜锤,在身边百余名骑兵护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了一条血路,从包围圈中冲了出来。
后方包围圈外的骑兵突前接应,这才得以成功逃出山谷。一路狂奔数十里,连夜抵达上洛郡南的一处荒野山谷之中,才终于可以停下来喘息,顺便处置伤口。
桓玄整个人都是懵的,从桓石虔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头上脸上全是血,整个人都在颤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路都在**,鲜血惨叫声充斥耳朵,他闭着眼抱着桓石虔的后背什么也不敢看。
现在脱险了,但桓玄还是难以相信能活着冲出来。
桓石虔还以为桓玄受了伤,自己的伤口还来不及处置,便命人帮桓玄检查伤势。旁边人迅速检查了桓玄的身体之后,发现桓玄身上除了几处小的外伤之外,并无大碍。
桓石虔将他保护的很好。加之桓玄本就身子小,躲在高大的桓石虔身后,桓石虔挡住了几乎所有伤害。
见桓玄无恙,桓石虔哈哈大笑。身旁众人却担忧的看着桓石虔。
其实,众人见到桓石虔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活不成了。桓石虔身上全是血,肩膀大腿手臂都在冒血。而且胸口还插着两支箭。
这些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在战场上受了伤,当时可能感觉不到什么,因为有一口气提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一旦战斗结束,气力一泄,便有可能立刻丧命。
而且,他们也知道,桓石虔身上最致命的伤势其实不是那些冒着血的可怕外伤。而是那胸口上钉着的两支箭。
那样的要害位置中了两支箭,可是致命之伤。箭支一**,恐怕要顷刻丧命。正因如此,中箭之后,桓石虔一直没有拔出那两支箭,任由它们插在胸口上。
但现在,要处理伤口了。要处理伤口,必须脱掉盔甲上药包扎。要脱掉盔甲,必须先拔掉胸口上的两根箭。若不赶紧处理伤口,失血过多,已经面色苍白的桓石虔会因为伤口的不断流血而死去。
“拔吧,哪位兄弟帮我一把,我没气力了。”桓石虔坐在山林中的石头上笑道。
桓石虔整个人有些威顿,说话确实已经没了中气了。任何人如他这般冲杀出来,并且受了这么多的伤,怕是早已经没了。他能坐着,还能笑出来,那已经非常人所能比了。
众骑兵没有一个敢上前拔箭的,一旦拔出箭支,桓石虔要是气绝身亡,谁敢担当?但是不拔却又不行。所以众人都犹豫着。
桓石虔知道他们的心思,看向桓玄道:“桓玄,你来吧,帮帮兄长。”
桓玄颤声道:“镇恶阿兄,你……你会死么?”
桓石虔微笑道:“谁都会死,若我**,也是我的命数。你不必担心这个。我若**,兄弟们会护送你回江陵的。不要怕。你兄长我是领军打仗之人,死在战场上也是我的宿命。”
桓玄闻言,咬了咬牙,走上前来。鼓足勇气伸出手来,抓住一根箭支的箭杆。桓石虔斜靠在石头上,虚弱的对桓玄微笑,给予鼓励。
“阿兄,我可要拔了,你忍着点。”桓玄咬牙道。
桓石虔微微点头。桓玄闭着眼猛一使劲。桓石虔闷哼一声,但见桓玄手中已然攥着一根滴血的箭支。桓玄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再将另一根拔出,桓石虔咬着牙头上冒出滚滚汗珠。
“快,给桓将军包扎伤口。”身边**声叫道。
顿时十余人冲上前来,将桓石虔身上的盔甲脱下,郎中用金疮药在桓石虔的伤口上狂倒,开始清理伤口和包扎。
桓玄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两根滴血的箭支怔怔发愣,不知所措。他担心那些人会突然宣布桓石虔**,心中慌乱之极的等待着。
“哈哈,将军福大命大啊,这两支箭倘若再进数分,便穿透内腑了。那便没救了。老天保佑啊,秦人的劲箭本来可穿透甲胄,深入内腑的。但是,好巧不巧,两支箭都射在了将军的肋骨上。骨头断了,箭也挡住了。哈哈哈,巧的很,简直是天意啊。”军中郎中大声笑着叫了起来。
众人闻言尽皆大喜。听他这么一说,也都觉得巧之又巧。近距离的劲箭是可以穿透甲胄**的。但这两根箭被护甲挡了一下,力道消解了些。入肉后又恰好射中肋骨,被肋骨又挡了一下。不但偏离了位置,更是力道削弱。虽射在胸口位置,但却没能伤及心脏和肺部这样的要害内脏。
“桓将军铮铮铁骨,方能抵挡这两根箭。除了桓将军,还能有谁?”
“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将军在天之灵保佑着呢。山谷之中的那股风便是老将军做法,这两根箭也自是老将军保佑。”
“说的极是,老将军在天之灵保佑着桓将军,也保佑着我们呢。”
众人七嘴八舌,开心不已。虽经历大败,但桓石虔活着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军中郎中迅速为桓石虔缝合伤口,上药止血**。桓石虔赤裸的身体被裹成了一个蚕蛹一般。
桓玄很高兴,上前拉着桓石虔的手叫道:“镇恶阿兄,阿兄。”
桓石虔陷入昏沉状态,
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桓玄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没伤及要害么?”
“小将军,桓将军失血太多,得补血,不然将军还是危险。眼下极度虚弱。得赶紧想办法。”郎中道。
“如何补?失血喝水,拿水来。”有人叫道。
“水不成,得喝血。宰一匹马,让桓将军喝些马血,我想应该可以。”郎中道。
众人立刻牵了一匹马来绑在树上,一名将领一刀劈开马脖子,马儿的嘶鸣声中,鲜血滚滚而出。众人用木碗接了热乎乎的马血,郎中给桓石虔灌了两碗之后,桓石虔的面色逐渐变得正常,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众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当下将桓石虔安顿好,让他昏睡,其余人也都疲惫之极,安排了人手警戒之后,全部横七竖八的在山谷之中睡去。
次日一早,桓玄一睁眼便听到桓石虔的说话声,他一骨碌爬起来,看到桓石虔正坐在不远处和众将说话。桓玄大喜过望,冲过去叫道:“镇恶堂兄,你好啦。”
桓石虔呵呵笑道:“多亏你昨晚替我拔箭。好却没好,但是杀几个秦国胡贼倒是没问题。”
桓玄心情大好,坐在一旁听桓石虔和众人说话。
“诸位,我万没想到,秦人还有兵马。而且数量不少。这看来是开赴荆州前线的另一支大军。他们奸诈的很,得知我们往长安奔袭,故意隐藏踪迹设伏。上洛郡俘虏的那帮**是故意说谎,说长安只有一万兵马,路上没有任何兵马,完全是欺骗于我。哎,都是我的疏忽,我本是颇为怀疑的,听了他们的交待便以为是真的了。都怪我,心切要奔袭长安,结果……葬送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真真是愧之不及,气煞我也。”桓石虔摇头道。
“将军,这不能怪你。谁知道他们还有一支大军?此次已然是万幸。虽然,死伤了不少兄弟,但起码我们没有全军覆灭,而且得知了敌人还有援军。大将军正在攻襄阳,不知有援军之事。若是被他们瞧瞧摸到襄阳,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话,后果难以想象。所以,发现他们,也是一件功劳。末将认为,当赶紧将消息禀报大将军,再做定夺。”
“正是。桓将军,我们也得赶紧走。伏击我们的兵马已抵上洛郡。此处不可久留,当即刻回荆州。”
几名将领七嘴八舌的道。
桓石虔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说的对。要即刻离开。传令,即刻整队南下。沿途将洛州、新城等郡县城池全部烧毁,粮草物资全部点火烧了。我桓石虔虽没能攻到长安,却也要让苻坚知道,我桓氏来过他们的秦国腹地。只可惜……哎,不说了。”
当下众人迅速整队,离开上洛郡往南撤离。
就在他们出发后不久,一支骑兵抵达了他们之前藏身的山谷之地。领军之人,正是梁州刺史梁熙和他手下的多名将领。
伏击桓石虔骑兵的正是梁熙从西凉带来的五万大军。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刚刚从凉州抵达关中不久,便得知了有晋军深入腹地,意图往长安来的消息。老谋深算的梁熙设下了埋伏,一举歼灭桓石虔的骑兵四千余。还没抵达战场,梁熙便捞到了一场大胜。
第六八八章 败将
广陵城,北府军大营。
大帐之前,旌旗猎猎作响。大帐之中,气氛压抑,一片死寂。
北府军数十名高级将领分列大帐两侧,居中上首,谢玄坐在军案之后,英俊的面庞有些扭曲,面色冷厉,杀气腾腾。
刘牢之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双手反绑着,上身赤裸着背负着一捆荆条。
不久前,他刚刚从彭城逃回广陵。他想过回到广陵会面临什么,不久前他夸下海口,立下军令状,表示不会让彭城陷落。
现在,只一天时间,自己便丢了彭城。这种羞辱且不说,丢了彭城之后,战场局势大变。自己坏了大事了。
但是,刘牢之只能回来。他必须承担后果。谢玄待他不薄,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死在谢玄的军法之下也是活该。更何况,自己也走不了,妻儿父母都在广陵,自己若畏罪潜逃,他们都得死。自己好歹算是保全了上万兵马,将他们带了回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许谢将军会看在这一点上饶了自己。又或许看在之前的情义上,他会饶恕自己。
总之,他只能回广陵认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表明自己悔恨认罪的诚意,他学古**袒负荆,将自己反绑着进了广陵。希望在态度上让谢玄松动些。谢玄是个讲情义的,吃软不吃硬的人,或许能让他心软,饶了自己的性命。
刘牢之叙述了城池丢失的经过。当然,他所总结的原因有三。
其一,敌人兵马太多,防守兵力不足,导致被敌人突破。其二,敌人太狡猾,又不怕死。在北城猛攻,不计伤亡,以至于让自己以为对方主攻的位置就在北城。将大部分资源和人力都配备在北城。结果,他们是四面进攻,以骑兵机动,寻找突破口。其三,便是自己希望能够保全一些兵马,所以决定撤离。自己死不足惜,但是若是连累上万将士都死在彭城,那将于事无补。故而决定带着兵马突围,回来受死。
刘牢之涕泪交流的说了这些话之后,大帐之中一片安静。气氛压抑的可怕。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谢玄身上的愤怒和杀气在弥漫。
“刘牢之,说完了么?”谢玄沉声开口道。
“谢将军,末将没什么好说的了。末将无能,只求一死。”刘牢之道。
谢玄微微点头道:“岂止是一死可以了之?你简直万死莫赎。一天时间,彭城便丢了,你甚至不如当初那个苻忠,他还坚持了四五天呢。刘牢之啊刘牢之,我看错你了,你让我太失望了。”
刘牢之羞愧无地,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军法无情。刘牢之,你安心的去吧。你的妻儿,本人自会妥善安置照顾。来人,将刘牢之拉出去,枭首示众。”谢玄沉声喝道。
刘牢之身子抖了一下,面色煞白。卫士从帐外进来,架起刘牢之便往外走。帐中众将互相对视,忽然纷纷上前跪地。
“谢将军息怒,恳请饶刘将军一命。”
“是啊,谢将军。刘牢之虽然该死,但战时杀大将,恐动军心。”
“谢将军,彭城之事,敌众我寡。十余万敌军对三万,确实难守啊。也不能完全责怪刘牢之作战不力。”
“正是。刘牢之好歹杀敌一两万,还保全了上万北府军,已然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还请谢将军斟酌。”
“……”
谢玄听着这些话,瞠目大怒。厉声喝道:“一群混账,这是要干什么?**了不成?我北府军军令难道是摆设?军令状难道是一张废纸?彭城丢了,死伤两万将士,你们居然还为他求情?你们是疯了么?”
众将沉默不语。他们求情,一方面是因为刘牢之此人平素在将领们之中颇有威望,关系很好。谢玄要杀刘牢之,自然是要为他求情的。另一方面,也有兔死狐悲之感。刘牢之乃北府军中作战最勇猛的一员猛将,一战而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颇为不忍。将心比心,自己若是和他一样守彭城,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今日不为他求情,他日谁为我求情?
北府军的建立是通过招募而得,军中将领也是选拔得来,出身大多都是寒微草根之士。选拔的标准也是作战技能和勇武程度。总体而言,成军时间短,将士们的觉悟其实并不高。谢玄能力超群,将他们强行捏合成军,战斗力不弱,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但论军事素养和纪律这些东西,他们还差的很。所以,人情大于军法,这种想法还是占据上风的。
谢玄恼火的就是这一点,这帮人居然还在为刘牢之的失败开脱,这简直令人愤怒之极。
谢玄越说越气,站起身来,从案上抓起马鞭来,照着这帮人劈头盖脸的抽打,口中不断地呵斥。
“混账,混账东西。打死你们。还敢为他求情。所有为刘牢之求情的和他同罪。你们谁还求情了?还求情么?”
鞭子抽打在众将的身上脸上,他们也不敢躲避,耸肩低着头忍着痛。他们明白谢玄的愤怒,他们敬重谢玄,这三年多来,谢玄从一开始便跟他们在一起,以实际行动赢得了他们的敬重。他们今日的一切也都是谢玄给的,是加入北府军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对谢玄,他们是感恩戴德,绝对服从的。谢玄要打要骂,他们都会受着。
如果鞭打能够让谢将军好受些,那便让他打吧。
谢玄面孔扭曲着,一鞭又一鞭的抽打在他们身上。来到何谦面前,扬起鞭子的时候,看到何谦脸上一道青紫的鞭痕隆起,顿时心中理智占了上风。
“何谦,你难道还要为刘牢之求情么?你一向深明大义,当知刘牢之犯下的大罪,你也不分青红皂白了么?”谢玄怒道。
何谦读过书,出身也是小士族,平素也颇懂大体。所以,谢玄是比较看重他的,故而有此一问。
何谦忙道:“将军息怒。末将不是要为刘牢之求情。军法无情,刘牢之此次确实该杀。但是,末将以为,刘将军一向作战勇猛,说他乃我北府军第一猛将也不为过。若是此刻杀了他,必然动摇军心士气。大敌当前,眼下我北府军正需要鼓足士气作战之时,杀大将不详,于大局不利。所以末将的意思是,可否暂时记下这笔账,给予刘将军将功赎罪的机会。待大战结束,若冠军将军认为功不抵过,则再处置,我等绝无怨言。”
谢玄浓眉紧皱,沉吟不语。
诸葛侃在旁也道:“将军,彭城一失,眼下我们要整顿军心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刘牢之虽然该杀,但战死沙场总比死在将**下要好。末将觉得,给他一次机会。”
“是啊,求将军给他一行机会吧。”众将领纷纷跪地磕头求情。
刘牢之仰天大哭,泪如雨下。大声痛骂自己无能。他也是真的觉得羞愧了。这么多人为自己求情,自己都干了什么事?浑浑噩噩便把彭城丢了,确实是该死啊。
“谢将军,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想死在战场上。刘牢之恳请将军给我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我死在战场上,手刃几个秦人,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在自己人刀下,我心中不甘。恳请将军给我杀敌的机会。”刘牢之咚咚磕头,额头见血。
谢玄长叹一声,心里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还是顺应众人的意思要好。一意孤行杀了刘牢之,或许是正了军法,但却也伤了士气。有时候,是需要变通的。
“好,刘牢之,既然所有人都为你求情,我也不能无视他们的意见。你的脑袋暂且寄下。今日起,夺取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士卒,去往前军作战。你若真有种,便好好的杀敌立功,再升回来。你若无能,便死在战场上,那也是你应得的下场。知耻近乎勇,希望你记住彭城之耻,杀敌立功。”谢玄道。
众将大喜,看向刘牢之。刘牢之咚咚磕头,大声道:“多谢将军,我刘牢之在此立誓,若不能雪彭城之耻,便让我被乱刀分尸,野狗吞食,化为狗屎。”
第六**章 动摇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局势急转直下。
荆襄前线,桓冲攻襄阳八日未果,死伤兵马两万余。正处在极为尴尬的境地之时,桓石虔兵败撤回的消息传来,又带来的敌军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正在抵达荆襄前线的消息。
桓冲得知此消息,当即下令即刻撤军。因为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计划完全失败。想要在荆襄前线进攻,以取得战果,并减轻下游压力的想法彻底化为泡影。
不但如此,眼下荆襄前线还将迎来更大的压力。对方援兵一到,实力逆转,到时候别说进攻了,防御都成问题。
说实话,得知桓石虔兵败,并且带回来敌军后续兵马抵达的消息的时候,桓冲其实心里松了口气。之前放出话要全面出击,在襄阳遭遇了挫败。前两天的攻城还像个样,后面几日其实已经称不上是在进攻了,充其量算是骚扰。
这种攻又攻不下,退又没有理由的尴尬境地,令桓冲进退两难。现在,终于有了退兵的理由,反倒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桓冲不但退兵了,而且下令桓石民和杨亮进攻巴蜀的水陆大军也即刻撤兵。因为他明白,自己退兵之后,接下来秦军便会进攻。自己必须全力防守竟陵江陵夏口一线,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否则的话,荆州江夏失去,桓氏完了,大晋也完了。
荆襄受挫,损兵折将被迫防守。而下游的彭城也丢了,北府军损失两万兵马,则更令人难以接受。那可是大晋抗敌的主力,寄托了多少人的期望。
那刘牢之号称是北府军第一猛将,结果被打的灰头土脸,成了败军之将。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人都对和秦人作战的胜负产生了怀疑。就连最为坚定的相信大晋必胜的人,也心中产生了怀疑。
最负盛名的老牌荆州军,锋芒毕露的北府新军同时受挫,战事才刚刚开始,大晋便已经折损主力兵马四五万人。荆州军猛将桓石虔几乎丧命于战场,北府军猛将刘牢之也大败。最精锐的兵马,加上最强悍的战将都失败了,似乎已经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可能。
失败主义的阴云笼罩了建康,笼罩了朝廷上下。在京城,当坏消息接踵而至时,上上下下的人心浮动,信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
而之前一些认为和秦人之间的大战不可能胜利的人也开始跳出来说话,提出要和秦国议和,作战只会导致大晋**。
而另外一些人也开始评估局面,迁都会稽,让出江淮之地,坚壁清野,沿着长江南岸重新布置防线的说法再一次甚嚣尘上。
战场失利的矛头,一度指向了谢安。认为谢安指挥不力,不懂军事,没能及早的完成部署。大战开始,还在游山玩水,大晋的存亡被他视为儿戏云云。
总之,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恐慌焦虑在蔓延,各种失败主义的言论,逃跑主义的言论喧嚣起来,搞的乌烟瘴气。
司马曜也慌了。他也开始怀疑此战能否胜利,怀疑谢安的能力。他第一次感觉到大晋的江山似乎有倒塌崩溃的危险,在这之前,他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六月十三夜,司马曜召见了谢安。
寝殿之中,宫灯摇弋。谢安的神色并没有司马曜想象的那么慌张,他微笑着进来,站在司马曜的对面。
曾经,司马曜对谢安这种淡定的态度是很欣赏的,他希望自己能同谢安一样,能够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能够泰然自若,不动如山。
但是现在,司马曜不知为何却开始厌恶谢安的笑容。当真能够指挥若定,胜券在握的话,这笑容倒也罢了。然而现在是战场告急,全面受挫。他还这么笑着,那便有些故作淡定,令人厌恶了。
“谢公请坐。”司马曜忍住情绪,客客气气的道。
“多谢陛下。”谢安也不推辞,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谢公可知朕请你来是为了何事?”司马曜问道。
谢安笑了笑,问道:“近来老夫政务繁忙,未曾询问陛下课业。陛下现在在读什么书啊?”
司马曜皱着眉头不说话,这种时候,你来问我读什么书?你这不是装糊涂么?
谢安见司马曜不回答,笑道:“陛下今年十六了吧,可以读些修身养性的书了。这一类的书呢,首推老庄之文。老子曰……”
司马曜大声打断道:“谢公,战事挫败,局面危殆。我大晋社稷飘摇,上下人等心如火焚。这种时候,朕还有心思读什么书?”
谢安皱了皱眉头,缓缓道:“老子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意思便是说,要能够经得起大事,一切要以平常心相待,不能惊慌错乱,乱了阵脚。”
司马曜道:“朕没有这般定力,朕做不到宠辱不惊。”
谢安道:“所以,老臣才建议你读老庄,修炼心性。”
司马曜有些焦躁,呼吸有些急促的道:“谢公,这仗还能打下去么?”
谢安看着司马曜,沉声道:“陛下,仗不打,你要将大晋拱手相让么?”
司马曜道:“可是,桓冲和谢玄都败了啊。这还怎么打?荆州兵,北府新军,都是我大晋精锐。桓冲和谢玄,都是我大晋领军中的佼佼者。出师便败,这预示着什么?”
谢安沉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好说的?谁能保证永远胜利?便是诸葛亮在世,也做不到吧。败了两仗而已,有什么可惊慌的?”
司马曜叫道:“可是他们都说,要迁都。建康不安全。江淮守不住,秦人很快就要打到江边了,如之奈何?”
谢安冷冷看着司马曜道:“他们?他们是谁?依老臣看,是陛下想要这么做吧。陛下怕了是不是?”
司马曜叫道:“那些人说的话你难道不知?朕这里有他们递上来的折子。就连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等大族之人都这么说呢。你要看看这些奏章么?朕拿给你看。”
“老臣知道,倒也不必看了。”谢安皱眉道。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么?”司马曜道。
谢安摇头道:“解释什么?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老夫无需跟他们解释,他们什么都不懂。”
司马曜咬咬牙,沉声道:“有人说谢公不能力挽狂澜,贻误国事,恐招致我大晋社稷崩塌。你也不打算解释么?”
谢安双目如电,看向司马曜。司马曜心中慌乱,忙道:“不是朕说的,是朕听到有人这么说的。谢公就当他们是胡说八道便是。”
谢安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缓缓道:“庄子曰: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谦,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陛下,老臣不必解释这一切,老臣所做的事情,不存私心,
不存杂念,故而无愧于心。”
司马曜轻声道:“谢公,朕只是想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朕不瞒你,朕心里慌的很,也很怕。他们说来说去,朕的心也乱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安点点头道:“陛下,老臣知道你心里慌乱,知道你生出了疑虑。但是,有些事不能有半点动摇,即便遭遇了挫折。老臣只和你说一个道理。听说那苻坚已经在长安为老臣造了府邸,说攻下我大晋之后,他让我谢安当吏部尚书。所以你瞧,老夫投降了秦国,不但无性命之忧,而且依旧能高官厚禄。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我大晋的大族,都可以得到苻坚任命的官职。可是,陛下呢?你怎么办?我们这些人都能保命,再不济也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陛下呢?你怎么办?司马氏怎么办?你只要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便没有那么多困扰了。老臣不愿去秦国的吏部尚书,老臣要为大晋战到最后一刻。陛下呢?”
这简单的一问,令司马曜如醍醐灌顶一般。他们都是有退路的,自己可没有。自己应该是最坚定的,怎么还动摇起来了?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人人都有退路,自己这个大晋皇帝可没有退路啊。
“谢公。朕向你道歉。朕太蠢了。”司马曜站起身来,长鞠到地,向谢安致歉。
谢安起身还礼,沉声道:“你要致歉的不是老夫,而是先皇,列祖列宗。你要当**之君,断送了大晋的社稷,便是千古罪人。他们会责怪你的。陛下,万万不可慌张,这场仗,我们还没输呢。”
司马曜看着谢安。谢安缓缓道:“荆州桓冲虽然受挫,但兵马尚有八万,只折损少许兵马。竟陵江陵夏口还在,屏障犹在。他能及时退兵,便是要死守上游屏障。秦人想要攻破上游,岂是易事?”
司马曜点头。
“下游彭城之败,乃大意所致。谢玄说,北府军士气未挫,六万主力大军犹在。彭城之败,反而令他警醒。这未必是坏事。于局势上而言,虽然极为不利。但是若论胜负,为时尚早。”
“寿阳必有一战,很快就要开始了。老夫已经做好了寿阳陷落的准备。寿阳突前,又是敌军重点攻击之地,与其在寿阳死战,不如退而求其次。江淮之地,河流水网多如牛毛,放他们越过寿阳抵达淮南之地,伺机交战更为有利。令其骑兵车马难以纵横,陷入其中。所以,寿阳若是陷落,陛下也不必惊讶。”
司马曜道:“淮南之地作战,我们便有胜算么?”
谢安摇头道:“老夫不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还需看天意。我们能做的便是谋划好。倘若天不佑我,任凭我们如何谋划也是无用。倘天佑大晋,自然会有转机。当然,前提是,我们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一旦在淮南作战,那将是一场大战。一战,可定胜负,可决生死。那才是最后的一战。之前的胜负,都算不得胜负,更无需为此而担忧。”
司马曜道:“可是,兵力悬殊还是太大啊。在淮南作战,北府军六万人,加上桓伊和江州的四五万人,不过十万之众。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之敌,几十万的秦军啊。对了,还有东府军呢。怎地没听到东府军的消息?李徽在做什么?彭城之战他的东府军也没参与,他的兵马在何处?”
谢安皱眉沉吟道:“是啊,还有东府军呢。李徽在干什么?倒是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第六九零章 才能
东府军当然没闲着。六月初,当苻丕大军进逼彭城之时,东府军四万大军便倾巢出动,兵分两路,渡淮水而击。
一路由周澈率领一万五千兵马从东侧北上,进攻秦国东海郡,直插北徐州核心区域。其战术目的是,攻入东海郡后往西北穿插,截断彭城北琅琊郡到湖陆到留县到彭城一线的补给线。
而另一路,则由李徽亲自率领的两万五千人,从淮阴北上,攻临淮之后向西北方向的彭城逼近,最终到达距离彭城一步之遥的下邳。
作战的思路其实和当初攻下彭城的思路差不多。两军呈剪刀式进攻,最终两军形成一军阻敌断物资通道,一军逼近彭城,必要时参与攻城的态势。和当初东府军阻敌,北府军攻城的思路差不多。
不过,鉴于谢玄拒绝东府军参与守彭城,李徽不能直接参与彭城之战,只能在外围逼近牵制,断物资通道这样的辅助手段来减轻彭城的压力。
一旦后方物资通道被断,大军又逼近下邳的话,敌军攻城兵马不可能不分心应付。到时候,他们必须分兵来阻击自己靠近,并打通后方通道。这将令秦军的攻城行动受到极大的阻碍和困扰。
如果一旦彭城告急,下邳距离彭城不过百里,可迅速赶到彭城增援。
淮阴以北秦人**了两三万的兵马,这是事前便已经探知的。不过,这并没有阻挡住北府军的进攻。李徽攻克淮浦只用了半天,这座之前被反复蹂躏的县城根本没有任何防御的价值。
**的前军五千兵马兵临城下,刚刚发动进攻不到半个时辰,架势才拉开不久,城中的兵马便开始逃跑。**轻松攻克城池。
城中不少没有跑掉的敌军纷纷投降。李徽率后续兵马赶到时,一大群老弱病残的敌军被集中在广场上,目光呆滞的坐在那里。
稍加询问便得知,这些都是被临时抓募凑数的百姓。这也印证了之前情报的判断。秦军于淮水之北集结的兵马都是强拉老弱病残组建的兵马,不过是为了唬人充数的罢了。整个淮浦县驻军四千,正规兵马只有不到八百人。战斗一开始,他们便逃了。
而这也更坚定了李徽认为的,秦军所谓百万大军南下不过是个幌子,其中真正的兵马或许只有四五十万或者更少。其余的都是强征的民夫罢了。
当然,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支强大的兵马。
其后的战斗乏善可陈。面对东府军的进攻,这些临时拼凑的兵马根本不堪一击。**率领前军一路势如破竹,轻车熟路的攻向下邳。确实是轻车熟路,因为上一次已经沿着这条路线进攻了一趟,这一次当然是轻车熟路。
初九日,在下邳遭遇了有限的抵抗。下邳城有三千秦军守军守城。这一次倒是让**等人有了些动力,之前这一路根本算不得真正的作战。
**率领兵马采用东城佯攻,西城突进的策略,只付出了四百余人的伤亡便攻入城中。李徽率中军抵达时,城中已经陷入巷战。大军一到,自然是摧枯拉朽,三千下邳守军被全歼于城中。
当晚,兵马入城,安抚百姓,建立军营和防御。因为这里便是目的地。李徽要驻军于此,静观其变。次日清晨,李徽派出斥候骑兵前往彭城打探军情,很快便得到了秦军正在攻城的消息。
李徽命斥候密切关注。李徽并不着急,他认为,以彭城之坚固,刘牢之的三万北府军守城,只要下定决心守住,秦人是不可能轻易攻下的。
然而,初更时分,斥候送回的消息令李徽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军仅仅攻城一日,城便破了。被认为是固若金汤的彭城,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这简直不可思议。若不是斥候禀报说,双方死伤兵马超过数万,战斗极为激烈的话,李徽几乎要怀疑是刘牢之通敌,将城池主动献出了。
李徽立刻派**率兵马前往彭城左近打探进一步的消息和原因。凌晨时分,**带着兵马回来了,随着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数百名城破之后突围杀出来的数百名北府军。
他们遭遇秦军骑兵的追杀,往下邳方向逃跑。**带着两千骑兵正好抵达,击退了对方的追兵,将他们救了下来。
溃逃的士兵当中有两名都伯,他们从亲历者的角度讲述了整个战斗的过程。李徽也得以进一步的了解了彭城失守的原因。
在听了他们讲述了守城的准备和战斗的经过之后,李徽默然半晌,开口道:“诸位可知刘牢之败因何在?”
众将沉思良久,中军副将蒋胜道:“兵力悬殊,无法抵挡。”
李徽道:“此为原因之一,还有呢?”
**道:“兵力悬殊不足以如此溃败。三万军守城,御十万兵马也不是不可能的。依我看,乃是守城决心不足,准备不足。遇到紧急情形,便慌了神,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徽微笑点头道:“说的不错。还有呢?”
众将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些,有的在理,有的不在点子上。
李徽看着站在角落里的一人,招手问道:“刘裕,你认为呢?”
刘裕显然没有意识到会问到自己,他只是一名跑腿端茶的亲卫而已。但之前众人谈话的内容他都认真的听了。
“李大人,我……我怕说错了。”刘裕道。
李徽笑道:“怕什么,我们这是在探讨刘牢之的败因,这是好事。吸取教训,以利我军作战。但说无妨。”
刘裕吸了口气道:“那我就说了。在我看来,他们活该败。首先,从态度上,他们便埋下了败因。所谓骄兵必败。北府军拒绝我东府军协助防守彭城,那是他们认为他们无需在我东府军帮助之下就能拒敌。说好听些,这是自信。说难听些,这是自大骄纵。一支自大骄纵的兵马,必然失败。”
李徽微微点头,笑道:“说的不错。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刘裕沉声道:“其次,领军之将便是个怕死骄横之人。刘牢之之前在彭城像个太岁一般,自进了城,当了太守,便自大骄纵。我就是看不惯他的作为才没有加入北府军,转而投入东府军的。他本是彭城人,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以前和他有仇隙的人抓起来杀了,抄了家,霸占了人家的妻女。出行之时,怒马信缰,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别人指责他的时候,他却说什么大丈夫快意恩仇,当初受人欺负,如今衣锦还乡,怎可不报仇,不展示自己的威风。这样的人,从眼界格局上便太小,且心术不正。这样的人领军,岂能服众?自大骄纵之将,必败无疑。”
李徽呵呵笑道:“原来还有这些事。还有么?”
刘裕道:“还有呢。北府军守城之志不坚。适才有位都伯说,他封堵了城门,却偷偷留南门后路,让他的外甥守着南门。这说明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死守。真要是决意死守之人,当和李刺史在留县一样,四城封堵,背水一战。主将决心不足,想着逃命,岂能守住城池?”
李徽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道:“好,说的不错。刘裕,不愧是你。没让我失望。”
刘裕躬身道:“多谢李刺史,李刺史不嫌小人胡说八道便好。”
**笑道:“刘裕很有想法,这一路出了不少主意。看来是可栽培之才啊。干个参军不错。”
李徽道:“年纪太小了,以后再说吧。刘裕,那我问你。倘若你遭遇十多万敌人攻城,敌人四面进攻,在乱战之中寻找薄弱之处进攻,你当如何应对?就像刘牢之一样,秦军四面进攻的时候,你如何知道对方会进攻何处?”
刘裕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没想过。我也想不出办法来。但是……绝不至于一天就丢了城池。”
李徽点头,转头看向**道:“你说说。你有办法么?”
**沉吟道:“若是我的话,我不会像刘牢之那样乱糟糟的。事前要组织城中青壮,分司各城墙的物资供应,提前便要想到对方会在任何一处进攻。要留足预备队,而不是一股脑都上北城。留五千预备队在城中,随时作为机动兵力增援。做到从容不怕,不会临时抽调而导致慌乱和耽搁时间。另外,明知对方兵马数量众多,时间如此充裕,却不事前在城外设置障碍。护城河中设置荆棘水拒马,城外挖掘壕沟布置陷坑什么的。总之,任何有利于阻敌和杀敌的手段都要做准备。积小优势为大优势,而不是坐等敌人攻来。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李徽微笑点头道:“很好了。说的不错。这样的大型作战,要做好全方面的准备。从心理上到现实的准备都要事无巨细。当然了,若是我东府军守城,秦人这种攻法,我怕他们十多万大军也不够死的。哎,可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局势可有些不妙了。”
第六九一章 定策
静夜之中,李徽坐在军案后皱眉沉思,**在一旁一眼不发,站立侍奉。
灯花噼啪一闪,光线变的黯淡了下来。**上前伸手将灯芯捏了一把,烧焦的灯芯被他捏断,蜡烛的光线又重新亮了起来。
李徽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看着**道:“你怎么还不去睡?奔波整日,已然非常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吧。要学会好好的歇息,才能有精力做事。”
**沉声道:“多谢阿兄关心。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彭城丢了,局势大变,我东府军当何去何从?”
李徽点点头,微笑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躬身道:“阿兄说过,彭城的位置极为重要。彭城一旦失守,秦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淮南之地。他们将在洛涧淝水一带形成阻隔,将北府军和我东府军隔绝在东侧,从而从容攻克寿阳南下,占领历阳庐江等江北郡县。眼下彭城已然失守,我们近在咫尺,岂能坐视。所以,我的想法是,趁敌立足未稳,夺回彭城。”
李徽看着**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笑了起来。
“**,你跟我几年了?”李徽问道。
“跟着阿兄有六年了。阿兄到京城之后,我便从石城老家去了京城了。”**忙道。
李徽点头道:“是啊,六年了。当初你还是在石城县砍柴放牛的少年,一转眼,已经是统率兵马攻城拔寨的干将了。短短六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真是颇为奇妙啊。”
**不知李徽为何说起此事来,躬身道:“还不是托阿兄之福。我丹阳李氏若不是有阿兄,怎有今日。当初乃寒门小族,如今名震天下,都有赖于阿兄之力。”
李徽摆摆手道:“我不是要你吹捧我的,自家人,有什么好吹捧的?我的意思是要告诉你,我们能走到今日这副情形,殊为不易。任何一个决策的错误,都可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这六年时间,我们经历了什么,你是知道的。所以,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深思熟虑,不能凭冲动做事。”
**沉声道:“阿兄的意思……莫非是不打算进攻彭城?”
李徽道:“我东府军还没有攻击大型城池的经验。坚固的城池和这些小郡县城池是完全不同的。你以为彭城之敌是乌合之众?我们一攻,他们便望风而逃?显然没有这种可能。况且,我东府军才多少人?就算加上周澈的兵马,不过四万。城中多少秦军?消耗之后,起码有九万之敌。莫非你真以为我东府军天下无敌?能以四万之众攻九万之敌?”
**身上有些燥热,伸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轻声道:“阿兄,确实如此。阿兄教训的是。”
李徽笑了笑道:“我知道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我东府军自成军以来,确实是甚为顺利。我们还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便是火器。但这些,在攻城战中还不能发挥太大的威力。攻城,拼的是人力,拼的是性命。躲在城头上放箭,又不是和我们正面肉搏。火器如何发挥?兵力不占优,火器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如何攻彭城?去送死不成?”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确实,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冷静。今日彭城陷落,**心中颇为焦灼,恨不得立刻夺回来。确实没有细细的思量此事。
“阿兄,我实在是……汗颜。”
李徽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道:“也没什么汗颜的。站在大局角度上而言,彭城是要夺回的。但是,眼下恐不是时候。彭城的秦军应该是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也必做好了防备。我想,我们此刻不但不能进攻,恐怕还需要即刻退兵。”
“退兵?”**皱眉道:“不能进攻,但是我们可以守在下邳啊。他们若敢来攻,我们岂非便可以发挥优势了?”
李徽道:“其一,他们不会来进攻我们。他们的目标是在淮南之地。其二,我们留在这里,他们便会绷紧一根弦,时时刻刻的提防。我们便没有机会行动。要攻彭城,必须要有两个条件。一则城中秦军不可太多,要等他们分兵。二则需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我们需要撤离下邳,而且要大张旗鼓,让他们知道我们撤兵了,从而将紧绷的弦松开。而他们分兵是必然的,他们要抢占洛涧西岸,这应该是他们的意图。”
**沉声道:“阿兄的意思是,我们佯装撤离,然后去而复返。趁着他们分兵去淮南之地,我们可一举攻克之。”
李徽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但并不完全准确。大军来去,必被探知。必须要是真退兵,戏要做的真才成。”
**道:“阿兄,恕我愚钝。若是真退兵,又如何攻城?”
李徽道:“目前情形下,彭城必须夺回,但又不能强攻,否则便是白白牺牲我东府军将士的性命。故而,需要智取夺之。真退兵,那是做给秦人看的。造成我大军已退走的假象。明日我率大军退走,可命人率五千精兵藏匿于彭城左近,以待战机。一旦彭城之地放松警惕,兵马调动前往淮南之地。则可猛然突进,趁其不备冲入城中。我们有火器,巷战无敌,可迅速控制彭城。”
**神色兴奋,点头道:“阿兄此计甚妙。留下五千精锐,携火铳**,一旦对方放松警惕,则可夜袭彭城,炸开城门攻进去。那可太过瘾了。但是……有个问题,五千人,藏在何处?根本无法藏身啊。”
李徽咂嘴道:“适才我也在考虑此事。如何能藏匿踪迹而不被发觉?此处不是山岭之地,确实很难。所以,这件事尚未定夺。我本想着,下邳西北和彭城交界之地的那片大沼泽是可以藏兵的。只是,那
沼泽之地太过危险,我有些担心。那片大泽,别说藏兵五千了,就算藏兵五万也根本无人知晓。但里边蚊虫**很多,还有泥潭黑水之地,危险之极。故而我在考虑……”
“阿兄,不用考虑了。我带兵马留下。我带着兵马就躲在那沼泽之中。留县沼泽我不是没进去过,虽只是在边缘地带,但也见识了些样子。我们多带干粮多带清水,藏匿其中。阿兄觉得,多久时间他们会放松警惕?时间太久了怕是不成。”**道。
李徽道:“以目前的局面,他们很快便会分兵去淮南。彭城需要承担粮食物资兵马接应的中转,若他们得知我大军退走,不出七八日便会松懈下来。最多,不会超过十日。”
**道:“十天,应该是可以坚持的。”
李徽皱眉沉吟道:“那沼泽之中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恐怕比想象的更可怕。我担心……”
**沉声道:“阿兄,莫要担心。我会小心行事的。彭城的位置太重要了。夺回了彭城,断了秦军关东之地的兵马粮草补给,我东府军更可直奔淮南战场。我觉得值得。”
李徽沉声道:“自然是值得的。秦军在淮南的兵马越多,需要的物资粮草便也越多。断了彭城这条通道,他们便只能依靠寿阳以北的通道。无论是粮草物资还是兵器兵力的运输,都将压力巨大。于整体战局有莫大的裨益。倘若我们不得不同秦人会战于淮南之地,更要夺取彭城,断掉其一条通道。于战局或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更重要的是,这对我东府军意义重大。教天下人知道我东府军不可或缺,不是可以忽视的力量。我东府军是可以扭转和左右战局的。对我,也意义重大。谢兄丢掉的城池,我必须替他拿回来,再交到他的手中。不知能否令他满意。”
**沉声道:“干了,阿兄,既然如此重要,那便莫要犹豫了。”
李徽咬咬牙,伸手抓住**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沉声道:“此次计划若能成功,你居首功。今后,我也可以放心的让你领军了。危险确实有,但是何处无危险?若非我不领军出现在队列之中,退兵之事便会惹人怀疑的话,我会亲自领军执行这个计划。所以,这个计划只能你去执行。”
**沉声道:“多谢阿兄看重。”
李徽微笑道:“明日我命人去通知周兄,让他的兵马即刻南撤,配合行动。我们明日午后撤离下邳,天黑之后,你率五千精锐连夜绕行,进入大沼泽中隐匿。之后我会派出人手于彭城左近侦查,一旦时机成熟,便去沼泽之中传令告知你们。大军也会停留在淮浦一带,一旦命令发出,大军便会重新向彭城进军。在大军抵达之前,彭城需要你和你的五千人控制住局面。**,一切看你的了。”
**笑道:“阿兄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六九二章 断流
寿阳城,阳平公苻融率领的主力军团十七万人已然集结于淮河北岸数日。
他们从项城沿着颖水一路向南,动作虽然缓慢,但是兵马行动有序。
兵马行进缓慢的原因,一则是人马众多,大量的辎重车辆粮草要从水陆两路南下,必须要协调前进,以免脱节。张蚝率领的五万骑兵虽然早已抵达淮河岸边,但是还需要颖水上运输物资粮草的船只抵达,方可展开渡河行动。
颖水并不算是一条大河,宽度只有不到二十丈,且诸多地方河水甚浅,以至于装载大量物资的大船时常搁浅。但这难不倒秦人,他们有大量的人力可用。
颖水岸边,数以万计的民夫背负着长绳在岸边拉纤。从项城到淮河北岸寿阳北的这段水道,几乎都是靠着纤夫们一路拖拽,才保证了近六百多艘大小船只一路南下而来。
好在颖水很长,流经两百余里,从项城到寿阳北的淮河,还算是畅通。若无这水路的话,情形还要糟糕。因为道路破旧崎岖,人马和无数的车辆从一条破旧的道路上运输,那将是一场噩梦。特别是进入夏季之后,经常下暴雨,两三天便是一场暴雨,时间虽短,但是路上迅速成为泥泞之地,那更是**烦。
当然,兵马行进速度缓慢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按照之前的部署,以东西两路大军牵制荆州军和北府军东府军的计划正在实行。确保攻下寿阳南下畅通无阻是灭晋的关键。
寿阳只要攻下,前进支点,淮河渡口便全部都有了。之后水路可顺着淝水南下,进入居巢县的焦湖,再从濡须口抵达大江。这一条水路可完全保证兵马粮草物资的供给。甚至在居巢县的焦湖之中,还可以集结水军配合行动。
陆路更不用说了。打开寿阳这道大门,南下攻历阳庐阳二郡,占据绝对有利的纵横地带以及渡江的渡口,顺流可抵晋朝京城建康。
故而,苻融的大军无需着急,等待东西两路战斗打响便可。
现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东路苻丕攻克彭城,梁成王显的兵马已然南下,抢占洛涧西岸,成功的将北府军和东府军阻隔在东部。西路,晋朝荆州兵的主动进攻遭到挫败,已然全部退守夏口江陵竟陵一线,姚苌和慕容垂已经掌控了主动。该中路主力大军上场了。
淮河北岸,绿树葱郁的山丘上,阳平公苻融率领张蚝等数十名秦军高级将领策马而立。他们的眼前数里外,便是蜿蜒曲折的淮水。
密密麻麻的船只停靠在岸边,六百多艘大小船只,外加上临时制作的木筏竹筏,数量达到一千二百多艘。密密麻麻的铺在北岸旁的水面上,蔓延数里之地。
江岸上,大军更是铺天盖地,宛如遍地的乌云。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热气腾腾。沿着淮水北岸的大堤,十几里的范围内都是兵马。这些还只是准备渡江的前军和中军的部分兵马。还有近半兵马在旷野大营之中驻扎,作为后续的进攻兵马,要等到岸边的兵马渡河之后才会进攻。
眺望淮水对面,南岸有晋军的兵马在急匆匆的调动。沿淮寨堡之中兵马慌张来去。南边的寿阳城也在视野之中。听闻寿阳是一座坚城,但此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村落,黑乎乎的一片,看上去渺小而又脆弱。
此景此景,就连一向是不主张进攻大晋的苻融也豪情万丈,信心满满。
“诸位,看看我大秦的兵马,看看我大秦的气势。这淮水虽阔,但在我大秦天兵之前,不过如沟渠一般。陛下当初说得好,我大秦一旦进攻,集百万之雄兵,投鞭便可断流。当时,本人还觉得陛下太过乐观。但现在看来,确然如此。我大秦兵马确可投鞭断流也。”苻融哈哈笑着说道。
骠骑将军张蚝哈哈大笑道:“阳平公终于改变了想法了。我早说过,我大秦攻晋不过是探囊取物耳。偏偏前有王丞相谨慎小心,后有阳平公长乐公太子等人瞻前顾后。我们这些领军打仗的,难道心里没数么?在我大秦铁骑之前,晋人便如待宰羔羊。晋朝只有一个桓温能打,可惜他**。瞧瞧现在晋朝这帮人,那谢安压根不懂军事,整天只知道喝酒弹琴。谢玄李徽这些人,**都没长齐,赢了一仗,吹得天响。呵呵,我已经开始打算在建康置办宅邸了。我要住谢安的宅子。”
武卫将军苟苌在旁哈哈笑道:“骠骑将军要住谢安的宅子么?倒是要的。让谢安来给你弹琴,让谢玄给你捶脚,让那个李徽给你捏背。对了,听说谢家那个谢道韫是大晋第一才女,吹得一手好箫。便让她来给骠骑将军吹个箫。哈哈哈。”
苟苌将‘**’二字说的声调怪异,神情玩味,引人遐思。张蚝和周围众将自然明白其意,纷纷腻声怪笑,神情猥琐。
苻融皱了皱眉头。这帮大秦的武将们着实有些放肆粗鄙。**这等文雅之事,到了他们口中却成了另外的意味,着实是令人恼火。这些人一旦得势,大秦必然乌烟瘴气。现如今是开疆拓土,需要这些人出力,将来必要上奏陛下,不能给这些人太多的治理和领军的权力,他们只会把事情变糟。
“若攻灭晋国,谢安必是陛下座上之宾。羞辱谢安这样的人,只会让自己名声扫地,天下士族厌恶,坏我大秦仁恕之名。诸位,便不要自以为是了。”苻融沉声道。
“哈哈哈,阳平公,大伙儿开个玩笑罢了,干什么那么认真?不说便是。”张蚝看出了苻融不快,哈哈笑道。
苻融点头,沉声道:“诸位,
闲言少叙。要在建康安家落户,倒也不难。但先要渡过这条大河,攻下远处的那座城。不知诸位可准备好了?”
众将知道苻融要下令了,尽皆收起笑容,肃然道:“请大将军下令。我等已然准备好了。”
苻融点头,沉声喝道:“那便各归各营,按照计划登船。半个时辰后,发动渡河。”
六月十六日上午巳时初刻,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的鸣响,寿阳淮河北岸战鼓轰鸣,号角连天。随着鼓号之声,一千多艘大小船只和竹排木排满载密密麻麻的秦军兵马开始向着淮水南岸强渡过去。
淮水南岸,数以万计的大晋弓箭手沿着河岸寨堡工事布防准备迎战。渡河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情,而秦军仗着人数众多公然强渡,寿阳守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寿阳城中现在的兵马也不少。大晋一方是做了迎战的准备的。桓伊的三万守军本就一直驻扎于此。不久前,谢石率领京城部分中军和丹阳郡兵组成的两万多兵马增援抵达。而江州刺史,桓冲之子桓嗣也派了三千兵马增援至此。所以,目前寿阳的守军集结了近六万人。
只不过,这些兵马中只有半数是有战斗力的兵马。谢石带来的丹阳郡兵和中军的混合兵马是没经过战事的,故而战斗力不强。但这种时候还挑什么?有兵马便已经不错了。就这,在抽调京城兵马的时候,谢安还被人诟病,说他不该调中军和京城拱卫兵马迎敌,削弱了京城的防守力量。
六万兵马是不够的。在最初的计划之中,北府军可以西进增援,兵马可达到十余万。那便有一战之力了。但现在,北府军丢了彭城之后,彭城秦军骑兵飞速南下,梁成王显率领三万骑兵已经抵达了洛涧西岸。北府军一时半会儿是过不来了。只能六万兵马先顶着。
此刻,桓伊于城中布防。谢石带着两万人在河边阻击。对方渡河这样的杀敌机会谢石不肯放过。但以桓伊的想法,淮水边的布防意义不大,还不如全力守城。因为挡不住对方的渡河,最多只能射杀一些敌人。而对方一旦上岸,谢石带去的两万人很可能撤不回寿阳。还不如全力守城为好。
但谢石不肯如此,他是征伐副都督,桓伊也只能依他。
数以千计的船只迅速靠近南岸岸边。在抵近之时,之前谢石命人在近岸布下的拒马和障碍起到了作用。一些船只被阻挡刮擦,无法靠岸。
战鼓声中,谢石高声下令。一瞬间,岸上万箭齐发,宛如飞蝗一般铺天盖地。箭支在水面上如骤雨而下,溅起无数个涟漪。**车开始发射,对着船只轰击。许多秦军中箭落水,许多船只被强**击中,简陋的直接被轰散了架。
谢石的阻击起到了很不错的效果。
第六九三章 失误
但是,秦军渡河的战线很长。寿阳淮水边的防御寨堡集中于颖水于淮水交叉之地的开阔渡口。绵延三里之长。本来,这是足够防御正常攻击的。但此次秦军的数量可不是一般情形之下的进攻。一千多艘各种船只的强渡,战线拉长到四五里之宽。谢石的两万兵马被无限拉长,弓箭手集中防守的寨堡区域之外,便鞭长莫及了。
渡河进行了一个时辰,西侧河堤陡坡被秦军突破了七八处缺口。秦军兵马踩着泥水潮水般的涌上大堤,冲到岸上。
谢石忙调集兵马来冲杀拦截,双方纠缠在河岸上厮杀在一起。秦军这一趟进攻便运送了近一万八千名步兵过河,冲上河堤的有数千人,一时之间怎能逼退。
兵马厮杀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空船空筏回转,开始运送第二批秦军渡河。而两侧河岸相继突破之后,更多的秦军从两侧上岸,更牵扯了守军精力。
当第二批八千秦军渡河成功之后,谢石意识到不能纠缠下去了。虽然杀了数千秦军,但如此纠缠下去,恐怕要被秦军拖在这里。
谢石下达了撤兵的命令。然而,指挥渡河的骠骑将军张蚝哪里肯放过这股晋军。河岸上的阻击让他的先锋军死伤惨重,死伤了三千多人。张蚝打仗是出了名的报复心强,不肯吃亏的主。但凡被他找到机会,必是要找回场子的。
张蚝下令渡河的兵马死死缠住晋军,同时,第三波渡河集中运送了三千骑兵过去。
谢石率军且战且退,向着寿阳城方向退却。寿阳距离河岸十余里,平素大半个时辰便可抵达。但是在秦军的纠缠之下,一个时辰才行了五六里。
而此刻,晋军的噩梦开始了。三千铁骑上岸之后冲锋而来。斜刺里冲入晋军阵中,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谢石的手下的兵马基本都是步兵,用来阻击秦军渡河的弓箭手居多,根本经不起冲锋。
阵型被骑兵冲的七零八落,更多的秦军兵马追上来围杀。晋军只得拼死抵抗,一时间场面混乱,被秦军一小队一小队的绞杀。
寿阳城头上,桓伊虽然早就警告了谢石这样的危险,但是阻止未果。眼见此情形,只得冒险集结兵马出城来救援。
未时时分,桓伊集结了城中全部骑兵五千余人,从北城门攻出救援。此刻,苻融刚刚渡河,他觉得要站稳脚跟,接应后续兵马过河,巩固滩头比之眼前这些晋军更重要。现在兵马只渡过了不足四万,倘若对方倾巢而出厮杀,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会出意外。
于是苻融下令,命张蚝撤回兵马,不得坏了大事。张蚝这才不情不愿的下令撤兵。
桓伊自然也见好就收,掩护谢石率领一万多残兵败将撤回寿阳城。
仅仅大半天时间的战斗,最后清点损失的兵马,居然死伤了五千余。虽然给秦军造成的死伤也有这个数量,但是这样的交换显然是亏的。谢石悔之莫及,早知道如此,便该听从桓伊的劝告,白白损失了数千兵马。
桓伊虽然心中也很不快,但还是安慰谢石,好歹算是能够回到城中。最坏的结果是,被敌人纠缠住之后,一路厮杀到城门口。届时便连救援也不能了。
谢石自责自己的失误。他是个直性子的人,觉得自己犯了错误,当即写奏折将此战的失误之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然而,在晋国和秦国两国之间的这次大战之后,对于寿阳战事的总结和谈论之中,许多人却都认为谢石的做法是正确的。
包括李徽在内的众多领军将领都认为谢石没有错。真正犯下过错的反而是桓伊。
谢石于淮水边阻击秦人渡河,乃是最好的击溃秦人的机会。正所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秦军十几万大军强渡淮水之时,也是他们最为脆弱的时候。苻融仗着兵马优势强渡,但其船只其实并不能一次性运送太多的兵马渡河。
如果桓伊能和谢石一起,将寿阳城中的兵马全部拉出来。六万大军于南岸进行防守,数万弓箭手的阻击,将会给秦军带来海量的伤亡。
事前在淮水上如果再能多布置一些阻碍登岸的障碍物,便能够给与弓箭手大量的射击时间。如能够准备一些火箭,对船只进行射击烧毁,更能毁掉一批敌军的船只,令其后续渡河兵马后继无力。
寿阳军中还有骑兵六千余,以六千骑兵作为机动兵马,对强行登岸的敌人进行彻底的围剿。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措施可以为之。但是桓伊都没有做。错失了在秦军最脆弱的时候,给与对**力打击的机会。
这其实是作为淮南太守,长期驻守于寿阳的桓伊应该做的。桓伊的失误在于,从一开始他便认为,凭借寿阳完备的城池防御体系守城,消耗敌人的同时,等待北府军西进救援。这种固守待援的稳妥想法,事实上让秦军轻松的渡过了淮水屏障,而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这是严重的作战失误。
桓伊作为大晋名将,关键时候不能正确的抓住战机,给予秦军迎头痛击。不得不说,对于他个人的风评而言损害甚大,对于如今的整个战局而言,也让自己陷入了不利的被动的地步。
当然,或许在当时,桓伊在东西两线受挫的情形下,选择稳妥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但是,他的选择却造成了极大的局势上的被动。
秦军的渡河进行了两天两夜。当十七万兵马和大量的物资辎重渡过淮水。围绕着寿阳城的大营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候。寿阳城中的晋军将士们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整座城池有五万多兵马和数万被撤到城中的百姓,但是当所有人看到了秦军摆开的架势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之色。
对于桓伊和谢石而言,他们对能否守住寿阳完全没有信心。眼下他们能做的,便只有无休无止的加固城墙,准备物资,死守待援。
然而,他们所希望的援军北府军,此刻正被堵在三百里外的洛涧西岸,无法渡河来援。
……
洛涧,一条淮水的支流,不算大的一条河流。最宽处不足三十
丈,最窄处不到二十丈。南北流经的长度不足三十里。
但此时此刻,北府军六万大军正被牢牢的堵在了洛涧以东的荒野上。
彭城丢失之后,谢玄知道要第一时间往西增援寿阳,再不能耽搁了。因为苻丕的兵马占领彭城之后,定会分兵南下,直扑淮南。若是被他们抢在头里,恐怕将无法西进。
但谢玄有顾虑。他担心广陵的安危。彭城丢了,北方再无屏障。若是彭城尚在,入口扎的死死的,广陵京口无虞。但现在一切暴露在外,万一秦军南下攻广陵,直扑京口。那么,自己便是大晋的罪人。
虽然之前的判断是,秦军必会攻寿阳南下,东西两路秦军乃是辅助。但是,战场上局面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对方的做法。
军中有人建议,即刻命东府军西进广陵,扼守邗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骄傲的谢玄没有这么做,这种时候要他去求李徽,那必杀了他还难受。
有时候,性格决定命运。一个人的性格往往会左右他的行为。即便在最关键的时候,一个骄傲的人也不会以损害自己的骄傲作为代价来低头。谢玄就是这样的人。
况且,谢玄认为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他先派出北府军水军将领,龙骧将军胡彬,率领五千水军沿着淮水往西前往增援寿阳。又派出斥候侦查彭城敌军的动向。
谢玄的想法是,敌军如果要南下攻广陵京口的话,必不会分兵。一旦发现对方分兵西进,则说明他们的目标依旧在淮南。而发现他们动了兵马的时候,自己再出兵,便可万无一失了。
洛涧是条不大的河流,谢玄认为,敌人要拦阻也必在淝水。自己直线往西,对方从彭城向西南,定然没有自己的兵马速度快。
于是乎,在探知了彭城分兵数万往西南方向淮南之地进军的时候,谢玄才认定对方不会向着广陵京口南下进攻,这才下令兵马迅速西进。
谢玄就是这么一犹豫,便被对方占了先机。战场上瞬息万变,有时候必须做出提前的判断,而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谢玄本该提前一日出发的,但他为了探知消息反而延后了一日。
而且,他也低估了对方的行军速度。错误的估计了对方阻击的地点。从彭城出发的梁成和王显的五万兵马借助秦军充足的车马运输能力,携带物资直插到洛涧以北。花了几个时辰便搭建了一座船只浮桥渡河成功。
当北府军抵达洛涧东岸的时候,梁成和王显的五万秦军已经落足于西岸,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了。
在寿阳的桓伊和谢石等待救援的时候,北府军的第一次强渡刚刚被打退。欲强行进攻的北府军兵马死伤两千多人后偃旗息鼓。
主帅谢玄正满脸愁云的苦思对策。
两国的战争进行到了此刻,秦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兵力和态势上的上风。其中一些是他们自己创造的机会,但更多的确是晋朝兵马的失误拱手相送的。
局面危殆,大晋的社稷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第六九四章 救赎
黑沉沉的夜,风声在旷野上呼啸。大帐前方的旗杆上,军旗在空中扑啦啦的作响,单调而枯燥。
谢玄负手在大帐前的场地上才踱步思考眼前的对策,夜风凉爽的很,但谢玄心中焦躁不安,身上燥热之极。
局势发展到现在,己方已经出于绝对的劣势。站前的信誓旦旦信心满满,似乎成了一种笑话。自己本是极为自信之人,但现在似乎已经也嗅到了失败的气味了。
失败,是可怕的。那不单单是自己个人的失败,北府军的失败,也是整个大晋的失败。大晋上下,要沦为**之奴,在胡族的统治之下被奴役。
谢玄虽没有经历过当初衣冠南渡的混乱和恐惧,没有在胡族入侵的北方生活过。但是,他的叔父谢安曾不止一次谈及当时的情形。四叔虽然当时也没有出生,但是他的父亲,自己的祖父谢裒却全程经历。
陈郡谢氏一族,如何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胡人的威胁之下跟随元帝南逃。无数的世家大族仓皇南下,数十万的百姓纷纷逃难。路上饿殍遍野,盗贼横行。南下之路是多么的仓皇和狼狈。大晋沦丧了半壁江山,中原之地为五胡所据,杀戮、凌虐、攻伐、流血、死亡,每一刻都在发生。
说这些的时候,四叔是沉痛而严肃的。他告诉谢玄和谢家子弟,任何一人,都不能沦为胡人之奴。无论大晋内部如何争斗,都必须记住一个底线,那便是在面临国灭之时,面临胡族入侵之时,必须要团结起来。
那不仅仅是陈郡谢氏的想法,那是几乎所有大晋世家豪族,乃至普通百姓的想法。所以,南渡之后的这些年,虽大晋内部纷扰不断,但在涉及这样的问题的时候,都能建立起共识。任何破坏大晋的制度,对大晋有巨大破坏力,很可能导致外敌入侵的行为,都会被联合拒止。
而现在,被寄予厚望的自己,在面临现在的局面的时候却一筹莫展。这是令谢玄极为痛苦之事。他从未如此的没有信心过。
谢玄长吁着气,加快踱步的速度,让身上的汗水流的更快一些。不久前吃的寒食散需要快速的发散才成。身上的衣服磨得皮肤生疼,甚为不适。
天空中浮云快速的移动,残月出没在云层之间,四下里忽而明亮,忽而阴沉。忽明忽暗之间,宛如时间在眼前流转,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妄之感。
谢玄想起了李徽,上一次也是在这样浮云蔽月的夜晚,在京口的住处,自己和他断绝了兄弟之义。直到现在,谢玄心中还常常想起当时李徽震惊痛苦的表情。谢玄知道,当时李徽的心定在流血。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痛苦之极,但自己必须要有态度,要让李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眼下,自己面临这样的局面,谢玄心中不由自主的想着李徽。若是李徽在,自己可以和他商议对策,可以倚重于他。李徽是一定有办法的。
在眼前的局势上,李徽一开始便已经指明了抢占洛涧的重要性。也请求去协助防守彭城。但自己拒绝了他的要求。那多少是带着一些意气用事的。
难怪四叔说自己有时候太不稳重,自己确实如此啊。这样的大战,干系到国家存亡的时候,自己怎能被情绪左右?若是自己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东府军去守彭城,自己率领北府军便可以安心的西进,去往豫州之地增援了。
如果东府军守彭城,会被攻破么?也许也未必能挡住苻丕的大军,但绝不会如刘牢之这般连一天都无法坚持到,便被破了城。以李徽和他的东府军表现出来的在留县的战斗力,守卫坚城彭城,当更有把握。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后悔么?确实是悔到肠子都青了。可是,后悔有用么?李徽啊李徽,你到底在想什么?以你之能,你应该是能看清楚局面的,为何不主动出击?你难道不知道,我那些话是意气用事么?你应该……
想到这里,谢玄自嘲的苦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又开始意气用事了。这件事怎能怪得了李徽?上一次李徽便将东府军放在辅助的位置上,不肯和自己争攻城之功。这一次,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自己回信还嘲讽了他,他自然不想惹自己不高兴。自己的话是军令啊。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都没做。他的东府军北上了,打到了下邳。他的意图其实就是要增援彭城,他是想到了彭城的危险和重要性的。只可惜,彭城丢的太快了,刘牢之太蠢了,他想救也没机会了。以东府军的兵力,不可能再去进攻彭城了。他们最多能做的便是北上深入关东滋扰,又或者退守淮阴以自保。
他选择了退兵,那也不能怪他们这么做。毕竟局面是坏在北府军手中的。彭城一失,淮阴和广陵都有危险。所以,退兵是明智的选择。一切的因果都是因为自己的决策的连番失误所致,怪不得别人。
谢玄在大帐之前快步走着,低着头,口中喃喃自语,自说自话。
在旁观者的视角,此刻的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之中。药物的作用让他大汗淋漓,长发披散着,袍子在风中飞舞着,像是一个孤魂野鬼一般。
就在此刻,黯淡的旷野之上,夜嘶的马鸣声中,有隐隐的喊杀之声传来。谢玄猛地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厮杀声是从西边的洛涧方向传来的。谢玄的第一反应是,对面的秦军连夜渡河偷袭主动进攻了。他连忙大声询问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速去探报。来人,侍奉更衣披挂!”
亲卫侍奉谢玄披挂好盔甲,谢玄刚刚跨出大帐,便听得马蹄声疾驰而至。营门口冲进七八名将领,领头的是前军辅国将军谢琰。
“发生什么事了?贼人袭营么?”谢玄大声问道。
谢琰拱手行礼,沉声道:“阿兄,不是秦人袭营,是刘牢之他……”
谢玄脸色一沉,厉声道:“刘牢之?这厮又干什么了?”
谢琰咂咂嘴,堂兄这
也太急了,话都不让自己说完。
“刘牢之带着他的外甥何无忌率领三千兵马渡河袭击对岸的秦军了。已经打起来了。”谢琰道。
“什么?谁下的命令?哪来的兵马?”谢玄惊愕喝问道。
“没人下命令,他自己带着从彭城撤回来的旧部去的。事前我们都不知晓。听前营知情人说,刘牢之说要将功补过,一雪前耻。若成功便罢,若不成,便战死敌营,以报冠军将军之恩。”谢琰道。
谢玄怒骂一声,高声道:“传令,整军。去河岸边瞧瞧战况去。这个混账,三千人袭营?对面可是五万秦军。这不是找死么?”
……
洛涧西岸,秦军大将梁成的南营之中,刘牢之率领的三千士兵正在迅猛冲杀,四处放火。梁成的中营之中有半数的营帐已经起火,喊杀声震天响起,一片混乱。
没有知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突然间,梁成的中营便遭到了攻击。黑乎乎的夜晚,也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刘牢之手握钢刀,带着两千多名兵士在火光和乱军之中冲杀。他的目标是不远处那座在小山丘上的颇为惹眼的大帐。那是敌人主帅的大帐。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刘牢之经历了人生中最为黑暗的时刻。虽然保住了性命,谢玄没有杀他,但是彭城丢失带来的罪恶感和愧疚感折磨的刘牢之欲生欲死。
彭城丢失之后造成的战局上的被动,让刘牢之更加的意识到自己的罪责有多大。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反思自己的行为,在彭城之战中自己最大的过错便是生了贪生怕死之心,生了患得患失之心。所以,自己没能死战。
**那么多兄弟,自己也什么都没有了,局面又如此被动,都是自己的过错。
刘牢之决心补救,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唯有这条命而已。豁出去性命,也要做些什么来弥补。
于是,便有了今晚的行动。
他悄悄的让外甥何无忌为他聚拢了三千兵马,靠着他之前的威望,以及这三千彭城败兵也希望能够雪耻的决心,他们发动了夜袭。
白天的观察可知,秦军分为南北营地沿着洛涧西岸驻扎。两营之间看似是防御最为严密的地方,但其实也有可能是双方都不管的区域。刘牢之决定从这里入手。
三千兵马在夜幕下泅渡过河,冒着巨大的风险。事实证明,刘牢之赌对了。那中间地段成了两不管的松懈地带,他们渡河的行动没有被发觉。
上岸之后,他们从两营之间不足里许的空隙之地穿插过去。然后发动了对南营那座白天目视便可见的山丘上的大帐发动了进攻。
知耻近乎勇。耻辱和自责的刺激之下,当初那个不怕死的,敢打敢拼的刘牢之回来了。或许,只有一无所有,失去一切之后,才能迸发出一个人的潜力来。
刘牢之要为自己赢得救赎。
第六九五章 救赎(续)
三千北府军兵马冲过一座座营帐,冲破慌乱的秦军,在火光和叫嚷的嘈杂之中穿行。想着山丘上的梁成的大帐进攻。
刘牢之光着上身,被河水打湿的发髻乱糟糟的贴在脊梁上,裤管还滴着水。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皮无赖一般提着一把雪亮的钢刀冲在前方。
钢刀的每一次闪烁,都让前方拦阻的秦军士兵血光迸现。身旁营帐暗处每窜出的一队敌军,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今晚,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此刻他的心中想着的便是要冲到那座大帐之中。
很快,在一片混乱之中,刘牢之等人冲到山丘下方。
梁成的大帐就在山丘上,大帐以山丘为界,除了亲卫兵马,周围是不许普通兵马营盘驻扎的。这既是为了安全考虑,也是一种特权。上位者要高高在上,隔绝距离,哪怕是在军营中也是如此。
梁成在混乱发生之后不久便接到了敌人袭营的禀报。起初梁成并不觉得奇怪和惊讶,因为这两日东府军可没少进攻。昨日试图强渡的时候,到了岸边便被自己和王显的兵马用弓箭给射回去了。之后又尝试了数次,都被打了回去。所以,北府军进攻其实并不令人惊讶。
但是,当他出了大帐站在高处,看到的是中营被袭,营帐燃烧的时候,倒是颇为吃惊。对方居然摸到中营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兄,他们朝着大帐冲过来了,我已然集结亲卫,保护阿兄撤离。”
军中司马,梁成的弟弟梁云飞奔而来,大声说道。
“撤离?我乃军中主帅,被晋军袭营至中营大帐,居然还要逃跑么?岂有此理。他们有多少兵马?看起来数量似乎不多。传令,弓箭手准备,亲卫骑兵准备迎战。”梁成大声喝道。
梁云忙道:“兄长,对方人数不详,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现在中营一片混乱,恐乱中出错。”
另一名官员弋阳太守王咏也道:“梁将军,司马说的没错。中营兵马混乱,许多没有参加过战斗的兵士没有遇到这样情形,都慌乱了。你瞧,都在四处乱跑,混乱不堪。对方袭营的必是精锐,我看还是暂避锋芒的好。”
梁成皱眉看着火光冲天的大营,大批的兵士在呼喊乱走,慌乱不堪。确实,此次领军五万前来,军中有大量的兵马是新募的新兵,没有上过战场。精锐兵士都在河岸前营御敌,中营新兵很多,这也导致了眼前的混乱。
但是,梁成久经战阵,袭营这种事在他看来并非什么大事。况且,中营新兵虽然不少,护卫他的数千亲卫兵马可不是新兵。越是久经战阵之将,越是不肯在这种情形下便撤离,那会有损威名,失去自信。久而久之,便再无锋芒。
“传令,拒敌。杀光他们。”梁成喝道。
梁云和王咏无奈,只得即刻下令。护卫中军大帐的两千多名兵马迅速列阵,上千弓箭手抵达山丘坡前,弯弓搭箭做好了准备。其余兵马全部上马,梁成也上了战马,提了兵刃在手。
刘牢之率领袭营兵马一路杀向山丘大营。抵达坡下时,眼见山丘上方火把耀眼,兵器闪亮,黑压压的敌军兵马在山丘坡上,地形极为不利。但此时,刘牢之已经压根没有考虑什么地形不地形了。
“杀!”刘牢之扯着嗓子大吼,提着滴血长刀往上冲。
山丘上方,梁云一声令下,顿时箭落如雨。黯淡的光线之中,羽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刘牢之挥动兵刃在身前格挡,两支羽箭被他用钢刀磕飞。但身后身侧传来无数惨叫之声。
刘牢之转头看去,只见昏暗之中有暗红的血光迸现,许多士兵中箭惨叫,摔倒翻滚。这一轮箭起码射杀射伤了己方上百人。因为紧跟着刘牢之身边的数十名兄弟倒下了七八个。
“杀!”刘牢之大声吼叫往上猛冲。这种时候,退也是死,只有往上冲一条路。
“嗖嗖嗖!”
箭矢在空中弥漫,白色的箭羽在火光照耀下闪着黯淡的光芒,宛如点点黯淡的星光弥漫在前方的天空之中。那是许多北府军士兵最后看到的景象。
一批又一批的北府军士兵在箭雨之中倒下,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刘牢之横着钢刀护在脸前,手中抓着一张在地上捡的盾牌挡在胸前,低着头往上冲。他已经不去管身边的兄弟死伤如何,他现在只想一门心思的冲入敌阵之中,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三千袭营的北府军冲到弓箭手前方二十步距离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人。许多人身上还插着羽箭,刘牢之的箭头也中了一箭,但是他们依旧冲了上来。
弓箭手拉弓放箭的时间已经不够了,二十步的距离,数息便至。就算放一轮箭,也要被对方近身。所以弓箭手们迅速收弓后撤,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梁成冷目看着冲上来的这些残兵,冷声喝道:“杀光他们!冲!”
八百余骑从上方疾驰而下,梁成要亲自带着骑兵解决这些北府军残兵。面对骑兵的冲击,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虽然山丘的坡道并不陡峭,但是居高临下的冲锋气势凌厉。一千六百多名北府军兵士绝望的看着冲下来的骑兵,心中都知道,今日大限已到。
刘牢之提着刀站在最前方,肩膀上的箭支微微颤抖。他紧盯着冲来的骑兵的,咬着牙站着不动,似乎已经在等待被**的命运。
骑兵冲了下来,一匹白马冲着刘牢之而至,马上那人手中锋利的长刀的寒光在刘牢之头顶划出残影。那是梁成。梁成早就盯上了刘牢之,领军之将目光毒辣,一眼便能看出对方阵中谁才是领军之人。刘牢之虽然赤裸着上身,没有任何标志。但是,梁成还是看穿了他便是领军之人。他那柄镶着宝石的钢刀随着战马的冲锋而劈砍,锋利的刀刃无需花费太大的气
力,只凭战马的冲击之力便可将对方劈成两半,这一点无可置疑。
然而,一刀挥出之后,手上一空,劈中了空气。原本就在马前的那人消失不见。梁成头皮发麻,只听得战马嘶鸣,脚步不稳。再一看,那赤裸汉子一手抓住了马头上的辔笼,整个身子挂在马头下方。沉重的身躯让战马根本抬不起头来。
梁成挥刀想着下方刺去,战马却在此刻栽倒在地。梁成摔落下马,顺着山丘缓坡往下翻滚,头盔和护甲撞得他头晕眼花。
猛然间,他的身体被人压住。眉尖寒气森森,一柄钢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脸上。那赤裸上身的汉子骑在自己身上,钢刀对着自己的眉心。
“饶命!”梁成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你是谁?梁成呢?”刘牢之喝道。
梁成尚未说话,十几名骑兵疾冲而至,口中大声叫喊道:“梁将军**了,快救梁将军。”
刘牢之张口大笑道:“原来你便是梁成。哈哈哈。借你人头一用。”
梁成尚未回答,刘牢之横刀在梁成脖子上一抹,噗嗤一声,鲜血飞溅而出。梁成发出一声惨叫,但惨叫迅速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割断。
刘牢之再一刀,将梁成脑袋割下,提在手中高声大呼:“梁成已死,梁成已死。北府军大军攻来了,快逃啊。”
似乎是呼应了他的叫喊,东边河岸方向喊杀声震天,火光呐喊号角战鼓声响彻黑夜。
“梁成**,北府军攻过来了,杀啊。”数百名北府军残兵大声叫嚷起来。
秦军兵马眼见梁成被割了脑袋,又闻河岸喊杀之声,在看看周围营帐火光冲天,兵士狂奔乱走,一时间胆寒魂飞。
……
洛涧岸边,北府军确实发动了进攻。
谢玄眼见对方南营中军处火光冲天,喊杀声响彻黑夜,敌军全营躁动。他知道,刘牢之等人已经杀入了中军之中,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这样的机会,谢玄岂会放过。倒不是为了救刘牢之,而是袭营一旦造成这样的混乱,那是极好的良机。
于是乎谢琰率前军两万迅速泅渡,谢玄率两万中军紧随其后。大军遭遇了对方箭雨的洗礼,但是这一次谢玄没有退却,下令强渡。
当前军兵马泅渡过河之后,本以为是一场恶战。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的兵马忽然毫无征兆的崩溃了。兵士们纷纷朝后逃窜,防线豁然崩塌。
“怎么回事?他们为何逃跑?”谢玄渡河之后大声询问。
“禀报冠军将军,有消息说,刘牢之斩杀了梁成。主帅**,秦军无首,故而溃败。”一名将领大声回应道。
谢玄闻言先是错愕,旋即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样的,刘牢之。算你还有些血性,算我谢玄没看错你。传令,猛攻北营,全力追杀,一个不留。”
第六九六章 大胜
梁成一死,秦军南营兵马大乱。谢玄的北府军泅渡进攻,南营秦军军心涣散,迅速崩溃。
秦军北营之中,刚刚因为夺彭城之功而被任命为扬州刺史的王显的兵马本来处在观望之中。虽然有敌军袭击南营,但是大军作战讲究各司其职,各守本阵,否则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王显之前的命令是,兵马戒备,防止敌人渡河偷袭。同时密切关注南营战况。
南营中军之中混乱之时,王显其实并不太担心。因为他看出了对方袭营兵马的人数不多,梁成应该可以应付,最多损失一些兵马帐篷物资罢了。
然而,局势陡变。晋军发动了渡河进攻,而且规模巨大。王显有些替梁成的南营担心起来。他派出人手去往南营,想询问梁成是否需要救援。但他很快得到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梁成**。
这个消息简直令人不敢置信,王显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立刻下令派兵增援,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北府军四万大军排山倒海一般的过了河,攻破了南营防线。南营秦军士兵开始崩溃奔逃,数万晋军已经开始转而进攻北营。
拥有优势兵力的北府军像是憋了一口恶气一般,凶狠的向着王显的兵马进攻。王显虽率领兵马死命抵抗,无奈南营的溃败已经让北营秦军胆寒。兵败如山倒,他们开始纷纷溃逃。王显知道,败局已成,再无扭转的可能了,于是上马奔逃。
谁能想到,五万秦军,本来抢占先机固守洛涧西岸,本以为固若金汤。结果,居然被刘牢之的一次偷袭引发了连锁反应,彻底崩溃。
北府军发动了疯狂的追杀,暗夜之中,到处是奔逃的秦军,到处是追杀的北府军。胆寒的秦军甚至在对方追杀的兵马只有小股的时候也不敢迎战,他们只拼命逃跑,恨不得肋生双翅。
但是他们能往哪里逃呢?他们本能的想法便是往北逃。十余里外是淮水,淮水以北是大秦的地盘,似乎往北逃最近也最安全。而且,北府军也派出了数千骑兵堵住了往西方向的去路,便是不让他们往西逃跑。
数以万计的秦军往北逃到淮水岸边,之前搭建浮桥,运送物资的几十艘船还在。他们纷纷往船上挤,争夺逃命的机会。
但是区区几十条船,又怎能足够让这么多的兵士逃离。为了争夺逃命的机会,船上的秦军将大批试图登船的兵士往水里推,甚至动用了兵刃乱砍。数以千计的兵士落水,或被砍伤,直到那几十艘满载兵士的船只离开岸边。
然而大批的北府军从外围驱赶着大批的秦军向着淮水岸边聚拢。北府军进行着血腥的**,丝毫也不手软。眼见于此,秦军溃逃士兵不得已开始往河中跳去,试图通过泅渡的方式游到北岸。可是淮水可不是洛涧,那可是一条莽苍大河,水深河宽,岂是人力所能泅渡。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边暗流涌动,水流翻滚。北地兵士甚少熟悉水性,这对他们而言是噩梦一般的难度。就算熟悉水性,渡过这样的大河也需要极好的水性体力和运气。
无数的兵士在淮水之中挣扎,下水之后便是灭顶之灾。会水的游出去里许便没了气力,只能绝望嚎叫。聪明的会将岸边的辎重原木拆开借力。总之,此时此刻的秦军身处绝地,各显神通,只求活命。
天色微明。谢玄见到了浑身浴血的刘牢之带着他剩下的六百名兵士走来。见到谢玄的那一刻,刘牢之匍匐在地,磕头行礼。
“冠军将军,罪人刘牢之……给你磕头。刘牢之违背军令,擅自行动,恳请将军责罚。”
谢玄上前将他扶起,微笑道:“牢之。干的漂亮。这才是我认识的刘牢之,置之死地而后,天王老子也不怕。当日若有今日之勇,岂有彭城之失啊。”
刘牢之长叹道:“将军莫说了,牢之悔恨之极。今日不知能否弥补彭城之失。无忌,将战利品献给谢将军,这是我们在彭城失败之后将功赎罪的礼物。”
浑身是血的何无忌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串血糊糊的人头。他将人头丢在地上,用长刀一个个的拨转朝上。
刘牢之指着地上的人头道:“这是梁成,秦军主将。这是梁云,梁成的弟弟,参军司马。这是王咏,弋阳太守。这是胡进,梁成的狗头军师。我以他们的人头献给谢将军,希望能恕彭城之罪。”
谢玄近前观瞧,那些血糊糊的人头看的人直犯恶心。但是正因为刘牢之杀了他们,才有了今日的胜利。
“彭城是彭城,洛涧是洛涧。过是过,功是功。刘牢之丢了彭城,罪该军法处置,不容宽恕。但他戴罪立功,今日之战乃是首功。虽然战斗尚未结束,但我军大胜已是事实。有过当罚,有功当赏。即日起,刘牢之官复原职,领北府军前军,彭城太守,广陵相之职。”谢玄沉声说道。
刘牢之仆地磕头,泪如雨下。
天亮了,朝阳驱散了黑
暗,一夜的厮杀已然平息。
淮水南岸,洛涧西岸的战场上,燃烧的帐篷只剩余烬,冒着缕缕青烟。战场上到处是人马的尸体,盔甲和丢弃的兵刃。大批的辎重物资被丢弃。秦军五万大军的大营之中现在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秦军。
而惨状更甚的是淮水之上,当晨风吹散了河雾之后,淮水河面上的情形令人毛骨悚然。无数的尸体在水面上漂浮着,顺着流水缓缓的往下游飘去。尸体的密集程度,堪比夏日野塘水面上疯长的浮萍,伸手扒不开的那种。
昨夜为了逃命下水往北岸游的秦军淹死无数,数量多到令人发指。此战淹死的秦军甚至比战场上**死的秦军的数量还多。
谁能料到,仅仅一夜之间,梁成和王显的五万大军便灰飞烟灭。战场的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但是,原因却是早就种下了。
若不是刘牢之骨子里的悍勇和被耻辱激励之后的求死之心,他也不会带着三千人便敢渡河进攻。
若不是梁成和王显暗中较劲,谁也不服谁。苻丕也不会分别给他们领军。他们抵达洛涧之后分南北大营驻扎,这本身就是个错误。给了刘牢之从两军之间的交接处摸进去的机会。
若不是梁成好勇斗狠,且爱虚名的话,他也不会在被对方的兵马逼近中营大帐的时候选择迎战而不是暂避锋芒。他图一个战后被人颂扬为‘亲率骑兵破袭营之贼,身先士卒斩敌将首级,勇不可当’的虚名,他也不会自己冲上去。结果被刘牢之给砍了脑袋。
……
……
战争的胜负看似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但其实,造成胜负的因素很多,许多甚至看上去毫无干系,但是却如蝴蝶效应一般累加了因果。领军者的性格,军队的组成,士气,乃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等,这些看似无关之事,往往决定了结果。
此战,秦军惨败。五万秦军战死一万五千人,其中半数淹死在淮水之上。被俘六千。其余逃散或者渡河逃回淮水之北。
梁成,梁云,王咏等人战死。新任大秦扬州刺史王显化装成普通士兵逃跑,被北府军抓获。不久后,他会在大晋都城建康,被另一个扬州刺史谢安下令斩首。
除此之外,此战缴获物资战马粮草辎重无数。光是战马便有四千多匹。
北府军完成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场大胜,报了彭城的一箭之仇。而刘牢之也在此战之中完成了对自我的一次救赎。
第六九七章 猛攻
就在北府军大破梁成王显大军之时,寿阳的攻城战已经进入了第二天。
苻融张蚝苟苌等人率领的近二十万秦军主力,渡过淮水之后,便将寿阳三面包围,并且于次日上午展开了进攻。
秦军从东北西三面展开了进攻。苻融用兵,不冒进,不行险,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如果是一支人数少的兵马,或许需要一些奇兵来进行攻袭,来赢得主动。但是像苻融统帅的这支兵马的规模,那便无需冒不必要的风险了。
而这种领军风格,在实力本就占据优势的情形下更是稳妥的令人绝望,找不到任何破绽和机会。
在攻城一开始,苻融便将攻城器械全部用上,对着寿阳三面城池展开了猛烈的轰击。这一轰,便是足足两个时辰。将准备的石块、沙包等投掷物投掷一空,完全不去节省。
借着这两个时辰的漫长的轰炸,秦军工兵得以从容搭建浮桥,完成进攻通道的架设。甚至还有余暇在距离城墙六十步外搭建了上百座掩体,供进攻时弓箭手压制敌人,以及梯队进攻时的跳板。
在轰炸停止之前,十二万秦军攻城兵马密密麻麻的抵近到距离城墙不到七八十步的距离。做好了冲锋攻城的准备。
城头守军曾试图阻止他们这么做,但是对方攻城器械的压制力太过猛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桓伊下令守城兵马暂避于城墙内侧。目前这种情形下,唯有等对方发动了进攻,为避免误伤自己人,对方的压制才会停止。
寿阳城虽然坚固,守城的兵马也有近五万人。物资兵器也算充足。但是面对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敌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打鼓。甚至包括桓伊谢石在内,对能否守住寿阳都没有任何的把握。
进攻开始之后,战斗之残酷惨烈令人发指。没有任何的语言能够形容此战规模之大,死伤之惨烈。十二万秦军的轮番猛烈进攻,守城方五万兵马的拼死防守,十五万人在寿阳城三面城墙上下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进攻的秦军并非一股脑的冲杀,而是分为两个梯队进行攻击。每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兵可以轮换,但是进攻不能停歇,要时时刻刻的保持进攻的强度,不能让对方有任何的喘息的机会。
这便是苻融充分利用自己兵力优势而选择的战法。他不需要什么激进的策略,只需要利用自己实实在在的优势进行进攻,疲惫对手,消耗对手,拖垮对手。他手中有的是兵马,后续还有数十万人到达。大秦皇帝苻坚已经秘密的抵达了项城,跟随他来的近三十万人正在陆续抵达。他不怕**,只要能够消耗对手便可。
而且,他的进攻策略也不是逼得对方拼命。这种疲惫对手的车轮战,消耗的是对方的斗志。就像拿着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的让对方的士气垮塌。而苻融还贴心的实行了围三阙一之策,他特意留下了南门没有进攻,便是给晋军留一条后路。
拿下寿阳是此战的目标,全歼寿阳兵马固然很好,但夺城才是重点。大秦是要攻灭晋国,夺下寿阳便打开了南下的大门,兵马有了落脚之处,粮草物资有了集散之处,进攻有了支点。之后才是消灭对方兵马,打过大江去,攻克晋国首都等事宜。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步步的做,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贪得无厌,本末倒置。
所以,苻融要让对方士气崩溃之后弃城而逃,自己平平稳稳的拿下寿阳城,便完成了这一战的第一个目标。至于歼灭晋国兵马,那是后续的事情。
进攻激烈而漫长,两天时间里,进攻几乎不分昼夜的进行。由于兵马的数量差距很大,即便秦军轮番进攻,每一轮进攻的兵马也有万人之多。守城方的五万兵马根本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但凡稍有差池,一方城墙被攻破,那便大事去矣。他们只能全力的防守,最多只能进行一些少量的人数的轮换。
两天时间,城墙上下到处是尸体和鲜血。城墙的每一处墙面和墙顶,都是血迹斑斑。都有人在这里死伤厮杀过。
连续的作战,持续的亢奋状态,以及目睹无数人死去的场面,对人的生理和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和伤害。寿阳兵马倒也罢了,毕竟长期驻守寿阳,也打过仗,受过严酷的训练,还是能支撑住的。但谢石带来的京城来的中军却几近崩溃。
这帮中军平素在京城戍守,那里经历过真正的战斗。那日淮水边一战,死伤数千人,便已经让他们胆战心惊,现在经历如此高强度的作战,得不到休息。这帮中军的心理和生理都在迅速的崩溃。许多人虽然没有战死,却已经成了一滩烂泥,失去了战斗力了。
不过,即便如此。凭借着桓伊手下的三万精兵的拼死防守。两天两夜过去,寿阳城还屹立不倒,秦军还没能攻破寿阳城。虽然他们不知多少次冲上城墙,但是都被硬生生的打了回去。
两天时间,寿阳城墙如绞肉机一般的吞噬了上万兵士的性命,伤者更达三万之多。两天的鏖战,城头能够作战的守军已经不足三万人。晋军死伤一万多人,还有数千失去了战斗力,根本不敢上城作战。
即便剩下这三万多人,也已经是个个疲惫欲死,精疲力竭。在秦军的车轮战下,他们每天只能假寐一会,喝水吃东西都要偷空。更别说还要进行高强度的战斗了。所有人都双目斥红,嘴唇干裂,形容枯槁,像是大病了一场一般。不用作战,只是站在那里,眼皮子都如同灌了铅一般往下沉。
相较而言,秦军便舒服多了。虽然死伤兵马两万多人,但是活着的一个个生龙活虎状态不错。况且,死的都是作战技能不佳的一些新兵。**也就**,也不影响整体战斗力。
不过,苻融张蚝等人,也为守城兵马的坚韧和悍不畏死所惊讶。两天两夜
没睡觉,连续的作战,他们居然还在坚持,足见他们是强悍的。就连张蚝也感叹,这帮守城的晋军是可敬的对手。顽强如此,令人敬佩。
然而敬佩归敬佩,对方如此死命抵抗,让苻融很有些恼火。傍晚的时候,苻坚已经派人来问战况了,显然他是着急了。就像当初苻丕攻襄阳一样,久攻不下的时候,苻坚都放了狠话,要杀苻丕了。还好慕容垂用反间计挑拨襄阳都护内乱,攻破了城池。否则,苻丕也许真的会被拿办。
陛下对别人是仁恕的,对宗族之人可从不手软。去年彭城丢了,弟弟苻忠便被赐**。虽然他也许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但久攻不下,终究会让他恼怒。
凌晨时分,苻融得到了一个令他更加震惊的消息。位于淝水东岸,洛涧以西的梁成和王显的五万大军败了。被北府军突破了洛涧,五万兵马损失大半。这个消息让苻融差点惊掉下巴。
梁成王显这一败,不仅丢了性命,还丢了洛涧这个阻挡北府军西进救援的有利地势。北府军要来了,耽搁不得了。他们可不容小觑,绝不可掉以轻心。
苻融立刻召集张蚝苟苌等人通报此事,张蚝苟苌等人也颇为震惊。
“大将军,看来要尽快拿下寿阳了。一旦晋国北府军援军抵达,恐怕事情颇多周折。就算我们兵马众多,不惧他们,但被他们纠缠于此,对大事诸多不利。必须尽快夺取寿阳,稳固局面,让大军落脚于此,方可图后续。”张蚝数道。
“正是。末将建议,全力攻克寿阳。北府军援救不及,自会退却。为确保万无一失,恐需抽调兵马前往淝水西岸阻隔。阻挡他们渡过淝水。若万一我们再拖延一两日攻不下寿阳的话,他们便要过淝水了。不可不防啊。”苟苌给出了中肯的建议。
“就算我们攻克了寿阳,也要解决了北府军才成。否则我们大军南下,北府军环伺在侧,威胁我们的后方和侧翼,那可不妙。看来,决战是不可避免的。但先攻寿阳,我大军方可集结,立足不败之地。二位,明日一早,全面进攻,不留余地。这帮守城的家伙既然放着生路不走,那便将他们全部歼灭在寿阳。二位,明日务必破城。顺便告知诸位,陛下已在项城,已然下诏催促。不容有失。”苻融道。
张蚝和苟苌等人闻言惊骇,苻坚居然亲自到了项城了,那可不是开玩笑。在他眼皮底下攻城不力,一旦他发起怒来,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苻坚到项城之事乃是绝密,苻融本不想透露的。但是,为了激励二位攻城成功,也只得请出苻坚了。这样,这两位攻城可比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要管用的多。
次日清晨时分,号角声响彻城下。凌晨时分停止的进攻让人疑惑,此刻,城头桓伊等人明白了为何对方会停了一个多时辰没有进攻。
那不是攻击的停止,而是疯狂进攻的开始。
第六九八章 陷落
铺天盖地的秦军士兵冲向寿阳城下,密密麻麻宛若蝼蚁一般。
寿阳城头,满目血丝的桓伊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寿阳将士们拖着沉重的身躯站起身来来到城墙旁。弯弓,射箭,投下石块滚木,重复着机械的守城动作。
所有人其实已经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到这个时候,其实对他们而言,生死已经不去想了,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桓伊看着这一切,知道寿阳城破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来人,去请谢都督来。”桓伊沉声吩咐道。、
谢石从西城城头匆匆而来,他面色煞白,形容消瘦。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虚弱之极。
谢石比谢安小几岁,今年也五十多了。虽然身子强壮,但这般高强度的守城他是没有经历过的。他其实已经有些扛不住了。
“叔夏,叫我何事?”谢石大声问道。
桓伊微笑道:“石奴兄,有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
谢石道:“敌军攻城正急,若非要紧之事,回头再说。”
桓伊轻声道:“石奴兄。事到如今,你我都明白,寿阳守不住了。你我都尽力了。敌军势大,无可奈何。将士们也都尽力了。眼下的情形,难道石奴看不出来么?”
谢石瞠目不语。他怎么不知道城池已经难保了。但是,那又如何呢?
桓伊转头,眯着眼看着城下密密麻麻攻来的敌军,看着城墙两侧血肉横飞,双方兵士疯狂杀戮的情形,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石奴兄,很抱歉,石奴兄从京城率军赶来,协助我守城,却不料是这样的结果。让石奴兄失望了,也让朝廷失望了。”桓伊道。
谢石道:“说这些作甚?敌军势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寿阳丢了,责任也不全在我们。有时候,胜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桓伊点点头道:“是啊。没办法。石奴兄,城已经守不住了,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我想,石奴兄需要立刻离开寿阳。眼下南门还可离开,迟了便走不脱了。”
谢石皱眉道:“我其实也在这么想。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刻撤离,起码可以保存一些兵马,以图后续。叔夏,如果你也这么认为,我们便弃城突围便是。”
桓伊道:“不是我,是你。你快走,我留下。”
谢石一愣,皱眉道:“这是何必?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已,何必留下,岂非要与城同殉?”
桓伊苦笑一声,轻声道:“是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座城池的得失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可是,寿阳一失,中门洞开。对我大晋而言,那是极为危险的。丢了寿阳,我桓伊负有重责啊。”
谢石沉声道:“叔夏,不要钻牛角尖。”
桓伊微笑道:“我不是钻牛角尖。我身为豫州刺史,兼淮南太守。领军驻守寿阳快八年了。当年我随大司马攻袁真,幼度从地道攻入寿阳,我率军从外进攻,一举夺城。大司马命我驻守于此,曾交代我说,寿阳乃淮南门户之地,干系大晋安危之地,要我拿命守住这里。从那时起,寿阳已经是我的家了。这么多年来,我在此兢兢业业,戍边安民。不敢言功,但也倾注了心血于此。今日城破,我上对不起朝廷的信任和已故大司马的嘱托,下对不起淮南百姓。我岂能一走了之?”
谢石皱眉道:“叔夏,何必如此?”
桓伊微笑道:“石奴兄,莫要劝我了,你快些走吧,迟了便走不了了。石奴兄是征伐副都督,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寿阳城破的消息你要迅速禀报朝廷,做好应对。”
谢石沉声道:“你若不走,我也不走。我谢石难道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桓伊摇头道:“你何必陪我死在这里。况且,我还要摆脱你一些事情。我想请你将我的孙儿桓陵带出去,给我家留个血脉。带去京城,交给他姑母抚养便可。拜托石奴了。”
谢石皱眉不语。
桓伊又伸手入怀,取出一本纸册来,递给谢石。
“请将这卷书册交给安石公。这是琴谱。那日我过建康,承蒙谢**待,谈论音律,甚为欢愉。席间,我奏《梅花三弄》笛曲,承蒙谢公夸赞,言道,或可改为琴曲。这便是我改编的琴曲《梅花三弄》曲谱,请代为转交谢公惠存。请转告谢公,他说的没错。改为琴曲之后,意境更深,别有韵味。果然,谢公于音律造诣颇深,令人钦佩。”桓伊缓缓说道。
谢石怔怔的看着桓伊,耳边传来的是嘈杂打斗,惨叫死伤之声,眼前却是桓伊在谈论曲谱,当真有些荒谬之感。
“石奴兄,拜托你了。”桓伊长鞠到地,凝立不动,双手将琴谱举在前方。
谢石长叹一声,双手接过琴谱,深深的还了一礼。
“叔夏,我定会保全你的孙儿,也会替你将琴谱送到阿兄手中。就此别过了。”谢石沉声道。
谢石并非是胆小怕死,而是在他看来,为了寿阳城而死并不值得。他也难以体会桓伊对寿阳的感情。那也不仅仅是对寿阳这座城池,那是对故人之托,对过去八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倾注心力的尊重。
城破了,一切付诸东流,故而唯有殉城而已。
谢石转身离去,不久后,数十骑从南城飞驰而出,快速离去。
战斗还在继续,但是已经没有了意义。张蚝进攻的西城率先陷落,秦军涌上城头,守城兵士死伤殆尽。东城苟苌率军随后攻破城墙。不久后,数万秦军从城内城外将北城城楼团团包围。北城守军都是桓伊的嫡系兵马,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桓将军,他们攻上来了,末将等护着你杀出去。”几名将领浑身浴血的冲进了城楼之中。
桓伊端坐在一张桌案之后,桌案上摆着一件用青布搭着的东西。神情淡然。
“不必了,吩咐其他人,放下兵刃投降吧,保住性命。”桓伊沉声道。
“桓将军……”将领们叫了起来。
“不愿投降的,那便战死吧。那也是从军之人的最好归宿。总之,从现在起,寿阳军解散,一切凭你们自决。”桓伊道。
几名将领见状,咬牙跺脚,转身冲出。两侧城墙上,大量的秦军正在向城楼冲杀而来。几名将领率参与兵士奋力搏杀,顷刻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秦军士兵潮水一般涌入城楼两侧,他们看到桓伊坐在空荡荡的城楼大厅之中,面色平静。
“诸位。我乃大晋淮南太守桓伊,等我**,你们便可以割了我的头去领功了。但在此之前,请等一等好么?容老夫奏一曲。”桓伊微笑道。
“**,南蛮子搞什么?杀了他。”有人叫嚣道。
一名将领厉声制止。
“他已然死到临头了,急什么?他要奏一曲便奏一曲。死之前的愿望还不能满足么?”
秦军停止了骚动,站在两侧看着桓伊。桓伊揭开了面前的青布,青布覆盖的是一张古琴。
但见桓伊双手搭上,神情肃然。纤长的手指未见动作,便有琴声流出。那琴声初时流畅平和,恬静明快。之后忽动忽静,忽快忽慢,忽而嘈嘈,忽而切切,起伏有致,繁复华丽,令人心情随之起伏,情绪随之变化。
桓伊沉醉其中,白发飞舞,随着琴声朗声吟诵。
“梅花三弄,溪山夜月,青鸟啼魂。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霄。三弄横江,望江而叹。**荡风,好不自在。风扫梅花,岂扰高节。”
粲然一声,琴声止。桓伊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城楼围栏飞奔。众秦军纷纷叫嚷,桓伊纵身一跃,身上的黑袍裹在瘦小的身躯上飘开,宛如一只黑色的飞鸟,坠落城下。
寿阳城于六月二十三被秦军攻陷。
第六九九章 屠龙
彭城东北,泗水河东。被后世称之为微山湖的大沼泽中一片漆黑。
这样的沼泽之地,即便在春夏万物荣发之时,只要进入其中,也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到处是带刺的荆棘树木,到处是黑乎乎的冒着恶臭气泡的污水泥潭。疯长的茅草遮天蔽日,即便是这些野草的边缘,也长着钩刺锯齿。
总之,这座沼泽恶地之中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伤害别人而生。人在其中,会感觉压抑憋闷,会时刻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会要人的命。
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率领的五千东府军精锐士兵在其中已经藏匿了六天时间了。
这六天,从第一天开始便是一种煎熬。白天,灼热的空气熏蒸着沼泽臭气,令人作呕。闷热潮湿,毒蛇蚊虫的袭扰,甚至草木上的蚂蚁都够人喝一壶的。也亏得**等人随身携带有硫磺皂。那玩意是李徽从京城采买过来,配备军中的。
军中兵士,往往因为穿着甲胄防护而容易闷出痱子和皮肤病。李徽很注意军中的内务卫生,自然也关心兵士们的舒适度。这不仅是关心东府军将士,也是为了保证战斗力。健康健壮的兵士是保证战斗力的一环,所以,负责后勤的荀康采买了大量的雄黄皂配备在军备之中。这一次,**等人每人携带了一块。
还别说,这玩意涂抹在身上确实管用。蚂蚁蚊虫绕着走,很想叮咬,却又惧怕雄黄皂的气味。只是这气味的药效比较短,半个时辰便不管用了,还是会被叮咬。但总比没有的强。
这玩意一个最大的缺点便是,涂在身上之后,闷热出汗的时候会搞得身体上滑腻腻的,很是难受。沼泽之中没有干净水冲洗,便只能忍着。这着实令兵士们甚为难受。
这些还罢了,更恐怖的是,半夜里泥潭之中的**会爬上岸,往兵士们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钻。第一天晚上,共有三十多名兵士在睡梦之中被咬伤,其中五人更是直接被拖进了泥潭之中撕扯的粉碎。
此事当真恐怖。这些泥沼之中的**生的巨大,长达丈许,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鳞甲,刀剑**招呼上去都伤不了分毫。这件事令东府军众将士惶惶不安,晚上都不敢睡觉。
虽然晚上安排的值夜之人守着,但是**上岸终究会搅的所有人夜晚难眠。本就难熬,这更是雪上加霜。
**很恼火,发动了剿灭**的命令。必须将藏匿之处周围的**清理干净,一则为了安全,二则为死伤的兵士报仇。
于是乎,众兵士各展神通。有的下套索,捕捉**的。有的用钩索勾着鱼肉诱捕的,有的挖掘大坑放入鱼肉请君入瓮的。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虽然捕捉了不少**,但是危险性还是太高。即便被套索困住,众人还是很难靠近解决它们。落入陷坑中的**,用箭也射不死。狂暴起来,一丈多高的土坑它们也能暴走冲出,甚为危险。
最后,郑小龙出了个主意,决定用**解决它们。由于不能弄出太多的动静,所以,临时用沼泽里从事的野竹的坚硬纤细的竹筒做成了小型的竹筒**。方法便是,将竹筒**塞进鱼肚子里,以慢性引线点燃之后用树棍挑在**面前挑逗。此处**脾气暴躁,一旦挑逗必然张口撕咬。顺着它撕咬张口的时候,将鱼肉塞进它张开的口中。**吃到鱼肉便会吞下,然后竹筒小**便在它肚子里**。
**觉得可行。**多的是,唯一的难题是,万一没塞进**嘴巴里,竹筒**会在外边炸响,可能会发生危险。
于是乎,兵士们开始了临时的训练。半天训练下来,选出了二十几名手疾眼快又准又快的兵士作为投喂手,执行这个爆破计划。郑小龙正在其中。
当日晚间,在最大的**最多的泥沼旁,东府军众人展开了行动。夜晚时分,**纷纷爬上岸,朝着岸上东府军的一处营地爬去。然后它们掉进了白天挖掘的一条浅坑里。
此刻,二十几名投喂手上场了。郑小龙提着长杆来到坑旁,**觉察到动静,发出低沉的咆哮。郑小龙看准方位,点燃引信,将穿在木杆前方的鱼肉送到**口边摇晃。
**怒而张口,郑小龙手疾眼快,一杆子将鱼肉捅进**的嘴巴深处。**吃惊闭口,兵士将长杆抽出立刻后撤。那**觉擦出口中是食物,仰头吞咽下肚。
上千双眼睛在后方盯着那条**,虽然无法看的太清楚,但是大致的轮廓动静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吃了鱼肉下肚,爬在沟里不动,似乎在回味。下一刻,噗的一声闷响,那条丈许长的大**从地面上弹了起来,扭动身体长大嘴巴,从口中居然喷出了大量的黑雾来。
此情此景,若是被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看到之后,定要穿凿附会,说什么**吐雾,天下大变之类的妖言惑众之言了。
那**张口挣扎,在地面上翻滚数下,尾巴扫得泥土飞扬。但只片刻之后,便一动不动了。嘴巴里也流出血水来。
实战圆满成功。在**肚子里**的竹筒**声音很小,不会惊动任何人。只是闷响一声而已。也没有血肉四溅的惨状,**的肚皮甚至都没有爆裂。**的威力只将其内脏摧毁,令其致命。
接下来,便是猎杀时刻。连
续数晚,一条又一条的**口吐黑雾肚子里**而死。四天时间,猎杀了六十多条大**,只失误了三次。一次在**的头上**,炸的**飞速逃回水潭。另外两次是鱼肉卡在**嘴巴里,直接将**的嘴巴炸烂,搞得一塌糊涂。
四天之后,一切都清净了。夜晚再也听不到**在泥潭中的翻滚咆哮声,也看不到**往岸上爬。营地周围的大**看来是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一些小崽子倒是常见,不够只有半尺长,根本没有威胁,见到人便跑,对营地也没有任何的滋扰了。
终于,在进入沼泽之后的最后两天,兵士们可以安稳的睡觉了。
那些巨大的**被兵士们一条条的吊起来,挂在水边的枯树上。不可一世的**似乎成为了一条条咸鱼干。这是赤裸裸的炫耀和**,东府军‘沼泽军团’在令人极为恐惧的**面前赢了这一仗。
“小龙,回头我请阿兄封你个‘屠龙将军’的封号,你觉得如何?”**对郑小龙调侃道。
郑小龙哈哈笑道:“很威风的封号。你说话算数。”
旁边有人道:“哪有屠龙将军这个封号?再说了,这封号可是大逆不道。龙乃天子,屠龙还了得?这不是杀天子么?这名号谁敢封?”
郑小龙一听,满腔欢喜顿时化为乌有。嘟囔道:“屠的是**,又不是什么人。再说了,天子怎么了?杀不得?”
**赶忙喝止,责怪他乱说话。虽然都是东府军兵士在此,但也不能胡言乱语。
总之,在沼泽之中呆了六天,五千东府军兵士可算是吃尽了苦头。所有人的身上几乎都是蚊虫叮咬的大包小包,一个个身上黏糊糊的,臭气熏天。被沼泽的毒气和燥热熏蒸的黑黝黝晕乎乎的。
终于,第七天天黑之后,他们等来了李徽的命令。
“尔等今晚连夜行军,往东渡泗水,三更之后爆破攻城,务必尽快控制局面。彭城以北两百里外有秦军另一支大军正在赶往彭城。局面紧急,尔等务必在对方抵达之前控制彭城,做好防御准备。我率军正急速行军,预计两日内抵达彭城。大军抵达之前,不得有失。尔等责任重大,胜败系于尔等,往不负重托,完成使命。”
**看完李徽的密信,心中砰砰乱跳,同时又兴奋之极。又一支敌军正在抵达彭城,距离只有两百里。自己既要夺城,又要守住,压力不小。但这也正是自己建立功勋,展现能力的时候。阿兄将如此重要职责交给自己,那是何等的信任。
“传令,整队,连夜行军,目标:彭城!”**将信揣入怀中,大声喝道。
第七百章 轰鸣
天黑之后,五千东府军在夜幕的掩护之下出了沼泽之地,沿着旷野小道迅速西进。两个时辰后,抵达泗水东岸。
泗水河静静流淌,水流缓慢。黑沉沉的河面上,没有任何的船只。虽然彭城被秦军拿下之后,沿着泗水的水路运输的物资补给从未间断。但这是在夜晚,运输物资的船队不太可能摸黑在这样曲折的河流上航行,恐要白天成批,成队的航行才可。
众人抵达的位置位于彭城东北方向二十余里,过了河,不到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彭城。在此之前,**便对于如何渡河进行了多次会商,此刻大河横亘在前,倒也并不慌张,因为已有应对之策。
数十辆大车的车板被卸了下来,用绳索铰连在一起。那些大车都是平板大车,用来装载货物的。所以,其实拆下来就是木排。在沼泽之中扎好的一批木排也随着大车携带过来,此刻也派上用场。
水性好的士兵下水,将所有的木排和车板紧紧铰连在一起,横跨水面通向十余丈宽的对岸。用木桩在对岸固定。这样一条简易的浮桥便已经搭建完毕。
这段时间,天气炎热,干燥少雨,所以河水并不湍急。河面也狭窄了不少。泗水的水量随着雨水的影响极大,倘若这两天下一场暴雨,此刻怕是这样的浮桥是根本无法过河的。
所有的东府军士兵就沿着这条摇摇晃晃的狭窄浮桥快速渡河。每个人都丢了一些不需要的辎重,只背负重要的物资。粮食清水只带了一日的量。虽然在沼泽之中多日,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但为了减轻重量,还是丢弃了一些。因为每个人最重要的是要背负**火铳铁皮**兵器弓箭等这些重要物资。即将进行的大战,需要大量的****。
毫不夸张的说,**率领的这五千东府军精锐,所携带的火器是东府军成军以来最多的一次。
五百只长柄火铳,一百只处在试验使用中的短柄**火铳。每只火铳一律配备一百发**。
一万两千枚陶制破片**,那是在留县之战后,铁炮弹作为**使用之后开始制造的。在**充足之后,这玩意成本也不高,制作简便。烧制的拳头大的陶制**中灌注**和破片,用木塞塞紧罐口便可。虽然**的威力一般,但是近距离的**,造成小范围的杀伤效果还是不错的。
除此之外,三百枚二十斤的重磅铁炮弹,那是作为关键时候进行大范围的解场使用的。这玩意需要三百名兵士一人一个背着走,实在太重,难以携带。
还有一些爆破用的**包,也有两百多个。分为大中小三种型号,为的便是爆破各种类型的工事,城门,以及城墙等等。吸取了上次爆破城门的经验,做成三种大小不一类型的型号,也免得临时拼凑。
本着威力要足的原则,这种爆破装置无需像火器一样去考虑枪膛的承受力或者是投掷的距离等因素,所以重量也都很大。大型**包重五十斤,中型四十斤,小型三十斤。除非是铁城门或者是断龙石,否则必然可以达到效果。
另外,还有**,照明弹,磷火弹,焰火弹,**等各种特殊**若干。这些都是应李徽的要求,由葛元捣鼓出来的。有的虽然效果差强人意,还只是试验阶段,但是大战已起,倒也顾不得什么了。
岛上的**作坊,铁器作坊连轴转,**生产一刻不停,攒下了一些家底,这一次几乎全部携带前来。当然,十五架投掷铁炮弹的投射装置,三门青铜铸造的简陋火炮跟随着大部队装载运输。那些东西必须是大军携带,此次**这只兵马是无法携带如此笨重的重型武器的。
兵马过河之后,沿着河岸林地往南急行军。**等人心中都明白,虽然有着火器的加持,但是五千兵马想要攻下彭城,必须要趁其不备,一下子给对手打蒙了才成。
**所能猜测的便是,既然阿兄要自己进攻,那必然是城中兵马已然分兵去往淮南之地一部分,城中大概有一半关东兵马,数量在四五万左右。
数量是自己十倍,这是一场硬仗。所以必须以雷霆之势将对方击溃,散逃。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便要完成占领。
突然、迅速和凶狠,是此战的要点。不能拖泥带水,不能有任何的仁慈。
只能说,**的猜测有了一点小小的误差。不够彭城之中目前的兵马可是有六万多人。那是因为,之前在洛涧被击溃的部分秦军兵马逃了回来。原本城中确实只有四万多兵马。但现在却多了两万残兵败将。
三更时分,东府军五千兵马抵达彭城东门外。泗水码头边有灯光闪烁,一大片空地上,堆积着大量的物资货物。很显然,这是沿着河道运来彭城的战备物资。只是目前是深夜,暂时没有车马人力往城里运输。
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选择进攻北城门。其实东城门的地形最适合进攻,因为靠近河边码头,有房舍道路树木可供掩护。但是既然有货物堆积,必然有守军在此。倒是能够解决他们,但是万一惊动城中兵马,有了防备,那便麻烦了。
鉴于此,五千兵马在黑暗中花了小半个时辰绕到北城门外。此刻已经是三更过半了,**心中很是焦急。夏日夜短,五更过后天就要亮了。黑夜之中才好行事,天一亮对方察觉攻击的人数不多,那便不同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到位了。五千士兵靠近到了城下六十步之外。这个距离,城头守军是看不到城下黑暗之中的士兵的。
黑夜沉沉之中,五千名东府军士兵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全神贯注的等待着出击的那一刻。
爆破小队出发,三人一组,派出了三组。以防行踪暴露,被城头守军射杀。他们背负的是大型**包。甚为沉重。弯着腰向着城下迅速靠近。
城头毫无动静。事实上苻丕安排了大量的巡夜兵马,但这是后半夜,白天的酷暑让人难以忍受,晚上城头凉风****,正是好睡的时候。此刻,城头守军都找了风口睡得正香。
三名爆破小队的兵士下了水,慢慢的游过了护城河。上岸之后,爬到了城门洞口位置。解开油布包之后,三个大型**包叠在一起架好。
火折在黑暗中闪亮,三根引线被同时点燃,三朵嗤嗤冒着火花的引线迅速的燃烧缩短。像是在黑暗中盛开的三朵红色的花朵。
所有东府军士兵都弓起了身子,做好了冲锋的准备,眼睛盯着城门口方向。
十几息的时间,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夜风呼呼的吹来,吹得远处林木哗哗作响。
“轰轰轰!”三声巨大的**声猛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震的人耳鼓嗡鸣,轰轰作响。
一团剧烈的火光从城门洞方向闪耀开来,一瞬间照亮了方圆数百步之地。火光黑烟之中,飞腾的石块,燃烧的木头,各种不知名的碎片四处飞溅。散落如雨。
虽在六十步之外,头排的东府军士兵依旧感受到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将他们冲击的摔倒在地。一些兵士耳鼻出血,被**的冲击和声音所伤,耳朵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们尚且如此,遑论城头的那些守军兵士了。这个城楼上方睡梦中的秦军兵士甚至没有机会醒过来,强烈的**直接将他们震的晕死过去。滚滚的黑烟在一瞬间将整个城门左近数十步的距离全部笼罩住。
烟火之中,彭城北城瓮城口,厚达尺许的原木大门被炸成了碎片。吊
桥震落,城门洞开。
“杀!抢占瓮城城楼,爆破内城城门。城破之后,按计划,兵分三路,一路东,一路西,攻击东西军营。其余的直攻军衙。”**扬声大呼,呐喊着冲了出去。
“杀!”众东府军士兵呐喊起来,如出笼猛虎冲向城门口。
他们穿过还冒着滚滚黑烟的城门洞冲入瓮城内部,从两侧石阶冲上城楼。瓮城城楼中的守军还在懵懂和昏厥状态,被东府军冲上去乱刀**,两百多人迅速被解决。
两队兵马从瓮城城墙攻入主城楼两侧时,下方爆破手安装**包将主城楼城门炸开。城楼两侧的兵士投掷数十颗**将城楼内部清空。
城外东府军兵马源源不断的涌入城中,兵分三路沿着长街直奔东西军营。而**则留下两百人守着北城城楼自己率领两千兵马直沿着北街直奔城中心的军衙所在之处。
整个彭城在**之中被惊醒。城中东西军营中的数万秦军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们很快得到了消息:北城破了,敌人攻进来了。
领军将领们大声催促着整军迎战,兵士们慌乱的穿戴着盔甲。耳听得城中轰鸣之声不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城大营,大批秦军士兵整队涌出军营,朝着喊杀之声而去。迎面他们碰到了猛冲而来的敌人。领军将领还没搞清楚状况,大声呼喝。
“你们是谁的属下兵马?报上名来。”
对方二话不说,嗖嗖嗖一大堆石头一样的东西砸了过来,冒着火花落在脚下。一名将领手疾眼快,还伸手接到了一个。凑近眼前观察,发现那是一个圆球状的冒着火花的小陶罐,外边裹着一层麻绳,像是怕摔碎的防护。
那将领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忍不住询问道:“什么鬼东西?”
然后,那个鬼东西在他眼前爆开来。那将领的脸瞬间血肉模糊,无数的破片将他的脸变成了烂泥地。眼珠子都挂了出来,连着一根血肉在脸上晃荡。抓着那鬼东西的手也被炸成了光杆。
原来那‘鬼东西’确实是送他去见鬼的东西。
轰轰轰,**声在秦军拥挤的人群脚下炸响。上百**的**让秦军士兵鬼哭狼嚎,倒下一片。炸死的不多,更多的是炸伤的。破片乱飞,又是在人群之中,结果可想而知。
硝烟之中,满地的兵士哀嚎翻滚,血肉断肢满地都是。
随即,对面兵马阵前,无数的火光在黑暗中轰鸣着,大片的**泼洒过来,又是一片鬼哭狼嚎。那些秦军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几名老兵站在队伍的后方,他们面露惊骇之色,互相喃喃对话。
“那是……那是邪法。那是东府军的邪法啊。我的老天爷。那帮人,会邪法的那帮人。他们来了。”
“是啊,是他们。我们完了。死定了。”
留县城下带来的噩梦般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那天参战的幸存者就在军中,没有人不对那一战印象深刻。留县城下,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场面历历在目。对方引动天雷轰鸣,硬生生的炸**数千人。若不是跑得快,便活不到今日了。没想到,今天他们又来了。
“跑啊,还等什么?等死么?”一名老兵扯着嗓子叫道。兵刃一丢开始跑路。其余人如梦方醒,丢下兵刃便开始逃跑。这一跑,后方兵士纷纷不明就里跟着跑,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溃败。
真正的溃败也很快到来。东府军兵马以队列前进,**开路,火铳成排轮换设计,弓箭在后方乱射。一路往前碾压推进。
狭窄的街道上,秦军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进攻。很快,大溃败便开始了。
第七零一章 无敌
**率领两千兵马直取城中心衙署。之前留县之战后,东府军曾短暂在彭城休整,**曾在彭城逗留。对彭城的街市颇有印象。
此次李徽在他前往沼泽埋伏之前,曾和他商讨过袭击彭城的具体进攻事宜。**便提出了进城之后,直攻东西军营以及城中衙署的方案。
这个方案其实很大胆。这么少的兵力进攻彭城已经是极为大胆的做法,而却要主动去进攻对方兵营,这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但是,这件事对其他兵马而言难以理解,对东府军而言则不是。**给出的理由是,既是奇袭,便要打出气势。火器之威要充分发挥出来,打的越凶猛,便越会让敌人摸不清到底攻城的有多少敌人。以最快的速度让敌人溃败,才是此战的关键。
如果畏畏缩缩,谨小慎微,反而会让敌人缓过劲来。一旦对方发现攻城的兵马只有五千人而已,则奇袭很可能会失败。因为对方会拼死抵抗,拿命换命。东府军这五千人可经不起消耗。
所以,直接进攻军营,可以在战斗一开始便以火器大量杀伤敌人。主动进攻的态势也会令对方受到压力,在不知底细的情形下,会迅速崩溃。毕竟,有火器的东府军,巷战可自信无敌。
出了东营西营,还有便是城中心的军衙衙署区域。**可不是为了擒贼擒王,而是为了进攻出于该区域的兵马。不用说,衙署周边都是亲卫精兵,苻丕这样级别的人物,住处周围必是兵马周全护卫。攻击这些兵马,既是威胁苻丕,也是让他们不能从腹背增援东西营,令东府军腹背受敌。
整个攻城计划的要点其实便是:猛打猛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对手,让他们摸不清头脑而崩溃。
李徽同意了**的进攻计划,这和他所想的战法不谋而合。只能说,**这几年的历练,已经飞速成长为一个有勇有谋的领军将领。
得到了李徽对作战计划的认可,**也是信心倍增。所以,进城之后,执行的甚为坚决。
两千东府军冲过数道街区,直奔军衙方向而去。东西方向传来的**声和喊杀之声已经甚为剧烈,**心急如焚。他知道,必须要尽快将军衙敌人牵制住,并且击溃他们,不能给他们增援的机会。
前方长街开阔,尽头处人声嘈杂,火把闪耀。并有马蹄之声哗然。一队骑兵从广场冲出,直奔街口,看方向是要转向东城。
**大声下令。长柄火铳手迅速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弓箭手在后方也弯弓搭箭。数十名投掷**占两侧街道房舍高处,准备投弹。
骑兵飞驰而至,东府军弓箭手的箭支射出,射杀十余人。秦军骑兵也已然发现了堵在路上的敌人。有**喊:“有敌人,有敌人。快撤。”
领军将领蔡浩经验丰富,知道此刻即便发现敌人也绝不能停,而是要一股作气往前冲杀。一旦停下来,便失去了冲击力,陷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于是乎他高声呼喝:“不能撤,全力冲锋。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怕他们个卵子。杀!”
秦军士兵回过味来,他们是征南大将军苻丕的亲卫骑兵,骑着最好的战马,穿着最好的盔甲。虽然他们只有千余人在此,还有一千骑兵正在军衙旁边守护苻丕,他们这一千人是要去东城增援那里的战斗的。苻丕已经得到了禀报,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东城城内的粮仓,所以才派蔡浩率一千骑兵去往增援。
骑兵加快速度,想着街道的东府军猛冲过去。距离不过百步,眨眼间便到近前。东府军士兵动也没动,他们手中的火铳开始轰鸣。
**像是密集的雨点一般朝着骑兵泼洒过去,猛冲在前排的秦军骑兵们的身上和战马身上一瞬间多了不计其数的血孔。当先的十几骑被打成了筛子。人马翻滚倒地,沿着街道往前翻滚,一直滚到东府军兵士的面前数步。
但东府军士兵岿然不动,他们轮换着队列,一排排的火铳轰鸣不停,将后方的骑兵轰下马来。两侧街道屋檐下,数十名短火铳手贴着墙壁站着,他们手中的火铳作为辅助射杀冲到近处的骑兵,威力极大。
这种短火铳是李徽用来作为极近距离射杀的实验而制作的,纯铁制作,短小而粗大。目的很简单,多装药,多装**,不考虑精度,近距离轰出去,一二十步范围内扩散丈许面积,力求覆盖射杀。
对方骑兵速度太快,长柄火铳因为要装药轮换,并不能快速将他们射杀。所以,骑兵们虽然被射杀不少,但是总体是越来越近的。短火铳有效的解决了这个问题,大面积的近距离的射杀,让漏网之鱼在近距离被轰下马来。
屋顶上,投雷手开始居高临下往骑兵之中丢下**。轰鸣和火光在密集的骑兵阵型之中响起。在短短的片刻时间里,秦军这支骑兵兵马同时遭受到了前方的正面轰击,侧翼的短火铳的轰击以及两侧房舍顶上的**的当头轰炸。这种立体式的轰炸迅速将街道清空,冲在射程之内的秦军骑兵两百多人几乎在一瞬间都被放倒。
人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横七竖八的铺了一层。不久之前还是开阔干净的街道,此刻却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之地。
一些战马受伤惊走,往后撞入秦军骑兵群众,造成了混乱。一些朝着东府军兵士方向猛冲。东府**铳手依旧不动,火铳轰鸣,将二十几匹惊马轰翻在地。
蔡浩哪里见过如此凶狠的敌人,这么短的距离,自己的骑兵居然冲不过去,居然进入六十步左右距离便被全部清空,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见到之事。
慌乱之中,蔡浩急忙给自己找了个撤退的理由。
“撤,撤回军衙,保护大将军。贼兵凶猛,大将军安危要紧。”
其实不用他喊叫,亲卫骑兵们已经勒马掉头。前后骑兵此刻堵在一起,后面的不知情形,前面的急想后退,乱作一团。
“冲!杀!”**高声下令,东府军步兵踏着满地的尸体往前冲去。
这是有史以来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情形,堪称奇葩。自有骑兵以来,他们便是战场上的王者。步兵最怕的便是骑兵,骑兵对步兵素有以一当十之说。
但是今日,步兵却追着骑兵冲锋,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信,怕是还要被久经沙场的将军们笑话外行。但是,此时此刻就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这便是兵器代差的碾压效果。冷兵器之于**而言,哪怕是最顶级的兵种,也无法撼动最劣质的火器。就像一个武功顶级的高手,面对一个孱弱之人,却
敌不过他射出的一颗**。高贵的骑兵,在火器面前只有人仰马翻掉头逃跑的份。
不过,骑兵想要逃,却还是能逃的了的。短暂的混乱之后,数百秦军骑兵掉头冲出街道,回到广场。东府军将士也只能望而兴叹。但要的便是他们逃跑,他们害怕,**可没想着要杀敌多少敌人,令其恐慌溃败,自己占据城池才是唯一目的。
“杀!”东府军众人杀向广场,气势如虹。
……
彭城军衙之中,苻丕连续得到了不好的消息。东城西城乃至自己的军衙广场上都已经有了大股敌人。满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令人惶恐。
西营兵马被击溃四散奔逃的消息很快传来在,而狼狈逃回的蔡浩又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们被一支敌人击溃在东街。蔡浩说,这支敌人手持奇怪火器,喷火**,所向无敌。自己的骑兵冲到他们面前,就像是被施了咒语一般禁锢,然后被射杀。蔡浩说,这是一群邪兵,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苻丕其实心里已经清楚的很,他知道这是火器。留县兵败之后,领军的**当描述了留县发生的事情,说什么天累地火之类的话。所有人都认为他再推卸责任,不肯承认失败,甚至连苻坚也这么认为。
但苻丕却不这么看。**当没有必要这么做,留县的失败定是有原因的。苻丕私底下询问了多名亲历的将领和士兵,他们描述的和**当基本一致,描述了那可怕的**,如天雷地火轰鸣一般,把人炸成碎片的事情。
苻丕不相信什么邪术,他就此询问了一些博学之士,有人认为,那是伏火方配制的**之物。伏火方是方家炼丹之时发现的可**之物的记载,几乎没多少人知晓。博学之士知道伏火方这东西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既知道此物的存在,苻丕知道,那必是留县的东府军掌握了这样的东西。只是苻丕并不认为,这种东西足以改变战局。直到今晚,四处的轰鸣声响彻耳鼓。到处的不好的消息一直禀报而来,他自然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了。
既然这些人携带有和留县一样的**之物,那么显然他们是东府军兵马。前几日,东府军曾抵达下邳。但是彭城攻下之后,他们的大军又连忙撤离。自己派出去的人打探得知,那李徽确实是领着兵马撤离了,有人认出了他。
但现在,东府军又出现在这里,这说明,自己上了他的当了。
东府军有兵马四万,实力强劲。自己率领的兵马在洛涧新遭灭顶之灾。梁成战死,王显不知下落,想必凶多吉少。现在上下人心惶惶不安。自己正在等待石越率幽燕之兵抵达,重整旗鼓。但北府军已经来了,城破了,自己怕是不能待在这里了。
“轰轰轰。”剧烈的**声在军衙广场上响起,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
很快有人禀报:“大将军,敌人攻来了,他们好厉害。广场上骑兵招架不住了。曹元将军请大将军即刻撤离,他率军挡住敌人。敌人投掷各种毒雾弹和**之物,我军死伤惨重。”
苻丕皱眉不语。
又有人冲了进来,大声禀报道:“东营我兵马溃败,万将军阵亡。”
苻丕站起身来,大声道:“走,快走!保护我,冲出去,去留县。”
第七零二章 纪律
天明时分,这场如同雷霆一般的战斗随着秦军兵马的大规模撤离而结束。
秦军的死伤其实并没有多少,近六万秦军,加起来不过死伤四千余,连一成尚且不足。但是,死伤的四千余人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东府军以**的方式杀死打伤,那便足以令人恐怖了。
鏖战数天,死伤上万也能接受。毕竟长时间的厮杀,死伤人数多也是正常的。可是,当你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生龙活虎在身旁的大批兵马,在下一刻齐刷刷的成了满地的血肉尸体,那种惊恐难以形容。
那是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一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一种无法应付的绝望感。一支军队的士兵若是陷入这种情绪之中,那便除了溃败逃跑,便是投降了。
更别说一堆老兵喊着对方会邪术,更是扰乱心神,令其他人疑神疑鬼。目睹对方**手段之后,自然崩溃逃跑,无心无胆作战了。
五千东府军,拥有相较于冷兵器而言极为强大的火器配备,拥有决战必胜之心。以迅雷不及掩耳,雷霆万钧之势,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成功的将数万秦军打的吓破了胆,惊掉了魂。将他们赶出彭城,落荒而逃。
五千东府军只付出了不到两百人的伤亡,几乎可以说是无损取得了胜利。将士们心中骄傲自豪,看着对方狼狈逃窜之后,忍不住欢呼雀跃。
**心里也很高兴。这是自己独立领军打的第一仗。能够如此顺利的拿下彭城,是他战前也没意识到的。在此之前,**心中甚为焦虑,担心打不好这场仗,拿不下彭城。现在,这一切的焦虑和担心,都被狂喜所取代。
但是,**立刻意识到,眼下显然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此战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对方也是没摸清底细,不知己方多少兵力,这才在遭遇猛攻之后溃败。他们很快便会回过神来,很可能会回头反扑。眼下要做的是,立刻平复心情,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李徽的密信之中说的很清楚,要自己得手后务必坚守至东府军大军到来。为何要坚守?自然是料定敌人会反扑。除了城中逃走的秦军,李徽密信上还说,在两百里外发现另一支秦军兵马。如此一来,对方合兵一处,必然来攻。
**不敢怠慢,立刻分派兵马准备守城。
北城城门被炸开,吊桥被炸落,所以首当其冲要赶紧想办法。办法自然还是老办法,用沙包泥石堵住城门洞。同时将损坏的吊桥锯断搬走。只有五千兵马,倒也不用想着加固城池什么的了。在将北城城门堵住之后,兵马立刻原地歇息。**带着两百名兵士在城中采买饭菜,为将士们准备吃的。啃干粮喝清水的日子过了六七天了,怎么着也要改善一下伙食。让兄弟们吃点好的。
城中百姓昨夜胆战心惊了一夜,今早平息之后起来,发现彭城又被另外一支兵马占领,都有些懵圈。这段时间,秦军十余万兵马来来去去,搞得乌烟瘴气,百姓深受其害。这回听说是大晋的兵马,众百姓心里稍稍安定了下来。
街市上,看到**带着兵士采买饭菜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城中的饭馆酒楼都关了门,有的门上灰尘落满,像是很久没开业了。走了一圈主街,居然没有买到吃的。
正踌躇间,一群百姓围拢上来大着胆子搭茬询问。
“敢问诸位将军,你们是北府军刘将军的兵马么?”
**道:“我们是东府军,徐州刺史李大人的兵马。”
“哦?东府军。那可太好了。我们还以为刘牢之杀回来了,他回来了可不好。那个人也是个祸害。东府军倒是不错,听说那个李刺史给治下百姓发耕牛骡马,发农具,还免税。是个好官。”
**笑道:“多谢夸奖。我家李刺史确实是个好官。不过却也不必贬低别人,北府军也不错。都是我大晋兵马。”
百姓们纷纷摇头道:“刘牢之是个祸害,又没本事。一天便被秦人攻下了城池,自己带着人跑了。算个什么将军。还是你们厉害,半夜攻城,这会便攻下来了,真是天兵天将一般。乒乒乓乓一顿打,秦国兵马便跑了。”
**之前便从刘裕口中得知了一些刘牢之在彭城的作为。看来,刘牢之确实在彭城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刘裕说他抢女人强行纳妾,公报私仇什么的,恐怕还不止这些。
不过**并不关心此事,他关心的是给手下兄弟们买些热腾腾的面饼汤面饭菜什么的,让他们好好的吃一顿。
“诸位乡亲,为何这里的酒楼饭馆都不开张啊?我们想采买一些饭菜,填报肚子。”**问道。
“开张?开玩笑么?秦国兵马十多万人跟个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酒楼饭馆里天天爆满,吃了喝了不给钱,惹恼了还挨刀子,谁来开张?全城的买卖都停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一名百姓道。
**恍然,一时有些为难起来。
那百姓问道:“怎么?你们没吃的么?”
**笑道:“我军轻装行军,袭击秦人,所以没带多少干粮。再说了,打了胜仗,也想让大伙儿吃些好的,犒劳犒劳。没想到饭馆酒楼都歇业了,罢了,回去啃干粮便是。”
**拱拱手,带着兵士离去。
一夜奔袭作战,众人都很疲惫。**坐在北城残破的城楼里,靠着廊柱也打了个盹。突然间,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一骨碌爬起身来,高声向瓮城城楼方向询问。
“出什么事了?敌人来了么?”
“没有敌踪。李大哥不必担心,我们都盯着呢。”郑小龙在瓮城城楼上高声回答。
**这才听清楚,喧哗声是从城内一侧传来。于是快步走到城楼内侧往下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只见城门内广场上,大批的百姓**于此,背着锅灶,搬着桌椅,挑着米面蔬菜,沿着路边摆开锅灶长桌,生起火来开始煮饭炒菜。
那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忙碌不休。
**甚为惊讶,忙下了城楼走去询问:“诸位乡亲,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老妇笑道:“做什么?小将军,这不是给你们做饭吃么?”
**讶异道:“为何如此?”
妇人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是自己人,你们饿肚子怎么打仗?我们自然要做饭菜给你们吃。”
**不解道:“可是,你们为何这么做?”
那妇人笑道:“为何?非要问的话,就凭你们饿着肚子却没有进百姓家里抢东西,我们便感恩戴德了。况且,你们还是大晋的兵马。我们彭城原来就是徐州的治所,早年被燕国占了,现在被秦国祸害。我们都希望你们赶走胡人。小将军,这饭可不白吃,你们需答应我们,再不能让秦国的兵攻来了,我们彭城百姓可经不起他们祸害了。”
**闻言,心中颇为感动。笑道:“这位大娘子,我们不会让秦人再攻进来了,吃不吃饭都会这么做。不过这饭我们不能吃。”
“为何?我们饭菜有毒么?怕我们害你们?一会我当着你的面吃一碗。”那妇人叫道。
**笑道:“当然不是,我们东府军有纪律。李刺史定下铁律,不得侵扰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吃顿饭,喝口水都是不可以的。不过,可以买。我们没带钱,可以先打欠条,回头自会补上。”
那妇人愕然道:“打什么欠条?吃便是了。”
**摆手道:“军纪不可违,否则,这顿饭我们可不敢吃。”
旁边众百姓闻言面面相觑,甚为不解。那妇人道:“罢了,打欠条便是。真是的,这是什么军纪?吃饭喝水都不准么?这个李刺史可真是奇怪的很。”
**笑着长鞠行礼道:“那便多谢了。”
饭菜热乎又可口,东府军五千将士们吃的舒服之极。这么多天啃干粮,着实有些难过。虽然东府军的干粮有荤有素搭配多样,但是哪有新鲜的热食蔬菜可口?
沿街大灶煮饭炒菜不停,兵士们分批换岗前来用饭,纪律井然。
一顿饭吃下来,花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以领军将军的名义打了个三十万钱的欠条。兵士的伙食一餐一百五十钱的标准,这一餐已经超出了标准了。按道理,这一餐应该支付六十多万钱,但是百姓们百般推辞,**不得已,只得打了个对半的欠条。
一直到到午后,秦军并无回头的迹象。**绷紧的弦才稍稍放下。看起来敌人是真的怕了,逃到留县不敢回来了。希望他们被吓破了胆,不敢回头。两天以后,东府军大军便要到了。到那时,便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第七零三章 耻辱
秦国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惊惶逃走。数万大军如惊弓之鸟溃败。他们于午后时分,败退到留县方才重新收拢集结。
得知对方压根没有追击,也没有出兵留县的迹象,苻丕安下心来。
但很快,惊魂未定的苻丕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自己以为是东府军大军攻入城中,这才决定弃城而走。然而从各方面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似乎自己并非是受到了东府军四万大军的进攻。虽然当时局面混乱,但是各军禀报接敌的人数不太对劲。东西两营其实是在街巷之中接敌的,对方兵马似乎也不像是数万大军的数量。
当时,东西南三处城墙上的己方守军没敢异动,死守着城门。他们居高临下,看到城中打的热闹,但却没看到铺天盖地的敌军进攻街巷各处的情形。相反,东门和西门的守军看到的是双方只在两三条主街上进行了战斗,而己方很快便崩溃了。
亲卫骑兵将军蔡浩也回忆说,当时在东街遭遇的敌人数量并不多,冲入广场之后,人数似乎只有一两千人。当时被他们的气势所慑,没有去在意他们的人数。
从这些信息上,苻丕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在敌人人数上出现了误判。进攻的也许是东府军的兵马,但恐怕人数都不上万。
换个角度想,倘若当真是晋国东府军四万大军来攻的话,自己能够轻易逃脱么?自己的兵马怎会死伤的这么少?他们又为何不追击?
苻丕既恼怒又尴尬。自己近六万大军,若是被对方不足万人的兵马攻下了城池,将自己吓跑了。那这件事将是自己的耻辱。
而且,当时确实有些慌乱,考虑的不够周全。一想到携带那种奇怪火器的东府军大军攻来,确实有些慌不择路。那时候没有考虑到丢了彭城的后果如何,只顾着逃命了。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苻丕身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彭城何等重要,那是延伸至淮南之地的支点,是粮草物资的中转之地。自己把彭城丢了,大批的粮草物资丢了倒也罢了,关键是,南下的道路被封**,如何支援淮南战场?
自己出兵以来,轻松攻下彭城之后,一切进展顺利。父皇苻坚还派人前来褒奖,要自己再接再厉。洛涧之战后,梁成和王显的兵马大败,这已经说很难交代了。
虽然,那是梁成和王显之过,但自己这个领军主帅自然也有责任。
自己已经在积极的弥补了。收拢了梁成王显的残兵败将之后,自己已经急命石越率幽燕大军南下。石越在幽州将反叛的苻洛的幽州兵马进行了整编,得六万精兵南下。这将是自己挽回洛涧之败的最好机会。石越的兵马一到,自己便将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前往进攻北府军,以报一箭之仇。
可现在,彭城丢了。如何是好?兵马南下的通道阻塞了,如之奈何?
苻丕更想到的是,上一个丢了彭城的人的下场。自己的另一个叔父苻忠便是因为丢了彭城而被父皇赐死。自己当初攻襄阳不力,父皇也是下了严旨,威胁要处死自己。苻丕知道,父皇可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现在自己的兵马在洛涧失利,又被东府军偷袭以少量兵马夺城,后续的计划又无法展开,或会影响大局。这一连串的过错,父皇会原谅么?不,他一定不会的。
苻丕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唯有一条路,重新夺回彭城,弥补过错。否则,自己恐怕很难交代。
苻丕立刻派人回彭城周边侦查,当晚,斥候送回来的消息令苻丕气恼不已。昨晚攻城的东府军兵马不过数千人,他们完全是靠着卑鄙的偷袭手段夺取了城池。自己被他们骗了。
斥候化妆成南逃的普通百姓,在东城泗水码头边看到大批的百姓在搬运码头上堆积的物资的时候前去探听的消息。几名百姓说,他们午后劳军,东府军的兵马一个不落的去吃了,不过五千人马。硬生生将六万守城的秦军吓破了胆。
斥候转述的时候,苻丕都能想象到那些彭城百姓嘲笑的嘴脸。但对自己而言,则是莫大的羞辱。这个场子要是不找回来,怕是要成为永久的笑柄了。
次日一早,苻丕便召集军中将领,要求点兵攻城。众将领一个个不知说什么才好。刚刚才放弃了彭城,现在又要夺回来,闹着玩么?
有人提出了异议,苻丕瞪着眼道:“诸位,你们可知昨日袭击我们的东府军有多少人马?区区五千而已。我们多少兵马?六万,六万啊。彭城若不夺回,诸位有何面目见人?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本将军是没有脸见人的,我宁愿攻城战死,也不能受此之辱。尔等若不能同我协力夺回彭城,尔等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抬头。”
这话起了作用,一些将领确实感觉受到了羞辱。昨日凌晨之战太过混乱,别人跑,自己也跟着跑。回头想想,实在有辱军人身份。如今大将军说的话在理,此事若不补救,朝廷必然追究。大将军都抱着必死之心,说明大将军知道此事恐获死罪。他都活不成,自己这些人还能活么?
另一些将领则颇为犹豫,他们倒不是不知羞辱,而是因为昨日凌晨虽然只有五千东府军进攻,但他们用的兵器的威力实在太强大,堪比邪术一般。这不得不让他们联想起当初留县之战带来的隐影。
“那不是邪术,那是一种火器。用的是伏火方配制的**。可以**伤人。他们没有通天地鬼神之能。况且,他们只有五千人前来偷袭,又能携带多少火器?还记得我们怎么拿下彭城的么?兵马人数优势,乱战得手。教他们顾此失彼。这次也这么干。慕容农,慕容绍。昨日之战,听说你们率先逃跑的。此次之战,还由你们率领鲜卑族兵马打头阵,以将功补过,戴罪立功。”苻丕
说道。
慕容农合慕容绍对视一眼,只得躬身应诺。心中却已经将苻丕的祖宗八代全部骂了个遍。上一次攻城,鲜卑族兵马便是当了炮灰。两万多人死伤过半。这一次恐怕这最后的一半也保不住了。
昨晚他们确实是跑了,但是最先跑的可不是他们。但这个黑锅是结结实实的扣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巳时,兵马点齐。以六千骑兵作为先头兵马,先去彭城周边逡巡查看。若对方出城进攻则最好,不出城也可先行封锁他们的退路。
留下少许兵马于留县,剩下的四万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去而复返,往彭城开赴而来。
说起来,彭城真是四战之地。早年间在鲜卑人手中时,大晋便数次进攻彭城。落入秦国控制之后,更是在过去的短短两年间数易其手。
在过去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彭城已经经历了两次攻城,三易其手。从北府军刘牢之手中为秦国苻丕大军所攻占,昨日又被东府军偷袭控制。而现在,苻丕又要去夺回了。
生活在这座城池里的百姓,算是倒了大霉了。每一次攻占,他们被驱使,被搜刮,死伤惨重。正常的生活已经是奢望,能活着便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苻丕大军于午后抵达彭城城北。苻丕策马上前,阴沉着脸观察了城头情形。北门城门洞已经被封堵,城头有敌军兵士在晃悠。人数确实不多。
苻丕心里气的要命,昨日自己太慌乱了,居然被这么点东府军给吓跑了。待自己攻下此城,俘虏的东府军兵士将一个不留,全部**,以消心头之恨。
进攻在即,却有两个问题要解决。其一便是因为昨晚的溃败,几乎没携带什么辎重物品。特别是攻城器械,一概没有带走,全留在城中了。现在连最简单的攻城梯都不足。从留县带来了不到百余架,但这数量显然太少了。四城进攻,一分摊,每一面城墙只能有二三十架,这不是闹着玩么?
不过这倒不难解决。毕竟那只是梯子而已。砍伐树木,重新制作简陋的攻城梯便是了。虽和制式带铁钩的攻城梯不能相比,但也是能攻城的。
第二个问题便是,兵马已经抵达湖陆的石越得知彭城被偷袭的消息后,飞骑送来信件。送到时,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石越的信上要苻丕不要冲动,进攻坚城,没有攻城器械和大量兵力不成。他已然在一百二十里外,携带了攻城器械,云梯冲车都有。所以他请求苻丕等待他的兵马到来。合力攻城。
可苻丕已经等不得了。等石越率军前来固然是最好。但是,岂非显得自己无能,要靠石越大军前来会合才能夺回彭城。对方摆明没多少兵马,自己何必假手石越,让人讥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不得了。”苻丕看了信之后撂下了这句话。
第七零四章 绞肉
进攻开始了。
依旧是对付刘牢之的那一套。以一万鲜卑炮灰作为进攻的第一梯队,四城各派一万兵马同时进攻。六千骑兵作为机动,瞅种机会突然增援。一旦撕开裂口,便迅速扩大撕裂防线。
但是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他们面对的人数虽少。但却有强大的火器作为防守的手段。所以,攻城战从一开始便是一场**。
东府军士兵确实不得不分散,火器不能及远,弓箭的数量也不足以阻挡敌人的脚步。所以,秦军的攻城看似很顺利,突破护城河也没遭遇太多的打击,第一波进攻兵马几乎没有遭受太多的损失便攻到了城下。
然后,他们的噩梦就开始了。每一处人群**之地,都会被火铳轰击,**轰炸。各种****毒磷弹往城下乱丢,整个城墙下方一片乌烟瘴气,烟火弥漫。
秦军士兵们要忍受着呛人的烟雾,火器的各种打击,还要往城墙上进攻,其难度可想而知。
慕容农和慕容绍率领的一万鲜卑炮灰兵马很快便死伤三成。根本顶不住。慕容农慕容绍无可奈何,后面有秦军督阵,若是后撤溃逃,也是难逃一死,只得硬着头皮进攻。
好在苻丕见伤亡太大,命后续秦军及时冲上来增援,缓解了他们的压力。
其他方向也是如此,进攻就是在送死。攻到城下就是挨炸挨轰。一些经历过当初留县之战的老兵们的噩梦重现,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他们鸡贼的选择了不报团,不靠近,不进攻的三不原则。他们知道,人群越是**,对方越是会来劲。越是攻的急,便越是早见阎王。让那些愣头青们去冲吧,不尝尝对方火器的厉害,他们是不会明白东府军有多么的可怕的。
秦军人马的死伤人数直线飙升。四城伤亡数字每半个时辰进行一次简单的估算和汇总。从午后未时开始的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秦军的死伤人数达到了惊人的七千多人。
源源不断的伤兵从战场上下来,一个个血肉模糊,残肢断臂。真正阵亡的人数其实并不多,只有两千余人,大部分都是受伤未死得。但这些才是最麻烦的。满地的伤兵呻吟嚎叫,惨不忍睹,那场面比满地的尸体还感觉恐怖。
将领们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建议得想想办法。这么攻下去,只有徒耗兵力,根本没有成效。对方的火器太过凶猛,得想办法抵挡才是。
苻丕面色冷漠,不为所动。他不能停止进攻,必须攻下彭城,挽回局面。而且,他也已经想清楚了,对方的火器确实凶猛,但是自己的人也有的是。左近并无东府军大军的踪迹,那说明,这支五千人的东府军是蛰伏于此,突然发动袭击的。换句话说,他们孤立无援。
以这种情形来判断,他们所携带的火器物资也必然是有限的,因为人力有限,能携带的能有多少。
适才在一些伤兵的伤口里挖出了大量的细碎的破片和弹丸,更是彻底否定了所谓‘邪术’的说法。那只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一种火器,需要**和弹丸辅助杀伤。既然是实物,数量便一定是有限的。这五千人轻装袭击,能够携带多少此物?消耗到他们的火器用完之后,他们便任人宰割了。
至于己方死伤的人力,那根本无关紧要。自己并不缺兵马,眼前便有数万,后续石越的六万大军很快就要赶到。人力是最不缺的东西,用人力消耗他们的物资便是,夺回彭城最重要。
苻丕本不是个冷血之人,但眼下逼急了,苻氏氐族骨子里的冷血和不择手段的基因被激发出来。在眼下这种情形之下,他什么也不顾了。
进攻,攻得下最好,攻不下便消耗他们的物资。总有把他们消耗的山穷水尽的时候。
攻城进行了两个半时辰,在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之后,终于,苻丕见到了曙光。
城下的轰鸣声明显变得稀疏起来。偶尔发生的巨大**甚为猛烈,炸的黑烟滚滚之上云霄。但是,那些只是零星的**。之前那些密集的轰鸣声已经不再密集,死伤的兵士的数量也在迅速的减少。
“他们的物资耗尽了。”苻丕长吁一口气,咬着牙喝道:“传令全军,敌人的火器物资已然耗尽,一鼓作气,攻克城池就在此刻。”
前方攻城的兵马也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火力打击的减弱。城头之前甚至都很少以滚木礌石往下砸,只是丢**放火铳。但是现在,他们开始砸东西了。经历了末日般的火器的洗礼之后,攻城兵马瞬间觉得那些砸下来的滚木礌石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如苻丕所猜测的那样,东府军的物资消耗的差不多了。四面城墙,连续不断地射击和投掷,消耗极为巨大。**不过一万多枚,昨晚已经用了一部分,投掷手们在城墙上砸着砸着便发现背囊空了。
火铳手们也一样。连续不断地射击,不断地消耗着大量的**。但这其实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火铳的故障率很高,材质的原因,工艺制作的原因,乃至**的原因都会导致无法使用。
**的烧结是个严重的问题,连续的射击会在火铳内部的药室内凝结残渣。清理不及时便会造成事故。连续轰击对火铳的寿命损耗极大。城头发生了多起炸膛事故,导致了多起死伤。
简陋的火器在很长时间里没能全面的实用,甚至被认为是鸡肋,便是因为这种种的问题导致的综合实用性不强之故。乃至兵士们
都认为火器不如弓箭好用。
守城的东府军也没想到对方突然变得这么勇猛。昨日凌晨袭击时,对方一触即溃,今日为何死伤了这么多人,居然还是一波接一波的进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以为,在留县的情形会重演。当攻城敌人遭受大量的火器打击之后会发生溃败,会忌惮伤亡过大而不敢进攻。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秦军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们拿命不当命,根本没有停止进攻的意思。
丢了上百个三十斤的铁**后,巨大的**也没有让秦军退却。相反,秦军攻城的兵马稀疏分散,造成的杀伤也很少。他们显然是有了经验了,不**扎堆,分散战线,这让威力巨大的铁**也没能杀伤多少敌人。
**当机立断,下令停止使用火器,留下最后一些**和可用的火铳**。他要准备巷战了。巷战反而是更利于这些火器对敌人的杀伤。狭窄的街道巷陌,敌人不得不**,则更有利于发挥。
天黑时分,在秦军的猛攻之下,城墙被攻破多处。眼见大量秦军攻上城墙,**下达了撤离城墙的命令。
数千东府军兵士从城墙撤入城中巷陌,开始了巷战。
东府军接受过巷战的训练,有过一系列的巷战技战术的探讨和实训。以多打少的巷战,以全面集中的围困清理,一片片的推进为主。压缩对方的空间,直至剿灭对手。
至于这种以少打多的巷战,则需要化整为零,利用复杂的巷陌地形,以小队的方式进行处处的反击和袭杀。这对于每一名东府军士兵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东府军四城兵马三千余人,迅速分为上百个小队。以数十人为一个作战的小队,散布于城池各处。这些作战小队还可以细分为数个小组,在控制的区域里,利用一道围墙,一片树林,一座房舍,一片废墟进行战斗。
只能说,东府军若不是这几年的练兵科目全面,作战技能训练的过硬,那是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执行这样的战法的。
有赖于这选**的五千士兵都是精兵,在沼泽之中对于进攻彭城的各种情形,包括发生巷战的情形有了各种预案,甚至连小队都做了划分的提前准备。
大批的秦军攻入城中,苻丕大喜过望,长吁一口气。他以为,他已经夺下了彭城。剩下的就是绞杀残敌,重新占据彭城,继续之前的计划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其后的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和他手下的秦军经历了一场残酷可怕的令人发指的战斗。那是他和他手下的兵马都从未经历过的噩梦。
天黑之后,东府军的三千六百多名士兵开始了残酷的巷战。史称:彭城绞肉场。
第七零五章 绞肉(续)
漆黑的夜晚,杀戮从城池的外围开始蔓延。冲进城中的秦军沿着大街往里冲,胜利的喜悦让他们完全忘了还有数千东府军退回了城中。他们以为东府军败兵定然是亡命逃跑,他们只需封住主要街道路口,逼着他们现身投降便可以了。
然而,刚刚重回城中的秦军便遭遇了当头棒喝,长街两侧的屋顶和巷子里,东府军进行了伏击。长街上响起了轰鸣声和**声,上千名秦军在长街上喋血伏尸,混乱之余,也提醒了他们战斗还在继续。
苻丕下达了全面清肃街区的命令。数万兵马进入城中,开始搜索东府军的踪迹。但他们很快陷入了神出鬼没的东府军士兵的袭击之中。
似乎无处不在的东府军利用房舍围墙树木高楼作为掩体,数人小队穿梭往来,丢下一颗**,轰上一火铳,或者射上几箭,给搜城秦军带来极大的困扰和恐惧。
这种巷战,讲究的便是神出鬼没,善于利用地形。往往人多的一方未必便能占据优势,而是善于利用地形,拥有快速杀伤能力的一方是有优势的。东府军士兵平素的严酷训练,体能和格斗的训练此刻完全派上了用场。
比如一道丈许高的高墙,东府军士兵三人可以快速的互相协助翻越过去。两人借力托举,将其中一人送上墙顶,再借助上墙兵士之力,完成拉拽翻越的一系列行动。
在东府军中的大比武之中,这一项最快的速度是十五息。
比如格斗搏杀之技,那是周澈的强项。军中教授战场格杀之技是重要的科目。东府军中也涌现出不少格斗搏杀的高手。
**率领的这五千精兵,不光是身体素质过硬,同时也是训练之中的优秀者。虽不能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角色,但是对秦军这帮兵马而言,个人的作战技能和素质是绝对超过的。秦军之中有不少是新募之兵,论作战的技巧技能那是拍马也不及的。
所以,巷战之中,东府军小队如鱼得水,而秦军处处受袭,寸步难行。
战斗进行到半夜,秦军兵马死伤数千,却始终不得要领,疲于奔命。那里遇袭,他们便一窝蜂的赶去,然后屁股后面又遭袭击。赶到袭击地点,却又找不到敌人。
到后来,遇到幽深的小巷和墙壁拐角,房舍密集之处,他们甚至都不敢往里进。需要领军的头目大声催促,**了一批兵马才敢往里闯。即便如此,还是会常常明知敌人就在那里,还是着了道儿。
走着走着,一颗**不知从何处丢来,落到脚下。然后轰隆一声**,顿时数人受伤,哀嚎不已。有时候即便将东府军堵在了死胡同里,却也抓不住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窜上墙顶,在眼皮子底下逃掉。
苻丕在城外不敢进城,心中甚为恼怒焦急,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数万兵马进城,居然拿那几千敌人没有办法。死伤人数又达数千,这些东府军简直太难缠了。
“集中优势兵力,以弓箭探路。幽暗处以火把照亮。若是敌人藏匿于房舍之中,进入会遇袭,为何不点火烧房,他们不出来便烧死在里边。出来便乱箭射死。”手下一名将领建言献策。
苻丕皱眉犹豫道:“那样一来,岂非城中房舍全毁?我们夺回彭城还有什么用?”
“大将军,我们甚至还没攻下此城呢。房舍烧了可以再建,一切都会有办法的。但前提是,得先占领彭城才是。”那将领说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苻丕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城都没占领呢,还想那么多。这么下去,别说占领城池了,搞不好要退出来才成。这帮东府军如此可恶,先把他们全部歼灭,其他的事再行考虑。
苻丕接受了建议,传下了命令。秦军改变了作战的手段,开始执行新的作战战术。
秦军的优势在于人多,一旦集结大量的人力一条街一座宅院的进行搜索进攻,则会大大的压缩东府军腾挪的空间。况且,他们执行了毁灭的战术,更是令他们的推进比之前要迅速了许多。
进入宅院或者巷陌之前,先以弓箭手乱箭覆盖,之后再丢入火把照亮。数百人一队,弓箭手随时待命。即便东府军士兵偷袭得手,在转移时也可及时放箭射杀。
许多东府军士兵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被乱箭射死。
而对于一些难以攻入的房舍,知道东府军士兵躲藏其中,秦军便直接放火烧房,堵住周围出口。东府军士兵只要现身,便会被乱箭射杀。不出来,便会被活活烧死。
一时间,整个彭城城内火光四起。一座座房舍被点燃,许多百姓被迫逃出房舍,秦军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放箭射杀,导致了大量百姓的死亡。
而东府军士兵也做出了许多不寻常的举动。在西城之中,百余名秦军逼迫三名东府军士兵进入死角之中。三名东府军士兵完全没有退路,面对对方的弓箭手的瞄准,他们知道必死。于是三人低声商议了两句,点燃了身上背负的三十斤重的小型**包,冲向逼近的秦军。轰鸣声中,三命东府军士兵的身体化为齑粉,而秦军士兵被当场炸死十余人,死伤数十。
东府军士兵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同敌人同归于尽。
还有的东府军士兵从燃烧的房舍高处跃入秦军人群之中,身上的药包**,和秦军同归于尽。
有的东府军士兵受了伤,已然不能移动。一群秦军士兵冲上去准备捡便宜的时候,那士兵奉送了一颗**,最后给了冲上来的秦军一个惊喜。
有的东府军士兵在被围困之后,被勒令放下武器投降可以不死的情形下,却还是冲了上来拼命。最终死于乱刀之下。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起,令秦军士兵们一个个惊恐万分,胆战心惊。
这些事禀报到了苻丕那里,苻丕惊愕良久,眉头紧锁。他甚为困惑,这些东府军士兵都疯了么?怎么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他们犯得着如此么?倘若举手投降,岂不是也许可以活命?偏偏却要选择宁死不屈。这是为什么?
难道说,东府军领军之人当着有邪法?控制了这些人的心智?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做?
苻丕当然不懂。但东府军士兵守则之中却有答案。
这些东府军士兵们心里都清楚,他们保护的是徐州的百姓,而那些百姓便包括他们的家人。他们曾经穷困潦倒,但现在家有房产,父母妻儿姐妹兄弟安居乐业,日子过的甚为红火。秦人攻来了,要夺走这一切,自然要拼死守护。
杀身成仁,拼死守护的理念便根植于此。为了亲人,为了徐州这片家园,值得去拼命。这些道理其实很简单,并不是什么深奥的哲理,东府军中的兵士都明白。作为军人,他们有义务和责任奉献一切,包括生命。
从夜晚战到清晨,从清晨又战到中午。秦军围剿的包围圈在慢慢的缩小,双方死伤的人数也在上
升。
秦军在巷战之中已经死伤了七八千人,而东府军三千六百多人也只剩下了不到千人。到午后未时,战事已经集中在城池中心方圆不足里许的衙署区域。
这里的房舍高大,可利用的地方很多。而苻丕在登城楼观看城中四处燃烧的房舍和废墟之后,也不允许再放火烧毁这最后的一片衙署区域。否则,这彭城便真的成为一座废墟了。况且,经过评估之后,苻丕和手下众人都认为,那些剩下的东府军士兵已经无力抵抗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火器,人数也不到千人,被压缩在狭小的范围里,没有腾挪的空间。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集结兵马,让将士们喘口气。吃些东西喝些水。半个时辰后,一举荡平残敌。我真是受够了,这一切该结束了。”苻丕下令道。
确实需要休整一下,不光是兵士们疲惫之极,苻丕也是困顿之极在。一天一夜没歇息了,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美美的睡一觉。
包围圈内,一座衙署大院之中,面容憔悴,发髻散乱的**红着眼珠子也正在和剩下的十多名将领和都尉会商。
对方兵马暂时停止了进攻,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猛攻即将到来。而东府军剩下的士兵已经不足千人,所有的火器**都已经用光了,剩下的只能是肉搏了。
“诸位。我们尽力了。”**哑着嗓子对众人道:“我们都尽力了。死去的兄弟和活着的兄弟都尽力了。只可惜,最后的胜利不是我们的。但只要尽力了,便足够了。很快他们就要进攻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我只说一句,如果你们在这种时候选择放下武器投降的话,我不会怪你们。因为,我们已经无法战胜他们了。我想,李刺史也不会怪诸位。何去何从,诸位自行决定,你们将我的话告诉兄弟们,由他们自己解决。此刻投降,也不失为东府军的好男儿。……而我,却是要死战到底的。但这不是命令,只是我个人的选择。”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都一个个浑身全是血迹和尘土,眼窝凹陷,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一天一夜的高强度作战下来,没有多少人能撑得住,但他们撑住了。
“此刻投降,岂不是毁了一世英名。也对不起阵亡的将士们。李将军这话便不该说。我们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么?”一人嘶哑着喉咙道。
“正是,胡将军说的极是,一死而已。一生中能战这一场,我们也算是值了。我们五千人马,夺城,杀敌,干了多少大事。六万秦军被我们夺了城池,他们死伤起码两三万人之多。哈哈哈,谁能做得到?我们做到了。李将军,我们没有败,我们其实是大胜。”另一**声道。
其余人都纷纷点头,眼里闪烁着光芒。
**重重点头,哈哈笑道:“对,大胜。我适才说错了,我们是大胜。既然如此,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我们已经赚大了,那便最后再多杀一些,赚个盆满钵满。诸位兄弟,今日就算战**,我们也是光荣的。很多人会记得我们,我们的名字将会被人颂扬。敌人要进攻了,你们去吧。我们黄泉路上再见。诸位兄弟,请回各处。准备作战。”
**挺胸,向着众人拱手行礼。
众将领纷纷拱手道:“告辞!”
一群人转身,大踏步离开。
远处街道上,秦军进攻的号角声正呜呜吹响。
第七零六章 援军
最后的进攻开始了。秦军集结的两万大军,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最后的区域进攻。
秦军士兵其实也红了眼了,在这样一场血腥残酷的鏖战之中,很多人被打出了血性,从懦夫到战士,其实只需要这么一场鏖战。从吓得屁滚尿流到麻木不仁,也只需要这么一场鏖战。
**见多了,那也不过就是**而已。血腥的场面见多了,也变得见怪不怪了。
秦军上下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东府军这剩下的千余人全部杀**。虽然,从对手的角度上而言,他们是可敬的对手,是英勇的战士。但是,他们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大,所以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活捉了,也要开肠破肚,乱刀分尸。
号角长鸣,端着兵刃的秦军以密集的阵型一步步的靠近。这时候,对方什么物资都没有了,根本不必担心他们的那些手段。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东府军的士兵慢慢的从房舍之中走出来,他们提着兵刃,一个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夕阳照射之下,那帮人的面孔模糊,影子拖长,像是一个个从地狱之中出来的恶鬼一般。
他们的行为令人钦佩,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敢出来迎战,而不是投降。他们甚至摆好了作战的阵型。在庞大的秦军队伍面前,他们显得那么的渺小,但还是要作战。
“东府军是一群硬骨头,真汉子啊。”秦军之中有人赞道。
没有人责怪此人褒奖对手,因为他们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倒要瞧瞧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刀硬。”领军的秦军将领冷声道。
对面的东府军摆好了作战阵型,钢刀在手,长柄火铳兵们倒转火铳作为武器,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一刻。敌人缓缓靠近,他们的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特别是在他没有降临之前。当死亡就在眼前之时,无法逃脱的时候,反而失去了威胁,也就如此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有人用低沉嘶哑的嗓音轻轻唱了起来。
身旁众人身子一震,旋即跟着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低沉悲怆的东府军军歌响彻战场,其他各处的东府军士兵听到了歌声,也跟着大声唱了起来。他们纷纷从宅子衙署之中走出来,提着兵刃,昂首挺胸的准备迎战敌人,准备赴死。
就在此刻,南城城楼上守卫的秦兵忽然发现了沿着泗水西岸方向的滚滚烟尘。烟尘之中有无数的寒光在夕阳下闪烁。
“那是什么?”秦军士兵惊骇叫道。
“是……是骑兵,是骑兵。”另外的士兵大声尖叫了起来。
马蹄轰鸣,大地抖动。从南边来的骑兵飞驰而来,已经在数里之外。苻丕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很快便意识到那是敌人的援军到了。
狡猾的东府军,他们没有从东边下邳方向而来,而是从南侧渡河,沿着泗水北上,成功的躲过了自己派出的侦查。
未知敌军骑兵人数,但看样子数量必然不少。骑兵到来,后面必有东府军主力大军随后赶到。苻丕头皮发麻,身上发冷。
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封锁城门准备迎战。但是,经历了鏖战之后,兵马死伤惨重,剩下的能作战的人马只有两万多人。城中还有一千多东府军占据核心地带。无粮,无物资,无兵力,城内敌人尚未肃清,城外东府军大军将至,如何能守?
第二个选择便是立刻撤离。己方有骑兵数千,可断后护卫。若对方仅为骑兵,数量不多的话,当不敢放肆追击。否则,被己方骑兵纠缠,反可歼灭之。
苻丕很快做出了决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旦困守城中,必死无疑。
城中那些东府军是没法剿灭了,顾不得他们了。眼下要全速撤离彭城,回到留县方可。一天一夜过去了,石越的兵马也该到了吧。和石越会合一处,兵马休整再做计较。虽然心中万般不甘,却也只能如此了。
**等千余东府军士兵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最后一战,但忽然对方按兵不动,不久后纷纷撤离。这令**等人甚为惊讶。
但他们不敢胡乱行动,只得原地保持警戒,想看看对方到底玩的什么花样,以防有诈。不久后,南方的天空上红色焰火弹在空中闪耀爆裂,在暮霭之中甚为醒目。所有城中的东府军士兵都看的真切,顿时一个个又惊又喜。
“那是……焰火弹。城外的焰火弹。莫非……”郑小龙仰着头呆呆说道。
**神情激动,嘴唇颤抖,大声道:“小龙,快放焰火弹。是我们的人来了。”
郑小龙连忙从怀中掏出小铁筒,点燃引线向天发射。篷篷篷,三枚焰火弹冲上天空之中,在空中飘荡闪耀。
更多的焰火弹在南边的天空升起,一起交相辉映,久久不散。所有的东府军
士兵都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焰火,眼角流下泪来。
残酷血腥的战斗没能让他们流泪,身边兄弟一个个的死去没有让他们流泪,身上到处的伤痕,断了的胳膊手指的痛苦没有让他们流泪。但此刻,看到天空中的焰火,知道东府军大军已经到了,他们却流泪了。
东府军五千骑兵在晚风之中飞驰而至,领军的正是李徽和周澈。大军昼夜兼程,从淮浦出发往东,渡泗水至西岸,沿着西岸北上直扑彭城。
三百多里的路程,步兵和辎重是无法再两天内抵达的。所以,渡过泗水之后,李徽和周澈便率领五千骑兵迅速北上救援。李徽知道,无论**等人的作战是否顺利,彭城是否被拿下,他们都要遭受前所未有的艰苦战斗。兵力过于悬殊,秦军也不会轻易放弃彭城,所以战斗必然艰苦卓绝,必须尽快救援。
东府军骑兵冲到城下,李徽策马立于城下,发现城头空无一人,城中浓烟滚滚,像是战事正酣。但却又听不到任何打斗之声,一时有些疑惑。
周澈率领一队骑兵绕城疾走,不久后飞驰回来,大声道:“城北有大批秦军踪迹,正往北去。看上去是刚刚撤离。兄弟,追不追?”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派兵警戒,我们先进城。**他们不知怎样了。看来我们来的及时。城内显然发生过战斗。至于秦军,回头再收拾他们。”
周澈点头称是,大声下令兵马上前试探。结果却发现李徽已经纵马冲出,直奔城门而去。周澈急忙率兵跟随,派轻骑提前进城,以免发生意外。
李徽却顾不得这些,他关切**等人的情形,待吊桥放下之后纵马飞驰进城。城中的情形令**吃一惊,断壁残垣,烟火未熄。许多百姓们坐在路旁哭泣,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场面惨不忍睹。
李徽纵马飞驰直奔城中位置,那里有焰火弹依旧在发射。终于,在军衙前的长街上,李徽看到了黑乎乎的站在街道上的一群人。他们已经不成人形,但一个个挺直腰杆站在那里。
“**何在?我东府军将士何在?”李徽大声问道。
**缓步出列,单膝跪地,颤声道:“刺史大人,末将在此,我东府军将士在此。”
李徽下马一步步上前,看着眼前这些士兵,眼含热泪,沉声道:“好,好。好样的。你们做到了。”
**高声道:“我等幸不辱命!”
众兵士单膝跪地,齐声道:“我等幸不辱命!”
第七零七章 惨烈
夜深了。李徽和周澈骑着马在城中查看情形。所到之处,目之所及,可谓是触目惊心。处处可见战斗值惨烈。
偌大一个彭城,方圆四五里的城,城中大型的街道纵横七八条,小巷阡陌不计其数,居民房舍**紧密,曾是个颇为繁华的城池。但现在,房舍毁塌了一半以上,到处是一片废墟。
秦军巷战时纵火,火势蔓延,一烧便是一片。直到此刻,依旧有烟火余烬燃烧,烟雾弥漫。
曾经繁华的彭城,在历经几次争夺之后算是彻底的毁了。
除了残垣断壁,便是遍地的尸体。
整个彭城在过去三天时间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绞肉场。一天一夜的巷战,双方士兵死伤人数便超过一万两千人。东府军阵亡两千四百人,秦军阵亡四千余。伤者五六千人。
这还不算之前的攻城死伤。若是算上攻城的死伤,双方阵亡总数过万,伤者也在一万四千人以上。若是再加上那日袭城作战秦军的死伤,人数更多。
这还只是双方兵马的死伤。昨日的巷战,百姓波及众多。秦军纵火,百姓们躲在屋子里遭受无妄之灾。有的被误杀,有的被烧死。死伤人数超过三千之众。
而更可悲的是,许多百姓的房舍财产尽数被毁,数以万计的百姓毕生心血化为乌有。房子没了,财产没了,亲人**,一切都毁于这场大战。对于彭城百姓而言,这不仅是绞肉场,更是吞噬了他们的希望的地方。
大批的百姓蜷缩在黑暗之中,婴儿孩童的啼哭在黑夜之中回荡着。妇孺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彭城简直成了人间地狱一般。
李徽心情沉重的回到了城中军衙,战争带来的破坏性和苦难令他心情极为抑郁。东府军数千将士的阵亡已然令他痛心不已,那可都是东府军中的大好男儿,一战便损失了近四千人,怎不令人心痛。
而巡视了城中的情形,以及目睹百姓的惨状之后,李徽更是心怀愧疚。
严格来说,这不能全怪秦人。作战的双方都对此负有责任。李徽虽不愿做妇人之仁之态,但他还没有心硬到目睹百姓的惨状而无动于衷。百姓是最无辜的,兵士的宿命是战场喋血,但百姓们招谁惹谁了?刀兵攻伐,你来我往,倒霉的却是他们。他们手无寸铁,无力反抗。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只能说,这是时代的悲剧。乱世之中,便是如此。朝不保夕,饥寒交迫,欲求一处安生之地,求三餐温饱而不得。基本的生存尚且难以保证,又怎有幸福可言。
“兄长,明日大军到来之后,要做三件事。”李徽对周澈说道。
周澈道:“兄弟吩咐便是。”
李徽道:“第一件是打扫战场,收拾尸骸。我东府军将士的尸体要收殓安葬,秦人的尸体也要处置。天气炎热,城中已经有了**的臭气。必须尽快处置,否则会有大疫。”
周澈点头道:“正该如此。”
李徽道:“第二件事便是安顿救济百姓。彭城百姓此次受到涂炭,我们有责任安顿他们。要给他们重新活下去的希望。我会写信命人送回淮阴,请荀大人调拨大量的粮食物资过来,专门赈济百姓。民心若不稳,彭城守不住。”
周澈点头道:“确该如此。百姓们遭殃了,我心里也颇为难过。百姓们是最无辜可怜的。哎。”
李徽点点头,继续道:“第三件事,便是要重新加固城防,修补残缺的城门城墙等防御设施。密切注意秦军动向。斥候发现的那支南下的秦军应该这几日便要到了。**他们这次给予苻丕重创。但是,一旦那支兵马抵达,秦军又将有**万之众。很可能会再来攻城。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周澈点头,沉声道:“他们不来,我还想去找他们麻烦呢。损失了我近四千兄弟,这笔账得跟他们算一算。不如这样,我率军去留县进攻,将那苻丕给宰了,一举击溃东路秦军。”
李徽摇头道:“兄长,东路秦军已遭重创。之前从刘牢之手中夺下彭城的时候,其实已经伤亡上万。不久前,洛涧之战,北府军重创了他们的五万大军。现在,**又再一次重创了他们。苻丕的十余万大军,现在能战的最多三成。他的兵马连番挫败,士气已然全无,物资粮草也都丢了。昨晚大火烧毁了那么多物资粮草,着实可惜。苻丕现在还敢进攻我东府军,我倒是敬他是个英雄了。”
周澈道:“那岂非正好一鼓作气解决了他们。”
李徽道:“莫忘了他有援军。北边下来的兵马人数不少。我东府军的人数并不占优。主动攻城,并非良策。留县那地形,你我都是知道的,只能攻其一面,地形不利。若敌军开城迎敌,以骑兵冲阵,反而麻烦。放着彭城不守,主动去攻城么?兄长,莫要冲动啊。”
周澈咂嘴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确实是不智之举。他们的几万援军可能已经到了,不能冲动。”
李徽道:“兄长,我们占据彭城,便阻挡了他们南下的道路。也确保了广陵,徐州,乃至京口的安全。保护了北府军的侧后翼和大本营。我想,苻丕他们也不会进攻彭城了,他们也不能耽搁了。他们的目标是进入淮南之地参与大战,若还在彭城纠缠,便要贻误战机了。我猜想,他们合兵之后,恐要转移西进,前往寿阳。此时不走,便赶不及了。”
周澈沉吟道:“你是说,他们要转往正面战场?”
李徽道:“那是他们唯一能够参战的方式。也是他们唯一能够挽回连番失败的办法。眼下,北府军正在抵近淝水东岸,秦军攻克了寿阳之后本要南下,但北府军在侧翼,他们不能南下。否则后路便要被切断,寿阳这处支点可能会被夺回。所以,秦军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在淝水同北府军进行决战。只要歼灭了北府军,一切便都结束了。兄长,决战很快就要来了。淝水之战
的胜负,便是此次两国之战的胜负。所以,秦人必集结所有能够集结的兵马,希望一战定胜负。苻丕的兵马不可能不去参战。彭城通道阻塞了,他们便只能绕行西进进入战场。除此别无道路。”
周澈缓缓点头。他钦佩李徽对局面的把握。每次战局混沌之时,李徽便会拨云见雾,将局面剖析的清清楚楚。经他这么一说,顿时明朗。
“这么说来,大战要在淝水进行。秦军中路兵马本已庞大,再加上苻丕的兵马,那岂非是超过北府军好几倍?此战又如此的重要,决定最终的胜负,那么我们呢?难道不去参战?”周澈问道。
李徽微笑道:“我们当然要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是,守住彭城,确保广陵徐州京口的安全,确保北府军侧翼后方的安全。同时安抚赈济百姓,稳住此处局面。若是发生流民潮,那也是很麻烦的事情。总之,相机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周澈点头道:“明白了。”
……
次日清晨,东府军后续步兵和辎重物资的大队兵马抵达彭城。李徽下达命令,兵马开始清理城内外的尸首,清除城中废墟,疏通街道。
于此同时,李徽下令在军衙广场上搭建了数千顶帐篷,将无家可归的百姓安顿在帐篷中居住。同时搭建锅灶,分发粮食清水干粮,以保证百姓们有临时居所,有东西填饱肚子。
午后时分,西城之外,阵亡的三千多名东府军将士的尸体被集体收殓安葬与城西山岗。许多人其实已经尸体残缺了,他们和秦人同归于尽,炸成碎片齑粉。尸体已经搜集不全了。唯一能够辨认的便是每名士兵携带的铁制铭牌。那上面有姓名年纪官职籍贯编号等信息,正是为了便于辨认和证实身份才制作了这些铭牌。没想到真的用上了。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事情。
李徽和周澈率领军中数十名将领前往祭拜,告慰北府军的英灵。每名士兵都将被登记在册,回头告知他们的亲人,前来祭拜。名册将送往淮阴,荀康等人将会进行善后抚恤等工作。
李徽高声诵读祭文,褒扬东府军将士英勇作战之功,向他们的英灵表示敬意,并承诺会根据抚恤条例,给予他们的亲人优厚的抚恤,赡养他们的父母,抚育他们的儿女,并在各方面给于优先。
**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也前往祭拜。李徽读祭文的时候,**泪如雨下,大哭不已。众将尽皆落泪,既为阵亡将士悲痛,也对他们钦佩之极。五千兵马,面对六万秦军,能够歼敌数万,坚持到大军的到来,这是何等的英勇。
正如李徽祭文最后所言:彭城一战,你们的名字将如雷贯耳,你们的功绩将永世长存。你们达到的高度将无人超越。你们用鲜血和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做责任,什么叫做担当,什么叫做杀身成仁。全体东府军将士以你们为荣,全天下的百姓将感念你们之恩。你们没有死,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第七零八章 苦痛
秦军的尸体也被清理堆积掩埋。不光是因为担心尸体**导致的污染,也是因为出于人道之心。不过,礼遇便不必了,在城西荒野上的沟坎之中全部掩埋,随便立了个标志便可。
傍晚时分,众人回到城中。经过数万东府军士兵一天的清理,城中的道路已经被清理通畅。虽然残垣断壁瓦砾砖石依旧堆积在两旁,但起码火已灭,尸体也清理干净,道路也通畅了。一些完好的房舍中,已经有百姓回来捡视。倒塌的房舍的瓦砾旁,也有百姓回来搜寻遗落的财物。
军衙前的广场上,为百姓搭建的帐篷已经安排百姓入住。食物清水和住处有了保证,百姓们的情绪总体稳定了下来。
众人路过广场西侧的时候,传来一片哀哀的哭声,甚为凄惨。
白天清理尸体的时候,许多百姓的尸体也被找到。百姓的尸体统一抬到广场一角供百姓辨认。陆陆续续一天时间,都有百姓找到亲人尸体,哭泣收敛一番,然后送出去安葬。
东府军有专门的车马和兵士协助他们安葬亲人。
众人路过一旁,一名妇人头上扎着白布正在扶尸痛哭。两名孩童跪在一旁也在哭泣。那妇人听到马蹄声转头过来,泪眼之中一下子看到了**,她突然站起身快步过来,一把抓住**的马缰,仰头怒视**,大声哭叫。
“你,我认得你。前日我们在这里煮饭煮菜给你们吃,让你们吃饱肚子,守住彭城,保护我们。你答应了。可是,你们没做到。我当家的**,我公婆也**,这便是你们东府军说的要保护我们?我们做的饭都喂了狗了。全城**那么多百姓,都是你们害的。你们不来,怎会如此?你们陪命来,陪命来,呜呜呜!”
亲卫上前喝道:“退下,退下。那妇人休得无礼。”
那妇人兀自哭叫怒骂,叫道:“你们杀了我们算了,我们反正也活不下去了。索性你们杀了我和我的两个孩儿一了百了……”
亲卫上前伸手欲拉扯那妇人。**却哑声道:“不要动她,她说的对。是我无能。”
**已经认出了这妇人,正是那日在北城百姓主动煮饭烧菜给将士们吃的时候,和自己说话的那名妇人。没想到悲惨之事也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翻身下马,拱手道:“这位大嫂,是我无能,没能保护你们。你骂我便是。若是觉得不解气,拿刀砍我也好。刀给你,砍我几刀若能消解你的痛苦和仇恨,你便动手。我保证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将腰间长刀递过去,那妇人看着那柄刀,突然颜面痛哭失声。
**呆呆的站着,心中自责愧疚,痛苦之极。
李徽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也颇为唏嘘。战争之罪便在于给人带来的这些巨大的痛苦和创伤,这些事很难弥合的。战争远未结束,百姓们的苦难还不知延续到哪年哪月。如有机会,自己真的需要做些什么了。
帐篷里的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哀伤和悲愤。这些还算是好的,有些人神情木讷麻木,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已经没有生的希望了。就像眼前这位妇人,她也是生而无望了。
李徽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拱手行礼道:“这位大嫂,我是徐州刺史李徽。这里发生的事情,是我下的命令,跟李将军无关。你的亲人去世了,我很难过。你要怪,便怪我吧。”
那妇人呆呆看了李徽一眼,叹息道:“怪你何用?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活着就是受罪。怪之怪我们投胎当了人。若是当一棵树,一棵草,一块石头便好了。无知无觉,也不必经历这些苦痛。”
李徽沉声道:“大嫂,莫要说这样的话。你的亲人去了,但他们一定不希望你这么想。你的丈夫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将他的孩儿养大。你的两个孩儿生的真好,将来必有大出息。所以,不为别的,为了这两个孩儿,你也要坚强起来。你是他们的依靠。若你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希望,他们该怎么活?”
妇人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李徽走到两个孩儿面前,伸手摸了摸他们虎头虎脑的脑袋。轻声道:“你们两个,从现在起便是你们家中的男子汉了。你娘若是受人欺负,你们要保护她,知道么?你们要懂事,要勤快,将来要给你娘吃好的穿好的,明白么?”
两个孩童重重点头,手拉着手走到妇人面前,仰头叫道:“娘,莫哭了。爹爹**,以后大牛和二牛保护你。娘,我们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妇人蹲下身子抱着两个孩童,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李徽吁了口气,跳到一块青石上,看着围拢而来的黑压压的百姓们。拱手大声说话。
“诸位彭城的父老乡亲们,你们受苦了。本人徐州刺史李徽,向你们表达敬意和歉意。我们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遭受了涂炭,亲人死去,家园被毁,这都是彻骨之痛,生死之悲。我李徽感同身受,心中也是甚为悲痛。”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叫道:“你感同身受?你的亲人死在这里了么?你辛辛苦苦经营的家业毁于一旦了么?”
李徽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头上缠着白布,显然家中也有人去世。
“这位兄台问的好。我的亲人虽然没有死,但是,我东府军的将士**多少?足足三千七百多人,三千七百多名好男儿都战死沙场,血洒彭城。我们刚刚安葬了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好部下,我东府军上下亲如手足,他们战死在这里,便如我们失去亲人兄弟一般。我岂能不感同身受?他们,也是人。也是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他们的身后,也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儿,殷切盼归的妻子。所以,痛苦是每个人的。这一切,不光是给你们带来了痛苦,也给我们,给我们每个人带来了痛苦。”李徽沉声道。
那人高声叫道:“可是你们为何要来彭城打仗呢?你们不来,不就一切安然了么?你们来打仗,才造成了我彭城如此。”
李徽沉声道:“为何要来打仗?难道说,面对秦人侵略,我们当束手就擒,举手投降?只是为了怕流血,怕**?秦人要攻灭我大晋,难道我们听之任之,任人宰割?”
那人叫道:“大道理我
不懂。我只知道不反抗不就不会有死伤么?投降了便不会有刀兵了。也不会造成百姓的苦难。难道不是么?”
李徽高声道:“大道理你确实不懂,那我便跟你说个简单的小道理。贼人进了你家中,要霸占你的财产妻女,让你当他们的奴仆,然后会饶你一命。你愿意么?”
那男子一愣,叫道:“凭什么?我会跟他们拼命。”
李徽沉声道:“你瞧,这其实是一个道理。秦人闯入我大晋,要将我们所有人都奴役,霸占我们的一切。我们难道不该反抗?难道要为了活命而甘当他们的奴仆,永远当他们的**之奴?这就是我们要拼死反抗他们的原因。士可杀,不可辱。保护我们的亲人不被**,保护我们的家园不受秦人掳掠侵占,哪怕是付出了生命,也是值得的。这个道理,你明白了么?”
那男子不再说话,低头不语。
李徽转向众百姓,沉声道:“诸位乡亲,战争是秦人挑起来的,不是我们好战,要去和他们打。他们闯进来了,要灭我们的族,杀我们的亲人,我们才必须这么做。亲人死去,家园被毁自然是令人痛苦的,但是,若是因为担心死亡和损失,便甘愿沦为秦人之奴,苟全了性命又如何?秦人会让我们生不如死。若不信,问问中原关东之地的百姓便知。我军中有许多都是关东之人,彭城也一度在胡人手中,你们所受的苦楚,胡人会如何对待你们,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百姓静静而立,他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人确实也和之前那名男子一样,觉得这是东府军的错。现在才逐渐明白了过来。
“彭城乃东南重镇,秦人夺之,可威胁徐州广陵淮南之地。所以,我们必须来这里阻止他们。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彭城百姓深明大义,当知其中的利害。有些道理,我也不用多言。诸位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仗必须打,也必然会有人死去,有人的家园被毁。这都是代价。本人要向诸位乡亲承诺的是,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不管你们的,我们会帮助你们重建家园。房子倒了,可以重修。家产没了,可以重新积攒。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要活的更好,方能让死去的亲人欣慰。抚养好我们的儿女,不能让咱彭城的人没了传承。我们活的越积极,过的越好,便是对秦人最大的反击。他们希望我们死,希望我们过的不好,我们便偏偏不如他们的意。”
众百姓的神色松动了些,麻木的脸上有了表情,眼睛里也有灵动之色。
“请放心,本人会全力帮助你们。本人乃徐州刺史,彭城曾为徐州治所,所以,其实彭城便是徐州的。我会为你们申请免税三年,会帮助你们重建房舍,会给于你们赈济,会帮着你们的生活重回正轨。总之,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们。诸位也要打起精神来,努力重建家园。我相信,彭城会很快焕发生机,诸位的生活也会重新走上正轨。一切想让我们过不好日子,想让我们受苦,想奴役我们的企图都不会得逞。彭城的父老乡亲们,彭城是座英雄的城池,你们是英雄的人们,我们一定能携手克服困难。我东府军将击败秦人的入侵,而你们,也将有新的生活。相信我的话。”
第七零九章 西去
留县。大秦屯骑校尉石越率领的六万大军陆续抵达。
石越在苻洛叛军战败之后率一万骑兵直奔幽州,清肃苻洛乱党,收拢幽燕之兵,彻底平复了幽州的局面。之前朝廷的计划是,让苻洛率十万军南下作为后盾。现在石越自然担当了这个任务。
他在幽州精选了六万兵马南下。因为路途遥远,之前又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时间上相差了月余。当得知梁成王显兵败洛涧的时候,石越立刻意识到彭城的位置极为重要,万万不能丢失。
所以他在路途上便命人送信给苻丕,请苻丕务必要加倍小心,彭城再不能丢了。只要彭城还在,自己的兵马一到,还是有十二万兵马。进军淮南的计划依旧可以执行。
不过,石越倒也并不太担心。北府军在洛涧,必是往西去。彭城一带将无劲敌。唯有一支徐州的东府军而已。东府军四万余人,想要攻六万兵马守卫的彭城,那还是说说而已。所以,只要苻丕稍微小心一些,便根本没有任何的危险。
谁能料到,兵马行到湖陆之时,得知了彭城被东府军偷袭攻下的消息。石越整个人都傻了。他立刻意识到,这支东府军的战斗力恐怕非自己所想。
为避免出现万一,石越又命人来请苻丕暂缓夺城。但是,苻丕又没听他的,还是掉头发动了进攻。结果,一天一夜也没成功。东府军大队兵马来援,已经七零八落的苻丕再次逃往留县。这一回,他乖乖的等到了石越的到来。
苻丕满脸羞愧的在留县城北迎接了石越。石越本来确实想数落他几句的,但是见他的情绪和表情极为沮丧,整个人甚为颓废,便也不忍再说了。
苻丕平素为人还是不错的,也很低调谦逊。身为苻坚长子,身份其实很尴尬。因为他是庶出之子,所以太子的位子给了苻宏。而身为长子,自然会被苻宏敌视,做事一向低调小心,免得祸事上身。
这一次,东路大军连出差错,一败再败。想必苻丕心中已经甚为恐慌了。陛下那个人可不念什么亲情,苻丕现在肯定是心中既懊悔又惶恐。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打击他,而是要积极的帮他挽回局面。毕竟,自己也是东路军的一员。
留县县城太小,兵马无法进城,便留在城北扎营。石越随苻丕进城叙话。
苻丕将东府军偷袭城池,以及日前的残酷巷战的情形详细告知石越。石越也是第一次完整的得知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甚为惊讶。
“大将军,你是说,他们真的只有五千兵马?便……便夺了城。还在数万大军破城之后坚持了一天一夜?”石越问道。
苻丕面露羞愧之色。石越忙道:“大将军切勿多心,末将并非是指谪,而是想确认此事。”
苻丕叹息道:“千真万确,此战乃我毕生之耻。但东府军拥有的火器着实厉害。偷袭彭城之时,他们是炸开了北城门冲进来的,彼时混乱之极,我们都认为是东府军主力到来。那种情形下,倘若是东府军主力破城,唯有即刻撤退一途。后续倘若不是他们的援军抵达,我也已经夺回彭城了。哎,可惜天不遂人愿。”
石越皱眉点头,苻丕倒也没有掩饰此事。
“大将军说的火器是什么?是否当初**当将军所言的在此处攻城时,东府军所用的邪术?”石越道。
“真要是邪术就好了,以正压邪,请来方士做法或可破之。但那不是邪术,那是传说中的伏火方配制的秘药。火爆凶猛,爆裂如闪电雷霆。东府军便是凭借这手段才得手的。石将军,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得想个办法挽回局面才成。否则,父皇哪里,我如何交代?”苻丕叹息道。
石越道:“大将军意下要如何挽回败局?”
苻丕道:“现在我手头依旧有可战之兵两万六千余,你又率六万大军抵达,我们可战之兵近九万。东府军满打满算三万六千兵马,我们依旧占据绝对兵力优势。我们回头再攻,夺回彭城,一血前耻。”
石越紧皱眉头,沉吟不答。
苻丕道:“怎么?石将军另有想法?”
石越沉声道:“大将军,如你所言为真,东府军人数虽少,但手握火器。我们攻城,恐怕要遭遇极大的损失。**当前车之鉴,大将军这几日亲身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大将军当真要为了这口气再去攻彭城么?恐怕得不偿失。”
苻丕沉吟不语。
石越道:“末将知道大将军的顾虑。丢了彭城,损了兵马,陛下定会恼怒怪罪。但大将军莫要忘了,我东路兵马原本的目的便是夺彭城,牵制晋国东路的北府军和东府军两只兵马。洛涧一败之后,其实我们已经失败了。北府军乃晋国主力兵马,已然西进淝水,阻挡不住。大将军适才通报,阳平公已攻克寿阳,大军已经渡河至淮南之地集结。本来阳平公的大军是要南下夺取历阳庐江二郡,直接威胁晋国都城建康的。但现在北府军去了,他们恐不得不先行同北府军决战。如今的局面,我东路军唯一能够挽回败局的办法,不是在此处同东府军死磕,被他纠缠在此,而是要立刻开赴战场参战。若此战能够歼灭北府军,则奠定大局。参战并且取得胜利,方可弥补过错。只要大局已定,陛下当不会计较此处的失利。毕竟没有坏了大事。不知大将军认为末将说的对是不对?”<
/p>苻丕缓缓踱步思索。虽然自己对东府军造成的被动耿耿于怀,很想一举歼灭之。但是,石越的一番话却点醒了他。确实,当初自己离开长安前往邺城领军之时,父皇亲自送自己到灞上,洒泪送别自己,殷殷嘱托自己,寄予极大的期望。
整个攻击晋朝的计划他是知道的,重点便在东南。父皇让自己和叔父阳平公领军,协同配合,便是要在东南战场突破,攻灭晋国。自己的东路大军的任务便如石越所说,攻克彭城之后,重兵于洛涧和淮河岸边布防,堵住北府军和东府军西进的道路,为中路大军攻克寿阳长驱直入创造有利空间和时间。
洛涧一败,其实自己东路军已经失败了。北府军突破洛涧西进,已然威胁到了中路大军的侧翼。中路大军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南下,只能先解决了北府军。这种时候,自己还在彭城纠缠,那便真的是毫无补救的机会了。即刻绕行西进,参与围杀北府军,放弃和东府军的纠缠,这才是最佳的抉择。只要歼灭了北府军,尚可有寸功。大局顺利,父皇或可宽恕。
苻丕站定,向石越拱手道:“多谢石将军提醒,本人几乎犯了大错。便依石将军所言。我们即刻绕行往西,前往淮南战场。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石越沉声道:“来得及。若在淮南决战,双方都会做好准备。因为这是一场干系整个大局成败的大战,谁都输不得。所以要进行大量的准备,谁都不敢轻易进攻。此去绕行道路六百里,急行军十日内赶到便不为迟。事不宜迟,我认为今晚便启程。”
苻丕点头道:“便依将军所言。可是我大军一走,若是那东府军直**关中腹地,那便如何?”
石越沉吟道:“末将认为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毫无意义。试想,我大秦兵马即将挥师晋国都城灭国,他们往北进攻意义何在?关东又非我大秦根基之地,也无法起到围魏救赵的作用。待歼灭北府军之后,我大军挥师攻灭徐州,抄了他们的老窝,则其反成孤军,旦夕可灭之。大将军若实在担心此事,可留下两万兵马,退守湖陆,放弃留县。湖陆城池坚固,可凭防守。他们进攻,便节节防守迟滞他们便是。总之,不足为惧。”
苻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点头道:“石将军要是早来彭城就好了,恐怕局面也不至于如此。”
石越拱手笑道:“大将军谬赞。石某现在到来,却也不迟。”
二人商议已定,当下召集将领,传达命令。当日晚间,天黑之后,以七万精兵绕行沼泽之地西进,奔赴淮南战场。留下两万兵马,携伤兵上万退守八十里外的湖陆城,加固城池,做好防御。
第七一零章 淝水(一)
七月初一,寿阳城北。
阳平公苻融率领张蚝、苟苌等一众将领上百人列于城北大道上。烈日当头,所有人都晒得满脸通红,满身大汗。他们在恭候一个人的到来。
七天前的六月二十三,寿阳城被攻克之后,捷报传到了项城。已经抵达项城的大秦皇帝苻坚欣喜若狂,当即决定亲临寿阳城,御驾亲征。
苻融张蚝等人不得不在此等待他的到来。苻坚的动作很慢,项城到寿阳不到三百里,他足足走了七天才抵达。这对于形势瞬息万变的大型战役而言是不可接受的。但是苻融没有办法,只能等待。
远远的,从淮河渡口方向,一支盔甲鲜明旌旗招展的骑兵队伍缓缓而来。那是三万羽林郎簇拥着的苻坚的车驾。
三万羽林郎个个年轻俊美,唇红齿白。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盔甲,兵刃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一个个器宇轩昂。
这是苻坚在战前招募的大族和富家子弟组成的军团。年轻且家境优渥的少年,只需出资招募人手入军,便可授羽林郎之职,拥有随驾护驾的殊荣。所以,这些羽林郎其实每个人都是花了大笔的钱财的,每人募集资助的兵马五个到十个不等。所以,除了他们,尚有二十万‘兵马’随苻坚亲征。只不过,天知道这些所谓的‘兵马’能有怎样的战斗力。
不过,起码这三万羽林郎是威风凛凛,颇有大国蒸蒸日上的华丽气派的。
只是,苻融张蚝苟苌等将领,看着这些油头粉面的家伙眉头紧皱,深感厌恶。他们知道,这帮家伙只是空有皮囊。若是真上战场,估计立刻屁滚尿流。
苻坚坐在黄罗伞盖之下的车辇之中,他的心情大好,满脸笑容。眼前羽林郎人如虎马如龙,威风凛凛。远眺前方古城横亘,周围山野寥落。阳光下,白云朵朵,青山隐隐。清风徐来,舒适无比。
左顾,张美人在旁。右盼,清河公主在侧。此情此景,当真是神仙也不换。
“哈哈哈。二位美人。替朕开心么?你们瞧,前面便是寿阳了。一百多年来,那寿阳都是晋朝的城池,从未被他人染指。寿阳以南,便是江淮之地。江淮之地以南,便是江南了。朕的兵马到了这里,门户已开,晋国的灭亡已经是无可置喙之事了。朕的宏愿要实现了。”苻坚忍不住大笑着向身边的两位美人炫耀。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妾为陛下感到高兴。陛下很快就要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了。将来陛下文治武功,当超始皇汉武,万世颂扬。”清河公主嫣然笑道。
苻坚大笑道:“公主说的好,一统天下,乃朕之宏愿。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朕可不是秦皇汉武,朕要当周文王。你知道为何么?周以礼治天下,自此天下有序,尊卑伦常有度。周之礼,乃开天辟地之行。若无周礼,天下礼崩乐坏,便为无序。朕要这天下有序,各司其职,各占其位,运转有序。那才是天下太平治世。秦皇汉武,穷兵黩武,朕可不学他们。”
清河公主点头道:“妾受教了。妾乃粗鄙之人,岂知陛下雄心壮志。陛下一定会成功的。”
苻坚大笑。转头看张贵妃,见她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于是笑道:“怎么?爱妃似乎不以为然。”
张贵妃蹙眉道:“臣妾岂敢,臣妾只是在想,陛下南征之举,岂非也是穷兵黩武么?和秦皇汉武所为何异?穷尽我大秦之兵,穷尽我大秦之物。为征晋国,弄的万民怨愤,骂声载道,民不聊生。就算陛下攻灭了晋国又如何?死伤百万值得么?晋人难道便肯臣服么?妾担心将来纷乱不断,天下难安。”
苻坚大怒,喝道:“**说的什么话?自朕起兵之日起,你便百般阻挠,吵得朕头疼。朕宠爱于你,你便可恃宠生骄么?朕是否对你太宽容了。”
张贵妃静静道:“陛下,自古忠言逆耳,陛下不爱听这些话,妾也是要说的。妾为陛下所想,为大秦所计,自不能置身事外。妾也可以顺着陛下说些你爱听的话,可说那些话的人是何种居心?陛下以后便知道了。”
清河公主闻听此言,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来。
苻坚怒道:“国家大事,倒要你来决断么?早知如此,朕便不该带你出来,是惹朕不高兴来的么?”
张贵妃道:“陛下本就不该带妾身出来。将士们浴血厮杀,马革裹尸。陛下带着后妃来阵前,本就不该。女子入军,本就不详。难道陛下不知?”
苻坚喝道:“当年楚霸王行军作战,不也带着虞姬?”
张贵妃道:“然则项羽的下场如何?”
苻坚被怼的一时无言以对,恼怒道:“那好,一会朕命人将你送回长安好了。”
张贵妃叹息一声,轻声道:“陛下,臣妾非故意惹陛下不高兴。陛下……你没觉得你现在的雅量小了许多么?如此肚量,怎学文王?”
苻坚一愣,面露羞愧之色。
此刻车驾停下,一名羽林郎少年大声禀报:“陛下,阳平公率前锋军诸将前方迎驾。”
苻坚吁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大声道:“让他们前来。”
苻融等人来到苻坚车驾之前跪地磕头,苻坚哈哈大笑着从车上下来,上前握着苻融的臂膀将他扶起。端详着苻融的脸,笑道:“三弟,你辛苦了,黑瘦了些。”
苻融忙道:“多谢陛下关爱,臣没什么。行军打仗,风吹日晒,在所难免。将士们才最辛苦。”
苻坚点头,看向众将,大声道:“诸位,你们做的很好。拿下了寿阳,攻
灭晋国在望。朕不忍见你们辛劳,自己却在长安清闲,故而来到前线,同诸位一起作战。朕带来了数十万大军,陆续便会到达。你们大可放心杀敌,我大秦兵马钱粮物资充足,朕希望你们一个个都立下大功劳,朕不吝赏赐,望诸位再接再励。”
众将齐声道:“臣等必竭尽全力,请陛下放心。”
苻坚哈哈大笑,挥手让众人起来。召了苻融同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入寿阳。
未时时分,稍事休息的苻坚便在苻融等将领的陪同之下登上了寿阳东城城楼之上。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方,苻坚举目东眺。天气晴朗,阳光明亮,能见度很好,苻坚的目力也一向很好。
但见寿阳城东,十几万苻融的兵马已经全部布置在城东旷野之上。大军军营自北向南,绵延十数里驻扎于淝水西岸。旌旗如云,气势恢宏。
苻融向苻坚介绍情形和局势。
“陛下,我已经命兵马于淝水西岸扎营,兵马正在构筑工事备战。原本的计划是攻下寿阳,大军挥进向南。但现在,晋国北府军西进,已抵达淝水东岸八公山下。臣认为,这种情形下,不能南下。一旦大军南下,侧翼必受攻击。北府军若是切断我大军粮食物资的通道,将寿阳夺回。则我大军会遭遇危机。故而,臣和诸位将军的想法是,既然他们来了,莫如与之决战。北府军乃晋军主力,只要歼灭北府军,则晋国大事去矣。歼灭北府军,我大秦大军便可在江淮之地纵横来去,毫无阻碍。陛下意下如何?”
苻坚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能让北府军在旁边捣乱。他们来了,索性便歼灭了他们一了百了。只是攻建康恐要推迟了。朕恼怒的是,苻丕怎能放他们过来?洛涧之战惨败,无能之辈难辞其咎。”
苻融忙道:“陛下息怒。梁成王显之败,一则轻敌,二则北府军确实是一支强大的兵马。东路军组建时间不长,兵士作战能力不强,也是一大原因。不能怪长乐公无能。他有责任,但主要责任不在他。他拿下彭城,派梁成王显五万大军赶往洛涧,动作已经很快了。然,万事都有变数。”
苻坚哼了一声道:“虽然如此,朕还是要罚他。这北府军当真这么强么?连你似乎都有所忌惮?”
苻融道:“重视敌人,此乃作战第一要务。他们的兵马就在东岸,这里便能看得到。”
苻坚眯着眼极目远眺,但见夕阳之下,远处一座山峰矗立。那便是淝水东岸的八公山。山下旷野之中,一片大营连绵,旌旗招展,烟尘氤氲,气势颇大。
八公山山坡上,氤氲雾气之中,夕阳之下的山坡上,树木森森,宛如甲兵。
苻坚心中肃然,沉声道:“看上去确实不简单。草木如兵,不可轻视。”
第七一一章 淝水(二)
淝水,一条横贯江淮之间的大河。西北连接淮水会,东南直通居巢县焦湖,再经由焦湖濡须河连同长江。
在这个年代,河流便是动脉。河流贯通之地,便是舟船畅通之所,便可连接城池商道,方便兵马物资调运。往往比之陆地官道便捷数倍。
要知道,在这年头修路铺桥的代价有多大,耗费人力财力,往往却还被山川河流阻挡,难以贯通。而河流乃自然之力,其利不言而喻。
如淝水这样的可贯穿南北水系的河流,理所当然成为了最为重要的运输通道。和东边邗沟一样,成为贯穿江淮的大动脉。当然,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进攻的通道。
这便是寿阳和彭城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城池也建设的坚固,且驻扎大量兵马的原因。这个时代的战争,有时候是绕不开一些重镇城池的。想当然的以为可以绕行,可以四通八达的抵达任何区域,那是不可能的。攻不下要塞,兵马无钱粮供应,后续无物资兵力补充,必败无疑。
秦军攻下寿阳之后,原本的计划便也是顺着淝水南下。以寿阳作为物资兵力集散之处,辐射淮南之地,兵马一路往南而不虞后勤补给。拿下庐江历阳两郡之后,战线推到长江边,建康便是囊中之物了。
然而,洛涧之败却让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北府军突进到了淝水东岸,这是侧翼的极大威胁,自然不能不管不顾。故而,整个进攻计划被迫修改为先歼灭北府军,再南下攻灭晋国。
其实,对秦人而言,这不过是作战计划次序的一次变更罢了。要攻灭晋国,最终是要消灭北府军荆州军东府军等大晋兵马的。先决战后攻建康还是先攻建康后决战,对于秦人而言不过是次序的颠倒而已。结果其实都一样。
眼下既然北府军来了,那么先决战于淝水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
淝水东岸,八公山下。北府军的大营连绵数里,依山而筑。
洛涧之战后,北府军即刻西进,进逼淝水。寿阳已失,北府军不能退缩,必须要给予秦军压力,不能任由他们南下进攻。所以,四天前,北府军便抢占了淝水东岸,扎营列阵以待。
面对数量庞大,且源源不断的秦军,北府军上下自然也感觉到压力巨大。军事会议一场接一场的开,迎战的对策想了无数,作战的推演和评估一刻不停的进行。
但是,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一样:北府军必败!
兵力悬殊太大,北府军目前只有六万兵马,沿着淝水东岸布防。另外一支兵马便是从寿阳败走之后的谢石集结的历阳庐江两郡郡兵,以及江州刺史桓嗣增援的一万江州兵马。那已经是桓嗣能够抽调出来的兵马的全部了。因为桓嗣的压力同样巨大,江夏慕容垂的兵马在陨城驻扎,威胁夏口。荆州兵马收缩于江陵和竟陵,面对姚苌大军的威胁。现在谁也抽不出兵马来协助淮南之地。桓嗣能够挤牙膏一般的挤出一万兵马给谢石,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谢石的一万五千兵马驻守于合肥。这么做的目的便是防止秦军偷偷南下。合肥虽是一座县城,但也是一座坚固的城池。当年孙权十万兵马攻合肥,铩羽而归,除了这厮非领军作战之才之外,合肥坚固的城防和引淝水护城的地利也是原因之一。
虽并不指望谢石能够坚守合肥,堵住秦国大军南下的去路。但起码可以迟滞对手,并且起到示警作用。哪怕只能防守个三五天,那也是为兵马的调度行动争取了时间。
所以,目前而言。淮南战场上,北府军六万三千兵马,外加上谢石的一万五千杂兵,总兵力八万。秦军的兵马,目前驻扎于西岸对峙的苻融的主力前锋兵马十五万,外加寿阳城中兵马一万,以及新到的三万羽林郎。总兵力十九万。
这还不算陆陆续续正在往寿阳战场赶来的二十多万‘兵马’。他们没有马匹,只能一路步行而来。陆陆续续络绎不绝,每日有兵马抵达,但是最后面的走得慢的才刚刚离开长安境内。
即便不算后续的兵马,眼下的兵力也是十九万对八万。而在淝水两岸对峙的在兵马更只有北府军的六万人,面对的是近二十万的秦军。
八公山南坡下,一座古庙被北府军征用作为中军大帐所在。这里地势较高,便于观察敌情。而且谢玄一向讲究,即便在领军作战,他的生活品质也是不能低的。他要睡的安稳,要有舒适的环境,在乱糟糟嘈杂的军营之中很不舒服。所以便征用了这座古庙,将大殿作为议事之所。
此刻,天近黄昏,大殿中的灯火却已经亮起。不知是地多少场的军事会议再次召开。
谢玄身着宽大的白袍披散着头发坐在案后,他身后,一尊横眉怒目相貌凶恶的金刚佛像在烛火的闪烁中时隐时现,和谢玄潇洒俊美的气质和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玄刚刚在山道上行散归来,身体舒泰,神采奕奕。寒食散的药效让他全身精力充沛,大脑清醒。
按照惯例,各营将领先禀报敌人动向,以及探知的敌人兵马的异动。
“今日南营巡视河岸,对面并无异动。”
“中营对面秦军并无异动。”
“北营无异动。”
“……”
各军营的禀报千篇一律,那也没办法,处在对峙之中,战场想当的平静。前几日都是如此。
“冠军将军,斥候营禀报,探知今日秦军大队兵马抵达寿阳城,马步骑兵约莫三四万人。”负责探查敌军增援调动情形的诸葛侃禀报道。
谢玄浓眉一
挑,沉声道:“又增兵了么?越来越多了。”
刘牢之哈哈笑道:“越多越好。一群乌合之众。我可不怕他们。冠军将军,我等当主动出击,不必这么干耗着。”
谢玄皱眉摆手道:“牢之,不要犯**病。洛涧之战是你运气好。眼下局面同洛涧不同。现在冒进,便是送死。他们巴不得我们进攻呢。敌军沿岸布置弓箭手数万,**车无数。前营有骑兵。夜晚更是百余队巡河兵马,便是防偷袭的。”
刘牢之刚刚戴罪立功,不敢多嘴。况且他也明白,谢玄说的不错。
“我们要有耐心。秦军比我们着急。他们兵马越多,每日消耗的粮草物资便越多。这么消耗下去,便是一座山也吃空了。秦国才安稳了几年?他们耗不起的。所以,他们才是最着急的。我军兵马虽少,但我北府军乃是精兵,最忌冲动冒进,被他们消耗。只需做好防守,耗着他们便是。他们渡河进攻,便是我们的机会。诸位可明白?”谢玄道。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谢玄转向谢琰问道:“瑗度,后勤物资运送的情况如何?”
谢琰拱手道:“禀报冠军将军,广陵运来的物资有序抵达。朝廷运送的三千领盔甲,二十万支铁箭也已经送达,今晚便下发各军。一切井然有序,末将必确保我东府军将士粮草物资的供应,绝不会拖后腿。”
谢玄微笑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后勤跟得上,便跟他们耗着。这一战干系大局成败,万万不能心急。”
众将点头。何谦道:“末将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广陵。彭城之敌虽在洛涧落败,但他们尚有数万兵马。倘若南下攻广陵,便当如何?东府军不知在何处,不知能否抵挡住他们。之前听说他们撤了。”
刘牢之张了张口准备贬损李徽几句,忽然想到彭城丢失是自己惹得麻烦,便赶忙闭了嘴。
谢玄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诸位,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也是刚刚接到禀报。彭城已经收复了。东府军五千兵马蛰伏于下邳沼泽之中,几天前,夜袭彭城,将苻丕的六万兵马赶出了彭城。苻丕随后**,但五千东府军硬是顶了下来,直到东府军大军抵达,苻丕知道不敌,引军败退。徐州刺史李徽命人送了信来,告知了我此事。”
“什么?五千人攻下了彭城?”众将惊愕瞠目,一片抽气之声。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牢之忍不住叫道。
东府军五千人攻城,打的秦军六万人弃城,这听起来像个故事。况且,这么一来,不更显得自己无能么?刘牢之完全无法接受。
“千真万确,李徽不会在这种事上乱说。这是个好消息,彭城夺回,后顾无忧。但是,李徽信上还有个坏消息……”谢玄沉声道。
第七一二章 淝水(三)
谢玄所说的坏消息便是苻丕率军正赶往淮南战场的消息。
“苻丕率领六万兵马正在前来,也就是说,很快,我们面对的秦军兵马又要多六万。这对我们而言,当然不是个好消息。我想,苻丕的兵马一到,敌人就要进攻了吧。按照李徽的推算,七月初五或者初六,他们便会抵达。也就是说,七月初七前后,秦人必会进攻。诸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五六日,生死决战将至。”
谢玄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该来的还是要来,再过几日,便要决战了。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再过五六天,可不止是多了苻丕的兵马,陆续抵达的秦军数量又要多几万。六万北府军面临的可能是三十万,甚至更多的兵马。
这仗,能赢么?即便是最乐观的人,恐怕也没有底。
谢玄看出了众人心中的忧虑和担心,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但是,现实如此,如之奈何?唯有给众人打气,鼓舞斗志。
“诸位,怎么都不说话了?害怕了?呵呵呵。我们本就是劣势,对方多几万少几万兵马对我们而言有什么区别?我北府军六万将士,始终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之敌的,所以,状况对我们并未改变。我们要做的,便是以我为主,打出我北府军的风采,展现我们的实力。”谢玄缓缓说道。
众人沉默不语。谢玄微笑继续道:“况且,人多便一定会胜么?我并不想贬低敌人的战斗力,我谢玄一向料敌从宽,从不轻视敌人。但是秦军这数十万人鱼龙混杂,战斗力低下,这是不争的事实。洛涧之战,我便看出来了。牢之以三千之兵袭营,搅得对方大乱。斩杀主将梁成,实乃英雄壮举。但从另一方面也看得出来,秦军的兵马没有纪律性,作战技能低下,训练水平低下。他们很容易慌乱崩溃。就像是一群羊,数量再多,那也是羊。几头狼便可以将它们惊吓的四散逃走,毫无反击之力。这便是区别。”
众将纷纷点头,确实,交手之后的几场战斗已经看出来了。
谢玄微笑继续道:“我可不是轻敌,就算他们都是精兵又如何?古往今来,以少胜多之战不胜枚举。赤壁之战,官渡之战,乃至巨鹿之战,哪一场不是以少胜多之战?眼前更有例子,东府军当初留县拒敌,以数千兵马对两万秦军精锐,也是大胜。不久前还五千拒六万呢。还有几天前,刘牢之三千兵马袭营,斩杀秦军大将梁成,何等扬眉吐气。我北府军练兵三年,等的便是这样的一举扬名天下,名垂史册的机会。我不知道诸位心里怎么想,我谢玄倒是期望着这场战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碌碌而活多没意思。诸位何其有幸,能够参与这场大战。若能战而胜之,为万世所铭记。这是何等彪炳春秋的难得机会?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无非一死罢了。”刘牢之大声道。
“哈哈哈。对,牢之自彭城之战后倒是开了窍了。唯死而已。人生百年,谁能不死?但求死的其所,死的轰轰烈烈,也不失为英雄。死在战场上,总好过沦为秦人之奴。死在沙场之中,总好过将来发秃齿危,躺在床上等死。或者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全力而为。是也不是?”谢玄大笑道。
众将神情释然,纷纷笑道:“将军说的极是。要么彪炳千秋,要么血洒沙场。”
谢玄点头大笑。
何谦道:“谢将军,其实我北府军上下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末将想在作战的事情上多一句嘴。既然彭苻丕的兵马已经绕行来此参战,那么彭城徐州以北岂非再无强敌?李刺史的信上是否提及他有什么计划?”
众人立刻明白了何谦的意思。何谦是想问,东府军是否会增援前来。若得东府军数万兵马的增援,则己方实力大增,胜算更大。
虽然北府军将士都颇为自信,对徐州的东府军他们曾经是看不上眼的。但是,经过去年乃至如今的几次战斗之后,他们都知道东府军的战斗力是极为强大的。虽未必赶得上北府军,却也是屡出奇兵,令人惊艳。
如果东府军能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是啊,东府军周边已无强敌,应该赶来参战才是。李刺史信上没说么?”众人纷纷问道。
谢玄微微沉吟,没有说话。他听出来了,将士们还是希望有援军的。谢玄内心里当然也希望李徽能率军前来,他知道东府军的分量。之前自己意气用事,拒绝东府军守彭城,结果差点酿成大祸。现在李徽弥补了这个漏洞,将彭城重新夺下,解决了后顾之忧。若是此刻他能率军赶来参战,自己会更有信心。
但是,李徽信中确实没有提及增援之事。也许他是怕自己又拒绝他吧。他的信上已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也许,自己绝义之举,乃至之前拒绝他的建议的举动已经让李徽心冷了吧。
李徽在信上只是提出了几点小小的建议。他建议自己不要主动进攻,采取守势,拖延世间消耗秦军的钱粮物资。这一点倒是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还说,秦军希望歼灭北府军,扫清南下的侧翼压力。所以,北府军当利用地形防御,不可硬拼。利用淝水之隔,八公山山地的优势设防,多囤积粮草物资于险要之所,以山为城,积极防守,拖延时间,消耗敌军钱粮,以待转机。
以山为城,作为防御的凭借,这倒是谢玄之前没有想到的。李徽的意思是,如果敌军突破淝水,局面必然大坏。旷野混战,人多的一方是占据绝对优势的。若能退守八公山,以山岭作为城池防守,则可避免混战之中被歼灭的危险。
p>将大量的物资粮草囤积于八公山中,修建一些简单的工事拒守,那将是大有可为的。秦军势必要歼灭北府军才会南下,所以,很可能会再一次形成焦灼的防守对峙的局面,将时间往后拖延。
不过,李徽所说的以待转机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只是坐等秦军粮草物资耗尽而退兵?若是按照李徽的做法,那北府军岂非只是一直处在被动的局面?李徽的北府军呢?难道他真的打算袖手旁观?
“贤弟啊,这种时候,你可不能袖手。哪怕你不来淝水战场,率军直插关东,搅乱秦国腹地,那也是有用的。你若按兵不动,死守彭城徐州,于大局无益。淝水战败之后,徐州广陵彭城也是要全部失去的。你该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谢玄心中感叹着。
但以谢玄的骄傲,李徽除非自己率军前来,否则他是不会下令让他来的。自己之前说过了,北府军和东府军的作战互不相干,东府军一切自专。现在要自己食言去向东府军求援,谢玄是不肯这么做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知道自己错了,他也不肯承认。说好听点叫做骄傲,说不好听点,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固执。
“东府军有自己的作战规划,他们或许不会来,但他们自会有行动。况且,这场大战是我北府军的战斗,靠的是我们自己。寄希望于他人是不成的。诸位,大战将至,即日起需全军进行战前动员,让将士们做好准备。我要你们确保在作战之前,将士们个个无后顾之忧,个个生龙活虎,渴望战斗。要所有人都消除畏惧怯懦之心,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都明白了么?”
众将齐齐拱手道:“末将明白!”
谢玄点头,转向谢琰道:“谢琰,有两件事你即刻要办。”
“冠军将军请吩咐。”谢琰上前行礼道。
谢玄沉声道:“第一件,将后营粮草物资转运到八公山中囤储。用人背,用骡马驮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要转运进山,确保周全。起码囤积全军十日之粮和用水。第二件事,抽调五千后军兵马,于山道险要处修建工事箭塔。伐木运石,就地取材。上山的坡道要层层修建工事箭塔,准备滚木礌石,做好防御。”
众将讶异的看着谢玄。
谢琰道:“将军这是要在山上防守?”
谢玄点头道:“万不得已之时,以山为城,拒守山岭,以待转机。谢琰,这两件事极为重要,责任重大。而且五天内必须完成。你有没有困难?可以提出来。”
谢琰想了想道:“没有任何困难。五日内一定完成。”
谢玄喝道:“若不能完成,我可要军法处置你。你可明白?”
谢琰拱手道:“末将明白。若不能完成,军法处置我便是。”
第七一三章 淝水(四)
五天时间很短,不过五个日升日落。即便在人类短暂的生命之中,五天时间也算不得什么。浑浑噩噩吃吃喝喝便过去了。
然而,对于淝水两岸的秦国和大晋的将士们而言,每一天都是漫长而煎熬的一天。
他们既希望时间快速的流逝,因为,这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令人窒息。双方剑拔**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氛围令人喘不过气来。
但同时,他们也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因为,今日看到的日落,明日未必便能看到太阳升起。
每天,将领们不断地动员,不断地讲解作战要领。打起来如何如何,要如何的配合,我们的任务如何,战场上应该注意什么。队形乱了该怎么办?受伤了又当如何?等等这些事每天都在耳边呱噪着。这无形之中更增加了兵士们的心理压力和紧张窒息的感觉。
有趣的是,对于一些新募的士兵而言,他们感到新奇和兴奋,甚至有些期待。到是那些老兵显得沉默寡言,神情凝重,显得有些恐慌。按理说,老兵们经历过战斗应该更加的淡定才是。但事实恰好相反。
“我说老哥,我还没打过仗,这是第一次打仗。你说,咱们能赢么?”
“第一次打仗么?呵呵,小兄弟,输赢跟你有什么关系么?赢了你的得到什么?输了你又能怎样?”
“不是啊,老哥。赢了我们可以加官进爵,可以立功受赏啊。赢了这一仗,我们便可以……”
“闭嘴吧,小子。你先活下来再说吧。上了战场,你就记住,活着便好。输赢跟你没关系。赢了这一仗,还有下一仗。总之,你得活着,除非你能活到最后。否则,输赢都跟你无关。”
“老哥,你这话有些消极啊。将官都说了,这一次我们必胜。效忠朝廷,建立功勋,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
“当**头啊,**一个。不是老子瞧不起你,你上了战场别尿裤子就好。你能建功立业最好,我也不指望沾你的光,你别在我眼前晃悠就行。老子烦得很。老子家里还有父母妻儿,我倘若**,他们都得饿死。你最好离我远远的,让老子静一静。再来呱噪,大耳刮子抽你。”
“……”
以上是随便截取的一段新兵和老兵之间的对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兵完全不明白战场的残酷,初生牛犊固然不怕虎,但当老虎撕开它的喉咙的时候,牛犊们后悔却也迟了。
五天时间,双方的兵力对比在不断的变化。秦军不断有兵马抵达,兵马人数在五天时间里增加了数万。当苻丕和石越率领六万大军渡河而至的时候,整个淝水战场,秦军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三十多万。
由于兵马太多,整个淝水西岸铺天盖地全是秦军。方圆十余里之地全是兵马。帐篷严重不足,近一半兵士只能露宿于山野。好在这是七月,天气炎热,不必担心寒冷。夜晚蚊虫这些倒也可以忍受。但是这么多兵马**于此,会产生严重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便是粮草物资的消耗。三十万兵马,人吃马嚼的每天消耗粮食四千石,马儿的草料精料十万斤。柴薪五万斤,肉食菜蔬数万斤。别的不说,四千石的粮食合五十万斤重。以一辆大车平均运载八百斤粮食来计算,需要六百多辆大车装运的粮食,才能保证一天兵马的吃饭问题。
其他的草料、柴薪、蔬菜、肉食等等其他的消耗之物同样需要七八百辆大车进行运输。
换句话说,光是在人吃马嚼吃饱肚子这件事上,每天必须要有一千五百辆大车运送粮草物资抵达。一千五百辆,那是怎样的一个车队的规模。光是这样的车队头尾相连排在一起,也要绵延十几里。
这还没有计算战备物资的运输。
粮食从关中运来,一路中转,水路陆路的折腾,押运粮食,搬运运输的苦力便要十多万人。之前早早的储备在边境的一些粮草物资早已经空了,运输线越来越长,粮食抵达的越来越慢。必须要调用上万辆大车,数百艘船只才能保证每天的物资供应。后勤压力之巨大,可想而知。
关键是,秦国三路大军**十万人,这场大战开战近两个月以来所消耗的物资的数量之庞大,简直难以想象。要不是之前有所准备,项城调运了大量的粮食物资以供前线消耗的话,恐怕兵马早就要饿肚子了。随着项城物资的消耗殆尽,前线兵马的增多,补给线路越拉越长,秦军的补给已经出现了极大的困难。
秦军战时为了让将士们体力充沛,采用的是一日三食的供给。但现在已经改回了一日两餐,避免出现断粮的局面。大战之前,这么做是难以想象的。
第二个问题便是大军云集之后造成的拥挤和疾病流行的问题。
由于兵马太多,拥挤在淝水东岸方圆十几里的区域,人马混杂,拥挤不堪。数十万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一片区域,可想而知军营之中的环境如何。
自秦军**以来,淝水西岸的空气中便永远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腥臭味。因为遍地是屎尿之物,遍布营地内外。秦军虽然严令禁止随地便溺,但是三十万人在此,如何管束?军中鱼龙混杂,五胡**,习惯各异。根本不能做到令行禁止。
虽然挖了排泄的土坑,但架不住人多屎尿多,根本不够用。地方狭小,各营之间距离很近,完全没有充足的空间。
天气炎热,白天的高温一蒸煮,气味可想而知。
再加上水土不服,污染的水源造成的肠胃不适,夏季容易生的一些传染之病的作祟。大军之中疾病蔓延,有燎原之势。
总之,局面对秦军而言已经是无法再等下去了。每多一天的时间,军中的情况便恶化一些。
当苻丕的大军抵达之后,苻坚召来苻融,商议进攻
之策。
“三弟,军中情形似乎不太好,粮草物资的供应不及,军中疾病流行,恐怕不能再等了。朕本想着等后续的十余万兵马抵达之后进攻,现在看来需要即刻进攻了。你意下如何?”
苻融其实早就想要进攻了,若不是苻坚坚持要等待后续的兵马抵达,确保万无一失的话,几天前他便想着要进攻了。
“陛下所言极是。是时候了。再等下去并无好处。我三十万兵马已然足够歼灭对手了。陛下请下旨吧。”苻融道。
苻坚笑道:“军中作战之事,朕不干预。你觉得可以进攻,便自行定夺便是。朕给你呐喊助威,掠阵摇旗。”
苻融知道,苻坚是要将责任压在自己身上。既要让自己做主,又何必御驾亲征?之前非要等待后续兵马抵达,造成现在粮草越发紧缺,现在又不肯担责。恐怕如果这场仗打输了,也得算在自己头上。
不过,苻融对于此战还是信心百倍的。五倍于敌的兵力,如何能输?这几日己方兵马增加了十万,而北府军没有任何援军抵达,晋国已经无兵了。
“好,那臣弟便做主了。臣弟决定以苻丕石越为左翼,张蚝苟苌为右翼。我亲率兵马为中军,三路齐发,发动渡河。一举踏平北府军。陛下率羽林郎骑兵以及后军三万为臣弟等掠阵助威。陛下以为如何?”
苻坚笑道:“甚好,便按你说的办。朕会亲临战场观战。说起来,朕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战场了,大战来临,朕的手都痒痒了。朕的**还没生锈,乌云锥还没老,朕都有些想跃跃欲试了。待大战之时,朕也许会率领羽林郎冲入敌阵杀敌也未可知。”
苻融忙道:“陛下万不可如此。战场凶险,陛下不可涉险。”
苻坚哈哈大笑道:“罢了,听你的便是,朕只是说说而已。既然要开战了,我大秦乃泱泱上国,行事当正大光明。我大秦兵马也是仁义之师,当先礼后兵。朕写一封劝降信,你命人送过河去,劝谢玄率北府军投降。若能不战而降,不动刀兵,此乃大善。”
苻融苦笑道:“陛下,晋人若是肯降,早就降了。焉能对峙到今日?我拟突然发动,陛下这么一来,岂非是让对方有所防备?”
苻坚皱眉道:“怎么?三十万对六万,你还要偷袭?当堂而皇之的进攻,彰显我大秦之气度才是。偷袭这等策略,徒增笑耳。苻融,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格局不大。我大秦要彻底一统天下,征服万方,行事要正大光明,令其心悦诚服方可。”
苻融没来由挨了一顿训,心中微叹。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弟格局太小,眼光短浅。便依陛下之言便是。”
苻坚呵呵笑道:“你明白就好。这种格局心胸,是我大秦盛的底气。上国之威,不在兵戈,而在人心。谋人心之所向,我大秦将来才能根基牢固,四海宾服。”
第七一四章 淝水(五)
八公山上,谢玄正在谢琰的陪同下视察山坡防御工事。
过去五天时间里,后军一万兵马会同三千民夫完成了壮举。
三万石粮食用肩挑背抗骡马搬运的方式转运到八公山半山腰的庙宇之中存贮起来。
三万石粮食,那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可是合数百万斤的粮食。全靠人力和简单的畜力搬运上半山,其艰辛可想而知。但这三万石粮食也确保了北府军全军差不多半个月的人吃马嚼的粮食。
搬运之时,人流如龙,沿着山坡行走,一刻不停,宛如虫蚁。但任何一件伟大的事情,都是由这些虫蚁一般的人类合力完成的。许许多多普通的人,集合他们的力量,足以成就一个奇迹。
除此之外,便是山坡上的工事。
谢琰陪同谢玄视察山坡工事的时候介绍道:“根据阿兄的意思,此次修筑工事的原则便是:因险而守,顺势而为,层层设防,面面俱到。根据山坡的地形,重点防范几处攻击点,其余各处予以断绝。使之险处为道,缓处阻断。十余处上山通道以山势之行建造工事箭塔。敌军若是强攻,确保无死角多角度的交叉打击。预留神张**手的多点狙击位,对敌军进行狙击。”
谢玄微笑点头。谢琰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做的确实不错。大致的手段便是,将敌军可以进攻的缓坡位置予以阻断。办法很简单,砍伐树木或者是推落山石在缓坡上形成崎岖和不稳定的地形,对方便会放弃从缓坡位置登山。一则难以行动,二则石头和树木不稳定,容易松动,太过危险。
八公山虽然不高,但是山势却是颇为险恶,缓坡地带本就不多,易于布置。
由此一来,秦军若想进攻,便只能从十余处原本的上山路径行走。而防御工事便顺着这些通道层层展开,直到山腰部分。
此时此刻,站在山腰上往下看。山坡上木石垒砌的工事层层叠叠,箭塔藏匿于山坡之间。形成了远近,高低,多角度多层次的火力阻击网。
“谢琰,此战若能胜利,你当记首功。这不是因为你是我谢氏子弟,而是因为你的能力。短短五天时间,你能做到这些,令我大为惊讶。我其实本以为,你无论如何都是办不到的。昨晚我还在想,当初不该逼你立下军令状,还在想找理由为你开脱。哈哈,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阿兄谬赞,时间紧迫,其实很多地方还有精进的地方,但是实在是来不及了。”谢琰笑道。
“已然很好了。你尽力了。即便秦军还是有可能突破防守,那也不是的问题了。谢琰,假以时日,你必成大器。四叔知道了,定然甚为欢喜。”谢玄笑道。
谢琰摇头道:“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只是在努力的学习如何领军作战罢了。这段时间,跟着兄长也学了许多东西。比如这以山为城,便是一着妙棋。我北府军有了八公山作为防守的地势,便相当于多了一条后路。秦军想要一举歼灭我北府军,那是痴心妄想。实乃神来之笔。”谢琰笑道。
谢玄微笑道:“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李徽信上提醒我的。”
谢琰一愣,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弘度兄当真是足智多谋。阿兄,你和弘度兄之间……”
谢玄摆手道:“不谈此事也罢。”
谢琰是知道谢玄和李徽之间似乎已经疏远之事的,只是不知确切的缘由。见谢玄不肯提及,便也作罢。
两人离开山坡,回到庙宇大殿之中。这里里里外外都堆满了粮草,俨然已经是一座大粮仓。从山坡上接引而来的山泉水灌入庙中池塘之中,清水也是不缺的。可以说八公山上的后勤物资保障到位,已然无忧。
谢玄和谢琰刚刚在大殿坐下,便见刘牢之大踏步从山门进来,飞步来到大殿之前。
谢玄起身问道:“牢之不在前军,怎来此处了?有敌情么?”
刘牢之大踏步来到殿中,伸手断了一杯茶水往口中灌。谢琰皱了皱眉头,那杯茶是他的,刚喝了一口。这刘牢之粗鄙的很,为谢琰所不喜。
“哈哈,谢将军。敌情倒是没有,细作倒是抓了几个。三个家伙光天化日之下乘小舟渡河。被我河边驻防兄弟给抓了。他们却说是奉命送信给谢将军的。我怀疑他们是刺客。”刘牢之道。
谢玄眉头一挑,哦了一声道:“人在何处?”
刘牢之道:“在庙门外,要见么?得小心他们搞图穷匕见。”
谢琰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牢之道:“小谢将军,你觉得很可笑么?”
谢琰摆手道:“很有道理。刘将军搜了他们的身,绑着他们进来便是。”
刘牢之道:“我依然这么做了。”
谢琰笑道:“可曾搜到**之类的隐藏凶器?”
刘牢之道:“那倒没有。不过拳头也可以**。”
谢琰翻了翻白眼不肯再和刘牢之辩论了。谢玄笑道:“什么图穷匕见,牢之,少读点书对你有好处。你不必如此的。把人带进来。既是信使,当以礼相待。我大晋乃礼仪之邦,可不是那些野蛮人。”
三名信使被五花大绑着押了进来,当中那人谢玄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曾经出使大晋的秦国宗室子弟苻
朗,秦国鸿胪寺卿。
“谢将军,你们便是这么待使者的么?好歹你们晋国也是自诩中原正统之国,两军交战,不辱其使的道理难道不懂?”苻朗大声道。
谢玄看到苻朗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微微肿起。便知道刘牢之必是动了粗的。
谢玄沉声道:“给苻大人松绑。苻大人,你也莫要生气。你们和我们已经是死敌。秦国悍然不攻我大晋,你我两国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礼数可言。你能活着见到我,已然是万幸了。不要不知足。”
苻朗哼了一声,左右环顾道:“李徽呢?这样的大战,他难道不在?”
谢玄沉声道:“李刺史的兵马明日便到,苻大人想要见他,可以留在这里等到明天,便能见到他了。”
苻朗一愣,摆手道:“那我可等不了。我只是一问而已。长安一别,经年未见,本以为这一次能见一面的,并无他意。”
谢玄道:“你们之间倒是情义甚笃。”
苻朗道:“那倒没有,单单只是我钦佩他,想和他结交罢了。即便为敌国,不妨碍成为朋友吧。”
谢玄微笑道:“那倒也是。除了要见李徽,你渡河而来没有别的事了么?”
苻朗忙道:“当然有正事。我此来是奉命送信给谢将军。我大秦皇帝陛下的亲笔信在此。请谢将军过目。看完了信,请给我个回信,我好回去交差。”
苻朗伸手入怀,取出信件,双手呈上。
谢琰上前将信接过,端详了一番,确定无异样,才将信交给谢玄。
谢玄取信观瞧,那信上言道:“晋国冠军将军谢玄,及北府军全体人员听者。朕之天兵百万,自北而来,挟风雷之威,雷霆之势,不可阻挡。今会猎于淝水之畔,我大军倍数于尔等,兵器精良,粮草充足,斗志轩昂。本可一举而歼灭尔等,不费吹灰之力,但苍天有好生之德,朕素有仁恕之念,不愿刀兵对战,徒增杀戮。故而朕以此信规劝尔等,即刻投降归顺,以免遭屠戮,枉送性命。”
“朕素以仁恕治天下,亦仰慕南朝风物,尊重你晋国名士之流。冠军将军乃天下英才,世间卓绝人物,当知天下大势,不可阻挡。王朝兴替,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改变。冠军将军当顺应天意,归顺我大秦。朕必不薄待之。以冠军将军这般人物,当可大展宏图,青史垂名。朕命人写信传达此意,便是不希望冠军将军陨落于此。明日辰时之前,希望冠军将军给予答复。若执迷不悟,朕的数十万大军将踏平北府军军营,将你们化为齑粉。到那时后悔已迟。望三思慎行,做出明智的抉择。”
第七一五章 淝水(六)
谢玄读完了苻坚的信,吁了口气沉吟不语。
苻朗沉声道:“谢将军,信你已瞧了,可否给本人一个答复,本人也好回复我大秦皇帝陛下。”
谢玄微微一笑,问道:“苻大人从何而来?”
苻朗一愣,顺口答道:“自然是从寿阳而来。你问这个作甚?本人要的是你的回复?”
谢玄呵呵笑道:“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苻大人,请回禀贵国皇帝陛下,就说这信上之事,我需要斟酌考虑。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便能决定之事,我要和众将商议。”
苻朗笑道:“你乃北府军统帅,一言可决,何必拖延。我大秦皇帝陛下给予期限,其实只是给你个台阶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去何从,并不难抉择。”
谢玄微笑道:“说的有理。但我总得给兄弟们一个好的归宿吧。这封信上语焉不详,承诺模糊,我怕手下众人不肯。苻大人,你们耐心等到明日辰时,便知端倪。”
苻朗点头道:“也罢,那本人便照实回奏。希望谢将军慎重抉择。告辞。”
苻朗拱拱手,举步往外走。谢玄高声道:“人来,护送苻大人离开,不得刁难。”
苻朗阔步往外走,忽然转身道:“对了,谢将军请转告李刺史,我已向我大秦皇帝陛下竭力举荐,他若肯归顺我大秦,必受重用。”
谢玄呵呵笑道:“你对李刺史倒是真的照顾的很。放心,我必会转告于他。”
苻朗离去之后,谢玄捏着下巴冷笑不已。谢琰和刘牢之猜了个**不离十。
“阿兄,莫非他送来的信是来劝降的?”谢琰问道。
谢玄将苻坚的信给谢琰和刘牢之传看,刘牢之看后大骂。
“苻坚想的美,居然要我们投降。将军,你可别上当。咱们可不能投降胡人。早知这狗贼是送来这样的信,我便该一刀宰了他。”
谢玄微笑道:“你觉得我会投降?”
刘牢之道:“谢将军不是说要考虑考虑么?”
谢玄大笑道:“牢之啊牢之,你可真是个糊涂人。我不过是稳住苻坚罢了。起码在明日辰时之前,秦人不会进攻。前军还有半天一夜的准备时间。”
刘牢之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哎呦,还真是。他信上说了明日辰时,这岂不是透露了进攻的时间?这也太蠢了,哪有进攻之前将进攻时间透露给对方的。”
谢琰道:“那也没什么。以秦军的兵马优势,他们也不必遮掩。”
刘牢之道:“那可不同。知道和不知道是两码事。就算看到他们的兵马整军,也未必便是进攻。有可能是佯动,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但现在,我们知道,明日辰时之后他们会真的发动进攻,这便是不同。”
谢琰低头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有道理。”
谢玄呵呵笑道:“牢之说的没错。苻坚这是先礼后兵。他们就要动手了。在动手之前,自然要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劝降我等。有枣没枣打两杆子。殊不知,却暴露了进攻的时间。今晚,让将士们吃顿好的,好好的睡一觉,也不必安排多少巡夜的,只稍加警戒便可。养精蓄锐,迎接明日大战。”
谢琰道:“阿兄,这是否过于冒险?也许这是诡计。”
谢玄微笑道:“苻坚这个人,极为自负。他自视为天下之主,又拥兵数十万在此,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他定会等到明日辰时才会下令进攻。”
谢琰道:“可是,对面是苻融领军啊。”
刘牢之道:“是啊。”
谢玄大笑道:“苻坚就在寿阳,御驾亲征呢。苻融怎会下令?否则苻坚来寿阳前线作甚?还不是要亲自指挥作战?”
谢琰和刘牢之讶异道:“阿兄怎知苻坚在寿阳?”
谢玄微笑道:“我问了苻朗,他从何处而来。他顺口便回答了是从寿阳而来。苻朗这种文官怎会在军中?那自然是苻坚在寿阳,所以才有苻坚的劝降信送来。苻坚就在寿阳无疑。”
谢琰和刘牢之恍然大悟,之前谢玄确实问了一嘴,两人都没意识到其中的深意。原来谢玄是要探知苻坚在何处。那苻朗压根没意识到这一点,顺口便说了出来。现在一想,苻坚必是在寿阳了。
“可惜,对方兵马太多。否则率一支兵马攻入寿阳,抓住苻坚,那便是天大之功了。”刘牢之咂嘴道。
谢玄呵呵笑道:“牢之,这你便不用想了。不可能成功。不管怎样,苻坚亲临前线,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有的时候,御驾亲征可激励士气,但有的时候,却也会干扰前线主帅作战的决策。苻坚或许是后者,因为我从未听说苻坚有什么领军作战的才能。他若插手作战之事,或许是我等的机会。”
……
七月初七,民间乞巧节。
自汉代以来,便有此节。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故事也早已流传。
有诗为证,诗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在大晋民间和士族之间,乞巧节也甚为流行。女子当日以穿七孔针于襟镂之上。又食七巧果,点荷花灯,染凤仙花指甲等等。这一日喜鹊为祥瑞之鸟,有的地方悬肉食以枝头,让喜鹊们吃饱喝足,晚上好去为牛郎织女搭鹊桥相会。
总之,七月七日是一个期盼美好和和美团聚的节日。
但就在这一天,秦国和晋国在淝水的决战拉开序幕。
辰时时分,淝水两岸已然是旌旗招展,鼓声如雷。苻坚没有等到谢玄要投降的消息,心中恼怒之极。下旨发动进攻,誓要将北府军碾为齑粉。
从辰时开始,秦军南中北三路大军便挺进淝水岸边,开始准备进攻。调集而来的数千艘大小船只以及竹排木排等渡河工具已经停靠西岸。
今日淝水两岸没有鹊桥,秦军和晋军的相会便只能靠这些渡船来进行了。而且,这种相会也绝不会是情意缠绵的相会,而是你死我活的血腥搏杀。
巳时正,苻坚亲自擂响了进攻的战鼓,随着鼓声和号角声的轰鸣,第一批上万秦军登上了船只木排,开始向着淝水东岸发动冲锋。
刘牢之率两万前军早已挺进河岸堤坝工事。所有北府军将士都已经就位。眼见千船竟渡,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敌人进攻的兵马的场面,众人也颇为心惊。毕竟这么大的进攻场面,横跨淝水七八里河道宽度的强渡的场面之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果然,战斗一开始,便是这种令人惊骇的大场面。
但北府军
将士们虽然心中惊诧,甚至有些恐惧,手上却没有丝毫的手软。八千命**手已经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另有一万多名前军将士也做好的阻止敌人登岸的准备。
淝水并不宽,即便是最宽处也在箭支的射程之内。事实上,秦军登船的那一刻,北府军东岸的强弓便可以射到秦军兵马身上。但是他们没有动手,那种射击既无精度也无力度,更不是最好的杀伤时机。最好的杀敌时机在船只抵达河中心位置的时候,那时候它们只能被动挨打。正所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
所以,北府军没有出手,他们在耐心的等待。
但是秦军先动手了。一声号令之后,西岸秦军数万弓箭手以及大量的床****车开始了射击。密密麻麻则的箭雨宛如乌云一般从西岸的天空跨越淝水上空落在东岸。箭支太过密集,以至于在飞过淝水上空的时候在水面上掠过了一片黑的的倒影,甚至在一瞬间遮蔽了日光。
无数的羽箭落在东岸堤坝工事前后,地面上,树干上,石块上迸出无数的烟尘,近岸河面上也如下了一场暴雨一般噗噗噗的泛着涟漪和水泡。
那是秦人为掩护渡河的压制行动。
北府军士兵躲在工事里,用盾牌护着头脸,任凭密集的箭雨在工事内外落下。射在盾牌上笃笃笃的爆豆一般的爆响。
观察哨在不断的禀报敌军船只的位置。一百步……八十步……七十步。当观察的兵士报出敌军船只距离东岸还有五十步距离的时候,刘牢之大声吼叫了起来。
“火箭手准备,**箭手准备,神张弓手准备。抛投手准备!”
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放箭!”的声音响起。北府军士兵万箭齐发,向着河面上的秦军渡河船只发起了攻击。
数以千计的火箭拖曳着火苗和黑烟划出一道道密集的轨迹射向敌船。数以千计的劲**带啸叫之声射向船上兵马。神张弓发射后弓弦的振动宛如蜂鸣,低沉而浑厚。
火箭是烧船,**箭和神张弓是**。
片刻之后,河面上的秦军渡河船只纷纷被火箭射中,有的船帆被点燃,燃起大火。**箭和强劲的神张弓发射的箭支则如毒蛇一般在船只甲板上方乱窜。这个距离密集的平射几乎无所阻挡。秦军压根没有盾牌挡箭,故而他们只能趴在甲板上,躲在障碍之后,听着箭矢的啸叫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首当其冲的上百艘渡船开始起火,上面的秦军纷纷中箭落水,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河面,无数的兵士被迫跳水,在河面上载浮载沉。
北府军的这一轮打击起到了效果,毁损了上百艘战船,射杀了数百秦军士兵。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对方渡河的脚步。西岸岸边,不断有木排竹排下水,不断有秦军士兵登上去向着对岸进攻。
对于秦军而言,既然选择了主动进攻的强渡进攻,便不会去考虑会伤亡多少。只要能登上对岸,占领并稳住河边的一片地方,便可迅速搭建浮桥,让兵士通过浮桥源源不断的渡河。只要撕开一道缺口,这个缺口便会越来越大,直到全部攻克对岸。
兵马在快速的死亡,但是渡河的船只也在迅速的靠近对岸。近到双方甚至已经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狰狞的表情了。
第七一六章 淝水(七)
北府军的打击虽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从河心到岸边区区数十步的距离已经造成了数千秦军的伤亡,两百多艘船只起火。但是,秦军还是迅速的靠近。
数十艘冒着火的船只带着滚滚烟火冲到河岸二十步外。其余百余搜船只紧随其后,很快便将冲滩成功。
但就在此刻,船划不动了。靠近河岸的位置早已被北府军放置了大量的阻碍之物。巨大的粗糙的原木打造的木头拒马被放置在浅滩位置,便是为了阻止对方船只的冲滩行动而设置的。
对峙的这么多天时间里,北府军可没闲着。不光要在岸边搭建挖掘大量的防御工事,同时也在近岸水边做文章。每天晚上,对岸秦军在黑夜中听到的巨大水声,便是北府军将木头拒马从高高的河堤上推到水中发出的声音。反正此物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几根粗糙的木头榫在一起,形成拒马的形状便可。木头甚至无需处置,上面的枝丫弯曲越多越好。
从八公山山坡上砍下来的潮湿沉重的松树榆树等各种杂树简单的砍断成一人高的木头便可以快速的打造出简易的木头拒马障碍物。北府军打造了成千上万的大小拒马,作为水下的阻碍之物。
这些拒马入水之后,被拖到近岸二十步左右的位置,用粗索如蛛网一般的勾连起来,形成了一条长达数里,宽度十余步水中看不见的防线。
此刻,满载士兵的秦军船只被水面之下的拒马阻挡,顿时动弹不得。数十艘已经起火的船只卡在离岸二十步的尴尬位置无法行动。关键是船上的火势越来越大,后续河面上密集的正在抵达,形成了河面的堵塞并造成了火势在船只上的蔓延。一时间,河面上秦军乱做一团,烟火弥漫之中惨叫不绝。
这是北府军弓箭手最佳的射杀机会,大量的秦军渡河工具淤积在二十多步外的水面上,那简直是活靶子。弓箭手甚至都无需瞄准,也不用考虑设计的角度风速等等因素,拉弓便射,不假思索。
堵在河面上的秦军遭受重创,短时间里,大量近距离的密集箭雨清空了数十艘船上的秦军,造成了超过千人的伤亡。
大量的火箭射中秦军船只,又有多艘大小船只上冒出了火光。火势蔓延燃烧,形成了新的阻碍,后续河面上大量的渡河木排竹排被迫停止前进,上万的进攻秦军被迫被堵塞在河道上。
“弃船,涉水冲上去。”秦军将领扯着嗓子吼叫起来。
船只过不去,距离岸边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涉水冲锋。
秦军士兵纷纷跳入水中,好在水并不深,只到胸口位置,毕竟距离岸边已经很近了。但是,想要涉水越过障碍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木拒马为了稳定和抗船只的撞击,是用了大量的粗绳索勾连起来的。水下的绳索多如蛛网一般,秦军士兵被绳索拦住,不得不用兵刃在水下将绳索一条条的切割。而大量的木拒马在水下,也让他们举步维艰。
无数的秦军士兵艰难缓慢的朝着河岸蠕动,这些活靶子北府军自然不会放过。箭支如暴雨一般泼洒在水面上,大量的秦军士兵中箭扑倒在水中,鲜血在浑浊的水面上翻涌着,将河岸附近的水面染成一片绛红色。许多人在水中扑腾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
第一波进攻的秦军几乎都是新兵。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秦军的动员行动卓有成效。大量热血而渴望建功立业的新兵被激励的热血沸腾。在哪些将官的口中,歼灭北府军如探囊取物一般的容易,功劳唾手可得。
所以,第一批进攻的兵马之中便有大量的热血新兵。他们并不在乎那些老兵们的告诫,更是对老兵们说上了战场他们会尿裤子这样的话表示愤怒和不满。认为是对自己的轻慢和蔑视。
但是,此时此刻,战场上所遭遇的一切让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些老兵的话是金玉良言。
燃烧的船只,滚滚的浓烟,密集强劲的箭雨的打击,漂浮的尸体,满目的鲜血,死亡前的惨叫……
眼前的一切完全不真实,就像是一场令人恐惧的梦魇。新兵们茫然的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裤裆里热流奔涌,屎尿早已失禁。平素一个个聪明伶俐的他们,此刻却像是傻子一般,听不到将官的命令,也听不懂他们在嚎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许多人本能的要往回逃,但身后是茫茫河面,淌水走出十几步便是河道的陡坡,水深丈许。这些北方中原之人本就不识水性,滑入河道之中后便遭遇没顶之灾,活活被淹死。就算不被淹死,密集的箭雨也放不过他们。毒蛇般的箭支射中他们呆滞的身体,让这些不谙世事的新兵们彻底的明白,什么叫做战场。那里不是梦想之地,而是死亡之所。
死亡会教会人一切,只是在你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迟。
“压制,压制。”河岸上的秦军将领大声吼叫着。数万兵马被堵在河面上被动挨打的状况不可接受,他们要岸上的弓箭手重新开始放箭,压制对岸的北府军。
“可是将军,我们的人距离太近了,会误伤的。”有人回禀道。
“管不了那么多,攻不过去,他们都得死。放箭!”将官怒吼道。
西岸的弓箭手开始重新放箭压制对岸的北府军。本来,己方船只冲到对岸三十步的区域内便不可再放箭,箭支的射程误差很大,三十步距离内很可能会误伤自己人。但是,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让北府军肆无忌惮的射杀河面受阻的兵马是不可接受的。必须压制他们,给冲滩兵马以帮助。
数万弓箭手开始放箭压制,天空中弓箭如飞蝗般密集,落下时如暴雨一般猛烈。北府军河堤上的兵马顿时死伤惨重。杀的性起的士兵没来得及进行躲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箭雨浇了个透心凉。数百北府军被一轮射杀,伤者上千。
而这轮箭雨也同样对近岸的秦军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弓箭手的阵型有先后,所以射程也有远近。拉弓的力度和弓箭的强度都有差异,所以大军作战之中的弓箭手的箭
支打击是个范围值。误差数十步是常有之事。
受限于射程,秦军弓箭手的打击范围只在对岸河堤前后三十步范围内,想要再远是不可能的,更可能的是更近。大量箭支落在水面上,对冲滩的秦军发动了一场背刺。
许多秦军的幸运儿没有被水淹死,没有被火烧死,没有被对方的箭支射死,没有被拒马和水下绳网纠缠住。他们好不容易冲过了拒马阵,已经到了浅水区,只差十余步便可以杀到河堤下的时候,却遭遇当头一瓢箭雨淋下,被己方的弓箭射杀在河滩上。
秦军士兵们咒骂着喊叫着,却也无可奈何。
但是压制起到了效果,北府军弓箭手不得不防备对方的弓箭打击,不敢肆无忌惮的射杀秦军。而河面上的秦军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燃烧的大船被后续的船只拖开,下水的士兵割断了拒马的绳索之后开始移动那些拒马。在付出了大量的伤亡和时间之后,秦军开辟出了数十条水面通道。
秦军从水道冲向河岸,于此同时,大量的秦军直接开始了涉水冲滩。从巳时正式开始的渡河行动进行了两个时辰,秦军兵马终于突破了淝水,踏上了东岸堤坝下的河滩。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坦途,而是更为残酷的打击。
从滩头冲向河堤上方的河滩上,空无一物,且堤岸陡峭。刘牢之率领上万北府军将士站在高处,手持****对着往堤岸上攀爬的秦军乱捅乱砍。这种情形类似于攻城,堤岸被北府军挖掘的如此陡峭,对方居高临下用**乱捅,占据绝对的作战有利地势。这种搏杀是不对等的。
**吞吐之间,便有成排的秦军倒下。好不容易从死亡河水之中挣脱出来,又要面临对方的铜墙铁壁一般的阻挡。
好在秦军的数量源源不断。且秦军的进攻战线足够长,兵力的优势在野战进攻之中充分的展现出来。位于北侧的苻丕和石越的兵马中的一部分,在石越的率领之下绕行淝水河口,在巳时过半时出现在了北府军北部防御阵型的侧翼,并且成功的搭建了渡河的浮桥通道。
而且,大量的战马已经沿着浮桥过河,只需一两个时辰,数千骑兵便会集结。
与此同时,南侧的张蚝部也绕行战线之外,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从浮桥渡河。
到此时,刘牢之的前军两侧侧翼遭受骑兵威胁,这才不得不下令后撤,以免被骑兵从侧翼突破切割。
秦军正面强渡的大队兵马终于能够冲上河堤,结束这噩梦一般的战斗。当他们站在河堤上回望的时候,看到河滩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这次渡河能够活着过来,当真是用尽了一生的运气。
秦军并没有急于进攻,传下来的命令是即刻稳固河滩阵地,搭建大量的浮桥通道,大批的兵马等着过河。大量的物资需要运送。必须先站稳脚跟,以防北府军反扑。因为北府军自始至终只动用了两万兵力,其余的兵马和骑兵都没有出现,不能掉以轻心。
第七一七章 淝水(八)
夕阳西下,苻坚在数千羽林郎的簇拥下来到淝水岸边,晚风之中带来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气味,对岸堆积着大量正在焚烧的尸体发出焦糊的臭味。这情形令不少羽林少年郎发出干呕之声。
苻坚也用丝帕捂着鼻子,眉头紧皱。但他看到大军井然有序渡河的情形,心怀还是颇为畅怀。
“一天时间便突破对方淝水防线,三弟,这一战打的很好。如此看来,北府军不过尔尔。”
陪同在侧的苻融脸上并无高兴的表情,眉头紧皱着,看着战场发呆。
“你怎么皱着眉头?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怎么?你觉得这一战打的不好?”苻坚问道。
苻融躬身道:“陛下,此战其实算不得胜利。我军死伤万余,打的着实惨烈。北府军尚未出全力,已然给我们如此巨大的打击。臣弟着实汗颜。”
苻坚沉声道:“死伤确实有些多,但突破这样的大河天堑,自然有伤亡。三弟,不必自责。为了我大秦伟业,这些都是值得的。关键是,最难的一关渡过了,接下来,便可踏平敌营了。没了淝水的阻断,北府军如何应付我强大兵马?待兵马全部过河,便可合围歼灭之。”
苻融沉声道:“陛下,臣弟并没有你那么乐观。北府军留着力量,今日其中军数万兵马并未参战。他们的退却也是有序退后,并不慌乱。所以,后续战事很难预料。”
苻坚笑道:“三弟,你素来谨慎,这是好事,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也不好。你未免将北府军看的太高了。朕知道他们很强大,但朕的兵马更强大。那谢玄拒绝了朕的好意,朕会让他后悔的。听朕的,站稳脚跟之后,合围而击。将他们困在营盘之中,以骑兵冲阵,步兵紧随,数日便可见分晓。”
苻融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十几骑从北侧飞驰而来,到了近前,马上之人滚鞍下马向苻坚叩首。
“苻丕叩见父皇。”
来的是苻丕,得知苻坚亲临前线,苻丕忙从北营赶来叩见。
苻坚点点头,沉声道:“起来吧,今日打的不错。绕行渡河,威胁敌军侧翼的做法是对的。但这不能弥补你在东路洛涧以及彭城之败,还需将功补过。”
苻丕忙叩首道:“儿臣明白,儿臣惭愧。”
苻坚摆摆手道:“起来吧。”
苻丕起身,又想着苻融行礼。苻融微笑道:“长乐公率军长途而来,一来便投入战斗,着实辛苦了。今日你北军确实率先取得了突破,起了很大的作用,当记一功。”
苻丕忙道:“皇叔谬赞,全是皇叔谋划有方。我是戴罪之身,自当不惜性命,以求赎罪立功。皇叔,后续作战,我请求打头阵。”
苻融笑道:“此事再议,不忙决定。但你的心意,陛下和我都已经明白了。”
苻坚微笑点头。
苻融看着苻丕问道:“长乐公,之前时间仓促,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是没来得及问。””
苻丕道:“皇叔请问。”
苻融道:“那东府军数万兵马攻下了彭城之后,动向如何?你可知晓?我的意思是,你率东路兵马赶来之时,彭城的东府军是否尾随,亦或是拦截你们?”
苻丕其实不想提彭城发生的事情,更不想提东府军的名字。但苻融问了,自然要如实回答。
“彭城之战失利之后,我和石越本已经谋划了重新夺回彭城的计划。但得知淮南战场大战将起,倘若我大军于彭城被东府军拖延,则无法赶到战场参战。故而我和石将军商议之后,决定摆脱东府军纠缠,急速赶往淮南战场。行军路上,并无东府军滋扰。我于湖陆留守三万兵马,密切注意东府军动向,防止他们北上关东之地。据留守将领送来的消息,东府军并无北上企图。”
苻融听罢,皱眉道:“依长乐公此言,那东府军在彭城按兵不动是么?”
苻丕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我所知道的是,他们既未北上,也没有尾随滋扰我大军。至于他们在彭城做什么,我却不知。还需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苻融听了,眉头紧皱。苻丕说了半天,其实就是,他压根不知道东府军的动向。而这恰恰是苻融担心的事情。
苻坚开口问道:“三弟询问此事,是否是担心东府军增援而来?”
苻融道:“陛下,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前来增援。他们若是出现在战场之上,臣弟反而并不担心。臣弟担心的是,失去了他们的动向和踪迹,不知他们去了何处。那东府军不可小觑,虽然只有三四万兵马,但是,他们已经数次击败我军,足见非同小可。臣弟最担心的是,在我们忽视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们重重一击。”
苻坚哈哈大笑道:“三弟,你这是怎么了?眼前北府军你谨慎倒也罢了,毕竟北府军装备精良,乃是晋国主力新军。那东府军区区三四万人,侥幸胜了两场,你却也如此担心?朕觉得,你这已经不是谨慎了,而是有些畏敌了。”
苻融沉声道:“陛下,臣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东府军可不能轻视,他们拥有火器,战力极强。且东府军统帅李徽用兵飘忽,诡计多端。此次长乐公的彭城被他们偷袭得手便可证明。此人佯装退兵,暗地里在下邳沼泽之中埋下伏兵,趁着洛涧东路军战败之后的时间骤然偷袭得手。长乐公,你是亲历者,你当知东府军不好对付。”
苻丕心中不满,苻融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
父皇的面揭自己的伤疤,着实令人尴尬不快。要自己承认东府军的强大,岂不是更令自己难堪?
“皇叔,彭城遭遇东府军的袭击之事,倒不是他们有多强大,而是当晚他们趁着我军不备混入城中,悍然进攻。那是诡计,而非什么了不得的谋略。事实上,次日我亲率兵马夺城,五千袭城的东府军被我们歼灭四千余,城池也被我们攻下了。只是,此刻东府军救援前来,我大军一日一夜激战,正自疲敝之时,我不肯为东府军所乘,才决定退守留县。回头想想,他们虽然占领了彭城,但也遭受我东路军重创。兵马死伤惨重。我不认为他们有什么了不得。若非急于增援淮南战场,此刻我已经和石越将军夺回彭城,歼灭他们了。”
苻融皱眉看着苻丕,心想:你是怎么好意思如此大言不惭说出这些话来的。六万兵马被五千东府军袭击夺城。之后以一两万死伤的代价也没能夺回彭城,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话,当真是不知耻辱为何物了。
但苻融也明白,苻丕是不肯公开承认此败,为自己找补理由。毕竟,以苻丕东路军的大败,是要遭到严厉的惩罚的。他自然要想方设法的为自己开脱。
“皇叔,其实我和父皇一样,也认为你的担忧毫无必要。那东府军此刻定然想着怎么自保而已。领军的李徽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当初他陈兵下邳,近在咫尺。我大军攻彭城之时,他却不肯来救援,眼睁睁的看着北府军被我大军击败,死伤两万余,彭城也被我们拿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东府军和北府军两军不和,乐见北府军的失败。此处之战,干系重大。东府军依旧未出现在战场,则说明他们明哲保身,根本不管北府军的死活。在我看来,李徽定只想着自保,根本不可能出兵。他进攻我彭城,只是因为担心我大军会威胁徐州罢了。”苻丕沉声再道。
苻融尚未回答,苻坚呵呵笑道:“苻丕之言,和朕所虑想通。那个李徽,朕见过他。当年他出使我大秦,便表现的反复无常,十足是个品性卑劣之人。他既不来参战,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三弟,不必去管他们,且让他逍遥。解决了北府军之后,再去歼灭了他们便是。区区三四万兵马,不足为虑。”
苻融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陛下也这么认为,或许确实是臣弟多虑了。”
苻坚笑道:“你身为领军主帅,难免会多思多虑,反不如朕这旁观者看的清。今日初胜,不必多想。咱们回城,朕今晚设宴为今日参战诸将庆贺胜利,勉励他们奋勇杀敌。”
苻融本想说:今日之战算不得胜利,但知道自己还是不要煞风景的好。他砸了砸嘴,看了一眼远处堆积在一起,数十个小山一般正在焚烧的尸堆,无声的叹了口气。
“臣弟遵旨便是!”
第七一八章 淝水(九)
淝水东岸十里外,北府军大营。
谢玄策马于营前高坡上下来,身旁众将簇拥随行。
今日之战,前军的表现还是令谢玄满意的。秦军死伤达万人,己方死伤不到两千人,这个战损比还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这得益于有淝水阻隔的防线和事前的防御布置,才有这样的战果。而秦军也展现出了他们人数的优势和渡河的策略。他们最终还是利用战线的长度渡河成功,成功逼迫前军后撤。
今日之战,北府军中军三万人全程没有参与,而是于后方掠阵戒备。一方面是因为前军修筑的工事长度和规模有限,投入太多的兵马其实并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反而容易造成更多的死伤。毕竟掩体工事有限,对岸的秦军的弓箭是可以射到对岸的。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战前制定的作战计划便不是和秦军进行大规模的决战。而是要利用之前构筑的防御体系层层阻击,拖延疲敝,以杀伤敌人,拖垮敌人为目的。
以前军两万人阻击渡河之敌,中军后方保护纵深和侧翼位置作为接应,一旦前军后撤,秦军敢于追击的话,必遭北府军迎头痛击。
靠着淝水是不可能死守的,就算全军压在河岸也是守不住的。这一点,谢玄有着清醒的认识。
“前军退回防线了,刘牢之打的不错。秦人倒也谨慎的很,居然没有追击。可见他们还是有定力的。诸位,第二道防线恐要准备迎敌了。何将军,你们可准备好了?”谢玄对身边众将说道。
何谦道:“将军,二道防线以三里外的几座山包作为支点,防线已经建立。秦军今夜必是全军渡河,明日必会向我大营进攻。第二道防线将会阻挡他们。不过,末将估计,第二道防线撑不了多久。秦军若是不计代价的进攻,不顾伤亡的话,很难撑住半日。”
谢玄点头道:“能撑多久是多久,要明确作战的目的,大量歼灭消耗敌人,而非与敌血拼。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利用那四座山丘阻击便可。一旦局势失控,便回撤大营第三道防线。层层阻击,层层杀伤,消耗其兵力,挫败其锐气,是乃与敌周旋之精要。”
众将纷纷点头。莫看谢玄的性格热情开朗,看似不够稳重肃穆,但他的用兵风格稳健,不疾不徐,很有章法。跟着他作战,总有一种胸有成竹之感。
“将军,末将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参将孙无终道。
“孙将军请说。”谢玄道。
孙无终道:“秦军正在大规模的渡河扎营,今夜一夜都会如此。末将认为,此刻他们营盘未立,兵马未济。今日渡河之战,他们死伤也不少,正处在混乱不稳定的时候。莫如今晚派骑兵袭营,必有奇效。一击便走,毁其粮草物资,扰乱其军心便可。总不能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舒舒服服的过河扎营,毫无滋扰的准备同我们的作战。”
谢玄闻言大笑起来。
孙无终咂嘴道:“末将所言不妥吗?末将蠢笨,若有不当之处,将军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便是。”
谢玄笑道:“孙参将,我可不是嘲笑你,而是你的建议和我所想不谋而合。我正在考虑这么做,没想到你提出来了。确如你所言,这种时候,正是袭营的最好时机。秦人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去袭其大营。诸位觉得如何?”
众将都有些诧异,这有些不符合谢玄稳健的风格。袭营是有风险的,谢玄居然也想这么做,倒是颇感意外。不过,这种情形下,袭营也不是不可以。于是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将军,末将愿领军袭营。给我三千兵马,我必搅的他天翻地覆。”孙无终道。
谢玄沉吟道:“三千不够。你和田将军各领三千骑兵袭营。二更时分出发,从侧翼发动袭击。乘秦军立足未稳,杀他们各措手不及。但要记住,不可恋战。冲破左右两翼,搅乱他们之后便离开,不可深入敌阵。一旦被纠缠住便无法脱身了。”
另一名北府军将领田洛闻言忙高声应诺。两人即刻回营准备,各率三千骑兵待命。
二更时分,北府军两支骑兵从南北两侧绕行秦军营地。秦军大营之中一片嘈杂,秦军大量兵马正在从淝水上的十几座浮桥渡河过来。
因为兵马众多,天色又黑暗,新过河的兵马很多,所以沿岸十几里的秦军营地之中乱糟糟的混乱之极。虽然安排了警戒人手,也在距离河岸两里的地方建立了前军营地,但是终究立足未稳。
北府军将领孙无终和田洛各率骑兵从南北两侧猛然冲出进攻,杀入秦军侧翼之中。
黯淡的新月之下,北府军骑兵从混乱的秦军侧翼兵马之中杀了两个来回。在秦军调集大量兵马围堵之前扬长而去。
这一来一回不过一个多时辰的突袭,给秦军造成了两千多人的死伤。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挑衅的态度。面临大军压境的情形,北府军居然还敢主动袭营,这让得到禀报的苻融甚为恼怒和难堪。
次日上午,秦军组织了近十万兵马,让苻丕率领向北府军大营方向进击。抵近北府军大营五里之地,遭遇到了埋伏在几座山丘之上的北府军的阻击。
此处是北府军的第二道防线,山丘上筑有土墙工事和暗堡,阵前布置了陷坑地刺等防御设施。何谦率两万中军在此驻守,利用山丘地形的地利对秦军兵马展开打击。
当初谢玄选择在距离淝水岸边十里的地方扎下大营的时候,便是看中了大营西侧的这一座丘陵山包。一字排开的山丘横亘七八里,形成天然的屏障。山丘之间的通道便是绝佳的伏击场所。只需稍加改造,便可形成两侧山坡以神张弓狙杀埋伏,山丘之间构筑障碍物阻挡伏击的态势。
秦军虽有防备,但地势如此,除非绕行南北,否则只能从山丘之间穿过。苻丕
立功心切,拒绝了石越提出的绕行南北的建议。他此次是要来立功赎罪的,怎肯畏首畏脚。得知对方兵马数量并不多之后,苻丕下令强行攻击山丘,兵马强行通过山丘之间的通道。
结果可想而知。数万秦军冲入山丘之间的通道的时候遭遇地刺陷坑以及两侧山坡和前方堑壕之中伏兵无情的打击。
伏击造成了巨大的死伤,特别是在山丘上的那些神张弓狙击手,百发百中。神张弓射程又远,力道又足,简直成了秦军士兵的噩梦。
在死伤三千多人依旧无法攻下山丘和三条通道之后,恼羞成怒的苻丕从后方调集来了昨夜刚刚运过河的投石车**车等重型器械。数以百计的投石车对山丘和通道前方之敌进行了不断的轰炸,**车对着山坡上林木之中隐藏的弓**手进行轰击,这才控制住了局面。
从上午战到黄昏,苻丕终于占领了山丘和通道,将阻击的北府军全部打跑,成功的扫清了北府军大营之前的第二道障碍。
但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半天时间,五千多的伤亡,只前进了不到五里,占领了几座山丘而已。这是不可接受。
当晚,苻融便撤掉了苻丕领前锋军的职权,该以大将张蚝担任前锋军主将,以苟苌石越辅之。
七月初九清晨,苻丕亲临前线,登上一座山丘眺望北府军大营。
五里之外,北府军大营笼罩在晨雾之中,甚为安静静谧。晨雾流动之间,可见营墙高耸,箭塔林立,防守似乎颇为严密。
昨日苻坚对苻丕的进攻拖延也甚为不满,今日亲临前线督战,便是要激励士气,鼓舞将士们奋勇杀敌。进攻两天以来,死伤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就连苻坚也终于意识到死伤太多了,必须做些什么了。
“张蚝,你打算如何进攻敌军大营?可有什么妙计?”苻坚道。
张蚝呵呵笑道:“陛下,攻北府军大营还需什么特殊的手段?唯唯诺诺瞻前顾后岂是我的风格。陛下,我的计划只有一个。集结我大秦铁骑数万,冲进去,杀光他们。”
苻坚大笑道:“好。朕就喜欢你这种气势和打仗的风格。你准备了多少骑兵?”
张蚝转身向着西边旷野一指,道:“陛下请看,八万铁骑已经集结完毕。陛下一声令下,臣便带着儿郎们杀入敌营,将他们踏为齑粉。”
苻坚转头看去,身后山野之中,黑压压的骑兵无边无际正在快速集结。八万骑兵,铺满了山丘下的旷野,一眼望不到头。那是整个大军中的全部骑兵。张蚝将他们全部集结于此了。
“张蚝率骑兵冲营,臣弟率十万步兵跟进。陛下,今日必破北府军。”苻融沉声道。
苻坚长声大笑道:“那还等什么?准备进攻吧。朕今晚要对着谢玄的首级饮酒。听说谢玄乃晋国美男子,朕倒是很想见一见。活的见不到,见见死的也成。”
第七一九章 淝水(十)
号角长鸣,响彻旷野。
骑兵如蝗虫一般铺在山野之间,将几座山丘下方铺面。那几座山丘就像是大海中露出来的几座孤岛一般,前后左右都是骑兵,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八万骑兵,那是淝水前线秦军引以为傲的本钱,是主力中的主力中的主力。毫不夸张的说,八万骑兵足可灭国。任何一支军队,也承受不起这样大规模的骑兵的进攻。
眼前的北府军是有排面的,秦人出动八万骑兵进攻,显然是对他们的肯定。但与此同时,北府军也是不幸的,因为这份‘殊荣’他们恐怕承受不起。五万多北府军根本难以阻挡。
这场战斗的结果,其实尚未开始,便已注定。
悠长的号角声中,八万骑兵陈兵于北府军大营前方,像是一片移动的乌云向前移动。他们的速度起初并不快,骑兵们勒着缰绳,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战马的速度,压抑住战马想要纵马飞驰的欲望。
显然,这种控制是为让战马在关键的冲锋距离里全速冲锋而不至于疲惫。这之前的小跑,也是给战马热身,也是为骑兵进行热身。
不久后,骑兵第一梯队抵近北府军大营两里之外。
“儿郎们,给我杀!”随着领军将官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一般的叫喊。所有的骑兵催动马匹,抽出兵刃高举在手,口中呼喝起来。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彻旷野,战马鼻孔翕张,喷着热气。缰绳松开之后,它们得到了自由。奔跑的天性在呐喊声中得到激发,它们的速度开始提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里许距离之后,秦军骑兵的速度提升到了最高,此刻才真正看出骑兵的可怕来。朝阳下闪闪发亮的长刀和**如林,战马的速度如风驰电掣一般,几息之间便再数十步开外。马蹄起落之间,青草和泥尘飞扬,在地面上形成了半人高的烟雾,仿佛这些骑兵都腾云驾雾一般。
庞大的骑兵阵型宛如奔涌的海潮,山呼海啸而来,要吞噬一切,似乎不可阻挡。
第一梯队只是万人队,但仅仅是这万人队,便已经有势不可挡,踏平一切的气势。
大地在马蹄下颤抖,马蹄声和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轰隆隆的宛如闷雷一般的声响,令人肺腑震颤,极为不适。
距离营地半里的距离,已是最后的冲刺阶段,骑兵们的速度也已经达到了极限。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前面便是铜墙铁壁,万丈深渊,骑兵们也会猛冲过去。而此刻北府军大营外围的防御措施开始发挥作用。
最外围的是数十道绊马索。粗大的麻索离地尺许高用粗木桩固定,围绕营地外围拉了十几道。光是设置这些绊马索,便用去了粗麻绳三十车,木桩三千多个。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首当其冲,虽然他们看到了绊马索,下意识的提缰纵跃。但是在二十丈的距离里密集设置了十几道绊马索,根本避无可避。越过了前面几道,后续的绊马索一样起到效果。
嘶鸣声中,数百骑兵连同他们的马匹一起被绊马索绊翻在地。巨大的冲击力和惯性将一些绳索扯断,将木桩扯起。泥土飞扬之中,马儿悲嘶,兵士惨叫,人和马在地面上翻滚着。不少骑兵被抛到空中,像是破口袋一般摔在数丈之外。
绊马索几乎在一瞬间便被则铁骑洪流所破坏,五六百名骑兵着了道儿,人马都被绊倒。这固然算不得什么。但是这些被绊倒的骑兵在翻滚之际引发了小小的骨牌效应。一些骑兵来不及避开他们,跟着撞在一起,顿时也滚作一团。后续的骑兵又撞过来,引发了一连串的冲撞翻覆。
数以千计的骑兵倒下,他们当中一些人并没有摔死,但是身后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将他们踩成了肉酱。
在这样的大规模的冲锋之中,**的骑兵根本不可能施救,不摔死就是被踩踏而死,此乃寻常之事。
绊马索当然不能阻挡骑兵的洪流,冲锋之前便早有预期。营地周围必有各种防御设施,骑兵要做的便是冲破它们,越过它们,用身体趟过它们。所以,千余骑兵的翻滚**和踩踏而死只是滚滚洪流中的一些浪花而已,并不能阻挡秦军骑兵的迅猛冲锋。
然后便是第二道陷马坑,第三道拒马阵,以及最后一道,位于营墙外围的巨大的壕沟地刺。
每一道防御都会给骑兵带来极大的伤害。那些长十丈,宽两丈深达两丈的数百个陷马坑设置在距离营地三百步的区域。上面用芦席覆盖,撒上泥土和草屑,压根看不出和周围的地面有什么区别。无数的骑兵冲进陷马坑中,被下方密密麻麻的木刺刺穿血肉,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的筋断骨折。
冲锋的骑兵应对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继续往前冲,直到所有的陷坑被人马填满,形成平地。数百个大坑夺走了上千骑兵的性命,人和马被踩踏在陷坑里,踩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便是拒马阵。两百步范围内,宽达丈许的围绕大营周边摆放的拒马给秦军的骑兵带来了更大的伤亡。木头拒马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应付骑兵有奇效。骑兵们冲撞在尖利的原木上,稳固的拒马会抵挡住极大的冲击力。也是冲的凶猛,拒马便越是稳固,反作用力也越大。
疯狂的冲锋之后,拒马阵中满是血肉和尸体。靠着翻滚的冲击之力突破之后,在拒马阵中死伤的骑兵达到一千三百多人。若不是北府军没有时间打造和放置更多的拒马的话,情况还要更糟糕。
最后一道防线便是壕沟和地刺了。在进入百步之后,数道半人高的壕沟和遍布内外的铁地刺成为了最后的屏障。
这些壕沟倒没什么,看起来像是挖掘好的供弓箭手和兵士防御的营外工事。深夜不深,宽也只有不到一丈。飞驰的战马完全可以飞跃而过。即便踏空摔落,也能冲上去。
但是重点不在壕沟,而是遍布壕沟内外的那些锋利的地刺。那是一种四个尖利的长达三寸的尖刺组成的专门针对骑兵战马的尖利地刺。骑兵的战马
虽有马掌,但是马蹄铁是环形的,马掌中间位置是没有马蹄铁的保护的。当然坚硬的马蹄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踩到石头也没什么。然而,这些尖利的铁刺可以穿透角质直达血肉。三寸长的长度足够废了战马。
人便不用说了,摔在这些尖利的铁刺上,就像是被**刺中一般,直达要害。
北府军有着最好的资源,这些应付骑兵的铁尖刺也只有北府军才有,专门是用来对付对方骑兵的进攻的手段之一。
无数的战马飞跃过壕沟之后踩上了尖刺,巨大的体重和冲击力让尖刺直透蹄心血肉。战马吃痛疯狂蹦跳悲嘶,马背上的骑兵被甩落下来,被地刺扎的身上满是血窟窿。
大量的骑兵折损在这最后的一道防线上,三道工事壕沟,五十步区域内散布着大量的铁刺。秦国骑兵就这么硬生生的趟了过去。
至此,距离营墙已经不到七八十步。按理说,北府军的弓箭打击即将到来。许多冲破层层障碍的秦国骑兵已经做好了迎接弓箭洗礼的准备。他们缩着身子,匍匐在马背上,心中祈祷上苍继续给自己好运。这个距离,对方最多射出两轮,骑兵边冲到营墙旁了。而那些土营墙也只有半人高,战马可以轻易跨越进去。到那时,便是一边倒的**了。
然而,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也没等到敌人的箭支打击。一根箭也没有,整个北府军大营方向没有任何羽箭飞来。最后的七八十步,反而是冲破重重障碍之后的秦军最轻松的冲锋时刻。
无数的战马纵跃越过营墙,冲入北府军的大营之中。从冲锋发起,到攻入北府军的营地,骑兵们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在付出数千骑兵的伤亡之后,第一批幸运儿冲入北府军营寨之中。他们手中的长刀和**已经饥渴难耐。作为一名骑兵,最畅快的时候便是冲破重重阻碍冲入敌军阵中的杀戮时刻。
那些呆若木鸡站在营墙上下的北府军似乎都吓傻了,以至于一动不动。也不知为什么,他们连一根箭也不放。但此刻无需考虑这些问题了,他们的死期到了。
长刀起落,**刺出。然后,喊杀声凝固了,杀戮的快感便成了错愕。
长刀劈开一个个北府军的身体,无数的茅草在空中飞舞,北府军的身体化为了一团乱草。被**挑飞的‘北府军士兵’在晨风之中甚至飘荡起来,草束之中的竹竿脱落后,在空中化为乱草四散落下。
场面诡异之极,北府军那些兵马突然全部都成了草人。
当然,只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本就是草人,这营地里怕是连一个活人也没有。
战马冲过一个又一个营帐,**挑开一个又一个帐篷,方圆数里的北府军大营之中空无一人,只有满地丢弃的物品,一些没来及带走的军备物资。
付出数千骑兵的伤亡冲了进来,结果却是一座空营。
张蚝骑着高头大马随着第二梯队冲入营中,见到此情此景,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第七二零章 淝水(十一)
关于是否要撤离北府军大营,而不与敌军进行任何的交战,北府军内部是有争执的。
一部分将领认为,之前花费大量的气力布置大营周边的防御设施,全军数万将士十几天来忙碌不休,挖掘工事,布置陷阱,制作拒马等等,便是为了据守大营,给予秦军强力打击的。
大量的防御设施会阻碍敌人的冲锋和进攻,若是辅以**弓箭的打击,将会给秦军带来极大的杀伤。
既然已经花了时间和气力,却要放弃大营转而退守八公山,这似乎有些不明智。起码也要防了再说,若是防不住再走也不迟。
这种观点以刘牢之为代表,高衡等几名将领均这么认为。以刘牢之的看法,这是大量杀敌的绝佳机会,不能轻易放弃。
但是,其余一些将领却认为要撤便立刻撤离,免得被秦军纠缠。特别是在昨夜探知秦军大批骑兵渡河,大量骑兵正在集结的消息之后。以何谦为首的将领们认为:要撤便迅速撤离。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趁着秦军调兵遣将集结兵马的时候,全营从东北侧撤离大营,直接拒守八公山,不必拖泥带水。
何谦认为,既想要利用大营的防御设施杀伤敌人,又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一旦秦军发动进攻,将不可能给北府军脱身的机会。大营距离八公山五里,秦军的骑兵一旦截断中间的通道,则会将大军分割包围,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牢之等人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对于不战而退的做法始终难以释怀。刘牢之建议,留下五千弓箭手守营杀敌,其余兵马撤上八公山。在营中留下马匹,关键时候可迅速骑马撤离。
而高衡却对撤往八公山防守的举措提出了质疑。
“我北府军乃是与秦军决战而来,誓死不让秦军南下,威胁我大晋都城。我等不战而走,如何完成使命。况且,撤到山上容易,想要出来便难了。秦军会围困山边,我北府军将困守山中无法挣脱。若此刻秦军分兵南下进攻,便当如何?我们躲在八公山上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秦人南下么?我们虽备有粮草物资,但又能撑多久?半个月?一个月?总有粮草断绝的一天。到那时,还不是要被迫出山死战,否则,难不成都饿死在八公山中不成?”
高衡这番话引起了诸多将领的共鸣。确实,在明面上看来,退守八公山的意义只在于保存自己,对于作战本身并无积极意义。实际上是将北府军自己置身于被困的局面之中,而且是主动这么做的。
倘若真要是秦人如高衡所言的那么做了,最终物资耗尽,不得不出山决战的话,那何不就在今天?何必要撤走?
最终决定权在谢玄。见众将争执不休,谢玄皱着眉头沉吟。一向自信的他,似乎也有些动摇了。
“阿兄,请借一步说话。”谢琰上前说道。
谢玄点点头,随同谢琰走到后帐。
“瑗度有何话要说?”谢玄问道。
谢琰沉声道:“兄长一向智谋超群,父亲让你来领北府军,便是知道兄长是能够掌控局面,谋划得宜的。这些方面,我们都不如阿兄。阿兄自领军以来,决策稳健,令人放心。这一点,朝廷上下,包括我阿爷都是极为认可的。”
谢玄皱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谢琰道:“我的意思是,阿兄只需遵照自己的谋划而行,不必为他人言语所动。眼下局势复杂,决策关乎生死,阿兄当慎重而为。”
谢玄吁了口气道:“瑗度,依你之见,你当如何?”
谢琰道:“小弟不才,不敢做出判断。但小弟相信两个人的决断。我相信这两个人一旦联手,天下无敌。秦军绝非对手。”
谢玄歪着头看着谢琰,谢琰微笑道:“这两个人,一个便是阿兄你。阿兄雄才英质,我大晋无人能比。若阿兄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大晋何人能解?第二个人,便是弘度。弘度虽出身末流,砥砺而上。虽无名门豪族之身,但才智高卓,远见明断。这一点相信阿兄也是知道的。过去这么多年,每到危急之时,他的抉择和判断都是正确的。弘度和阿兄联手,乃珠联璧合之协。弘度的那封信上提出了建议,请阿兄以山为城,拒守待变。我相信他必有深意。”
谢玄沉吟不语。他正是因为李徽信上的暗示,才做出了退守八公山的决定的。但是,他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可是,若退守八公山,则如高衡所言,自困于此,不得动弹。拒守待变,呵呵,万一没有变局呢?万一……他只是那么一说呢?”谢玄轻叹道。
谢琰静静地看着谢玄道:“阿兄,我信他。我信弘度兄不会信口而言。他既那么建议了,必有他的道理。他不能要求我北府军如何,他只等建议阿兄这么做。我相信,他一定开始了行动。我相信,他很快便会给我们惊喜。兄长,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选择相信他一次。就像之前诸般变故之时,你都完全信任他一样。这世上其实没有几个人值得相信,阿兄不因为了一些事情,而对弘度的品性和才智产生怀疑。更不应该对你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谢玄吁了口气,点头微笑道:“瑗度,你很好。越来越像四叔了。沉稳淡定,冷静理智。不像我,有时候为情绪所左右。”
谢琰笑道:“我陈郡谢氏不缺我这种,缺的却是兄长这种。那也不值得夸赞。”
谢玄呵呵一笑,走出内帐,对着兀自争论的众将压了压双手。
“诸位,都莫要争论了。你们能够多思多想,这很好。但一旦做出决定,便要坚定执行。刘牢之高衡等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我还是决定,全军连夜撤入八公山中,执行之前的决定。和秦军决战的时机尚未到来,全军
守卫大营是不明智的举动。我北府军不是来送死的,而是来战而胜之的。所以,和秦军在此火拼,是愚蠢的举动。一兵一卒也不能留下,我不想无谓的任何一名北府军士兵的性命。”谢玄沉声说道。
“至于高将军担心的秦军会分兵南下的担忧,我想并无必要。秦军会分兵么?大概率不会。秦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我们已经和他们交过手了,这便是一帮乌合之众。主力不会超过二十万。说二十万都是抬举他们了。他们分兵,我北府军难道坐视不管?只要他们分兵,那便是我们的机会。秦人不蠢,他们自己知道分兵之后将无法应付我们,否则他们为何不早分兵南下?”谢玄继续道。
众将纷纷点头,这倒是实话。
“况且,我五叔的两万多兵马在合肥拒守,他们分兵南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故而,我的判断是,他们大概率不会。至于你们担心我北府军被困死在山中,那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想拼命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出山进攻。若论消耗,秦人未必耗得过我们。秦军消耗物资粮草是我们的数倍,补给漫长,早已难以为继。我们粮草断绝之时,他们怕是早就撑不住了。所以,他们会进攻。你们要担心的是如何守住八公山才是。”
“最后一点,需要你们明确。退守八公山不是当缩头乌龟,是要寻找恰当的战机。我相信,战机一定会来的。战机一来,雷霆而击,到那时,我希望你们不要当脓包。”
谢玄的话一锤定音,结束了争论。为了迷惑敌军,北府军扎了大量的草人立于营地箭塔围墙等处,帐篷等物一概不动,半夜时分,人噤声马上笼,悄无声息的从东北方向退出营地,直奔八公山。
秦军的斥候在夜晚不敢靠近,因为有北府军骑兵于营地之前游荡保护。秦军自己也在调兵遣将,故而浑然不觉。八万骑兵扑了个空,白白折损数千骑兵。
得到禀报的苻坚苻融等人甚为错愕,苻坚本来要目睹一场全面碾压的铁骑突营的好戏的,结果却成了一场闹剧。**数千骑兵,结果冲进了一座空营。
苻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日苻朗替自己送信前来,回去的时候曾经提及,那谢玄在山上的庙宇之中见了自己。虽然自己是被蒙了眼睛带上去的,但是很明显那是山里。
苻坚当时并没有在意,但是此刻想来,那正是早有预兆。苻朗其实无意间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只是他被蒙着眼进出八公山,所以闹不明白。而自己应该想到他们早有入山的想法的。
苻坚心中恼怒,暗骂自己没能抓住这个蛛丝马迹,判断出对方的意图。这事儿当然不能说出去,否则显得自己太蠢了。
恼羞成怒之下,苻坚下旨,所有兵马围困八公山,将北府军团团围困。
“逃到天边也要把他们给灭了。朕要亲自指挥兵马攻山。”
第七二一章 淝水(十二)
淝水鏖战如火如荼之时,淮河北岸,一支兵马正在荒野之中穿行。那正是李徽率领的东府军两万兵马。
夕阳西下,暑气消退。晚风吹来,众人身上的热汗蒸发,甚为舒爽。李徽走在队伍中间,脸上全是汗,皮肤热的发红。东府军有坐骑数千,但李徽坚持步行,他不想搞特殊化,要和东府军的步兵一起走路行军。他的坐骑也成为队伍里拉车的骡马之一。
前方马蹄声响,李徽向前眺望。只见十几骑从前方飞驰而来,马蹄腾起烟尘。虽背着夕阳而来,看不清面容,但是李徽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周澈。
周澈率领四千骑兵在最前方,充当前锋军和探路的角色,及时的将前方的情形回禀,好让后方的步兵和辎重兵马大队安心赶路。他亲自赶回来,必是有什么情形了。
“兄长,前方情形如何?”李徽迎上前去问道。
周澈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腾起一圈尘土。
“兄弟,兵马不能前进了。前面二十里外是一条大河,河上有大量的船只。斥候看的清楚,起码有十几条大船,而且都是兵船。再往前走,怕是要遭遇,暴露行迹。”周澈拱手道。
李徽一愣,转头对身旁亲卫道:“传令,停止前行,就地休息,不得喧哗。”
兵马很快停了下来,兵士们纷纷就地坐下,喝水擦汗,队形却一点也没变。
李徽和周澈走到路旁一片阴凉下的草地上坐下。还没开口,亲卫刘裕便已经从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牛皮纸,快速展开铺在草地上。
李徽微微点头,这刘裕倒是机灵的很,身边一群亲卫,都没有他机灵。往往自己不用自己吩咐,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眼下自己正要看行军地图,刘裕便已经领会到了。
牛皮纸展开,上面用炭条弯弯曲曲的画着从寿阳到徐州的淮水两岸的简单的地图。这些都是李徽亲手绘制的。倒也并不难,这一带的地形城池,主要河流山脉一问便知,兵士中有许多都是淮水两岸的人,大致可保证地图是正确的。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地方了啊。那条河南北走向,会不会是咱们要去的颖水?按照我们行军的天数来看,也差不多要到了。”周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沉声道。
李徽眯着眼看着地图,顺着彭城方向往西,手指游移到一处,在地图上点了点。
“此处不是颖水。兄长。我们是六天前从彭城出发的,大军沿着淮水北侧的荒野行走,速度不会很快。我们一天下来约莫行军七八十里。彭城距离寿阳约莫六百里,应该还有两天左右的路程才是。这条河,应该是北淝水。”李徽指了指地图说道。
周澈看了看地图,缓缓点头道:“那之前我们渡过的那条河是什么河?”
“那是??水。北淝水便是淝水,只不过是淮水以北的一支。兄长你瞧,这是淮水,这是洛涧,洛涧以西便是南淝水。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便可识别,南淝水之畔,淮水之南有座八公山。我们这个位置应该在八公山正北方向,距离恐怕有一天的路程。但应该能看得到那座山。”李徽道。
周澈站起身来,朝着南边天际尽头极目远眺。虽然天气晴朗,夕阳照耀山野,能见度很高。但是天际尽头只有葱郁的树木,连绵的荒野和山岗,根本看不到什么小山。
“你们年轻,眼力好,往远处瞧瞧,看看有没有山?”周澈对几名亲卫说道。
几名亲卫瞪着眼睛往远处看,眼睛都酸涩了,也看不到什么山,纷纷摇头。
李徽笑道:“距离还是很远的,七八十里之外,那八公山又不是什么高山,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山罢了,高不过六七百尺而已,目力所不及也。我试试这个,看看能不能见到。”
李徽招招手,对刘裕道:“包裹拿来。”
刘裕这一回确实没提前猜出李徽要拿什么,只得将包裹放在地上打开。李徽在里边翻找,取出了一个圆柱形的绸布裹着的东西来。打开之后,那是一节上了漆画了花纹的竹筒一样的东西。
李徽拿在手中,手一抽,从粗竹筒之中又拉出了一截细的。形成了尺许长的两截套在一起的竹筒来。
“这是什么?”周澈讶异道。
“这是青宁制作的千里镜。兄长,你瞧这前面,是琉璃磨成的镜片。外边这片是凹面镜,里边还有一块凸面。这根细的里边也装了凹面和凸面。四面镜片组合,可看到极远之处。比之目力要强几倍甚至几十倍。”李徽指着竹筒口闪闪发亮的镜片介绍道。
在场之人全部满头雾水,李徽知道多解释也无用。这玩意是顾青宁制作出来的。她对这些古怪东西都很感兴趣。自己跟她闲聊谈及望远镜的原理,说可用于军事用途,远隔数十里观察敌情。没想到顾青宁记在心里,用琉璃片磨了镜片调试制作了此物。东府军出征之时送给了李徽。
李徽用过一次,因为镜片的原因,图像有些模糊,但是确实是可以看的很远。毕竟那是顾青宁手工磨制之物。琉璃也没有玻璃透明,所以效果不太好也是情有可原的。关键是,她的那份心是真的。
因为不太清晰,所以一直也用不上。今日倒是可以试试看能否看到远处的山脉。
找了一处高处,李徽举起千里镜眯着一只眼观瞧,眼前一片混沌,迷糊不清。李徽慢慢的调节两截竹筒之间的嵌合位置,滑动到某一位置时,镜筒里的景物变得清晰了起来。
但见远处天际边缘之处,淡青色的天空映衬之下,一抹淡淡的山影的轮廓出现。在
不完全透明的琉璃镜片发射之后,那山影就像是水墨画中的泼墨山水一般的迷糊。但是,那确确实实是一座小山。
放下千里镜之后,再竭力远眺,便看不见了。
“兄长来瞧瞧,我看到那座山了。”
李徽指导者周澈使用,周澈果然也看到了那座小山。顿时笑道:“真是神奇的很,怎地便能看到了。”
李徽笑道:“回头再解释给你听,左近没有什么山头,南边淮水之南的那座定是八公山无疑。北府军应该就在八公山左近和秦军作战。”
周澈道:“那我们岂非此刻向南,一日便可抵达战场么?”
李徽点头道:“确实可以,但是我们不能去。我们要去的不是淝水战场,我们要去的是颖水,我们要占领颖水渡口,将秦军从颖水运输的粮道切断。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周澈点头道:“我明白,我不过是如此一说罢了。我们避开苻丕大军,沿着荒野而行,不就是为了能够不让他们察觉,从而可以截断他们的粮道么?一旦断了粮,烧了他们的船,秦军必乱。”
李徽沉声道:“只能如此。正面对决,就算我们前往增援,胜算也不大。唯有釜底抽薪。希望北府军能够撑住,万不可同秦军对决。”
周澈沉声道:“苻坚在寿阳督战,这一次若是能打败秦军,抓到苻坚,那便好了。可惜,似乎不太可能。”
李徽沉声道:“谢琰命人送信给我们,告知苻坚在前线的消息。他的意思并非是要我们去抓苻坚,他只是告知战场态势,让我了解战场的情形。谢琰说,谢兄接受了我的建议,打算在八公山拒守,这多少让我放下心来。秦军想要攻山,怕还是不容易的。所以,我们才能从容进行我们的计划。至于抓苻坚,那却只能想想了。若秦军溃败,或可有机会。总之,先乱秦军,打赢这场生死之战才是最主要的。”
周澈道:“说的是。但眼前北淝河上有敌军阻挡,这可如何是好?绕行避开么?那可又要多走不少路了。”
李徽沉吟道:“按理说,这个位置,秦军放置兵马作甚?此处并无城池,也非渡口。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线都是荒野。十几条兵船停在这个位置,是什么意思?难道未卜先知,知道我们要从这里过?秦军之中竟然有这样的人才?知道我们的意图?”
周澈也皱眉点头。这事儿有些奇怪。若是意图被识破的话,那么大军想抵达颖口,占领颖水渡口,断其物资通道,那便不可能了。
“天黑后,我亲自去瞧瞧。”李徽道。“若是敌人数量不多的话,便解决了他们。就算打草惊蛇,也顾不得了。解决了他们之后,兄长率骑兵渡河之后便星夜进攻颖水,先占领了颖口,烧粮烧船。总之,不惜代价,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第七二二章 淝水(十三)
二更天,李徽周澈两人带着数十名亲卫前出侦查。
行到二十里外,上了一处小土岗往西边眺望。虽是夜晚,但已近月中,月色颇为明亮。远远看到里许之外一条河流蜿蜒北去,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确切的说,眼前的河道是一道河湾。水边河滩上长满高大的芦苇,沿着河岸更是有大量的黑乎乎的树木遮挡。所以,李徽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船只。直到周澈低声指点,李徽才在大片的芦苇荡中看到了那些黑乎乎的耸立的桅杆。至于船身,则完全隐没在芦苇阴影之中。
“白天斥候侦查数了船只,约莫有十多条船只,都隐藏在芦苇荡中。船上有不少兵士,岸边还有人警戒。”周澈低声道。
李徽皱着眉头思忖,觉得颇为奇怪。这样的地方,怎会有这么一支水军驻扎?此处并非要害之地,而且只有十多艘船只的话,也就是说,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千余兵马而已。这么少的兵力留在此处,若是为了警戒的话,倒是说得通。但问题是,这个位置除非未卜先知,否则怎会有人会想到在这里警戒?
“兄长,白天里他们的船只也是藏在芦苇荡中么?这样的山岗上我们晚上摸上来,居然也无人警戒?按理说,我们身处的小土岗应该安排警戒才是。有些奇怪。”李徽低声道。
周澈沉吟点头道:“确实有些奇怪。我也有这种感觉,他们不像是在此驻扎警戒,倒像是躲在这里一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正自疑惑之间,忽见河岸树林之中有一队黑影走出,正缓缓往李徽等人藏身的小土岗上走来。周澈等人顿时警觉起来。周澈低声下达准备战斗的命令,众人手握刀柄躲在长草之中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条人影走到了土岗上方,在距离周澈李徽等人不到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一群人站在那里,往南边眺望。
“你们能看得到南边战场的情形么?有没有火光或者听到什么喊杀之声?”一名男子声音沙哑的开口道。
“胡将军,末将没听到也没看到什么。距离太远了。此处距离八公山数十里,那是看不到的。”一名男子回答道。
“哎,我其实知道看不见战场的情形。但是,我任旧忍不住要来瞧瞧。不知道谢将军和秦人的作战如何了。胜负如何?或许……或许……已经……大势已去了吧。”声音沙哑的男子叹息道。
李徽和周澈等人听得真切,两人对视一眼,均露出惊喜之色。
“胡将军切莫忧心,未必便是那般糟糕。我北府军可不是软柿子,谢将军他们不会轻易被秦人打败的。将军好好的养伤,莫要忧虑过甚。待将军将伤养好。我们便离开这里,赶往南淝水战场。”旁边男子说道。
那胡将军叹息一声,点头道:“德林你说的对。哎,我胡彬无能,冠军将军派我等水军前往增援寿阳。结果,我们还没到,寿阳便陷落了。不但如此,还被秦军伏击大败,损失了数千兄弟,真是令人痛心疾首。我可真是无能啊。一将无能,害死三军。数千将士的性命,都是我之过啊。”
那名叫胡彬的男子越说越是激动,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身旁众人忙劝慰道:“将军万不可如此,保重身体。将军伤势未愈,若是激动导致伤势复发,那可了不得。”
胡彬道:“复发便复发,**便是。也好过受煎熬,**也好黄泉之下陪兄弟们去。我辜负了谢将军的信任,也辜负了将士们。”
那胡彬说着,捶胸顿足,声音哽咽。
就在此时,一人呵呵笑道:“胡将军,怎地像个妇人一般要死要活的。传出去,岂不丢人么?你可是北府军的水军统帅,我大晋的龙骧将军呢。”
这声音来的突兀,胡彬等一干人等骤然而惊。转头看去时,只见距离二三十步之外的草丛之中,有十几条黑影站了起来。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什么人?”
“保护将军。”
兵刃出鞘之声大作,有人已经将竹哨塞到口中,准备示警叫人了。
“莫要惊慌。自己人。胡将军,我是周澈啊,不认识我了么。”周澈快步上前来,拱手笑道。
迎着西斜的月光,胡彬认出了周澈。北府军和东府军交流密切,大部分的高级将领都互相熟悉。龙骧将军胡彬乃北府军水军统领,东府军筹备水军之时,请他前来做过指导和交流,周澈全程陪同,算是很熟悉的朋友了。
不光是周澈,李徽也接见过胡彬。不过,没有周澈和他那么熟悉罢了。
“哎呀,周大人,怎么是你?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你们东府军……”胡彬惊愕瞠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将军你好,李徽有礼了。”李徽上前拱手笑道。
胡彬更是惊的说不出话来,连连拱手,面露狂喜之色。半晌才道:“李……李刺史,果真是你们。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李徽笑道:“是啊,我们也觉得意外。没想到在这淮水之北的山野之中,居然能见到北府军的兵马。胡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兵船上,胡彬详细向李徽禀报了经过。
早在刘牢之在彭城失守之后,北府军在西进和防止苻丕大军南下威胁广陵和京口安全的抉择之中犹豫。
谢玄最终选择了折中之策,便是大军暂且按兵不动,看看彭城敌军的动向再做决策。与此同时,先派北府军水军沿淮水前往寿阳增援。
龙骧将军胡彬授命率领五千北府军水军兵马前往寿阳增援。然而,胡彬刚刚抵达寿阳左近,便得知寿阳失守的消息。胡彬一时进退不得,只得暂且驻扎于淮水南岸的硖石县,想要根据情形再定夺。
但不久后,秦军发现了他们。秦军水军顺流而下,配合一支骑兵兵马伏击了他们。胡彬仓促应战,但寡不敌众。三十多艘战船被烧毁,三千多水军被歼灭。胡彬胸口中了一箭,差点丧命。手下副将赵德林带着残余兵马和船只将胡彬救出
。为了躲避秦军水军的追击,赵德林命船只沿着狭窄的北淝水入淮口北上,进入了北淝水支流的一处河湾之中躲藏。
秦军水军按照惯常的想法,认为晋军定是逃往淮水下游,所以追了数里,不见踪迹便也作罢。
于是,这支残存的北府军水军兵马便一支躲在这处河湾之中躲避。胡彬算是命大,箭伤未及要害,又有盔甲保护,所以并不致命。将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正在逐渐的恢复。
胡彬说了这些,惭愧之极。他之所以遭到袭击,是因为他太过轻敌。他以为秦军没有水军,也没有战船。殊不知,秦军船只虽小,水军虽然不多,但那晚袭来的秦军水军也有上万人之多。大小船只也有一两百艘。一下子变将自己打蒙了。
李徽和周澈听完,甚为唏嘘。秦人这几年为了准备攻大晋确实准备的比较细致。建立水军,打造船只,做好南下的准备。再不是之前认为的那种只会骑马冲锋的兵马了。
这也确实是胡彬的失误。其实但凡稍稍动点脑子想想,便知道秦军必有水军和大量兵船。秦军攻寿阳,不就是要沿着淝水到焦湖,最终抵达大江,威胁建康的么?没有水军没有兵船怎么进攻建康?
寿阳陷落之后,胡彬应该即刻返回。按照那个时间点,或许能赶得上堵截洛涧败兵。若是他能赶上那一波秦军东路军的溃败,怕是梁成和王显的五万兵马一个也逃不回去。那样的话,后续自己东府军的偷袭彭城计划也不至于打的那么惨烈。
一个决策的失误,不但影响到自己的胜败,也影响到后续一连串的作战情形。当然,战场上没有假设。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只能根据目前的情形来决策。
“胡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倒也不必自责。如此说来,洛涧之战和眼下淮南战场的情势你们是一概不知了?”周澈道。
胡彬道:“那也不是,我们虽被困于此,但是我每日都派人前往探查消息。洛涧大胜的消息我们是知道的,我们还知道,目前我北府军正同秦军于淝水决战。这两日我正打算带着兵马动身,前往战场增援。哪怕是被敌人发现了踪迹,那也跟他们拼了。”
李徽微微点头,向胡彬通报了东府军两万兵马从此处往西进军,以及准备袭击颖水河口,截断秦军粮草通道的意图。
没想到,胡彬听了李徽的介绍,却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李刺史,恐怕不成。据我所知,颖水河口位置,秦军有大量兵马驻守。南边从硖石到寿阳渡口的位置有大量秦军水军保护渡口。况且秦军的粮草物资是用船只直接运抵南岸的,北岸渡口并无囤积。除非有水军堵住颖水,拦截船只,否则根本无法截断运输通道。要么便去攻颖水上游的项城,要么便直接攻寿阳。但攻项城太远,新军要六七日才能抵达,且秦军兵马络绎南下,很容易遭遇敌军暴露。攻寿阳的话……这个……便不提了,更难了。”
胡彬的话当头给李徽周澈等人浇了一瓢凉水。
第七二三章 淝水(十四)
八公山下,攻山作战进入了第三天。
在过去的三天时间里,被惹怒的苻坚下令不计代价,发动猛攻。尽管八公山山坡已经有大量的防御设施和工事,尽管明知道己**大的骑兵兵马在攻山作战之中毫无作用,尽管知道攻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苻坚还是坚持要这么做。
苻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表示这种攻击恐怕除了给己方带来伤亡之外,难有进展。苻融提出分兵南下之策。以十五万兵马在此围困,另外十五万兵马直接往南进攻。之前担心北府军会在侧翼威胁,现在困住了北府军,他们在眼皮底下也无法动弹。何不抓紧南下进攻。
但是苻坚却拒绝了苻融的意见。因为苻坚已经决定要将北府军全部清肃之后再南下。苻坚告诉苻融,歼灭北府军之后,晋朝便会加速崩溃,失去抵抗的意志。留着北府军在这里,不但南下进攻会遭遇反抗,而且也是个隐患。
隐患便是,一旦分兵之后,十五万兵马能否困住北府军?这是个大问题。
“三弟,若是十五万兵马困不住北府军,被他们杀出来了,那岂不是大糟糕之事?分兵进击,是要确保能够困住北府军的情形下才能进行。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你当真认为,这个险能冒么?”
苻坚的灵魂发问,让苻融沉默了。
苻坚其实话中之意已经很明白了,他认为眼下这三十万大军的战斗力不强,分兵之后不足以抵挡住北府军的反击。尽管那是十五万兵马,恐怕也会遭遇大败。苻坚不想冒这个险。
苻坚的担心其实也是苻融心中的隐忧。没有谁比苻融更了解眼前这些兵马的情形了。这支大军数量庞大,看起来气势汹汹,强大之极。但是苻融作为领军者,却知道这其中鱼龙混杂,成分复杂,良莠不齐,而且各怀心思。
新兵老兵,汉人胡人,氐族和其他五胡兵马混杂在一起。这完全是一个大杂烩。其中的捏合和互相的协同配合和信任都没有建立,新兵们更是毫无作战经验,这些都是大问题。
能够依靠的其实便只有人数的优势了。大军内部其实也都是互相壮胆。领军的将领们知道自己手下的兵马是怎样的货色,但是一想到人多势众,便也有了信心。
如果分兵,确实会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这个险,苻融不敢冒,他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于是乎,在过去的三天时间里,大秦兵马在南坡和东坡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但同时也遭遇了一波又一波的失败。
北府军早有准备,山坡上遍布工事。虽然简陋,但是数万北府军扼守十几处上山的通道,居高临下,以木石弓箭的拒守着实难以突破。
一次次的进攻,留下的是一具具的尸体。三天时间,数以万计的兵马的死伤,一次次的被挫败,这种情形似乎成了死局,令人着实绝望。
兵士们也已经产生了畏惧心理和抗拒的心理。每天看到那么多人的人攻山而死,还要被逼着去进攻送命,心情可想而知。关键是毫无进展,完全没有任何攻上去希望。这种送死行为似乎永远没有收益,这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
第四天午后,苻坚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强硬的进攻恐怕不是办法。迄今为止,死伤两万多兵马,却只是拿下了几座山腰下的坡道。再往上是八公山半山更加陡峭的山坡,强攻的难度更大,死伤的人更多。
所有人的神情沮丧,士气低落。甚至连苻融都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情形,让苻坚明白,自己不能再越俎代庖了。关键是,自己以为可以一举攻上去,结果根本没有成效。是时候抽身而退,让苻融他们去想办法了,否则自己岂不是要为此事担责。这个责任自己不能担。
而且,自己已经黔驴技穷,该让苻融他们去想办法去。再坚持指挥强攻,将士们怕是都要表达不满了。
于是乎,苻坚以回寿阳督促粮草物资加快调运为由离开了八公山下大营,渡淝水回寿阳而去。留下了数天攻山未果的烂摊子。
虽然如此,但是对于苻融张蚝等人而言,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陛下越俎代庖指挥作战,本来应该是激励士气之举。但实际上,陛下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军者。而且,他还听不进他人的建议,将将领的建议视之为是对他的能力的怀疑。
陛下本不是这般顽固之人,或许是战场的环境令他如此。大战开始之后,兵马死伤严重,陛下或许是心中焦躁了。
无论如何,苻坚离去是一件好事。苻融等人送走苻坚之后,便立刻叫停了进攻,命兵马回营休整。并且,苻融即刻召开了军事会议,将大大小小百余名中高级将领叫来,集思广益的征询进攻策略,商议进攻之策。
经过数个时辰的商议,秦军众将提出了两个进攻的方略。其一,以正面佯攻作为吸引,派出小股兵马绕行八公山北侧和西侧悄悄的摸上山。由于八公山山势为西北陡峭,林木茂密。东南两侧山势稍微平缓,有进攻坡道,所以之前的进攻都在东南两侧进行。若能够派兵马从西北两侧摸上山,进行前后上下的夹击,或许能够奏效。
第二个办法便是,想办法进行火攻。放火烧山,火势一旦蔓延,便会将整个八公山点燃,将北府军全部烧死在八公山上。
当然,这个办法是有极大的难度的。眼下这个季节,草木欣荣繁茂,想要燃起大火是很难的。虽然绿树青草也是能燃烧的,但需要的条件很苛刻。要以大量的枯草柴薪作为助燃之物点起火头。而且要有大风助力,方可在大火烧起之后借助风势席卷。
倘若无风,就算大火燃烧起来,也很难形成烈焰火风烘干周围的草木,持续的进行燃烧。而会在燃烧蔓延一会后便会因为草木的复无法助燃而熄灭。
说到底,想要用火攻,不但需要海量的柴薪作为引火之物,还需要大风助力,烘干周围树木青草,形成持续的燃烧。只要林木在大风之下彻底点燃,则会持续形成烘干燃烧再烘干再点燃
的效果。
两个攻山策略都是可行的,但现在可以实行的只有第一个。原因很简单,眼下无风,火攻之策的条件不成熟。
次日上午,秦军继续进攻,但这一回是佯攻。士兵们举着盾牌在山坡下嚷嚷的震天响。弓箭朝着山坡上乱射一气,但就是不往上攻。目的就是吸引北府军守军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北侧和西侧山坡下,四支精选出来的千人队各自从山脚下找位置摸上了山坡。沿着陡峭的山崖密林往上进攻。
江淮之地的山地,草木极为茂盛。多为杂树灌木荆棘藤蔓丛生。八公山西坡和北坡山形陡峭,本就不是登山的路径,多年没人进入,故而草木荣枯一年又一年,荆棘藤蔓纠缠粗大,林子里简直寸步难行。
四支兵马一边开路一边往上爬,花了半天时间才来到半山腰的位置。这里的林木开始稀疏,地面出现了许多岩石地面,以至于林木不够茂密。秦军偷袭兵马精疲力竭,此刻终于重见天日,正长舒一口气,坐下喝水歇息的时候,喊杀声骤然在头顶响起。
弓箭如雨而下,石块滚滚而落。北府军在西侧和东侧的山坡上方早已布置了兵马,就是防止敌人强行穿越密林偷袭的。秦军这帮人刚刚出了林子,便被发觉了。他们居高临下,弓箭射两轮,石头砸两轮,然后大量的北府军士兵冲了下来,嘁哩喀喳的一顿砍。精疲力竭的秦军士兵毫无还手之力,除了少量退回林子里之外,其余的死的死伤的伤。
北府军为了腹背两侧的安全可是花了巨大的人力代价的。在北侧和西侧的坡上各安排了三千兵马防守。这种其实完全是预判。谢玄猜测对方必会从北侧和西侧山坡偷袭,所以安排了这么多的兵马。但过去几天来,秦军却没有这么做,搞得谢玄都有些自我怀疑是不是想错了,差点就要将这六千人抽调回正面去。好在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终于还是成功的阻截了对手。
四支秦军兵马一支也没能成功,最终死伤过半,剩下的一千多人和数百伤兵逃了回来。苻融甚为光火,但既然北府军已经有防备,这个计划自然是无法进行了。第一个偷袭的计划宣告失败。
当天夜里,坐在帐中喝着闷酒的苻融听到了帐外旗杆上军旗的猎猎之声。平素对这个声音无感,但是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却让苻融蹦了起来。
他冲出大帐,仰头看向旗杆顶部。漆黑的天空,月亮不见踪迹。天气已然转阴。旗杆顶端的军旗正在空中猎猎飞舞,风力着实不小,而且是东风。
苻融这一喜非同小可,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大将军为何发笑?”亲卫识趣的在旁问道。
苻融道:“当年传闻诸葛亮火烧赤壁之时,作法借东风,完成火攻。今日我苻融也有东风相助。所不同的是,诸葛亮要作法借东风,而我,无需借。老天爷自己送上门来了。传令,即刻命众将前来议事。不可辜负老天美意。”
第七二四章 淝水(十五)
火攻在凌晨开始。
大量的柴薪被搬运到八公山东侧山坡草木茂盛之处堆积,大军之中用来生火造饭的柴草都被运来了。硬生生的在山坡东侧铺设了百步长,宽数丈的三处引火带。
所有军中的油料,什么桐油菜油猪油以及蜡烛松脂等能够助燃引火之物都被全部运来,添加在柴薪上,泼洒在周围的草木上。
苻融想好了,此次要毕其功于一役,这次火攻一定要成功。就算不能将北府军烧死在八公山上,也要将他们全部逼出来。
为了配合火攻之后的进攻,苻融调动兵马,四面准备,一旦北府军突围,无论从哪个方位逃出来,都有兵马围杀。五万大秦骑兵随时待命,发现对方主力突围位置,便会迅速驰往截杀。
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凌晨时分,苻融一声令下,于东侧山坡的引火堆被点燃。火势很快便起来了,所谓干柴烈火再加上油脂助燃和风势相助,三堆引火之物很快便烧成了三条火河。
烈焰腾空,被风吹着向山坡吞吐烘烤,山坡上的树木茅草迅速的脱水干燥成为引火之物。在东风的劲吹之下,火势顺着山坡烧了上去,并且开始蔓延成片,连接成一圈火带。
森林大火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它们借助风力燃烧之时可以无视周围的环境。那些活的树木和葱翠的树木草地也会被大火烘烤点燃,并且一点也不亚于干枯的林木的燃烧。火势密集之处,自成气候,形成火风卷积,呼啸吞吐,宛如活物一般。
难的便在起火之时,一旦火起,形成巨大火势,便无法熄灭了。
东风呼呼的刮着,仿佛确实是上天助力秦军一般。火势浓烟顺着东侧山坡往上窜去,很快,整个八公山东坡都被烟雾笼罩,火势也随后往上烧去。
八公山并不是什么大山,虽然方圆也有数十里,山峰也有数十座。但是,其最高峰也不过海拔两百多米而已。汉代淮南王刘安封地在此,传说刘安同手下八名贤者在此食用金丹飞升,故而得名八公山。除了这些,其实这不过就是一座寻常的普普通通的淮水以南的小山而已。
山也不高,也不大。说起来方圆数十里,但是除了主要的山峰之外,旁边那些外围山峰其实只能算是起伏的土丘罢了。北府军拒守的便是主峰及其周围的几座稍微地势险峻一些的山峰。所以其实拒守的范围局限在东西十几里,南北十余里的山地范围。
这样狭小的区域,对于烟火蔓延而言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东侧山坡上已经是一片火海。树木燃烧,长草轰燃,烟火冲天,黑烟滚滚。已经很快就要烧到东坡顶部的位置了。
而顺着风势,火焰沿着两侧山坡蔓延,南坡和北坡也可是起火。可以想象,火势会沿着山坡继续燃烧,最终将整个主要山峰周围一圈全部点燃,最后往山顶去合拢燃烧。这个时间或许用不了一两天的时间便可完成。
苻融等人站在山下,他们之前已经看到了东坡上慌张撤离工事的北府军兵马。他们背烟火逼近,不得不撤离。
就算他们撤往高处,放弃外围的山峰,撤到最高处的主峰位置,那也是无济于事。大火会烧遍这座山的角角落落,会让他们无处藏身。相信很快他们便会意识到这一点,应该会做出抉择。
“传令,各军将士做好迎战准备,他们很快便要熬不住了。除非他们愿意被烧死,否则必然要突围。他们的死期就要到了。”苻融语带兴奋,沉声下令道。
……
北方数十里外,北淝河的河道之中,十几艘兵船正顺流而下,在阴沉的天光之中穿行。
这十几艘兵船上的兵马已经从北府军水军替换为东府军士兵。除了必要的操控船只的北府军人员之外,其余的全部是东府军兵马,人数千人。
昨夜经胡彬介绍情形之后,李徽和周澈都意识到之前进攻颖口的计划怕是无法实行。不是不能去进攻,而是不能达到切断对方粮食物资通道的效果。
按照胡彬的说法,对方是从项城经过水路运输物资粮草,从颖水直接运抵寿阳城北的淮水渡口卸货转运。所以,要么进攻项城,要么进攻寿阳,这两处才是转运的节点,否则达不到断绝敌军粮草的目的。
李徽虽然有些失望,但他知道,这便是战场的常态。战场上的情形千变万化,情报有准确也有误差。计划永远是计划,随机应变及时调整才是常态。
眼下,进攻颖口的收益显然是不足的,但也并非毫无作用。那里毕竟是秦军船只的必经之地。大量兵马抵达颖口,还是要渡河抵达寿阳的。起码控制了颖口,可以控制敌军兵力的增援通道。另外,颖水上的运输物资的船只也不是没有打击的手段。只不过效果要大打折扣罢了。在岸上攻击移动的船只,恐怕骚扰的性质要大于真正打击的性质。
李徽心中颇为犹豫,按照原计划进攻颖口,还是另外调整策略,成为了两难的选择。一个大胆的计划虽然在脑海之中形成,但似乎太过冒险。
决断在凌晨时分才做出。当**禀报,南边八公山方向的天空有异样的情形出现,似乎是起了一场大火的时候,李徽心中凛然。这是他最担心的情形,似乎正在发生。
千里镜中看到的情景证明了一切。八公山方
向,阴沉的天空上红光闪烁,那明显是一场大火,而且是一场极大的火灾。
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敌人正在放火烧山。
李徽之前便担心过这件事,但觉得,这个季节,山火蔓延有限,想要点燃绿树青草并不容易。但眼下,东风劲吹,这场大火显然是借着这场东风而起的。那便不同了。
大火一起,北府军只能下山和秦军死战,情形便十万火急了。尽管北府军的战斗力强悍,但秦军数量庞大,这场决战很难有胜算。
当此之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我决定了。我们兵分两路。周兄率大军即刻进攻颖口,控制渡口。我率部分兵马乘坐胡将军的战船进入淮水,奇袭寿阳。”通报了情形之后,李徽对周澈等人说道。
“什么?”
“万万不可!”
周澈胡彬以及东府军众将领都惊呆了,纷纷反对。
“兄弟,攻寿阳?这也太冒险了。这十几艘船能运多少人?最多千余人。这是不成的。”周澈大声道。
李徽道:“眼下情形,必须直捣黄龙,攻秦军之不得不救。八公山起火了,秦军正在火攻烧山,谢兄和北府军将士撑不了一两日。这风若是不止的话,怕是撑不到今晚便要被迫决战。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增援战场是来不及的,也无法改变什么,这时候进攻寿阳是最好的选择。冒险么?自然是冒险,但是不冒险哪来收益。若北府军一败,大势去也。我们必须去冒这个险。”
周澈道:“可是只有千余人,如何攻城?”
李徽笑道:“千余人如何?奇袭需要人多么?况且寿阳城众能有多少兵马?决战在即,秦军的兵马都在八公山下,正是我们的机会。而且,我东府军千余人的战斗力如何你难道不知?彭城五千勇士的壮举在前,你有什么怀疑的?”
周澈皱眉沉吟片刻,道:“我去攻寿春,你去攻颖口。”
李徽沉声喝道:“这是命令,不容讨价还价。你率兵马攻颖口的目的是要控制渡口,不让南下秦军渡河增援。另外,夺船后,要分兵增援于我。责任重大。若你不能控制颖口和渡口,不能渡河增援,我们必败。”
周澈还要再说,李徽摆手喝道:“时间紧迫,没时间啰嗦了。胡将军,我要借你的船只一用了。除了操控船只之人,你的人只能下船了。谢兄和北府军兄弟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胡彬为李徽胆色所钦佩,拱手沉声道:“那还用说?一切凭李刺史安排。我的人马跟着周将军去攻颖口,船只交给你们便是。但请万万小心。”
第七二五章 淝水(十六)
胡彬手下一共十三艘兵船,数量实在太少。不过幸运的是,北府军得大晋朝廷全力支持,水军战船打造的确实像样。厚实坚固,高桅长帆,确实有战船的气派。
这十三艘战船之中的大部分是完好无损的,其中几艘虽然之前作战受损。但躲藏在河湾这段时间,兵士们早已将破损之处修缮完毕了。
一般船只载数十人便很多了,但北府军战船每艘载百余人不在话下。每艘船留下十五名北府军水军,负责操控驾驶兵船航行之外,其余的全部被替换为东府军兵马。
李徽带着**,大春大壮蒋胜郑小龙刘裕等一干亲卫手下千余人,携带大量火器**等物登船。干粮清水只带了少许。因为李徽知道,此去袭寿阳确实是极为凶险的举动,若不能成功,便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干粮清水什么的也无需多携,浪费空间和携带的重量了。
其实,李徽完全可以让周澈前往寿阳奇袭,而不必自己冒险。但是李徽不能这么做。一来,自己和周澈亲如骨肉兄弟,这种危险的事情自己不能让周澈去。二来,此去是要救北府军,救谢玄。自己必须亲自前往。就算自己战死在寿阳,也要让谢玄明白,自己不是不顾念结义之情之人。
在内心之中,李徽其实是隐隐的对谢玄有歉疚之意的。一直以来,谢玄对自己都没的说。两人的关系到了今日的地步,自己当然是有责任的,不能怪谢玄绝义。这一次若能救了谢玄,也算是自己对他有个交代。
而且,他是道蕴的弟弟,谢安的侄儿。此次行动若能成功,也算是报答了谢氏对自己的恩义。无论如何,没有谢安的提携,没有谢氏,自己不可能有今日。
此次行动,也是自己对谢氏的交代。成功了,从此不欠谢氏分毫。失败了,自己送了命,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所以,此次冒险不光是为大晋的存亡的大事,也是为了私人的情感。为了朝廷,为了谢氏,为了道蕴,也为了自己。故而不能假手于人。
战船沿着北淝水往南向淮水进发,方向是东南方向,微微迎着风。好在是顺流而下,所以速度并不算慢。辰时出发,巳时已至河口左近,一个多时辰行了近四十里。
起初,八公山放心那边的情形还需用千里镜瞭望。但随着距离的靠近,到了河口位置的时候,已然肉眼可见淮水之南八公山方向烟尘冲天,依稀能看到火光了。
可以想象,大火经过数个时辰的燃烧,此刻八公山的情形定然已经很不妙了。虽然一两个时辰未必会危及北府军的安危,但大火蔓延,烟雾熏蒸,必然已经大大的压缩北府军的空间。北府军此刻定然已经在准备出山突围了。
这场大火烧到明天的话,整座八公山将会全部过火,无方寸之地可幸免。
天黑之前,必须要赶到寿阳行动。李徽预料,北府军的突围必在今晚。天黑之后的突围才更有胜算,以谢玄的才智,必不会在白天仓促下山,令对方充分掌握己方的动向。
从狭窄的河口进入淮水之中,众人警惕了起来。据胡彬等人之前探查所知,淮水上有秦军水军游荡,保护渡口。其水军屯扎位置便在西边十余里外的硖石县。之前胡彬等人便在此处停泊,结果被秦军水陆兵马袭击,损失了三千多兵马和二十多艘战船。
躲是躲不开的,硖石就在南岸,秦军水军定然驻扎在哪里。十几艘大船大摇大摆的经过,必会被发觉。李徽索性下达命令,一不做二不休,直扑硖石。水军兵马数量不多,先解决了他们在说。
于是十几艘兵船扯起风帆,借着强劲的东风,吃满了风帆全速往西航行。十余里的距离很快便到,午时之前,已经看到了南岸硖石县城北淮水岸边码头上**的大量船只了。
秦军水军于硖石驻军三千,船只七十余艘。平素在淮水巡航护卫,但今日没有出动。因为今日风大,淮水上风浪颇高,秦军水军的小船经不住风浪。上午出巡,两艘小船几乎翻覆,故而水军将领传令回硖石水港停泊。众水军也都纷纷上岸回营歇息。
从东方顺风而来的十几艘船只没有逃过瞭望塔上秦军的眼睛。远远见到船只航行而来,哨兵即刻吹号示警。营中水军冲出,纷纷往码头上跑。有十几艘船反应快速,很快便从码头驶出,朝着东府军的船只迎了上来。
双方船只相距不远时,秦军水军开始嗖嗖放箭。因为他们已经发现那兵船不是大秦水军船只,定然是晋朝兵马无疑。
于此同时,几艘秦军船只试图组织起拦截网,挡住对方前进的方向,迫使对方停下来。
然而,对方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丝毫没有减速,只愣愣的冲了过来。大晋战船厚实坚固,比之秦军水军船只高了丈许,大了几丈。几艘秦军水军的船只见状赶忙规避,但对方有意撞击,加之风浪又大,半吊子的秦军水军笨拙的操控着船只,根本无法规避。轰然之声响起,两艘船只被撞到船尾,巨大的冲击力让秦军船只登时倾斜翻覆。
其余的几艘秦军船只倒是没有被撞到,他们和来船擦肩而过。正自庆幸之时,十几颗冒着青烟的**丢到了他们甲板上。
轰鸣声响彻淮水河面,血肉横飞,木屑飞溅,甲板炸裂,上面的秦军死伤无数,纷纷落水。
兵船不停,直冲过去,冲向对方从港口驶出的密集兵船船阵。几乎每一艘敌军战船在擦肩而过之时都被赏赐了十几颗**。船上的秦军水军除了挨炸之外,还被赏赐了火铳**的补枪。
战斗进行的极为迅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淮水河面上便到处是破损的船只,燃烧着正在沉没的秦军战船,以及水面上漂浮着的杂物和尸体,呼救的秦军水军绝望的在水中浮沉着。
有个秦军之中流行的笑话,说的是水军不会游泳,是群旱鸭子。人们会认为这是故意嘲讽抹黑秦军水军,但这却是实情。
秦军水军建立仓促,关中中原之地的人,又有几个是水性好的。说他们是旱鸭子,不是说他们完全不会水,而是
水军需要的不仅仅是会水而已,而要有在大江大河的波浪之中能够畅游的能力。他们显然没有。
许多秦军水军就这么淹死在淮水之中,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十几艘战船纵横来去,秦军水军的战船被扫荡干净。一部分秦军水军见状不妙,上岸逃的无影无踪。
如此战斗方式,令北府军驾船的一百多名水军目瞪口呆。他们可从没见过这么凶狠的作战手段,更没见识过这么凌厉的兵器。
李徽命人收拾了一些完好的秦军盔甲兵刃,之后大船继续起航往西,行二十里之后,已经抵达八公山北边的位置。
远远看去,距离河岸十多里外的八公山已经被烟火所笼罩。烟火弥漫在山峰之间,火光偶尔在东侧山坡跳跃闪动。整个八公山东侧几座山峰已经完全被大火所侵袭,被浓烟火光笼罩。
李徽紧皱眉头,咬着牙一言不发。船队沿河往西飞驰而过,并没有半点停留。此时此刻,就算靠岸也无济于事。眼下还没看到有大规模作战的迹象,那说明山上还有兵马存身之处,北府军还没有出山。眼下要做的便是执行自己的计划。
再行十几里,未时末,李徽在千里镜中看到了淮水南岸寿阳城巍峨的城廓。李徽下令将战船靠在淮水南侧山崖之下,不能再往前进了,再往前便是颖水渡口了。
所有人将秦军水军的服饰穿上,拿上秦军的兵刃。上岸之后,命水军将船只驶离此处,免得被渡口秦军发现。
一行千余兵马沿着山崖爬上岸边,稍加休息,交代了一番。众人整队之后,大摇大摆的朝着寿阳城方向而去。
天色渐晚,天空灰蒙蒙的。本就是阴沉的天气,东方燃烧的八公山的烟尘随风飘来,相隔数十里之遥,依旧可以闻到空气中的烟火味。
天空中无数黑色的飞灰漂浮着。看上去虽然并不明显,但是过不多会,手上身上便落了一层,一抹之下,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
那是八公山大火将飞灰冲入空中,随风飘荡,在远隔三十里外的寿阳城左近落下。
李徽等一行人快速向着寿阳北城门方向行军。很快,他们便上了一条官道,官道上车辆拥挤,大车上满满的都是粮食物资。
这条官道通向颖水渡口方向,很显然,秦军正源源不断的讲粮食物资运抵寿阳城。供应给在淝水东岸八公山下的秦军。
没有人在意李徽他们这一支兵马,因为官道上全是人。有赶车的百姓,有押运的兵马,乱糟糟的拥挤不堪。虽然这千余人的兵马队伍人数不少,但是这些人哪有功夫去多管闲事。这条路上哪一天没有大量的新兵抵达,李徽率领的这千余人的队伍穿着秦军的盔甲,拿着秦军的兵刃,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怀疑。
天色逐渐昏暗之时,李徽一行抵达了寿春北城门外。城门口,有上百兵马正在层叠的拒马城门口检查进城的车辆和人马。
李徽对**低声耳语几句,众人列队朝着城门口关卡行去。
第七二六章 淝水(十七)
城门口,一名秦将带着人盘查入城兵马和车辆的身份。不过,很显然,车马如流水一般,兵士也源源不断。所以,一个个的盘查和检查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偶尔抽查,目测可疑才会去问两句,看两眼。
上千兵马的队伍太过庞大,远远走来之时,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那秦将带着人走过来查看。
“停下,你们是谁的兵马?进城作甚?”那秦将大声问道。
**上前拱手道:“我等是凉州征发之兵,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这里。前来归营参战。”
那秦将纳闷道:“凉州征发之兵?凉州兵马不是去了荆州前线么?怎地来了这里了?”
**愣住了。李徽和自己商议了,应付身份的时候就说是凉州兵马。因为凉州偏远,一般人不知那边的风物,便很难验证。再者,凉州汉人很多,张天锡统治之下是向大晋称臣的。兵马也大多为汉人,这样不会从外表相貌上被怀疑。毕竟胡人和汉人之间在相貌上是有些区别的,仔细分辨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但是没想到,秦军征发兵马是有各自的去处的。凉州兵是去荆襄,而非寿阳。
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的将手抚上了刀柄。对面那将领也面色微变,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兄弟,你竟然不知道大将军下令,命凉州军分兵三千前来淮南战场么?”李徽上前拱手道。
那将领楞了愣,道:“我竟不知此事,寿阳兵马数量已然数十万,为何调凉州三千兵马?多了这三千有什么用?倒也奇怪。”
李徽微笑道:“本来,这是个秘密。不过既然你觉得奇怪,告知你倒也没什么,只是不要乱说出去。我们是凉州水军兵马。我大秦就要突破大江南下了,需要操练大量的水军兵马。不光是我们,各地水军都被调集前来,训练水军,操控战船,和晋军水军作战。这回你该明白了吧。”
那将领一副恍然之色,本来看着这些人穿着的盔甲便像是水军的,这回更是深信无疑。于是笑着拱手道:“原来如此。那倒确实是需要进行准备。大将军高瞻远瞩,眼下北府军就要完蛋了,果然未雨绸缪,提前就准备南下作战事宜了。不过,三天前便有了规定,兵马一律不准进城,你们该去东城外营地集结才是。”
李徽脑中急转,判断对方不是试探,笑道:“我等必须去水军衙门报道。我等是水军,城中单独有营地。我们并不参与眼前之战。若去了东边营地,被误以为是寻常兵马,拉去作战了,那岂非大材小用。这位兄弟,天色已晚,我们赶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你若拦着我们不让进,问来问去的刁难,那我们可要跟你耗上了。要不然这样,你去请示上官询问,我等水军是否需要进城集结,问清楚了再来便是。我们等着便是。兄弟们,原地坐下歇息,等这位将军去问清楚了再说。”
李徽一摆手,上千人纷纷坐在城门口,将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车马被堵在外侧,纷纷吵闹叫骂,急着要运送进城。片刻功夫,堵了里许长的车马,一个个吵闹不休。
那守门将领见状,只得道:“罢了罢了,快些通行便是。你们这些人,怎地堵在城门口?没有军法的么?堵塞了粮草物资进城,要砍了你们的脑袋的。快些通过。”
李徽笑着拱手道谢,一声令下,千余人起身快步从吊桥进入黑乎乎的城门洞,一路直入寿阳城中。
**等人长吁一口气,差一点事情便搞砸了,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中对李徽佩服之极。这种时候还敢耍横撒泼,毫不畏惧,心理素质当真过硬之极。
李徽自然也是颇为紧张的,但李徽知道,对方绝不会意识到这么多兵马都是敌人,大摇大摆的要进城。而且他只是个守门的,消息闭塞,也绝不会知道太多的消息,更不敢让城门堵塞,让物资粮草的车马进不去。拿捏住这样的心理,便可成功了。
守城门的将领目送着李徽一行进入城中,啐了一口,骂了两句便也作罢。回到城门旁的小窝棚里坐下喝茶的时候,一名手下兵士忽然凑上来说话。
“将军,话说……凉州那个地方……有水军么?我怎么听说,凉州那个地方都是大山戈壁沙漠,那样的地方,怎有水军?”
守门将领讶然发愣。半晌道:“你什么意思?莫非说,他们是假冒的?”
那兵士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问问。”
守门将领喝道:“瞎问什么?要你操心?凉州难道没有湖?没有河?照你的意思,那里的人都没水喝是么?有水喝,便有河流湖泊,有河流湖泊便有水军。**,你挑我的刺是么?滚出去做事,再啰嗦,我请求将你送到战场上去。跟着老子在这里不用拼命,还不自在是么?”
那兵士慌忙磕头赔罪,连抽自己的嘴巴子。悔不该多嘴多舌,说这一句。本来以为因为自己的精细会得到夸赞,没想到却是一顿臭骂,当真是完全意想不到。
……
暮色笼罩山野。八公山上,更是烟雾笼罩在上空,显得格外的昏暗。
在这昏暗之中,已经越过东坡烧到主峰山谷中的大火的火焰显得更加的明亮刺目。
大火从凌晨开始燃烧,在强劲的东风的助力之下,已然从东坡蔓延了半个八公山。主峰东坡下方已经被蔓延,最多到天亮,整个主峰便会被大火吞噬。
北府军五万多兵马已经被压缩在了主峰西部区域,虽然东坡尚未起火,但烟雾已然弥漫在山坡上,树木之间,已然无法再停留。所有的北府军将士都面临着从未有过的绝境。
山腰破庙之中,北府军众将云集,他们知道,谢玄要下达突围的命令了。
谢玄端坐在神像之前的桌案后,烛火闪烁,神像的面目晦涩阴暗,颇为凶恶。谢玄依旧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慌乱。
事实上,从外侧东坡火起的那一刻,谢玄便在考虑出山作战了。因为大火一旦起来,山中无立足之地,只能如此。
但是,在出击的时间和位置上,必须要有所抉择。很显然,对方在等待北府军出山。火攻的目的便是要逼着北府军出来决战。他们布置好了一切,谢玄当然不能按照他们的步骤来。
熬到天黑出山决战是最好的时间
点。黑夜之中作战,对于兵力优势的一方而言,会被削弱优势。同时也有利于突围作战。
另外,在路线选择上,也不能完全按照对方的估算而行动。比如,现在的秦军必是已经将兵马集中在西侧西南和西北侧。因为只有这三处的山林还没起火,是可以撤离的方向。其他方向大火烟雾弥漫,绝不可能是数万大军撤离的方向。
但谢玄偏偏要另辟蹊径,他已经找到了一条虫东南侧可以出去的路。确切的说,那不是路,而是一条山涧。虽然山涧两侧都过了火,烧的一片狼藉,无法通行。但是这条山涧里有水,却是可以通行的。只不过,那只能以少量步兵通行,且要经过大片的火场。大队兵马是无法选择那里出山的。
不过,只需要有一支兵马出其不意的从那条山涧之中出去,便在秦军腹背地带,便会对整个突围作战行动起到极大的作用。
“诸位将军,诸位兄弟。眼下的情形已经无需多言,大火已经烧到了主峰东坡,天也黑了。我想,到了我们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了。想我北府军自建军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窘迫境地,从未面临如此危机时刻。我们不想葬身于这八公山,所以,我们必须突围。诸位,有无异议?”谢玄沉声道。
“谨遵冠军将军之命,请下令吧。”众将齐声道。
谢玄满意的点头,起码到目前为止,北府军众将还没有出现慌乱埋怨的情形。自己亲自建立的北府军,选拔得将领们还是合格的。可惜的事自己亲自建立了北府军,选拔了这些良将。但是今日或许也要亲自带着北府军和众将领走向毁灭了。
“好。刘牢之听令!”谢玄的脸上笑容消失,整个人变得像是身后的神像一般肃杀。
“末将听令!”刘牢之喝道。
“命你率步骑一万为先锋,从西南山坡冲出突围,杀入敌阵,务必抵挡住敌人进攻,掩护中军大队兵马下山。刘牢之,此重任,非你莫属。”谢玄冷声喝道。
“末将遵命!”刘牢之大声道。谢玄最后的一句话,便是对他最大的褒奖。北府军中,关键时候,还是他刘牢之可堪重任。
谢玄点头,沉声道:“何谦高衡听令!”
“末将在。”何谦高衡上前拱手。
“你二人率一万兵马于西侧山林开辟的通道冲出。目的是牵制住西侧敌人,让东南大军顺利出山作战。你们很可能会深陷重围之中,但无论如何,不可退缩,死战到底。待西南敌人被我击溃之后,我们便会去接应你们。但是,能否接应到你们,我不能保证。二位,做好赴死之心。”谢玄冷声道。
谢玄没有隐瞒,西侧这一只兵马,是全力牵制西边敌人,让他们暂时不能增援正面。谢玄要在西南方向正面打开缺口,所以,西侧这一万兵马要面临重围进攻。很可能全军覆灭。
何谦高衡二人沉声喝道:“末将遵命。我等必死战,誓死不退。”
何谦道:“我等从军以来,等的便是这一刻。杀身成仁,名垂千古。那是我们的荣光一刻。”
高衡点头称是。
谢玄咬牙点头,哑声道:“说得好。”
第七二七章 淝水(十八)
“诸葛侃,田洛听令。”谢玄继续下令道。
“末将在。”诸葛侃和田洛两人上前拱手。
谢玄沉声道:“你二人率三千人从东坡水涧出山,绕行敌军东侧腹背。全体兵士,携带神张**,待大军出山激战之时,袭其腹背,乱其阵型,制造混乱。你们可明白?”
诸葛侃和田洛拱手齐声道:“末将明白。”
谢玄看着两人道:“前往山涧要穿过火场,披上湿布,一鼓作气冲下去。即便如此,也不容易。而且,出山之后,你们这三千人将孤立无援,人数又少,很可能会被敌人**。情形或许比何谦高衡二位更糟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诸葛侃拱手沉声道:“谢将军,我诸葛侃本是草芥之人。投奔北府军之后,得将军提携器重,方有今日。我早已立志,此生追随将军,报效朝廷,死而后已。战死沙场何足惧哉?怕的是不能胜利,让北府军蒙羞。我和田兄弟可不怕死。将军放心便是。”
田洛也大声道:“将军放心,我等誓死杀敌,不会给北府军丢脸的。”
谢玄站起身来,团团向众将拱手道:“诸位,今日之战,凶险万分。你我兄弟,朝夕相处四年多,摸爬滚打,出生入死,不是骨肉兄弟,甚似骨肉兄弟。今日之后,我们之中或许有人会战死沙场,也许是我谢玄,也许是你们中的一些人。但我们终究相识相交一场,当过一回兄弟。来人,斟满酒,我同诸位兄弟共饮一碗诀别酒。喝了此酒之后,共赴沙场,生死由天。”
众将拱手还礼,高声道谢。
亲卫端上酒来,众将领各捧一碗酒。谢玄带头将酒几口喝干,一把将酒碗摔在地上,碎成片片。刘牢之高衡何谦诸葛侃田洛等在场众将也仰头将酒喝干,也纷纷将酒碗摔在地上。
谢玄哈哈大笑起来,众将抹着嘴上的酒水都哈哈大笑起来。
谢玄大声喝道:“各自准备,一炷香后出山,决一死战。”
众将齐齐行礼,各自离去。
谢玄站在殿上,微笑看着众将离去,脸上笑容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谢琰站在身旁,轻声道:“兄长,我也去了。我率后军去替中军打头阵。”
谢玄转头看着谢琰道:“瑗度,你跟着我便好。出山之后,我安排人手护送你冲出去。你回京城,告诉四叔,就说……幼度尽力了。”
谢琰叫道:“我不走,阿兄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怎会离开?”
谢玄沉声道:“瑗度,我谢家不能全折损在这里。你兄长多病,四叔膝下只有你能够继承其衣钵,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谢琰摇头道:“阿兄,此战败了,我大晋还有么?我谢家还有么?我们的死活还重要么?”
谢玄怔怔发愣,轻叹一声道:“你说的是。好吧,你便跟着我,我们一起杀出去便是。瑗度,替我披挂,我们要出发了。”
谢琰点头,取了谢玄的银色盔甲,帮助谢玄披挂整齐。谢玄戴上头盔,持长刀在手,一步步走向庙门。
谢琰站在后面,忽然叫了一声。
“阿兄。”
谢玄转头道:“怎么?”
谢琰轻声道:“阿兄会后悔么?后悔采用了李徽的拒山为城之策,现在却遭遇了这样的情形。你会怪他么?”
谢玄愣了愣,缓缓摇头道:“他只是建议,决定权在我。况且,他的建议并没有错。只是,这场大风来的不是时候。没有这场大风,这场大火烧不起来。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倒也怪不得他。”
谢琰点点头道:“兄长,弘度兄会来救援么?我瞒着你写了信给他,告知此处情形,请他派兵来援。不知他是否前来。”
谢玄皱眉道:“你何必如此?”
谢琰道:“我是觉得,东府军若能来,我们胜算大些。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谢玄点点头,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看着漫天落下的黑色飞灰。沉声道:“我宁愿他不来。这种情形,东府军来了又如何?徒然送死。我反倒希望他能够守住徐州。若他……若他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也是很好的。”
谢琰不太明白谢玄的话。谢玄心中想的是,谢道韫在徐州,北府军败了之后,秦军将大举入侵,大晋危在旦夕,天下将一片混乱。如果李徽能保护好谢道韫,守住徐州,倒也是件好事。
外边坡下,传来呼喝之声。战马的嘶鸣声传来,脚步杂沓之声传来。
谢玄沉声道:“瑗度,该出战了。时候到了。大火已经烧过来了。跟着我,跟紧些。”
谢琰点头,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没入黑暗之中。
……
寿阳城中。
李徽一行进寿阳城之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从北街进入之后不久,迅速拐入一处岔街之中隐藏。眼下尚不知城中情形,需要进行简单的摸查搞清楚城中有多少兵马方可行动。
寿阳城中的百姓都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当日城破,桓伊战死之前,曾开南门让百姓逃走,因为知道城池不保。所以,城中青壮妇孺都已逃走,只剩下一些老者不在乎生死。故而岔街周围民房空荡荡的,物品家具散落一地,显然是受到过洗劫。
李徽带着众人暂且藏匿于这些房舍之中,倒也暂时安全。
很快,**蒋胜郑小龙等十几人前往城中打探情形。李徽则爬上一处屋顶,想着城中街道眺望,同时等待**等人打探消息归来。
远远眺望城中,黑沉沉一片。大片的民居房舍之中都无灯光。这座城中已经没有了多少百姓居住。除了城门口处和街道上运粮的车马之外,其他各处街巷之中一片死寂。
李徽站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切,心中颇为恻然。他来过寿阳,当初出使秦国便是从寿阳抵达秦境。当时淮南太守桓伊还曾设宴招待,亲自送别。那日离开寿阳登船之时,桓伊还曾用竹笛奏了一曲他所做的《梅花三弄》给自己践行。
然而,时隔不过数年。一切已经变了样。寿阳城已经落入秦人之手,而桓伊在不久前战死在这里。短短数年,物是人非,局面陡变。城犹在,人已去,梅花三弄一曲已经绝响。想想生于这乱世之中,多少如桓伊这样的人物,精通才艺,风度灿然之人,却也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死于非命。
这个混乱
的时代,吞噬了多少精彩之人,粉碎了多少美好之事。
半个时辰后,打探消息的**等人陆续回来了,同时,也带来了出乎李徽意料的消息。
在决定奇袭寿阳之前,李徽估摸着城中不会有多少兵马。因为既然八公山下决战在即,秦军定然会全部投入作战。寿阳城中定不会有重兵把守,最多不过数千人运送粮食物资,守卫城池罢了。毕竟这里是秦军的后方城池,站在秦军的角度,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但是,**等人带来的消息却令人惊愕。
“城中有许多兵马。在东西长街上,有两处军营,全部是骑兵。左近几条街道都是骑兵。起码有上万人之多。我们摸到了中街军衙左近,发现那里的广场上也全是骑兵。粗略估计,城中心位置起码有两三万骑兵驻扎。不知道为何城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兵马。”**回禀道,言语中有些气急败坏。
李徽也惊愕不已。城中有数万骑兵,这还如何偷袭?自己只有千余人,实力相差太多了。这下事情大条了。
略一思索之后,李徽问道:“摸清楚粮食物资存放之处了么?”
蒋胜道:“城东广场有一处。规模很大,粮食物资运来的都堆放在那里。”
“南城也有一处,是兵器器械存放之所。”郑小龙禀报道。
“无论如何,得放火烧了粮草再说。这本就是我们前来的目的之一。将粮草物资一把火烧了,也算是成功。夺城恐怕是不可能了。不但不能夺城,城中这么多兵马的话,还要通知周澈他们不能渡河过来。”李徽沉声道。
众人默默点头。突发的情况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计划遭受重挫,只能想办法烧了粮草物资了。
“真是见了活鬼了,秦军这么多骑兵留在城中作甚?不去作战,留在这里闲着。难道说,秦军笃定能战胜北府军不成?”**不甘心的嘀咕道。
李徽脑中一闪,突然想起了一事。
“你是说,那些骑兵都集中在太守府军衙左近?全部驻扎在那附近?都是些什么样的兵马?”李徽问道。
**道:“说了都是骑兵啊,一个个打扮的油头粉面的,盔甲闪亮亮的。都是年轻的少年。看上去不像是来打仗的。”
李徽瞠目道:“你是说,全部是少年?盔甲战马都是最好的那种?”
**道:“我看着反正一个个鲜亮的很。有些人武器上还镶着宝石,闪闪发光。”
李徽缓缓点头,沉声道:“那就是了。羽林郎。苻坚在城里,定然如此。那些羽林郎是保护他的兵马。没想到,他不在战场上,居然在城里。然则……然则……这个机会……岂能放过?”
**等人惊愕的看着李徽。
“阿兄是说……秦国的皇帝苻坚……在城里?”**结结巴巴的问道。
“否则,何以解释这么多兵马在此守护?那些羽林郎都是少年,那是苻坚的护卫骑兵和仪仗兵马。定然如此。**,城里有条大鱼,我们一定要去抓这条大鱼。一旦成功,战局逆转,局势陡变。呵呵,想想都令人兴奋之极。”李徽搓着手,快速的踱步,脸上忽喜忽忧,阴晴不定。
第七二八章 淝水(十九)
**等人怔怔的看着李徽,他们觉得,李徽的想法有些疯狂。城中有数万秦军骑兵,而李徽却要在这种情形之下想要去抓秦国的皇帝苻坚?
诚然,如李徽所言。若能成功的话,擒获秦国皇帝苻坚,那将彻底逆转局势,产生难以想象的后果。但是,己方只有一千人,这件事如何能够成功?
李徽停下了脚步,伸手扶着墙壁静静地思索。转回头来,看着众人都看着自己的样子,顿知众人心中所想。
“怎么?你们是否觉得我的想法太过疯狂?觉得不可能成功?”李徽道。
“阿兄,我们只有一千人……”**道。
李徽沉声喝道:“你我知道我们只有一千人,秦人怎知?苻坚怎知?就像当日你攻彭城,苻丕六万大军在城中,十几倍于你,却弃城而逃,为何?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少人。次日他率军攻城,便是知道你兵马不多。今日情形相类。只需声势浩大,发动起来,谁知我们有多少兵马?”
众人神色恍然。这倒是实情。己方一千兵马,天知地知自己知,秦人可不知道。
“我们可以搅乱他们,行浑水摸鱼之计。先去城南城东粮食物资大营放火,造成声势。火势一旦起来,城中必然大乱。那些羽林郎必然去救援,便可浑水摸鱼,乘乱行动。这里是寿阳城,可不是长安城。苻坚必在太守衙门之中居住,只要能混进去,便有机会。”李徽沉声说道。
众人身上的血开始变热,神情开始振奋。
**压抑住心中的冲动,沉声道:“阿兄,即便他们调动兵马去救援,衙门左近也必有很多兵马保护。而且,城中越是乱起来,他们便越是警惕,反而越是难以进入。”
李徽斥道:“蠢材,难道打进去?我们怎么进城的?便可依样画瓢,混进衙门里。要动脑子。”
**恍然道:“是了,我们扮成羽林郎进去,混乱之际,没人能发觉。可是……阿兄莫要骂我,要想抓住苻坚,恐怕不容易。一旦失手,便也出不来了。”
李徽缓缓道:“其实,能否抓住苻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造成声势。抓不到也不要紧,要让其他人以为苻坚被抓了,那便成了。如抓未抓和抓到他的结果是一样的。”
“如抓?”**满头雾水,越发不知李徽在说什么。
“今晚,八公山下必有一场决战。如无意外,北府军此刻已然开始出山决战了。这种时候,你是前线作战的兵马,忽然发现后方粮草被烧,又传来皇帝**的消息,你会如何?必然军心涣散,士气低落。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他们以为是真的。所以,抓到苻坚和抓不到苻坚其实差别不大。你们要明白,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扭转大局,这场决战的胜利至关重要,比之苻坚是否被抓更重要。抓到最好,抓不到也无妨。可明白了?”
**终于听明白了,说白了,抓苻坚烧粮草是为了八公山下的决战,是动摇秦军军心的举动。
“至于生死之事,你还看不开么?若我们贪生怕死,又何必冒险来此?这样的话,你根本就不该说。”李徽沉声道。
**重重点头,拱手道:“阿兄所言极是。心无旁骛,生死置之度外,一心行事。”
李徽拍拍他的肩膀,看向众人道:“传令。”
所有人肃然而立。
“蒋胜。你率两百人去东城纵火,将秦军粮草物资尽数点燃。必须成功,否则你也不用来见我了。”李徽道。
蒋胜拱手道:“放心吧小郎,我蒋胜办事你还不放心么?若不成功,我死在那里便是。”
李徽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成功。”
蒋胜躬身道:“遵命。”
李徽看向**,**忙道:“南城纵火,不必我去,我跟着阿兄行事。我觉得小龙可以去。”
李徽点点头道:“那便让郑小龙率两百人去南城放火。小龙,务必要成功。”
郑小龙躬身道:“保证成功。”
刘裕在旁道:“刺史大人,我请求和小龙一起去。”
郑小龙道:“你来作甚?我一个人能成。”
刘裕道:“我适才去侦查了,比你熟悉路。”
李徽笑道:“好,刘裕跟着一起去便是。两个人也有个商量。就这么定了。其余人等跟着我,我们往城中心摸。火起之后,去抓大鱼。诸位,该喝水的喝水,该撒尿的撒尿,一炷香后,开始行动。”
……
八公山下,烟火弥漫在天空,山野之间红光照耀着烟雾,形成一片奇特诡异的景象。
主峰东南方向,苻融策马而立,身旁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严阵以待的兵马。从凌晨开始,秦军大军便做好了北府军突围的准备。一天时间过去了,北府军没有动静,令秦军兵马都很焦躁。
但苻融并不着急。他当然明白,不到最后一刻,北府军是不会出来的。万一山火熄灭,万一下了一场大雨,万一风停了。一切皆有可能。
就算这些可能都不会发生,北府军也会趁着天黑突围,而不会在白天。这是最基本的判断,也是最基本的常识。面对数十万己方兵马的围杀,天黑突围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所以,黄昏之后,苻融下达命令,令全军准备作战。大风不息,明早必烧到主峰山顶,北府军待不住了。他们必然要出来,时间点就在夜晚,这完全可以肯定。
东南主峰山坡下,上万弓箭手已经弯弓搭建做好了准备。只不过,现在山坡上烟雾浓密,两侧的林木烟尘已经弥漫到了山坡上,现在视线完全被遮挡,已经看不清对方的任何动向了。
但这不要紧,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们呆不住了。<
/p>火势猛烈,烟雾浓厚,众人眼睛都要熏得睁不开了。他们盯着的不远处的山坡下方,更是一片烟云翻滚,仿佛那烟雾之后笼罩着另一个世界一般。
蓦然之间,所有人都似乎听到了嘈杂的声响。从翻滚的烟云之中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和号角之声。
苻融心中凛然,伸手抽出长剑,缓缓举在空中。
“所有人!做好准备!敌人就要下山!不得后退,不得怯战,死战不退!违令者,斩!”苻融雄厚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数百名传令官策马于阵前飞驰,将命令向两侧各军传达,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野。
秦军弓箭手们拉满了弓箭,对准了烟尘滚滚之处,眼睛瞪的大大的,牙齿咬的紧紧的。弓弦咯吱吱吱的响着,他们的心脏也咚咚咚的狂跳着。
八公山东南坡下,烟雾被异常搅动,导致烟雾飞快而杂乱的流动着,上下翻涌着。
下一刻,无数个黑影猛然从烟幕之中冲出,像是从异世界的裂缝冲出来的怪物一般,密密麻麻,多的不计其数,而且速度极快。
呼吸急促肾上腺素飙升的秦军弓箭手们已经射出了羽箭,此刻苻融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杀!”
数万只羽箭宛如飞蝗,扑向穿破烟雾冲出来的北府军。刹那间,战马悲鸣,翻滚摔倒,乱作一团。
可是,秦军士兵此刻才发现,那些冲出来的仅仅是战马而已,马背上空无一人。那些战马显然都已经受了惊吓,有的臀部还留着血,尾巴上还冒着烟。它们飞快的朝着秦军阵前飞冲而来,龇牙咧嘴,状若疯狂。
羽箭疯狂的射击着,上千匹战马被射杀在阵前,但是两三千匹战马也已经冲到了阵前。令秦军阵前弓箭手们顿时大乱。
此时此刻,在呼啸喊杀声中,数千北府军骑兵才冲出烟雾,冲下山坡,呐喊着朝秦军阵中杀来。
北府军猛将刘牢之倒也不是一味的无脑之人。一旦认真起来,他还是颇有智谋的。他知道,前锋军一旦出山,必遭凶狠打击。于是便想出了战马冲阵这一招。
三千匹战马被驱赶到坡下,用**戳刺马臀,火烧马尾的手段令战马受惊冲锋。战马作为承受第一波攻击的肉盾和冲破敌军前阵的先锋。在其后,刘牢之才率三千骑兵冲阵,七千步兵随后冲出。
这么做能够规避第一波的凶猛打击,渡过最为危险的出山那一刻。
很显然,刘牢之成功了。近两千匹战马冲到了秦军阵前,打乱了秦军弓箭手的节奏。刘牢之的三千骑兵只付出了百余人阵亡的代价便冲到秦军阵前。
七千步兵也从山坡上源源不断的冲了出来。喊杀着冲向秦军阵中。
苻融冷笑着,大声下令。
数以万计的秦军从两侧包抄过来,形成绝对的人数优势。
血腥厮杀开始了。
第七二九章 淝水(二十)
寿阳城军衙后宅有一座佛塔,名曰:云锦塔。塔高七层,约七八丈高。
这座佛塔,本是桓伊驻守于此之时,其母陈氏老夫人虔诚信佛,但行动不便,无法去寺庙。极为孝顺的桓伊便在后宅建造佛塔,下设佛堂,供老夫人礼佛诵经。
这座云锦塔,便成为了寿阳城中最高的建筑。塔的最高处七八丈高,可以俯瞰全城,眺望淮水以及城外数十里之地。
此时此刻,云锦塔的第七层塔内,大秦皇帝苻坚正和几名臣子正在凭栏向东远眺。
东边二三十里之外,燃烧的八公山在黑夜之中甚为壮观。整座山都被红云笼罩。火光吞吐,红光闪烁,让整座山仿佛成了一座仙境一般。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里不是仙境,而是地狱。
但对苻坚来说,眼前这壮观的场面是令人兴奋的。昨日傍晚,他从八公山下回到寿阳之后,心里还在嘀咕该如何攻克此山,担心苻融苻丕张蚝他们无计可施。毕竟自己都吃了瘪的。
随着苻融一把大火,自己的担心化为乌有。苻融还是有办法的,自己其实不该指手画脚,枉送了不少士兵的性命。这一把火烧下来,北府军还不得像是老鼠一般被赶出来么?
今日傍晚,苻融派人前来禀报说,今晚北府军必然突围,今晚两军将要决战。苻坚按捺住了想要去战场的冲动,因为他忍不住想要去参与其中。
但苻融说的很明白:请陛下于寿阳城观战,等待大胜的消息便可。万不可以身犯险,令将士们心有旁骛,担忧陛下安危。臣弟一切已经安排好,陛下可高枕无忧。
苻坚当然明白苻融的意思。苻融的言外之意便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别来捣乱了。这虽然令苻坚有些不高兴,强大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些损害。但考虑到此战的重要性,以及确确实实存在的安全问题,苻坚放弃了亲临战场的想法。
苻融甚至拒绝了苻坚想要派三万羽林郎中的一部分前往参战的想法。苻融冠冕的理由是羽林郎负责保护陛下安全,他不敢调用,也无需调用。但其真正的想法其实是因为,知道这些羽林郎不堪一用。这样的大战,派这帮银样镴枪头去,不会有任何的好处,反而会有坏处。
站在云锦塔高处,远处大火弥漫的八公山下,火把如繁星一般铺满地面。随着带着烟火气的夜风吹到耳边的是隐约的喊杀声。虽然相隔二三十里,但声浪和喊杀之声很大,还是随风吹了过来,隐约可闻。
“大战已经开始了,不知道情形如何。我大秦将士能否将北府军全部歼灭?哎,朕该亲临前线作战的,却只能在此观望,着实心焦。”苻坚搓着手叹息道。
“陛下,臣等已经派人去探听消息,战事的进展会源源不断的禀报回来,教陛下知晓的。阳平公和诸位大将都已经做好了安排,陛下并不需要担心。陛下需要做的便是等待胜利的消息便可。”身旁有人安慰道。说话的是苻坚的侄儿苻朗。
苻坚点头道:“话是如此,朕御驾亲征而来,不能同将士们共同出生入死,心中着实遗憾。不过,苻朗你说的对,朕应该摆好酒宴,等待胜利的消息,然后犒赏我大晋将士才是。北府军那几万人,今晚将会被全部歼灭。”
苻朗点头称是,旁边陪同的几名大臣也纷纷点头附和。
苻坚等人站在高塔上极目看着远处的战场,捕捉战场的任何讯息,猜测谈论战斗进展。
就在此刻,突然间一名大臣指着下方城池东门处叫道:“咦?那里是怎么回事?怎地有火光?”
苻坚苻朗等人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寿阳东城门方向的黑暗中,一团大火正在升腾。火光闪动之际,有人在火光之中跑动。仅仅过了片刻时间,火头已经变成了两三个,且远远的传来了爆鸣的火光和巨响。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苻坚惊愕道。
苻朗瞠目道:“陛下,好像是……东门粮食存储的地方着火了。看起来,像是敌人攻进来了。”
苻坚吓了一跳,斥道:“胡说什么?哪来的敌人。”
话没说完,一名大臣又指着南城方向叫道:“陛下,南城那边好像也起火了。”
苻坚赶忙看去,南城方向,大火燃起,火势迅速扩大。那里是兵器物资库房方向。到此时,苻坚便是不肯相信有敌人进了城也是不能了。
前后不到盏茶功夫,东城和南城的火势开始蔓延扩大。大风劲吹之下,风助火势,烧的东城南城一片通红。从塔上俯瞰眺望过去,大量的人影在火光和街市之中穿行。城中多处爆发出火光,还有轰鸣之声。看起来,像是城中进了许多敌人一般。
苻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倒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担心的事粮草堆积之处起火,兵器物资仓库起火。这两处要地,干系大军的补给。若是今晚毁了粮食物资,明日大军便回饿肚子。因为大军的粮草都是从城中运去的。因为距离太近,八公山下的秦军大军可什么干粮补给都没携带。
“陛下,咱们快下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苻朗提醒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苻坚忙道:“走,快下去。”
苻坚等人赶忙从塔上下来。刚下到五层之时,但听得佛塔楼梯咚咚作响,一名将领从楼梯上飞奔上来,气喘吁吁,面色苍白。
“罗大成,发生什么事了?城中有人纵火,你们知道么?”苻坚看清来人,大声喝问道。
罗大成是禁军左将军,负责苻坚近卫之事。三万羽林郎中的一部归他统帅。
罗大成忙躬身回答道:“臣正要向禀报此事。我们得到消息,城东粮仓,城南物资仓库起火。有大批贼人混入城中,正在四处纵火。特来向陛下禀报此事,请陛下之命,该如何行事。”
苻坚喝道:“是什么人纵火?有多少人?”
罗大成嗫嚅道:“臣该死,目前尚不清楚。看
起来人数不少。”
苻坚骂了一声,厉声道:“即刻命黄永安等人带羽林郎右军去救火,剿灭城中之敌。务必要扑灭火势,抢救粮草。”
罗大成忙道:“遵命,臣这便去传旨。令请陛下准许臣调集左近兵马前来军衙周边护卫,以防不测。”
苻坚摆手道:“准了,快去。”
罗大成飞快下楼传令而去。苻坚等人顺着楼梯下了塔,来到衙门后堂的时候,外边已经是人声杂沓,马鸣嘈杂了。
苻坚回到后堂,刚进宅院,廊下站着的张贵妃便快步迎了上来,拉着苻坚的手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听说城里进了敌人,正在四处纵火是么?怎么会有敌人进来?”
苻坚安慰道:“你莫担心,朕已命人去处置。”
张贵妃道:“他们说烧的是粮草和物资是么?那可如何是好?这明显是有备而来,莫不是冲着陛下来的?定是晋人知道陛下在此的消息,陛下要小心啊。命人赶紧来保护圣驾才是。”
苻坚不耐烦的道:“你们安心在这里待着,这些事朕自会处置,不要胡乱说话,动摇人心。八公山下,大军还在打仗呢。你怎地胡言乱语的。”
张贵妃道:“陛下,我是关心你啊。没有别的意思。”
苻坚心中烦躁,甩开张贵妃的手往屋里走,口中道:“关心什么?你关心又有什么用?好生待着便是。你瞧瞧清河公主,她便什么都不问。你就是话太多了,令人烦的很。公主,侍奉朕更衣披挂。”
清河公主一直站在廊下一句话没说,闻言忙低声应了,看了一眼张贵妃,跟着苻坚进房为苻坚披挂盔甲更衣去了。
张贵妃气的胸口起伏,听着外边人嘶马叫的,跺了跺脚,转身进屋。
外边城中,已经一片喧闹。禁卫右将军黄永安带着右营一万羽林郎已经出动,兵分两路前往东城和南城救火和剿杀纵火之敌。
黄永安亲自率领数千骑兵抵达东城的时候,东城粮草已经火光冲天。大风催动火势,正将一个又一个的粮食仓库点燃。火势太大,根本没有扑灭的可能。
而粮草周围的房舍也开始起火,有兵士发现了有人正在房舍街道之间纵火。黄永安当即率兵马进行搜捕。但是他们很快尝到了东府**器的滋味。
南城也是如此。刘裕和郑小龙两人率领的两百人先是点燃了库房,然后沿街纵火,制造大量兵马进城的假象。
整个寿阳城已经陷入大火和混乱之中。
左将军罗大成为了确保苻坚的安全,下令街道左近的兵马全部于军衙左近集结护卫,封锁街道。一时间,到处是兵马杂沓,到处是慌乱的兵马。
那些羽林郎哪里见识过这些事情,平素一个个耀武扬威穿的华丽俊美,真遇到事,一个个都慌乱无比,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在一片混乱的兵马之中,一支几百人的兵马夹杂在其中,进入了军衙左近的位置。
第七三零章 淝水(二十一)
八公山下的激战从一开始便进入了高潮。刘牢之的一万前锋冲出来之后,随即便被秦军侧翼兵马合围。但谢玄和谢琰等人率领的两万中军和一万后军随即冲出,将秦军队形冲散。
更多的秦军兵马从外围围拢过来,形成厚厚的阵型,试图将北府军堵在山边。
现在的情形便是,北府军已经成功杀出八公山山坡,背后便是火光冲天的山坡,前方却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敌军。就好像是一股洪流遭遇了无数道堤坝,想要往前进,却被死死的拦住。冲破了一道,后方还有无数道阻碍,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战斗进行的极为血腥,双方交战的兵马都是最精锐的兵士。即便是秦军这方,也知道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出山决战的北府军堵住。所以苻融派出的是秦军中的主力和精锐,而非那些新兵和炮灰。
在这样的决战之中,最忌的便是让对方打出气势,让他们冲杀起来的代价便极有可能是己方的溃败。从一开始便要将北府军死死的堵住,不能给他们任何的机会。
精锐兵马之间的战斗格外的血腥残酷。双方兵士并不喊叫咒骂,他们咬着牙喘着气,只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那是为了辅助发力,调整呼吸和用力。他们的出手也都极为凶狠,兵刃招呼的都是对方要害之处,没有特别的花哨动作,只求一击毙命或一击令对方失去战斗力。
新兵们在战场上往往会遇到一些心理上的障碍。比如,即便对方的头颅就在眼前,一刀砍下去便能宰杀,却往往因为心理上的紧张和恐惧下不了手。稍一犹豫,便被对方所乘。这些情形在久经战场的老兵们之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比谁都清楚,只有下手更狠更快,一点也不能犹豫,活着的那个才是自己。若不是如此,他们也早就像许许多多同伴一样,早已经尸骸上长满青草,在泥土中腐烂成为养分了。
苻融有策略的调动着资源和阵型,并没有让北府军陷入拼死一搏的境地。秦军的阵型其实是在缓慢的后撤的,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北府军进一步的进入纵深区域。
己方的兵马足够多,让北府军深入阵型之中,更有利于四方的合围。而且,秦军的数万侧翼骑兵也需要空间,他们要从侧翼横切过来,将北府军阵型进行切割。一旦四支秦军骑兵万人队得以冲锋切割,北府军的阵型将彻底被分割的七零八落,到那时,北府军将会彻底被分割歼灭。
当然,北府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山中火起之前,在山顶上对于秦军的阵型布置,谢玄做了详细的观察和研判。预案之中自然包括了一旦不得不突围,会遭遇对方怎样的进攻的设想。
正因如此,北府军的推进其实很谨慎。在冲开缺口之后,北府军阵型保持的很好。特别是侧翼,数千**兵和盾兵组成的防御壁垒便是为了应付侧翼的突进。当然,骑兵的冲击靠着盾兵和**兵是挡不住的,所以,北府军以贴近对方步兵的横向扁平阵型展开,向东西两侧拓展空间,尽量不给对方骑兵分割包围的机会。
对方骑兵或许可以冲到北府军和八公山起火的山坡中间的狭长位置完成包围,但那其实是没有太大的用处的。北府军可没打算再撤回已经烟火弥漫的山坡,所以被包围也无所谓。骑兵在这个位置反而因为纵深不够难以进行冲锋,这不是骑兵该干的事。
而另一方面,西侧一万北府军从西坡突围,其目的之一便是牵扯住秦军位于西侧兵马的精力。秦军必须抽出大量的力量来应付他们,包括起码一个骑兵万人队。这便更是缓解侧翼压力的举动。
实际上,在这样的大型野战之中,阵型保持比之其他方面更重要。作战的阵型不散,各营之间协同作战,互相保护,进退有度,往往会令战斗力倍增。秦军的兵力优势是明显的,所以北府军的阵型必须保持在一个紧密的不被打散的能互相策应的程度。一旦被冲散之后,便会令对方兵力的优势得以发挥。
这一方面,北府军四年多的训练的成果得以体现。刘牢之的前军和谢玄的中军之间的阵型,兵种的配比,各营的进退配合都做的相当好。所以,虽然兵马看似被重重包围,但其实接敌面有限,秦军并不能打散北府军的阵型,完成分割包围。
但是即便如此,战斗进行的极为血腥,死伤极为惨重,双方的死伤人数都在快速的飙升。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刘牢之的前锋军伤亡已经过三千,中军也死伤两千。在这样的战场上,受伤便等同于死亡,因为根本无法去处置。除非是轻伤,否则只有等死。
秦军的死伤虽然也远超过北府军的数量,但是这种交换显然不成比例。如果要是战况这般进行下去的话,北府军会被活活的耗死在这里。对方哪怕用三条命换一条命,北府军也要全部捐在这里。
谢玄一边指挥作战,一边在紧张的寻找突破口。他知道,这样的鏖战不是件好事。必须要想办法突破局势,否则,北府军会慢慢的被消耗殆尽。眼下局面看似势均力敌,但这是慢性死亡。
可是,要找到突破口谈何容易。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导致崩盘,不能轻举妄动。
北府军在大量的伤亡,谢玄的心也在慢慢的往下沉。
……
寿阳城。
城东和城南的大火已经烧的如火如荼。特别是城东粮草堆积之处,粮食草料柴薪都是极易燃烧之物。在大风的助力之下,一旦起火根本没有遏制的可能。
因为粮草数量太多,转运也很频繁,基本上大军的消耗是一日赶着一日的。所以,运送而来的粮草为了方便转运都没有做特殊的分割和储存,没有进行完善的管理。偌大广场上到处是粮草堆和柴薪堆,起火时自然更加的难以控制。
东城的长街也开始起
火燃烧,大量的房舍起火,随着风势一座又一座房屋的蔓延着。东城广场左近位置,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秦军数千羽林郎赶去灭火,见此情形,个个手足无措,毫无办法。他们开始搜寻纵火之人,结果,对方反而对他们发动了攻击。拥挤的人马之中被丢了**,顿时炸了锅一般,那些羽林郎少年们惊叫乱跑,搞得人仰马翻,如临大敌。
领军将领大声约束,喝令他们沿着街道小巷清理,又挨了多次**,才消停下来。自始至终,他们连敌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只看到一群身影在街巷之中乱跑。
南城也是如此,不但纵火的人找不到,还惹了一身骚。南城的敌人更狡猾,刘裕和郑小龙分为数队到处放火丢**,搞得动静颇大。
军衙之中,苻坚听到了城中不断地**声,心中颇为疑惑。听起来城中似乎进了不少敌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苻坚并不慌张,他明白,这绝非是大股之敌。他们的目的只是纵火烧毁粮草物资,对自己是没有威胁的。自己身边有数万羽林郎,还有数百贴身近卫,安全上无虞。但粮草物资被烧毁,这倒是令人恼怒。
“来人,传旨,增派人手剿灭纵火之敌。拆除民房,阻止火势蔓延。”苻坚下令道。
罗大成前往传达旨意,命羽林郎前往增援,阻止火势蔓延。
军衙之前,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趁着混乱靠近了军衙门口。罗大成刚出军衙大门,便看到那一群黑影正在向军衙院门口走来。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第六感,罗大成觉得有些不对劲。
“站住,你们是那营兵马?此处不得靠近。”罗大成喝道。
那群人不但没有停步,反而速度加快,小跑了起来。
“站住,怎么回事?你们找死么?”罗大成叫了起来。
数十名禁卫闻声冲到门口,纷纷喝骂。
“我们是……”冲来的那群兵士当先一**声道。
“什么?”罗大成皱眉喝道。
“……要你的命来的。”那人的声音很大。话音刚落,他的身旁有火光闪动。轰然之声随即爆响,罗大成只觉得头脸身体上像是被无数的蜜蜂蛰咬了一般的疼痛。骇然之间,转头看向身旁几名禁卫,互相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端的恐怖。
他看到身旁的几名禁卫脸上全是血窟窿,身上的盔甲也全是破洞,正在往外冒血。他看到别人如此,别人看他也如是。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罗大成和身旁十几名禁卫倒在地上,全身上下几十处窟窿往外冒血。
活该他倒霉,偏偏此刻来到军衙门口,被李徽等人用火铳近距离轰杀。
“杀进去,苻坚就在里边。杀!”李徽高声怒吼,数百人冲入军衙院门。轰鸣声此起彼伏,门口数十名禁卫被火铳一轮轰杀。
第七三一章 淝水(二十二)
衙门口的轰鸣声惊动了衙门内外众人。广场上的羽林郎们惊愕瞠目,很快便有人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发生什么事了?好像军衙门口打起来了。敌人攻进来了么?”
“保护陛下,快,保护陛下。”
众兵士叫嚷着朝军衙门口冲来,数百名羽林郎骑兵靠的最近,来的也最快。但他们很快吃到了来门楼两侧火力的凶猛的打击。
这寿阳太守衙门可不是和寻常人家院落那样。其围墙高达一丈五,宽度也有数尺,就像是个小城墙一般。内侧有人站立的位置,可以恰好露出身子向着外边射箭。整个军衙其实就像是一座小城池一般。
这可不是故意耍威风,要气派,而是因为寿阳长期处于大晋边陲,乃边镇防守要地,各方面都要以御敌为紧要之事。太守军衙乃城中核心官署,一旦城破,或遭遇变故,可以高墙大宅作为最后的防御之处。关键时候,官员可在军衙躲藏,兵马拒守高墙大宅,做最后的抵抗,也许会出现转机。再不济也可据此杀敌,同归于尽。
不光寿阳如此,其实许多边镇城池都是如此。不光主要衙署的围墙高大,设立了一些防御设施,甚至有的重要城池还会有多道围墙。比如之前被攻克的襄阳,便有三道城墙拒守。只可惜,有时候城墙再坚固,防御设施再完善,也难以抵御叛变投敌的内部之贼。
李徽自然知道此处军衙的情形,当初他可是在这里受到桓伊招待的。
所以,带着六百东府军趁着混乱摸到军衙附近的时候,李徽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在等待机会。他担心军衙的围墙上有敌人守卫,也担心围墙大门紧闭。一旦不能第一时间攻入军衙,则会陷入外围数以万计的羽林郎兵马的**。
所以,当看到军衙围墙大门开着,有人从里边出来的当口,李徽果断的决定带人冲击。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怕是连军衙都攻不进去。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或许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往军衙之中进攻。或许有数万羽林郎的守卫,苻坚和他身边之人也对自身的安全毫不担心。所以,军衙的围墙上甚至没有兵士守卫,门口居然只有数十人而已。这给了李徽等人雷霆一击的机会。
只能说,苻坚身边的数百贴身禁卫太过大意,未能履责。
在占领围墙大门的第一时间,李徽便命人关闭大门,上了铁栓和原木斜撑。并下令**带着两百名东府军士兵登上大门两侧的围墙内部栈道,守住这道大门。
李徽知道,外边数以万计的敌人会很快发动攻击,想要守住大门是不可能的。但是,李徽需要的是争取一些时间,好让自己能够迅速控制苻坚。在敌人闯进来之前,抓到苻坚便万事大吉。所以**必须要顶住一会,哪怕只是短暂的时间也可以。
在**和两百东府军兵士向着冲向军衙大门的秦军羽林郎骑兵投掷了十几枚**。炸得他们鬼哭狼嚎的时候,李徽带着四百东府军兵士正疾步冲过开阔的庭院直扑军衙大堂。
军衙大堂里亮着灯火,片刻之前李徽还看到了大堂门口站着的十几名兵士。但此刻,那些人都不见了。
赵大春和郭大壮率先冲入大堂之中,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巨烛在案上闪耀。夜风吹过,帷幕拂动。
李徽来到大堂公案之前,桌上一杯茶水放在那里,满满的尚未被饮用。李徽伸手一摸茶盅外壁,尚且烫手。显然,片刻之前,有人坐在这里喝茶。那该是谁?
李徽的目光落在了公案后方盔甲架上放着的一顶头盔上。那头盔精美无比,帽翅金黄灿烂,像是镀了金。头盔顶端的红缨如火苗跳动。李徽嘴角露出冷笑来,如此名贵的头盔,不是苻坚的东西是谁的东西?
不久前,苻坚还坐在这里喝茶。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他便跑了。因为跑的太急,头盔都忘了拿了。自己确实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进来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冲往大堂了。
苻坚在这里,那便好办了。最怕的便是判断失误,苻坚不在这里,那才是**烦。
此刻,大堂侧首后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远远的有**声叫嚷。
“他们就在大堂,人数不少。守住二进,不能让他们进来。外边的兵马很快便要攻进来。都给我死守这里,不得退后半步。”
李徽沉声喝道:“去后堂,苻坚在后堂。”
冲出大堂后门,一条青砖道直通二进。二进门口,秦军禁卫正在布置防御。见到李徽等人冲了过来,箭支嗖嗖嗖的射了过来,数名东府军兵士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伺候这帮狗崽子!”李徽喝骂道。
数十颗**冒着火星飞到二进垂门内,随着**的火光响起,秦军近卫被炸得人仰马翻。烟尘尚未散尽,大春大壮已经挥舞着铁棍冲了上去。
上百名秦军禁卫被**炸的晕头转向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遭受当头棒喝。东府军众人冲上前去,嘁哩喀喳一顿砍,顿时**大半。
十几名禁卫浑身是血,跪地求饶。李徽上前伸手抓住一人的发髻往后一扯,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沉声喝道:“苻坚藏在何处?”
“我,我……”那禁卫结结巴巴的犹豫,李徽长刀一抹,鲜血从禁卫的咽喉处喷出,那禁卫顿时了账。
李徽又问另外一人,这会那厮回答的飞快,指着后宅方向道:“在后堂,在后堂。”
李徽一摆手,东府军士兵刀剑其下,将十几名秦军禁卫全部宰杀。
李徽提着刀,带着众人直奔后堂。二进通向后堂的廊下,有寺人正在张望,见到李徽等人杀进去了,忙奔跑哭嚎,大喊报信。若无他们的叫嚷,李徽等人还要找一会。他们哭喊奔走,正好给李徽等人带路。众人一路进入后堂天井之中,但见前方后厅之中大门紧闭,廊下灯笼乱晃,慌乱叫嚷之声不绝。
人就在厅中。
李徽快步冲到廊下,伸手推门。厅门纹丝不动,显然从里边上了栓。
“撞开!”李徽喝道。
几名兵士上前来猛撞猛推,厅门哐哐作响,但却纹丝不动。大春大壮上前撞门,居然也撞不开。这厅门原木打造,厚实无比。这座后厅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户。墙壁都是砖石垒砌而成,坚固无比。正是整个衙门最后庇护之处,做了特殊的打造。
“砸开!”李徽喝道。
众兵士开始用兵刃砍砸大门,大春大壮用铁棍猛砸大门,一时间砸的木屑纷飞,哐哐作响。
厅里,苻坚手持兵刃,站在上首。身旁站着张贵妃和清河公主,以及瑟瑟发抖的十多名随行臣子。此刻门砸的哐哐响,敌人就要进来了,所有人都面露惊惶之色。
苻坚适才正在大堂之中时,猛听得院门处发生变故,苻坚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出了事。他立刻撤往后堂之中。走的慌乱匆忙,连头盔都落下了。
苻坚倒不是胆小怕死,他只是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妥善为主,还是规避一番为好。于是带着一群人退往后堂,让禁卫在二进挡住敌人。本来以为禁卫能挡住敌人,结果敌人这么快便进来了。只得赶忙退往后宅厅中,将厅门紧闭,上了铁栓暂时阻挡,等待外边的羽林郎兵马冲进来救援。
现在,敌
人正在门外砸门,苻坚一时也无计可施了。
“陛下,他们很快就要冲进来了。你快想办法走,臣挡住他们。”苻朗叫道。
苻坚苦笑道:“你怎能挡住他们,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抵挡。苻朗,你的忠心朕知道了。朕跟他们拼了性命便是。再说,这后厅无门无窗,朕走不了啦。”
张贵妃叫道:“陛下,后面有个小洞。或许可以爬出去。”
苻坚道:“哪里?”
“屋角那里,有个小门,方圆尺许,若能扩开一些,或可出去。”张贵妃道。
苻坚转头看去,看到了那个尺许见方的小洞。怒道:“那是狗洞,朕岂能钻狗洞?”
张贵妃怎不知是狗洞,叫道:“陛下,这种时候管它是什么洞。能出去便好。出去之后从后院翻墙而出,便可和外边的兵马汇合。事不宜迟,陛下当为大秦着想。陛下若是有事,我大秦怎么办?”
苻坚道:“可是你们怎么办?一起走。”
张贵妃道:“这种时候,不必管我们,带着我们,陛下走不了的。陛下的安危最重要。请陛下快走。”
苻朗也道:“是啊,陛下快走。他们冲进来便走不成了。”
苻坚快步来到那狗洞旁边,试了试大小,确实出不去。于是抬起脚来,奋起神力对着洞口边缘猛踹几脚。哗啦啦一阵坍塌,洞口旁边的青砖被踹的塌陷下来,洞口大了一倍,这回别说是狗了,一个大汉也能爬出去了。
“贵妃,你先爬出去。要走一起走,朕岂是丢下你们逃命之人?快些。”苻坚喝道。
张贵妃道:“臣妾不能先走,臣妾要在陛下之后出去。”
苻坚跺了跺脚,伸手去拉清河公主。口中道:“那便让公主先出去。”
突然,清河公主手一甩,挣脱了苻坚的手朝着厅门口飞奔过去。
苻坚惊愕道:“你干什么?”
清河公主伸手抓着门上的铁门栓,转头冷笑道:“苻坚,谁要跟你逃命去?我慕容萍受你**多年,早已恨**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只可惜我没那个本事。今日你的死期到了。哈哈哈。你想钻狗洞逃命,怕是连狗洞也钻不了。”
苻坚脸色大变,破口怒骂声中,但听的清河公主朝着门外大声尖叫了起来:“你们快进来,苻坚在此,他要钻洞逃跑了。我给你们开门。”
清河公主奋力拉扯门栓,一边拉扯,一边尖叫着。但那门栓是铁栓,且为了坚固把握,设有暗销。栓上之后需要用特别的手段拨动暗销才能打开。她费劲气力也拉不动门栓分豪。
“**。原来你早有异心。枉我苻坚恩宠于你。”苻坚怒骂道。
清河公主怒骂道:“谁要你的恩宠?我燕国灭在你手,我们姐弟受你**,你这个恶魔,又丑又令人厌恶,令人作呕。”
苻坚大声怒骂,扬手将手中长剑掷出,长剑正中清河公主胸口,贯穿她的心脏。清河公主尖叫一声,扑地气绝。
苻坚怒意未消,口中兀自咒骂。张贵妃沉声道:“陛下,快走,不必为她生气。臣妾早提醒过,陛下现在该相信了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陛下,快走。”
苻坚点头,转身拉着张贵妃从狗洞之中爬出。苻朗等一干人等也纷纷跟着爬出去。就在此时,轰然一声爆响,厅门被掀飞出去。李徽终于想起来可以将厅门炸开的事情了。一支**包便解决了问题,坚固的厅门被炸飞,连门楣青石青砖都碎裂落下。
巨大的**力将躺在门后的清河公主的尸体炸飞出去,炸得四分五裂,破碎成片片血肉,散落处处。
第七三二章 淝水(二十三)
烟雾弥漫之中,东府军兵士冲入厅中。厅中混沌一片,一时间眼不见物。
但很快,众人便发现厅中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正自纳闷之时,墙角烟尘之中传来了呻吟声。
众人围拢过去,眼前场面怪异。一名肥硕男子被卡在墙角的狗洞里出不去,半截身子在外边,下半身在厅里。**落下的石块砸的他腿脚鲜血淋漓,所以大声哀嚎。
大春伸手将那人从洞中拉回来,一股劲风从狗洞吹进来,不用问,便知道人是从狗洞里跑了。
“追,定是去了后园。”李徽喝道。
众人飞奔出厅,直奔后园。但听得后园之中脚步杂沓,有人正在后园狂奔乱走。后园的围墙和前面一样高大,十几个人影正在围墙下奔走,想找到能够登上围墙的阶梯。围墙外边兵马鼎沸,人声杂沓,火把的光亮游移不定。只要逃出去,便有活路。
李徽等人赶到后园时,苻坚等人不知从哪里已经找到一截破梯子。苻坚倒也对张贵妃很看重,首先让张贵妃先上去,自己在下边推着张贵妃的腿让她往上爬。
“苻坚,哪里走。你的死期到了。”李徽等人飞奔而来,远远看见情形,于是厉声喝道。
苻坚身子一僵,随即低声催促张贵妃快些往上爬。但是张贵妃惊惶失措,手脚不听使唤,完全爬不动。她爬不动不要紧,却将苻坚的路给挡住了。苻坚急的怒骂,托着张贵妃的屁股往上送。
“轰隆!”火铳的轰鸣声响起,墙头上放烟尘飞扬,石屑纷飞。那是李徽朝着墙头远远轰了一枪。
“苻坚,这是火器,数十步之内,可将人轰成肉泥。你若不想死,便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叫你成为肉酱。你若不信,让你见识见识。”
李徽说罢一摆手,身旁一名亲卫照着一名墙下站立之人便是一枪。轰鸣声中,那名秦国随行大臣惨叫倒地,瞬间血肉模糊,身体抽搐扭曲。
苻坚看的真切,心中惊惧。火器之事他本不信其有,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有这样威力强大的兵器了。但要自己束手就擒,那是绝无可能的。自己堂堂大秦皇帝,怎可做阶下之囚。对方明显是要生擒自己,以自己为质,这样一来,便可左右大军,改变战局了。
苻坚脑中急速的想着对策,其实一墙之隔外便是自己的兵马,只需自己到了墙外,自己便脱险了。但是对方的火器确实凶猛,数十只火器对着自己,轰击之下,岂非成为肉泥?苻坚不想被擒,却也不想死。
“李徽,是你么?弘度兄……”墙根下的一个黑影忽然出声叫道。
李徽一愣,皱眉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上前几步,李徽身旁亲卫喝道:“站住,不得靠近。”
那人苦笑道:“我苻朗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对弘度兄有什么企图么?”
李徽一愣,讶异道:“你是元达兄?”
苻朗上前拱手道:“正是我。”
李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苻朗,倒是颇为意外。微笑道:“元达兄怎地来到此处?是了,你是陪同苻坚来此的,那便不奇怪了。”
苻朗沉声道:“弘度兄,我也没想到带人杀进来的是你。弘度兄,多年未见,听说弘度兄已经是徐州刺史,统帅东府军的首领了。”
李徽沉声道:“元达,那些事之后再说,眼下我还有要事要办。苻坚,莫要打着其他主意,今日你是走不脱了。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苻坚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初出使我大秦的那个寒门小族出身的李徽。李徽,朕当年力排众议,没有杀你,你可知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建议朕杀了你么?今日你怎可恩将仇报?”
李徽呵呵笑道:“陛下,你不杀我,我很感谢。但你可不是为了我,你是要订立和议,拖延时间准备进攻我大晋。你们秦国只是没准备好罢了。对我有什么恩?我要报你的什么恩?”
苻坚没有说话,苻朗却开口道:“弘度,当初我却待你不薄吧。朝中许多人建议要杀你,是我替你引荐王丞相,给了你们谈论的机会。王丞相才力排众议请陛下不要杀你。无论目的何在,终归是救了你一命不是么?今日此事,你可否看在当初之事上网开一面?”
李徽呵呵笑道:“元达兄,当日确实承你眷顾,对我不薄。我一直铭记在心。网开一面那是自然的,所以,我不会为难你的,元达兄。你可以走了。”
苻朗诧异道:“我是说,你可否放过陛下?”
李徽冷声道:“元达兄,莫要得寸进尺。我感念的是和你当日之谊,跟苻坚可没关系。莫要再说了,苻坚,本人给你十息时间考虑,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试试我火器的威力。不要试图逃脱,今日你是走不脱了。”
苻坚不住冷笑。
李徽口中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李徽身旁亲卫将火折子凑近火铳引信,准备点燃。
苻坚站在梯子中间位置,脑子里急速的运转,想着对策,脸上汗水滚落,心中焦灼无比。
“三……二……准备……”李徽喝道。
亲卫点燃了火铳。与此同时,苻坚猛然将上方颤抖着身子浑身无力的张贵妃往下一拉,抓住张贵妃的胳膊将她背在身前,脚下三步两步往梯子上方而去。
轰隆!轰隆!
火铳轰鸣着,**如雨泼洒过去。张贵妃的尖叫声中。身子如遭电击一般抖动。她的背部被打成了筛子,无数小孔往外冒雪,整个人像是个漏水的水囊一般。
p>“陛下……陛下……你……你好……狠……”张贵妃嘶哑着喉咙叫道。
临死之前什么都明白了,她成了苻坚的肉盾,苻坚拿她当了挡箭牌。
苻坚手一松,张贵妃的尸体落地,他三步两步上了梯子顶端,手抓住墙壁上方一用力,身子腾空而起,上了墙头,快步朝着围墙另一侧跃出。
就在此刻,李徽手中的火铳轰隆一声爆响。苻坚在墙头的身子抖动了一下,晃了晃,一头从墙头栽了出去。墙外人声鼎沸,有人惊惶叫嚷的声音传来。
“是陛下,是陛下。”
“陛下**,陛下**。”
……
前门处,羽林郎兵马已经攻破了院门,**等人一路退守,已至二进。**声和喊杀声已经很近了。李徽本想上墙头看看苻坚死活,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厮肯定是被自己打中了。但是是否打中了要害并不知道。墙外全是敌军,身后二进敌人也攻了进来,那是没时间耽搁了。
李徽大声下令,将墙角瑟瑟发抖的十余名大臣押着,将魂不守舍的苻朗也拉着来到二进门口。
李徽朝着外边黑压压的敌人高声大喊:“苻坚已死,大晋兵马已经攻入寿阳,尔等的死期到了。”
外边的羽林郎都惊愕瞠目,纷纷不信。李徽将几名秦国大臣和苻朗推出去,秦军都认出了他们。
“陛下……,陛下当真**么?苻大人,江大人。”众人问道。
苻朗叹息道:“是,陛下已死,张贵妃也**,清河公主也**。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众秦兵大惊失色,正自错愕之时,李徽大声吼叫道:“苻坚已死,我大晋东府军将士听着,将城中秦军全部肃清,一个不留!”
众兵士齐声大吼,信号弹朝天发射,照亮黑夜。远处城池之中,同样有大量信号弹升腾在空中,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兵马一般。
李徽等人丢出一轮**,轰鸣声中,秦军羽林郎们哪里还有作战的心思。苻坚已死,那还打什么?四处是敌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在李徽等人的猛打猛冲之下,军衙兵马迅速溃散。外边,苻坚已死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军。
有人不信,有人相信,有人说陛下重伤,亲眼所见,有人说陛下被割了脑袋已经死透了。这种时候,谁也不去验证事情的真伪了。这些羽林郎本就是临时拼凑的兵马,都是表面功夫。今日城中的混乱已经令他们胆战心惊,现在听到苻坚已死的消息,更是毫无斗志,只想逃命。
随着李徽等人**出来,火铳和**乱丢乱炸。李徽命东府军众人一边冲杀,一边大喊‘苻坚已死,快快逃命’。
数万羽林郎精神崩溃,慌乱不堪,纷纷作鸟兽散四散奔逃。
第七三三章 淝水(二十四)
八公山下,北府军同秦军主力的战斗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时辰。战斗也进入了最为残酷的绞杀阶段。
北府军一直保持着阵型的基本完整,哪怕兵马不断的阵亡,不断的被蚕食,却也没让秦军冲破阵型,将阵型分割。
前方兵士倒下,便有后方兵士补上。**一排,后方一排便会顶上去。即便明知道会是同样的命运,此刻却也顾不得去考虑生死之事,只机械的重复着动作,遵从着命令,奋不顾身的冲上去厮杀。
双方死伤人数都已经到了惊人的数字。北府军伤亡超过一万五千人,而秦军的伤亡几乎是北府军的两倍。
除了正面的战斗激烈之外,在西侧,何谦高衡二人率领的万人队陷入重重围困之中,战斗同样激烈无比。
从他们从西侧山坡冲出去之后,便遭到了大量秦国兵马的**。何谦高衡没有规避敌人,反而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为了给正面的主力兵马减轻压力,他们冲出山之后,第一时间便率军穿插往西,将阵型铺展开来。一万北府军沿着东西方向筑造了一条阵型防线,将数万秦军挡在了八公山西侧。
这么做是极为危险的,本就兵马数量不多,却要强行将对方兵马分割阻断,这无异于是自寻死路。队形铺展的越宽,遭受两侧的敌人的进攻便越猛烈,承受的压力便越大。何谦和高衡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他们希望以拼死阻挡的方式,保全东南方向谢玄率领的主力兵马的侧翼,减轻他们受到攻击的压力。虽然何谦高衡内心里也知道,这么做是**行为,对这次决战的总体结果未必有什么作用。但是,他们还是要这么做。他们要以此表达对谢玄的知遇之恩的感激,要以拼上性命的方式来展现他们战斗的决心。
事实上,何谦和高衡并非做了无用功。他们确实为谢玄的主力减轻了不少压力。两万骑兵和三万秦军步兵被他们硬生生的堵在了西边,加上牵扯在腹背的万余兵马,何谦和高衡率领的万余北府军牵制了六万之敌。这位谢玄和刘牢之率领的主力减轻了极大的压力。也令北府军主力兵马西侧没有遭到秦军骑兵的突袭。对于北府军阵型的保持起到了很好的保护效果。
当然,他们的损失也是巨大的。战斗进行到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们的一万兵马已经死伤过半。他们被分割成三个区域,被团团包围。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崩溃。被困在三个小小的土丘高地上的他们,打退了秦军的多次冲击,用鲜血和生命阻挡了秦军向东南进攻的脚步。
曾有人说什么,两军作战,一旦伤亡超过三成,整个兵马便会崩溃,便失去战斗力。但事实却是,何谦和高衡的万人队损失过半,却也没有崩溃投降,反而斗志昂扬,打的更凶更猛。
所谓的三成伤亡便溃败之说,或许适用的事那些没有血性,没有荣誉感,没有坚强意志的所谓‘军队’。如北府军这样的军队,别说死伤三成,便是死伤七成也未必能让他们崩溃。有信念和意志的军队,甚至能够战斗到最后一人,这是诸多战斗证明的事情。
战斗进行到两个时辰之后,北府军在八公山西南方向的战斗反而越发的勇猛。虽然四万兵马死伤万余,但是北府军保持着阵型,向南侧攻杀,成功的将秦军组成的厚厚的阵型杀退了里许之地,往南推进了里许之地。
在这过程之中,歼灭正面为敌的秦军主力兵马近两万,且有越战越勇之势。
在熊熊燃烧的八公山的大火映照之下,整个八公山外围山地和旷野上,便是一个血与火的屠宰场和绞肉场。无处不在战斗,无处不在流血,无处不在**。
虽然北府军取得了进展,但是秦军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也杀不完。北府军将士不断的阵亡,情势其实是越来越不乐观的。
谢玄很希望能够打破战局,他一直在寻找着突破的机会。但是随着战斗的进展,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秦军伤亡虽多,但是他们并没有给自己太多的机会。他们没有溃败,没有骚乱,没有大规模的退缩。这令谢玄很难找到突破眼前僵局的机会。
不得不承认,苻融是个合格的统帅。他很好的捏合了这支兵马。并没有让这支战斗力不强,成分复杂,新兵充斥的秦军在这样的残酷战斗之中崩盘。
苻融采用的是以精锐兵马参与战斗,正面抵挡北府军的做法。这么做的代价便是,秦军主力精锐不得不面临大量阵亡的命运,但好处就是,秦军精锐可以抵挡住北府军凌厉的进攻,整个大军在态势上能保持**之势。外围的新兵和其他兵马不会在重压之下崩溃。
谢玄心中焦灼之时,距离战场中心里许之外的一座小山顶上指挥战斗的苻融其实也心急如焚。
战斗的进展是苻融不满意的。己方精锐兵马的不断死伤,换来的不是彻底的歼灭北府军的成果。反而战斗进行到现在,北府军的阵型尚未能分割突破,对方兵马越战越勇,反而向南推进了里许之地。这是苻融不能接受的。
苻融心里其实对北府军充满了敬佩。一支伤亡已经近半的兵马,在这种绝境之下居然还能撑住。这是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战斗力才成。苻融有些明白,为何在洛涧之战中,梁成和王显的五万大军一夜时间便被北府军击溃,死伤数万。北府军确实是可怕的对手。
各人饮水,冷暖自知。其实苻融心里也清楚,现在双方兵马都在咬牙苦撑着。此时此刻,双方其实已经到了临界点,靠的完全是强大的意志力和信念来支撑了。这种时候,其实是最为危险的时候。崩溃可能会发生在一瞬间,平衡的打破往往就是意志力崩溃的时候。这种时候,若是顶不住压力,便只能成为失败者。
“传令骑兵兵马,发动冲锋,不计伤亡。告诉张蚝,谁敢不遵号令,就地格杀。眼下是最为关键的时候,谁要是临阵退缩,便是我大秦的罪人,本人将绝不会轻饶了他。”
苻融沉声下达了命令。他知道迟迟未能将北府军歼灭的症结所在,便是骑兵一直没能冲入对方阵型,将其分割。一旦骑兵能够冲破对方阵型,分割包围对手,则北府军便会陷入**大海之中,被立
刻歼灭干净。
说起来,大将张蚝的表现令自己很不满意。之前自己命他率骑兵冲锋,他确实这么做了。但是北府军用密集的**打退了两次骑兵冲锋之后,张蚝便偃旗息鼓了。
自己派人催促他进攻,张蚝百般推诿。给出的理由是,空间不够,山地障碍太多,骑兵没有冲锋的条件,需要等待时机。一会又说,等要待西侧两万骑兵杀过来,同时从东西两侧冲锋。一会又说,需要步兵顶住压力,给骑兵冲锋创造条件云云。
张蚝的理由多多,但苻融知道,他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便不想让手下的骑兵死伤太多。换句话说,他想要收割战场,不肯为别人作嫁衣裳。
战斗之前,张蚝便对苻融不用新兵和其他胡族兵马当炮灰的行为表示不满。那些人根本就是去消耗的,但苻融却让他们在外围呆着,派精锐兵士去硬扛。甚至要自己率宝贵的骑兵一开始便冲阵,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苻融完全明白他的心思,他也尽量的容忍张蚝这种领军大将。毕竟他们是中坚力量。但是,战斗顺利的情形下,他会容忍。但现在,双方处在僵持阶段,苻融必须要强令张蚝出击,为了给北府军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必须要不计代价了。
所谓不听号令就地格杀的话,其实就是说给张蚝听的。
传令兵迅速前往传令,苻融吁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前方血肉横飞的战场。
忽然间,身旁陪同的亲卫指着西边方向呆呆道:“大将军,西边那是起火了么?好像是寿阳城方向。”
苻融一愣,转头往西边看去。只见淝水西岸方向的黑暗旷野之中,有烟火在地平线上闪耀。照的天空一片通红。那正是寿阳城的方向。
苻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仔细查看,不得不相信那确实是寿阳方向起了大火。那火势照亮了天空,显然不是一般的大火。难道说……
苻融不敢想,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此刻,十几骑从西侧飞驰而来,上了山坡后,一人高声叫道:“皇叔,皇叔。不好了,寿阳好像遭遇了敌袭,起了大火。定是粮草被烧了。陛下还在城里,不知道安危如何。”
来者是苻丕。苻融怒喝道:“长乐公,你乱叫什么?还不住口!”
苻丕一愣,这才明白自己不该这么喊叫。自己也是太慌张了,发现寿阳大火之后,心中顿时有了极为不好的联想,这才慌忙来找苻融。
“陛下有三万羽林郎保护,当可无虞。至于那大火……即刻派人去查探,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长乐公,沉住气,莫要乱了军心。明白么?”苻融沉声喝道。
苻丕忙道:“皇叔所言极是,我这便命人去寿阳查看。”
苻丕拨马下坡离去,苻融转头再一次看向寿阳城方向,这一次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只片刻时间,寿阳城的火势更大了。甚至已经能看到吞吐撩天的巨大火舌了。
二三十里之外,能看到火舌吞吐,那是怎样一场大火。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粮草被烧了。
第七三四章 淝水(二十五)
寿阳城方向的大火在很短的时间里烧成了焚天烈焰,大量的粮草柴薪在短时间里起火,又在大风助力之下,火头腾起数十丈之高。
升腾的热力将大量的燃烧的柴草吹到空中,在黑暗的天空中燃烧飞舞,仿佛像是一场绚烂的焰火表演在寿阳城的上空进行。
这样的场面,不光是苻融苻丕等秦军众人看到了,谢玄等北府军众人也看的清清楚楚。
谢玄有些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琰倒是兴奋的叫了起来。
“阿兄,寿阳起火了,定然是有兵马攻进去了。定是东府军,定是弘度兄率军攻入寿阳了。我就说,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哈哈哈。这下好了,抄了他们的老窝了。”
谢玄心中也颇为激动,他基本上同意谢琰的看法。这种作战手法确实很像是李徽的手笔。从东边的彭城长途奔袭到寿阳,出其不意攻入寿阳,烧城毁粮,断了秦军的后勤粮道。这确实是李徽能做出来的事。
但是,虽则如此,却也不能扭转眼下的战局。敌军骑兵正在准备新一轮的进攻突袭,即便寿阳的大火让秦军的军心有所动摇,却也并不能让他们停止进攻撤退。眼下需要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寿阳城的大火暂时改变不了什么,真正的扭转是在今晚之后,粮草物资被烧毁,或许会迟滞秦军南下的脚步,但那是在今晚的战斗之后了。
“兄弟们,敌军寿阳城被袭,粮草被烧,后路已断。我们的援军已经抵达寿阳,秦军已然是**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咬牙挺住,我们一定会胜利。”谢玄大声叫道。
虽然此事未必能扭转局面,但是东府军攻入寿阳纵火的事用来给将士们打气鼓劲是很好的。毕竟那也是援军,毕竟那也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北府军众将士群情振奋,本已经快要崩溃的体力和心理又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觉得看到了希望。
东侧张蚝组织的骑兵进攻也突然遭到了腹背之敌的进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在张蚝的骑兵整军准备发动冲锋之时忽然从背后放箭。数前敌人持强弓**的一顿乱射让骑兵死伤了数百骑,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张蚝一度以为是晋朝援军抵达,吃惊不小。待查明是一股两三千人的北府军兵马不知从何处绕行到了东侧腹背发动攻击,这才放下心来。
数千骑兵转而去清理这腹背的敌人,对方冲上东侧小山,拒山坡放箭,倒是让骑兵无计可施。张蚝只得下令骑兵退回,派出步兵攻山围杀他们。
如此一来,耽搁了大量时间,骑兵冲锋的计划也不得不重新组织。但战场局势已经大变。北府军在寿阳援军抵达的激励之下,阵型往西南推进了五六百步,并且已经攻下了两翼的两座小山坡。骑兵失去了从侧后冲锋的角度。
张蚝不知道的是,失去了这次骑兵冲锋的时机之后,他也就此失去了此次决战最后的一个胜利的机会。
西侧远处,秦军外围的兵马发生了巨大的骚动。嘈杂的呐喊叫嚷声传来,外围的兵马没头苍蝇一般的乱窜。在淝水岸边方向,有轰鸣之声传来,像是阵阵惊雷爆响。
苻融注意到了西侧队伍的骚乱和那些**声,他连忙命人前往查问情形。但无需他派人去询问,苻丕已经惊慌失措的赶来禀报了。
“皇叔,皇叔。东府军来了,东府军来了。寿阳被东府军攻下了,粮草被烧了,三万羽林郎全部溃散。还有……父皇他……听说驾崩了。”
苻融差点摔**下。惊问道:“消息属实么?不可胡言乱语。”
苻丕哭丧着脸道:“从寿阳逃来的羽林郎说的,还能有假?皇叔你听,那**声。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东府军的火器,那是他们的火器的轰鸣。那是我的噩梦,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声音。他们杀来了。听羽林郎兵士禀报,东府军攻进了城中,攻入了军衙。张贵妃**,首级他们都看到了。父皇被火器轰中,摔落在军衙围墙外边**。苻朗亲口对他们说的,苻朗被俘了。三万羽林郎都跑了,有上千人被追着逃往这里,后面跟着东府军的兵马追杀。皇叔,你看那天上。他们来了。”
苻丕颤抖着指着西边的天空。天空之中,有大量的焰火弹升上天空。那些绚烂而明亮的焰火弹在空中爆裂,绚烂如火雨。虽然很快便被大风吹的湮灭如流星,但是不断有焰火弹从各个位置腾空而起。
“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苻融眼角跳动,哑声道。
苻丕摇头道:“不知道啊,不知道啊。皇叔,我们该怎么办?”
苻融竭力稳住情绪,沉声道:“不要慌张。陛下生死未明,毕竟没见到尸首不是么?在见到尸首之前,都不能确认陛下已经驾崩。眼下将士们正在死战,绝对不能松懈,不能以讹传讹动摇军心。无论如何,先胜了这场仗。你即刻回去,约束兵马,全力进攻。我们要尽快歼灭北府军,明白么?此刻万万不能惊惶失措,明白么?”
苻丕喃喃道:“可是,东府军来了啊。那可不是好对付的啊。皇叔,我认为我们还是赶紧撤军的好。”
苻融大怒,厉声喝道:“苻丕,你若再抗命,再说这种话,休怪我不念宗室血脉之情。必要军法处置于你。我命里即刻回去整军,将西侧数千残敌歼灭,之后围杀北府军主力。不得有误。”
苻丕身子一抖,忙躬身道:“遵命!”
苻丕策马带着随行亲卫回往自己的西边军中。他的兵马负责的是八公山西侧的战斗。他和石越两人被北府军的万人队纠缠了许久,对方难缠之极,一直未能歼灭他们剩下的数千人马。
此刻,在回西边战场的路上,看着前方淝水河边
火光的轰鸣和天空中升腾的东府军的焰火弹,苻丕真的胆战心惊。东府军确实是他的噩梦,火器的轰鸣已经了苻丕的梦魇。好不容易从东边赶到淝水战场,东府军又追来了。
而且他们来的方向正是自己的兵马,自己首当其冲。父皇生死未明,寿阳被攻占了,粮草物资被烧毁了,这场仗其实已经输了。苻融不肯认输,自己却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眼下的局势,父皇如果真的**,那么大秦局势大变。苻宏在长安,他是太子,皇位必是他继承。他若继位,自己麻烦就大了,因为自己是长子,苻宏定会对自己下手,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若不是父皇在,他早就动手了。父皇器重自己,让自己领关东之地,苻宏已经怀恨在心了。
眼下自己难道留在这里等死,现在应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率军回关东?或者直接去长安,将苻宏控制住。苻融却要自己在这里死战,等东府军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苻丕左思右想,认为不能再留在战场上。这场战事一败,父皇又驾崩了,大秦局势将大坏。苻融和苻宏一条心,必容不得自己。自己必须保存兵力,退往邺城,这控制关东之地自保。不能听苻融的鬼话,之后他定会将战败的责任往自己头上推。自己会被他和苻宏联手做掉。
走,必须走!
苻丕打定主意,回到西边战场迅速召集众人告知情形,决定是否撤离。原关东将领也无不惊恐于那火器轰鸣之声,那也同样是他们的噩梦。况得知苻坚已死的消息后,更是个个心中惊惶,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于是乎上下都表示要撤离。石越本是反对的,但见群情如此,只得作罢。
当下苻丕数万兵马纷纷往西边撤走。
这一撤不要紧,西边外围,本就被逃过来的羽林郎口中所言的大秦皇帝苻坚已然**的消息弄的六神无主的秦军兵士们顿时惶然。
“苻坚**,我们怕是已经败了。”
“是啊,我们已经败了。粮草被烧光了,我们还怎么打仗?”
“苻丕都跑了,我们还留在这里么?”
“东府军就要来了,我们要完蛋了。”
新兵脆弱的心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剧变。其余胡族兵马本就不愿为苻坚卖命,听到苻坚已死的消息,早就想跑了,苦于没有太好的机会。
但现在,机会来了。
“陛下**,我军败了,大伙儿逃命啊,留在这里等死么?”
“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只要有十几个出头鸟,带来的便是一连串的反应。更何况苻丕带着大量兵马撤离战场,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和连锁反应。很快,一些的外围新兵和胡族兵马开始逃亡,进而引发了一场外围兵马的整体溃逃。
很快,这溃逃便如瘟疫一般席卷全军。
第七三五章 淝水(二十六)
战场的变化就在一瞬之间。外围兵马的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很快波及作战中心主力秦军兵马。
外围的溃逃引发了主力兵马的惶然骚动。就连身边的将领和亲卫都开始惊愕疑惑起来。
苻融很快得知了苻丕率军撤走的消息,顿时怒骂出声。他知道为什么苻丕会敢于抗命逃跑,陛下**,苻丕自然有其他的想法。他也不肯留在这里听自己的命令,他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但是,在这关键时候,苻丕率军撤离引发了极大的恐慌。这是不可饶恕的。这个蠢货怎么能不管不顾的这么做?他疯了么?
苻融当然不会明白,苻丕除了要为自己考虑之外,还有一个让他不得不逃走的原因便是:来的是东府军兵马。彭城梦魇犹在,东府军已经是他的噩梦。东府军的火器之凶狠,作战兵马之强悍凶蛮,他是已经领教过了。他已经被东府军吓破胆了。
“都给我听着,莫信细作散布谣言,寿阳固若金汤,陛下安然无恙。寿阳有小股敌军作乱,长乐公受我之命率军剿杀。都不要轻信谣言,乱我军心,违者军法处置。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苻融大声下令道。
其他人不是傻子,别的不说,寿阳固若金汤便是谎言。那冲天的大火正在燃烧,有眼睛的都能看得见。那轰鸣**之声,天空中诡异的焰火都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叫嚷着‘陛下已死,粮草被烧’的声音也是听在耳朵里的。苻融的话显然是谎言。
但是,苻融严令下达,督战队虎视眈眈。再者,主力兵马毕竟不同于那些新兵,心理上还是有一定的定力的。即便心中狐疑惶恐,却也不至于立刻崩溃。
“传令张蚝苟苌,步骑全军突击,一举歼敌,不计代价。”苻融厉声下令。
苻融心里很清楚,军心已经浮动,现在人人惶然。只有趁着崩溃之前发动最后一搏,击溃北府军,一切才能扭转。否则,即便是主力兵马,崩溃也在一瞬之间。
张蚝和苟苌之前也得到了外围兵马溃逃,听到了苻坚驾崩的传言,他们也甚为惊愕。但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很快便意识到此刻绝不能惊慌失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也迅速意识到,眼下已经到了胜败的紧要关头,此刻不能计较什么自己手下兵马的死伤多少这些私心了。若大军败了,什么都完了。必须要发起最后的猛攻。
接到命令之后,张蚝和苟苌各自约束兵马,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但谣言流传,兵马骚动惊惶。
张蚝手下一名副将在这时候作死的向张蚝询问道:“将军,他们说陛下**,寿阳粮草被烧了,这是不是真的?”
张蚝挥刀将那副将枭首,厉声喝道:“胆敢听信谣言,乱我军心,死有余辜。各位,陛下安然,寿阳犹在。这些都是敌军的谣言,意图乱我军心。谁要是传谣信谣,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但是,他们其实心里都明白。张蚝越是如此,事情便越是有可能是真的,否则他大可不必反应如此激烈。
秦军主力十余万兵马开始准备最后的猛攻。数万骑兵和六七万步兵加在一起还是有些本钱的。只不过,此时此刻,人心浮动,各自惶然,已然气势全无了。
北府军阵中,谢玄等人也很快注意到了敌人外围兵马的异常溃败。谢玄颇为纳闷,以为是有兵马攻到了外围,但是很快便得知外围秦军并没有遭到攻击,却不知为何会自信溃败。
不久后,当高衡何谦率三千残兵从西侧脱身杀到,和谢玄刘牢之的主力兵马会合一处的时候,谢玄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原因。原来是苻丕的兵马莫名撤离,引发了外围秦军的溃逃。
一时间,谢玄又惊又喜,又是激动又是疑惑。难道说苻坚当真**不成?李徽带着东府军不但攻下了寿阳,还杀了苻坚?那可了不得。
“贤弟啊,若你当真做到了这些,可真是立下了奇功了。”谢玄心中想着。“不但立下大功,还解救了我北府军。你若不来,今日必难善了。哎,终究……终究还需靠你才能力挽狂澜啊。”
谢玄唏嘘之时,何谦道:“谢将军,那些逃兵都在喊着‘苻坚**’,若是苻坚真的**,秦人怕是要撤兵了吧。这帮家伙怎地还在猛攻?莫非消息不实?”
谢玄沉声道:“苻坚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败了,我北府军绝处逢生了。诸位兄弟,秦军军心已乱,莫看他们眼下还在死撑。只不过是差最后一根稻草罢了。传令,所有骑兵集结于此。跟着我,冲杀进去。”
众人尽皆错愕,对方明显加强了进攻,主力兵马可一点没溃散。骑兵正在猛冲东侧阵型,战斗依旧激烈。怎地谢玄要主动冲锋?
“兄长,不可冒险。”谢琰叫道。
“冒险?哈哈哈,我不过是给骆驼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罢了。我早就在等着出击的机会了,眼下正是时候。”谢玄大笑起来。
很快,一队三千余人的骑兵便集结起来。谢玄白马银盔,手持长刀,威风凛凛策马而立。
“诸位,跟随我冲杀过去。看到那座小山了么?秦军主帅苻融就在那里,我早盯上了他了。之前大量的骑兵斥候传令兵来来去去,定是苻融在那里发号施令。随我冲过去,杀了他,此战便可结束了。可别叫他跑了。”谢玄举刀指着西侧里许之外的一座小山大声说道。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抽出兵刃,做好准备。谢玄大吼一声,催动马匹朝前冲出,后方三千余骑迅速跟上。北府军步兵朝前方两侧猛攻,为谢玄等人杀出一条通道,三千余骑直冲入秦军阵中。
“苻坚已死,快快逃命吧。”
“快逃吧。不要丢了性命。别人都逃了,你们还留在这里作甚?”
“苻坚被我大晋东府军杀了,你们已经败了,逃吧,逃吧。”
“快逃吧,你们的主帅也逃了,留你们在这里垫后替他们送死呢。别傻了,快逃吧。”
骑兵们一边冲锋,一边大声叫喊着,北府军的步兵们也大声叫喊着,跟着往前冲。口中大声的叫喊着。
秦军兵士六神无主,一边抵挡,一边后退,一个个魂不守舍,毫无斗志。
当谢玄一行冲入秦军阵型之中时,许多秦军士兵下意识的躲避,并不上前围堵。许多人不但不进攻,反而让出了通道来。
也有人上前阻击,但很快便成为骑兵刀下之鬼。
谢玄催动马匹往前冲,手中长刀**数
名试图拦阻之人,口中大声呵斥:“尔等还不知好歹么?苻坚已死,你们已经败了。眼下还不逃走更待何时?难道非要死在这里不成?我北府军只惩首恶,只要你们不执迷不悟,一概不会追究,莫要来送**。你们的妻儿父母都等着你们呢,何必为了那已死的苻坚枉送性命?”
秦军士兵们闻言,放弃进攻躲避在旁的更多了。
于是乎,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在通向苻融所在的山坡的路途之中,起码有上万秦军兵马在此。但只有少量秦军兵士上前交战拦阻。绝大多数秦军士兵都躲在一旁,不但不上前交战,反而让开道路,任由谢玄等人冲向那座小山。
秦军兵士中的大部分已经不想作战了。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满脑子都是‘逃吧,逃吧’的想法。这种想法一旦浮现脑海,便挥之不去。
只不过,目前还没有人带头,他们还忌惮着后方的督战队,所以还没有人逃跑。他们能做的便是消极怠战。
他们知道谢玄等人的目标是进攻苻融所在的山顶,但他们并没有拼死阻拦的想法。他们甚至在内心里有些希望谢玄能够成功。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秦军将领们声嘶力竭的叫嚷着。催促秦军兵士攻击。但秦军士兵们只象征性的呱噪着,却并不上前。
偶尔有兵马上前阻拦,便被谢玄和身旁的骑兵快速斩杀。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谢玄率领两千骑兵杀到了苻融所在的山脚之下。
苻融的亲卫兵马从山坡上冲下来拦阻,双方纠缠在一起,厮杀在一起。谢玄策马一路杀敌,但他的目光却时刻盯着山顶的苻融。谢玄挥刀一路杀过去,也不知杀了多少拦路的敌人,终于,在砍翻一人后,他的面前再无任何一名秦军,只有七八十步外站在小坡顶上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盔甲,站在猎猎飘扬的大旗之下,正是苻融在此。
在八公山熊熊燃烧的山火照耀之下,谢玄的双目锁定了苻融的眼睛。苻融的眼睛也盯着谢玄,他知道,眼前这人定是北府军统帅谢玄无疑。
谢玄催动了马匹。白马向着山坡上方冲去。谢玄手中的长刀闪闪发亮,寒芒闪烁之际,照亮他英俊的面庞。满是肃杀之气。
“大将军,你快走!末将去拦着他。”苻融身旁将领催促苻融道。
苻融苦笑叹息道:“我往哪里走?哎,大好局面,却至于此。真是令人痛心啊。我们已经败了。”
“大将军,我们还没败呢,我们还有许多兵马。比他们多好几倍呢。大将军……”
苻融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败了便是败了。兵马再多也无用。我兵马虽多,他们却任由敌人冲到山下,兵马多有何用啊。”
将领沉默无言。苻融沉声道:“我受皇恩器重,却未能为陛下分忧,未能战胜北府军。如今,陛下生死未卜……局面如此恶劣。哎,一瞬间便如此,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此乃天罚也。我早说过,不该南下的,可是陛下不听啊。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虽然我们败了,但我苻融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他要来杀我,我便会会他。”
苻融翻身上马,抽出长刀,看着已经到了数十步之外的谢玄,策马冲了出去。
第七三六章 淝水(二十七)
苻融策马缓缓冲出,向着谢玄迎了上去。
阳平公苻融,大秦宗族之中的佼佼者,名望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当世人物。他曾被王猛大力推崇,接替王猛治理关东之地,将燕国故地的鲜卑人治理的服服帖帖的。王猛去世之后,苻融更是接替王猛的位置,回长安担任丞相,处理朝政。
如果说,在臣子之中,王猛是苻坚最为信任的人的话。那么在宗室之中,苻融便是苻坚最为倚重之人。作为苻坚的亲弟弟,苻融尽心尽责,为大秦的事务操心劳神,从无怨言。
苻融文武全才,不光有领军才能,文采上更是造诣颇高,更善明辨。他曾作《浮图赋》一首,惊艳决绝,为世人所称颂。
可以这么说,苻融在大秦的声望,堪比如今大晋的谢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一不同的是,谢安所侍奉的大晋之主司马曜是对谢安言听计从的,或者说起码表面上是如此的。谢安的建议和政策可以不折不扣的的推行。而对于苻融而言,便并非如此了。比如此次南征晋朝之前,苻融便多次提出反对意见。但在秦国,最终的决定权在苻坚手上,所以最终苻融无法改变苻坚的想法。不但无法改变,他还要为苻坚领军南下。
苻融没有抱怨,在领军之后,他竭力的协调调度各军各将领以及各项事务,尽量让大军处在一个良好的状态。苻坚御驾亲征,搞得一片混乱,苻融也没有多抱怨,而是竭力的协调关系,解决问题。
从出征以来,苻融没有一天的睡眠是超过三个时辰的。整个大秦军营之中,他可能是睡得最晚,起的最早的一个。因为数十万大军,各种内部关系,各种事务,各种后勤调度,千头万缕的种种事务都需要他来拍板解决。也只有他的声望和能力,能够压制住秦军之中那些桀骜的将领,能够协调各胡族兵马,以及解决协调粮草物资船只马匹的调度分配等这些问题。
可以说,虽然南征之事苻融并不赞成,但他还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尽力了,未必便会成功。这世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必然这么一说。总是充满了不确定和偶然,充斥着各种突如其来的意外。看似有规律的一些事,其实是偶然之中的规律而已。或许不确定才是最大的确定。
苻融手持长刀,策马冲向谢玄。在相聚十余步的时候,苻融却勒住了战马,谢玄也勒马站定,两人双目对视,看着对方。
“如我没有猜错的话,对面的这位便是陈郡谢氏的谢幼度吧。”苻融拱手道。
谢玄微笑起来,拱手道:“正是在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秦国阳平公,领军攻我大晋的大将军苻博休吧。”
苻融微笑道:“是我。久闻大晋南北二玄风流雅致,才学卓越,丰神如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人虽氐族出身,但我却一直仰慕江南风物和你晋国人物。一直想着能见识见识。”
谢玄冷声道:“你们仰慕我大晋风物,所以,你们便率大军攻我大晋,欲据为己有了是么?这般仰慕,不要也罢。”
苻融叹息道:“哎,这件事,当真遗憾。三言两语也无法说清。咱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讨论这些事,是也不是?”
谢玄点头道:“确实,没有必要说这些。胜负已分,你们失败了。”
苻融轻叹道:“是啊,我们败了。但是,谢将军,你必须承认,若不是有人偷袭了寿阳,令我军心大乱,你北府军今日必全军覆灭于此。而且,寿阳之兵也并非你北府军,而是另有其人是么?”
谢玄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你很强,我北府军几乎要全军覆灭于此。你能将这些乌合之众捏合成军,且逼的我如此狼狈,我很佩服你。但你秦国攻我大晋,乃不义之师,注定失败。攻寿阳的是我大晋东府军兵马,确实非我北府军之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谢玄并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战胜你们,挫败你秦国灭我大晋的阴谋,就算我战死沙场,也无怨言。”
苻融点头道:“很好,这便是格局,这便是陈郡谢氏名扬天下的原因了吧。我苻融的格局还是小了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今日已然无法善了,我苻融也一样,战死沙场也无怨言。我本想着有一日去江南,和江南名士们把酒言欢,天下共享太平之世,那该多好啊。只可惜,怕是不能实现了。”
谢玄沉声道:“可以实现。即刻下马投降,我保证会善待于你。你已然尽力了,不必在此送上姓名。阳平
公苻融之名,天下皆知,人人景仰。即便在我大晋,你也有一席之地。”
苻融大笑道:“谢将军未免看轻了我苻融,我苻融乃大秦宗室,乃数十万大军的统帅。也有薄名于世。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来吧,让我领教领教谢将军的武技。一战而定胜负。”
谢玄点头,勒马弓腰,长刀微举,沉声道:“来吧,做个了断。”
苻融收起笑容,双腿催动马匹,纵马居高临下冲了过来。手中长刀闪光亮,快如流星直刺谢玄面门。谢玄纵马迎接上去,摘马镫上**在手,双方相聚丈许之时,谢玄**刺出。
噗的一声,谢玄的**正中苻融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苻融带离马镫,挑在了枪尖上。所有观战之人皆发出惊愕之声,没想到两人的交战只一招便分出胜负。那苻融竟然如此不堪。
谢玄也很惊讶。自己这一枪虽然迅猛,但还不至于躲不开。那苻融躲也没躲,倒像是自己撞上来的一般。他拿着的是短兵刃,应该知道他的长刀是够不着自己的,应该会躲避的才是。可是他压根没躲。
噗通一声,苻融从枪尖摔落地上。谢玄纵马上前,俯身凝视苻融。苻融口中喷血,却面带笑容。
“谢将军……好武技。我……败了。”苻融道。
“苻融,你为何不躲?自己求死?”谢玄问道。
苻融一笑,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口中喃喃而语,似乎在唱曲子。谢玄凝神细听,苻融口中唱的是一首《企喻歌》,那是北方胡族常见的马上小调,类同山歌的一种。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口,白骨无人收……无人收!”
苻融唱罢,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
苻融既死,秦军再无半点斗志。随着张蚝和苟苌率骑兵飞驰逃散,十几万秦军四散而逃,彻底溃败。
北府军乘胜追击,一直从八公山追到寿阳城北,追出数十里之地,斩杀敌军无数。一直追杀到天明时分,北府军自身也疲惫不堪,这才作罢。
从洛涧之后,双方对峙二十余日,于淝水之畔,八公山下集结了兵马近四十万的这场决战,终于以北府军的大获全胜而暂告一段落。
第七三七章 淝水(终)
七月十五,大战之后的清晨时分,一场大雨瓢泼落下。
这场大雨早有征兆,这两天大风强劲,天气阴沉,空中乱云飞渡,那其实是因为一场飓风正在沿海之地登陆所致。
飓风影响的可不止是沿海之地,特别是威力强大的飓风,即便是在内陆之地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更何况,淮南江淮之地本就是常常受到飓风影响的东南区域。
若是西北之地,飓风的影响倒是没这么大。
大战之前的风,可不是什么老天有眼,故意给秦人的火攻提供便利。那只不过是单纯因为这几日有一场飓风在沿海之地登陆。那大风是飓风深入江淮之地的前锋罢了。
内陆受到台风的影响有限,一般都是刮两天风,下几场雨,随着飓风在内陆之地力量的削弱,自然便会过去。
只能说,这场大战恰逢其会,苻融刚好遇到了这个契机罢了。
眼下,风头过去,雨来了,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这雨似乎来的迟了些。若是早来一日,八公山何至于山火袭扰,北府军又何至于几乎陷入绝望的境地。而李徽却也不至于冒着巨大的风险前来寿阳发动袭击。一切或许会更从容更有章法,不至于充斥了混乱和偶然。
但这大雨似乎又来的正是时候,大战之后,浇灭了山火,浇灭了燃烧的城池,让几乎要燃烧的战场的空气冷静下来,让一切恢复秩序。
有些事,看起来似乎不是太早便是太迟,总是不那么称心如意。但其实,这也许才是冥冥之中的运行之道。人觉得太早或者太迟,是因为他们太心急和太功利。一切都是人的感受而已。
寿阳东城,大雨之中的街市废墟上依旧冒着青烟。雨水落在烧焦的房舍废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汽蒸腾着,在废墟青烟之中,在街市的青石板路面上,蒸腾出阵阵的白雾。
昨夜寿阳东城的大火猛烈之极,几乎烧毁了整个东城。从东城广场的粮草堆场,蔓延到东城数条街道。烧毁了数百间房舍和店铺,将整个东城烧成一片废墟。
若不是这场大雨落下来,还不知要蔓延到何处。
雨水冰凉,将灼热的街道地面浇透冷却。雨水之中虽然有热气蒸腾,但街道已经能行走。不像不久之前,地面灼热滚烫,根本难以下脚。
巳时时分,数百骑兵簇拥着戴着斗笠和蓑衣的谢玄的白马缓缓从城门洞进入城内广场。谢玄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从雨幕之中看向不远处举着一把纸伞站在广场上的那人。
那人穿着薄袍,挽着袍子下摆掖在腰间,露出两条光着的小腿。赤着的一双大脚丫踩着一双用麻绳绑在脚上的木屐。
雨幕朦胧,那人的面孔在雨幕之后看的不甚清楚。但是谢玄不用看清楚,他知道那是谁。那是李徽站在广场上迎接自己。
谢玄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过去。战靴踏着青石上的积水四溅,哐哐作响。
李徽踩着木屐咔咔咔上前来,拱手高声道:“谢兄,小弟见过谢兄,我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谢玄双目炯炯看着李徽。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李徽心中叹息,看起来,谢玄似乎是没打算搭理自己了,他尚不能释怀。
就在此刻,却见谢玄跨步上前,伸出手臂一把将李徽的肩膀搂住,湿漉漉的手臂将李徽抱的紧紧的,口中哈哈大笑。
“贤弟,叫你久等了。哈哈哈。我本该早些进城了,可是遭遇了这场大雨,才耽搁了些时间。贤弟不会怪我吧。”
李徽笑了起来,谢玄见到自己从来都是拥抱见礼。他性格热烈外放,热情如火。表达兄弟之情便是拥抱见礼。这熟悉的拥抱和语气,令李徽长长松了口气。看来,谢玄已经决定原谅自己了。
“谢兄来的一点也不晚,来的刚刚好。我也正来得及在军衙为谢兄准备了酒水菜肴,准备了干衣服,烧了热水让谢兄沐浴。北府军众兄弟历经大战,也要好好的休息,好好的犒劳。我也已经安排了人手,为大军安排了住处。呵呵,请兄长和北府军众将士好好的歇息。”李徽笑道。
谢玄重重的点头,笑道:“很好。你是知道我的,这么多天没沐浴更衣,我已经浑身难受了。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喝一回酒了。贤弟这一说,我已然等不及了。”
李徽笑道:“那还等什么?快些回衙沐浴更衣,小弟陪谢兄好好的喝几杯,今日不醉不休。”
谢玄大笑道:“说的是,不醉不归。”
谢玄伸手挽住李徽的手臂,看着李徽的脚下木屐笑道:“贤弟这是什么路数?跟四叔学么?”
李徽笑道:“是了,这木屐是四叔喜欢穿的,我倒是没在意。我穿着它,只是怕弄坏了我的靴子罢了。此次一路疾行,从彭城赶到这里,靴子都快磨破了。我就带了一双靴子,可不想穿着它在泥水里乱走。所以,穿着这木屐赤着脚,倒不怕弄脏了脚了。”
谢玄哈哈大笑道:“堂堂徐州刺史,东府军统帅,怎地这般寒酸。靴子我倒是带了七八双,一会送你两双便是。走走走,喝酒去。”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沿着两侧已成废墟的长街走去。自始至终,两人都挽着手臂,握着手掌,像是一对市井少年一般,踩着泥水,嬉笑喧闹而去。
……
大雨倾盆之中,寿阳西八十里外的芍坡水库堤坝上,一队百余人的兵马正在泥泞之中挣扎往西而逃。
苻坚浑身被雨水湿透,头发搭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浑身泥水,狼狈不堪。此刻倘若不知他便是大秦皇帝苻坚的话,恐怕说他是一名逃难的乞丐也有人相信。
苻坚上身的衣服破烂不堪,右边肩膀和手臂用黑布包裹着。雨水冲刷之下,隐隐有血迹流出。但血液很快被雨水冲散,只留下淡红色的一点点颜色而已。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苻坚昨夜在墙头中了李徽一枪,大量的**击中了他右臂和右边肩膀位置,伤口起码有十几处。
当时,苻坚便一头栽到了墙外。外边秦军一队羽林郎骑兵正欲从后院突入援救,恰好看到这一幕。他们冲上前来救援,看到苻坚满身鲜血,当时便以为苻坚已经**,所以才有人惊愕叫嚷说‘陛下**,陛下**’这样的话。
事实上,李徽那一枪并没有击中要害。距离较远,加之李徽那一枪打的仓促。谁能想到苻坚如此狠厉,拿爱妃张贵妃当挡箭牌挡住了**。李徽握着一柄火铳本没打算开枪的,仓促间点火轰击,却没有瞄准位置。
大量的**虽然打入了苻坚的臂膀,但
那显然还不至于要了苻坚的命。
当李徽等人应付冲进来的羽林郎的时候,苻坚被十几名亲卫抢到了一间民房里进行救治包扎。而苻坚不久后也醒了过来。但那时城中已经一片混乱,三万羽林郎全面溃逃,已经不可遏止了。
东府军兵马用火器和**追杀驱赶,同时李徽也派出了小队搜寻苻坚的下落。因为李徽自己心里其实也犯嘀咕,那一枪轰出去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总觉得要找到苻坚的尸体才成。况且,找到了苻坚的尸体,割下他的脑袋来,可比什么宣扬的效果都要好。将苻坚的脑袋挑在旗杆上去战场上晃悠一圈,比任何动摇对方军心的手段都要有效。
面对这种情形,苻坚明白,自己不能再城中逗留了。羽林郎不堪一用,尽皆溃败。城中敌人若是发现自己,自己插翅难逃,所以得立刻逃走。
于是乎,苻坚和十几名亲卫混杂在溃逃的羽林郎兵士之中往淮河渡口逃跑。他们打算乘船逃往淮河以北,只要逃到项城,那便安全了。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渡口对岸的颖口发生了激战。火器轰隆隆的作响,战马在烟火之中奔走。对岸有大量的船只起火,喊杀声惊天动地。
苻坚心中冰凉。敌人居然已经到了对岸,在攻击寿阳的同时,他们也要控制颖口渡口。在苻坚看来,意图很明显,那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敌人要堵住去路,要让自己无路可逃。他们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眼下,颖口有敌,寿阳有敌。东边战场上倒是有自己的大军,但是寿阳城中的敌人定会半路拦截。自己又有伤,又没有坐骑,往东去也是自投罗网。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无路可走,唯有向西逃走了。
往西,只要沿着淮河南岸一直往西,过了芍坡水库便进了大别山的余脉。只要进了大别山,敌人便休想抓到自己。
大别山那边,便是荆襄了。姚苌和慕容垂的大军就在荆襄。只要跟他们会合,自己便得救了。从荆襄回长安是最近的路途,自己很快便可回到长安。
当然,姚苌未必能靠得住,但是慕容垂是值得信任的。慕容垂的兵马在陨城,去找慕容垂会合,他必会安然护送自己回长安。
打定主意之后,慕容垂带着亲卫往西逃窜。在路上收拢了百余名逃跑的亲卫,得了十几匹战马,苻坚骑着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的往西跑。
凌晨时分,苻坚得知了八公山下大军溃败的消息,数十万大军被击溃,正在四散奔逃。北府军骑兵四处追击,整个后方寿阳城方向一片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苻坚痛心又惊恐,他一步也不敢停留,往西狂奔逃跑。彼时风声呼呼作响,仿佛是追兵的呐喊。任何风吹草动,都让苻坚惊恐万分,认为是敌军追来。
天亮之后,一场大雨滂沱,马儿没法骑行了,苻坚便步行逃走。在苻坚的一生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仓皇时刻。
大雨之中,苻坚一失足,身子滚落泥泞之中。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来,苻坚仰天大哭,几欲疯狂。他往水面茫茫的堤坝边走了几步,众亲卫忙将他拦住,以为陛下想不开要寻短见。
结果,苻坚转身迈开大步朝着西边的小山飞奔而去。他们的陛下并没打算死,他的求生欲还很强烈,亲卫们只是多虑了。
第七三八章 旧衣
寿阳军衙之中,谢玄和李徽二人已经喝的醉意熏熏。两人席地而坐,斜斜倚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酒水淋漓,菜肴零乱。
两人之前的话题一直围绕着作战之事。虽然许多事双方都已知晓,但是似乎不当面说给对方听,心里便觉得不对劲。一边喝酒,一边复盘过去两个月来的作战过程,谈论其中的得失之处。
虽然眼下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但即便现在复盘起来,依旧感到惊心动魄和后怕。做的好的地方固然不少,但是犹豫踌躇差点坏了大局的时候也不少。其中的任何一个失误,都是可能葬送整个战事。
“贤弟,怪我当初太自信了。你当日写信前来,想要协助守卫彭城的时候,我不该拒绝于你。彭城丢了,是对我极大的打击。更可怕的是后续敌人若是守住了洛涧,阻挡我东府军抵达淝水的话,那么现在恐怕秦军大军已经畅通无阻抵达江边了。整个淮南和历阳庐江要地已经被他们完全攻克了。想想都后怕啊。”谢玄叹息道。
李徽道:“也不能怪你,当初我就不该问兄长,而应该主动出兵彭城,早些协助防守。哪怕事后被你训斥,我也该这么做。哎,我也是犹豫了。以至于之后不得不重夺彭城,葬送了我数千东府军好兄弟的性命。兄长许我以军务自专,我便该主动行事的。”
谢玄咂嘴摇头。有些话,他不想提。其实整个事情的根源,便是因为阿姐和李徽之间的事情。自己若不是因此而和李徽绝交,也不会意气用事导致了一系列的差错。
“这些都不必说了,贤弟,我今日要向你致歉。”谢玄摇摇晃晃的爬起身来,向着李徽长鞠到地行礼。
李徽忙起身还礼道:“兄长这是作甚?折煞我也。若是因为作战抉择而致歉,大可不必。战场之上,因时制宜,并无对错之分,更不必致歉。”
谢玄摇头道:“我不是为了战场的决策而致歉,我是为当日冲动之下伤了你我兄弟之情而致歉。四叔常说我行事冲动,确然如此。贤弟和我相交多年,你我虽为结义兄弟,但其实情同手足。这些年来,贤弟助我良多,处处为我和我谢氏着想,而我却绝情断义,实在是不该。我谢玄绝非寡情薄义之人,犯了错,也自当勇于认错。所以,今日我向贤弟认错,希望贤弟不计前嫌,原谅我当初的冲动。那……绝非我本意。”
李徽上前握着谢玄的手,沉声道:“兄长,我从未认为兄长是绝情之人。相反,兄长是我见过的最直率坦诚之人。我也从未有过和你断绝兄弟之义的想法。当初之事,自有原因。那也不必说了。在我心目中,从未有过疏离之想,更没有半点抱怨之意。”
谢玄道:“当真?你心里没有怨恨我?”
李徽轻叹一声,转身入厢房,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在谢玄讶异的眼神中,李徽将布包打开,从里边取出一件淡青色的袍子来。
“谢兄,这件袍子你认识么?”李徽问道。
谢玄瞪着瞧,皱眉道:“怎么这么眼熟?似乎是我的一件旧袍子。”
李徽笑道:“正是谢兄的旧袍子。”
谢玄诧异道:“我的袍子,怎地在你手中?”
李徽微笑不答,将袍子铺在席子上,指着袍子下摆一角道:“谢兄瞧瞧这里。”
谢玄看去,只见那袍子的一角居然有块补丁,针脚细密,若是不仔细看倒是发现不了。猛然间,谢玄呆住了。
“这……这不是当初在京口,我割了衣角,说了绝情之言的那件袍子么?”谢玄道。
李徽点头轻声道:“正是。正是那件袍子。我请人缝好了,那片衣角便是当初谢兄割断的那一片,我当时携带在身上离开了。后来……有人送来了这件袍子,并且将衣角缝上了。此次出征之前,她交给我,要我带着。见到谢兄的话,要我交给谢兄。谢兄,你瞧,这件袍子完好如初了,谢兄再不必为当日的事情而自责了。”
谢玄怔怔半晌,轻抚旧袍,缓缓道:“是阿姐缝上的是么?也只有阿姐能拿到我的衣服。是也不是?”
李徽点头道:“是。阿姐得知在京口发生之事,甚为难过。她说,她绝不愿意看到你我断绝兄弟之义,她很自责。她说,你阿爷一脉,兄弟凋零,只剩下你和她姐弟二人,相依为命长大。你对她尊敬爱护,她心里也最疼爱你。现如今因为……因为一些事情,导致你们姐弟之间关系疏远,你我兄弟之间又生嫌隙,她很难过。她说她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谢玄怔怔叹息。轻声道:“我……我也何尝愿意如此。”
李徽轻声道:“阿姐命人取来这件袍子,亲自将衣角缝好,交给我带在身边。她说,希望有一天,你我兄弟能够和好如初,这件袍子便还给你了。兄长,抛却其他的事情不说,不知今日,小弟是否能将这件衣服奉还呢?”
谢玄呵呵笑道:“
当然,烦请贤弟替我穿上。”
李徽站起身来,将袍子拿起,给谢玄披上。谢玄上下打量,哈哈大笑道:“还是这件衣服穿着舒坦。人不如新,衣不如旧。”
李徽笑道:“难道不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么?”
谢玄摇头笑道:“你不懂,常服寒食散,得穿旧衣薄袍,方可令肌肤舒爽。新衣磨的肌肤不适。”
李徽恍然,常常服用寒食散之人,皮肤变薄变嫩。所以旧衣物柔软,反而穿着更舒服。
“贤弟,你回徐州的时候,请向阿姐说一声,就说小玄对她的尊敬爱护从未变化,也……也不会怪她。小玄其实很理解她。之前是碍于家族之事,有所顾忌,不得不反对。但现在则不同了。我不但不会怪她,反而会助她一臂之力,令她称心如意。”谢玄笑道。
李徽瞠目看着谢玄。
谢玄笑道:“看着我作甚?此番淝水大战取胜,你我兄弟之功无人能及。贤弟和阿姐的事情,自然也阻碍小了不少。我想,四叔也定然不会再反对你和阿姐的事。左右夫人,未尝不可。上奏朝廷特许此事,也有了可能。总之,阿姐的终身大事,终将有个着落才是。至于我,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没有反对过。阿姐能够称心如意,过的幸福愉快,是我最大的心愿。而你,也是值得她寄托终身之人。”
李徽心中大喜。谢玄态度能够转变,自己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当真能被特许娶左右夫人,那自然是两全其美之事。否则自己也对谢道韫和谢玄怀有歉疚。对谢氏的声誉也没有损害。只是不知道此事能否成功。但即便不成功,能得谢玄原谅,谢道韫也必是高兴的。只是自己终究不能娶她,实乃憾事。
“此事之后再说,来来来,贤弟,咱们喝酒。得商议一下后续的打算了。秦军败了,下一步他们会如何动作?我们该如何应对,都需要好好的计议一番。对了,向朝廷报捷的奏表也要赶紧拟定。朝廷上下恐怕已经等的心焦了,四叔怕是胡子也急白了吧。哈哈哈。”谢玄拉着李徽臂膀归坐,大笑说道。
李徽笑着点头,归于座上,命人重新上了酒菜,继续吃喝交谈。
天空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屋内,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午后未时,十几骑冒着大雨飞驰出寿阳城,将淝水大胜的消息送了出去。大晋两位力挽狂澜的名将,此刻已经烂醉如泥,横卧竹席之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第七三九章 捷报
大晋京城建康,一场台风暴雨过后,暑热消退,气温舒爽怡人。
朱雀航边,乌衣巷口夕阳斜斜照耀,地面的积水尚未干透,印照出飞檐白墙的影子,模模糊糊,晃晃悠悠。
‘哗啦’一声响,一辆马车硕大的车辙从积水上碾过,将倒影全部碾碎成碎片。车夫长鞭挥舞,马车直入乌衣巷中,在谢府高大的门楼前停了下来。
马车门打开,一名相貌俊逸的中年男子下了马车,快步上了台阶。谢家门人显然认识他,上前拱手行礼。
“张尚书,怎地又来了?”
那男子道:“我来见谢公。谢公今日在府中么?”
“在在。请,请。小人给你带路。”
中年男子快步跟随仆役进了宅,过了二进,另有管事前来引路,一路直奔后宅西堂谢安的住处。
西堂院落中,雨后的绿植树木格外葱郁。假山下的人工溪流哗哗作响。前方花厅内,有琴声流出,叮叮咚咚,甚为悦耳动听。
中年男子本来脚步匆匆,但听到琴声,却停下了脚步站定,凝神倾听许久。
终于,琴声消失,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厅前廊下,拱手道:“谢公,玄之有礼了。”
“哎呦,玄之来了么?快请进。老夫弹琴入迷,玄之怕是来了许久了吧,岂不是失礼?”屋子里传来谢安略带鼻音的声音。
谢安一直有鼻炎的毛病,说话鼻音较重,朗诵起诗文来也是带着鼻腔。但谢安乃大名士,就算这种带着鼻音的声音,也被士族名士效仿称道,以为风雅,称之为‘洛下书生’之咏。
张玄迈步进了花厅,向正从琴案边起身的谢安行礼道:“谢公客气了。玄之确实来了有一会了。不过若非如此,怎听到谢公弹奏的这一妙曲?如我没猜错的话,这便是桓叔夏所作的《梅花三弄》之曲吧。”
谢安踩着木屐啪嗒啪嗒走过来,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灰色袍子,头上简简单单的挽着发髻,用银簪簪起来,整个人穿着随便的很。不过他一向如此,谢玄倒也并不在意。
“是啊,是桓叔夏的梅花三弄琴曲。寿阳城破之前,他将改变成琴曲的梅花三弄曲谱,托五弟送给我。我当年在京城时,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请他将笛曲改编为琴曲,没想到他便放在心上了。历时数年,终于还是完成了。只可惜,叔夏性子刚硬,不肯离开寿阳。秦人破城之时,与城偕亡了。哎,真是令老夫痛心不已。”谢安走来,缓缓说道。
张玄闻言,叹息点头道:“桓太守乃忠勇刚烈之人,他做出这等忠烈之事,倒也并不令人惊讶。只可惜,我大晋失去忠诚之臣,也失去了精通音律的大家啊。”
谢安轻轻叹息。
两人于厅中小几旁坐定,仆役送上茶水来。谢安笑问道:“玄之,你已然连续三天来见老夫了。如何?今日还是陪我下棋么?”
张玄道:“谢公,我可没心情下棋了。我得到消息,秦国大军和我大晋兵马对峙于八公山淝水之畔十余日,几天前双方激战,北府军退守八公山,被秦军团团围困。我还听说,秦军放火烧山,前天夜里,山火撩天,八公山下和寿阳城内外喊杀声响了一夜。这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时间了,现如今战况如何了?怎地一点消息也没有了?我心中着实心焦如焚。谢公这里定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了吧,到底如何了?不光是我,朝廷上下谁不在等待结果?谢公,是好是坏,你总要说出来的,瞒是瞒不住的啊。我这几日天天来,不就是来询问战况的么?”
谢安呵呵笑道:“玄之,老夫知道你的来意,可是老夫也不知战况如何呢。你叫老夫如何告知于你?若有战况消息,老夫还能隐瞒不成?我看,玄之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你知道的比老夫都多。”
张玄苦笑道:“谢公啊,我那根本算不得消息。八公山大火烧的很猛,远在数十里之外也能看到。南下逃亡的淮南百姓也都说了这些事情。北府军退守八公山的消息,不是谢公告诉朝廷的么?谢公不是说了么?幼度提前派人通知了谢公,所以你是知道的。我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整个朝廷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谢安笑道:“是啊,老夫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战事结果,老夫也不知啊。”
张玄瞠目道:“谢公,你如此淡定自若,怎会不知?定然是知道了结果,想独享好消息,明日殿上给陛下和朝臣一个惊喜是么?”
谢安抚须摇头道:“玄之,老夫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老夫确实不知。你知道,老夫虽总领全局,军情源源不断的汇总而来,但是北府军和东府军的指挥权老夫是让他们自专决断的。老夫自认为于兵事上不比他人高明,所以莫如让谢玄李徽他们自己决策。老夫所得到的消息,还是三天前谢玄送来的消息。说他打算放弃淝水防线,据守八公山,以山为城,拖住秦军,令其在寿阳疲敝消耗。谢玄说,他估计,东府军兵马也正赶到战场,大战数日内爆发云云。玄之,老夫还能骗你不成?老夫也三天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淮南战场的消息了。老夫也在等待消息。”
张玄闻言,重重叹息,皱眉沉吟不语。
谢安安慰道:“玄之,老夫知道你关心此事。弘度的东府军参与作战,你自然是关心的。但急也无用。或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张玄叹息点头,确实,自己急了也没用。自己之所以着急,不光是身为大晋朝臣的身份。
此战干系大晋存亡,不单单是自己,整个朝廷上下都是极为关心的。只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并不谈论此事,都似乎避讳谈论此事。因为其实整个大晋上下都是抱着悲观的态度。这种避而不谈,其实便是逃避的举动。他们担心消息传来之后,得到的事坏消息。
自己连续几日来见谢安,想要得到最终的结果。不光是因为兹事体大,也是因为李徽是自己的妹夫。数月前,自己写信给妹妹彤云,让她带着外甥来京城。因为大战在即,担心她们留在徐州会有不测。在京
城起码比徐州要安全的多。
结果,李徽居然为此事呵斥了张彤云一番,禁止李家所有人离开徐州,以表示同徐州共存亡的态度,安抚民心。张玄得知之后,甚为恼火。自己这个妹夫,为了安定民心也犯不着让家中妻妾孩儿跟着冒险,真是岂有此理。
张彤云写信来,显然颇为担忧。甚至说了,如果李徽和她出了什么事,希望他这个当舅舅替他们抚养孩儿云云,更是让张玄颇为闹心。
但恼火归恼火,闹心归闹心,张玄自然极为关心东府军的动向和李徽作战的结果的人之一。
其实不光是他张玄,整个南方士族都在等待结果。
战事的输赢便是东府军的输赢,东府军的输赢便是李徽的输赢。而李徽的输赢便是整个南方士族集团押宝的输赢。吴郡大族,南方士族们这几年奉献了大量的钱财和物资供养李徽,就是在赌天下大变的时刻,李徽能够崛起,这对南方大族重新进入朝廷掌权很重要。
如果李徽败了,那一切都不用提了。
“玄之,你若不急着走的话,陪老夫下两盘。或许……能缓解心境。当然了,你如果实在没空,便请自便。老夫自己跟自己下两盘也成。”谢安微笑道。
张玄冲口便想拒绝,他实在没有心思下棋。但听谢安之言,又不好意思拒绝。谢安相邀,何等面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拉着自己下棋,但终究拒绝是不恭的。
张玄点头应了,两人摆上棋盘开始对弈。谢玄棋力不低,以前和谢安对弈基本上都是能赢的,但确实是心不在焉,被谢安抓住数次破绽,逆转屠龙而败。
“哎,输了,天色不早了,谢公,我得告辞了。”张玄起身道。
谢安转头看向门外,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雨后的晴空已经呈现暮色,太阳已经落山了。
“是啊,时间不早了,怎地还没送回消息呢?按理说,应该有消息回来了才是。”谢安皱眉喃喃自语。
张玄正要说话,猛然间二进管家提着长袍下摆,手中拿着一封信快步飞奔而来。口中大声叫道:“家翁,家翁,寿阳来信。”
张玄大惊,此刻才忽然明白为何谢安要留他下棋。因为谢安估算着消息快到了,所以留他在此。
谢安显然也身为激动,虽然他面色平静,但是他急促的说话声音和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慌什么。莫撞了我那盆兰花。信呢?拿来。”
三下两下,信封被粗暴的撕开,谢安取出了里边的一张黄纸。纸上还散发着酒水的味道。
谢安也顾不得深究这些了,展开信来迅速看了一遍。
一旁张玄焦灼的看着谢安的脸色,见谢安面无表情的放下信来,心中觉得不妙。
“怎样?胜了还是败了?莫非……莫非……”
谢安看向张玄,微笑道:“贼已破,大事成矣!”
张玄热血冲上头顶,脑子里发晕,差点摔倒在地。
第七四零章 欢庆
整个建康城陷入了欢庆的海洋之中。
即便百姓们得知淝水大胜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初更时分。中军骑马打着锣在街头大声呱噪通知的时候,许多百姓已经上床歇息了。但听到北府军和东府军大破秦人的时候,所有人都爬了起来,加入了全程巡游的欢庆之中。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自从得知了秦人百万大军南下进攻的消息之后,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晋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无论是从表面上还是从内心里,这种恐慌都显而易见。
京城大量富户豪族已经开始南逃,吴地他们都觉得不安全了。许多人在江州南部,交州广州等地寻找落脚之处,置办庄田房产,以备不时之需。原本交广之地地广人稀,跟扬州比起来堪称蛮荒之地的地方,忽然成了香饽饽。房价地价短时间里飙升了许多。
普通百姓们没得选择,但也做好了跑路的准备。秦人在认知之中宛如虎狼,那是绝不能被秦人所奴役的。所以,哪怕拖家带口的往南逃,过逃难的日子,那也不能为秦人所奴役。
尽管在朝廷里,谢安不止一次的表示对荆州江州兵马,对北府军和东府军有绝对的必胜的信心,并且分析了各种胜利的原因。但几乎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所有人,包括皇帝司马曜在内,包括京城豪族,朝廷重臣在内,其实都无信心。
毕竟,百万秦军南下,而大晋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万,要防御从荆襄到徐州的漫长边境,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是捉襟见肘,没有胜算的。
怪不得士族百姓们准备逃跑,司马曜也随时准备逃跑。战事开始之前,朝廷便有人提出了迁都会稽的建议,司马曜还特地请谢安去商议这件事的可行性。那便是信心不足,准备逃跑的表现。
朝廷如此,也怪不得百姓恐慌了。即便安民告示每隔几天就出一道,试图安定民心。但这东西也是出的勤快,其实便越是让人觉得心慌。
整个京城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经历了各种负面的情绪和压抑恐慌氛围的笼罩。之前天天宴饮清谈的聚会变少了,谈玄论虚已经没了心情。虽然名士们一直标榜看淡生死,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生死却是他们最为关注的事情了。
谢安做了大量的工作,才强力压制住朝廷里的失败主义情绪的蔓延,以及整个政局的大崩盘。特别是在桓冲兵败,彭城又失守的那段时间里。司马曜已经打算不听谢安之言决定离开建康了。而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以及京城豪族也纷纷准备南迁了。谢安制止了这一切。
他下令中军守住台城和外廓城门,召集了京城大族会议。谢安告诉他们,前方战局尚未到决战决胜之事。若因为一时失利而后方大乱,则会令前方士气崩塌,将士们失去信心。前方是战线,后方也是战线,秦人铁蹄之下,并无安全之地。
谢安说,他陈郡谢氏不会有任何一人离开京城。朝廷和大族若是都无信心和定力,必将大乱,不用秦人攻打,自己便会崩盘。
最后,谢安还下了严令。想走,可以。但要是此刻离开京城,便要放弃一切官职和地位,褫夺士族身份,从此不得享受任何士族的选官入仕举荐以及种种豪族士族的特权。可以为了性命而逃离京城,但是家族**生命便要从此终结。
这一下,许多豪门士族不得不掂量掂量了。**生命一旦终结,他们便和寒门小族无异。没有了特权的保护,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被掠夺蚕食,而毫无反抗之力。子子孙孙失去中正入仕的特权,这可比杀了他们还可怕。
在关键时候,谢安展现了他强硬的一面。甚为豪族的他,也知道这些人的七寸在何处,所以一击致命。
对于司马曜而言,他也不敢坚持要离开建康了。虽然谢安的话是针对士族官员的,但对自己其实也是一种暗示。如果自己执意这么做了,那么以谢安如今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废黜自己。
司马曜将自己的担心跟司马道子一商议,司马道子也觉得不能冒险。既然谢安这么笃定,何妨再观察观察。司马道子说,他不相信谢安不怕死。当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他定会同意撤离建康。
总之,前线战事紧张,面临生死存亡之时,建康城中也是波涛汹涌。最终,在淝水决战前夕,大晋上下反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最后决战的时刻到了。这时候,所有的一切争吵担心恐惧已然没有了意义,只能期盼北府军和东府军能够战胜对手了。虽然那看起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在失去了战场消息的这几天里,整个京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上上下下都在等待战斗的结果,像是等待命运的裁决。
当然,也不是没有消息传来。事实上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说胜了的,有说败了的。但这些消息都不足为凭。谢安没有证实的消息,都是假消息,也没人会相信那些小道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谢安,谢安选择了闭门不出,连公房也不去,谢绝一切无关访客。张玄作为谢府常来常往的常客,倒是被允许进入陪谢安下棋。
屏息凝神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谢安接到了报捷的书信之后,第一时间入宫觐见司马曜和崇德太后,将北府军和东府军大败秦军的消息禀报了上去。
司马曜的激动就
不用提了,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当即连夜召集群臣,宣布捷报。同时下诏昭告全城,命中军满城宣扬此事。
之前有多么压抑和恐惧,此刻便有多么兴奋和欢喜。按下的暂停键瞬间重启,死气沉沉的城市瞬间复活。锣鼓喧天,花灯招展,男女老少齐齐出动,瞬间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挤了个水泄不通。
人们尽情的赞扬北府军和东府军的将士们,为他们创造的奇迹而感到惊诧和欢呼,不吝最好的词汇去赞扬他们的成功。
人们也为大晋朝又渡过了一次劫难而感到高兴。大晋这条大船,在惊涛骇浪之中一次又一次的经历着考验。这样的考验已经越来越频繁,浪头也越来越大。这一次,差点便颠覆大船导致没顶之灾,但大晋终于又闯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危险何时到来,下一次大晋还能否挺得住。没人去关心这些,此时此刻,他们只为眼前的胜利欢呼,为大晋战胜强敌,得以保全而欣喜。为个人免遭颠沛屠戮而狂欢。这其实无可厚非,毕竟大多数人只活在眼前,活在当下。
乌衣巷,谢府后宅。谢安静静地坐在花厅里,他没有去参与城中庆贺胜利的欢呼。
此时此刻,谢安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他是最坚定的认为大晋会胜利的那一个人。数年前的布局,北府军的建立,一切一切的准备,终于有了回报。谢安如释重负,但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谢安感觉自己甚为疲惫,他很久没有心情**了。事实上自从入京之后,他便失去了在会稽东山的快活日子。最近几年,谢安一直在思考进退的问题。可惜谢氏子弟之中没有能够独当一面之人,谢安也不得不担负重责。
现在,谢玄谢琰他们成功了,他们证明了自己,获得了声望。也许自己可以过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又或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自己怕是挣脱不了这樊笼了。
琴声起,谢安弹奏起那首《梅花三弄》。桓伊的相貌在脑海之中浮现。还有许多人的面容,都在脑海之中浮现。桓温、郗超、桓豁、庾希、司马昱、司马奕、王彪之、王坦之……
所有这些人,都已作古。他们生前也曾鲜活,也曾争夺强势,也曾有过雄心壮志。不管他们曾有着怎样的心思和想法,但击败秦人,应该是他们共同的心愿便用这一次的胜利,告慰他们的亡灵吧。
“梅花三弄,溪山夜月,青鸟啼魂。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霄。三弄横江,望江而叹。**荡风,好不自在。风扫梅花,岂扰高节。”
谢安抚琴长吟,泪湿眼角。
第七四一章 遗憾
寿阳城,大战已经过去数日,胜利的喜悦也逐渐平息。
这几日,东府军和北府军兵马四处出击,搜寻追赶缉拿四散逃走的秦国兵马。那日秦军溃败之后,因为颍口渡口被周澈率领骑兵突袭而占据,所以其实大部分的秦军是无法渡河逃走的。
加之当时局面混乱,为了逃命,秦军兵士不辨东南西北,有的甚至往南逃向了居巢县合肥县方向。驻守合肥的谢石便在两天后阻击抓捕了数千秦军。
那晚,秦军数十万人溃败,四散奔逃,疲惫的北府军和东府军兵马也并不能够面面俱到的追杀。一场大雨也给了秦国败兵机会,让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得以逃脱。
其实,一些被强征入军的新兵逃了也就逃了,毕竟他们本质上其实只是一些百姓而已。逃回去也不会对后续有什么影响。谢玄和李徽最可惜的事,秦军的数万骑兵得以乘乱往东逃走。在硖石渡口,张蚝苟苌等人和长乐公苻丕和王显的兵马会合,他们利用硖石的平缓河面以及部分没有被损毁的舟船强渡淮水。虽然整个过程淹**人马数千人,但终究还是全部逃过了淮水。
那些都是秦国的主力,没能将他们全部截留歼灭,着实有些遗憾。
但即便如此,这一战已经足够辉煌,足够彪炳史册。至七月十八为止,大致统计的结果出来。秦军参战兵马超过三十万,最终被歼灭五万余,抓捕了四万多俘虏,总计歼敌十万。
秦军主力逃走的兵马有六七万,剩下的全部散轶逃跑。
如果这也算是歼敌的话,那么三十万秦军在此战之中被歼灭七成。
谢玄阵前击杀秦军主帅阳平公苻融,北府军擒获杀死秦军将领三十余人,可谓是威震天下。
本来,这场战事最辉煌的高潮部分应该是东府军袭击寿阳,李徽杀死秦国皇帝苻坚这件事。但是可惜的是,在事后进行清点和排查尸体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苻坚的尸体。按理说,城中的尸体是能够找到的,苻坚挨了那一枪,若中要害,必死在军衙左近,这里也没有遭受火灾,是能够找到的。
进一步的排查和询问之后,从一些被俘羽林郎的口中李徽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他们当中有人说,苻坚没有死,只是受伤了。他们中甚至有人说,亲眼看到苻坚在亲卫的保护下出城逃走了。
周澈认为,苻坚若是逃走必是往西逃跑,可以追一追试试看。于是**带着骑兵亲卫向西沿着河岸往西追赶。在路过芍坡水库的时候,从水库旁的渔家口中得知了重要线索。大战次日上午,大雨滂沱之时,一群兵马簇拥着一个受伤之人沿着堤坝往西而去。渔家老翁没看清他们的长相,但看他们的打扮知道是秦人,所以躲在草棚里没敢出来,听到他们喊‘陛下陛下’这样的话。
**闻言,断定那定是苻坚一行。但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不死心,往西追了五十里,直到前方山地连绵,已然抵达了大别山东麓余脉的山地。路上又有目击百姓告知确实有一群人进了山,描述形貌,正是苻坚一行无疑。但是,**知道,苻坚他们进了大别山之中,那便无可能追上了。无奈之下,这才不得不放弃追赶回到寿阳复命。
完全证实此事之后,众人不禁心中惋惜。特别是为李徽感到惋惜。若是苻坚**,东府军和李徽的功劳和声望将更高一筹。
为此,谢玄特地安慰李徽道:“贤弟,或许是这老贼命不该绝,贤弟不用介怀。经此一役,秦国元气大伤,迟早灭国。我大晋北伐之日指日可待。到那时,你我兄弟攻入长安,必让你手刃苻坚便是。”
李徽却笑道:“兄长,我对苻坚可没有恨意,倒也不必要手刃他。我攻寿阳只是为了毁其粮草物资乱其军心,配合兄长战胜秦人罢了。苻坚在城中只是个意外。那日杀了他自然是好事,让他逃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便可。至于苻坚的生死,我想恐怕轮不到我们来操心了。”
这几日,谢玄和李徽谈论了战后的局面,李徽做了诸多的预判。谢玄当然知道李徽此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徽认为,秦国此战之后,必将分崩离析。秦国内部的五胡各族势力将在此战之后纷纷重新崛起,北方将重归混乱之中。
对于这个判断,谢玄其实心中并不完全认同。他觉得秦国虽败,但实力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秦国无力再与大晋为敌,国内也会混乱,但要说迅速走向分崩离析却也未必。
按照李徽的预判,秦国会很快内乱,其他胡族会揭竿而起反叛氐人。秦国会很快分崩离析。这便是李徽口中说的苻坚的生死之事轮不到自己操心的意思。便是说苻坚必是要死在国内混乱之中了。
对此谢玄更是不以为然。苻坚若是**,或许秦国会分崩离析。但现在苻坚被证实没有死,则更不可能发生分崩离析之事了。苻坚声望犹在,未必会内乱纷起。
不过,在另一件事上,李徽和谢玄倒是达成了共识,那便是:必须尽快促成北伐之事,抓紧时间发动对秦国的北伐。
两人都认为,此次淝水大战,秦军受到重创,苻氏声望遭到打击。穷兵黩武豪赌的一切输了之后,秦国国力衰弱,兵马士气低落,此刻进攻,挟大胜之威,秦国将很难抵挡。此时,应该趁他病要他命,绝不能让秦人有喘息之机。
但在北伐的具体措施上,两人又有一些分歧。
谢玄认为,此刻全力北伐,攻破长安,完全收复故土也是有可能的。而李徽则认为,想要北伐灭了秦国,完全收复故土的条件并不成熟。大晋的实力还不足以灭秦,最实际的做法是,乘机收复一些故土,咬下几块大肥肉来。
比如,北徐州下邳郡、彭城郡、琅琊郡、东海郡要全部收复。将大晋的边界推到关东青州一带,收复大片的土地,压缩秦人的疆域空间。中部巩固寿阳,往北攻占项城,控制南下颖水中枢城池防守便可。西边则收复巴蜀和襄阳为目标,恢复梁益二州之前的疆域。
如能达到这样的目标,便已经是咬下了几大口肥肉了。
谢玄听了李徽所言,笑话他胃口太小。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比较实际和能达到的
目标。真要是北伐灭秦,确实需要更多的准备和兵马。而且李徽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
李徽说,越是这种时候,其实外部压力太大反而会促成内部的团结。就像大晋一样,当秦国的威胁太大的时候,内部反而会团结起来,迸发出极大的力量。必须要保持一种适当的压力,以压力促成秦国内部的分化,但却不能逼着他们一致对外。所以,这种压力需要适度。
对这种说法,谢玄却又是认同的。
所以,这些天,两人纵论天下局势,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互相也都说服不了对方,往往争的面红耳赤,最后却又一笑泯然。因为这种争执是胜利者的憧憬,是对未来的规划,并不伤及感情。
最后,两人总是能达成一些妥协的共识。就好比北伐之事,攻破长安,恢复故国是每个大晋将领的梦想。至于能不能成功,那是后话,首先需要促成朝廷北伐才成。所以,问题最终会归于要首先说服朝廷进行北伐,那便没有分歧了。
两人商议了,不久回京之后,要同谢安好好的商议一番,详述利害。,最好是由四叔上奏朝廷,两人附议协助,方可定夺此事。
此战除了俘虏歼灭大量秦军之外,收获也是颇丰的。光是缴获的战马便有上万匹,盔甲数万领,兵器物资舟船等更是堆积如山。
李徽在寿阳城还烧毁了大量的粮草物资,否则缴获的量更多。即便如此,周澈占领颖口之后,项城方向秦军不明就里,依旧有上百艘船只运送了大量的物资和粮草自投罗网。
周澈连人带船全部缴获,粮食足有上万石,兵器物资无数。
如何处置这些物资,也是幸福的烦恼。
本来周澈想着将这些船只全部沿着淮水运到徐州去,但李徽却没有同意。这种做法太小家子气,这么做反而令谢玄看轻了自己。况且自己的徐州也并不缺这么点物资。所以李徽将这些物资全部交给谢玄处置,一丝一毫也不隐瞒。
当谢玄主动提出要李徽分走一些战利品的时候,李徽也只要了三千头拉车的骡子和黄牛,外加一千匹受伤了明显已经不适合作战的马匹。盔甲一领也没要,兵刃物资粮食更是统统不要。
谢玄甚为讶异,不知李徽为何如此。李徽告诉谢玄,徐州最缺的便是耕田拉车的骡马牲口。至于这些作战的物资,珍贵的战马,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北府军更好。毕竟这一次北府军损失不小,接下来需要大量扩军。
对李徽的大度,谢玄甚为感动。确实,他需要这些东西。他已经规划了扩军十万的计划。要尽快北伐,便要尽快的组织起兵马,需要大量的物资。东府军的损失确实比北府军小,李徽这么做,正是大义之举。
为感谢李徽的大度,谢玄额外挑出一千匹劣马给李徽,以解决徐州牲口耕种的问题。既然李徽如此在乎徐州百姓的耕种之事,那自己何不投其所好,解他之忧。
两人寿阳呆了七天,周边的局势也逐渐平稳。七月二十四,朝廷圣旨送达,宣召谢玄李徽等人回京,两人才安排好事宜,一起离开寿阳回京。
第七四二章 投奔
就在大晋臣民欢庆胜利,北府军和东府军统帅谢玄和李徽凯旋归朝之时,淮西崇山峻岭之中,苻坚正痛苦万分的在随行百余名亲卫的护卫下艰难穿越大别山。
连绵的高山险峻,路途艰难难行。苻坚一行人在山中已经行了六七日,一个个已经精疲力竭。
大别山范围甚广,山势险峻。苻坚等人仓促逃走,无粮无水,甚为窘迫。好在这是七月,山中草木繁茂,野果野菜倒也不少,手下亲卫偶尔还可以捕捉一些山中小兽作为充饥之物。但是,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想要吃饱肚子是不可能的,况且为了逃命,也不可能停下来好好的寻找食物。
所以,这一路众人饱一顿饿一顿,饿了吃几口野果野菜,渴了喝点山涧中的水,勉强支撑前行。
因为之前的大雨,山涧洪水奔流,多次遇到前方没有去路,被轰鸣飞瀑水流拦阻的情形。让人感觉到甚为绝望。
而且,苻坚肩膀上的伤势也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处理而开始红肿溃烂。那是**打入了身体之中,不是简单的包扎便可以解决问题的。天气又热,身体又疲惫,外加没有及时的治疗,所以有了化脓感染的迹象。
感染是致命的,苻坚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进山的第三天,苻坚命人用**划破伤口皮肉,硬生生的将皮肉里的**一颗颗的挖了出来。又将脓水烂肉全部清理之后,用山中草药敷上包扎。
整个过程,苻坚疼的死去活来,汗流如洗。但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连身边的亲卫们也对陛下的忍耐力钦佩不已。
苻坚确实是一条硬汉子,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在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忍耐痛苦,非常人所能及。
其实,对于苻坚而言,身体上的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真正难以释怀的反而是这心中的痛苦。志在必得的南征大败而归,数十万大军烟消云散。最信任倚重的弟弟苻融阵亡,还有自己的宠妃张贵妃等人也**。失败和背叛的痛苦令人发疯。
就像许多人在痛苦到极点的时候用伤害自己肉体的方式来缓解一样。身体上的痛苦反而可以减轻苻坚内心之中的痛苦。
但苻坚没有绝望,他虽然后悔此次仓促南征导致的后果,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满盘皆输。淮南兵败,虽然死伤惨重,南征之梦也破碎了。但是大秦的兵马还有数十万。西路姚苌慕容垂梁熙等人的兵马尚有近二十万,东南还有兵马。大战之前,还有十几万兵马尚未赶到战场。
大秦疆域广阔,人口众多。关中关东之地只要不失,兵马物资钱粮都会有。假以时日,还是可以恢复元气。
现在要做的便是活着逃回去,然后收拢兵马安定人心,好好的休养生息发展实力。自己要下诏罪己,去祭拜王猛的墓地,去向他告罪。自己不该不听他的劝告之言,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总之,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需要吸取这一次失败的教训之处也很多。但无论如何,这次失败打不倒自己,自己一定可以从此次失败之中走出来。古来贤君未有不受挫折的,自己也许是太顺利了,所以上天给了自己一个挫折,便是磨砺自己的意志,让自己能够更加坚韧,更加的有所作为。
正是抱着这种近乎自我麻醉的心态,以及苻坚本身便有的坚韧强大的内心。苻坚挺了过来。
进入大别山的第七天,苻坚的伤口正在痊愈。而远处连绵不断地山峰也终于有了尽头。
在艰难爬上了一座山峰之后,众人惊喜的发现,远处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些高大的连绵的山峰的景象,而只是一些起伏的小山了。远处甚至出现了河流和平畴的影子,他们终于翻越了大山,成功抵达了大别山西麓。
……
陨城城东四十里外的山口,慕容垂和慕容宝慕容楷以及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等人策马而立。他们的身后是十几名将领和不到数十人的兵马。
不久前,他们得到了禀报。大秦皇帝陛下苻坚即将抵达陨城。而淮南之战秦军大败的消息已经早在三天前便已经被慕容垂所知。
但令慕容垂意外的是,苻坚居然会从淮南往西走了七八百里,穿过了大别山来到了陨城投奔自己。苻坚派人前来陨城通报的时候,慕容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垂的第一反应便是:苻坚落入我手矣!
但是很快,慕容垂便摒弃了脑海中的一些想法。他当即下令,带着手下众将前来迎驾。在规模上,慕容垂也废了些心思,在得知苻坚的随驾兵马只有百余人之后,慕容垂便只带了不到三十人的兵马前来。
这是一种态度和心理上的暗示。对于苻坚这样的惊弓之鸟之人而言,此刻慕容垂若是率领大量兵马前来,他可能连山口都不会出。必须要让苻坚感觉到自己谦恭无威胁的态度,方可让苻坚放心出山。
至于出山之后,后续该如何处置这件事,那便是后话了。起码先将苻坚纳入营中再说。
苻坚一行人缓缓的从山坡上走了下来,慕容垂滚鞍下马,领着众人快步上前,远远的便在山坡下跪倒叩拜。
苻坚看着这一切,脸上明显放松了许多,露出了笑容来。
“臣慕容垂恭迎陛下大驾,陛下……陛下受苦了。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慕容垂颤声叫道,声音哽咽。
苻坚心中一酸。本来这一路他都没有流泪,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但此刻见到慕容垂,听到慕容垂哽咽迎驾的话语,忽然悲从中来,眼眶湿润了。
“道明,道明。朕悔不该将你放在西路。若你在淮南,何至于此?朕之失也。”苻坚叫道。
慕容垂道:“陛下勿忧,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得陛下无恙,便是万幸。臣必护佑陛下安全回京,再整山河,以图复仇。”
苻坚点头,上前将慕容垂扶起道:“朕见到冠军将军,便无忧矣。”
慕容垂忙命人将车马赶上前来,脱下身上的长袍和靴子,脱下帽子给苻坚穿上。慕容宝和慕容楷等人心中甚为纳闷和不满。叔父对这丧家之犬如此恭敬,不知为何。淮南大败,苻坚逃来这里,这不是自投罗网么?不知叔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行人簇拥着苻坚等人回到陨城,当下慕容垂腾出军衙住处给苻坚居住,安排了婢女仆役侍奉。苻坚沐浴更衣,又有郎中前来为苻坚治疗伤处,安排的尽心尽责。
天黑之后,丰盛的酒菜摆上,慕容垂陪同苻坚用饭。苻坚多日未能吃饱肚子,本就饥肠辘辘。此刻又到了安全之处,心中安定,狼吞虎咽吃了三碗饭七八盘菜喝了一壶酒,整个人醉意熏熏,心满意足。
慕容垂陪着说了一会话,见苻坚困顿欲睡,便命人安顿好苻坚,这才悄悄退出。
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慕容垂发现自己的儿子慕容宝、侄儿慕容楷、兄弟慕容德等人已经在自己的住处等候多时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这么晚了,怎地不去歇息?”慕容垂脱了衣冠,坐下拿起茶盅。慕容宝忙上前为父亲沏茶。
“叔父,我们就在等你回来,同你商议大事。”慕容楷道。
慕容垂一笑,金牙粲然耀眼。
“是啊,阿爷。苻坚这厮居然来投奔咱们来了,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这老贼亡我大燕,实乃罪魁祸首。今落到我们手中,当真是天地循环,报应不爽。阿爷,打算什么时候宰了这老贼?绞死还是斩首,车裂还是凌迟?”慕容宝沉声道。
“斩首岂不是便宜了他。当凌迟处死,方解心头之恨。”慕容楷咬牙说道。
慕容垂皱眉道:“你们觉得该杀了他?”
慕容宝道:“难道不该?阿爷,淮南之败,秦军土崩。苻坚惶惶如丧家之犬,早已失德败望。天下人心思动,此乃最佳时机也。阿爷,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候么?这苻坚偏偏跑来我们这里,这难道不是天意?阿爷当顺应天意,杀了苻坚,登高一呼,定应者云集。大业将复,指日可待也。”
“道佑所言极是。兄长,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苻坚来此,此乃天意令我大燕复兴。杀苻坚,天下大乱,举旗而返,必成大事。”慕容德上前低声附和道。
慕容垂看着面前几人,慕容德慕容宝慕容楷等人的眼中都杀机凛冽,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
慕容垂眉头紧皱,缓缓喝茶,沉吟思索。
“如今杀之,如碾死一只蝼蚁而已。但是,杀了他当真是对我们最有利么?或许需要斟酌。”慕容垂缓缓道。
第七四三章 理由
众人闻言,甚为惊讶。
慕容宝沉声道:“阿爷,你该不会想着放过他吧?他是我大燕仇敌。我大燕灭国之祸首。倘若阿爷能够杀了苻坚,便是报了我大燕灭国之仇,这将是何等名望?我大燕旧部还不蜂起而拥戴阿爷么?阿爷,你若放了他,岂非令他们失望?”
慕容垂冷声道:“道佑,你懂什么?事情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么?杀他容易,但后果未必如你所想。”
慕容宝很不服气,转头看着慕容德和慕容楷道:“十五叔,道乾堂兄,你们劝劝阿爷,阿爷的意思居然是要饶了那厮呢。”
慕容德沉声道:“五兄,你可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啊。现在不杀苻坚,今后便没有机会了。放虎归山,我大燕永无复国之日。”
慕容垂紧皱眉头,沉吟不答,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
慕容楷拱手道:“冠军叔父,可否跟我们细说清楚,我等也好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然,我们不知叔父心中所想,自然是意见相左。”
慕容垂点点头,摆手道:“都坐下,稍安勿躁。苻坚在我军中,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耳,他又不是即刻便跑了,都如此激动作甚?如此沉不住气,如何做大事?”
众人闻言,纷纷坐下看着慕容垂。
慕容垂缓缓道:“苻坚南征之时,我们便预料到他会失败。苻坚以为晋朝兵马是纸糊泥捏的,谁知那可是铜墙铁壁。此次淮南之败,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而这,也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秦人若无此败,我大燕复国无望。此败之后,苻坚声望和实力皆大损,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威望,这一败便烟消云散了。”
众人纷纷点头。慕容德道:“五兄,正因如此,我们才恳请兄长杀了苻坚啊。”
慕容垂道:“你们糊涂么?秦人何止灭我大燕一国?仇池,西凉,代国等周边之国,皆为苻坚所灭。我大燕想复国,别人难道不这么想?除此之外,那些归顺了秦国的其他胡族之人,难道便甘心为氐族所奴役?氐族高高在上,其他各族无不受其欺压,难道心甘情愿?之前秦国如日中天,苻坚威望高隆,众人不敢有其他的想法,只能隐忍。现如今,淮南大败,地动山摇。你们可知,这天下有多少人如你我一般正在盘算谋划?正在蠢蠢欲动?”
慕容德等人皱眉不语,缓缓点头。
“秦国即将天下大乱,这是肯定的。但是,我们不能当第一个动手的。一旦我们杀了苻坚,这些人便会以讨伐我们为由出兵。名正言顺。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而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虽然他们并非是为了苻坚报仇,但这正是他们道貌岸然的理由。我们不能给他们这样的理由。我们不但不能杀他,反而要好好的护送他回长安。这样,在苻坚心中,我鲜卑人反而更得信任。我们需要他的行人,起码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们需要名正言顺的回到关东,回到燕国故地。只有回到了关东之地,我们才能如鱼得水。”苻坚继续说道。
慕容楷道:“五叔,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算要起兵,也不能在这里起兵,而要回到关东之地。所以需要借助苻坚的命令,名正言顺回去是么?在那里,我们才能够成功是么?”
苻坚微微点头道:“道佑,你说的一点没错。匈奴、羯羌,氐人都在关中之地。我鲜卑人的根基在关东。我们只是希望大燕复国,可没有必要在关中这地方跟这些人争抢。我们没有必要让秦国灭亡,为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作嫁衣裳。他们要灭秦,他们便凭自己的本事。我们回到关东,管他们在关中如何倾轧征伐,也跟我们毫无干系。我慕容垂只希望能重夺关东之地,复兴我大燕而已。这一点,老夫希望你们都能明白。我们只是复国,而非要灭秦。”
慕容德慕容楷等人缓缓点头。
慕容垂的话是中肯的,也是实际的。谋求大燕复国,并非要灭了秦国。这两件事并无必然的联系。当初秦国和燕国便以潼关为界,关中乃秦地,关东乃燕国。燕国要谋复国,只需夺回关东之地便可。关中五胡掺杂,各种势力盘踞之地,染指关中,并无益处。慕容垂如此规划,看似不够有雄心,但其实却是最为现实的做法。
“于复国大事上来说,我们没有必要成为众矢之的,引火上身。相较而言,苻坚活着,对我们反而有好处。我会向苻坚请求回关东之地,为他在眼下的乱局之中安定关东局势,他一定会同意的。只要他下旨让我们离去,那便是名正言顺。我们若杀了苻坚,别说回关东之地,怕是很快便要招致近在咫尺的姚苌的进攻。”
慕容垂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以上乃是于公而言,于大局而言。于私,我也不能杀他。老夫能活到今天,正是苻坚的庇佑和信任。当初,若非苻坚收容,老夫早已为人所杀。苻坚收容了老夫,老夫却在他溃败之时乘机杀他,我慕容垂岂非成了寡情薄义,忘恩负义的小人了么?我慕容垂若是这样的人,还如何令天下人信我?如何能够令我鲜卑故众信任?”
慕容德叹息点头道:“说的也是啊。那苻坚确实对五兄不薄。若无苻坚庇佑,我们都已经**。”
慕容宝道:“阿爷,可是那苻坚毕竟是灭我燕国祸首,阿爷不杀他,岂不也令我燕国故众失望?会对阿爷的名望有损啊。”
慕容垂沉声道:“若说苻坚是我燕国灭亡的祸首,老夫却也不反驳。毕竟确实是苻坚灭我燕国。然而,我燕国灭国的祸首便只是秦人么?还不是我燕国内部有奸贼么?四哥在世之时,掌握朝政兵马,我燕国蒸蒸日上,兵强马壮,秦人岂敢觊觎?四哥去世之后,慕容评祸乱朝政,**军饷,**人怨。慕容暐愚蠢无能,好色昏聩,任凭慕容评把持朝政,祸乱超纲。我燕国骤然衰亡,原因不是别人多强大,而是慕容评慕容暐的愚蠢无能,将国祚生生断送。要说攻伐之事,这世道本
就是弱肉强食,你自己无能,焉能怪别人灭你。如我大燕当年,能如此次晋国一般,拼死抗击秦人进攻,一举击溃秦人进犯,焉有灭国之祸?自己不努力,却来怪别人灭你,岂非可笑之极?”
慕容宝咂咂嘴,不再多言。
慕容垂看着众人,沉声道:“老夫知道你们心里都很希望能够复我大燕,不愿再寄人篱下,希望老夫带着你们重新开辟大业。但这件事需要有谋划,有步骤,要一步步的行动,绝不能被情绪左右,因为冲动而为他人作嫁衣,便宜了别的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我慕容垂也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可以反叛秦国,谋大燕复国,但我不能忘恩负义杀了苻坚。我此番不杀他,便是报答他的庇佑之恩。这之后,便无所顾忌了。因为我已经报了恩了。你们听了老夫所言,还想要杀了苻坚么?”
慕容楷起身拱手道:“多谢五叔教诲,令侄儿茅塞顿开。五叔有勇有谋,大仁大义,真乃当世真英雄也。侄儿若得五叔万一,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慕容垂微笑道:“什么真英雄?有个屁用?我们还当不起英雄二字。要说英雄,晋朝北府军统帅谢玄,东府军李徽才是英雄。淮南大战,他们居然真的赢了,真是了不得。道乾,你那位妹夫才是英雄呢。待我们回到关东,还要去找他谈谈才是。”
慕容楷道:“可惜,他不肯同我们合作。”
慕容垂道:“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先将苻坚安全护送回长安再说。明日便要走,可莫让姚苌闻到味。我可不相信他。”
次日上午,苻坚一觉睡到巳时才起身。慕容垂已经等待多时了。
苻坚连忙召见慕容垂,慕容垂提出尽快回京的建议。
苻坚讶异道:“这便走么?朕还想着在此处歇息数日呢。”
慕容垂道:“此处乃夏口前线,晋朝江夏重兵就在南方百里之外。陛下不宜久留,必须尽快回京。臣只有不到三万兵马,万一敌军得知陛下在此,大兵压境,臣恐难以脱身。”
苻坚道:“说的也是。那便动身。对了,姚苌的兵马在襄阳,朕传旨让他领军前来护驾。岂非更稳妥些。”
慕容垂微笑道:“陛下当真要下旨让姚苌领军前来么?陛下在此的消息还是机密,姚苌的兵马近在咫尺,得知消息之后两日便至。但陛下当真要这么做么?”
慕容垂连问两句‘陛下是否要这么做’,苻坚恍然明白了过来。羌人不可信,自己派慕容垂和姚苌一起领军,不就是让慕容垂看着姚苌么?眼下局势混乱,刚刚经历大败,正是最为危险的时候,姚苌不可信,不能让他率军前来。
当下放弃了这种想法。当日巳时过半,慕容垂率两万五千兵马护送苻坚北上。
在他们离开一天之后,得知苻坚在陨城的姚苌亲自率马步军四万从襄阳赶到陨城护驾。得知苻坚已北上,姚苌怔怔无语,怅然若失。
第七四四章 归途
慕容垂率军护送苻坚北上,选择的是先直进往北,再往西进入长安的路线。这么做自然是要避开襄阳一带姚苌的兵马,以防有变。
这一路,慕容垂等人尽心尽责侍奉苻坚,慕容垂几乎全程在侧,和苻坚谈论大事,宽慰心情郁闷的苻坚。
数日后大军抵达襄城郡境内,张蚝苟苌苻丕等人得知苻坚行踪,纷纷赶来襄城郡会合。兵马收拢之后,又得十多万大军。一些逃散的羽林郎和仪仗亲卫也纷纷前来,苻坚有了车马仪仗,这才像个大秦皇帝的样子。
至此,苻坚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也稍微安定了些。
张蚝苟苌两人详述了战事的过程,也告知了苻融阵前被谢玄斩杀的情形。苻坚听闻详情,心如刀绞,大哭不已。
“三弟之死,朕负有重责。朕当初不该不听他的劝告。朕害了他啊。谢玄狗贼,朕迟早有一天要割了他的头颅祭奠三弟。”
张蚝和苟苌等人连忙劝慰苻坚。对于战事的总结,张蚝和苟苌毫不客气的指出了长乐公苻丕公然战场脱逃,导致大军军心浮动,新兵溃逃的后果。张蚝和苟苌要求苻坚追究苻丕之责。
对此,苻丕倒是有他一番解释。
“父皇,儿臣确实有罪,儿臣也愿意承担罪责。但儿臣罪在没能及时救援寿阳,没能保护父皇。儿臣绝不承认什么临阵脱逃之责,也不承认战败的是儿臣的责任。当时寿阳城大火,儿臣担心父皇安危,数次向阳平公请求救援寿阳,但阳平公没有答应。后来得到消息,说寿阳城破,敌军正大举进攻寿阳,又谣传父皇有危险。儿臣便再也顾不得了,决定即刻增援寿阳。儿臣怎料到,我不过调动数万兵马增援寿阳而已,怎会突然大军便全面崩溃?儿臣负责的西侧之敌只剩不足三千,就算这三千人加入正面战场也不至于正面崩溃。东南正面有骑兵数万,主力十余万。北府军不足四万人,为何会溃败,阳平公为何会阵亡,儿臣便不得而知了。有人硬是要将战败的责任归于儿臣,儿臣可以领罪受死,但却绝不会认罪。请父皇明鉴。”
苻丕这一番话,张蚝苟苌听了恼怒之极。苻丕不但不承认,反而暗示是张蚝等人是在推诿责任而已。正面对敌无能,导致溃败,却来怪罪于侧翼之人。而且,更可气的是,苻丕将他私自撤兵逃走的举动说成是想要去救援寿阳,救援苻坚的忠心之举。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暗示,是苻融不许他去救援寿阳,所以他才自己决定去救。
确实,苻丕是征南大将军,统领的是关东兵马。苻融是征东大将军,统帅的是中路主力大军。二者其实是互不隶属的关系。苻丕带着自己的兵马行动,其实是无需得到苻融的许可的。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其实并没有违抗军令或者是擅自行动的罪责。
但作为统一行动的决战,苻丕事实上已经纳入了中军的指挥体系,他的私自行动便影响巨大了。
苻坚其实心中明白是非曲直,但是这种时候要以稳定为主,再不能造成混乱。于是乎苻坚安抚张蚝苟苌等人,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为了避免矛盾激化,苻坚下旨命苻丕和王显率军回邺城镇守关东,稳定关东局面。
私底下,苻坚召见苻丕,严厉的斥责了他的行为。他要让苻丕明白,自己并非不明白他的诡辩,但自己给他机会,好好的镇守关东之地。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稳定关东极其重要,而他手中可以信任的人,其实不多了。他失去了苻融,不能再失去苻丕了。
从襄城郡往北,十余日后,苻坚率众人经洛阳往东抵达渑池。此处距离长安已经不足五百里。太子苻宏从长安赶来迎驾,父子相见抱头痛哭,心情各自复杂。
当初,苻坚要御驾亲征之时,苻宏是竭力劝阻的。苻宏希望自己代替苻坚出征,担心前线有危险。但是苻坚不以为然,坚持前往。
此番在经历了一番生死的考验,几乎命丧淮南之地后,苻坚才对当初苻宏劝自己的行为后知后觉的感到暖心。苻宏在长安也稳住了局面,虽然淮南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大秦各地,但是长安城中民心稳定,官员们也都安定,社会秩序也都井然有序,没有发生太大的骚乱和恐慌。这都是苻宏的功劳。自己这个太子算是选对了。
朝中群臣也跟随太子苻宏一起前来,见到这些人,苻坚的心更加的安定了。之前经历的噩梦终于算是结束了,看着百官朝拜,恭敬如初的样子,苻坚依稀回到了大战之前的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大秦皇帝,虽然大败了一场,但是并没有改变什么。自己还有机会。
抵达渑池之后,即将进入长安地界了,慕容垂知道,自己不能再跟着苻坚一起去长安了。渑池以西便是函谷关,进入长安地界了。一旦入关,自己又会像以前那样被困在那里。
目前的情形,是自己脱身的最佳时机。
八月初二午后,慕容垂求见苻坚。
苻坚小正在和太子苻宏以及尚书左仆射权翼等大臣说话,商议大战之后的善后事宜。但慕容垂求见,苻坚还是立刻中断了谈话,让苻宏和权翼等人在内间等候,自己出来见慕容垂。
“冠军将军,这两日太子和群臣前来,朕有些忙碌,倒是几日没见你了。朕也正想着召你来说话呢。”苻坚笑道。
这几日确实没见慕容垂了,自从张蚝苟苌的大军汇集而来,为了安全起见,慕容垂的兵马便不再被允许贴身护驾。见到慕容垂的次数也变少了。到了渑池这两日,更是忙于见京城来的大臣们。所以都没看到慕容垂的影子。慕容垂躬身道:“陛下国事操劳,见不见臣倒也不打紧。只是陛下要保重身体,切勿辛劳。陛下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务必保重。陛下安康,则大秦大幸。”
苻坚点头,微笑问道:“卿来见朕可有什么事么?”
慕容垂缓缓跪地,恭敬磕头道:“陛下,臣这几日心情有些低落,难以排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向陛下祈求一事。陛下若能恩准,臣感激不尽。若觉不妥,也莫要怪臣唐突。”
苻坚忙道:“你要求朕什么事?”
慕容垂道:“再过月余,便是先父忌日了。臣不孝,几乎都忘了此事了。但前日梦回,先父入梦中,严辞斥责臣乃不孝之子,自入关中以来,未曾拜祭家庙,供奉香火。臣梦中惊觉,蓦然回想,才想起已经六年没有去拜祭家庙,奉上香火了。臣心中着实愧疚,身为人子,岂能不孝?不祭家庙,不奉香火,不敬孝道,枉自为人了。”
苻坚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是了,你入我大秦竟有六年之久了。然则,你是想回关东拜祭家庙是么?”
慕容垂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心里正是这么想的,但是……臣又担心,有人会因此攻讦臣。说臣想回关东是别用用心。所以臣很是纠结。陛下,臣自侍奉陛下以来,所作所为之事,可有半点不轨企图?当年臣走投无路,是陛下收留了臣,给臣礼遇。臣多受攻讦,是陛下相信臣无二心,庇佑了臣。臣感恩于心,不敢或望。如果陛下对臣不放心的话,就当臣没有提及此事便是。自古忠孝难两全,臣为尽忠,只能任家庙香火凋零,我父泉下切齿了。他年我入黄泉,受他当面斥责便是。”
苻坚笑道:“冠军将军,你想多了。你能记得朕对你的好,足见你非忘恩负义之人。你的所做作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此次朕穷途末路之时,若非得你保护,焉能脱险?你已然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忠诚可靠。你想回去拜祭家庙,此乃人伦之常,朕怎么会阻止?你何必为此烦恼?”
慕容垂大喜道:“陛下真乃圣明仁恕之君,如此圣君,天下岂不归心?陛下,臣回关东之地,一则拜祭家庙,二则也要为陛下稳定关东民心。当此局势,关东之地极为重要,在关东之地,臣略有薄望,或可协助长乐公一起稳定关东局面,安定百姓情绪。这是臣认为眼下能够对陛下最好的报答尽忠的方式。”
苻坚大喜道:“这可太好了,朕也正忧心苻丕不能安定关东。你去了,正好可以协助他做到这一点。如此,这件事便就这么定了,朕准你回关东便是。”
慕容垂心中狂喜,强抑心中喜悦,叩首谢恩。
“陛下之恩,慕容垂何当以报?必肝脑涂地,全力协助长乐公,安定关东。为陛下重拾大计,鞠躬尽瘁。”
第七四五章 东去
慕容垂叩首告退之后,苻坚回到内堂。左仆射权翼上前拱手道:“陛下,慕容垂来见陛下所为何事?”
苻坚道:“冠军将军入秦六年,未得祭拜家庙,心中不安。夜梦其父呵斥不孝,故而向朕求肯,欲回邺城祭拜家庙。”
权翼一惊,沉声道:“陛下准了?”
苻坚笑道:“此乃人伦孝道,理所当然,朕自然准了他。”
权翼皱眉道:“陛下怎可准他离开?”
苻坚道:“怎么?子良觉得不妥?”
权翼道:“大大不妥。那慕容垂乃燕国宗室,放他回关东故地,岂非放虎归山?我大秦如今元气大损,当此局面微妙之时,关东断不能乱,否则将无可收拾。绝不能让他回邺城。”
苻坚皱眉道:“子良,慕容垂投我大秦多年,素未有行为不妥之处。对朕忠心耿耿,屡立大功。别的不说,此番淮南之败,朕西奔陨城,慕容垂一路护送朕北上,照应周全。若他有二心,此番朕还能活着见到你们么?”
苻宏在旁点头道:“父皇所言甚是,子良,仅此一事,便足见慕容垂之忠。你或许多虑了。”
权翼皱眉道:“臣不否认慕容垂护驾之功,但是一旦让他回到关东,那便不同了。陛下当真以为慕容垂是甘愿久居人下之人么?慕容垂乃当世名将,百战百胜,威望高隆。当年在燕国,他的威望也极高。此人堪比韩信白起,乃不世出之人杰也。当年他投奔我大秦,乃是为情势所逼,而非仰慕陛下之德望而来。他为慕容暐所不容,权宜委身于大秦。这种人,如鹰隼一般,饥饿之时,可以依附于人。一旦吃饱了,便会飞走。一旦风云际会,便会轻飏直上九霄之外。所以,陛下万万不能放他离开,而应该将他羁留在身边,盯着他,困着他,让他永无飞腾之日。这才是对我大秦最有利的事情。”
苻坚沉吟不语,眉头紧皱。
苻宏为权翼之言所动,想起当年之事,沉声道:“父皇,当年王丞相在世之时,也对慕容垂多加防范,曾建议杀了他以绝后患。父皇若觉得杀他不忍,那便羁留他再长安,厚待他便是。确实不能放虎归山啊。”
苻坚起身踱步,他想起了刚才慕容垂说的话。果然,慕容垂是有自知之明的,在请求自己准许之前,他便说此事必有人会因此攻讦他。在大秦,这种攻讦对于慕容垂而言已经是常态了。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自己耳边说过慕容垂的坏话,自己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
当年王猛和现在的权翼,他们都是对慕容垂防范之极的。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在大秦,他确实活得够窝囊。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没见他抱怨过,更没有见他有过什么不轨的行为。相反,所有的攻讦都被证明是不对的。
慕容垂确实是当世英才,否则自己也不会那么器重他。但因此,便要羁留他在长安,对他生出怀疑么?自己便是那样一个胸怀不够广阔,气量狭小,不能纳贤之人么?慕容垂这样的人不用,难道用庸才不成?此次淮南大战,慕容垂最后悔的便是没能给予慕容垂足够的信任,哪怕将他放在东路彭城一线,也不至于东南大败。
“慕容垂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朕认为不能辜负了他的忠诚。王丞相之言也非全部都是对的。若依王丞相,当年便杀了慕容垂。然则此次败战,朕岂非走投无路么?朕知道你们的担心,但关东有苻丕王显等人镇守,慕容垂去了,也不能为所欲为。朕正是要利用他再鲜卑人之中的声望,替朕安抚关东百姓。眼下的局面,关东是朕最不放心的地方,苻丕恐怕难以维持。”苻坚说道。
权翼还待再劝,苻坚有些恼怒,摆手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你们怎么就容不下一个慕容垂呢?权翼,你也非我氐人,你乃羌人,曾为姚氏效力。若朕因为你为羌人便对你别眼看待,你还有今日么?你还能位居我大秦尚书左仆射之职么?朕若不是宽恕弘达之人,任人为贤之君,不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反而处处防备于你,你回诚心效忠么?”
权翼哑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惊讶于苻坚的固执和愚蠢。自己怎么能和慕容垂相比?慕容垂是燕国宗室,是有能力鼓动风云做大事的,自己只不过是个文官,没有任何威胁。
但权翼也知道,自己不宜在多言了,否则倒霉的便是自己了。
“既然如此,臣也不多言了。但臣有最后一个请求。臣希望陛下一定要答应。”权翼道。
“说。”苻坚确实有些不耐烦了。
“臣请陛下一定不能让慕容垂领军离开,他要去邺城拜祭家庙,便自己前往便是。最好让他的子侄家眷留下,他自己去便可。兵马更是一兵一卒也不能给他。”权翼道。
苻坚大怒,斥道:“权翼,你拿朕当什么人?兵马之事倒还好说,朕也不会允许他率数万兵马去关东。但是你要朕以慕容垂子侄家眷为质?朕是那营苟之人么?既如此,朕又何必让他去关东?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你难道不知?朕身边就是你们这种人太多,才让朕难得天下贤才之心。退下,再要多言,朕便罚你。”
权翼惊惶跪地磕头,再不敢多言,起身后快步退下。
苻宏见此,告退出来找到权翼安慰他道:“子良莫要介怀,父皇现在心情定然很不好,故而容易发怒。他并非对子良有什么成见,父皇对你还是器重的。”
权翼叹道:“太子不用劝我,身为大秦之臣,便是因谏言而死也是应该的。我所虑者不是陛下是否恼怒于我,而是陛下放虎归山之举。太子,你和王丞相当年都是主张杀了鲜卑宗室,斩草除根的。陛下仁恕,不愿下手,但太子要为我大秦所计,不能心软。慕容垂若回关东,必成祸患。我大秦如今大败于晋国,绝不能生出内乱。就算慕容垂无二心,也该防微杜渐,消弭任何生乱的可能。太子当明白这一点。”
苻宏苦笑道:“可是父皇之意已决,我也无法阻止啊。”
权翼沉声道:“无法阻止他离去,可以阻止他领军离开。慕容垂可以活着离开渑池,但没人保证他能活着到邺城。”
苻宏惊愕道:“子良的意思是……”
权翼道:“不让他带着兵马离开,他便没有人保护。太子派人于路途将他和慕容宝等人一并袭杀,一了百了便是。陛下问起来,只咬口不认,陛下又能如何?”
苻宏闻言皱眉沉
吟。
权翼道:“当断则断,为了大秦社稷,太子不可犹豫。”
苻宏闻言,缓缓点头。
……
傍晚时分,苻坚于城外为慕容垂送行。
慕容垂一行只有百人,除了慕容宝慕容德慕容楷等人外,便只是亲随扈从。三万兵马一兵一卒也没有带。这也是苻坚下的旨意。
苻坚亲自为慕容垂斟酒,举杯对慕容垂道:“冠军将军,朕舍不得你离开,但朕又不能不让你尽孝道,更希望你能为朕在关东稳定民心,做一番事情。朕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大秦有你在,实乃是朕的幸运。望你不要辜负朕的信任和期盼,和苻丕一起将关东之地稳固下来。之后,你再回长安来,和朕共享太平。”
慕容垂双手捧着酒盅,神情恳切的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臣去关东不会太久的,很快就回长安。望陛下保重,万勿操劳。待臣回长安时,陛下不嫌臣老迈,臣愿为陛下披甲跃马,完成大业。”
苻坚激动点头,和慕容垂共饮一杯,慕容垂带着众人叩拜上马,百余骑飞驰而走,向东而去。苻坚看着烟尘去处,叹息不舍,良久方回。
慕容垂一行出渑池沿着官道飞驰,真个是入困兽出笼,羁鸟飞天一般。一行人快马加鞭,夕阳落山之时已经离城数十里。
眼见日落西山,暮色四起。一行人行到官道路口时,两条路在前方交叉。一条是官道,通向前方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桥。对面不远便是市集。另一条是一条小路,通向山野之间。
慕容垂勒马沉吟道:“走哪一条?”
慕容宝道:“当然去市集投宿。”
慕容楷摇头道:“叔父,莫忘了我们之前的担忧,他们不许我们带任何护卫兵马,恐有隐情。为安全所计,侄儿认为我们不能沿着官道行走,当寻僻静之道,夜晚宿于山野之中。如此处河流横亘,两侧坡高,官道狭窄,正是伏击之地。侄儿建议,小心为妙。”
慕容宝笑道:“道乾堂兄也太谨慎了,苻坚那般模样,不像是作伪,他都要哭出来了,舍不得阿爷离开呢。怎会对我们不利?”
慕容垂沉声道:“道乾并非多虑。苻坚或非作伪,苻宏等人未必肯放我们走。不许我们带护卫,那便是有诡计。小心谨慎总是不错的。掉头,从小道走。没到邺城之前,怎样的小心都不为过。”
众人纷纷拨马,上了小路,进了山野之中。
那座官道小桥之下的阴影之中,数十名刀斧手埋伏于此。那桥面已经被破坏,下方用木头支撑着。一旦移走支撑,桥面便会崩塌,桥上之人便会落下,刀斧手便会乱刀**。
小河边上埋伏有数百弓箭手,在桥断之时会以**射杀路上之人。
这正是苻宏安排的伏击慕容垂等人的兵马。
但千算万算,他们低估了慕容垂等人的警觉。当得知不被允许带护卫兵马的时候,慕容垂和慕容楷等人便觉得不对劲。所以他们便加着小心了。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慕容垂等人逃过一劫,可称幸运。但对大秦而言,或许是气数已尽,连这样的伏击都会失败了。
第七四六章 双壁
十天后,苻坚率百官回到长安。于东门设祭台哭祭苻融,下旨追授苻融大司马,追谥哀公。于宫内也设灵位祭奠张贵妃。
当初出于急切,以张贵妃为肉盾挡了敌**器,事后苻坚心中颇为自责,但事已至此,唯有祭拜以求心安。
张贵妃贤德淑仪,为自己生了一子二女,苻坚在张贵妃灵位前承诺,必善待张贵妃之子苻诜,两位公主苻宝苻锦。希望张贵妃能够原谅他当时的所为,泉下不要生出怨恨之心。
两日后,苻坚召开朝会,下罪己之诏,向大秦天下臣民谢罪。与此同时下诏书大赦天下,并下旨昭告天下,抚恤孤老阵亡将士家属,减免税负,采取休养生息之策。
在军事上,苻坚也做了部署。命苻丕镇关东之地,稳定民心。以张蚝为并州刺史,守长安东北之地。以苟苌为东豫州刺史,镇襄城项城守住淮北之地。命梁熙为梁州刺史,镇襄阳。原来在荆襄前线的姚苌被调往长安西北的新平北地两郡驻守。
姚苌本统帅荆襄十万之众,这么一调动,姚苌手中只剩三万羌兵。其余兵马全部为梁熙所领,令姚苌心中甚为不满。
好在新平郡北地郡以及北边的安定郡都是羌人**之地。也算是回到了老家了。
苻坚的用意是既能剥夺姚苌手中大量兵权,又能以姚苌安抚羌人**之地,稳定局面。殊不知,这其实是两头不讨好的策略。
除此之外,各族征发之兵,包括部分凉国兵马以及北边原代国的匈奴兵马,苻坚也下令让他们全部归于原处。其用意还是想稳定局面,让其余胡族各部能够心思安定。
苻坚的一系列举措,似乎稳定了军心民心。从反馈来看,长安城中以及大秦各地的反应都很平静。这令苻坚暗暗的松了口气。他现在需要的便是平静,让时间的流逝来冲淡那场大败带来的耻辱和后果。苻坚相信,时间能抹平一切,休养生息之后,他的大秦会重新恢复活力,重新换发勃勃生机。
整个大秦确实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显然是极为不正常的。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败之后,不可能有会有这样的平静。
在南征之前,大秦的强大是公认的,没有人质疑的。苻坚的声望是无与伦比的,也是没有人质疑的。但是,这一切就像是个彩色的泡泡,看上去绚烂而又庞大,一旦戳破,便化为乌有。
一个肌肉发达,伟岸高大,孔武有力,又手持利刃,气势汹汹之人。他站在那里便是一种威胁,见到的人都会躲着走。无需动手,别人都会怕他。然而,当他动手**的时候,却被别人一拳轰倒在地,哼哼唧唧的爬不起身来。这时候,那些害怕他的人便会突然明白,原来他不过只是看着可怕而已,其实不堪一击。对他的敬畏也就烟消云散了。
有时候威慑远比下场动手更有用处,有时候外表是可以糊弄人的,有时候一个人的不智之处便是过于高估了自己。
威慑力失去之后,大秦的真实实力暴露在众人面前,苻坚的形象也一落千丈。秦国本来就是一个五胡和少数民族以及汉人糅杂在一起的集合体,靠着武力的征服才有了表面的一统。若是苻坚有耐心的话,继续执行王猛制定的一系列的民族融合和尊儒汉化的措施,摒弃一些歧视他族的政策,积极的休养生息,融合解决内部矛盾。假以时日,必可成大事。可是他太性急了,太想做大事了,反而适得其反。
这一场大败之后,各方势力已经看清楚了真相,知道了大秦和苻坚的外强中干的真实,他们的内心里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此刻的大秦,固然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一般。然而这死水之下,暗流汹涌,涌动着翻涌喷勃的力量。
这平静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安宁一般,风停了,云止了,一切都凝固起来。但等云中一声惊雷,便时瓢泼大雨,天地横流。
此刻的大秦,又像是一片笼罩在迷雾之中的森林。猎手们刀剑出窍,弓箭上弦,隐藏在迷雾之中。只要有一声响动,便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所有的猎手们都在等待猎物的出现,等待出击的时机。
大秦之地,已经是一个**桶,等的就是一个火星而已。
……
谢玄李徽一行在七月末回到了大晋都城健康。
七月二十八上午巳时,建康西北浦口码头上人山人海,锣鼓喧闹,彩旗在空中飞舞,热闹无比。
当谢玄和李徽携手从战船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之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数以万计在码头迎接之人,毫不吝啬的将掌声和欢呼声送给这两位拯救了大晋的年轻将领。
几年前,北府军东府军还根本没有在人们的脑海之中出现。即便是组建之时,也引发了诸多的质疑。先军政策导致了大量的资源倾斜向北府军的建设,导致了朝廷其他方面各项开支的紧缩和拮据,这自然令其他衙署和
官员们很不高兴。一度引发对谢氏假公济私,增强自家实力的担忧和攻讦。
但是现在,没有人再怀疑谢安决策的正确性,没有人再怀疑对谢玄担任北府军统帅的疑惑,认为谢安任人唯亲,谢玄不具备统帅北府军能力的质疑统统被证明是错误的。
现实打了一些人的耳光,而这耳光他们被打的却很受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东府军这个没有获得太多资源,几乎完全由徐州刺史李徽一手组建起来的军队也在此次大战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谢玄和李徽两人尚未回京之前,东府军五千兵马攻克彭城,赶走敌军六万人,坚守一日一夜的战斗。李徽率千人奇袭寿阳,烧毁敌军粮草物资,差点将苻坚杀死的战斗事迹已经在四处流传。
两支兵马互相辅助,一支顶住正面,一支于侧翼腹背袭击,击其要害,可谓是相辅相成,配合的天衣无缝。一场在几乎所有人看来是必败的战事,硬是被这两支新军给扳了回来。而两支兵马总兵不过十二万,面对的是秦军东路中路共计五十多万的兵马,简直不可思议。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西路桓冲败退的不利局面之下,东府军和北府军顶住了压力。
此次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个并肩携手走下船来的年轻统帅身上。谢玄银盔银甲,李徽着玄色甲胄,一黑一白,对比分明。虽然盔甲颜色不同,披风却都是火红色,在风中像是两团火焰在燃烧。
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两人,简直是码头上万千大晋少女的梦,符合她们对配偶的一切美好想象。她们不顾矜持的叫喊着,希望得到两人目光的哪怕惊鸿一瞥。
“幼度和弘度二人,真乃我大晋双壁啊。”站在码头上迎接的张玄如是赞叹道。
谢安抚须哈哈大笑道:“大晋双壁?玄之莫忘了,你和谢玄可是被称为南北二玄呢,怎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张玄砸嘴道:“那不过是他人抬爱,我岂能同幼度齐名,他们两个,才应该齐名才是。”
谢安呵呵而笑,转向一旁站立的司马曜道:“陛下,他们来了。”
司马曜点头道:“谢公,和朕一起上前迎接我大晋的大功臣去。朕已经等不及要见他们了。”
文武百官簇拥着司马曜上前迎接,如此大规模的迎接仪式,君臣百官全部到齐,豪族宗室悉数登场,这是大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这是最大的殊荣。
第七四七章 **
建康城中,街道上百姓夹道欢迎北府军和东府军将士们的凯旋。
前方中军骑兵开道,谢玄和李徽并辔而行,身后跟着北府军东府军诸将。皇帝司马曜倒也识趣,知道此次的主角是谢玄和李徽等人,所以特地让他们在自己的车驾之前进城,以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和赞扬。
谢玄和李徽提着马缰缓缓而行,看着街道两旁百姓们热忱的笑脸和欢呼声,不时挥手致意。看得出来,谢玄很高兴,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贤弟,大丈夫当如此。你可知道,打小我便希望有这么一天,能够领军作战,凯旋而归,百姓夹道欢迎,为我欢呼雀跃。哈哈哈,是不是很浅薄?”谢玄笑着道。
李徽笑了起来,道:“一点也不浅薄。凭着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得到天下人的爱戴和褒扬,得到声望和地位,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只是,兄长小时候的梦想也太简单了,这对兄长而言可不是什么难事啊。以兄长之能,易如反掌耳。”
谢玄啐道:“休得奚落我。这还不难么?若只是打个胜仗倒也不难,以少胜多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面临灭国之战,又敌我悬殊的情形之下想要取胜,那却难了。正因为如此,今日才有这么多人来迎接我们,为我们欢呼。因为他们都明白此中的艰难。我高兴也是因为我做到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李徽点头笑道:“兄长所言极是,确实不容易啊。”
谢玄道:“可我似乎觉得贤弟你并没有特别的高兴。此番立下如此大功,难道不值得你高兴么?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情形么?如此多的人欢呼你的名字呢。”
李徽微笑道:“小弟当然高兴。兄长说哪里话来。”
谢玄笑道:“是了,你不像我,高兴了便要说出来,便喜欢炫耀。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谢玄向来如此,向来喜欢骑最好的马,穿最好的盔甲,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立了大功我自会大加炫耀。贤弟和我不一样,贤弟不似我这般没城府。”
李徽笑道:“兄长热情如火,性格外放,坦诚不伪,所以能如此。兄长也有资格这么做。小弟只是不喜张扬罢了,可不是什么城府。况且,你张扬,别人不会嫉妒。我若张扬,怕是有人会心里不高兴。我一介寒门子弟,还是别给自己惹麻烦的好。”
谢玄道:“贤弟是怕惹麻烦的人么?你这话言不对心。你早已不是寒门小族子弟,堂堂徐州刺史,东府军统帅,又立下如此大功,此番更是要加官进爵,他们岂会嫉妒?巴结你还来不及呢。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怎么想。”
李徽笑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倒要请教兄长。”
谢玄看着李徽道:“你只是不想抢我的风头罢了,你刻意低调,便是希望众人瞩目于我。就像你之前报捷奏表之中所言的那般,说什么你东府军只是辅助我北府军作战,此战主要功劳当归功于我北府军将士云云。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徽笑道:“知道也无妨,那本就是实情。若非北府军将士顶住正面压力,此战如何能胜?兄长,我可不是如你所说的什么让出功劳,我东府军将士听了这话,岂非怪我不为他们着想。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谢玄道:“可若无你攻克彭城,奇袭寿阳。怎有转折?北府军东府军都一样有大功,不分彼此。贤弟,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请四叔将你的奏表压下,用了我的奏捷奏表,自作主张替你署名,作为你我联名奏表。希望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李徽闻言愕然,苦笑道:“兄长又何必如此?其实并无这个必要。”
谢玄笑道:“很有必要。我们还要北伐,将士们还要打仗。赏罚不明,功劳不均,会影响士气,带来不好的影响。你或许年纪兄弟之义不肯争先,但我又何尝愿意夺你之功?”
李徽点头,不再多言。
朝会于晌午召开,本来谢安的建议是明日召开朝会,不显仓促。但司马曜却坚持要即刻召开朝会,庆贺战胜秦国大军,表彰有功之臣。
文武百官齐聚殿上,司马曜开始了他的一番演讲。
“朕自即位以来,秦人越发凶蛮无礼。仗有武力之威,对我大晋甚为不公,多有威胁。其后更是集百万之兵,欲灭我大晋。今我大晋于淮南大败苻坚,正是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告知胡贼,我大晋不可欺,我君臣不可辱,胡贼欲攻灭我大晋,那是痴心妄想。我大晋乃天下正统之国,自有天命之佑。朕乃天下之主,苻坚这胡贼妄想僭越夺鼎,有违天命,必然失败。朕在大战之前,便请人占卜问卦,卦象显示,我大晋国运昌盛,国祚绵长,非胡族所能灭也。朕有上天之佑,苻坚攻我,如以卵击石耳。”
众人听得直皱眉头。陛下这是在说什么?不是要表彰胜利将士么?怎地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别人,这次战事的胜利是早已注定好的,是他这个皇帝的天命护佑之功。
司马曜说这些话,岂非是在抹杀谢玄和李徽的功劳?
好在司马曜自吹自擂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话倒是对谢玄和李徽以及北府军东府军将士给予了热情洋溢的溢美之
词。
“我大晋人才济济,谢玄和李徽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谢玄授命组建北府军,几年来北府军屡战屡胜,名震天下,令敌丧胆。李徽于徐州组建兵马,东府军亦不遑多让。两军相互协作,之前便曾攻彭城解荆襄之危,此番更是密切合作,谋划得当,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歼敌于八公山下,淝水之畔。以十余万之兵,力克数十万之敌,当真是惊艳天下之人的一场战斗。朕得知战斗的情形,亦是激动的热血沸腾,心中钦佩感叹。我大晋有谢玄和李徽在,胡贼岂敢僭越?有北府军和东府军戍守边镇,岂容秦人觊觎?适才朕听张尚书说,谢玄和李徽乃我大晋双壁,朕深以为然。你二人听说是结义兄弟,这可真是一段佳话呢。”
群臣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司马曜这番话倒是养人心,不吝褒奖之词,言语也得当的很。李徽听着他这番话,觉得小皇帝司马曜似乎成长了不少。当初亲政之时,十四岁的司马曜可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虽然他如今也才十七岁而已,但明显已经成熟了许多。
“此次我大晋能够胜利,除了天佑我大晋,北府军和东府军将士用命,谢玄李徽领军有方之外,自然少不了朝廷的决策和调度。特别是谢公,智珠在握,高瞻远瞩,数年前便洞悉局势,开始布局。又知道谢玄有帅才,举贤不避亲,顶着众人非议让谢玄去组建北府军。颁布先军之策,确保了北府军迅速组建成型。更知人善用,举荐李徽去徐州镇守。当真是神来之笔。顿时满盘皆活。当初有人暗中诋毁,说些不当之言,甚至有些人还在朕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现在看来,都是鼠目寸光。倘若无谢公高瞻之慧,焉有今日之局?这高瞻远瞩,提前布局的智慧。大战起时,谢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是胜利的关键。所以,朕倒是认为,若论首功,当属谢公。你们说是也不是?”
群臣闻言,纷纷点头道:“陛下所言甚为有理。”
谢安笑道:“陛下,仗是谢玄李徽他们打的,跟老夫可没干系。老夫可不会跟他们争什么功劳。陛下还是多夸夸将士们吧。”
司马曜笑道:“谢公高风亮节,自不会去争功。但朕却要话说清楚的,免得众人只看到战场之中的事情,却看不到战场之外朝廷上下的努力。不光是谢公,还有许多官员也都出了力的。所以,此战之胜,其实是我大晋上下全体之功,朕这话不为过吧。”
谢玄皱了皱眉头,陛下话里话外都在淡化战场上的功劳,却不知是什么意思。表面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细品又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其中,颇为古怪。
第七四八章 行赏
**行赏很快开始,司马曜命琅琊王司马道子当众宣读旨意。
十五岁的司马道子捧着圣旨,用他尚未完全发育完全的少年男子的嗓音大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命在天,护佑大晋国祚,保我社稷之安。此番胡贼南下,气焰汹汹,颇有攻灭我大晋之势。我大晋得以保全,首乃天命之庇佑,祖宗之威德也。然即有天命,亦需人力为之。能败胡贼百万,功勋之臣谋划,勇武之将用命,皆为不可没之功。今朕颁诏,褒奖功勋之臣,褒奖用命之将,赏罚两明,以告天下。”
这圣旨不知为何,听着便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无论是适才的谈话还是此刻的圣旨,司马曜都在强调上天的庇佑为大晋此次胜利的主要原因。诏书里更是加上‘祖宗之威德’这样的话。意思便是说,天命和祖宗积德这是胜利的前提,有了这个前提,才有胜利的可能。
一般而言,这种话说一遍作为客套便也罢了,今日不断地暗示和强调这一点,便有些刻意和莫名其妙了。这可是庆功时刻,淡化作战将领兵马之功,显得有些大煞风景。
“……自氐人发迹以来,纵横中原之地,屠灭邦国,觊觎我大晋之心昭然。当此之时,谢公高瞻远瞩,洞若观火,早在数年前便着手布局,组建新军,任用贤能之臣以领军备战,此乃今日之胜的先决条件。陈郡谢氏之主,乃我大晋朝堂之柱石也。追根溯源,首功为谢安并不为过。谋划朝堂之上,决胜千里之外,谢公之功,不复多言。今诏告天下,加谢安太保之位,进封庐陵郡公之爵,府仪增设从事官员十名,赏钱百万,布千匹……”
司马道子的声音在殿上回荡,群臣听的清清楚楚,个个瞠目赞叹。太保乃三公之位,位列仅次于太傅,乃极品尊贵之职,并无常设。在大晋,南渡之后只有一人曾被授予此职,那便是琅琊王氏的王导。
今谢安被授太保,那已经是将他的地位拔高到了和王导一样的高度。至于郡公之爵,也已经是大晋异姓臣子最高的爵位了。再往上,除了宗室的王爵便再无其他爵位了。
虽然司马曜的圣旨中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但是在嘉奖之事上,他并没有丝毫的吝啬。
谢安也很纳闷,关于对有功之臣的褒奖,之前都是已经沟通商议过的。但显然没有包括自己在内。司马曜突如其来的封赏是没有和自己打招呼的,所以令谢安也有些措手不及。
“陛下,老臣不敢受此殊遇,臣不敢受。还请收回成命。”谢安上前推辞道。
司马曜笑道:“谢公,此番嘉奖,朕还觉得不够呢。朕恨不得……恨不得给予谢公更高的褒奖,但苦于再无其他的殊荣了。谢公若不敢受,朕岂能心安?诸位卿家也不会答应的。诸位,你们说,谢公当得起这褒奖不?”
群臣纷纷道:“谢公当不起,谁能当得起?谢公便不必推拒了。”
谢安摇头道:“陛下之恩典臣心领了,但这封赏断不能受。”
司马曜皱眉不语,司马道子在旁笑道:“谢公,陛下昨日还同我说,他不知该如何封赏才能让谢公满意。果然,谢公对赏赐是不满意的。若不然,如元帝对先王丞相一般,也请谢公上座如何?”
谢安闻言大惊,殿上群臣也是大惊。谢安瞠目道:“岂有此言?琅琊王怎可出此言?”
司马曜喝道:“琅琊王,你胡说什么?”
司马道子自知失言,连连告罪。称是玩笑之语。
司马道子口中所谓的‘上座’,便是当初元帝司马睿因为王导辅助南渡立国有功,所以请王导和他一起坐皇位的一桩往事。那便也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来处。即便是王导,当初听闻司马睿让他上座之言也是吓得汗流浃背,连连叩拜的。这司马道子苦无遮拦,居然拿此事当玩笑开,岂能不惊诧朝堂。
事已至此,谢安却也不能再推辞了,于是叩拜谢恩。
司马曜瞪了司马道子一眼,命他继续宣旨。
“此次同秦人作战,北府军以十万之众,敌秦人数十万虎狼之师,纵横东南,浴血奋战。谢玄领军有方,以少胜多,不负朝廷所望。文韬武略,惊艳四方。无北府军,便无此番大胜,无谢玄领军,便无北府军之勇武无敌。此旨,加谢玄卫将军之职,进康乐县公之爵,领门下散骑常侍。以兖州刺史之职兼青、豫二州刺史事,都督徐、兖、青、豫、司、幽、并七州军事。赏钱百万,赐金章朱绶旒冕,增置属官十人,配妾六人。余制如故。”
朝堂上一片惊叹之声,谢玄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别的不说,单以卫将军之职而论,那可是武职之中最高一档。特进、骠骑、车骑、卫将军都属于大将军职位,但比什么征南征北征西之类的大将军位次更高,是常设最高武职。其下才是左右前后诸将军,那只能算次一等了。
谢玄之前所授的冠军将军的名号,以及其他什么龙骧、扬威,振武,鹰扬,建威之类的将军名号都被统称为一个词:杂牌将军。虽杂牌将军也有等级,也是武职名号,如龙骧冠军这一类的名号都非寻常武将可授,但毕竟杂牌就是杂牌,同大将军名号无法比拟。
谢玄一步跨越杂牌将军,直达大将军名号前列的卫将军,足见此次封赏之重。
更别说,让他身兼三州刺史,都督七州军事,更是让谢玄的权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县公之爵,也是仅次于郡公的宗室之外异姓臣子的第二高的爵位了。
就连谢玄都有些发愣,没想到自己得到了如此隆重的封赏。
“谢玄,还不谢恩么?愣着作甚?”谢安笑道。
谢玄吸了口气,上前谢恩。心中想着,不知贤弟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司马道子继续宣读诏书道:“此次战事,东府军协力颇巨。虽非正面拒敌,但断其粮道,焚其物资,乱敌军心之举,对成败甚为重要。夺回彭城
之战,化解广陵危机,令北府军后顾无忧。寿阳城中,击伤苻坚,令其败走,更是大涨士气。徐州刺史李徽,虽以寒门之姿,却能白手起家建立东府军,并能立下大功,足见其智勇之谋,不输世家之子。此战虽非首功,但也功不可没。特授辅国将军名号,加石城县公爵。以刺史领徐州兵马,都督徐兖军务。赏钱百万,布五百匹,金章朱绶如制。”
对于李徽的嘉奖虽不如谢玄那般隆重,但却也是不吝啬的。辅国将军乃杂牌将军中的第一等,和冠军将军一样,也是不容易获得的武职封号。
而从石城县侯升石城县公,那更是极大的殊荣。
县公之爵,拥有各种特权。包括数千户食邑,纳妾数量增加到六人,车马仪仗随从增加到五十人,以及赏赐的各种金章紫绶衣物等等之外,更有任命手下多名为自己服务的官员的特权。
比如县公可任命自己的相国,二卿,大农,典书,侍郎,典卫等等一系列的官员,甚至可以有自己的专属医官。就好比是一个小型的朝廷配备一般。虽然都是八品九品的官员,但这可是一般人没有的荣耀。一般官员敢任命这么多私官,还称国相国卿,怕是要被当成是**论了。
至于职权上,李徽倒也没有特别的期待。李徽只希望别整出个幺蛾子,要自己离开徐州,夺了自己的东府军,那便已经是千恩万谢了。
不过谢玄似乎是不满意的,在他的奏表之中,可是将李徽说成是立下首功的。朝廷给予自己如此丰厚的封赏,对李徽明显有厚此薄彼之嫌。
谢玄打算进言,但李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上前高声谢恩。
除了北府军和东府军,对于其余参战之军,也都有封赏。即便是并无太大建树的荆州军,江州军也都进行了褒奖。毕竟虽然一些兵马战败了,但总体战事胜利,也不能厚此薄彼,不给他们面子。况且战事本就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没有其他方面的战斗,不管是胜负,都是总体战局的一部分,都起到了微妙不可知的作用。
而且,站在稳定全局的角度上,也应该加以褒奖。
圣旨加桓冲征西大将军,表彰其主动出击,牵制东南兵力,阻挡姚苌慕容垂兵马南下,牵制其不能向东南西进。更表彰了桓石虔在深入秦境,攻到终南山南,威胁长安,造成秦国内部乱局的勇武举动,加桓石虔冠军将军之号。
桓伊战死在寿阳,其誓死守城的行为自然得到褒奖。追赠左将军之职,赠以谥号为‘烈’。
其余一些抚须嘉奖追赠等事务也一一准奏。午时之前,诸事完成。司马曜又颁布天下大赦之旨,朝会方散。又设宴于宫中招待谢玄李徽以及一干将领,酒宴进行到黄昏,众人方醉醺醺的离开台城。
当晚更是有大型的灯火庆祝活动,以及秦淮河上的游船活动。整个京城喧闹热闹,人们尽情的宣泄前一段时间的恐惧和担心,为大晋的胜利和不必担心秦人奴役而欢庆。
第七四九章 居处
清晨时分,李徽在一片鸟语婉转之中醒来。睁眼看时,但见眼前布幔舞动,清风穿过长窗入户,清爽舒适,惬意无比。
李徽坐起身来,脑子里微微有些发蒙。记得昨日从宫中出来之后,去乌衣巷中喝茶说话,晚间又被谢玄拉着去秦淮河夜游,喝了不少的酒。自己记得迷糊之中,应该是和**等人回长干里老宅之中居住的,但是眼前这居处显然不是自己长干里的宅子。
眼前长窗雕花,门户精致,屋子里的摆设很精美。墙角摆着茂盛的兰草,地上铺着精美的绒毯,墙面挂着雅致的字画。长窗之前,悬挂着的竹帘,窗外花木的影子在晨光映照之下影映在竹帘上,朦朦胧胧,像是一副水墨画。
不知这是何处。
李徽掀被穿衣起身,朝着门外叫道:“**,**。”
外边有脚步声轻响,门口一名圆脸婢女在外探头探脑。
“李公子醒啦?”
李徽一愣道:“你是谁?”
圆脸婢女道:“奴婢小容,李家公子不记得我么?我原本是在竹林里扫地的。公子常开见小姐,应该见过我才是。”
李徽经她一说,仿佛有了些许影响,忽然愕然道:“这里……这里是谢府东园?”
婢女小容道:“当然啊,不然公子以为是哪儿?”
李徽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竹帘一看,可不是东园么?前方竹林婆娑,屋前花木繁茂,这里自己可熟悉的很,也不知来过多少回了。
李徽摸着后脑勺怔怔发愣。自己明明记得是要回长干里老宅的,怎地在谢府之中过了一夜。不但在谢府,而且在东园谢道韫的住处睡了一夜?虽然谢道韫并不在谢府,但自己跑到这里过夜,谢安会怎么想?谢玄会怎么想?谢家上下人等怎么想?就算住在谢家,也该睡客房才是。
本来,自己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就是敏感点,自己还这么做,那岂不是自找麻烦么?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难道昨晚酒醉之后脑子抽抽了?
“我怎么在这里过夜了?我记得昨晚回了长干里家中了啊。”李徽问道。
小容笑道:“是大公子送你来的。李家公子喝醉了,大公子搀着把你送来的。吩咐小婢安顿了公子在秋水阁住下,要我们好生的侍奉。果然李公子是记不得了。”
李徽诧异心想:原来是谢玄送自己来的,倒也奇怪。谢玄为何要自己住在东园呢?他也许没在意这其中的微妙,但谢安知道了岂不恼怒?哎呀,自己得赶紧离开才成,谢玄这是害自己惹麻烦。
想到这里,李徽当即往外便走。小容忙道:“公子去哪里?还没洗漱呢,小婢打水去。”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回头你禀报你家大公子一声,就说我回长干里了。”
李徽急匆匆出了屋子,直奔竹林小径。此刻谢安定然尚在高卧,估计还不知道此事,趁早离开为妙。
但他刚刚走到竹林小径上,转向东园门口方向时,却见谢玄正迎面走来。
“贤弟怎地起来的这么早?和为兄一样用了药在行散么?”谢玄大声问道,快步走来。
谢玄面色微红,额头微微见汗,穿着宽大的旧袍子,脚下穿着布履。他一早服了寒食散,为发散药力所以在快步行散。
见李徽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脚步匆匆的样子,谢玄想当然的以为李徽和自己一样,正在发散寒食散药力。
李徽苦笑道:“行什么散?兄长,我怎地睡在了东园?这是阿姐的园子,我得快些离开才是。若是被四叔和谢家众人知晓,岂不要怪我唐突?兄长,我先回长干里了,回头再来说话。”
谢玄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贤弟,是我送你来的,你不记得了?是了,昨晚你喝的大醉,应该是记不起来了。本来确实任由你身边之人将你送回长干里的,但是,你拿长干里的宅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估摸着到处都是蛛网灰尘了,怎能居住?我想着,家里地方大的很,何必回长干里清理洒扫。住在我谢家,也方便舒适的很。所以便带你回家里来了。”
李徽道:“兄长一片好意倒是不错,可为何将我安置在东园?兄长或许不怪,但四叔若是知道了,岂非要恼我唐突?”
谢玄微笑道:“贤弟,你以为是我要这么做么?是四叔要我将你安置在东园的。四叔说,你难得回一趟京城,这几年来也没好好的跟你说说话。你全家都在淮阴,这一次便住在我谢家府中,把这里当成家便是。让你住在客房却是生分了,客房也不舒坦,反正阿姐不在家,东园可空着,便住在东园便是。你住的是偏房精舍,也不是阿姐的居处,也没什么要紧。阿姐就算知道了,怕也……不会责怪的。”
李徽闻言惊愕,半天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谢安点头的。这件事当真有些不可思议,谢安怎会如此安排?这是试探还是一种暗示?亦或者是别有目的?
“贤弟,别多想了。看你这样子,似乎尚未洗漱。赶紧去洗漱更衣,我行散之后便也沐浴更衣,四叔很快就会起床。今日必有大批官员前来道贺,四叔也要跟你说说话。你收拾收拾便去后厅。”谢玄说着话,快步从竹林小道折返离开。
李徽愣愣的站了片刻,转身回来洗漱。柔软的丝巾蘸着清凉的水流从脸上流过的时候,李徽忽然似乎明白了为何谢安要这么做了。
自己这谢安之间这几年的关系颇为微妙。自己去徐州之后,谢安试图以各种方式对自己进行限制。兵额,粮草等各方面的限制,曾一度让自己举步维艰。
但是,自己挺过来了。东府军展现了实力,且基本没有依靠朝廷的力量。徐州也活过来了,焕发出勃勃生机。这一定让谢安感觉到有些难堪。
风筝
飞远了,线要断了。谢安应该是感觉到了这一点。自己若非有谢玄和谢道韫维系和谢家的感情,若非还顾念谢安有提携之恩的话,其实完全可以慢慢的放弃和谢安之间的关系。太多的事情,让李徽看清了真相。即便是谢安,也难以逃脱‘只为门户私计’的藩篱。也难以真正的以大智慧去改变大晋的顽疾。
这其实是令李徽非常失望的一点。谢安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看不到一些事情,他只是不愿做而已。
对谢安而言,站在他的立场上,自然不希望自己脱离控制。因为谢道韫的事情,他其实对自己已经甚为恼怒。谢玄反应都如此激烈,更何况是谢安?只不过谢安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强行对自己下手。除了顾念体面之外,更重要的是自己实力的增强,大晋面临的局势紧迫,令他有所顾虑。
现如今,大战之后,谢安和谢玄叔侄应该都意识到自己的东府军已经是怎样的一支强大的兵马。自己也已经不再是任人摆布之人了,所以,他选择了妥协。
在这种时候,谢道韫和自己的关系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可以利用的一条纽带了。这便是谢安会这么做的原因。
或许这其中有情感的因素,有顾念谢道韫的成分,但最重要的其实是自己实力的增强。这是个讲实力的时代,拥有实力会改变许多东西,甚至是一些不能接受的规则也会被打破。
自己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或许在之前是一桩被谢安视为丑闻,视为损害谢氏声誉的事情。但是转眼间,便可能成为联系的纽带,成为尽力撮合的一桩美事。想想,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却又在这个时代是极为合理的事情。
有时候,一件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横在面前,你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突破完成这件事。但那其实是因为时机情势尚未到来。说白了,便是实力不够。当你的实力到了一个阶段的时候,你会忽然发现,那件之前你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简直易如反掌。
实力便是一切。
想明白了整件事,李徽忍不住纵声大笑了起来。
一旁侍奉的圆脸婢女小容讶异道:“李家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李徽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桩好笑的事情。对了,今晚我不想睡在偏房精舍之中了,今晚我想睡你家道蕴小姐得闺房。一会你去收拾收拾。”
小容惊愕道:“这……这怎么可以?小姐得闺房你怎能睡?我……我可不敢。”
李徽笑道:“放心,没人会怪你,你家小姐也不会怪你。你想不想见你家小姐?回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带你去见她,你自己问问她会不会怪你?你若不照办的话,我会生气的。我会跟你家大公子说,你不好好的侍奉我,让他罚你,把你赶出谢府。”
小容满脸惊恐,半晌低声道:“我照办便是,可莫要罚我。离开这里,我可活不成。我都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第七五零章 初心
巳时时分,谢玄和李徽在谢府后厅喝茶闲聊的时候,廊下传来了咔吧咔吧的木屐声。
这颇为熟悉的声音,让李徽似曾相识。李徽忽然记起了当初第一次来到谢府,第一次见到谢安时候的情形。也是在这个后厅之中,也是听着木屐的声音响,然后见到了谢安。
那已经是六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自己还刚刚从居巢县入京,还是个什么都不是,小心翼翼的来到京城,但却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小人物。如今,无论心境和身份地位,都已经大大的不同了。
谢安穿着他招牌式的宽袍出现在门口,谢玄和李徽起身躬身行礼。
“坐吧,坐吧。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用拘礼。”谢安摆着手,在长窗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谢玄和李徽也在一侧坐下。婢女上前为谢安沏了一杯清茶后退下。谢安看了一眼谢玄和李徽,将目光移向长窗之外,看着院子里的景物。
朝阳从长窗外照射进来,照在谢安身上。小几上的热茶飘出淡淡的水雾,在阳光下慢慢的升腾。李徽静静的看着谢安的侧脸,从这个角度来看,发现谢安的鬓边白发丛生,面庞肌肉松弛向下,眼袋低垂,显得颇为苍老。
在李徽的记忆之中,谢安一直都是清俊潇洒精神矍铄的样子,一直觉得谢安不过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但眼前的谢安却不是印象中的模样了。
岁月不饶人,谢安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况且,这几年操劳辛苦,劳神伤身,以至于此。
“今日二十九了吧,这么快已经要到仲秋了,日子过的真快啊。院子里的花木都有些衰败之像了,回头得让人来修剪修剪,那些老枝枯叶要收拾收拾了。”谢安缓缓开口说道。
谢玄笑道:“四叔之前不是说喜欢顺其自然之景么?说树木枯荣之态,乃是自然之理,强行修理显得不够天然。”
谢安转头看了谢玄一眼,笑道:“哦?我说过么?”
谢玄呵呵笑道:“四叔又不肯承认了?”
谢安呵呵笑道:“倒不是不肯承认,说了便说了,有什么不肯承认的。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老夫现在觉得草木还是欣荣一些的好。老夫现在喜欢春夏,不喜欢秋天和冬天了。”
谢玄笑道:“四叔老了。”
谢安笑道:“是啊,老了。”
谢玄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这玩笑之语有些不应该了。以前这种调侃的话也经常说,叔侄之间经常互相的玩笑,并无太**忌。但现在,叔父已经没有了反驳和调侃的心境,自己也不宜再玩笑了。
谢安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徽脸上,眼神中带着笑意。
“弘度怎么一言不发?”
李徽躬身道:“我在听谢兄和四叔斗嘴呢。仿佛让我又回到了以前我在京城的时候。”
谢安呵呵笑道:“你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么?”
李徽道:“如何不记得?清清楚楚,如在眼前。”
谢安点点头,沉声道:“记得便好。许多人会忘了以前的事情,这是很不好的。人在往前走的时候,不可忘了自己的来路。忘记了来时之路,便是否定了自己的过去。然而,殊不知一切都是有根源的,今日之自己,正是昨日之自己成长而来。抹杀了过去,便失去了自我。”
谢玄笑道:“四叔,怎地又长篇大论起来了。四叔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弘度,所以见了他便要训诫一番?”
谢安沉声道:“老夫可不是训诫他,再说了,弘度聪慧卓绝之人,岂需老夫训诫。”
李徽忙笑道:“四叔谬赞,聪慧卓绝可不敢当。不过四叔确实不是在训诫我。四叔的意思,总结成四个字便是:不忘初心!这是每个人都该记住的话。很多人因为忘了初心,所以才走歪了路,误入歧途之中。四叔,不知我理解的对是不对。”
谢安呵呵笑道:“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尽得精髓。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便难了。这四个字践行起来,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徽点头道:“确然如此。很少有人能做得到不忘初心。时移世易,人心易变。有时候倒也不是忘了初心,而是环境局势的变化,不得不有所变化。有的时候,是因为地位权势的变化而自己内心起了变化。总之,人是复杂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对错之分。”
谢安点头笑道:“甚好,很久没有和人谈论这些话题了。家里也很少有人和老夫探讨辩论这些事了。弘度在此,老夫倒是有人辩论谈说了。”
谢玄笑道:“阿姐若在,怕更是热闹。阿姐定喜欢这些话题。”
谢安愣了愣,神情微微一变,没有说话。谢玄也自觉失言,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提谢道韫,忙闭了嘴。
谢安喝了口茶水,看着李徽微笑道:“既然说到初心,老夫想问问弘度,你的初心是什么?”
李徽笑了笑道:“四叔难道不知我的出身寒微?能有什么初心?”
谢安摇头道:“弘度非寻常之人,虽出身寒微,但志存高远。寻常寒门小族子弟或许不知自己要干什么,但弘度必是想清楚了的。记得你中正评议时写的诗么?‘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当真玄妙难言之诗。你那时才十七八岁而已,已然似乎洞悉世情一般。另一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难道是一个混沌无知之人能写出来的么?除非你告诉我,这些诗不是你所作,而是剽窃他人之作。”
李徽苦笑,心想:你还真猜对了,确实是剽窃他人之作。
“你若不肯回答,老夫倒也并不强求。毕竟,有些心事未必可示人。”谢安微笑道。
李徽转过头,看向长窗之外。院子里的花木繁茂,景色甚美。有一些花木微微枯黄,毕竟已经入秋,但却并不那么明显,依旧花团锦簇。
“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其实,我初心很简单,就三个字:活下去!”李徽转过头来,轻声说道。
谢安和谢玄微微发愣,谢安道:“活下去
?仅此而已?”
李徽点头道:“仅此而已。”
谢安皱眉道:“你这样的话,老夫倒是不敢苟同。即便你是寒门小族出身,也不至于连活都活不下去。”
李徽微笑道:“谢公,我说的活下去,不光是指两餐一宿,也包括温饱安居。或者,再进一步的说,我要的活着,不是朝不保夕的担心受怕,而是真正的有尊严的有奔头的活着。不是被人一句话便可剥夺一切的苟且偷生。”
谢安看着李徽,缓缓点头道:“老夫明白,所以你才会数次豪赌,全力搏出一条出路。现如今,你岂非已经早已达到了你之前所希望的一切?你如今也是我大晋重臣,牧守一方,地位声望高隆。老夫问你,你的初心还在么?”
李徽笑道:“当然在。”
谢安微笑道:“你已经得到了你所希望的结果,你已经过上了有尊严的不必担惊受怕的生活。也没有人能够剥夺你的一切。你的初心已然实现,还留着作甚?忆苦思甜么?呵呵。”
李徽摇头道:“我方才说了,初心是会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时移世易,初心也会变。我的初心仍在,只不过变的有些不同了。”
谢安抚须问道:“有何不同了?你现在的初心是什么?”
李徽微笑道:“还是活着。但不仅仅是自己有尊严的活着,而是要让许许多多的人有尊严的活着。让许许多多的寒门子弟,庶民百姓一样有尊严的活着。有奔头的活着。”
谢安一愣,呵呵笑了起来。
“你这样想法有些奇怪啊。在你看来,普天下之民都是没有尊严的活着?你要为他们出头?”
李徽笑道:“出头谈不上,起码要有最基本的尊严,最基本的公平。”
谢安笑道:“有趣,有趣。你打算如何给他们基本的尊严和公平呢?”
李徽笑道:“这,我还不知道。我能力有限,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或许,我根本做不到。但这不妨碍我心中有此期待不是么?”
谢安呵呵而笑道:“弘度,你当真非常人也。不过,老夫不是泼你冷水。如你这般之人,已然凤**麟角。至于你所希望的人人都如你这般,那是绝无可能的。天行有道,地运有理。世间万物自有他的位置和原因,一件东西做什么用处,待在何处,那是有道理的。你希望的事情不会发生,一旦发生,那定会令这世间混乱无序。”
李徽大笑道:“四叔,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而规的。规矩是人定的,也定能打破。只是愿不愿意打破和让不让打破罢了。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生便该待在某个位置的,就好像园中之花,同样的花木有大有小,有茁壮有瘦弱。原因无非是在上面吸收了更多的阳光雨露罢了。下层的生的低矮,却并非天生便如此,因为都是同种之花木,并无不同。如果砍掉上面的那些遮挡阳光的花叶,让他们也吸收阳光雨露的话,他们也一样能长大,而且茁壮。”
谢安色变,沉声道:“弘度,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第七五一章 质疑
李徽自己也不知为何便谈及了这样的话题,而且,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了一些,说的有些露骨了一些。
但是,既然已经说了,那何妨借此机会多说几句。借着大晋淮水大胜,借着众人的心情都很高兴,紧张和压力减轻之时,说一些自己早就想说的话,或许正是时候。
难得今日自己也想说几句,或许过了今日,过了此刻,自己也无谈论此事的心情了。
“四叔,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四叔觉得我的想法很危险,那是四叔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若是换位而想,站在别人的角度上,也许会觉得那其实是一种希望。”李徽道。
谢安皱眉道:“我只问你,地就那么大,养料就那么多,总有花木得阳光雨露,得肥料滋养,总有花木无法汲取养分阳光而矮小。为了让矮小的花木长大,便要砍了上方的花木,那岂非也是一种不公平?那便是你所说的公平?”
李徽微笑道:“当然不公平。但那几棵花木也太大了,叶子太多了,根也太密了。遮挡的下方毫无空隙,把根缠在那些矮小的花木地下。甚至,以那些矮小花木死去腐烂的叶子和枝干为养分。这也太过分了。如果它们肯将叶片裁剪一些,枝干剪除一些,哪怕只是漏下来一点点的阳光雨露,能够让下边的矮小草木生根开花结果,那也是好的。可是,他们不肯,只是一味的霸占一切阳光雨露,让其余的花木在阴影之中挣扎。”
谢安哼了一声,李徽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更令人绝望的是,园丁花匠还不时的来铲除矮小的花树,嫌弃他们占据了空间。将他们连根拔除,将他们的枝叶作为养分。一些好不容易长成的花树,因为不够粗壮,姿态不够修美,花朵不够大不够香馥,便要被铲除。这是何等的不公平。这是**的行为,四叔你说是也不是?”
谢安面露寒霜,皱眉不语。
谢玄在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而且他也隐约听明白了两人争论的话题是什么。谢玄并不打算参与进去,但见气氛似乎越来越紧张,觉得自己需要出来阻止这个话题了。
“四叔,弘度,我们只是轻松喝茶聊天,何必谈及这些辩论不清的话题?四叔,你和弘度很久没见面了,谈些轻松一些的话题不好么?何必搞得脸红脖子粗?不如我们谈点别的如何?”谢玄打着哈哈道。
谢安沉声道:“谢玄,你没听明白么?李徽是在为大晋寒门小族,普通百姓鸣不平呢。他出身于寒门,自诩为寒门小族的代言人,要为他们出头呢。按照他的说法,我们没有给寒门小族和百姓活路,便要被铲除殆尽,让那些人上位呢。你说,如此极端的想法,老夫怎能不纠正他的想法?”
谢玄皱眉对李徽道:“贤弟,你也真是的,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虽然只是辩论而已,但这种想法确实很危险啊。幸亏这是在家里说说,要是传出去,岂非要惹来非议攻讦?自己人造自己人的反么?”
李徽微笑道:“兄长说的是,不说了便是。”
谢安沉声道:“不成,这不是说与不说的问题,这件事必须要辩论清楚,否则你心中有这样的想法,迟早要出大事。弘度,你可不要想法偏激,走上不归之路。许多人一步走错,万劫不复。你的前程光明远大,可要好好的修正自己的想法才是。万物竟生,自有天理,这其实是最简单的道理。你想明白这一点,便不会有误入歧途了。”
李徽本已经不愿再说了,但谢安偏偏要抓着不放,李徽倒也不惮于同他继续辩论此事。
“四叔,既然话说的这么明白,那我也索性把话说的更直白些。所谓理不辩不明,今日便好好的辩一辩。不过,我不希望四叔因为我说的话生气。我的话也许不对,所以才需辩论。我也希望四叔能够指正我的错误,让我迷途知返。”李徽沉声道。
谢安道:“好,倒要听听你到底还有多少奇谈怪论。你放心,今日之言,仅止于此。老夫也不会生你的气。”
李徽拱手道:“多谢四叔,那我便畅所欲言了。”
谢安哼了一声点点头,谢玄皱着眉头,心想:你们这是何苦?好好的为何要自找不痛快?但事已至此,却也无法阻止。
但听李徽沉声道:“四叔认为我大晋的制度如何?”
谢安沉声道:“何意?”
李徽道:“四叔难道不觉得,我大晋的制度其实缺陷和隐患极大么?我大晋世家豪门掌权,这么多年来,风水轮流转,转到谁家,谁家便独霸朝纲,成为掌控一切权力的家族。先有琅琊王氏,再有桓氏,如今,又到了陈郡谢氏了。这种世家掌权,控制局面的方式当真是最佳之选么?”
谢安没想到李徽一开口便抛出了如此犀利的问题,一时颇为惊愕。他缓缓道:“你所说的隐患和缺陷指的是什么?”
李徽微笑道:“琅琊王氏掌权,王敦叛乱欲夺社稷。桓氏独大之时,桓温野心膨胀,废帝围城,欲夺大位。你瞧,每一个掌权家族,最终都不免生出取而代之的想法。这也导致了我大晋南渡不过数十年,大乱却接二连三,几乎每隔几年,社稷便面临颠覆之危。这难道还不说明这世家掌权的制度,其实是颇有缺陷么?”
谢安沉声道:“胡言乱语。你的意思是,我谢氏也会**么?别人是别人,我谢氏断不会有此想。”
李徽沉声道:“我相信四叔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四叔无法否认已经发生的事实。王敦**,桓温有夺位之心,他们虽然都没有成功,但都给我大晋带来了巨大的动荡和打击。四叔能否认这不是世家掌权的弊端么?若非世家掌权,怎有一家独大,怎会有此**?我大晋这世家轮流掌权的做法,就像是一个个导致祸乱的循环。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迟早有一天,世家成功上位,大晋便亡了。”
谢安冷声喝道:“胡言乱语。世家掌权,南渡便行之。虽有祸乱,但我大晋能存续到今日,不管发生了多少动荡,但我大晋尚在,这恰恰说明是成功的。”
李徽呵呵笑道:“四叔,以你的智慧,尚逃不脱‘只为门户私计’的藩篱。世家掌权之时,心生觊觎之心,造成大晋混乱也就更加的难以避免了。四叔当真觉得,这种世家轮流坐庄,
碰运气般跌跌撞撞的维持大晋的现状是一种很好的制度么?万一哪一天,掌权的世家成功了,大晋岂非便没了?这种赌运气一般的方式,当真便是成功的?”
谢安斥道:“李徽,你已然**太深了。这种事,你也妄议,质疑此事,便是质疑我大晋国本。你这是在玩火。”
李徽摇头道:“四叔,说好了只是探讨辩论而已,可不要给我扣帽子。四叔可以反驳说服我,但无需吓唬我。四叔,我也不是质疑世家掌权的合理性,或许对我大晋而言只能如此。但有没有进行改良的可能?世家权重,才会在独霸超纲之时造成混乱,倾轧其他大族,生出篡夺之心,引发大晋内乱,徒然消耗大晋实力。利益太大,才令世家大族都想着攫取上位,一门心思的维护门户之计,扩充家族资源而不顾损害国家之利和百姓之利。互相之间拉扯牵制,朝廷上下不是在为国力增强而努力,反而是在互相牵制之中消耗元气。这是一种不正常的行为。四叔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谢安紧皱眉头,并不回答。其实对于大晋的混乱,谢安并非没有反思过。但最终的结果都绕不开世家豪阀的利益争夺。即便是豪门大阀,也必须互相勾连结合,让利益盘根错节,不但不能放弃权利和利益,反而要大力攫取。否则便是被清洗倾轧的对象。
上位世家大族,往往因为权力太大而生出不轨之心,造成内部的对抗。有时候可消弭,有时候便会诉诸于武力叛乱。大晋南渡六十多年,内部的叛乱却已经多场。豪族在牵扯制衡之中消耗精力,对大晋的发展和治理都没有好处。
大晋南渡以来,兵马未见增长,国力未见增强。北伐者因为掣肘而失败,各种政策在互相抵制之中不能推行。这些都是问题。
李徽说的都对,但是,这是无解的答案。以谢安的智慧,也想不出解决之道。李徽说了又怎样?说对了又怎样?
“大晋的寒门小族和百姓,是最可怜的一群人。他们没有任何的机会,永远都在最底层,永无翻身之日。这更是不合理的取士制度。记得当初,我同四叔说过这一点。他们虽然沉默着,但一旦爆发,便会是排山倒海的力量。这更是大晋巨大的隐忧所在。所以,我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要否定什么,而是为了世家大族着想。我大晋其实坐在一座喷发的火山口上,一旦喷发起来,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到那时,什么特权,什么社稷,都会完蛋。压抑别人,让人绝望不是好办法,得给人以希望。四叔,你说是不是?”李徽继续道。
谢安呵呵笑了起来。问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劝说豪门世家放弃特权?去告诉他们,要对寒门小族好一点,让他们入仕当官,让世家子弟让出位置来?让他们不要争权夺利,都好好的为大晋的将来着想?呵呵。李徽啊,你未免太幼稚了。老夫毫无办法,除非你有办法。”
李徽苦笑摇头道:“我也知道,说了只是白说。但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四叔如果能够狠下心来行事,以目前谢氏声望和实力,或许真能蹚出一条路来。但四叔都不肯下决心,那便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了。”
第七五二章 局限
李徽其实心中非常清楚,谈及这样的话题其实是冒着风险的。而且,对既得利益者要求他们自己削弱自己的权力和利益,这实在是有些幼稚和荒唐可笑的行为。
大晋豪阀世家,为了家族利益和权力都可以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可以相互倾轧清洗,毫不留情的兵戈相向。自己居然大谈什么豪族世家掌权的缺陷和不公,这当然是一种幼稚可笑的行为。
特别是李徽这样的人,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艰辛上位,更是很清楚大晋的门阀世族的德行。事实上,李徽便曾在私底下表达过‘破而后立’方可解决大晋问题的观点。那才是李徽真正的想法,而不是现在这幼稚可笑的行为。
可是,明知如此,李徽还是决定试一试,说出来。
原因很简单。在李徽心中,谢安还是有光环的。尽管看清了许多东西,但是谢安身上留在李徽心目中的光环并没有完全的熄灭。这或许是在后世便带来的固有的印象,以及曾经谢安给予自己的提携和好感并未消除。况且谢安确实还是有智慧和风度的。
正因如此,李徽内心里还是抱着一丝最后的幻想。如果谢安这样的人能够认识到目前大晋面临的症结和困难,能够意识到大晋门阀**这种奇葩**形态的不可持续化,意识到等级的太过严苛和极大的社会不会回酝酿出巨大的危险的话,或许他会有魄力突破桎梏,进行改良。
而现在,正值淮南大战胜利,谢氏的权力和名望已经到达了顶峰。这种时候,是最佳的时机。只要谢安肯做些什么,他完全可以做到。
另一方面,李徽也希望能够最后的努力一把,将事情摊开在台面上。总不能连提都不提,便对大晋的世家大族们完全绝望。
万一呢?万一他们愿意做些什么呢?
但现在,李徽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怕是白费口舌了。谢安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的,他也应该明白有些事确实是不对的。但是,他显然并无意愿要进行改变。他的态度是敷衍和消极的。
李徽其实能够理解谢安。站在他的立场上,那是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勇气,以及智慧才能做出一些改变。而改变固有的一切,便会触动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权力,会惹来极大的风险。他谢氏本就是既得利益者,他完全没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李徽其实并不觉得非常失望,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只不过,从现在开始,谢安身上的那层光环在李徽心目之中已经消失。
谢安或许风仪无双,或许声望高隆,但人格和仪态上的魅力并不能成为一个人能够被高高仰视的原因。谢安不是个合格的**家,既然身在高位,作为既得利益者,作为位高权重之人,没有魄力对朝政弊端进行改良,没有胆量对体制的弊处下手,那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家。
谢安的上位,只是门阀**世家掌权的循环的结果。即便不是谢安,谢家任何一人都有可能达到他目前的高度。
谢安确实做出了一些成就,但是要他再进一步,便绝无可能了。囿于门阀**的框架,困在家族利益的藩篱之中,没能跳脱出来解决时代的问题,这是谢安在李徽心中大大失分的地方。
于才能和魄力上来看,更像是矮子之中取长的高的人。在大晋士族之中普遍能力不高的前提下,谢安比他们高明一些,所以才得以鹤立鸡群。但放眼整个历史长河之中,谢安的**才能只能算一般。
就算在眼下的时代,谢安也不能算是佼佼者。秦国的王猛在**上和远见魄力上,便远在谢安之上。这一点以前李徽是不会定论的,但现在李徽却有了定论。
“四叔,今日之言,只是私下里的闲谈。四叔莫要当真。今日言语之中若有不当和唐突之处,四叔雅量,也当不会计较。今日之言,除了在四叔面前,我是一句也不会说的。”
李徽决定结束这个话题。这样的话题,也是他最后一次谈及了。
“是啊是啊,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说了吧。贤弟口直心快之人,四叔也不是不知道。四叔,我们还是谈谈眼下之事吧。”谢玄也希望赶紧结束这样的话题,连忙符合道。
谢安微笑点头,轻叹道:“莫要紧张,弘度,老夫是不会怪罪你有这些想法的。其实,你的一些想法也并非全然是胡思乱想,只不过,无法实现罢了。起码老夫是没有这个能力,或许要靠你们了。”
李徽拱手道:“四叔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更是没有这个能力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谢安点点头道:“虽则无解,但今日辩论此事,还是颇有裨益的。只不过,老夫不得不提醒你,你的想法颇为危险,最好慢慢的调理自己的想法,否则恐对你未来不利。今日之言,也不可同任何人谈及。以免招致无端指责。”
李徽点头称是。
谢安摆摆手,命人重新沏茶上来。清茶的味道再次弥漫的时候,之前那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也就此告一段落。
谢安稀溜溜喝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盅来对谢玄和李徽道:“此次淮南大战我大晋大获全胜,对秦人是一次极大的打击。不知你二人对之后的局面可有什么看法。下一步有无其他的想法。”
谢玄道:“正要禀报四叔此事。这段时间,我和弘度多次探讨商议眼下的局面。我们都认为,此番秦人遭受重创,内部将起纷争。局面态势将更加有利于我。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乘胜追击。我和弘度一致认为,此时是北伐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若能奋余勇北进,秦人必难抵挡我之锋芒。我个人认为,甚至有攻入关中之地,攻克长安的可能。我对此颇有信心。”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头,沉吟道:“你们想北伐收复失地么?倒是个好时机。不过……”
谢玄道:“怎么?四叔觉得不妥?”
谢安摇头道:“时机上倒是妥当的,秦**败之后,士气低落。我兵马挟大胜之威,自非敌所能挡。但北伐之事,可不是小事。之前我大晋乃是拒敌,北伐乃是进取,这需要朝廷的许可。各方面的准备也是不同的。况且,这里边还有一些别的顾虑,恐怕不得不考虑清楚。”
谢玄道:“四叔,什么样的顾虑?”
谢安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李徽,微笑道:“弘度认为此刻北伐也是好时机是么?你觉得可以攻入关中,夺取长安?”
李徽笑道:“乘机收复失地是最佳时机,但在北进的程度上,我和谢兄有些分歧。我认为适可而止,西边收复襄阳,收复梁益二州,东边收复北徐州几郡之地。中路推进到颖水上游,占领项城便可。能达到这个目的,便已经很好了。至于谢兄要攻入长安,我认为大可不必。一则逼迫太甚,令敌生同仇敌忾之志,于我不利。二则,要彻底灭秦,可不是眼下这点兵马便能完成的,还需要进行起码数年的准备。粮草物资兵马盔甲等等,要准备充分。操之过急,恐适得其反。三则……三则……朝廷上下未必会同意北伐。除非……四叔可以力排众议。所以,我认为,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谢玄在旁听了,大笑道:“贤弟此言何意?朝廷难道会不同意我们北伐收复故都?怎么可能?贤弟今日可是说了不少胡言乱语的话了。昨晚宿醉没有睡好么?呵呵呵。”
谢安沉声道:“弘度说的没错。谢玄,你还是没有弘度考虑的周全。这件事,恐需从长计议。”
谢玄满头雾水,怔怔看着谢安和李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七五三章 顾忌
“四叔,北伐收复失地难道不是一件众望所归之事么?为何反而要从长计议?若只是因为兵马准备方面的事情,倒是可以理解。但四叔的意思,似乎是说陛下和朝廷里有反对之声?令人难以索解。”谢玄问道。
谢安心中微微叹息。谢玄已经是谢氏子弟之中的佼佼者,各方面的素质和能力都不差,但是在有些方面还是差强人意。
特别是在城府谋略上,更是谢玄的弱项。这或许和他生长的环境有关,在陈郡谢氏这样的豪族之中长大,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风雨的洗礼。
陈郡谢氏这样的豪门大阀,也没有多少人敢对他们发难。目之所及,身之所处都是一片赞誉褒奖,其乐融融的环境。所以,失去了一些对于**敏感之处的嗅觉和灵敏。城府也不够深邃。
而李徽虽然出身寒门小族,但一路历经风雨,更能懂得各方的利益关切和一些**上的敏感点。在这件事上,显然谢玄根本没意识到北伐之事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谢安看向李徽,微笑道:“弘度,你向你义兄解释此事,老夫不愿和这愚钝之人解释此事。谢玄不懂,你必是明白的。”
谢玄无语苦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被四叔鄙视了。
李徽笑道:“敢不从命。其实也怪不得谢兄。谢兄是君子,君子坦荡,故而不会明白一些戚戚之事。我李徽是小人,自然会略知一二。但也仅仅是出于猜测而已,是否正确,不敢保证。”
谢安呵呵笑道:“你这岂不是绕着弯子骂老夫是小人么?果然小人做派。对与不对,你都说说看。总之,今日百无禁忌,你之前已经说了那么多惊世骇俗之言,现在反倒要客气不成?”
李徽笑着拱手,连称不敢。转头来对谢玄道:“谢兄,这件事其实很好理解。此次我们大胜秦军之后,你北府军威震天下,四叔和你,以及整个谢氏的声誉已经如日中天。昨晚秦淮河上游船之时,岸边百姓对谢公和谢兄顶礼膜拜,把你们当神明一样的看待,那都是亲眼目睹的。”
谢玄道:“那又如何?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谢安鼓着眼睛哼了一声,显得有些无奈。
“自然是应该的,但是,也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昨晚有人高喊‘谢与马共天下’之言,谢兄听到了么?”
谢玄皱眉道:“确实有人喊了,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乱喊我们有什么法子?”
李徽点头道:“理是这个理,但是谢兄莫忘了一个词叫做:功高盖主。”
谢玄一愣,缓缓道:“你是说,这些事传到陛下耳中,他们会不高兴。会心生猜忌?”
李徽沉声道:“显然会如此。其实,陛下的态度昨日在殿上宣旨之时便有所表露了。陛下昨日强调此次大战之所以能胜利,首功乃归功于天命之佑,祖宗之威德庇护。那弦外之音便已经是不希望太张扬你谢氏之功了。当然,这也许只是我敏感,但我昨日听旨之时,却是感到颇为怪异的。既然是为我等褒奖庆功,又何必说那些话?显得不伦不类。”
谢玄缓缓点头,他已经回过味来了。
“确实,昨日陛下之言确实怪异。是了,那司马道子说的什么?他说不如效仿元帝对待王导一般,请四叔上座。这话显然便是怀有戒心之意了。当时觉得那厮年纪不大,只是失言而已,但听你这么一说,仿佛是故意为之。是安排好的一般。”谢玄沉声道。
李徽当然记得那一幕,笑道:“那样的场合,怎会失言?司马道子年纪虽不大,但也已经十五岁了。七八岁孩童可口无遮拦,十四五岁之人,怎会失言?那便是当着群臣之面,当着那样隆重的场合以失言为掩饰,表达司马氏的担心之意。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谢玄看向谢安,谢安面色冷漠看着窗外。谢玄知道,李徽的话必是说对了。
“我谢氏忠心耿耿,可无异志,他们这可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玄道。
“谢兄,这些话要别人信才成。这便是之前我同四叔讨论的关于我大晋豪族掌权所产生的恶果。前车之鉴在前,如何能令他人不生疑惑?陈郡谢氏之族,如今之声望实力,已然不逊当年的琅琊王氏和龙亢桓氏了。甚至,在声望上,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不是谢氏自己说没有异志便可以消弭的。”李徽沉声道。
谢玄皱眉道:“这和北伐之事有何关联?是了,我们若是再北伐,则声望实力更加高隆,他们便会更加的担心。呵呵,真是荒唐啊。那要是这么说,如此收复失地的大好机会,我们竟然要错过不成?就因为担心他人的猜忌?这也太可笑了。我可不管,这等机会何等难得,岂能因为照顾一些人的情绪,放弃了大好的机会。决然不能!”
李徽尚未说话。谢安沉声开口道:“谢玄,若无朝廷支持,北伐不会成功。必须要得到朝廷上下的支持,必须统一意见方可行动,否则必败无疑。”
谢玄大声道:“那可未必。”
谢安冷声道:“你比之祖逖桓温如何?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凭什么能做到?祖逖北伐乃久远之事,暂且不谈。你可知桓温北伐为何屡遭败绩?当年的坊头之败为何会发生?”
谢玄道:“为何?”
谢安缓缓道:“因为朝廷上下,没有一个希望他成
功。包括老夫,包括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等侨姓大族都不希望他成功。所以,不光是物资粮草不供给,在兵备器械上也推诿拖延。南方士族供给的粮草也被大量滞留,以各种理由不予放行。本来,粮草物资完全可以供应的上,但因为种种原因被滞留推诿之后,赶上了枯水期,导致水路不畅,再也运不到坊头了。这是坊头之败的主因。”
谢玄惊愕瞠目道:“为何会这样?那不是拿我大晋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么?朝廷居然会这么做?当真令人震惊。”
谢安冷声道:“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因为桓大司马想要通过北伐增强实力和名望,有篡夺之心,所以被所有人合力抵制。滞留船只之人,便是庾希等人。你以为后来为何桓大司马废帝之时杀了庾氏满门?便是因为庾希做了这件事,令桓温功败垂成。就算他是桓温,就算他的北伐也是为朝廷收复失地,所有人也要联合抵制他,要不惜代价令他失败。因为他的成功会威胁到每个人,威胁到大晋的社稷。他必须失败。”
谢玄轻声道:“四叔当初也是知晓全部的事情,并且参与其中是么?”
谢安缓缓点头道:“正是。北伐可以不成功,桓温绝不能成功。你莫要惊愕多怪,这便是我大晋的权谋之道。而现在,我们也一样。若得不到朝廷的许可和支持,北伐不会成功。会有无数个理由来推诿粮草兵器战马物资的运送。明知道是推诿,但却无可奈何。因为每个人都有合理的理由。”
谢玄怒道:“那便无法惩治么?当我北府军是泥人么?当我谢氏是好欺负的么?”
谢安怔怔的看着谢玄没说话,一旁的李徽轻声道:“如果用强施压,那便更加说不清了。他们本就心中有猜忌,用强动武岂非给了他们口实?除非谢兄当真不管不顾,否则如何能授人以柄?”
谢玄呆愣半晌,颓然坐下,苦笑道:“真是荒唐啊。”
谢安沉声道:“谢玄,不必抱怨。我谢氏到了今日的地位,这些都是不可避免之事。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化解他便可。我谢氏绝不会如王敦桓温一般,行悖乱之事,我们的目的是维持我大晋一直以来的局面,所以不必反应过激。北伐之事,会有人提出来的,这比老夫和你们上奏提起要好得多。朝廷会有个结果的。老夫也会打消一些人的疑虑,不会错失机会。”
谢玄苦笑道:“罢了,贤弟,你回淮阴休养去。我也乐的清闲,回广陵整军去。这样更好,大伙儿落得个清净。”
李徽笑道:“甚好。我邀请谢兄来淮阴游玩,射阳湖秋蟹正肥,那可是人间美味。佐以姜蒜陈醋,美味可口,妙不可言。”
第七五四章 相邀
晌午时分,来了大批的官员和士族人物前来道贺。他们仿佛是约好了一半,陆陆续续来了数十人。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谢家自然是大摆宴席款待众人,酒席上众人谈及此次战事,硬是要听谢玄和李徽说一说作战的经过,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出于礼貌,谢玄和李徽简单的介绍了一些细节。这帮人又是赞叹,又是钦佩。
“真是羡慕二位将军领军征战沙场,谈笑生死之间的潇洒气度啊。本人自小便有从戎之梦想,可惜一把年纪,未能实现。引为憾事。”
“是啊。正所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光是想想那指挥千军万马作战的气势,便令人神往。幼度白马银盔,单骑冲阵,斩杀敌酋苻融之雄姿勇武,当可歌而诵之。”
“是啊,是啊。”
听着这帮家伙口若悬河的说着这些话,李徽眉头紧皱。
上过战场的人,经历过尸横遍野,浴血厮杀之人,永远不会去歌颂战争。甚至不愿意提及战争的经过。出于礼貌,谢玄和李徽才谈及了一些战争的细节,其实两人都是不愿深入的谈论此事的。
而这帮人言语之中的战争,显然是臆想之后美化的战争。真正的战争是残酷血腥的,这帮人去了便要屎尿失禁。并非说反对战争,战争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手段,有时候不得不用。但是,战争本身而言,却绝对和这些人所憧憬的情形不沾边。这帮人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意淫,以满足自己的附庸风雅和心理满足罢了。
谢玄显然也是不高兴的。当一名大族子弟缠着他询问将苻融斩杀的细节,并表示羡慕之极的时候。
谢玄对他道:“与其羡慕,不如亲自去体验。我前锋营中缺少一名都尉,要不然,你跟我去广陵,我让你入军,体会一番紧张刺激的真实战斗如何?反正我前锋营中缺少将领,毕竟一场战斗下来,前锋营便至少要死一半人,也正好缺少你这样的热血青年前往建功立业。你若同意,我这便替你办理入军上任的手续如何?”
那子弟连连摆手,吓得面色煞白。
李徽见状大笑。借着酒意高声对众人道:“诸位,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诸位对作战如此感兴趣,何不加入我们一起作战?北府军和我东府军此战损失巨大,正需补充大量将领。诸位有意的话,今日便可入军,不久便能体会战场杀敌的快意了。而且升官加爵非常快,你们瞧,我和谢兄只一战便名扬天下,得封县公。多么轻松惬意,不费吹灰之力?”
李徽的好意当然被众人婉言谢绝。这帮人不是傻子,他们心里比什么都明白。
酒宴持续到未时方才散去。谢安早已中途便回房歇息,留下谢玄谢琰照应场面。李徽再一次喝的醉意熏熏,酒席散后,本想回东园歇息,却又被谢玄拉着喝茶。
和谢玄谢琰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之时,一名谢家管事从外边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名帖。
“几位小郎,琅琊王府派人前来送上名帖,求见李家小郎。”那管事的说道。
谢玄一愣,伸手接过名帖来看了几眼,那确实是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名帖。
“琅琊王找贤弟作甚?”谢玄道。
李徽笑道:“我也不知,叫上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琅琊王府的送名帖之人被带了进来,是一名面貌清俊的青年男子。
“怎么是你?”谢玄认出了此人,此人乃太原王氏旁支子弟王绪,是谢安的女婿王国宝的堂弟。因为这一层关系,谢玄曾见过他。
“王绪见过幼度兄,见过瑗度公子。”王绪躬身行礼道。
“有礼了。王绪,你何时成了琅琊王府的人了?”谢玄问道。
“得堂兄国宝引荐,我现在入琅琊王府任长史之职。”王绪微笑道。
谢玄哦了一声,面露鄙夷之色。提到王国宝,谢家上下没有不鄙夷的。这厮一系列作为令人厌恶,上次威胁攫取钱庄之事更令谢安恼怒,数次任命都被谢安否决,不让他担任要职。
那王国宝最近和琅琊王司马道子打的火热,被任命为琅琊国相,成为司马道子身边的心腹。这又将他的堂弟举荐为琅琊王府长史了。
“你有何事?”谢玄道。
王绪笑了笑道:“我是奉命来见李刺史的,幼度兄,要不然让我见一见李刺史,同他说话?”
王绪这话有些阴阳怪气,让谢玄有些恼火。谢琰笑道:“王长史,这一位便是李刺史,你们说话便是。”
王绪早就看到了李徽,也猜到了李徽的身份,并不惊讶。于是拱手笑道:“多谢瑗度。”
谢玄沉声道:“要不要我们回避?”
王绪忙道:“倒也不必了。”
谢玄哼了一声,端茶而饮,王绪转向李徽,拱手笑道:“王绪见过李刺史。”
李徽还礼道:“有礼了。不知有何见教。”
王绪躬身道:“不敢,在下奉琅琊王之命,前来请李刺史前往王府一叙。琅琊王摆下宴席,拟今晚设宴为李刺史庆功,还望李刺史赏光前往。”
李徽愣了愣,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王绪笑道:“琅琊王闻李刺史之名久矣,仰慕李刺史才能,有结交之意。琅琊王虽然年轻,但一向喜欢结交朋友,特别是李刺史这样的人物。还望赏光应承。”
李徽呵呵笑道:“琅琊王真是客气。只请我一人么?还有没有其他人了?”
王绪笑道:“据我所知,今晚宴席专为李刺史所设。”
李徽皱眉,看了一眼谢玄,转头道:“只请我?不请旁人么?”
王绪道:“琅琊王说,之后单独宴请幼度兄。这样显得更加的隆重。今晚只有李刺史一人。”
谢玄端着茶盅,但脸色明显有些尴尬。当着自己的面,只请李徽前往赴宴。那王绪之言明显是客套话,琅琊王司马道子压根就没有请自己的打算,这客算得上是羞辱了。
“哈哈哈,贤弟,琅琊王的酒宴请我也不去。今晚,我还要去城里逛逛灯呢。今晚城中还有灯会。请我也没空。”谢玄大笑道。
李徽笑了笑,皱眉沉吟。这司马道子请自己去赴宴倒是并不奇怪。自己和他在盐务的事情上有那么一点点小勾当。这么长时间来,自己从他哪里得了不少好处,可以说是讹诈了他的钱财。眼下自己来了经常,这厮也许是想找自己理论一般,又
或者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见一见他其实也无妨,自己还准备从盐场中再敲一笔,去探探这小王爷的口风也好。
但是,当着谢玄的面,琅琊王派人单独请自己去赴宴,这岂不是令谢玄面子上过不去。况且,琅琊王如此做派,也有那么一丝故意离间自己和谢家关系的嫌疑。
“李刺史,不知是否愿意赏光,我好派车马前来接送。”王绪问道。
李徽微笑道:“王长史,抱歉的很。今晚我要同谢兄共游街市赏灯,恐怕难以前往赴宴了。不过琅琊王的盛情,李徽感谢在心。请代我告罪一声。之后若有机会,我当面向王爷告罪。”
王绪面露失望之色,他没想到李徽居然拒绝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琅琊王要是得知自己连请个人都请不来,恐怕会大骂自己无能。琅琊王骂人可是极为恶毒的,自己好不容易得了王府长史的官职,正要竭力的表现一番,看来怕是因为这件事要被琅琊王斥责了。
谢玄呵呵笑了起来,起身走到李徽身旁道:“贤弟,不必顾及我的面子过不去,他请你去,你便去就是。人家可是我大晋王爷,多大的面子。你要是不去,岂不是得罪了他?琅琊王其实是知道请不动我,怕遭到拒绝罢了。你自去赴宴便是。不过,我可告诉你,琅琊王好酒,酒量很大,你这点酒量,今晚可别被喝趴下了。最好适可而止。”
李徽笑道:“既如此,我更不敢去了。昨夜宿醉,午间又饮,我已然吃不消了。晚间再喝酒,那岂不是要出人命?不去了不去了。”
王绪忙道:“李刺史放心,我家王爷并不强人所难。饮酒之事,便是一滴不碰也无妨的。请李刺史务必赏光。在下这是第一回差事,若是请不动李刺史前往,我便也回不去了,就在巷子里躺着了。”
谢玄啐道:“讹人么?有你这么逼迫他人的么?丢了你太原王氏祖宗的脸。贤弟,你去便是。不是为他,而是因为你若不去,别人会以为是我谢家不让你去,反倒不好。”
李徽笑道:“我自去无妨?”
谢玄笑道:“去便是了。”
李徽点点头,对王绪道:“便请回禀琅琊王,我准时赴宴便是。”
王绪大喜道:“申时三刻,我命车马来接。”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我自会准时到达便是。”
王绪只得应了,心中盘算,还是将车马叫来候着,免得出差错。于是拱手道谢而去。
谢玄看着王绪的背影,微笑道:“贤弟何时同司马道子认识了?他请你,不会是没有缘故的。”
李徽笑道:“这里边确实有一个渊源,也不用瞒着谢兄。”
于是李徽将司马道子私贩精盐被自己抓到把柄,被自己敲竹杠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李徽精简了不少经过,比如在山崖上将谢道韫的身子给夺了的事,那便提也不能提。甚至连谢道韫和自己一起前往盐渎也没提。
李徽之所以说出来此事,便是打消谢玄的疑虑。这件事告知谢玄其实也无妨,谢玄是不会张扬的。即便张扬了,自己其实也不怕。
谢玄闻听大笑道:“那你今晚可要小心了,怕是要找你麻烦了。”
第七五五章 赴约
东城青溪之畔,绿柳婆娑,树木葱郁,环境幽静。
此处是宗室豪族聚居之地,沿着青溪两岸有大量的豪族别墅和外宅。
有别于王谢大族居住的乌衣巷,以古朴和历史感体现大族的威严和气度,这青溪之畔的豪宅便是以奢华的风格和占地面积的庞大而著称。这不但是权势地位的象征,也是财力比拼的战场。
夕阳西斜,李徽策马沿着幽静的林荫大道顺着青溪河畔往北侧缓缓而行。**带着大春大壮以及几名亲卫骑马随行。
马蹄在青石板道上踏出清脆的声音,清风吹拂,空气舒爽,甚为惬意。
李徽来时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此刻午间的酒也醒了。骑马走在这样的林荫道路上,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眼前,沿着青溪西岸一侧,林木茂密,景色甚美。东首青溪蜿蜒,碧波荡漾。青溪连通南城的秦淮河,虽然水面比不上秦淮河宽阔,但两岸的景色却一点也不输于秦淮岸边之景。
“这地方,还真是好居处。这里的宅子应该不便宜吧?早知道当初兄长不住长干里,在这左近购置宅子也是不错的。”**策马在身侧笑着说道。
李徽呵呵一笑,转头道:“在此处购置宅子?开什么玩笑?”
**道:“怎么?很贵么?”
“那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你怕是不知道这青溪两岸都是什么人住的。此处四品以上官员,且是世家大族方有资格在此造屋居住。而且,一般官员和世族只能在东岸居住,青溪西岸乃是宗族皇家和世家大族,朝中重臣方有资格造屋居住。你以为是什么人都能来这里住的么?纵有钱财,也没有资格。当初我来京城,筚路蓝缕,身无长物,连能不能呆下去都不知道呢,你可高看我了。”李徽笑道。
**沉声道:“这帮人真是令人作呕,凭什么不让人住好地方?有钱还不让买,岂有此理。”
李徽笑了笑,心想:你能骂出这一句,不枉我将你从丹阳李家带出来。这世上许多人,甚至都没有质疑不公的念头。
“那现在,阿兄总有资格在此处居住了吧。阿兄如今乃刺史之职,县公之爵。我丹阳李氏也名满天下,人人仰慕。谁要是再说阿兄没有资格,那可说不过去。”**说道。
李徽笑道:“怎么?你觉得淮阴不好么?”
**笑道:“也不是不好,不过,跟京城比起来,便差得远了。再说了,阿兄将来必是要回京城的,咱们总不至于永远待在徐州。”
李徽侧目问道:“你怎知我们不会永远待在徐州?”
**愣了愣道:“那还用说么?阿兄将来必是要执掌大晋朝廷权力的,难道永远都当刺史?以阿兄的本事,将来必然要当侍中,当尚书令,当仆射的。”
李徽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远,比我想的还远。”
**道:“那是当然。也许不止当大官。只要阿兄想,什么都可做得。周大哥说,阿兄将来当皇帝也……”
李徽一惊,即刻喝止道:“胡说八道什么?昏了头么?周兄也是糊涂,怎可胡言乱语,说些这样的话。”
**赶忙闭嘴,心中却想:“我倒是觉得周大哥说的对。为什么不能?”
李徽挥了一鞭子,马儿小跑起来,穿过林间夕阳的光线。斑驳的光点在身上移动,宛如穿行在光影的河流之中。**等人忙挥鞭跟上。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岸边本来葱郁的树木突然消失。平坦的河岸和青溪的水面赫然在目。一座水边大宅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高墙森严,朱门碧瓦。高大的门楼之前,瑞兽蹲坐。门前数名全副武装的王府卫士立于门楼之下。高高的门前台阶上方,两只蟠龙石鼓嵌于门廊两侧。光是看这外墙门楼,便已经非同小可。比之王谢大族乌衣巷的宅邸大门要威严豪华了不知多少。
台阶上,两名男子站在门口,李徽等人策马而来的时候,两人听到声音,探着身子张望。见是李徽一行前来,忙下了台阶。
“哈哈哈,李刺史。可算等到了。我还以为你迷了路,找不到琅琊王府了呢。这不,正在责怪王绪接引不周呢。李刺史,许久不见,本人有礼了。”一人上前拱手,连连笑道。
李徽勒马站定,笑眯眯的还礼。眼前此人,李徽可太熟悉了。此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倒是颇为俊美。此人正是王国宝,谢安之女谢道临的丈夫。太原王氏前家主王坦之的三儿子。
“原来是王公子,真是幸会。我本以为会在谢府见到你,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有礼有礼,确实是多日未见了。”
王国宝微笑道:“我倒是想去丈人家道贺,可惜我那丈人不待见我这个女婿,发了话不许我去他府上,把我当做外人。呵呵,那便罢了。不让去便不让去,我王国宝却也不是死皮赖脸之人。离了他谢家,我也不是不能活。”
李徽点头笑道:“王家公子倒是有骨气的。”
王国宝道:“那是当然。我那丈人不肯提携,难道我便没出路不成?我如今在琅琊王府为琅琊国相,却也自在的很。”
李徽笑道:“那倒是。在琅琊王府为抟属,自是不同。王公泉下有知,若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必然含笑九泉。”
王国宝脸上笑容消失,沉声道:“李刺史,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过节,但过去的事都
已经过去了。琅琊王对你仰慕,想要同你结交,今日我才让我堂弟王绪去请你来。我王国宝虽然混的没有你好,但我也是太原王氏出身,也不是随便什么人便能羞辱的。无论你心中怎么看我,今日是王爷请你,不必计较你我之事。”
李徽微笑点头道:“这话不错。咱们之间的事,以后再算。今日不提。”
李徽翻身下马,身后众人也纷纷下马。有卫士仆役过来牵走马匹往侧门侧院安顿。王国宝命人打开大门,和王绪引着李徽一行往琅琊王府大门台阶上行去。
穿过气派的大门,前方一座画着仕女花鸟的照壁横在门内台阶之下。照壁上的仕女花鸟画的栩栩如生,精美无比。李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呵呵,李刺史,可知这照壁上的画是谁人所作?”王国宝笑道。
李徽笑道:“我怎知道?不过看这画风精湛,定是大家手笔。”
王国宝笑道:“不光是大家,而且是天下闻名的大家。此乃顾恺之所画。画的是他最拿手的女史花鸟。前年王府落成之后,王爷特地命人将他从外地找来,花重金请他在照壁上作了这一副画。”
李徽微笑点头。司马道子花重金让顾恺之作画,倒是识货之人。只是未免太过奢靡。一座照壁都要请当世大家来作画,不知这座王府要花费多少钱财。
李徽忽然想起了之前谢安对司马道子的评价。谢安对司马道子的评价是‘恬静寡欲’四个字。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谢安会看走眼不稀奇,但走眼的这么离谱,那便稀奇了。
从照壁一侧绕行过去,眼前宽阔的王府庭院就在眼前。当看到这座宅院以及前方高达的殿宇屋舍的格局的时候,李徽也不由得赞叹出声。
“琅琊王府,好大的气派啊。”
“那是当然。琅琊王乃陛下胞弟,大晋亲王,宅邸自有规制,可居殿宇之舍。李刺史,请。王爷就在前面的嘉和殿中等着你呢。”司马道子笑道。
众人沿着青砖大道往前,来到王府嘉和殿前回廊下。王绪早已提前小跑着前往禀报,所以李徽等人抵达时,司马道子已经来到了殿门口。
司马道子一袭白色锦袍,头上以紫金冠束发,衣着打扮的华贵之极。
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身量甚高,唇有微须。长相倒是一般,特别是脸上疙疙瘩瘩生着不少粉刺,显得颇有些令人不适。
李徽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不久前才在殿上听他宣旨,所以一眼便也认出了他。
司马道子则更早看见了李徽,用变音未完全的公鸭嗓大声笑道:“哈哈哈,李刺史大驾光临,本王脸上有光,我王府蓬荜生辉啊。”
第七五六章 酒宴
李徽上前拱手笑道:“不敢,不敢。得琅琊王邀请,才是我荣幸之事。”
司马道子笑道:“谁荣幸?荣幸的是本王才是。李刺史乃击败秦**军的英雄,我大晋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本王早就仰慕不已,欲同你结交。今日终于请得李刺史前来,真乃幸事。”
李徽连道不敢。双方客套了一番,司马道子这才道:“快请进殿上座。还不去安排歌舞奏乐,迎接李刺史么?”
王国宝沉声应了,快步上前,双手啪啪一拍。刹那间,殿中宫灯大亮,流光溢彩。两侧帐幔挽起,数十名乐师赫然在侧,鼓乐萧笙灿然而起,悠扬动听。
李徽愕然发愣,又见廊柱之侧,香风飒然。一条条彩色水袖飞舞,一个个婀娜多姿的舞姬从廊柱之后,帷幕之侧出来,扭动柔软的腰肢,舞动长长的彩袖站在通道之旁翩翩起舞。
这些舞伎个个身材高挑,相貌姣好。薄纱襌衣之下,肌肤隐现,婀娜动人。举手投足之间,宛如风吹杨柳,摇弋生姿。她们的眉目之间,更是如春山含笑,秋水横波,既非挑逗庸俗,却又带着几分诱惑之力。
“这是……”李徽愕然问道。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伸手挽住李徽的手臂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李刺史前来赴宴,本王自当殷勤隆重招待。走,进殿落座。酒宴已经摆好,咱们边喝酒边欣赏歌舞。”
李徽被他挽着手臂,颇不自在。除了谢玄,李徽还从未和男子这般挽着手臂走路。微微挣脱了几下,那司马道子却挽的很紧,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李徽便也作罢。
好在看司马道子这架势,当不会是有特殊嗜好之人。倘若此刻殿上有一堆描眉扭腰的伪娘,那李徽可要一脚踹开司马道子,拔腿便走了。
酒宴很丰盛,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李徽也算见多识广,却大部分都没见过,也没吃过。司马道子坐在殿上主位,李徽的长案摆在侧首。王国宝站在一旁,连个酒席位置也没有。确实如王绪所言,司马道子只请了自己一个人,并无任何宾朋。
司马道子举杯,大声笑道:“李刺史,本王敬你一杯。感谢你此次力挽狂澜,危难之际,击败秦国大军,保我大晋社稷不倒。乃我大晋功勋之臣。”
李徽举杯笑道:“不敢当。此次大战胜利,有赖于朝廷调度有方,上下同仇敌忾。上中下游各军将士浴血杀敌,上下用命。而且,我东府军只是辅助作战,并非主力。北府军和荆州军以及淮南兵马才是真正的主力。这力保大晋社稷之功,本人可不敢当。”
司马道子笑道:“李刺史,不必客气,谁都知道你东府军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本王了解了作战的经过,东府军夺回彭城,力保京口安全。又急行西进,攻袭秦军粮道,特别是李刺史亲自领千余兵马,便攻入寿阳城中。彼时城中有苻坚及其护卫羽林军数万,李刺史却夷然不惧。这样的胆色,何人能比?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势,令人钦佩之极。若非你攻入寿阳,烧毁粮草,击伤苻坚,秦军怎会军心大乱溃败?北府军便也无法战神强敌了,此乃关键之处。”
李徽忙道:“不能这么说……”
司马道子摆手道:“李刺史何必过谦?这本就是事实,大伙儿也不是瞎子。不瞒你说,陛下对此都赞叹不已。今日本王宴请你,一方面是本王自己的心思,另一方面也是受陛下委托,要好好的款待李刺史呢。”
李徽笑道:“陛下有心了,多谢陛下。不过,琅琊王,我若告诉你,我率军攻入寿阳之前,压根不知城中有数万秦军,还以为只有数千兵马而已,你会怎么想?”
司马道子一愣,笑道:“不会吧。”
李徽呵呵笑道:“事实就是如此,我以为苻坚在战场之上,城中并无多少兵马。只是想着烧粮夺城的。进了城才知道苻坚在城中,且有数万羽林军护卫。那时已然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动手了。哈哈哈,所以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褒赞,我可当不起。要知道城中这么敌人,我绝不会去送死。”
司马道子大笑道:“原来如此,李刺史倒是坦诚之人。即便如此,歪打正着,起到了更好的作用和效果。明知有数万之敌,还是动了手,所以并不减李刺史之胆色。来,干了这杯,为了李刺史这份胆色。”
李徽道:“琅琊王,我想,这第一杯还是敬给诸多阵亡的将士们吧。此次大战,无论荆襄前线还是寿阳彭城,数万将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有许多人成了残废。没有他们的浴血拼杀,何谈胜利?更别说什么将领的胆色计谋了。他们才是大晋的功臣。王爷认为呢?”
司马道子咂咂嘴,点头道:“所言极是。那这第一杯便敬给阵亡的将士们。”
两人将酒水泼洒于地,相视而笑。
司马道子斟满第二杯酒,笑道:“这第二杯,敬李刺史总是应该了吧。”
李徽笑道:“这第二杯酒,我也不敢喝。我觉得当敬天地神明,大晋先皇列祖。若无天命之佑,祖宗威德,大晋焉能击败强秦?”
司马道子仔细的看着李徽的脸色,想研究他到底是否发自真心。这番说辞,正是他和司马曜想出来的淡化北府军的功劳,淡化谢氏德望的说辞。李徽此刻说这话,倒像是一种故意的讽刺。
但李徽面色郑重,不像是故意说出来的。司马道子忙道:“此言甚是。这第二杯当敬天地,敬祖宗。”
第三杯酒,李徽才和司马道子共同喝干。放下酒盅之后,开始欣赏歌舞,聆听乐师奏曲。
这琅琊王府的舞伎显然都是经过挑选训练的,身姿曼妙,翩然如蝴蝶一般在殿上穿插游走,变幻队形,当真是美轮美奂。
李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秀色可餐。看着这些歌舞喝酒,根本用不着什么菜肴,食指大动,喉头干涩之际,自然而然便会喝酒润喉。不知不觉,十多杯下肚。
司马道
子喝了十多杯酒之后,显得神采奕奕。脸上的青春痘颗颗通红暴起,脸上也是一片通红。
“都退下吧。”司马道子起身摆手喝道。
乐声戛然而止,舞伎们也纷纷停止了舞蹈。片刻之间,数十名乐师舞伎躬身退下,走的干干净净。
李徽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切戛然而止,不免有些诧异和遗憾。
“李刺史,本王府中这舞伎乐师如何?”司马道子笑问道。
李徽点头道:“不错。我还是第一次欣赏这样的歌舞。这些舞伎个个舞姿曼妙,歌喉也好。总之,很好。”
司马道子笑道:“那是当然。这些舞伎都是打小挑选训练出来的。千人之中不过能留下数十人而已。个顶个都是百里挑一的。”
李徽点头道:“厉害。”
司马道子笑道:“也没什么。李刺史倘若喜欢看,回头本王送十名舞伎给李刺史带回府中,闲暇时欣赏舞姿便是。”
李徽摆手笑道:“那可不敢。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些都是王爷的宝贝,我可不敢收。”
司马道子笑道:“这些算什么?李刺史这样的功勋之臣,理当给予更好的享受。打仗时浴血拼命,闲暇时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至于这些舞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本王可并非舍不得。”
李徽笑道:“王爷舍得,我却不想家宅不宁。我家中妻妾几个善妒,我怕她们闹得我家宅不宁。”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道:“哦?张玄的妹子如此厉害么?还有顾家女子也如此不知礼数么?李刺史居然怕她们闹?这可同我想象中的不同。李刺史何等人物,怎会惧内?”
李徽笑道:“那不是惧内,而是尊重爱护。”
司马道子又是大笑。点头道:“好说辞。李刺史果然与众不同。既如此,倒也不让李刺史难办。李刺史若是想要看歌舞,大可常来我琅琊王府。我琅琊王府的大门为你敞开,随时恭候李刺史的大驾。”
李徽笑道:“那怎么敢当。王爷对下官也太好了。”
司马道子端着酒杯走到李徽面前,双目炯炯看着李徽,低声道:“那是当然。本王对你李刺史当然要好些,否则你李刺史揭露我私贩精盐之事,那还了得?那本王岂不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万夫所指么?”
李徽一愣,诧异看着司马道子。司马道子身子抖动,爆发出大笑来。
李徽笑道:“看来,王爷对此事耿耿于怀啊。”
司马道子笑声停歇,摇头道:“恰恰相反,本王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嗯,也许之前有些不开心,因为有人居然敢在本王头上敲诈钱财,本王岂容他造次。但是现在,本王不但没有半点的不高兴,反而颇为庆幸。”
李徽微笑道:“哦?此话怎讲?”
司马道子将酒盅一举,一饮而尽,道:“喝了这杯,听本王慢慢和你道来。”
李徽呵呵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第七五七章 酒宴(续)
见李徽喝了酒,司马道子点头微笑。
“李刺史,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本王和你今日闲聊而已。出了本王王府,本王一概不认。”
李徽看着司马道子那张略带幼稚的脸,心中颇有些感叹。
自己进了琅琊王府到现在,这位琅琊王的一言一行都颇为老成,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的为人处世。就算他是琅琊王,出身皇室之家,见过大场面,但他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由此可知,这位琅琊王虽然年轻,却是早熟的很的。绝不能以年纪来衡量此人,更不能因为年纪便对他的话轻视。
今日前来赴宴的目的,自然是要弄清楚司马道子的路数。李徽并不认为司马道子会为了之前盐务的事情跟自己掰扯。在已知的历史之中,这位琅琊王司马道子可是一度大权独揽,那也是一号人物。
眼下朝廷的局面正处在一个转折之处。对外大晋战胜秦国之后,恰恰是朝政转变的微妙之时。之前灭国压力巨大,有些事会从权安排,许多不同的利益和权力诉求也会暂时的搁置。但现在,大晋国祚无虞的情形下,那便不同了。李徽知道,大晋朝内部很快便会有一些新的比转变。
对李徽而言,他倒是对大晋内部的利益和权力的分配不感冒。只要徐州在自己手里,北府军在自己手里,一切便都好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去洞悉一些细节,以应对这种变化。
徐州太小,北府军还不够强大,朝廷的变化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徐州。李徽不能掉以轻心。
此次来赴宴,李徽知道这不仅是一次宴席而已。他要和这位琅琊王走的近些,以获知一些讯息和动向。琅琊王司马道子是当今皇帝司马曜的胞弟。在一定程度上,琅琊王透露出来的讯息便代表着司马曜的态度,所以很是重要。
“琅琊王,下官并不希望背负什么包袱。譬如说,今晚说了什么话,他日外边流传开来,会让我百口莫辩。所以,如果觉得不该说或者不便透露的事,王爷大可不必说。咱们只喝酒赏舞,岂不是更好?请王爷归坐,下官回敬王爷一杯。”李徽微笑说道。
李徽是在欲擒故纵。琅琊王就是想说而已,故弄玄虚的告诫自己一番,希望得到自己的什么承诺之言,自己是不可能被他这等小手段给骗了的。他自然会说,自己表现的越急切,他反而会越是摆谱。所以,不如来个欲擒故纵。他今日宴请自己,本就是有些话要说的。
果然,司马道子毕竟年轻,呵呵笑着给自己台阶下。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为人所知之事。只不过,本王不希望我们的私人的谈话流传在外罢了,以免引起一些不必要为误会。但我知道,李刺史何等样人,怎会出去乱说。”
李徽微笑举杯敬酒,和司马道子干了一杯。心想:“我不让你说,你反而更加的难受。毕竟年轻,藏不住事。”
但听司马道子笑道:“李刺史,本王之所以不为之前盐务的事情生气,反而会心生庆幸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本王做了一件于我大晋有利之事。本王原本以为,你从本王这里要去的大笔钱财是落入了你自己的私囊之中。但后来才得知,你是为了徐州的百姓和东府军的建设,所有钱款都用在了这些方面。而现在,你率领东府军击败秦人,保护了我大晋社稷,立下了大功。本王心中当然是甚为高兴。这几乎等于是本王也出了一份力,不是么?本王的钱花在了东府军的兵饷装备身上,东府军胜了,本王岂不是也有一份功劳么?本王庆幸在,幸亏我没有以为那件事和你闹翻,否则,很可能是另外一个结果。是也不是?”
李徽闻言呵呵笑了起来。司马道子的脑子倒是够用的很,只是有些无耻了。强行将东府军的胜利和他勾连,真是脸皮够厚。
不过,这其实无伤大雅。若只是为了他自我的释怀,不去计较被自己讹了钱财的事情,便随他怎么想便是。
“王爷这么一说,还真是颇有道理。确实,从王爷手中得来的那些钱财,一定程度上解了我徐州财政之危。虽只是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要知道,一场战事的胜利便是各种积极的因素累积而成,所以可以说王爷确实有一份功劳。”李徽呵呵笑道。
司马道子大喜,点头道:“还是你明白事理。有的人或许以为本王是强行关联,殊不知因果往往并不为人所知。”
李徽笑道:“王爷不必去管别人怎么说,这一点反正我是认可的。”
司马道子点头道:“甚好。李刺史是个妙人,甚好。本王当初并不知道李刺史所为是为了壮大兵马。早知如此,本王会欣然同意,并且大力资助。”
李徽笑而不语。
司马道子捏着下巴沉吟片刻,说道:“李刺史,我其实对你甚为钦佩。李刺史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和胆量之人。我大晋缺少的便是李刺史这样的人。而且,即便有了李刺史这样的人,朝廷也不懂得珍惜。”
李徽微笑道:“王爷谬赞。不过这些话我不太明白。朝廷待我很好。我乃寒门小族出身,能有今日,我还有什么抱怨的?”
司马道子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虽则我大晋重门第出身,但如你这样的不世处的人物,当然要百般爱护,不能以门第衡量。更遑论加以打压了。”
李徽心中一动,想道:“来了!弯弯绕绕到现在,他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李徽端起酒杯自顾喝了一杯,装作有些眩晕醉酒的模样,晃着脑袋说道:“王爷在说什么啊,下官可更加的不太明白了。什么打压?朝廷怎会打压我?没有的事。”
司马道子呵呵一笑,也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李刺史是不肯说罢了
。本王替你说便是。有的人让你去徐州当刺史,担当我大晋东北边镇的防卫和混乱的徐州治理的大任,却又不肯给予实际的帮助,处处掣肘。明明答应了给与徐州军粮饷物资组建兵马,到头来却又克扣拖延,不肯兑现。反观其他地方,则是大力的支持,钱粮物资盔甲战马源源不断。这不是打压你是什么?我都为你气恼。”
李徽忙道:“王爷不必生气。朝廷那也不是打压我李徽,而是因为资源实在有限,自然只能全力打造部分兵马。况我徐州本来并非要冲之地,徐州兵马只是协从作战,确实无需投入太多的物资和钱粮。有限的财政要花在该花的地方。这一点我是认可的。”
司马道子挑指道:“本王佩服李刺史之处便在于此,即便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不公的打压,却还能坦然应对。换作是我,定然不肯。但李刺史不但没有抱怨,反而另辟蹊径。听说李刺史从江南大族手中得了不少资助,又从钱庄之中套了不少钱财,硬生生的拉起了东府军来。真是令人钦佩之极。可以说,没有花朝廷多少钱粮,便办成了大事。东府军四万大军,之前留县破敌便已经令人侧目,此番对秦人作战,更是立下大功。没有东府军,此次对秦人作战必败,这是无可否认,且朝廷里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不知那些打压李刺史的人,心中可有悔意?”
李徽不动声色,沉声道:“王爷,这些倒也不提了。都过去了。本人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有句话叫做,但行其路,莫问前程。我只要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朝廷百姓便好。其余的,我并不在意。”
司马道子大声道:“说得好。若人人有李刺史这般赤诚,人人如李刺史这般忠于朝廷,不藏私心,我大晋岂非天下无敌么?为了李刺史这番话,当再干一杯。”
司马道子命人斟满两大杯酒,和李徽对饮而尽。
李徽身子开始摇晃,醉态已经很明显了。但司马道子却神采奕奕。司马道子嗜酒,且酒量甚豪。十多岁便开始喝酒,他的酒量在京城都闻名。此刻脸上的青春痘似乎要爆出来一般,但是却毫无醉意。
“王爷,下官不胜酒力,恐怕喝不得酒了。”李徽大着舌头道。
司马道子笑道:“李刺史,怎说这话?今日本王和李刺史言谈甚为投机。酒逢知己千杯少,怎可言醉?我看你没醉。就算醉了又如何?我琅琊王府还能没有你歇息的地方么?本王还有重要的话要和你说呢。”
李徽摇晃着头,大着舌头呵呵笑道:“王爷说的极是,今晚下官……也甚为高兴。王爷热忱……相待,下官甚为感动。那便再喝。王爷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司马道子笑着点头,大声吩咐道:“来人,菜肴都凉了,全部倒了重新做。命人在中厅另摆酒席,本王和李刺史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第七五八章 变局
酒席换到了中厅之中。那里虽然地方小了些,但却布置的更加的奢华。
司马道子屏退闲杂人等,和李徽对坐桌案之旁,亲自为李徽斟酒。
李徽也似乎已经酒到酣处,来者不拒了。两人干了一杯之后,李徽瞪着浑浑噩噩的醉眼看着司马道子。
“王爷说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但不知……是什么话?”
司马道子笑道:“李刺史,本王对你很是看重,我大晋有你这样的人,实乃社稷之福。这一点,不光是我这么看,连……连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徽惊道:“陛……陛下?”
司马道子道:“是啊。陛下私底下和本王闲聊,谈及我大晋情形,心中颇为感慨。寄予厚望,花费大量钱粮的兵马,却不如你东府军关键时候能够解决问题。陛下和我,对此都疑惑不解。”
李徽打了个酒嗝笑道:“陛下……陛下心里定然很失望。”
司马道子叹道:“失望是有一些的,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大晋,不得不倚重于大族。世家大族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总不能因此便否定他们的功劳。比如谢氏……还是中流砥柱的。此次若非谢公高瞻远瞩,早早的建立了北府军,我大晋这一劫却也难以渡过。你是谢公举荐之人,和谢氏关系亲密,当知谢公之能。”
李徽咂嘴道:“是啊,谢公还是有远见的。”
司马道子观察着李徽的神色,沉声道:“可是……陛下其实心里也颇为担心,谢公之后呢?谁可为大晋砥柱?谁能保大晋社稷安稳?你义兄谢玄倒是人才,但若要成为国之砥柱,却还欠缺。我这么说,你该不会不高兴吧。我可不是诋毁他,只是就事论事。”
李徽呵呵笑道:“我不高兴作甚?我和谢氏的关系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亲密。其实,这其中有些事情……哎,不说也罢。”
为了引诱司马道子说出更多的话,李徽不得不采取模棱两可,欲言又止,似是而非的说话策略,让司马道子感觉自己是心中怀有诸多不满。很明显,司马道子今晚是有目的的,目前他还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呵呵,本王无意评断李刺史和谢氏之间的关系。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本王是为你鸣不平的。谢公待你有些不公。在东府军这件事上,确有扼杀之嫌。好在李刺史能力出众,渡过了难关。而现在……呵呵,东府军立了大功,却又重新对李刺史看重了。怎么说呢?这有些前倨后恭,不够真诚。当然了,这只是本王自己的浅见,不代表任何人的态度。本王见识浅薄,或许误会了也说不定。”司马道子微笑道。
李徽将手中筷子往桌上一顿,摆手道:“这酒喝的心烦。王爷莫要再说这些烦心之事。我李徽行事无愧于他人,他人如何待我,我却也无法控制。谁叫我出身寒门,不得不夹缝求存呢?我能如何?只能尽我全力报答朝廷之恩。他日……他日若是无能为力之事,便自己隐退便是,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罢了,不说了,不说了。本王可不是要惹的李刺史心烦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两人喝了酒,李徽已经目光呆滞。醉态可掬了。他艰难站起身来道:“王爷盛情,但我确实已经是不胜酒力了。自家知自家酒量,再喝下去,怕要失态了。夜已深,下官也该告辞了。”
司马道子忙伸手拉住的胳膊,笑道:“李刺史,话还没说完呢。还有要事要谈呢。”
李徽道:“王爷到底要说什么?”
司马道子沉吟道:“李刺史,此次战胜秦国之后,朝中上下都在谈及乘势北伐之事,不知李刺史对此事是怎么想的。”
李徽喷着酒气道:“乘势北伐确实可行,但……我东府军损失较大,恐需休整。粮草物资装备等物还需筹集,眼下恐难行动。”
司马道子笑道:“这才是实在话,那些人吵吵闹闹的要北伐,却不知军中的实际困难。不过,北伐之事势在必行,这种机会若错过,之后恐难再有。所以,就算有困难,怕也是要进行的。李刺史,北伐收复失地,那可是大功一件。也是收获名望实力的最佳机会。东府军可不能错过啊。”
李徽道:“我倒是想,但我东府军若不休整好,北伐岂非是送死?朝廷恐怕要寄希望于荆州兵马和北府军了。他们应该很快便会恢复实力。”
司马道子微笑道:“李刺史,倘若我资助你北府军粮草物资呢?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想办法拨付粮食物资军备,让你东府军快速的扩充实力,恢复元气。最好扩充到和北府军一样的数量和兵额。这样,你东府军便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北伐收复失地了。”
李徽面露惊喜之色,大声道:“王爷此言当真?朝廷愿意这么做?谢公同意这么做?”
很快,李徽的兴奋便消失无踪。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谢公未必同意。况且,朝廷也没有这么多的钱粮再打造一支如北府军一般的军队。此事……恐怕难为。王爷不过是在说笑罢了。”
司马道子捕捉到了李徽情绪的起落,笑道:“李刺史,事在人为。未必便办不到。朝廷财政有限,可以从别处挪用。比如将许诺给荆州兵马的钱粮挪到东府军身上。对北府军也稍加克减。总之,定有办法的。”
李徽皱眉沉吟,缓缓摇头道:“不成,谢公不会同意这么做的。这件事他定会反对。那会弄的很糟糕。”
p>司马道子沉声道:“谢公或许会反对,但那是另外一件事。本王要问李刺史的是,你敢不敢接受这样的安排。倘若你担心别人不高兴,不愿意接受,那便罢了。倘若你敢接受,剩下的事,本王自会想办法。本王也不保证能够成功。倘若成功了呢?是也不是?”
李徽看着司马道子似笑非笑的脸,低声问道:“可是……王爷为何愿意这么帮我?我想不通。王爷不怕此事得罪谢公么?不怕得罪桓氏么?”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李刺史,适才本王已经跟你说了。陛下忧心我大晋的将来,需要有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来确保我大晋安宁。谢公之后,其他人都无此才能。一些豪阀大族之人,才能不足,私心有余,陛下不认为他们能承担大任。但是李刺史则不同,对朝廷忠心耿耿,自己组建东府军保卫我大晋,受到不公大待遇也并无怨言。陛下和本王私底下都认为,将来李刺史必可担当大任。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让李刺史能够有资格和实力获得声望,将来为大晋社稷更好的效力。李刺史受人排挤,不正是因为没有人站在你身后,为你撑腰么?本王……可以。陛下……也可以。就看你自己有无这样的胆魄和意愿了。如你不愿,权当本王酒后醉话,付之一笑便是。”
李徽心中剧震,到此时,终于从司马道子口中得知了他的目的何在了。
今晚的庆功宴不是鸿门宴,而是拉拢自己这宴席。司马道子要从自己身上下手,开始司马氏扩充皇权以对抗豪阀世家的第一步。
通过拉拢自己,一方面可以让自己和陈郡谢氏之间的关系疏离,同时如果能够控制自己,则可以让司马氏拥有听命于他们的强大兵力。此消彼长,对于脱离门阀掌控意义重大。
自古以来,皇权无不寻求独立自主,大权独揽。去门阀化其实是最迫切的需求。只不过,大晋这朵奇葩诞生于独特的战乱时期,以至于有了门阀完全控制皇权的怪胎**。到现在,战胜秦国之后,谢氏的权力达到顶峰,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显然不肯继续和之前一样受到掌控,他们开始动脑筋想办法了。
拉拢自己,便是他们最好的一步棋。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潜力,知道投资自己的价值所在。以自己的剥离和强大来对抗谢氏和其他大族的掌控,这确实是一手妙棋。
在此之前,司马道子定然已经详尽的搜集了自己和谢氏之间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心中对谢氏或有不满。而这种不满便是裂隙,可以钻进来,扩大裂隙,以权力和地位相诱,达到目的。
这定不是司马道子一个人能做主的,这必是司马曜点头了的。在战胜秦国之后,皇权和豪阀之间终于已经失衡,开始了某种新的变局。
第七五九章 约成
李徽面色沉吟,久久不语。
司马道子皱眉道:“怎么?李刺史有何顾虑?大可说出来。”
李徽沉声道:“王爷,此事太过突兀,下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王爷。”
司马道子沉声道:“事虽突兀,但却是明明白白的。这是陛下和本王对李刺史的信任和期许。因为知道你的能力和忠心,所以愿意给李刺史报效大晋的机会。谢公之后,唯有李刺史可担大任。但李刺史毕竟出声于寒门,所以本王出面,给予你助力。实力和声望都有了,将来便水到渠成了。其他人也无法阻止了。”
李徽沉声道:“道理我都懂,但是……此事实在太过突然。怎地琅琊王突然比提及这样的事情,一时令下官惊愕。”
司马道子沉声道:“李刺史,你既如此犹豫担心,此事就当本王没说便是。本王以为你是个有胆魄担当之人,但现在看来,似乎令你生出了困扰。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李徽咂嘴道:“承蒙琅琊王抬爱,或许下官不是琅琊王寄予厚望之人。下官也没有什么才能,更不能和谢公相比。谢公何等人物,岂是我所能望其项背?此事确实不应再提。”
司马道子冷笑一声,端起酒来干了,然后又自斟自饮两干两杯。站起身道:“李刺史,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天色已晚,酒菜也凉了,李刺史也快醉了,我看到此为止吧。”
李徽起身拱手道:“也好。无论如何,还得多谢琅琊王款待。”
司马道子冷脸沉吟不语,也没有还礼。李徽转身朝着厅外行去。
走出数步,就听到司马道子在身后沉声道:“可惜了,李刺史,你可知道,今日你错过了什么?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你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李徽缓缓往外走,脚步不停。
“你可知道,你目前虽然看似顺风顺水,拥有徐州之地,手握东府兵马,又打赢了秦兵。看上去春风得意,前程无可限量。然而,这一切在本王看来,都是无根之萍,沙上之塔。你一无家世族望,二无靠山庇佑,如何能立足?你有今日,乃是时势使然。因秦国用兵,故有你东府军之众。如今秦国已败,东府军的存在便是多余。谢氏有北府军在手,怎会再容你东府军壮大?假以时日,必被削减。你在徐州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会被剥夺,化为风中之尘。李徽,依附于人,永受他人所制,若得自立,方为长久之计。就算你不愿为朝廷效力,也要为你个人的前程着想。本王此言,句句忠言。你听得懂便罢,听不懂,那便是你该当如此。”司马道子的声音继续响起。
李徽在厅门之前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只见司马道子双手抱胸,面色冷漠的看着自己。此时此刻,司马道子岂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简直是一个历练丰富,老于世故城府之人。
“琅琊王。若我依你之言,便能摆脱受制于人的命运么?能改变我族望单薄之境么?”李徽沉声道。
“哼,你以为本王是借此来拉拢控制你么?你多虑了。本王向你保证,你徐州之事,东府军之事还是你自己做主。而且比以前更加名正言顺了。因为本王会阻止别人从你手中夺走徐州,夺走东府军,削弱东府军。本王有这个能力。若本王不能,这世上便无人能保你。因为有的事,我司马氏若是执意不肯点头,别人强行为之却也不能。想想吧,本王只是给你助力,让你不必受制于南方大族的钱粮,不必受制于朝廷分配钱粮的不公允。不会让你努力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这是多么好的事情。而你,居然还犹豫不决。本王现在已经有些怀疑,你未来是否能担当大任,护佑我大晋社稷安宁了。”司马道子冷声道。
李徽不得不承认司马道子这番话具有极强的说服力。一般人,在他这番言辞之下,怕是已经感激涕零,五体投地了。因为他说的话句句击中软肋。
对自己这样的人而言,家世单薄正是软肋。而自己所经营的一切,确实有被剥夺的危险。即便是庾氏这样的大族,也难以抵挡灭顶之灾,更何况是自己。
没有遍布朝野盘根错节家族势力和联姻联盟,土崩瓦解就在一瞬之间。一切取决于顶级门阀的意愿而已。
司马道子针对的正是这样的死穴。他清楚这一切,所以用自己最担心的弱点来恐吓自己,可谓是完全对症下药。
不过可惜的是,对别人而言,这些弱点或许会致命。但对李徽而言,却并非致命之处。李徽所在的徐州,如今已经可以说是铁板一块。包括东府军将士在内,整个徐州的百姓都对李徽极为敬重爱戴,声望颇高。若论家世门第,李徽自然是单薄的。但李徽最大根基不是家世,而是徐州这片地方,和这里拥护李徽的百姓以及完全掌控在手的东府军。
按照后世的说法,徐州已经是一片经营了三年多的,人心凝聚在李徽身上的根据地。有了这片根据地,李徽便游刃有余,便有能力周旋。更别说,东府军已然有了大量的**的供应,已经是拥有大量火器的军队。
在物资供应上,经过三年的助农助渔的发展。大量的耕地复耕和垦荒,粮食产量也已经基本能自给自足。后续硝酸钾肥料的推广,必是能够完全解决徐州粮食的问题。
整个徐州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是配套的。只要有原料,在徐州便可以制造出火器军备兵刃等各种所需之物。
从人心,人力,粮食物资,生产能力,火器**,造船造物等等各个方面来看,李徽都并非束手就擒,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从根本上来说,陈郡谢氏掌权,他们绝不会和自己大动干戈,乃至于如司马道子所言的那般,剥夺自己在徐州经营的一切。<
/p>自己和谢氏之间虽有嫌隙瓜葛,但终究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至于撕破脸,刀兵相向。
所以,司马道子的这些话放在一般人而言,必会深以为然。但对李徽而言,则效果大减,起不到很好的效果的。
然而,李徽却知道,司马道子已经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今日自己若是拒绝了他的提议,司马道子口中说的那些事未必是谢氏会做,而最有可能的是司马道子要做了。
恼羞成怒的后果便是破坏性的。李徽当然不能让司马道子恼羞成怒,相反,利用他的目的,搞好和司马道子的关系,从中获得利益和支持,发展壮大东府军,让徐州的发展更进一步,这才是明智之选。
“多谢琅琊王为下官指点迷津,琅琊王所言字字珠玑,处处为下官着想,下官感激不尽。下官若还执迷不悟,那便太不知好歹,不识时务了。”李徽拱手道。
司马道子脸上露出笑容来,大声道:“你终于想通了?”
李徽点头道:“下官酒醒了,也想通了。”
司马道子抚掌呵呵笑道:“很好。想通了便好。你放心,本王会给你惊喜的。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做出了明智的抉择。过些时日,本王便上奏请求为你东府军扩张兵员,调拨粮饷物资,壮大你东府军。你等着好消息便是。”
李徽拱手道:“多谢王爷。不过,做这些事,需要一些合适的理由。下官并不想在朝廷之中造成混乱。倘若无理由扩军,必遭到反对。挪拨其他军粮草物资,也会造成不满。不利于我大晋的稳定和团结。”
司马道子微笑道:“说的也有道理,确实需要合适的理由。你说,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才好?”
李徽想了想道:“我东府军要扩军,最好的理由便是打仗了。眼下正宜乘胜追击,收复失地。便以扩军北伐为理由便是。下官上个奏折,请求乘胜北伐,朝廷若准了,则可名正言顺。挪用军饷物资,我的建议是挪用荆州和江州兵马的便是,不要动北府军的物资。荆州兵马毫无建树,扣他们的粮草物资他们也没话说。但北府军是战胜秦军的主力,不可动他们的物资粮草,以免被人诟病,造成不和。”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沉吟道:“李刺史考虑的甚是周到。北伐确实是个好理由。但是……”
李徽微笑道:“北伐只是个理由罢了,以我大晋目前的情形,适度进攻便可。想要灭秦,那是不可能的。下官在奏折上也会写明这一点。”
司马道子微笑点头道:“如此甚好,便依你。李刺史,你要记住今日和本王的约定,可莫要出尔反尔。希望你不要辜负本王的期待,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今后,你的路会走的很顺畅。来,你我共饮一杯,以定此约。”
李徽微笑走回案边,和司马道子共同举杯,喝下了今晚的最后一杯酒。
第七六零章 秘闻
初更时分,李徽醉意熏熏的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司马道子送到府门之外,目送李徽一行离开,这才缓步回转。
“王爷,看来事情谈的颇为顺利。李徽他答应效忠王爷啦?”王国宝跟在一旁低声询问道。
司马道子摇头道:“这厮颇为精明,想要他效忠于我司马氏还不是时候。有时候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恐适得其反。今日说的这些话,已然冒了极大的风险。需要观察观察他的动向,以免为他所欺。”
王国宝躬身道:“琅琊王心思缜密,令人钦佩。确实,李徽此人,不能对他掉以轻心。你想,一个寒门小族出身的低贱之人,能够达到今日的地位,必有过人之处。我那老丈人都极为器重他,足见非一般人物。王爷和他打交道,恐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司马道子瞠目看着王国宝道:“怎么?你认为本王不如他?斗不过他?”
王国宝笑道:“王爷想哪里去了,当然不是。琅琊王天纵之才,岂是李徽所能比。若说王爷是天上的明月,那李徽不过是地上的萤火。米粒之光,怎敢同日月争辉。”
司马道子笑道:“国宝,按理说,你这样的甜嘴巴,当能哄得你丈人开心才是。为何谢公却那么不待见你?不但不给你举荐好的职位,还处处打压你?”
王国宝一听这话,顿时来气。冷哼道:“我怎知道缘由?他谢家一帮人就跟中了邪一般,就是对我不待见。我那丈人都不正眼瞧我。丈人倒也罢了,谢玄谢瑶谢琰他们这些人,个个看我都鼻孔朝天。我王国宝好歹也是太原王氏子弟,我父也曾为国之重臣。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司马道子笑道:“看来你是受了不少委屈了。不过,跟着本王,以后便不用在乎别人了。过段时间,我拟举荐你入中书,先任秘书丞,之后再慢慢的提拔。谢安瞧不起你,本王可瞧的起你。”
王国宝道:“多谢琅琊王抬爱,琅琊王喜欢我堂妹法容,国宝当鼎立撮合,玉成此事。”
司马道子闻言,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王国宝口中的那位堂妹乃是太原王氏另一支,五兵尚书兼左将军王蕴次女。王蕴的长女王法慧嫁给了司马曜为皇后,她的妹妹王法容才十三岁,生的娇美可爱之极。
不久前,司马道子在宫中见到了入宫探望姐姐的王法容,顿时迷上了她。可是那王法容却根本不喜欢司马道子,根本不假以辞色,令司马道子很是尴尬。
若是寻常人家女子倒也罢了,就算是太原王氏的女子,司马道子也不用担心不能遂意。但那可是皇后的妹妹,司马道子可不敢造次。他又不肯放弃,所以想通过王国宝去说服她,遂了自己的意。王国宝自然是愿意尽力的。
“这等事,哎,顺其自然吧。能玉成此事自然好,若是不成……哎,那也罢了。婚姻之事,强求不来。”司马道子叹息道。
王国宝暗自好笑,那位法容堂妹,自己不是没见过。生的单薄干瘪,还只是个黄毛丫头的样子,根本没有吸引力。也不知琅琊王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喜欢那个黄毛丫头。
但既然他喜欢,自己撮合成了,对自己自然是好事。今后便也是连带姻亲的关系了。皇上高攀不上,搭上了琅琊王也是不错的。尽管有人背地里说自己,身为侨姓大族,跑去依附琅琊王的举动甚为卑贱,但谁叫谢安他不给自己机会呢?
“法容堂妹哪里,包在国宝身上便是。琅琊王不必烦心。倒是眼下还是要小心这个李徽。此人和谢氏之间关系紧密,恐不那么容易便会效忠王爷。王爷还需长个心眼才是。”王国宝道。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本王说了,并不需要他效忠于我。其实,他只要接受本王的资助,那便已经达到了目的了。一旦他接受本王的资助扩充兵马增强实力,便是违背了谢氏的意愿。你那丈人可不喜欢东府军实力超过北府军。他希望控制李徽,可不希望李徽尾大不掉。朝廷挪荆州钱粮给东府军,荆州桓氏必然不满。这笔账还得算在李徽头上。所以,那李徽一旦接受了物资扩充了兵马,他便无法回头了。到时候,迫于压力,他只能往前走,只能和本王合作。”
“王爷高见。”王国宝道。
“退一万步而言,只要能将东府军从谢氏手中剥离,让李徽不对谢氏言听计从,便已经达到了目的。所谓此消彼长,多一个不受控制的东府军,有些事便不能由一家做主。”司马道子沉声道。
王国宝重重点头道:“此言极是。壮大李徽,反能起到牵制之用。不过……”
王国宝皱眉沉吟。
“莫要吞吞吐吐,有什么话便说。”司马道子道。
“我是怕养虎为患,将来这东府军也是祸患。在我看来,李徽反而比我丈人家更加的不受控。起码,我那老丈人还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王国宝沉声道。
“谢安固然不会做出格的事,但你能保证谢玄不会?当初桓温也没人说他会有篡夺之心,但后来如何?谢氏之前不会,但现在大权独揽,又有重兵在手,你拿什么担保?”司马道子冷声道。
王国宝咂嘴道:“是啊,人心易变,难以琢磨。确实需要提前布局。可是……”
王国宝又欲言又止。
司马道子皱眉道:“你怎么又吞吞吐吐的?你知道本王最厌恶别人故弄玄虚了。”
王国宝咬咬牙,沉声道:“有件事,国宝一直没有敢禀报琅琊王。但事情到了眼下这一步,国宝觉得应该禀报琅琊王,以免发生决断上的错谬。”<
/p>司马道子沉声道:“什么事?”
王国宝左右看看,见随从离得很远,低声在司马道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司马道子蹦了起来,惊道:“什么?有这等事?”
王国宝忙摆手道:“我的王爷,莫要声张啊。可不能声张啊。”
司马道子自顾大笑道:“有这等事?哈哈哈。谢公谢玄他们能忍?李徽色胆包天,居然敢……哈哈哈,这可真是没想到啊。那谢家女郎居然……居然……”
王国宝恨不得跳起来捂着他的嘴,低声哀求道:“王爷,此事不能声张,干系重大。会出大事的。”
司马道子神情兴奋,声音低了下来,笑道:“此事当真?你撞见了?”
王国宝低声道:“我夫人是谢家之人,她回娘家,听后宅的一些女子们说的。那还能有假?她亲口告诉我的。嘿嘿,不瞒王爷,谢道韫现在还在淮阴呢,住在那里了。”
司马道子呵呵而笑,咂嘴道:“李徽可真有本事,连谢家女郎也勾上手了。谢道韫眼高于顶,居然肯……私底下做这种事。依着你的意思,谢公和谢玄他们不都是知道此事么?怎地都不出声?是了,干系家族声誉,只能捏着鼻子不说话。可真是能忍啊。”
王国宝翻了翻白眼道:“我告知王爷此事,是提醒王爷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不寻常。若是谢道韫都要跟了李徽,李徽怎么可能背叛谢氏?今晚他答应王爷的话,那便全是假话了。琅琊王要考虑这一节才是。”
司马道子微笑道:“你错了。恰好相反,李徽如此辱谢氏,谢氏之前因为顾全大局而不肯动他,那么现在则会毫无顾忌的动手。我不认为谢氏肯让谢道韫给李徽这种出身的人做妾。李徽偷香窃玉,却犯了大忌。这件事对我们而言也是个极大的把柄,只需将消息放出去,谢氏和李徽之间便不可能再亲密起来。国宝,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国宝咂嘴道:“这样的事,我实在不敢乱说。况且,此事没有证据,只是传言。可不能乱说。”
司马道子微笑道:“证据么?派人去淮阴蹲着便是。证据会有的。国宝,你莫担心,本王不会轻易说出去的。关键时候才会放出去。呵呵呵,这件事可太有趣了。那李徽,今晚还自诩什么尊重妻妾的好男子,之前我送他两女他也不肯收,原来背地里却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真是太有趣了。”
司马道子忍不住的笑着,摇摇摆摆回后宅而去。
王国宝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后悔。说出来这件事容易,但引起的后果便不受自己控制了。但是自己已经铁了心要跟着琅琊王了,那也怪不得自己。谁叫丈人谢安,还有谢玄他们对自己横鼻瞪眼,不给自己机会呢?那可顾不得太多了。
第七六一章 如棋
二更时分,李徽一身酒气骑马走在长街上。今日着实喝了不少酒,好在自己有所准备,去王府之前喝了几晚顾青宁配制的醒酒汤做了预备。
顾青宁之前配的安神醒酒汤是以菊花、葛花、酸枣仁、柏子仁加上了一些梨糖煮出来的汤水。李徽给她个建议,让她制作成汤包,可以随时取用。毕竟饮酒是常事,李徽希望随身携带一些此物,以备不时之需。顾青宁便制作了一些备用。
来时便听说那司马道子嗜酒好饮,酒量大。李徽对自己的酒量并不自信,担心喝醉了误事。所以这来之前煮了两杯喝了。只是不知道这醒酒汤在喝酒之前服用是否有用。事实证明,还是挺管用的,虽然喝的熏熏然,但却并未醉酒。
沿着青溪之畔一路往秦淮河大街而行,街上百姓依旧不少。路上街道两侧的门楣树枝上挂着一些灯笼。有的灭了,有的还亮着。李徽记起了几晚似乎有灯会,庆贺大晋在淮南大战之中取得了胜利。
事实上,这样的欢庆要持续三日,明日白天还有游街庙会,还要欢庆此事。
其实,再怎样隆重的庆祝都不为过,因为对于大晋的百姓而言,北方胡人的威胁永远都是他们心头的阴霾。
无论日子过的多富足,内心里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担忧。担心忽然有一天,胡人南下,一切终将化为乌有。
当年五胡入中原的所作所为太过恶劣,尽管过去了七十年,但是当年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还是通过口口相传,代代相传而深刻的影响到了大晋每一个人的内心。
无尽的**和征战,苦难和死亡笼罩在中原大地的上空。北方人口因为死亡和逃亡损失了六成。本来北地中原和关中关东之地人口一千三百万,在极短的时间里只剩下了四五百万人口。
田园荒芜,村落城池毁于战火。道德礼仪彻底崩坏,文明被无情的践踏。五胡以野蛮撕毁了一切。卖儿鬻女,以人为食。胡人兵马抓获汉人女子,夜则辱之,天明烹之为食,尸骸弃之荒野。那些野蛮残暴之事,非文字所能描述。
永嘉南渡之后,局面暂时稳定了下来。但是胡人带来的阴影,带来的恐惧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深深的影响着他们的思想和行为。
大晋名士们为何荒诞不羁,谈玄论虚。为何**嗜酒,醉生梦死。很大程度便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北方带来的威胁的无力感所导致的颓废的生活态度。一个时刻觉得自己会被毁灭的国家,自然会产生一些不着边际的,没有实际意义的思想和行为。会沉迷于一些虚幻的快乐之中。
今朝有酒今朝醉,得过且过是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在**上,也因此衍生出保守和谨慎以及不思进取。
大晋南渡之后的几次北伐接连失败,其实并非北伐的兵马不够强大,北伐将领的意志不够坚决,更多的则是这种保守谨慎的思想作祟,对胡人根深蒂固的恐惧作祟。故而朝廷的思想上不够坚定,而且会故意掣肘,希望维持现状,维持现有的局面以苟且偷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淮南大战本来被认为是末日降临的那一刻,许多人都绝望的时候,突然间云开雾散。大晋的兵马击溃了百万秦军,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狼狈败走。
仿佛在一瞬间,心中的阴霾被驱散,阳光照进了阴影。难以置信的事实摆在眼前,令人不得不相信。所以,带给所有人的狂喜是毋庸置疑的。
朝廷只下达了欢庆三天的旨意。事实上,别说三天,三十天也不为过,怎样的欢庆都不为过。因为这意味着内心深处恐惧的消除,胡人神话的打破。这绝对是意义重大的时刻。
李徽策马走过依旧熙攘,但已经灯火阑珊的街头,心中甚为平静安宁。即便李徽刚刚从琅琊王府出来,已然洞悉了司马氏想要进行改变的想法。知道这一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但是起码这一刻,李徽的心头是平静的。
乌衣巷中甚为安静,谢府门前,灯笼在秋风之中摇弋。守门的几名仆役坐在门口打瞌睡,见到李徽等人回来,忙上前牵马。
“你们怎么还没歇息?留个人守着门开门便好。”李徽翻身下马,笑道。
“是大公子吩咐的。大公子说,李家郎君可能会很晚回来,所以命我们在这里等着。人也不多,我们一向是五人一组守夜的。”仆役们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向谢玄解释今晚的事情。如实相告?似乎不妥。隐瞒不说?似乎也不妥。路上自己考虑了,但是却还没有拿定主意。
往后宅走的时候,李徽本以为谢玄一定会等着自己,询问自己去琅琊王府赴宴的情形。但是,二进厅中空无一人,三进也空无一人。站在三进中庭遥望谢玄居处的庭院,那里一片漆黑安静,显然谢玄已经睡下了。
李徽有些意外,谢玄居然没有等着自己来询问今晚的事情,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出于信任,认为无需多问。充分相信李徽的定力,也相信李徽不会做出对谢氏不利的事情,所以心宽而眠,并不担心。
另一种则是漠视。就好像两个人相处,一旦对方已经到了对你不闻不问的地步,多半已经不在乎你了。那也便传达了一种姿态:谢氏不会在意任何私下里的营苟谋划,他们有能力应付一切变故。
当然,李徽认为,多半是因为第一种。又或许,这根本就是自己多心了。
李徽缓步往东园走去,突然间,一盏灯笼摇摇晃晃从西侧垂门进来,一名婢女快步走到李徽等人面前。
“李公子,家主请你前往琴室。”
李徽愣了愣,无声的笑了。谢玄不问,终究还是有人会问。谢安定是要自己前去禀报的。李徽心里已经决定了,不对谢安隐瞒,将今晚的事情全部告知谢安,让谢安知道司马氏在想些什么,早作应对。
自己和谢家之间的关系已然逐渐的疏远,今晚的事情若是再隐瞒,更有可能造成更大的疏远和隔阂。这或许正是司马道子想要达到的目的,自己岂能上他
的当。
况且,自己受谢氏之恩,怎么可能背着谢氏和司马道子混在一起。今晚和司马道子本就是虚与委蛇,探听其内心想法的一番做戏,自己怎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一些钱粮物资之事便破坏和谢氏之间的关系。这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之前犹豫,是因为此事确实对自己有利。对徐州和东府军的壮大甚有裨益。从功利的角度而言,是有好处的。可世上的事情又怎能完全用功利来衡量。
琴房之中,烛火明亮。谢安坐在棋盘之前,手中拈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棋盘上的一盘残局举棋不定,皱眉沉思。
李徽进来站在一旁,谢安似乎并没有发现,依旧对着棋盘苦思。
李徽看向棋盘,发现棋盘上的棋局其实并不复杂。黑旗势衰,已然呈四面楚歌之势。白期扩张,已占据大片地盘,正有挤压突入断开之势。谢安手中拿着的是一枚白子,眼下有数处可下,其实每一处都可以占得胜机,但他依旧举棋不定。
“弘度认为,这一手当下在何处?”谢安忽然开口问道,眼睛还盯着棋盘。
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站在一旁。
李徽沉吟道:“起码有三处可置黑棋于死地。四叔可随意落子。”
谢安点头,伸手啪的一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李徽啊了一声,怔怔发愣。谢安那一子没有落在制胜的任何一手处,而是落在了后方白字的范围里。
一手没有必要的废手。导致了局面的变化,黑棋缓过了这一手,便有突出做活之势了。
“弘度认为,黑棋能扭转局面吗。”谢安道。
李徽笑道:“四叔,即便浪费一手,黑棋也是要输的。黑棋会不得不做活而导致气目不足。因为黑子各自为营,除非能联通一气才能做活。这基本不可能。”
谢安微笑道:“所以说,这一手白子的废手,其实也算不得是废手。起码防止了白期中腹被切入,导致棋局陷入混乱之中。废手其实是妙手,不是么?”
李徽细看,顿时恍然。
“还真是。哎,我很久没下棋了,棋艺已经荒废了。其实,白棋的局面和黑棋差不多,各自没能完全联通,有冲断的可能。四叔这一手,倒是完全防止了隐患。实为妙手。”李徽道。
谢安呵呵一笑,哗啦一声将一把白棋撒入盘中,道:“这一局棋不必下了,黑棋必输,白棋必赢。但白棋不能咄咄逼人,否则自身隐忧甚大。有时候,只顾着进攻,看似大优,其实隐藏着危险。必要时,需要稳一手,补全缺陷。这便是老夫最近下棋得到了感悟。”
李徽微笑道:“四叔棋力艰深,我已经远远不是四叔的对手了。”
谢安笑道:“棋力算不得什么。乐律琴棋皆为小技。老夫可以洞悉棋局之秘,但最难的却是洞悉现实中的棋局,规避相应的风险,恰到好处的行事,不至于冒进,也不至于太保守。”
李徽听着觉得话里有话,想开口问什么,却又不知从那里开口。
第七六二章 承诺
谢安起身,吩咐婢女沏茶,对李徽微笑道:“坐吧,今晚定然喝了不少酒,你身上全是酒气。”
李徽忙道:“在下失礼,该沐浴更衣再来见四叔的。”
谢安微笑道:“那倒也不必,老夫也是爱酒之人。不过,年轻人还是少喝些酒。酒这东西,容易让人颓靡沉溺。酒后会做出许多后悔的决定,还是少吃些为好。”
李徽沉声道:“四叔说的是。”
谢安看了看李徽,微笑道:“喝茶,喝茶。”
李徽道谢,端起茶盅喝了两口,放下后沉声道:“四叔,今晚琅琊王邀我赴宴,跟我说了一些事情。四叔……”
谢安伸手阻止,眯着双目看着李徽道:“弘度不必告知老夫此事。老夫在此等你,并非是要探知此事。你也不必向老夫禀报。你如今已经是大晋重臣,自有自己的主张。老夫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老夫并不想左右任何人。”
李徽愣了愣,微笑道:“四叔这话从何说起?四叔乃李徽心目中的睿智长者,高山仰止般的榜样。正是在四叔的指导之下,在下才能有今日。四叔给予在下的指导和教诲都极为宝贵,怎能说是左右他人?”
谢安微笑道:“老夫可没有教导你什么。其实一个人的成就,并不需要教导和引导,绝大部分原因在于个人的领悟和天资。一根朽木,你是无论如何没办法令其成为精美的雕琢之器的。我谢家子弟数十人,都在老夫身边,却也没有个个都如你一般出类拔萃。所以,你的成就,在于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而非因为老夫。”
李徽沉声道:“但那也要有机会。没有机会,也是枉然。”
谢安笑道:“那岂非正是你诟病的一点?你不是多次为寒门小族鸣不平么?抱怨朝廷不给他们公平的机会。”
李徽道:“难道不是么?四叔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不肯做罢了。”
谢安摇头道:“弘度,这件事不必再说了,老夫就算想做也做不成。老夫从来不是强行为事之人,讲究顺其自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老夫不会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或者说,你所想的公平和老夫所想的公平是不一样的。”
李徽闭了嘴,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上次谢安说的话已经表明了他对这件事的认知。
“天行有道,地运有理。世间万物自有他的位置和原因,一件东西做什么用处,待在何处,那是有道理的。你希望的事情不会发生,一旦发生,那定会令这世间混乱无序。”
这便是上次谈及这个话题时谢安的原话。他还说,不是每个寒门小族之人都和自己一样有才能。所以,从骨子里和认知里,谢安认同的事精英治国,等级分明的理念。在他的眼中,低层小族和百姓只需接受统治便可。那都是蝼蚁。
这些想法听起来似乎疯狂,但其实在这样的年代里是极为正常的想法,也不能说事完全错误的。这个时代,民智未开化,百姓大多愚昧,指望他们确实是不现实的。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确实是会导致混乱无序的后果。
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受到良好教育的豪阀士族之中选拔,来的更直接和简单。就算给予普通人选拔入仕的资格,他们因为缺少教育也是根本选拔不上来的。除非投入大量的资源,从根本上解决启迪民智,教化学习的问题。而那又是一个极为庞大复杂的系统工程,遭遇的困难可不仅仅是财力物力的消耗,更是思想理念上的碰撞和转变。
谢安显然不愿意做。如他所言,他不是锐意进取之人,他只想做好手头的事情,解决大晋眼前的事情,做好他分内的事情。
倘若大晋掌权的不是谢安,而是桓温的话,愿意做的可能性都比谢安要大的多。
“弘度,明日你要离京了吧。听谢玄说,你要去石城拜见令堂,接她去徐州是么?”谢安喝了口茶,沉声问道。
李徽点头道:“是。家母在石城,我在徐州,甚少见面。这一次,希望能说服她跟我去徐州。这么多年来,我也甚少在膝下尽孝,着实惭愧。”
谢安微笑道:“应该的。代为问候令堂,谢谢她为我大晋生了个栋梁之才。”
李徽起身躬身行礼道:“不敢,多谢四叔,定会把话带到。”
谢安摆摆手,示意李徽坐下。沉声道:“明日老夫便不送你了,本来老夫想要多留你几日,但你也确实该回徐州了。徐州军民都等着迎接你们凯旋呢。”
李徽道:“四叔有什么话要交代的么?”
谢安轻叹一声道:“交代谈不上,只是有几句心里话要跟你说。弘度,老夫首先要向你表达谢意。”
李徽忙道:“四叔何出此言?”
谢安道:“此次同秦人作战,老夫知道你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否则光凭北府军,事恐不谐。这一点,谢玄心里也明白。虽然明面上都说北府军乃首功,但其实这首功该是你和东府军才是。”
李徽笑道:“本就是协同作战,哪有什么首功次功。缺一不可,也都不可或缺。”
谢安点头微笑道:“你高风亮节,不计较这些,老夫是知道的。但老夫话要说到。况且,之前你东府军未能得到足够的重视,老夫……老夫心中也颇为愧疚。有些事,老夫做的不好,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徽笑道:“四叔,你这是怎么了?”
谢安摆手道:“听老夫把话说完。有些事需要开诚布公,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没什么可遮掩的。老夫承认,之前对你有限制的想法。原因自不必说了,只能说老夫私心作祟,眼光不够长远。这也给你带来了困扰,令你同老夫之间产生了一些隔阂,这些都不必否认,老夫心知肚明。”
李徽轻声道:“四叔,这些事不必再说了,已经过去了。”
谢安微笑道:“是啊,已经过去了。如今你在徐州做的很好,东府军也颇为强大。听说……你们有了许多火器,威力无比,呵呵,老夫闻所未闻。只能说,这世界变化太快,老夫已经跟不上了。”
李徽并不接话,谈及火器,是李徽的底线。
谢安如果对此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李徽会断然拒绝。
“老夫相信你能让徐州更好,能让东府军更加的强大。老夫也乐于看到这一切……。你的成就也不至于此,未来无可限量。老夫似乎已经看到了你将来的成就了。”谢安微笑道。
李徽笑道:“四叔抬举了。在下能有什么成就?无非只是希望有一席之地罢了。”
“一席之地……呵呵……一席之地。”谢安笑了两声,看着李徽的眼睛道:“弘度,你还记得你之前承诺过老夫什么话么?现在可还作数么?”
李徽一愣,道:“我承诺过的话?不知是哪一句,还请四叔明示。若是我承诺之言,自然作数。”
谢安缓缓道:“你曾让人带话给老夫,承诺只要我谢氏在一日,你便会唯我谢氏马首是瞻,不会做出出格之事。不知这样的话,是否还作数?”
李徽心中一惊,他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如果你不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那也作罢,就当老夫什么也没听到过。”谢安抬眼看着李徽,眼中精光闪烁。
李徽笑了一声,道:“依稀记得。但似乎有出入,我的意思是,不会做出违背四叔意愿之事。四叔于我有恩,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
谢安点头道:“那就是了,大概就是此意。然则,老夫希望你能够言而有信,遵守这样的承诺。你能做到么?”
李徽笑道:“四叔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么?还是说,真的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四叔在担心什么?”
谢安微笑道:“老夫并不担心什么。只是向你确认此事。能做到么?”
李徽笑道:“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言而无信岂是我李徽所为。四叔但在世一日,我李徽便不会做出违背你意愿之事。”
谢安点头微笑道:“那就好,老夫信你。亲耳听到你这么说,老夫甚为欣慰。然后,咱们便可以谈谈正事了。”
李徽笑道:“什么样的正事需要先得到我的承诺才能谈呢?”
谢安一笑道:“关于你东府军扩军,以及准备北伐之事。老夫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建议朝廷以北府军和东府军为主力进行北伐。提升东府军兵额装备物资的配给和北府军同等。北伐势在必行,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起码要收复梁益二州,拿下中原和北徐州。这件事,老夫若不做,必会后悔莫及。即便有所牵扯,也势在必行。这是我大晋夺回失地的最好机会。”
李徽心中惊讶,今天一晚上,他分别从司马道子和谢安口中听到了几乎一样的承诺,一样的做法,真是令人惊讶。
就好像谢安知道了今晚司马道子说的那些话一样,他也要给自己扩军拨粮,让自己准备北伐。
谢安强调了自己的承诺,那显然是对自己扩军北伐导致的实力增强的不放心。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那应该便是他已经嗅到了一些味道了。
**家的嗅觉敏锐,他无需知道自己和司马道子的谈话内容,其实便已经猜的**不离十了。
第七六三章 无奈
夜色阑珊,长窗开处,秋虫唧唧,夜风清凉。
烛火的火焰跳动着,让屋子里的两人的身影吞吐伸缩,摇摇晃晃。
“四叔既然决定了这么做,在下便也表个态。我东府军定会收复北徐州故地,不负四叔之望。我也会协助谢兄收复淮北之地。只是,四叔确定要这么做么?”李徽沉声道。
谢安道:“为何有此一问?老夫已然说了,此事势在必行。机会难得,收复失地在此一举。”
李徽笑道:“四叔知道我为何要这么问。四叔昨日还犹豫北伐之事,不正是担心北伐会带来一些不可预知的麻烦。其实,以目前的局面,我大晋就算不进攻,秦国也会崩溃。但若北伐,败了的话,四叔要担负实力和声望俱损的后果。即便是胜了……恐也有另外的麻烦。既然如此,何必要做?”
谢安微笑道:“不必吞吞吐吐,把话说明白了便是。败了固然是老夫的责任,胜了,朝廷会猜忌我谢氏。淮南之战大胜已经足够引人猜忌了,再要是立下收复失地之功,岂非更令一些人夜不能寐?将我谢氏看成是威胁?功高盖主并非好事。”
李徽道:“四叔既然全都明白,又为何要这么做?四叔之前下的那盘棋,其实不用白棋进攻,黑子也必败。四叔完全可以不用落子进攻,只需补一手闲手,补足内部缺陷便可,何必去冒险。稳固局面,乃是上策。补缺补差,不是更好?”
谢安呵呵而笑道:“世事如棋,但却不是棋。棋盘上的棋子不会动,但现实中的棋子却是会自己动的。树欲静而风不止,风已经起来了,停不下来了。老夫说不攻,便不会进攻么?老夫说不北伐,便不会北伐么。一切并非按照老夫的意愿行事,老夫已经阻止不了。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李徽沉声道:“为何四叔会这么想?难道朝廷里还有谁会违背四叔的意思么?四叔乃朝廷砥柱,谢氏乃我大晋第一豪族,名望高隆,天下赞颂。在朝中也一呼百应,还有四叔掌控不了的事情么?”
谢安摇头道:“老夫可没有控制他人的本事,老夫也不想这么做。桓大司马当初也是一呼百应,然结果如何?那些都是虚妄之事,都是表面的恭维。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谢氏一家独大,并非好事。在我大晋,但凡望族不知进退之道,不知收敛锋芒,便是倾覆的开始。我谢氏固然如今声望最隆,却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李徽道:“既然如此,北伐一旦成功,功高震主,岂非更遭猜忌?”
谢安微笑道:“北伐之后,无论成败,老夫已然打算辞官归隐,不问朝廷之事了。老夫都退了,他们自然也放心了。”
李徽惊道:“四叔想急流勇退?这怎可以?然则大晋谁人掌舵?社稷谁人把持?”
谢安抚须笑道:“老夫平生之志,本就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山野之间。机缘造化之下,将老夫放在眼下的位置上。而我,又不能不顾大晋的危难选择不闻不问,因为辅佐宗族,护佑大晋社稷是我等世族的责任和使命。老夫不能推辞这样的职责。当初桓温有异心,老夫若不出面,难以与之抗衡。其实桓温死后,我便已经想着回东山了。但是秦人迫之甚急,我只能勉力操持。现在秦**败,北伐若再能胜利,则秦人再无威胁,老夫再不走,等待何时?老夫可不像一些人,痴迷权势,恋栈不去。老夫也不想和文度王翁一样累死在任上。这世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老夫还想体验。青山绿水,琴棋书画,宴饮遨游,都比在朝堂上令老夫开心。”
李徽呆呆无语。虽然自己认为谢安并不是个合格的**家。谢安身上的光环也在李徽眼中褪去。但是不可否认,谢安的存在正是大晋能够在关键时候团结在一起,抵抗内部和外部敌人,挽救大晋的关键。
原来,谢安内心之中期望的是纵情山水,而非朝堂之上。
“至于你担心大晋无人掌舵,那是杞人忧天了。我大晋才士众多,朝廷里能人辈出。别人不说,谢玄和你将来便能成为朝中砥柱。更何况,除了你们,还有还有不知多少人在等着掌握大晋的权柄呢。总之,这世上没有谁是必须的,当初有人说,桓大司马为中流砥柱,没了桓大司马,我大晋难以抵挡北方之敌。可现在如何?秦人会想到,他们会败在你和谢玄之手么?”谢安继续道。
李徽沉声道:“可是,若是朝政落在了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中,大晋会重回混乱,酿成大祸的。”
谢安微笑道:“那是天意,老夫怕是管不着了。老夫已经尽过力了。况且,这只是你的担心罢了,也未必会发生。即便发生了,需要你们去出力扭转才是。再退一万步而言,老夫已经五十多了,还能活多少岁?迟早要死的。而我大晋,本就从来也没安宁过。”
李徽点头,谢安的意思是,他只能保一时,不能保一世。就算生乱,他也尽力了。
“说来,有些可笑。我大晋正大胜之时,我们却在此讨论的是如何避免混乱。”李徽笑道。
谢安沉声道:“事情往往便是这样,危机会掩盖一些事。危机过去了,那些事便也冒头了。自古如此,忧患生于安乐,混乱滋生于安宁。”
李徽点头沉声道:“此事,四叔同谢兄说了么?他怎么说?”
谢安摇摇头道:“不必和他说这些,谢玄不会同意的。老夫也不打算告诉他。弘度,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也不要告知于他。谢玄性子直爽,耐不住事。不像你
,能够耐住心性。谢玄将来必吃亏在性子上,你要多劝他才是。你是不用老夫担心的,任何事你都自有主张。”
李徽苦笑道:“听起来,似乎不是夸奖我。”
谢安笑道:“你还需要夸奖么?你的心性坚韧,意志坚定,不在乎褒贬之词,也爱行惊世骇俗之事。甚至……有些恣意而为之行,你是不需要夸奖的。”
李徽道:“四叔,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人么?”
谢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沉默半晌,低声道:“道蕴还好么?”
李徽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的事情,老夫早知端倪。你也不必抵赖,你做的事,着实令人不齿。老夫待你不薄,你也自称感恩我谢氏,然而,你便是这般感恩的么?”谢安看着窗外,沉声说道。
李徽想反驳,想解释。但又觉得并无这个必要。此事已经既成事实,谢安和谢玄也已经默认了此事,自己其实已经无需解释。况且,也没法解释。
“哎,罢了。不提此事了。老夫会想办法成全你们的。但是,在此之前,老夫不希望弄的满城风雨,让我谢氏遭人耻笑。你告诉道蕴,四叔不怪她,她也不必躲着四叔。四叔老了,希望能多看到她,她可以常常回来瞧瞧。”谢安轻叹道。
李徽点头轻声道:“我会将话带到的。我也会劝阿姐回来看望四叔。”
谢安转过头来,双目炯炯看着李徽道:“弘度,老夫阅人无数,也自以为是可以看清楚一些人和事。但老夫很难看清你的内心。不知你到底心中在想些什么。老夫也不想去弄清楚你到底是怎样的人。老夫只想要答应老夫两件事。第一件事,请务必遵守之前提及的承诺,不得反悔。老夫在世一日,你不得做出违背老夫意愿之事。第二件事,善待道蕴,不要以自己之私欲,毁了他人清誉。”
李徽静静而立,半晌拱手道:“四叔,若无他事,李徽告退了。明日我还要起早赶路。”
谢安点点头道:“去吧。”
李徽再拱手,转身缓步离开。离开琴房来到廊下之时,忽听得厅中啪嗒一声响。李徽转头看去,但见长窗之内,烛火之下,谢安端坐棋盘之前,手拈棋子,啪啪落在棋盘上。
他又在和自己下棋了。
李徽心中有些感叹,忽然觉得谢安有些寂寞,有些可怜。潇洒倜傥的仪度之下,其实隐藏着一个焦虑而疲倦的灵魂。他并非不想掌控一切,但其实所有的事都已经让他无可掌控。他善用平衡妥协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但是眼下的一些事,已经非平衡妥协所能解决。
谢安似乎明白目前的局面,但他已经无法用他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
第七六肆章 阴谋
次日清晨,李徽一行启程离京,前往石城县。
谢玄送到南篱门外,兄弟二人依依惜别,相邀不久后于淮阴见面,商议整军北伐事宜。关于昨夜和司马道子的酒宴,谢玄只字未提。
离开京城,李徽一行数百骑沿着官道飞驰前往西边的石城县。秋高气爽,四野开阔,出了京城之后,上了西边的坡道,看着开阔的山野气象,李徽心情大好。
此次回京,乃是胜利凯旋,按理说应该心情高兴才是。但是此刻回首京城城廓,李徽却有一种再也不想踏进京城的感受。
城市确实繁华,风物确实怡人,但是这里总是弥漫着一种颓废晦暗的气氛。这座城池里居住的一些人毁了自己对京城的好印象。外部的危机解除之后,这里又开始酝酿一场风暴了。
这些人永远都不能跳出藩篱,走上一条新路,他们永远在固有的模式下重复着一切,一个又一个的混乱轮回已经让大晋千疮百孔,但他们却视而不见。
昨夜李徽几乎是彻夜未眠,不是谢道韫香闺的迷人香气让李徽难以入睡,而是因为司马道子和谢安说的那些话,行的那些事,试图从这些混乱之中理清楚目前的情形。
最终,李徽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司马道子拉拢自己的用意便是分化自己和谢氏之间的联系,试图制造矛盾,以削弱谢氏的势力。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后的大晋皇帝司马曜。
司马曜从登基开始便展现了他对权力和欲望,在几次事情上都强行做主,参与的积极性很高。
随着他亲政之后,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被人摆布受人控制的现状定然已经令他难以忍受。他一直都想寻求突破被禁锢的现状,让司马氏能够真正的做主,或者起码拥有一定的决策之权。
淮南大胜之后,司马曜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因为谢氏的声誉和实力已经到达了顶峰,若再不采取行动,谢氏又会成为王敦桓温一样的人物。他可不想被人废黜,也不想像自己的父皇一样在桓温的威慑之下担惊受怕到死。
正因如此,自己才成为司马道子拉拢的目标。因为自己显然是他们最好的离间和拉拢的对象。出身小族,没有根基,之前被谢安打压,遭遇诸多不公,关系生出裂隙。在这种情形下,对自己伸出手来,许诺以扩军和拨付粮草物资,同北府军同等待遇的承诺,自己自然是趋之若鹜。
而一旦掌控了自己,则掌控了东府军这支强大的兵马,那么和谢氏叫板便有了底气。即便达不到控制自己的目的,能够培养出另外一股势力制衡谢氏也是件好事。
放眼大晋,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
谢安昨晚和自己说的那些话看似东拉西扯,但其实则话语之中蕴含着极为丰富的信息。
首先,谢安愿意给予东府军扩军和同北府军同等待遇的原因,必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迫于形势。他定然嗅到了司马氏拉拢自己的意思,也明白司马氏心里在想什么。
谢氏已经实力强大到成为众矢之的的地步了,谢安怎不知人心的变化。这时候,他必须小心行事。扩充东府军,一则可以安抚自己,消除之前的一些隔阂,让东府军成为谢氏另一枚王牌。二则,也可以抵消司马道子对自己的侵蚀和拉拢。
谢安显然是猜出了司马道子会给自己提供怎样的承诺,这其实并不难猜。对于东府军而言,所需要的无非便是粮草物资地位实力的提升,得到朝廷真正的重视而非打压。所以开出的条件无非便是那些罢了。
这是以退为进的做法,就像那盘棋一样,谢安必须要先稳固自己的基本盘才能安心。站在他的角度上,如果自己和东府军被司马氏拉拢,成为谢氏的对手,那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从另一个层面而言,东府军的壮大其实也可以树立一个新的靶子,转移新的矛盾的焦点。
昨晚,李徽想到这一层的时候,一瞬间是大汗淋漓,抱着谢道韫香喷喷的绣花枕头坐在床上愣了许久。
昨晚谢安的话语中给出了不断的暗示。表达了对李徽和东府军的不信任之感。他拿出之前李徽对谢安表达感恩之意说的话来让李徽确定承诺,其实是一种误导。
在之后,李徽才回味了过来。谢安要李徽做出承诺,其实在暗示李徽和东府军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这其实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指控。谢安为什么要暗示这些?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对自己进行这种暗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成为昨晚困扰李徽的一个点。
按照常理而言,就算谢安对自己不信任,也不至于如此当面暗示自己。这是一种极为不寻常的举动。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岂不是有一种当面被揭穿的感觉?
李徽认为自己抓住了重点。那或许是谢安的忠告,但也有可能是谢安故意这么说,以这样的话来刺激自己。试想一下,如果自己被朝廷中如谢安这样的人怀疑有不轨之心,接下来自己会做些什么?要么收敛锋芒,乖乖听话,好好表现,以打消别人的疑虑。要么便索性行动起来,因为一旦被打上这样的标签,则意味着不再受到朝廷的信任,很可能会受到清算。
而这两种选择对谢氏而言似乎都是不错的结果。前者可以让自己乖乖听话,后者则可以激起混乱,让东府军成为靶子。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
便太可怕了。那便是谢安刻意为之的手段,要以激起自己生乱的方式来保证谢氏存在的必要性,从而化解针对谢氏独大的朝野上下的疑虑。
有了一个新的靶子,则大晋上下便又会团聚在谢氏旗下,解决新的问题。而这也能解释,谢安为何在这种情形下还要承诺壮大东府军。因为只有靶子足够强大,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造成足够的恐慌。
李徽大汗淋漓的想着这些事情,一时觉得自己似乎钻了牛角尖,想的太多了。一时又将整个链条梳理贯通,觉得严丝合缝完全有可能。
李徽向来不愿意以阴谋论来思考问题,他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多疑之人。特别是对谢安这样的人,李徽更不愿意将他同阴谋联系到一起。但是李徽却又不得不告诫自己,身处此间,要多思多虑。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大而化之,情感用事。
这样的乱世变局之中,能够信任的人不多。自己如果不长个心眼,会被人**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自己经历和见识了太多丑陋的勾当,若还是不能见识到这时代人性之丑恶的话,那么祸事临头便也是活该了。
谢安若是为了谢氏的利益而这么做,那是完全有理由的。他说要归隐田园,急流勇退,或许只是迷惑自己的一个说辞罢了。试想,这个豪阀当权的时代,世家大族的权利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权势便代表着安全,失去了权势地位便失去了家族的安全。
当年谢安东山再起的原因,不也是因为谢氏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在朝中掌握权力,维持谢氏的地位么?桓氏的下场,庾氏的下场,高平郗氏的下场就在眼前,豪阀大族倾轧如此之凶狠,谢安又怎会在一切没有安排好的情况下选择放弃第一门阀的地位?那不是给予其他人撕咬谢氏的机会?
一鲸落万物生,不知多少人等着谢氏倒台,分食血肉的机会。谢氏没有别的路,只能继续维持强大,而不是选择自我没落。否则,等待他们的便是悲惨的下场。
昨晚,李徽想了许多许多。一会否定自己,一会又肯定自己,折腾的彻夜未眠。此时此刻,李徽的心情颇为复杂难言,他只想抛弃一些杂念,去石城县接了母亲去徐州,不再跟这些人有任何的瓜葛。
不管谢安是不是在耍弄计谋手段,在欺骗和刺激自己。李徽都决定要多长个心眼。
他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回到徐州后将上奏朝廷拒绝接受朝廷拨付粮草物资,也拒绝扩军。自己有钱粮供应的渠道,徐州也将自给自足。自己不接受任何人的拉拢。南方大族的供给也逐渐减少,自己要走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之路,不给任何人以口实。至于谢氏和司马氏之间的纷争,自己将选择视而不见。
第七六五章 团聚
石城本属京畿,路程并不远。沿着官道快马加鞭,午后时分便已到达。
大批骑兵到来,惊动了石城官员和县兵,当得知是徐州刺史,东府军统帅李徽前来,自然一个个都是笑脸相迎,钦佩不已。
丹阳郡石城县中,出了李徽这样的人物,那简直是地方上的荣幸。其实就算淮南大战没有开始之前,石城县作为李徽郡望所在之地,本地的官员百姓便已经拿李徽说事了。
跟人谈及本地大族名士,总是会带上丹阳李氏的名头,给本地增光添彩,也似乎因为和李徽同乡而倍感荣幸。不久前淮南大捷之后,更是喜报贴满了县城街道,人人都知道李徽打了打胜仗,更是在本地名望暴涨,家喻户晓了。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刚刚进了县城不久,消息便不胫而走。很快,本地百姓云集于街市,欲一睹李刺史风采,将街道上挤的水泄不通。
李徽万没料到石城县的百姓如此的热情,倒是颇为意外。其实,他在石城县也没待过几日,自己附身的这个皮囊倒是小时候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从情感上来说,李徽并无特别的情感。但是眼下满街百姓笑脸相迎,欢呼叫嚷的情形,让李徽感觉到颇为熟悉和温暖.
家乡还是很重要的,那是根之所在。族望在大晋极为重要,那是自己的来出,也是大族颇为看重的东西。即便不住在原籍之地,也还是带着家乡的名号。比如大晋豪族族望便都带着自己家乡字号。什么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谯国龙亢桓氏等等。
家乡百姓的热情也让李徽生出了更多的归属之感。即便是穿越之客,也早已融入了时代之中,但直到如今,才有完全的家乡的感受,甚为其妙。
**是近几年第一次回石城县,他骑在马上跟在李徽身旁,神情甚为激动。
几年时间,他早已从一个瘦弱少年成为了东府军的一员猛将。虽然今年他才刚满十九岁,但已经经历了生死战斗,走上了不一样的人生。当年那个在石城县的贫困少年已然脱胎换骨。
很快,有人便认出了他来。毕竟从小便在石城县生活,小小的县城本就不大,街头少年许多人都认识。虽然已经形貌和气质上大大不同,但依旧被人认出。
“那不是荣哥儿么?哎呦,瞧瞧多威风,骑着马穿着盔甲,是个将军了。我就说荣哥儿将来会有出息,当年我便这么说了。你们瞧,果真如此。”
“还真是他。跟着李刺史出去了五年,果然已经混成人样了。当年他还小的时候多惨,小小年纪就在街头跑腿做事,当真是熬出头了。小三子,瞧瞧人家,再瞧瞧你,当年一起玩的伙伴,人家当将军了,你还给人做苦力。”
“荣哥儿,可认得我么?当年咱们一起做过事呢,一起帮人搬东西挣钱呢。”
人群的嘈杂声中传来这些话语,**都听在耳中。熟悉的乡音,熟悉的面孔他都记得,倍感亲切。听着那些羡慕赞扬的话语,**心里比吃了蜜还舒坦。
李徽转头笑道:“**,感受如何?看来你很开心啊。”
**点头笑道:“阿兄,我有点想哭。想想当初我在石城县,努力挣钱混口温饱,给家里挣些钱贴补用。那样的日子何等艰难。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情形。此刻见到这些人,心里着实激动的很。阿兄不激动么?”
李徽笑道:“当然激动。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早该让你回来几趟的。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早该回来显摆显摆的,呵呵呵。”
**笑道:“也若不是阿兄,我要么在当苦力,要么在种地。我命好,家里出了个阿兄这样的大人物。我的那些小时候的朋友估计就没那么好命了。”
李徽摇头笑道:“那也是你努力所得,我李氏子弟那么多人,能如你这般又有几人?肯吃苦学武技本事,打仗又不怕死,这都是你应得的。不过你也不要翘尾巴,别以为自己多厉害。你如今不过是个威远将军而已,五品牙将,没什么可自傲的。今后开府立命,牧守一方重镇,那才是真正的扬名呢。”
**忙笑道:“谨记阿兄教诲。”
骑兵保持着队形,护卫着李徽一行往南城行去。李家众人早已得了消息,男女老少全部来到路口迎接。李徽远远便看到母亲顾兰芝和丑姑站在路口,被李家一群人簇拥着,翘首朝这边看。心中顿时滚热,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穿越以来,李徽早已将顾兰芝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那般看待。顾兰芝为了自己也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但是李徽真正在顾兰芝身边尽孝的时间很少。
顾兰芝一直住在石城县老家,李徽多次派人接她一起同住,当面尽孝侍奉,顾兰芝都是拒绝的。
顾兰芝的理由是,她更愿意住在老家,和李家族人住在一起,自在的很。但李徽其实明白,顾兰芝是有其他的考虑的。顾兰芝虽是顾氏女子,但其实只是旁支末族,家道中落。其实跟普通人家的身份没什么两样。
顾兰芝担心自己的身份让李徽被人嘲笑。儿子辛辛苦苦往上爬,已然殊为不易,顾兰芝岂肯让李徽因为自己的出身被人瞧不起。
娶了张彤云之后,顾兰芝更不肯一起住了。媳妇张彤云是吴兴张氏之女,当初自己在顾家伺候主家,张彤云都是知道的。现在成婆媳了,让张彤云侍奉自己,虽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终究会让张彤云心中有些芥蒂。
儿媳张彤云未必会在意此事,但自己不能不考虑这些事。所以顾兰芝宁愿在石城县住着,也不愿去一起住,免得让儿子被儿媳看矮了一头。
李徽官做的越大,顾兰芝更是不愿意一起住了。另外她在石城县也待得习惯了,也懒得挪窝了。
这件事是丑姑私底下告诉阿珠的。丑姑最知道顾兰芝的心思。阿珠告诉李徽后,李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能理解顾兰芝这奇怪的想法。但李徽却能体会到顾兰芝一片为了自己着想的眷眷之心。可怜天下父母心,顾兰芝这么想,自然也是因为自己。
李徽知道这件事后,专门让阿珠来劝说母亲,告诉她不必想的太多。但是顾兰芝就是不肯。李徽差李正和其他人又去说过几回,顾兰芝最后回话说,她明白这些道理,但是她和丑姑已经在习惯了石城县的生活,让李徽不必操心她们。换了地方,未必过的习惯,再也休提了。
李徽这才只好作罢了。
但这一次,李徽决定再当面劝说,争取将顾兰芝接到徐州居住。毕竟长久住在石城县,自己不能尽孝,也难以照应,两头挂心。
李徽滚鞍下马,上前给顾兰芝磕头。
“见过娘亲,不孝儿给娘磕头。”
顾兰芝双目带泪,忙一把扶起来李徽来,上下打量着,欣喜又激动。
“徽儿,你可想死娘了。听闻我儿去和秦人打仗去了,我们可真是彻夜难眠,担心之极。后来许县令和县里
的官员来送捷报,我们才知道,我儿大败秦国的敌人,我们都高兴的要命。丑姑激动的都哭了。我儿可真是厉害啊,把秦国人都打跑了。现在人人都说我儿是大英雄呢。”顾兰芝笑道。
李徽笑道:“什么大英雄,我是娘的儿子,一个没本事的小子罢了。叫娘担惊受怕了。”
顾兰芝笑道:“我倒是不怕,就是有些担心。丑姑天天念叨,可把她给吓坏了。”
李徽转向一旁的丑姑,丑姑杵着拐杖正流着眼泪看着李徽,又是笑,又是哭。
“李徽见过阿姑。腿脚如何了?”李徽笑道。
“小郎,老奴一切都好。你让人请的郎中前年来便给我治的很好了。杵着拐杖,走路比大娘子还快呢。倒是小郎,你可没缺胳膊少腿吧?”丑姑伸手在李徽胳膊上摩挲着道。
李徽愕然道:“阿姑怎么这么问?我怎会缺胳膊少腿?”
顾兰芝在旁道:“还不是别人乱传谣言,说你受伤残废了,缺胳膊少腿了。我可不信,你丑姑却信了,担心的很。徽儿,你没受伤吧?”
说是不信,顾兰芝神色还是极为关切的。
李徽闻言大笑,看来谣言确实不少,那也难免。一件事到了这些百姓口中,自然是有一百个版本。越是坏的消息,就越是让人相信。毕竟自家人关心则乱,对这些消息越发的敏感。
李徽原地蹦跳了几下,挥舞着手臂转了个圈,笑道:“都看好了,我可什么都没缺。莫信那些流言。”
丑姑双手合十道:“佛祖保佑。那可太好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徽转头见了李家族中众人,二十几个男女族人,外加十几个孩童和襁褓中的婴儿。
李徽甚为高兴,问道:“这都是我李氏族中新生的孩儿?”
顾兰芝笑道:“我儿不是说我李氏子弟单薄么?鼓励他们多生孩儿。这几年新添了二十多个孩儿呢。几个大的没来,在学堂读书呢。”
李徽点头笑道:“很好。这才像个大族嘛。都给我多生孩儿,吃穿用度我全包了。我丹阳李氏将来要开枝散叶,子弟众多,才是大族。我自己都已经生了两个了,还不够,继续生。”
众族人纷纷笑了起来。生孩子他们是不怕的,主要是难以抚养。但这几年家主给了大量的接济和奖励,让族人多生孩儿。几个门户里雨后春笋一般生了一群孩儿,人丁已经颇为兴旺了。
几名族中叔伯兄弟闻听此言,暗下决心,要响应家主之命,回头好生耕耘,再生几个。
李徽陪着顾兰芝和丑姑等人往老宅走去。**和众骑兵整队跟在后面。
丑姑拉着李徽的手低声道:“小郎,这么多骑马当兵的,都要住在咱们家么?那可没地方住。这一顿要吃咱们多少粮食?可吃不起啊。那可怎么办?”
李徽大笑起来道:“阿姑,放心吧。他们可吃不穷咱家。他们也不住家里,在巷子里扎营住着便是了。阿姑还和我小时候一样,小气的很。”
顾兰芝笑道:“就是,吃舍不得,穿也舍不得,好像我不给她吃喝穿用似的。说了也不听。”
丑姑咂嘴道:“哎呀,大娘子,老奴是苦出身,可见不得浪费。吃穿那么好作甚?能活命便是了……”
李徽笑眯眯的在两人的絮叨争辩之中缓缓而行,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吴郡东城的那个小院里,回到了那个贫苦却温馨的时光之中。
第七六六章 团聚(续)
李徽陪同母亲等人进了大宅,坐在堂上。李氏族人满满当当的站满了堂上堂下屋里屋外。族人们也很少见到李徽,都想着来说几句话,凑凑热闹。
李徽命**将从京城带来的两大车的礼物全部卸下来分发。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权当见面之礼。众人族人纷纷上前道谢,气氛热烈之极。
顾兰芝笑道:“我儿其实不必这么破费,咱们家现在可不像从前了,吃穿用度都是够的。京城也常去,你也经常命人送来,够吃够用了。”
李徽笑道:“自家人,说什么破费。我丹阳李氏可不能输给他人。咱们之前吃了苦,现在却也不必太节省。”
顾兰芝叹道:“哎,可惜你阿爷去世的早,不然不知道该有多么开心。”
丑姑在旁道:“是啊,是啊。”
说着话,两人就要抹泪。几名妇人忙上前劝慰一番。
两名管事的族叔和族兄上前来向家主禀报家中的情形。李徽喝着茶听他们禀报事务。
其实李氏族人这几年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李家庄田已经扩充到了五千多亩,佃农都有数十户之多了。众族人也都在庄田谋事。家里在石城县也开了几家铺子,售卖粮油土产。
当初李徽带着母亲回到石城县的时候,可谓是家族凋零,人丁零散。当时只有几户族人住在石城县,生活也都贫苦之极。
但现在,几年时间过去了,丹阳李氏已经有十八户近百人的规模。有些是得知消息回来归族的,有的是远房旁系来攀附归宗的。还有的是姻亲投奔依附的。总之,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李氏出了个李徽之后,一切都似乎欣荣了起来。
李徽的原则是,来者不拒,既往不咎。即便以前有些纠葛,家族中有些人对顾兰芝不好,父亲去世后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那也过去了。大度的对待族人,重新聚合家族的力量才是关键。
当然,李氏根基薄弱,都是一些普通百姓,甚少有学识才能之人。李徽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或者年轻一辈之中。
所以李徽选了一些堪用的,如族兄李正这样的人跟着做事,让他们见见世面,也混个官职出身。**这样的十几岁的少年也带出来几个,但能够成气候的也就是**一人了。
剩下的便是建家学,培养下一代了。靠着李家现有的这些叔伯族兄是不成的,他们只适合做些琐事,真正要振兴李氏,需要培养下一代子弟。打造新一代的李家子弟,让他们接受良好的教育,具备才学品德。虽然有些遥远,但只有如此。
家学按照李徽的要求,教的都是儒法之学,以及动手的能力。家学的先生很重要,李徽要求的是,换了好几个,但凡谈玄论虚浮华之徒,一概被辞退。除了教儒法之学,李徽还要求家学教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算术,打造,稼穑,武技等等。李徽不希望自己家族出来的子弟最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事稼穑的书呆子。
几名叔伯族兄禀报完毕,李徽表示满意。虽然李徽知道,其中定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自己也不必强求他们,只要大体上过的去便可以了。
李徽简单的对族人们说了几句话,无非都是些勉励之语。告诉他们,好日子还在后面,李氏振兴需要每个人的努力云云,都是些场面话。
倒是有一件事,众族人甚为兴奋。李徽宣布,此次选拔几名家族子弟,包括姻亲之家的子弟跟着自己一起去做事。
这个消息无疑对众族人是极有诱惑之力的。在看到**现在的情形,以及得知李正在徐州当了官的事情后,谁不想得到家主提携。一时间纷纷推荐自家子侄,争先恐后,场面有些失控。
李徽告诉他们,这件事回头会商议行事,让众人暂且回去,自己要和母亲说话,不必吵闹,吵也没用。众族人见家主似乎有些不悦,这才纷纷闭嘴,告辞离去。
宅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兰芝笑道:“我儿不会怪他们不懂礼数吧。确实,他们确实有些闹腾,不太懂规矩。但是那毕竟是我李氏族人。我儿要担待包涵。”
李徽笑道:“娘多虑了,我怎会怪他们。儿子每天面对形形**之人,比他们吵闹的多了。还有藏着坏心的,一肚子坏水的,成天想着算计你的,想要你命的。这点吵闹算得了什么?”
顾兰芝看着李徽的脸,叹道:“我儿真是受苦了,在外边着实不容易。我都不知道我儿怎地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走到今日的地步。当初在吴郡的时候,我可根本没想到有这一天,只想着我儿将来能有口饭吃,娶个媳妇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便好了。”
丑姑笑道:“大娘子就没有我有眼光,老奴当初可是说了,我家小郎必有出息。那些人都没眼力。瞧瞧,就连顾家东翁也上杆子把孙女嫁给小郎作小。谁能想到?大娘子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过吧。”
顾兰芝嗔道:“什么作小?别乱说话。”
丑姑尴尬笑了起来,脸上全是皱纹。
“我儿此次回来呆几日啊,其实不用回来瞧我,派人来报个平安就好。媳妇孙儿们都在徐州,你该早些回去见他们才是。”顾兰芝道。
李徽道:“真是要回去
见他们,但要接娘和丑姑一起去。这次无论如何也要一起去。娘不要再推辞了。”
顾兰芝一听,皱眉摇头道:“我儿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不想挪动了。石城县很好,跟族人在一起也很好。我可不想去徐州,怪远的。”
李徽再三劝解,顾兰芝只是不允。李徽都有些气恼了,说了狠话。
“娘这般固执,岂非是置我于不孝之地?别人会怎么看我?会骂我和彤云她们不孝的。”
顾兰芝愣住了,半晌点头道:“哎,那好吧,我跟着你去便是了。”
李徽见她答应了,这才松了口气。
……
傍晚时分,石城县县令许嵩率领一干官员和本地大族前来拜访。
那许嵩白白净净身材高挑,看着倒也温和。见到李徽恭敬行礼。
“下官得知李刺史回乡,甚为激动。李刺史率军击败秦国百万大军,天下人尽皆仰慕。我石城县百姓更是自豪骄傲。我石城县有幸出了李刺史这样的人物,乃是我全县上下的荣耀。本来应该立刻来拜访的,但想着李刺史和老夫人以及族亲团聚,不便打搅,故而来迟了些,还望恕罪。”
李徽笑道:“许县令客气了。仰赖朝廷部署,将士用命,北府军独挡一面,方有大胜。本人和徐州东府军将士可不敢贪功。我本回乡探母,无意惊动诸位,倒是叨扰惊动了。”
许嵩忙道:“不敢,不敢。我等斗胆,想请县公赏脸赴宴,当面给予我等教诲,也好让家乡官员和百姓同沐荣光,共享荣幸。不知可否?”
李徽本想拒绝,他想晚上陪母亲吃饭说话,但顾兰芝却道:“我儿自当去,许县令和诸位乡贤盛情,怎可辜负。我儿不知,他们平素很照顾我李家。还有之前那位赵县令,也是极为照顾的。”
李徽一听,想起了赵墨林来,于是问道:“敢问许县令,赵墨林如今官居何处?”
许嵩讶异道:“怎么?李刺史不知赵县令现状么?是了,李刺史何等繁忙,怎会知道这里的事情。哎,赵县令如今赋闲在家,下官前年便接替他的官职了。哎,具体情形,不说也罢,今晚我派人去请他,李刺史宴席上可以自己问他。”
李徽心中疑惑,于是点头应了。赵墨林这个人给李徽的印象很好。当初自己来到石城县的时候,得他照顾。他为了帮自己,高价买了自己的马匹,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自己在丹阳郡任职,组建民团的时候,他也帮了很大的忙。自己本以为他是高升了,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李徽自然要询问清楚此事。
第七六七章 故交
晚间的宴席很是丰盛热闹,县令许嵩以及石城县属官一干人等纷纷前来,石城县大族名士但凡有点身份的都纷纷前来。林林总总来了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这也可以理解。这些人,虽然都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在本地颇有身份,但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李徽当初在居巢县任县令的时候,本地也有这么一帮地方大族,在当地确实势力不小,但是出了居巢县其实什么都不是。
今日能有机会和李徽这样的人见面,不说能攀上交情,那也是足以荣光的时刻。之后更是一种可以标榜和炫耀的谈资。倘若能攀上交情,那便更是求之不得了。
李徽是何等人?牧守一方的大员,率军击败秦国的东府军统帅,更是和陈郡谢氏关系密切之人。对地方小族而言,那是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的人物。能和李徽喝一顿酒,已经是极大大的荣耀了。
酒席热闹,众人竭尽所能的表现自己,和李徽攀交情,敬酒说话。李徽明白这些人的心态,自然不会扫兴。和他们谈笑风生,言语融洽,尽量显得随和。
这些人甚为激动,开始还稍微有些矜持。后来,更是不顾颜面,当着众人的面奉承阿谀。言语肉麻之极,可谓丑态百出。
言谈之中,已经渐渐超出了界限。一些猥琐的家伙开始评论女子,谈论一些八卦秘闻,谈及一些男女之事。李徽心中开始生起了怒火。自己花时间来见他们,结果要听他们这帮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说些无聊八卦,肆无忌惮的谈论这些无聊话题,着实有些浪费时间。
“我石城县出了李刺史这样的人物,今后我们在座各位可不必担心了。亲不亲,同乡人。今后咱们有什么事,李刺史定会帮忙。李刺史必是会提携家乡之人的是不是?今年中正评议,还望李刺史帮帮我们石城县子弟,将来乡党之人也好同气连枝,共进共退。”
“那是自然,李刺史岂会不帮咱们石城县的乡党?那岂不是要被人说忘了本么?李刺史,我等回头列个子弟名单,请李刺史替我们暗中出一把力。李刺史大可放心,花销靡费之资,我们定会出够的。”
“……”
当这帮人开始公然的道德**,甚至用这些言语开始公然以钱财贿赂自己的时候,李徽知道,自己没有必要给他们好脸了。这帮东西,不值得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徽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这帮家伙喝的醉醺醺的,似乎没有察觉到李徽的恼怒。一名本地名士居然伸手上来要挽李徽的臂膀。舔着脸道:“听闻李刺史为人风雅,会吹笛子,何不奏一曲给我等欣赏欣赏?”
李徽怒从心起,抬脚照着他的肚子踹出。那厮哎呦一声,摔在后方酒案之上,顿时浑身汤水淋漓。
“一群混账东西,给了你们脸了是么?居然还动手动脚起来。什么乡党?谁同你们是乡党?本人给你们脸,赏你们光来赴宴,却来听你们这帮东西呱噪吵闹。岂有此理。吹笛子?我吹你姥姥。”李徽厉声斥道。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酒醒了大半。
许嵩面如死灰,上前道:“刺史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徽不答,拂袖便走。
许嵩连忙抢前跪地磕头道:“刺史大人息怒,下官照顾不周,还望恕罪。刺史大人息怒,刺史大人息怒。”
李徽皱眉沉声道:“许嵩,我见你年轻的很,当是世家子弟新进为官。本人奉劝你一句,不要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瞧瞧这些人,丑态百出,心里想的便是如何攀附高位之人,为自家子弟谋得利益。一个个不知所谓。我东府军和北府军将士浴血战场,死伤无数,便是为了保护这些货色,当真不值。你若跟他们勾连不深,劝你少同这些人为伍,对你绝无好处。你若跟他们是沆瀣一气之人,就当本人没说。”
许嵩忙道:“下官受教了。这便让他们走。下官绝非故意,只是想热闹隆重些,才允许他们参加宴会。下官同他们并无瓜葛。”
李徽冷哼道:“就算如此,你这个人也不尽不实。说好了请赵墨林前来的,为何不见?诓骗于我么?岂有此理。”
许嵩忙道:“下官岂敢?赵墨林答应了来的,却不知为何不来。下官命人去催了,却还是没到。下官这便亲自去请。”
李徽摆手道:“倒也罢了,你带路,去赵墨林府上见他便是。”
许嵩连忙答应,低声问道:“这些人……刺史大人要如何处置?”
李徽皱眉道:“一群面目可憎,言语可恶之徒。本人不想再不想见到他们。回头我打个招呼,今年中正评议,这些人家中子弟全部下品。这帮东西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李徽昂首而去,留下一群乡贤名士如丧考妣,瘫坐在地。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李大人,好好的忽然发怒,又要下这样的狠手。中正评为下品,那可是最要命的惩罚。今日本以为是荣耀之日,没想到却是倒霉之时,
在城西的一处陋巷之中,李徽见到了住在一座低矮逼仄的房舍之中的赵墨林。
到此处时,李徽还以为许嵩带错了路。自己去过赵墨林家中,赵墨林乃本地大族,家道殷实,宅子很大很豪华。否则当初也不会出手便以数十万买下自己的马儿了。
直到见到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赵墨林,李徽才打消了疑虑,但却更增了新的疑虑。
赵墨林形容枯蒿,瘦的弱不禁风。虽然他之前便是清俊之人,但现在这样子,既苍老又消瘦,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一般。
见到李徽的那一刻,赵墨林并不惊讶。微笑上前拱手道:“在下见过李刺史,我就知道你会
来,故而穿了我最好的一件袍子,在灯下等待李刺史的大驾光临。”
李徽这才发现,赵墨林虽然看着消瘦苍老,但是身上的袍子确实是干干净净的,并无一丝褶皱。发髻也梳理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墨林兄,你怎住在这样的地方?你到底发生了何事?”李徽惊讶问道。
赵墨林笑了笑,将李徽请入屋中。一名老妇小心翼翼的沏上茶水,退入房中。
“恭贺李刺史和谢将军战胜秦人,挽救我大晋于水火之中。老夫当年就知道,李刺史必非池中之物。牧之兄当年也这么说。我们都是有眼光之人。呵呵,李刺史这几年励精图治,名声响亮。现如今又立大功,已然是我大晋砥柱了。我大晋当真是幸运,危难之时有李刺史和谢将军这样人出现,可见国祚绵长,牢不可摧啊。”赵墨林呵呵笑道。
李徽苦笑道:“多谢墨林兄。但我想知道墨林兄如何落得今日光景?”
赵墨林笑道:“这样没什么不好。无官一身轻,财去人安宁。以前每天来来往往,琐事太多,浪费了大好时间去迎来送往,喝酒宴饮。现在无人问津,反倒大有时间。最近读书写字,只觉得神清气爽,颇有得道大悟之感,这不好么?”
李徽皱眉看着他不说话。赵墨林笑容隐去,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想知道,我便告知你便是。”
在李徽的注视下,赵墨林说出了一番让李徽惊讶之极的经历来。
赵墨林其实是个恬淡之人,并没有什么抱负和想法。作为石城县大族,其实也没有和什么人攀附交情。唯一结交为好友的便是琅琊王氏的王牧之了。但和王牧之也只是书法学识上的交流,并非依附的关系。毕竟王牧之在琅琊王氏之中也只是旁系支脉,王牧之自己其实也没有特别的机会。
当初王牧之任历阳郡守之时,曾和赵墨林谈及李徽。当时李徽在居巢县干了些事情,故而赵墨林在李徽回送母亲来到石城县的时候主动请李徽见面,还曾高价买马,解李徽燃眉之急。
赵墨林这个人不喜攀附,纵然后来李徽在京城官职不小,一度任丹阳内史之职,成为了赵墨林的顶头上司。赵墨林也没拿当初的事情和交往作为筹码来请李徽给他机会。甚至在李徽主动要举荐他的时候却拒绝了李徽的举荐。
赵墨林当时说,他只想和李徽成为官职之外的朋友。而并不想因此得到什么。若是接受举荐,朋友便不纯粹了。当时李徽听了,甚为尊重赵墨林。
赵墨林属于那种真正的名士清流身份,真正的有自己的底线和行事的原则。不恋权势地位,活得有自己个性的那种人。和那些疯癫嗜酒**,却又为了依附大族争**势打的头破血流的所谓名士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可也正是这样的性格,给他惹来了祸事。
第七六八章 求贤
两年前,王牧之从义兴郡太守任上卸任回京,调任尚书省官职,这给王牧之和赵墨林之间的交往提供了便利。
王牧之任的事闲职,本就没有什么太多的事务,故而常常参加宴饮游玩之事。赵墨林也跟着他出席了不少这样的场合,见识了不少丑恶人性和勾当。
赵墨林深恶之,但碍于王牧之的面子,便也忍耐了下来。毕竟大多数时候,和一些清流名士交往游玩,还是颇为惬意的。
在某次琅琊王氏组织的小型宴饮之中,赵墨林见到了司马道子。彼时才十四岁的司马道子因为身份之故,自然成了宴饮的核心人物。赵墨林这等小小县令自然没有任何说话的份。要不是王牧之,他连参加这种宴饮的资格都没有。
司马道子等人因为赵墨林是王牧之的朋友,倒也没有在意他。只以为是个附庸王牧之的普通幕僚名士罢了。
宴席上,赵墨林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和司马道子等人谈笑风生。十几岁的少年被人众星拱月,喝的昏天黑地,言行甚为放浪形骸的情形,心里便很不舒服。他一向反对这种宴饮放浪的作风,特别是这些掌握着国家核心权势的圈子里的人物,赵墨林认为他们当言行有度,修身克己。
这可能便是一个博览群书,又喜欢思考的正常人在大晋的悲哀吧。他以为的正常,恰恰在大晋是最不正常的事情。他看别人不正常,别人看他更不正常。
中途赵墨林本要告辞离开的,王牧之挽留他,毕竟中途离开时不好的。而且因为约好了明日去山中看碑文野游,赵墨林只得留下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不久后,宴饮堂上的大人物们开始谈论一些他们认为极为正常,但在赵墨林看来简直无耻的事情。他们开始交流生财之道。如何敛财,如何盘剥,如何雁过拔**,如何从庄园田产铺子里攫取更多的钱财等等。
琅琊王司马道子,小小年纪却也对敛财之道甚为精通,眉飞色舞的分享他如何盘剥食邑之户的钱财。比如说,粮食专取上风口的稻米,最为饱满。比如说青黄不接的时候以高利借粮,可得更多利益云云。
这些本来根本上不得台面的话语,在这些看似高大上的豪族人物甚至是大晋王爷的口中显得甚为正常,丝毫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群人喝着美酒,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坐在精美的堂上,口中谈的是最为龌龊卑鄙的勾当,但却丝毫不以为耻。
赵墨林坐不住了,他再一次起身要离开。他的举动引起了司马道子的注意。
“那是谁啊。似乎很不待见本王呢。酒也不喝,话也不说,几番起身要走,那是为何?”司马道子问道。
王牧之忙上前解释,说赵墨林是自己的好友,并非不待见琅琊王,只是身子不适云云。
本来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诿过去也就罢了,司马道子闻言已经不打算搭理了,结果赵墨林自己却凑了上去。
“适才听琅琊王和诸位谈及敛财之道,本人颇有些感慨。我做了一首诗,献给琅琊王以及诸位,诸位看是否恰当。”
王牧之连忙阻止,他了解赵墨林。他这明显是要找事了。他要写诗,那必不是什么好诗。可不能让他这么干,这样的场合,他乱写诗是要惹出祸事来的。
但现在已经迟了。赵墨林的语气和神态已经成功的引起了司马道子的注意。
“那本王便听听这位赵县令作的诗。牧之不用阻拦。”司马道子说道。
赵墨林上前高声道:“夺泥燕儿口,削铁细针头,刮金泥佛面,无中可生有。索豌鹌鹑嗉,取肉鹭鸶腿,蚊肚里刮油,看我敛财手。涸泽尽鱼虾,杀鸡可取卵,民之膏腴者,我之美酒肉。口中论孔方,心怀天下忧。”
此诗一出口,顿时堂上一片安静。傻子也能听出来其中的讽刺,燕子口中夺泥,蚊子肚里刮油,何等辛辣的讽刺。特别是最后两句,讽刺这帮人口中谈着钱财,心中忧怀天下,反讽拉满。
‘砰’的一声。司马道子砸了酒盅,厉声怒斥。宴饮上的王国宝等人也纷纷呵斥。王牧之见势不妙,拉着赵墨林赶紧离开。
事情显然不会那么结束,不久后赵墨林便被查出品行不端,荒废政事。中正评为中下,不但不能晋升,县令的职位也丢了。
不久后本县大族联名上告赵墨林巧取豪夺他人庄田,盘剥百姓。很快庄田背没收,财产被抄没。若不是王牧之全力维护,从中周旋,赵墨林怕是要被下狱。
从逍遥自在的富庶县令到田产抄没沦为普通百姓,中间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各种罗织的罪名押上来,百口莫辩,无处申诉。简直如大山贯顶一般,雷霆而至,毫无还手之力。
更可气的是,在被剥夺了财富和官职之后,有人给赵墨林送来了一封嘲讽的信。信上说,他的那些敛财的建议很有效,他赵墨林的财富虽然只是鹭鸶腿上的肉,蚊子肚里的油,但也值得一刮。
赵墨林当然知道那是谁送来的嘲讽信,那必是司马道子那恶毒少年在碾压别人之后忍不住的炫耀了。
李徽听完了赵墨林的叙述,当真是目瞪口呆。一则惊讶于赵墨林的胆量和勇气。这样的人在大晋是很少见的。二则也惊讶于司马道子已经拥有了影响中正评议的,迅速解决地方官员的能力。虽然只是一名县令,但影响中正评议的能力是巨大的,那可是大晋核心权力之一。
中正品议是取士的核心制度,司马道子的势力已经渗透其中。
可怕的是,那还是一年前的事情。现如今应该渗透的更深了。
“墨林兄,我佩服你的胆色,但是何其不值?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李徽叹息道。
赵墨林笑道:“李刺史,我知道不值,但是我内心平静,也不后悔。我大晋有这些人在,永远也不可能变好。若不是有李刺史这样人撑着,大晋早完了。我只是心中颇为痛惜。有人用性命维护社稷,有人却在用斧凿挖掘廊柱。挖掘廊柱的恰恰是住在楼上的人。屋子倒了不打紧,他们也是自作自受,但是住在下边的百姓却是无辜,要被砸死在瓦砾之中。”
李徽微笑道:“墨林兄确实与众不同。墨林兄,既然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不能不管。你该早告诉我的。”
赵墨林摆手笑道:“我赵墨林可不去扰人,再说,我和李刺史也没有这么深的交情。今晚我之所以不去,便是不希望见到你,让你看到我的现状,让你难为。再说,今晚那些人,其中许多都是害我之人,我可不会去见他们。”
李徽闻言点头,难怪赵墨林不去,原来今晚那些大族之中有人参与**他。那样的场合他当然不肯去。
“我徐州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各项事务百废待兴,我诚挚邀请墨林兄随我去徐州做事。和我一起共同努力,建设徐州。”李徽拱手道。
赵墨林摇头笑道:“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打仗,年纪又大了,而且我还得罪了琅琊王等人,我去徐州岂不是吃白饭?可能还为你惹来麻烦?我可不去。你也莫要可怜我,施舍我。我赵墨林还没到让人施舍可怜的地步。”
李徽呵呵笑道:“你不去,也得去。这绝不是可怜和施舍。我这是求贤若渴。我知道墨林兄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你有情怀抱负。我徐州之地,即将推行儒学,大办学堂。我徐州取士,将以才学为上,不用中正之法。我需要人帮我做这些事情,真正做到唯才是举,不论门第。墨林兄,这些事可比打仗重要。你有没有兴趣替我主持此事?”
赵墨林惊呆了。讶异道:“你能这么做?朝廷能允许么?”
李徽呵呵一笑,问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其他的事情,不必你担心。”
赵墨林呆呆看着李徽,双目闪烁,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我考虑考虑好么?”赵墨林道。
李徽笑道:“好,明日我回徐州,墨林兄考虑一晚,明日我派车马前来迎接。墨林兄,你这样的人有志于天下之事,又有才学,不同流合污,正是我需要的人才。莫要埋没自己。不为自己,也为天下人。”
第七六九章 醒悟
次日清晨,李徽从睡梦中醒来。
昨夜李徽为了和顾氏谈谈心,晚间就在顾氏外间婢女睡得小床上对付了一宿。
外边庭院里似乎很热闹,有人七嘴八舌的说话。
李徽爬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人,都是李氏族中妇人。她们正围着顾兰芝和丑姑说话,有的人似乎还在抹眼泪。
李徽觉得讶异,侧耳细听她们说话。
“老夫人怎地就要离开石城呢?我们才知道,一早便来见大娘子了。怎地这般仓促?大娘子走了,这里可怎么办?族中岂非没有主事之人了?”一名妇人说道。
“哎,莲香妹子,我也不想啊。徽儿执意要我跟着去淮阴,我也没法子。我走之后,不是还有管事的么?他们会管好的。”顾兰芝道。
“他们能顶什么用?平素不是老夫人主持,岂不乱了套?再说了,没有你镇着他们,那还不偏心不公?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可怎么办?”堂妯娌莲香道。
“是啊是啊,他们没什么本事的。老夫人,好不容易咱们李家过上了好日子,老夫人在这里,一切井井有条的,你这一走,还真是糟糕了呢。大伙儿都很担心。”旁边几名妇人纷纷点头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派人回来经常查问的。他们不至于如此。虽然远了些,恐怕照应不到,但是,哎,那也没法子。徽儿要我跟着去徐州,我也不能不答应。他说的也是,他在徐州做官,将母亲留在老家,别人会说他不孝的。”顾兰芝道。
“孝顺是给人瞧的么?明明你在这里开心的很,非得去徐州么?又远又陌生的地方,去了人生地不熟的的,听说还是边镇。打起仗来怎么办?家主虽然是好心,但是也得照顾照顾你的想法啊。”那位莲香婶娘倒是心直口快,嗓门也大的很。
顾兰芝忙摆手道:“莫要大声,徽儿睡着呢。他并不是不顾我的想法,他已经叫我去徐州多次了,我都不去,他心里定然也是不高兴的。我也得照顾他的感受不是么?”
众妇人唉声叹气。
一名妇人道:“那么,约好了十五去回澜寺烧香也去不得了?”
另外一名妇人道:“还烧香呢,请主母给我儿去东乡王家村提亲的事也是不成了。主母不去,怕是这桩婚事难成了。”
“是哦。老夫人不在,许多事都没法做了。哎呦,说起来我心里就难受。老夫人这一去,那么远的地方,听说路上舟船车马都要走十几天,今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哎,大公子的坟也不能祭扫了。这些年年年大娘子亲自祭拜洒扫。咱们李家能够这么顺风顺水,红红火火的。家主在外边顺顺利利的又升官又打胜仗的,怕都是大公子在泉下保佑着呢。哎!”
众妇人七嘴八舌,一片叹息之声。有的抹着眼泪,拉着顾兰芝依依不舍。顾兰芝显然也是情绪波动,用布巾擦着眼角。
李徽在屋子里将她们的对话全部听在耳中,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母亲在石城县已经生活了五六年了,对这里的生活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这里,她已经如鱼得水,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和尊敬,也生活的有滋有味。
自己虽然是丹阳李氏家主,但其实石城县的事务都是母亲在主持张罗。族中如今也算是和睦欣然,这些都与她的操持不无关系。
在这里,她可以和族中众人说笑做事,可以帮着族中的子弟和女子说媒嫁娶。可以为死去的丈夫扫墓烧纸,可以细心的经营李家之事,和一众族人共同生活。
这里其实已经是她精神上的归宿之地,在离开顾氏之后,这里便是她最安宁的居处了。
自己此番回来要接她去淮阴,说是要尽孝,其实是一种颇为自私的行为。自己以为这是尽孝,但其实只是满足自己的心思,一厢情愿的以为她会愿意跟自己去徐州和儿孙在一起。但其实,各自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习惯,已经习惯了的生活一旦被打破,反而并不是好事。
就算母亲去了徐州又怎样?自己能够天天陪着她么?自己忙的连妻儿都照顾不周,又如何尽孝?彤云她们和母亲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母亲只是个普通女子,和张彤云她们定然是有隔阂的。虽然李徽相信彤云阿珠她们会待母亲很好,但那种关系能够替代眼前这种亲密随意的家族妇人之间的关系么?
到了徐州之后,也许可以锦衣玉食的供着母亲和丑姑,但是她们显然没有石城县的生活惬意。她们不能东家西家的走,不能为别人说媒,不能一起去烧香拜佛,不能做她愿意做的事情。那么吃穿再好,侍奉的再好,她们能快乐么?
难道自己不正是为了让她们快乐才接走她们的么?若是明知道她们去徐州心里不如意,过的不舒心,自己又图个什么呢?
李徽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豁然开朗。自己不能逼着母亲去徐州,让她过不开心的日子。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李家的特殊性决定了这一切,倘若自己不是小族出身的话,母亲或许能够享受无所事事的生活,能够同彤云青宁她们有话题。但母亲其实就是寻常女子,过最寻常的生活恰恰是她最惬意的。
李徽走到堂屋里出了门,站在门口。院子里的一群人看到李徽披散着头发站在廊下,刚刚睡醒的样子,顿时闭了嘴。所有人都有些惊慌的看着李徽。
“徽儿你醒啦。哎呀,定是我们说话把你吵醒了,都怪娘,吵醒了你。”顾兰芝忙走过来道。
李徽微笑道:“我自己醒来的,并不是你们吵醒的。娘,今日我们要出发了,行李可都收拾好了?一会我们便要走了。”
顾兰芝神色一黯,点头道:“已然命人收拾了,也没什么东西好带的,你不是说,无需带许多东西么?徐州那边都用不是么?”
李徽点头道:“也是,徐州什么都有,确实什么都不用带。不过,徐州可没有阿爷的坟,没有族中这些人,也没有娘想要过的生活。”
顾兰芝一愣,呆呆看着李徽。
李徽上前,双手抓住顾兰芝的胳膊,扶着她坐在廊下椅子上。噗通跪在顾兰芝面前,给顾兰芝磕了个头。
顾兰芝惊道:“徽儿,你这是作甚?”
李徽笑道:“儿子不孝,只想着让娘跟着去享福,完全没考虑到娘的感受。娘在石城县老家这里已经过的舒服惬意,去了徐州反而会不习惯不开心,儿子却要强求你去,这不是尽孝,这是不孝。儿子想明白了,娘应该留在石城县才是,而不是去徐州。这里才是娘最想待的地方。娘不用跟我去徐州了,就留在这里吧。”
顾兰芝惊讶的看着李徽,缓缓伸手轻抚李徽的脸庞,笑道:“我徽儿善解人意,娘真的很感动。真的可以不去么?别人不会说你不孝么?”
李徽笑道:“只要娘不这么认为,别人说的话算什么?娘留在这里便是,我让彤云阿珠她们隔段时间便带着孙儿来石城县住一段时间,或者是接你和阿姑去淮阴住一段。这样也好相互亲近。”
顾兰芝连连点头,眼角都湿润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众妇人呆呆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李徽起身笑着对她们道:“各位婶娘姑婆,我娘不去徐州啦,你们该陪她去烧香的烧香,说媒的说媒,一切照旧。”
众妇人闻言惊喜叫嚷起来,七嘴八舌的说话。李徽摆手笑道:“我只有一个请求,拜托你们照顾好我娘和阿姑便好。”
“那还用说么?”
“那是自然的。”
众妇人七嘴八舌的说道,一个个欢喜万分。李徽笑着转头看向顾兰芝,顾兰芝也满眼笑意看着李徽,母子二人相视而笑,温馨之极。
辰时时分,李徽梳洗完毕,穿上盔甲准备离开石城县回徐州。欲命人前往请赵墨林的时候,忽听**前来禀报,说赵墨林已经到了家门口。
李徽忙去查看,果见赵墨林和夫人挎着包裹,身后站着儿子媳妇和两个小孙儿,一家子站在门前。
李徽笑道:“墨林兄,怎么?想通了?”
赵墨林笑道:“我也拒绝不了啊,你都说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还能说什么?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李徽大笑。赵墨林上前拱手道:“李刺史,墨林愿为李刺史效力,为李刺史的宏图大略尽绵薄之力。今后还请担待。”
李徽拱手还礼道:“多谢墨林兄赏脸,宏图大略不敢当。有墨林兄助我,那是必能做出些与人有益的事情的。”
辰时三刻,李徽在堂上跪别顾兰芝出门上马,在顾兰芝和丑姑的泪水之中,在李家族人的目送之中,率领众亲卫骑兵缓缓上了大道。车马很快出城上了官道,向东直奔而去。
第七七零章 归来
一路向东,车速马疾,轻车熟路,再无耽搁。
八月初三抵达京口。借助驻扎于此的北府军水军以兵船横渡瓜洲渡口,上岸后直奔徐州。
八月初四,进入徐州临海郡境内。进入徐州境内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甚为愉悦欢喜。临海郡太守陶定得知消息,早早前来迎接,于海陵城举办了热烈的欢迎仪式,迎接李徽等人。
此次大战,徐州官员全员出力。如临海郡太守陶定等人,虽然没有亲自参与领军作战,但这一次陶定和荀康荀宁等人通力合作,在调度后勤物资,收治运回伤兵,抚恤阵亡兵马,稳定社会情绪等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陶定其实也是半个月前才从淮阴回来的,便是为了协助徐州别驾荀康等官员做好这些事情。所以也是有功的。
在临海郡盘桓一日,李徽等人告辞北上。本来陶定还想请李徽等人多盘桓两日,视察临海郡的一些措施落实以及民生情形。但是李徽考虑到已然八月初五,无论如何也要赶在中秋之前赶回淮阴和家人团聚。
出征至今已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李徽心里其实已经归心似箭了。自进入徐州境内之后,心中便按捺不住的想要见到家人,心情迫切激动。
北上途中,恰逢秋收时节。大片大片的稻田正在收割,管道两旁,百姓们干的热火朝天,一片繁忙景象。路过的村舍集镇也都甚为热闹,人群熙来攘往,集市上买卖兴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一切在李徽看来已经不足为奇,但却给赵墨林带来极大的震撼。在所有人的固有印象之中,徐州之地都是混乱而贫穷之地。在赵墨林当石城县县令的时候,石城县也有流民问题。许多投奔亲友的外地流民都是徐州人。不光是石城县,徐州的流民偷渡到南方各郡县其实是很普遍的事情。
所以在赵墨林的认知里,徐州定然是贫瘠混乱百姓生活艰难,天地荒芜,村舍寥落的地方。可是这一路看到的景象当真令赵墨林大为震惊。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徐州竟然是这般景象,令我大为震惊。在本人的印象之中,徐州不该是这幅模样啊。”赵墨林忍不住向李徽感叹道。
李徽笑道:“墨林兄的印象中是怎样的地方?”
赵墨林道:“据我所知,徐州乃混乱之地。常遭兵火涂炭,百姓民不聊生,抛弃家园土地逃亡者众。当年郗氏和桓氏都大力从此处征兵,本地青壮人口也都甚少,土地荒芜。百姓们过的极为艰苦。可眼前这景象,哪里如此?田地广袤,百姓们的生活显然很好。特别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若不是生活舒坦,怎会有这样的笑容?”
李徽呵呵笑道:“你说的没错。四年前,我刚来徐州的时候情形确实如此。偌大徐州,三郡十六县之地,人口只有区区五十万,且多为老弱妇孺。青壮男子几乎全部被征兵入伍,有的携家带口逃亡南方和其他州郡之地。那可真是千村寥落万户空舍。不光如此,还有匪徒作乱,盗跖丛生。用民不聊生来比如一点也不为过。所谓徐州酒可饮兵可用,确实,徐州也只剩下这点东西了。其实,连兵也没有了,因为根本没有多少青壮可以征召了。想想那时候,可真是不堪回首啊。”
赵墨林看着李徽道:“然则只有区区四年时间,李刺史便将这一切扭转了?真是难以置信。此处似乎已经不输江南之地了。”
李徽笑道:“差得远呢,怎能说是扭转?只不过是百姓得温饱罢了。我们确实做了些事情,助农助渔,开办作坊手工,吸引人口回流,大力整饬治安状况。我相信墨林兄也定有所耳闻,我杀了不少祸害百姓之人,处置了一些官员,此举还引发了朝廷的不满,许多人还**我呢。”
赵墨林点头道:“记得,记得,三年前的事情。我得知后既佩服你,又为你捏了一把汗呢。可惜我赵墨林只是个小小县令,无法为你声援。”
李徽呵呵一笑,摆手道:“我可不怕这些人的**,那些也不提了。现如今你知道我徐州有多少人口么?多少水田旱地么?也不用你猜,我告诉你。去年年底的统计,三年时间,我徐州人口已经超过百万。过去两年,新增落户和回流的百姓数十万。光是新生的婴儿便有两万多。复耕开垦的田亩面积超过千万亩。呵呵,说起来我自己都有些自傲起来。这一切的巨变就发生在眼前。这还是去年统计的数字,根据我们的估计,现在人口回流和落户的速度在加速,开荒的面积也在加快。我估计,今年年底,我徐州人口起码达到一百三十万,田亩增加数百万亩是一定的。因为我们有极为优厚的政策。”
赵墨林咂舌变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徽笑道:“其实这些还只是个开始罢了。我徐州百姓如今只得温饱,还远远没有达到生活小康的地步。光是吃饱肚子,算不得什么成就。”
赵墨林咂嘴道:“依着你的想法,怎样才算是小有所成?”
李徽骑在马上,扳着手指头道:“很简单啊,吃饭要顿顿有鱼肉吧?穿衣不能穿破衣服,起码有些绫罗绸缎什么的吧?住的宅子不能是现在这种土屋草舍吧?不说高屋大宅,起码也是砖石小院是不是?出门得有车吧?不说马车,牛车骡车驴车也得有一辆吧?”
赵墨林都无语了。苦笑道:“你这已经是一般士族的标准了,要求也太高了吧。”
李徽道:“不高,不高。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些说的还只是基本的衣食住行而已。光是这些还算不得小康,起码得要百姓们有些精神上的生活吧?那便需要识文断字懂道理知礼仪,要办学堂学儒法,知廉耻礼节,打造一个安全和谐安宁幸福的社会氛围。其实,衣食住行方
面提高并不难,我所说的这些东西其实才是最难的。而这些却又是极为重要的。所以,墨林兄,你大有可为。这些事你若能帮我做成了,那便是功德无量之事了。”
赵墨林的心情澎湃之极。其实他也是走投无路,觉得跟随李徽来徐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在石城县他已经没有了太多的空间。当真浑浑噩噩等死,他也不愿意如此蹉跎。
跟着来徐州,其实也只是想做些事情,安身立命而已。至于李徽说的什么办学堂学儒法,他并不当真。在大晋怎么可能推行这些东西,而对于一方大员而言,谁会去搞这些玩意?既无政绩,又逆大晋潮流。百姓们吃的都不饱,还管其他?
然而,进入徐州后的所见所闻,以及眼下李徽只言片语的对未来的展望。让赵墨林终于意识到,李徽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信口胡言。他心里确实有一张宏伟的蓝图,包括了各种规划和行动。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实施这一切了,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赵墨林隐隐的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李刺史,墨林可否斗胆问一句。李刺史如此费心费力的做这些事,最终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呢?或者说,李刺史最终想要得到些什么呢?”赵墨林问道。
李徽笑道:“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不忍见百姓疾苦,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罢了。牧守一方,当保境安民,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赵墨林皱眉道:“保境安民却也无需开办学堂教授儒法,吃饱穿暖便可了。”
李徽笑道:“我所说的好日子,包括了一些基本的公平和尊严。而不是光是吃饱穿暖。墨林兄,这些事你以后便会知晓的。好好的帮我实现我的想法,大展手脚便是了。”
赵墨林闭了嘴,他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些答案。
……
八月初八,淮阴南城之外,李徽一行越过城南土丘之时,举目看去,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淮阴南城田野道路之间,人山人海,旌旗飘扬。已经归于淮阴的东府军将士以及淮阴城中数万百姓铺满了整个城南郊外。
场面宏大热闹,令人叹为观止。
当李徽远远的便看到了站在官道上的家中妻妾众人。
张彤云、阿珠、顾青宁三人领着孩儿站在官道上翘首以盼,在她们身后,谢道韫斜倚在马车上也正看着向着自己张望。
李徽看到她们的瞬间,心头炸裂一般欢喜,喉头微微作哽。
近两个月的征战结束,自己终于回来了。
李徽挥鞭策马,马儿顺着斜坡疾驰而下,冲向迎接的人群。下一刻,人群沸腾叫喊,如山呼海啸一般。不光是李家妻妾众人在迫切等待李徽的归来,整个淮阴城,整个淮阴郡,整个徐州的百姓都在欢呼他们的英雄的归来。
第七七一章 归来(续)
当晚,淮阴城全城张灯结彩,百姓巡游街市,庆贺东府军统帅李刺史的凯旋归来。
其实在多日之前,胜利的消息传到徐州的时候,徐州各地便已经进行了热烈的庆贺活动。但那时东府军将士尚未归来,李徽等人也正前往京城受赏,所以不够热烈。
如今李刺史归来,东府军大部分兵马也已经回到淮阴,这次庆贺自然更加的热烈和有激情。
和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站前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对局势不看好。淮阴还一度发生过大规模的逃走避祸的情形。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这自然是最大的惊喜。此次大战的胜利,也完全夯实了徐州百姓的信心,让他们对东府军,对刺史李徽保卫徐州的能力再无半点怀疑。
李徽率妻妾全家乘车参与了此次**,东府军将士们更是在北城广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列阵**。由三千东府军骑兵组成的**队伍从北城广场出发,簇拥着李徽周澈荀康等徐州主要官员的车驾巡城一周,在满城的灯火和欢呼声中欢庆胜利。
**进行到最高潮时,城南城北主要街道燃放起了冲天的焰火。这些是真正的烟花焰火,不再是以焰火弹作为代替品的焰火。
早在去年,当硝田建造成功,并且掌握了工艺,产出了大量的火硝之后。配比**已经不是李徽担心的东西。开发其相关价值,同时又不会被别人利用作为攻击自己的武器是李徽一直秉承的原则。
所以,不但要以火硝作为肥料去增产,也要开发**的衍生价值。很自然,绚烂的烟花便是其极具商业价值的一个产品。烟花虽然具有部分火器的效果,但用来攻击人却是不可能的。只要严格控制药量,基本上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又不能售卖给别人获利,只用来作为东府军作战的消耗,那是不成的。正因为自己拥有垄断制造,超越时代的知识产权,所以才应该挖掘其价值,在不泄密的情形下进行变现。
徐州的情形虽然欣欣向荣,但建设徐州需要大量的钱粮物资的支撑。尤其是要完成李徽建设徐州的蓝图,所需要的更是数额巨大的钱粮。李徽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必须要从各种渠道去搞钱以解决财政的问题。
烟花的必是一个财源滚滚的路子。在大晋这样的社会氛围里,享受奢靡本就是风气。烟花这种感官享受上的靡费之物必受欢迎,就和当初的香皂一样,必是能风行的。就算普通百姓消费不起,大小门阀士族之家是肯定会买账的。
李徽的想法是,研制出几种烟花来,通过南方士族进行代理销售。这样既可以给南方士族一条生财之道,不至于让南方士族觉得一味的给予支持而没有回报。另一方面,通过南方士族控制销售渠道,可以有效的杜绝烟花的囤积,导致其中**被积累作为火器使用的风险。
况且,这样的奢靡之物,自然要从富庶的三吴之地进行销售推广。那里的民间财富殷实,可以赚取大量的钱财。可以肯定的是,从三吴之地会很快辐射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正因如此,年初李徽便请葛元在烟花的研制上下功夫。李徽积极的参与其中,给予一些指导。毕竟烟花之中添加何物会发出何种的色彩,李徽是知道的。在现有的已知的物质进行添加实验,制造出漂亮的烟花,那其实不算太难。李徽要求的也不是多么复杂绚烂的烟花,简简单单的彩色烟花便已经足够了。毕竟这年头的人还从未见识过烟花。
同秦人作战前,葛元其实便弄出来了一些。只是战事一起,一直没有实际验证的机会。今日算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实战释放烟花,以验证其效果如何了。
当满城的烟花冲上天空,姹紫嫣红的彩色火焰照亮夜空的时候,全城都沸腾了。在李徽看来,那只是颇为简单的烟花,谈不上色彩的层次和效果,只是各种红白蓝紫火焰的堆砌而已。但和之前以焰火弹拼凑的烟花相比,已然是足以震撼所有人。
烟花在空中绚烂的时候,所有人都仰头观瞧。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场景,许多人都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的梦幻之感。
徐州之地,在李徽来后,确实像是开启了一场绚烂而奇怪的梦境一般,让所有人都难以相信那每一天的真实。
欢庆活动进行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破晓,人群也久久不愿散去。
……
北方关东之地,原燕国都城邺城西城外,百余骑兵正踏着清晨的露水抵达城下。那是慕容垂一行人等。
慕容垂一行自八月初开始从渑池出发前往关东,这一路晓行夜宿,专走偏远之地,十余日后的八月十三,终于抵达了邺城。
故国都城在晨光之中矗立,令慕容垂等人心中生出诸多的感慨。一路风尘仆仆,小心翼翼赶路带来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众人勒马立在西城门外,看着邺城高大的轮廓,都没有说话。良久之后,在慕容垂身旁的慕容楷沉声道:“五叔,我们终于到家了。”
慕容垂微微点头,哑声道:“是啊,我们到家了。虽然这并非老夫第一次回到邺城,但是今日回到这里,老夫别有一番感触。”
慕容楷沉声道:“侄儿也有这种感觉。秦**败于淮南,眼下局面已经不同。这种时候,我们回到故都,自然感受不同。侄儿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的大事就要开始了。”
慕容垂转头看了一眼慕容楷,笑道:“道乾,你倒是很乐观。”
慕容楷笑道:“当然。有五叔在,侄儿很有信心在五叔的率领之下,完成复国大业。”
慕容垂沉声道:“那可不容易呢,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虽然回到了邺城,但是这城里还有苻丕和他的十余万兵马。我们在他的眼皮底下,还能不能安身立命尚未可知呢。”
慕容宝道:“阿爷说的对啊。我们此番回邺城,是不是自
投罗网?城里可都是秦人。阿爷,咱们可要小心。”
慕容垂微微点头。慕容楷道:“道厚道坤他们在城中,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否则他们应该会派人出城拦阻示警。真要是觉得有危险的话,我们便暂不进城便是。五叔您说呢?”
慕容垂沉吟片刻,呵呵笑道:“当然要进城,老夫奉苻坚之旨前来,协助苻丕整饬关东之地的,那可是光明正大的。料他苻丕不敢擅动。苻丕敢在没有苻坚的许可下对我下手么?谅他不敢。我们若连邺城都不敢进,岂非真被认为是心中有鬼么?这城必须进。”
慕容宝道:“阿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出事了,岂非被瓮中捉鳖?”
慕容垂喝道:“胡说什么?什么瓮中捉鳖?你阿爷是鳖么?我已然说了,苻丕的胆量,不敢动我。况且,眼下秦国新败,四处如风雨将至,任何擅动都会引发大乱,苻丕难道不知道?他敢动我,便不怕激发我鲜卑族人之变?苻丕无胆鼠类,他不敢动我们的。道佑,不得乱说话。去城门下交涉,要他们开城门让我们进城。”
慕容宝不敢多言,忙点头应了,策马向城下驰去。
西城门城墙上,城门守军早已看到了慕容垂等一行人出现在城外。他们密切关注着这些人的动向,当慕容宝刚刚靠近城门的时候,十几支羽箭破空射出,落在慕容宝马前数丈外。
这是对方的警告射击,慕容宝忙勒马停住。
“来者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城门,禀明身份来意。”城头守军高声大喝。
慕容宝忙高声回答道:“我乃冠军将军慕容垂之子慕容宝,我父奉大秦皇帝旨意前来邺城拜祭家庙,并协助长乐**定关东。请打开城门,放我等进程,不胜感激。”
城头守军闻言将信将疑。苻丕不久前率军回到邺城,正在闭城整饬兵马,城中实行**已经数日,别说进城了,出城也是不许的。
对方要求进城,城头守军可不敢做主。当下大声回答道:“你们稍候,容我等禀报上去,听令而行。”
慕容宝闻言,只得高声应了,拨马回来。
慕容垂将对话都听在耳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等待。当下命众人下了马坐在地上歇息,喝些清水吃些干粮耐心的等待。
这一等,居然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上三竿,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慕容宝上前问了数次,城头守军给出的答复都是尚未得到回复,耐心等待。
慕容楷颇为疑惑,问道:“五叔,他们这是搞什么鬼?”
慕容垂面色平静,沉声道:“恐怕这邺城我们进不去了。苻丕这鼠辈,应该是害怕了。”
慕容宝不解道:“害怕了?他怕什么?”
慕容垂冷笑道:“还能怕什么?怕老夫而已。他怕老夫进城之后,他的小命不保。他怕邺城军民得知老夫归来之后,他压制不住。呵呵呵,无胆鼠辈,令人鄙夷!”
第七七二章 风雨
邺城,原燕国皇宫已经成为长乐公苻丕的官邸。清晨时分,在两名鲜卑美女身上折腾的精疲力竭,正自酣睡的苻丕被人叫醒。
侍郎姜让匆匆来报,说慕容垂在西城之外要求进城。
迷迷糊糊的苻丕没有听清楚,一骨碌爬起身来骇然大声道:“什么?慕容垂攻来了?”
姜让在帐外忙道:“不是攻来,是慕容垂带着百余名随从在西城外请求进城。说是奉陛下恩准,前来邺城拜祭家庙,且要留在邺城协助长乐**定关东局面。”
苻丕闻言,沉吟片刻,推开身旁裸女的胳膊大腿的纠缠,连忙起床。
“快去请石将军前来,商议此事。”
不久前,石越奉命前来,在前殿见到了正在殿上踱步的苻丕。见到石越,苻丕连忙迎上来。
“石将军,慕容垂来了,如何是好?”苻丕道。
石越看了一眼神色慌张的苻丕,心中不满。苻丕自来邺城以来,耽于酒色,夜夜荒唐,甚为颓废。虽然说淮南大战失利,苻丕的表现极其恶劣,但如今这局面,当更加需要励精图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定关东才是。
他可倒好,来邺城后每天就是酒色**,昏天黑地。
不过身为属下,石越倒也不好多说什么,苻丕待自己还是很尊重的。
“慕容垂不是陪同护送陛下回长安么?怎地跑来邺城了?莫非是叛逃么?”石越沉声道。
苻丕皱眉道:“禀报说,慕容垂得父皇允许,前来邺城拜祭家庙,并协助我等安定关东局面的。”
石越冷笑道:“拜祭家庙?这等理由当真可笑。安定关东局面,更是无稽之谈。长乐公率十几万大军在此,要他安定什么局面?怕不是来安定局面的,而是来搅局的。”
苻丕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安。慕容垂乃鲜卑宗族,他来到燕国故地,显然是一种威胁。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难道是父皇对自己不放心,派慕容垂前来监视?自己在此次大战之中确实坏了大事,父皇口中不说,心中定然恼怒。所以派慕容垂前来监视自己,随时处置自己?
“父皇无端让他前来,是否另有用意?这父皇是不是对我有所怀疑?亦或是对我能否镇守关东不放心?”苻丕沉吟道。
“长乐公不必多虑。我倒不认为陛下对长乐公见疑或者不放心。陛下若是怀疑长乐公,便不会让你镇守关东了。此事多半是慕容垂趁着我大秦大败之际蛊惑陛下所为。他护驾有功,陛下自然会对他信任。利用陛下的信任,他乘机要求回到关东。回到这里,对他而言便是龙入潜渊虎入密林,有利于他行逆反之事。”石越沉声道。
听了石越的话,苻丕豁然开朗。点头道:“石将军所言颇有道理。那我们该如何处置他呢?”
石越想了想,沉声道:“依我之见,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慕容垂斩杀。若留他在关东之地,燕国旧人必蠢蠢欲动,鲜卑之族必然也唯其是瞻。此乃大患。莫如杀之以绝后患。”
苻丕皱眉道:“杀了么?这……容我思量一番。”
石越道:“没什么可思量的,杀了他一了百了。”
一旁侍郎姜让忍不住开口道:“杀了慕容垂恐怕不妥啊。”
石越皱眉道:“为何不妥?”
姜让道:“石将军的意思,下官是明白的。但**是要理由的,特别是慕容垂这样的人。就算咱们怀疑他有反心,但其反形未露,杀之无由啊。长乐公石将军可莫忘了,不久前他还救了陛下,护送陛下安全北上的。说他有反意,恐难服众。因为他完全可以杀了陛下的,当时陛下可是只率数百之兵投奔他三万军中的。陛下褒其为忠臣,所以允许他来邺城,而长乐公杀之,岂非和陛下相悖?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苻丕一惊,缓缓点头。
确实,眼下是最为敏感的时候。大败之后,父皇定然对什么都很谨慎敏感。慕容垂救了他,自己杀了慕容垂,违背他的旨意,父皇心里怎么想?这种时候,父皇眼里定然是揉不得沙子的。
“怕什么?到时候陛下若怪罪的话,我石越一力担当便是。”石越喝道。
姜让摇头道:“石将军,这不是担当不担当的问题。石将军也莫要忘了,眼下的局势很是危险。长乐公镇关东之地,乃是燕国故地,原本便人心不稳。那慕容垂又是燕国故族,声望颇高之人。此刻杀他,定生大乱。若四处起火,坏了关东大局,石将军也能担当么?”
“这……”石越抚须沉吟了。
这一点倒不是虚言,这种时候杀慕容垂确实有些危险。眼下可是干柴满地,一根火星子便会点燃的阶段。要做的是安定民心,抚慰百姓,让时间来治愈大败带来的动荡不安,加强治安巡防等事务,不可节外生枝才是。
苻丕沉声道:“姜侍郎所言也有理。石将军,莫若这样。命他住在邺西负责邺西营盘建造,置于兵马日夜监视之下。不准他进城,也不许他参与军政事务。若有不轨之行,则就地正法。若无反行,他耗在这里也是无趣,自会返回长安。”
石越缓缓点头道:“也好。最好他能耐不住搞出点事情来,这样,杀他便名正言顺了。长乐公此策甚妙。”
……
巳时三刻,苻丕出现在了邺城西城门城楼之上,要慕容垂近前说话。
慕容垂策马上前,苻丕在城头拱手行礼道:“冠军将军,本人有事耽搁,有失远迎,万分抱歉。邺城这几日正在闭城清肃,城中有晋国细作和反贼勾结,故而需要全面清肃盘查。所以,不能请冠军将军进城。冠军将军既然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我自然是甚为欢迎的。城西南有防守营寨正在建设,冠军将军身经百战,自懂得建造防御营地。你来的正好,便替我督造城西营盘之事。大军现在还无正式营盘校场,希望冠军将军抓紧行事。”
慕容垂闻言长声大笑,拱手道:“长乐公,给我安排了个好差事啊。”
苻丕道:“还请冠军将军尽力。”
慕容垂道:“自当尽力。但可否能容我进城拜祭家庙?”
苻丕道:“不许。我已然说了,城中正在清肃细作。此刻冠军将军不宜进城,万一有所牵扯,岂非说不清楚。我可是为了你好。”
慕容垂冷笑连声,苻丕命人从城头丢下任命督造的文书,下城而去。
慕容垂等人无可奈何,只得前往西南方向的校场营地。这里确实在建设
一座校场和营盘。上千兵士和几百名苦力在此。慕容垂等人只得暂且安顿于此。
当晚三更时分,营地郊外山野之中月色明亮。慕容垂站在一颗大树下看着几个人影从远处快速走来。身旁的慕容楷弯曲手指入口,发出两声低沉的鸟鸣。对面很快有了回应,同样报以两声鸟鸣。
几人从树影之中走出来,快步迎接上去。
“是道厚道坤么?”慕容楷低声叫道。
“阿兄,是我们。你们可来啦。五叔呢?”
“五叔在此。”
对面几人飞奔而至,扑倒在地磕头,声音哽咽。
“阿爷,可见到你了。”
“五叔,道坤有礼了。”
来者是正是慕容农和慕容绍。两人领着鲜卑兵马跟随苻丕大军作战。在经历数次大败之后,好歹是保住了性命,随着苻丕兵马回到邺城。天黑前,慕容垂派身旁死士潜入城中,联络到了他们。所以他们连夜出城相见。
父子相见,兄弟相见,自是欢喜万分。众人就地围坐,低声谈论别时情形和城中情形,商议眼下对策。
慕容农慕容宝慕容楷慕容绍等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番话之后,相聚的欢喜很快便被眼前的现实所冲淡。
“阿爷,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苻丕和石越等人明显怀有戒心,阿爷进不得城,我们手头又无兵马。他们若对阿爷有敌意,迟早会生变故。”
“是啊,我们现在动弹不得。苻丕既有了敌意,我们今后行事必在其监视之下,若要徐徐图之,恐怕是不能了。五叔,我们该怎么办?”
面对子侄们的询问,慕容垂沉吟不语。本来,他还想再忍一忍行事。但是目前的情形确实恶劣,他不得不想办法行事了。
“道乾,你还记得那个丁零人卫军从事中郎翟斌么?我们来时,从洛阳东经过,他待我们甚为热情,奉酒肉金箔以待。而且,酒席宴上,还说了一些话。”慕容垂缓缓道。
慕容楷沉声道:“当然记得。他酒席上说的那些话惊世骇俗,五叔当时并不接话,是担心他以言语相诱。”
慕容垂点头道:“正是。翟斌乃丁零族首领,曾为我燕国旧臣。他说的那些话,其实并非试探。此人有反意,只是不敢动手,希望借我之力。我当时不予理会,是因为翟斌势小,不足为谋。但现在,怕是需要他点起这第一把火了。山雨欲来,第一声惊雷后便是**。枯草干柴,第一把火便会燃起熊熊烈火。道乾,麻烦你去一趟洛阳东,告诉翟斌,我需要他点起这一把火。”
慕容楷不解,问道:“要翟斌起事么?但于我们何益?”
慕容垂微笑道:“苻丕畏我如虎,自会希望我离开。翟斌一旦起事,他必乘机让我去平叛,那样我们便有光明正大的领军机会了。这都是他逼我的。”
众人虽心存疑虑,但慕容垂好不容易愿意起事,那是众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自然全部赞成。
当下慕容垂交代了一番,让慕容农合慕容绍依旧回城,不可被抓住把柄。权衡之后又决定让侄儿慕容凤代替慕容楷去见翟斌,而让慕容楷前往淮阴见李徽。
一番商议之后,直到明月西斜,方才散去。
第七七三章 甘霖
淮阴城中,秋雨绵绵,南城柳树巷,绿柳经秋雨滋润之后,原本墨绿发黄的树叶也透露出一丝春天才有的嫩绿之色。
谢道韫的闺房之中,青纱帐幔委地,笼罩着牙床,不知是不是长窗缝隙钻进来的秋风吹拂之故,帐幔有规律的抖动着,如波纹一般荡漾着。
帐幔之中,传来娇嗔喘息之声,宛如窗外秋雨沙沙,屋檐下雨水滴答一般轻柔。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雪白的手臂从牙床纱帐之中伸出,摸索到了垂在一旁的银制的帐钩。素手麻利的一钩,纱帐开了半边。
脸上红潮未消的谢道韫只着小衣探出身子来,伸手从床边小几上捧起一杯茶水递给靠在床头喘息的李徽。
李徽口干舌燥,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喝的有些急了,咳嗽了起来。
“这么急作甚?喝口水也这么急。”谢道韫戳了一下李徽的额头,从他手中取过茶盅嗔道。
李徽披散着头发,抹着嘴边的茶水。低声笑道:“我确实很急,两个月没尝到阿姐的滋味,我能不急么?”
谢道韫红着脸嗔道:“胡说什么?你这大白天的便如此,也不怕人家说闲话。哎,我也是心软,不该这么依着你。”
李徽微笑道:“阿姐对我永远是这么纵容。”
谢道韫瞪了李徽一眼,拿起衣衫窸窸窣窣的穿起来。李徽道:“要起床了么?躺着歇会。”
谢道韫嗔道:“大白天的,我可不同你疯。叫小翠她们怎么看我?你也快些起来,你这刚回徐州,该花时间陪她们才是。不许赖在我这里,天黑之前你便回去。”
李徽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何必如此?”
谢道韫转头看着他,忽然俯身过去在李徽脸颊上吻了一口,柔声道:“李郎,不是道蕴要赶你走,你我之间,终究是……不可示人。我也可不想让彤云她们不高兴。你如今乃是万人瞩目之人,我也不想你被人说闲话。”
李徽坐起身来穿衣,口中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是我任性妄为。我这便离开便是。”
谢道韫嗔道:“谁要你现在走了?我说了天黑之前走。我还没和你好好说说话呢。你坐好,我替你梳理发髻。”
李徽起身坐在窗前凳子上。谢道韫取了木梳子给李徽梳头。窗外雨声淅沥,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雨雾的滋味,有一种慵懒萧瑟又安宁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真生气了?”谢道韫低声道。
李徽道:“我会那么小气么?我只是不忍打破这样的气氛。”
谢道韫微笑道:“跟我说说打仗的事。听说你差点杀了苻坚?”
李徽沉默片刻道:“阿姐还是不要知道这些事的好,免得噩梦连连。”
谢道韫愣了愣,纤细的手指划过李徽的脸,轻声道:“你说的对,那就不说。”
李徽道:“我和阿姐说点别的。比如,你书架背后的那幅画。”
谢道韫道:“什么画?”
李徽笑道:“就是那一副画着两个人,夜晚坐在水阁旁边,天上下着雨,河上行着船的那一副啊。旁边写着两句诗的那一副啊。”
谢道韫色变,只听李徽摇头吟道:“青青子吟,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谢道韫哎呀一声,伸手捂住李徽的嘴巴,阻止他吟诵,红着脸嗔道:“你什么时候跑到我房里去了?那副画,我藏在书架后你怎找到了?”
李徽呜呜说不出话,谢道韫把手拿开。李徽笑道:“那副画画的很好。画的是我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是么?你和我坐在长干里宅子的后园里,看秦淮河上夜航的船只是么?那好像也是中秋时节。”
谢道韫嗔道:“是又怎样?”
李徽笑道:“不怎样。那天是我第一次向阿姐表明心迹。所以阿姐画了下来,作为纪念是么?”
谢道韫哼了一声,用木梳子在李徽的头上乱梳,口中道:“是又怎样?画呢?你若敢示人,瞧我怎么治你。”
李徽笑道:“画我没敢动,放在原处。不过,我倒是带了其他东西来。阿姐床头有个莲花香薰炉挺好看的,掉在床下了,我带了来。和阿姐这里用的是一对儿。”
李徽起身在衣架上的外袍里摸索。摸出了一个精致的镂花青铜熏香炉,制作的像个莲花模样。李徽将它和小几上的另一支放在一起,果然是一对。
谢道韫惊讶道:“我原以为已经丢了呢,原来在牙床下。小翠糊涂,居然没找到。咦?你难道当真进了我的房间?”
李徽笑道:“阿姐的枕头是紫色的,绣着几丝垂柳,还有一只飞燕是不是?床头是雕刻的梅花喜鹊的图案是不是?我不但进了阿姐的屋子,晚上还睡了阿姐的闺房。是以前扫地的小容替我铺的床。”
谢道韫气的跺脚,娇声道:“你胆子真大啊,跑去我东园乱来。谁许你的?”
李徽笑道:“阿姐可真是的,人也是我的了,却计较这些。我可不是胡来,是四叔安排我住在东园的。”
谢道韫一愣道:“四叔安排的?怎么会?”
李徽微笑将经过一说,谢道韫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李徽微笑道:“阿姐怎么沉默了?四叔这么做,是否意味着态度松动?不再干涉你我之事了?四叔想通了呢。”
谢道韫皱眉看着李徽道:“你当真这么想?”
李徽微笑道:“我该怎么想?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对了,忘了告诉你了,谢兄和我已经重归于好,那件袍子他也穿上了。四叔也似乎不计较你我之事了,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谢道韫露出笑容来,喜道:“小玄和你重归于好了么?那可太好了。”
“当然,他过段时间便要来淮阴看望你呢。他说,他想通了,要成全你我。不再干涉我们。”李徽笑道。
谢道韫缓缓摇头,脸上笑容消失,轻叹道:“坐下来吧,头发还没梳好呢。”
李徽坐下,谢道韫缓缓给李徽梳头。李徽道:“阿姐似乎并不觉得高兴。他们的态度转变了呢。四叔要你回京城看望他,说他想见你了。”
谢道韫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看他的。但是,这件事莫要再说了。李郎,你也莫要想的太多。四叔之所以会如此,恐怕不是为了成全你我,而是为了……为了……”
谢道韫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一般。对于伶牙俐齿的谢道韫来说,很少有说不出口的时刻。
“为了……拉拢我,欺骗我罢了。一切都是一种姿态而已,只是做给我看的。其实,他内心里根本没有改变。这只是四叔的一种手段罢了,是么?”李徽为她补全了话语。
谢道韫的手停在李徽的头上,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手上动作加快,迅速为李徽梳好发髻,插上玉簪,这才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李徽站起身来,看着谢道韫道:“
阿姐是不是很伤心,阿姐被四叔当做筹码了。”
谢道韫轻声道:“本来就是如此,有何伤心的?我其实并不惊讶。当初,和琅琊王氏的婚约,便是如此。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四叔还是没有变。有些事,似乎永远也不会变。”
李徽上前,轻轻将谢道韫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姐不用担心,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在一起。我发誓。我们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
八月十八,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在淮阴北东府军校场召开。此次表彰大会隆重的表彰了大批参战人员。特别是彭城之战的五千将士,给予了极高的褒奖。
此战东府军阵亡将士三千余,那也是本次东府军作战阵亡最多的一次作战。这之后,东府军的伤亡只有不到数百人。
所以,东府军中早已经开始了宣传造势,学英雄,争当英雄,不惧强敌,不怕牺牲。并且已经推出了十几个典型,将他们的事迹全军宣传。
此次表彰大会,更是李徽带头为阵亡将士默哀,为其家属发放抚恤,并按照东府军抚恤条例规定,给予阵亡将士家属三代免税的优待。
不仅如此。推举出的十几名英雄典型,按照其职务高低,分别授旗,成立以他们名字命名的队都营。以此来彰显他们的荣光和传承。
所有一千多名活着的彭城之战的东府军士兵,一律加官提升,任命为各级将官都尉队正,散入全军之中作为骨干。这些人,原本便是精英骨干,在经历彭城之战后,这些人完全有资格成为东府军的骨干力量。
会上还表彰了一大批将领和士兵,发放了嘉奖全军的钱粮物品,并宣布增加兵饷钱粮等措施。
表彰大会现场,李徽正式颁布了三个针对东府军的法令。
其一是《东府军抚恤优待条例》,其中对于东府军将士阵亡残疾的抚恤优待给予了明确的规定和各种优渥之极的优待。包括阵亡将士抚恤金额,家属子女的免税以及赡养抚养。残疾兵士的终身赡养和每月给予钱粮资助,种地打渔和做生意的各种优待等等。
其二是关于《东府军退伍优待条例》。其中规定,但凡在军中服役五年满,便可有选择退出的机会。退出者依旧享受一些优待,并且被优先招募为各种官府小吏的职位,比如狱卒,亭吏,看守,驿卒等等。
对于身体不合格,作战技能不合格的兵士,将实行强制退伍制度,以保证军队的战斗力。
对于这样的条例,当真是令所有人闻所未闻。从来都是兵马多多益善,进来了除非战死,否则根本不可能活着退出。哪有进了军中还能活着出去的?哪有不合格还强制退伍的,更是闻所未闻。李徽第一次给予了兵士选择从军中退出的机会。
第三个条例便是《东府军将士津贴待遇条例》。此条例一出,顿时哗然。按照条例规定,东府军将士的待遇空前提高。以普通兵士而言,每月可领粗粮两石,肉三斤,布半匹,钱一万。折合下来,每月兵饷五六万钱,可完全养活一个五口之家。这当兵的待遇几乎比任何职业都高,简直不可思议。
之前有人曾想,既然可以考核不合格而被强制退伍,所以可以钻个空子。此刻才明白,原来佛东府军的待遇如此之高,那是打死也不肯离开的。不但不能装不合格,而要拼命训练,绝不能被黜退。
这仅仅是针对东府军的部分新规定,一大波全新的改变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 七七四章 愿景
这几项条例其实是李徽之前便酝酿拟定好的,只是颁布的条件一直不成熟,所以直到现在才正式的进行颁布。
拟定这些条例其实不难,毕竟脑海里有现成的模版和例子可供支撑,加以修改可以进行套用。总体而言,建设东府军的思路便是荣誉加物质待遇的双重激励的手段。
荣誉方面,之前便已经进行了大量的宣传,树立他们保卫家园,保卫徐州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树立他们遵守命令,律己忠诚的信念感。事实上,这方面的建设还算是成功的。此次大战,检验了东府军在意志品质和作战意志和意愿。说明三年的宣教工作是很有成效的。
荣誉的另一方面,自然是树立东府军在徐州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这一点不光是打胜仗保护百姓的安全,平素的浦桥修路,抢险救灾等各方面,东府军也用行动树立了形象。得到了百姓们的普遍爱戴和褒扬。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光是以荣誉和信念来要求东府军士兵,那显然不足以让东府军具有真正吸引力和凝聚力,也不能让东府军将士们安于军中事务,积极执行一切命令。所以,将士们的待遇要提高,将士们的后顾之忧要解决好,奖惩升迁要有明确的标准。并且这些事口说无凭,要以条例明文规定下来。解决现实层面的各种问题,这显然是对将士们更大的促进和激励。毕竟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皇帝还不差饿兵。
然而在此之前,徐州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钱粮匮乏,局面窘迫。别说给予将士们很好的待遇了,就是军中吃饱饭都成问题。若不是李徽长袖善舞,通过各种手段搞来大量的钱粮,让徐州运转起来,怕是早就一盘散沙,根本不成样子了。
但一切都需要条件成熟,所谓的条件不仅钱粮物资能够支撑供给,同时也需要一个契机。
几天前,在内部议事的会议上,李徽得到了今年人口田亩粮食以及城市作坊从业和收入的大致的统计数据。徐州人口已经达到了一百六十万,比之四年前多了三倍有余。田亩面积也扩充了十倍有余,粮食产粮,手工业作坊,各行各业都呈现蓬勃之势。钱粮税收稳步增长,已经足以支撑一些事情的实施了。
而此刻,东府军在同秦国的大战之中胜利,威震天下,名声远扬。这正是颁布这些条例的最好契机。军队建设永远是第一位的,要让东府军的建设更上一个台阶,在荣誉建设和物质待遇上,在各方面的配套上完成基本的系统性的建设。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至于允许退伍的条例,其实是引起了一些争议的。周澈表示不可理解。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兵马,结果却允许其退伍,这岂不是白费气力了。周澈和一些将领认为,这不利于东府军的建设,不利于保持战斗力。
李徽耐心的做了解释,给出了几点理由。
其一,当兵当久了,很容易产生厌倦心理。一辈子当兵,在生死之间挣扎,对于将士们而言并不公平。要允许那些厌倦了军旅生涯和想要过正常生活的将士退伍离开,这不但对于战斗力保证,更是对兵士的极大尊重。这甚至必给他们荣誉和优厚的待遇更重要。
其二,实行退伍制度,也会自然的淘汰一些年纪大的士兵。毕竟军队的战斗力的一方面是需要体力和激情维持的。年轻士兵往往更没有负担,更有激情。作战时更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老兵的经验固然很重要,但比例不宜过多。否则适得其反。
退伍制度只是自愿,并非强迫。厌倦了打仗的兵士强行留在军中,对战斗力并无益处。一定比例的淘汰,填补新鲜血液,更能保证东府军的战斗力。之前因为兵源不足,不能这么做。但徐州的人口将会大增长,再过五年,恐达到数百万人的人口基数。保持东府军五万兵马的基本兵力,根本不是问题。
其三,将东府军作为一个循环的培养战斗能力的大学堂。退伍的老兵在关键时候可迅速组织起来,作为预备兵马。平素可在郡县定期组织老兵训练,以老兵为骨干组织地方民团。可缓解地方上治安的压力。这其实是一举两得的举动。
最后一点,便是在提高了东府军的地位和待遇之后,受人尊敬,且收入不菲的东府军兵士不可能出现如周澈等人担心的一窝蜂退伍的局面。随着军队的建设,对军中人员及其家属的一系列优待政策的建立,东府军将会是更多人向往加入的地方。更别说,许多人的出路就在军队之中,所以那样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在李徽提出了上述几点看法之后,周澈等人便也停止了争论。虽然依旧有些将信将疑,但是本着对李徽的信任和能力上的高度认可,这件事便也得以通过和颁布。
军队的建设还不止于此。军种的重新搭配,各军的组织架构的调整,作战技能的与时俱进,根据火器的配备而摸索新的战法,等等这些事情都是需要不断的摸索和改进并加以实施的。
当然,这些事交由徐州都督府副都督,东府军统军将军的周澈主持。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做,李徽只是提供一些建议,进行一些方向上的把控便可。
李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对于徐州的政务和相关系统进行酝酿改革。政务上第一个要做的便是建立新的取士的体系和渠道。李徽本想着大刀阔斧的进行颠覆,摒弃原有的中正评议制度。但是,考虑之后还是决定不要太激进。
目前而言,完全颠覆九品中正制的条件不成熟,很可
能回破坏徐州世家大族和自己目前的和谐氛围。同时,也会令南方大族生出疑惑,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和抛弃。
况且,新的取士没能建立,也没能展现出其优越性之前,不宜过于激进。
所以,李徽决定采用双轨制度。九品中正制的评议依旧进行,但另一方面,需要建立科举考核制度加以补充。两者相结合,在一段时间里共存,最后进行替代。
为此,在保留荀康大中正官的同时,任命赵墨林为徐州文学从事,职责便是在徐州建立官学,招募学子入学,地方郡县也开办县学郡学,进行三级教育。
在教学的内容上,自然要以儒法为主,摒弃玄虚道学,禁止官学谈玄论道,空谈玄虚。同时开展一些建造算术格物等方面的学习。比如,请葛元这样的人教授物质化合转变之理,摒弃玄虚神鬼的那一套东西。
基本上的大框架便是,在三到五年内,将整个学堂教育体系搭建起来。通过大力教授儒法之学和其他简单的格物算术等学习培养新一代的人才。通过科举取士来选拔官员,最终纳入徐州的官员和小吏的体系之中。
李徽知道,官员的为政能力很重要。特别是不久要进行北伐,很可能会令徐州的面积增扩一倍,将会有大量的官员短缺。对于这个问题,李徽决定先打个补丁。
他酝酿在淮阴建立一所军政官学,士族子弟,军中有潜力的优秀低级士官,一些口碑较好的低级官吏将会入学,通过一年的强化学习,对政务军事和其他一些方面进行强力灌输。李徽自己和荀康周澈**以及优秀的官员和将领进行教学。考核合格之后,方可授官上任。
这样可解决燃眉之急。并且将来中正评议和科举上来的人员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强化政务和军事水平,以免出现诗文写得好,但政务的手段低能的情形。
总之,李徽要做的事情很多,脑海中的愿景蓝图很多。但李徽也知道,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目前,除了最紧迫的几件事之外,李徽需要做的是摆脱一些不必要的束缚。比如谢安和司马道子都提及的要给予东府军扩军员额和拨付钱粮的事情。
若是在以前,李徽自然是来者不拒。但是现在,李徽却决定拒绝不受。绝对不能给他们插手徐州事务,左右自己的机会。不能让朝廷占据道义上的上风,从而以为可以对自己指手画脚。更别说司马道子和谢安了。
在李徽看来,这两个人都动机不纯。想要把自己拉入皇权和世家之间争斗的漩涡之中,那是休想。
因此,李徽写了一封更加冠冕堂皇的奏折呈递上去,干脆利落的进行了拒绝。
第七七五章 来客
“臣徐州刺史李徽启奏:臣闻朝廷欲行北伐之事,欲以北府军和东府军为主力,乘大胜之威,收复失地。臣闻之,振奋不已。此乃我大晋自南渡以来,上下共欲之事。今圣君在位,众正盈朝,我大晋终于可击溃百万之贼,北上收复故山河,岂不令人感慨兴奋。想当年先丞相王导同士人新亭聚饮,众人有楚囚相对之悲,王丞相则言勠力效国,尽忠竭力,可得收复故国之土。今日看来,昔年王丞相之言即将应验了。”
“臣对北伐之事甚为期待,我东府军将士虽征尘未洗,亦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征。愿为收复故土而效死命,绝不退缩。此乃我东府军将士之决心,请陛下和朝廷放心。然臣听闻朝廷欲让我东府军扩充兵额,调拨粮草,派驻将领官员以增强我东府军战斗力。臣对此事有些不同之见,特奏禀朝廷知之。”
“我大晋此次大战虽大胜秦人,但自身损耗亦颇大。荆襄兵马和寿阳之兵,乃至北府军均遭受重创,确实需要即刻扩充兵员,调拨粮草以恢复实力。而相较而言,我东府军损失较小,四万之兵,损失不过两成,尚有三万余兵马可用。然臣听闻,荆襄兵马死伤损失近五万余,实力大损。北府军八万大军,损失亦过半,亦遭重创。而寿阳之兵,则会损失七成。各军兵马死伤人数超过十万余,实乃令人痛心之极。”
“此次北伐,臣预料,朝廷当希望以上游收复梁益二州、中游攻下项城,突入中原之地,下游收复北徐州之地为目的。若以此为目的,则需荆襄兵马和我东南兵力联动进攻。故以臣看来,荆州兵马和北府军比臣的东府军更加需要粮草物资和兵马的募集补充,方可恢复元气,达到目的。相较而言,我东府军反并无这般急迫。更何况,臣知我大晋现状,物资粮草都甚为宝贵,极为紧缺。朝廷对我东府军看重,以粮草兵马调运,给予增强实力,扩充兵马,臣感恩不尽。然若因此而本末倒置,取友军之急需的粮草物资以馈我东府军,从而导致整个北伐大局不能达到目的,则非臣之所愿,臣心中也更是惶恐不安。”
“我东府军脱胎于徐州兵马,本就非主力兵马。之前侥幸取得几场胜利,也是仰仗北府军之力。臣自知东府军难当一面,绝不能因为私心,希望东府军壮大而损害大局。荆襄兵马,豫州淮南之兵,北府军都是急需粮草物资和兵马补充的,偏偏我东府军损伤最少,无需补充,也担当不了北伐主力。故而臣斗胆恳请陛下,奏禀朝廷,务必以有限物资粮草进行合理调配。以令荆州军,江州军有收复失地之力,而非拨付给我东府军。我东府军亦不能担当主力北伐大军之责,只能协助北府军作战。臣恳请陛下和朝廷接受臣的提议,务必收回成命,不可本末倒置。朝廷之恩,臣率北府军全体将士感恩叩谢,但臣断不能受。臣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至全局之困,若如此,岂非为人所不齿。臣李徽叩拜奏上!”
以上便是李徽写给朝廷的奏表,并且此奏表是通过张玄代为上奏宣读,而非经过谢安之手。李徽就是不希望奏表到了谢安手上被他给压下来,或者是派人前来询问自己缘由。
张玄当众代奏宣读之后,在场文武官员都听到了内容,那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这一手突然的袭击,令司马道子和谢安都甚为意外。谢安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沉吟不语,不予评价。
至于司马道子,当场便冷笑道:“这李徽,朝廷尚未决定北伐呢,也没有宣布要调拨粮草物资给他,倒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提前闹出来了。这种行为可不好,这形同泄密,朝廷当给予申斥才是。”
司马道子最近被司马曜任命为录尚书六条事,掌管衙署、功诠、封爵、贬黜、八议、疑谳等六条相关事务的职权,故而每次朝会已经列于朝堂之上,且每每说话抢在录尚书事谢安之前,俨然尚书省主官之姿。
朝堂之上,居然说李徽泄密,要给予申斥,就连司马曜也觉得这话说的过分了。要知道,李徽可是刚刚率领东府军取得了战胜秦国百万大军的大功臣之一,正名声如日中天,朝野赞颂之人。司马道子说这样的话,属实有些胡闹了。
司马曜当场呵斥了司马道子,责他胡言乱语。同时对张玄道:“李徽公忠体国,所奏甚是。关于此事,朝廷尚未议定。但朕定会广泛征求意见,和谢公等众臣商议定夺。李徽之奏,朕会下旨给予答复的。”
下朝之后,司马道子回到琅琊王府之中砸了好几个茶盅,气的要命。
“这李徽什么意思?耍弄本王么?当初说好了的,本王废了多少口舌,冒着多少人的反对和被桓氏恼恨的风险为他想办法争取粮草物资。他可倒好,居然上了这道奏折。他倒是高风亮节了,本王倒是里外不是人了。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和本王闹掰了,不承认当晚的承诺了么?”司马道子怒气冲冲的大叫大嚷。
跟随前来的王国宝倒是显得很冷静。
“琅琊王还是得沉住气才是。既要和李徽搞好关系,便不要这么轻易的当众发怒。此事定有蹊跷,派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么?何必动怒?”
司马道子兀自恼火不已,沉声道:“你派人去淮阴问他。告诉他,若是敢耍弄本王的话,本王便将他和谢氏女郎私通之事公之于众,叫他身败名裂。”
王国宝吓了一跳,忙温言劝慰,良久才让司马道子平息下去。
……
远在淮阴的李徽忙忙碌碌,很快时间到了八月底,已入深秋时节。
这日清晨,李徽在阿珠的房中醒来,阿珠已然不见,想必是已经早起了。李徽爬起身来穿衣起床,走到院子里,发现天气已经有些冷冽,屋面上居然已经有青霜凝结了。
“珠儿夫人呢?一早上跑去哪里了?”李徽站在廊下问道。
“哦,启禀家主,我们也不知道。一大早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去了何处了。”婢女们回答道。
李徽挠挠头,自语道:“怪了,神神秘秘的。昨晚便
有些不对劲,吞吞吐吐的像是有心思。心不在焉的。一早又不见了。罢了,打水来我洗漱回正房了。”
婢女们忙打水侍奉李徽洗漱。李徽一遍洗漱,一边回想着昨晚。阿珠昨晚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侍奉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阿珠可是很主动的,昨晚哼哼唧唧的躺着不动,甚为无趣。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洗漱之后,穿了外衣戴了帽子往外走的时候,忽然间,阿珠急匆匆从外边走了进来。她低着头,似乎没看到李徽,一头撞到了李徽的怀里。
“哎呦。”李徽捂着肚子叫道。
阿珠忙上前扶着李徽道:“怎么了?公子你没事吧。”
李徽道:“肠子怕是撞断了,你什么时候学了功夫了?这铁头功,一下子撞掉我半条命。”
阿珠这才知道李徽是在说笑,笑道:“我有那本事倒是好了。公子这便起来了啊。怎不多歇息会。”
李徽低声道:“我本想着早上找你闹一回,昨晚不太尽兴。可惜你一早便起床了。”
阿珠红着脸连忙让李徽闭嘴。
李徽道:“你去哪里了?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背着**了坏事?”
阿珠忙道:“没有没有。”
李徽道:“那你去哪里了?”
阿珠不说话。李徽道:“罢了,不肯说我也不逼你,看来是生分了,都跟我藏着掖着了。得,我还是去做事去,一大堆事等着我忙呢。”
李徽举步要走,阿珠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公子,有件事,我跟你说,你莫要生气。”
李徽笑道:“生什么气?你**了?放火了?”
阿珠道:“哪有。”
李徽道:“又不是**,又不是放火,这么紧张兮兮的作甚?”
阿珠低声道:“是……是……我哥哥来了。”
李徽一愣道:“什么?”
阿珠赶忙跪地道:“你别生气,你说了不许他们来的,来了便杀了他们,绝不姑息。所以,我不敢跟你说。我哥哥慕容楷他让人送信来,说要见你。要我跟你说一声。我不敢告诉你。生怕你生气。我叫他走,他也不肯。我怕他被发现,便安排他住客栈里。昨晚阿珠就想跟你说的,又不敢说。今早我劝他走,他又不肯。公子,他毕竟是我哥哥,你别杀他,赶他走便是。”
李徽哑然失笑。闹了半天,阿珠是因为这个。那还是去年的时候,慕容垂带着慕容楷等人跑来威胁自己,自己当时确实说了狠话,不许他们再踏入徐州半步,并且后来捣毁了他们的联络窝点,不容他们随意出入徐州探听消息。
这事阿珠在场,没想到她记在心里。这次慕容楷来了,找到了她,她不敢声张,怕自己杀了慕容楷,所以才鬼鬼祟祟的。
李徽苦笑无语,拉阿珠起身道:“我那是气话,他是你哥哥,我怎会杀他,你着实多虑了。他要见我是么?那便带我去见他,我也正想问问北边的情形呢。”
第七七六章 合作
淮阴城南的一间客栈后院客房中,李徽见到了慕容楷。
慕容楷自月中从邺城南下,昨日上午才抵达淮阴城。淮河以北的淮浦等地已经落入东府军的控制之中,而且盘甚严。慕容楷差点被东府军抓捕。最后,慕容楷冒充从北边逃难南下的流民,这才得以蒙混南下,抵达淮阴。
因为不确定李徽的态度,毕竟之前李徽曾翻脸放了狠话,并捣毁了联络点,抓捕了留在淮阴的人手。所以,慕容楷并不敢直接暴露身份。于是便请人送了封信给阿珠,想通过阿珠的帮忙能见到李徽。那李徽对阿珠甚为宠爱,阿珠又为他生子,当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
阿珠得知慕容楷前来,心中颇为慌乱。一方面她不希望慕容楷来打搅自己,自己和慕容氏并无太深感情,也不希望有过多交往。但是另一方面,却也不希望慕容楷被夫君给杀了。那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从血缘关系上来说,除了儿子之外,慕容楷和慕容绍可是自己血缘最亲近之人了。就算没有亲情,也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阿珠忙去见慕容楷。慕容楷要阿珠安排自己和李徽见面,阿珠自然不肯,劝说慕容楷离开。慕容楷说什么也不肯走,扬言见不到李徽便不走了,大不了死在淮阴城。阿珠无奈,只得安排人将慕容楷安顿在客栈里,在慢慢的劝他走。
昨晚阿珠准备向李徽坦白的,但昨晚李徽兴致高涨,阿珠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没有说。今日一早心中不安,去见了慕容楷后,慕容楷还是死活不肯走,还骂自己不念兄妹之情,不顾宗室王女身份。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鲜卑族人,大燕百姓着想。自己这次来是有重要之事,阿珠却不肯帮忙云云。
阿珠真是又无奈,又气恼。终于决定还是告诉李徽,隐瞒着不是办法。夫君若是要杀哥哥,自己拼死求情便是。希望夫君能看在自己面子上饶了他,将哥哥递解出去便也罢了。
至于什么鲜卑族人,燕国大事,阿珠却是根本不在意,没有任何共鸣的。
慕容楷坐在后院廊下,脚下一大堆骨头,身上散发着酒气。一大早,他便喝酒吃肉了。反正吃什么都是店家买,到时候妹妹阿珠结账。来的这两天顿顿牛羊肉,餐餐徐州高粱美酒,倒是美滋滋。
李徽和阿珠从垂门走了进来,慕容楷一见,眼睛放光,跳起身来哈哈笑道:“我就知道妹夫不会不见我,哈哈哈,咱们可是一家人。妹妹,我怎么说来着?你和妹夫是患难之交,你是我慕容氏王女,身份又尊贵,他怎么会不给你面子?妹夫,有礼了。”
李徽拱拱手笑道:“你算是选对了路子,我自然会看在珠儿的面子上见你。倒不是因为珠儿是什么你慕容氏的王女,而是我和她是患难夫妻之故。”
慕容楷呵呵笑道:“都行,都行,能来见我就行。”
阿珠皱着眉头道:“哥哥,莫要胡说。有什么事你和夫君说便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阿珠说罢,转向李徽道:“公子,我去外边候着。我哥哥没什么礼数,说话不中听。倘有冒犯,还请请公子多担待些。”
李徽点点头,阿珠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慕容楷看着阿珠的背影,呵呵笑道:“瞧瞧,我这妹子多么乖巧,生的又美貌。妹夫,你可真是好福气。若不是机缘巧合,凭你当初的身份,怎娶到我慕容皇族贵女?”
李徽微笑着冷冷看着慕容楷不说话。慕容楷被他看的心中发毛,尴尬笑道:“妹夫,你怎么了?莫要这么看着我。”
李徽冷笑道:“你说够了没有?谁给了你胆量,让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以为我会因为阿珠之故便容你放肆?我一样可以杀了你。你若再口出荒谬之言,我保证你脑袋搬家。”
慕容楷吓得一激灵,酒都被吓醒了。因为他从李徽的双眸之中看到了慑人的杀气。那是真正的杀意,慕容楷很敏锐的感受到了这一点。似乎下一刻,李徽便会动手**。
慕容楷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是谁,那可是徐州刺史,东府军统帅,不久前杀的东路军苻丕兵马落花流水。淮南战场夺取寿阳,几乎连苻坚都杀了的男人。虽然看上去他文质彬彬,身形瘦削,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但他干的事,所达成的成就可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他的手下,也不知**多少人了。所以他的眼神才那么令人胆寒。
“妹夫,呵呵,何必如此,玩笑而已。既然你不爱开玩笑,那便罢了,我不说了便是。”慕容楷尴尬笑着为自己解围。
李徽撩衣坐在矮凳上,看着慕容楷道:“你急着要见我,所为何事?按理说,你们应该现在最为忙碌才是。秦**败于淮南,声望势力骤降,你们慕容氏的机会来了。你们该抓住这个机会起兵复国才是。你那冠军将军叔叔现在应该忙的焦头烂额才是,你也应该协助才是,怎又跑来这里见我?”
慕容楷呵呵笑道:“妹夫果然是聪明人,许多事无需多说便明白的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叔父带着我们回到了关东故国之地,我们也正在谋划行动。嘿嘿,若不是叔父不想第一个动手,等着别人动手的话,我们早就起事了。”
李徽点头道:“倒是并不意外。那便祝你们复国
成功吧。秦国经此大败之后,若还不分崩离析,那也是没有天理了。呵呵,你们怕是要动作快些。眼下群狼环伺,肉就那么多,很快便会被分食完毕。手慢了,什么也得不到。”
慕容楷摇头道:“倒也不怕。叔父说,我们只复国,不灭秦。这忘恩负义的事情,我们不做。在关东故国之地,又有谁能比五叔的声望高?又有谁是对手?”
李徽点头笑道:“你五叔倒是仁义,居然还想着报恩。”
慕容楷道:“当然。当初我们得苻坚收留,方能活命,自然不能忘恩负义。”
李徽嗤笑道:“可是你们不还是要**复国么?”
慕容楷道:“那可不同,他灭了我燕国,我们复国乃是清理之中。他对我们有庇护之恩,五叔也在大战之后护送他回长安,并没有乘机杀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扯平了。我们只复我大燕,不去碰他关中之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如何?”
李徽心中恍然:“原来是苻坚是逃去投奔慕容垂的,算他命大,慕容垂居然没有杀他。”
“莫要说的冠冕堂皇,你们只是无法染指关中之地罢了。我说了,群狼环伺。北有代国,西有凉国,南有仇池和我大晋,内部还有各种势力虎视眈眈。你们倒是想进关中,怕是没这个胆子,没这个能力,又何必说的这么冠冕?”李徽嗤笑道。
慕容楷冷笑道:“你要这么想,我们也没法子。总之,我们很快便要动手。在此之前,五叔命我前来徐州见你,有些事,要和你好好的谈一谈。一则消除之前的误会,二则也希望有一些合作。”
李徽咂嘴道:“我们之间怕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你们自去复国,只要不来扰我大晋,威胁我徐州,跟我毫无干系。”
慕容楷皱眉道:“妹夫,无论如何,我们总是亲眷。珠儿是我慕容氏之女,这总没错吧。我慕容氏乃鲜卑皇族,也没有辱没了你。我等也不是要求你什么,也不图你什么,五叔只是命我来跟你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你不必以这种态度待人。我们可没拿你当外人,你瞧,我们即将起兵的消息我都告诉了你,这可是绝密之事,事关五叔和我们的性命,我们也并没有隐瞒。你又何必如此不冷不淡?你若当真一句不想听,我走便是。”
李徽歪着头想了想,道:“说的有道理,别的不说,看在阿珠的面子上,咱们也是亲眷。你总是我家李泰的舅父。确实不该这么待你。”
慕容楷笑道:“这才是嘛。”
李徽起身叫道:“来人,摆上好酒好菜,我要和孩儿他舅舅唠唠家常话。”
第七七七章 合作(续)
不久后,酒菜摆上。大清早便喝酒,李徽还是头一遭。
“本人今日借花献佛,以此酒恭贺妹夫为你们晋国立下大功。听说升官加爵,甚为风光。作为阿珠的哥哥,作为你的妻兄,我还是颇为高兴的。适才说阿珠配的上你,实话说,你也是配得上做我慕容氏的女婿的。”慕容楷举起酒杯说道。
李徽呵呵笑道:“这么说,我倒要感到荣幸了,被你们慕容氏如此看得起。”
慕容楷正色道:“我可不是说笑。五叔对你也颇为赞许。淮南大战之后,从苻坚口中得知了寿阳遇袭的情形,得知是你亲自率领兵马突袭寿阳城之后,五叔私底下对你大加赞扬。五叔说,他虽自诩勇武谋略无双,但你突袭寿阳的举动,令他颇为惊叹。若无绝对的信心和胆略,怎敢行险?况且,此举和五叔之前的谋划不约而同。正应了那句英雄所见略同的话了。”
李徽心里颇为受用。虽然他知道,这是慕容楷刻意的说好话给自己听,向自己卖乖讨好。他也知道,自己的领军才能其实并不卓越。但是又有谁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呢?特别是慕容垂这样的当世名将能够给予肯定,李徽当然会开心。
突袭寿阳这件事,也许没人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所在。寻常人只知道这是一次冒险,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么做的重大意义所在。但慕容垂定是能明白的。
“不敢当,岂敢称英雄。慕容老将军这是谬赞了。呵呵呵。喝酒喝酒。”李徽笑着干了酒、
慕容楷喝了酒,抹着胡子道:“怎么不是英雄?五叔在淮南大战之前便分析了,北府军要和秦军正面作战,几乎毫无胜算。当得知北府军退守八公山之后,五叔说,这北府军是缓兵之计,定是要拖延时间,消耗秦军的粮草物资,等待秦军混乱。五叔说,那谢玄能想到这一点,已经算是名将了。但是,躲在山上自己也是被围困的,秦军固然补给困难,但是绝不会因此而导致溃败。毕竟苻坚亲自督战,必是竭尽全力保障供应的,各处必会全力调度保障。五叔说,除非北府军有后手,比如断粮道,袭秦军之不得不救之处。否则难解淮南之困。”
李徽听得暗暗吃惊,慕容垂分析的居然都是己方当时的考虑。比如退守八公山拖延时间的举动,比如袭断秦军粮道的举动,都是自己当时所实行的策略。倘若是慕容垂当时在淮南战场,这些计划都将在他的预料之中,那将是件极为可怕之事。
对慕容垂,李徽心中也生出了敬畏佩服之意。此人为当世之人誉为常胜将军,百战百胜未尝败迹,果非浪得虚名。他远在陨城,只是凭着一些消息便可以做出局势的判断,可见一斑。
“你五叔难道也预测到了我东府军奇袭寿阳么?”李徽沉声道。
慕容楷摇头道:“那倒没有。五叔分析认为,你们东府军可能会西进增援,断秦军粮道。五叔认为,你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项城。因为项城乃粮草集结,水陆中转之地。东府军若是攻下项城,则可完全切断秦军粮食补给通道。叔父认为,虽然项城城池坚固,又深入秦国境内,恐不易攻克。但你们别无选择。谁想到,你们会直接攻入了寿阳,这令叔父震惊之极。”
李徽呵呵而笑道:“怎么?难道你那位冠军叔父便从未想到过直接攻寿阳么?”
慕容楷沉声道:“当然想到过,但叔父认为,攻寿阳是最为冒险的举动,看似收益也最大。因为前线兵马粮草物资都在寿阳,距离战场不过数十里的寿阳一旦被攻克,物资被损毁,将会对整个战局产生巨大的影响。但问题在于,秦军大军就在周围,任何大规模兵马的迫近和渡河,都会被他们很快知晓。从而招致失败。而且,叔父是知道苻坚去了寿阳的,那便意味着寿阳有大量兵马守卫。苻坚如果在城中,城中少说也有数万兵马拱卫。所以,看似攻寿阳是一种选择,其实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的一种做法。除了项城,别无选择。但谁能想到,妹夫还是攻进去了。叔父一直觉得很是奇怪,但不知你们是怎么做到。秦军数十万大军就在旁边,城中也有数万羽林军,都跟瞎了一般,真是不可思议。”
李徽大笑起来,心中颇为自傲。连慕容垂都没想到自己敢于进攻寿阳的行动,那也就意味着,即便慕容垂领军,淮南大战的结果也未必会有什么改变。
这或许便是置之死地而带来的巨大收益。从来都是风险和收益并存,当初下那样的决定其实也并不容易。若不是形势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自己也不会冒那样的巨大的风险。
其实,如今想起来,李徽还是颇为后怕的。攻寿阳确实是一次自投罗网的行动,特别是当得知苻坚就在寿阳城,城中有大量羽林军之后,李徽是颇为担心计划失败的。但好在那些羽林军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自己擒贼先擒王的行动取得了效果,引发了对方的崩盘。可以说是相当的侥幸了。
“妹夫,实话实说,当初我们都小瞧了你,以为你不过是借陈郡谢氏的提携才有了今日。五叔也只把你当做是可以刺探情报的一个细作来看待。但如今,我们都明白,你绝非因人成事,你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才有的今日。即便无人提拔,你这样的人也绝不会寂寂无名,不会是池中之物。五叔说,你乃当世枭雄,不可小觑。正因为如此,此番五叔才命我前来同你谈合作之事。”慕容楷沉声道。
李徽微笑道:“当世枭雄?这是你杜撰之言吧。慕容垂怎会这么说?”
慕容楷站起身来,举手向天,肃容道:“苍天在上,我慕容楷若有半句虚言,杜撰他人之语,便罚我口舌生疔,咽喉生疮,再不能说出半句话。”
李徽苦笑道:“这是何必?怎地发起这样的毒誓来了?”
慕容楷正色道:“你们南人多疑,总以为人人口不对心,满口谎言。我鲜卑人对自己人从不说谎,更何况我乃鲜卑宗族之后。更不容质疑。”
李徽道:“罢了,我信了便是。你们要和我合作,但不知要合作什么?”
慕容楷斟酒举
杯道:“干了这杯再说。”
酒入肚中,热辣直入肺腑。但见慕容楷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
“妹夫,这是五叔命我送给你的亲笔信,嘱咐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中,让你当面过目。这信上,便是五叔要和你谈的一些合作之事。”
李徽放下酒杯,伸手接过厚厚的牛皮信封,撕开封皮,取出一叠黄纸来。那纸上龙飞凤舞墨迹森森写着有字。厚厚的一叠纸张,每一张纸似乎只有十几个字,因为慕容垂的字写的太大,所以用了厚厚的一叠纸。
这是李徽第一次看到慕容垂的字迹,没想到的是,慕容垂这样的鲜卑族人,又是领军武将,居然写的一手好字。字体苍劲峻拔,颇有风骨。
“徐州刺史李徽台鉴,见字如晤。今老夫命道乾侄儿前往徐州,当面奉上本人亲笔之书,以期共商合作大计之意。老夫本该亲自前往会商,无奈身处苻丕监视之下,不得随意行走,故只能以书信商之,还望见谅。”
“……荀月以来,烽烟四起。晋国以弱少之兵,力拒百万强敌,令人瞠目赞赏。秦之此败,乃命数将尽之兆。如今秦国之属,蠢蠢欲起,臣服之国,跃跃欲试。秦国之境,看似平静安然,实则危机四伏,骤雨将至。大秦内部,分崩离析已成定局。当此之时,老夫自不能坐失良机。日前**至关东之地,一待风雨将至,老夫亦将兴兵复我大燕国祚。此乃大势之所趋,老夫肩负此责,不得不为之也。”
李徽缓缓点头。慕容垂是清醒的,心里完全明白目前秦国的局势是怎样的。他信上说的话都是实情,秦国如今便是一片黑暗森林,许多人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等待一个动手的契机。他也没有隐瞒他的想法,乘机而起,复燕国国祚,这正是他一直而来的想法。
“……李刺史乃当世天资卓绝之人,令人钦佩之极。当今之世,能令老夫钦佩之人寥寥无几,但李刺史绝对是其中之一。当初同你相识,你只是寂寂无名之人,如今则已望实俱佳,天下无不知的人物。老夫庆幸的是,你同我慕容氏有些渊源,虽之前你我之间略有龌龊,但毕竟无生死利益之纠缠,更有姻亲羁绊其中,无需计较微末之事。正因如此,老夫有几句心腹之言告之。”
“当今天下,乃大争之世。以秦之强大,亦失其鹿,此乃非天命之归之兆。你大晋之朝,看似雄踞于江南,其实也早失正统,无非苟延残喘。老夫认为,当今天下之国,皆无天命之祚,天下之柄,正在等待天下之主的出现。当此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自命不凡者,皆磨刀霍霍。今之天下,必将此兴彼落,难以安宁。正所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于此乱世之中,当存警惕之心,行非常之事,不可安逸疏忽,以至身死家灭,妻女受辱,亲族遭诛,追悔莫及。李刺史乃当世之枭雄,当知老夫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更知此乱世之争,也是如你这般枭雄人物建功立业之最佳机会也……”
李徽读到这里,头皮发麻,身上冒出汗来。
第七七八章 转变
“我大燕灭于秦之手,故国之民遭受涂炭倒悬之苦,哀哀嚎哭,泣血无依。身为大燕宗族,老夫不能坐而视之。当此之时,复我大燕,救我百姓,乃是老夫肩负之责任,无可推诿。老夫相信,只要登高一呼,我故国臣民必应者云集,呈摧枯拉朽之势。但老夫所虑者,非关东之兵,非秦国之兵,而是你晋国之兵。老夫揣测,晋国大胜之后,必图北伐收复失地,意欲重收中原之土。李刺史的东府军必是北伐主力。而你东府军一旦北上,必入关东之地,你我将不得不于战场相见,那绝非老夫愿意看到的情形。老夫并非惧怕你东府军,而是你我交战,孰胜孰负都将损耗对方实力,徒然令其他人坐收渔利,实为不智之举。”
李徽微微点头,慕容垂预料到大晋将会北伐。而自己的东府军必然成为北伐的一支主力兵马之一,一旦北伐,必然北上进攻,进入关东燕国故地。慕容垂即将谋求复国,他一旦起兵,关东之地将成战场。所以他担心自己的加入会影响他的复国大局,让他不得不分身对付自己。
就算他解决了苻丕的兵马,也一样的回头和自己作战。或许是他真的忌惮自己东府军的实力,不肯和自己火拼。又或者,确实如他所言。在这种乱局之下,自己和慕容垂要是先拼起来,拼个两败俱伤,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
丛林之兽,最怕的便是受伤。一旦受伤,便会招致其他猛兽的进攻。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受伤的血腥味会引来强敌的觊觎。
“……老夫以为,当此乱局之时,你我当协力合作,共谋大事。你披肝沥胆,苦寒出身,今得方寸之地立足,殊为不易。然以你所辖之数万之兵,所领之数郡之地,恐难以长久。并非是你无才能,而是实力太弱之故。强敌一至,摧枯拉朽,恐难抵挡。况你晋国上下,重门阀而轻寒族,你徐州之地迟早被人褫夺,届时你将如何?李刺史当不可不虑之。老夫给予的建议便是,同老夫精诚合作,达成同盟。你我南北接壤,若能互相信任,肩背相依,则可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不惧任何来犯之敌。一旦形成盟约,则可互为屏障,共担风雨。老夫不必担心南来晋国之兵,而你徐州则不必担心南下东来之敌。此乃珠联璧合,天作之合也。不亦乐乎?”
李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继续读下去。
“老夫所求无他,一则东府军不可北进,攻我关东之地。李刺史当阻止晋国北伐之想。特别是东南方向,北府军和东府军的北伐绝不可行。否则将难以避免燃起战火,于你我皆有不利。二则,老夫知道你有强大火器在手,有大量物资钱粮在手,若能给予物资火器上的相助,助我迅速击败关东之敌,收复故土,则老夫铭感于心。作为回报,老夫之后将供应你战马铁器等物资,此乃互通有无之举。三则,老夫可同你签订盟约,约为交好,互助拒敌。老夫复我大燕国祚之后,可助力成就大业。李刺史天纵之才,当此乱世之时,若不做一番事业,岂非辜负上天之眷顾。老夫乐见李刺史能够成就大业,雄踞江南之地,你我共治天下,令天下归于太平,岂不妙哉?以上乃老夫肺腑之言,衷心所出,李刺史聪慧明智,又有枭雄之姿,目光远大,高瞻远瞩,当知老夫之意。愿三思而量,期盼佳音。”
厚厚一叠纸张写的一封长长的信终于读完了,李徽长长的吁了口气,将信整理好,塞入牛皮信封之中。缓缓坐在矮凳上。
慕容楷显然是知道信的内容的,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徽的脸色,在旁为李徽斟了杯酒。李徽端起酒杯喝干。
“妹夫,这信上所言之事,你是怎么看的?”慕容楷沉声问道。
李徽没有回答,站起身来缓缓在庭院之中踱步。
最近李徽一直为一个问题所困扰,那便是自己在大晋朝中的地位和处境。李徽知道,自己属于白手起家的异类,在大晋这样的**环境里,确实是属于那种爆发而起,虽光芒耀眼,但却并不能令所有人都任何之人。
在豪阀大族眼中,自己是没有根基的,是不值得重视的。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个暴发户而已。骨子里的蔑视和不屑是挥之不去的。在任何层面,他们其实都不会信任自己。
这一点在自己最近受到的质疑之中便可见一斑。即便如谢安这样的人,他对自己都是极为不信任的。之前便如此,而不久前在京城时的谈话,更是毫不掩饰的表达了担心。
在谢安眼中都这么看自己,更遑论在其他人眼里了。
自己的初衷只是为了能够增强实力保护自己和家人,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为他人随意左右和屠戮。自己来徐州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践行这个目标,并在此基础上尽可能的造福于百姓。
自己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自己的东府军也为大晋存亡付出了牺牲和鲜血。不能说功尽在自己,起码也是功勋之臣。但是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打消他们的疑惑,这令李徽心中甚为恼怒。
关键是,这种怀疑最终会汇聚成一种共识。在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情形下,自己会被这帮人天然的排斥,认为是心有异心。一旦形成了这种共识,一待有机会,他们必是联手铲除自己。虽不会很快便会这么做,但这显然是未来的隐忧。
李徽不是没有思考过该如何排除这方面的怀疑和隐忧,但可能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离开徐州,放弃东府军的兵权,这样才会被他们认为是没有威胁的。但是这样一来,自己岂非一切的努力都化为流水,又将回到命运
受人掌控的不安之中。那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这是一种悖论,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李徽自认为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便被视为是一种威胁。仅仅是因为出身寒微便如此,那便错不在自己了。
今日,慕容垂的信上居然也谈及了这个问题。不排除慕容垂是别有居心,但是在他眼中,自己似乎也不是个善类。那便说明,不止是大晋豪阀士族心中有这样的担忧,而是自己给了几乎所有人这样的感觉。这问题便大了。共识似乎正在形成,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了。一旦这种共识形成,那么针对自己的威胁也就极大了。
慕容垂的信中似乎解释了原因。按照慕容垂的说法,大争之世,天下大乱。谁都可能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所以但凡有些实力的,似乎都想着跃跃欲试。所以每个人看着其他人都带着怀疑的眼光。
若是这种解释成立的话,那也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了。
但共识形成,似乎已经难以阻挡。自己不肯放弃手中的一切,似乎便必须要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
在这种情形下,自己的思路便要进行转变。必须要及早进行准备,及早的防范。自己的一些想要讨好或者是小心翼翼的去解释,希望让那些人相信自己没有异心的举动是徒劳的,那便不必要去让他们相信了。反正,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也是无用。
自己并无此心,但欲加之罪,却也无可奈何。
眼下慕容垂信上提出的合作之事,若是放在以前,李徽会断然拒绝。因为这么做很显然会损害大晋的利益,身为大晋之臣,和胡人勾勾搭搭,甚至定下盟约,那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思路一旦转变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只要能过的了心理上的这一关,倒也没什么不能合作的。只要条件合适,何乐而不为?
“妹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看着李徽脸上的表情亦喜亦忧,慕容楷摸不准他的想法,又开口问道。
李徽站定,仰头看向天空。碧云天,洋洋清爽,天高地阔,无边无尽。高空之上,一排飞雁组成的黑点乘风向南。长空雁叫,秋高天阔。
一阵风吹来,几片黄叶从旁边的大树下落下,飘飘落地,落在墙角淤泥污水之上,不久后也将化为污泥的一部分。
春发秋落,兴衰更替,这本就是自然之理。春去秋来,雁南飞,雁北归,这本就是轮回之理。
其实没什么可纠结的,做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顺应时局发展,不必将自己困住,那才是最好的决定。
“孩儿他大舅,坐下说话。关于这合作,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李徽笑道。
第七七九章 妙计
在慕容楷期待的目光之中,李徽思索片刻,慢慢的开了口。
“孩儿他大舅,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把话说在明处。我也看出来了,你们确实想要同我合作。慕容将军这封书信写的是情真意切,可以说是晓之以请动之以理,我看了之后也颇为动容。倘若真能够合作的话,那对你们慕容氏复国大业,对我徐州而言,也是有好处的。”
慕容楷一拍大腿笑道:“对喽,妹夫,你可算是明白人。这件事对双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咱们都是自家人,还能害你不成?阿珠是我的亲妹妹,我还能坑你么?五叔乃是极重恩义之人,当年我父王于他有恩,他对我们视为己出,也绝不会坑害我们,坑害阿珠的。”
李徽点头笑道:“我相信你们不会坑我,否则,我也不会好好的跟你坐在这里谈论此事了。不过,虽则这信上所言的合作前景甚为美妙,但在我看来,有些事是不可接受的,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好说,好说。那些事不可接受的,说出来咱们商量着办。五叔说了,合作的条件可以商议,只要双方都能接受便好。最主要的是,双方要达成盟约,互相支援,不可互相争斗,徒耗实力,为外人所乘。”慕容楷道。
李徽点头道:“说得好。那我便直说了。你们要和我达成盟约,希望我支援你们一些物资,甚至是火器,这都是可以商量的……”
“啊?你愿意给我们火器?”慕容楷惊讶的叫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向李徽讨要火器,那是肯定不会得逞的。上次慕容垂来淮阴便提及讨要火器之事,双方便不欢而散,甚至闹翻了脸。没想到他居然说是可以商量的。
慕容垂对李徽手中的火器可是一直念念不忘的,自从当初的留县之战后,慕容垂便敏锐的意识到李徽手中的火器必是利器。当初还曾派人混入徐州,试图刺探这方面的情报。无奈李徽对火器的保密措施极为严密,刺探之人差点被抓获。乃至于后来,李徽下令将淮阴城和东府军进行整肃,彻底将安插在淮阴的细作一网打尽,便再没有了刺探得知的可能。
此次秦晋大战之后,慕容垂从慕容农和慕容绍两人口中得知了彭城绞肉之战的具体情形。慕容农和慕容绍可是领着炮灰全程亲历那两天两夜的大战的。血腥凶残的程度便不必说了,慕容农合慕容绍的炮灰几乎都在此战之中死伤殆尽,两人也差点被火器轰杀。所以印象颇深。
在和慕容垂团聚之后,两人禀报了战事的情形。东府**器之威,自然要告知慕容垂。慕容垂决意要弄清楚此事。此番写信前来,便提出李徽给予火器。一则是为了搞清楚火器的秘密,二则也是因为火器攻城作战之利,有利于他起兵之后的作战。
但连慕容垂都认为李徽恐怕不会答应,谁料到居然有了转机。
“你们有诚意,我自然也有诚意。火器虽是我东府军压箱底的利器,乃是绝密之物。但这一次,我也愿意拿出来同你们分享。只要交换条件合适,这都不成问题。”李徽道。
“那可太好了。我先代表五叔,向妹夫道声感谢。”慕容楷搓着手道。
李徽道:“先莫要谢我。合作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我还没说到重点呢。我不能接受慕容将军提出的,要我大晋停止北伐的想法。无他,因为那是我大晋朝廷的决定,我一个徐州刺史岂能阻止?难道要我去违抗朝廷旨意不成?况且,我东府军中有近半数将士来自于北徐州之地,对他们而言,此次是重新收复家园的机会。此乃是众望所归之事,我若按兵不动,岂不令他们大失所望?我有什么理由不北伐?”
慕容楷皱眉道:“那可如何是好?你晋朝朝廷那边,可否解释解释,找个理由推诿。至于你北府军中的兵士,那还不是都听你的么?还敢抗命不成?”
李徽摊手道:“如何解释?我军中兵士不敢抗命,难道我便可抗朝廷之命?朝廷怪罪下来,你们慕容氏替我扛着?我小小徐州,不过数万兵马。朝廷大军一来,我这个徐州刺史不得脑袋搬家?”
慕容楷沉吟道:“可否给朝中决策之人些好处,让他们阻止北伐之事。”
李徽大笑道:“孩儿他舅,你怕是昏头了。朝中执掌权柄的事谢氏,你认为钱财能买的动谢氏么?谢氏乃我大晋高门大阀,富甲天下,你觉得靠这种手段能奏效?不这么做还好,一旦这么做,岂非令人生疑,引人疑窦?你们倒是无所谓,岂非是害了我?”
慕容楷以拳砸掌,沉吟道:“那可如何是好?你若北伐,岂非要和我们作战?那还合作什么?不但不能合作,还需刀兵相见。那可不成。”
李徽斟酒自饮,看着慕容楷颇为苦恼的样子,心中冷笑不已。慕容垂倒是打的好算盘,让自己阻止大晋北伐,又得了地,又不用担心大晋兵马的进攻。可谓是一举两得。这个豁牙子,不,这个大金牙算盘打的倒是挺精的。自己可以和他合作,但岂能容他这么占便宜。
“对了,即便我东府军找理由按兵不动,但却不能保证驻扎于广陵的北府军不进攻关东之地。我东府军进攻或许还有所留手,而北府军一旦北上,或许便要直捣关东腹地,不攻入邺城怕是都不肯罢休了。届时你们要面对的可就是我大晋北府军精锐大军的进攻,就算慕容将军能胜,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样的话,岂非更麻烦么?一旦你们实力大损,关东便要成为别人眼中的肥肉了。哎。”
李徽手持酒杯,摇头叹息。仰头一口将酒水喝干,满脸全是愁容。
慕容楷一听,更是张口呆呆发愣。
“哎,如此看来,这倒是死局了。”慕容楷叹息道。
李徽道:“死局倒也不至于,我倒是有个折中之计。若是慕容将军能答应,这个难题可迎刃而解。”
p>慕容楷忙道:“妹夫有何妙计?”
李徽道:“很简单,我东府军可进攻北徐州,赶在北府军进攻之前发起进攻。只要我东府军占领北徐州之地,北府军便只会往西北进攻中原,目标则是秦人。这既避免了你们和北府**拼,又能保全关东之地。至于我东府军的进攻,你们自然不能抵抗,只佯装做戏,让出北徐州数郡便是。一旦我东府军占据北徐州诸郡,形成僵持之势,朝廷也不会责怪我,毕竟我也取得了进展。这岂非是一举三得,一石三鸟之策么?”
慕容楷想了想,喜道:“好主意啊,确实是个好主意啊。我们可以做这场戏,我兵马可故意让你们节节胜利,占领北徐州之地。待局面平静之后,你再还给我们。好计划,妙极。”
李徽摇头道:“不不不,孩儿他舅,,你说对了前面,后面你说错了。北徐州数郡我们就不还了,将来便归我了。”
慕容楷惊愕道:“什么?不还了?”
李徽道:“是啊。怎么,舍不得么?偌大关东之地,舍不得给我这数郡之地么?慕容将军不是说,我徐州只有数郡之地,势力太小么?再给我数郡之地,我也好发展壮大自己,这难道不应该么?”
慕容楷沉声道:“可那是我燕国之地,你要夺了么?”
李徽皱眉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咱们不是合作么?为何如此斤斤计较?再说了,那不过是燕国故地而已,你们现在可连一城一池都没有。复国成功之后,也未必能够全部恢复疆域,又何必计较这尺牍之地?我都答应给你们物资,为你们挡住晋军北伐,当你们的挡箭牌,为你们复国助力,你们怎地还能这般小气?到底是那几郡之地重要,还是你们复国成功重要?到底是斤斤计较,还是各退一步,一起合作,共襄大业?孰轻孰重,很难抉择么?”
慕容楷气的要命,他算是明白过来了,李徽这是乘机狮子大开口,要攫取北徐州之地。他口中的尺牍之地,可是包含着下邳、东海、琅琊、东莞、彭城、临淮诸郡的全部以及一部分的广阔地盘。面积足有现在李徽所在的南徐州一样的大小。要是被他得了,他徐州的面积将扩大一倍有余。
慕容楷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狮子大开口。这一口,便将关东之地咬下了大大的一角。关键是,他还指望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到手。这个人真是比鬼还要精三分。
慕容楷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怒气冲冲,捏着拳头,恨不得对着李徽那张笑眯眯的俊脸砸上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自己这个妹夫不好惹。
“此事,我不能做主。得五叔方可定夺。”慕容楷冷声道。
李徽笑道:“明白。我不急。对了,上午我东府军有火器试射,你要不要来瞧一瞧?你们不是很感兴趣么?瞧了之后,午后去见一眼你外甥,跟你妹妹说说话,我命人送你回去禀报便是。”
第七八零章 试炮
不情不愿满腹恼怒的慕容楷于巳时时分跟随李徽来到城北校场。校场西侧山丘左近是开辟出来的火器试验靶场。
今日按照计划,要试射最新的火器,这本是绝密行动,但是李徽却决定让慕容楷亲眼目睹,亲自感受一下火器之威。
一来,这可以震慑慕容氏众人,让他们对自己保持敬畏,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另一方面,火器是一个筹码,可以让慕容楷明白,若是自己愿意提供火器,对慕容氏而言将是如虎添翼之事。
李徽已经考虑过了,提供火器这件事并非什么特别的禁忌。火器的关键是**,没有**供给,火铳大炮也不过是破铜烂铁。控制**的供给,便掐住了火器泛滥的命脉,同时还可以以此为筹码,交换许多利益。
倘若此次能不费一兵一卒将北徐州数郡弄到手,那么,给慕容垂些火器也无妨。徐州的面积增加一倍,那将是李徽梦寐以求之事。要知道,北徐州有大量铁矿,葛元曾经取过北徐州找矿石,彭城,沛县,以及东海郡都有大量矿藏。那都是无价之宝。
况且,火器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大战之后,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提及火器之事了。就连谢安谢玄也问过多次,言下之意便是想知道**制作的秘密。李徽也已经答应谢玄,待他来徐州之时将让他目睹火器的一些秘密。当然核心的硝石生产,**配比的秘密还是不能告知的,虽然,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其实这些秘密也保存不了多久。
现如今,李徽着重要解决的反而不是**的问题,而是要解决冶金和制作工艺的问题。改进冶金和制作工艺,制造出像样的火器,改进火铳制作的工艺和系统,制造出性能可靠,使用快捷方便的单兵火器,那才是李徽着重要发展的方向。
在不久的将来,当**的秘密无法隐藏之后,冶金工艺和精确实用的火器本身才是保持武力优势的途径。就好比别人都玩上火铳的时候,东府军已经用上了射程超过弓箭的**了。当别人还在用投石车投弹的时候,北府军已经可以用小钢炮数里之外轰击对手了,一样还是占据绝对的碾压优势。
当然,冶金工艺的探索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方面葛元不在行。李徽只得让铁匠老师傅们不断地尝试摸索,进展不大。这玩意耗费极大,要建高炉,要大量的铁矿原料,还需要长时间的尝试摸索,一时半会儿恐怕是难以成功了。
不过今日要试射的火器,倒是用成熟的工艺制造而成。也是李徽在权宜之下做出火器制造的过渡性选择。那是一门全新铸造的青铜炮。
以铜锡融合而成的青铜铸造技艺是比较成熟的,毕竟从上古时期便开始使用。在冶铁工艺落后,铁制材质无法筑炮的情况下,以青铜铸炮成为了几乎唯一的选择。青铜的韧度延展以及强度都是堪用的,所以李徽决定试一试,起码铸造出几门来试用。有了**在手,却没有重火力。靠着投石机的投掷,不过数百步远的射程,且繁琐麻烦,操作复杂,那简直对**是一种亵渎。
试射工作早已准备就绪,一门海碗口粗,长度不足六尺的青铜炮已经被固定在炮座上。青铜不宜铸造重炮,毕竟材质较软,这一门虽然不大,但已经重达千斤。看上去短短粗粗不起眼的样子,但这可是花费了十多名铁匠半个多月的时间才铸造出来的。
根据李刺史描摹的图纸造出的这个后粗前细的萝卜状青铜炮,是为首的青铜铸造师的奇耻大辱。在他的一生中,从未造出这么丑陋的青铜器皿。他甚至怀疑这位李刺史有恶趣味,铸造出这么个像是男根的东西来。
所以,今日试射,此人称病不来,以表达内心的**。不过这不影响此次试射。
慕容楷满脸不高兴,冷目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貌不惊人的所谓火器,根本不认为这东西能有什么威力。
李徽带着**等人一顿忙活,将炮管后方的炮门卡扣移开,露出空荡荡的打磨的锃亮的后。然后称药装填,留出引信出来,再将厚厚的炮门扣上,用铸铁卡扣锁死。
这虽然是一次正式的试炮,但是之前已经进行了多次测试。流程也都记录优化,三名炮手协同,操作顺序固定之后按照手册进行便可。
最后一步,便是将一枚石头炮弹从炮口填入。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徽拉着慕容楷往后,进入掩体之中,顺手递给慕容楷两个小布球。
“塞住耳朵,双手捂住。发射之时,张开嘴巴,蹲在掩体之后。”李徽叮嘱道。
慕容楷冷笑一声,将布团丢在地上道:“恁多花样。”
李徽笑道:“我是为你好。响声很大,莫要震聋了你的耳朵。”
慕容楷冷笑道:“我倒是不信,有天上的炸雷响么?”
李徽笑道:“我反正已经提醒你了,一会你莫要怪我。”
慕容楷将信将疑,问道:“这东西能管什么用?一枚小石弹,能够射出多远?又有什么威力?”
李徽笑道:“石弹只是测试,这并非正式**。只是测试弹道轨迹,以及落点。孩儿他大舅,这枚石弹三十八斤。你认为能射出多远?”
慕容楷道:“最多两三百步,那已然很了不起了。”
李徽呵呵一笑,指着远处山包斜坡上用白灰画着的一个巨大白色圆圈道:“此处距离那画圈之处七百步,目标便是那里。”
慕容楷撇嘴道:“我可不信。能射七百步?你当我是傻子么?”
李徽一笑,转身喝道:“准备。”
一名炮手手持火把,靠近炮膛引信。
“点火,开炮!”李徽大声下令之后,双手将耳朵捂住,微微张开嘴巴。
炮手点燃引信之后,三名炮手迅速跳入后方工事之中,躬身捂耳。引信嗤嗤燃烧,慕容楷瞪着那火星闪耀,没入炮膛之中,等了两息没动静,正
要说话,却听得轰然一声爆响,震的耳朵嗡然啸叫,五脏六腑都抖动了一下。那炮膛后方烟尘喷薄而出,炮口喷出火光,下一刻,远处白圈所在的位置,腾起一阵烟尘。
“哈哈哈,中了。成功了。”李徽移开捂着双耳的手,大笑起来。
慕容楷什么也没听见,只看到李徽咧着嘴大笑,嘴巴翕动,表情兴奋,却什么也没听到。
慕容楷甩着脑袋的惊叫起来:“我耳朵聋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李徽道:“聋了么?活该。”
慕容楷耳中啸叫消失,听到了这一句,顿时怒道:“你幸灾乐祸么?”
李徽笑道:“这不是听到了?你并没有聋。我也早就提醒你了,可是你不听我的,我能如何?”
慕容楷哼了一声,心中却已经被适才发射的威慑所震惊。数十斤重的那枚石弹确实落到了七百步之外的距离,这简直不可思议。
李徽等人迅速检查了青铜炮,除了**灼痕,炮身移动了位置之外,并无其他异样。炮膛没有损伤,炮筒也没有任何的变形。这说明青铜炮第一次全装药的试射是成功的。
李徽在慕容楷的催促之下,前往着弹点进行查看。只见数十斤重的石弹已经四分五裂,砸在地面的碎石地上,夯出一个两三尺见方的大坑。周围全是乱石。
“如何?”李徽笑问道。
慕容楷咂嘴道:“厉害啊,厉害。若是砸到人群之中,岂非粉身碎骨。关键是如此远的距离,阵前可以直接轰击对方大营,可以轰入城池之中,造成大量的死伤了。”
李徽呵呵笑道:“这石弹算不得什么威力,再试一炮,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威力。”
第二次试射,用的是数十斤重的铁球炮弹。李徽很想用装填**的炮弹,但是无奈尚未能找到让炮弹落地**的办法。引信发射在炮膛之中便会被烟火燃尽,从而无法控制落地**的时间,试了两次之后只得暂且放弃。最终改为用实心铁球炮。
但既然是给慕容楷一点震撼,李徽决定玩个小花样。他命**在前方目标点上埋上一个**包,拉出引线来。然后,第二炮轰了出去。
这一次慕容楷学了乖,将自己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即便如此,还是听到了剧烈的轰鸣声。然后他看到远处目标点的地面轰然炸开,烟尘飞扬窜起足有数丈之高,方圆十几丈范围内泥石溅落如雨。
慕容楷瞠目结舌,心脏砰砰的跳。李徽带着他去查看落点,发现地面一个巨大的坑洞,周围草木焦糊,泥土石块满地都是。慕容楷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此刻的他,既骇然,又震惊,既怀疑自己的眼睛,却又知道这是事实。
突然间,他心中又涌起一阵狂喜来。
“妹夫,这样的火器,你能给我们多少?若是能给我们二十门,我想,五叔定然愿意答应你的条件。”慕容楷道。
第七八一章 乱起
“哈哈哈哈哈。”李徽大笑起来。
慕容楷倒是张口就来,他怕是不知道这青铜炮之昂贵。青铜之中八成是铜两成为锡,光是铸造眼前这尊青铜炮便用去了近千斤铜。铜可就是钱。以大晋流通五铢钱薄如蝉翼轻的都能在水上飘起来的形制,千斤黄铜掺杂些其他锡铁金属,起码可铸数十万钱。
这还只是铜本身的价值。这青铜炮的铸造可是凝聚了人力智慧。光是人工,便有十多名工匠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铸造好了还需要打磨到严丝合缝,内里锃明瓦亮。
这慕容楷不知其珍贵和制作之艰难,开口就要二十门,简直是不知所谓。
李徽还是自己咬着牙才融了一些铜钱和铜器,铸造了这一门而已。还只是用来试射的而已。
“怎么?是否我这要求有些过分?”慕容楷倒是有自知之明,忙道:“二十门不成,十门也成。这样的利器,用来攻城杀敌,堪称无敌。妹夫,若是你能同意,我担保叔父必然同意合作。”
李徽笑道:“好说,好说。别说二十门,二百门也成。既然合作,我自然会供给你们攻城利器,助你们一臂之力。只不过,现在不成。此物今日是试射,尚有诸多改进之处。待我徐州工匠改进完成,我便大批铸造,届时自当给你们一些。”
“还要改进么?我瞧着很好了。”慕容楷咂嘴道。
“这你就不懂了。火器很危险,一旦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己人。你也看到了,注入炮膛之中的那便是**,若炮膛不够坚韧,便会炸裂开来,别说杀敌了,开炮之人都要被炸为齑粉。你可莫要不信,适才你我躲在工事掩体之后,便是防止炸膛。故而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铸造此物定要精益求精方可。你也不希望我好心给了你们这火炮,结果在你们自己兵马人群之中炸开,炮毁人亡吧。”李徽笑道。
慕容楷虽不太懂李徽所言,但基本的常识是有的。别说炸膛了,适才那发射时的雷霆之声都差点将自己耳朵给震聋了。所以李徽之言倒也是信了七成。但是,听李徽之言,此物恐怕是目前得不到了,不免心中有些遗憾。
但他已经直观的感受到了火器的威力,已然完全燃起了兴趣。怪不得东府军能够崛起,连战连胜,他们有如此利器在手,自然是如虎添翼。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妹夫,你可是答应了给我们火器,却又说此物还不能给,那岂非是空言?”慕容楷道。
李徽道:“自有别的火器。来人,演示一番。”
随后,东府军兵士演示了**包火铳和小**。看的慕容楷是目瞪口呆,心痒难搔。
“这三样,我可以给你们一样。**包威力巨大,攻城炸桥无往不利。只是需要人力引爆,且如果给你们的话,数量也不能多,毕竟**昂贵,此物破费**。火铳和**也是作战利器,但火铳容易损坏,坏了便无法使用。**威力小,杀敌作战是有用的。总之,都有优劣,就看你们想要什么了。”李徽笑道。
“就不能三样都给么?”慕容楷道。
李徽冷笑道:“孩儿他舅,什么都想要,便什么都得不到。我对你们已经是坦诚相待。这些火器都是我东府军之秘,从未示人。知道这些火器的人,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今日为了合作诚意,才让你观摩。这么做其实已经很不应该了。给你们其中任何一样火器,都可以让你们如虎添翼。可莫要得寸进尺。”
慕容楷知道此言不虚。确实东府军的火器从未示人,见过的人都在战场上。今日李徽展示给自己观瞧,自己亲眼目睹其威力,使用的方法,形制样子,那已经是极为难得了。如此利器,换作自己,定然是极度保密,绝不会示人的。
“妹夫,这样好不好。我三样各取一样回去,演示一番让五叔定夺。我不好定夺。宽且,五叔还未必同意你的提议呢。我就算同意了,也是无用。”慕容楷道。
李徽呵呵笑道:“你想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否仿制出来是么?打的好算盘。”
慕容楷被戳破心思,脸上一红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我,我是那样的人么?本来就难以定夺。你若不不肯,罢了便是,何必说这种伤人之语。”
李徽摆手道:“罢了,每一样给你带几个回去,试一试也无妨。有本事你们就仿制出来,我也不追究。”
慕容楷大喜道:“多谢妹夫,那可太好了。我们绝不会仿制的。”
李徽微笑道:“回去后,请告知慕容将军,要做决定便快些。快则一个月,迟则两个月的时间,我大晋恐便要起兵北伐了。北府军一旦北上进攻关东,便没有回旋余地了。更何况,眼下你们还在邺城,听你之言,似乎慕容将军还掌握在苻丕手中。我倒是好奇,你们将如何起事。”
慕容楷呵呵笑道:“你未免小看我慕容氏的本事,小看了五叔的谋略。你等着瞧吧。旬日之间,便有消息。莫看关东此刻是秦国之地,很快便会重新成为我大燕国土。”
李徽笑道:“我等着瞧热闹呢。”
慕容楷午后离开淮阴,李徽命亲卫送他北上。随身让他带了三个**包,大中小型各一个。三支长柄火铳,各配备**五十发,陶制破片**三十枚。
这几样东西李徽都做了些手脚。**包加了药量,火铳**加了药量,**也增加了药量。李
徽要让他们感觉这三样火器威力都很大,从而增加吸引力,增加筹码。
与此同时,李徽还告诉慕容楷,他可以提供以战马牲口换粮草的物资的提议。因为慕容楷说,眼下关东之地因为之前征兵入伍,强拉壮丁,导致田亩荒芜,秋收粮食锐减。一旦兵马起事,恐怕粮草紧缺。希望李徽能够提供粮草。李徽当然愿意,只要慕容垂拿喜徐州稀缺的牲口马匹来换便可。
但这一切交换的前提便是,北徐州要拱手送给自己。
慕容楷离去之后,李徽将此事告知了周澈。周澈认为这么做似乎有些冒险。就算不跟他们做交易,东府军也能够收复北徐州之地,甚至可以占据青州之地,何必去拿火器交换?又何必冒险跟慕容氏做交易,一旦泄露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但李徽认为是值得的。首先,交易若能成功,自己无需等待募兵增兵完毕,无需等待朝廷命令便可将北徐州之地纳入囊中。不费一兵一卒。一旦朝廷下令北伐,则北府军必然染指关东,到那时谁占据北徐州便不好说了。
以谢玄和自己的交情,当整个北徐州都在自己手中时,他不会和自己争抢北上的机会,而是会转而往中原之地进攻。这可以确保北徐州落入自己之手。
至于泄密的危险,李徽并不在乎。自己已经决定和慕容垂定下秘密合作,便不怕会泄露什么。再说了,自己也没有损害大晋的利益,同慕容氏合作让自己替大晋夺回了北徐州,那么谁能指责?
至于火器的泄密更不怕了,原因已经无需赘言。造出火铳来,造出**来,得要**才能用。慕容垂得会造**才成。
整个合作的过程,对己方可谓是大有裨益。一旦北徐州在手,地盘扩大一倍,实力便将倍增。几处矿产,几座坚城,大量的土地良田,大量的人口。那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折。
周澈听了李徽的解释,倒也很快被说服了。周澈心里知道,有些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他现在已经颇有些力不从心了。若不是李徽强行提携,他这个徐州都督府副都督,东府军统军都督的职位是不够称职的。想当年,他只是个小小都尉出身,如今率领数万兵马,管理大量军务已经颇为吃力了。
特别是在大事的决断上,周澈已经跟不上李徽的想法和局面的变化,悟不透一些关窍之处了。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努力做好手头的事情,努力的跟上脚步。
李徽和周澈对慕容垂等人如何起事都很好奇。周澈决定派出人手打探北方的消息,及时禀报情形。第一时间知道慕容垂如何动手。
仅仅数日之后,北边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关东乱了。
第七八二 乱起(续)
翟斌,丁零族人。丁零族本是西域异族之一,居住在距离长安上**的康居国。丁零族乘大轮高车,故而又被称为高车族。
翟斌的家族便是丁零族人的首领。四十多年前,翟斌从康居而来,率族人来到长安。当时关中为石赵所统,翟斌献良马美女,被石赵天王石勒封为句町王,在洛阳以东的河南郡给了他一片封地,让他和族人在此落脚。
其后,赵为秦所灭,翟斌又投靠秦国。
翟斌对秦国的不满开始于秦国灭燕之时。王猛率兵马进攻燕国之时,曾大肆差遣杂胡人手,令其出人出粮协同进攻。翟斌的丁零族部落因为地处洛阳左近,已属于关中和燕国交接之地,当时不但被勒令全族男子随军为苦役,甚至一度被怀疑和燕国有勾连,差点遭到清算。
当然,说翟斌和燕国有勾连,倒也不是完全冤枉他们。翟斌率族人从西域来到中原,根基本就不深,只能靠左右逢源方能保存。在河南郡之地,又处于秦燕交接之地,自然是要两边都不得罪。
便是从那时候起,翟斌便和慕容氏有了一些暗地里的联系。比如送送礼,暗中交往,通报一些边镇的情报等等。但这一切只是左右逢源,而非是真正的背叛。
真正让翟斌对秦国生出怨恨之心的,便是在燕国被灭之后,苻坚下令将关东豪杰以及杂夷十五万户迁入关中之地定居,以瓦解他们盘踞当地的危险,将这些人置于关中监视居住。此举才让翟斌真正生出了恼恨之意。
苻坚这么做,摆明便是已经不信任丁零族。并且丁零族上万户族人要迁移,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其损失之大,情感上的挫伤之重,是难以忍受的。
好在,翟斌找到了慕容垂求他帮忙,不要让他丁零族人遭受如此涂炭。当时慕容垂投奔秦国,苻坚对他极为器重,想到之前翟斌也曾给自己送过礼物,拉过关系。于是慕容垂书面为丁零族人求情,请求苻坚不要让丁零族遭受内迁之苦。苻坚为了表示对慕容垂的敬重和恩宠,便答应了此事。自此,翟斌便视慕容垂为恩人一般。
此次慕容垂从渑池脱困西来,经过河南郡翟斌那里,翟斌热情接待,甚为恭敬。酒席宴上,翟斌有意无意的流露了秦**败之后,正是最好的起兵时机。他愿意协助慕容垂起兵反秦的意愿。当时,慕容垂并没有表露什么,因为慕容垂岂会轻易透露自己的企图,翟斌这个人到底能不能靠得住,慕容垂心里可没有底。
但是在离开之前,翟斌找到了慕容垂的侄儿,宜都王慕容恒之子慕容凤,恳切表达了内心之意。表示,若慕容垂起兵复燕,他丁零族必协从之。并且重提旧事,铭记当初慕容垂保全丁零族之恩,全族上下视慕容氏为恩人,故而有此之念。
慕容凤在路上告知了慕容垂此事,慕容垂才相信翟斌是真的想要起兵叛秦。
慕容垂智计颇深,他知道秦国此刻必须要有人第一个揭竿而起,点燃秦国各处的烽火。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当那个出头鸟。必须要有人去点火,自己才有机会。特别是面对苻丕极为戒备的情形之下,必须要用计谋破局。于是乎,他派出了慕容凤前往河南郡,让翟斌率兵点起这把火。
慕容凤赶到了河南郡,向翟斌送交了慕容垂的亲笔信。信上慕容垂表示,大燕复国成功之后,将封翟斌为王,任命他为宰相之职。他只需在河南起兵,威迫洛阳,造成声势,挡住洛阳苻晖的兵马,不让关中兵马东进。这样慕容垂便将在关东起兵,迅速解决苻丕的兵马,收复关东之地。
翟斌闻言,甚为高兴。慕容垂的亲笔信便是承诺,更何况他早就想行动了。
九月初六,翟斌动手了。
丁零人翟斌于河南郡集结本族青壮兵马,带领弟弟翟檀翟敏,侄儿翟真翟成等人共同起事。三日内便攻占河南郡城以及周边郡县多座。数日之内,应者云集,百姓和周边豪强纷纷加入,兵马人数很快达到一万多人。
翟斌在攻克河南郡中多座城池之后,大军直扑洛阳以东之地,声势浩大,有攻击洛阳之势。
驻守洛阳的是苻坚庶次子,平原公苻晖。还有一人是当初兵败留县名声扫地的镇军将军**当。**当在留县失利之后被人嘲笑,儿子也惨死于留县,对他打击甚大。此番率四千羽林军兵马随同苻晖守洛阳,完全是属于闲职。**当本人也是心灰意冷,每日饮酒烂醉,浑噩度日。
谁能想到,突然之间,洛阳遭遇叛军威胁,陡然成了前线战场。苻晖为人懦弱无能,见此情形惊骇之极,不知如何是好。叫来**当商议对策,**
当倒是不以为然,认为不足为惧,只是乌合之众而已,他率兵马出击,必能击溃叛军。
九月十七,**当率四千兵马出洛阳东门,前往进攻翟斌的兵马。翟斌等人闻言心中慌乱,都担心不能抵挡。慕容凤安慰众人不必担心,**当老迈,兵马不多,不足为惧。并且亲自**率军迎击。
十八日,双方战于洛阳东。秦军羽林军毫无斗志,还没等翟斌率领的乌合之众溃败,他们自己便当先溃逃,根本约束不住。慕容凤万没想到这一战居然如此顺利,率领兵马一路追杀,将**当困于洛阳东门之外的山岗上。
当晚,慕容凤率军猛攻山岗,将**当亲卫兵马击溃。**当被俘,押到慕容凤面前时还顿足大骂。慕容凤手起刀落,将**当首级砍下。大秦一代名将,最终被一群乌合之众给击败,命丧于此。
**当的首级被竹竿高挑,在洛阳城外**。苻晖得知,差点晕死过去。他一面向朝廷禀报,一面派人赶往邺城,向哥哥苻丕求援,请求苻丕派兵前来平叛。
而此举,正是慕容垂计划中的一环。慕容垂的复国大业也正式拉开帷幕。
……
九月二十三,快马将翟斌叛军**洛阳,**当战死的消息送到了苻丕手中。苻晖在信上请求苻丕速速出兵,平定翟斌兄弟之乱。
苻丕即刻招来石越等人商量对策。
不管是不可能的,洛阳以东其实便已经是关东之地,已然属于苻丕的管辖范围。关东生乱,声势浩大,**当都**了,当然不能不管,否则那便是失职了。
但怎么管?是个问题。
苻丕想到了慕容垂。
“让慕容垂领军前往剿灭翟斌如何?”苻丕道。
石越立刻反对:“怎可如此?让他领兵,那还了得?慕容垂怎能领军,长乐公莫不是给他机会么?”
苻丕呵呵一笑,道:“放心,我有妙计,确保万无一失,且一石二鸟。”
石越心中疑惑,苻丕这个人能有什么好的计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已。
但是,接下来苻丕的一番话却令石越惊讶不已。苻丕此番计划,委实达到了他此生智商的巅峰状态。他的计划完美无缺,即便是石越也赞叹不已,叹为观止。
第七八三章 征程
“石将军,慕容垂留在邺城,是我心腹大患。我总觉得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但高泰所言极是,他可是救了父皇的人,父皇认为他是忠贞之臣,才会让他回到关东之地。若我杀了他,父皇必暴怒。前番兵败,加上再抗旨杀慕容垂,父皇必不容我。所以,有杀不得他。”
“不过,眼下却是一个让他离开邺城,并且除掉他的机会。那翟斌叛军之中有大量燕国之人,派慕容垂去平定叛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不是领了旨意要助我安定关东之地么?此时便是他大展身手的机会。让他去和翟斌作战去吧。让他和叛军去火拼。他若死在翟斌叛军之手,倒是一了百了。他若胜了翟斌,平定了叛乱,对我们也没有损失。石将军,莫急着反驳,听我说下去……本人知道石将军心中怎么想,你定认为给他兵马去平叛,无异于是如虎添翼,难以控制。你真当我会给他多少兵马么?此次我只给他羸兵两千去平叛,他敢不去,便是抗命,我便可以拿办他。他若去了,这两千羸弱之兵,能管什么用?不但如此,我打算让广武将军符飞龙领一千精锐骑兵作为慕容垂的副手。名义协助作战,实乃暗中监视慕容垂等人。一旦慕容垂有异动,则可杀之。这样慕容垂不得不领两千羸兵去和翟斌作战,我不信他能活着回来。”
石越听到这里,便已经点头不止了。长乐公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原来他的意思是要行借刀**之计。逼着慕容垂以羸弱之兵去同翟斌火拼,让慕容垂死在翟斌叛军手中。若慕容垂不死,则符飞龙也会动手,让慕容垂没有活着回来的机会。
“不仅如此,我将调慕容宝进城,任命其官职。这样,慕容农慕容宝两人便都要留在邺城作为人质。慕容垂便不敢在路上捣鬼。倘若他敢乱来,他的两个儿子便要被我们给杀了。再饶上一个慕容绍。呵呵,石将军,你认为我这计划如何?”
石越大笑点头,连声赞道:“好计策。长乐公之计周密精妙,颇有诸葛之风。石越佩服的五体投地。”
苻丕得意大笑,颇为自傲。这计划可是他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果然得到了石越的认同。石越可是很少能如此肯定自己的。
转头之间,看到侍郎高泰在旁皱眉沉吟,苻丕问道:“高泰,你觉得此计如何?”
高泰捻须开口道:“计划确实精妙,但是……却非上策。”
苻丕不满道:“此话怎讲?”
高泰躬身道:“此计太过浅显。以两千羸兵给慕容垂,命他去平叛。又以飞龙将军一千精锐骑兵跟随监视,那慕容垂除非是瞎子傻子,怎不知长乐公意图?”
苻丕沉声道:“他知道又如何?敢不从命么?若敢抗命,则正好除之。”
高泰苦笑道:“慕容垂怎会抗命?他自不会去给长乐公杀他的理由。但长乐公显然是将其逼入死路。慕容垂岂肯送死?必然反叛。长乐公此计是逼其**啊。就算慕容垂没有反意,也要被逼着**了。而当下的局势,关东已经有翟斌反叛,岂能再逼反慕容垂?”
苻丕一愣,看向石越。石越大笑道:“高泰,我觉得你好似处处在维护慕容垂他们。之前我欲请长乐公杀之,你唱反调。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没有跟你计较。现在你又来唱反调。你以为慕容垂是善类?你以为不逼他,他便不会反?他回关东之地,便是性积极为可疑。此番他要反,则正好除了他。长乐公对他已经够好了,没有在邺城杀了他,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最好能平定叛乱,证明他的忠诚。否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苻丕闻言点头道:“正是。本人这其实是给他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他若当真以两千兵马平叛成功的话,也许我会信他对我大秦忠诚。”
高泰叹息一声道:“莫怪下官多嘴,长乐公要真想取慕容垂性命,又顺理成章,不受朝廷责罚的话。那么此次应该派个得力的将领前往。下官建议,石将军领军跟随平叛。慕容垂肯定要**,而飞龙将军绝非他对手。石将军也许可以解决此事。”
苻丕喝道:“这是什么话?石将军要领军守邺城,眼下局面纷乱,万一周边出现变故如何是好?况且,符飞龙乃我大秦宗室,勇武过人。率一千精锐骑兵,还对付不了慕容垂?慕容垂虽然有勇冠之名,却也不用把他吹到天上去。一千精锐骑兵,足可战胜上万步兵。更别说是两千羸兵了。勿复多言,高泰,你确实该注意一下你的言行了,你给我也有一种对慕容垂极为维护之感。”
高泰连忙告罪,闭嘴退下,再不敢多言。如果自己再强辩的话,恐怕真要惹恼了苻丕了。但高泰心中却始终认为,这个所谓精妙的计划,其实漏洞百出,完全没有任何的含金量。这不就是逼着慕容垂**么?而所谓城中人质,又怎能阻止慕容垂反叛?慕容垂这样的人物,怎会为亲情所胁迫?
当日午后时分,慕容垂接到了苻丕下达的领军平叛的命令。慕容垂大笑不已,他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苻丕果然要自己去平叛,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之事。
不过,很快慕容垂便笑不出来了,当两千名盔甲不整的老弱残兵出城抵达的邺西军营之后,慕容垂立刻明白了苻丕的居心。而且,苻丕下令调慕容宝进城,封为军中都尉,在城中领军。这摆明了是要拿自己的儿子和侄儿当人质。这显然是苻丕精心的安排。
慕容垂不动声色,思索应对之策。他告诉慕容宝,进城之后
,通知慕容农慕容绍等人,在自己领军出征之后,务必找机会逃出邺城,并且分别招募兵马起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保留的了。苻丕摆明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自己也不必去费心思去想什么其他的了。慕容垂已经决定了要在半路举事。
次日清晨,苻丕于东城城楼之上,遥遥向慕容垂祝酒,为他饯行。慕容垂亲自将慕容宝送到城门口,并在城下举杯向苻丕敬酒。
“承蒙长乐公信任,让老夫领军平叛。又任命我儿官职,许他入城拜祭家庙。长乐公宅厚仁心,颇肖我大秦当今陛下之仁恕,慕容垂甚为感动。垂虽老迈,但再次向长乐公保证,必平息翟贼之乱,以报答长乐公对老夫的信任。廉颇虽老,亦可食饭。”慕容垂朗声朝城头说道。
苻丕笑得很开心,大声道:“冠军将军百战百胜,威名远扬。父皇派你前来,协助我安定关东之局,可谓是如甘霖一般。眼下翟斌贼子叛乱,威胁洛阳要塞,唯有冠军将军前往,方可平定叛乱。唯有冠军将军前往,我才能放心。所以,便只能请你辛苦一趟。我让你的儿子们在邺城,也是为你着想。担心兵荒马乱的,令冠军将军的血脉嫡亲受到伤害,让冠军将军无后顾之忧。这一点,冠军将军当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不是不信你能平叛成功,而是以防万一,毕竟贼兵势大。但我内心里坚信,冠军将军必能旗开得胜,平定叛贼。待冠军将军凯旋之时,本人必亲自迎接冠军将军进城,陪同拜谒家庙,加褒荣光。”
慕容垂大笑道:“长乐公良苦用心,老夫刻骨铭心,铭感腹内。老夫定不负长乐公期待。话不多说,干了这杯,老夫便要出发了。”
苻丕笑道:“莫慌。为确保平叛成功,本人还要给冠军将军一些兵马,两千兵马虽然对冠军将军而言,平叛已经足够。但是终究还是需要确保成功。所以,我派广武将军符飞龙作为你的副手,率骑兵一千,助你平叛。这样,便可万无一失了。”
城门开处,当身材矮壮的符飞龙率领一千氐族精锐骑兵缓缓出城的时候,慕容垂更是明白了此行之险恶。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露出的金牙随着嘴唇的抖动而闪烁着。喝下了酒苦涩辛辣,简直难以下咽。
九月二十五巳时时分,邺城西城外号角长鸣,烟尘四起。慕容垂率领两千名盔甲不整,老迈残废的兵马缓缓开拔,沿着官道往西而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后面的一千骑兵。一个个盔甲齐整,孔武有力,战马强壮,气势慑人。
四野萧瑟,初冬的旷野上长风浩荡,颇为冷冽。慕容垂挺着胸膛,策马在官道上而行,从此刻起,他终于正式踏上了复兴大燕的征程。
第七八四章 吴王
兵马开拔,一路往洛阳方向而去。路途之中,慕容垂思虑着如何能够解决符飞龙那一千氐族骑兵的压力。私底下,慕容垂和慕容楷商议着对策,但是均无法定夺。
符飞龙明显保持着警惕,他的一千氐族骑兵跟在慕容垂的两千羸兵后方,保持着距离。夜晚扎营,更是距离慕容垂的兵马里许远。并且符飞龙拒绝了慕容垂要求骑兵和步兵混编行进的要求,不给慕容垂任何机会。
而且,慕容垂心里也明白,自己手头这两千多老弱残兵,根本不是符飞龙的一千骑兵的对手。若是贸然发动进攻,后果恐怕会极为糟糕。
六天后,兵马抵达河内郡境内。河内郡属司州所辖,距离洛阳只有一河之隔。往南抵达黄河之后,渡过黄河便是河南郡,那便是叛军起事之地了。不过因为隔着黄河,河内郡还算太平,叛军的影响尚未波及到河内郡。
慕容垂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再有不到一两日的路程,便要进入翟斌叛军占据的区域,到那时,打还是不打?若不进攻,符飞龙必会动手。这厮必是暗中肩负着督军之责而来。
而且,河内郡距离邺城已经很远了,时间也过去了六天了,慕容农慕容宝他们也该逃出邺城了,而邺城的兵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赶到这里。此刻是行事的最好机会了。
慕容垂于河内郡山阳县停下脚步。此山阳非淮阴山阳县,而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隐居之处的山阳县。当日傍晚,慕容垂带着十几名亲卫去见符飞龙。
符飞龙也正想要询问慕容垂为何不继续前进,两人于骑兵驻地见了面。
“冠军将军,为何在此停留不走?”符飞龙没等慕容垂开口,便当先诘问。
“符飞龙,有没有规矩?冠军将军乃领军之将,你是协同副职而已,有下属问诘上官的么?岂有此理。”慕容楷大声斥道。
符飞龙一时语塞,倒也无言反驳。来之前,苻丕亲自叮嘱他,只需监督慕容垂等人,让慕容垂和翟斌的叛军交战,最好借翟斌叛军之手解决了慕容垂。当然,借慕容垂之手解决叛军也是不错的,总之不必轻举妄动。
慕容垂摆手喝退慕容楷,笑着对符飞龙道:“苻将军不必在意慕容楷之言。什么主将副将,都是虚名。苻将军乃大秦宗室,老夫当唯苻将军马首是瞻才是。”
符飞龙心中受用,他这个大秦宗室可是旁枝末节,根本够不上如今苻坚一脉的边。但被慕容垂如此看重,心中还是高兴的。
“哈哈哈,冠军将军客气了,末将怎敢同冠军将军相比。末将只是协从罢了。”
慕容垂抚须点头,微笑道:“军务之事是和苻将军商议的。苻将军,老夫之所以下令停止前进,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河内郡了,往南行一百五十里,便是大河了。过了河,便时翟斌贼子反叛之地的河南郡。距离敌人已经很近了。所以,老夫必须要和符将军商议商议对策。”
符飞龙道:“有什么可商议的?咱们不就是来平叛的么?渡河杀敌便是。”
慕容垂点头道:“话虽如此,但情报得知,翟斌啸聚贼寇近两万。苻将军认为,我们这三千人马能够应付两万贼寇么?”
符飞龙咂嘴道:“冠军将军不是在长乐公面前夸口必平息叛乱么?怎地现在又说这些?此言何意?莫非你打算违背军令和职责?”
慕容垂微笑道:“当然不是。苻将军,此番你我联袂平叛,你也不希望我们功败垂成吧。平息叛乱可是大功一件,成功了,你苻将军也将受到褒奖,加官进爵。我慕容垂也不希望将一世英名毁于这帮贼人之手。所以,不可贸然行动。贼兵势大,我们三千兵马委实难以成功。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河内郡招募些人手,扩充兵力,确保马到成功。”
符飞龙皱眉沉吟。慕容垂说的倒也是有道理的。自己此行虽然是监督慕容垂,但以这两三千人去进攻贼兵,似乎是在找死。难不成慕容垂渡河进攻,自己不跟么?难不成打仗的时候,自己还要率骑兵参战不成?慕容垂死在贼兵之手固然是好事,但自己岂非也要身陷危险之中。
倘若慕容垂平叛成功了,自己岂不是也跟着立下大功一件。苻丕只是要自己看着慕容垂,监督他的行动,又没有说要自己必须让慕容垂失败。如能够一举两得,既立平叛之功,又能完成督战慕容垂的使命,岂非更好?
不过,让慕容垂募兵,这事儿倒是让人有些担心。
慕容垂似乎看出了符飞龙的担忧,笑道:“苻将军,我也不是要招募多少兵马。只是稍微增加一些兵力,有同叛军一战之力便可。我也不会耽搁太久,募兵旬日便可。不管募集多少兵马,都会渡河平叛。但若只是眼下这三千人,老夫确实没有信心平叛成功。本来,出发之前我想多要些兵马的,但体谅如今的局势,邺城也许固守,兵马也许维持周边安全,所以便没有向长乐公提及此事,想着自己招募一些人手。当然了,苻将军若是觉得不妥,那便作罢。平叛若是失败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也尽力了。总之,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便是了。”
符飞龙想了又想,觉得倒也不是不能这么办。一则,荀日之间,能募到多少兵马?最多一两千人而已。募到的人手也不是什么精锐,一切尚在掌控之中。二则,若只是这两千羸兵,慕容垂就算敢渡河平叛,自己也不敢跟着去。如慕容垂多一两千兵马,能够平息叛军的话,自己也算是平叛立功了。
作为一名苻氏边缘宗亲,符飞龙此次其实是得了个很好的机会的。这次机会,不可错过。总要利用到极致才成。最好是慕容垂也**,叛乱也平息了,自己立下双重功劳,在苻丕那里,在朝廷层面,都得褒奖。
几番思量权衡之后,符飞龙答应了慕容垂
的提议。但只同意募兵荀日,无论募集多少兵马都要立刻进攻。
荀日便是十天,十天时间能够募集多少兵马呢?符飞龙认为最多一两千人,但是,慕容垂给出了答案。当慕容垂的募兵告示贴出来之后,山阳百姓蜂起相迎,应者云集。不光山阳县,左近的怀县、武德、平皋等县也有百姓星夜来投。甚至北边的上党郡、汲郡都有许多百姓前来投军。
慕容垂在关东的名望太响亮了。大战之前,他便有过一次募军,只是稍微露了口风,便得两万人。而现在,更是展现了慕容垂在关东的人气。
短短十天时间,慕容垂募集了八千兵马。这还是在挑挑拣拣,淘汰了许多不合格的人的情形之下的。这个结果把符飞龙给吓蒙了。
符飞龙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什么大错,他命人前来向慕容垂表示不能募集这么多兵马。慕容垂给他的回答是,说好了募兵十日,自己没有食言。再说,兵马多多益善,可一举平叛,不知符飞龙有何担忧的。
符飞龙自不能明说心中的秘密,眼前慕容垂手中陡然多了八千人手,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己这一千骑兵之前还可以威胁慕容垂,现在可万万不能了。符飞龙只得小心翼翼的表示,自己其实是担心没有粮草兵器盔甲这些东西,并无他意。他心中只期盼着,进入河南郡之后,慕容垂能够和翟斌贼兵火拼,最好两人都能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才好。
但符飞龙不知道的是,他已经看不到结果了。慕容垂怎容符飞龙再逍遥自在的活着。
募兵结束之后的当天晚上,慕容垂召集兵马于山阳东广场集结,向着众将士发表了一番慷慨之言。
“我慕容垂尽忠于苻氏,从无二心。苻坚兵败投我军中,我也没有落井下石。此次回关东,本想祭拜家庙,为关东百姓安定做些事情。可苻丕狗贼,意图害我父子。明知翟斌举事兵马势众,却只给我两千老弱残兵,盔甲武器不整的兵马,却要我来平叛。将我的儿子侄儿扣留在邺城为人质,想要害我父子亲侄的性命。还派了符飞龙带着一千氐族骑兵督战,逼着老夫去送死。如此阴险歹毒,令人愤慨。今日我慕容垂在此宣布,不再为秦人尽忠效力,而复我大燕国祚。即日起,我慕容垂不再是秦国的冠军将军,而是我大燕吴王。今晚,随我斩杀符飞龙及其氐族骑兵,以氐族之血祭旗举事。”
众人轰然响应,在慕容垂慕容楷等人的率领下,近万兵马持这桑树棍棒,提着寻常铁叉柴刀冲出东城。符飞龙为了谨慎小心,将骑兵军营设在东城外。半夜里骑兵们睡得正香,陡然被上万兵马包围冲入,只不到一个时辰,符飞龙以及一千氐族骑兵便被斩杀的干干净净。
当晚,慕容垂率大军南下渡河前往河南郡,同时命人快马将符飞龙的首级送去邺城。慕容垂要将符飞龙的头挂在邺城城外,告诉苻丕,下一个便是他了。
第七八五章 燕王
慕容垂率军南下,两日后渡过黄河,抵达河南郡。翟斌等人闻之,前来相迎。双方合兵一处,兵马人数达数万之众,声势浩大。
数日之间,河南各地兵马以及地方豪强纷纷来投,兵马迅速扩充到四万余人。
翟斌主动提出,推举慕容垂为盟主,统帅各路前来投奔的兵马。慕容垂假意不受,反要推举翟斌为盟主。翟斌闻之,连忙拒绝此事,并力表忠心,慕容垂方才大笑作罢。
众人连番劝告之下,慕容垂才道:“既然诸位对老夫如此信任,老夫便勉为其难。但既然尊我为盟主,那么老夫的号令诸位便要听从。若不能令行禁止,老夫这个盟主不做也罢。”
翟斌立刻带头表示会听从慕容垂的号令,接受慕容垂的统领。于是慕容垂在河南郡就任各路兵马盟主之位,尽纳诸路兵马。各地名士官员也纷纷来投,慕容垂来者不拒,统统纳入帐下,分封官职。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慕容垂接受了众人的计划,先攻克洛阳,以洛阳作为大本营,大规模扩充兵马,募集粮草物资,增强兵马,以图光复大业。
十月二十四傍晚,慕容垂率领大军集结于洛阳城下。
夕阳西下时分,慕容垂策马来到洛阳城下,守城的平原公苻晖得知慕容垂领军前来,登上城楼和他相见。
慕容垂遥遥拱手,对苻晖道:“平原公请打开城门,我已然平息了翟斌之乱,解了洛阳之围。平原公不用担心洛阳的安危了。我可率军进洛阳驻守,待局面平稳之后,再回邺城复命。”
苻晖站在城楼上方朗声大笑道:“冠军将军辛苦了,居然马到功成,这么快便平息了叛乱,当真是可喜可贺。冠军将军要进城是么?当然可以。我这便命人打开城门迎接冠军将军进城。但是,只能是冠军将军带些随从进来,兵马只能留在城外。我洛阳人心浮动,大队兵马不宜进城,以免造成恐慌。”
慕容垂笑而不语,他知道自己的伎俩没有骗过苻晖。苻晖定然已经得知了自己反叛的消息了。自己本想欺骗苻晖困守城中消息闭塞,假装平叛成功,骗他迎接自己进城。但显然他已经知道消息了。
单独进城是不可能的,岂非是自投罗网。
苻晖见慕容垂不回答,冷笑连声道:“慕容垂,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你杀了符飞龙,已然公然反叛我大秦,现在居然来诓骗于我,可笑之极。慕容垂,你这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我大秦待你如何?我父皇待你如何?你却趁此时机背叛我大秦,当真猪狗不如之辈。”
面对苻晖的破口大骂,慕容垂并不反驳。只拱手道:“太原公,此中曲直,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我慕容垂行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今我起事复兴燕国,乃是天命所归,民心所想,时局只所迫。至于你说的陛下待我之恩,我慕容垂从不敢忘,也早已报恩,和陛下两不相欠。勿复再言。”
苻晖大骂连声,慕容垂转身策马离去。
当晚,慕容垂召集众人来到大帐之中议事,众人纷纷请求进攻洛阳,拿下洛阳城。但是慕容垂却改变了主意。
“诸位,我不打算攻洛阳了。原因有二。其一,我志在复燕,不在灭秦。恢复燕国故地才是我们要做的。洛阳虽为燕国故地,但此刻不必夺之,因为我并不打算进军关中。其二洛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实无夺取的必要。且不说攻洛阳会耗费我们的兵力,即便我们攻下了洛阳,关中关东两处兵马必来进攻,东西夹击之下,洛阳还是会失守。这会浪费我们的兵力和时间,将我们拖在河南之地。所以,我的考虑是,大军渡河往东,挥师邺城。攻下邺城之后,以邺城为中心,以关东之地为凭借,复大燕国祚,可拒关中之敌。”
慕容垂此言一出,众将士纷纷点头表示认可。第一个理由倒也罢了,那是慕容垂个人的想法。但是第二个理由却是实情。洛阳这个地方夹在关中关东之间,并无险要地势可守。东西方向遭受夹击之下,确实很难守住。慕容垂要夺回燕国故都邺城,将关东肃清,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抉择。
但是,翟斌兄弟父子几人听到这样的话顿时情绪低落,心中甚为不满。
翟斌认为,慕容垂这么做便是要牺牲他们丁零人的利益。他的族人都在河南郡,眼下已经起兵**,压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和财产家眷。如果能攻下洛阳,则可拒关中之地,保住河南郡族人的利益。而慕容垂要将兵马拉走,往东区攻邺城,则势必要放弃河南郡。那么自己的族人在此处攒下的一切家业根基,必然全部要放弃。
翟斌自认为功劳大,若不是他丁零人起事,慕容垂怎有机会。但是现在慕容垂这么做,便是对自己的背叛和轻慢。
翟斌出言反对,当然他不能质疑慕容垂的动机,而是对慕容垂放弃进攻洛阳造成的影响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最后,他对慕容垂道:“我丁零族人世代居于河南郡,大军一走,我十万族人将无所依。若吴王要率大军离开,放弃攻下洛阳的话,老朽只能留下,和族人共存亡。我丁零族兵马可以跟着你们去开创大业,但我却不能走。”
这其实便是在**慕容垂不许离开了。
慕容垂当然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慕容垂是何等人物,大计已定,又怎会为他人所**。只不过,眼下军中翟斌的兵马不少,自己还需要借助翟斌的力量行事,还需要翟斌供给河南郡的物资兵器武装兵马,所以还是要照顾翟斌的情绪的。
于是乎慕容垂温言安慰翟斌等人,同意此事再好好的考虑考虑,再做最后的定夺。
另外,慕容垂也在等待慕容农慕容宝慕容绍等人的消息。半个月前,慕容垂已经得知了慕容农慕容宝慕容绍慕容
宙等宗族子弟逃出邺城的消息。
慕容农和慕容宙抵达了邺城北边的邯郸和列人县。那里是乌桓部落的地盘。乌桓人乃杂胡之一,曾为大燕旧部,对燕国甚为忠诚。大燕国灭之后,乌桓人曾反抗秦国,遭遇屠戮之后不得不臣服。慕容农和慕容宙便是要去争取他们的加入,拉起一支兵马来。
慕容绍和慕容宝去了辟阳、真定一带。那里是鲜卑族**之地,也是慕容绍的父亲慕容恪当年的封地之所在,慕容绍便是以少主人的身份前往募兵。
慕容垂等待的便是他们传来的消息,一旦慕容农慕容绍等人募兵成功,自己便不必再依靠河南郡的翟斌兵马。到那时,便由不得翟斌了。
慕容垂没有攻击洛阳,而是在两天后象征性的攻克了洛阳东北的**台。**台曾是魏文帝曹丕在此点将分封的地方,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当日,慕容德率众将和官员集体劝进,他们认为,慕容垂恢复吴王的燕国王爵不妥,当打出旗号,即刻称帝,以聚拢人心。
慕容垂却以大燕皇帝慕容暐尚在,自己不可僭越之名推辞。又说眼下故都未复,一切尚早,不可轻言帝王之号。
于是乎慕容德等又进言,吴王之号不足以号令燕国故地臣民,当进燕王之号,方可令关东故国臣民臣服投奔。
众所周知,以国号为名称王,便几乎等同于称帝一般。当年大晋南渡,司马睿进晋王,便是摆明了要当大晋的皇帝。苻坚当年封为大秦天王,便也是登基为帝之前的一个步骤而已。
慕容垂在众人的劝谏之下,勉为其难的在**台下达告示,昭告天下。自称燕王,大将军,大都督,建立府衙官署,百官奏议制度,正式举起复燕大旗。
与此同时,在**台封赏众人。封慕容宝为世子,封翟斌为河南王,建义大将军。以此来稳住拉拢翟斌。封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封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太原王。封慕容农为骠骑大将军,辽西王。封慕容绍为镇南将军,陈留王……
总之慕容垂,一口气封了诸多王爵将军,人人有份,个个受封。
当晚,喜气洋洋的慕容垂再得知一个好消息。慕容农于列人得乌桓首领张骧、毕聪、卜胜、张延、郭超、刘大拥戴,得兵数万,声势浩大。慕容绍慕容宝也拉起了一支上万的兵马。眼下,邺城以北十余州县已经尽入他们之手。
慕容垂大喜过望,复国大业的火焰已经在关东之地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决定了,即刻率军东进,攻下邺城。至于翟斌,他倘若不跟着自己走,便让他留下便是。自己当然希望他的兵马跟着自己一起走,但倘若他执意不肯,自己也不会强迫他。毕竟此人是有功的,只要他不背叛自己,自己也不会对他如何。
两天后,慕容垂整军准备开拔之时,接到了苻坚从长安命人给他送来的圣旨。
第七八六章 恩仇
严格的说,那不是圣旨,而是一封充满感情的长信。信上满是愤怒和痛苦之情。
“朕以不德之身,承上天之命,君临万邦,统御天下。自朕即位以来,至今已近三十年。这三十年中,朕的大秦蒸蒸日上,国力雄壮,朕以仁恕之道治国,天下莫不归心。四方之国,莫不来朝。唯有东南一隅之国,敢违王命,不肯臣服。故而朕爰奋六师,恭行天罚,欲攻而臣之。然而,天机不吊,天命难测,我大军于淮南败绩,令人痛心疾首,悔之不已。朕于危机之时,赖卿之忠诚扶持,方令社稷不倾。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朕对卿之忠诚感激于内,尝以忠烈之贤敬卿。朕想着,任卿以重任,爵卿以郡侯,亦难表达朕心中之敬意。朕本以为,卿乃我大秦之中,朕可信任之人之首。卿之待朕之忠,必将流传万世,卿也必会助朕重整旗鼓,完成大业。有卿助我,朕何忧哉?”
“然不日之前,朕接到奏表,言卿起兵谋事,叛我大秦。卿可知朕知悉此事之后的之震惊。此好比伯夷叔齐忽毁冰操,柳下惠忽成淫夫,令朕万不能信。但事实在前,朕不得不信。朕曾在满朝文武面前,夸赞你为忠诚之臣,现如今朕面对满朝文武,无言以对,惭愧无地。是朕看错了你,还是你背叛了朕?朕不知为何?”
“卿当初不容于燕国,匹马投奔我大秦。朕对卿一见倾心,礼卿以上宾之礼,待卿如我秦国旧臣一般。给予卿极高的礼遇,极高的爵位和官职。歃血断金,披心相付。对卿可谓是宠信有加,甚至不惜得罪我秦国众臣。朕本以为你能投桃报李,忠于大秦,忠于朕。能够辅佐朕完成大业,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岂料到朕蓄水覆舟,养兽反害。卿欺我以宠信,辱我以厚卿,以朕对卿之恩宠信任,欺诈逃于关东之地。以家庙拜祭之事,欺朕以孝道。实乃为卿逃出落网,背叛我大秦之谋划。何其歹毒也!”
“卿已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一世忠名,毁于一念。欺瞒狡诈,背叛丧德,必为天下人唾骂。朕也不妨告诉你,若你以为凭你于关东之地起事,便可动摇朕大秦之基业,那是休想。朕之历运兴丧,岂复由卿!只是长乐、平原二人能力有限,遭遇你这老贼之叛乱,恐会惶恐,为你一时所乘,朕所虑者唯此而已。而卿以忠貌欺我,令朕痛心疾首,朕所恨者唯此而已。卿若尚有微德,念及朕待卿之赤诚,当羞愧无地,即刻停止背叛之事,向朕谢罪才是……”
洋洋洒洒一份诏书,字里行间全是苻坚的怒火和失望,疑惑和愤怒。开始尚能保持风度,最后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遭遇了背叛,而且是苻坚完全没有料到的背叛,这一刀砍的很深,砍得苻坚很痛。按照苻坚的话来说,慕容垂的背叛甚至比他的淮南之战的大败还要令他愤怒痛苦,可谓痛彻骨髓,刻骨铭心。
看完了苻坚的诏书,慕容垂叹息沉默良久,他能理解苻坚的愤怒,他甚至早就想象到苻坚会多么惊讶,自己居然会背叛他。
而这,也正是苻坚的愚蠢之处。自己甚为燕国宗室,苻坚灭了自己的故国,灭了许多小国,却还指望着以一些恩惠便能令其他人对他死心塌地,忠诚于他,这真是一件可笑之事。
离谱的是,苻坚是真的这么想的,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认为的。这个人,有时候英明神武,有时候却又幼稚可笑。有时候似乎是个圣明之君,有时候却又是个糊涂虫。
慕容垂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但他知道,有情有义要有限度,该决绝行事之时,决不可沽名钓誉,滥情犹豫。他可以保护苻坚安全回长安,他也可以起兵复国。这是两件事。
所谓的背叛,只是苻坚的感受。复燕国国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何来背叛?
即便如此,慕容垂还是打算写回信给苻坚,将事情摊开了来说,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倒不是怕苻坚痛苦难过,他只是希望让苻坚明白,自己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并非如他所言的那般。他也要给苻坚一些真诚的建议,提醒他不要活在梦境之中。
慕容垂提笔回了一封长长的回信。
“臣慕容垂奏上陛下。臣当初身蒙萧墙之祸,归命圣朝,以求庇佑。陛下待我恩深,不以臣之狼狈,收容看顾,封官列将,加爵通侯,臣感激涕零,常忧无以为报,不能报答陛下恩遇之万一。故而臣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命谋事。汉中之战,臣事前探知端倪,上禀于朝,方有汉中之捷。襄阳之战,臣奋勇争先,取南阳而克襄阳,杀朱序于内乱之中。即便常为他人所陷谗,臣亦不以为意,只为报答陛下之恩遇。淮南之失,陛下单马奔臣,臣一路护送陛下周全,绝不良之企图,小心拱卫,不敢有失,直至陛下周全。若臣无忠爱之心,陛
下岂有活命之机?臣之忠诚,天日可见,不必臣自言之。”
“臣来关东,本为拜祭家庙,安定关东而来。然长乐公苻丕,外失众人之心,内疑猜忌,拒臣于邺城之外。丁零乱起,长乐公不思平乱,反以此为机,逼臣单赴平乱。平乱本是臣之职责,臣亦愿往之,然长乐公仅拨付羸兵两千,盔甲兵备残缺,且限臣以平叛期限。更以臣子侄为质,又命符飞龙率一千精骑跟随,意图杀臣于途中,试问,陛下若为臣,当何以为之?”
“臣受陛下之恩,感念于心,不敢或忘。然陛下亦是灭我大燕之人,这是事实。那年冬日,臣随陛下入邺城,飞雪之夜,秦军侵袭纵掠,淫辱我大燕百姓之时,臣于高台目睹。臣那时起,便有复我燕国国祚之想。于公,陛下是我大燕灭国之敌,于私,陛下是臣恩遇之君,臣一向公私分明,陛下亦不可以私废公,以小义而度大节。况臣自认为已然报答陛下之恩遇,若非感念陛下恩义,陨城之会便是陛下丧命之时了。臣私恩已报,再**义,有何不妥?臣为复故国国祚,报灭国之仇,何言背叛?更何况,臣被苻丕逼上绝路,生死于旦夕之间,莫非要引颈受戮么?”
“臣于关东起兵,兴复大燕国祚,应者云集,万民咸归。此乃上承天命,下顺**之举。臣与陛下之间恩义怨愤之事,至此了结,不复再言。臣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陛下,坦荡于心,不愧于天地,亦不负何人。即便如此,臣依旧感念昔日陛下之恩,故向陛下袒露心迹。臣只为复兴大燕,不为灭秦,故臣只取关东之地,洛阳以内,寸土不取。若陛下不以兵马相迫,臣亦不违此誓。”
“臣亦有数言忠告于陛下。当今之时,陛下当思己之过失,以至于强秦至于今日之境地。关中之地,群狼窥伺,陛下树敌太多,被灭之国,皆有异动。陛下当谨慎防备关中之敌,西北之族才是。当今之时,大秦国基动摇,社稷堪忧,陛下当想着如何应对才是,关东之地,再不复陛下所想。臣未有左右秦国气运兴衰之念,也无意左右大秦兴衰。然气运有推移,来去乃常事。国运兴衰,气数明灭,自有征兆。唯陛下察之。”
慕容垂写完此信,吹干墨迹封存,出门叫人前来将此信送往长安。忽然间发现天色微明,竟然已经一夜过去了。于是洗漱整顿,传令兵马启程拔营。大军辰时开拔,直奔邺城而去。
第七八七章 备战
十月中,淮阴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呼啸的北风将寒冷送到徐州,同时也将慕容垂起兵复国,北方烽烟四起的消息传到了李徽的耳中。
距离上次慕容楷来淮阴商谈合作之事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慕容垂在北边干的如火如荼,但却没有对当日合作的条件给予答复。这让李徽很不满意。
李徽要求慕容垂给出的答复的期限是一两个月之内给予答复。否则大晋朝廷下旨北伐,则合作之事便要泡汤了。然而看起来,慕容垂似乎并没有被自己吓唬到,他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李徽对慕容垂倒是颇为佩服,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沉得住气。定力强大,稳如泰山,可见心理素质之强大。而李徽明白,慕容垂之所以会如此,那应该是他看出来了,大晋的北伐不会那么快到来。原因很简单,大晋主力兵马在不久前的大战之中也是遭遇了重挫的,想要北伐,必须有足够的兵力补充,粮草物资的准备。否则,北伐不可能成功,反而可能会将之前的胜利果实搭进去。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以揣测的原因,以慕容垂的见识和谋略,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光是募兵训练,准备物资粮草,便不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便能够完成的,起码以半年为期,那都是算快的。
而另一个原因便是天气原因。寒冬将至,大晋军之中的大部分兵士都是江南江淮之人,他们显然是承受不了北方的严寒的。在过去的数十年里,晋军从未在寒冬季节北伐或者主动交战。便很可能是这样的原因。
别说晋国兵马了,就算是北方的兵马,也很少在冬天作战。但凡冬天作战,必会造成大量的冻伤冻死的情形发生。这一点,北方的兵马也是闻之色变的。
这是军事上的常识,慕容垂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慕容垂应该是明白自己说的话是虚张声势,所以并不会为自己之言所动。
现在看来,似乎被慕容垂看出了自己的急切之意。自己想要得到北徐州的心思太迫切,慕容垂怕是也洞悉了这一点。
不过,李徽并不在乎。自己取北徐州之心是坚决的,这次机会自己也绝不会放过。实际上,自己给出的两个月的期限包涵另一层意思。并不是以大晋朝廷的北伐作为最后期限,而实际上是徐州东府军的进攻的最后期限。
当然,这个期限是李徽心中的期限。如果慕容垂无动于衷,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那么东府军便要开拔进攻。不费一兵一卒自然很好,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便通过强制手段攻占。而一旦用兵,李徽可就不仅仅只是局限于北徐州那几郡之地。若有机会,将青州一并给拿了也不是不可能。
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东府军的作战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三万北府军没有丝毫的松懈,重新调整架构之后,以更多的老兵作为骨干,组成的各军兵马正进行紧张的训练。
与此同时,作战物资的调拨和准备也在有条不紊紧张有序的进行。
值得一提的事,今年李正主持的硝田状况良好。今年秦国和晋国的战火并未波及徐州,所以丝毫没有影响硝土产出。鉴于李徽去年试验证明了硝酸钾对于旱粮的增产效果明显。所以,去冬今春,硝田再度增加了二十多座,产出了大量火硝。
鉴于冬小麦施肥期要到还寒冬腊月和来年春天,所以今年施肥的旱地仅仅是一些高粱地和一些夏季旱田作物。李徽当然不会允许随意使用硝酸钾肥料,最主要还是用来给小麦增产,所以大量的硝石被储存备用。
所以,虽然现在是寒冷的冬天。硝田已经停产,但是火硝储存充足,**的配制也不受影响。五处配制作坊天天昼夜赶工,已经配备了十几万斤。而相关的陶瓷破片**,**包,铁**,火铳**的十多个作坊也昼夜赶工,之前大战消耗殆尽的****已经又充裕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整个军工作坊产业其实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产业。
从原料上来说,上游的几十块硝田在春夏秋三季的旺季生产之中吞噬大量的原料。稻草秸秆臭鱼烂虾人畜粪便这些原料的供应已经形成了一个产业链。
臭鱼烂虾这些倒也罢了,毕竟数量有限,也不可能浪费粮食。所以,之前开办的养猪场养鸽子场产生的大量粪便倒是弥补了很大一部分空缺。这让硝田的原料供应进入了部分良性循环。虽然还是会导致与民争肥的情形发生,但随着硝酸钾为肥料的替代,情形已经趋于良性。
而以前那些到处丢弃的臭鱼烂虾,各种脏臭**之物也统统成了值钱的东西。有趣的是,在收购各种尿液粪便和**之物之后,百姓们倒是养成了不随地便溺的习惯。
以前,城市的水沟里弥漫着尿骚味道。巨大的粪坑散发着恶臭气味,污染着周边的环境,令人难以忍受。现在却已经好多了。
路上的牛粪狗屎死去的动物**尸体也都被人收集起来,毕竟那都是可以换钱的。
这从客观上倒是促进了环境的干净和卫生。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而硝田的吸纳了近三百多人。因为硝田的环境艰苦,甚至可以说是恶劣,故而给的工钱也很高。一个人在硝场中做事,基本上可以养活一家几口人无虞,这也让数百个家庭的生活得到保障。
但这只是硝田而已。整个军工产业的链条可不止硝石的生产这个环节。**配备的作坊便有五个,吸纳人手两百多人。而**的原料之一木炭的用量也极大,为此供应的烧炭的炭场四座。木炭的研磨过筛作坊两座。研磨过筛之后的炭粉源源不断的作为**配比的原料供应。
而下游火器的制作方面,更是有粗陶烧制大窑两座,不断的烧制粗陶破片**所用的小陶罐。铁器作坊五座,专门用来打造铁**外壳以及火铳的锻造浇筑。与之配套的高炉两座,打磨作坊两座。以及木
匠作坊三座等等。
光是**火器制作相关的作坊和窑口,林林总总加起来便有三四十座之多。由此吸纳了数以千计的人手。再加上与之相关的车船运输,搬运上下等相关的协同之人,整个军工产业链从业人数和惠及的人群和行业庞大。数以万计的百姓因为有了这条产业链而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计,同时惠及他们的妻儿父母和亲眷。
这还没算上整个军工产业的兵器盔甲帐篷布衣鞋袜干粮等方面的作坊。若是全部加上这些作坊和产业,整个徐州怕是有数万人参与其中,得到工作和报酬,惠及十几万百姓。
李徽乐见这种局面的发生。这个时代,相较而于后世而言,其实许多事简单的多。譬如民生上,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办法并不难。种地的百姓有土地便可解决问题,城里的百姓需要创造工作的机会。而只需创造出一个产业链条,大量吸纳就业的人口,一座城池只要有一个大型的产业链条,吸纳一部分百姓就业,让他们有薪水可拿,养活家人,便会让一切都变得运转如意起来。
举个简单的例子,盐渎县有了个盐场,基本上整个县域百姓便都有工作可做。虽然盐渎县盐场盘剥百姓严重,百姓们的工作环境恶劣,但不可否认的是,盐渎县百姓是不愁饭吃的。只要盐场存在,盘剥不至于太严重,那么盐渎县的百姓便不会饿死。
在后世,一个城市被一家大型企业养活的事情比比皆是。矿山,工厂只要有一个大型的厂矿存在,这个城市的人便有工作,不会失业饿死。道理其实也是一样的。
李徽想过这些事情,在农业渔业的稳定之后,今后,每个郡县能有一两个大的产业链条建立起来,或是资源开发,或是制造生产,劳动密集型的产业建立起来,便会稳定发展,不虞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这些事都是李徽日常思考的事情。搞民生,搞经济,其实便是稳定和壮大实力的要务。这一点必须要明白。
眼下兵马出征的时间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迫在眉睫。现在唯一需要等待的不是兵器**,而是一些其他的物资。
比如,最为紧要的是冬衣的配备和厚布帐篷和睡袋,兵士的防风面罩以及防止皮肤皴裂的脂肪油的配备。毕竟是寒冬季节,这些东西甚至比盔甲兵刃更重要。特别是兵士的冬衣和防风的帐篷以及睡袋,这些都是不可或缺之物。
冬季用兵已经是兵家大忌,若是东府军的士兵因为严寒而冻伤冻死,那是李徽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李徽在等待南方的船队今年的最后一趟运送货物的到来。南方士族采购制作了大量的帐篷和冬衣送来,这是两个月前李徽派人紧急向顾谦要求的。也正因为如此,今年南方的船队才迟迟未至。
在紧张的准备和期盼之中,十月底,南方船队终于赶在邗沟结冰封冻之前抵达淮阴射阳湖码头。李徽亲自前往迎接,因为顾谦带着一些南方大族也一起来了。
第七八八章 回报
射阳湖北码头上,李徽带着顾青宁见到了由数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缓缓抵达。前方一艘大船甲板上,顾谦带着南方大族一群人对着周围湖面和码头指指点点。
大船靠岸,见到顾谦等人登岸,顾青宁对李徽道:“夫君,我先去见见。”
李徽微笑点头道:“你去便是。”
顾青宁提着裙子飞奔而去,李徽看着她的背影微笑。青宁和娘家人怕是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虽然常有南边的船只来往,娘家也有东西送来,但是人却一直没见到,应该是想家了。
自己本来是答应了她抽时间和她一起回吴郡去的,可是这一年局势紧张混乱,大战开启,终究是没有时间陪她回吴郡。想到此事,心中不免愧疚。
顾青宁提着裙据飞奔上前,远远的便欣喜叫道:“阿翁,阿爷,你们来啦。太好啦。”
顾谦呵呵笑道:“青宁,呵呵,可想死阿翁了。”
一旁的顾惔皱眉叫道:“慢些跑,这么大人了,怎地还这么不庄重。”
顾青宁上前给顾谦顾惔行礼,一句阿翁出口,眼圈便红了。
顾谦忙低声道:“怎么了?这是受了委屈了?你夫君他……”
顾青宁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夫君对我很好,我是见到阿翁阿爷心里激动。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们了,怪想你们的。”
顾惔道:“有什么好想的?嫁为人妇,便安心相夫,不要东想西想的。”
顾谦斥道:“什么话?我青宁一个人嫁在徐州这里,和吴郡远隔千里,怎不想家?你这当爹的,怎可这么说。”
顾惔忙点头称是。顾谦虽老,但是顾惔却是极为孝顺的,从不敢顶嘴。
顾青宁正要去向随行的其他人行礼,忽见一人上前拱手道:“青宁妹妹,阿兄有礼了。”
顾青宁蹙眉道:“顾昌堂兄?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
来的正是顾昌,旁边还站着他弟弟顾会。这两人跟着来了,是顾青宁没有想到的。当初北宅为家主,顾昌顾会可没少欺辱李徽。
“青宁,是阿翁带着他们来的,见见世面。此时回头再说。”顾谦道。
顾青宁只得点头。
李徽已经在后方走来,向顾谦顾惔行礼之后,又和其他人行礼相见。此次南方来的人员规模庞大,且规格顶级。吴郡陆氏家主陆纳和弟弟陆始带着几名陆氏子弟来了,吴郡朱氏家主带着本族子弟,还有吴郡张氏,会稽沈氏,孟氏,梁氏等南方头面豪门都有子弟前来。林林总总有三十人之多。几乎囊括了南方大族的头面人物。
“弘度,你定然奇怪,这次我等怎会全部都跑来徐州来了。可知什么缘由?”顾谦抚着花白的胡须笑问道。
李徽笑道:“我猜阿翁是来游山玩水的。”
顾谦翻着白眼,顾青宁在旁捂嘴笑。
“这么冷的天气,阿爷和陆翁朱翁等跑来这里看风景?贤婿怎么想的?”顾惔无语道。
陆纳大笑道:“贤侄,你可真是老实人,弘度是说笑呢。”
顾谦心中暗自叹息,自己这个儿子倒是孝顺,可惜就是有些迂腐笨拙。
“还真被弘度猜对了,我们正是来徐州欣赏风景的。”顾谦笑道。
李徽笑道:“当真?我徐州穷山恶水之地,有何风景?”
顾谦微笑道:“风景未必便是山水,也可是气象。我们一路前来,进入徐州之地后,气象大大不同。周桥通畅,道路平整,湖中遇到百姓,脸上都带着笑意,足见徐州治理有方,百姓乐业。一处地方最好的风景是什么?不是什么山水景物,而是本地百姓安居乐业,政通人和。这才是最好的风景。”
顾谦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顾青宁抿嘴笑道:“阿翁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说的好像这里是天堂一般。”
李徽闻言笑道:“阿翁是给我面子呢。没想到阿翁也会说这种奉承话了。”
陆纳笑道:“那可不是奉承话,而是我等一路前来的真实感受。别的不说,你瞧这个码头,停泊十几艘大船尚有余暇。弘大开阔,货物成山,繁忙之极。这是老夫见过的最大最好的码头,京口浦口码头也比不上。”
吴郡朱氏家主朱绰点头笑道:“陆公所言甚是。几年前我曾来过徐州,短暂逗留月余。徐州之地当时的情形不堪言语。荒无人烟,村镇萧条,城池都没有多少人。田亩荒芜,无人耕种,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老夫听南翁说徐州气象一新,心中尚且有些怀疑。这一次亲自造访,当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此处之变化可谓覆地翻天,令人瞠目。弘度果非常人也。”
李徽呵呵笑着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徐州如今也是仅得温饱而已。不过,百姓面貌上确实一新。但这一切可不是我一人之功。我最要感谢的便是诸位了。若无诸位鼎立相协,徐州岂有今日?当初我来徐州之时,百业凋敝,急需钱粮物资。有赖诸位慷慨相助,徐州方有今日。徐州百姓该感谢诸位才是。”
众人闻听此言,心中颇为受用。李徽能当众说出这话来,这正是他们想听到和想看到的。
“哈哈哈,弘度,你该不会让我们在此吹冷风吧。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当不起。”顾谦笑道。
李徽忙笑道:“失礼,失礼,车马已经备好,诸位请随我进城。”
顾谦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册账本,交给李徽道:“此为此次运来之物资。有你要的一些东西。冬衣八千件,帐篷五千顶。还有一些其他的。交割卸货清点便是。时间太紧急,也只能这么多了。”
李徽大喜过望,八千件冬衣,五千顶帐篷,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南方大族居然便弄来了这么多。这已经完全超过李徽的预期了。南方大族还是家底殷实,这都资助自己几年了,还有这般财力物力,当真是颇有底蕴。
不过李徽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顾谦和南方大
族这么多人组团前来的来意。他们这一次定然是要来讨要他们想要的东西了。这么多年的资助,到了要回报的时候了。而眼下正是大晋击败秦国,消除威胁的时候,也是东府军名扬天下,自己加官进爵,权势愈大的时候。此时不来要报酬,更待何时。
有专人进行货物交割运输入库之事,倒也不用操心。简单安排之后,李徽带着众人上了车马前往淮阴城中。
路上,顾青宁向李徽说了顾昌顾会他们也来了的事情,其实李徽早已看到了那兄弟二人。那顾昌唯唯诺诺要上前跟自己打招呼,却又不敢的样子,自己都看在眼里。
本来,李徽对顾昌顾会没有什么好感,当初在顾家,顾昌顾会可是欺辱霸凌自己很多次的。记忆中,在顾家家学之中便遭遇了多次霸凌欺辱。不过,那时候这个皮囊里的灵魂还不是自己,感受也并不强烈。倒是后来顾昌的一些行为令自己厌恶痛恨。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自己有必要计较这些事么?顾昌顾会毕竟是顾氏子弟,顾谦带着他们来,必也是有想法的。看在顾谦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必跟他们计较。
说实话,他们来了这里,反而让李徽有些快意。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然今非昔比,这有一种炫耀的得意之感。虽然李徽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格局不大,但他还是颇为享受这种感觉。
当日中午,李徽于淮阴城大摆宴席,接待南方大族众人。酒宴进行到未时方才散去,众人带着熏熏醉意被安顿歇息去。顾谦顾惔陆纳朱绰等几名南方大族家主和头面人物被李徽邀请入书房喝茶。
清茶袅袅之中,顾谦开口说道:“弘度,我等今日前来,一则是向弘度道贺。你率东府军会同其他兵马击败秦国百万大军,立下了滔天之功啊。不瞒你说,我等之前得知秦国大军南下,都紧张之极,以为我大晋将有灭国之灾,我大晋兵马定然难以抵挡。可谁能想到,你们居然能战而胜之,当真令人惊喜若狂。那日消息传到吴郡,全城张灯结彩,庆贺胜利。我和陆公喝了一天的酒,都高兴不已。此战胜利,我大晋再不用担心秦国的威胁了。真是扬眉吐气,令人振奋啊。”
李徽笑道:“多谢南翁,多谢诸公。确实凶险,不过一切都过去了。经此一战,秦人再无南下攻我之能力了。”
顾谦点头道:“正是,这也正是我们颇为欣慰的地方。我大晋扬眉吐气,再不必仰人鼻息了。弘度也一战扬名天下,我大晋上下,从京城到偏乡,谁不知你李徽和东府军之名。这也令我们甚为欣慰。此次我们来了这么多人,除了几位家主东翁在外,还在各大族之中挑选了一些子弟前来。便是来向你道贺。当然,老夫也不隐瞒,弘度,我等南方大族,蛰伏至今,如今该有个交代了吧?你如今在朝廷之中地位声望甚高,这种时候,是否可以举荐我南方大族子弟。扭转我南方大族被打压的局面。这可是我南方大族的心病啊。”
李徽笑了起来,果然是这件事。
第七**章 争执
“阿翁,这件事还用说么?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的。其实本人早已开始权衡人选和官职,之所以一直没有举荐,是因为我有所顾虑。”李徽笑道。
“顾虑?顾虑什么?是因为张敞的事情么?”顾谦问道。
此言一出,吴郡张氏家主面露尴尬之色。张敞是张氏子弟,曾被李徽任命为盐渎县令。但上次去盐渎县的时候,这厮吃里扒外通风报信,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虽然是被引诱要挟,但也不可原谅。所以张敞被李徽撤职,看在南方士族的面子上才没有严惩他。
顾谦以为李徽是因为张敞的事情而心有余悸,才会有顾虑。
“不是不是,跟那件事无关。张敞也是一时糊涂犯错,我听说已经被禁足看守家庙,在不许入仕。这惩罚已经足够了。阿翁,我所忧虑的其实是任命的官职让你们不满意。我徐州其实有许多官职出缺,无论是我徐州衙署还是地方郡县,都缺少大量的官员。但是这些官职的位置都不高,最高的不过**品的官职,近乎于属吏。而且我在徐州也颁布了一些新政,对官吏约束甚严,还有政绩的考核。我担心的是,举荐诸位家族子弟任职之后,会觉得不满意,不适应。而诸位又会觉得我是怠慢敷衍你们,岂不是反而引起误会?”李徽笑道。
顾谦缓缓道:“原来如此。”
吴郡陆氏家主陆纳的兄弟陆始在旁皱眉道:“官职太低,近乎于小吏,那确实是不成的。我们南方诸族虽然为人所打压,但却也不能自降身份。就算不做官,也是不能做什么属吏的。不说做主官,起码也得是个县丞县尉,勉强说得过去。弘度啊,这件事你可是和东翁有约在先的,可不能以这种理由搪塞。徐州三郡之地,难不成都没有高一些的官职么?”
李徽笑道:“本人并没有搪塞。我说的都是实话。总不能别人做的好好的,颇有功绩,我却要找个理由去将别人罢官?换上南方大族子弟?若是这么做的话,我还如何服众?今后如何治理徐州?”
陆始道:“你要是这么说,是否是准备不遵承诺?东翁,你怎么说?李刺史似乎拿了钱粮不办事了。”
顾谦眉头皱起,尚未说话。却听陆纳道:“慎言,你怕是喝多了,说些糊涂话。李刺史说的都是实情,你怎可无礼诘问?我南方士族子弟怎么就不能从属吏做起了?我南方士族要知耻而后奋,要脚踏实地的做起。再不要做什么不切实际的美梦。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放不下身段和面子么?”
陆纳是家主,又是兄长,陆始听阿兄这么说,却也不再多言。
顾谦在旁皱眉沉吟。他知道陆纳说的这些话其实是不肯让自己和李徽难堪。实际上陆纳心中怕是也不开心。南方士族这几年倾尽全力支持李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押宝在李徽身上,为南方各大士族找个依靠和出路。
这几年虽然也有子弟出来做官,李徽也举荐任命了几名,但是终究都是官职低微之人,且数量有限。南方大族之中已经有人开始质疑这个决策,认为李徽不作为,认为上了顾谦的当了。
族中子弟几年间长大了许多,年纪大的还没入仕,下一茬又冒出来了。所有人都很着急。顾谦也是有鉴于此,才正好利用李徽此次立大功,受了封赏的机会,带着挑选出来的十几名士族子弟前来。这一次是一定要将话挑明,要李徽兑现承诺的。哪怕是逼他,也要让他兑现承诺。
“弘度,我南方士族之家一直以来都是理解你的处境的。也知道你这一路走来甚为艰难。你要知道,包括老夫在内,我们南方士族对你都是有极大的信心的。特别是这一次大胜,更是令人鼓舞。但是,除了情义之外,我南方士族的处境,你也是知道的。若不能改观,恐很难为继啊。我们鼎立相助,供给物资钱粮,就是希望能够有所回报的。所以,你也该考虑我们的感受。不能推诿拖延了,我们快等不及了。”顾谦尽量用委婉的口气说道。
李徽笑了起来,看着顾谦等人道:“阿翁,诸位家主。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要反悔吧?我怎么听着诸位的意思,似乎觉得我李徽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呢?我已然说了,此事我正在考量。诸位那时助我,我岂能不予回报?”
顾谦道:“并无此意。然则你说你早有考量了,但不知是如何考量的?”
李徽笑道:“这本是机密之事,但既然阿翁相询,我也不必瞒着诸位。这次从南方运来的冬衣帐篷,正是为了我东府军北进准备的物资。不日我东府军将要进攻北徐州之地,收复我大晋故土。相关准备已经完成了。北徐州势在必得,拿下之后,北徐州四郡十九县之地将入我手。届时将需要大量的官员管理,官职从郡守到属吏需要数百人之多。我昨日还在想,等你们来了,好好商议商议,哪家子弟有郡守之能,哪家子弟有县令之才。我又怎会不履行当日的承诺?”
众人闻言惊愕,原来李徽早有想法。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但仔细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李刺史,朝廷似乎没有下达北伐的命令,你此次进攻是自己所为么?李刺史又怎有把握攻下北徐州之地?这不是空口许诺么?再者,即便拿下北徐州数郡之地,那也是危险之极的边镇之地,叫我南方士族子弟在这种地方做官,那也太危险了。”会稽沈氏家主沈元沉声说道。
“可不是么?老夫觉得有些不对劲,经沈公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这是空口许诺呢。为何不能举荐我们南方大族子弟于安逸之处为官呢?听说北方大乱,干戈四起,北徐州的官职谁也不肯做,这算什么考量?”会稽贺氏家主贺涛也附和道。
两人的话基本上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中所想。
李徽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勉强带着笑意道:“二位,能不能攻下北徐州数郡之地,那是本人的事。本人何等样人,怎会信口胡言?你们的意思,我倒要写下军令状不成?又要当
官,又不肯当小吏,更要安逸的官职,这要求未免太多了些。要不这样吧,本人将徐州刺史之职让给你们族中子弟来当,二位觉得如何?呵呵呵。”
沈元和贺涛听了这话,也拉下了脸来。
“李刺史,我们南方士族供给你多少钱粮物资,没有我们的帮助,你怎有今日?你当为我们着想才是。之前你或者说话没有分量,我们能等。但现在,你又是得了声望,又是封了县公。我们这些人来请你兑现承诺,举荐些好的官职作为回报,这难道过分么?”沈元抚须道。
李徽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顾谦。顾谦皱着眉头,眼睛看着别处,但却并没有说话。李徽明白了,顾谦其实也是同意他们的话的。或许今日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这次要逼着自己听他们的安排。
李徽心中不禁感叹。这些大族豪门,总是希望能够控制住别人。谢安如此,南方士族也是如此。之前他们便提出过一些要求,要在军中和要害部门安排人手,自己便没有让他们得逞,看来他们并不死心。在这时候想要出手控制自己了,但那是绝无可能的。
“原来在二位心中,一直觉得是有恩于我李徽是么?想要我李徽报恩?所以提出要求来觉得天经地义是不是?”李徽笑道。
贺涛沉声道:“难道不是么?”
李徽大声道:“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合作,而非谁对谁有恩。若二位觉得我李徽必须要按照你们的话来做,你们想要左右我的行事,那便大错特错了。别说是你二位,就算是谢安也不能对我如此。二位认为你们比陈郡谢氏还厉害么?南方大族和我合作,乃是互取所需,相互合作,而不是谁对谁有恩。或者不妨说的直白些,咱们是各自为了利益和发展,别谈什么恩情。谁都不是无私奉献,谁都是为了利益行事。二位家主觉得回报不满意,那也没法子,只能说你们从一开始便对此事的领会有误。”
李徽的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顾谦脸上也挂不住了。
“弘度,话怎么能这么说?就算你不感念恩情,却也不用诋毁我南方大族。毕竟,在你危难之时,我们出手帮了一把。我们也并没有想要左右你,是你自己心中这么想罢了。”顾谦沉声道。
李徽笑道:“阿翁,咱们还是就事论事的好。我会给你们回报,但是,你们只能吃我给你们的菜,不能自己点菜。客随主便,这个道理诸位家主要明白。若是挑三拣四,甚至要指挥主人点菜,那便有些不礼貌了。”
顾谦瞠目看着李徽,半晌叹息道:“你和从前一样。当初你从我顾家离开之后,也是如此。不念恩情。”
李徽闻言叹息道:“东翁,我也没想到,你也和以前一样,喜欢把自己当成别人的恩人,却忘了是有求于人。你们这些大族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的真诚待人呢?而不是觉得别人都该听你们的,颐指气使,不肯放下架子?世道变了,有些固有的想法也该摒弃了。”
第七九零章 清醒
顾谦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和愠怒,他万万没想到今日淮阴之行居然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李徽的态度强硬,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
话说到这里,双方其实已经陷入了关系破裂的边缘。南方大族众人眼中充满了失望了恼怒,而李徽也似乎颇为失望。
对于南方大族而言,他们心中认为,这几年来花了大量的钱粮资助李徽想要达到的目标化为了泡影。人是选对了,李徽确实在徐州站稳了根基,而且已经有了地方豪强的实力,在朝廷之中的话语权已经不容小觑。然而,却也是个白眼狼。翻脸无情,不受控制。
有人看着面色阴沉的顾谦,心想:顾谦甚至连自己的孙女儿都嫁给了李徽,想要拉拢此人。甚至连顾青宁的名分都不在乎,付出了巨大的声誉上的代价。可结果,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也不愿再多说话,因为再多说一句,可能便会导致关系的完全破裂而不可收拾。所以,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徽心里明白顾谦等人的失望和愤怒,但是,李徽却也明白,在原则性的事情上,自己必须顶住压力,不能妥协。
自己虽然尚未达到能够完全摆脱南方士族集团帮助的地步,很多事还要依靠他们,仰仗他们。但是,这不意味着因为需要他们而必须受他们摆布。
此番南方大族集体前来,其实便是来给自己定规矩的。他们想左右自己的决策,控制住自己的手脚。他们以钱粮物资作为触手,如八爪鱼一般控制住自己手脚和行动,从而完成对自己的寄生,完成他们自己的救赎,这是他们以为可以实现的破局方式。
李徽当然乐于帮助南方大族脱困,利用他们的力量壮大自己。但自己的底线便是独立自主,不受控制。谢安尚且如此,何况南方士族。
从情理上说,固然此举有些不妥,有忘恩负义之嫌。但这个时代,在关键的抉择上绝对不能为情理所左右。
情理道德是用来约束别人的枷锁,而不是来束缚自己的镣铐。有时候,一些事对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对错之后带来的结果的利弊。有时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确实需要摒弃一些是非对错的观念。
这些想法,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若是以前李徽有这些想法的话,他自己会羞愧之极,会鄙视自己。但现在不同了。
不过,李徽并不想同南方大族的关系就此**,无论从情感道德还是利益上而言,这都是最坏的决定。今日自己只是想让这些人清醒过来,不要试图左右自己控制自己。一切要按照自己的规矩来,而不是他们的规矩。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现在很恼怒,认为我李徽是忘恩负义之徒,是个白眼狼。甚至有更加不堪的想法。我理解诸位此刻的心情。可是,诸位啊,这便是现实。诸位以为资助了我,便可以控制我,左右我,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是利益上的合作,我感谢诸位对于本人的资助,但诸位扪心自问,那是否是简单的施舍和恩惠?说到底,还不是诸位之前的决策失误,导致了被清算。你们需要破局,需要扭转被全面清算,保护不了自己家族地位和利益的危险,才会选择了我。这到底是单纯的恩情还是一种合作?不言自明。而我,所以,我们各取所需,没有谁该感恩谁,没有谁亏欠谁。当然了,我感谢阿翁将青宁嫁给我,但我不认为这是交易的一环。阿翁也定不会拿青宁的婚事做交易的人,是也不是?”
顾谦冷哼一声道:“就算是合作,你也没有做到你该做的事。”
李徽沉声道:“我已然说了,北徐州拿下之后,四郡十九县的官职将会优先任用南方大族子弟。可是你们又我拿不下北徐州,说我空口无凭。我向你们保证,北徐州我必会拿下,而且就在旦夕之间。你们又未必会相信,这叫我如何是好?我难道要赌咒发誓不成?诸位是一路关注着我走到今日的,若诸位对我无信心,又怎会选择同我合作?”
顾谦皱眉沉吟,他当然相信李徽的能力,李徽是怎样的人,顾谦比谁都清楚。从当初那个寡言单薄的少年到今日的地位,他的能力已经无需证明。虽然自己内心之中总是觉得李徽的崛起不可思议,总觉得事情有**的嫌疑,但这便是现实。
“诸位,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李徽便也说几句心里话。你们南方大族,都是名门望族。有的传承百年,乃至数百年。这是令人羡慕的渊源和底蕴,更有巨大的资源和很高的地位。这一切都让你们比其他人有着更好的起点。但是也正因如此,也让你们的思维方式僵化,认为你们的一切都理所当然,认为一些事必须按照你们的规则去办。你们放不下身段,丢不下面子,吃不得苦,更受不得险。树上的果子,你们总是想挑好的吃。以前或许可以,现在却是不可能的。”
众人紧皱眉头,有的神色不耐,有的神情愤怒,有的若有所思。
“诸位的决策失误导致了如今的危机,虽表面看起来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是北方侨姓大族的打压,但从根本上来说,是诸位没能把握住时代的脉搏,不肯脚踏实地,只想着进行投机取巧,一步登天。诸位选择投资钱粮给我,押宝在我的身上,也是这种虚浮的想法作祟。你们曾在山峰之巅,已经受不了陷入低谷之中了。阿翁,你还记得当初在吴郡的时候,我们曾谈论过南方大族决定支持桓温的事情么?当时我们曾探讨过此事的对错。你那时说了顾家的现状和看法,令我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顾谦道:“老夫却不记得了。我说了什么?”
李徽缓缓道:“你那时说:世家兴衰,起起落落,如潮涨潮落一般。我顾氏先祖,能于辉煌之时不改本色,于低谷之时不易家风,坚守诗书传家之道。族中子弟,厚积薄发,方又能重新崛起。这便是我顾家长盛不衰的原因。而如今急功近利,站队押
宝之举是不明智的。你并不赞同。”
顾谦缓缓点头,他记起来了这件事。
“阿翁当时之言,在我看来,正是世家大族传承不衰的秘诀。低谷之时,退而修身学习,增强能力,以待时运,便可重新崛起。家族之中子弟只要身负才能,遇到机会便可以振兴家族,四处开花。而不是盲目而动,急功近利。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可惜的是,这件事看来做起来很难,阿翁自己也忘了当初自己的想法了。”李徽轻声道。
顾谦轻轻叹息。他何尝忘了自己的理念,但那时自己不是家主,感受不到巨大的压力。当自己接任家主之人,方知压力巨大,不得不想办法破局。有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偏离了方向。自己选择投资李徽,押宝在他身上,甚至将孙女儿嫁给他,不就是急功近利之举么?和当初南方大族集体决定押宝桓温也没什么区别。
“诸位,我认为,你们想要振兴南方大族,希望能在朝廷之中有一席之地,希望家族子弟入仕,当上高官,这样便可保住地位,继续传承光大你们的家族。这些想法固然是不错的,但却也已经严重的过时。真正能保护你们的不是这些,而是你们自己的能力和眼光,是待机而动的智慧。是不投机取巧,踏踏实实的做事。而不是到了这种时候还要挑挑拣拣,意图操控他人。我若是诸位,我会让我家族的子弟们做最低级的官员,干最辛劳的差事,如此方可苦其筋骨,锻其心志,让他们丢掉那些浮华的不切实际的习惯,真正的拥有做事的能力,审时度势的眼光。若此刻还在为官职高低好坏而不忿,还不肯放下身段,不肯脚踏实地。说句你们都不爱听的话,你们的家族振兴之梦终为泡影。就算让你们掌控了朝廷的要职,你们也维持不住。你们也不是没看到大族覆灭之事,哪怕曾权势熏天,也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
李徽的话,令在场众人心中剧烈震荡,心绪复杂。他的话虽然直接,听着刺耳。但这番忠告却直至要害,透彻犀利。
南方大族,多为名门传承,底蕴深厚,学识渊博。他们并非不明白事理,只是他们太急切,心态上太迫切。加之心理上的优越感挥之不去,便想着逼着李徽去做一些对他们更为有利的事情。
他们其实已经陷入了一种迷失之中,不能冷静的思索问题。今日李徽的态度和说的话就像是一瓢冷水浇下来,让他们感受到寒冷的同时,也清醒了过来。
“诸公,我其实已经做了决定。拿下北徐州之后,我会举荐岳父大人,陆公,朱公,张翁担任四郡太守。四位若觉得危险艰苦,不愿接受,大可现在便提出来,我好举荐他人。至于各家大族子弟,我也会择优举荐。我自会兑现我的承诺,但在我徐州之地,自有我的规则,一切得按照我徐州的规则行事,没有例外。诸位觉得无法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你们就当我忘恩负义便是。”李徽沉声道。
第七九一章 不同
在经历了不愉快的气氛之后,李徽最后的话让众人的心情好了起来。李徽要将北徐州四郡的太守全部举荐吴郡四族的首脑人物来担任,这绝对是一件大事。
这说明,李徽是真的希望给予南方大族以回报的。而且一下子便要举荐南方大族就任四位太守。其余的各家所跟随前来的人,李徽也说要举荐任命,择优而选。这对南方士族集团而言,将是一个重新崛起的新起点。
当然了,北徐州还并没有攻克,到目前为止,还是一句承诺。但很显然,所有人都明白,李徽不是空口虚言。
面对李徽的承诺,众人强自压抑激动的心情,表示要商议一番在作定夺。李徽自然也明白要给他们空间,让他们好好的想一想。
今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李徽并非不肯任用南方大族之人,而是让他们明白,休想控制自己,从此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变得更加的务实。而不是还高高在上的认为他们高人一等,可以颐指气使。
显然,今日说的话让他们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双方的合作关系还是有益的。南方士族集团强大的财力物力是自己所需要的。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固然是目标,也是未来的必须要走的路线。因为不能受制于他人。但在目前而言,南方大族的大量钱粮的支持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来源。
再者,贫瘠的徐州的一些战略物资的产出无法和富庶的南方相比。布匹铁锭木料等这些战略物资的大量需求,目前还需要从南方采购。哪怕就算是公平交易,也还是需要建立贸易上的合作关系的。李徽可不想将南方大族从身边推开,将他们强大的资源和财力物力的优势弃之不顾。
不光是钱粮物资,人力也是李徽所需求。当然不是苦力劳力,而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南方大族子弟。
南方大族几乎都有家学,无论主家还是旁系子弟,甚至自己这样的外姓之人,只要和大族有些关系,都能有入家学读书识字的机会的。自己在吴郡顾氏便是在家学读书。
所以,大家族之中,识字之人的比例要比普通人高百倍。普通人谁有机会去读书?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财供给?就算想学,也无去处。
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豆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人比比皆是。李徽在徐州上任以来,感受最深的一件事便是在许多事上,因为目不识丁的人太多,很多时候,自己都在对牛弹琴。说的事,要推行的政令都大打折扣。
一个简单的道理,不识字的人连公文命令都看不懂,还如何能够理解政令,推行政令?不读书的人,连基本的处置政务的能力也不具备,自然也行事。
当然,并非说不读书不识字的人一无是处,东府军中的绝大都是人都目不识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作战勇猛。毕竟在战场冲锋作战,拼的是体力和作战技能,以及勇气。这和读书识字关系不大。
但在其他的事上,特别是政务处置日常官署衙门的管理上,不识字的人是根本不能胜任的。作为地方上的主官或者衙署主事官员,更是需要读书识字明理,方可胜任。
徐州刺史所辖衙署和地方郡县衙署之中,缺少的便是这些人。说白了,李徽需要更多的读书识字受过教育的人来协助自己管理徐州,发布推行政令,解决徐州的问题。但这种人实在太少,要培养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李徽是希望从南方士族大量的子弟之中吸纳一些人为己所用。这些大族子弟虽非个个都是人才,但起码识字,读过书,且有一定的学识。因为这些人都是要参与中正评议,目标几乎都是要入仕的。
即便其中也有良莠不齐的地方,也有许多是纨绔子弟,人品不端之人。但只需经过筛选和考核之后,这些人都是能够进入官署做事的。能够大大的提升整个徐州上下衙署处置政务的水平,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钱粮物资更重要,能够管理和治理地方的素质较高的人力的资源,是稀缺的资源。
鉴于种种原因的考量,李徽自不会同南方大族真的翻脸。将北徐州四郡的太守之职全部举荐南方大族人物来担任,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李徽之前便有的考虑。
这不仅仅是对南方大族的回报,同时也是因为这些边境之地需要的是处事老成,富有经验的人来任职。自己拿下的地盘,自然不可能由别人来指派官员,所以自己能够举荐的便是南方大族中的头面人物了。
而他们显然是极为合适的人选。比如吴郡陆氏兄弟,之前可是都在朝中任尚书的。因为被清算而免职,在为官经验上是足够胜任的。其他几名,也都是曾任职郡县官职的人物。即便是岳父顾惔,也是当过多年的郡丞和郡内史之职的,有着丰富的管理政务的经验。
当北徐州四郡被攻下之后,需要的便是他们为政的经验,能够稳定人心和局面。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也是李徽对南方大族的盘剥的另外一种方式。钱粮和人才,李徽都想要。
李徽命人好生侍奉和安顿好众人,让他们有时间去思考此事,冷静下来平复情绪。
到了晚间,徐州别驾荀康设宴招待南方大族众人。荀康乃徐州大族,和南方大族众人早已互相闻名。此番南方大族集体来访,荀康自然要设宴招待他们。
宴席上,南方大族的家主和子弟们惊讶的发现,在徐州之地,宴席上没有玄学辩论之事。这里的官员将领们谈论的话题都是关乎时局形势,城池建设,兵马训练,乃至百姓民生。
当有南方士族子弟试图挑起一场关于玄学的辩论来显示他的学识的时候,立刻被身旁的人告知。
“李
刺史有令,宴饮聚会之时,杜绝谈玄论道之事。想要谈玄学之事,请去谈玄院。有的是人跟你辩论玄虚之道。”
“谈玄院?那是什么地方?”南方子弟们讶异问道。
“哦,是我徐州各地最善于谈玄论道辩论之人集中之所。李刺史设立谈玄院,让他们在里边供职玄学博士,专职谈玄辩论,日夜不休。无论谁想谈论玄学,只需去谈玄院便可,自有大名士陪你论玄辩论。”
“……”
南方士族子弟们无语瞠目,没想到徐州居然有专门谈玄论道的地方。里边的人竟然有官职,而在其他场合,则禁止谈玄论道。然则,这到底是支持还是压制呢?简直不可思议。
而更令众人印象深刻的是,参与宴会的东府军将领和本地官员,言谈举止之间都带着一种风风火火的自信的味道。他们的目光之中没有任何对南方大族众人的羡慕,而是一种平淡的审视。
这些人之中,许多居然都是普通士兵出身,以及普通小族出身之人。但现在都在军中和衙署之中身居要职。
这里是个不一样的地方。不光是来之前路上看到的桥梁道路田畴的不一样,百姓精神面貌,官员们的面貌和谈吐,身上洋溢的自信和从容,都是在其他地方完全见不到的。
宴席结束之后,李徽回到家中,刚刚沐浴更衣之后,准备上床歇息。忽见顾青宁前来,向李徽和张彤云禀报。
“表姐,我怕是要请夫君去我院子里一趟了。我阿翁和阿爷在我院中叙话,他们非要我来请夫君前去叙。我说了时辰不早了,明日再说,可是他们很执拗。偏偏不肯。真是没办法。实在是抱歉的很。”
张彤云笑道:“抱歉什么?你阿翁阿爷也是我的长辈亲眷,更是夫君的岳父岳翁,他们要见夫君,自然是理所当然。我若不是怕打搅你和你阿翁阿爷团聚的话,我也该去见的。夫君,你去把,兴许是有要事相商。”
李徽点头微笑,也不更衣,穿了件外袍便跟着顾青宁去她的住处。
在路上,顾青宁期期艾艾的道:“夫君,听说下午的时候,你和阿翁阿爷他们起了争执么?闹的不愉快是么?”
李徽皱眉道:“谁这么嚼舌根?得割了舌头。什么事都乱传。”
顾青宁忙道:“莫怪别人,是我自己打听的。夫君,我可不是要怪你,我说的意思是,你多担待些。阿翁阿爷脾气执拗,这一次带了这么多人来,显然是有事的。青宁只希望夫君包涵他们一些,看在青宁的面子上,不要计较,不要生气。”
李徽见顾青宁说的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样子,苦笑道:“这都哪儿的事啊。可莫要听别人瞎说。你我是夫妻,和你阿翁阿爷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会计较生气?你放心便是。”
顾青宁闻言,这才笑容绽放,心情也安定了。
第七九二章 夜谈
顾青宁居处,顾谦和顾惔正坐在厅中喝茶。酒席宴后,两人本该回住处歇息的,却不知为何又要见李徽。
李徽进了屋子,向顾谦顾惔行礼。
顾谦呵呵笑道:“弘度,深夜还要打搅你,着实有些失礼。老夫想来想去,还是要来见你,单独和你说些话。白天人多嘈杂,不方便说话。故而才来打搅。”
李徽忙道:“阿翁客气了,本就该一家人说说话的。只是因为担心阿翁和岳父疲惫,又喝了酒,担心你们身子疲惫,便想着明日再办家宴。彤云也说了,明日中午就在家里设宴,自家人说说话。”
顾谦点头道:“费心了。”
当下几人落座,青宁为李徽也沏了茶,抄手站在李徽身旁。
李徽笑道:“青宁坐着便是。”
顾青宁笑道:“我站着就好,随时添茶倒水。”
顾惔笑道:“青宁,原该如此。你娘带话来,让你好生收心养性,不要和在家里一样随心所欲。好好侍奉丈夫。”
顾青宁道:“娘亲每次带话就这几句。”
顾惔笑道:“还问了别的。你娘想问问,你怎么身子还没动静。”
顾青宁羞红了脸,嗔道:“哪有问这些的?娘也真是,自己写信来问倒也罢了,还让阿爷问这些。”
顾惔也觉得有些不妥,毕竟父亲问女儿这些事颇有些尴尬,忙道:“这可不是我问的,是你娘着急问的。不说了,不说了。”
顾谦在旁抚须呵呵笑道:“青宁,你也莫怪你娘着急。你阿爷娘亲膝下无子,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你嫁到李家两年了,尚无子息,怎能不关心?”
顾青宁更是红了脸,看了一眼李徽,娇嗔道:“你们在说,我就走啦。没人给你们倒茶了。”
顾谦呵呵而笑,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便是。”
李徽笑道:“阿翁阿爷不用担心,回头也请代话给岳母。青宁乖巧贤惠,福泽深厚,子息之事上定然是会圆满的。这种事,也得讲机缘。有时候急也是急不得的。”
顾谦顾惔都点头笑了起来。顾青宁红着脸低着头想:若不是前段时间打仗打了几个月,我怕是都有了。按理说夫君来的也很勤快,自己也应该有了才是。却不知为何没动静。
对顾谦顾惔而言,顾青宁若能生个一儿半女,对她在李家的地位很重要。同时,对于顾氏和李家之间的姻亲关系也是一种稳固。所以,顾谦顾惔确实是关心此事的。
谈及家常之后,气氛融洽起来,双方随意交谈,各自询问情形。
李徽询问今年南方的情形,得知今年南方的情况不太好。因为之前面临秦人的压迫,大晋朝廷被迫采取先军政策,期间加了三次赋税。这对南方的百姓生活影响颇大。
过去的四年,南方百姓的生活水准下降,各方面和之前的差别很大。李徽的印象中,吴郡吴兴会稽这些地方,百姓们的日子还是不错的,起码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
但是,从顾谦口中得知的情形却是,去年开始,一切都在急转直下。今年三吴之地遭遇灾害,连续几场飓风侵袭上岸,下了十几天的暴雨,造成了百年未遇的内涝灾害,造成粮食的大面积减产。
所以,入冬之后,三吴之地居然出现了成群结队的流民。这是不可想象的。
江南大族自然会对百姓给于救助,但其实江南大族们今年也遭受损失。况且赈济这种事地方上只能协助,需要朝廷出面才成。故而其实也帮不了太大的忙。
李徽听着顾谦所说的情形,心中颇为惊讶。三吴之地何等富庶,所谓‘三吴熟,天下足’。这里是大晋重要的产粮之地,也是手工业作坊极为发达的地方。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种情形。
看来,为了准备和秦国的大战,朝廷采取的先军政策还是对民生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连续四年,其余各项事务停滞,连续加税,掏空了百姓的积蓄。一旦遭遇重大的天灾,便会出现大规模崩盘的局面。
连三吴之地都有流民出现了,其他地方更不敢想。
而在这种情形下,江南大族还是给自己供给了一些粮食和物资。冬衣帐篷这种东西,此刻在江南一定很紧俏。但他们还是给自己弄来了那么多。从这一点上,倒是要好好的感谢他们。
“没想到情形居然如此,这可不太妙啊。不知朝廷是否进行了赈济。朝廷怕是也能力有限。大战刚刚结束,朝廷很难有余力啊。”李徽沉声道。
顾谦道:“关键不在赈济这件事上。我三吴之地只要不乱,一年风调雨顺便可恢复。但现在,有人乘机收拢人心,搞得乌烟瘴气的。我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
李徽道:“那是什么?”
顾谦道:“今年入冬之后,会稽郡,上虞等地出现许多人赈济百姓,同时大肆宣扬五斗米教。弄些鬼神邪怪之事。有人去听了他们的道场,说的全是一些煽动之言。百姓们纷纷入教,歃血纳贡,誓言凿凿。还有的将儿女送给那些首领,说是供奉道尊。此事,我们都觉的不对劲。但是,朝廷认为这些人赈济百姓,是为善心。五斗米教在我大晋又甚为盛行,故而并不已为意。我南方大族现如今被清算打压,自然也无话语之权。我们只能勉力抵制这帮人。我吴郡四族是绝不会让这帮人来吴郡妖言惑众的。其他地方便不得而知,也管不着了。”
李徽脑海里冒出了画面。后世电影之中,每遇灾难之事,人心惶惶之时,总有一些神经兮兮的家伙跑出来传教,说什么大审判,大惩罚,什么末世降临等等。看来这些家伙干的事也差不多。
不过五斗米教并非邪教,大晋许多名人都是信奉此教的。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便是,但凡名字里带
‘之’字的,十之**都是五斗米教的信奉者。所以,便知道五斗米教在大晋的地位。
这些事李徽倒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危险。这帮人不过是乘机招揽信众罢了。
“阿翁,岳父,我的建议是,此次你们运来的粮食我不接受了。原路运回吴郡用来赈济。严冬已至,这些粮食可救命。我这里军粮充足,便不接收这些粮食了。这也是你们作为地方大族争取人心的最好机会。此刻不作为,于族望有损。安稳的局面,对你们有利。”李徽当即做了决定。
此次南方大族运来一万石粮食,对徐州而言固然是锦上添花,但对于灾民而言,那可是雪中送炭。
顾谦笑道:“好。老夫便以弘度的名义进行赈济。”
李徽忙摆手道:“万万不可,那样一来,别人还以为我徐州已经粮食多到可以去南方赈济呢。我可不希望被人惦记上。以你们南方士族的名头便好。”
顾谦看了李徽许久,点头道:“也好。”
喝了几口茶水之后,顾谦终于谈及了今日之事上。李徽知道,那也是顾谦今晚要说的主要之事。
“弘度,下午的事情,老夫和陆使君贤昆仲以及其他人商议了一番,对我们自己也进行了一番反思,认为我们确实误会你了。对于沈公和贺公二位的言辞,我们也觉得说的太过。他二位也颇为后悔,冲动之下说出那些言语来。故而,众人委托老夫来向你说明此事。你说的没错,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而非是谁施恩于谁。这一点,我们众人也达成了共识。”顾谦沉声说道。
李徽笑道:“那就好。我白日里也并非刻意冒犯。只是要说清楚这件事,免得走入误区,对南方大族和我徐州的合作都不好。既然话说开了,那便成了。”
顾谦点头道:“是啊,但还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此事。”
李徽微笑道:“并不介意。”
顾谦道:“那就好。另外,对于昨日你的那番忠告,我等也进行了反思。诸位家主都认为,你的话甚为中肯。虽当时听着刺耳,但却切中要害。我南方大族确实急功近利,不能淡定应对一些事情,这是不应该的。我们南方大族,传承百年,经历多少风雨。先祖遭遇的难题比我们还要多,面临的局面还要恶劣,我们享受祖先之荫蔽,行事却远不如祖辈,着实惭愧。”
李徽笑道:“阿翁,却也不必这么说。我也是嘴上那么说。说易行难,我不是你们,不知你们的苦衷。胡说一番倒是可以的,换作是我,未必便能淡定以对。这件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顾谦微笑道:“不然,你说的是对的。”
李徽呵呵一笑,问道:“那么,关于我的提议,你们商议的如何?几位家主可愿意接受我的举荐,担任北徐州四郡的郡守呢?”
顾谦点头道:“正要谈及此事。”
第七九三章 夜谈(续)
顾谦哈哈一笑,转头看向顾惔。
顾惔点点头,沉声道:“弘度,那几位家主我都细细问了,他们皆表示愿意赴任。我自然也是愿意的。就算他们不愿意,你是我青宁的丈夫,我顾家女婿,只要你需要,我自然不会推辞。况且,我顾家也需要有人出来做官了。我定会全力而为,只是不知道能否胜任。若是不能胜任,让你难为,可非我所愿。”
李徽大喜笑道:“岳父愿意赴任,那可太好了。岳父过谦了,你怎会不能胜任?岳父为官多年,于政务上经验丰富。况这做官的事情,能有多难?在我徐州为官,更是简单。我徐州没有那么多媚上笼下之事,只需心为百姓,关注民生,令百姓安居,过上小康的生活便可。我们已有一系列的政策,北徐州也照着推行便可。”
顾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顾青宁在旁喜道:“恭喜阿爷了。来徐州做官,青宁可以和爹娘常常团聚了。这可太好了。”
顾惔笑道:“这还只是意向呢,八字没一撇,恭喜什么?”
李徽笑道:“岳父,若是一切顺利,明年开春便可上任。因为一旦拿下北徐州,衙署官员便要到位,需要立刻履行职责。而拿下北徐州,易如反掌。”
顾谦在旁缓缓道:“弘度如此有信心?老夫知道东府军战力过人,但朝廷尚未下旨北伐,你便要孤军北上进攻么?是否太过唐突?”
李徽笑道:“阿翁,你不知北方局势。关东已然大乱了。原燕国鲜卑皇族宗室慕容垂已然举旗而反,自号燕王,招揽燕国旧部,应者云集。最近得到的情报,慕容垂的兵马已经攻到邺城了。邺城是苻坚之子长乐公苻丕驻守,兵力颇多。双方即将爆发出大战。而这个时候,我若不出兵,岂非坐失良机?他们在邺城大战,根本无力顾及我。我东府军必势如破竹,北徐州如探囊取物。”
顾谦顾惔闻言恍然,确实听到了北方生乱的消息,现在听李徽叙述的详情,才知道李徽是要趁着两虎相争之时北进,夺取北徐州之地。这确实是很好的机会。
“原来如此,倒是个很好的战机。可是,朝廷没有下旨北进,你私自出兵北进,朝廷那边如何交代?你有没有打算请求朝廷的准许?”顾谦缓缓问道。
“朝廷的准许么?我看没这个必要了。我这是捕捉战机行事,要等朝廷批准,岂非贻误战机?待我拿下北徐州之后,再禀报朝廷便是。”李徽笑道。
顾谦神情有些古怪,沉吟片刻问道:“那么,谢安呢?你也不打算禀报于他?得到他的许可?”
李徽笑道:“阿翁此言何意?”
顾谦呵呵笑道:“老夫的意思是,如今谢氏当政,你又是谢氏提拔上来的,如今你要行事,应该要得到谢氏的许可吧。比如你决定率军进攻北徐州,就算不用禀报朝廷,起码也要谢安点头吧?否则,谢氏岂非会怪你。倘若胜了,取了北徐州之地固然很好。若万一败了呢?这个责任谁来担负?你不同谢氏商议,如何让谢氏为你辩护?”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沉声道:“阿翁,我自行事,不必得到任何人的许可。无论胜败,其实都一样。胜了,也不会有人觉得我做的好。败了,也不会有人为我辩护。我并不期望这些,我也不在乎这些。我只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顾谦一愣,皱眉道:“这样的话,老夫不能理解。你的意思是,你不受朝廷管束?谢氏对你不是一直很好么?听你之言,似乎有怨怼之意?”
李徽笑道:“阿翁,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是大晋之臣,自然受朝廷管束。谢四叔,幼度兄和我关系也很好,我们也没有翻脸。但是,这和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有关系。有些事,我要看准时机,当机立断。朝廷或者其他人的意见,便只能暂时不能顾及了。事情过了再禀报也不迟。”
顾谦吸了口气,缓缓道:“弘度,你的话,更让老夫疑惑了。你不怕朝廷事后怪罪你?”
李徽道:“怪罪么?那便让他们怪罪好了。事情还是要办的。难道还能革职抄家不成?随他们去便是。”
顾谦沉声道:“那么老夫问你。如果你攻下北徐州之后,举荐我南方士族担任官员,朝廷如果不许呢?你当如何?朝廷未必便会同意你对我们南方士族的举荐。而且,老夫认为,这有极大的可能。”
李徽呵呵笑了起来。
“阿翁,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你放心,这是我徐州的官职,朝廷怎会不许?我徐州的官员,除了我的举荐,又有谁能够就任?也许有人会不高兴,会有人阻挠,但那都不重要,他们必会同意。”
顾谦缓缓道:“你怎知他们必会同意?”
李徽嘴角上翘,低声道:“很简单,因为他们得罪不起我。因为我不是好惹的。管他是谁,如今想要驳我李徽的面子,都要三思而行。谢安不会,其他人更不会。得罪我的下场,会让他们承受不起。”
李徽的话声音虽轻,但在顾谦听来,不啻于惊雷一般。这种话语从李徽口中说出来,几乎验证了顾谦所听说的一些传言。这也是他此行来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顾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强行让自己变得镇定,沉声问道:“弘度,老夫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徽笑道:“阿翁,咱们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好问的。但我未必会有你满意的答案。”
顾谦点头,沉声道:“好,你觉得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老夫并不强求。有人特地跑去吴郡,让我此次来徐州时劝你几句,说你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不受朝廷的管束,已然引起了朝廷上下的不安。甚至有人认为,你在徐州的所为,有违大晋之制,说你欲废除中正制度,取缔大族世家特权,说你大力推崇儒法之学,摒弃玄虚之学,甚至不许人们公开谈论。还说你刚愎自用,不听朝廷之命,无视朝廷规矩。本来,老夫嗤之以鼻,并不相信。但现在,起码老夫看到的听到的,乃至你自己说的,都表明这些话**不离十。”
李徽笑着点头道:“这谁啊,总结的真完整。他说的这些我都干了。我承认。然则,那又如何?”
顾谦瞠目看着李徽,缓缓道:“他还说,朝廷中有人……说你心怀异志,有不臣之心。你承认么?”
李徽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顾谦和顾惔却没有笑,父子二人神情严肃的看着李徽。
“弘度,这件事没什么好笑的。这件事可是天大之事。去找我说话的人,不是普通人,乃是朝中重臣。他也不是代表他一人,而是代表着更重要的人物。他们不希望看到你被这种谣言毁了,所以才托老夫来跟你说。希望你能够收敛一些。你告诉我,你当真有那些……想法么?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污蔑于你?”顾谦沉声道。
李徽笑声停歇,看着顾谦道:“阿翁,我猜没有什么人想托你来问这些事。是阿翁自己想要得到答案是么?谁会来通过阿翁之口问这样的话?”
顾谦咂嘴道:“你休想套老夫的话,那人是谁我不会说的。你不愿回答,老夫也不强求你回答。毕竟这样的事,谁肯承认?而老夫也绝不会相信,你如他口中所言的那般,怀有不臣之心。”
李徽呵呵笑道:“我当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因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是有人故意污蔑我。我李徽乃大晋之臣,只不过因为我做事不合某些人的心意,得罪了一些人,偏偏我又屡屡立下大功,节节高升。他们看不得我这个寒门小族出身的人骑在他们的头上,对他们不屑一顾,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心气不顺,看不起我,又搞不定我,所以便用这种卑劣的伎俩来污蔑我罢了。这便是我给阿翁的回答。”
顾谦缓缓点头,笑道:“你这么说,老夫便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你这般人物,自然引人妒忌,各种污蔑之言都会传出来。但这恐也和你行事的风格有关。或许你该行事更加的谨慎收敛一些。”
李徽笑道:“凭什么?他们污蔑我,我却要因为别人的污蔑而收敛自己?那岂不是成了我的错了?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谦道:“老夫的意思是,这可以避免一些麻烦。如此严重的指控,难道你不担心么?”
李徽笑道:“我担心什么?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我,甚至痛恨我,但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顾谦皱眉道:“可是,众口铄金。有些事没有道理可讲。一旦陛下信了这些污蔑之言,朝廷真要对徐州做些什么,你又当如何?”
李徽起身,缓步走到顾谦身旁,微笑道:“阿翁,冒昧问一句。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们江南大族站在谁的一边?”
顾谦稀疏的眉毛抖动着,一时没有回答。
李徽微笑道:“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确实需要好好的考虑清楚。假设当真有那么一天,这又是一次押宝。押错了,满盘皆输。甚至从现在开始,便已经是押宝了。还要不要徐州的官职了?都要好好的考虑清楚。棋局一旦开始,便要落子无悔,那可没有回头路可走呢。”
顾谦吁了口气,缓缓道:“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江南大族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我吴郡顾氏更是早已同你命运与共。其实,若当真要开一盘新棋局的话,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李徽一惊,看向顾谦。
“幸亏只是假设,阿翁这话听着我身上冒汗。”李徽笑道。
顾谦抚须哈哈大笑道:“老夫也身上冒汗,青宁屋子里的火盆烧的太热了些。烤的人头晕脑胀,身上冒汗。我们都开始说胡话了。青宁,开了窗户吧,透透凉风吧。”
第七九四章 参观
次日上午,在李徽的安排下,南方大族家主和子弟们来了一次参观的行程。李徽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让南方的‘金主’们知道,现在的徐州之地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给他们一些更为直观的震撼和认知。
第一个行程便是对淮阴的城池街头工坊作坊区域进行了参观。
对于南方大族众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深入的了解徐州民生状况和发展成果的机会。当他们走过烟火缭绕叮当作响的铁匠作坊,走过热闹无比的商铺街区,亲眼目睹了徐州百姓们笑语欢声的在街头熙攘而过,采买各种商品的情形时,他们脑海中对于徐州不如南方之地的偏见正在一点点的被打破。
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欢声笑语。茶楼面馆里冒着热气和香气,衣服铺子里女子们翻看着布料在身上比划。各种店铺作坊里都是一片忙忙碌碌欣欣向荣之状。
而这热闹程度,便是吴郡吴兴的街市上也是无法相比的。
起码在表面看起来,这你的百姓们明显生活的很好,商铺的生意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百姓有一种松弛自在的感觉,不像是其他地方的百姓,永远是一种苦大仇深的皱着眉头的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们的眉头是舒展的,胸是挺着的,走路是带着风的,做事说话都是麻利的。
这些,都给南方大族家主和众人带来了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吴郡陆氏家主陆纳的弟弟陆始特地躲开李徽的目光,钻入路旁一家商铺之中和老掌柜的说话。那是一家卖锅碗瓢盆陶罐等日常之物的铺子,看着没什么特别。里边的老掌柜看着只是个普通人。
陆纳是怀疑这街道上的一切都是李徽故意的安排,找来一帮托儿在街道上走。但铺子里的掌柜显然不可能是假的,街头上那些人便说不准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弄来这么多商品堆在铺子里是不可能的,卖锅碗瓢盆的掌柜显然不是托。从他口中会问出些什么来。
“掌柜的生意好不好啊?”陆始拱手向着那名老掌柜打招呼。
那掌柜的看着陆始拱手还礼笑道:“托福托福,托客官的福,生意还不错。”
“淮阴城的街市好热闹啊,平素也是这么多人么?还是说今日有特殊的安排?”陆始翻看着几个精美的陶盘问道。
掌柜的笑道:“今日人不多啊,平素生意更好些。这几日天气冷了,又刮风,大伙儿不愿出来进城。不然人可必这多。”
陆始有些不信,指着一个陶罐问道:“这陶罐多少钱?”
“哦,三百二十钱。三百钱可以拿走。”掌柜的道。
“这个呢?”
“那瓷盘一千六百钱。”
陆始一连串问了好几样商品价格,又转过头来打乱顺序再问一遍,答案完全相同,这才相信这掌柜不是托儿。
“街头这么多铺子,生意好像都不错。淮阴的百姓这么有钱么?听说徐州不是很穷么?百姓四处逃难。怎么就突然这么有钱了?”陆始问道。
掌柜的呵呵笑道:“也算不得有钱吧,但是大伙儿日子能过得去。我淮阴之前确实大伙儿日子过的很辛苦,但这两年改观了不少。这都是咱们徐州来了个好刺史。李刺史来了四年,咱们徐州一年比一年好。也不知道怎地,生意好做了,大伙儿的日子也过的好了。呵呵。”
陆始笑道:“这么说,这一切都是那李刺史的功劳了?他在徐州一定人人敬佩吧。”
“那还用说?李刺史便是我们徐州百姓的再生父母,我徐州百姓谁不景仰他?谁不爱戴他?要不是他不许,咱们这里庙里的佛像都要换他的模样。生祠也不知多少座了。”老掌柜激动了起来,大声道。
陆始忙摆手道:“可是,你们身在边镇之地,不怕突然有一天,胡族敌人打过来,什么都没了么?大伙儿对未来便这么有信心么?”
老掌柜看着陆始,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
“客官一看就不是我们徐州人,也没长久的待在我们徐州过。但凡你待一段时间,便知道你这话有多么可笑了。你不知道我徐州有东府军么?你知道咱们徐州的东府军有多么厉害么?咱们东府军五千人攻打六万秦国兵马守卫的彭城,打的他们落花流水。我徐州李刺史,率一千人攻寿阳,秦国那个贼首苻坚,带着几万人在寿阳,差点被李刺史给活捉了。几万人作鸟兽散。咱们徐州的东府军将士以一当十,这样的兵马我们有几万人,怕的谁来?咱们不去惹别人,便算是别人烧高香了。该担心的是别人,可不是咱们。”
陆始默默地离开了这家店,追上前方的大部队。街道上冬日的阳光很好,李徽陪着顾谦和家兄走在前方淡定说话,路过的百姓纷纷向李徽行礼,极为尊敬的样子。开始的时候,陆始觉得这是做戏,有些假。但从那家铺子出来之后,陆始开始觉得,那一切是如此的自然。
第二站参观的地点是淮阴太守衙门。对于许多当过官的南方大族众人而言,这样的场合对他们甚为熟悉,一眼便能看出不同来。
各个衙署之中,官员们忙碌做事,心无旁骛,有条不紊。看上去个个都是精明能干的样子。无论官员小吏都是如此。
这一次,陆纳出面探究了一番,结果,令所有**开眼界。
太守衙门东侧的一座衙署之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左民度支曹。
这让陆纳甚为奇怪,他是当过左民尚书的,度支有度支尚书,左民有左民尚书,二者是两个部门,什么时候跑出来个左民度支郡曹来了?
于是,他走了进去。其余人欲跟随,李徽伸手阻止了众人。李徽要让他们看到一个真实的徐州,所以,他并不介意陆纳进去探究一番。
陆纳看到了十几名官员坐在宽大的案牍之后,桌上堆满了纸张和各种账簿册子。一些人算盘打的哗啦啦的响,一些人誊
抄计算忙碌不停。于是他走了过去,站在一名年轻的官员的案牍之前。
“你们这是在忙碌什么啊?”陆纳问道。
那年轻官员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毛笔,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李徽等人,李徽点头示意他可以回答,他才开口说话。
“我等是在统计今年我淮阴郡的土地人口粮食工坊渔牧等各方面的数据。制定下一年的各项收入支出的预测计划等等。这是每年我左民度支郡曹衙署必须要做的事情。”
“哦。”陆纳点点头,这不稀奇。朝廷也是如此,州郡也是如此。
“你们这是合二为一办公么?左民和度支怎么写在一个牌子上?”陆纳问道。
“哦,其实我们这衙署有个新名字,叫做户曹,便是原来的左民和度支的事务合二为一的衙门。只不过,朝廷没有这样的官职,所以便挂了左民度支的牌子。之所以合二为一,是有许多益处的。左民掌管户籍人口流动等事务,度支是财税计划收支的。这二者本来就是相关的。人口增减和财税计划收支有着诸多联系,我们便是负责统计人口的流动组成,工坊商铺的增减,以此为依据,制定下一年的计划调节,度支增减,合理的调配人力物力的资源,给我淮阴郡太守的决策作依据的。”那年轻官员道。
陆纳在其中听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于是继续问道:“可否解释一下,这二者如何相互作用影响呢。你说的调配,那又该如何调配呢?”
那年轻官员道:“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我淮阴郡今年新增北方流民八千人,这八千人在我淮阴落户之后他们能够从事何种行业才能生存。是务农打渔还是经商亦或是在城中作坊商铺做事,这些都需要进行一些引导。一股脑都在城中做工,我淮阴城明年预测新开商铺两百家,作坊一百家,那么所需劳力最多千余人,肯定不能吸纳养活这么多人。但若是一部分按照助农助渔的政策去务农打渔,一部分在城中作坊之中做事,便可很快吸纳融合,让他们很快便能安顿下来并且有事可做。我们要做的事情之一便是进行这样的调配和安排。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钱赚,人人有饭吃,我淮阴城中才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游荡之民,对治安和民生都有极大好处。”
那年轻官员只是简单的做了一番解释,便令陆纳心中惊愕不已。
很显然,徐州的剧变不仅仅在外表。深层里的衙署官吏和部门,做事的方式都在进行深刻的变化。大晋衙署何曾做过这么深刻细致的工作,将事情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对社会的治理深化到了这样的阶段,那是绝无仅有的。
而陆纳选择的这位官员明显是个低级的小官吏,他能侃侃而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足见他对做这件事的热情所在。如此枯燥繁琐之事,似乎在他看来是有一种责任感和信念感。这是陆纳更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陆纳没有再问下去,再问的话,他怕自己露怯了。
第七九五章 誓师
参观的第三站便是淮阴北教场,参加东府军开拔前的誓师大会。
东府军于十余日前在淮阴集结,准备北进。这一次因为是正面挺进,且誓要夺取北徐州之地,故而东府军三万精锐尽数集结于此,各类物资车马也都纷纷于此集结,今日即将开拔。按照计划,午后将进行誓师大会。
本来这种场合,顾谦他们没有必要参加,但是李徽想让南方大族众人不光知道徐州在其他方面的变化,更要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钱。
李徽明白,南方大族至今尚不能正面感知自己所拥有的强大力量。他们只是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知道东府军打了胜仗,如何如何的勇猛,但是他们并没有直观的感受到东府军的强大。
为了让南方大族们坚定的站在自己身后,不要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为了让他们不要抱着以前的态度,轻视和自以为是的以为高人一等,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力量是必要的。
故而,既然适逢其会,便让他们亲眼目睹东府军的风采,让他们感受一下自己拥有的力量,不是坏事。
午后未时时分,冬阳斜斜西挂。北风凛冽之中,一队队东府军士兵从校场高台前小跑通过。校场上尘土飞扬,但却顿时有了一种沙场秋点兵的气势。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兵马便都列队于校场之上。按照兵种进行分队列列队。骑兵,步兵,弓箭手,长短火铳兵,投掷**兵,投弹车,以及三门被三匹马儿拖拽的青铜火炮。包括数以千计的物资后勤车辆。数十个方阵和车马都集结在校场高台东侧。
正所谓人上一万,无边无沿。更何况连同将士和兵马车辆后勤人员在内三四万人的大军,更是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全部校场。
队列之中旗帜招展,各种写着战斗英雄名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那是李徽在军队改革之后的一种做法,以作战英勇的将士命名的作战单位,颁发英雄旗帜,以英雄命名。组织学习英雄的作战事迹,增强集体荣誉感。此刻旌旗云集,迎风招展的样子,更增添场面的宏大和庄严。
顾谦等人站在高台上,眼前这支兵马让他们感觉很不同。和其他的兵马相比,眼前这支兵马的身上带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感觉。他们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慑人。身形挺拔,如标杆一般笔直。他们全身盔甲都为玄色,脸上的皮肤黝黑,棱角分明。紧握着兵刃的手上满是老茧,那都是训练和作战留下的痕迹。
数万人集结完毕之后,他们列队站在那里的时候,除了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之外,并无半点杂音。数万名将士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松如钟。
台侧号角声呜呜吹起,悠长低沉的号角声令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台上东张西望的南方大族子弟们也都肃然起来。
周澈阔步上千,站在校场高台台口向着全体将士大声训话,并发出询问。
东府军各军各营领军将领策马来到台前,向周澈高声禀报所属兵马集结准备情形,禀报作战准备人数物资情况。之后,周澈转身来到李徽面前,拱手行礼。
“禀报李刺史,末将已经询问领军将领,我东府军三万大军、六千物资车辆,一千工匠,一万五千名随军民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按照既定的作战计划,可随时下令开拔北进。特请李刺史为将士们进行站前训话。李刺史请!”周澈高声喝道。
李徽微笑点头,拱手道了声辛苦,一甩披风走向台口。
台上台下数万双目光注视着李徽,在看到李徽的时候,那些鹰隼一般的双眼中的眼神,从冷冽变成热烈而迫切,满是崇敬和景仰。
东府军是李徽一手组建,他在东府军中的地位崇高超然。即便军队交给周澈等人统帅,李徽日常并不太多的参与插手,却也无损他在军中的威望。
道理很简单,每名东府军将士都知道,所有东府军的作战谋划,火器的研制和应用,将士的福利和待遇,军改的各种措施都归功于李刺史。李徽不仅在作战方略谋划上,军队建制上有影响。更在思想上深刻的改造和影响着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人。李徽才是这支军队的灵魂。
李徽站在台口,冬阳照在他背上,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飘动。身上的黑色盔甲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挽着顾谦胳膊搀着他的顾青宁双目迷离的看着李徽的背影,轻声道:“阿翁,我夫君像不像个大英雄。你瞧,他的样子,多么让人喜欢。”
顾谦低声笑道:“哎,你这个痴丫头。不过,弘度确实是英武不凡。我青宁的眼光还是极好的。”
顾青宁得意一笑,正要说话,台上的李徽开口了,顾青宁忙闭了嘴。
“东府军将士们,本人李徽!”李徽站在台口朗声叫道。
“李刺史好!”数万将士们齐声吼道。
震天的吼声,吓了顾谦等人一跳。
李徽点头,高声道:“今日,我东府军在此誓师,即将北进。此次作战的目标,是借淮南之战大胜之威,夺取北徐州之地。北徐州四郡之地,本是我大晋之土,更何况本就是属于我徐州所辖。本人为徐州刺史,怎可不收复徐州失地。故而,本人决定,我们当挟大胜之威,趁北方燕人起兵,关东正在内乱之机,出兵夺回北徐州。为我大晋开疆拓土,为我徐州重得完整,为解救北徐州**贼奴役之我徐州之民于水火。诸位将士,都明白否?”
“明白!”吼叫声响彻云霄。
“作战目的明确了,其他的其实也不用我多言。只有几点,我必须向诸位将士说清楚。首先,此次北进,只有我东府军一军,并无任何协同兵马。故而,一旦遭遇困境,只能自己解决。所以,我请领军将官,军中士官,各位将士将困难想的多一些,做好心理上的准备。要料敌从宽,不要掉以轻心。我可不希望我东府军此番北进吃个败仗,令天下人耻笑,也让你
们自己脸上无光。其二,我要你们牢牢记住,身为东府军的使命是什么,牢记三大纪律,牢记军人的荣誉和职责。任何时候,都不可逾越军纪军法,不可玷污东府军的名头。不要为你们的团队丢脸,为我东府军中的将士丢脸。其三,我知道眼下是隆冬时节,并非适宜出兵的时机。有人会认为我不爱惜你们,让你们此刻出征,实乃兵家大忌。但我要说的是,战机稍纵即逝,北边两虎相争,正打的不可开交,此刻我们出击,反而是最好的时机,可以避免最大的伤亡。一旦他们分出胜负来,缓过气来,我们再要进攻便会遭到他们的全力反击。所以,不是我不体恤将士们,是战机不等人。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
众将士齐声吼道:“我等明白。”
李徽点头笑道:“很好。不过你们不用怕,我们有冬衣,有帐篷,也有大量的取暖之物。你们瞧,台上这些南方大族的大人们给我们送来了许多东西。之前,还给我们提供了许多粮草物资。今日,我们一起向他们表示感谢。”
全体将士吼道:“多谢!”
顾谦等人忙连连拱手。被几万人同时感谢,这还是第一次。心中却也极为受用。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顾谦笑道。
李徽笑道:“该当如此,在最艰难之时,南方大族的帮助起到了大作用。这一点毋庸置疑。”
顾谦陆纳等人抚须点头,李徽当众这么说,那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
“此番进攻北徐州,意义重大。我知道军中许多人的老家就在北徐州。这一次收复北徐州四郡,对你们意义也极为重大。故而,此战必须取胜。本人认为,只要按照既定的作战计划行事,很快我们便可达到目的。这一点我有信心,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众将士大吼。
“其他的事情,本人也不必多说了,你们都不是新兵了,也都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疆场血战,什么事可能发生,那也不必多提。我唯有祝愿诸位将士能够旗开得胜,凯旋而归。希望诸位多杀敌,多立功,平安归来,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今日无酒,因为一会你们还要渡河北上。这样吧,我答应你们,待拿下北徐州之后,我请诸位将士共饮。就喝我徐州最好的酒,管够。”
在一片掌声欢呼之中,李徽结束了他的动员训话。周澈重新走上台前,下令各军整队,准备开拔。
一个时辰后,东府军将士重新整军完毕,往北开赴。
将士们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军歌,从校场出发往北抵达淮水岸边。淮浦县被控制之后,淮水南北已经搭建了两条浮桥供大军渡淮水北上,已然无需渡河。
顾谦陆纳等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兵马开拔的滚滚长龙,心中感受复杂。特别是那些大族子弟,更是明显神情肃然了许多。
李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今日的参观行程,应该是起到了自己想要的作用。
第七九六章 绑定
顾谦等人在淮阴呆了三日后准备启程回南方。
这三天时间带给他们的极大的震撼和不同的感受。在私底下的交流之中,众人都表现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受。
有一点,众人是有共识的。那便是徐州之地远远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和大晋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的气质和形态。无论在人的精神面貌社会风气和上上下下的行事风格上,都是迥然不同的。
这里的人都是充满了信心和乐观,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普通百姓如此,衙署中的官员也是如此,行事自有一股干劲,到处充斥着一种积极向上的情绪和面貌。
对于偏安一隅的大晋而言,自上而下的悲观情绪,得过且过的颓废心境自南渡之后几乎充斥了整个社会。上至豪阀大族,下至普通百姓都深深的被这种心态所笼罩。而在徐州这个地方,南方大族众人却没有这种感觉。这里仿佛正在成为一处世外乐土,一处完全不同的所在。
这种感受其实很奇怪。因为,徐州是大晋的地方,但是众人明显感觉到李徽在这里施行的是另外一套的东西。这里的财税政策,官署的结构组成都是另外一套陌生的东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是稍加了解便会发现有很大的不同。
有些东西,是令顾谦陆纳等人心中恐慌的。他们听说,李徽正在大量的建立学堂,推崇儒法之学,摒弃谈玄论道,从寒门之中选拔人才,并非完全以九品中正的评议来举荐人才,各级衙署之中已经有许多寒门出身之人进入其中。而这些人,虽然有的并未得到朝廷任命的官职,但是他们掌握着实际的权力,活跃在各个衙署之中。
那其实便意味着,徐州这个地方,除了朝廷的那一套之外,暗地里还运转着一套体系。而这暗中运转的一套体系只为徐州做事,只对李徽负责,而无需去关心朝廷的政策。
正如徐州的许多财税之策,实际的政务策略已经和朝廷推行的极为不同一样,在大的层面上和细枝末节之中,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方外之地。
这似乎令人有些担忧,有些疑惑。但是很显然这种治理的效果是有效的,徐州正在欣欣向荣的发展,焕发出勃勃生机。而东府军的强大也是亲眼目睹,似乎正是这一切的保障。
而对于南方大族而言,他们此刻任何的担心和忧虑其实都已经没有必要。即便顾谦陆纳等人隐隐感觉到了一些隐忧,却也明白,南方大族已经撇不开和李徽的关系了。这种心态其实令他们很矛盾。他们当初全力资助李徽,不正是希望李徽在徐州强大起来,成为一方豪强,足以左右朝廷的决策,让南方大族可以借他之力重新进入权力核心,和北方侨姓大族抗衡么。而现在,李徽似乎正在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却又觉得有些惊恐。
或许原因是,他们发现自己想要看到的情形和真正感受到的大不相同。他们想要掌控李徽的想法也在这一次化为泡影。
眼下,他们要做的或许不是掌控李徽,而是依附于他,进行更加彻底的深度的捆绑。是福是祸,未来将会如何发展,已经不是他们所要考虑的问题了。
可能正是这种心态的转变,角色的抉择令人痛苦和惊恐。说白了,顾谦陆纳等人隐约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在送别顾谦陆纳等人的饯行宴上,陆纳代表南方大族众人感谢了李徽的盛情款待,并且表示,虽然他已经老迈,但愿意接受李徽的召唤,愿意出任想北徐州四郡的官职。
陆纳说,别的大族他不敢保证,但他吴郡陆氏子弟将会随时接受李刺史的召唤,无论官职大小,都愿意接受任命。
吴郡陆氏乃南方大族之首,陆纳的声望比之其余各大族都高,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说明陆纳已经进行了权衡和判断,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尽管对徐州的一些事有疑惑,但陆纳还是愿意将陆氏绑上这条船。因为在他看来,此事利大于弊。
陆氏的态度如此,其余一些人自然也纷纷跟进。顾氏自不必说,李徽和顾氏是姻亲关系,又自小在顾氏长大,所以顾氏的态度不必说。众人看的便时陆氏张氏和朱氏的态度。现在陆纳如此表态,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陆氏都不担心,自己这些人还担心什么?
于是乎其余众人纷纷表态,表示愿意跟进。
李徽很高兴,南方大族是自己重要的后援,这次既纠正了他们的想法,又能让他们跟自己深度捆绑,这显然是件极好的事。这种捆绑其实已是一种**立场上的捆绑,不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而这一点,其实意义极为重大。
南方士族集团永远都是一股重要的力量。对北方侨姓大族而言,他们是地头蛇。即便**上遭受打压,但即便在野,这股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这些大族分布在三吴之地,每一个家族都在地方上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左右着地方上百姓的认知和想法。看似在野,其实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作为回应,李徽当场表示,所有南方大族子弟,只要通过徐州用官考核,又愿意在徐州任职都将得到合适的官职。北徐州四郡一旦拿下,将会有大量的官职可以任命,郡守郡丞以及各郡属官,县令县丞的职位都可举荐南方大族子弟担任。
当然,前提是能够胜任职务,且遵循徐州的规矩。
此番前来的南方大族子弟,有愿意留下的,现在便可以留下。自己会安排他们进入衙署之中进行提前的适应和考核。只要考核合格,随后便可授予官职。
好几名跟随前来的南方大族子弟当场便表示可以留下。吴郡朱氏家主朱绰当场便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拉到李徽面前,向李徽举荐,请求李徽当场考核能力。
那两个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叫朱龄石,一个叫朱超石。朱龄石二十一,长的壮实英武,神情强壮。弟弟朱超石二十岁,倒是文雅秀气。
“我这两个犬子,书倒是没读多少,但对武技甚感兴趣,更立下领军打仗的志向。中正评议也一直没参加,在家中惹是生非也不是个事。昨日见识了东府军的威严,龄石超石甚为羡慕,便要我向李刺史请求,希望加入东府军。老夫希望能够让我两个儿子留下,加入东府军中,以遂其志,总比一事无成要好。”朱绰道。
李徽有些讶异,朱绰居然要他的两个儿子参军,这倒是奇怪的要求。参军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对于这样的大族而言,子弟以入仕为官为首要目标,这朱家人倒是特立独行。
“朱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加入东府军可不是
儿戏。参军打仗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李徽提醒道。
不待朱绰回答,朱龄石在旁大声道:“李刺史,大丈夫就该横刀跃马,血战疆场。我们可不怕死。我和弟弟超石都不怕,希望李刺史能够成全。当个小兵卒也成。”
李徽笑道:“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朱龄石二话不说,来到堂下,挥拳蹬腿,腾挪飞旋虎虎生风的打了一套拳脚来。确实是拳脚功夫了得。
李徽看着甚为嘉许,命人给了他一柄长刀,朱龄石又耍了一套刀法。站定之后气息均匀,不喘不汗。李徽甚为惊奇。这样的大族子弟,居然喜欢拳脚刀剑,不读书不入仕,倒也奇怪。
那朱超石也表演了手段,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李徽想他定然不善于拳脚武技。果然,朱超石展示的是他对兵法研究的熟悉和心得。什么《素书》《吴子》《六韬》《兵迹》《武编》等闻所未闻的兵书,到《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兵机要诀》《军阵要略》等流行的兵法书,他侃侃而谈,尽皆熟悉。
结合一些过去的大战,说的是井井有条,颇有几分儒将的风采。
而李徽其实最欣赏的是他说的一句话。
当李徽问他,你认为熟读兵法之后能否便可百战百胜之时,朱超石坦然回答道:“我读兵书,并非要学赵括纸上谈兵。只是兵书之中乃实战记录总结而来,是鲜血和生命的宝贵教训,值得总结借鉴。战场千变万化,当随时审时度势决策。学兵法而不拘泥于兵法,融会贯通随机而变才是最好的领军之策。”
而这,正是李徽一直认为的正确的辩证的对待兵书兵法的态度。那便是,可以吸收其中的总结教训,融会贯通形成思考的方法。但真正作战是需要随机应变的。
“很好,二位公子果然与众不同。若朱公舍得,我便留下他们加入我北府军。明日我便要去和大军回合,二位公子正好跟我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待回头请周都督委任职位便是。”李徽当场拍板决定。
朱绰连连道谢,朱氏兄弟也大喜过望,喜笑颜开。
一共有九名南方大族子弟留了下来,其中居然包括了顾昌顾会二人。
顾谦私底下解释了为何带着顾昌顾会前来的原因,前家主顾琰被免职之后又交出了家主的职位,在家郁郁寡欢,颓唐之极。顾昌顾会等人也失去了为官的资格,原主家一脉陷入低谷。
但顾谦考虑到家族的整体利益,想到自己之后只有顾惔,顾惔膝下只有青宁一女,这一脉男丁断绝,顾氏将来还需要在顾琰一脉进行传承。而顾昌顾会经过数年的打击,也似乎改变了不少。所以征询顾琰的意见之后,决定带着他们兄弟来见李徽,对之前的事情表达歉意,谋求官职。这其实是为了顾氏整体的发展。
李徽虽不相信顾昌这样的人会改变,但是看在顾谦的面子上,自不会推辞。这两人显然是没什么本事的,之后安排两个闲职给他们倒也罢了。
酒宴之后,李徽和顾青宁亲自将南方大族一行送上射阳湖码头,目送他们离去。顾青宁挥舞小手,依依惜别,颇为不舍。而李徽的心却已经飞到了北边战场。明日他一早便要出发,去和兵马会合了。他们已经等了自己一天一夜了。
第七九七章 围剿
寒风凛冽的傍晚,石越站在一处萧瑟荒凉的山坡上观察着远处的敌情。
阴沉的天空之中飘着细碎的雪花,随着冰冷的风一起灌进石越的盔甲之中,让石越身体冰冷,浑身冰凉。
他眯着眼,透过飘落的雪花向着远处张望,脑海里却回想起在邺城的那番争吵。
三天前,石越率领两万兵马从邺城出发往北赶来列人县,为的便是剿灭慕容农慕容宝慕容绍等人在列人县纠集的反叛兵马。
自从慕容农等人在眼皮子底下逃出邺城之后,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在邺城东北的列人县等杂胡部落聚居之处拉拢了大量的兵马,声势浩大的开始攻城掠地,袭扰邺城北边的州县。这令长乐公苻丕恼怒不已。
而位于河南郡洛阳一带的消息传来,慕容垂举旗而反,同丁零人翟斌兄弟合兵一处,打着恢复燕国国祚的旗号**了数万之众,已然轰轰烈烈的朝着邺城进攻而来。这更是让苻丕惊恐震怒。
很明显,慕容垂是要来攻邺城,邺城曾为燕国故都,夺下邺城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慕容垂可以凭此恢复燕国国号,以邺城这座坚城为凭借,收复关东之地。
正因如此,苻丕害怕了,也急了。苻丕连忙召集众人商讨对策
“诸位,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才是。一旦慕容垂这反贼率军回到邺城,和慕容农等人的兵马会合,人马恐达数十万之众。到那时他们围困攻打邺城,我们当如何应对?如今洛阳**当战死,平原公必是不敢率军来救援的,等待朝廷兵马前来怕也来不及了,我们得立刻找到应对之策才是。”苻丕对众人道。
冀州别驾申绍进言道:“长乐公所虑甚是,下官曾为燕国之臣,对慕容垂还是了解的。此人智谋超群,手中一旦有兵马,可以一当十之用。若是任由他纠集数十万叛军围困邺城,邺城必然难保。所以,绝不能让他和慕容农的兵马从容会合攻城。依下官之见,慕容垂和翟斌的叛军从洛阳前来,起码需要半个月。趁此机会,我邺城兵马可先行出动,剿灭慕容农等人的兵马。这样,即便慕容垂赶到,兵力也不占优势。这便是主动出击,各个击破,趁叛军尚未合兵,分而破之。”
申绍之言引发了一众官员纷纷点头赞许。
有人附和道:“此言甚是。慕容农在列人县和杂胡部落反叛,虽然声势浩大,但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帮人没有盔甲武器,以桑榆为兵,除了人数多,根本没有什么作战之力。若是能派精锐兵马前往剿灭,一战便可将其击溃,四散逃散。但若同慕容垂会合,则为大患。慕容垂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他手下哪怕是老弱残兵,也有战斗力。”
苻丕闻言点头赞道:“好一个分而破之,申绍所言甚是,本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绝不能任由他们合兵一处,困我于邺城。我们当主动出击,先将慕容农等人绞杀于列人县。之后再设下埋伏,等慕容垂自投罗网。什么百战百胜之将?教他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那么,这剿灭慕容农等人的重任,谁能担之?”
苻丕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石越。慕容农啸聚了号称有七八万之众,虽然说是乌合之众,但那毕竟是七八万人。一般人可没有这胆量去围剿。邺城之中,恐怕唯有石越能够领军了。
石越皱着眉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沉声道:“都看着本人作甚?你们出的主意,你们自己去领军剿灭慕容农便是。这样拙劣的计策你们也想的出来?”
众人尽皆愕然。苻丕脸上有些挂不住,因为他刚刚才说申绍的建议就是他心里想的,石越这话是连他一起骂了。
苻丕倒是并不生气,他知道石越心里不高兴。不久前,慕容垂杀符飞龙而反,石越得知消息之后气愤不已。之前他主张让苻丕杀了慕容垂,苻丕不肯。现在慕容垂反了,局面大乱,石越自然是甚为恼火。
苻丕知道石越心情不好,自不会同他介意。手下这些人之中,最可仰仗的便是石越了。他是领军大将,没有他可不成。
“石将军,莫非你觉得申大人的计划不妥?”苻丕道。
石越冷笑道:“申绍懂个屁。这种时候,主动出城剿敌?简直愚蠢之极。慕容垂要来便来,他们要合兵便合兵,又能如何?他们不攻邺城倒也罢了,若攻邺城,必受挫败。邺城城墙坚固,防御完备。城中我大军八万余,外加百姓十几万。粮草充沛,兵马充足,又有坚城之利,还怕他慕容垂攻城?”
苻丕皱眉不语。
石越继续道:“这样的天气,天寒地冻。也许过几日便会下雪。慕容垂的兵马都是啸聚之民,别说盔甲兵刃,连冬衣帐篷柴薪粮草都不足。别说攻城了,就算让他们待在城外,他们也待不了几日。寒潮袭来,天降大雪,他们必作鸟兽之散,否则便要冻死在城外。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以逸待劳便可。”
有人缓缓点头,觉得石越说的甚有道理。
高泰点头道:“长乐公,石将军所言甚是,慕容垂不敢攻邺城,攻不下,他内部必自乱。”
苻丕尚未说话,申绍冷笑道:“石难道咱们便缩在城中,任凭慕容垂慕容农等人的叛军在关东之地横行无忌?慕容垂乃鲜卑皇族,于关东之地颇有声望,他的**当早扑灭之,否则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大患。既然石将军也认为他的兵马是乌合之众,何不趁他们未成气候剿灭之。难不成石将军是怕打不过慕容农么?怕连这些乌合之众也打不过,所以不敢率军剿贼而已。”
石越大怒,喝道:“放**屁,我会怕这帮乌合之众?长乐公,我的建议是,不但要固守邺城,而且要对邺城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肃。只要没有内贼,邺城固若金汤。记得当年,我大秦兵马攻入邺城之时,便是邺城之中有内鬼开了城门,我大军才得以顺利攻入城中。而邺城现在有许多燕国旧臣,投靠在
长乐公帐下,这些人绝不可信。比如这申绍,我怀疑他便是慕容垂的内应,他故意激将我率军出城迎敌,又出个什么分而破之的馊主意,那是唯恐我邺城不破。这样的家伙,当即刻抓起来砍了。”
申绍闻言变色,噗通跪在石越面前叫道:“长乐公,你瞧瞧,此人何等嚣张。不过争论几句,便要喊打喊杀。我申绍虽为燕国旧臣,但早已效忠大秦。我申绍忠诚之心皎皎如月,天日可表。今石越污我,我必要个说法。请长乐公为臣做主。石越这个人才是无视长乐公的威严之人。”
苻丕皱眉道:“你们这是作甚?石越,说事便说事,别给人扣大帽子。燕国旧臣投靠我大秦的多了,怎可说他们不可信?这岂非太伤人心。再者,本人座前,你喊打喊杀,是不是没将本人放在眼里?”
石越闻言,吁了口气沉声道:“下官岂敢。”
苻丕道:“你怕只是表面上尊敬我罢了。淮南之战后,你唠叨了许多天,指谪我的不是。慕容垂的事情,你也责怪我优柔寡断,看不清慕容垂的真面目。在你看来,本人是否是一无是处?”
石越听着话语不对,忙跪地叫道:“下官不敢,下官并无此意。”
苻丕沉声道:“本人相信你也没有不敬之意。但本王还是要提醒你,关东谁能做主?只有本人。你是辅助本人的,而不是来指手画脚,指挥本王做事的。记住,本人的话便是命令,不容质疑。”
石越无言以对,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是一句也不能接口了。
“石越,也许你说的话是对的,固守是最把握的做法,没有风险。但本人是陛下派来镇守关东的。关中生乱,我们岂能坐视?被贼兵困守于邺城,却不采取主动积极的措施,传到长安,陛下心里怎么想?决计不能那么做。我传令,命你率两万精兵,前往列人县剿灭慕容农的叛军。五天之内,必须剿灭。然后回城驻守,准备迎敌。你可有什么话说?”苻丕沉声道。
石越皱眉不说话。
苻丕沉声道:“罢了,你若觉得做不到,那么本人亲自领军剿贼,你留下守城便是。本人率两万兵马去剿贼。”
石越怔怔半晌,轻叹一声,拱手道:“下官遵命便是,怎能让长乐公去。下官即刻点兵,即刻出发。”
……
列人县境内,无名的丘陵山坡上,石越回想着那天的事情,心情甚为糟糕。
天空中的雪下的又大了些,数百步之外已经像是笼罩了一层轻纱,已然看不清前方的情形了。身旁的将领提醒石越,是否该于此扎营。毕竟天快黑了,雪也下大了。
石越收回思绪,沉声下令兵马于山坡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前往攻击列人县城。
到目前为止,石越并不知道慕容农的叛军到底在什么地方。侦查的斥候在风雪严寒之中无法提供有效的信息。但是,石越隐约感觉到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之处。
第七九八章 风雪
天黑了下来,风雪变得更大。呼啸的寒风掠过山岗,山野林木之间发出怪异的啸叫声。
石越坐在大帐之中饮酒,耳中听着外边的风雪之声,不知为何,心情不能安定。这呼啸的风声,漆黑的夜晚,有些像几个月前的八公山下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也是山风呼啸,草木皆兵。那天,苻丕决定撤走,自己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跟着他一起撤离。
事后石越认为,那一场大败自己也有责任。虽然按照当日的局势而言,寿阳被攻占,又有传言陛下已死,敌人正从西边攻来。苻丕决定撤离战场也是一个站在他的角度上是明确的决定。毕竟如果苻坚已经**,苻丕便要保存实力,迎接大秦的乱局。一个庶出的长子,手中若无兵马自保,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但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作为一名领军的将领,石越却知道,那种时候撤离,明显会引发大范围的溃败。一名将领,在战场上逃脱,那是怎样的愕耻辱。
可是自己还是不得不那么做了,这也成为了自己一直自责难受的事情。跟着苻丕来到邺城之后,石越想尽心尽责的为苻丕谋划,稳定关东局面。他这么做倒也并非完全是为了苻丕,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内心对大秦和陛下苻坚的愧疚。
自己少时家贫,犹如无根之萍。为了活命,加入军中。是苻坚看中了自己的能力,提拔自己坐了黄门郎。后来一路升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自己已经是平州刺史,鲜卑中郎将之职,可谓都是靠着大秦和陛下的恩典才有今日。
淮南之战后,石越难受的便是这一点。陛下待自己不薄,自己却没能在关键时候帮上他。虽然那未必也不是自己能够扭转的局面,但是心中的愧疚是挥之不去的。
石越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据理力争的,不该轻易的答应苻丕。因为时间仓促,出兵时间很短,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抵达列人县境内之后,自己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叛军的确切位置。这是自己无数次作战之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这让石越心中有些不安。一种失去把握,没有信心的感觉在心头笼罩。
尽管石越一直提醒自己,对方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他们大概率躲在列人县城之中,自己迅速解决他们应该不是问题。但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
一壶酒很快喝光,石越端着最后一杯酒往口边送的时候,他听到了风雪呼啸之中的不寻常的声音。作为久经沙场之人,对战场的喊杀声几乎有着本能的敏锐的听觉。即便那是夹杂在呼啸风声之中的远远的声响,也在瞬间被捕捉在耳中。
“来人,外边发生什么事了?”石越将酒盅往案上一顿,大声喝问道。
片刻后,大帐的帘幕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大帐之中悬挂的风灯剧烈摇晃起来,而外边的喊杀声也更加的清晰。
“禀报将军,后山方向遭遇敌军夜袭。”亲卫大声禀报道。
石越伸手抓起案上的长刀,快步出了帐篷。外边风雪弥漫,漆黑一片。周围营地里点燃的篝火已经尽数熄灭,军帐之中有兵士正从帐篷里往外钻。位于南侧后营方向,喊杀之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石越心中凛然,对方现身了,而且攻的是后营方向。那便是说,他们早已知道自己的动向,并且绕到了大军的后方。也许,自己整个大军已经被他们包围了。
石越的猜测是正确的。此时此刻,漫山遍野的风雪之中,裹挟着数量多达五万多人的慕容农的兵马。慕容农早就知道了石越率军抵达列人的军情。他当然不肯正面交战,因为他手下的兵马甚至连像样的兵刃都没有,如何同装备精良的秦军交战?
出其不意的偷袭,利用人数优势突然袭击,才是最正确的应对之策。故而慕容农带着兵马迂回左右,伺机偷袭。而今天,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无疑是最好的偷袭时间。对方斥候守夜的兵士都将被天气所干扰,根本察觉不到己方的动静。于是乎,慕容农发动了全面的袭击。
慕容农势在必得,他要将这两万秦军全部吃掉,所以先从对方后营发动,断其后路。在石越出大帐的此时,慕容农亲自率领两万青壮乌桓族兵,会同乌桓首领刘大等人已经从山野之间围拢了过来。
石越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什么样的大战没有参加过。但是,今日恶劣的作战环境是他没有经历的。极寒天气,风雪交加,寒风猛烈的夜晚的交战,石越从未经历。
而且,本来自己拥有的装备的优势,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之下几乎被磨平。本来营地周边山坡上,大量的**手做好了防备。扎营的地点在几座山丘之间的位置,营地周边居高临下的防御态势,对方若是袭营,便要仰攻冲锋,根本就是活靶子。
但是,这风雪交加的天气让一切的优势地形和防御手段都极大程度的变小。**手们根本看不见敌人,哪怕是点起了山坡上的篝火也看不见风雪黑暗中的敌人。当看到他们的时候,其实已经迟了。因为对方已经在十几二十步开外了。
这是一场极为残酷血腥的战斗,当慕容农的数万兵马在风雪之中冲入秦军大营的时候,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因为在这种环境之中作战,根本没有任何的队形可言,双方的兵马在晦暗的风雪之中搅在一起,甚至连敌我都很
难分辨。双方只能勉强根据对方的装备兵刃和身形辨认敌我,而这种搏杀显然是最危险最血腥的。
鲜血在空中飞溅,雪花在空中飘落的时候还是一朵白梅,但在半空中便被沾染成了红梅。血本来是热的,人也是活的,但是很快,血会凝结成冰,人也会迅速的僵硬,被大雪覆盖。
战场上处处是危险,处处是死亡。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中,全是刀刀到肉,直指要害的攻击。慕容农的兵马确实是乌合之众,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兵刃,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而在风雪之中的近身搏斗也无需什么精良的兵器,一柄短刀便可以割喉,甚至一根手指便可以抠出眼珠子来。
战斗进行了四个时辰。实打实的四个时辰。从二更时分打到了天亮时分。风雪停歇之时,战斗也到了尾声。
石越浑身是血,头盔已经不知掉落何处,披散着乱发站在一处山包顶端。他身旁只剩下了不到数百人。
而山包周围,漫山遍野全是慕容农的兵马。他们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口中喷着热气,身上落满白雪,像是一群野兽一般,仰头看着山包上的那一群人。
在他们身后,战场虽然已经被大雪覆盖,但是横七竖八的死尸的轮廓。兵刃**横七竖八插在地上的,军旗在寒风中歪斜着。方圆三四里的战场上,上万人已经命丧于昨夜疯狂的鏖战之中。
“石越,投降吧。我父王已经举旗复国,关东之地军民群起响应,很快便要拿下邺城。我念你是个人才,投降我大燕,为我父王效力,必会得到重用。将来领军征战,封王拜侯,不啻为天下英雄。”慕容农站在一块岩石上,朝着石越大声叫道。
石越怒喝道:“呸。我石越怎会向慕容垂这忘恩负义的叛贼投降?慕容垂乃是天下第一无耻之徒。当日惶惶如丧家之犬投奔我大秦,在我大秦危难之时反叛。这种人有何德行可言?对了,慕容垂无耻到连他的夫人都送给我大秦陛下享用,以换取我大秦皇帝陛下的欢心,哈哈哈,简直是笑**了。”
慕容农面色铁青,石越这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说的倘若是假的倒也罢了,偏偏是真的。当初苻坚看上了慕容垂的夫人段氏,那可是慕容垂的正妻。慕容垂为了自保,装作不知,将段氏送给苻坚**。苻坚甚至乘车载着段氏游玩,此事被慕容垂的子侄们视为奇耻大辱。
今日石越翻出这些事来,慕容农岂能容忍。
“你自寻死,那便成全你。”慕容农一挥手,兵士蜂拥而上。
石越奋力反抗,连杀数人后,被其乌桓族首领刘大一刀砍翻。数十名兵士上前,乱刀将石越砍成肉酱。
第七九九章 补牢
石越兵败**的消息很快于一天后传到邺城,苻丕听到消息后久久说不出话来。颓然坐在椅子上半晌,忽然伸手噼里啪啦的对着自己的脸上连抽耳光。身边人连忙拦住,苻丕却已经双颊红肿,嘴角流血。
“痛煞我也。悔不该不听石将军之言,其实他说的完全在理。只是我,不肯听他的,总觉得自己高明。我苻丕就是个无能之辈,却总是自作聪明。非要等到山穷水尽之时,才能明白。痛煞我也,悔煞我也!”
苻丕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身为苻坚之子,苻丕他们生下来便身份高人一等。但除了身份地位高一等之外,能力和智慧却未必比得过旁人。苻丕虽然也领军南征北战,当初也曾率军攻克襄阳,威胁荆州。但其实苻丕的才能显然是平庸的。当初苻坚因为他攻不下襄阳,还专门下诏,限期拿下襄阳,否则便要斩了他。最终还是慕容垂的反间计起了作用。
苻丕以及苻氏这些宗室皇子们,虽拥有各种大将军的名头,受封公爵之位。然而真正的文韬武略却是未必堪用的。基本上都是靠手下人成事。
这一点显然苻坚是心知肚明的,但可信任的人只能是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们,他们领军或者镇守一方,苻坚才能安心。但让他们单独行事是不可能的,每个人身边都需要有真正有才能之人跟着辅助。无论是为政还是作战,都需要有人辅佐才成。
比如平原公苻晖镇守洛阳,苻坚便命大将**当前往辅助。有**当在,苻坚就可以放心。苻丕在关东之地,之前便有石越徐成等大将辅佐,后来甚至让慕容垂来协助,这都是苻坚的考量。
而现在,洛阳的**当战死,邺城的石越也战死,这恐怕是苻坚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对于苻丕而言,此刻他的伤心后悔更多的还是因为恐慌。石越**,邺城怎么办?慕容垂要来了,自己怎么办?
悲伤痛苦后悔恐惧是没有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商议对策。苻丕此刻是六神无主,但是他手下还是有人的。高泰,之前因为反对苻丕让慕容垂去剿灭丁零人翟斌的贼兵的那位身边的侍郎,被苻丕呵斥之后一直闭门不出。苻丕命人将他请来询问对策。
高泰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摆架子,他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长乐公勿要慌乱,石将军战死之事确实很令人震惊,但此刻绝非慌乱的时候。邺城数十万军民都在看着长乐公,此刻长乐公若是乱了方寸,城中必然大乱。更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所以,长乐公首先要做的便是要淡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况且,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高泰道。
苻丕忙道:“可是,慕容垂的兵马要来了。慕容农的兵马也要来了,他们合兵一处要攻我邺城了,如何应对?”
高泰道:“石将军其实之前已经给出了答案了。既然长乐公觉得后悔,不该不听石将军之言。那么,现在再按照石将军说的做也并不迟。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苻丕道:“你是说,即刻准备守城?”
高泰道:“即刻提拔军中能力之将,准备坚守城池。石将军说的没错,邺城城坚墙高,粮草物资充足。虽然损失了两万兵马,但目前城中尚有五万多精锐,外加一两万府兵。再不济,还有青壮数万呢。这么多兵马守城,慕容垂来了又如何?攻城可不容易,特别是这样的坚城。慕容垂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粮草棉衣,如今天寒地冻之时,他如何攻城?如何围困?眼下这场大雪下来,天气极寒,只要数日攻不下,他的兵马自己便乱了。”
苻丕吁了口气道:“哎,石将军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我当时为何就不能听他的呢?”
高泰拱手道:“长乐公莫要再想那件事了。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是组织兵马,调动人手,准备守城。其二,便是即刻在城中开展清肃行动。邺城不可能被攻下,唯一可能的便是被内奸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慕容垂进城。城中定有许多人想要这么做,因为来的是慕容垂。故而必须肃清内鬼,整顿抓捕。以免作战之时,被这些人暗地里捣鬼。”
苻丕点头道:“高大人所言极是。这件事,我便交给你办。兵马作战方面的事情,我拟任命我长乐公属射声校尉杨膺,长水校尉齐武二人领军。此二人虽然官职不高,但一直跟在我身边,为我护卫营领军。你认为如何?”
高泰道:“只要不是长乐公自己领军就成。”
这句话带有极大的侮辱性,高泰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故意羞辱,但苻丕还是脸上涨红。高泰的意思是,只要自己不指手画脚,任何人领军都比自己领军好。这要是在之前,苻丕必是勃然大怒了,但眼下,他却硬是装作听不懂,吞了下去。
“好,那就这么办。令他二人领军守城,希望他们不会负我。”苻丕道。
“长乐公,我也是燕国旧臣,肃清内贼之事,你交给我,不怕我背叛你么?”高泰道。
苻丕上前,伸手握着高泰的手道:“高泰,我苻丕无能,识人不明,又无谋略智慧,可说是一无是处。但我自认为有一点还是足以自傲的,那便是,我苻丕看人极准,我来邺城后,第一个便看上了你,即刻提拔你为侍郎之职。许多人都劝我,担心我看错了人。但事实证明,我选拔的人都是忠诚的才学之士。你当真有异心,要和慕容垂勾结的话,那我也只能认了。因为我识人不明,瞎了眼,自当承担所有的后果。毫无怨言。”
高泰闻言,撩袍跪地磕头,沉声道:“多谢长乐公信任,高泰必全力佐助,全力为事。我在此发誓,绝不会背叛长乐公,原为长乐公守卫邺城,抗击叛贼兵马肝脑涂地。”
……
苻丕及时的做出了应对,
迅速任命了自己亲卫营的两名校尉为左右将军,接管了原本由石越统领的邺城兵马。
杨膺齐武二人也确实是持重忠心之将。未必有什么作战的才能,但长处在于他们忠心耿耿,行事踏实。这么多年来,跟在苻丕身边保护苻丕,几乎没有出什么差错。
而守城其实用不着有什么才能,只需要调动兵马物资,做好防守便可。凭借雄厚的邺城城防,大量的滚木礌石,**箭箭塔,这件事其实并不难。
而高泰则迅速开始了在城中展开了清肃。
用高泰做这件事是最合适的,因为高泰本就是燕国旧臣,知道许多三心二意之人,了解他们的立场和言行。平素高泰自然不会去揭发他们,毕竟并没有太大的危害。但现在,为了以防万一,那可不管不顾了。
数日时间,抓捕了上千人,不乏官员和邺城大族。有些人甚至也没什么证据证明他们会吃里扒外,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也统统抓了起来。
虽然搞得人心惶惶,骂声连天。但是这其中确实有人打定了主意要等慕容垂大军前来,进行里应外合的人。抓捕了这些人之后,确实大大的减少了城池之中的危险。
高泰更是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比如向苻丕建议进行全城**。不光是宵禁,白天也只许几个时辰的时间让百姓在城中走动,其余时间全部清空。但凡有人在**时间和**地点走动,一律视为通敌。
这样一来,整个邺城可谓是消除了内部混乱,里应外合的隐患。
大量的守城物资被搬运上城,寒风之中,上万民夫被逼着突击加固了城门城墙各种工事。近六万大军登上城墙,日夜戒备,等待慕容垂大军的到来。
……
十一月十五,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着地面的积雪。燕王慕容垂率领十万大军一路东来,于邺西北同慕容农慕容宝慕容绍等人会合。
数月时间过去,父子叔侄重逢,当初乃是惶然不知所措,而如今已经突然间拥有了近二十万兵马。形势变化之快,简直令慕容垂等人自己也大呼不可思议。
慕容农献上了石越的首级,禀报了击败石越的经过,慕容垂虽早已得到禀报,但此刻看到石越已经冻得跟冰块一样的硬邦邦的头颅,纵声大笑。
“做的好啊。道佑,石越一死,邺城何人可守?诸位,我们很快便要回到我大燕故都了。新年春祭之时,好好的拜祭家庙,告知我慕容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让他们得以瞑目。”慕容垂大声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心情尽皆激动无比。一旦拿下邺城,一切便大大的不同了。故都收复,便可真正的恢复大燕国祚,号召天下大燕旧民,散落关中关东的鲜卑人,汉人,咋胡之族重回大燕的怀抱了。
当晚,大帐之中,慕容垂叔侄畅谈未来,憧憬着之后的情形,全都喝的烂醉如泥。
第八百章 **
两天后,慕容垂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兵临邺城城下,将邺城四面围困。
邺城上一次被大军围困,还是在当年王猛率军灭燕之时。一晃数年过去,物是人非,山河轮转,此次围困邺城的却是卷土而至的燕王慕容垂了。
天气确实寒冷,但是慕容垂等人的心情是热切的。简单搭建的帐篷和茅草棚户营地确实是难抵极寒。但是在慕容垂等人心中都认为,很快便会攻入邺城之中,这一切只是权益而已。
慕容垂自己的预测是,多则五日,少则三日,邺城必被攻克。他了解苻丕,以苻丕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守住邺城。石越若在,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石越**,苻丕是顶不住的。
然而,慕容垂的预测却出了大问题。从第一天攻城开始,慕容垂等人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城头上的守军不但人数很多,而且准备充分。**箭如瓢泼大雨一般泼洒,滚木礌石无穷无尽的砸下来。缺少攻城器械的攻城兵马进攻的效率本就不高,在对方的猛烈打击之下,死伤惨重,不得不两次中止进攻。
叫停进攻,这在慕容垂作战的生涯之中是绝没有过的。慕容垂领军作战,一般都是谋定而后动。一旦进攻,必然克敌。就像当初坊头之战一样,慕容垂率领骑兵硬是跟随撤退的桓温大军身后数百里,在桓温北伐兵马即将撤回大晋境内之时才发动进攻。那便是算准了天时地利和人心的谋略。
慕容垂没有变,他的判断也是基于他的认知所做出的判断。但是,他没料到的是,被逼入绝境的苻丕会爆发出能量,他会吸取教训,全力抗击。而石越在战死之前,早已指出了正确的做法。苻丕只需在高泰等人的辅佐下执行便可。
攻城进行了五六天,攻城兵马没能有太大的进展。除了有数次攻上城墙,但被击退的战果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进展。
慕容垂甚至亲自披挂上阵,督战冲锋,但还是不得存进。兵马死伤太过严重,强攻带来的巨大伤亡慕容垂不能接受。而且,这样的伤亡对于士气的打击巨大。这是一支刚刚组建的复国大军,各方面还很孱弱,心理还不够稳定。
而最大的麻烦其实还不在于攻城不力这件事上,最大的麻烦在于天气的寒冷和物资的短缺。
起事兵马虽不能说完全是乌合之众,但是各方面的物资是极为短缺的。不说盔甲兵刃之类的战斗物资,光是生活物资都极为短缺。
缺少冬衣,缺少粮草,缺少取暖的柴薪,缺少居住的帐篷。要知道这种时候,可是冬月过半,即将进入腊月。不久前的那场大雪,更是让关东之地进入了极寒之中。这种天气,大军在城外扎营,环境之艰苦恶劣可想而知。
之前大军从各地搜集了柴薪木炭等取暖之物,倒是还能应付。晚间营地里点起篝火,众人的帐篷围着篝火搭建,以篝火取暖,还勉强能够承受严寒。但是柴薪消耗巨大,堆积如山的柴薪炭火数日内消耗殆尽。
随着攻城时间的推移,周围树木被砍伐一空,但也难以保证柴火的供应。白天要面临绝望的战场,晚上连睡个温暖的觉都是奢望。一夜过来,兵士们放在帐篷里的水都冻成冰块,无法饮用,许多伤兵,因为寒冷根本撑不到天亮。许多士兵被冻死冻伤。
战事的不顺利,天气的严寒,让慕容垂感觉到了失败正在临近。但他不想半途而废,因为拿下邺城是何等的重要,此刻退却,兵马会分崩离析。
翟斌等人已经抱怨连天。最近的攻城,翟斌甚至不愿意让自己手下的兵马进攻了。很明显,他已经动了其他的念头,起了二心。
慕容垂紧急调整对策,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兵马的夜晚取暖的问题。在商议之后,慕容垂命慕容绍慕容宙两人率两万兵马前往东南,渡过黄河往兖州豫州北徐州一带收复城池,征集柴薪冬衣等物资送来。
眼下黄河已然封冻,倒是不担心渡河的问题。而且自己缺的不是粮食,而是柴薪冬衣等物,应该不难收集。只要兵士们能得到取暖之物,熬住寒冷,那么攻城便可以继续。
与此同时个,在攻城手段上,慕容垂决定放慢节奏,采用其他手段。比如派人潜入城中搞破坏,比如挖掘地道攻入城中,比如夜晚偷袭等等手段。
慕容绍和慕容宙不辱使命,很快他们便从魏郡送来第一批物资。当地的百姓得知慕容垂大军缺少柴薪冬衣这些东西,纷纷自发运送前来。
数日后,慕容绍慕容宙的兵马渡过黄河,进入兖州豫州之后,更多的粮草柴鑫冬衣等物资源源不断的由军队和百姓送往邺城。
这些关东之地的百姓们也真是对慕容垂抱着希望。或者说,他们被苻坚盘剥的太狠了,已经恨不得赶紧让慕容垂攻下邺城了。
十余天时间过去,寒冷的危机逐渐解除。柴薪充足,冬衣御寒衣物被褥也得了许多。整个燕军营地也慢慢的恢复了一些生气。
但是,战事却一直不顺利。想要城中人里应外合,发现城中能帮忙的都被抓起来了,有的被抄家下狱,有的**了。进入的人出来说,整个邺城**,他们根本不敢乱走。想要潜伏下来都不成,每家每户都要禀报人数,每天天黑之前有人盘查。整个邺城完全是铁板一块。
挖地道的做法也根本不成。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根本挖不动。而且,好不容易挖了一截,却发现邺城周边护城河水极深,挖掘之人挖穿了河地,近百人全部闷在了地道里。
强攻不成,智取不成,即便是慕容垂,也是一筹莫展了。军心不稳,每天都有人逃走,都有人冻死。人人都在抱怨,对慕容垂也产生了怀疑。这位百战百胜的燕王看来真的老了,邺城根本攻不下了。
而此时此刻,翟斌作死一般的向慕容垂提出了带着自己手下兵马回河南郡的想法。当初他便不想跟着来,慕容垂当时也并不想强迫他来,但是翟斌还是跟来了。现在翟斌又要走,在这种关键时候,翟斌率众离开,那将是自己手下兵马崩溃的开始。
腊月初二午后,得知翟斌想法的慕容垂亲自前往翟斌营中劝说,请他顾全大局,再坚持坚持。
翟斌对慕容垂道:“燕王,非我不愿坚持留在此处,实在是我族人吵闹不休,非要归乡。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回河南郡也可为燕王挡住关中之敌,也同样是为燕王效力。燕王还是让我们走的好。我的兵马只剩下两三万,攻城死伤不少,冻死的也不少,将士们怨声载道,再强留我等在此,倘若我约束不住手下众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垂本想着能够劝说翟斌留下,但翟斌这番话彻底
让慕容垂**心。这翟斌在这种时候拆台,那是绝不能容忍的。虽然他之前起事有功,但如果他当真率军离开,则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大军的彻底崩盘。
慕容垂闻言叹息道:“既然如此,也只能如此了。翟兄弟其实也帮了老夫许多了。我确实不能让你在你丁零族人面前不好交代。其实河南郡一带也很重要。我们在邺城久攻不下,关中秦军恐会来援。翟兄弟带着兵马去河南郡防着也挺好。翟兄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翟斌道:“越快越好,我打算今晚便走。”
慕容垂点头道:“这么快?我还打算设宴为你饯行,这岂不是太仓促了。”
翟斌笑道:“饯行倒也不必了。这种时候就不谈这些事了。”
慕容垂摇头道:“那可不成,没有饯行宴,喝几杯酒是一定要的。天黑之后,我带着酒来送你。”
翟斌连连拒绝,慕容垂却坚持如此,翟斌便也表示感谢接受。
天黑之后,慕容垂果然在城西翟斌军营旁的雪地上设宴,翟斌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开拔。得知消息,带着两名兄弟翟檀翟敏前来答谢。
火把的照耀之中,慕容垂举杯给三位敬酒,翟斌兄弟三人道谢喝干。放下酒杯后,慕容垂道:“翟兄弟,人贵在持之以恒,绝不可首鼠两端,知难而退。当初翟兄弟起事,如今翟兄弟要离开,前后不一的行径可不好。况且,有些事可以进,却不可以退。有好处便冲,没好处便退,这可是小人行径。我们都不要做小人。小人可是要为世人所不耻的。”
翟斌一愣,皱眉问道:“燕王此言何意?”
慕容垂叹息一声,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三位,上路吧。”
说话间,周围刀光剑影闪烁,数千骑兵从侧翼冲出,很快将翟斌带来的千余名护卫阵型冲散。开始对这些人进行**。
翟斌惊愕叫道:“慕容垂,你这老贼,想要干什么?”
慕容垂缓缓抽出长刀,身旁慕容农慕容宝慕容楷等人也都大笑着抽出长刀。慕容垂亲自动手,带着子侄亲卫将翟斌三兄弟斩杀于当场。
翟斌的两个侄儿翟真翟成得知消息率数百人仓皇逃走,慕容垂也不追赶,任他们亡命而去。只派兵马将正准备拔营离开的丁零族两万多兵马拦住,将翟斌等人的首级悬于高杆示众。
慕容垂告诉他们,翟斌等人违抗军令**。自己不会对丁零族人动手,只要他们听从命令便可。丁零众兵马群龙无首,只得从命。
慕容垂以雷霆手段解决了翟斌等人,算是扫除了隐忧。但是攻城一直不顺利,粮草物资也逐渐短缺。
更致命的是,慕容绍和慕容宙等人于腊月初六派人送来回来禀报,他们的兵马进入北徐州琅琊郡征集物资的时候,遭遇了晋朝兵马的袭击。对方来势凶猛,进攻猛烈,他们不得已撤回兖州境内休整,损失了约莫四千兵马。
根据慕容绍和慕容宙的禀报,那是大晋的东府军兵马,已然攻入到了彭城以北五百里的琅琊郡了。
慕容垂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惊愕瞠目,满脸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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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一章 两难
事情很快得到了证实,慕容绍慕容宙等人遭遇的正是东府军兵马。确切的说,攻击他们的是李徽和**率领的东府军西路兵马。
一个月前,李徽的东府军北上,分兵两路。一路是李徽**率领的两万西路兵马,目标便是攻克下邳、彭城、琅琊三郡。而另一路东路两万兵马,由周澈率领。沿着北徐州东侧往北进攻,目标是东海郡城阳郡和东莞三郡。
这其中,彭城之前便已经收复,彭城郡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在大晋手中,所以算不得什么。而城阳郡已然属于青州所辖的大郡。
也就是说,李徽此次出兵的目标已然不仅仅是北徐州四郡,而要染指青州之地了。
因为天气原因,东府军的北上进攻速度其实并不快。冬衣帐篷虽然有不少,但数量显然是不足的。寒冷的天气还是不容易对付。白天还好些些,毕竟气温高一些。最艰难的是晚上的保暖,帐篷,篝火,睡袋这些保暖措施一定要到位。
所以,东府军采用的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推进策略。使得物资可以完全的供应到位,同时也让兵马得以从容的行动。
另外一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推进的原因是,这一次北进可不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过境作战而已。这一次是要收复北徐州之地,是要完完全全的占领的。不光要攻打下来,而且要角角落落都不放过,不能留下隐患。不光是军事上的占领,每攻下一处,都是需要立刻搭建军**理体系,安抚百姓,让衙署开始运转起来。
正因为上述这些缘由,所以东府军总体推进的并不快。对于东府军而言,其实在军事上的挑战并不大。北徐州之地,现在还哪有什么像样的兵马驻扎。
苻丕原本是派了总数两万多的兵马分驻北徐州各郡的,但是慕容垂父子起兵之后,这些兵马中的大部分都被集结于邺城准备作战。这客观上为东府军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
东府军的进攻几乎是畅通无阻的。很少遭遇顽强的抵抗。往往是东府军大军一到,当地秦国官员便望风而逃,或者守军立刻见机的献城投降。很少有需要东府军摆开架势攻城的。
在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以及李徽荀康等人事前便做好了准备,早已选拔了一大批官员待命,随时跟随大军兵锋所指之处建立临时的政务架构。所以,即便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个月的时间,东府军还是进展颇快。
东路周澈率领的东路兵马已经攻克了城阳郡南侧的治所莒城。并已经向西攻入东莞郡境内。而李徽和**率军攻入了琅琊郡,占领了开阳、临沂、东安等重要的城池。
和慕容绍慕容宙等人的交战发生在琅琊郡西侧的蒙阴左近。事实上李徽和**率军逼近蒙阴的时候,已经得知了那只兵马是慕容垂的军队。但李徽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立刻下令进攻。
因为在李徽看来,慕容垂这么长的时间没有给自己回复,那显然是不同意合作的条件,不肯将北徐州拱手相让。既然如此,那便是敌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军已经攻到这里,琅琊郡又是北徐州所属之地,慕容垂的兵马在此,自然是要对他们发动进攻,赶走他们。
这便是慕容绍和慕容宙遭遇东府军进攻的原因。
邺城城下,得到消息的慕容垂心里是愤怒的。东府军居然已经攻到了北徐州了,李徽要乘虚而入,强占北徐州了,简直可恶之极。
“岂有此理,李徽这厮此刻北进,袭击我们的兵马,是何居心?莫非要于我为敌么?”慕容垂怒道。
慕容农沉声道:“确实可恶。他们这是趁浑水摸鱼,知道我们起兵了,正同秦人作战,所以乘机进兵。居然连我们的兵马也攻击,实在是太可恶了。”
慕容宝道:“道乾堂兄,他是你亲妹夫,怎地连道坤都进攻?如此绝情绝义么?这事儿恐怕需要你来应对。上次你不是去淮阴和他商议了么?怎地没谈妥么?”
慕容楷紧皱眉头。他当然知道李徽这么做的原因。
上次去淮阴,李徽提出了合作的条件,要慕容垂将北徐州之地拱手相让,并承认北徐州归属于他。自己回来之后向慕容垂禀报了此事,慕容垂不假思索的一口便予以回绝。
“他这是借我之口,夺我大燕之地。老夫若答应了他,岂非成了大燕罪人。想要北徐州之地,不肯费一兵一卒,他想的倒美。这些火器**虽厉害,但没有这些,老夫一样能够成功。李徽这种无理的要求,断不能答应。”
这便是慕容垂当时的反应,直截了当,干干脆脆。在慕容垂的视角里,关东之地都是大燕的故土。李徽知道自己会成功恢复燕国国祚,所以想要借自己的手,名正言顺的将北徐州弄到手,慕容垂怎肯舍弃如此大的一片土地。故而予以拒绝。
“燕王叔父,此事确实令人愤怒。不过,叔父心里知道,他为何而来。既然叔父不愿和他合作,便该知道他会这么做,这可是他当日已经表明的态度。我也早就禀报叔父了。”慕容楷说道。
慕容垂喝道:“但他这么做,未免太过卑劣。当受唾骂。这倒也罢了,问题是,他的目的如何?会不会继续北上西进来搅局?道乾,或许你需要去一趟,问问清楚,最好能说服他退兵。”
慕容楷摇头苦笑道:“叔父,侄儿无能,怕是没这个本事。我那个妹夫若是好相与之辈,也不会有今日了。我可以去,但是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反倒是针对眼下的局面,我们需要尽快做出应变才是。如果东府军的目标是我们的话,我们将面临苻丕和东府军的两面作战。虽然李徽定不会同苻丕有什么瓜葛,但只是为了地盘,他也可能这么做。眼下局势已经于我门大大的不利,恐怕得要重新考虑对策了。”
慕容垂沉声道:“你有何对策?”
慕容楷沉吟道:“侄儿智谋远不及
叔父,侄儿只是凭目前局势做出判断。若说的不对,叔父莫要见怪。”
慕容垂道:“怎会怪你,说便是。”
慕容楷道:“侄儿认为,我们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放弃攻邺城,大军撤往周边已经被我们占领的城池驻扎休整,等待机会。”
“怎么可能?断然不可。我们已然**邺城多日,怎能半途而废?”慕容农大声道。
慕容垂皱眉道:“道佑所言极是,我们不能放弃攻邺城。我们只要一放弃,士气必溃。乌桓丁零等族必有二心,对老夫生出疑惑和轻视。唯有拿下邺城,方可迅速令关东群豪和杂胡部落臣服。况苻丕的兵马在关东,终究是要一战,把他赶走或者击败。逃避不是办法。”
慕容楷道:“燕王叔父,既然如此,便只有去找李徽重新商谈合作了。燕王叔父,我认为事已至此,应该稳住李徽,答应他的条件,让东府军不会威胁到我们。”
慕容垂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老夫承认北徐州之地归于他手?我若作此承诺,岂非等于割地给他?将来定有人以此攻讦我。”
慕容楷道:“叔父,侄儿其实一直想跟叔父说,若是早些答应了李徽的条件,此刻邺城怕是早已攻下来了,也不至于到今日地步。现如今李徽的兵马攻了过来,木已成舟,反而麻烦。”
慕容垂皱眉道:“你的话老夫怎么听的云里雾里,如何答应了他的条件,便可攻下邺城?”
慕容楷道:“叔父忘了李徽答应提供大量**火器么?我前几日便在想,若是有大量**在手,便可炸开邺城城门,炸塌城墙。我们早就攻进去了。那**的威力,叔父难道不知?眼下这种情形,恐怕只有**才能助我们扭转局面,攻克邺城。”
慕容垂闻言恍然。慕容楷带回来的火器他都观摩了威力,也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带回来的那些**包,埋在地下**,飞沙走石的情形令人瞠目结舌。要是以此物炸城门城墙,或许当真会有奇效。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燕王叔父,可以先同他合作,稳住李徽,先将北徐州几郡之地给他便是。眼下我们急迫的事攻下邺城。待我们攻克邺城,全面收复关东之地后,到那时,若是叔父想反悔的话,再回头将李徽他们赶走便是。侄儿认为,这总比现在面临两难困境要好。”慕容楷道。
慕容垂缓缓踱步,半晌点头道:“道乾,你说的很对,该当如此。那还得辛苦你去一趟,和李徽他们交洽。事不宜迟,你这便动身。对了,你要他派人来帮我攻克邺城,若成功,我便给他承诺。”
慕容楷拱手苦笑道:“侄儿遵命。但叔父还是将承诺书交予侄儿携带前往为好。李徽那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想让他先破城,他绝对不肯。为免夜长梦多,我们恐要先表示诚意。”
慕容垂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也罢。就这么办。”
第八零二章 来客
琅琊郡,也称琅琊国。此处正是元帝当年封地所在。
当年大晋北方大乱,五胡入侵,烽烟四起之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睿便是从此处接受了江北大族的劝告,带着士族从人南渡建邺,最终在江南称帝延续了大晋基业。
琅琊国大族颇多,琅琊王氏便是典型代表。而琅琊郡,自从当初司马睿和琅琊王氏离开之后,便落入了北方胡族之手,在各方攻伐之中变换着主人。但大晋的兵马却再也没有踏足过琅琊国。
这一次,李徽的东府军攻入琅琊国,也算是数十年间第一次有大晋的兵马送入关东,收复故土。
当然,如今的琅琊国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若说当年南渡之初,琅琊国百姓还每日期盼王师北进,收复故土的话;那么现在五六十年过去了,大晋在这里的痕迹其实已经遗留不多。虽然城池府第上还有许多痕迹,但是人心上的痕迹已然颇为淡薄。新生的几代人,更为怀念的反而是灭于秦国之手的燕国。大晋在这里的影响力远不如慕容垂等人的号召力。
这也是李徽**率军攻治所临沂之时,还遭遇了城中百姓反抗的原因。临沂本地的官员已经在慕容垂起兵之后宣布脱离秦国统治,拥护燕王复国。所以城中的百姓们等着他们燕王的兵马到来,谁料想晋朝兵马打来了,所以做了一番抵抗。
当然,这样的抵抗在东府军的攻击之下毫无意义。城门炸开之后,城中不到一千守军和反抗的百姓便也偃旗息鼓。
但李徽也从中意识到,北徐州一带的民情和实际的社会状况,并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么乐观。有时候,大晋君臣会陷入一种误区,总以为自己是正统,总以为中原之地的汉人百姓都会想当然的心向大晋,怀念大晋。总以为大晋兵马一到,当地百姓必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事实证明,这是一厢情愿的臆想。
其实许多时候,普通百姓就是如此,谁占领这片土地其实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够为他们带来些什么,能否保护他们的安全。
当年胡人到来,大晋上下仓皇南逃,真正害怕和担心的人已经跟着南下了,留下来的百姓本就没那么忠诚,或者是有自己的牵挂。大晋既然保护不了他们的安全,又怎能要求他们忠诚。
五六十年过去了,新生的几代人在胡人统治之下长大,又怎会对大晋有什么忠诚可言?或许,只有在祖辈的闲谈之中,他们才会隐约明白南方的大晋曾经是这里的主人。而对于情感上的归属,甚至不如之前统治他们数十年的燕国了。
而这,也提醒李徽明白,在之后的治理之中需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不要一切都想当然。
当然,眼下李徽面临的主要问题还是军事上推进收复北徐州之地后,即将面对的关东腹地的慕容垂的兵马和秦国遗留势力的问题。
李徽并不希望有一场和两方的全面战争,这对东府军而言不是什么好事。目前为止,自己也没有能力占领关东之地。正因如此,李徽才会在得知慕容垂起兵之后,率军北上,趁二虎相争之际攫取北徐州之地。
其实,无论慕容垂同不同意自己合作的条件,李徽都会这么做。李徽是不可能坐等慕容垂拱手将北徐州之地送给自己的,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李徽的出兵倒并非是因为慕容垂没有给予回复,而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之所以快速出兵,更是担心北徐州为慕容垂所据,被慕容垂掌控了局势之后反而无法顺利攫取到手。
在攻下临沂之后,**率兵马往西北方向蒙阴进发的时候,本就是为了守住琅琊郡边境。没想到慕容垂的兵马恰好抵达,李徽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命令**率军进攻,将那支兵马给赶了回去。
从抓获的俘虏和将领口中,李徽得知了慕容垂的兵马现状以及邺城城下正在僵持的攻城战的情形。李徽对此颇为讶异。
一方面,对慕容垂父子短时间内能够聚拢了近二十万兵马感到颇为震惊。他们从河南郡起兵到兵临邺城城下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居然迅速的聚拢了二十万兵马,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燕国在关东之地的根基是深厚的。燕国占据关东四十余年,确实留下了很深的印痕。燕国灭亡的太快,甚至有些令人意外,这恐怕也是许多人心中不甘,难以释怀的原因。
李徽庆幸自己迅速出兵的策略,若是慕容垂抢先占领北徐州之地,恐怕自己很难如现在这般轻松的只用一个多月便几乎已经占据北徐州全境。
慕容垂没有先占领周边郡县之地,而是先去攻邺城,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失误。以这样的群众基础,占据周边郡县,包围邺城,这样便不会遭遇目前攻城不力,天气寒冷导致柴薪物资短缺的窘境。
现在居然要派出兵马四处搜集这些物资,真是有些考虑不周的仓促之感。
当然,李徽也理解慕容垂攻邺城的动机。攻邺城乃一举两得之举,可歼灭秦国在关中的主力兵马,同时也能夺回燕国故都,象征意义巨大。
而李徽感到惊讶的另一方面,表示苻丕居然顶住了压力,守住了邺城。在石越战死的情形下,苻丕居然顶住了。这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苻丕在李徽的印象之中可是和淮南之战临阵脱逃导致大盘崩溃联系在一起的。
他能守住邺城,着实是一个惊喜。
站在李徽的角度,他最开心的便是眼前这个局面。堂堂燕国战神慕容垂,被秦国一个废物苻丕给纠缠在邺城城下,攻不下城池,在外边挨冻受饿,估计他心中也是甚
为恼怒和沮丧吧。
李徽心中甚至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感。但他也感觉到,这种情形不可持续。若慕容垂久久攻不下邺城,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狗急了会跳墙,慕容垂恐怕会掉头来放弃邺城,前来对付自己的东府军。
站在慕容垂的立场上,他该会如何抉择呢?
腊月初六,寒风呼啸的临沂街头,李徽正在安排赈济本地百姓之事的时候,前锋军左营偏将郑小龙带着数十名骑兵策马从长街上赶到。
李徽一眼便看到了被骑兵簇拥在当中的慕容楷。顿时笑着迎了上期。
郑小龙等人下马行礼,告知李徽,他们是奉**之命护送慕容楷前来见自己。李徽简单的问了问蒙阴的情形,得知蒙阴一切安定,这才缓步走向站在后方瞪着自己的慕容楷。
“哎呀,这不是孩儿他大舅么?怎么跑来我临沂之地了?听说,你不是正跟随燕王率军攻打邺城么?怎么这么有空?巴巴的跑来瞧我?”李徽拱手笑道。
慕容楷哼了一声道:“自有来意。我冻得要命,你手下人待客不周,一路上也不给些热饭吃。我要喝酒,要吃肉。”
李徽呵呵笑道:“下边人不知礼数,不要生气。走,衙署之中喝酒吃肉去。若招待不周,阿秀岂不是怪我慢待她娘家人。”
慕容楷哼了一声道:“在她心中,怕是根本也不认什么娘家人,你也不要假惺惺。此来是公事公办的。”
李徽大笑,招手命人赶了马车来,请慕容楷上车。慕容楷也不客气,钻进马车里。李徽随后上去,马车在寒风中往临沂衙署之中行去。
慕容楷应该确实是路上受了风寒,连打几个喷嚏,甚为狼狈。李徽递给他布巾擦拭,慕容楷也不道谢,擦了鼻涕,将目光看向窗外。
长街上,搭建起许多竹棚,一包包的货物堆在草棚之中。许多百姓拿着布袋瓦罐什么的正在排队领东西。
慕容楷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那些堆成山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李徽笑道:“也没什么。白米啊,白面啊这些。还有一些御寒的麻布毯子,一些柴薪木炭什么的。今年冬天特别冷,琅琊郡之前被抓丁从军误了农时,现在日子过的艰难。这不,我这个徐州刺史有责任赈济赈济他们。也不多,每家领十斤米十斤面,一捆柴火一张毯子,新年将至,好好过个年。”
慕容楷心中吃惊,李徽都富裕成这样了?白米白面都拿来赈济百姓了?还有柴火毯子这等御寒之物?当真是人比人气**。邺城城下那十几万兵马现在还在寒冷饥饿之中挣扎呢。
想到这里,慕容楷便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刚要说话,一股冷风灌入口中,却又啊切啊切的打起喷嚏来。弄的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第八零三章 狮口
临沂衙署之中,喝了酒吃了饭菜的慕容楷恢复了元气,被人领到隔壁见李徽。
李徽见慕容楷进来,呵呵笑道:“孩儿他舅,吃饱喝足了么?饭菜可还满意?”
慕容楷抹着嘴上的油水道:“马马虎虎,勉强能吃。”
李徽呵呵笑道:“大舅哥出身高贵,山珍海味吃惯了的,吃不得我们普通酒菜,那也没法子。罢了,吃了吃了,喝也喝了,你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便请回去吧。”
慕容楷愕然道:“李徽,你这是何意?我特地来见你,你都没问我来意,见了面便赶我走?”
李徽微笑道:“大舅哥,你来我这里能有什么来意?无非就是那些事儿。我猜一猜,是不是要恶人先告状,怪我东府军出兵占领北徐州诸郡?是不是要说,我为人不地道,乘人之危?”
慕容楷愣住了,白眼乱翻。他确实是想先来个下马威,站在道德角度上指谪一番李徽,怪他悍然出兵,巧取豪夺,行事不地道。先让李徽觉得理亏,之后再要求他答应此行的条件。没想到李徽抢先说出来了。
“难道不是么?未经过我们的允许,你怎可出兵抢占北徐州之地?这难道不是乘人之危?”慕容楷道。
李徽摆摆手笑道:“大舅哥,莫要无理取闹了。我现在公务繁忙,没空跟你去争辩这种事情。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其他的不必谈。我出兵难道要得到你们的许可么?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之前谈的条件你们不予回复,那便是不肯遵循商谈的合作条件了,那也怪不得我。大舅哥,我还有事,便不相陪了。我已经命人为你备好了马匹,护送你回去。对了,这有件皮袍子,是阿珠为我缝制的,送给你路上御寒。趁着天色还早,便请回吧。我便不送了。”
“什么?我巴巴的赶来此处,难道是闲的没事跑来见你一面么?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跟你商议呢。你这便赶我走,也太没礼数了吧。”慕容楷怒道。
李徽皱了眉头,沉吟片刻摆摆手道:“罢了,你有什么事,便请快说。我这还有重要军务要处置,实在是繁忙的很。”
慕容楷强抑心中怒气,沉声道:“妹夫,我承认,之前的合作没有及时的给予你们回复,那不是因为燕王新起事,忙于同秦人作战,所以实在是没有空闲么?今日我便是奉燕王之名,前来回复妹夫的。燕王同意了和你合作的条件,愿意将北徐州拱手相送,换来我们之间的携手合作。这不,燕王亲笔信我都带来了,信上白纸黑字,答应将北徐州四郡交由你们。作为回报,之前谈论的条件你也该履行才是。我们希望你们能派人,前往邺城助我们攻下邺城,并兑现其他的条件。你看如何?”
慕容楷取出慕容垂的信件递过来,李徽展开读了一遍,哈哈大笑起来。
“你瞧,我们没骗你吧。燕王叔父诚意满满,怕你不放心,特地亲笔写信承诺。妹夫,咱们合作达成。只要你助我们攻下邺城,从此以后,北徐州之地,我们便再不染指分毫。”慕容楷跟着干笑道。
李徽笑声停歇,将慕容垂的信丢在桌案上,冷声道:“早干什么去了?我之前便已明言,最多两个月内给我答复。结果直到今日才给予回复,早已超过期限了。慕容垂压根没拿我的话当数,他压根不想同意这样的条件。眼下,你们攻邺城受阻,被苻丕挡在城外,天寒地冻,粮草柴薪都不济,这才想起了我。呵呵,这便是你们慢慢的诚意么?可真是笑话。”
慕容楷咂嘴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还是来了么?有些事便不必过于追究了。”
李徽呵呵笑道:“孩儿他舅,抱歉的很。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来了。我东府军已经拿下了北徐州之地,这里已经控制在我们手里,便无需燕王写封信来承诺了。你拿我已经拥有的东西跟我做交易,岂不是耍弄于我?咱们之间的合作早已作废。请回去告知燕王,恕我不能同他合作了。”
慕容楷皱眉叫道:“李徽,你可莫要太过分了。若无燕王亲口许可,你这便是侵占我燕国故地,是非法侵占。我们可是有理由进攻你们的。若得燕王亲口许诺,那可大大不同。这之间的区别里不会不明白吧。”
李徽道:“我当然明白。但其一,北徐州本就是我大晋故土,你们鲜卑人是从我大晋手中抢占的,可曾得到我大晋许可?我今日**得之,理所当然。其二,你们如今连邺城都攻不下来,还想着来攻我?那你们便来试试。已然是腊月了,很快又要下雪,你们的人马还能撑得住多少天?怕是熬不到新年了吧。适才你也看到了,我东府军兵精粮足,粮食多到可以随随便便赈济百姓。你们若是想来找我的麻烦,那将会下场更惨。不开战则罢,一旦开战,休怪我不念咱们之间本就淡薄的情义。届时,你们复国的美梦破裂,可莫要怪我绝情。”
慕容楷大怒道:“我们好歹也是十几万大军,燕王也的关东民心所向。惹怒了我们,我们就和你们火拼一场,怕是你东府军也要脱一层皮。到时候两败俱伤,你也休想有好日子过。”
李徽冷笑一声道:“那便拭目以待。来人,送客。”
几名亲卫进来,手扶刀柄喝道:“请!”
慕容楷怒视李徽,沉声道:“李徽,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徽沉声道:“我或许会后悔,但你们更会后悔。同我东府军为敌,同我李徽为敌。你们要好好的想清楚。若不是看在你是阿珠兄长的份上,我早已答应了苻丕……罢了,送客!”
李徽似乎说漏了嘴,连忙住口摆手送客。慕容楷却听得真切,他听到了苻丕的名字,心中顿时凛然。
“李徽,此事可否从长计议。两虎相争,岂非让他人得利?你说说,如何才能和我们重新合作?你提个条件出来。我们也好商议商议。”慕容楷沉声道。
李徽微笑道:“我提的条件,怕是燕王不
肯答应呢。”
慕容楷道:“你且说,只要不是太过分。”
李徽咂嘴道:“也好。这北徐州之地我已经收复了,这已经不能作为你们的条件。燕王必须承认北徐州归我所有。”
慕容楷道:“燕王本就答应了此事,信上也做了承诺。”
李徽点头道:“甚好。除此之外,我希望燕王将青州八郡之地给我。作为交换,我派兵助你们拿下邺城,助你们完成燕国复国大业。”
“什么?”慕容楷跳了起来,指着李徽的鼻子大喝:“你,你好大的胃口。连青州也想要?此事断无可能!”
李徽摊摊手道:“你瞧,那便没法子了。我提出了条件,你们又不能答应,那也没法子。”
慕容楷冷声道:“你这也欺人太甚了。乘人之危,无耻之尤。你当真不怕后果么?”
李徽道:“你也莫要激动。这样吧,你且回去同燕王商议商议,万一他肯了呢?我这里继续北进,攻下青州。到时候咱们便没有什么争议的了。我东府军凭本事攻占青州,燕王也要凭本事从我手里夺回去,公平的很。当然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先攻下邺城才是。苻丕你们都搞不定,便别想着来惹我了。大舅哥,我也不赶你走,你要走便走,要留下来呆着我也不赶你走。但是我可是有要事要办的。恕不奉陪了。”
李徽出门,沿着廊下离开。慕容楷心中怒火喷涌,正待拂袖离开,忽然听得廊下有人说话。
“刺史大人,邺城苻丕派来的使者……”
“嘘!住口!”李徽声音传来:“胡说什么?来小厅说话。人来了么?”
“是是,人来了……”
脚步声和窃语声远去,但慕容楷却听得仔细,浑身上下冒出冷汗来。虽然听得隐约,但他确实听清楚了‘邺城苻丕派来使者……’这样话语,真真切切的落在了耳朵里。
李徽鬼祟制止,更是说明自己听的没错。
苻丕派来了使者,来找李徽作甚?难道说,苻丕也来向李徽求援,要李徽出兵替他解围。若李徽的东府军背后捅刀子,那可如何是好?这件事需要弄清楚才成。
“慕容将军,你还走不走。走的话,我们护送你出城。”亲卫在门口问道。
慕容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道:“怎么?还赶我走不成?我还就不走了。明日再走,我歇一夜不成么?去告诉你们李刺史,除非他杀了我,不然我还就不走了。”
亲卫们忙道:“岂敢岂敢。李刺史不是说了么。你想走也成,想留也成,并不勉强。你想留下,那便留下是了。没人杀你。”
慕容楷冷笑连声,坐在椅子上皱眉盯着屋梁发呆,外边的亲卫躬身退走。慕容楷待了片刻,见四下静悄悄的没动静,跳起身来出门,探头左右瞧瞧,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咬咬牙,顺着回廊墙根溜出去,朝着李徽离开的方向蹑手蹑脚而去。
第八零四章 止损
庭院无人,廊下空空,冷风嗖嗖的吹。慕容楷喝了酒,适才又出了些汗,感觉到身子有些发冷。但此时此刻,这些可都顾不得了,他轻手轻脚的顺着门户回廊边缘往东边走。
突然间,他看到了动手小院门口站着的两个彪形大汉。那两人身材魁伟,穿着特大号的盔甲,提着大铁棒如门神一般站在垂门口。
慕容楷认得这两人,那是李徽身边的两名护卫,一个叫大春,一个叫大壮的。看到了他们,那便意味着李徽就在院子里,正在接见某个从邺城前来的使者。
这两人站在门口守着,强行进去是不可能的,但这难不倒慕容楷。他悄悄摸往北侧,在一堆假山的遮掩之下顺利的摸到了小院后侧。这里空无一人,围墙高耸,遍地荒草。
慕容楷吸了口气,纵身跃起,借着一棵枯树桩脚蹬手抓上了墙头。探头观瞧,小院里只有三间正房,靠北的长窗紧闭着,并无亲卫在此。于是乎涌身跳下,猫着腰迅速来到正房后窗,匍匐在窗下。
“……很好,既然长乐公有此诚意,本人自然也以诚相待。贵使请回禀长乐公,只要他愿意将青州四郡之地割让给我大晋,并承认北徐州四郡十九县之地归于我所有,则我们之间的合作便可成交。长乐公提出的要我大军替你们解邺城之围的事情,我便一定会办到。呵呵呵,现如今,慕容垂那帮人正走投无路之时,不瞒你说,他们也派人来求助于我,要我助他们攻下邺城。说来也巧,他们的使者就在临沂,和贵使前后脚到,你们倒像是约好了一般。一会我便去告诉他,我答应他的请求。派出兵马前往邺城助他,到了邺城之后,我便反戈一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届时你们的兵马从城中杀出,一举将慕容垂的兵马全部绞杀。慕容垂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如今已经军心涣散,受冻挨饿这么多天,士气全无,根本不堪一击。哈哈哈哈。”
屋子里,李徽的笑声传来,甚为得意。慕容楷匍匐在长窗之下,北风呼呼的刮着,听着这样劲爆的秘密之言,不但身体冰凉,连心也是冰凉的。
“呵呵呵,那可太好了。李刺史,长乐公一向言出必行,遵守承诺。李刺史放心,一旦你们大军渡过大河之后,长乐公便会命人献上长子苻宁为质,苻宁为长乐公嫡长子,以他为质,便是绝不会反悔之意。这可比什么承诺都有效。一旦解邺城之围,破慕容垂兵马,贵军可往北直取城阳、长宁、东海、东莱四郡之地。待李刺史觉得一切稳固之时,再放归世子不迟。”
一个沙哑的口音呵呵笑道。
李徽大笑道:“很好,那便一言为定。事不宜迟,贵使请回。约定十日之后,我大军抵达邺城。请长乐公做好准备,不可泄露消息。本人也不留你在此了,请贵使即刻启程。”
“好好好,多谢李刺史。小人告辞。十日之后,邺城相见。”那沙哑着嗓子的人沉声说道。
屋子里传来桌椅挪动,门窗打开之声。在后窗偷听的慕容楷心中既愤怒又惊恐,他忍不住探头从长窗缝隙往里看去,隐约看到有人出了屋子,李徽正在门口跟他道别。
慕容楷强忍着冲出去揭穿他们阴谋的冲动,此刻冲动无济于事。怪不得李徽狮子大开口,提出要青州之地,原来苻丕已经派人来和他接洽,愿意将青州四郡拱手相让。正因如此,李徽才不愿和自己多啰嗦,因为他已经和别人有了这笔交易。
眼下这件事着实糟糕,李徽和苻丕已经达成了意向,联手对付自己。这件事必须要挽回。要么便装作什么都不知,来个将计就计,等李徽的兵马抵达邺城下的时候,来个先下手为强,将东府军一网打尽。要么便赶紧调整策略,答应李徽的要求。目前看来,苻丕的儿子还没来作为人质,李徽必然是不能完全相信的。所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慕容楷的脑海之中激烈的斗争着,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就在此刻,屋子里又有了动静,似乎李徽等人回到了屋子里。慕容楷赶忙缩身躲在窗下。
“哈哈哈,刺史大人,这回轻取青州四郡之地,可谓是易如反掌。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一人笑道。
李徽的声音响起道:“有什么可道贺的?那四郡之地除了地方大些,都是荒野之地,尚未开发。四郡之地人口加在一起,不过五六万户而已。苻丕知道自己保不住,故而做个顺水人情,可借我之兵替他解围罢了。我若不是见他有诚意,才不肯答应他。我这么做,便是和鲜卑慕容氏彻底翻脸了。到底值不值,却还两说。”
“大人说的也是。怪只怪慕容垂他们合作之意不诚,本来刺史大人是一定会帮着他们的,结果他们轻慢我们,自高自大。都这种时候了,还要高高在上,不肯给些好处。那可怪不得咱们。”
李徽叹息道:“是啊。其实,看在珠儿而面子上,我也该同他们合作才是。可惜他们不上路啊。他们不知轻重缓急,错估了形势,还以为他们可以轻松取得关东之地。他们要复国,却又不肯付出代价,那怎么可能?我也只能让阿珠伤心了。毕竟我东府军将士冒着风雪严寒北上,也不能空手而归。哎,哪怕他们和苻丕一样,愿意将青州四郡之地和北徐州给了我,我也会帮着他们。罢了,不说了。此事已定,那慕容楷还没走是么?我去同他演出戏,假作答应他出兵,待到邺城之下,给他们个惊喜。”
“哦哦,听说没走。说是不肯走呢。嘿嘿,刺史大人,不是末将多嘴,你这位大舅哥可真是倒霉,一会被你骗的团团转还不自知,真是可悲可叹。”
“哼,那也怪不得我。他们既不肯让步,那便只能如此。”李徽冷哼道。
屋子里传来茶盅叮当之声,再没有别的声响。慕容楷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李徽一会定要去找自己。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知道自己潜入这里偷听了,那可就糟糕了。
他飞快爬出围墙,慌忙回到之前的屋子里呆着。在等待李徽来找自己的时候,慕容楷心中也有了计较。
目前看来,李徽并非铁了心跟苻丕合作,而是恼怒己方轻慢于他,且不肯让步给他好处。如果他只是要青州四郡之地的话,那倒不是什么大事。城阳郡、长宁郡、东莱郡和北海郡四郡之地虽然广大,但是两郡沿海,全是荒滩野地,人口稀少,并无价值。东海和城阳两郡其实也一般,人口也少的很。真要是给了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此刻面临的是苻丕和东府军的联手进攻。眼下别说是他们联手了,光是围城都已经撑不下去了,否则自己何必要来求李徽?
李徽的东府军兵强马壮,又有大量火器,就算攻其不备,也未必能成功。所以,挽回李徽,重新合作的风险更低。而现在,自己知道了他的底线,这件事应该可以成功。
青州四郡之地,不如给了他便是。火烧眉毛,眼下自身难保。若兵败邺城,谈何复燕国国祚?相信即便是燕王叔父到了此刻,也是会做出这样的抉择的。
约莫一炷香后,外边传来脚步声。慕容楷坐直身子,瞪着门口。李徽的身影在门口出
现,脸上全是笑容。
“孩儿他舅,幸亏你没走。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该这么对待你。适才多有失礼,还望你不要见怪。”李徽笑着上前道。
慕容楷沉声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李徽笑道:“合作的事啊。我和你们慕容氏也算是有渊源,岂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伤了和气。燕王如此诚意,要同我合作,我怎可又提新的要求。实在是有些乘人之危。我已然决定,按照之前的约定达成合作。我这便调集兵马,前往邺城助你们攻城。呵呵,请大舅哥回去禀报燕王,不必担心。十日之内,我大军必至。有我东府军相助,新年之前,燕王必能入邺城。哈哈哈哈。”
慕容楷冷笑看着李徽,第一次觉得李徽的笑声甚为刺耳。此人无耻至极,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大气不喘,像是没事人一般。若不是自己偷听到了内情,此刻怕是要被他给欺骗过去。
“那可太好了,妹夫愿意和我们合作,那是再好不过了。燕王知道了,必是极为开心。不过,十天时间也太长了,我担心熬不到那天。我的建议是,你们派出小股骑兵,携带**火器助我们攻破邺城便可,倒也不必调动东府军大军了。我们欠缺的只是攻城的手段而已。或者,你们给我些火器**,让我带回去,我们自己攻城便是。这岂不是更好?”慕容楷道。
李徽一愣,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为确保万一,我还是调集大军前往协助的好。怎也要讲燕王这尊佛,送上西天去。哈哈哈。”
慕容楷摆手道:“大可不必,攻城有伤亡,我们并不想连累东府军兄弟死伤。妹夫,不必如此。”
李徽皱眉道:“大舅哥莫非怀疑我们的诚意?我率军去帮你们难道不好?何必拦阻?这是怕我们对你们不利么?”
慕容楷笑道:“妹夫说的哪里话来?我怎会怀疑你们有敌意?难不成,妹夫倒要和苻丕来个里应外合对我们下手不成?断然不会。妹夫何等英雄人物,怎会做出这种勾当?哈哈哈哈。”
李徽一愣,跟着干笑起来道:“哈哈哈,大舅哥可真敢想,怎会如此?”
慕容楷点头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们怎会这么做?妹夫,你我合作,好处甚多。秦国已经是落日余晖,时日无多了,我燕国复国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逆潮流而动之事,你这种聪明人是断然不会做的。说句心里话,妹夫,我也为之前燕王叔父的怠慢感到抱歉,你们出兵占北徐州,其实也无可置喙。甚至你提出要青州的想法,在我看来都是正常之举。”
“哦?大舅哥居然这么想?”李徽讶异道。
“当然。乱世造英雄,时势如此,妹夫这样的英雄崛起,自然有能力占据更大的地盘,获得更大的利益。别说青州,妹夫便是挥军攻入关东,夺兖州冀州,都无可厚非。你东府军也有这个能力做到。所以,没什么可说的,你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但关东毕竟是我燕国故地,燕王就算复国成功,若是丢失太多故土,终究难以交代。妹夫,你既然如此仁义,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也不能让你一无所获。适才我也反思了许久,我决定,只要你愿意助我攻下邺城,我们便将青州广宁、城阳、东莱、北海四郡也给你,当做报酬。之后,我们互不侵犯,按照约定的条件进行合作,共创一番事业。这既合公理也全私义,既能让燕王面子能接受,又能让你和我慕容氏之间的姻亲关系不至于破裂。两全其美,公私兼顾,你认为如何?”慕容楷沉声说道。
第八零五章 惊爆
五天后,寒风呼啸的傍晚,雪花再一次漫天飘落。
围城的燕军士兵已经陷入了绝望之中,他们已经对能否攻下邺城完全没有任何的信心。每日受苦寒所迫,冻死冻伤无数。而眼下,这场大雪再次落下,更让他们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已经不远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道进攻的军令下达。燕王慕容垂下令,今晚全军上下猛攻邺城,不得后退,不死不休。
许多人都将这道命令视为燕王最后的殊死一搏,慕容垂可能也明白,只能殊死一搏,再无退路了。
那些满腔热血跟随慕容垂起事的兵马,此时此刻已经有一大半人悔之不及。所有人心中都在想,今晚怕便是最后的归宿了。
晚饭是难得的滚烫的肉汤就面饼,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兵士们吃的很开心,但同时也知道,之所以吃的这么好,那是因为今晚这一餐很可能是最后一餐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顿肉汤是慕容垂宰杀了军中一些战马和拉车的牲口熬出来的。那也意味着,拉车的牲口被全部宰杀之后,再也没有从别处获得柴薪粮草和物资的能力。战败之后,也没有快速转移离开的能力。燕王慕容垂铁了心,今晚不成功便成仁,将全部赌注压在今晚的作战上了。
与其说将今晚的赌注压在今晚一战上,倒不如更进一步的说,慕容垂等人将赌注压在了东府军派来的三支三百余人的爆破小队上。
由郑小龙和其余两名亲卫都伯率领的爆破队于午后申时刚刚抵达。他们随行带来了二十车的****包等**兵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当然,也带来了李徽写给慕容垂的亲笔信。
“燕王殿下,本人闻燕王大军受阻于邺城,心中忧急,恨不得亲自率军前来相助。然本人初入关东,将士疲惫,地方事务繁多,需得治理整顿,故而分身乏术。今派出手下三百兵士协助破城。此次相助,乃履行你我合作之契约,共谋大事之承诺。本人素来信守承诺,痛恨出尔反尔之徒。故望燕王亦以同等信诺待我,否则,堂堂燕王之尊,恐惹天下笑,亦徒增仇隙也。祝愿燕王拿下邺城,早成大业,本人李徽,殷殷盼之,亦乐见之。顿首!”
慕容垂看了这满是不客气的口吻的信,哼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两天前,慕容楷回来后禀报了在临沂遭遇的事情,表示他已经做主将青州四郡许诺给予李徽,并以太原王的身份写下保证,换取李徽派人前来相助。此事立刻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慕容农慕容宝等人认为,慕容楷私自做主,这件事着实莽撞。青州四郡之地就这么便拱手送到李徽的手中,这实在是不能容忍的举动。他们强烈要求不承认这笔交易。
而车骑大将军,范阳王慕容德则很快便判断慕容楷是中了李徽的诡计。李徽故意设下圈套做戏,让慕容楷以为李徽同苻丕勾结,欲对燕军不利。所以仓促的答应了李徽的过分的要求。
慕容垂其实在慕容楷回来禀报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已经明白他是中了李徽的诡计了。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邺城被自己的兵马团团围住,苻丕又怎会同李徽取得联系,商议联合出兵之策?就算苻丕的人能偷偷出城,他又怎知李徽的东府军攻下了琅琊郡?再退一万步而言,就算苻丕知道这一切,他又怎么可能向李徽求援?李徽可是大晋官员,秦国不久前才和晋国发生了一场大战,怎么可能去向李徽求救?
可惜,慕容楷不可能考虑到这么多,他的智慧有限。又或者说,李徽此人狡诈,他的智慧碾压了慕容楷,设局欺骗了他。而慕容楷也是心切目前大军的窘迫情形,所以关心则乱,没有太多的思考。
慕容垂果断的制止了儿子们的呱噪和弟弟慕容德的怨言。慕容楷是哥哥慕容恪的长子,他的太原王之爵便是当初哥哥的封爵。而兄长慕容恪当初提携保护自己,对自己恩义深重,自己怎能因为这件事便怪罪慕容楷?别说只是青州四郡,就算慕容楷将整个青州许诺给李徽,自己也不会怪他。
更何况,眼下自己确实需要李徽的兵马协助破城。如今自己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只有一条路,便是尽快攻下邺城,否则大业难成。攻不下邺城,别说青州了,搞不好便要大军崩溃,功败垂成。这也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晚饭之后,所有兵马被告知做好进攻的准备。无需顶盾扛梯,无需任何榔槺的攻城器械。每个人只需轻身上阵,手提兵刃,待一声令下攻入城中便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许后退,冲入城中杀敌,什么也不要管。
天很快黑了下来,整个燕军大营的十几万兵马都已经出营,站在黑乎乎的狂风肆虐,风雪交加的城下。看着前方黑乎乎的高大的城墙上灯火闪耀,看着风雪弥漫在前方,他们心中茫然,不知所措。
进攻?如何进攻?冲到城下送死么?燕王是不是疯了。
慕容垂手提长刀站在阵前,胡须上头发上已经落满了雪花。高大的身躯矗立在黑暗中,双眸紧紧的盯着数百步外黑乎乎的城墙城门。他也不知道今晚会是怎样的结果,但他只能赌上一切了。
三只爆破小队在黑暗之中出发了,目标分别是邺城西门南门和东门。这件事对于爆破小队而言其实是轻车熟路的,而今晚,风雪弥漫之夜,其实最适合做这件事。莫看城头上灯光闪烁,但其实城头上的兵士根本看不到城下的情形。黑夜和风雪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郑小龙带着百余名兄弟冒着腰在风雪之中小心翼翼的行动,几百步的距离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抵达城门口。高高的吊桥耸立着,宽阔的护城河阻挡了去路。
但这个季节,护城河是阻挡不住去路的,严寒让护城河早已封冻了,人可以沿着冰面过去。
在城头敌人的眼皮底下,众人抵近城门口,五十多只中型和大型**包被堆放在城门口。并且,爆破手们在城门两侧的青砖墙壁上也挂上**包。本来,炸邺城这样的城门,三五个中型**包便已经足够。但是,李徽
的吩咐是,为了确保成功,防止对方在城门洞中填充了泥石,所以必须加大药量,进行更为巨大的爆破。城门洞就算填充了土石,也要连同城楼一起炸塌。所以,要求在城门洞中布置更多的**包进行一场超级爆破。
时间飞快流逝,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完毕。郑小龙等待了盏茶功夫,掏出怀中的焰火弹向大雪弥漫的天空发射了出去。
红色的焰火弹划破了黑夜,在漫天大雪之中留下了一道绚烂的残影,令城下城上所有兵士陷入了极短时间的惊愕和疑惑。
于此同时,南侧城门,东侧城门出红色的焰火弹纷纷升起。那是所有城门的爆破准备完毕的标志。
“点火。撤离。”郑小龙一声令下,引信被点燃。郑小龙等人飞奔逃离,也顾不得隐匿身形了,沿着护城河的冰面出溜着滑到对面,朝着黑暗之中飞奔。
“有人,有人。放箭。”
城楼上,因为下雪,挤满了邺城守军。足有数百人挤在城楼中避风避雪。此刻纷纷叫嚷着拥到外侧栏杆一侧,瞪着眼睛往下看。有人用弓箭朝着城下飞奔的黑影放箭。但是风雪袭眼,城楼上风灯明亮,城下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射中没有。
“这帮龟孙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样的天气攻城么?岂不是找死……”
一名将领大声说话,他的话只说了半截,便被巨大的轰鸣声截断。
巨大的火光在黑夜之中绽放,宛如黑夜之中升起的一轮太阳,刺目耀眼。闪光之后是震的人耳鼻出血的轰鸣声响起,连续不断,爆裂火光不断。而巨大的冲击波将空中的雪花全部融化,裹挟着远处的雪花向着外围扩散。当冲击波抵达几百步外站在雪地黑暗中的燕军前阵的时候,数以千计的兵士往后摔倒,震的口鼻出血,痛苦不已。
慕容垂的身体遭受到了滚烫的热风夹杂着的冰冷雪花的冲击,让他的发带碎裂,一头花白的长发如狮子一般的飞起。他身子趔趄差点摔倒,但是硬生生的挺住了。并且,他看到了前方数百步外西城城楼如同豆腐渣一般的坍塌的情形。巨大的**力如一双无形的手,将整个城楼掀开来,然后坍塌下来。城楼上的人,左近城墙上的兵士混杂在泥土砖石之中被发射往四面八方。
这是这个时代最为恐怖巨大的一次**,五十多只**包,总药量达到了近一千五百斤。邺城是座坚城没错,但那也不过是土石结构的城墙,木石结构的城楼,不是钢筋混领土。在巨大的**之下,整个城楼往前倾倒垮塌了下来,巍峨巨大的城楼成为了一片废墟。数以千计的守军被融化被撕碎被抛飞。
而这样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三次。南城,东城,同样发生了一次。
“城已破,二郎们,给我杀!”慕容垂发出了怒吼。
“杀!”
“杀!”
喊杀声震天而起,十多万燕军排山倒海冲向了火光冲天冒着滚滚浓烟的邺城。
第八零六章 故都
惊天动地的**声惊动了整个邺城,那声音如惊雷一般在城中滚动,打破了安静,震碎了一些人的魂魄。
邺城皇宫之中,因为今夜大雪严寒,苻丕喝了些酒,早早的便上了床。在爱妾粉拳的轻轻捶打之下眯着眼打盹。当惊雷一般的**声响起的时候,苻丕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披散着头发站在地上发愣。
“打……打雷了么?好害怕。”侍奉他的女子惊惶叫道。
“打什么雷?外边在下雪,打什么雷?你见过下雪天打雷的么?”苻丕脸色惨白叫道。
“那……那是什么声音?”
苻丕没有回答,因为另外两声爆响紧接着传来,震的长窗都似乎在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苻丕的脸色更加惨白。这轰鸣之声听起来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就在几个月前的彭城,他曾听到过这样的轰鸣声。而那正是他率领的东路大军噩梦的开始,也是整个大秦大军噩梦的开始。陌生的是,这一次听到的**声比之当初的声音还要响亮,还要惊人。
几个月前彭城发生的事情,已经是苻丕经常午夜梦回之时不敢回首的噩梦。而此刻,这噩梦般的记忆开始复活,并且让苻丕魂飞魄散,惊惶恐惧。
“他们来了!一定是他们。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来?可这一定是他们。城门定然破了,他们要攻进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苻丕六神无主,喃喃自语。
不久后,杨膺和齐武两人前来禀报了确切的消息,不出所料,东南西三座城门已经被炸毁,数以万计的燕军正源源不断的从三座破损的城门往城中攻来,街巷广场上,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血战。
高泰等人也赶来见苻丕。他们也万万没料到,对方进攻了二十多日都没能得手,忽然间便攻了进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诸位,如何是好?”苻丕问道。
“主公,唯有两条路。一则死战。我们有六七万大军,并非不能敌。对方是乌合之众,可以一战。彻底歼灭他们,一了百了。”高泰道。
杨膺沉声道:“高大人,还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么?适才西城交手,他们手持火器,投掷**。轰鸣爆闪,难以抵挡,绝非乌合之众啊。”
齐武也道:“杨将军所言极是。主公,我们怀疑东府军助力叛军攻城。和彭城之战的手段一模一样。”
高泰彭城之战并未参加,而是留在邺城。但彭城之战的血腥和战斗过程他是有所耳闻的,听杨膺齐武二人如此说话,心中也自吃惊。
“本……本人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的攻城手段和作战手法和彭城之战如出一辙。彭城前车之鉴在前,我们不能重蹈覆辙。若是东府军掺和进来,我们恐不能敌。高泰,我们得走。必须弃了邺城。”苻丕叫道。
高泰建苻丕和杨膺齐武等人满脸惊恐的样子,知道他们畏惧东府军如虎,恐怕根本没有死战之心。本来,他想说,邺城不可失,否则关东大势已去。但现在,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既然如此,那只能走第二条路了,那便是即刻撤离邺城。北城尚未被敌攻入,可从北城撤离。撤离之后,往西过太行入并州太原郡,进晋阳坚城。主公可命幽州刺史王永,并州刺史苻忠率军西进守住壶关,可令慕容垂不敢追击。并州乃镖旗大将军张蚝所辖,有张蚝将军护佑,整顿兵马,重整旗鼓,再图**,平息叛乱。”高泰说道。、
高泰不亏是有见识的,这其实是他早就考虑好的一条退路。从邺城往西北,穿过太行山峡谷山道进入并州太原郡,进入晋阳城。而慕容垂想要攻晋阳,只能从太行山古道穿过。只需守住极为险峻的壶关,便可抵挡住慕容垂的追击。
而半个月前,苻丕已然传令北边的幽州和平州刺史王永和苻冲二人,命他们整军南下解围。那两州起码有个两三万兵马,已然抵达邺城北边一两百里的地方。现在邺城破了,索性命他们进入壶关防守便可。
并州有大秦猛将张蚝坐镇,在合兵之后兵马当有十万余,在张蚝的率领下伺机出壶关反扑,或可扭转颓局。
苻丕不假思索,立刻同意。当即下令撤离。命杨膺率军断后掩护,齐武率军护卫突围。
一个时辰后,在齐武的五千骑兵的护卫之下,苻丕等人冒着大雪冲出北城,往西北方向逃去。而此刻,城中的激战已经蔓延到了中街附近,半个邺城已然失守,双方死伤已然过万。
虽然慕容垂的燕军抱着必死之心冲杀进来,但在战斗力上却和苻丕的兵马有着极大的差距。其实,就目前双方的状况而言,苻丕要是铁了心火拼的话,慕容垂的燕军未必能占到便宜。苻丕的兵马以逸待劳,盔甲兵刃粮草都很齐整,焉能是慕容垂手下这些缺少兵器盔甲,在城外被严寒折磨了二十多天的兵马所能相比。
燕军唯一足以凭借的便是人数占据了优势,此刻又是走投无路,唯有死战。故而死志甚坚。但如果苻丕也欲死战的话,燕军很难取胜。
慕容垂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采用的是围三阙一之策,故意留出了北城门,让苻丕逃跑。慕容垂知道,没有谁比苻丕更善于临阵脱逃了,只要别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断然不会和自己死战。但凡有退路,他必是会选择退路的。
而自己目前最主要的目标便是攻下邺城,占领邺城,躲避严寒,稳定军心和局面,倒也不忙着去将苻丕和他的兵马全歼。
慕容垂对于形势和局面的考虑清晰明朗,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以什么为重点,懂得取舍,明白轻重缓急。所以,进行未知结果的火拼不是他的目的,赶走苻丕便是胜利。
当然,慕容垂并不知道,这其中李徽的东府军给苻丕等人留下的巨大心理阴影成为其中一个极大促成苻丕第一时间决定撤离的因素。
随着苻丕的撤离,城中的秦军也边
战边撤,无心恋战。三个时辰后,整个邺城全部落入燕军之手。
大雪如鹅毛一般飘落,西城长街上,慕容垂骑着马在慕容农慕容宝慕容楷慕容德等人的簇拥之下缓缓穿过雪幕而行。
慕容垂的心情既激动又复杂。眼前这场面,让他想起了那一年的那个寒冷的夜晚。那一天,他也是策马从西城的这条大街上进城,进入这座大燕的都城。那一天,同样是大雪纷飞,同样是天气极寒。
只不过,那一夜,他是跟随苻坚进入邺城,目睹着苻坚成为征服者进入自己的都城。目睹着氐族将领和兵士在邺城烧杀淫掠,肆无忌惮。那时,他的心在滴血。
那一天起,他的心中便暗暗发誓,必须要复燕国国祚,拯救燕国百姓于水火,将邺城重新夺回来。那是他此生唯一值得去做的事情。
为此,他隐忍了多年,承受了无数的攻讦、羞辱、谩骂和不屑。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夫人进宫陪苻坚,忍受着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那也是他一生当中最大的污点。
而今日,自己终于回来了。回到了故都邺城,复国大业前景光明,之前的一切痛苦和**,煎熬和忍耐都在此刻有了回报,这一刻,慕容垂的心情无比的激动,难以用言语形容。
慕容垂忽然勒马站定,立在长街之上。身侧众人也纷纷勒马站定。
慕容宝问道:“父王,你怎么了?”
慕容垂没有回答,他纵身跃下马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积雪已经累积覆盖的地面上,然后缓缓的跪在地上,将整张脸贴在地上。
慕容宝慕容楷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跪在慕容垂身后。
慕容垂跪在地上久久不动,宽阔的肩头抖动着,似乎在哭泣。许久之后,他才仰起脸来,脸上两道泪痕,沾染雪花片片。
“大燕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慕容垂……今携兄弟子侄,儿郎十万回来了。我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不令我燕国故老受人欺凌,不令我燕国故土为人霸占,不令我城池山河为人攫取。苍天大雪为证,若违此誓,粉身碎骨!”
众人闻言,纷纷跟随发誓。
慕容垂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擦了擦脸上的老泪,哈哈大笑。朝着街道两旁黑乎乎的街市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燕国百姓们,还躲着作甚?我慕容垂,大燕燕王回来了。你们还藏着作甚?从现在起,我会保护你们,不受欺凌。还不出来迎接本王么?”
慕容垂声如洪钟一般,响彻街市。
周围黑乎乎的街道房舍之间,很快便有点点灯火亮起,从星星点点,变得逐渐如繁星一般密集。有人推开了门,推开了窗户,探出了脑袋。有人提着灯笼,来到了街道上。有人抹着眼泪,有人面露笑容,有人窃窃私语。
“燕王回来了!”
“燕王他们终于回来了!”
“咱们大燕回来了!”
第八零七章 关中
慕容垂骑兵攻克邺城的消息在半个月后传遍各地。从东海到西凉,从漠北到大江,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性的消息。
事实上,从慕容垂起兵开始,整个天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他们竖起耳朵,带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关注着关东之地的消息。他们在权衡,评估,等待一个自认为的最好的时机。他们要通过慕容垂的行动来评估得失,衡量下一步的行动。
当慕容垂攻占邺城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像泥土中已经萌发的种子遇到了甘霖,干柴下已经燃起的火苗得到了风的助力一般,一切已经按捺不住,控制不住了。
这其中,最为着急行动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燕国的故主和其他宗室成员,如大燕**皇帝慕容暐。因为慕容垂的**,他的身份便极为尴尬起来。他是燕国旧主,但是却又是秦国的降臣。而慕容垂已经占领了邺城,如果慕容垂称帝,他这个燕国旧主岂非是一文不值。
除了慕容暐,还有其他鲜卑慕容氏宗族。比如早就怀着**之心,对苻坚恨之入骨的慕容冲及其兄长慕容泓等人。慕容垂在关东的成功,预示着燕国复国大业的开始。而复国之后的燕国,不能为慕容垂一人所攫取,鲜卑旧部力量和土地,不能为慕容垂一人所霸占。要抢占先机,立刻行事,抢先称帝。
一切都很着急,一切都很慌张,一切都很混乱。
正月初五,苻坚召见了慕容暐。刚刚得知慕容垂已经攻克邺城的苻坚愤怒之极,数月前,他接到慕容垂的那封回信的时候便常常痛苦叹息,常常捶胸顿足因为慕容垂的背叛而痛苦。
他并非不想派兵马前往关东讨伐慕容垂,但是慕容垂的信中之言提醒了他,他知道关中之地怕是也危机重重,必须以防万一。这种时候调兵马去关东是不明智的行为。
所以,苻坚一直在期待苻丕能够给他一个惊喜,毕竟关东也有十多万兵马。苻丕若能凭自身之力平息慕容垂的叛乱,那么一切便迎刃而解。一度苻丕看到了希望,他得知慕容垂的兵马被挡在邺城城外,久攻不克,经受严寒冰雪侵袭,即将崩溃的消息后很是振奋。
他甚至想到了如果慕容垂的兵马崩溃,慕容垂若是被苻丕抓到之后,自己定要下旨让苻丕将慕容垂送来长安,自己要当面责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甚至苻坚还考虑到了,如果慕容垂低头向自己认错的话,自己该如何处置他。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苻坚心中的答案依旧是:原谅慕容垂,依旧用自己的仁恕去感化他。
然而,邺城被攻破,关东之地几乎已经全部失去。慕容垂虽然没有称帝,但事实上已经同称帝无异。苻丕率领大军逃往晋阳,一切已成定局。慕容垂才真正的感觉到了极度的愤怒和失望。
他的火气没处发泄,只能叫来慕容暐斥责。
空荡荡冷飕飕的未央宫大殿上,醉意熏熏的苻坚坐在宝座上,足足对着慕容暐等人一干在长安的慕容氏皇族子弟骂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说的那些话无非便是数落鲜卑慕容氏忘恩负义,自己如何待他们仁恕宽宏,即便灭了燕国也没有杀他们,还委以重任,给予厚待,结果养了一群白眼狼云云。
苻坚怒骂慕容暐,早知慕容垂有异心,为何不禀报于他,为何不早些提醒。又翻出旧账来,责问当初慕容暐说的和慕容垂谋划刺杀自己的事情,激愤之中,甚至指着慕容暐的鼻子说,他怀疑慕容暐和慕容垂勾结在一起蒙蔽自己,慕容垂不肯称帝,正是在等待迎接他慕容暐归朝复位云云。
大骂了慕容暐等人一顿之后,苻坚心中的怒火发泄了不少之后反倒理智清醒了起来。他又开始拉拢慕容暐等人,说自己知道他们和慕容垂不是一伙的,希望慕容暐以燕国故主之名告诉鲜卑慕容氏的所有人,都不许跟随慕容垂反叛,而要效忠大秦云云。
这一番颠三倒四的折腾,苻坚倒是没什么。发泄情绪之后回后宫呼呼大睡。而慕容暐等人本就处在恐惧和躁动之中,岂能受得住这样的刺激。陛下的情绪如此激烈,又说自己是慕容垂的同党。本就活得战战兢兢,此刻更是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安全感。
熬了一夜之后,慕容暐决定索性放手一搏。既然生死难料,不如趁其不备动手。长安城中,慕容氏宗族子弟众多,莫如当真联合起来**,杀了苻坚一了百了。
慕容暐的谋划是,他在长安城内刺杀苻坚,让自己的弟弟慕容冲和慕容泓在城外起兵进攻长安。一旦苻坚**,城中定然混乱。届时慕容泓和慕容冲便可率领兵马攻入长安,一举抄了秦国的都城,占了长安这个秦国的老巢。
只能说,慕容暐不愧是**之君,毫无判断力和谋略,没有半点眼力见。这种时候,他们这些人已经是大秦上下全面防备的对象。就算苻坚不防备,其他人也早就盯着他。
就在慕容暐自以为秘密召集了长安城中慕容氏宗族密商起事之时,早就盯着他们的太子苻宏出手了。他亲自率领羽林军围住了慕容暐的宅子,将参加密谋的数十人一网打尽。
这一次和上一次可不同了。上一次只是一封从北方寄来的信而已,不能说明慕容暐真有谋害苻坚之心。但这一次,老老少少抓了四五十人,这些人很快便招供了慕容暐叫他们前来的目的。苻宏将此事禀报给苻坚,就算苻坚再仁恕,也不能容忍了。
正月初九,慕容暐等人谋划刺杀苻坚的三天后,长安西市,慕容暐等一干慕容氏宗族六百余人在寒风之中被当众斩首。
当满地男女老少的尸体堆积在街头,鲜血流满长街之时,那也意味着苻坚苦心经营的仁恕的形象开始崩塌。长安城中,众多被秦国所灭小国的贵族们也都全部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三天后,平阳太守慕容冲于河东郡起兵反叛,恢复燕国中山王爵位。四天后,慕容泓于雍州起兵,自领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
消息传来,苻坚震怒。急命雍州刺史,广平公苻熙领军**。苻熙乃苻丕的同母胞弟,倒是有几分领军才能。
正月二十三,慕容冲率军进攻蒲坂城,苻熙命手下猛将窦冲迎战,双方交战于河东郡旷野之上,窦冲率众冲锋击溃慕容冲兵马。慕容冲率八千骑兵败走,投奔其兄慕容泓。
二月十九,苻坚下旨,以巨鹿公苻睿为卫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录尚书事率领五万大军,会同广平公、雍州苻熙为副。并以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一共集结了包括三万羌兵在内的十多万大军前往讨伐慕容泓。
慕容泓得知秦国大军前来讨伐,甚为惊恐,不敢迎战,意图率军逃往
关东投奔慕容垂。慕容冲等人竭力反对,认为不战而退难成大业,去往关东之地,投奔慕容垂则必为慕容垂所挟制。毕竟慕容泓慕容冲都是先皇慕容暐的兄弟,皇兄已死,大燕正统在此,一旦投奔慕容垂,则正统必失。
但慕容泓不听,执意下令撤兵往东。慕容冲于是会同慕容泓帐下大将高盖、宿勤崇等人商议,决定瞒着慕容泓暗中以重兵设伏,待苻睿兵马追击之时一举歼灭之。
本来,此次巨鹿公苻睿出兵的目的便是要将慕容泓慕容冲等人的叛军赶出关中。对方往关东跑,正合乎心意。
姚苌向苻睿进言,表示不必追赶。
姚苌言道:“慕容泓慕容冲和慕容垂并非一脉,慕容暐一脉同慕容垂一系有隙,根本不可能团结于一处。任慕容泓慕容冲回到关东之地反而是件好事。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他们必然会自相残杀,互相倾轧,两败俱伤。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令鲜卑叛贼自己削弱。”
这本来是金玉良言,也得到了苻熙窦冲等人的一致认可。可惜的是,一直得不到好机会表现的苻睿决定要做出一番功业,在大秦危难之际表现自己。他拒绝了姚苌的建议,下令全军追击,要讲慕容泓慕容冲等人的十余万兵马尽数歼灭,以展现他的能力。要让父皇知道,自己绝不输于苻丕苻晖甚至是太子苻宏。
二月二十六,苻睿的大军追到了一处叫做华泽的地方,此处丘壑纵横,泥淖遍布,杂树繁茂。兵马深入杂乱的地形之中,忽然遭遇慕容冲等人率领的数万伏兵袭击。双方激战一昼夜,苻睿**陷于泥潭之中被慕容冲的兵马枭首。苻熙和窦冲也未能幸免,拼死抵抗,但最终兵马溃败,苻熙窦冲战死。
十余万大军作鸟兽散,唯一得以幸免的是三万姚苌率领的羌兵。
姚苌何等精明,他知道追击慕容泓慕容冲的兵马并不明智,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兵马受到损失,于是率领羌兵在侧翼行进。前军被伏击之时,姚苌没有冒进,而是率军拖后防御。当得知苻睿苻熙等人战死,兵马大败的消息后,姚苌毫不犹豫的率军即刻撤离战场。
这一战,让本来已经陷于危险境地的慕容泓的十万兵马重新扭转了局面。歼灭近五万秦军之后,也扫除了通向长安的障碍。于是乎,慕容冲等人建议掉头攻向长安,乘机夺下秦都长安。
但此刻分歧再次出现,慕容泓不肯这么做,依旧想着攻占周围城池,最终同关东慕容垂联合。这彻底的激怒了慕容冲。
慕容冲年纪虽轻,但是十几岁起便饱受**璀璨,身体性情已经异于常人,对苻坚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早一日攻入长安,将苻坚**万段。见慕容泓如此犹豫不决,优柔寡断而且固执无能,心中生出了杀而代之之意。在同大将高盖等人密谋之后,高盖等人也认为慕容泓非成大事之人,让他做主,难成大事。
三月初一夜,慕容冲会同高盖等人率数百亲卫冲入慕容泓的住处,将慕容泓及其妻妾幼子数人尽数诛杀。次日,高盖等将领拥戴慕容冲为主。两日后,慕容冲为了提前抢的先机,占据燕国国主的位置,随即改元称帝,年号更始,意思是一切从头开始的意思。同时昭告天下,分封群臣,广招兵马。
三月中,慕容冲迫不及待的率十万大军往西南扑向长安。
第八零八章 态度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淮阴北淮水南岸,李徽站在码头上向着十几艘离岸的船只微笑挥手道别。
那十几艘船的船头甲板上站满了人,他们全部都是即将前往北徐州以及青州四郡上任的,由李徽任命的地方官员。
说是官员,或许不够完全的准确。因为这些人,都是李徽任命的官员,并没有经过大晋朝廷吏部的正式任命,拿的也不是朝廷的俸禄,而是徐州本地发放的官俸。
当然,从职权上来说,李徽有权任命下辖的官职。在这方面,其实只需走个过场便可。但是尽管是过场,也是需要朝廷批准任命,吏部许可的。李徽并不想多这么一道手续,因为他任命的这些人并非经由中正评议评定而授官,而是李徽用另一套程序选**的做事之人。
在程序上,这是不合法的。李徽懒得跟朝廷扯皮,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向朝廷解释。这种事越是解释,越是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所以,索性便不走程序,不领朝廷俸禄,免得牵扯不清。
时间不等人。自年后正月里正式接管青州四郡和北徐州四郡之后,地方上的治理便提上日程。李徽希望的自然是在军政两方面迅速的稳定局面,稳固住猛然扩张的庞大区域的社会现状和军事防务。
在得到了这么大的一片区域之后,稳固住局面是至关重要的。目前,靠的是东府军留守的将领和驻军在当地稳定局面。但是,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要令这些地方迅速稳固,李徽明白,除了军队驻扎,清肃当地残余势力,整饬社会治安之外,更要稳定人心,迅速的恢复生产,恢复秩序。
所以,大批量的管理官吏必须即刻到位,必须迅速搭建起军政架构,运转起来。
此次送走的已经是第二批一百七十多名官员及其家眷了。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在二月末便已经前往。本着选拔和自愿的原则,这些人都是李徽之前通过了政务学习的优秀官员,以及从徐州郡县抽调的骨干人员。
农耕季节即将到来,农时是第一位的。这三百名官员中的大部分都是管理帮助百姓耕作的官员,将徐州助农优惠政策等各种政策尽快的宣讲落实推行,将春耕的农具牲口分发,不能耽搁。只有尽快的让百姓耕作生产,他们的心才能稳定下来。
当然,只有这三百多人是不够的。八郡近三十个县域需要各方面的官员起码上千人。陆陆续续还会选拔各方面的官员前往就任。在郡县主要官员任命得到朝廷的批准上任之后,官员的班子全部到位之后,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做。但那是后话了。
李徽是在正月里回到淮阴的,虽然错过了新年,但是率军北上收获满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北徐州之外,甚至还白白得了青州四郡之地,可谓是意外之喜。
青州四郡之地虽然贫瘠,似乎是个累赘,但李徽却明白,没有一片土地是无用的,只是没发现他的价值罢了。
青州四郡面积广阔,东来广平两郡靠海,于战略上其实是一处极好纵深之地。相较于中原通衢之地而言,虽然不够发达,但是却也是极为安全的纵深区域,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起码这些区域不是四战之地,只需担心一面到两面的区域,而不必担心敌人会四面进攻。大海便是天然的边界防线。
当然李徽图的可不仅仅是这些。青州四郡深入关东腹地,自己拥有了青州四郡之后,事实上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关东。以前兵马北上,只能自南往北,进军的路线基本固定。不但要遭遇黄河的阻挡,而且泰山,太行山等山脉的阻挡也令进攻路线极为艰难。
但现在,一旦经营好青州四郡,屯兵于青州四郡之后,便等于有了一条全新的进军路线。那便是自东往西的推进的路线。有效的规避高山黄河的阻挡。
这样一来,南往北,西往东,呈犄角之势的立体进攻路线,将令进攻变得更容易。
而在收复北徐州和占有青州四郡之后,李徽所管辖的区域陡然增加三倍,这将让李徽拥有更多的耕地,吸引更多的人口,同时也有资本扩充更多的兵马。
之前李徽一直不愿意扩充东府军兵马,一方面是兵贵精不贵多之故,但另一方面也是养兵靡费,着实负担不起。
而胶东半岛的大片土地处在尚未开垦的状态,李徽别的不知道,山东平原乃至胶州半岛区域后世是粮食重要产区,特别适合种植小麦等旱粮作物,这李徽是清楚的。光是这一点,便足以吸引人了。在硝酸钾旱粮复合肥即将全面推广增产的情形下,那将会带来多少粮食收益,会彻底的解决许多关于钱粮不足带来的问题。
总之,此次收获之大,不仅仅是占有了几郡土地而已,在整体实力上,将会上一个新的台阶。
当然,此事给自己也带来一些意料之中的麻烦。在北上进攻尘埃落定之后,李徽写了奏折详述了北进占领北徐州以及青州四郡的经过上奏。果不其然,此事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人们惊讶于李徽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寒冷的冬天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声不响的便收复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简直难以置信。
站在为大晋收复失地的角度而言,李徽这么做自然无可厚非。但是,问题在于,这么大的行动,李徽居然没有和朝廷通个气,私自出兵北进。
有人攻讦李徽不遵朝廷调派,擅自出兵,目中无人。
有人攻讦李徽好大喜功,明知朝廷即将于年后北伐,却提前出兵,有抢夺功劳之嫌。
他们认为,即便李徽为大晋收复了大量土地,但其私自行动,抢公自肥的行为不但不能鼓励滋长,反而需要惩戒训斥。
但呱噪声虽吵闹,对于李徽给出的理由,那些人却也无法反驳。李徽的解释是,自己得知关东大乱的消息,慕容垂起兵反叛,和苻丕两虎相争。这种时候乃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所以自己便出兵了。本想着禀奏朝廷,但怕耽误战机,也令朝廷担心,所以便没有告知。想着待成功之后再禀奏朝廷。
李徽还说,自己攻下北徐州,夺取青州四郡,并非为了好大喜功,扩大自己的地盘。他愿意将北徐州之地和青州之地拱手交给朝廷,自己安守淮水以南。只要接受的人能够保证能抵挡得住慕容垂的进攻,保住自己东府军将士们冒着严寒和性命之忧夺回的土地便可。自己绝不会有半点私心。
谁会相信李徽口中的这番大度?这明显是李徽故意这么说而已。也没有人敢将计就计,索性攫取了李徽的胜利果实。倒不是怕李徽翻脸,而是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地。很简单,那里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慕容垂已经占领邺城,拥有十几万大军。他怎肯这接受关东之地被侵占的事实?必是会率大军收复的。现在去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岂不是自己想不开找死。
李徽自己惹来的麻烦便让他自己承担吧。他想找别人帮他在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当炮灰,为他徐州之地做缓冲,那是休想。
于是乎,朝廷很快下旨,将北徐州纳入徐州,受徐州刺史李徽管辖。同时命李徽领青州刺史,率领东府军务必守住前线,协助朝廷即将于春夏发动的北伐。
同样,基于同样的想法,李徽举荐的徐州四郡太守的人选也获得了批准。因为没有人把那里的太守当成是什么好差事。江南士族愿意去戍边,那便让他们去吧,迟早他们会大骂自己被李徽坑了。慕容垂一旦缓过气来,不是不肯罢休的。
而另一方面,朝廷上下也不得不承认,李徽在这件事上其实干的不赖。谁能如他这般抓住机会,冬天出兵,利用慕容垂和苻丕交战的空隙攫取了这么一大片土地。
对于这件事,谢安的态度很微妙。一方面,他力排众议,赞扬了李徽的行为,认为李徽善于抓住机会,此举值得褒赞而非攻讦。但在写给谢玄的信中,谢安告诉谢玄,李徽此举其实是抢在北伐之前攫取地盘。北府军本来要北上攻入关东之地的,但李徽抢了个先。北府军的北伐的路线需要进行修改了,因为这种时候再攻关东,慕容垂已经站稳了脚跟,必是难啃的骨头。
谢安的建议是。东府军往西北进攻,攻河南中原之地,进而威胁关中秦人。这既符合目前的局面,也让北府军能够顺利的取得进展。
谢玄深以为然,他也认为李徽是提前做了他北府军北伐要做的事情。不过谢玄并不太在意,因为他只想着北伐,至于攻何处,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往北或者往西北,都有大片的故土需要收复,只需趁着目前秦**败,国内已经有慕容垂这样的人叛乱的时机尽快发动进攻便可。
李徽心里是明白朝廷以及谢安等人对自己的看法的,他们应该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太受约束的行动了。只是,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在乎朝廷上下是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的事了。
第八零九章 惊言
送走官员们后,李徽并没有急着回城,而是随同荀康等人前往里许之外参加一项活动。
正月里取得北徐州之地后,徐州成为了一个整体。之前淮水作为防御北方敌人的一条天堑,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现在,淮水的阻隔却成了一道障碍。
荀康于二月初提出了正式建造南岸淮阴北码头以及北岸淮浦码头的想法。
本来,修造桥梁联通南北是最好的一劳永逸的办法,只不过,这年头却没办法修造一座跨淮水两岸的大桥。没有这个技术和能力实施如此庞大的工程。
在河面上搭建浮桥倒是不难,但浮桥只是临时的措施,受到水文因素的制约,无法发挥真正的桥梁作用。况且,浮桥在河面上横亘,阻断船只的通行航道,那是得不偿失的做法。鉴于此,荀康认为还是得依靠常规手段,修造南北码头,以船只横渡的方式保持南北通畅,保证将来北徐州的货物物资,百姓车马的通行摆渡。
鉴于目前的码头位置不太理想,码头边河水过浅,不适合作为大型船只的停泊。而且现在的码头年代久远,位置和设施都已经陈旧。一度涨水冲垮了码头堤岸,造成了淤塞状况严重。所以,荀康建议选择新的合适的地方造一座新码头。
此举得到了李徽的赞同。南北徐州保持交通通畅极为重要,不但有军事调度上的重要需求,更有经济发展上的重大作用。建造码头,保持南北通衢畅通,这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发挥淮水的水道运输物资的功能,发挥水路运输优势,也需要有大码头和深水良港,可供货船运输货物停靠。
除此之外,李徽一直希望能够扩大东府军的水军,组建一支像样的水军兵马。也需要有合适的停泊码头和训练水域。若是能修造一座集军民两用,官商一体,既能用于日常货物吞吐,又能驻扎训练水军的码头,倒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李徽批准之后,荀康迅速组织了人手进行勘察地点,实地考察论证。今日便是南岸码头开工的日子,借着李徽前来为北上的官员送行,正好让他参加奠基仪式,顺便也视察视察这码头的情形。
里许的路程,李徽和荀康等人没有乘车骑马,而是沿着大堤步行而往。
三月新春,春风和煦。大堤上绿柳如烟,满眼新绿,淮水生波,新芦如浪,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
李徽缓步走在春光之中,口中赞叹道:“春光甚好啊,我才发现到我徐州大堤的春光也不亚于江南盛景之处呢。都说我徐州穷山恶水之地,我看也并非如此。”
荀康抚须呵呵笑道:“老夫一向认为我徐州不亚于任何地方之美。什么穷山恶水之说,那都是别人不懂欣赏。”
李徽点头笑道:“德康久居徐州,爱之者甚。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在德康兄看来,我徐州自然是无处不美的。主要是心中爱之,无一不美。外人则未必如此了。”
荀康笑道:“是啊。心中私之,便有偏爱。萝卜青菜,各有所好。老夫尝见俊男配丑妻,却缱绻爱恋,情意甚笃。外人见之以为作假,殊不知那是真喜欢,这便是大人说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之意了。不过,对老夫而言,现如今我徐州之地是真正的天堂福地,真正安宁美好的地方,倒不是有私心。放眼天下,何处有我徐州这般欣荣?”
李徽笑道:“德康兄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同意你的话。不过似乎有些过于夸大了。哈哈哈。天堂福地,这形容未免太过。”
荀康摇头道:“半点也不夸大。自大人来我徐州之后,短短五六年时间,所有的变化都有目共睹。我徐州百姓,谁不惊艳这短短几年发生的事情?大人采取的那些措施,初始令人惊愕疑惑,认为惊世骇俗,不能奏效。但所起到的效果却令人惊艳赞叹。试问天下之地,能够如我徐州这般百姓富足,心中安定的有几处?当此乱世之中,生活在徐州之地,难道不是天堂福地?这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李徽呵呵笑着摆手道:“德康,都是众人之功,非我一人之力。比如你,若非你一开始便鼎立相助,我行事岂有如此顺利?这么多年来,你荀氏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做了许多事,我心里是有数的。我徐州能够今天,是你我,以及徐州上下大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所以才能齐心协力。这不是某个人的功劳。”
荀康微笑道:“我们这点微末功劳算什么?得遇大人这样的贤明之人,这是老夫的福气,也是我徐州上下人等的福气。老夫一向不是奉承阿谀之人,这些话都是老夫心中的真实感受,不掺杂任何的虚情假意。无贤明之主,即便上下碌碌,终而无为。遇贤明之主,行事顺应民心天意,则事半功倍,劳而有获。李大人便是不世出的贤明之主。”
李徽忙笑道:“德康可不要乱说话,什么贤明之主?这样的话传到外边,岂非要惹麻烦?我的麻烦还少么?不知多少人现在盯着我呢。”
荀康抚须道:“那又如何?大人难道会怕这些人么?营苟之辈,沽名之徒,难成大事。我大晋若不是有利这样的人在,去岁淮南之战便已崩溃。一些人不知道谁拯救了这个国家,受了谁的裨益。大人不要被这些蛆虫蝇鼠坏了心情,无视他们便是。”
李徽呵呵笑道:“德康,我可从未听你说过这些偏激之言,你这是怎么了?”
荀康站在树荫下,正色对李徽长鞠行礼道:“大人,老夫有些话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今日索性对大人坦诚心迹。”
李徽楞了愣,看看身后的随行之人,他们都在远处站立,并不在左近。于是笑道:“德康,你要说什么?如此郑重?”
荀康沉声道:“刺
史大人。当今天下,已然乱起。秦自淮南一战之后,分崩离析在所难免。眼下慕容垂起兵于关东,慕容冲起事于关中,关中关东大乱,必会引发一系列的乱局。我大晋看似安宁,其实也暗藏危机。当今朝堂,谢氏虽独大,但司马道子等人已经占据朝堂,把握权柄。君臣见疑,必生纷争。谢氏自重声誉,必不肯同桓氏王氏一般,故而局面难以预料。北方大乱,南方震荡,在老夫看来,如今天下,乃大争之世也。”
李徽沉吟道:“大争之世?”
“正是。大争之世,大乱之世也。这是百姓们最恐惧的时代,但也是英雄豪杰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此乃上天赐予他们的好机会。然,真正能建功立业的,上天选定之人,自非那些庸才。而是李大人这样的天纵之才。这样的世道,李大人若不有所作为,便是辜负了上天创造的机会。也只有李大人这样的人,才是上天选定之人。”荀康沉声道。
李徽面色大变,皱眉喝道:“胡说什么?德康,你一大早喝了酒么?怎说胡话?莫要乱说了,我们快些赶路。”
李徽说着话,转身快步往前走。
荀康快步跟上,在李徽身后说道:“李大人,老夫没有胡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运行,自有其理。时候到了,自会改变。我荀康岂是妄言胡说之人?这几年来,老夫观察大人的所作所为,无不令老夫认为,大人乃圣人天降,肩负使命而来。大人,万不可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当把握机会,建不世之功业啊。”
李徽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的道:“莫要说了,我对建功立业什么的不感兴趣。你看错人了。”
荀康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口中叫道:“老夫不可能看错。大人来徐州短短数年,徐州之变化有目共睹。大人自携雷霆而来,此乃上天之眷。否则大人如何有雷霆霹雳一般的火器傍身,如何能够以平民之身至于今日地位?此冥冥之中,自有庇佑也。大人所作所为,皆为集聚圣人之德而不自知。正所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则圣心备焉。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积累自身,以待时机。如今,时机就要到了,大人当做好准备才是。”
李徽走的飞快,摆手道:“莫要胡说了,莫要胡说了。”
荀康跌跌撞撞的跟着小跑,气喘吁吁的道:“没胡说,没胡说。大人,你停一停,我跟不上了。李大人,你不是立志要拯救我徐州百姓么?你现在做到了,可是,天下百姓怎么办?难道不管?你就当是拯救天下苍生,不为建功立业便是。哎呀,你等等老夫。”
李徽捂着耳朵道:“不听不听,你再说我便要生气了。今日之言,我就当听了胡话,再也休提。”
荀康一屁股坐在地上,叹息道:“罢了,老夫不说了便是。你……你等等老夫。”
第八一零章 相聚
谢玄于三月底抵达淮阴,这是去年淮南大战以来兄弟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春光明媚的射阳湖码头上,谢玄乘大船而至,在李徽热切的目光中从船上下来。
“贤弟,数月未见,一切无恙否?”谢玄高声笑道。
李徽哈哈笑着拱手道:“托兄长之福,一切安好。兄长大驾光临,小弟欢喜之极。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谢玄哈哈笑着走来,给予李徽一个熟悉而热情的拥抱。
“你可怪不得我,去年冬天我是要来的,可是你偷偷的领军去攻北徐州去了。我来了也是无用。开春之后,我军中事务繁忙,此刻才抽出短暂空闲来。不是你不得空,便是我不得空,没办法啊。”谢玄道。
李徽挽着谢玄的手臂,笑道:“是啊。确实是无可奈何。不过咱们兄弟不还是见了面么?这次兄长前来,可要多留几日,咱们兄弟好好聚一聚才是。”
谢玄笑道:“贤弟,我倒是想多盘桓几日,可惜身如转蓬,身不由己啊。朝廷下了北伐的圣旨,不日我北府军便要北伐。此次我北府军和荆襄兵马东西并进,收复失地。十天后便要开拔,我在这里最多只能待两天时间。”
李徽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谢玄微笑看着李徽道:“本来,你我兄弟共同出兵北伐,并肩作战,那是多好的事。可是,你不声不响的出兵,不声不响的夺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地。此次北伐你倒是不必出兵了,当巩固收复的失地才是。所以,这一次,朝廷也没有下旨给你。嘿嘿,你可只能干看着愚兄我攻城掠地了。”
李徽沉声道:“兄长,我也是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才急着出兵的。慕容垂和苻丕两虎相争之时,正是最佳的进军时机,故而……”
谢玄摆手笑道:“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你做的任何事我都是支持的。朝廷那些人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跟那帮庸碌之辈没什么好解释的。更何况,有些人他不是不明白,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攻讦罢了。愚兄是支持你的。”
李徽笑着拱手道:“多谢兄长。请兄长上马,我们回城叙话。”
谢玄点头,眼睛却四下里张望。却只看到跟随李徽前来迎接的一群亲卫,并没有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
李徽知道他在找谁,沉声道:“阿姐没来。今日一早,她便去钵池山下的茶园去了。近来阿姐沉迷种茶,常常在茶园之中盘桓。回城之后,我命人去告知阿姐。”
谢玄微微点头,笑道:“看来她过的挺自在的。估摸着也不想见我这个弟弟了。”
李徽笑道:“怎会如此?她常常提及你,打听你的情形。今日她并不知兄长抵达,否则必是来迎接的。”
谢玄点头道:“咱们也不必进城了,我们直接去见她便是。我甚为想念阿姐。”
李徽点头道:“也好。”
两人上了马,沿着平整码头通向淮阴的官道并辔而行。官道宽阔,用碎石铺成,可供四辆大车并行。这是新修的官道,主要是便于货物从码头运输进城。此刻有大量车队排着长龙在官道上行走,行人穿梭甚为忙碌。
官道两旁,大片的冬麦已经到了青黄阶段,麦穗饱满,一望无际,再过大半个月便可以收割了。春阳之下,风一吹,麦浪翻滚,甚为喜人。
谢玄看着眼前景象,点头笑道:“贤弟,这徐州之地可是被你治理的不错。自入徐州境内,便感觉一切都井井有条。你来徐州这几年,颇费心血,做了不少事情。这些心血看来并没有白费啊。”
李徽笑道:“也没什么成果,无非便是想办法让百姓们能吃饱饭罢了。徐州百姓苦了多年,这也是他们该得的。”
谢玄道:“四叔说的没错。贤弟文武全才,又常怀悲悯之心。当今大晋,有几个人是心中想着百姓的。四叔常说,若是你愿意留在京城的话,恐是朝廷之福。朝廷需要你制定政策,为大晋壁画蓝图。当初他希望你留在京城,便是这么想的。”
李徽笑道:“那是四叔谬赞,朝中人才济济,我算得了什么?便是这徐州之地,我也是勉力维持。”
谢玄摇头道:“你又何必自谦。贤弟,愚兄可不是开玩笑。四叔其实还是希望你回京城,助他一臂之力的。四叔说,若你愿意的话,可回京同他一起执掌朝廷政务。四叔说,他近来越发的力不从心,许多事难下决断,理不清原委。若你在身边,他便可以省心了。”
李徽听谢玄说的郑重,忽然意识到谢玄此行或许真的带着劝说自己回京城任职的任务。但那又怎么可能?谢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当初自己都不愿留在京城,到眼下此事,居然还想着让自己回京城任职。谢安莫不是真的糊涂了,他应该知道自己不会答应他的要求的。还是说,他越发对自己不放心,所以不放过任何可以劝说自己的机会。
“谢兄,四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却无意回京,只能辜负四叔的好意了。兄长是了解我的。我志不在朝堂之上,还是留在徐州舒心的多。”李徽笑道。
谢玄呵呵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跟四叔说的,我只是将四叔的话带到,贤弟如何抉择,那是贤弟的事。四叔说,你若回京,可任门下侍中之职。我想着,侍中之职乃朝中要职,不可轻慢,故而便跟你提一提。”
李徽颇为惊讶,谢安居然要自己去任侍中之职,那可是门下省主官之职。如此要职,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官职。谢安既然这么说了,必非虚言。但自己显然是不够格的,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这么做呢?这倒是令人好奇。
“四叔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好?”李徽问道。
谢玄眉头微微皱起,轻叹一声道:“贤弟,虽然四叔不愿意我宣扬此事,但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说也自无妨。四叔近来身子不太好。去岁酷寒,又受风寒。本身子发热,却又发寒战,甚为奇怪。四叔服寒食散抵寒气,却又至咳嗽不已。听身边侍奉的人说,一度咳出血来。令人颇为担忧。”
李徽惊道:“怎
么会这样?”
谢玄皱眉道:“可能是年纪大了,朝中事务又很辛劳之故吧。那司马道子入朝,举荐了大批亲信任职。王国宝那狗东西依附于司马道子,竟得司马道子举荐为侍中之职。四叔自然反对这个任命,但司马道子不肯罢休,说四叔为一己好恶而排斥贤才,意图将所有权力掌控在手云云。陛下夜站在司马道子一边,认为没有理由反对王国宝任侍中。司马道子更联合了一些人,对四叔提出的几项今年朝政的新举措吹毛求疵,故意找茬。以至于政令在朝会上被搁置。四叔可能是因为这些事也生气恼怒,所以才生了病。哎,司马道子可是越发的嚣张了。”
李徽皱眉沉吟,他当然明白,谢氏和司马道子之间的矛盾迟早要爆发。司马道子的目的很明显,便是要**。皇权谋求去门阀,增加皇权的权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偏偏掌权的谢安不是桓温这种挥舞着血淋淋的刀子开路的人,那便会极为被动。司马道子不断的安插自己人在朝廷里,按照谢安的脾气,大概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能采取激烈的手段。所以,便只能被司马道子一步步的逼近。
可能是因为司马道子要举荐王国宝任侍中,所以谢安才会让谢玄给自己传话,要自己回京,他举荐自己为侍中,同时助他对抗司马道子等人。自己任始终虽然不够格,但总比王国宝那个废物够格。
“原来如此。还请谢兄劝一劝四叔,那寒食散还是少服用的好。那东西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忘了当初王坦之是怎么突然去世的。便是寒食散吃多了导致毒**入之故。至于朝中的事情,有人要做主,便让他们做主便是,何必伤惊恼怒,对身体不好。”李徽说道。
谢玄摇头道:“跟寒食散有和干系?我知道你一直对服用此物持诋毁态度,但此物确实对人有裨益。你自己不喜欢,却也不用去诋毁此物。”
李徽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谢玄也是吃这东西的。自己每次劝他,都会不欢而散。自己倒是忘了这茬了。
谢玄继续道:“至于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怎可纵容他们。他们无非是欺四叔忠心为国,不肯强硬行事罢了。哼,此次北伐,我要让他们明白我谢氏的实力,教他们明白,不要以为我谢氏没有鳞爪,没有手段。待我收复中原之地,朝廷上下,自会知道我谢氏之功,非宵小所能撼动。这件事,贤弟便不用担心了,四叔身子也见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谢氏自有应对。”
谢玄说罢,挥鞭打马,纵马飞驰而去。
李徽愣了愣,忙催马跟上,心中想:谢玄想的还是通过北伐来扩大谢氏的权力和威望,震慑司马道子等人。这是完全错误的想法。需知,北府军越是强大,北伐越是成功,反而越会让司马氏感到威胁恐惧,反而会更糟。
谢氏要么便以强力手段行事,强力控制局面。要么便妥协。靠着这种所谓的威慑,恐怕难以压制司马道子之流了。
但这样的话,谢玄未必听得进去,或许该写封信给谢安,向他建议为好。
第八一一章 茶叙
晌午时分,李徽陪同谢玄来到钵池山下。
钵池山南侧山坡下,大片开垦出来的沙土旱地层层叠叠,面积颇大。
山道沿着梯田回旋往上,穿行在这些旱田中间。田亩已经起了土垄,有许多百姓在其中忙碌说。田垄之上,一些小小的绿色苗木在风中摇晃,远远看去,也是一片绿意盎然。
这些便是种植的茶树幼苗。
钵池山山坡上的野茶树很多,其中有许多棵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谢道韫早在之前在淮阴逗留的时候,尝过了钵池山新茶的味道后便甚为喜欢。钵池山新茶的滋味和南方的新茶滋味不同,独有一股醇香浓烈的滋味。
在对比过南北茶叶的不同后,谢道韫认为,钵池山上的野茶树很有培育种苗大面积栽植的价值。
特别是这几年,饮炒制新茶的风气开始流行,豪门大族名士官员们已经开始以品绿茶为时尚。但此时茶饮本以煮茶为主,故而在茶叶采摘的时令,茶叶品质上,炒制绿茶的手段上都很一般。因此,上好的炒制绿茶价格昂贵,且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李徽每年让人采摘些明前茶和雨前茶炒制一些,只供自己饮用,另外也送给谢安谢玄谢道韫一些,数量也很有限。
去年某日,李徽和谢道韫茶叙闲聊时,谈及此事。谢道韫便向李徽提出了个想法,说她想要在钵池山开辟出一片茶园来。
谢道韫的想法是,将钵池山野茶树进行培育栽种,形成一个大面积的绿茶种植的茶园。这样,既可以让钵池山的野茶能够产出更多的茶叶,为更多人所能品尝到钵池山新茶特有的滋味,而且也能让徐州多一个能够挣钱的产业。
这个想法一提出,李徽顿时大为赞许。茶叶本是江南的特产,江淮之间自然也有,但仅限于高山大川之中。徐州之地,可没什么产茶的地方。难得的是钵池山有野茶,而且滋味不错。倘若能够大面积的种植,这显然是件好事。盐茶都是基本的生活必须品,也是极有价值的商品,徐州能产茶,那自然是件好事。
更好的一点是,茶叶所需的土地品质无需多好。哪怕是一些不能耕种的山坡都是可以种植的。更何况自己有硝酸钾复合肥,对于茶叶这种旱地作物的种植是很有效的肥料。
当然,能否栽种培育成功,李徽并无把握。但谢道韫表示这件事她可以一试。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她平素只写写字弹弹琴编纂乐器书本,四处游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种茶这件事倒是很有些兴趣。倘若是种花的话,那谢道韫便不喜了。
见谢道韫情绪高涨,李徽自然也愿意让她试一试。李徽也怕谢道韫在淮阴太过沉闷无趣,要知道当初在京城,谢道韫可是经常参加名士宴饮,与人辩论经纬的。来到淮阴之后,基本上没有这样的场合了。她自己说并不觉得气闷,但李徽却担心闷坏了她。
于是乎李徽调拨人力物力,派出专人供谢道韫差遣,让她来做这件事。同样对于种植培育颇有兴趣的青宁得知此事也来帮忙,于是两人四处查找种植茶树的资料,寻访农人,倒是忙的不亦乐乎。
李徽率军征战淮南战场的时候,谢道韫也没闲着,搜集的资料和记录的笔记装了两大木箱。去年夏末的时候,谢道韫命人在钵池山南坡和东坡开始整饬坡地,开垦荒坡,到冬天到来的时候,完成了两面山坡近一百六十亩荒坡的开辟。
今年二月初开始,大规模的扦插茶苗和用茶种育苗的工作开始。两个月下来,茶树种苗种下了不少,已经颇见规模了。
谢玄牵着马走在茶园的小道上,李徽向他介绍了整片茶园的都是谢道韫亲自规划,带人开辟育种扦插的经过。谢玄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没想到,阿姐连花都不愿种的人,却在这里成了个种茶的农夫。呵呵,一会见到她,必要取笑她。”谢玄笑道。
李徽道:“兄长可莫要怪我没有照顾好阿姐,这是她兴趣所在,我自要支持她。这可不是我逼着她做的。”
谢玄笑道:“我知道,不用解释。阿姐的脾气,你逼她,她便听你的么?谁也左右不了她。”
说话间,上了山坡之上。前方一大片葱郁的树木宴饮之处,几座房舍掩映其中。屋舍旁边一大片平整的苗圃里,几个女子的身影正在忙碌。
谢玄和李徽一眼便看到了谢道韫的身影。谢道韫弯着腰,高高的挽着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闪闪发亮的手镯。身上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襦裙,云鬓挽起,扎着一方碎花素色方巾,正聚精会神的指着地里的茶苗说着什么。
“敢问,那可是我大晋第一才女,陈郡谢氏女公子谢道韫小姐么?在下慕名前来拜访,多有打搅,还请见谅。”谢玄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谢道韫等人闻声讶然转头看来,阳光照耀,一时看不清楚来者。谢道韫伸手搭在额头遮挡阳光,这才看清楚是李徽和谢玄两人前来,顿时脸上露出笑容来。
“哪里来的唐突小子?这里可没有什么才女,你认错人啦。”谢道韫扬声笑道。
谢玄哈哈大笑,快步上前,向着迎来的谢道韫长鞠行礼。
“谢玄见过阿姐,多日不见,阿姐可好?”
谢道韫嘴角含笑,眼中却雾气朦胧,轻声道:“小玄。你来啦。我一切都好。阿姐很想你。”
谢玄笑道:“小玄也很想阿姐,阿姐倒是狠心,来了淮阴这么久,居然也不回京城瞧瞧我。”
谢道韫嗔道:“你这小子,你不也没来看望阿姐么?到来恶人先告状。论长幼,不该你来找我么?”
谢玄笑道:“罢了,我的错。我终究不是阿姐的对手。”
谢玄走上前来,细细端详谢道韫的样子。谢道韫的皮肤因为日晒之故没有以前那么白皙,光洁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一层细汗,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润,整个人比之在京城之时的样子更加的润泽和健康了许多,眼神里带着笑,仿佛浑身上下都发着光。
谢玄心中暗暗感叹。看得出来,她在这里过的很开心。在这里,她有爱情的滋
润,无忧无虑,看得出来很是快活。
以前的谢道韫从未有过衣着不整的时候,但眼前的阿姐,挽着袖子,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土的靴子,头发随便的用布巾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柄小铲子。这样的谢道韫,就连自己这个亲弟弟也是第一次见到。
“哎,我大晋第一才女,竟然沦为种茶妇人了。要是让四叔和京城的那些名士们知道,不知要发出怎样的感慨。”谢玄轻叹道。
谢道韫皱眉道:“小玄,你还是那样,一点也没有长进。什么才女茶妇?有什么不同么?不要和那些人一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那些都是虚妄的东西。脚踏实地些,一茶一饭都是普通人种出来的,要学会尊重普通人。就像你尊重为你拼命的普通兵士一样。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便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有成就,令人敬佩之人。”
谢玄呵呵笑道:“阿姐,没必要咱们见了面便要训斥我吧。我们可是大半年没见面呢。”
谢道韫笑道:“罢了,不教训你了。进茶室喝茶去。今日天气有些热呢,正好沏一壶我今年春天亲自炒制的新茶让你尝尝。”
谢玄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有些口渴。弘度这个人,待客不热情。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让我喝,到底还是阿姐疼我。”
李徽本在后面笑着看姐弟二人斗嘴,忽听谢玄抱怨,正要说话,谢道韫道:“小玄,我招待你了,便是他招待你了。”
谢玄一愣,李徽也是一愣,看着谢玄脸色,担心他因此恼怒。却见谢玄呵呵一笑道:“喝茶去。有好多话要和阿姐说呢。”
几人进了庭院之中,谢道韫去更衣,李徽和谢玄被婢女引着去了东侧茶室。那茶室临近山边而建,推开长窗站在外侧回廊,可俯瞰山坡茶田以及山下青**片的麦田。更可远远眺望淮阴城城池的远景,修建的颇具匠心。
更用心的是茶桌上的摆设,中间是一座雕刻着山石人物花鸟的木雕,栩栩如生,手法精湛。
谢玄仔细观瞧,觉得场面甚是眼熟。李徽沉声道:“这是溪水流觞的场景。阿姐怀念小时候在会稽东山兰亭溪饮的事情,请了匠人利用一株黄杨木数根雕刻而成。”
谢玄恍然,点头赞道:“原来如此。我说上面有个人像四叔,旁边一个小女童像是阿姐小时候呢。”
李徽呵呵而笑道:“这也能认得出?”
说话间,谢道韫从外边进来。她梳理了发髻,换了一件青色长裙,配素白滚花披肩,整个人又恢复了世家贵女的雍容秀美之态。
“小玄,李郎,你们在笑什么呢?”谢道韫微笑问道。
李徽心中又是一紧,这‘李郎’之称,不知谢玄又会起什么反应。
谢玄脸上肌肉抖了三抖,神色如常道:“我们在欣赏着溪水流觞的根雕呢。阿姐还记的那时候的情形是么?”
谢道韫笑道:“当然,那是小时候最快活的时光。来人,取茶叶来。小玄、李郎请坐,我为你们沏一杯云芽解解渴。”
第八一二章 茶叙(续)
云芽是谢道韫为钵池山野茶的新茶起的名字。当青瓷茶盅之中沏上了新茶之后,才真正明白这云芽二字从何而来。
但见清冽的茶水之中,嫩绿的茶芽在茶盅上方沉浮,高高低低的嫩芽起起伏伏,其间白色的茶气环绕其中,宛如山间流云一般。茶的香气很快便弥散开来,令人神清气爽。
“阿姐,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何茶芽还能立于水面不倒?高低起伏,这真是奇怪。”谢玄讶异道。
谢道韫伸手从旁边的茶坛之中拈出一朵茶叶来,那确实是一朵茶叶,因为大大小小的茶芽居然是黏在一起的,像是一朵墨绿色的花朵。
“很简单,茶芽大小不同,参差交错,以青线穿插在一起便可。入盏中注水,茶叶在水中如花绽放,因为大小不同,又连接在一起,自然呈现参差错落之状。水汽蒸腾,便如流云了。一朵茶便是一盏,取用合宜。”谢道韫笑道。
“阿姐用心了。”谢玄赞道。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赞叹不已。
李徽自然是知道谢道韫的这些花样的,谢道韫不光起了云芽的名字,还有弄出了一种叫墨兰的茶。原理也是如此,将茶叶穿插成花瓣状,炒制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小小的墨色兰花,但入水一泡,便成一朵茶花。
对李徽而言,墨兰也好,云芽也好,都是钵池山野茶的味道。但对于谢道韫而言,这些事便是乐趣所在,倒也有趣的很。
“这茶叶喝起来居然和明前新茶一样清香怡人,茶叶也娇嫩的很,这都四月了,如何有这样的茶?”谢玄咂嘴问道。
“很简单啊,新茶最怕的是走了茶气以及天气热了之后茶叶会变味道。所以,炒制好了之后,放入罐子里密封,放在地窖阴藏。不见日光,不受气温影响,拿出来便如新茶一般了。”谢道韫笑道。
谢玄心中大为赞叹,轻声道:“阿姐真是有心人,看来阿姐在此过的很惬意,很舒心。唯有舒心惬意,方可有这些心思做这些事。”
谢道韫微笑道:“倒还使得。和京城比起来,此间自有欢乐之事,倒也不必相比较。”
李徽听到‘欢乐之事’这句话,瞟了谢道韫清丽的面容一眼,心想,此间欢乐之事,也有我一份功劳吧。
说起来,谢道韫倒也不是矫情扭捏之人,虽不是任由自己恣意胡来之人,但床笫欢好之事,却也并不掩饰她的快活。酣畅极乐之时,往往大呼舒爽,坦诚感受,赞美落泪,倒确实是性情中人。
谢玄叹道:“我也想和阿姐一样,种种茶,读读书,寄情山野之间,过些舒坦自在的生活。只可惜,我没那么福气啊。阿姐,过两日,我便要领军北伐了。”
谢道韫愣了愣,轻声道:“又要打仗了么?”
谢玄点头道:“朝廷下旨了,此番荆襄兵马和我北府军东西并进,趁秦国内乱,收复失地。不日便要出征了。此次便是趁着出征之前,来看看阿姐和弘度,下次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为谢玄斟满茶水,柔声道:“那也无可奈何。你要小心些,打仗的事情,要格外小心谨慎,不要受伤。可为则为之,不可为不要勉强逞能。”
谢玄笑道:“我知道。阿姐放心,我死不了。”
谢道韫嗔道:“谁说死不死的事了?只是提醒你罢了。你也是久经沙场之人,我知道你的本事,我才不担心呢。”
谢玄笑了起来。谢道韫看向李徽道:“然则李郎又要出征么?”
李徽笑道:“朝廷并未下旨,我这次不必出征。”
谢道韫松了口气道:“那倒是好事。刚刚打仗回来,还以为你又要出征呢。”
谢玄笑道:“阿姐放心,弘度已经收复了大片失地,东府军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了。我来此,也不是要弘度出兵助我的,阿姐大可放心便是。”
谢道韫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小玄,你这话未免生分了。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征,不单单谁。罢了,这些事,你也不必跟我说,我也管不了这些事。还是不要谈这些事的好。”
谢玄笑道:“阿姐说的是,是小玄小气了。”
谢道韫摇摇头,柔声道:“四叔还好么?”
谢玄沉吟片刻,道:“很好,只是有些思念阿姐。近来朝中事务繁忙,四叔有些辛苦。”
谢道韫轻声道:“四叔本是恬淡之人,天天为事务所困,定然不喜。小玄,此次北伐之后,你也劝劝四叔,我大晋如今局面已定,我谢家的地位也稳固了,四叔其实可以急流勇退,好好的歇歇了。他本来就是喜欢寄情山水,回会稽老家过过清闲日子,岂不是美事?”
谢玄苦笑道:“阿姐说的轻松。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大晋哪有你说的那么安宁。四叔也没那么容易放手。一旦放手,恐怕局面便不同了。个中原因,我已经同弘度说了,你不喜听朝堂上的那些事,我也不说了。阿姐倒是可以写信劝劝四叔,也许四叔听你。”
谢道韫想了想道:“四叔心中自有丘壑,我的话,他也未必愿听。不过我可以写信给四叔,起码劝他多爱惜身子。”
谢玄点头,端起茶轻轻的喝。三人一时无话可说,静默不语。
温煦舒适的风从长窗吹进来,山野草木的清香充满了茶室。阳光照在外边,檐下有鸟雀跳跃鸣叫,一切静谧而安宁。
山坡上,一群女子背着竹篓从钵池山上下来,她们是从钵池山野茶山坡上采茶归来。女子们一边走一边采摘路旁野花,叽叽喳喳,嬉闹玩笑。
远处,有放牛的牧童吹起竹笛来,滴溜溜虽不成调,但却更显悠闲平和。
谢玄一口喝干了茶水,站起身来道:“阿姐,我时间紧迫,不能多留了。这便告辞。回头去城中和弘度还有些事情要办了,办了事情,我便要回广陵出征了。”
谢道韫起身道:“这么急么?留下来吃顿饭也不迟。”
谢玄笑道:“我去城中和弘度喝酒去,你这里想来也没有什么好菜好酒,倒也罢了。我来见阿姐一面,阿姐过得很好,这里也很舒适安宁,我便放心了。但我还是希望,阿姐有瑕的话,回京城看看四叔。四叔从小到大,对阿姐疼爱有加,阿姐也当回去见见。
当然,小玄并非是要指使阿姐做什么,一切阿姐自决便是。总之,只要阿姐开心快活,我便心中安定了。”
谢道韫轻声道:“我会的,过段时间,我便去京城探望他。小玄,你领军出征作战,定要万万小心。时时急着,不可鲁莽,改掉冲动行事的脾气。多权衡,多思量,明白么?”
谢玄哈哈笑道:“阿姐还当我是以前那个莽撞之人么?放心便是。”
谢玄笑着出门往山下走,谢道韫和李徽跟在身后,谢玄脚步甚快,很快便到了山坡上。李徽对谢道韫道:“你留步吧,我招待他便好。”
谢道韫叹了口气,轻声道:“若你能帮他的话,请你帮帮他。每逢你们出征打仗,我都心神不宁。你们好好的商议商议。”
李徽点头称是,快步追着谢玄去了。
谢道韫站在庭院前的树荫下,远远的看着谢玄和李徽的身影下了山坡,渐行渐远,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此次谢玄前来看望自己,自己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但是显然已经不像是以前那般气氛融洽,姐弟之间本来毫无芥蒂,但现在总感觉怪怪的。明明互相关爱着,但是气氛上却又怪异的很。
而且,不知为何,这一次见谢玄,谢道韫总感觉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谢玄瞒着些什么,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这种感觉很没来由,无凭无据,只是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感受。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见到谢玄,总会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来,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受。”谢道韫收扶树干静静地想着。
清风吹过,枝头的树叶哗啦啦的响着。树叶缝隙间的阳光斑斑点点,洒在谢道韫的身上。变幻移动着,像是某种奇怪的装饰。
……
午间李徽设宴招待谢玄,酒席上,李徽也告诉了谢玄想要知道的关于关东之地的情形。
谢玄此行本就是想知道这些,以利于作战的。李徽刚刚从北边回来不久,关东之地的情形自然是知道的。而谢玄此次北伐的目标,便是想要彻底收复关东之地。
得知这个想法,李徽当即表示反对。
“慕容垂年前攻占邺城,眼下关东数州皆为慕容垂所据,兵马数量至少已有二十万。而苻丕等人虽率军撤往晋阳,但也有十万之众。眼下,关东之地其实是最为危险的地方。数十万兵马在此,无论是慕容垂新进复国的威势,还是苻丕困兽犹斗的难缠,都不是好应付的。兄长北伐的目标决不可是关东,不要陷入关东的泥淖之中。这是我诚恳的建议。兄长当将目标设定在淮北中原一带,以收复项城等关键边镇城池为要。关中已乱,苻坚腾不出手来对付你,只要你不攻入核心区域,夺核心城池,此次北伐应该很轻松才是。”
谢玄喝着酒呵呵笑道:“我只是问问,你这么紧张作甚?贤弟,照你这么说,关东乃是非之地。那么我有些奇怪的是,你东府军只有几万兵马,怎么能立足于北徐州和青州四郡的?慕容垂有二十万兵马,他为何不攻打你?这个问题令人困惑。”
李徽被他这么一问,倒一时哑口无言。
第八一三章 坚持
谢玄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李徽呵呵笑道:“这有什么难回答的。慕容垂如何想,我却不知。但我猜测,定是他觉得时机未到。慕容垂目前立足未稳,西有苻丕兵马虎视眈眈,东南有我东府军兵强马壮,他若是进攻任何一方,则担心腹背受敌,遭受两面夹击。故而他不敢擅动。我猜必是这个原因。”
谢玄呵呵而笑道:“倘若如此,我若攻慕容垂岂非是最佳时机?此刻不攻他,难道要等他兵强马壮之时再进攻么?再说,攻灭莫容垂,方可保证你东府军的安全。贤弟,莫如我直接北上,攻灭慕容垂,你配合我进攻,必可灭之。”
李徽吓了一跳,忙道:“不可。兄长,关东之地,慕容氏根基颇深,名望高隆。即便你我联手,也难取胜。况有苻丕兵马虎视眈眈,两虎相争,苻丕会坐收其利。万万不可。”
谢玄摊手道:“那可奇了,既说慕容垂立足未稳,两面受敌,却又不肯让我攻之。岂非自相矛盾?贤弟,你莫非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李徽听出谢玄言外有意,这种事自然不肯接茬。于是笑道:“哪有什么事瞒着兄长,我这是站在实际的角度说话。攻慕容垂太过冒险。兄长北伐,只为立威,无需做这么大的冒险。莫非兄长以为,此次北伐能够一统北方么?倘若兄长要是这么想的话,那我的建议是,北府军再扩军十万,举我大晋全国之兵,起码集结三四十万兵马,且要训练充足,保障充分,方可成功。目前的情势,则万万不可。”
谢玄微笑不语,端起酒盅喝了一杯道:“这还用你说?我难道不知眼下实力不足完全收复失地么?”
李徽道:“兄长明白就好。既然并非要一举收复全部北方失地,便不必去冒太大的险。慕容垂在关东,恰恰可以作为缓冲的屏障,作为我们的挡箭牌。虽然秦国和我大晋乃是仇敌,但眼下秦人将鲜卑慕容氏当成最大的敌人。为何?因为慕容氏在秦国大败之后骑兵背叛,这是令秦人最为痛恨之事。背叛带来的情感上的伤害往往比敌人带来的伤害更甚。因为那是背刺,是落井下石的背叛。”
谢玄微微点头,他同意李徽的话。被敌人打败,那只能怨自己没本事,没实力。但身边人的背刺,确实是最令人痛恨和不齿的。
“鉴于此,秦人最恨的事慕容氏,我大晋反倒次之。那便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大可不必打破这种格局,贸然加入战团之中。所以我的建议还是,谢兄攻项城一线,占领淮北之地,横切一刀将我淮河防线往北推进百里之地,将边镇往北推进百里。西路北伐兵马将梁益二州收复,那便已经是极大的成功了。贪多嚼不烂,更有可能招致北方各势力的群起攻之。”
谢玄沉吟不答,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李徽诚恳道:“兄长,我说的都是心里中所想。这不光是战略上的决策的问题,而且对于你谢氏在朝廷之中的地位也是极为有利的。之前大晋数次北伐的前车之鉴,兄长定要汲取。”
谢玄道:“此言何意?此番我北府军北伐,跟之前的北伐有何干系?”
李徽道:“兄长,之前我大晋的北伐无一次成功,你认为原因何在?”
谢玄道:“原因么?那自然是多方面的,有的是准备不够充分,有的是领军作战的策略问题,有的是时运不济。总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
李徽摇头笑道:“非也,兄长说的这些原因都是表象,在我看来,北伐不成功绝非是什么实力和作战层面的问题。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我大晋上下对北伐态度消极,甚至根本不愿意看到北伐成功。不能做到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相反,处处掣肘,拖后腿,使绊子。这才是北伐不能成功的深层次原因。”
谢玄一愣,怔怔看着李徽道:“你是这么想的?”
李徽轻声道:“兄长,不是我要这么想,而是事实便是如此。大晋南渡以来,豪阀大族之家唯一希望的便是维持现状,保证自身利益。他们害怕别人压过自己,害怕有人打破现状,害怕利益的分配不均,家族地位不保。同时,也嫉妒那些有能力的人做事,显得他们愚蠢无能。他们只希望能够沉浸在苟安的梦里,醉生梦死,得过且过。正因如此,北伐之人,总为上下所忌。因为一旦有人北伐成功,其声望和实力将会高涨,则可能会打破这种现状,更会引发猜忌。所以,上上下下便变着法子的掣肘,让北伐之人失败。当然了,有人利用北伐作为借口,扩充实力,意图不轨,这也是事实。比如桓温所为,便是如此。故而,桓温北伐,朝廷上下是如何抵制的,世家大族是如何联合起来阳奉阴违的,兄长应该是亲眼目睹的。故而,北伐之事,必须要极为慎重。”
谢玄缓缓道:“你说这些话,似乎在说给我听?似乎在告诫我什么?”
李徽拱手道:“兄长,我只是提请兄长注意这一点。如今你谢氏可谓是如日中天。淮南大战胜利之后,四叔的声望已经无人望其项背,而你北府军之威也是天下无人不知。但越是这种时候,其实便越是危险。你也说了司马道子之流之所为,那便是他们已经生出了警惕之心。我想,不仅仅是司马氏心生警惕,其余大族也必生出警惕之心来。当年,陈郡谢氏率领众大族保大晋,同桓温争斗,终压制桓温,令其不臣之心无法得逞。但现在,屠龙者已成恶龙。谢氏如今的地位,比之桓温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内,四叔大权独揽,在外,五叔,兄长还有瑗度等人各领军权。北府军兵马的实力和战斗力都超过当初桓温所领之兵。淮南大战之中,更是建立了极高的声望。谢氏已俨然成为上下人等防备的对象了。”
谢玄皱眉道:“那又怎样?我谢氏可无不臣之心,四叔对朝廷的忠臣,难道他们不知?难道他们倒要怀疑我谢氏和桓温一样,想要篡位不成?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徽笑道:“谢氏上下的忠诚毋庸置疑,但人心这种东西,很难说清楚。除非你将心剖出来,递给别人看,别人才会真正的相信。否则,谢氏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已当得起一个词叫做:功高盖主。我想,四叔一定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允许司马道子对朝政指手画脚。因为四叔希望能够通过放权给司马道子,以平衡司马氏的担忧和猜忌。但这其实是徒劳的。”
谢玄皱眉沉吟不语。他知道李徽的话是对的。因为谢玄问过谢安,为何允许司马道子在政务和人事举荐上指手画脚,谢安明明可以阻止。看来,谢安显然是有这样的考虑的。
“依着你的意思,此事如何破局?”谢玄问道。“破不了。除非……谢氏自己放弃权力,急流勇退。没有了威胁,便没有了猜忌。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肯的。因为没有了权力,也就没有了地位,便也没有了安全保障。这二者是矛盾无解的。”李徽轻声道。
谢玄苦笑一声,端起酒杯来灌了一杯,摆手道:“既然如此,那便随他们去,不必去管他们。他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李徽笑道:“可是,矛盾迟早要爆发,那是躲不了的。最终解决的方式可能会很惨烈。会变成你死我活的结局。不能听之任之,任由矛盾越积越深,猜忌越来越甚。还是需要从各方面进行舒缓的。比如说,此次北伐,谢兄即便有能力取得更多的战果,却也不能那么做。因为谢兄越是成功,便会越让谢氏遭到猜忌。这听起来很好笑,但事实便是如此。功劳越大,声望越高,别人眼中的谢氏便越可怕。”
谢玄哈哈大笑道:“闹了半天,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劝我不要进攻关东么?呵呵,贤弟,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你不就是怕我进攻关东,破坏了你和慕容垂之间的秘密协议么?呵呵呵。”
李徽愕然瞠目。谢玄微笑道:“贤弟,其实,你的一些事我都知道。你和那慕容垂之间,必有隐秘协议是么?否则慕容垂怎会容你如此从容取得北徐州和青州之地。你也不必解释,是也罢,不是也罢,我都没有兴师问罪之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是隐瞒不了的。你来提醒我谢氏的处境,我却要提醒你,你需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了,因为你的一些行为已经过界了。当然,我绝不相信你是通敌**之人,但任何人行事都要在规矩之内。否则的话,你便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身边的所有人。”
李徽此刻才明白,谢玄之前为何要以调侃的口气询问慕容垂为何不攻击自己了。看来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他知道了,朝廷里也必然有人知道。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声张出来,或者说没有证据罢了。
“兄长,此事说来话长,待谢兄北伐回来,我自会向你坦诚此事,也会向四叔解释清楚。有一点请谢兄放心,我李徽行事,绝不会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对大晋不利。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李徽沉声道。
“我信,贤弟,若我不信,我便不会当面说出这些话来了。哎,我想,我们还是不谈这些事了。没得让人烦心。你我兄弟难得重逢,下一次见面喝酒不知何日,咱们不如只喝酒,不谈国事。来,干一杯。”谢玄举杯笑道。
两人饮酒到未时,喝的醉意熏熏。谢玄要起身告辞之前,李徽领着他去城中火器库中参观。李徽告知谢玄,此次北伐,自己可以支援大量火器,助他北伐作战。有了火器相助,作战会顺利许多。
这是李徽第一次主动提出支援谢玄火器,然而谢玄却一口回绝了。
“贤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有我的坚持。我从未向你讨要过火器,不是我不知此物威力,而是我谢玄从不夺人所好,也从不将胜利寄托在这些东西上。我北府军不用这些火器,也一样能够胜利。靠将士用命,靠兵刃盔甲战马阵型,靠勇气意志靠不怕死的精神。这已经足够了。那才是我北府军赖以胜利的法宝。”谢玄说道。
李徽再三劝说,谢玄却坚决不受。只得作罢。
第八一四章 警惕
此次谢玄的到来,带给李徽诸多警醒。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李徽最为担心的大晋内部即将要发生变故的征兆。
一直以来,大晋在外部敌人的高压之下生存,上上下下几乎已经习惯于这种压力。现在淮南大战胜利之后,北**大的秦国已经有分崩离析之兆,其内部狼烟四起,已无暇南顾。这种时候,本是大晋欣欣向荣,快速发展的时期。但是,事实却往往并非所想的那般想当然。
当外部强大的压力的消除之后,也让内部的矛盾开始滋生。之前,世家大族之间,皇权和世家之间的矛盾都被生存的压力所压制。团结一致对外,保住大晋国祚和世家大族的利益,绝不能沦为胡人臣虏是最大的**正确,是各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故而,内部之间的矛盾会被搁置起来,所有人都要服从于生存这第一要务。但失去了外部的压力之后,内部的各种利益的**便纷纷冒头出来。
谢氏一家独大,控制内外事务,拥有强大的北府军,成为了独一档的大晋第一门阀。之前,谢氏为首,团结各大族的局面已经被打破。王彪之王坦之去世之后,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内部分化,各有所想,加之之前的一些矛盾,已经很难再团结在谢氏周围了。
而正因为谢氏的独大,又衍生出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那便是,一个拥有极大实力和权力的豪阀对于皇权为威胁,对于大晋这种皇权和世家共掌权力的**体制而言,最怕的便是这种情形的出现。
桓氏殷鉴不远,就算谢安竭力的维持谢氏的权力边界,表现出对大晋忠心耿耿的诚意,却也难以打消他人的猜忌。这其实便是大晋这奇葩的门阀**的体制所带来的不可避免问题。
正如李徽和谢玄所说的那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要么急流勇退,放弃权力以表清白,要么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上谋位**之路。任何中间路线,其实都是很难行得通的。
谢安想以退让的方式,平衡朝廷的权力,以打消他人的顾虑,其实是太过理想化的做法。他试图以容忍司马道子干涉朝政和**权力的做法,来表明自己的态度,缓解司马氏的忧虑,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李徽看来,这反而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做法。
这么做,其实根本不能打消司马曜的疑虑,反而让司马道子有机会利用谢安的退让做文章。比如,司马道子举荐大量人员入朝廷担任要职,且这些人之中不乏王国宝这样的世家大族的人物,这无形中形成了以司马道子为首的,各世家大族参与的反对谢氏的同盟。
就像当初以谢氏为首,团结其他世家大族对抗桓温一样。眼下,那些人正在形成反对谢氏的同盟,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这样的身份的变幻恐怕是谢安也难以想到的。
这个问题,其实李徽早就有所警觉。不单单是在司马道子拉拢自己之前,李徽便已经根据已知的历史进程有所担忧。
在后世,李徽对淝水大战之后,东晋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大发展和国力大强盛的时期,而是迅速陷入到了各种内乱之中。这一度让后世的李徽感觉费解。但是现在,身在这个时代,深刻的了解到了这个时代的各种矛盾和利益的纠葛,深刻理解这个时代的特质之后,李徽理解了这一切发展的脉络,是有其固有的逻辑的。
只是,李徽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一切来的很快,进程显得极为快速,一时间竟很难去把握这种局面会走向何方。
对于自己而言,眼下的局面很是微妙。自己处在一个似乎是边缘,但却很可能是漩涡中心的位置。因为自己曾被认为和谢氏绑定,而现在却又成为了一个不可捉摸的因素。
司马道子想要拉拢自己,分化谢氏的实力,这无可厚非。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而在谢氏看来,自己其实已经和他们若即若离了。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而言,自己现在处在两方都想拉拢,却又都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的位置上。这或许会带来一些隐忧。
谢玄点破自己和慕容垂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李徽心中是极为震撼的,甚至有些惶恐。空穴来风,必有原因。谢玄这么说,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这一点,朝廷里那些人也必是怀疑的。这或许是慕容垂捣鬼,故意放出风声来让自己被大晋朝廷猜忌,给自己找麻烦。他这么做是有绝对的动机的,因为自己趁人之危,从他身上挖了几块肉,定令他心中恼怒。
当然,也未必是慕容垂所为,而是自己取得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太轻松。慕容垂居然没有拿出任何的行动来反制自己,任由自己作为。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自己和慕容垂达成了某种默契。
况且,自己和慕容氏之间的往来虽然竭力保密,但不免是有蛛丝马迹可循的。真要是有心,自会探知一些端倪来。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件事并非是什么好事,甚至是某种隐藏的危险。如果说,司马道子等人想要对谢氏发难,则这件事很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抓手。如果司马道子掌握确凿的证据,知道自己和慕容氏之间的勾当,则他可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李徽所能想到的最坏情形是:如果司马道子公开此事,则谢氏必然只能和自己切割,将自己打为通敌之贼。接下来,司马道子会要求谢安派兵讨伐自己。如果是那样的话,谢安恐怕不得不命谢玄的北府军来攻打自己。谢玄恐怕无法违抗命令,而自己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则兄弟反目,自相残杀的悲剧就要上演。
这种结果,令人不寒而栗。无论谁输谁赢,最终都是一地鸡毛,后果难以收拾。
当然,这是最坏的一种结果。李徽倾向于自己和慕容垂之间的事或许能被人察觉,但却并无实据。否则,谢玄的反应会更激烈些。事实上,谢玄只是点了一下自己而已,并未实锤。而以谢玄的性格,他若知道实据,定会当面质问自己。
但无论如何,李徽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些应对了。无论
是对于朝廷之中司马道子等人和谢氏之间的争权之事,还是自己徐州目前所处的位置和情形,都需要做出一些理性的决策来。有时候,任何的掉以轻心,都可能葬送一切。在局面变化之前,必须做好多种预案,以及时的应对。
一个最为简单的问题,便令李徽浑身冒汗。倘若朝廷兵马攻来,眼下的徐州是否有自保之力?这在以前似乎是根本不用考虑的问题,但在眼下,这反而是李徽要考虑的头等大事。
就目前而言,东府军总兵力不足五万,加上地方郡兵也不过七万余。因为北方局势混乱,占据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后,目前绝大部分兵力都在北方。自淮阴往南,各郡县都无重兵把守,邗沟以东的要塞,海陵郡临江渡口,重要的官道枢纽的兵马都很少,几乎形同虚设。若是有兵马从京口,或者从广陵东渡攻袭,根本很难阻挡。
所以,必须要尽快扩充兵马,修缮要塞,于重要的城池码头路口湖口配置火器兵力,以防万一。
以前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做这样的防备,但现在,却很有必要。
其次,必须要进一步的净化徐州主要官员的队伍。有朝一日和朝廷意见相左,甚至是发生冲突的时候,自己内部的官员必须要站稳位置。淮阴郡所属官员倒是不用担心,南方的海陵郡太守陶定会做怎样的抉择,这是很重要的。自己必须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若是此人靠不住,必须早些解决,免留后患。
其三,必须想办法让自己脱离漩涡中心,抽身出来。谢氏和司马道子之间的权力之争,乃是世家大族和皇权之争。谢安必会做出他的选择,而自己万不能成为他们之间争斗的砝码。除非双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涉及生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否则自己绝不站队,坚决置身事外。如果真到了水火不容的你死我活的地步,自己自然会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李徽考虑了许多,但眼下局面确实复杂,一时之间只能根据局面的发展来应对。但扩军备战以防万一是一定要做的,这也是应付最坏的局面。
当然,在此之前,谢玄的北伐之事李徽还是需要极为关注。李徽担心,以谢玄的脾气怕是不愿接受自己的劝告,会有冒进的举动。鉴于此,李徽命人传令给驻守琅琊郡的**,密切注意北府军动向。一旦北府军北进关东,即刻禀报自己。自己要赶去阻止他这么做。
四月中,南方大族几位新任太守抵达淮阴,李徽介绍了北边的情形,命人护送他们前往赴任,安排第三批两百余名官员一起北上。
这之后,李徽开始了南下巡视的旅途。此次南下巡视的路线,便是沿着徐州西侧邗沟南下,视察邗沟东岸的宝应高邮山阳射阳湖等大型的码头湖口以及重要城池要塞的防御。另外,最重要的还是南边的海陵郡所辖的瓜州渡口,沿江防务,交通要道的防御措施,兵站城塞的设立等等。
当然,也要顺便去和陶定等一干海陵郡所辖官员好好的谈一谈。
第八一五章 气数
就在李徽巡视徐州,未雨绸缪之时,北方大地上,苻坚统御之下的大秦已经像是四处起火的荒野,烽烟弥漫。
自去年冬天慕容垂于关东起兵,赶走苻丕夺取邺城之后。关东之地部族和燕国旧臣鲜卑旧部纷纷倒戈归顺,就像是一场大火蔓延了整个关东之地,很快,关东诸郡纷纷效忠燕王慕容垂。数月之间,慕容垂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数十万兵马,并且占据数州之地。
不过,慕容垂信守承诺,即便臣下纷纷请求慕容垂进攻关中,慕容垂却并没有答应。而且,臣下纷纷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也没有这么做。之前,慕容暐活着的时候,慕容垂以大燕皇帝尚在,当等待迎接慕容暐回来重临帝位为由拒绝众人的劝进。
在慕容暐等一干人等被苻坚诛杀之后,众人在此劝进。但此刻传来了慕容冲于关中河东起兵称帝的消息。慕容垂于是又以‘慕容冲称号于关中,吾不可与之相争,使我大燕内乱相争’为由拒绝登基。
众人无可奈何,只能怒骂慕容冲横插一腿,为抢燕国大位强行登基。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慕容垂不肯登基倒不是因为谦逊,而是他要通过这样的举动表明自己的大度,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慕容垂不是为了自己要当皇帝而起兵,是真的为了恢复大燕国祚而起兵。
况且,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抢先登基的慕容冲在关中起兵,根基浅薄,得位不正。且一旦称帝,便是众矢之的,将是秦国首要进攻的目标。而慕容垂,则趁着这样的空挡机会稳固关东之地,扩充兵马,增强实力。
他虽然没有称帝,但其实跟称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慕容垂虽是武将,但谋略过人,心机坚深。对称帝这件事,他根本不着急。
……
长安城中,连日来气氛焦灼沉闷,群臣惊惶。
慕容垂于关东的起兵,便是一个**,引燃了大秦各地蠢动的内心之火。随即,慕容暐的反叛以及随后慕容冲慕容泓的起兵,更是令苻坚大发雷霆。
更让苻坚恼怒的是,他派去**慕容泓慕容冲的两个儿子苻睿苻熙两人战死,十多万兵马大败而归,不但没能**叛军,反而损失巨大。随后,慕容冲称帝的消息传来,苻坚更是气的暴跳如雷。
而这还不是全部。随同苻睿苻熙两人去讨伐慕容冲的龙骧将军姚苌带着他的三万兵马临阵脱逃。事后,姚苌自知有罪,不敢回长安面见苻坚,只派来了龙翔长史赵都和参军姜协跑来长安向苻坚请罪。
这两人还说什么“龙骧将军竭力劝阻追击,无奈巨鹿公广平公不听,贸然追击,落入贼兵伏击之中,以至于兵败。臣竭力营救未果,只得保存兵马收拾残兵退回。臣知有罪,但臣已尽力……”
本就火冒三丈的苻坚盛怒之下将赵都和姜协两人斩首于殿前,下旨命姚苌进长安领罪。姚苌得知消息,哪里还会回长安,率领羌兵逃亡渭北,渭北安定、新平、北地诸郡皆为羌人**之地。
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早就有反意的姚苌也不装了,四月初于渭北羌族**之地举旗而反,自号大将军大单于,称万年秦王,改元白雀,大赦天下,一跃而成为了另一个皇帝。
苻坚的愤怒可想而知。本来北方只有自己一个皇帝,转眼之间,关东有了一个燕王,关中之地,自己的眼皮底下多了两个皇帝,这如何让苻坚忍受?
四月中,得知慕容冲率领十万兵马进逼长安,苻坚传旨,急命镇守洛阳的平原公苻晖率三万洛阳兵马,会同苻丕派出的两万羽林军共五万兵马西进拱卫长安。
与此同时,苻坚自己亲自率领步骑两万,离开长安北进新平,进攻姚苌。
大秦天下四处着火,眼下,苻坚父子不得不亲自上阵去灭火了。
苻坚率领两万精锐步骑兵于四月下旬进逼北地郡讨伐姚苌。姚苌等人得知苻坚亲自率军前来,心中都很惧怕。这么多年来,苻坚英明神武的形象深入人心,其威严也深入骨髓之中。即便如姚苌这样的羌族反骨之辈,得知苻坚亲自领军到来,还是胆战心惊。
双方在北地郡小规模的交战了几场,苻坚的兵马势如破竹,连败姚苌兵马。姚苌率两万羌兵北逼入北地郡治所富平县,富平县位于高地之上,一面临黄河,其余各面临高峡戈壁,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羌人作战,善于肉搏野战,这还是第一次北逼入城中拒守。其中一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惧怕苻坚的威严。
不过,姚苌龟缩于城中,苻坚倒也无计可施。攻了两次城,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甚大。苻坚采用了手下献的计谋,决定封锁东城,断其水路。
富平城护城河乃引黄河之水入城,作为护城河和城中饮水之用。西北戈壁黄土,只能靠饮黄河之水。若断其水路,则姚苌的兵马在富平县坚持不了多久。
于是乎苻坚命人以土石填埋河汊引水的渠口,断其引水入城的沟渠水流,并以水车日夜外抽。果然,此举见到效果。数日之间,沟渠之中水位大减,加之阳光暴晒蒸发,仅仅十余日,富平城中数万羌族军民数万牲口家畜便陷入了缺水危机。
然而,正当苻坚以为姚苌等人必迫不得已要出城投降之时,本来极少下暴雨的北地郡突然天降大雨。城中军民喜出望外,锅碗瓢盆齐上阵,接水存储。城中沟渠大小池塘也全部被灌满。一下子解了断水危机。
苻坚的心情可想而知,愤怒不甘而又无奈。晚间吃饭的时候,越想越气,冲出大帐之外,指着天空大骂。
“老天瞎了眼么?为何降甘霖于逆贼?难道……难道天不佑我大秦,要亡我大秦么?”
骂了之后还不解气,抽出长刀将营旁大树劈砍的木屑纷飞,指天再骂:“朕不信天命,休想夺朕大秦江山,朕乃天下之主,岂因这些小小的挫折便气馁?纵尔不佑,
朕也不稀罕。你好好的瞧着,朕会让你看看朕是如何剿灭这些叛贼的。”
话虽如此,但眼下情形,再围困也已经不是什么好主意。一时之间已经难以剿灭姚苌叛军。另外,长安那里传来消息,慕容冲兵临城下,自己必须回长安主持局面了。
万般无奈之下,苻坚选择了撤兵回长安。他这里前脚刚走,后脚姚苌便大肆宣传,祭拜上天,将这次的事情描述成自己受上天庇佑,苻坚已经失去了天命所庇佑。乾坤扭转,自己已经是上天钦定之人了。
一时间,左近豪强纷纷投奔,他们相信这是上天的预兆。万年秦王姚天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否则,为何上天要帮他呢?
旬日之间,姚苌的兵马扩充了上万人,投奔者络绎不绝。
五月初二,苻晖兵马抵达骊山,立足未稳便发现慕容冲兵马的踪迹。昏头昏脑的苻晖没有采纳弟弟河间公苻琳的建议,稳守骊山拒敌,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洛阳之败,**当战死,苻晖甚为自责。加之苻坚下旨呵斥苻晖无能,没能及时扑灭慕容垂的叛军,所以苻晖心中憋着一股气,想要借此次机会挽回在父皇心中的印象。故而,见慕容冲的兵马衣衫褴褛,军容不整,又是长途跋涉而来,以为对方是乌合之众。
谁知道,交战开始后,慕容冲的兵马人数众多,且已经是处于没有退路背水一战的情形。在新任尚书令高盖的率领下,慕容冲的兵马同苻晖的兵马激战一昼夜,将苻晖的兵马击溃。苻晖折损兵马万余,仓促逃回长安。但不幸的是,河间公苻琳所率侧翼兵马被困住,苻琳力战而亡。
慕容冲的大军于三日后抵达长安西北,占领灞上,并攻占阿房宫。
当年长安城中有民谣说:"凤凰凤凰止阿房。",苻坚认为凤凰是祥瑞之鸟,若能有凤凰出现,则是自己大秦受天命之佑的祥瑞之兆。所以,听到民谣之后,苻坚认为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所以还命人植梧桐树,栽青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
然而,苻坚做梦也没想到,慕容冲小字凤凰儿,如今凤凰儿进了阿房宫,但却不是祥瑞,而是来灭他的大秦,索他苻坚的命来的。
民谣有时候就像是谶言一般,有着奇怪的预言能力。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苻坚赶回了长安,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叫来苻晖一顿臭骂。从洛阳之战到骊山之战,苻晖的表现确实是极为糟糕。但苻坚骂的也太狠了些,当着众人的面,指着苻晖的鼻子骂,甚至说出‘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不肖朕之分豪,蠢笨如猪’这样的话来。
苻晖羞愧难当,加之心中自责恐惧不已。当晚,于府中醉酒之后,自挂而亡。
自淮南大战之后,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诅咒了一般,诸事不顺,难以言喻。世间或许当真有‘气数’这一说也未可知。
第八一六章 恶魔
五月初十上午,苻坚登上了长安南城城楼,眺望西南方向的阿房城。
二十里外,阿房城所在方向,连绵的营地覆盖山野。远远看去,烟尘蔽日,兵马喧嚷,气势慑人。
苻坚站在城楼观察良久,面色阴沉,沉吟良久后询问身旁陪同的太子苻宏等人。
“事何至于此矣?昔年这些奴婢之辈,怎敢骤然起兵反朕,却还有这么多的人跟随他们?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太子苻宏,禁军将军李辩等人无言以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陛下莫要担心,慕容冲小贼难成大事,臣请求出战,给臣三万兵马,儿臣必将慕容冲的乌合之众击溃。”禁军将军李辩道。
苻坚呵呵冷笑道:“担心?朕怎会担心慕容冲这狗东西。朕还不了解他么?朕只是觉得感叹,何至于东南之败后,我大秦便已如此?”
苻宏安慰道:“父皇不要多想,眼下的局面,儿臣建议,先平定关中,再去管关东的事情。慕容垂并无进攻关中的迹象,也许能利用这个机会。儿臣建议,急令各地兵马来长安勤王,先集中力量平息关中的这些叛贼为好。”
苻坚道:“哪里还有兵马啊。苻丕张蚝在晋阳,也不过只有五六万兵马。晋阳不可失,否则山西一乱,则无可凭。王永的幽州兵马,苻冲的平州兵马在守壶关,也不能撤离。况且他们本来的兵马便不多。”
苻宏沉思片刻道:“**的兵马不知到了哪里了。儿臣年前便派人去西域,召他率军回长安。吕将军若是能回来,他手下可是有七万精锐的。一旦回到长安,则可助父皇横扫关中叛贼。”
苻坚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是啊,自己居然忘了**这支大军了。那还是在两年前,大秦灭凉国之后,打通了通向西域诸国的通道。当时,大秦兵强马壮,四海臣服,苻坚其志还不止是攻灭晋国一统南北,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西域。他要像大汉帝国一样,令西域诸国也臣服他的大秦。
所以,那一年灭凉国之后,车师国的前部王和鄯善王前来长安朝贡,并表示可以协助大秦征服西域诸国的时候,苻坚便任命大将**为都督西讨诸军事,持节率七万步骑兵经梁州前往西域讨伐西域诸国。
彼时,大秦兵强马壮,兵马众多。举国上下尽为名将良兵,所以这七万兵马根本算不得什么。苻坚从内心里也没觉得这七万兵马有什么了不得,就算折损在西域也不打紧,起码能够得知西域诸国的情形。故而苻坚甚至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此刻听苻宏谈及**的这支兵马,顿时心中大喜。彼时的七万兵马算不得什么,但此时的七万兵马,那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且,这**乃是一名忠诚的将领。他可是前丞相王猛亲自举荐的。**的父亲吕婆楼当年于草莽之中举荐了王猛,令自己如虎添翼,得到这一生中最好的辅佐之臣,他吕家可谓是忠良之家。现在,**若是能赶回来,岂不是也救大秦于水火,这倒是一段佳话了。
“**的兵马……还在么?他们现在何处?”苻坚问道。
“据儿臣所知,**去西域之后势如破竹,令西域诸国臣服我大秦。去年秋天便往回行军了。说是携带了无数的珍宝,无数的宝马美女等物,都是西域诸国进献我的大秦的。我年前得知关东生乱之时,便想着赶紧召他回来了。只是路途遥远,按理说应该已经快到凉州了吧。”苻宏道。
苻坚拍手连连点头道:“好,好,派人去催促**快些回长安。越快越好。”
苻宏道:“父皇,还有别的兵马可用,比如在代地的刘库仁,淮南大战时,他的兵马可没受到损失,他们甚至刚刚到了长安,淮南之地战事便结束了。父皇而看下令命刘库仁率代地兵马南下勤王,他们的兵马起码有三四万人,也可解燃眉之急。”
苻坚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朕早该这么做了。苻宏,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朕没想到的,你都想到了。”
苻宏沉声道:“为父皇分忧,乃是儿臣本分。儿臣担忧的是,这些兵马来的再快,怕也赶不及解眼前之困。慕容冲这十万兵马就在眼前,大战一触即发,令人忧虑啊。”
苻坚冷笑道:“我儿放心,就凭城中这数万兵马,朕也能让慕容冲这小贼铩羽而归。不,朕要活捉了他,扒光了他的衣服黏上鸡毛游街。哈哈哈。”
苻宏轻叹一声不语。
苻坚笑罢,伸手拍着苻宏的肩膀道:“太子,朕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将来比朕更有出息。朕现在最后悔的便是,当初没有听从王丞相和你的建议,没能早些将慕容垂等人杀了,以至于有今日之患。朕决定了,待朕平定了这些叛贼之后,朕便传位于你,我大秦的江山,便由你来开拓发扬了。”
苻宏忙道不敢,苻坚呵呵而笑,下城而去。
……
二十里外,阿房城中。
阿房城是当年大秦帝国修建的旷世殿宇,横亘整个咸阳之南。有传言,阿房宫当年为项羽所烧毁,其实乃是误传,项羽根本就没有动阿房宫半分。
真实情形是,大秦帝国二世而亡,阿房宫这样的超级工程自然随着秦国的灭亡而停止修建。汉代阿房宫被改为长安左近屯兵之城,再无扩大,倒是修建的越来越像一座城池,成为了长安城的一座卫星城。
大晋、石赵乃至如今的秦国,阿房城除了屯兵之外,更成为了一座皇家行宫。特别是石赵时期,大兴土木,造了诸多殿宇。苻氏夺位建立大秦之后,也是将此处作为行宫别苑居住。
因为长安以南便是终南山野,阿房宫坐落在在南山之中,春赏山花夏避酷暑,秋观山景冬赏终南之雪,四季皆宜。
苻坚之前便很喜欢每年花费很多的时间待在阿房城中,这里更种植了大量的梧桐树和竹林,环境清幽之极。
夕阳西下,慕容冲醉意熏熏的坐在阿房城中兰池宫中。兰池宫乃行宫寝殿,坐落于人工挖掘的兰池之畔,三面环水,一面通外,左右皆巨石堡垒,安全之极。
慕容冲的面前坐着一群衣衫不整的行宫嫔妃,这些都是苻坚搜罗来安置在阿房宫中的女子。这些曾经是大秦苻坚大帝的女人,如今衣衫不整的坐在慕容冲的面前。
慕容冲一只脚踩在一名匍匐在身前的女子背上,另一脚伸入另一名女子的衣襟之中,用脚指头撩拨着女子的身体。英俊的脸上带着邪魅的笑容,看着女子在自己脚指头下扭动挣扎,甚为得意。
“你们……都是侍奉过苻坚那老贼的女子。侍奉过那老贼之人,便是天底下最**肮脏之人,只配给朕擦脚。呸,一群肮脏的东西。怎么,你们好像不太高兴?苻坚在此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哭丧着脸么?”
慕容冲瞪着醉醺醺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些女子,口中喝道。“陛下,奴婢等不敢。奴婢等都是苻坚选来安置于此的弱女子,岂敢反抗苻坚之命。奴婢等是低贱之人,只能任人摆布,哪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一名女子低声道。
慕容冲英俊的脸上露出愤怒之色。
“听你这意思,朕在此,你们也没有很高兴。在你们眼中,朕同那苻坚是一样的是么?”慕容冲喝道。
“奴婢不知世事,奴婢等只是卑贱之人,只知道侍奉他人,其余的一概不知。再说,陛下如同苻坚一样,也不是坏事。苻坚也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呢。”那女子低声道。
慕容冲站起身来,走到那女子面前,伸手勾起那女子的下巴,看着她红润润的嘴唇,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在朕面前,敢说苻坚老贼的好话?”
那女子垂目不答。
慕容冲沉声道:“你这张嘴巴生的这么好看,苻坚定然很喜欢你的巧舌。他喜欢那种调调儿,你定是他宠幸之人,是也不是?”
那女子脸色微红,不肯说话。确实,苻坚喜欢一些特殊的伺候手段,她确实因此受到苻坚的格外宠爱。
“回答朕,是也不是?”慕容冲沉声喝道。
那女子轻声道:“陛下看来很了解苻坚,知道他喜欢什么调调,却又为何问奴婢?”
这本是一句极为寻常的话,但是在慕容冲听来,不啻于是这世上最为羞辱之言。倘若他没有做过,倒也罢了。偏偏他也被迫那么做过。当年在苻坚后宫之中,他还是个翩翩美少年,被苻坚用尽了花样的折磨。其中一项便是用口舌侍奉苻坚。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俯首于苻坚胯下做那件事是何等的羞辱和痛苦。而且是当着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的面。
对这些往事,慕容冲是极为敏感的,那怕说着无意,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羞辱。
慕容冲脸上怒气升腾,脸色涨红至青紫之色。他缓缓的伸手,捏住那女子的下巴,用力捏住她的粉腮,逼迫那女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来。
然后,慕容冲右手探入靴中,一柄寒光在手,猛然一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半截红舌飞出,那女子,满口鲜血,凄厉的捂着嘴巴惨叫着,在地上滚动着。
周围女子大惊失色,惊惶叫喊,四散躲避。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冲大笑。
他一边笑着,一边提着血淋淋的**晃晃悠悠的追赶她们。殿宇虽大,但是这些女子怎逃得过慕容冲的追逐。在一片尖叫惨呼声中,她们一个个的被慕容冲抓住,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割了耳朵,有的被削了舌头,有的则因为挣扎的太激烈,被慕容冲一**刺入胸口。
慕容冲就像是个魔鬼一般,残害这些女子给他带来极大的兴奋和快感,他停不下手来。这些肮脏的女子,都是苻坚的女人,残害她们,就仿佛在苻坚身上动刀子凌迟一般。
不多时,兰池宫大殿之中,鲜血满地,十几名女子翻滚哀嚎,还有数名女子已经在血泊之中咽了气。
慕容冲环顾四周,哈哈大笑,高声吼道:“苻坚老贼,不日我便攻入长安,活捉了你。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熬了你的油点天灯。要让你受尽天下最残酷的刑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阿姐,你在天之灵要助我,我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慕容冲的吼叫声在大殿中回荡着,浑身是血,宛如一个恶魔一般。
第八一七章 旧衣
两日后,慕容冲接到了苻坚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尔等鲜卑慕容氏,受朕恩惠,封官拜爵,得以安生立命,享受尊荣富贵。朕以仁恕待之,尔等不思回报,反以怨报德乎?他人便也罢了,卿受朕之恩宠呵护,亦行反叛之事,着实令朕寒心。卿可记得未央宫中之事与?朕念卿一时所惑,念清河公主生前之托,不欲惩办于你。卿若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朕既往不咎,同卿重归旧好,重归昔日之恩。望卿三思。”
慕容冲接到这封信后,气的几乎吐血。苻坚居然拿当日在未央宫中令自己觉得百般羞辱的事当做拉拢自己的理由,这哪里是劝降,根本就是羞辱。
他不提便罢,提及此事,便令慕容冲想起了当年之事。想起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和十几岁的自己在未央宫中所遭受的一切**。想起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死于非命,甚至不知尸首何处。这老贼居然还把这一切当成了恩宠,还要自己感恩戴德。岂不令慕容冲更加的愤怒。
“陛下谈及当年恩情,孤也记忆犹新。当年所遭遇之事,孤件件记得,铭刻于心。正因为如此,孤才决定率军前来,取而代之。因为孤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便只能率军前来取代你。等到孤夺了长安,陛下落到孤的手里的时候,孤会对你就像当初你待我姐弟那般的恩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孤会让陛下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恩遇。孤若不能攻下长安的话,岂不是永远不能回报陛下的恩遇。所以,孤希望陛下能够开城投降,免伤和气。陛下三思。”
慕容冲的回信到了苻坚手中,苻坚大骂不已。苻坚其实知道慕容冲羞愧于当初承欢自己胯下之事,本已经给了慕容冲一些面子了。既然慕容冲不识抬举,那倒也不用客气。
一天后,慕容冲又收到了苻坚的回信。
“卿之言令朕甚为寒心,朕诚心相待,换来卿之寡情薄义。即便如此,朕还是希望卿能三思而行。昨日朕于宫中觅得昔日卿之旧物,今命人送上,望卿睹物思旧,回心转意。”
慕容冲疑惑的打开了苻坚虽信送来的一个小包裹,里边只有一件青缎制作的薄衣。慕容冲一眼看到这件薄衣,顿时浑身发抖,脸上肌肉抽搐,怒不可遏。
他一把将那件衣服抓起,在空中扯得稀烂,破布片片飞舞,落在脚下。慕容冲兀自不解恨,命人将破布丢入火中烧成飞灰。
那件薄衣确实是慕容冲之物,但却是慕容冲当日遭受羞辱的证明。那是一件连体的开裆衣,当年清河公主和这慕容冲各有一件。至于为何要穿这件开裆薄衣,不必多做解释。慕容冲只记得,当年十几岁的少年,被迫穿着这开裆衣任凭苻坚摆布的羞辱场面。苻坚将这件衣服送来的意思很明显,那便是极尽羞辱之能事,让慕容冲想起那些噩梦一般的回忆。
慕容冲随即下令手下兵马准备攻城,并派出大量兵马封锁长安四周要道,劫掠粮草物资百姓,打击援军。其后的数月时间,双方互相交战,各有胜负。
对苻坚而言,他倒是不着急,因为他已经接到了北方代郡刘库仁的奏折,刘库仁正在集结兵马,即将率领匈奴骑兵南下勤王。
苻坚知道匈奴骑兵的勇猛,城外慕容冲的兵马虽然众多,但如果按照刘库仁所言,他将集结骑兵一万五千,步兵两万南下。那么慕容冲的兵马绝对不是对手。光是那一万骑兵,便足以解长安之围。
但是,苻坚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安心等待刘库仁的兵马抵达时,被他寄予厚望的代国故地纷乱已起。他所希望看到的勤王的援军也因为这次纷乱而化为泡影。
……
当年,大秦灭代国之后,苻坚将代国土地一分为二,黄河以西归于刘卫辰所领,黄河以东归于刘库仁所领。
一年前,刘卫辰趁着大秦准备南下攻晋,刘库仁率兵马南下相助之时悍然进攻黄河以东之地。危急之时,一个少年挺身而出,以代国国主拓跋什翼健之孙的名义召集贺兰部和独孤部匈奴男子反抗,得数千游骑一直坚持到了刘库仁率兵赶回。
刘库仁大军赶回代郡,大破刘卫辰兵马,将其赶回黄河以西。后苻坚下旨调和,刘卫辰保证再不进攻刘库仁,此事才作罢。
苻坚这么做自然是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代国之地广大,匈奴之兵骁勇,不能以刘库仁独占,恐生隐忧。故而让刘卫辰和刘库仁互相牵制,是最好的制衡手段。
十岁的拓跋珪在此次事件之中表现出来的镇定勇敢,令刘库仁大为嘉许。他对身边人说道:“拓跋珪有非凡之志,将来振兴祖宗之业者,必为此子也。”
拓跋珪虽然年纪幼小,但已经生的身形高大,颇有威严之态。经此之事,在贺兰部中已经颇有声望。
刘库仁自代国国灭之后,接受了秦国的封赏,但他也保全了拓跋珪这跟独苗。因感念苻坚仁义,刘库仁对苻坚忠心耿耿。今年三月,当慕容垂夺取邺城,势力在关东蔓延并且往北延伸之时,刘库仁便已经出兵开始对抗慕容垂。
四月里,刘库仁派妻兄公孙希率三千精锐骑兵前往晋阳助力苻丕同进攻的慕容垂手下的将领平规作战,公孙希以三千骑兵大破平规兵马。
慕容冲在关中的叛军抵近长安之时,刘库仁也已经做好的勤王的准备。他已经下令,征召代郡、雁门郡、上谷郡的兵马集结,准备南下勤王。五月里,他接到了苻坚的圣旨,命他率兵南下长安勤王,刘库仁当即决定动身率军南下。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针对他的阴谋暗杀发生了。
当年秦国灭燕国之时,燕国大量宗族四散逃走,分散各地,投靠各方势力。代国远在北方,是最好的避难之处。于是乎,当时也有许多鲜卑人在燕国宗族的率领下逃往燕国避难。
其中一人名叫慕容文,乃是鲜卑慕容氏宗族一员,和其余鲜卑人近千人抵达代国投靠刘库仁。刘库仁自然是接纳并且安顿了他们。毕竟当时的代国也在秦国的威胁之下,和燕国是同仇敌忾的。
可谁能想到,好心收留的慕
容文等人的举动,却是刘库仁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当得知关东之地燕王慕容垂已经重新举起大旗,光复燕国国祚之后,慕容文等人便心心念念的想要东归投奔慕容垂。然而,此刻的刘库仁已经是秦国之臣,并且已经同慕容垂作战,慕容文等人根本不敢提出要离开。想要逃跑,又怕被抓住杀死。刘库仁又开始集结兵马南下,准备勤王,进攻慕容冲的兵马,慕容文等人更加的坐不住了。
在经过秘密的商议之后,他们决定为慕容氏做些什么,为燕国做些什么。一个**刘库仁,或者逼其就范的计划被提了出来。
恰好,刘库仁此刻正在代郡同家人辞别,大量的兵马正集结在西南方向的雁门郡准备南下,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月黑风高的月底之夜,慕容文带着八百名慕容氏宗族人手悍然对刘库仁的住所进行了攻击。刘库仁怎会想到在自己的老巢遭到了袭击,而且是来自于城内的猝不及防的袭击。虽然他身边的三百卫士拼死抵挡,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慕容文等人冲入内宅之中,到处**。刘库仁情急之下躲在马厩之中,但终究没有逃脱慕容文等人的搜索。被慕容文等人搜了出来。
“尔等当年国灭狼奔,本人诚意相留,安顿尔等在我代地安身。尔等怎可忘恩无义,行此卑劣之事?”刘库仁喝问道。
慕容文冷笑道:“行大事不拘小节,自古忠义两难全,我大燕已然复国,而你刘库仁不念代国为秦人所灭之仇,反而相助秦人攻我燕国兵马,我等不得不动手。公若明理,当即刻起兵反秦,和我燕王联手,报灭国之仇。若能如此,我等愿意受公惩戒,杀了我们也毫无怨言。”
刘库仁喝骂道:“你们这等忘恩负义之人,还想逼迫老夫行事,做你的春秋大梦。”
慕容文威胁道:“公若不允,那我们便只能请你上路了。”
刘库仁不答,抽兵刃上前劈砍,慕容文手下一拥而上,刘库仁被乱刀**。
慕容文等人杀死刘库仁后四散逃走,但刘库仁的弟弟刘眷已经得到消息,率军封锁全城,抓获慕容文等人。将慕容文等人尽数斩杀,刘眷暂代兄长之职,统领独孤贺兰二部。
十余日后,远在雁门的刘库仁长子刘显率兵回到代郡,刘显早就有劝父亲刘库仁自立为王的想法,父亲被刺杀后,叔父刘眷还要南下勤王,心中极为不满。回到代郡的数日后,刘显在部下的劝说下发动兵变,将叔父刘眷杀死,自立为部落首领。
刘显下令撤回所有兵马,停止南下勤王,并且意图杀死拓跋珪,攫取贺兰部的权力。有人将消息禀报拓跋珪,拓跋珪连夜逃亡北地贺兰部,这才幸免一死。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苻坚所期望的北代匈奴勤王兵马化为泡影。这是他最为期待的援军中的一支。而另外一支**率领的兵马尚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域之地。
大秦皇帝自此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等待他的,不知将是命运怎样的审判?
第八一八章 北伐
北方战火四起,混乱不堪之时,南方大晋朝廷的北伐也于四月底正式开始。
此次北伐虽然许多人表示反对,希望军事行动适可而止。
原因不外有二。一则是对大晋兵马实力的不自信,即便淮南之战胜利之后,许多人都认为是一场侥幸的胜利,生恐再次进攻葬送了胜利的果实。说到底,还是对于北方胡族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作祟。
第二个原因,那便是出于**上的考量和算计了。有人担心北伐会进一步的扩大北府军的优势,令谢氏实力更甚。一旦北伐成功,则谢氏的声望和地位将无人可及。那种情形是一些人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即便有着这样那样的想法,最终,北伐收复失地还是迅速成为了朝野共识和**正确。在收复失地,乘胜追击这件事上,基本上反对的声音很快消失。就连皇帝司马曜也承认,此刻正是北伐进军收复失地的最好机会,是大晋南渡以来最佳的进攻机遇。因为大晋不仅取得了一场旷世大胜,而且此刻北方之地正陷入了乱局之中。
当然,共识归共识,北伐归北伐,在进攻的程度上,在最终的目标的达成上,还是有些分歧。有人认为当乘机直捣黄龙攻入关中,夺取长安,彻底收复北方失地。有的则认为,此次北伐当以有限的程度为限,毕竟大晋的兵马实力不足以收复整个北地,故而以西北收复梁益二州,东南占领淮北一些要地,逼近中原为佳。
最终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完全达成妥协,但是,时不我待,北伐必须要开始了,若不趁着关东关中大乱之时行事,便是错过战机了。
在北伐之前的一个插曲便是,徐州的李徽于去年冬天擅自用兵,年后拿下了北徐州四郡和青州四郡之地。这件事禀报朝廷的时候,所有人都捏了把汗。这厮胆大妄为,几万兵马便敢进攻关东,万一失败,岂非断送好局。
但他却又奇迹般的成功了,这又堵住了其他人的嘴巴。最终令众人虽然恼怒,却又无法斥责于他。而且,现如今的情形,徐州这边镇之地还非东府军去守不可,故而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李徽以徐州刺史兼任青州刺史之职,命他都督北徐州青州军务,将担子压在他身上。
事实上,在司马曜司马道子兄弟内部的讨论之中,司马曜对李徽的行动大为光火。认为李徽完全没把朝廷放在眼里,恐有狼子之心。但是,司马道子认为,就算李徽行为有亏,但是眼下最该担心的不是李徽那几万兵马的东府军,而是眼下声望实力都已经如日中天的谢氏。
而谢氏和李徽之间的关系本就密切,此时当拉拢李徽为上,令其同谢氏之间的关系疏远。李徽越是不受管束,谢氏便越是会对他不满。此消彼长,这是对己方有利之事。
谢安虽然有种种顾虑,他洞悉人心,知道许多人不希望谢氏北伐继续壮大实力。但对大晋而言,此番北伐机会若失去,则失去了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谢安固然有门户私计之想,但另一方面,谢安对于大晋社稷是忠诚的,他还是希望能为大晋收复失地做一些事情。
相较于其他方面的顾虑而言,北伐收复失地乃是最大的**正确,北伐比不北伐要更得人心拥戴。从这个角度而言,谢安也不会因为一些顾虑便畏首畏尾。
而大晋朝中北伐呼声最高的一帮人,其实是另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便是谯国桓氏。
淮南大战的胜利固然令大晋上下欢欣鼓舞,但在这次和秦国的生死大战之中,桓氏其实处在最为尴尬的位置上。
当初桓冲为抢的先机,先行出兵进攻。结果无功而返。不仅如此,姚苌和慕容垂的兵马甚至威胁江夏安全,威胁荆州的安危。不得已之下,不得不撤回进攻梁益之兵。
而桓石虔虽然出兵于涢城以南的漳口击败姜成的兵马,并且率一万骑兵一度攻至长安以南地区,也切断了襄阳敌军的补给线路。但最终人算不如天算,梁州刺史梁熙率领的后续大军赶来,令桓石虔不得不撤兵,险些全军覆没,战死沙场。
整个秦国进攻燕国的大战,东路中路都战斗的如火如荼,唯有西路兵马,从一开始便被打蒙了,不得不龟缩在江夏荆州一带,呈现被动挨打的防御态势。若不是姚苌和慕容垂各怀鬼胎,都不肯全力进攻的话,西路荆州和江夏是否能保得住都还是个问题。
而最终,淮南大战取得大胜。不能说淮南大胜和西路桓氏大军毫无干系,但显然桓氏兵马所起的作用及其有限。他们甚至只能靠从江夏分兵少许,加入谢石的兵马,驻守于合肥做出拦截敌军南下的态势。事实上他们也压根没有和秦军有过交战。
大胜不可怕,缺谁谁尴尬。
淮南大战胜利之后,整个大晋上下可谓是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参战有功之臣各有封赏,天下百姓个个赞颂参战兵马的英勇,领军将领的勇武。对于桓氏而言,便是一个极为尴尬的时刻。
朝廷并非没有给桓氏封赏。事实上朝廷下旨对荆襄前线的战斗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什么‘淮南之胜,有赖于全线之力。荆襄
之兵面对二十万强敌,牵扯不退,令其不得寸进,无暇东顾,保证了大江上游战略要地之周全,挫败敌军于夺荆州江夏,顺江而下进攻大晋腹地和京城的企图,功不可没。’。
不仅如此,朝廷对桓石虔率军突入秦国腹地,几乎攻至长安的举动给予了高度褒奖。称桓石虔勇冠三军,突袭敌境之举,令氐贼胆寒,令其兵马胆怯后顾,张皇失措云云。为此,授予桓石虔冠军将军的称号,并任命桓石虔为豫州刺史,代替在寿春殉城的桓伊接受豫州事务。
桓冲和桓氏众人心里当然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朝廷照顾桓氏的颜面而已。
桓冲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如今他又是桓氏的掌舵之人,桓氏本就正在衰落,淮南大战之后又无寸功,这岂不令他心中郁闷。
当初,在听到北府军和东府军于淮南大破秦军的消息的时候,正在山中打猎的桓冲第一次失手,射飞了一支羽箭,让一支野兔从他手下逃生。
“谢玄李徽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我本以为,谢玄和李徽这样的年轻人是不可能顶住压力的。真实没想到啊。”桓冲茫然对左右说道。
这是桓冲一直以来的看法,他认为,谢安任人唯亲的举动,让谢玄和李徽这样私人去训练兵马抵挡秦军,是在拿大晋的江山社稷开玩笑。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用国家的利益的去冒险。为此他还给谢安写过信,提出过反对的意见。
现在,尴尬的反而是自己。那朝廷的褒奖,仿佛便是谢安在嘲笑讽刺自己一般。那每一句的褒奖,都是最为恶毒的嘲讽之言。
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桓冲心情郁结,以至于身子逐渐的虚弱。在年后这几个月里,身体状况每况愈下,遍请名医也无法治愈。这是心病,名医又怎知病因所在。最近月余,病情愈发的恶化,甚至连荆州军政事务都只能由侄儿桓石民代为管理了。
桓冲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但他必须要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要挽回桓氏的声誉,要一雪之前的耻辱。如何才能挽回声誉?唯有北伐收复失地才能扬眉吐气。
现如今秦国大败,眼下是出兵的最好时机,也是桓氏重新以战功赢得他人尊敬的最佳机会。在自己死之前,必须要让桓氏的局面稳定,地位稳固下来。
故而,从入春开始。桓冲便以一个月两三次上奏朝廷的频率呈递奏表,请求出兵收复梁益二州,收复襄阳,进行北伐。
正是在朝廷上下各种势力的推动之中,大晋的北伐于四月底正式开始。
第八一九章 北伐(续)
五月初,谢玄誓师于彭城,以刘牢之为右路军先锋,率三万大军北进。同时,以豫州刺史桓石虔为左路先锋,命其率豫州三万兵马自寿阳北上,进攻中原。
谢玄则率中军五万,后军两万兵马居中坐镇,策应两翼,都督粮草兵马北上。
虽然朝中各种意见不同,对于北伐进行到何种程度的意见不一。虽然李徽也给予了苦口婆心的劝告,希望谢玄此次北伐适可而止,只取淮北之地。但是,谢玄心中自有主张,他决定此次北伐定要取得极大的战果,而不仅仅是限于得小利便收手。
虽然,谢玄也认为李徽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又听到了一些关于李徽的风声,见到了李徽行事越来越放任自由,谢玄对李徽在内心里也已经产生了一些不信任。
兄弟之间的情义固然在,经历风波之后虽然重修旧好,但是破镜重圆不可能没有半点的裂痕。况且,现如今的地位名望都已经不同于当年在京城之时,如今的谢玄要考虑的事很多。朝堂权力,谢氏利益,个人声望前程,乃至大晋的国家利益,这些事以前谢玄无需全盘考虑,但现在谢玄却需要通盘的去考虑,自然在决策上自有考量。
哪怕和李徽之间没有之前的嫌隙,没有李徽和谢道韫这件事造成的不快,兄弟情义一直和以前一样,谢玄也未必会听从李徽的劝告了。
时移世易,人的想法和情感也随着身份地位和所处位置的不同而不同,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除了东路北伐之外,西路桓氏荆州兵马也于五月初开始了北伐。
重病在身的桓冲不顾劝阻,披挂盔甲,被人扶上战马在江陵北校场检阅兵马,进行北伐前的誓师大会。
此次荆州兵马尽数出动,十一万大军兵分两路,由左将军桓石民率领六万大军北上,经竟陵进攻襄阳。另一路五万人马由梁州刺史杨亮率领,西出巴东,直扑益州。
誓师大会上,形容枯槁的桓冲用尽气力对出征的将士们训话,嘶哑的喉咙已经不足以让将士们听到他的说话声,只得由桓石民一句句的向全军传达。
“诸位将士,我荆州兵马,一向以勇武闻名于天下。当年桓大司马草创于荆州,经营于江陵,兢兢业业,辛苦经略。以万余兵马,西出益州,灭成汉于旦夕之间,威震四方。其后北伐中原,陈兵于长安之野,挺进关东,饮马于黄河之南。虽遭挫折,但乃天时不利,非我荆州兵马之不勇也。数十年来,我荆州军乃大晋最强之军,荆州兵乃大晋最强之兵。多少敌人,闻命而丧胆,当阵而披靡。荆州军之威,天下皆知。”
“本人无能,自大司马去后,忝代统帅之职。然数次征战,皆无寸功,令我荆州将士蒙羞,为天下人所耻笑。设若大司马犹在,岂有今日之颓,令宵小耻笑。淮南之战后,诸位将士受尽奚落,心存恼怒,本人皆知。其责不在诸位将士,乃我桓冲之过也。今日北伐,乃是我荆州将士证明自己的机会。诸位将士当以行动证明我荆州兵马依旧是大晋最强之兵,令宵小之辈侧目相看,不敢讥讽。老夫老迈,身子抱恙,恐难以亲率兵马,和诸位将士并肩作战。但老夫的心和你们同在,老夫在江陵,日夜等候着你们凯旋的消息。希望诸位能够凯旋而归,一雪前耻,重振我荆州军声威。诸位凯旋之时,老夫就算爬,也爬来迎接。”
桓冲的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桓冲还是极受将士爱戴的。他处事不似桓温那般直接,自有待人之道。他博学多才,为人处世都很有分寸,上上下下,各阶层的关系都处理的很好。而他适才所说的那些过错,也有些言过其实。
其实荆州军固然很强,但在桓温手中却也并非便是百战百胜。桓温之后,桓豁冒进,损失三万荆州军主力,导致荆州兵士气低迷,核心人员的信心遭受打击。后来攻襄阳失败,也不全是桓冲的错。一部分还是士气低落之故。而敌**量援军的到来,才是整个荆襄前线处于防守态势的原因。
事实上,谢安的评价还是中肯的。在不利情形之下,荆襄前线能够稳住,拖住了近二十万的敌军,那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壮举了。
桓冲的话引起了众将士的共鸣。过去的一年,他们过的确实憋屈窝囊。北府军东府军的崛起令他们相形见绌。最近几年来,连番的失利也令他们颇有挫败感。他们无不希望能够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看着桓冲骑在马上的瘦的脱了形的面容,众将士齐声高呼:“大都督放心,我等誓死杀敌,绝不给荆州军丢脸。”
桓冲闻言呵呵大笑,当下亲自擂鼓,下令兵马开拔。
当晚,桓冲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几度昏迷。儿子桓弘、桓羡等人束手无策。半夜桓冲清醒之时,桓冲告诉诸子,不得将自己的病情告知外人,即便自己**,也不能透露消息,以免动摇军心。同时,命准备回春丹备用,一旦凶险之时,便服用回春丹续命。因为桓冲想坚持到得到胜利消息的那一刻。
四天后,桓石民率领六万大军兵临襄阳城下。此刻,襄阳城中驻守的是秦国凉州太守梁熙率领的五万兵马。
当初,梁熙率领十万兵马是作为西路军的后备兵马抵达荆襄前线的。在伏击桓石虔的兵马取得胜利之后,梁熙率兵马一路抵达荆襄。但淮南大战失败之后,慕容垂护送护苻坚回长安,姚苌也被下令率羌兵回撤京畿,大量兵马被抽调回长安周边拱卫,只留下梁熙率领的五万凉州兵马留在襄阳。
梁熙其实并不愿意留在襄阳,因为他明白,留在襄阳,迟早要面对晋军的大举进攻。而现在,朝廷大乱,听闻慕容冲的兵马已经兵临长安,自己还在守着襄阳,不知有何意义。
在得知桓石民的兵马从竟陵攻来的消息后,梁熙连夜召开会议,商议对策。
手下官员其实都知道梁熙的心思,一名官员进言道:“如今关中大乱,刺史大人陈兵于襄阳,于国无益。即便守住襄阳,长安一旦失去,我兵马后路已断,也城孤军。眼下只有两条路,一则撤兵关中,勤王救援长安。但慕容冲贼兵十几万,气
焰颇盛,恐难战而胜之。这第二个选择,便是我们回凉州去。大人离开凉州已经一年多了,兵士将领们想念家中妻儿亲眷,或许回凉州整顿兵马,再募集一些兵马,再东进勤王,或许更为稳妥。”
这名官员的话正合梁熙心意。梁熙其实确实已经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勤王的旨意。苻坚这段时间已经向四处发出征召勤王兵马的旨意,梁熙手握五万兵马,自然也是重点求援的对象。
但梁熙担心自己不是慕容冲十几万大军的对手,故而始终犹豫不决。私底下,手下谋士已经梳理了局面,认为大秦天命已尽,根本没有救援的必要。还不如回到凉州自保。梁熙碍于诸多因素,还不敢公然这么做。
现在,荆州兵马攻来,必须要做出决断了。
“所言极是,襄阳已无守卫的必要,徒耗费兵力粮草,守住了也将孤立无援,迟早被晋国兵马消耗。勤王关中固然是臣子本分,但也需量力而行。长安城坚固,城中兵马百姓百万,一时之间贼兵是不可能攻下长安的。所以,或许我们退回凉州,整饬兵马,扩充队伍再入关中勤王,是最好的选择。诸位认为如何?”梁熙问道。
众人纷纷表示此为最佳之策,纷纷表示同意。只有一名老将义正词严的起身怒斥。
“当此之时,唯有勤王和守城两个选择,却要回凉州?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梁太守此举无异于叛国。国难当头,你梁熙也是氐人,且受陛下隆恩,怎敢如此?”
众人一看,却是南阳太守王优。此人一向耿直,年近六旬,性烈如火。梁熙被他骂的颇为尴尬,心中甚为恼怒。
梁熙的儿子梁胤笑道:“那便请王将军守城,我阿爷率其他兵马勤王便是。王将军部下三千人留下守城便是,王将军敢么?若是不敢,便是贪生怕死之辈,便不要义正词严了。”
王优冷笑道:“有何不敢?教你们这些人瞧瞧什么叫做临危不惧,气节不亏。”
当桓石民率领的六万大军抵达襄阳之时,梁熙已经于前一日率领五万大军渡过沔水仓皇而走。整个襄阳城中只剩下了南阳太守王优率领三千兵马。
那王优尽管豪气干云,但面对桓石民的六万大军,岂是他区区三千兵马便能守住的。荆州军只攻城不到一个时辰,襄阳内外城墙边被攻破。王优死战不降,被抓之后兀自大骂不休,跟随桓石民一同领军的桓玄下令军士以大石头绑住王优,连人带石头坠入沔水之中。
五月初五,荆州军收复襄阳。当晚,快马将消息送达江陵,禀报给桓冲。桓冲大喜过望,当即命儿子取来回春丹服用。之后沐浴更衣,梳头整发,叫来家中众人设宴,庆贺襄阳收复。
凌晨时分,桓冲叫来众人下令,自己死后,暂时秘不发丧,不得动摇军心。待大军凯旋之后,再行发丧。之后将自己的灵柩运往江州,他曾在江州长时间任刺史之职,希望死后能葬在江州。
交代后事之后,桓冲微笑着在床榻上躺下,回春丹药效很快失去,桓冲就此安静长眠。
第八二零章 伤逝
桓石民大军攻克襄阳之后继续北进,挺进关中之地,直扑终南山南一带。与此同时,梁州刺史杨亮率领的五万大军也于十余日后攻入巴蜀之地。
巴蜀之地本就兵马不多,最近一段时间,秦国兵马大量回撤,兵马所剩无几。秦国益州刺史王广本非巴蜀之人,而是陇西氐人受命于此,此刻手中兵马不足万余。
杨亮以巴西太守费统率水陆兵马三万溯江而上,直扑巴郡。王广稍加抵挡便败,遂率军逃回蜀郡成都。杨亮挥师沿涪水追击,攻克涪城,斩涪城守军三千余。五月下旬,杨亮大军攻至蜀郡成都城东南。
王广知道留下来必死无疑,于是居然假称大秦皇帝之命,将益州刺史之职让给了一名本地望族官员李丕。谎称朝廷命李丕死守成都,他自己前往长安搬救兵前来救援。
这李丕也是官迷心窍,突然间一场天大的富贵落在头上,得了益州刺史之职,高兴的昏了头,欣然自喜。王广遂带着数千精锐离开成都逃回陇西之地。剩下李丕傻乎乎的在成都动员百姓加固城墙,抓捕壮丁充军,准备同杨亮大军死战。
六月初,杨亮发动了对成都的进攻,攻城两日后,成都城中百姓早已深受秦国盘剥之苦,又被李丕强迫守城,死伤惨重。于是半夜里百姓相约哗变,打开城门,杨亮大军不费吹灰之力攻入成都。只做了不到半个月刺史的李丕被杨亮擒获,枭首于市。他的坚持只是为王广争取了逃走的时间,除此之外,他一无所获。
攻克成都之后,巴蜀诸郡纷纷投降。数日之内,江阳、沈黎、越嶲各郡官员纷纷派人献表求降。至此,仅仅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益州便被收复。
杨亮的兵马稍加休整,继续北上,攻占宁州,直扑汉中。此刻秦军自顾不暇,根本无抵挡之兵。到八月中时,杨亮完全收复梁州之地,直到攻至仇池国边境,遭遇到不久前回到仇池复国的秦国大将杨定的大量兵马阻击,这才停下了脚步。
桓石民率领的北伐大军往北进攻,于六月中攻克洛州以及周边数郡之地,正欲乘胜追击之时,接到了来自江陵的消息,得知了桓冲去世噩耗。
桓冲虽然要求秘不发丧,以免影响北伐大事。但是,这样的消息毕竟无法隐瞒太久。很快,桓冲去世的消息便在江陵流传开来。有桓氏内部之人证实了消息,以至于消息已经无法隐瞒。
江州刺史,桓冲长子桓嗣索性做了决定,为避免各种流言和猜忌,引发不必要的混乱,索性公开桓冲死讯,上奏朝廷。同时通知桓氏子弟回江陵奔丧。
桓石民桓玄等人得到消息,忙命兵马停止进攻,星夜赶回江陵奔丧。随谢玄北伐,已经攻克项城的豫州刺史桓石虔也赶回江陵奔丧。
整个荆州百姓在得知桓冲去世的消息后,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桓冲镇守荆州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对荆州百姓甚为体恤,数次减免税负,赈济百姓,深得百姓爱戴。加之桓氏镇守荆州多年,在荆州百姓心中,早已视桓氏为主,甚至对桓氏的忠诚超过了对大晋朝廷。此番桓冲去世,自然更是悲痛万分。
六月底,在桓氏子侄的护送之下,桓冲的灵柩从江陵发丧,前往江州安葬。是日大雨倾盆,江陵百姓却冒雨站在街道路口送别桓冲,悲痛嚎哭,久久不散。
桓冲去世的消息于六月下旬传到京城,京城上下自然是极为震惊。许多人为之惋惜,毕竟桓冲才五十多岁,和当初的王坦之一样,属于英年早逝。但也有许多人甚为庆幸,认为桓冲死的及时,死的很好。
在不久前,当荆州兵马北伐大获成功,收复梁益二州,收复襄阳攻入关中之时,朝廷上下固然欣喜其功,但却也生出担忧来。桓氏再一次立下大功,展现强大的实力,则再一次的勾起了许多人对于桓大司马当年强势掌权的恐惧。桓氏的重新崛起,对于大晋中的一些人而言,是他们不愿看到的。
有人认为,桓冲若不死,
则不但朝廷会有威胁,而且桓氏和谢氏之间必有一番争斗。一山不容二虎,谢氏如今实力名望都很高,桓氏必不肯居于其下,双方的争斗不可避免。这样的话,将是大晋朝堂的又一次内部的倾轧和争斗,甚至会导致内部的**。
私底下,有人对桓冲之死的评价是:桓冲之死,贤于让扬之荆。意思是,桓冲去世比他当初主动让出扬州给谢安还要贤明。因为如果桓冲不死,北伐之功后,桓氏和谢氏必有一争。所以,桓冲死的及时,死的其所,死的贤明。
当然,这都是一些闲的无聊之人私底下的言论。在得知桓冲去世的消息之后,谢安沉默良久,不发一言。当晚,谢安在院子里吹了一夜的笛子,曲调哀婉痛惜,令人闻之心伤。
没有人知道谢安此刻的心境。谢安并不向那些揣摩者所想的那样,桓冲的去世,极大的削弱了桓氏的实力,从此有实力同谢氏抗衡的世家大族再也没有了。谢安其实压根也没有考虑过这些。
“桓幼子雅望博闻,待人赤诚,和老夫多年相交,甚为相得。其人忠诚勤勉,知大义大节,危难之时,敢担其责,乃我大晋之忠臣也。今幼子仙去,老夫的好友又少了一个。本来已经不多了,看来,最终只剩下老夫一人了。人生如梦,何至于如此之苦短?令人涕泪而流,情何以堪?”
这是谢安后来对自己的夫人流泪说的话。谢安的悲痛在于,不光是好友一个个的去世了,而且,他自己也越发的感受到了时光相逼,孤独寂寞之感。
朝廷下旨吊唁抚慰,追赠太尉,赠谥号宣穆。在谢安的提议下,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代领桓冲之职。
六月底,桓冲于江州下葬。
桓冲是桓氏兄弟之中排行老五。他的四个兄长桓温桓云桓豁桓秘皆已去世,桓冲一死,谯国桓氏的老一辈皆已去世。但谯国桓氏并没有因此没落,不久的将来,桓氏子孙还将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搅动整个天下格局。
第八二一章 雄心
东路谢玄率领的北府军从五月初开始北上进攻。左路前锋桓石虔攻克项城之后,因桓冲之死而停止进攻,回荆州奔丧。但右路北府军的进攻却没有停止。
五月中,刘牢之率三万前锋军望西北方向进攻,攻入彭城西北梁郡,高平郡,陈留郡。两个月的时间,连克三郡之地,迫近洛阳以东的河南郡。
谢玄率中军五万北进,下任城,克鲁郡,东平郡。
至七月中,北府军不但收复了淮北数个州郡,并且已经将矛头同时指向了洛阳和关东之地,挺进黄河南岸。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将大晋的疆域以极快的速度往北推进了上千里。
原本,谢玄是做好了艰难作战的准备的。毕竟北府军之前损失巨大,在补充了新兵之后,整体的作战能力不足,训练程度不够。这一点谢玄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心中一直保持着谨慎。
但是,北伐发起之后,北府军大军所致,几乎没有遭遇到敌人像样的抵抗。所到之处,敌军少量敌军闻风而逃,城池官员纷纷投诚。这和想象的艰苦作战完全不同,几乎是兵不血刃便占领了地方,小规模的战斗根本无法迟滞大军的兵锋所指。
谢玄突然明白了,为何李徽能够以四万东府军的兵力迅速占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地。原来不是李徽有多强,东府军有多么勇猛,而是因为,敌人太拉胯。
整个中原乃至关东以南之地,遭遇的敌人兵马加在一起不足万余。谢玄认为,秦国之前大征兵马南侵,已经令北方人力枯竭,所以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敌人没有兵力,所以北府军才能如赴宴一般,从这座城赶到那座城,只要兵马踏足,那片地方便归于己方所有。
这一切,让之前李徽的警告之言仿佛是个笑话一般。甚至有一种故意误导的嫌疑。因为事实便是如此,北府军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这便是证明。
在胜利的鼓舞之下,谢玄的心态起了变化。他的警惕之心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涌起的雄心勃勃的计划。
之前,即便没有李徽的告诫,叔父谢安在出征之前也向谢玄交代,北伐要适可而止,不可操之过急。谢安和李徽的论调是一样的,一则此刻大晋的兵力不足完全一统北方。二则,为避免司马道子等人的猜忌,北伐之事当适可而止,免遭猜忌。
对谢玄而言,所虑者无非是力量不足,敌军强大。至于后者,谢玄反倒认为,对司马道子王国宝以及新进得势的司马曜的妻兄王恭等人而言,一个强大到他们不敢染指的谢氏才是保证。自己只有率领北府军打出威风打出风采,让所有人都明白,北府军是不可战胜的。才能阻止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对谢氏的心思。也能彻底的让司马曜明白,谢氏有能力做到一些事情,但是谢氏不会做,除非他逼着谢氏去做。
鉴于眼前的情形,谢玄调整了策略。本来攻至黄河以南便已经是极限,但现在,谢玄所想的却不仅仅是眼下的收获了。
七月下旬,谢玄下令刘牢之进攻河南郡,并伺机夺取洛阳。一旦攻克洛阳,便打开了进入关中的大门。当然,谢玄知道,此刻还不是进攻关中的时候,那是下一步计划。在进攻关中之前,要首先解决关东之敌,将盘踞在邺城和北方的慕容垂的兵马消灭殆尽,彻底的占领关东。之后,再集中力量从洛阳往西进攻。
为了实现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谢玄开始了细心的准备。鉴于多年以前桓温进攻关东,在坊头遭遇的粮草物资不济的危机,以至于大败而归的前车之鉴。谢玄一面下令于秋季的枯水期到来之前广运物资粮草做好准备,并且就地开始征发百姓疏浚河道,防止后勤保障不力。
不得不说,谢玄在作战这件事上还是颇为谨慎的,虽然计划宏大,但他并没有激进的立刻进行,而是为此做出各方面的提前的准备。不光是在军事上准备,在物资粮草,甚至还准备了柴薪棉衣帐篷等物资于彭城备用,便是做好了冬天进攻的准备。
八月中,刘牢之攻克河南郡,兵临洛阳城下。一路高歌猛进,本以为所向披靡的北府军在洛阳遭遇了北伐以来的第一次挫败。
洛阳本是平原公苻晖在此驻守,但几个月前,慕容冲的兵马进逼长安,所以苻坚急令周围兵马入关勤王,苻晖率领三万洛阳守军便是在那时离开洛阳的。
但洛阳自然不可能弃守,苻坚命身在晋阳的苻丕派部分兵马接替苻晖守洛阳。毕竟慕容垂说了,他不入关中,洛阳以西之地寸土不取,那么洛阳只需少量兵马驻守便可。即便是入关的战略要冲之地,眼下兵马捉襟见肘,也只能如此了。
苻丕身在晋阳,有太行山阻隔,目前甚为安全。所以他是不可能来洛阳亲自守城的。手下大将张蚝也是不可能让他来洛阳的,慕容垂虎视眈眈,万一交战,还需要依靠张蚝领军作战。思来想去,最终苻丕决定让幽州刺史王永率领五千兵马前往洛阳驻守。
王永倒是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他本和苻冲守卫壶关,但慕容垂显然没有进攻壶关之意,而苻丕也没有**慕容垂的想法,故而王永觉得留在壶关也无大用,不如来洛阳守城,同时招募兵马,以防不测。
他是不信任慕容垂的,慕容垂说不入关中的话,王永半点也不信。王永认为,那不过是慕容垂的缓兵之计。他不是不想要关中之地,而是目前而言他无力取关中,所以索性做个人情,显得他如何的仁义,以减轻他人对他忘恩负义背叛大秦的指责罢了。
就像他的父亲王猛一样,王永从不认为慕容垂这等**贵族会甘心臣服于大秦。当年父亲王猛竭力劝说苻坚将这些**贵
族斩草除根,可惜陛下不听,以至于有今日之祸。和父亲一样,王永也根本不相信慕容垂说的话。
三个月前,王永率领五千兵马来到洛阳,接手洛阳防务。这三个月他可没闲着,除了挑选青壮入军之外,还修缮城墙,完善防备,做了不少的事情。眼下洛阳城中守军近一万六千人,数量着实不少。且夏粮收割之时,王永亲自带人四处抢收粮食,甚至从其他郡县抢夺粮草,囤积了大量粮草物资。
和他父亲王猛一样,王永也颇有治理之才,短短三个月,将人心惶惶的洛阳城中的百姓安抚下来。现如今,洛阳城数万军民情绪稳定,生活平稳,这在乱成一团的中原之地倒是颇为难得。
但刘牢之率军一路攻来之时,王永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迟早他们会攻到河南郡,攻到洛阳城。一方面,他积极的派人收拢被北府军击败的残兵败将,逃尽管他们当中许多是从贼之兵,是慕容垂的兵马。此时,人力是最为宝贵的资源,特别是能打仗的兵马,所以王永搜罗并收留了他们。光是残兵,便收拢了三千多人。
在刘牢之的兵马攻入河南郡之后,王永没有派兵去抵抗,而是将所有百姓都提前收拢进城,将所有可用物资全部搜罗进城,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所以当刘牢之的兵马进入河南郡之后,看到的是到处一片荒山野地,村舍之中空无一人,水井被泥土填埋,但凡能住人的房子一律推倒,山野之中别说粮食了,半生不熟尚未到收获季节的瓜果蔬菜全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给晋军留下。
不过,这对刘牢之的北府军而言倒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困扰,他们本就有充足粮草物资供应,并不靠以战养战的物资补充。
不过在扎营扎寨,就地取材打造攻城云梯等器械上确实遇到了麻烦。洛阳周边的林木稍微粗一些的早已被王永命人砍伐殆尽,扎营的木头都找不到,只能用杂树细枝对付。扎下的营盘简陋粗糙,薄弱之极。
攻城云梯军中自然携带了一些,但许多时候,这种简易的攻城器械都为临时打造。此刻却也只能勉强打造一些七歪八扭的杂树梯子,长度也无法保证,使用起来更是别提多别扭了。
但无论如何,一路势如破竹攻至洛阳的刘牢之的军队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困难而停止进攻。八月十一清晨,面对洛阳城头寥寥的守军,刘牢之发动了攻城作战。
刘牢之以为,这洛阳城虽然大些,但守军数量定然不多。毕竟经过好几天的观察,城头上的守军数量不过数千人。算是冗余和轮班歇息,人数也不会超过六千人。以三万精锐之兵,配合大量攻城器械攻城,或许会遭遇一些困难,但最终必会拿下。
然而,刘牢之没想到的是,他的估算完全错误。北府军前锋军在洛阳城下的进攻遭受了北伐以来的重挫。
第八二二章 摩擦
攻城开始之后,突然冒出来的大量守军令北府军攻城兵马措手不及。
长期以来,北府军的进攻难逢敌手,这也让北府军将士,特别是刘牢之本人充满了骄娇二气,将战斗简单化。
本来,攻城作战是需要精心设计组织,有层次有预案进行的战斗。特别是面对洛阳这样的坚固城池,在心理上是必须要有一些受挫的准备的。但刘牢之没有想太多,而是简单化的按照既定的攻城套路发动进攻。
攻城车投石车的压制之下,兵马按部就班的发动冲锋,发起强攻。在刘牢之看来,以优势兵力发起猛攻便可,或许会是死伤一些人马,但兵马优势之下,会很快造成突破。
可是,本以为对方不过五六千人,却在攻城之时冒出来了数以万计的守军。而且城头已经准备了大量的滚木礌石等攻城物资,给北府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之前观察城头,并没有发现有太多攻城物资和兵马。看上去守备极为松懈,物资极为匮乏。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障眼法。守城的王永成功的欺骗了对手。
那些七歪八扭的攻城云梯也让攻城方吃尽了苦头,连接起来的云梯牢固性不强,不像制式攻城梯一样选用坚硬的木制,并且上方带铁挠钩固定。杂树打造云梯根本承受不了攻城的强度,别说对方的破坏了,十几名士兵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不用对方打击,自己便会断裂摔下来,造成无谓的死伤。
总之,这是一次失败的攻城,刘牢之为他的轻敌付出了代价。在持续仅仅半日攻城之战中,北府军死伤超过四千多人,却连城墙都没有攻上去过一次。急了眼的刘牢之亲自带着人冲锋,结果被一支劲**射穿肩颈,吓得赶忙退了回来。
依着刘牢之的想法,居然还要将士们死命攻击。好在前锋军将领劝阻了刘牢之的疯狂,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刘将军,如此强攻,一日便可断送我前锋军全部将士。我等固然不怕死,但一旦我前锋军全军覆灭,则局面失控。谢大将军正准备进攻关东,我等即便拿不下洛阳,也该守着河南郡,保护大将军侧翼。洛阳拿不下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军侧翼受威胁,坏了大事啊。”
刘牢之听从了劝告,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北府军将士们经历了大败,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这不仅是一次失败而已,这可是打破北府军无敌神话的失败。这个神话连北府军内部将士都深信不疑,在内部的不断宣传之下,都以为北府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兵马,是不可能有任何对手的。但这场失败撕开了血淋淋的面具,露出了残酷的真相。
北府军并非是无敌的,他们甚至会摆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败在一直国内大乱的秦军手中。从内心里是难以接受的。
不管怎样,刘牢之只能接受这一切。他派人去向谢玄请罪,禀报了攻击洛阳失利的消息,请求谢玄调拨攻城物资前来,他要一雪前耻。
谢玄接到信之后,思虑良久给刘牢之下达了命令。洛阳可以不攻,毕竟入关中不是急务。眼下需要集中力量进取关东,不可能在洛阳浪费太多的兵马物资。谢玄告诉刘牢之,率领前锋军在河南郡站稳脚跟,堵住关中大门便可。至于此次失败,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却也不必介怀。
谢玄并非不恼怒,刘牢之再一次马失前蹄,败在洛阳城下,这多多少少打击了北府军的势头。但是,谢玄此刻也确实没有将重心放在洛阳,他正在全力准备攻入关东腹地,夺取邺城,解决关东之敌的事情上。
为此,谢玄不惜征用当地百姓调动大量的人力疏浚河道,修路搭桥,保证后勤物资供给道路的畅通。尽管四叔从京城来信,让他稳固现有区域,不必再往北推进。现有的成果只要保持住,北伐便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收效了。但是谢玄却不肯就此罢休。
八月二十六,谢玄率领五万精兵抵达坊头。此处距离邺城已经是咫尺之遥了。
站在黄河之畔,谢玄看着滚滚的黄河在眼前流淌,想起了当年桓温最后一次北伐时率领的大军便折戟于此的事情。谢玄心中自然颇为感叹,也有所警醒。但是,他认为自己和桓温当年是不同的,自己的北府军不会重蹈覆辙,不会和桓温是一样的下场。
“桓大司马当年的北伐止步于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无。今我谢玄至此,天时地利人和皆有,有何理由重蹈覆辙?那慕容垂龟缩邺城,非英雄之姿也。此人妄称常胜将军,不过尔尔。再过月余,河渠通畅,粮草备足,我大军挥师邺城,必从此收复关东之地,令我大晋故土光复。此乃不世之功,诸位同我共享之。”谢玄站在黄河岸边,对着身边众将踌躇满志的说道。
……
进入八月秋收季节,徐州各地再一次迎来了热火朝天的秋收。
粮食乃重中之重,是社会稳定的基本要素。只要有粮食吃,则可以保证最起码的社会稳定。这一点是李徽和徐州上下官员的共识。
特别是今年,北徐州和青州四郡收复之后,那里正在积极的收拢安置百姓。关东的战乱造成了百姓的颠沛流离,但对于李徽而言,这是大量收拢安置百姓的最佳时机。
人力永远是最重要的一环。北方新收复的土地需要人开荒耕种,需要进行建设。但是要让他们能够留下来,则必须要给他们饭吃,让他们能够安定下来。所以,今年需要从南徐州各地调运大量的粮食物资去往北方各郡,以便各郡统一调配赈济,保证北方各郡百姓的过冬粮食。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李徽巡视南徐州各地后回来的第一件要务,便是在一个多月前便提前召开秋收布置的大会,准备好舟船车马准备调运粮草物资北上。
顺带一提,在历时一个多月的南巡视察之中,对于大大小小十多处码头城池的加固和建设的事情,李徽分别同地方官员进行
了座谈,并且下达了任务。
在今年冬天农闲季节,这些要冲位置的城池码头必须要进行全面的军事化建设。这年头有一点好处便是,进攻的路线就那么几条,要么是重要的码头水路,要么是必经的城池要道。倒是不用担心会有空降兵飞过这些地方从天而降。
这年头作战基本上很难绕过城池和重要的道路,否则便会造成粮草无法供应,辎重无法随行,最终不战自败的情形。像南徐州之地,有十几处要道和码头需要防御,那已经是徐州这几年来大力开发,修桥铺路的结果。一般城池之间的主要道路,河岸边的码头和大道只有那么区区一两处而已。
在海陵郡时,李徽同海陵郡太守陶定做了一番深入的谈话。李徽倒也不是逼着陶定去站队,他只是想探知陶定的态度。对朝廷,对自己,对眼下的局面的看法。通过这些看法,李徽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谈话的结果还是令人欣慰的,陶定的态度很明确,他没有赌咒发誓的说些什么,而是主动向李徽谈及一门婚事。他向李徽提出,将他最小的妹妹年方十七的陶素嫁给**为妻。
光是这个婚姻之约便让李徽放下心来。陶定这是已经下了赌注了,将自己的幼妹嫁给**,那便是和自己绑定之意。
李徽自然是一口应允。李徽见过陶素两面,之前陶定去淮阴,那少女跟随兄长前往游玩,李徽见过两次。此女相貌虽然一般,但举止得体,沉静温婉。加之出身名门,配**是绰绰有余的。**这些年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年纪也不小了,也确实该成家了。
于是李徽和陶定约定,今年冬天择吉日举办婚嫁之事。
虽然,从内心里李徽是很不愿意以姻亲关系维系利益,但在这个年头,这件事很普遍,而且是最有效率和诚意的做法。所以这么干其实也是很不错的一种手段。
整个八月,上上下下忙碌的便是秋收之事。
好消息是,由于这几年农田水利修建了许多,农田的面积也在不断的扩大。加之耕牛,工具的不断更新,旱地肥料的推广应用,今年的稻米和旱粮的守成再创新高。
五月份夏粮的守成便已经超过了去年三成,秋粮的守成比之去年更多两成多。今年的大丰收是肯定的。
八月底召开了表彰总结大会,对于种粮大户和相关农事官员进行褒奖,该奖赏奖赏,该升官升官,这已经几成惯例。
就在此时,琅琊郡太守,李徽的岳父顾惔派人送来急信,告知了北方发生的情形。信中,顾惔恼怒的向李徽告状,说北府军太不像话,居然强制进入琅琊郡中抓捕百姓,征发民夫。顾惔几番交涉无果,对方**,根本不讲道理。顾惔知道李徽和谢玄之间的关系密切,隐忍再三,但是他们越发的不像话了。所以才不得不写信给李徽告知此事。
李徽接到信之后沉吟许久,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北边了。
第八二三章 解释
其实,北伐军的动向李徽一直都有所掌握。在顾惔没有派人送信前来之前,驻扎在琅琊郡和东莞郡的**便已经多次禀报北府军的动向。
从一开始,北府军进攻关东的意图李徽便已经隐约察觉。
但北府军攻下鲁郡之后,中途停留一个多月并没有深入北地,原地加固城池训练兵马的举动,让李徽认为这是谢玄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并不打算渡黄河深入关东腹地,而是原地坚守。所以李徽便没有特别的在意此事。
加之这段时间李徽忙于处理徐州内部军政事务,秋收大事也是重中之重,便更没有关注此事的进展。
**早在一个月前便禀报了北府军的一些不好的行为。比如进入琅琊郡强征民夫,将逃往北徐州的流民强行征发。并且和东府军在琅琊郡的驻军有过几次小小的摩擦。他们进入的琅琊郡乃是东府军防区,北府军随意进入,似有不当。
**固然甚为不满,言语之中甚有怨气,应该是受了东府军的气,所以心中不满。但李徽还是命**不必介意这些事,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原因很简单,北府军是谢玄的兵马,自己岂能因为这些事便和北府军闹的不愉快。即便北府军有什么不当的举动,只要不太过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现在,岳父顾惔写来的信中言辞激烈,似乎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顾惔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和谢玄之间的紧密关系,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一些琐碎小事根本无需禀报,他也不是那种因为一些小事便无法忍耐之人。
能让顾惔如此愤怒,必是北府军的作为超过了一些界限。顾惔在信中似乎欲言又止,含混其词,应该是有些话在信中无法表述。
另外,根据最近的禀报,北府军大军已经抵达坊头,那更是一种试图往邺城进攻的迹象。李徽则不得不决定前往北边一趟了。
对于李徽又要离开淮阴北上,张彤云甚为不满。这也怪不得她,李徽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在家中的时间很短。即便在淮阴,也是披星而出戴月而归,很少有清闲的时刻。跟家中妻妾在一起相聚的时间很少,有时候家中人好几天也见不到他。而张彤云又有了身孕,如今已经四个多月,怀孕之后身子不舒服,脾气也出奇的差。一听李徽说又要去北徐州,张彤云确实有些绷不住了。
面对张彤云的流泪抱怨,李徽也是颇为愧疚。自己这几年确实很亏欠妻妾儿女们。张彤云是自己的正妻,她都觉得委屈,更别说其他人了。阿珠和青宁定然也感受很不好,自己已经有太久的时间没有清闲度日了。两个儿子自己也管束的不多,平日自己也没时间陪他们玩耍,更别说尽到父亲该有的职责了。
不久前的中秋节,那本是李家保留的每年团聚的时刻,张彤云和阿珠顾青宁三人准备了许多瓜果酒品等着李徽过节,结果李徽那日和荀康去走访百姓,根本没有想起来这件事。等他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中秋月早已西斜,而张彤云她们三个依旧坐在庭院中默然相对。想起来确实是满心愧疚。
可是,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自己也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来。但是时间就那么多,精力就那么多,很难面面俱到。而现在,却又是局面剧变的时刻,自己真是半点也不敢放松。
深秋的夜晚,李徽亲自张罗了一桌酒席,请来阿珠顾青宁在正房厅中相聚。李徽亲自为妻妾三人斟酒,一一敬酒告罪。承认自己疏于照顾她们,让她们心生抱怨,自己这个夫君和父亲并不合格。
但同时,李徽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向她们解释了当前所面临的局面。这些事平常李徽很少对她们说,但此刻,李徽必须解释给她们听。因为自己忙碌辛苦的初衷其实便是为了身边人开心快活,如果说她们反而不能理解,感受不到自己的意图,那自己岂非劳而无功?
“彤云,珠儿,青宁。今日我们难得团聚,为夫觉得有些事也必须和你们说明白。以前我不肯和你们谈论一些时局大事,是不想让你们操心,想让你们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今日,我觉得该和你们说说这些事。”李徽拱手对三女说道。
张彤云三人都看着李徽,其实张彤云的脾气就那么一会儿,现在她已经不生气了。至于阿珠和青宁,其实根本没有抱怨之心。对于李徽如此郑重其事的说话,三人倒是有些不适应。
“那些事,我可不懂,我也不想知道。公子也不必跟我说。”阿珠笑道。
顾青宁也道:“我也不懂。不过夫君要说便说吧。”
李徽道:“不懂更要说清楚。我们不能做井底之蛙,我李家人当知时局。彤云,你阿兄最近可曾来信?有没有谈及朝廷的局势?”
张彤云点头道:“阿兄每月都有信来,朝廷的局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提及他官职升迁之事。他说,朝廷下旨,罢了他五兵尚书之职,令他去广州做地方官。他正烦恼于是否上任,还是辞官回吴兴去。”
李徽微微点头道:“那就是了,你阿兄乃谢公所荐,这些年来在京中为官,也是兢兢业业。不说累官升职,却也不至于被罢了尚书省尚书的职务弄到偏远的广州去做地方官员。而且只是个内史之职,连个郡守都不给。”
张彤云叹息道:“哎,是啊。我也是不明白。夫君应知其中缘由。”
李徽道:“我当然知道,朝廷内部纷争,你阿兄不过是其中一个牺牲品罢了。琅琊王司马道子在朝中安插自己人,你阿兄不是他的人,自然被排挤。五月里我便写信给你阿兄,请他去青州东海郡任郡守,可是你阿兄不肯。我那时便知道,他的尚书之职不保。因为形势使然。虽然青州偏远,但大有作为。但你阿兄不肯,我也无可奈何。朝廷里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在徐州青州所辖之内为他谋事。”
张彤云恍然,之前心中还有些抱怨,为何夫君不肯出力。却原来不是夫君不肯,而是阿兄不肯。
“我知道,他原本为吴兴太守,现在让他去偏远之地任太守,心理上多少有些落差。但此一时彼一时也,朝中争权日盛,谢公不愿同司马道子争夺,便只能任凭他作为。”李徽道。
“谢公这样有大功劳之人,又身居高位,为国操劳,为何琅琊王要和他争权?”顾青宁问道。
李徽苦笑道:“不是琅琊王要和他争,而是陛下要争。谁不希望大权在握,不受牵制?谢公越是有大功劳,越是权重,陛下便越是害怕。明白么?谢公在内掌权,外边又有谢兄领着北府军,军政大权在手,换作你,你怎么想?”
阿珠轻声道:“他们怕谢
家和当年的桓大司马一样是么?”
李徽赞许的点头道:“珠儿说对了。他们怕,所以便要争权,想办法削弱对方的权力。去年淮南大战胜利之后,朝廷没了外敌之后,内部自然便会生出这些事来。这其实是不可避免的。”
张彤云叹息一声道:“他们争斗,干我们什么事?我阿兄又招惹谁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徽道:“彤云莫要心忧,我已经上奏朝廷,请求派人协助治理青州。请你阿兄来青州任别驾,这样的官职里阿兄应该会接受。你也可写信给你阿兄,请他前来。我觉得你阿兄不是嫌偏远,而是嫌官职降了,面子上过不去。”
张彤云大喜道:“那可太好了。彤云多谢夫君。”
张彤云站起来行礼,李徽忙扶住她道:“身子有孕,不要乱动。”
顾青宁皱眉道:“他们这么斗起来,对我大晋岂不是很不好?这才刚刚安稳些,怎么又要斗了?”
阿珠道:“他们斗便是,咱们在徐州安稳的很。幸亏夫君早早来了徐州,不然,岂不是也要卷进去。咱们徐州现在多好,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日子过的很舒心。咱们不掺和他们的事。”
张彤云苦笑道:“夫君和谢家渊源深厚,怎么能不掺和?谢公谢大公子还有谢家姐姐,都和夫君交往深厚,怕是很难置身事外。那琅琊王怕是对夫君也会下手。”
阿珠和顾青宁都慌张的看向李徽。
李徽微笑道:“彤云说的对,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在大晋之中,又怎能置身事外?这也是我如此忙碌的原因。来徐州这么多年,我早已将此处作为根基之地。我殚精竭虑的经营此处,便是要根基牢固些,实力强大些,能够远离朝廷那些无谓纷争的同时,也要有能力保护自己。这些年来,你们也都亲身经历了这些事。你们可知道,现如今我徐州加上青州四郡的总人口已经超过了两百三十万人。这么多人,要吃饱穿暖便是一件不容易得事情了。还要让他们有房舍遮风挡雨,有田种,有活干。这些事说的容易,做起来都是千难万难。我是一刻也不敢松懈,不敢怠慢。不能安顿好百姓,徐州便会乱。徐州一乱,便无法立足。东府军要能保护徐州,那也需要内部安定。养几万兵马而已,但每年耗费的钱财粮草何止几十万万。想要安安稳稳的呆着,便已经需要全力以赴了。”
三女听着这话,都唏嘘不已。别说几百万人的衣食住行了,光是一个李宅中上下百余人的花销用度安排,都是繁杂无比。夫君天天忙碌这些事,着实辛劳无比。
“其实内政的事情倒也罢了,真正令人忧心的是当今天下的局势。你们可知道,天下正在大乱。不光是我大晋,就此刻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北方中原,关中关东之地便有不知多少人在流血,多少人死于非命。不知有多少人对我徐州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战火烧到我们头上来。我能安枕无忧么?不光是你我,不光是我们的亲眷族人,整个徐州数百万人的性命和安危在我们手中。我有责任保护他们。我是一刻也不敢安歇啊。这些事我本不愿跟你们说,可是我必须让你们明白,我不是不想安逸的陪伴你们过日子,而是我不能,我也不敢如此。我必须为一些的可能做准备,否则,灾祸来时,悔之晚矣。”
李徽沉声说道。
第八二四章 北归
次日上午,李徽一行整装准备出发。
众官员送行至城北,道别之后李徽等人上马之时,一名官员上前来拉住了李徽的马缰。
“在下有件事想恳请大人应允。”那人仰头说道。
李徽认出了那人正是苻朗。当初在寿春抓捕苻坚之时,苻朗也在寿春,当场被李徽擒获。但当年李徽出使秦国之时,得苻朗殷勤照顾。苻朗当年还帮了自己大忙,为自己引荐了王猛,方才得以订立和议,让自己能够安然离开长安。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苻朗曾多方维护自己,对自己很不错。
李徽感念于此,故而在寿春抓到苻朗之后并没有为难他,征求苻朗意见之后,将他收留在身边做了石城县公所辖的长史,安顿他在身边做了闲职。
“哦?元达兄,你有何事?”李徽俯身微笑问道。
苻朗道:“此事难以启齿,但萦绕在我心头多日,一直想和你说。”
李徽跳下马来,拉着苻朗走到一旁,笑道:“元达,有什么话你便说,不必遮遮掩掩。”
苻朗点头,轻叹一声道:“弘度,这一年多来,承蒙你看顾,让我在徐州安安稳稳的度日。你给我的待遇和礼遇也颇为丰厚。我苻朗只是个降臣而已,你却如此待我,实在令我感激不尽,也愧不敢当。”
李徽笑道:“说这些作甚?患难见真情,当年在长安,你对我也是一片赤诚相待。我可从没有把你当降臣看待。对我而言,你是我的朋友。我只希望你在徐州舒舒服服的待着,日子过的称心如意。倘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我说,或者跟荀别驾说便是。”
苻朗躬身道:“惭愧惭愧。多谢多谢。可是,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李徽讶异道:“此言何意?”
苻朗道:“近来我听闻许多我大秦之事,慕容垂作乱关东,慕容冲起兵关中。又闻仇池、丁零等族纷纷自立,姚氏羌族叛乱于陕中。再加上大晋正在北伐。哎,我大秦现在风雨飘摇,四处狼烟。每想到这些,我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短短一年时间,局势糜烂至此,令人唏嘘扼腕。”
李徽沉声道:“元达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初若不是苻坚欲灭我大晋,也不至于如此。我当年在长安便说的很清楚,秦国内部不稳,却图我大晋,这是不明智的举动。这些话你也是知道的。”
苻朗点头道:“我明白,在下并无半点责怪大人之意。局面至此,确实是我大秦咎由自取。但我苻朗毕竟是大秦氐族,苻氏宗室之人。我大秦目前遭遇如此困境,身为大秦皇族宗室,我如何能够安然逍遥?我在徐州固然安逸,但心中却无一刻安宁。所以,思前想后,我想向你请求一事,希望你能网开一面,放我回秦国,放我回长安去。”
李徽皱眉道:“元达兄,你真打算回长安么?我并非不肯让你回去,你在我这里来去自由,全凭你自己心意而决,我不会限制你的。可是,我必须要提醒你,眼下的关中正在战乱之中,你若回长安,这一路风险不小。况且,就算你回长安,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有时候,大厦将倾,凭个人之力恐难违天意。你回去了,也无法改变局面。请恕我说话直爽。”
苻朗微笑道:“你说的对,我也知道自己回去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我若留在这里不闻不问,岂非更加难以心安。于我而言,宁愿去长安和大秦偕亡,也不愿在此苟安。我苻朗虽手无缚鸡之力,也无领军之才,只是个无能的废人,但我却知道,家国有难,宗族遭劫,不能袖手旁观的道理。我回去,哪怕只是出绵薄之力,也是心安理得。恳请大人准我回长安,我将不胜感激。”
李徽轻叹一口气,微微点头。他理解苻朗的心情。苻朗是令人敬重的,虽然他有些迂腐之气,但在气节之上却非常人能及。相较于那些见利忘义,见风使舵之徒,苻朗便是一朵白莲花般的存在。在人品气节上是高人一等的。
以前,李徽总是认为有些人甘愿赴死是愚蠢,但这些年下来,李徽知道那是多么宝贵的一种品质,是求得内心安宁的一种升华。自己若是阻止他离去,其实是一种庸俗的看法,反而是以庸俗之心度高尚气节的表现。
“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你了。故国沦落,长安烽火,你身为氐族之人,身为大秦宗族之人,想要回去和尽一份力,这无可厚非。这令我反而更加的敬佩你。不过,元达兄,有些事尽力便好。盛衰兴亡,皆有天数。人力有事难以回天。我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但求无愧于心,不必强求。”李徽沉声道。
苻朗当然明白李徽的意思,整冠长鞠行礼道:“多谢大人成全。在下明白你的话,我此去也不是要和晋国为敌,我大秦的敌人现在反而不是你晋国,而是那些叛贼宵小之辈。我也做不了什么,只希望能够陪在陛下身边,让他感觉到我大秦并非都是寡情薄义之人。至于生死,可生则生,必死便死,我倒也不是非要去送死。”
李徽笑道:“甚好。既如此,我便吩咐人送你回去。”
苻朗道:“不用,我自己走便是。”
李徽呵呵笑道:“中原战乱,长安城远,我可不希望你连长安都回不了便死在路上。我命人送你到关中,之后的事,你便自己小心了。元达兄,我便无法相送了。你我也算是相交一场,今日一别,山高水长,**阻隔,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总之,无论何时,你想来徐州这里,便请来此。我李徽都竭诚欢迎,视你为友。我也希望能有见到你的那一天。”
苻朗长鞠行礼,连连道谢。
当下李徽叫人过来,安排护送苻朗回关中之事。倒也无需多大阵仗,只派十余名骑兵护送他便可,若无自己的人护送,苻朗还真未必能穿过漫长的路程回到秦国关中之地,这一路上可都是在打仗,流民土匪定然多的是。
安排妥当之后,李徽重新上马,挥别众人往北进发。那苻朗站在路旁久久拱手,知道看不见李徽等人的车马,这才叹息而回。
……
p>北上琅琊郡不过五六日的路程。若是李徽和手下亲卫骑兵快马赶路的话,不过三日而已。但此行却有同路人,所以行程慢了许多。
顾青宁想去探望父母,顾惔数月前前往琅琊郡担任太守,当时因为一切尚未安顿,顾青宁便没有前往。如今母亲也已经去琅琊郡和顾惔团聚,眼见冬天又要到来,顾青宁担心父母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会很不习惯,于是这一次便决定跟随李徽一起前往探望。
顾青宁采买了诸多生活用品,被褥冬衣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装了满满两大车带去。准备趁着李徽也要待一段时间,陪父母住一段时间。
李徽自然不会拒绝顾青宁的请求。顾青宁自嫁过来之后,还未回过娘家。她在李家也是安安稳稳勤勤恳恳,本就性子娇憨的她,在婚事圆满之后生每天都快快活活的,李徽也喜欢有她作伴,感觉和顾青宁在一起,永远都是没有烦恼,也听不到抱怨,心情放松的很。很久以前的阿珠便是如此,但近年来阿珠却深沉了许多,心境大不如前了,也不知是何种缘故。
另一群随行之人是道长葛元和他的几名弟子。
葛元可不是去跟着游山玩水,这趟行程是早已计划好的。自拿下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后,葛元便计划着前往这些地方勘探矿产情况。
徐州之地贫瘠的很,目前为止,徐州淮河以南之地还没发现有什么矿藏。特别是目前徐州用量最大的铁矿,完全靠着从外边采买和供给,这着实成为了李徽的心病。
无论是重型火器的铸造,精铁的冶炼试验,普通兵器盔甲以及农具车马船只的制造,都需要大量的铁。若一切都需要向外采购,岂非受制于人。目前看不出什么,一旦关键时候被卡了脖子,那可不是李徽希望看到的。
所以,此次葛元跟随前来,也正是为了勘察一番。葛元可以根据土质的颜色判断出是否有矿藏,可根据生长的植物判断地下矿产,经验极为老道。李徽自然希望他有所收获。
一路北上,过了淮河进入北徐州之后,景象便大大不同。和淮水之南相比,这里的土地荒芜寂寥,荒草丛生。人烟也颇为稀少。
越是往北,这种情形越是严重。许多土地看起来甚至一整年都没有耕种,到处是一片荒凉之景。
李徽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中紧缩。北方这两年因为秦国的穷兵黩武,抓丁抓夫,导致人丁锐减,百姓逃亡。大片的耕地处在撂荒状态。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刚刚从南徐州的繁忙秋收的丰收景象之中来到这里,看到这里的情形,李徽意识到今年赈济百姓的任务极为繁重。而眼前的场面只是一个缩影,整个北方的情形其实差不了多少。不光是关东之地,关中之地也从年初开始乱,那意味着情况一样的严重。
如果大部分北方地方都是这样的话,整个北地很快就要陷入一场大灾荒时期了。而自己能力有限,恐只能赈济一小部分,剩下的百姓,不知道要怎样熬过这场可以预料的大饥荒了。
第八二五章 恶行
临沂城南,琅琊太守顾惔高兴的迎接女儿女婿的到来。**也特地从琅琊西北边镇城池蒙阴赶来和李徽见面。
众人见面自是欢喜,一行人从南门进城。临沂的街市上略显有些冷清,并无多少商铺开门,街上的百姓也不多。不过,街市倒也干净整洁,百姓们的神色倒也从容,并不那么恐慌。
在这样的北地城池,能有这样的氛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周围可都是烽火连天,战事频密。之前慕容垂和苻丕的战斗曾波及这里,后来东府军攻入此处,和慕容垂的兵马发生过战斗,现在北府军就在蒙阴以西的东平郡作战。这里可没有消停过。
顾惔一边陪着李徽往衙门去,一边向李徽介绍自己上任以来的所为。
“我五月上任之后,按照部署,先整饬社会治安,安定民心。在**将军的协助之下,对临沂之地进行了治安户籍百姓生计的诸般行动和摸底登记。扫除了几处郡内盘踞的匪徒,基本稳定了郡内局面。目前而言,我琅琊郡的民心还算稳定。”
李徽笑道:“看得出来,临沂街市井然百姓安定,岳丈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岳丈辛苦了。”
顾惔呵呵笑道:“分内之责,那是应该的。以前我在别处为官,倒是没有涉及这些基础的管理之事。这一次也算是我重新找回了为官的激情。当初我在会稽为官,百姓殷实富足,也无匪徒地痞作乱,为官的生涯都是闲谈宴饮。如今方知,许多地方可是真正需要努力施政的,否则百姓们真的会民不聊生的。说来惭愧,不来琅琊,居然不知这个道理。”
李徽呵呵而笑,他知道自己这个岳父顾惔是怎样的人,之前都在南方郡县为官,基本上都是无所事事。这下来到北方琅琊郡这样的地方,一下子一大堆棘手之事要办,倒是激起了当官的激情了。这当然是好事。
“岳丈,你不是不知这个道理,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罢了。这次岳丈能勇于来北徐州之地任职,令我很是高兴。有岳丈大人和南方诸位大族家主坐镇北徐州,我的心便松了一大截。我相信,假以时日,这里会被治理的政通人和,百姓安乐。那也是我们为官者的骄傲。”李徽笑道。
“哈哈哈,还是弘度会说话。我必会努力便是。哈哈哈。”顾惔大笑道。
顾青宁在车里听着两人说话,心里也很开心。夫君和阿爷说说笑笑关系密切,她自然是心中安宁的。当初她最担心的便是,因为自己嫁给李徽是带有利益交换性质的婚姻,所以很怕李徽和自己的父母顾家上下人等关系不融洽,会显得生硬。但如今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弘度,下一步我的想法是,按照你的要求,收容逃难百姓,就地实行土断之策,开荒复耕。不过,眼下遇到的难题颇多。你这次来了正好,正要向你说清楚一些事情。”顾惔说道。
李徽摆手笑道:“去衙门再说吧。我来此不正是来解决问题的么?岳丈,不必心急,一切自有解决之道。”
众人进了临沂郡衙,得知女儿女婿前来,顾惔的夫人张氏喜滋滋的出来见面。李徽给张氏见了礼,寒暄几句之后,顾青宁兴冲冲的挽着母亲去看她带来的礼物。李徽则被顾惔请进后宅书房之中用茶叙话。
茶水沏上,李徽喝了两口,见**站立一旁,笑道:“坐下喝茶啊,站着作甚?”
**忙道:“不敢。”
李徽斥道:“都是自家人,矫情什么?坐下说话。”
**这才道谢坐下。**一向对李徽谦恭敬重,倒也不是真矫情。
“岳丈,说吧,有什么难题,尽管提出来。你解决不了的,我自当替你解决。”李徽对顾惔笑道。
顾惔道:“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两件事需要你给个说法。这第一件事,便是钱粮之事。琅琊郡目前一贫如洗,府库空空。之前经统计,全郡只有三万户,十六万余人而已,逃亡抓丁导致全郡人丁奇缺。这两个月有所恢复,逃来了万余百姓。但是,大部分的百姓几乎都赤贫。虽然实行土断分田,但即便耕作也是明年之事。今冬明春百姓很难熬过去。弘度,这件事若不解决,今年冬天这里便是地狱,百姓们必大举逃难。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件事必会发生。所以我忧心忡忡于此。”
李徽点头道:“岳丈是在用心的做事,从这件事上便看得出来。确实,今年冬天很难熬,不光是琅琊郡,北方各郡都会如此。我这一路前来,发现田亩荒芜,民生凋敝。这都是之前秦国大肆强征壮丁,横征暴敛所致。这样的后果,要轮到我们来承受了。”
顾惔道:“弘度既然也看到了这一切,当有应对之策吧。”
李徽笑道:“岳丈放心,赈济过冬的粮草物资已经开始发运。我们自然不能坐视饥荒在我徐州蔓延。根据各郡禀报上去的人口数字,都有相应的物资调拨。我们的目标是,尽力确保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不饿死一个百姓。据我所知,首批运往琅琊郡的一万石粮食和五千斤鱼干,以及部分冬衣等。届时,岳丈派人接受便是。”
顾惔闻言大喜道:“那可太好了。哎呀,那我可不用担心了。一万石粮食可解燃眉之急。虽然少了些,但在也聊胜于无。”
李徽道:“后续还有赈济粮食运抵,要根据情形才成。岳父也应该明白,偌大北地,人口超过八十万,全凭赈济是不成的。南徐州这几年虽然粮食丰收,但此次拿出来的赈济之粮恐起码需要十几万石之多。那也是沉重的负担。所以,地方上还需要想办法。”
顾惔点头道:“我明白,我会找本地大族协商,从他们手中弄些粮食出来。”
李徽道:“那就是了。总之我们共同努力,确保百姓不冻死饿死。对了,关于赈济的方式,我认为不能像以前那样无规划的发放粮食给他们。我认为,以工代赈和全面赈济相结合。组织百姓开荒挖渠,利用这个冬天准备好明年春耕的水利和田亩的开垦复耕事宜,这样既可以为来年恢复生产做准备,又能让赈济的钱粮物资发挥作用。不知岳丈觉得如何?”
顾惔想了想道:“好是好,只是寒冬时节让百姓做事,似乎有些不太好。”
李徽沉声道:“没什么不好的。这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赈济百姓不是让他们躺着伸手要吃要喝。要活下去,必须要付出努力。当真是老弱病残妇孺倒也罢了,青壮和有气力的,自然要自食其力。眼下的局面,战火硝烟,饥荒很可能蔓延持续到明年。靠着南徐州的赈济撑不了多久,撑过冬春这几个月已经是极限。眼下冬小麦和过冬作物可以播种了,这时候必须要组织他们耕作,明年开春的夏粮便是活命的保证。百姓们看不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替他们规划。那些不肯自食其力的,想着当寄生虫的人,那只有自生自灭。我们可不能当烂好人。”
顾惔缓缓点头道:“说的极是。听你的便是。**人运来麦种,我组织人手先种一批冬麦。这是未雨绸缪自救之举。”
李徽笑道:“放心,麦种随着赈济粮会运到。很快岳丈便有的忙了。岳父需要调动衙门官员,下沉百姓之中,指导监督。岳丈自己怕也要辛苦些。熬过这个阶段,一旦琅琊郡欣荣起来,百姓安定下来,人人便会夸岳丈的好了。”
顾惔呵呵笑道:“虚名我倒是不在乎,我只希望不辜负上下人等。不能在我琅琊郡发生饿殍遍地,冻死街头的惨事。也算是为我顾家,为自己积德吧。”
李徽笑着点头。
顾惔道:“这件事定下来,我的心里安心了一大截。然则第二件事,便是我信上禀报的事情了。这件事李小将军也是知道的。近来北府军北伐,攻下了鲁郡和东平郡之后,大军已经抵达坊头驻扎。东平郡有其后军两万兵马驻扎。近来他们大征民夫苦力,听说是在清淤开渠,保证水路畅通,保证粮草物资的运输供给。这本没什么,但是他们跑来我琅琊郡大肆征伐百姓,采用强迫的手段抓捕百姓,这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顾惔说到这里,神情气愤了起来。
“按理说,就算征发百姓,也该同我协商,毕竟那是我琅琊郡百姓。再不济也要打个招呼。然而,他们不但不通报,反而在我前往交涉的时候蛮横无礼,说什么这是他北府军的军令,人人都要执行。说领军的谢大将军下了命令,为了清淤开渠,保证船只畅通,左近州郡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保证大军粮草物资的供应,清淤拉纤是百姓之职责,地方郡县官员要全力协助云云。我想请问,他北府
军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北府军的军令便是圣旨么?弘度,我知道你和谢家之间的关系。也许是你应承了谢玄这么做,我不知情罢了。若是如此的话,我什么话都不说,就当没看见便是。”顾惔继续道。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轻声道:“岳丈莫要恼怒。这件事同我和谢玄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的瓜葛,他也从未和我说过此事。确实有些突兀。北府军北伐是大事,沿途郡县官员确实有协助大军北伐的义务。征发一些民夫修河拉纤也是常事。不过他们确实该通报一声的。自行其是,这是不成的。一切都是有规矩的,不能说因为北伐便可以无视一切。”
顾惔抚须道:“正是这个话。我也是这么说的。北伐乃大事,干系将士生死,干系收复故土。但是也不能全无规矩。弘度,有些事我必须要说清楚。我可不是吹毛求疵之人。他们若只是征发民夫倒也罢了。可是……你可知道,他们除了这些之外,还干了些什么。我……我都说不出口来。李将军,你说吧,我是一句也不想提了。”
顾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边,神情甚为恼怒,自顾自的生气。
李徽笑了笑,看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忙站起身来,走到李徽身旁,低声道:“兄长,是北府军违背军纪的事情。我已然向其后军领军将军藤括之交涉,令其约束军纪,不得再犯。”
李徽皱眉道:“我是问你,发生了什么?”
**咂咂嘴道:“他们……他们抢夺民财,淫辱百姓女子,还杀了不少逃亡百姓。”
李徽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也太不像话了。北府军的军纪怎地涣散若此?烧杀**之事也敢做?”李徽站起身来,沉声喝道。
**尚未说话,站在窗前的顾惔转过身来大声道:“他们何止是杀的普通百姓,淫辱寻常百姓女子,他们连鲁县孔圣人子孙后人都恣意冒犯。弘度不是尊儒法之术么?此番鲁郡孔家一支想要来我琅琊郡避难,我自然是欢迎他们前来。可半路上,居然被北府军兵马拦截,即便亮明身份,依旧被洗劫一空。孔家人反抗,**了十几人,抢了七八名女子。若不是李将军手下兵马赶到,他们一个都活不成。他们跑来向我哭诉,我也是气愤之极。弘度,你说,这些事怎么能不管不顾?他们来我琅琊郡请求庇护,结果不但庇护不成,反而在我郡内被北府军如此践踏。这叫百姓如何相信我们能保护他们?而且这件事影响极为恶劣,那孔家在周边各郡享有盛誉,这不仅仅是杀孔家后人,淫辱孔氏女子,这在本地各郡看来,是礼崩乐坏,大不敬之事。我大晋兵马怎可如此?收复失地,却不得人心,这失地收复了之后又如何?”
李徽心中也已经是勃然大怒。这些人做的太过分了。即便大晋并不遵儒,而遵玄道之学,但是儒家的地位在那里,孔圣人的身份摆在那里。鲁郡孔氏,就算是五胡入侵对他们也不敢造次。没想到,北府军居然敢这么做。
就算那不是孔家人,光是对百姓烧杀抢虐淫辱良家女子的行为,也已经是犯了军法大忌。北府军做出这样的事来,已然是极为不当了。
“谁干的,可知道其身份官职?”李徽瞪着**喝道。
**忙道:“这个却还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北府军后军所为。”
“你是干什么吃的?任凭这帮人在琅琊郡胡作非为么?我要你领军在此有何用?我要你又有何用?”李徽厉声斥道。
**惊惶跪地,连声道:“卑职该死,阿兄莫恼。我只是考虑到谢大将军和阿兄之间的关系,北府军和东府军之间的友军关系,故而……”
“住口!这些人违反军纪,即便是北府军中,也是害群之马,岂可姑息?谢大将军难道会姑息他们?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跟了我这么多年,居然不知是非,糊涂透顶。”李徽斥骂道。
**唯唯诺诺,低头不敢多言。
“你回蒙阴整军,我明日去蒙阴,我们去北府军后军驻地去,务必正军法,擒元凶。”李徽喝道。
**连忙答应,跪着不敢动。李徽喝道:“还不快去,等着挨骂么?”
**这才起身,躬身匆匆而去。
第八二六章 探望
当日,在顾惔的陪同之下,李徽亲自前往馆驿之中探望了从鲁郡逃来的孔氏后人。
孔氏一族世居鲁郡,家族庞大。不过大晋南渡之时,一大部分孔氏族人跟随南渡到江南,已然居住南方开枝散叶。但也有几支不愿南下,要留在鲁郡守着祖居之地。
孔氏家族毕竟是天下第一家,就算胡人也是明白他们的地位的,不可能无故去得罪孔家。要知道,天下有无数人是尊儒的,儒家也已经成了一种信仰。唐突了孔圣人的子孙,便是唐突了天下人。和信佛道是同一个道理。
此次从鲁郡逃往琅琊的也不过是留守鲁郡的孔氏家族中的一个分支,按辈分,是第二十六代孙辈分。其主家名叫孔鲜。之所以选择从鲁郡前往琅琊,是因为孔氏早就听说南徐州之地大遵儒家之学,正在全面推广学习儒学之道。
孔氏北宗这一派一支在胡人统治之下,先是在燕国鲜卑治下,后在秦国治下。虽则王猛推崇儒学,做了一些措施,但是氐人终归是胡族,大部分氐人根本不理会儒家那一套。所以,当年王猛曾封北宗孔氏为圣亭侯,想请孔氏后人出来做官,以增强文化融合和号召力。但是孔氏不为所动,谨守身份,没有同意。
待到王猛死后,秦国之中,对于儒学的尊崇便逐渐无人去推动,一切回归故态。
之前,得知徐州刺史大遵儒术,大办学堂,教授儒学。孔氏族人便已经颇为欣慰了。关东大乱,鲜卑人和氐人又打起来了,本已经混乱不堪的关东再一次陷入混乱之中。孔氏族人商议之后,想要寻找一个安身之所,保全族人。故而此次得知北徐州琅琊郡纳入徐州所辖,孔鲜便带着自己一支的族人前来,想要寻求安顿,同时为其他族人落脚探路,看看事实是否如传言那般,看看琅琊郡是否可以存身。
可是没想到的是,孔鲜一行从鲁郡东来,进入琅琊郡境内之后,遭遇了北府军一支抓丁的兵马。见孔鲜一行车马齐备,又是从鲁郡逃来,北府军这支兵马便以逃避劳役为由抓人。孔鲜自然据理力争,没想到激起了这帮家伙的凶性,杀了人,抢了钱财,侮辱了族中女子,搞得一塌糊涂。若不是蒙阴的东府军巡逻兵马赶到,孔鲜等人怕是要被全部杀了灭口。
正是因为这件事,让顾惔极为愤怒。大晋虽玄学当道,但儒家之学并未断绝,顾氏南宅主人顾谦可是重儒学的,顾惔自小也学儒学,对孔氏后人的如此不敬是一种极为野蛮的不可接受的行为。所以,才忍无可忍,写信告知李徽,请他前来。
李徽进一步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心中也恼怒之极。他倒不是对孔氏后人有特别的崇拜和敬重,毕竟儒学归儒学,人归人。圣人的后代也未必都是圣人。但是自己正要大行儒学之际,需要孔氏后人站台,才能在思想上团结最多的人。
自己决定推行儒学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玄学当道于国无益,更是要在思想上进行拨乱反正,以儒学为基础进行一次改造和融合。这不仅在思想上是重要的纠偏,更将是在民族融合上的一个抓手。
民族融合,是让这个混乱的世界平息下来的必由之路。无论胡族还是汉族,必须要有融合一体,崇尚共同思想体系文化的这一步,方能让**,族群矛盾,等级矛盾得以化解。
儒学作为汉代以来打下最坚固基础的思想哲学体系,影响的不止是汉族,更深深影响少数民族。这是最佳的抓手之一。除此之外,佛教也是抓手之一,胡汉皆信佛,佛教的体系和理念也是化解矛盾,抹平差异的手段。
这些事,很早以前李徽便已经深入的思考过了。时至今日,天下大乱之时,更要好好的去想一想这些事,想一想怎样结束这无序混乱的时代的办法。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此次北府军这帮人的所做作为,其危害是巨大的,
是不可饶恕的。
李徽代表大晋朝廷向孔鲜及其族人表达了诚恳的歉意,并且向孔鲜承诺,自己定会严惩凶手,解救孔氏族人,并赔偿所有损失。
于此同时,李徽向孔鲜介绍了徐州大尊儒法之道的做法,表示如果孔氏族人愿意的话,北宗孔氏各支族人可以去淮阴定居,自己将为他们提供庄田住宅修建孔氏家庙等设施,让他们安居于淮阴。
孔鲜并没有答应。一则这件事不是他能做主的,要同家族众人商议。二则,刚刚才出了族人**被辱的事情,孔鲜还不能相信李徽所言。除非李徽真能做到严惩凶手,解救自己的族人。否则的话,那些承诺都是虚言。
而且,孔鲜也并非不知道李徽和北府军统帅谢玄之间的关系。孔氏上下人等其实都不相信李徽会真的敢于得罪谢玄而处置凶手。那谢玄是何等身份,这位徐州刺史当真敢这么做么?令人怀疑。
这样的怀疑,其实也是许多人的怀疑。甚至包括李徽身边人在内,包括顾惔等人在内,都觉得李徽应该不至于当真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因为那是北府军所为,李徽不至于因此将手伸到北府军中去。大概率还是会和谢玄协商,寻求解决的办法。
次日一早,李徽告别岳父母和顾青宁,率领亲卫兵马离开临沂前往蒙阴。随行带着孔家两名族人,他们是当日遭遇**的亲历者,认识行凶之人,带着他们前往是为了指认凶手。
百余里的行程一天便至,当晚抵达蒙阴。**已经整军完毕,集结了三千余骑兵待命。次日一早,李徽便下令率军出发,往西前往鲁郡。
根据**所探知的情报,北府军后军正驻扎在鲁郡西南的任城郡,他们正在泗水北段清淤河道,以保证南北河流的畅通,保证物资粮草的运送。
李徽一行直扑北府军后军驻扎之地,让北府军后军领军的将领交出行凶之人。
第八二七章 兴师
任城郡,泗水河畔。
北府军后军两万兵马驻扎于泗水沿岸。北府军后军领军将领名叫藤括之,此人之前寂寂无名,不知是什么出身,也不知是立了什么功劳,现如今已经位列北府军高级将领之列。
此次北府军北伐,后方运送物资,清理河道,保证水陆通道畅通无阻的重任便由此人负责。
北府军大军北伐这数月以来,藤括之倒也没有让北府军失望,物资粮草源源不断的运达,保证了兵马的基本供应。而且,在保证通向彭城和广陵所在的邗沟的重要水道‘泗水’的河道清淤和通畅上,下了大功夫。
在过去的近两个月里,藤括之清理了长达六十里的河道,硬是将泗水上游狭窄的河道清理成了可通行大型运输船的水道。连通了彭城以及南部的邗沟,有效的保证了北府军大军的供应。
当然,为了达到目的,藤括之的手段自然也丝毫不软。清淤挖河筑坝增水,保障河道的通行,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北府军随军的民夫不足,兵马自然不能用作干这样的苦活累活,于是,便只能就地抓捕关东中原百姓服苦役。
中原之地连连战乱,人丁萧条,壮年男子已经很少。不是被抓丁从军,便是已经跑到山里躲起来,或者是逃难往别处。所以,做苦役的人也很少。于是藤括之不得不扩大抓捕范围抓捕人手。
北徐州被李徽收复之后,琅琊郡,东海郡下邳郡等处郡县逐渐由官员上任,实行各种安民政策,形势趋稳。所以这些地方的百姓纷纷安定下来,人数也有不少。特别是琅琊郡,靠近关东腹地,之前关东大战时,便有大量的百姓就近逃入琅琊郡。所以藤括之便在琅琊郡大肆抓丁。
这便是造成此次事件的原因所在。
要说北府军当年可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当初谢玄的北府军和李徽的东府军进行过各种交流,北府军一度还学习东府军的士兵手册,内务条例以及军法军纪的一些条目,实行秋毫无犯,不拿百姓一草一木的严厉军纪。
然而,时间到了现在,北府军淮南大战损失过半,北伐扩兵甚急,一年时间变扩充了六七万兵马。为了扩充兵马,已经放弃了许多条条框框。比如征兵的限制,比如军纪的严格要求等等。谢玄显然没有太注重这些事,他急于募兵北伐,又不能严格约束兵马,以至于现在的北府军在军纪上已经颇为涣散。
在琅琊郡中发生的**烧杀之事不是个别现象,在其余各处其实也时有发生。藤括之显然没有在意这些事,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他的想法只是要人力去完成后勤任务。谢玄那里可不跟他说什么理由。谢玄说了,军中一旦发生粮草危机,第一个便砍了他藤括之的脑袋。所以,为了完成后勤保障,藤括之顾不了太多的其他事。
夕阳西下,泗水上游一处河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全是百姓。这里正在进行泗水河道的清淤工作。
这年头不像后世,有专门用来清淤挖河的船只和机械。这年头清理河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河水干涸的时候还好,可以采用人工挖掘的办法,将河底淤泥用人工的办法移走。但河中有水,且不影响通航的情况,那便颇为不易了。
不过办法还是有的,只是需要大量的人力进行。此时此刻,河道两岸各有上千百姓正扯着粗大的绳索,从河底一寸寸的将沉在河中的铁爪拉上岸。
那些铁爪长宽足有数丈,重达几百斤,是专门用来挖掘淤泥河河中杂物的。具体的办法其实也简单,以船只铁爪载入河心,铁爪沉入水中之后,密集的勾爪自然嵌入淤泥之中。再以人力在岸上往两侧岸边拉动,铁爪便可将淤泥杂树沉积之物勾拉上来。
这种办法虽然笨拙,效率也一般,但却不失为一个清淤的办法。粗大又密集的儿臂粗的铁爪可以勾取大量的淤泥上岸,从而达到清理淤塞河道的效果。只是,这需要大量的人力进行。一根铁爪往往需要上百人才能拉出水来,几十只铁爪便需要几千人同时作业。
河底淤积之物被拉到岸边之后,更需要大量的人手清理。
在过去的一两个月里,藤括之便是驱使着百姓们则日夜不停地这样清理着河道沟渠。数以万计的百姓苦力日夜颠倒的被迫参与这项工作。
此时此刻,藤括之站在河岸高处,看着两排铁爪慢慢的出水,大量的淤泥和树枝被打捞起来,堆积在岸边。河水虽然浑浊不堪,且散发着恶臭的气味,但是清淤之后河道变深,不用担心船只搁浅,这让藤括之的脸上便充满了笑容。
身旁一名身形瘦小的将领凑上前来笑道:“恭喜藤将军,贺喜藤将军。这清淤河道的事情,照着这个进度,再有三四天便可完工了。如此艰难之事,藤将军完成的如此顺利,谢大将军必然心中欢喜。此次北伐成功,藤将军必受谢大将军器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藤括之抚须呵呵而笑道:“藤某做事,乃是为了朝廷,为了我北府军的胜利,可不是为了升官进爵。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一人之功。大永,你不也出力甚多,居功至伟么?若不是你从琅琊郡征发了数千壮丁前来,这清淤之事也没有这么顺利。将来谢大将军若是**,我必举荐你一回,好歹也得升个杂牌将军。”
那副将闻言忙躬身道:“多谢藤将军栽培,末将感激不尽。我安大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当年跟随藤将军一起投了东府军。藤将军未来飞黄腾达,末将自然也跟着沾光。”
藤括之呵呵而笑,抚须不语。说起来,副将安大永倒确实是自己的旧人。自己本来是带着一群兄弟在徐州之地逍遥。后来,那个徐州刺史李徽来了,到处抓人,还公开杀了不少人,说什么整饬治安,抓捕流氓地痞土匪。自己吓得赶忙带着几十名弟兄逃离徐州,在广陵投奔了北
府军。安大永便是其中一名兄弟。
一晃四五年过去了,一起参军的死的差不多了,自己混出了头。之后便将安大永要来身边当了都尉副将。这安大永也很机灵,平素钱财好处孝敬了不少,自己对他也很满意。自己眼看着便受重用,身边还是得有自己的亲信在的。安大永这样的人,确实需要好好栽培。
“大永。莫说这样的话。以前的事情不必再提,跟着我好好的出力,我不会亏待于你。不过,我也提醒你,你做事太过胆大,有些事做的过分了些。在北府军里,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我不拦着你捞钱捞好处,但出了事的话,你也莫怪我。”藤括之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大永也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的,绝不会让将军操心的。”安大永忙道。
“最好如此。”藤括之点头,目光投向河道上。浑浊的河面上水流翻滚,岸边的百姓如蝼蚁一般拉着绳索,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藤括之皱眉正要说什么,突然间北边马蹄声响,几骑快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马上兵士手中举着红色的小旗在空中挥舞。
斥候举红色小旗,那是北府军中规定的有重要军情禀报的意思。藤括之有些惊讶,忙从河岸高处走了下去,向着传令的骑兵迎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藤括之大声喝问道。
斥候骑兵飞身下马,上前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启禀藤将军,探得一支骑兵从鲁郡方向而来,据我大军营地不到五十里。”
“骑兵?哪来的骑兵?从鲁郡方向而来?鲁郡守军为何不提前报之?”藤括之大声问道。
“小人不知,小人等探知消息,便来回禀。据前方斥候观察,不似敌军。倒像是驻扎在琅琊郡的东府军骑兵。”斥候禀报道。
“东府军?他们来作甚?”藤括之皱眉沉吟片刻,抬头大声道:“再探再报。”
斥候骑兵飞马离去之后,藤括之对左右道:“不知是友是敌,传令,兵马整军准备,以防是敌。”
众将得令纷纷回北方大营,一时间号角长鸣,北府军兵马纷纷出营列阵准备,一时间乱作一团。
小半个时辰后,斥候再次来报,确定了来者是东府军骑兵。藤括之闻之长舒一口气,警报解除。不过东府军跑来任城郡不知所为何来。
满腹疑惑的藤括之率领一支兵马前往营前查看。不久后,北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一支骑兵在暮色中沿着泗水河岸飞驰而至。
那支骑兵风尘仆仆,马儿身上湿漉漉的,沾惹着大量的灰尘。整只兵马像是从泥巴里钻出来的一般。这是因为他们显然是在前方淌水过了河,所以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不成样子。
但骑兵阵型之中一杆大旗却鲜明招展,上面写着斗大的一个篆字:李。
“难道是徐州刺史李徽亲至?”藤括之狐疑的想。
第八二八章 抵赖
骑兵奔涌前来,在数百步外减速停下。
阵中数骑冲出,来到北府军兵马阵前高声喝道:“大晋徐州刺史,兼领青州军政事务,徐州都督府大都督,东府军统领,辅国将军,石城县公李徽驾到。前方可是北府军兵马?领军之将前来回话。”
藤括之听了这一连串的头衔,心中惊愕。居然真的是李徽到了。就说那杆大旗和普通大旗不同,滚边红底黑字,旗边流苏飘扬,那不是一般领军之将可以打的旗号,果然是李徽到了。
藤括之忙纵马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高声道:“原来是东府军李刺史前来。末将藤括之率北府军后军诸将有礼了。”
李徽骑在马上拱手还礼。
“藤将军有礼,本人不告而至,失礼了。”
藤括之忙赔笑道:“哪里哪里,李刺史大驾前来,末将等受宠若惊。李刺史的东府军和我们北府军亲如兄弟,李刺史也是我家大将军的结义兄弟,咱们都是一家人。哈哈哈。”
李徽点头道:“说的不错,正是一家人。”
藤括之道:“不知李刺史此来是特意前来,还是从此路过?是了,我猜李刺史是要去坊头见谢大将军,助我北府军一臂之力,一起进攻邺城。哈哈,那可太好了。有李刺史相助,谢大将军岂不是如虎添翼。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
李徽沉声打断藤括之的滔滔不绝。
“藤将军,本人是特地来找你的。我确实要去坊头见谢兄,但眼下却要来找你了解一些事情。还请你如实回答,好好的配合。”
藤括之愣了愣,忙道:“李刺史有何事垂询,尽管问便是。请大帐之中说话。李刺史,诸位东府军将军,请!”
藤括之拱手相请,李徽摆手道:“倒也不必叨扰。只问些话便可。”
藤括之笑道:“那末将岂不是失礼了。罢了,听凭李刺史吩咐便是。但不知李大人要问我何事?”
李徽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徐州琅琊郡境内发生多起**劫掠**案件,根据禀报,有数以百计的百姓和女子遭受杀戮和淫辱。其中包括鲁郡孔氏族人。本人了解了情形,各种证据表明,此事乃东府军后军所为。换句话说,便是你藤将军的手下兵马所为。据我所知,北府军军纪严明,严禁烧杀淫辱劫掠之事,贵军之中竟有人胆敢如此胆大包天,这是不可容忍之事。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希望藤将军将**凶手交由我带走处置,并且禀报事情的经过,向你家谢大将军请罪。”
藤括之面色惊愕,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关于手下人在征民夫之事做了些什么,藤括之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这种事在所难免,为了完成后勤保障的任务,为了征集人力,藤括之自然不会将这些事上纲上线。不过是**些百姓罢了,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没想到,李徽此次亲自前来,居然是为了这件事。一时间,藤括之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藤将军难道没听清楚本人的话么?”李徽沉声道。
藤括之定定神,赔笑道:“原来李刺史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李刺史怕是误会了,我北府军向来军纪严明,绝不会出现**掳掠之事。李刺史,这件事怕是要重新详查才是。”
李徽眉头皱起,尚未说话。身旁的**大声喝道:“当着刺史大人的面,你还抵赖么?我东府军巡逻兵马亲眼目睹**,证据确凿,你还说没有?”
藤括之拱手道:“李小将军,证据在何处?你的人发现了此事,应该当场抓捕归案。不知犯案之人何在。”
**皱眉道:“并未抓捕归案。我手下兵马未得命令,怎会对北府军友军动手抓捕?”
藤括之呵呵笑道:“那就是没有证据了,不是么?本来就没影子的事,呵呵,李刺史,这件事肯定是你误会了。我北府军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也许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徽冷冷的看着藤括之道:“藤将军,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包庇贼子,包庇严重违反军纪的军中恶徒。包庇这些人,形同共犯,你可要想清楚了。”
藤括之捏着胡须神色犹疑。他并不想和李徽起冲突,李徽无论是官职身份,还是同谢玄的关系上都不是他能够得罪的。但是,自己是不能承认这件事的。一则,这件事必要牵扯到自己,自己前几日还得了两名抢来的少女,得了不少钱财。自己也没问从哪里来,心知肚明知道是抢来的。一旦承认,那必是要查到自己头上的。
况且,李徽可不是北府军的统领,他跑来管北府军的事,自己有权拒绝。此刻打发了他,回头再将事情弄的毫无痕迹,上面问起来,来个抵死不认便是。眼下大战在即,后勤需要保障,
就算是谢将军也不会深究此事。
“李刺史,可否借一步说话?”藤括之低声道。
李徽冷笑一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公开说?还是说,你心中有鬼?”
藤括之沉声道:“李刺史,末将敬你,是因为李刺史同我北府军有渊源,同我家谢大将军关系深厚。故而敬你三分。但李刺史莫忘了,这里是北府军,不是你东府军。我等受谢大将军统率,归朝廷节制,可不是你李刺史。别说你们没有证据,只是凭你口说之言。便是你有证据,那也轮不到你李刺史来处置此事,当由我北府军处置才是。李刺史,末将劝你一句,莫要太较真。我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谢大将军即将攻邺城,若耽误了物资调运供给,这责任是你承担,还是我承担?那可说不清楚了。”
李徽呵呵冷笑,点头道:“甚好,这话说的倒是爽快。你爽快,我也省的拐弯抹角。我也把话说的明白些,这件事我管定了。这可不是你北府军的事,这是你北府军在我徐州琅琊郡境内犯下的事情,**杀掠的是我徐州所辖的百姓。本人身为徐州刺史,有责任维护徐州百姓的人身财产安全,更有权处置涉及我徐州百姓之事。你可听明白了?今日你若交出涉事之人倒也罢了,若是不交,那便是同谋之罪,我便连你一并拿了。你可听清楚了?”
藤括之脸上变色,他还不想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强抑心中情绪,沉声道:“李刺史,我不知此事从何而起,你们又无半点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我如何查实?这样吧,李刺史容我数日,我查清此事,若当真有严重违背军纪之人,干下了不可饶恕之事,我亲自将他拿送给李刺史处置。不知李刺史意下如何?”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我替你找出他们。我替你找证据。”
李徽回头吩咐道:“让目击者来辨认。”
**点头,一挥手,后方军中数十人策马上前,来到近前。两名孔氏族人夹杂在人群之中来到前方。
李徽指着藤括之和他身边的一干将领对两人道:“你们好生辨认,看看是否有那日参与之人。”
两名孔氏族人答应了,瞪着眼睛往那群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藤括之身边十几名将领中的几个,似乎下意识的身子扭转躲避。这情形,李徽看在眼里。那下意识的行为已经暴露了他们,这几人一定有问题。
第八二九章 解救
“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两名孔氏族人不约而同的指着一名将领忽然大叫起来。
那将领脸色发白,大声斥道:“胡说什么?莫要血口喷人。”
李徽并不理会他,沉声对孔氏族人道:“你们可要看清楚了,可别认错了。”
一名孔氏族**声叫道:“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这厮,那日……那日害了我妻子。他手下人叫他安将军,李刺史,你问问他是不是姓安。”
李徽看向藤括之,沉声道:“藤将军,此人是你手下何人?”
藤括之皱眉沉吟。
李徽冷笑点头,沉声喝道:“这位安将军,是你自己承认,还是本人拿你讯问?”
那名被指证的将领正是副将安大永。他惊慌失措的看向藤括之,见藤括之扭头不语,似乎并无救他之意,急的叫嚷了起来。
“没错,我确实姓安,但是我没有违背军纪。你们这是血口喷人。藤将军,你说句话啊。这帮人跑来我们北府军**,诬陷于我。藤将军,你不能任他们胡来啊。”
藤括之心中犹豫,他既想保安大永,但却又真的不敢同李徽闹翻脸。但是,不救安大永的话,若他被拿走,定然会交代的一清二楚,将自己也拖下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李徽厉声喝道:“姓安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你做没做?有胆做没胆承认的话,叫人瞧不起你。”
安大永本是草莽,哪知李徽话语中的陷阱,被李徽一激,当即大声叫道:“我便是做了,又当如何?我北府军人等干事,倒要你来指手画脚么?我乃奉军令行事,不遵军令者,我自当处置……”
藤括之大声叫道:“安大永,给我住口。”
藤括之之意是让安大永不要上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安大永已经脱口而出,当众承认了。藤括之心中恼怒,连骂蠢材,知道事情要糟糕了。
安大永也惊觉不对,连忙住口。但话已出口,却也迟了。
李徽呵呵冷笑道:“很好,安大永是么?敢作敢认,本人倒是敬你是一条汉子!既然你当众承认了你的罪行,这么多人作证,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拿下此人。”
**沉声应诺,催动马匹缓缓上前。
安大永恼羞成怒,大声吼叫道:“谁敢拿我,北府军的兄弟们,你们难道眼睁睁看着我被别人欺负么?他们跑来我北府军中撒野,你们能忍么?诸位兄弟,宰了他们这帮狗杂碎。是兄弟的,便同仇敌忾,管他什么刺史将军的……”
安大永的叫嚷倒是得到了几名将领的附和,有**声呱噪辱骂着,说些鼓动人心的话。这几位都是干了烧杀淫掠之事的,自然是连声附和。
李徽面色阴沉如墨,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就在此刻,藤括之大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休得无礼。那是徐州李刺史,谁敢造次?你们怕是疯了。”
众将领闻言纷纷住口。藤括之策马来到安大永身旁,皱眉道:“安副将,你怎可违背军纪,做出那般作奸犯科之事。我北府军军纪严明,岂容你做出劫掠淫辱百姓之事。这件事,你可是大错特错了。”
安大永惊愕看着藤括之道:“藤将军,你什么意思?”
藤括之兀自道:“安大永,虽然你我相交多年,情义甚笃,就如同兄弟一般。但军中有法纪,我也不能姑息你。你违背军纪,当受严惩。你放心,你去之后,妻儿我养之,必待之如己一般。你便安心的去吧。”
安大永瞠目道:“将军何意?”
藤括之不答,猛然见抽出长刀,动作快如闪电,一刀砍下,安大永脖颈被砍断一大半,鲜血喷涌而出,顿成血人。安大永猝不及防之下被砍中要害,瞠目瞪视藤括之,眼中满是怨毒之意,口中荷荷有声。但颈部已断,片刻后便栽**下,气绝身亡。
周围众人骇然惊呼,一个个怔怔发愣,不知所以。
藤括之擦拭了刀上血迹,跳下马来扶尸痛哭了几声,转身拱手向李徽道:“李刺史,安大永违犯军纪,当军法处置。我已经将之斩杀。没想到此人竟然真的违背军纪,残害百姓,令人不齿。但我已经将之军法处置,不知李刺史可满意否?”
李徽冷冷的看着藤括之,冷笑道:“藤将军倒是果决之人,手起刀落一了百了,有壮士断腕之风。佩服佩服。”
藤括之脸上微微一红,沉声道:“违反军纪,败坏北府军声誉之徒,死不足惜。我亦不会手软。”
李徽道:“然而事情却不能这么算了,除了安大永,你军中还有多人违背军纪,残害百姓。还需追查。”
藤括之道:“李刺史放心,只要李刺史有证据指认,我当全部处置。就算此刻没有证据,我也当全部追查。”
李徽点头道:“当日安大永所率兵马之中,亦有参与的士兵。我要全部带走处置。”
藤括之大声吩咐道:“来人,将跟随安大永的亲卫兵马尽数捆绑,交由李刺史。”
不久后,上百名北府军士兵被五花大绑押到阵前来,**派人全部接受。藤括之知道,安大永一死,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勾当,他的手下这些人全部交给李徽也自无妨,赶紧打发走这个瘟神便好。
“很好。藤将军,你处置此事的态度令人满意,但是我并不会因此便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身为领军之将,手下做出如此恶劣的行径,理当担责。当然了,处置你不是我职责,但我会将此事告知谢玄将军,让他定夺。”李徽说道。
藤括之心中咒骂,口中却道:“末将心中自责之极,就算李刺史不说,我也自会禀报谢大将军请罪。”
李徽点头道:“那是最好。也罢,这件事便暂且如此,藤将军,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办,办了此事,我便带人离开。”
藤括之道:“请李刺史吩咐。”
李徽道:“藤将军,你们从我徐州琅琊郡,东海郡等地强行征苦力来此,事前连个招呼也不打,实属胆大妄为。我徐州百姓,在本人治下,便受本人保护。你便是想要人力,也需经我许可,而不是无视我徐州上下,为所欲为。鉴于此,今日所有强征之民,我都要解救带走。你没有意见吧?”
p>藤括之闻言大惊道:“李刺史,你要将民夫带走?这可万万不可。大将军有令,为我北府军后勤畅通,需要清淤河道,以防入冬枯水之期,航运断绝,补给不畅。眼下还差十几里便可完成泗水清淤,你此刻将人带走,岂不是釜底抽薪?”
李徽冷笑道:“那是你的事,这些人力本就不该为你所用。你强令而来,已然造成极坏的影响,我不追究你责任已经是网开一面。至于你的差事,那是你的问题。”
藤括之厉声道:“李刺史,我们征的百姓,其中有大部分都是从别处逃往徐州各郡的。另外,末将提醒李刺史知晓,这可是干系北府军补给的大事。请李刺史三思。”
李徽斥道:“但凡投奔我徐州之人,都是我徐州之民,我便有责任保护他们。征用劳役,要按照规矩办,而不是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你北府军的补给,我还是那句话,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何干系?难不成你完不成你的差事,倒要怪到我的头上。”
藤括之冷笑道:“李刺史,你不要欺人太甚。倘若我今日不肯呢?我后军可是有两万大军的,我北府军的战斗力也不是吃素的。李刺史的东府军虽然也勇猛,但你们不过数千骑兵,怕是要吃亏的。”
李徽呵呵一笑道:“那你便试一试。”
藤括之心中恼怒之极,喝道:“那便试一试。”
李徽点头,大声喝道:“**,传令下去,阵型前压,前往河边解救百姓。但有拦阻者,杀无赦!”
**大声应诺,李徽等人拨马回到阵中,片刻后阵型移动,数百骑兵手持黑魆魆长火铳向前逼近。后续阵型缓缓压上,两侧**投掷手也做好了准备。
藤括之那边,数千兵马拦在路上,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不远处的营地里,火把照耀,人嘶马叫,显然有更多的北府军赶来增援。
**策马在前,逼近对方阵型来到数十步外时大声下令道:“前排火铳手,准备,鸣枪示警一次。若对方执迷不悟,坚决轰杀。”
前排百名火铳手高声应诺,纷纷将火铳点火,斜斜指向天空。轰鸣声如惊雷爆响,暮色之中,火铳喷出的火舌如**吐焰,照的周围一片通明。
前方北府军将士一阵骚动,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府军的火器之凶猛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那东西的厉害之处。
“火铳!那是火铳。藤将军,那东西不好惹啊。还是忍一忍吧。将此事禀报谢大将军,由谢大将军定夺的好。你又何必如此?今日打赢了又如何?那可是徐州刺史,谢大将军的义弟啊,赢了又有什么好处么?怕不是没有好下场么?”一名将领沉声道。
藤括之怒骂连声,却也知道此人所言是实。此战自己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之后自己也没有好下场。这件事还是禀报谢玄定夺,自己只能任凭他作为。
当下传令下去,兵马让开道路,任凭东府军骑兵通过。
李徽等人抵达前方河岸边的苦力集聚之地,命人核实身份,将北徐州几郡被强行抓来的约三千多名百姓全部解救,连夜在骑兵的护送下离去。
第八三零章 愤怒
东府军一行队伍于半夜抵达鲁郡境内,李徽吩咐就地扎营歇息。半夜行军倒是没问题,只是随行有数千百姓,行走不便。
清晨时分,李徽早早起来,叫来**说话。
**因为这件事颇为自责,没能及时的保护百姓,制止北府军强征民夫的**,已经被李徽骂了好几顿。李徽恼火他至今尚无觉悟,不知道保护百姓的重要性,不知道维护来之不易的东府军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违背了士兵守则上的那三句话的原则。
当然,李徽也明白,**之所以表现的迟钝和犹豫,是因为自己和谢玄的特殊关系,以及北府军和东府军之间的友军关系。他担心做出什么举动,会引发两军之间的矛盾,让李徽难以交代。
“不用那么拘谨,你且坐下,陪我喝杯茶。”李徽看着**拘谨的模样,摆手道。
**答应一声,忙上前为李徽沏茶。
“你双目赤红,看来是没歇息好啊。”李徽吹着茶水道。
“阿兄,我自责的很。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害的阿兄亲自前来处置此事。我这几日确实是彻夜难眠,想着这件事,觉得自己太糊涂。我东府军守则上说的清楚明白,守护万民乃东府军行事之本,我却没有保护所辖百姓,实在是糊涂透顶。”**低声道。
李徽喝了口茶,沉声道:“你知道错在何处,那便很好了。你要明白,我徐州之所以欣荣,东府军之所以能立足,都是因为百姓的拥戴和信任。我东府军兵士实行募兵自愿入伍,至今都络绎不绝,参军者众,为何?你以为他们都是为了那么点兵饷?入军打仗是要掉脑袋的,多少兵饷值得冒这么大的险?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知道,我们是真心为了百姓好。他们加入东府军,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家人和财物。他们相信我们会保护百姓,才会加入我们。一旦我们漠视百姓的生死,不为他们做主,东府军便和其他的兵马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沉声道:“我已经想明白了。阿兄,回去之后,我自请处罚。”
李徽摆手道:“处罚倒也不必了,明白此中的道理便好。我知道,你也不是糊涂人,你是担心谢兄会对我不满,怕影响我和谢兄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没有行动的。这些顾虑我都明白。道理归道理,有些人情世故也确实不得不考虑。”
**道:“阿兄,这件事很快谢大将军就会知晓,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对阿兄不满?”
李徽摇头缓缓道:“不知道。所以我要去坊头向他解释此事。”
**惊愕道:“阿兄要去坊头?那我当率军随行保护才是。”
李徽笑道:“大可不必,我去谢兄处还需要人保护么?”
**沉声道:“阿兄。还是小心些好,兵荒马乱的。”
李徽摆手道:“你率骑兵保护百姓回琅琊郡,该小心的是你,要防止藤括之的手下报复。一定要将百姓安全送回琅琊郡。请郡守妥善安置百姓,处置凶手。你协助他行事。这件事,我必须要去向谢兄解释解释。这一路到坊头已经全部被北府军攻占,你不必担心我。”
**还待再说,李徽摆手制止。喝了茶水,李徽出帐招呼大春大壮备马整队,不久后一行百余骑出发转往西北前往坊头。
其实,有无眼下这件事的发生,李徽都已经决定去坊头一趟去见谢玄。在得知谢玄意图进攻邺城之后,李徽便决定要来劝说谢玄不要这么做。这才是李徽此行的重点。
从鲁郡往西北,经东平郡抵达濮阳郡,花了三天时间,李徽抵达濮阳郡黄河南岸的坊头。路上的情形自不必说,沿途田地荒芜,人烟稀少。此处是中原腹地,黄河沿岸,按理说是人口繁盛之处,但是连连大乱,已然是民不聊生之所了。
坊头大营之外,谢玄亲自率众将前来迎接李徽。迎接的场面很隆重,但是李徽明显感觉缺少了一些东西。比如谢玄那招牌式的拥抱,以及洋溢在眼神之中的热情都缺失。
从北府军众将的神情之中,李徽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的感受。
迎接的宴席倒是甚大,谢玄在大帐之中摆下酒宴,军中高级将领作陪,殷勤劝酒,谈笑风声,一切倒是显得很隆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玄站起身来,喷着酒气对众人道:“诸位,今日我结义兄弟弘度来军中,本人甚为高兴。我这位结义兄弟文武双全,人中龙凤。诸位不是正在纠结如何攻邺城么?有弘度前来助阵,我想我们便不必担心了。趁着此刻,不如请他为我们指点迷津,告知我们如何攻克邺城如何?”
众将纷纷叫嚷道:“正当如此,李刺史才智超群,定有良策。”
“李刺史原来是来帮我们攻邺城的,那可太好了。有李刺史相助,何愁邺城不克?”
“想必李刺史的东府军兄弟也正在赶来的路上了吧。到底是兄弟情深,虽然谢大将军有把握攻克邺城,但多了东府军兵马相助,则更有把握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喧嚷不休。李徽听了颇有些无言以对。
“贤弟,说说吧。我们决定要攻邺城了。你给出出主意。”谢玄看着李徽微笑道。
李徽拱手道:“兄长,这些事还是回头再说吧。回头咱们单独聊。”
谢玄呵呵笑道:“这些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没什么好避讳的。不如就现在说如何?”
有将领叫道:“是啊,李刺史对我等见外么?干什么要单独聊?”
李徽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兄长,何必如此?你北府军的事情,我怎好多言。作战之事,兄长比我更有经验和智谋,我却不必献丑了。”
谢玄笑道:“怎么这么见外?我北府军的事,不就是你的事么?贤弟不是刚刚处置了我后军的将领,替我整饬了军纪么?甚至连我后军征集的百姓都抢走了,那时候,贤弟怎么不见外?此刻却要见外了?贤弟有什么想法就说,包括我在内,我北府军上
下都听你的,你看如何?”
李徽一听这话,顿时愕然。谢玄这话明显是含沙射影的讽刺自己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想必谢玄已经接到禀报了。藤括之已然将此事禀报了上来,也不知他如何添油加醋。听谢玄的口气,那是极为不满了。
“兄长,小弟此来,也正是为了向兄长解释此事。这件事……”
谢玄摆手打断李徽的话,笑道:“不必解释,你做的对。贤弟替我整饬军纪,我该感谢你才是呢。对了,贤弟还将清淤民夫带走数千人,这下可好,那些百姓定对贤弟感恩戴德,四处散播贤弟解救百姓的好名声了。甚好,甚好。不过,我想问问贤弟,这河道不畅,粮草物资一旦无法及时供应,我数万将士断了粮草物资,可如何北伐进攻?是了,贤弟此来定有妙计,可以不用后续粮草供应的情形下攻克邺城的妙计,是也不是?那我等便洗耳恭听,听听贤弟的妙计如何?”
李徽看着谢玄充满讥诮的脸,知道谢玄其实是真的恼怒了。他认为,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北府军的下一步进攻计划,所以,他很恼火,很愤怒。但自己是他的结义兄弟,他只能用这种嘲讽的语气表达不满,借着酒后来诘问自己。
李徽紧皱眉头,端坐席间一言不发。
“说啊,李刺史有何妙计,说来我们听听。我们北府军若无粮草物资供应,该怎么办?喝西北风么?”一群将领跟着叫嚷了起来。
谢玄突然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说话了?没有规矩。都给我滚出去。”
众将领面面相觑,谢玄又吼一声,众人这才灰溜溜的离席而去。
所有人都离去之后,大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谢玄坐在上首,眼神盯着大帐门口随风卷动的门帘,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李徽端坐一旁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
一片死寂之中,空气正在慢慢变冷,慢慢变得凝固。
“兄长,我知道你心中恼怒。但是,这一次错不在我。北府军后军藤括之纵容手下所为已经严重违背军纪,**掳掠,残害百姓之举如何能够容忍?兄长一向注重军纪严明,那也是北府军克敌制胜的法宝。怎能姑息?我得知此事,自然不能不管。况且,他们在我徐州所辖境内作恶,我若不理,如何向所辖百姓交代?我本以为……你不会因此而责怪我的。”李徽缓缓开口道。
谢玄转头瞪视李徽,沉声道:“你说的都对,我也不想责怪你。但你可曾想过我北府军数万将士的安危。我大军驻扎坊头,正是因为桓温的前车之鉴,我才命藤括之疏浚河道,保证秋冬枯水期河流通畅,保证物资的供应。你可倒好,给我来个釜底抽薪。本来再有十余日便可疏浚完毕,这么一来,起码月余。天气渐冷,你要我北府军将士在这里喝冷风吃冰雪么?你倒是得了百姓爱戴,我也不怕背负恶名,但是,北伐之事怎么办?我北府军数万将士怎么办?请你给我一个答案。”
第八三一章 阴霾
李徽缓缓起身,走到谢玄身旁,拱手道:“兄长,小弟有肺腑之言,想同兄长商榷。上次淮阴之会,小弟曾和兄长谈及北伐之事。小弟认为,兄长北伐,当适可而止。此番兄长已经收复淮北中原之地,西路益州已经收复,梁州收复指日可待。北伐已经达到了目的,不宜再往前推进了。”
谢玄冷哼一声不语,只自顾而饮。
李徽继续说道:“至于原因,小弟已经剖析过。从实力上和形势上,都没有到能够一举收复北方,打败所有敌人的时候。所以,小弟认为,兄长当到此为止。接下来固城守地,安定民心,稳固住目前的局面,而非想着去攻邺城。冬日将至,南方之卒难抵北地严寒,从这一点上而言,也该休兵了。”
谢玄沉声道:“我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士气正旺。关东之地,敌人疲弊胆怯,正是大好时机。到你口中,倒像是龙潭虎穴一般。我并无收复全部北地之想,但关东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我怎可收手?至于你说的其他的因素,我认为不足为虑。你东府军去年冬天进攻北地,我北府军便不成?朝廷里有人嫉妒我谢氏功高,那便让他们嫉妒去吧。一群宵小之辈的闲言碎语,岂能挡我北伐之路?倒是你,三番数次劝阻,却不知是为何。弘度,你老实告诉我,你同鲜卑人之间可有密约?是否是想保全他们?你放心,就算你走错了一步,为兄也不会怪你,回头便好。此事也绝不会有人知晓。”
李徽怔怔看着谢玄,轻声道:“兄长,莫要胡思乱想,莫要听信谣言。我同慕容垂怎会有什么密约?你想的太多了。兄长,咱们就事论事,不谈其他,只谈眼下战局。兄长当真以为慕容垂不堪一击么?当真以为这一路以来的势如破竹是慕容垂的兵马望风而逃么?我并不这么看。据我所知,慕容垂的兵马之前在幽燕中山作战,为了彻底平复关东北方之地,慕容垂投入了大量的兵马。不久前他已经平复了丁零人翟辽的叛乱,他的主力兵马已然南进。以邺城以南黄河一线为防线,以安阳、黎阳、武阳、魏郡一线,正好在黄河以北布置重兵防线。莫看坊头距离邺城只有区区数十里,但渡河而击,抵进邺城,都要经受二十余万敌军的考验,可谓是危机重重啊。”
谢玄冷笑道:“即便如此,我亦未必必败。”
李徽沉声道:“自然未必会败,但是如此冒险,并不明智。本来,北方之地内乱纷纷,我大晋目前处于有利位置,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让他们自己去殊死争斗,待到各方都元气大伤,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只要耐住性子便可。此刻深入,加入鏖战之中,反而会招致群虎反噬,反成众矢之的。这显然是不明智的举动。需知越是压迫他们的地盘,便越是触及他们的逆鳞,此举毫无必要。刘牢之兵败洛阳,这便是一个警告。洛阳守军乃秦军,邺城之敌乃燕军,兄长岂不是将北府军同时置于秦军和燕军的虎视之下么?一旦攻邺城失利,后果难以设想。即便想要撤军,恐都会遭受多方撕咬。兄长,以你的智慧,当知我所言非虚。望兄长三思而行之。”
谢玄浓眉跳动,神情不定。半晌沉声道:“你好像料定了我必败。呵呵,我知你表面谦逊,其实骨子里你是个自傲之人。或许在你看来,我等世家子弟,皆靠祖荫家世成事,并无实学。即便你我结义为兄弟,恐在你心中也未必认为我谢玄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李徽惊愕道:“兄长何出此言?”
谢玄摆手道:“弘度,你可知我谢玄也是自傲之人,从不肯服输。我承认你足智多谋,料事笃定,常常算无遗策。但这一次,我却要让你明白,我谢玄和北府军却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恐怕这一次,要让你彻底失算了。你认为我攻不下邺城,那么待我攻下邺城之后,咱们再来理论便是,我也不同你争辩此事。总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也莫要再劝我回头了。”
李徽呆呆无语,**为何谢玄会有这样的心态,说出这些话来。自己向来认为,和谢玄之间的关系坦荡真挚,并无杂质。但是,从谢玄的话语之中,似乎很早自己便给了他一些不好的观感了。自己不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的,给了他自傲自大的观感,或许只是日
常流露出的一些事而已,自己并没有在意的细节之间。
可谢玄素来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却为何会说出这些话来?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心态,令他如此?难道当真是自己的行为不当么?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让他无法容忍了?他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自己的话了。
“兄长,小弟没想到你心中是这么看我的,小弟惶恐之极,不知所措。”李徽叹息道。
谢玄双目炯炯,看着李徽道:“弘度,我也不想说这些话。我曾认为,你和我肝胆相照坦荡相交,此生互为知己,当成人间佳话。可是,很显然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我之间,再不复从前了。你敢说,你对我从来坦荡,并无隐瞒?你敢说,对我谢氏问心无愧?你敢说,你如今的种种作为,并无私心?你敢说,你和当初从居巢县来京之时的那个李徽一样么?”
李徽沉吟半晌,缓缓摇头。
谢玄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大帐门口,目视帐外暮色苍茫,缓缓道:“那就是了。不光是你变了,我也变了。你我都变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你为了信念,我为了我陈郡谢氏。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不是么?弘度,我们回不去从前了,尽管我很留恋从前,但是我们都变了。这些话,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了,你是聪明人,我说的这些你心里都明白。”
李徽静静的看着谢玄修长健美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是啊,和谢玄之间的兄弟之情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味了。那一次的割袍断义之后,两个人之间便已经蒙上了巨大的阴影。之后的挽救,只是怀念昔日的情义,不忍舍弃当初的美好情感罢了。
就好像,一只精美的瓷器摔碎了之后,即便巧匠重新拼接起来,也难以抹去裂痕。就好像,谢玄身上的哪件重新缝好的袍子,即便有谢道韫细密精心的缝补,还是针脚密布,甚为扎眼。
夜风从大营上空吹过,远处黄河之水的轰鸣隐约而闻,营中战马悲鸣,旌旗猎猎之声传入帐来。李徽心潮翻涌起伏,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第八三二章 歧路
“弘度,我知你有鸿鹄之志,想要做一番事情。你不愿囿于我谢氏之下,我也不怪你。起码我谢玄从未想过要让你受我谢氏桎梏,从未想过要控制你。时至今日,我依旧庆幸能够认识你,和你成为结义兄弟,共同经历了过去的一切危难和艰险。可是,我也有我的志向,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而你我的志向显然不同。既如此,我们何必互相的牵制对方,我想,我们只做兄弟,不论其他,或许会更轻松些。我不去怪责你的所为,对你的行事指指点点。你也不必来教我怎么做事,这恐怕是你我最合适的相处方式。这些话,我本不想说,可是事到如今,我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谢玄缓缓说道。
夜风吹起他长长的鬓发往后飘飞,深秋的夜风有些清冷,谢玄的身子微微有些紧缩。
谢玄说了这些话,似乎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李徽道:“贤弟,其他的话也不说了,你若还当我是你的义兄的话,回去后请立刻将被你带走的民夫送回,我需要他们抓紧疏浚河道,保证物资粮草通道的畅通。至于其他的事情,可一笔勾销。我不怪你越殂代疱来管我北府军的事,也不管你其他的一些勾当。你看如何?”
李徽静静的看着谢玄,沉吟道:“谢兄,当真不考虑我的建议么?这北伐当到此为止。”
谢玄皱眉道:“弘度,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明白?还需要我再说一遍么?北伐是我的目标,就好像我劝你放弃徐州回到京城任职,你肯同意么?”
李徽轻叹一声道:“罢了,小弟也不再提了。但是,恕我做不到将被解救的百姓送还给你,为你疏浚河道。这件事,我拒绝。”
谢玄冷声道:“你说什么?”
李徽道:“那些百姓是我徐州的百姓,是你的兵马未经我的许可抓去做苦力,所以,我要去解救他们。你后军的将领藤括之无视军纪,当受严惩。谢兄,北府军不能沦为军纪沦丧之军,否则,和其他兵马有何不同?”
谢玄沉声道:“事急从权,就算他们违背了军纪,强征了民夫做事,那也是为了我大军作战的胜利作响,也是情有可原。我不认为事情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死伤一些百姓而已,若换来我北府军物资粮草保障通畅,换来我北伐大胜,并无不可。”
李徽惊愕道:“谢兄,你怎可这么想?建立一支军队的声誉很难,维持军纪很难,要毁掉它却是容易之极。”
谢玄冷声道:“那却不必你操心了。”
李徽沉吟片刻,问道:“谢兄,你此次北伐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展现陈郡谢氏的实力,展现谢兄的能力么?”
谢玄道:“你这话问的未免可笑。北伐乃是为我大晋收复失地,拿回**人侵占的故土。当然,我不否认此次北伐是为了震慑宵小。”
李徽轻叹道:“收复失地?谁规定这北方之地便是大晋所有?丢了便是丢了,便不再属于大晋了。你若说是为了解救北方在胡人统治之下生活在水火之中的百姓,那倒是说得过去。但显然,你并不这么想。因为你宁愿纵容手下残害百姓,而非是拯救他们。你要的只是胜利罢了,只是彰显家族的实力,展现你谢大将军的领军才能,同时借此同朝中司马道子等人争权争势罢了。你压根没想过要解救百姓,是么?”
谢玄皱眉喝道:“就算你说的对,那又如何?我就是要胜利,没有胜利,谈何解救?”
李徽摇头道:“以残害百姓为代价的胜利,能叫做胜利?以损害北府军声誉为代价的胜利,能叫做胜利?”
谢玄大步走到李徽面前,瞪着李徽道:“我不同你争辩,谁不知你雄辩滔滔?谁又不知你善于沽名钓誉,说些冠冕堂皇之言。我谢玄怎么想便怎么做,不去掩饰,不去搪塞,堂堂正正。你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问你,你是否同意将百姓送回?”
李徽眯着眼看着谢玄,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的打量着他。他也是第一次对谢玄感到极为陌生。李徽此刻才发觉,骨子里,谢玄和其他世家大族公子没有太多的区别。他高高在上,无视百姓的生死,漠视苍生之苦。他根本没想着解救他们,他只是想驱使他们,奴役他们。
李徽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有些失落。在这个时代里,李徽很少能遇到志同道合者。但李徽渴望找到那些身上笼罩着光环的人,在人性和见识上能真正的和史书上的灿烂名头所称。可是,遗憾的是,自己见到的是一个个光辉形象在自己内心的坍塌,被时代的局限性所困,成为权力和家族利益的捆绑者。
一度李徽认为谢玄是能摆脱这样的桎梏和框架的,但现在,事实还是告诉自己,谢玄也是如此。
确实,如谢玄所言,自己和他目标不同,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
“我要你,将百姓送回去。疏浚河道,保证我大军后勤畅通。你若还是我的谢玄的兄弟的话,便答应我,好吗?”谢玄沉声一字一句的说道,话语中已经有了求肯之意。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谢兄,恕我不能答应你。我拒绝。”
谢玄瞪大眼睛看着李徽,眼中满是惊愕。
“谢兄,保护徐州百姓,乃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坐视他们遭到残害而无动于衷。既然谢兄无意保护他们,我便来保护他们。谢兄要攻邺城也好,攻关中也好,我也不再相劝,但请谢兄不要再纵容兵士,残害百姓。充满血泪的胜利毫无意义,遭受诅咒的胜利毫无价值。言尽于此,谢兄三思。”
谢玄的眼睛里的神色从惊愕到愤怒。
“你就不怕,拒绝我的后果?”谢玄沉声道。
李徽轻声道:“谢兄要如何处置小弟,小弟绝无半点怨言。”
谢玄的眼神从愤怒慢慢转为冰冷。
他撩起袍子,如当日在京口一般,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响,袍子一角被撕下。
“割袍断义,从此之后,你我再无相干,生死无涉。”谢玄喝道。
他扬起手来,那片布在李徽眼前飘落。
当日京口李徽伸手抓住了那片布,事后珍藏,交由谢道韫缝补。但现在,李徽动也没动,任凭那片布在眼前飘落,落在大帐的地面上。一阵风从大帐门口吹来,将那片布吹到了大帐角落里。
“谢兄,你若攻邺城,当小心慕容垂的埋伏。慕容垂用兵坚忍,善于把握时机,希望你万分小心。同时还要防止秦军的偷袭。当初桓大司马坊头之败,便是在秦军和燕军轮番进攻之下失败的。我不希望你步其后尘。我的忠告是,若首战不利,便即刻后撤,以免陷入围困,粮草不济。我会派兵马在侧翼协助你的。希望你能旗开得胜,得偿所愿。倘若败了,可借道北徐州南撤。小弟告辞了。”
李徽轻声说完,拱手一礼,转身朝帐外走去。
“我用不着你的帮忙,你也不必多费心了。”谢玄大声道。
李徽一凝步,旋即举步出帐,没入黑暗之中。谢玄瞪着帐外的黑暗,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恼怒。回过身来,见满桌酒席尚在,李徽座前杯中酒尚冒着热气。
谢玄飞起一脚,将整个桌案踢飞出去。
第八三三章 争渡
十月初七,在经过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准备之后,谢玄终于下达了渡过黄河,进攻邺城的命令。
尽管后军清淤河道之事未能完成,但好消息是,今年秋冬河道枯水的情况并不明显,往年秋季干燥的情形并未发生。故而后勤物资粮草的补给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影响。大批的物资粮草从水陆两路源源不断的运抵坊头,包括大量的攻城器械在内的大量军备物资堆满了黄河南岸的坊头大营。
尽管谢安派人送来了亲笔信,对谢玄决定要渡河攻击邺城的举动表示了隐约的担忧。
谢安在信中也告诉谢玄,西路梁州刺史杨亮已经于八月中完全收复梁州,至此西路大军完成了收复梁益二州,收复襄阳以及荆襄以北的几处郡县。
朝廷不久前召开了廷议,认为在东西两路兵马都取得极大进展的情况下,北伐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果的情况下,北伐应该到此为止。
原因很简单,本次北伐之前本就只是进行有限的进攻,而非为了收复全部北方之地。囿于兵马实力等因素,当适可而止,免得过犹不及。另外,东西北伐大军消耗的粮草物资甚巨,朝廷已经难以供应了。
从去年开始的三吴内涝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年,今年夏天,三吴之地经历了六七场飓风暴雨天气,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两年内涝的叠加,导致了连续两年粮食的减产。三吴之地出现了流民难民,这着实罕见。在这种情况下,再连续的支撑两只大军北伐是不可能的。
谢安在信上说,北府军的粮食物资的调运已经遭到了朝廷之中许多人的质疑。有人已经强烈建议北府军撤军,将粮食物资用来赈济今冬必然发生的饥荒。这种时候,继续进攻并不恰当。
谢玄明白,虽然在信上谢安的言语淡然,但是他必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尽力的协调所有的事情,为自己将粮草物资全部调运而来,一点也没少。那便是四叔对自己的支持,四叔知道自己想要完成攻下邺城的大事,尽管他本人并不支持,却还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准备物资粮草。
去年淮南大战之后,谢琰已经调任会稽内史,本来北府军后勤筹备粮草物资的事情全由谢琰督办,现在则是谢安亲自督办了。四叔生病尚未康复,谢玄完全能想象到他是在拖着病体的情形下顶着压力为自己筹措粮草物资,安排运输事宜的。
鉴于以上种种,谢玄决定提前发动进攻。原本他的还想推迟月余,等待隆冬季节黄河结冰,便可免于渡河之险。因为在谢玄看来,最大的危险便在渡过黄河的时候。但现在,他知道等不及了。朝廷恐怕不会允许自己再按兵不动消耗粮草,四叔恐怕也承受不了上下的压力了。
寒风料峭的清晨,北府军的进攻开始了。
按照既定的计划,先以兵船转运兵马占据对岸,建立登陆滩头阵地,以便后续兵马远远不断的渡河。辎重和攻城器械则最后再过河。这第一步抢占滩头极为重要,因为敌人定会在渡河之际发动进攻。
为此,谢玄选定了五千精锐北府军将士作为渡河的第一梯队。领军将领选用了军中以勇武著称的三位将领,济北太守丁匡、济阳太守郭满以及奋武将军颜雄。令水军都督龙骧将军胡彬亲自率领三千精锐水军操舟渡河。
五十艘渡河兵船经过了特殊的改造,甲板铺设防火砂石,船首架设挡箭高墙。为的便是防止对方岸上敌人以劲**射杀或者以火箭攻击。
总之,为了此次渡河,谢玄可谓是做足了功夫,花费了心思,为的便是确保渡河的成功。
五十艘兵船在清晨时分满载五千名北府军精锐士兵,在初冬的浓雾之中往北岸进发。谢玄站在南岸坡上,心情紧张的注视着往河对面进发船队。这位经历过淮南大战的年轻统帅,本应该淡定自若才是,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情堪比第一次上战场一般紧张。
太阳渐渐升起,河面上的浓雾散去,五十艘战船组成的强渡船队完全呈现在视野之中。它们密密麻麻的横铺在宽约三四里的河面上,呈三排横队阵型,已然过了河心位置,正迅速向对岸靠近。
远远看去,船上的兵士手中的兵刃如河水的磷光一样闪耀着,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对岸。
对岸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敌人出没得迹象。但是谢玄知道那是假象。之前便已经不断的发现对岸敌人的踪迹,慕容垂的兵马定然昼夜不息的盯着自己的动向。今日渡河作战,他们岂能没有反应。
巳时时分,第一排十几艘兵船抵达了北岸近岸位置,距离已经在百步左右。谢玄知道,对方的攻击很快就要开始了。
果然,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之后,黄河北岸的荒草河堤之上,无数个黑影冒了出来。然后,无数的弓箭射出了肉眼可见的乌云状的弓箭,对着河面上的船只开始了
猛烈的打击。
密密麻麻的箭支居高临下从高处激射而至,落入大船左近浑浊的河水之中,射出无数个涟漪和水泡,发出沉闷的咕咕声。也有大量的箭支落在船上,船首和两侧的巨型挡板起到了作用。密集如雨打荷叶的笃笃声响起,挡板上迅速布满了无数的箭支。
数轮密集的箭支射击之后,接下来便是意料之中的火箭。拖拽着黑烟和火苗的火焰划出长长的轨迹射来,缠着油脂布条的箭支噗噗噗的划破空气,落在兵船和河水之中。
“落帆,落帆。”胡彬扯着嗓子大吼着,怒骂着。
水军兵士迅速将巨帆降下。整个船上,最容易起火的便是船帆,这是最大的目标,也是防御的最薄弱的位置。若不是为了抢速度,船帆早该在百步之外便降下了。
此刻落帆,已经稍微迟了些。几艘大船的船帆已然着火,而且迅速的引燃。随着落帆的口令,呼啦啦落下的是一团冒着焰火的火球。轰然砸在甲板上,烟火四溅,船上的兵士仓皇躲避。
好在甲板上事前铺上了细沙土以防火,一番折腾之后甲板上并无大碍。一些火箭即便射在甲板上,火苗也很快熄灭。
最前方的兵船已经到了岸边三四十步的距离,对于冲滩而言,这已经是一个接近成功的距离。五十艘船上的五千名士兵目前伤亡不超过三百。对于对方如此密集的弓箭打击的情形下,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远在南岸的谢玄吁了口气,他知道强渡马上就要成功了。一旦冲上岸去,冲滩的兵士散开阵型,对方的弓箭便失去了大量杀伤己方兵士的可能。在船上是最危险的,上了岸之后,以精锐的北府军士兵的能力,定能很快突破河堤,建立滩头阵地。
要知道,这五千兵士身着最好的盔甲,携带盾牌,神张**,强弓,利刃等最先进的单兵远近程武器。可以说是当世最强的单兵装备了。建立滩头阵地绝对不是问题。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迅速的将集结在南岸的大军运载过去,大小船只已经准备好,就等对岸打下一片滩头了。
就在此刻,谢玄却突然听到了对岸传来的轰鸣声和升腾的黑烟。看到了己方兵马人仰马翻的被掀翻在地,看到了兵船上爆裂的火光。
谢玄的瞳孔收缩了起来,表情惊愕,不可置信的看着对岸的情形。
“那是……火器?”谢玄悚然道。
第八三四章 背叛
那确实是火器,是火铳的打击和**的轰炸。
在慕容垂和李徽的君子协定之中,包括了李徽为慕容垂的兵马提供部分火器的内容。当然,李徽不可能提供给慕容垂大量的火器,只是象征性的提供一些火铳**和攻城用的**包,数量也及其有限。
迄今为止,东府军一共提供过三批火器和**给慕容垂,最后一次提供还在七月中,这之后便再也没有提供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七月里李徽已经意识到谢玄的北府军有北上进攻邺城的意图。李徽可不希望慕容垂拿着自己提供的火器对北府军进行打击。
到目前为止,三次提供的火器数量有限。其中劣质火铳一百五十支,都是东府军已经淘汰的即将报废的火铳。陶制**提供了也不过六千枚。那是鉴于慕容垂在攻克邺城之后,兵马一度极度缺乏兵刃盔甲,在面临翟辽叛军和苻丕的兵马联合进攻之时吃了多次苦头。所以,李徽决定给他们一些**,让他们在野战之中能够抵挡敌人。
至于**包,数量更是有限的,提供的不过百余包,主要是攻城开山之用。李徽希望鼓励慕容垂攻入太行山,进攻壶关。在山地险要之处攻城,**包可以提供给慕容垂的兵马一些敢于进攻的信心。
除了这些,便只有一些普通的火铳**和一些竹筒**了。
慕容楷索要过多次更好的火器和更多的**,都被李徽拒绝。至于当初慕容楷亲眼目睹的可轰击上千步距离的青铜炮和炮弹,更是多次请求无果。李徽怎会允许这样的大杀器落入他们手中。
其实,提供火器给慕容垂的做法并非是李徽的失策或者是被迫为之。看似是满足慕容垂等人的需求,让他们拥有了火器的打击能力。但换取了慕容垂对于青州四郡和北徐州被李徽占领的默许,光是换得这些,便已经是不吃亏了。
更何况,李徽还别有居心。
李徽需要的是慕容垂的燕军和苻丕的秦军以及关东武装打成一团,互相消耗。火器的提供会让慕容垂更有进攻性,更不惮于进攻城池。有**包这样的攻城利器,慕容垂不再担心他的燕军没有攻城器械的弊端,会更富有进攻性。
事实也是如此,慕容垂这半年多来往北地猛攻,收复幽燕之地城池,甚至兵马攻到了远在辽东之地的平州。这或许便是因为慕容垂掌握了攻城利器之故。
对李徽而言,控制火器的供给,让慕容垂既具有攻击性,又不至于碾压对手。在交战之中消耗力量,达到削弱关东各种力量的目的,那是最好的结果。所以,提供给慕容垂一些有限的火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个颇为歹毒的消耗策略。
但是,不得不说,慕容垂是狡猾的。在见识到了火器的妙用之后,慕容垂除了招揽人才全力破解**的配比之外,还按照火铳的样式私自铸造了一些。尽管这些火铳的质量堪忧,但只要能够使用,便达到了目的。
另外,大量的火器慕容垂都没有在作战之中使用,除了攻城用的**包之外,**火铳**这些都被慕容垂下令存储起来。慕容垂知道李徽不想大量供应火器**给自己,刻意让自己的火器打击能力处在一种极低的水平和数量之下。所以慕容垂积攒下来这些****,便是希望在关键时候能够有足够的火器来取得关键性的胜利。包括且不限于同东府军作战,以东府军给的火器打击东府军。
慕容垂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被迫将燕国的大片土地割让给李徽占据的现状。他迟早会反戈一击,将李徽的兵马从关东赶出去,赶回南方去。所以,李徽算计他的同时,慕容垂也在暗中算计谋划着李徽。只是目前而言,慕容垂还不能和李徽翻脸,他还需要将关东的敌人全部肃清。
说起来,这一次晋军北伐进攻关东,是在慕容垂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初和李徽在订立协议的时候,慕容垂曾要求过李徽保证晋军不得进攻关东,不得进攻自己。当时李徽的答复是,朝廷的事他管不了,他只能保证自己的东府军不会进攻关东。这被视为是李徽的一种隐晦的保证。
所以当得知谢玄的北府军进攻的消息后,慕容垂很是愤怒。当时
他正在北边幽燕之地进攻翟斌的侄孙翟辽的叛军,本来想斩草除根,将翟辽一举剿灭的,但得知北府军进逼黄河以南,意图进攻邺城的消息后,慕容垂立刻接受了翟辽的投诚,匆匆调兵南下。尽管他知道,翟辽这厮根本靠不住,终究是个祸患。但和气势汹汹而来的北府军相比,后者更是威胁。
慕容垂迅速做出了部署,他必须保住邺城,组织北府军的进攻。为此,他必须动用原本是打算用来进攻晋阳时,攻击壶关天险的火器。
这么做除了必须阻止北府军的进攻的原因之外,还有一层隐藏的手段。
在当初的协议之中,李徽要求慕容垂不得以自己提供的火器同大晋兵马交战。当时慕容垂便意识到,这可能是李徽颇为在意的点。他担心被人知晓其中的秘密,被人指责提供火器给敌人。这可是个极大的罪名。
慕容垂其实已经开始散布这方面的消息,但是大晋内部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对李徽也没有特别的影响。那么,自己便用事实来证明,李徽是和自己勾结的。
用李徽提供的火器去打击北府军,这是个极好的办法。不管结果如何,北府军一旦遭到火器打击,其矛头必指向李徽。
北府军是谢氏掌控的兵马,李徽定然吃不了兜着走。这一次可谓是一石二鸟之策,定会有一场好戏要看。
所以,在河堤防守的兵士们动用了大量积攒的**和火铳。这既是防守的需要,也是慕容垂攻心之计的需要。
这年头,尔虞我诈乃是常态,相互之间的捅刀子,背地里的算计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任何心软仁慈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弱点。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道理,便无法在这权力的游戏和生死的搏杀之中生存。
黄河南岸,谢玄目睹了火器在自己的兵船上轰鸣的场面,他心中的惊愕很快转变为极度的愤怒。他知道,当世拥有火器攻击能力的只有李徽的东府军。慕容垂居然拥有这样的打击手段,不用说,那必是李徽所提供的。
此人不但背叛了自己,也已经背叛了大晋了。
第八三五章 强渡
密集的**攻击给北府军抢滩兵马造成了极大的死伤。河堤上雨点一般投掷下来的**四处爆响,夹杂着密集的羽箭的打击,这让原本秩序井然的进攻变得极为混乱。
已然靠近岸边的十几艘兵船遭受重大伤亡,在**的轰炸下血肉横飞,烟尘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船上将领撕心裂肺的发出叫喊,指挥着兵士跳下大船往滩涂上冲锋。
更多的火器在河堤下方的滩涂炸响,更多的兵士在火器的肆虐之下倒在滩涂上。
此情此景,令后方观战的谢玄和北府军众将领一个个紧皱眉头,精神紧张。许多人都在担心,这种情形之下的冲滩强渡的任务恐怕要失败了。如此猛烈的火器的打击之下,冲滩的五千兵马恐怕很难立足脚跟。就算全部上了岸,也将死伤惨重。
“大将军,突然发生这样的状况,对方有火器在手,威力巨大,我方兵士死伤惨重。此乃预料之外的事,故而需要斟酌应对。为避免更多的伤亡,末将提议,可否暂时退兵,停止强渡。”参军司马高衡沉声说道。
谢玄面色冷冽,咬牙喝道:“我北府军向来有进无退,勇往直前,便是有刀山火海,也无后退之说。火器又如何?今日必须强渡过河,占领河岸。”
高衡道:“可是……”
“休得多言。传令,击鼓吹号,全力进攻。后续兵马即刻强渡,增援前军。高参军,你于南岸压阵。谢玩,传令亲卫兵马,随我登船强渡进攻。”谢玄摆手喝道。
谢玩乃谢氏远房旁系子弟,按照辈分是谢玄的侄儿,为人机敏,甚得谢玄所喜。故而被谢玄带在身旁作为亲卫营将领,贴身随行。
听谢玄说要亲自登船进攻,谢玩楞住了,叫道:“叔父,不可涉险。”
高衡等其余众将也纷纷道:“万万不可,大将军不可冒险。”
谢玄沉声喝道:“这是军令。违者斩之。谢玩,还愣着作甚?你要抗命么?”
谢玩岂敢抗命,高声应诺之后,飞快前往安排。众将闻言也不敢多言,纷纷跟随谢玄下到南岸河堤之下。
南岸滩涂上,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早已准备就绪,密密麻麻的兵马也都等在滩涂上。一旦先头兵马占据探头,这些兵马便会第一时间登上船只渡河,源源不断的加强滩头,拓展空间。
眼下对面激烈的作战情形历历在目,震耳的轰鸣声也正传来。冲滩兵马受阻,死伤严重的情况众将士也都看在眼里。这些人正自议论纷纷,心中惊惶。突然见谢玄在亲卫的簇拥下大踏步而来,所有的兵士都停止了说话,默默的看着谢玄。
谢玄银盔银甲,披风猎猎,头盔上的红缨似火,面色镇定的大踏步走向河边。一步步稳健沉重,丝毫看不出慌张。众人看到谢玄如此,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
“众将士,我将带头冲锋,诸位更不能畏惧不前。胡贼宵小,乌合之众。些许手段,想阻挡我大军渡河,那是休想。请跟随你们的将官,听从他们的指挥,有序上船。跟随本人的战船,跟着我进攻。”站在水边的岩石上,谢玄对着黑压压的兵士大声吼道。
“进攻!进攻!”
“杀,杀,杀!”
北府军众将士被谢玄的镇定所折服,勇气被他的话语所点燃,纷纷振臂高呼起来。
这之后,号角长鸣,金鼓齐鸣,无数的小船一船船的将兵士运到离岸数十步外的深水区停泊的大船上,不到半个时辰,近百艘大船已经扬帆启航直扑对岸。
对岸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焦灼状态,兵船在火器的轰鸣的烟尘之中已经全部靠岸,除了几艘已经燃起熊熊之火正在倾覆的大船之外。
船只在离岸二十几步外便已经搁浅,船上的兵士纷纷跳下水中,淌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岸上冲。而这段距离,让他们成为了更加容易攻击的活靶子。他们唯一的屏障便是手中的盾牌,但是那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各个角度射来的箭支以及河滩上火铳的轰击让他们死伤惨重。
在短短二十步的距离里,北府军的死伤人数激增。冰冷的河水中鲜血翻涌,尸体和伤兵在水中沉浮,随处可见。
到此时,在火器和密集箭支的连续打击之下,抢滩的五千精锐北府军死伤已经超过四成。阵亡上千,伤者逾千,情形惨烈。这还仅仅是开始,登上滩涂之后才是真正抢滩厮杀的开始。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退路。后方是滔滔大河,唯有向前冲,冲到河堤上,杀出一片安全区域,让后续的兵马抵达,才能保证存活。除此再无别的办法。
这几千精锐是参加过淮南大战的兵马,见识过大场面,确实意志坚强。寻常士兵在这种情形下怕是已经崩溃了。但他们却趟过了冰冷的河水,踩着稀烂的淤泥冲上了河滩。并且对河滩上的敌人迅速展开了反击。
对方的**在滩涂上的威力更强,丢来的**会在丈许范围内产生杀伤。这给进攻方带来了最多的伤亡。绝大部分北府军士兵都是为**所伤,这东西让人产生极大的心理阴影。看着它冒着青烟
丢在脚下的时候,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因为你根本逃不出它的**范围。
这种情形下,一些悍勇者采取了极端的方式。有的捡起来回掷过去,这种方式成功的很少,往往刚拿起来便在手中**,空爆的威力反而更强。所以有的兵士索性扑在**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身旁的兄弟。
冲上滩头的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简直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般。死伤的北府军士兵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增加了七八百人。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要死在这片乱石密布的滩涂的时候。突然间,可怕的轰鸣声好像变得稀稀落落起来。之前密集投掷而来的**不见了,稀稀落落轰鸣的是那些火铳。而这些火铳的威力其实并不强,除非打在裸露的脸和胳膊腿上,否则在数十步外打在盔甲上根本就像是被顽童远远砸了一堆石子在身上,没有太多的损伤。
而且,那些火铳太危险了,北府军士兵亲眼看到那些火铳在秦军手中爆裂开来,将燕军士兵炸得血肉横飞。那些东西不但没用而且对使用者自己极为危险,根本不必担心。
“他们的火器耗尽了。”
“他们没火器了,给我杀!”
“我大军已到河心,很快增援便到了,杀啊。”
领军的奋武将军颜雄和济北太守丁匡等悍勇之将发出了怒吼。在他们的带领下,两千余北府军残兵发动凶狠的冲锋。
六千枚**看上去是庞大的数字,但也架不住在宽达三里的战斗区域,由数百名投掷手不间断的投掷消耗。其实他们已经很克制了,但还是在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后消耗殆尽。
一旦失去了火器的杀伤力,打击的效果便差强人意了。对方举着盾牌冲上了堤坝。神张**,十字**,连**,以及强弓发动的反击迅猛有力。这些**箭一旦射中敌人,必穿透甲胄。而燕军的甲胄简陋之极,更加的抵挡不住。
济阳太守郭满率领的六百兵士首先突破了中段河堤,强**将河堤上燕军的千人队射杀数百人后,郭满带队冲散了他们,抢占了河堤据点。以此作为突破口,两侧兵马纷纷攻上河堤,击散燕军。在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形成了长宽里许的滩头阵地,站稳了脚跟。
对方组织了反扑,但无奈北府军的远程武器太强大,冲了两次死伤惨重之中,燕军不敢再冲。
而此时,谢玄率领的大队渡河兵马即将抵达北岸。在付出了不小的伤亡和惊吓之后,强渡行动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第八三六章 算计
谢玄亲自率领一万兵马冲滩上岸,局面迅速好转。精锐北府军兵马迅速拓宽滩头阵地,抢占制高点,修筑临时工事。兵马前出左右,强行接敌,硬生生将滩头阵地拓展为以河堤为基点,纵深三里,横向三里的大片区域。
没有火器的燕军在正面战斗上显然不是北府军的对手,他们的装备太烂,而且在河堤处投入的兵马并不多。这一次阻击战,慕容垂只派出了三万兵马在河岸阻击。故而双方的兵力差距其实并不大。
当北府军站稳脚,发起正面进攻后,燕军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了。况且,他们似乎也没打算死磕,北府军一攻,他们便后撤了。
在河岸制高点位置,谢玄的大将军旗被立起,所有兵马见到谢玄的大将军旗高高飘扬在河堤上,都知道大将军已经成功强渡并站稳脚跟,心中顿时安稳了下来。
谢玄下令稳住阵脚,首要之务是建立渡河通道,将黄河南岸的五万兵马和大量战马辎重物资全部运过河来。只有全部的兵马渡河成功,才算是真正的强渡成功。趁着天色尚早,必须尽快完成此事。
从晌午开始,近两百艘大小船只来回运送人马和物资,河面上船只穿梭络绎不绝。此处野渡还从未有过这么繁忙热闹的时刻。
午后未时,北府军兵马已经渡河过半,数万兵马开始往纵深拓展空间。一个时辰后,谢玄亲自指挥之下,北府军占领了北岸距离河岸五里之外的一座山头,并以这座无名山头为支点,完成了方圆十里的警戒范围,并依托山势开始扎营。
优先渡河的五千骑兵开始在河岸和山头之间的通道两侧巡逻,以保护渡河的兵马和物资通道。
燕军在午后便已经主动往后方退却,其兵马已经退到了十里之外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防御。那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基本放弃了对北府军的阻击。
即便整个渡河行动付出了近四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到天黑之时,北府军主力五万大军还是全部强渡成功。
无名山上,谢玄的大帐内灯火通明。谢玄召集众将总结战事,褒奖将士们的英勇。下令做好警戒和兵士的安抚动员,死伤士兵的运送和治疗工作。
会议很快结束,众将退去之后,谢玄端坐军案之后,拿起纸笔来。烛光跳跃着,谢玄提笔蘸墨落笔刷刷刷的写下一封奏折,写完之后,端详着内容许久,却又忽然将写的奏折撕成碎片,丢进帐中的炭火里。
他沉吟许久,起身走出帐外踱步。初冬的天空,满天繁星闪耀。星河灿烂,宛如天幕中无数的灯火明灭。四周大营之中,兵士们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大多入睡歇息,冷风之中,隐约传来了后方伤兵营中痛苦的哀嚎。
谢玄听着这些呻吟哀嚎之声许久,终于赫然转身回大帐,提笔蘸墨写下一封书信,吹干之后盖印封口,叫来两名亲卫。
“你二人连夜出发,将此信送回京城,亲手交到我四叔手中。记住,不可遗失,不可交给其他人。若有差错,提头来见。”
两名亲卫沉声应诺,将信接过,用油布裹好,扯开冬衣夹层塞入,之后两人叩拜离去。
谢玄吁了口气,看着晃动的帐幔,喃喃低声道:“你既通敌叛国,需怪不得我。今日差点坏我北伐大事,令我将士死伤惨重,你必须为此负责。弘度,莫怪我不念旧日情义,你之作为,已无法令人容忍,我断不能姑息你的行为。”
……
二十里外的丘陵之地,燕军的前军大营之中,一场军事会议正在简易的帐篷里召开。
密不透风的帐篷里挤着十几个人,烛火阴暗,帐篷里充斥着臭烘烘刺鼻的气味,那是牛皮帐篷在炭火烘烤之下发出的气味。更散发着刺鼻的酒气,因为帐篷中的众人手中都拿着酒囊正在喝酒。
帐篷狭小,十几个人便已经挤满了,显得逼仄而昏暗。
但这一切并不妨碍帐篷中众人高涨的情绪,他们大声的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叔父,我不明白,为何不允许我们调集重兵前来作战。我们完全有可能将北府军全部在河边吃下去。偏偏不许调用主力。我不理解。”说话的是慕容楷。
“是啊,儿子也有些不理解,我们既已调集十五万大军回邺城,为何还要任凭他们攻过河来。我们完全可以将他们拒之于大河之南。既然没想着要歼灭他们,那也该阻止他们。”慕容农附和道。
其他几名慕容氏子弟也都纷纷说话,意见基本上都是表达对今日作战的不满。今日慕容垂不允许调集主力前来作战,只派三万兵马阻击,结果不到两个时辰,便对对方突破成功。并且成功的渡河了。所以众人心中都觉得窝火。
慕容垂盘腿坐在上首的地毯上,散乱的长发卷曲着披散在肩头。他拿着酒囊一口口的喝酒,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子侄们红着脸吵吵。
等他们全部说完之后,慕容垂呵呵笑道:“都说完了?道
乾,道佑,你们还有什么牢骚话没有?一并说出来,老夫一一给你们解答。”
慕容楷灌了口酒道:“罢了,叔父自己说罢,叔父的心思似海,我等也猜不透,不如不问。叔父自会给我们解释。”
慕容垂笑了两声,沉声道:“猜不透么?如此简单的局面,有什么难猜的?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布局。你们要多动动脑子思虑事情才是。依着你们的想法,我们当调集主力前来同谢玄的北府**拼是么?那好,老夫提出几个简单的问题,请你们作答。”
众人闻言都看向慕容垂,挺直了腰杆竖起耳朵细听。
“回答老夫几个问题。其一,我们面对的是晋朝北府军的主力,那是晋朝花费巨额钱粮物资打造的精锐兵马,装备武器人员训练无不精良。就在去年,他们在淮南大战中击败了数十万秦军。虽然说其中有一些其他的原委,但以六万之军,力敌数十万之敌,这是不是事实?任何一支军队,取得了这样的胜利,都将脱胎换骨,令人生畏。我们去和这样一支兵马火拼,即便取胜,代价几何?若我们损失巨大,则苻丕会不会乘机来攻?北方部族会不会乘机叛乱?这么做到底是否明智?”
帐篷里甚为安静,其实慕容垂说的是最为浅显的道理,答案是明摆着的。只是帐篷里的众人看不到下一步,他们只想着眼前的战斗取胜,不去想付出的代价。许多人其实都会犯这个毛病。
“当然,老夫可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敢来进犯,便是死路一条。但却不必操之过急。打三天胜利和打三十天胜利的结果是一样的,都是胜利。但如果付出的代价越小,胜利的价值越大。老夫不在乎多久能够歼灭北府军,老夫在乎的是代价有多小。眼下天时在我,已入寒冬季节,北府军即将遭受风寒侵袭之苦。还记得当初我们攻邺城么?北府军将遭受和我们当初一样的境遇。地利也在我。我们有坚城可守。人和更在我。我听说谢玄的兵马四处抓民夫清淤铺路,他的手下兵马也干了不少劫掠之事,令百姓痛恨。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我们反倒着急去和他全面火拼?那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慢慢的拖着他们,让他们过河,让他们推进便是。让他们一步步的走向死亡吧。”慕容垂喝了口酒,笑眯眯的道。
众人纷纷点头,道理已经说的最清楚不过了。
“叔父,那谢玄会不会察觉?会不会撤走?若是被他们看出来了,那岂不是到嘴的肥肉没了。”慕容楷问道。
第八三七章 进击
慕容垂闻言呵呵一笑,沉声道:“谢玄出身陈郡谢氏,高门子弟年少得志,自然心高气傲,自高自大。此次攻我关东之举如此莽撞,便可知他一心想建功的急迫心理。按常理而言,大晋朝廷当无全面北伐之决心,因为时机未到。故而,老夫的推断是,此乃谢玄执意所为。既是他执意为之,必是不肯轻易退却的。他定自负于北府军的实力,对他自己的领军才能也颇为自负。明知我大军已然拒守北岸,却依旧强渡大河,那便是谢玄能够做出来的事情。说的直白些,他尚未经历真正的打击,还不够成熟。倘若他能审时度势,谨慎斟酌的话,倒不失为当世名帅。可惜,他恐怕到不了那一天了。”
慕容垂伸出粗壮的大手,在大腿上拍了拍,冷声道:“他不渡河倒也罢了,渡了河,那便回不去了。就算他醒悟过来,也回不去了。老夫已然派玄明率骑兵一万绕行渡河,抄了他的后路。他踏入关东容易,想抽身却难了。”
众人闻言纷纷讶然,玄明便是范阳王、车骑大将军慕容德,他驻扎在邺西上党郡,承担警戒阻挡壶关之地的重任。没想到慕容垂居然已经秘密下令他南下渡河,迂回包抄北府军的后路了。
“父王英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看来这一次谢玄的北府军插翅难逃了。若是能歼灭了他们,我们的盔甲兵刃,粮草物资便可收获良多。现如今我们正缺这些物资,特别是粮草,关东正缺粮。嘿嘿,这厮不是雪中送炭么?倒要谢谢他了。”慕容宝笑道。
慕容农沉声道:“父王,孩儿有些疑惑。那谢玄和徐州刺史李徽是结义兄弟。李徽此人奸狡猾聪慧。父王认为李徽能否看破我们的计谋?若李徽能看破我们的计谋的话,他会不会劝说谢玄不要冒进。会不会出兵协助谢玄呢?”
慕容垂抚须道:“本来这也是老夫的所虑之处。以李徽的精明,自当瞒不过他。若他竭力劝止,谢玄或许还真的会听他的。不过,现在就算李徽洞察危险,却也迟了。老夫猜测,此刻的谢玄定然已经对李徽极不信任,甚至恐怕已经反目成仇了吧。呵呵呵呵。”
“那是为何?”慕容楷讶异道。
“很简单,老夫特意今日用李徽给我们的火器行事,便是让谢玄生出猜疑。那火器是李徽所有,却为我所用,若你是谢玄,心中当作何想法?”慕容垂面露得色微笑道。
慕容楷思量片刻,猛然警醒道:“哎呦,原来……原来今日用火器拒敌,乃是叔父刻意为之。便是要……要让谢玄生出怀疑……”
慕容垂微笑点头道:“正是,否则老夫怎肯这么做。那些火器,老夫本是打算留作攻壶关取晋阳用的,谢玄既来攻,便先招呼他了。”
慕容楷神情惊叹钦佩之极,喃喃道:“叔父此举,当真是……是一绝妙之计啊。谢玄必怀疑李徽同我们勾连,背叛晋国。这样一来,即便必不会再听李徽任何劝解。而且,消息一旦传到晋朝朝廷里,李徽也将自身难保了。”
到此刻,所有人也都明白了过来,纷纷惊叹不已,连称妙计。
慕容垂见慕容楷神情复杂,知他心中所想,沉声问道:“道乾,你是否觉得,老夫这是暗中算计李徽,令他无法立足,恐有危难?”
慕容楷忙道:“岂敢。叔父,李徽如何,我并不关心。他对我们也是勾心斗角,并无诚意,我也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是……我那阿珠妹子,还有她的孩儿,我有些担心。一旦晋国朝廷发难的话,恐有危险。”
慕容垂大笑道:“哈哈哈,道乾,你多虑了。你那位妹夫可不是一般人物。你以为他甘心做晋朝顺臣么?以他的种种作为来看,早有雄踞一方之心。这一次,老夫不过是帮他一把罢了。我不推他一把,他反而不能进一步,说起来,他该谢谢老夫才是呢。至于说晋朝朝廷会不会对他不利,老夫认为,晋朝想要对李徽动手,怕还是时候未到。再说了,李徽的东府军人数虽少,战斗力可非一般兵马所能敌。晋国朝廷想要动他,也得集结大量兵马才能奏效。你放心,阿珠侄女母子不会有事的。”
慕容楷闻言点头道:“叔父说的是,但愿如此。”
慕容垂沉声道:“道乾,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令晋国内部不和,即便是生出内斗来,对我大燕有利。李徽盘踞在侧,实力终将庞大,这对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你也莫怪叔父挑起他们内部不和,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李徽何尝不是坐山观虎斗,希望我同秦人斗个两败俱伤。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不就是他如此讹诈到手的么?老夫令其和晋国内斗,也是我大燕所需。你不可本末倒置。”
慕容楷一惊,忙匍匐磕头道:“叔父教训
的是。”
慕容垂点头道:“李徽是个当世雄才,我对他一直很欣赏。若能逼得他走投无路,或许他会肯同我们合作。到那时,反而可以皆大欢喜。总之,一切看局势的发展定夺。若他执迷不悟,你也不能怪我们见死不救。我们不但要令他失据,更要适时的动手,拿回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地。道乾,这是生死存亡关头,可不要胡思乱想。阿珠母子随时可以接来邺城,一旦宣布她的身份,没人敢动她分毫。”
慕容楷沉声道:“叔父所言极是。”
慕容垂微微点头,拿起酒囊来喝了一口,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都很辛苦,若无其他疑惑,那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纷纷起身,慕容绍忽然问道:“叔父,有没有可能,李徽为了自证清白,率军来攻我?东府军一旦加入,局面便不同了。”
慕容垂一愣,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最好不要这么做,因为这是同我们正式为敌,对他而言,得不偿失。李徽若有异志,便不该来救北府军。北府军为我所灭,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以他的智慧,当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若当真是当世枭雄,便会坐看谢玄兵败于此,坐看北府军消亡。如果他真的出兵攻我们的话,那只能说,他是个庸才。不不不,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除非老夫……看错人了。可老夫怎会看错他。”
……
次日开始,谢玄的北府军开始向邺城攻击前进。谢玄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兵马推进的小心谨慎,不敢冒进。虽然谢玄对战斗有极大的信心,但忌惮于对方的兵力人数和可能存在的火器的凶猛,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进攻。
而燕军也极为配合的进行顽强的抵抗,慢慢的败退往邺城方向。表现的既不是明显的佯败,也非死命阻击之姿。一些要地还要进行一番拉锯进攻。
就这样,经过十余天的拉锯牵扯,北府军攻克了邺城西南的临漳县,终于将战线推进到了邺城城下。
而此刻,已然是十月下旬,气温已经迅速下降,北方最寒冷的季节已经来临。
十月二十一,燕军全部龟缩进城,放任北府军大军抵达邺城西城开阔地带。当日午后,当谢玄下达了扎营的命令后,刺骨的寒风之中夹杂着细小的雪花飘落。
北方的第一场雪来了。
第八三八章 高台
邺城西南,风雪之中,谢玄在亲卫和将领的陪同之下登上了距离邺城数里之外的铜雀台。
传言当初曹操灭袁氏兄弟之后夜宿邺城,夜半见漳水之畔金光闪烁,遂命人挖掘,得铜雀一只,以为祥瑞。于是征调民夫百姓于此建造铜雀台,供奉挖掘出来的铜雀。
确切的说,铜雀台并非只有一座高台,而是铜雀、金虎、冰井三座高台。按照那个传言所说,应该还挖掘出一只金虎,一口冰井才是。具体情形,却也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这邺西南漳水之畔,三座高台还是实实在在的矗立着。只不过,百年时光,风雨的侵袭,此处三座高台已经斑驳陈旧,周围房舍破败,乱草杂树丛生,在风雪之中,更是满目的颓废之感。
谢玄等人沿着长阶登上了铜雀台顶端,却已经气喘吁吁。因为此台高达十五丈,宛如**高塔一般。上得高台来,台上原本的楼阁门户皆已损毁倒塌,正中台基之上只剩下一个断裂的底盘。那或许便是曾经供奉那支展翅欲飞的铜雀之处。
谢玄默不出声的缓步走向铜雀台北侧边缘,极目往邺城看去。从这个角度看邺城,那南北二城恢弘开阔的场面一览无余。城中房舍街市,鳞次栉比,高楼宫台,皇皇而立。城边漳水环绕,气度开阔。
邺城也是几朝古都,城池格局阔大,气度恢弘之极。
特别是眼下,天上乱雪纷飞,四周景色迷茫之时,看的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更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感受。
谢玄伸手轻拍石栏,叹道:“好一座城池。想当年,三国争霸之时,魏王在此,好不英雄得意。筑三台于此,好大的手笔。站在这高台之上,风雪之中隐有金戈铁马之声,令人不免唏嘘感叹。”
身旁众将纷纷点头。谢玩道:“那曹魏不过昙花一现,算不得英雄。今日大将军率我北府军北伐至此,待我们拿下邺城,收复北方之地,令我大晋南北一统,方为英雄伟业。”
谢玄皱眉转头斥道:“你懂什么?我等焉能同魏王相比。便是我大**山,也得于魏王之手。魏王不算英雄,谁算英雄?而我谢玄这样的人,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怎能同魏王这样的人物争辉。谢玩,你要多读书,多见识,少妄言。不要贻笑大方。”
谢玩闻言,面红耳赤,连忙躬身称是。
参军司马高衡拍了拍谢玩的肩膀以示抚慰,走到谢玄身侧道:“大将军,古人有古人的功绩,今人有今人的作为,并不可相提并论。倘若当真如谢小将军所言,我们能攻下邺城,收复北地,结束百年来的纷乱局面,倒也不失为伟业。”
谢玄点头,眯眼看着风雪之中的邺城,沉声道:“不知我能不能做到。眼下局面已经有些不妙了。没想到北地十月便下了如此大雪,天气竟已如此的严寒。我们的时间很紧迫。若不能尽快拿下邺城,恐怕后果堪忧。”
高衡拱手道:“大将军勿忧,眼下我军中粮草充足,柴薪冬衣正在源源不断的运抵,攻城物资齐备,将士们士气高涨。天气虽寒,也没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谢玄沉声道:“我就怕时间拖得太久。这场雪后,必是极寒。我们的补给线漫长,河道虽然通畅,但严寒之后必会封冻。对物资运输不利。”
高衡微微点头道:“确实需要速战速决。后方传来消息,运输物资的船只已经需要每日花费大量的人力进行人工凿冰开河。每天要派出大量的百姓于河道凿碎冰层,让船只通行。这场大雪之后,陆路恐难畅通,只能靠水路了。冰层一天比一天厚,再过一段时间,那是根本无法通过人工凿冰行船的。况且,百姓冻死落河的不少,并非长久之计。”
谢玄沉默不语。
高衡试探着道:“大将军,莫如定个期限。以眼下的情形,坚持十日不成问题。莫如攻城十日,若不能克,则退而休整。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日,我们再……”
“不!”谢玄沉声打断。“不能退。此次不能得手,一旦退兵无功而返,则朝廷必不许再进攻了。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拿下关东。无论如何,要咬牙坚持住。告诉藤括之,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军中供应。他可以犯其他的错,但这件事必须办好。至于百姓死伤……那也没法子,那些都是代价。就像我们攻城之后必有死伤一样,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高参军,你跟随我多年,知道我的脾气。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困难可以说,但是丧气的话不许说。我谢玄不能让人看笑话,我北府军更不能被人看轻。”
高衡暗叹一声,点头不言。
谢玄眯着眼,看着四
周越来越大的落下的雪花,短短时间里,四周的景色已经陷入了一片苍茫和混沌之中。大雪随风飘落,将谢玄等人笼罩在高台之上,像是被圈进了一片白色的织网之中。
“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大雪了。记得我年少之时,最喜欢下大雪了。”谢玄一边说,一边伸手出去接了满掌的雪花,放在眼前看。
“听说大将军少年时便喜欢赏雪。还有一段佳话轶事。大将军的阿姐更是咏雪高才。”高衡笑道。
谢玄笑了起来,沉声道:“我家阿姐自然是高才。大雪纷纷何所似,空中撒盐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好似天上撒面粉,哈哈哈。”
谢玄忽然想起了这一句,忍不住大笑起来。但笑声迅速戛然而止。因为那句‘好似天上撒面粉’是李徽插科打诨凑上去的。此刻想起当初一起交往的无拘无束的时光,再想想眼下的情形,心情当真是凝滞难言,复杂无比。
“如此大雪,怎可无诗,可惜阿姐不在这里,若她在,必能吟诗而赞。”谢玄轻声道。
“大将军何不吟一首。大将军也是文武全才之人呢。”高衡微笑道。
谢玄没有说话,看着眼前风雪弥漫笼罩着的三座高台,心中竭力想象着当初高台新筑之时,春暖花开,此处花团锦簇,万物欣荣的场面。
于是开口缓缓吟诵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那是一首《铜雀台赋》,乃魏王之子曹子建所作。
吟罢此赋,谢玄抖落身上的积雪,大踏步率领众人下铜雀台,直奔大营而去。
……
两日后,北府军发动了针对邺城的猛攻。
第八三九章 攻城
凛冽的北风之中,北府军的大型攻城器械在雪地里展开。此次随大军前来的大型攻城器械多达四百多架,其中包括两百多架重型投石机,八十架重型床**,十五辆铁头攻城车,以及三十多架云霄登城车。
这些攻城器械都是大晋近年来发明的最为先进的攻城器械。以重型投石机为例,是用一根根原木现场组装起来,高达三丈,臂长六丈,可将数十斤重的巨石投射至六百步之外。比之之前普遍使用的投石车在投射距离和投射重量上的性能都强了一倍。
重型床子**也是近来大晋发展出来的新型打击利器。那是在丈许宽的**机上,安装了上下三层一共九张超强弓**组成的**箭打击装置。
操作之时,需四名兵士推动机轴,将九张**弓同时张开,瞬间可发射出九只劲**,射程高达四百步。在四百步距离内,铁**箭头可贯穿三层甲胄,威猛无匹。
此次北伐作战,谢玄最担心的便是北方的骑兵冲锋作战。而这些重型床子**,将是敌人骑兵的噩梦。试想,一支骑兵对北府军发动冲锋,在四百步外便要遭受如此强劲的床**的射击,在整个冲锋过程中要遭受起码七八轮这样的床子**的轰击,必然死伤惨重。这样的床子**可以连人带马都直接贯穿,而且一射就是九支,并且还有数十架齐射,这是何等的凶横和威猛。
几个月前,李徽曾提出要提供给北府**器助力他北伐作战,谢玄一口回绝。其中原因,除了谢玄一向自傲,不愿假手于人。另外,对火器这东西也不太信任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谢玄手中已经有了这些强力的攻城和打击兵器。完全不必借用李徽的力量。
除了这些之外,攻城云霄车的改进更是谢玄敢于进攻邺城这座坚城的底气。数十辆云霄攻城车将是攻城利器。
这云霄攻城车可不是一般的攻城器械,那是可以直接架设城头上下进攻通道,攻守兼备的移动堡垒。
简单来说,那是一座移动的楼梯,高达数丈的一座箭塔,藏兵数百的移动堡垒。其内部分为三层,以楼梯相连。最上层有吊桥,一旦移动到城墙边,吊桥放下,便让城头上下瞬间贯通,形成进攻通道。兵士们不必暴露在对方的打击之下,只需从底部攀爬木梯进入上层,通过吊桥冲上城墙便可。
更可怕的是,在其顶端还有弓箭手驻守,居高临下射杀城头敌军,确保攻城士兵能够顺利登城。
这一批攻城器械昂贵无比,花费的代价极大。光是一座重型投石机,选取的原木便都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得到的。那是之前从南方深山运出来的,打算建造宫殿的木料。之后实行先军政策,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建立和武装北府军身上,宫殿自然是不建了,这些木料也被造成了攻城器械。
北府军是几乎举全大晋之力打造的军队,新兵器,新器械研发打造出来,首先装备的当然是北府军。此次这批全新打造的新器械,理所当然的为谢玄所用。
可以说,此刻的北府军和淮南大战时的兵马相比,不但在人员上更多,在装备和攻城器械上更是超出不知多少。也难怪谢玄信心满满了。
这些器械光是运来便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过去的两天两夜的时间里,随军的千名工匠在五千多名士兵的协助下才完成了全部的组装。
而此刻,它们即将展现它们的威力。
谢玄的攻城策略是,利用攻城器械的优势,集中突破南城。北府军精锐兵马,武器装备战斗力都占优,一旦城破,对方将无法抵挡。
这一次和彭城之战不同,攻彭城时北府军没有这么多全新的攻城器械。这一次有投石机和云霄车相助,定要以雷霆之势攻克此城,速战速决。这也是目前整个作战局势的要求。天气严寒,军中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冻伤兵士的情况,再也等不得了。
巳时时分,雪后惨淡的阳光下,号角声响彻天地。
随着谢玄一声令下,数百架重型投石机开始向着邺城南城城楼和城墙上方开始投掷石块轰炸。
投石车的气力极大,数十斤重的石块被高高抛起,投射到数百步外的城墙上方,砸下来时的威力和冲击力可想而知。城楼和城墙上方很快便被乱石飞溅的烟尘所笼罩,到处是弥漫的烟雾,飞溅的石块如锋利的刀刃四处乱飞,轰鸣声震动耳鼓。
邺城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坚实无比。夯土夯筑的城墙主体坚如磐石。乱石固然无法撼动城墙主体分毫,但是薄弱处如城垛,城楼,城墙上的角楼箭塔等设施却是承受不住的。
起初似乎无碍,但在轰炸进行了一炷香后,城垛开始倒塌,箭塔角楼开始崩塌,南城城楼也被砸塌了几根廊柱,发生了严重的垮塌。
然而这并非北府军的目的。北府军的目的是压制城头守军,为攻城推进做准备。在连续轰炸小半个时辰之后,攻城的兵士开始向着城下进攻。
第一梯队是工兵队,他们的工作是
在投石车的掩护之下搭建攻城通道。这个工作并不容易,因为需要给云霄车搭建过河通道,他们不能搭建浮桥,需要在护城河上用沙包泥包填充出堤坝来。唯有这样的坚实的地面,才能让极为沉重的云霄车硕大的车轮碾过道路,抵达护城河对岸,保证只有两丈长的吊桥能够搭上城墙。
这个工作是艰苦而漫长的,起码有丈许深,数丈宽的护城河上搭建数十条堤坝,看似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如果人力充足,准备充分,且不受滋扰的话,那并不是什么难题。
谢玄虽然希望能够速战速决,但他却还没有急到认为一切可以一蹴而就的地步。他也有极大的耐心去完成攻城的整个过程。并且,在战前的准备之时,在已经定下攻城策略之时,相关的繁琐的准备工作便已经开始了。
数千名工兵背负着早已装填好的沙土草袋如蝼蚁一般的在选定好的位置开始将沙土草包投入护城河中。数以百计的大车装载满满的土石运往河边倾倒。
天空中巨石呼啸,数十步外的城头上烟尘滚滚,工兵们的行动却好整以暇,有条不紊。他们根本不担心会有城头上的敌人对他们进行打击,因为这样的轰炸对方根本在城头立足不住,必定全部躲在城墙内侧和其他安全的位置。他们唯一所要担心的反而是自家的投石机会不会将巨石砸在他们的脑袋上。或者是被城头飞溅的乱石砸伤。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轰炸一直持续到了午时。这当中进行了两次半个时辰的暂停,因为为投石车准备的石弹不足了,必须要等待采石的兵马用大车从不远处的小山之中运来。
在轰炸暂停之时,燕军才有机会登上城墙查看城墙设施的损伤情况和敌人进攻通道的铺设进度。但是他们看了也是白看,虽然看到护城河上已经被填充出了数十条通道,正在往城墙下蔓延,完成度已经有一半多了。但他们毫无办法,因为根本没法破坏对方的进程。
就这样,进攻的第一天,谢玄的北府军花了一整天时间,完成了二十多条宽达两丈的护城河上的进攻通道。
强大的投石机的压制力令他们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北府军完成了这一切。双方在攻城第一天的死伤都不超过百人。在这场双方兵马总数近三十万的攻城大战之中的第一天,死伤人数不超过百人,简直是一件极为滑稽的事情。
那只是残酷战斗来临前的安静。激烈的攻城战和大量的伤亡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第八四零章 攻城(续)
凌晨时分,一阵剧烈的轰鸣响彻天地,惊醒了城下北府军将士们。
谢玄赶忙披挂起身,召人询问缘由。很快,消息传来,是城下的护城河上白天辛辛苦苦搭建的通道被炸毁了十几条。
原来,燕军兵马在黎明前的黑暗寒冷的掩护之下缒城而出,对护城河上的堤坝进行毁坏。本来,想要摧毁搭建完成的通道可不容易,那都是一包包的沙土泥包堆积起来的。而且,严寒已经将泥土冻得结结实实,很难通过挖掘的手段令其垮塌。但是,慕容垂手中还有一批李徽之前给他们的**包。此时此刻,这些**包派上了用场。
几十个**包被埋在了十几条通道挖掘出来的坑洞里,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十几条辛辛苦苦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搭建的通道被炸开了巨大的豁口。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乌有。
得知消息后的谢玄气的脸色铁青,当场将负责值夜警戒,防止敌人搞破坏的几名将领军法处置。他们的职责是半夜值守看护,但显然,他们掉以轻心**了。二十架重型床子**在数百步外瞄着通道位置,但凡他们不偷懒,只要发现敌人的踪迹,出城破坏的敌人必是被射的血肉模糊的。
但从内心里,谢玄将这笔账记在了李徽头上。本来对方想要破坏堤坝是不太可能的,但正是有了**,他们只派出了不到两百人,便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白天里上万人辛苦搭建的通道炸毁。若不是李徽和慕容垂勾结,给予他这些**,怎至于此。
今日本来是计划要进行大规模的正式攻城战。但二十多条通道被炸毁了大半,数十架云霄车不可能从那几条通道上拥挤过河,所以今日的攻城计划只能推迟。
好在被炸毁的通道部分的填补比之从头开始要容易的多,但是该有的程序一个也不能少。
于是乎,天明之后,北府军不得不按照昨天的流程再走一遍。重型投石机开始轰炸掩护,疲惫不堪的工兵开始重新装运砂石泥包进行封堵。到午后时分,才将被炸毁的通道修补好。
看似没有太多的影响,只是拖延了半天的时间罢了。但此事却在心理上给北府军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几名将领被依照军法斩首,对方用**炸毁通道的举动让北府军将士们意识到对方火器的威胁依旧存在。对方不是手中没有火器,只是留作关键时候使用罢了。尚不知对方手中还有多少火器,这成为了心理上的一个不小的阴影。
但无论如何,进攻终究要开始。通道重新铺设完毕之后,午后时分,北府军发起了汹涌的进攻。
在已经损坏了数十架的重型投石机的掩护之下,北府军大军组成密密麻麻的进攻方队,顶着盾牌开始向着城下移动。
两万大军组成数十个方阵,就像铺天盖地的洪流,向着城下涌来。每一个方阵中间都簇拥着一座高高的云霄车。高达数丈,庞大笨重无比的云霄车在下方人力和牛马的拉扯之下缓缓的向着城墙下挺进。云霄车下方八只巨大的木轮摩擦着车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轰隆隆的抖动着,像是一个个高高矗立的巨人,向着城下挺进。
每一个云霄车内部,都已经有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兵士藏匿其中,作为第一批敢死队的成员,他们将第一时间冲上城头,和敌人进行厮杀。为后续登城的兵士争取时间。
三十架云霄车,每一架云霄车内部都藏匿了三十名敢死队。一共千名兵士,将英勇赴死,第一时间通过吊桥冲上桥头。
当然,在那一刻他们并未完全的孤立无援。每座云霄车顶端的有十名**手将会为他们射杀城头敌人,给予他们一些帮助。
战鼓隆隆,号角激昂。方阵踏步而行,在天空中划过的石头飞行的轨迹之下往前挺进。当进入护城河外侧直接二十步的位置,距离城墙五十余步的范围的时候,后方的投石机停止了轰炸。这个距离已经是容易误伤的距离了。落下的石头砸了兵士倒也罢了,砸坏了云霄车,那将得不偿失。
五十几步的距离,那也是血腥厮杀的开始。
燕军虽然龟缩躲避石块的轰击,但是他们密切注意着对方进攻的时间节点。轰炸刚刚停歇,城头号角便起,躲在城墙后侧的燕军士兵便如潮水一般从后侧石阶冲上已经一片狼藉的城墙上方。
在不到盏茶的时间里,数千名燕军弓箭手已经就位,不待下令,他们已经弯弓搭箭,向着城下北府军军阵射出箭支。
“立盾!立盾!”
北府军领军将领们吼叫着,方阵前方巨大的木盾竖起,后方兵士举起盾牌护在头顶,瞬间形成防箭盾阵。随着密集的笃笃笃声响起,无数的羽箭激射而至,钉在盾牌上,射在地面上,穿透缝隙射在士兵们的身体上。
随着越来越多的燕军兵士冲上城墙,猛烈如狂风骤雨一般的箭雨激射而下,对攻城兵马发起了猛烈的打击。
血光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虽有盾阵保护,但密集的箭雨还是能从各种角度穿透阵型的瑕疵和缝隙,将躲藏的兵士射中。一朵朵血色的花朵在盾牌下方飞溅,在方阵走过的路途上,留下被射中受伤的无助的士兵。一旦脱离盾阵的保护,他们会在
第一时间被射成马蜂窝。
事实上,方阵已经在彭城之战中被证明不是最好的进攻阵型。防守方可用强劲的床**轰开阵型。更何况现在还有火器这种东西,越是密集的阵型,便越是容易发挥火器的**力。
但今日攻城,谢玄还是采用了这种阵型。原因很简单,兵马必须保护云霄车前进。必须要保护拉车的牛马和推车的士兵。而所有方阵之中的兵士,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要将依靠着云霄车发动进攻。所以,他们必须在云霄车的周围进行保护,并全力将云霄车移动过护城河。
方阵在箭雨之中缓慢前进着,逐渐抵达了护城河通道位置。这里距离城墙只有三十余步,只要越过护城河通道,进入护城河内侧,站稳脚跟。那么云霄车便可以将吊桥搭上城墙。进攻便会立刻开始。
但是三十步的距离,也是最危险的距离。谢玄在后方紧张的关注着战场的情形,他知道,三十余步的距离是**和**物投掷可及的距离。如果对方手中藏有火器,在这个距离之内必会朝着密集的方阵投掷杀伤。
如此密集的阵型之下,造成的杀伤力将是巨大的。也许是毕生第一次,谢玄如此紧张于火器这种东西的存在,期盼着对方再无这种手段。
好消息是,城头的燕军没有投掷出任何的**物,他们只是疯狂的放箭,对城下因为道路变窄而造成阵型混乱的兵马持续射击。那说明,对方已经没有投掷的火器。这让谢玄稍微松了口气。
方阵变幻阵型,部分北府军士兵留在护城河外侧开始放箭对城头进行压制。其余兵士驱赶着牛马推着云霄车前进。于此同时,后方数百步外安置在土台上的床子**开始向着城头发射。
粗大强劲的**箭发出嗡嗡的声响破空而至,射向城墙上方的燕军。只要被射中的,都会化为一蓬血雨,直接被贯穿身体,连人带**箭衰落城墙后方。
只不过这种对城头的射击准头不足,大部分**箭射中城墙外侧,甚至直接从燕军的头顶飞走。能够直接命中的只有少数。即便如此,压制力和威慑力也是令人毛骨悚然。
北府军将士们都明白,云霄车渡河的过程是最艰难危险的时刻。必须确保云霄车抵近城墙,攻城才能开始。所以,北府军不惜代价尽全力的压制城头火力。而他们也确实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一旦和城头对射,城头燕军居高临下和人数的优势便体现出来。护城河外侧岸边人仰马翻,燕军密集的箭雨如瓢泼大雨浇下来,北府军士兵的死伤人数在一瞬间直达峰值。
第八四一章 鏖战
“冲,往前冲。该死的畜生。”
将领怒吼着,咒骂着,挥舞着鞭子抽打着拉扯云霄车的骡马。骡马们悲鸣着,身体的肌肉青筋暴起,死命的往前拉拽着沉重的云霄车,一步步的往前挪动。它们的身体上被箭支插的到处都是,每一次的用力,血水都从伤口中汩汩流出来。
这还是在有专门的兵士为它们顶着盾牌的情形之下。若非如此的话,这些骡马早已成了豪猪了。在鞭子的抽打下,骡马用尽最后的生命力扯动着云霄车,在十几匹骡马和后方数十人的推动下,云霄车一点点的在通道上挪动着。
终于,漫长的像是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时间过去,第一辆云霄车终于抵达了护城河对岸,矗立在城墙外侧数丈外的位置。
高大的云霄车就像一个蹒跚而来的巨人,站在了城墙边缘。它距离城墙不过数丈,高出城墙丈许的距离,俯瞰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燕军士兵。
其实,云霄车早已是燕军士兵攻击的目标,无数的箭支早已将云霄车的正面车体射的密密麻麻,像是巨人身上长出的毛发一般。但那是原木打造的车体,厚达半尺,坚固无比。别说箭支,就算是拿斧头砍,也要砍上很长一会才能砍穿。所以,燕军对云霄车的射击,就像是蝼蚁对巨人的骚扰一般,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而现在,巨人要发威了。
“固定住车轮,放下吊桥,所有人准备……攻城!”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中,云霄车的车轮被横木双向卡住,稳稳的停住。车内三十名敢死队听到了命令,全部绷紧了神经和肌肉,握紧了兵刃,做好了准备。幽暗的车内平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在狭小的空间里,即便外边喊杀声连天,他们互相之间也能听到身旁人的心跳和剧烈的呼吸声。
下一刻,正面高高竖起的一块巨型车体的原木木排轰然向前倒下。那是长达数丈的云霄车的吊桥。吊桥重的落下的那一刻,将城头的瓦砾和烟尘鼓荡而起,激荡其巨大的烟尘。顺带将七八名没来得及躲避的燕军士兵像苍蝇一般的拍成肉酱。
云霄车内,昏暗的空间猛然被刺目的光线照亮。一条通向城墙的道路豁然出现在眼前。
“杀!”
三十名敢死队士兵发出凄厉的吼叫声,所有的紧张和惶恐都已经置之脑后,他们窜了出去,冲向未知的命运。
在他们下方的阶梯上,从云霄车下方小门内鱼贯而入的攻城北府军士兵正沿着阶梯往上方飞快攀爬,冲上平台位置,然后会沿着吊桥冲上城墙。
而在云霄车的顶端,当巨大的吊桥落下之后,吊桥隐藏着顶端射击平台上的十余名**手也暴露在视野之中。他们手中的**开始朝着城墙上近在数丈的城墙上的燕军进行连续的射杀。这样的距离,根本无需瞄准,劲**只要射中,必贯穿入体,不死也脱层皮。
这便是云霄车的可怕之处,只要被它靠近城墙,瞬间防守方的地利优势不在,因为它可以在瞬间联通城墙上下,形成攻城的快捷通道。城墙再高再厚再坚固,在云霄车面前却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城墙的高度能够高达六七丈之上,超出了云霄车的进攻高度。
它不但是进攻的通道,还是移动的箭塔堡垒,是无可撼动的巨人,是攻城的重器。
这也是谢玄为何花费了巨大的周折也要将云霄车携带前来,花费巨大的气力,为它铺设攻城通道。进攻的计划也围绕着这些庞然大物去开展的原因所在。
云霄车带来的攻城方式的改变,以及它强大的攻城能力值得他这么做。
谢玄敢于进攻邺城的底气不光是强大的自信,更是因为拥有这些强悍的攻城重器带来的强大信心。他知道这样的重器会让攻城方式完全改变,不会再像传统的攻城方式那样,靠着人命的堆砌冲击城墙,靠着兵马的数量优势去赢得胜利。即便眼下,对方的兵马数量超过自己数万人,他依旧敢于攻城的底气便在于此。
燕军士兵在云霄车吊桥放下,从内部冲出敌军士兵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这个庞然大物是干什么用的。在此之前,他们尚不太清楚北府军为什么要推着这些庞大大物抵近的原因。
惊愕过后,燕军赶忙围拢过来接敌,试图堵住对方冲上城墙上的兵士。
第一辆云霄车上冲出来的三十名敢死队冲到城墙上杀出了数十步的距离,便迅速被燕军守军从两侧围堵。他们平均生存的时间不超过三十息,因为燕军人数太多了,三十多人在城墙上根本没有任何施展的空间便血洒城墙之上。
但作为第一批冲上城墙的敢死队,他们**了燕军数十人,同时也为后续兵马登城争取了时间。在他们倒下之后,源源不断的北府军士兵冲上城墙,和燕军守军展开厮杀。
在半个时辰之内,除了车轮卡在软泥里无法行动的三座云霄车之外,其余二十多架云霄车陆续抵达位置。很快,邺城南墙上被撕开了二十多道口子。在上千敢死队的冲锋掩护下,数以千计的北府军冲上城头。整个南墙之上陷入了血腥的肉搏战。
双方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喝**着,在满是碎石,坑洼不平的城墙上相互厮杀。整个城墙上到处是厮杀的身影,到处是飞溅的血肉。不时有兵士摔落城墙下方,像个破口袋一般发出破碎的声响。
城墙上,死亡前的哀嚎和受伤的呻吟,兵刃的交击声,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盔甲上摩擦的声音……这所有的声音都汇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刺耳的令人极为不适的声响,充斥每个人的耳鼓。
看起来,北府军的进攻很成功。在凌晨的小插曲之后,一切按照谢玄的计划进行着。没有过多的拉扯,北府军第一次进攻便取得了成功,眼下已经有数千士兵登城,并且在多处城墙位置形成了突破口,占据了多处城墙位置。
这对于攻城兵马而言,简直是个梦幻一般的开局。
邺城南城门广场北侧,金光寺大殿佛塔平台上,慕容垂面无表情的听着慕容农的禀报。此次南城城墙指挥作战的事慕容农,那也是慕容垂儿子之中颇有领军才能得一位。当初正是他于邺北起兵,并将苻丕手下大将石越斩于马下。
但此刻
,慕容农神色颇为慌张。
“父王,这么下去,城墙恐难保住。那些攻城器械太厉害了,敌军士兵源源不断的攻上城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父王,得想办法才是。我们的兵士在装备上吃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死伤颇为惨重。”
慕容垂瞪了一眼慕容农,沉声喝道:“沉住气,身为领军之将,自己先沉不住气,如何令将士安心?他们不过是攻上了墙头而已,我们的兵马比他们多数倍,我们完全消耗的起。就算他们突破了城墙又如何?城内还有兵马等着他们,城中街道皆已设屏障,耗也耗**他们。”
慕容农忙点头称是。正如慕容垂所言,南城主要街区已经全部封锁。街道全部已经设置障碍,于有利地形之处设伏兵弓箭手。
眼下己方兵马死伤虽然惨重,但是己方兵马消耗的起,对方却死一个少一个。哪怕是一换一,甚至二换一,北府军也是不划算的。
“不过,轻易的让让他们突破城墙,终究于士气有损,我们也不能死太多的人。损伤太巨,会招来另外的敌人的攻击。那些攻城云霄车是根源,必须毁掉那些东西。道佑,你觉得如何能够毁掉那些东西?”慕容垂道。
“父王,只可惜没有了**包,早知如此,凌晨时分便不该去炸护城河上的通道。这要是丢个**包到那些东西内部,定然炸得四分五裂。”慕容农道,
慕容垂皱眉不语,那是自己下令炸毁通道,迟滞对方的。慕容垂的想法是,能够迟滞对方一天是一天,越拖下去,对自己越是有利。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样的攻城利器。早知如此,确实该留着对付这东西的。
“火攻或许可以。那东西应该是木制的。或以火攻焚毁之。”慕容垂沉声道。
慕容农道:“父王,火箭难以奏效,我已经下令试过了。无法引燃。”
慕容垂冷愣了愣,沉声道:“按理说那应该是木头打造的,为何无法引燃,不得其解。或许是火箭火力不足。道佑,或许该将那些宝贵的猛火油拉出来派上用场了。那火猛油沾染即燃,即便不能将那攻城车烧毁,也能封锁通道,令其兵士无法上城。只要能阻止他们的兵马上城,便可乘机清除城头敌军。”
慕容农大喜道:“父王不提,我居然忘了我们还有些猛火油可用。那猛火油确实起火猛烈,或许能够奏效。孩儿这便去办。”
慕容垂沉声道:“猛火油数量不多,希望能够奏效。不过即便不奏效也不打紧,我自有其他应对之策。速去行事。”
慕容农大声应诺,快步离去。
慕容垂抬着头眯着眼,看着前方城墙上激烈厮杀的场面,看着那些在暮色中的巨大云霄车的模糊身影,神情肃然,眉头紧皱。
慕容垂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落伍了。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还有东府军的那些威力巨大的火器,都是自己之前闻所未闻的。
自己还是习惯于骑马**射箭杀敌,但眼下的世界似乎在发生急剧的变化。就连领军作战这样的自己得心应手的事情,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第八四二章 火攻
从午后开始的攻城战已经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单单城墙上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而这场鏖战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迅速结束。
北府军士兵虽然攻上城墙,甚至占据了大片的城墙地段。但是燕军人数众多,死战不退。城墙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燕军兵马,攻上城墙的北府军中的一部分做了尝试,从内侧石阶下城,试图攻入城中。但很快,他们便被密密麻麻无数的燕军兵马给杀了回来。
除非将城墙全部突破,全线往城中进攻。单靠一两处的突破,根本无法发起对城池内部的进攻。
同样,对于燕军而言,他们也正在经受极大的考验。北府军装备兵器精良,非燕军所能相比。尽管在兵士的作战技能上双方相差无几,毕竟北府军中也有大量的新募兵马,训练的时间也不长。但装备兵器的差距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这使得双方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燕军的单兵作战能力远远不及北府军。燕军靠的就是人多,才能勉强顶住战线。但是死伤的人数已经急剧上升,双方的死伤比例已经到了三比一四比一的地步。这种消耗显然是无法持续的。
对于北府军而言,他们必须要守住的位置便是云霄车的位置。依托云霄车源源不断的兵士登城,以及云霄车顶端的**手的不断射击,他们才可以稳定的控制一片城墙区域,得到后援的支持。
所以,双方激战争夺的焦点,便在云霄车所在的位置。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慕容农回到城墙之上,下达命令组织起新一轮的反击。这一次,他将用火攻之法。
其实火攻的办法并非没有用过,在云霄车接近城池之时,燕军便曾以火箭射击云霄车。大量的火箭一度密密麻麻的钉满了云霄车的车体,似乎有引燃之势。但是很快,在火箭上的油脂烧光之后,火便熄灭了。只在云霄车的外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焦黑之处,云霄车的车体并没有引燃。
云霄车这种昂贵重要的新型攻城器械在设计制造的时候当然不可能不考虑到防护问题。除了防备重击、穿透等这些基本的防护之外,对于木头打造的云霄车而言,防火是重中之重。
不过,云霄车所用的木料是当初用来建造宫殿的木材,那是一种从南方运来的叫做海松的木材。这种木材的特点便是防火。当然不是完全不能点燃,而是极难起火,放在火上烧很长时间也不会被引燃。据说是源于其树木木制的某种结构,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总之,在云霄车的关键部位,都是用海松打造。
除此之外,整个云霄车做了基本的防火处置。以桐油涂抹整个云霄车内外,以砂砾泼洒粘连在桐油上,形成防火沙土层。凡此三次,便在云霄车内外的木材表面形成了小半寸厚的防火涂层。
这些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桐油本身便有部分的防火效果,黏上近一厘米厚的沙土层之后,更进一步的起到了防火的效果。这种做法自然会不太美观,不适合房舍的木头防火,但是云霄车要的不是美观,故而只需能起到防护的作用,其他的不必考虑。
之前,燕军守军以火箭射击云霄车,想要将其焚毁。结果根本无法引燃,只得作罢。
但这一次,慕容农弄来了猛火油这种助燃之物。所谓猛火油,其实便是地下冒出来的石油而已。百姓以火试之,发现火势甚猛,所以叫它们‘猛火油’。山川地泽之中常有此物涌出,只不过大部分如沥青一般的浓厚之物,杂质太多,不好采集。燃烧起来烟尘太大,呛人口鼻,所有大多无用。只有很少一些地方出产的火油纯度较高,故而显得此物极为珍贵。
邺城仓库之中有部分猛火油,原本是从关中运来邺城的。当日邺城城破,苻丕逃得仓促,故而遗留于此,为慕容垂缴获。数量虽然只有十几桶,但是此刻却要派上用场了。
在慕容农的严令之下,燕军士兵发起了猛烈的反扑。大批燕军士兵不要命的往云霄车所在的位置冲杀,其目的便是要抵近一定的距离,将火油泼洒到云霄车上。
他们得逞了。
位于南城东侧的几座云霄车的位置被冲破,尽管死伤惨重,但是燕军士兵冲到了云霄车近处。几名士兵将装满火油的木桶抬起来用力丢到了云霄车的吊桥上。木桶滚动着,将火油泼洒的到处都是。直到滚到了门洞口,才被几名北府军士兵连揣带推的丢下城墙。
黑乎乎的粘稠的火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将整个吊桥和云霄车内部的平台弄的滑腻无比。北府军士兵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对方是用来恶心人的屎尿之物。许多人身上沾染了火油,却不知道可怕的噩运即将将领。
弓箭手射出了火箭,大火在一瞬间燃起。猛火油沾染到任何东西上面都会立刻引燃,良久才灭。那玩意可不管你防火不防火,哪怕是钢铁,甚至是水面,都是能烧起熊熊大火。
火焰和浓烟很快将云霄车的吊桥吞没,蔓延到了云霄车内部。不少身上沾染了火油的北府军士兵身上也起了火,惨叫着在城墙上翻滚,从吊桥上摔落下去。更惨的是在云霄车顶端的弓箭手,烟熏火燎之下无处可逃,最终忍受不了烟熏火炙,选择从高高的云霄车顶端一跃而下。运气好跳到护城河中尚可保命,运气不好的便摔在地上,直接摔死。
西侧四架云霄车燃起大火,东侧也有几架起火。其中两座云霄车被燕军强行将火油桶丢入了内部,木桶碎裂之后,火油将内部淋了个通透,起火之后顿时成了一个冒着烈焰的**囱一般,烧的烈焰蒸腾,浓烟滚滚。
不明就里的北府军士兵居然试图从护城河中打水救火。那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叫做火上浇油。一桶水浇上去,火光崩裂爆燃,顿时烫伤了更多的人。
猛火油的进攻起到了作用,即便有防火措施,即便用了防火木,也无法抵挡这样的猛烈火焰。外
表的防火层开始脱落,一些非关键部位,不是海松制造的部分开始燃烧,最终将整个云霄车引燃。硕大的云霄车起火之后的场面依旧壮观,像是一个硕大的火炬矗立在城边燃烧。
万幸的是,火油有限。十几桶火油最终只成功了七处。但即便如此,七座云霄车起火之后,上城的通道被断绝之后,这几处城墙上的北府军无以为继,被燕军冲锋掩杀,人员大量减少,不得不纷纷退往他处集结防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战场上因为有巨大的燃烧的火炬的照耀,却依旧通明如白昼。双方的厮杀仍在继续。
对于北府军而言,他们是不能放弃的,因为一旦撤兵,云霄车便会全部被毁。这一次进攻本就是一次性必须夺取城池的战斗。一旦失去了云霄车,整个攻城战便将陷入极度的艰难之中,所以必须坚持进攻。
城下,谢玄已经下达了命令,攻城的第二梯队的两万兵马正在准备进攻。
谢玄投入的第一梯队两万攻城兵马并非是攻城的绝对主力,谢玄也没有期待他们可以一蹴而就的攻城成功。他们能够相持到现在,已经是谢玄很满意的结果了。
这种相持的意义在于,一则熟悉对方的守城手段和作战能力,适应这种强度的攻城节奏,让所有的将士都进入激战的状态。二则,以第一梯队的进攻,迫使敌人用出一些手段来,以洞悉对方的底线。比如,是否有大量的火器突然用出来,或者是敌人会不会采取反客为主的方式出城进攻。
他的中军还有三万精锐,按兵不动便是为了观察这一切,为后续的全力进攻蓄力。
其实谢玄还想再坚持一段时间,让第一梯队兵马的进攻再持续几个时辰。之后再以生力军猛攻入城,最后一锤定音。
但现在,谢玄不能等了。对方已经对云霄车造成了不少的破坏。火油烧毁了多座,这可不是好兆头。万一对方再破坏下去,攻城可就没法进行下去了。趁着还有二十余座云霄车可用来进攻,必须要行动了。
眼下即将出动的这两万兵马是真真正正的精锐兵马,是自己一手组建并统帅至今的北府军老兵。他们中的大部分参加过淮南之战。经历过那样的大战的兵马,完全值得信任。所以谢玄将他们放在这关键时候使用。谢玄相信,这两万精锐一旦发动,会向利刃一般穿透敌人的防御,迅速的打破鏖战的平衡。
谢玄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到了需要的时候,他将率领三千亲卫营兵士投入战斗。他将亲自冲锋陷阵。这一次进攻将是破釜沉舟式的,没有任何退路的。
兵马整顿好阵型,在鼓声中向着城下开始冲锋。谢玄双目炯炯的看着城下,眼中充满了期待的目光。黯淡的光线下,将士们身影矫健,杀意盎然,如出笼猛虎一般。这正是谢玄所需要的状态。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传来了低沉的隆隆的轰鸣声,大地也微微的抖动起来。
第八四三章 骑兵
谢玄转头看去,只见在暮色之中,城东方向影影绰绰,无数的黑影在幽暗的地平线的映衬之下显现出他们的身形。他们的身形随着战马的奔驰而起伏着,他们的手臂高举着,手中的兵刃在火光的照耀下闪耀,宛如暗夜中明灭的繁星。
谢玄的瞳孔紧缩,他之前担心的便是敌人的这种手段。以骑兵包抄袭击营地,打乱己方的攻城节奏。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没有让第二梯队提前进攻。所要防备的便是敌人这一手。
而现在,他们终于来了。不得不说,时机选择的很好,在中军两万兵马刚刚发动进攻之时,他们便来了。他们等待的便是这种时刻。早一些进攻的话,中军两万兵士在营前防御,他们得不到任何的好处,会一脚踢中铁板。
“敌袭!敌人骑兵袭击!”将领们大声叫嚷起来。
“莫慌张。传令,床子**准备御敌。弓箭手准备接敌人。”谢玄大声下令。
“大将军,要不要让第二梯队回援?”谢玩大声问道。
“不必。”谢玄沉声道。
谢玄的中军还有一万兵马在手,其中有数千弓箭手,还有大量的床子**在此,那将是骑兵们的噩梦。数十张床子**的操纵手正全神贯注的待命。这场袭击在预料之内,倒也没那么紧张。
数十张重型床**迅速调整角度,朝着骑兵冲来的方向瞄准。操纵的兵士推动机轴,九张强**张开,**箭蓄势待发。数千弓箭手也迅速到位,在工事后方做好射击的准备。
很快,东边那一队黑压压的骑兵迅速接近,片刻功夫便已经在千余步之外了。
北府军床子**的操作手做好了准备,一旦对方进入四百步的距离,重型床**的劲**将会让他们尝尝被贯穿血肉的滋味。数十架床**的齐射,数百枚**箭将会令对方死伤惨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迎接这场战斗之时,他们惊讶的发现,骑兵本来冲锋的方向是对着后方的大营方向而来。此刻却突然转向,直奔战场而去。
侧翼袭击是最为常规的做法。但在对方大军攻城之时,出骑兵袭营是最为常规的做法。道理很简单,对方倾巢出动攻击城池,骑兵趁着进攻之时,大营空虚,所以冲进来**放火,破坏损毁营中物资,甚至可以有机会抓到主将。
谢玄认为敌人但凡不蠢,便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那队骑兵却他们斜斜拐了个弯,朝着城南战场上那密密麻麻的正向着南城进攻的北府军兵马冲了过去。
谢玄惊讶的差点爆了粗口。敌人的举动是狡诈的,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危险一般,进攻的居然是前方的战场。这么一来后方的重型床**的作用便无法发挥了,弓箭手也无从射击了。因为敌人会和己方的大批兵马混杂在一起,导致敌我难辨。这种时候弓**自然不能发射,那会误伤自己人。
谢玄也猛然意识到,对方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冲击营寨。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己方第二梯队的进攻,以求保证城墙不被攻破。
以骑兵奔袭攻城步兵,不失为一个迟滞攻城之敌的策略。
“亲卫营骑兵,跟我上。”谢玄大声吼了起来,策马举刀便冲了出去。
谢玩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下令三千亲卫营骑兵跟着冲了出去。大声喊叫着想制止大将军的冒险。但谢玄明白骑兵的冲击对于步兵的可怕,他想要以亲卫营的三千骑兵将对方骑兵截住。不能让这些骑兵对攻城兵马肆意冲杀,那会造成大量的死伤。
慕容楷手持长长的金瓜锤策马冲向密密麻麻的北府军攻城步兵,手中的金瓜锤在火光中金光闪闪。慕容垂早就有了安排,骑兵出城攻击攻城兵马便是其中的一个手段。
从午后开始,慕容楷率领五千骑兵便在北城集结,等待命令。他焦急的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之时才等来了慕容垂的命令,要他率五千骑兵奔袭南城之敌,从侧翼袭杀北府军攻城兵马。
慕容垂倒是没有特意的选时间,而是此刻正是破坏了多座云霄车,城头燕军的反击有了进展之时。此时若是能在城外骚扰敌军攻城兵马,干扰他们上城增援,有极大的可能将城头的兵马肃清,并想办法损毁全部的云霄车。
巧合的是,恰好慕容楷的骑兵冲
到南城的时候,正是北府军第二波进攻发起之时。面对密密麻麻的北府军步兵,慕容楷毫不犹豫的率军冲入他们的阵型之中。
金瓜锤在慕容楷手中飞舞着,借着马匹冲锋之力,击碎了一个又一个北府军士兵的脑袋。那是他的父亲慕容恪留下的兵器,慕容楷最近才得到了他。父亲慕容恪的英武和荣耀鼓舞着他,令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气力,杀的北府军士兵人仰马翻。
骑兵对步兵的战斗无需多言,除非列阵做好准备,在散兵阵型状态,即便是轻骑兵也对步兵有着绝对的优势。
五千燕军骑兵宛如一阵狂风卷过战场,自东往西冲杀过去,硬生生在战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横扫而过。在他们冲杀的路径上,留下了无数北府军士兵的尸体。
谢玄率骑兵冲到的时候,根本没有角度切入战场。因为前方全是自己的步兵,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的骑兵兵马在前方横扫而过,没入西边的黑暗之中。
谢玄高声怒骂,率领骑兵往西飞奔。谢玄判断,对方不可能就这么离去,他们定会掉头再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西边警号呜呜吹响,对方骑兵调转马头重新杀了回来。适才切瓜砍菜一般的冲锋,几乎无损的对北府军士兵造成了上千人的杀伤,慕容楷当然不肯离去。那些北府军步兵太诱人了。
但是这一回,慕容楷遇到了**烦。他再一次的冲锋很快便遭遇到了谢玄的迎面的阻击。谢玄率三千骑兵于城门北侧将慕容楷的骑兵堵在战场上,双方骑兵撞在一处,厮杀在一起。
虽然慕容楷的骑兵数量多,但谢玄的亲卫骑兵可是精锐,双方交手之后,慕容楷的骑兵竟不能敌,很快死伤惨重。
更麻烦的是,此处位置正是战场中心位置,四周大量步兵云集而来,对燕军骑兵进行迟滞和围困,令他们无法脱身逃走。
慕容楷见状不妙,下令骑兵奋力突围。他自己率领千余骑从薄弱处杀出,往东侧突围奔走。但冲出不到里许,前方一队骑兵将他堵了个正着。为首那人,骑在白色的战马之上,身着银盔银甲,手持雪亮长刀堵在去路上。
第八四四章 攻心
“来将通名。谢玄刀下不斩无名之辈。”谢玄朗声喝道。
慕容楷心中惊惶,但也知道避无可避,今日唯有死战,更无其他了局。听得对方自报名号,却是北府军主帅,心想:若拼死一搏,宰了这谢玄,倒也不枉死在这里。
慕容楷纵马上前,大声笑道:“你便是谢玄?你若不说,我还以为是谁家女郎上了战场呢。凭你这相貌,干什么出来战场上受罪?你晋国皇帝喜好男人,你卖卖屁股不就可以得到一切么?那不比来战场上送死来的强?哈哈哈。”
慕容楷出言便是羞辱,正是要激得谢玄发怒。慕容垂说过,两军对垒,战场对决,需得冷静应对,决不可为情绪左右。愤怒会蒙蔽智慧,会做出不理智不完美的决策。反过来说,激怒对方是一种手段,令对方失去理智对战斗是有好处的。
谢玄显然会被激怒,以他的身份,谁敢跟他说这种羞辱的话,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虽则这年头好男风者众,但在绝大部分人看来,这是最为恶毒的骂人的话,如何能够容忍?
“蛮夷之族,终究是粗鄙卑劣之徒!跟你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可说的。狗贼,你的死期到了。”谢玄高声怒骂。
慕容楷哈哈大笑道:“到底是谁的死期到了,还不知道呢。谢玄,你有种跟我决战一场,你若胜了,我束手就擒,任你处置。我若胜了,哈哈哈,你跟着我去,日夜侍奉我,当我的男宠,哈哈。如何?”
谢玄怒骂道:“狗贼,只会逞口舌之利。你是什么东西,也来同我决斗。不敢报出名字的藏头露尾的鼠辈,你还不配。”
慕容楷大怒道:“我如何不配?你不过是陈郡谢氏子弟而已,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燕太原王慕容楷是也。我父乃大燕太傅慕容恪,我叔乃当今燕王慕容垂,我乃大燕鲜卑皇族,同你这谢氏世家比起来,谁的地位更高?我不配同你决斗?我看你是怕了吧。”
谢玄微微点头,沉声道:“原来如此。我敬你是燕国皇族身份,但你之言行,着实为你鲜卑慕容氏抹黑。不过也不能对你们要求太多,尔蛮夷之族,还能指望你们有礼数么?也罢,既然如此,那便顺着你的意,你我决战一场,一定胜负。你赢了,你可无恙离去。你输了,便要留下你的脑袋,并令你的兵马停止抵抗,即刻投降。”
慕容楷哈哈笑道:“打的好算盘,不肯随我去当男宠么?那也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谢玄厉声喝道:“你若再满口喷粪,休怪我不容你。”
慕容楷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废话少说,就依你,咱们战一场。”
说罢,慕容楷纵马冲出,金瓜锤在手,朝着谢玄冲了过来。
慕容楷的算盘正是要激得谢玄和自己决战,方才有机会杀了谢玄。本以为谢玄不会答应,没想到对方居然答应了下来,真是求之不得。
那边厢谢玄也纵马冲出。谢玩在旁大声道:“叔父,莫要涉险。侄儿代您出战便是。你是大军主帅,岂可同他决斗。”
谢玄喝道:“退下,他要同我决斗,我岂能退缩,那不是我北府军的风格。况且,我难道不如他不成?你莫非忘了,八公山下,本人枪挑苻融,威震天下之事么?替我掠阵,看我宰了此贼。”
谢玩还待再劝,谢玄已经纵马冲出,向着慕容楷迎面而去。谢玩只得和众骑兵勒马掠阵观战。
慕容楷口中赫赫有声,提着金瓜锤猛冲而至。慕容楷的金瓜锤乃是长柄兵器,他见谢玄手持长刀,自认为在兵刃上占据便宜。况且,在他料想之中,谢玄这样的人养尊处优,怕是没什么真本事,自己必定会胜。所以冲锋而来,气势汹汹。
双方相聚不过数十步距离,眨眼间便到近前。双马交错之际,慕容楷借助兵刃长度优势,优先出招,金瓜锤当头砸下。
谢玄见金瓜锤来势凶狠,避无可避。只得举起长刀格挡。但听兵刃交击之声刺耳,一股大力令谢玄手臂剧震,长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当啷啷落在地上。
双马交错离开之时,谢玄手中已无兵刃。
慕容楷拨转马头大笑不已,一招便得手,足见自己所料不差。谢玄没什么真本事,兵刃一招便飞了,接下来还拿什么和自己作战。
慕容楷催马冲回,再次冲向谢玄。突然间,见谢玄手中多了一杆银枪,顿时惊愕。片刻后才明白,那才是谢玄真正的兵刃,那银枪是挂在马鞍一侧的得胜钩上的。对方第一招没有动用银枪而已。
和慕容楷一样,谢玄对自己甚为自信,认为对方不堪一击。所以没有动用银枪。一招武器磕飞之后,才知道对方气力大,能力不俗。这才收起轻视之心,将银枪摘下迎敌。
双方战马交错,慕容楷大锤横扫,谢玄**挺出,化解攻势。战马错开,第二回合结束。这一次,双方才真正感受到对方的实力。慕容楷攻的迅猛,谢玄守得稳当。双方兵刃交击之后,都感受到对方力量不俗,虎口都有些发麻,手腕都有些酸痛,所以都不敢再轻视对手。
双方你来我往,交战十余回合,互有攻守,居然不分伯仲。
慕容楷心中焦急,心中想起慕容垂平素教导的话语来。慕容垂教导子侄们和敌人交战的要诀。除了武技气力之外,可言语乱其心神,令其心浮气躁,采用攻心之法。
再一次双马交错之时,慕容楷一边进攻,一边大声叫道:“谢玄,你可知你北府军已经是死路一条。我叔父慕容德已经率三万骑兵渡河,攻占坊头以南濮城,断你粮道。你们已经深陷重围之中,插翅难逃。我若是你,当即刻退兵,否则必将全军覆灭。”
谢玄冷笑连声,并不搭话,手中**凶猛攻击,趁着慕容楷说话分神之际,差点将慕容楷刺中。
下一次双马交错之时,慕容楷又道:“谢玄,我燕国反的是秦国。攻你晋朝,占据你们的故都长安的是氐人。你们北伐不攻关中,反来攻我燕国,当真不分敌我。你我火拼,令秦人得利,愚蠢之极。”
这一次谢玄搭话了。**刺出之际,大声喝道:“你们鲜卑人何尝不占据我大晋故土?你们本在幽燕之北立足,这里难道是你们的故土?解决了你们,再解决秦人也不迟。胡贼都要驱
除,不分先后。”
慕容楷一边抵挡,一边叫道:“我大燕和你们晋人都受秦国欺压,理当站在一起共同抗秦。你这脑子不够聪明,你们晋国有聪明人,愿意和我们和解,可惜糊涂人还是太多。若人人都像他一样聪明,则不会有这样的纷争,你们也不会全军覆灭于此。”
谢玄斥骂道:“胜负未分,安敢饶舌。我晋国怎会有人同你们和解?胡说八道。”
错马再战之时,慕容楷回答道:“你想不想知道你们晋国之中谁同我们燕国交好?他不但跟我们燕国交好,还约定要共分天下。你们晋国迟早要灭在此人之手。哈哈哈。”
谢玄挥舞**,架住对方砸下来的大锤,双方角力之时,谢玄喝骂道:“你尽管胡言乱语,我怎会信你。休想用这等卑劣手段挑拨离间。”
慕容楷用力下压金瓜锤,口中冷笑道:“挑拨离间?我们的火器是谁给的?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人有火器在手。为何我们愿意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拱手让人?哈哈哈,这个人我不说你也知道。便是你谢家养出来的猛虎,叫做李徽。你的结义兄弟。”
谢玄心神激荡,手上松了些,被慕容楷压下数寸,忙死命撑住。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李徽怎么可能同你们交好结盟,为了你们背叛我大晋?绝无可能。”
“哈哈哈,你可真是糊涂。你以为你谢氏和李徽的关系紧密,还是我慕容氏和李徽的关系密切?实话告诉你吧,我慕容氏和李徽早已是姻亲关系。我的妹子嫁给了李徽为妻。你怕是还不知道吧。阿珠……呵呵,她便是我的亲妹子慕容珠,她是我慕容氏王女。你以为当初李徽为何能轻易取得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你以为我们怎么会有火器在手?正是因为我们之间早已结为姻亲,缔结同盟。哈哈哈,今日告诉你此事,免得你死都不知道**的。”
在慕容楷的大笑声中,谢玄心中剧震,心神激荡。听了慕容楷的话,得知阿珠是慕容氏王女的身份,李徽和慕容氏早有姻亲联系,所有的一切疑惑和谜团便豁然开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瞬间想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尽管谢玄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知道,慕容楷说的这些话合情合理,恐怕不是假话。
那阿珠很久以前便已经是李徽身边之人,那也就是说,李徽也很早以前便已经和慕容氏之间有勾连。然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李徽骗了。他骗了四叔,骗了自己,骗了所有人。当真是心思深邃如海,令人不寒而栗。
更令谢玄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之前和李徽之间的兄弟情义,种种真挚情感,现在看来都是假的。这令谢玄像是吞了个苍蝇一般的难受。
慕容楷觉察到了谢玄情绪的激烈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让谢玄震惊不已。他感觉谢玄**上的传来的气力变弱,感受到谢玄的分神,这种机会如何能够放过。
慕容楷口中大喝,金瓜锤猛然抽出。谢玄手上一空,**不受控制的往上撩起。而慕容楷转动金瓜锤,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朝着谢玄的头颅横扫过去。
“**吧!”慕容楷吼道。
第八四五章 兵败
谢玄猛然警醒之时,手中**却已经失去控制,无法回转格挡。只觉得耳边风雷之声大作,劲风直扑侧脸。金瓜锤正朝着自己的脸颊猛砸过来。
这一锤要是砸中,半张脸都要被砸烂。
情急时刻,谢玄松开**,身子斜斜跃起,在马背上缩头侧身耸起肩膀。这么做是要以肩膀硬扛这一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起码可以保命。
金瓜锤结结实实的砸中谢玄的上臂,甲胄抵消了一部分的力道,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但是谢玄还是清楚的听到了自己臂骨的断裂之声。
左肩遭受重击的巨大力量让他的身体从马背上摔落,身子重重的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谢玩等人看的真切,大声惊呼。数十名北府军骑兵纵马急冲而至。口中大声呼喊。
慕容楷大吼一声,居高临下金瓜锤当空砸了下来。他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一锤将谢玄砸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谢玄拖着断裂的左肩,身子踉跄向前冲出,顶在慕容楷的战马侧面,让慕容楷这一锤从自己的脑后挥空。但这么一来,反而距离慕容楷更近,那也更加的危险。
慕容楷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不假思索的将左脚从马镫之中抽出,照着谢玄的头踢去。那脚上马靴头部坚硬如铁,只要踢中,非死即伤。谢玄此刻双手空空,有身受重伤,没了马匹,根本难以躲避。
就在此刻,一道寒光闪烁而过,慕容楷只觉得脚掌剧痛无比。幽暗的光线之中,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脚掌前部和自己的脚分离开来,那一刻,慕容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慕容楷昏倒,耳边传来了北府军骑兵近在咫尺的叫喊和马蹄声。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重伤,也已然丧失了杀死谢玄的最佳机会。此刻不能再纠缠下去,要立刻逃走。当下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冲出,头也不回的往黑暗中冲去。
谢玄手持短剑弯着腰站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左肩的剧烈疼痛令他已经无法忍受。适才情急之中,摸到了腰间的一柄短剑,短剑挥出,将慕容楷的左脚脚掌切断,救了自己一命。但此刻,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半个身子麻木疼痛。那一锤砸在肩膀上,却伤及了半边身体。
“大将军,大将军,你怎样?”谢玩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谢玄手一松,短剑落地,仰天便倒。
……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大帐之中,帐篷里点着一根烛火,外边悄无声息,唯有帐篷顶上的旗帜随风呼啦啦吹动的声音传来。
谢玄只觉得半边身体疼痛无比,整个身体都不受自己的摆布。他想动动身体,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整个上半身都被绷带捆绑着,左臂更是用几根竹片紧紧的固定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有人将自己受伤的臂膀捆绑了起来,以固定断裂的骨头。
谢玄回想起了之前和慕容楷的那一战,自己被慕容楷一锤砸中之后,死里逃生。虽然自己受了重伤,慕容楷的一支脚却也不保,算是打了个平手。
可若不是那柄剑的话,自己定会死在慕容楷手中。那柄剑……是李徽送给自己的,当年他救了自己一命,今日又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前几天本来想将这柄剑丢弃的,但是自己习惯了在身上佩戴一柄短兵刃,而这柄短剑已经陪伴了自己六七年了,自己已经习惯于它在身上了。
虽然李徽让人痛恨,这柄剑却无过错,大可不必因为李徽的缘故便丢弃这柄短剑。现在看来,却又一次救了自己的命。这可真是让自己哭笑不得。赠剑之人已经恩断义绝,自己却又得他所赠之剑脱险,心里真是复杂难言。
突然间,谢玄觉得有些不对劲。外边一点声音也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人,来人。”谢玄嘶哑着嗓子叫了起来。
外帐脚步声急促响起,谢玩高衡等人的声音惊喜响起。
“大将军醒了。”
“太好了,可算醒了。”
“大将军,大将军。”
内帐冲进来数人,谢玩满脸关切冲到近前,惊喜叫道:“大将军,你可算是醒了。感觉怎样?”
谢玄沉声道:“我死不了。攻城如何了?为何听不到厮杀声?邺城攻下来了吗?”
帐中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大将军,卑职下达命令,已经停止攻城了。”高衡低声道。
谢玄双目圆睁,喝道:“什么
?谁允许你下令停止攻城的?高衡,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擅自下令停止进攻,坏我大事。”
高衡忙跪地磕头,沉声道:“末将擅作主张,着实该死。但末将也是无可奈何。前夜大将军受伤**,燕军鼓噪说大将军阵亡,攻城将士士气低落,踌躇不前,死伤亦惨重之极。这样下去,有崩溃之危。我和诸位将军商议之后,认为不宜攻城,故而下令停止进攻。此事末将愿意担责,请大将军息怒。”
谢玄怔怔发愣,沉声道:“前夜?现在几时了?”
高衡道:“今日已经是十月二十八傍晚,大将军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玄愣了半天,叹息道:“我竟然昏迷了这么久么?我的伤势很重么?”
高衡沉声道:“军中郎中检查了大将军伤势,大将军左臂臂骨寸断,重击伤及肺腑。伤势确实很重。今日若大将军不醒的话,末将等准备下令退兵了。”
谢玄双目闪烁,厉声道:“退兵?绝不能。”
高衡沉声道:“大将军的伤势不能耽搁,军中郎中无法医治,必须回大晋医治。否则,大将军恐失掉整个左臂,以及肺腑之伤需要调养。况且,我军已无法攻城,云霄车尽数被毁,军中士气低迷,怕是不想退,也要退了。”
谢玄早想到云霄车被毁的事,只是不肯问。现在高衡说了出来,谢玄心中如刀割一般难受。终于,还是败了。
“真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一步。我谢玄无能,终究败在慕容垂之手。”谢玄叹息道。
“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当保证全军安然而退,兵马休整,大将军伤势痊愈之后,再挥师北进,也还不迟。”高衡道。
谢玄苦笑叹息道:“哪里还有挥师北进的机会,这一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说的对,我们该撤兵了。趁着还没有山穷水尽之时。”
高衡微微点头。
谢玄皱着浓眉沉思,忽然沉声道:“后方可有异样?藤括之那里可有消息?”
高衡皱眉道:“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好像今日运粮的车队还没到。按照平日,午后便至,今日却还没到,不知为何。”
谢玄皱眉沉吟,忽然间瞠目骇然大声道:“大事不好!”
第八四六章 危局
黄河南岸,坊头大营。
藤括之自从上次的风波之后,更加的勤勉谨慎。他知道,谢玄对他还是包庇宽容的,否则自己杀了安大永的事情根本是欲盖弥彰之举,怎逃得过谢玄的眼睛。
藤括之知道,谢玄之所以对自己宽容,是因为他需要自己调度粮草供应之事,保证前方的兵马供应。唯有做好这些事情,谢玄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鉴于此,藤括之努力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尽量做到尽善尽美。这段时间,他真是累坏了。河流疏浚的事情他亲自带兵士上阵,还算没拖累进度。之后,各种大型攻城器械物资的运抵,大量冬季物资的调运,他都亲自指挥安排。即便是不久前大雪纷飞,严寒降临之时,为了保证河道的畅通,他也亲自带人以大铁椎破冰,疏通航道。藤括之自认为他已经做了他能够做到的。
两万后军为了保证全军的物资粮草的供应也是无比辛苦。从广陵到前线,补给线上千里,何等漫长。就算是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补给也是极为困难的,更何况是在严冬季节,简直堪称折磨。
后军将士们抱怨连天,有人说,哪怕去前线作战,也比做这样的差事要轻松。而且没有功劳可言。到最后,升官获赏的都是前面打仗的兵马。诚然,打仗会有性命之忧,但后方这差事却比死还难受。
藤括之知道众人的抱怨,但是军法不可违,事关重大,他只能宽慰众人,并且想办法给他们一些补偿和奖赏。
十月二十八,近六十船的物资运抵坊头大营,全部连夜入营清点入库之后,藤括之为了褒奖众人,下令允许众人歇息半日。并且下令宰杀了猪羊百余头犒劳将士们。不但加餐,后军每人还被允许领二两烧酒喝。
众人自然是欢声雷动。很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肉食了。这种寒冷的天气里,烧酒更是最好的御寒之物。于是乎,一大清早,坊头大营之中便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受一夜风寒之苦的众**吃大喝,尽情发泄。吃饱喝足之后,都呼呼大睡起来。
藤括之也喝了些酒,但他不敢睡觉,因为每日将一批粮草物资运往邺城城下的大营之中,保证大军的供应消耗。
大军的粮草要保证三天的消耗量,所以,每天都必须填补当日消耗以保证整体的粮草物资的总量不变。每天都必须运送相当数量的物资前往前线大营之中。
晌午时分,藤括之安排了车辆和三千兵士将上百车的物资装运上车,运往码头上船。眼看着车马出营之后,藤括之松了口气,正想回到大帐之中也美美的睡一觉。就在此刻,惊雷一般的马蹄声从大营南侧响起。
示警的号角声响彻营地,当藤括之慌慌张张的来到大营中间高高的瞭望塔上往南边张望的时候,他立刻惊的目瞪口呆。
南边雪后的旷野上,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骑兵兵马正如一片乌云一般在大地上移动。马蹄激起的雪雾笼罩了整片地平线,像是一群腾云驾雾而来的妖魔鬼怪。
那是骑兵,而且是数量庞大的骑兵。
大营之中睡得死猪一般的北府军后军士兵还没缓过劲来,他们甚至连武器还没找到,敌军骑兵已经冲入营寨。大营之中的近万兵马还没有机会组织抵抗,整个大营便已经被敌人所占领。
藤括之很识相,他知道根本没有抵抗的必要。对方上万骑兵冲入营中,抵抗已经毫无意义。面对这种情形,投降是唯一的选择。他干脆利落的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数千名北府军将士不肯投降,奋起反抗。但很快,他们都成了倒在冰冷大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短短一个时辰,坊头大营便落入敌手。而此时此刻,邺城城下的北府军大军一无所知。
这支骑兵,正是车骑大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的兵马。他从上党郡出兵,率领一万骑兵南下,从石门渡口渡过黄河,一路东来。绕行濮阳郡南侧,从北府军后军最意想不到的南边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了坊头大营。
此次奔袭的成功,也意味着北府军不但失去了粮食物资补给的路径,更是连退路也被彻底的掐断。
邺城城下的北府军大军,已经成为了一支孤军。他们进攻受挫,面对的事邺城之中十多万大军的防守无法攻克,现在连后路也断绝了。
十月二十九凌晨时分,黄河北岸的北府军士兵目睹了令他们骇然的场面。停泊在河道之中的,用来运送物资粮草器械过河的大小船只数百艘在寒冷的凌晨燃起熊熊大火,烧的漫天通红。
一些数年前曾参与过桓大司马北伐的将领和兵士们事后回忆。那场大火和当初桓大司马被迫南撤之时,不得不烧毁大量船只的场面极为相似。所不同的是,那一次是桓大司马主动烧毁船只,以免资敌。这一次,烧毁船只的是燕军。他们烧毁的不是船只,而是整个北府军回家的希望。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想要将整个北府军彻底的歼灭在邺城城下。
胃口着实不小。
……
二十九日上午,北府军大帐之中,谢玄召开了紧急的军事会议。
虽然伤势严重,但谢玄还是不顾众人的反对起了床,用袍子将受伤的臂膀裹在里边,腰杆笔直的坐在案后。
眼神犀利的人或许能从谢玄的嘴角看到淡淡的血迹。那是因为在凌晨时分得知了坊头大营被攻占,藤括之率一万多北府军投降的确切消息之后,心情激荡的谢玄吐了一口鲜血。血迹没有完全擦干净,所以嘴角边尚有残留。
北府军全部高级将领都集中在帐篷里,人人面色严峻惶恐,人人神情不安。因为他们都知道目前的情形,预感到了不好的结局。
冷风呼呼的吹动着帐篷外边的旗帜和帐篷篷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天上暗云遍布,低沉而压抑。这样的天气很显然又是一场大雪正在酝酿。或许就这几日便又将有一场
大雪。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谢玄苍白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震怒,也没有惶恐之色。每个人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还颔首打了招呼。
当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谢玄沉声开口了。
“诸位将军,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向诸位通报目前的情形。我想,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目前我们面临的情况。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是的,我们……败了。我们没能攻下邺城,也无法继续进攻。坊头大营被燕军骑兵攻克,我们的补给线断了,后路断绝了。我们只有三天的粮草物资,我们已经陷入绝境之中了。天还会变冷,我们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
谢玄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谢玄的声音永远是高亢悦耳而有激情的。此刻若是闭着眼睛听,感觉似乎在听一个老人在说话。
谢玄何等高傲之人,能让他亲口承认失败,他的内心是何等的痛苦。
“身为主帅,我必须向你们道歉。虽然此刻的道歉毫无意义,但是该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诿。此次攻入关东,从一开始或许便是个错误。是我让北府军将士陷入了如此的绝境之中,一切都是我的责任,跟诸位无干。我北府军将士都是好样的,他们没有畏惧敌人,但因为我愚蠢的决策,却令他们陷入绝境,这是我的错。我谢玄无能,连累全军将士。”谢玄道。
“大将军不要这么说,大将军无过,是我们中了鲜卑人的诡计。”
“是啊,大将军千万不要自责。我们从没有怪过大将军。”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要是这么说,我等何以自处?”
“当初我们加入北府军时,一文不值。是大将军率领我们名扬天下。大将军,战场之上,生死难料,我等从军之日,便没想着能活。无非一死而已,大将军万不要自责。”
“……”
众将领七嘴八舌的叫道。
谢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些人都是随着北府军成长起来的,相互之间都有很深的感情,都是仁义之人。他们不肯怪自己,但自己却心中难以释怀。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听我说。我自责不是我要放弃。你们说的对,无非一死耳。但我叫你们来,可不是要交代后事,和你们抱头痛哭的。莫忘了,我们北府军的信条是什么。勇武无敌,永不言败,那是我北府军建军之时便定下的信条。永不言败,哪怕是到了最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能丢弃信念。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谢玄沉声道。
谢玄扫视众人,众将士也怔怔的看着他。
高衡沉声道:“大将军说的极是,我们不能言败。请大将军下令。”
众将纷纷道:“请大将军下令。”
谢玄微微点头,吸了口气,只觉得胸侧疼痛难忍,忙勉力舒缓,等待那疼痛消失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第八四七章 对策
“诸位,眼下之局,唯有两条路可走。一则攻,二则退。若能攻下邺城,则可云开雾散,一扫阴霾。然而,这恐已是不切实之想。有云霄车相助,尚且失利,更遑**城器械缺失的情形之下,攻城无异于找死。磨慕容垂老谋深算,拥有数倍于我之军,却据城而守,定然也不会给我们野战决胜的机会。他们就是要将我们拖在城下,令我们陷入今日之窘境之中。故而,我们必须要认清现实,不可再有半点不切实际之幻想。攻城是不能攻了,唯有撤退一途。”
谢玄说到这里,不少将领明显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便是谢玄不肯服输,还要再战。那可真要全部兵马都断送在这里了。
“……当此之时,撤退乃是唯一的途径。我北府军主力若能全身而退,在目前而言便是胜利了。我不能让北府军葬送在这里,不能让将士们死在这里。这是我现如今最大的心愿。如有可能,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北府军全身而退,此乃我心中之言,无半点虚假。”谢玄沉声道。
高衡拱手道:“大将军不要这么想。北府军若无大将军,那还能叫北府军么?末将同意大将军的说法,眼下大军能突围成功,便是胜利。若能全身而退,则更不必说了。但这恐怕也不容易。”
谢玄点头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眼下,身边是强敌,城中便有十多万燕军虎视眈眈。身后已经被断绝了后路,坊头大营已被攻占,粮草已经断绝。军中只有三日之粮,难以支撑。士气也甚为低落。想要突围,难上加难。但是,再难也要行动,总不能坐以待毙。我的想法是,即刻命刘牢之率先锋军东来,进攻坊头,驱逐南岸之敌。唯有如此,方可夺取渡口,让大军顺利渡河。渡口若不能夺取,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必遭覆灭之灾。”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刘牢之就在河南郡,就在黄河南岸。他虽在洛阳大败,但麾下兵马尚有两万,且数月未有行动,兵马养精蓄锐,刘牢之又是北府军中公认的猛将。若是刘牢之能够击败南岸的敌人,占据渡口,便打通了后路。众人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因为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将军,刘牢之的兵马从河南郡赶来坊头,起码要四五日。而我军中粮草只有三日可用,不知……我们能不能坚持到那时。”一名将领不合时宜的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谢玄沉声道:“这是个难题。所以我们必须要考虑到这个问题。就算刘牢之三日便至,也未必能即刻打开南下通道。我们必须要为此做出规划,留出冗余。我的想法是,即日起各营粮食实行定量配给,除非作战,否则只早晚两餐。即便如此,恐也只能省出一两天的粮食来。所以,军中除了战马之外的全部牲口全部宰杀,充作军粮。这样一来,起码可多支撑三五日。前后七八日的时间,便有了足够的冗余了。”
“大将军,牲口都杀了,这些器械怎么办?大型的攻城器械,投石车,床子**,攻城车,都得靠牲口拉拽的。人力恐怕是没法子的。”高衡忙道。
谢玄叹了口气道:“高参军,你认为我们还能将这些东西都带回去么?除了床子**作为防御敌军骑兵之物必须携带之外,其余攻城器械全部焚毁,一个不留,绝不能为鲜卑人所得。”
高衡怔怔半晌,叹了口气。他知道谢玄说的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东西还怎么能运走。只能咬牙销毁。虽然知道那些攻城器械极为昂贵,建造不易。但是眼下却也不得不如此了。
谢玄看着众将,轻声道:“诸位将军,可有什么建议和不同的看法么?可以说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
谢玄点头道:“那好,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遵照我所言实行。诸位回营之后,做好将士们的安抚解释,做好一些相关准备,午后拔营后撤。诸葛将军,请你率三千兵马赶往坊头北岸,提前于河岸高处扎下营盘,以便大军顺利抵达驻扎。记住,要择易守难攻之处,我估摸着,慕容垂定会率军来攻。他不会轻易让我们跑掉的。”
武威将军诸葛侃沉声应诺,知道此事重大。
“诸位,因我身受重伤,身子不便。故而不能事事亲为,只能辛苦诸位了。另外,若我伤势变化,不能视事的话,军中事
务便交由高参军和诸位将军商议而决。我只有一个希望,哪怕我**,也请你们……将我的尸首带回广陵。”谢玄轻声道。
“大将军!”
众将士大声叫了起来。
“大将军何出此言,让众兄弟好不担心。”高衡道。
谢玄勉力一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况且南撤之路漫漫,恐怕艰险万分。即便是死在路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罢了,不说了,诸位分头准备去吧。”
众将起身向谢玄拱手,谢玄坐在椅子上,面色已经颇为惨白,神情有些狰狞。显然他也是撑不住了。
所有人离开之后,谢玄一下子垮了下来。谢玩连忙和两名亲卫搀扶他回到内帐,让他躺在床上歇息。
谢玩坐在床边,面露焦急神情看着谢玄,询问谢玄状况。
“叔父,你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撑到广陵。你一定不能有事啊。”谢玩面露泪光的哀求。
谢玄拍拍他的手,低声道:“谢玩,不要这样。我谢氏子弟,当有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风度。你见过家主慌张么?淮南大战,那么大的战事,他还天天下棋弹琴呢。”
谢玩流泪道:“我做不来,我也不想做那样的。我只希望叔父好起来,咱们能突围出去。叔父,我想好了,这么突围着实艰难,必须再请援军。徐州东府军近在咫尺,为何不向他们求援。李刺史的兵马一到,必能助我们突围。”
谢玄皱眉道:“不许,不许向他求援。不许……”
谢玩道:“为何不许?叔父,我总认为你们之间定有误会。再说,这干系北府军生死存亡之事,别的事何不抛在一边?回头再论?北府军若真折在这里,你甘心么?”
谢玄怒道:“出去,出去。”
谢玩抹着泪站起身来,口中道:“反正我要去求援,哪怕叔父杀了我,说我违抗军令也罢,我也要命人去求援。叔父你且安歇便是。”
谢玩离去后,谢玄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帐顶。忽然间不知为何,心中悲切难当,一股热泪夺眶而出。谢玄连忙伸手,将泪水迅速擦去。
第八四八章 南撤
午后时分,谢玄躺在担架上,被四名亲卫抬着来到营前高处。谢玄眯着眼看向邺城方向。
但见邺城南城外,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冷风卷积着地面的残雪在地面呼啸而过,发出如鬼魂嘶鸣一般的嚎叫。
城下战场,一片狼藉。两天前的攻城失利的痕迹尚在,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僵硬的尸体便是证明。另外,那些黑乎乎的矗立着的,或者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的云霄车的残骸也是最好的证明。
那天晚上谢玄受伤之后,军心大乱。燕军乘机鼓噪谢玄已死,北府军将士惶然不安,士气低落。因为慕容楷骑兵的滋扰,后续攻城兵马也未能及时发动进攻,以至于战斗脱节。当得知谢玄**生死未卜的消息后,军心动摇。城头兵马被燕军反扑驱逐,死伤惨重。
这种情形下,高衡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收兵回营。这一收兵,顿时前功尽弃。兵士可以撤回,云霄车却一个也回不来了。燕军将大量引火之物投入云霄车内部点燃,数十架云霄车尽数被点燃。
谢玄在大营军帐中昏迷不醒之时,那些云霄车正在黑暗中烧的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火炬,一直烧到了第二天中午才熄灭。
云霄车被烧毁,那也意味着攻城战彻底失败,再也没有继续进攻的可能。
看着此情此景,谢玄脸上的肌肉抽搐抖动着,心中无比的痛楚。一场北伐落得如今这幅局面,当真是万万没想到,令人无法接受。如今自己受了重伤,不得不仓皇撤退。这一次能否全身而退,不得而知。连谢玄自己也没有任何的把握。
“启禀大将军,投石机冲车等重型器械已然集结完毕。高参军询问,是否点火焚毁?”一名将领策马而来,沉声询问。
谢玄的目光看向营前空地上,那里密密麻麻的堆积着大量的攻城器械。那些高大的投石机的抛臂低垂着,像是一个个失败者的头颅一般低着。数以百计的攻城器械集中在那一片地方,已经被铺了一些洒了油脂的柴草等待焚毁。
谢玄微微叹息一声,轻声道:“烧了吧。”
不久后,熊熊烈焰升腾而起,大火在狂风的助力之下迅速蔓延。那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资和钱财心血的大型投石机,冲城车等攻城器械很快被大火吞没。方圆里许之内,成为一片火海。
北府军众将士默默地看着那冲天大火,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大将军,事不宜迟,该出发了。这场风雪很快就要下来,要赶在风雪之前抵达北岸。”高衡前来,拱手说道。
谢玄微微点头,沉声下令:“命何谦孙无终两人各率五千兵马殿后,掩护大军撤退。其余人马,即刻开拔。”
高衡等众将齐声应诺,领命而去。不久后北府军大军开始移动。诸葛侃和孙无终两人率领五千精兵在营前工事断后警戒,其他所有兵马工匠物资车辆以及数十架床子**开始缓慢移动,在寒风之中往南而去。
……
邺城城头,目睹这一切的燕军将领即刻将消息向慕容垂禀报。慕容垂闻讯亲自率领众人来到南城城头核实,见北府军正在仓皇撤离的情形,慕容垂抚须纵声大笑。
“谢玄小儿,终作丧家之犬耳。哈哈哈。”
慕容宝笑着拱手道:“父王英明神武,天下无敌。这谢玄不自量力,终落得自取其辱。只可惜,道乾没有一锤砸**他,让他还活着。”
慕容农笑道:“他虽活着,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又逃不了。坊头为十五叔所取,粮道截断,后路断绝,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呵呵,他不过苟活几日罢了。”
慕容垂微笑道:“道厚所言不差。谢玄心高气傲,此番大败,重伤倒也罢了,其实内心之中的打击比之伤势更令他痛苦。他也算是晋国年轻一代的翘楚,可惜经不得风雨,没有韧性。性子高傲,自大自负,焉能成事?此战与其说我们打败了他,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打败了自己。”
众人纷纷点头。
慕容绍拱手道:“叔父,我请求领兵追击,为我兄长报仇。我兄长断了一支脚,从此恐成残疾。这两日咆哮叫嚷,愤怒不平。我希望能够为兄长报仇,取了谢玄首级,用谢玄的头颅为酒壶,让兄长平息怨怒。”
慕容垂咂嘴道:“道乾受了重伤,伤残了一支脚,确实甚为遗憾。他心中烦躁也是无可厚非。老夫也去宽慰了他。男子汉大丈夫,少了半个脚掌怕什么?此战他立了大功,老夫自不会亏待他。道坤,你也要多劝慰他才是。”
慕容绍躬身道:“叔父放心,我会安慰他的。”
慕容垂点头,继续道:“至于追击之事,眼下还不是时候。”
慕容宝在旁道:“父王,眼下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么?他们仓皇而逃,士气低落,正可乘胜追击。儿子愿意领军追击。”
慕容垂摇头道:“道佑,你便是不喜欢动脑子。北府军这是主动撤离,难道没有防备?你们看,他们的撤退有条不紊,行动有序,那可不是仓皇而逃,而是有序撤离。北府军还是有些底蕴在的,毕竟曾大败秦军数十万兵马,不是乌合之众。眼下进攻,必遭阻击。况且,虽然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军中定然还有余粮支撑。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那便是等他们粮食耗尽,又冷又饿,已经无路可走,无力作战之时,我们再进攻,则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追击,固然也是能胜的,但是付出的代价巨大,没有这个必要。你们要记住,无论什么事,都要有耐心,有忍性,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要动脑子,而不是盲目行事。”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慕容垂老谋深算,百战百胜的秘诀绝不是蛮力作战和一腔热血的野蛮勇武。靠的是算计和谋划,审时度势的手段。
“这天气,一场大雪已经难免啦。呵呵,很快就是十一月了,已经是最寒冷的天气了。你们想一想,在最寒冷的天气里,北府军那么多人没有饭吃,被困在风雪之中,那是什么滋味。”慕容垂抚须笑道。
“父王,那滋味我们去年冬天尝过了。再也不想尝了。今后,该别人尝了。”慕容宝沉声道。
慕容垂点头道:“说的极是。这些滋味,该让别人尝了。传令,整顿兵马,明日出发,跟着北府军,将他们赶到黄河岸边去。”
……
如预料的那般,大雪在傍晚时分落下。风虽然小了,但是纷落的大雪让行军更为艰难。
四万北府军将士在一片迷茫的大雪之中赶着路。他们口中喷着白汽,头上身上全是落雪,身上冒着热气,衣服已经汗湿。
即便已经竭力快速的赶路,但是从邺城到坊头黄河北岸的八十里路他们还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他们不得不在黯淡的光线下,幽暗的大雪之中前行。
半路上是不能停下的,停下便是死路一条。已经有许多兵士停下来之后,身上汗湿的衣服便开始结冰,然后他们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沿途雪地里,留下了许多僵卧的已经失去生命的尸体。
谢玄的心在滴血,他无力的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内心之中自责痛苦,难以名状。
他想起了当初李徽对他的苦劝,关于北伐的程度,李徽劝说了多次。最近一次,他亲自赶来阻止,但是自己无视了他的警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虽然自己对李徽已经再无兄弟情义可言,但李徽起码在这之前多次劝阻自己北进。从这一点上,他还算是讲些兄弟情义的。
谢玩说他派人去求援了,李徽会不会派兵前来呢?这样的天气,他的东府军恐怕也不会出动吧。若是他不愿出兵,倒也情有可原。自己已经和他绝交,这样的天气他不出兵也是对的。可是自己内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隐隐的期盼。
当初淮南之战,在八公山上的时候,自己陷入重围之中,知道李徽一定会来。但现在,他会来吗?
此战失败之后,如何向四叔交代?朝廷上下会怎么看自己?还有阿姐,李徽通敌叛国之事一旦公开,阿姐怎么办?自己和李徽交恶,她如何自处?
谢玄一路上脑子里如乱草一般的烦杂,情绪如乱麻一般的复杂。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此次北伐之败,让他的一切骄傲和自负都落入尘泥之中,践踏的粉碎。
风雪黑暗之中,北府军蹒跚向南,终于在夜半时分,抵达了诸葛侃提前赶来在北岸高处建立的营地。
第八四九章 绝境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局面一天比一天的恶劣。
在北府军抵达北岸扎营的第二天傍晚,燕军骑兵已经开始在周围出现。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远远的游荡,并不靠近。但后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在北府军军营数百步外的雪地里呼啸而过,高举着长刀发出呼哨之声,挑衅的意味极为浓厚。
北府军谨守着方圆里许的营盘,不断加高营寨边缘的土墙,忍受着寒冷和挑衅并不出击。在以前,这是不可想象之事。北府军是何等高傲的一支军队,他们曾是大晋的骄傲,曾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一支无敌之军,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夹着尾巴装作听不见敌人的挑衅。
不过,燕军虽然行为嚣张,却也没有真正敢来进攻。一方面慕容垂的意图本就是等待北府军自乱,并没有强攻的意图。另外,一队燕军骑兵过于嚣张,从营寨东侧故意贴近大营挑衅的时候,被北府军架设的床子**射了一轮。在四百步外射的数人**,血肉贯穿。这一下吓坏了燕军。他们的行为也逐渐收敛了一些。
然而,整体的局面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三天时间过去,尽管有节粮的措施,但粮食的消耗还是很快即将告罄。天气严寒,最消耗的便是热量。让兵士们只吃早晚两顿,却要日夜戒备,挖掘建造工事,兵士们着实吃不消。
军中的牛骡驴等拉车背运的牲口纷纷被宰杀用来食用,虽然缓解片刻的困难,但是随着牲口一头头的杀光,却也有一种极度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牲口之后,便是人了吧。
又三天过去。粮食已经全部没了,将士们不得不吃牲口的饲料。将米糠麦麸和少量粮食混合做出来的东西充饥。实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有兵士开始偷偷的杀死战马,谎称马匹冻死,以求得一餐饱食。
数万人的大营,本该是人嘶马叫热闹无比的。但现在,整座大营寂静的如同大雪覆盖的旷野,所有人都不声不响。他们躲在避风的帐篷里发呆,神情逐渐麻木,失去希望。
谢玄的伤势一天天的重了。他不但身子疼痛,还染上了风寒,开始发烧。因为他不肯听从军医的话躺在大帐之中歇息,非要起身巡营,到处查看防御和敌人的情形,所以受了风寒。这一下,伤上加病,雪上加霜。
这也怪不得谢玄,他怎能躺的住。营中可怕的氛围令他心急如焚,他恨不得每天都瞪着黄河对岸的坊头大营,查看有没有动静。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六天来,黄河南岸没有任何的动静,没有见到刘牢之兵马抵达的任何消息。按照常理而言,刘牢之的兵马最多五天便会抵达。但现在六天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谢玄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的沉入冰冷的潭水深处。
营中粮食告罄,军心已经即将崩溃。别的不说,就算北府军将士们坚守不屈,但又冷又饿的情况下能撑住几天?燕军攻来之时,怕是连拿兵刃搏杀和拉弓放箭的气力也没有了吧。
第七天早晨,谢玄感觉身子舒坦了一些,他不顾劝阻起了床,来到大帐前的空地上。
营地里有隐隐的哭声传来,谢玄眯着眼看去,远远的有人从帐篷里抬着人出来,数量似乎不少。
谢玄慢慢的走过去询问。一名士兵抹着泪禀报道:“大将军,昨晚我兄弟活活冻**。我兄弟和我加入北府军五年,没死在战场上,却被活活冻**。我兄弟杀敌没受一次伤,每次都能活着。这一次,却躲不过严寒。”
谢玄心下恻然,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周围到处都有哭声,看起来严寒已经开始夺走许多士兵的生命。
那士兵忽然跪地磕头叫道:“大将军,这么下去也是个死,咱们还在等什么?不如去和敌人拼命战一场,**倒也罢了,总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大将军,让我们去进攻吧。”
周围一群士兵纷纷跪地磕头,大声叫道:“是啊,大将军,我们不想这么死,跟他们拼命便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总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求求大将军了。左右是
个死,没有援军了,没有退路了。”
“都闭嘴,鼓噪什么?动摇军心者斩!”高衡在旁大声喝道。
谢玄摆摆手,轻声道:“高参军,他们说的对。你老实告诉我,每天冻死的兵士有多少?”
高衡皱眉不答,见谢玄盯着他,只得轻声道:“从前日起,每日逃亡者和冻死的兵士有数百人。人数确实一天比一天多。但是大将军,你不必忧虑,绝大部分将士都能坚持,我们……”
谢玄摆手制止了高衡的话,轻声道:“不必说了。高参军,他们说的对。与其在这里饿死冻死,不如拼死一搏。是时候了,不可抱着幻想了,没有人能来救援我们,该到了决断的时候了。”
“大将军……”高衡沉声道。
谢玄举起手来,制止高衡的话。沉声喝道:“谢玩,牵我的马来。”
谢玩道:“大将军,你不能骑马。”
“快去。”谢玄喝道。因为用力呼喝,气息不匀,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谢玩只得命人将谢玄的坐骑牵来。那匹白马甚为神骏,跟了谢玄多年了,见到谢玄伸着脖子喷着热气在谢玄的脸颊边蹭着打招呼。
谢玄伸手轻抚马头,微笑道:“马儿啊马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帮了我不少。你再帮我一回吧,莫要怪我。下一世,你为人,我当你的马儿。”
说话间,谢玄抽出腰间短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剑刺入白马颈部,同时手上用力上下切割。白马的悲鸣只发出了半声,便随着整个马头得落地戛然而止。锋利无比的短剑切割血肉骨头宛如断水一般轻松。
马头落地,马身才随后倒地。鲜血喷涌而出,喷了谢玄一身。
“大将军,这是为何?”高衡等人惊呼道。
谢玄将短剑入鞘,沉声道:“传令,杀死全部战马,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准备进攻。今日和敌人同归于尽,战死沙场。”
“大将军!”众将悲声叫道。
谢玄淡淡道:“传令吧,是时候了。”
第八五零章 援军
茫茫雪地上,战鼓咚咚敲响,号角呜呜轰鸣。
北府军数万兵马在营前整队准备进攻。他们刚刚吃了马肉,喝了肉汤,身上热乎乎的,肚子饱饱的。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但死之前做个饱死鬼也不错。
得知没有活路,兵士们反倒释然了。当兵的那一天,便该想到有这一天。怕也没用,不如放开心怀,厮杀一场。
谢玄笔直的站在土台上,看着将士们整队进攻的情形。无需动员,无需训话,无需任何战前的鼓动。今日是赴死之日,没什么可说的。他已经决定了,当将士们发动进攻之后,自己便在大帐之中自我了断。自己绝不能当鲜卑人的俘虏。就让自己的死,洗刷此次北伐失败之耻吧。
数万将士集结完毕,目标很简单,两里之外,有慕容垂的三座营寨,呈弧形包围着己方大营。冲过去,杀死见到的敌人,或者被他们杀死,仅此而已。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谢玄的时候,谢玄伸手举起令旗,高高举起,向着前方猛力一挥!
北府军兵马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敌营,他们在雪地上气喘吁吁的奔跑着,高举着兵刃,大声呐喊着。
此刻,已经没有什么阵型战术可言,也没有任何的作战协同,兵种配合可言。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只兵马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北府军,此刻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般,像是初上战场的二愣子新兵一般朝着对方的营盘奔跑进攻。
当初他们加入北府军的时候便是这么无知,今日他们即将战死沙场,便也以最原始的方式结束军旅生涯,结束生命,倒也是一个圆满的呼应。
……
两里之外起伏的山丘上,慕容垂策马而立。他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燕军骑兵和步兵。刀出鞘,箭上弦,他们在等待着对方前来送死。
远处,乱糟糟的北府军正在朝这里冲锋,这一切尽收眼底。
“叔父真是英明神武啊,果然,他们撑不住了,要来进攻了。这一次,北府军将要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了。秦人数十万兵马败于北府军之手,而北府军将灭在我们手中,我大燕兵马,才是天下无敌之军。”身旁骑在马上的慕容楷沉声说道。
慕容楷脚掌斩断之后逃回了城中,经过**日的康复,现在伤口和情绪都有了较大的缓解。他虽然暂时不能走路,但是穿上特制的靴子之后,骑马还是无碍的。
本来,慕容垂让他留在邺城养伤。但是慕容楷执意要来参战,他要报断脚之仇。慕容垂满足了他,让他来到战场之上。
“呵呵,英明神武这样的话倒也不必说了,这是最为简单的道理。他们没了粮食,没了退路。这几日逃跑的兵士数以千计。这种情形下,除了主动来找我们拼命,还能如何?谢玄还是有些本事的,北府军倒也名不虚传,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没有投降,反而拼死进攻。光是这一点,便值得老夫高看他们一眼。”慕容垂笑道。
慕容楷沉声道:“那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本可以继续耀武扬威,过他的好日子的,偏偏来惹我大燕。叔父,可说好了,那谢玄的首级让我去取。这厮害的我断了一只脚,我要砍了他的头来补偿。”
慕容垂笑道:“好,斩杀谢玄之功,非你莫属。”
说话之间,远处北府军的兵马已经冲到里许之外。士兵踩踏溅起的雪尘升腾在半空之中,将所有兵马都包裹在内,让他们像是踩着云端飞奔一样。此情此景,甚为诡异。
慕容垂看着奔来的敌军,面色变冷,沉声下令。
“弓箭手准备,骑兵准备,步兵准备。全体儿郎准备。今日,务必全歼北府军,一个不留。早日解决了他们,咱们早日回邺城喝酒吃肉去。”
命令下达,所有燕军士兵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对方人数虽多,但对于燕军而言,他们已经是**了。骑兵冲锋尚惧弓箭,更何况步兵。箭支射几轮,骑兵突进**,步兵再掩杀而上,对方基本上便已经没有活路了。很明显,这不是一场难以解决的战斗。
然而,就在战斗一触即发之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那轰鸣声似乎很远,但是带着回音在雪原上回荡不休。一声接一声,逐渐密集的轰鸣声持续不停的在远处响起。
慕容垂等人竖起耳朵来,有些惊愕的四处逡巡,直到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在南边大河方向传来的轰鸣。而这轰鸣声却又是如此的熟悉,那是火器的轰鸣之声。
“怎么回事?哪来的火器声音?”
“好像是南边传来的声音,是河对岸的坊头大营方向。”
“哎呦,北府军怎么停了?他们怎么掉头了?”
里许之外,北府军奔跑的士兵们开确实已经开始回头。他们似乎接到了停止进攻的命令,掉头往河岸大营奔去。
慕容垂眉头紧锁,皱眉道:“这火器……难道说……是李徽的东府军前来救援?”
“父王,很有可能。坊头大营,十五叔的兵马在那里,若是东府军前来救援,必会攻坊头大营,夺取渡口救援。”慕容农沉声道。
慕容垂冷声道:“若真是李徽率军来援,恐怕事情要糟糕。”
慕容楷大声道:“叔父,东府军来了又怎样?他们攻坊头大营,却不影响我们歼灭北府军。事不宜迟,得即刻进攻,不能让他们跑了。”
“对,进攻吧。请父王下令,孩儿率骑兵追杀。先解决了眼前的北府军再说。”慕容农也道。
慕容垂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即便坊头大营遇袭,李徽的东府军只在黄河南岸,还无法对北岸的北府军进行救援。慕容德的一万骑兵也不是吃素的。眼下机会难得,若是被东府军夺了坊头渡口,那便
没有机会解决北府军了。
“好。道厚,你率三千骑兵追赶阻击,截断他们的去路,不能让他们回到大营。其余骑兵随本王追杀。步兵随后掩杀。”慕容垂抽出腰间长刀,沉声说道。
号角声响起,上万骑兵迅速开始行动。步兵是追赶不上了,只能以骑兵追击,步兵随后赶来。要在对方退回大营之前阻止他们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对方距离北岸大营还有近两里的路程。
慕容垂催动胯下黄骠马冲下山坡,来到平地上,挥鞭打马准备疾驰追击。却听得后方有人高声叫喊。
“邺城紧急军情禀报!邺城紧急军情禀报!”
慕容垂一愣,勒马回头。只见一骑飞驰而来,肩背上插着紧急军情传递所用的血色旗帜。
“怎么回事?邺城出什么事了?”慕容垂沉声喝道。
骑马之人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摔倒在雪地里,慕容垂认出了他,那是和慕容宝一起留守在邺城的一名亲卫将领王皓。
“王皓,出什么事了?”慕容垂再喝问道。
“禀报燕王,邺城告急,世子请求燕王急速回援。”王皓满头满脸都是霜雪,急促的喘息着道。
“说清楚些,怎么回事?”慕容垂悚然道。
“昨日午后时分,一支不明身份的兵马抵达邺城东城。他们傍晚开始攻城,手段凶猛,火器猛烈。东城城楼破碎,城门不保。世子率军抵抗,死伤惨重。卑职授命前来求援。王爷若不迅速回援,邺城恐不保。”王皓大声道。
“嘶!”慕容垂吸了口气凉气。“火器攻城么?难道又是东府军?果然,李徽不会只攻坊头大营,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接应北府军,一路攻邺城。这是围魏救赵之计,逼着我们回援。此人用兵狡诈,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管他的,先解决了北府军……”慕容楷大声道。
慕容垂缓缓摇头,沉声道:“邺城危殆,必须回援。邺城一旦被攻破,则我大燕都城被占,将大损威严,于事无益。我们若在此厮杀,耽搁时间起码半日,则邺城难保。若被攻占,想拿回来便难了。莫忘了去岁攻城之艰。”
“怎么会。邺城固若金池,城中兵马五万,怎会轻易……”
“道乾……莫忘了李徽的手段。莫忘了城门城墙在李徽手下根本无法阻挡。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助我们攻下邺城的。不能冒险。传令,所有骑兵随我驰援邺城,步兵拔营赶回。派人传令范阳王,尽量守住坊头大营,若不能,不必死撑。”慕容垂打断慕容楷的话,拨转马头,大声道。
众人虽然心中遗憾这到嘴边的肥肉没了,但是慕容垂的命令无人敢违抗。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只能遵命行事。
当下号角声声,兵马变阵,拔营北上。慕容垂带着一万多名骑兵率先离开,急速驰援邺城。
第八五一章 救援
一个月前,李徽从坊头大营离开回到琅琊郡,从那时起,便开始了调兵遣将。
谢玄已然下定决心要进攻邺城,攻入关东。这个举动在李徽看来是极为危险的举动。李徽并不是看轻北府军的战斗力,但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优,谢玄的行动无异于是在冒险。
当然胜负未定,一切尚未定论。但是李徽认为自己还是应该做好出兵的准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己都不能眼看着谢玄深陷危险之中而置之不理。
虽然谢玄再一次和自己**,李徽对谢玄也有了新的认识。但是,无论从国家大义还是个人情感上而言,李徽都必须要做好准备。
当然,以谢玄的脾气,自己主动去增援恐怕是吃力不讨好,甚至会被谢玄误解。所以,李徽选择先调动兵马和物资粮草做好准备,密切关注局势的发展。当局势需要自己出手时,便会毫不犹豫的出兵。
其实,在内心之中,李徽并不希望和慕容垂此刻便翻脸。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尚未安稳,自己需要时间和慕容垂相安无事,以保证北边的安全。但是事情到了目前这一步,许多事已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了。
局面的发展李徽一直在关注。北府军渡河进攻,慕容垂退守邺城的战况李徽一直都掌握在手。但这也引起了李徽深深的担忧。
慕容垂拥兵二十万,他完全可以将北府军的渡河计划遏制。但他却放任谢玄渡河,龟缩于邺城城内。在李徽看来,这是明显的示弱和诱敌深入,拖延时间。李徽希望谢玄能看清楚这一点,可是谢玄依旧一步步的进攻到了邺城城下。
十月中的一场大雪下来之后,李徽本以为这场大雪落下,或许会让谢玄警醒过来。他应该会明白,此刻进攻邺城的不明智。寒冷的天气很快便会影响到北府军将士们,他们会很快感受到此刻作战的不明智。
但是,李徽还是遗憾的听到了北府军发动进攻的消息。
当听到北府军战败的消息时,那已经是战败后的第三天了。毕竟琅琊郡和邺城相隔数百里,一场大雪让斥候打探消息禀报的速度变得缓慢,消息也不能及时传达。尽管李徽焦急催促斥候加快探听的速度,但消息还是滞后了两天。
而在得知北府军攻城失败的消息的第二天,坊头大营被攻占的消息也传来。李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即下令即刻出兵。
很明显,慕容垂攻占坊头的意图便是断北府军后路,意图将北府军全歼于邺城。对北府军主力而言,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此刻必须发兵协助他们撤离了。
李徽当即和**率领两万东府军从琅琊郡北上,于东莞郡同周澈的兵马会合。周澈已经率一万兵马从青州北海郡抵达东莞郡待命。李徽的意图是,大军会合之后,往西进入泰山郡。泰山郡往东三百里便是邺城,急行军的话,可在六七日内便抵达邺城,驰援北府军。
但是,兵马会合之后刚刚出发,便遭遇到了第二场暴风雪。这给东府军的行进带来的极大的考验。天气极寒,东府军虽然装备已经很好,但是冬衣帐篷取暖之物却还是不足的。强行新军,会给东府军将士带来极大的损害。虽然驰援如救火,但李徽和周澈商议之后,还是决定放缓行军,确保周全。本来,三万东府军攻向邺城便是一件极为冒险之事,就算是救人,也要考虑兵马能不能安然抵达,以及保证兵马的战斗力。
故而大军不得不于东莞郡逗留一日一夜,待风雪停歇之后才抓紧时间行军。
三天后,大军过泰山郡往西之后,李徽等人终于得到了最新的消息。斥候禀报说,北府军主力退到了黄河北岸驻扎,和坊头大营隔河相望,已然不在邺城城下。
李徽一时不明白北府军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或许北府军是想要撤离,但坊头已经被攻下,渡口已经被占领,如何撤离?
那天自己告别谢玄的时候曾经告知谢玄,如果战事不利,可往东撤退,进入北徐州东莞郡或琅琊郡,自己的兵马可以更好的接应北府军。但现在看来,谢玄显然没有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就算战败了,他也不肯要按照自己的建议行事。
问题是,这么一来,自己的兵马抵达邺城城下岂不是要扑了个空?那么去邺城便不是一个好选择了。
随后,又有斥候禀报,说有消息说,谢玄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这更令李徽心急如焚,揪心不已。
周澈向李徽建议,既然北府军已经不在邺城。或者此刻南下直扑坊头是个最好的选择。若此时兵马进
攻邺城,不但要面临必须渡河的艰难,而且就算到了邺城,也无法解围。不如进攻坊头,拿下渡口,接应北府军渡河。
当晚,李徽深入的思考了目前的情形。他认为,北府军在撤到北岸,定有缘由。而慕容垂的意图是要将北府军全部吃下,他定不会容北府军从容撤离。北府军撤到黄河北岸,那是自入绝境之中。慕容垂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率军紧追,将北府军困在那里歼灭。
算算时间,从得到北府军兵败,坊头被攻占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北府军定然面临着断粮和严寒的危机,军心已经涣散,此刻大军去坊头,步兵辎重等物一起行军,又是积雪满地,恐怕到了坊头也已经迟了。
当务之急,必须攻慕容垂之必救,将慕容垂的兵马给逼回来。与此同时,攻下坊头,让北府军能够撤离过河方可。
次日一早,李徽向周澈和**说了自己的考虑,决定命**率东府军五千骑兵急速南下进攻坊头。其余兵马则按照原计划过黄河,进逼邺城。用进攻邺城的方式将慕容垂的兵马给调回来。
周澈和**听了,都有些犹豫。因为两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如果将慕容垂的兵马逼了回来,北府军固然可以脱险,但是岂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慕容垂的大军一来,东府军何去何从?
李徽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之处,按理说,自己不该这么做,这很可能会带来极大的危险,导致东府军落入北府军的境地。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徽还是下了决定。
前来救援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自己既然决定这么做了,此刻便不必犹豫考虑的太多。这件事其实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并非没有回旋余地。另外,此次调集的物资和火力不俗,慕容垂除非是不想过日子了,否则断不肯和自己玉石俱焚。
见李徽下了决断,周澈和**自然只能服从。当下**率骑兵奔袭坊头,李徽和周澈继续西进。一天后,抵达黄河岸边。第二场大雪之后,河水早已封冻的结结实实。兵马辎重顺利渡河,次日傍晚便抵达了邺城城下。
**的五千骑兵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抵达坊头,在**向坊头的慕容德发起进攻的时候,李徽周澈率领的东府军已经在邺城东门攻城半日了。
第八五二章 轰炸
北府军北岸大营之中,当晌午时分全军冲向敌军阵中之后,谢玄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他要兑现之前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将士们去赴**,他也要自我了断。
回到大帐之后,谢玄写了一张奏折一封信,奏折给朝廷,将失利之责揽在自己身上,向朝廷请罪。信是写给谢安的,信中向谢安表示歉意,自己辜负了他的期望,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希望一死以洗刷自己带给谢氏的耻辱。希望谢安能够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女,培养他们成人。
写完了信,谢玄命人打了水来,洁面洗漱,收拾了一下仪容。之后打发了亲卫出去,拿起了短剑,准备自我了断。
就在他要动手自刎的时候,南岸的轰鸣声和喊杀声响起,谢玄手中的剑掉落在地。无需大呼小叫的亲卫禀报,他也知道那是谁的兵马在南岸进攻坊头。
刘牢之没来,等来的是东府军。
谢玄出大帐观瞧时,看到对岸烟火升腾,喊杀连天。无数的骑兵正在冲锋厮杀,正是东府军的兵马正在同慕容德的兵马交战。
谢玄当机立断,立刻命人传令大军即刻回营。既然援军已至,还去送死作甚?
……
邺城坐落的地形西高东低,西北太行山余脉山地连绵至此,围绕西南北三个方向都有许多小山丘。唯有东面,地势平坦,地形开阔。
这样的地形,一般认为,除非有绝对的兵力和战力优势,否则不宜驻军攻城。原因很简单,这种地形有利于骑兵突击作战,对于以步兵为主的兵马会甚为不利。
没有山丘作为阻隔,没有高地地形作为屏障,大军驻扎于城东平坦的荒原之上,一旦遭遇大规模的骑兵进攻,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除非筑造营寨寨墙,建造防御工事以阻挡。但是,在这种严寒天气里,挖掘地面建造寨墙和工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此刻,李徽周澈等人率领的大军便在邺城东城的旷野上扎营。但和想象的不同,东府军在短短半天时间里便筑造了大量的工事,建造了方圆里许的营地寨墙。
寒冷固然可怕,硬邦邦的地面固然难以挖掘,但是只要善于动脑子,总是能找到解决办法,将劣势化为优势的。
东府军的寨墙不是泥土沙包筑造,也非原木建造,而是冰雪建造而成。抵达邺城城东旷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扫积雪,堆砌寨墙。方圆里许的积雪被全部清理到周边堆砌起来,堆砌一层,洒上一层的冷水,之后再往上堆砌,很快,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雪之墙。
这样的墙壁看起来似乎不够牢固,但其实坚硬无比。除非用攻城器械,否则很难撞开。某种程度上,比之木制寨墙更稳固。
工事也是如此,寨墙内外,以冰雪凝结的墙壁搭建的大量防御工事成型迅速,所耗费的气力要少了许多。在短短半天时间里,东府军便在邺城东城外筑起了一座冰雪之营。
攻城是在抵达邺城城下之后不久便开始的。当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攻城,而是比之常规攻城丝毫不逊色的另外一种形式的攻城。
李徽深知,既然是要围魏救赵,逼迫慕容垂回援,那便不能做的太过火。要给人一种城池岌岌可危,但又没有被攻下,还能及时抢救的感觉。既不能让慕容垂觉得回援救援无望而破罐子破摔,也不能让城中的燕军感受不到城池即将告破的巨大压力。
这似乎是个很难做到的事情,但对于东府军而言,却恰恰不难。
本来,按照东府军的攻城手段,摸到东城城门口,将**包摆上那么十来个引爆,则东城城门必然倒塌。就像是去年冬天那次一样,大量的**会将城门和左近的城墙全部炸塌。这邺城东门去年便是这样被爆破的,事后花了半年时间才重新修缮完毕。但新修的城门城楼同样经受不住**的威力,结果会是一样。
炸毁城门,攻城的兵马便可攻入城中,那是东府军独有的攻城手段。
但是,这种办法显然不能用。李徽的目的不是攻下邺城,只是为了救人而已。
所以,东府军进攻的方式便是:轰炸!
从淮阴兵工厂运抵的五尊青铜炮作为主力,配合二十余架投石车邺城东门的雪地上一字排开。射程八百步的投石车假设在前列,而五尊青铜炮则因为射程远而架设在后方的冰雪台座上。
铁皮**呼啸着飞去,在邺城东城的城墙上下发出剧烈的**。此起彼伏的**上响彻天地,震的守城兵马人心惶惶。
那些炮弹似乎精度并不高,偶尔会有几枚落在城墙上,城楼中。大部分都在城内或城外**。但是炮弹的威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半天的缓慢而连续的轰炸过程中,东城城楼被炸塌,吊桥被炸飞,城门被炸碎。城墙上多处被炸的塌陷下来。城头的守军被炸**数百人。
飞到城中的炮弹炸毁了房舍数百间,还引发了熊熊大火。
更可怕的是,东府军将青铜炮推到城下数百步外往城中轰炸,谁能想到这些青铜炮的极限射程可达里许,覆盖了小半个城池的位置。他们东轰一下,西轰一下,令整个城池人心惶惶,上上下下惊恐无比。
留
守邺城的是慕容宝。目前东城城门城楼已经毁坏,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对方虽然没有发动攻城,但是他们随时可能攻进来。而对方手中的火器显然不仅仅是那些可怕的炮弹,还有之前便见识过的**火铳等。那可是东府军主力,一旦他们进攻,邺城必然完蛋。
慕容宝害怕了,于是立刻向慕容垂求援,请求他们回来。他深知,邺城的重要性。若是在自己手里丢了,那将是不可饶恕的罪责,父王不会饶了自己,自己这个世子的位置怕也不保。
这正是李徽希望看到的。施压,轰炸,让城中守军求援,让慕容垂撤兵。
慕容垂率领一万骑兵于当日傍晚赶回了邺城城下。三个时辰,慕容垂的骑兵奔跑了**十里路,总算是天黑前赶到了邺城。
见邺城尚在自己人手里,慕容垂松了口气。兵马进城之后,慕容垂即刻来到东城查看。他抵达东城的时候,恰逢东府军一轮炮击。四下里**的烟火升腾,兵士们抱头鼠窜。
慕容垂亲眼看到一枚炮弹落在城楼上,本已经几乎垮塌的城楼顿时泥石木屑横飞,整个城楼在慕容垂的眼前如豆腐渣一般的崩塌下来,烟雾和尘土蔓延了整个东街。
此情此景,令慕容垂瞠目结舌。
他曾从慕容楷口中得知了东府军一种远程轰击火器的威力。当时慕容楷说,那火器可轰里许之遥,落地爆裂如天火,可轰出方圆丈许,深达数尺的巨大坑洞。**之力惊人。
当时慕容垂还认为慕容楷有夸张之嫌。但此刻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再无半点怀疑了。
不过,慕容垂心中虽然惊恐,却并不畏惧。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东府军的两万多兵马在此,仅此而已。自己的兵马数量多出东府军十余万,任凭他李徽的东府军如何厉害,也终究不怕。
现在的问题是,李徽率军前来攻城,破坏了双方的默契和协议,自己该如何处置这个局面。
“道乾,那是李徽的东府军,老夫认为,你该去见见他才是。你代老夫前往,问他东府军为何在此?意欲何为?他在这里攻我邺城,这已然破坏了双方愕协议。若不给老夫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便休怪老夫翻脸了。莫以为有些旁门左道的火器,便以为无敌于天下。我燕军二十万大军在此,可以像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的碾死他。若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交代,明日我便踏平他的营寨,将他的东府军全部歼灭。”慕容垂对慕容楷说道。
慕容楷点头道:“叔父不说,我也打算前往问责。我这便前去,叔父且去歇息,等我禀报便是。”
第八五三章 威胁
初更时分,东府军炭火温暖的大帐之中,李徽接待了一瘸一拐杵着拐杖走进来的慕容楷。
慕容楷本来打算给李徽一个下马威,严厉斥责他率东府军来进攻邺城的行为。但进了大帐之后,发现李徽端坐军案之后,脸上阴云密布,带着一股杀气。慕容楷赶忙将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
自己这个妹夫可不是一般人物,跟他打了多次交道之后,慕容楷从心底里已经对李徽生出了敬畏之心。之前双方并未有任何大规模的对抗行为,现在两军正在对垒之中,那已经算是敌人了。这种情形下,李徽会不会翻脸不认人?那可未必能够肯定。还是小心为妙。
“大舅哥,有礼了。你的脚怎么了?”李徽站起身来拱手行礼,皱眉问道。
慕容楷拱手还礼道:“妹夫难道不知道?我一只脚被人给废了。我成了个瘸子了。”
李徽沉声点头道:“原来如此,还好,留的命在。战场之上受伤也是常事。你还能骑马走路,已是万幸。”
慕容楷哈哈一笑道:“当然,我能活着已经是造化了。妹夫不问问我这只脚废在何人手中么?”
李徽皱眉道:“有什么好问的?战场厮杀,别人砍了你的脚,难道还有什么不应该么?”
慕容楷呵呵一笑道:“当然应该,我也不是记仇,我只是想告诉妹夫一声那个人是谁罢了。妹夫不感兴趣倒也罢了。不过,砍了我这只脚的那个人怕是比我还惨,他还能不能活着便不知道了。我一锤砸碎了他的肩臂骨头,连带他的内腑也必然受了伤。我还能骑着马走路,他可是连逃跑都是被人抬着走的。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呵呵呵。”
李徽斜眼看着慕容楷道:“原来伤了谢玄的是你。”
慕容楷呵呵笑道:“正是。那个谢玄,心高气傲的很,三言两语一激,便跟我决战了。哈哈。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有些佩服他。我本以为,他这样的人没什么真本事,不是我一合之将。没想到,和他交手了许久才得手。最后他被我砸中了手臂受了重伤,居然还硬撑着反击,令我伤了脚掌。也怪我大意了,这厮倒是有一股狠劲。”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你来这里见我,便是来向我吹嘘你如何厉害,伤了谢玄的是么?我对此并不感兴趣。”
慕容楷干笑一声,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他的脚掌尚未痊愈,久站会隐隐作痛。
“妹夫,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你自然知道我为何而来。我问你,你怎么带着兵马跑来攻打我邺城了?你疯了么?咱们之间一直相安无事,又有约定在前,你这么做岂不是出尔反尔,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妹夫,你可知道,燕王叔父很是愤怒,他要你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的话,他便要进攻你东府军了。这一次,燕王是真的恼了。本来我们可以全歼北府军的,被你这么一搅合,到嘴的肥肉没了。”慕容楷摊手道。
李徽冷笑道:“我为何而来?这还用问么?当然是营救北府军而来。我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北府军折损于此。我来营救北府军,并无攻邺城之意。我若想攻,此刻邺城已在我手了。这已经给了你们面子了。你那叔父不高兴,我还不开心呢。明知北府军和我东府军乃友军,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你们偏偏要赶尽杀绝。北府军败退之后,网开一面让他们走便是了,居然想着截断后路,全歼北府军于此。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慕容楷叫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还讲不讲理了?他们跑来攻我邺城,难道我们不能反击?战场上你死我活,何来怜悯?我这只脚不也是谢玄剁了?难道我们要被他冒犯了之后还要恭送他离开?岂有此理。”
李徽沉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穷追猛打,意图一口吞了北府军的后果,那便是逼着我来营救。你们当明白我不会坐视不管。那又何必责怪我率军前来?慕容垂谋略超群,不会连这一点也想不到吧。”
慕容楷看着李徽,低声叹息道:“燕王叔父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燕王叔父说,你若是当世枭雄,便不会发兵前来凑热闹。你当乐见北府军被我们歼灭才是。那样一来,在你晋国之中,便没有任何一支兵马能够威胁你东府军了。你居然率军来救了,那说明燕王看走了眼了。妹夫,你仔细想想,你跑来这一趟多么的不值得。”
李徽冷笑道:“忠义当头,于公于私我都该来。慕容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慕容楷皱眉道:“但现在呢?北府军是被你们救了,但是你们自己怎么办?你这个态度,难道不打算服软?燕王叔父这一次怕是不肯放过你了。你莫忘了,你们现在正处在和北府军想同的境地,正在步他们的后尘。北府军有你救援,请问,谁又来救你们?”
李徽呵呵笑道:“大舅哥,你当我东府军和北府军一样么?慕容垂想要借此机会吃了我东府军?那便让他来试试。我若担心这件事,便不会出兵前来了。他想战,便来战。”
慕容楷沉声道:“妹夫,你这可就是不知好歹了。你不顾信义,悍然出兵来攻我邺
城便已经是小人之举了。我来此是劝你认个错,好好的向燕王陪个罪,答应燕王一些条件,此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你这般言语,岂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可是你有错在先。”
李徽大笑道:“大舅哥,我本不想把话说透,免得面子上不好看。你们当真安得什么好心么?我大晋之中正流传一些关于我同你们勾连的流言,我们之间约定交往的一些细节都为人所知晓,我想问问,这是何人在放出风声,于我不利?想让我大晋朝廷以此事为由,对我徐州下手,造成我大晋内乱。是也不是?如此卑劣行径,到底谁是小人?我听说,你们用我提供的火器打击北府军,平素你们都舍不得用,偏偏在此刻用上,意欲何为?还不是要挑拨我和谢玄之间的关系,坐实我和你们勾连的事实,让我百口莫辩?当真是狠毒奸诈之策。慕容垂要我给他交代,我倒要他给我个交代。”
慕容楷闻言神情颇为尴尬,没想到李徽洞悉了这一切。确实,慕容垂早已开始散布一些消息,目的便是让李徽在晋朝内部遭受猜疑,最好引发晋朝内部的讨伐纷争。
李徽的东府军就在慕容垂的卧榻之侧,又被他强行攫取了大片的地盘,慕容垂岂能容忍。但又不能和李徽公开翻脸,只能以各种诡计算计李徽,让他被晋国内部的力量牵扯削弱。
慕容垂要先解决北边的叛乱和晋阳虎视眈眈的苻丕的兵马才能全力对付李徽,故而采用计谋对付李徽,暗地里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慕容楷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那天和谢玄决战之时,为了分谢玄的心神,自己连阿珠是自己妹子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这件事李徽目前还不知道,他若知道了,自己今日怕是要糟糕了。
“你回去,告诉慕容垂。他若想两厢作罢,便也罢了。我会很快率军撤走,两不相干。他若不愿作罢,那便也随他的便。他想借机吞了我东府军也成,那便放马过来。我保证,就算我东府军全部阵亡于此,也必然让你燕军死伤惨重。到时候两败俱伤,等着苻丕来捡便宜。你告诉慕容垂,莫要拿什么道德上的制高点来约束我,来为自己找借口。我李徽固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他慕容垂也不是什么好鸟。他做了什么事,心中自知,不必假装什么正人君子。来人,送客!”
李徽大声说罢,拂袖进内帐而去。
大春进了大帐,瞪着大眼睛伸着蒲扇大的手掌对着慕容楷道:“你自己走还是我提着你走?”
慕容楷翻翻白眼,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离开。
第八五四章 脱困
黄河南岸,坊头大营。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天。
由于**所率骑兵只有五千,面对慕容德的一万骑兵以及被慕容德俘获裹挟的数千原北府军降兵,**并没有采取强攻之策。而是利用火器进行外围的骚扰,制造声势将慕容德驱逐。
虽然慕容垂命人过河传令给慕容德,让他度势而走,保存实力。因为慕容垂的大军已经回撤邺城,事实上慕容德已经是一只孤军在黄河南岸,所以撤军势在必行。
但是,慕容德并不甘心。他在坊头大营缴获了大量的物资粮草,俘虏了大量的北府军人员,他实在舍不得将这些物质拱手相送。除非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还不想离开。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一天时间,**决定发动进攻。既然对方不肯主动退却,那只有进攻一途。
晌午时分,东府军骑兵列阵于坊头大营以东。**当然不会蠢到主动冲锋对方营地,他要让慕容德主动出来接战。
上百名骑兵来到坊头大营营寨之前百步之外,对着营中开始叫骂。
“对面的燕军听着,你们这群缩头乌龟,只敢躲在你那王八壳里,不敢出来交战。我东府军骑兵人数比你们少,却吓得你们当了乌龟,你们丢尽了军人的脸。”
“人说范阳王慕容德是个怂包,咱们还不信。今日才知道,果真是个怂包。这么多兵马在手,却龟缩在营地里不敢迎战。”
“哈哈哈,慕容德当然是怂包蛋,还有他的兄长慕容垂,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你们不知道么?当初他们燕国被秦国灭了,这帮人还跑去投降秦国,当苻坚的狗。他们燕国人脊梁骨都断了,哪里还有半点骨气?”
“是哦,这么一说就对了,燕国都是断了脊梁骨的狗,哪里有什么骨气。见到咱们东府军,怕是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哪里还敢出来迎战?那慕容垂连个邺城也攻不下,还得靠我东府军帮忙,这帮燕国人一个个都是废物。”
“范阳王德,胆小如鼠,缩头缩脑,不敢出战。见我大军,屁滚尿流。速速投降,饶尔不死……”
“……”
那百余名兵士嗓门又大,声音又响,言语刻薄,嬉笑怒骂,将慕容德和燕军骑兵贬损的一文不值,极尽羞辱之能事。他们又唱又跳,在大营百余步外肆意折腾,视敌军为无物,整整骂了两三个时辰。
慕容德起初并不在意对方的挑衅,打定主意不出战。但是他手下的将领可受不了这样的辱骂和奚落。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跑去向慕容德请求出战。慕容德听了他们搬来的口舌,心中逐渐也有些恼火。
他亲自来到营门口观望,然后亲耳听到了对方肆无忌惮的对自己的羞辱,慕容德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这群贼子辱我大燕将士,羞辱燕王和本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当真以为老夫怕了他们不成?传令,集结兵马,准备进攻。”慕容德怒而下令。
众将领早就已经等着这一句了,纷纷回营整军。军中长史慕容青进言劝阻道:“大将军,燕王之命是要我们保全撤离。坊头大营孤悬大河之南,迟早是守不住的。大将军已然获得了大胜,歼灭坊头大营北府军一万多人,缴获物资无数。这已经足以证明大将军的武力。此刻我们该早早撤离,回到大河之北才是。在此纠缠,于我不利。我的建议是,粮草能带多少带多少,俘虏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带不走的粮草物资一把火烧了,俘虏尽数杀了。犯不着跟东府军交战。”
慕容德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一旁慕容德的女婿,参军司马段丰道:“就算走,也不能现在走,得击溃这支不知好歹的东府军兵马。否则,将来别人岂不是说大将军是畏惧东府军望风而逃么?于大将军声誉有损。”
听了这话,慕容德不再犹豫。
午后时分,燕军一万骑兵倾巢出动,向东府军五千骑兵发动了进攻。**大喜过望,他随即下令,五千骑兵分为五路迎战。
分兵的原因自然是要充分发挥东府**器的优势,集结在一起,不利于火器的发挥,容易造成误伤。兵分五路穿插入敌军阵中,便可肆意挥洒。
号角声中,双方骑兵在旷野上相对冲锋,气势惊人。双方在方圆五六里的战场上迅速接战,搅成一团。东府军骑兵配备大量**,普一接触,骑兵投掷手投掷的**便在如雨点一般丢入敌军阵中。一时间烟火弥漫,血肉横飞。
五支骑兵兵马如尖刀一般插入对方阵型之中,**四面开花,炸得对方人仰马翻。前方的骑兵保护着后方的投掷手,让他们可以好整以暇的往对方阵型之中投掷**,这样的杀伤力比之**的威力大了何止数倍。
燕军骑兵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战斗,这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兵对战,一刀一枪的对砍。对方的**丢入阵中,**的破片令人马受伤。特别是战马,轰鸣和火光以及破片的伤害令它们完全不受控制的乱踢乱跳,到处乱跑。整个燕军的阵型乱成一团。
东府军的战马可都是经受过这样的训练的。平素火器训练时,特意让战马在旁边适应火光和轰鸣声。久而久之,东府军的战马基本上适应了这种环境。更别东府军骑兵在冲锋前便在战马的耳朵里塞了布条,让它们听到声音变的不那么刺耳,以缓解战马恐慌情绪。
战斗进行了只不到一个时辰,慕容德的兵马便已经支撑不住了。在东府军骑兵的穿插冲击之下,死伤超过两千余,阵型完全控制不住。
慕容德见状不妙,声嘶力竭的下令,想控制住局面。但此刻局面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兵马正不断的四处乱跑,对方的进攻已经无法招架。
无奈之下,慕容德只得下令收兵回营。然而,此刻想回大营的想法也做不到了。
大量的骑兵往坊头大营里败退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营门紧闭,营墙上还有兵马朝着自己放箭。
慕容德急问缘由,他很快得知了原因。之前虽然留了数百人在营中看守被俘的数千北府军兵马,战斗开始之后,这些北府军被俘兵马趁此机会哗变反抗。他们将数百名
燕军看守杀死,控制了大营的营门。慕容德的兵马败退回来,吃了个闭门羹。
慕容德大骂连声,悔之莫及。此刻东府军骑兵已经追杀而至,已然组织不起反击,唯有逃走一途。于是乎被迫下令,率领剩余兵马向东逃走。
东府军骑兵凶猛追杀,追出十余里,杀敌数千。最终,慕容德带着残兵数千往东逃走。
**的任务是夺取坊头大营,占据南岸渡口接应北府军,所以自然要适可而止,命令停止追击,收兵进营。
此战以五千骑兵对一万骑兵,却大获全胜。东府军骑兵以不到六百骑兵死伤的代价,歼灭燕军骑兵四千余,缴获战马一千三百匹。不但如此,成功夺回坊头大营,打通了南下的通道。捎带手的还解救了三千多名北府军被俘士兵,保住了坊头大营之中的三万石粮草和大量物资。
那慕容德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他大可带着一些缴获的物资和俘虏离开,并且带着大胜的荣誉离开的,可是他太贪心,结果反遭大败。
占据大营之后,**随即下令,即刻调集船只,恢复南北渡口的河岸通道。
本来,坊头渡口一带这个季节天气寒冷,河水冰冻,是可以直接通行的。但是慕容德深知这一点,在坊头渡口上下数里位置命人破坏冰层,形成缺口,令冰层变的不稳定。并在南岸七八里的范围里设立警戒,以防北府军渡河。
其实北府军也没有办法在慕容垂大军的威压之下渡河,南北两岸的双重压力也迫使他们无法动弹。
此刻,河面开通,船只摆渡到并冰层之上便可通行。上下游的冰面都冻得结实,也可通行。
傍晚时分,谢玄在内帐接见了从南岸赶来的**。
“末将**,拜见谢大将军。奉我家李刺史之命,前来接应大将军和北府军众将士。坊头大营已经被我们攻下,营中粮草物资齐备。请谢大将军和众将士连夜从上下游冰层之上渡河。”**跪地向谢玄禀报。
谢玄神情复杂,心中固然是激动的,但同时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辛苦你了,辛苦东府军的弟兄们了。你家李刺史……怎地没来?”谢玄在病榻上欠身,缓缓问道。
“回禀大将军,为了将慕容垂的大军吸引回邺城,以便让大将军和北府军将士脱险,李刺史和周都督率军正在攻击邺城。末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形。大将军渡河之后,末将将北上增援。”**道。
“啊!他……他在攻邺城么?果真是……围魏救赵之策。可是……他将如何脱身?”谢玄呆呆发愣,喃喃说道。
“回禀大将军,李刺史说了,他自有办法脱身。得知大将军受伤的消息,李刺史心急如焚,请末将转达大将军,务必赶快回大晋治疗伤势,不可耽搁。其余的事情,李刺史自有安排。”**道。
谢玄沉吟片刻,点头道:“即便我有心相助,恐也不能。我全军上下已经断粮许久,毫无斗志了。多谢李将军相助,我这便传令,大军即刻渡河。”
第八五五章 同心
邺城城中,在慕容楷回城之后,立刻将李徽的话向慕容垂一字不落的禀报。慕容垂等人听了慕容楷的禀报,尽皆大怒。
“父王,李徽这厮太过无理,明明是他不顾信义率军来攻,却反咬一口,当真无耻之极。儿子的建议是,莫如一不做二不休,借此机会将东府军全歼于此,也省的留下后患。解决了他们,便可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顺势夺回。”慕容宝大声道。
“道佑所言极是。这一次我们师出有名,是他李徽不义在先,那可怪不得我们。父王,莫如全军出动,将他们一举歼灭。这正是个好机会。”慕容农也符合道。
慕容垂沉吟不语。虽然他心中甚为愤怒,但是他并没有急着下决定,他也从不是被情绪左右的人。
确实,眼下似乎是一举将东府军歼灭的好机会。他们主动送上门来,主动挑衅,倒也怪不得自己。但是,李徽越是理直气壮,越是满不在乎,慕容垂便越是感觉自己要慎重。
李徽这样的人,当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他如此有恃无恐,要么说明他无知无识,要么说明他准备充分。很显然,李徽不是无知无识的莽撞之徒,答案必是后者。
李徽的话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眼下自己和李徽火拼,是否是个明智的选择?自己有十几万兵马在邺城,比之李徽的两三万东府军而言自然是有极大的优势。可是,东府军的手段可不是以人力计算的,他手中的那些火器是极大的威胁。
自己本来是让慕容楷前往警告李徽,以此事为要挟,胁迫李徽答应一些条件。比如恢复供应火器,比如给予粮食物资的补偿,弥补目前短缺的军粮。甚至可以提出让他们退出青州四郡。
但是,这些条件慕容楷甚至没有说出口,便被李徽驱逐而出。李徽似乎早知道自己的打算,所以根本不给慕容楷说出口提出来的机会。
这样一来,似乎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对他动手了。可是自己也并非当真便可以理直气壮的用兵。李徽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在晋国放些风声,故意以火器打击北府军让李徽百口莫辩。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兴师动众前来,倒也情有可原。
其实慕容垂并不想让事情变成如今的情形。他还没做好和李徽发生冲突的准备。他现在需要的是,以李徽的徐州作为缓冲区,保证自己腹背不受敌,先解决了苻丕以及一些其他势力,彻底平定关东之地。之后才会回过头来对付李徽。
可现在,似乎事情没有了回旋余地。就这么放李徽离开,心中着实不甘心。这也大伤兵马的士气和众人的心气。
“道乾道坤,你们认为呢?毕竟,他是阿珠的夫君。老夫若攻之,当你们兄弟点头才是。”慕容垂沉吟问道。
“叔父,我们对李徽已经仁至义尽了。虽然他是阿珠的夫君,但是也不能因此便一再容忍他的作为。我大燕对他已经足够容忍了,他的所做作为令人愤慨。此番若不是他来搅局,北府军已然被我们全歼。那将是怎样震动天下之事。阿珠虽然是我的妹妹,但是为了我大燕大局,也顾不得许多了。我想,就算我父王在世,也必不会怪我这么说的。叔父乃仁义之人,时常念及我父王和你的兄弟之情,但为大燕大计着想,亦不可妇人之仁。”
慕容楷早就对李徽不满了,今晚又被李徽怠慢,被赶了回来,完全没有面子,所以不再有半点顾忌,索性支持灭了李徽了。
慕容绍缓缓道:“我遵从兄长的意见。只是,如能留李徽一条性命,便留他一命。将来把阿珠母子接来,也好团聚。当然,若不可留,杀之亦可。”
慕容垂听了这兄弟二人的话,脸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本想听到这兄弟二人提出反对的意见的,那样的话,自己便可就坡下驴,因为有人反对而后退一步。
但这兄弟二人居然都支持进攻东府军,这让慕容垂颇有些为难。
内心深处,确实觉得进攻李徽不妥。但是,眼下局面到了这个地步,不动手似乎也说不过去。
慕容垂微微点头,沉吟许久,缓缓道:“容老夫今晚考虑考虑,明日再作定夺。反正他们也插翅难逃,早一些晚一些并不碍大局。”
众人闻言,皆面露失望之色,面面相觑。但慕容垂的话,倒也没人敢于当面反对。
二更天,慕容农回到住处,正要脱衣歇息。忽听有人禀报,说世子慕容宝来访。慕容农忙来到外间相迎。
“道厚见过兄长。兄长怎地还没歇息,来见我有什么事么?”慕容农行礼道。
慕容宝摆摆手笑道:“道厚不必多礼,我只是来和你商议一些事情。”
慕容宝乃世子身份,其实便是未来太子的身份,慕容农自然不敢怠慢。虽然两人的关系并不好,慕容农从内心里看不起慕容宝,觉得他甚为无能,这么多年来也没帮父王出多少利,却被立为世子,心中颇为不甘。但是,慕容农敬重父王,从不违背父王意志,倒也隐忍不发。
“但不知兄长有何事吩咐。”慕容农请慕容宝落座之后,沉声问道。
“哦,便是关于今晚商议之事,是否歼灭李徽的东府军的事情。”慕容宝道。
慕容农道:“父王不是说了,他要考虑考虑么
?”
慕容宝轻叹道:“道厚,你我都是父王之子,焉能不知其意?父**显是有些犹豫。一则他担心进攻受挫,影响大局。二则,是不肯被人说他忘恩负义。念及当年伯父护佑之恩,不忍对他的女婿下手。”
慕容农缓缓道:“是啊,我也看出来了。那也只能听父王的决断。”
慕容宝摇头道:“道厚,你我跟随父王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经历了许多。当初我们苟安于秦国,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眼看大业将成,我们都要为父王分忧出力。眼下的局面,正是解决东府军的最佳时机,错过了,便不再有了。那东府军有多厉害?再厉害不也只是两三万兵马而已。我大燕坐拥十几万兵马于此,却任由他跑来,将来岂非后悔莫及。那李徽已经多次冒犯我大燕,迟早是个祸害,当乘机除之,以绝后患。”
慕容农闻言道:“可是,这要等父王决断才是。”
慕容宝道:“道厚,父王难以决断,我们是他的儿子,岂能坐视不管,将千斤重担全部压在父王身上?我来找你,便是要和你商议,你我兄弟一起出兵,将李徽的东府军歼灭于此。为父王除却心头之患。这也是你我应该为父王分忧之举。”
慕容农惊愕的看着慕容宝,咂嘴道:“你是说,不经过父王同意么?”
慕容宝道:“回头再禀报也不迟。道厚,你莫要担心,一切有我顶着,若父王怪罪下来,我自然会告知父王,这是我的主意。其实,在我看来,李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若非我领军作战能力不强,没有道厚有领军才能,我又何必来同你商议?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我反正已经决定了,明日一早,领军进攻。你不愿参与,却也不要坏了我的事。我相信,明日定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慕容宝说着话,站起身来拱手道:“罢了,我回去准备了,你就当我没来便是。”
慕容农皱眉沉吟,一方面,他也认为李徽是在虚张声势,应该歼灭东府军。另一方面,慕容宝若是得手了,这份功劳岂不是被他得了,那么将来他的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了。对自己而言,必须要全面碾压慕容宝,不能给慕容宝任何积累声望功劳的机会,将来才有可能取而代之。
“且慢。兄长,这件事岂能让兄长独自担责?兄弟愿意和兄长一起出兵。父王要责怪,便连我一起责怪便是。”慕容农当机立断,开口说道。
慕容宝转头呵呵而笑道:“那可太好了,道厚,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你我兄弟同心,给父王一个惊喜,也让人知道,我燕王一脉子孙才是我大燕未来的希望。”
第八五六章 实力
凌晨时分,天刚刚蒙蒙亮。
这几乎是一天最为寒冷的时刻,空气中像是充满了冰碴子,连呼吸到肺中都让人觉得有些疼痛感。
就在此刻,黑压压的兵马正在邺城南城和北城悄悄集结。上万骑兵以及数万步兵借着凌晨昏暗天色的掩护,组成了进攻阵型。
南城城下,慕容农全副武装,骑着一匹黄骠马,手持长刀端坐马上。他的前方,是一万两千名燕军骑兵。今日,他的计划便是,趁着凌晨时分突袭东府军军营,将东府军一举歼灭之。他的一万两千名骑兵会率先发起冲锋,骑兵先冲破敌营,随后北城集结的三万步兵将会赶到,配合骑兵完成对东府军的全面歼灭。
兵马集结完毕,慕容农一声令下,所有骑兵开始向东城移动。为了掩藏踪迹,骑兵们以最小的步幅前进,在凌晨的寒风里,他们成功的抵达了东南方向的旷野。
东府军的营地在距邺城三里之外,即便在凌晨时分,他们的营地在平坦的雪原上也显得甚为突兀。此刻,寒风中矗立的营寨一片黑乎乎的,没有任何的动静。很显然,东府军都缩在营地里睡觉。毕竟谁能想到在这样严寒的凌晨会有人发动进攻。
在抵近两里之外时,燕军骑兵开始加快速度,上万骑兵在雪原上开始奔跑冲锋,像是一股寒流着东府军军营猛冲而去。
两里的距离在骑兵的眼中算不得什么很远的距离,一旦发动冲锋,在盏茶时间里他们便会冲到对方的营地里。在没有被对方发觉的情形下,对方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慕容农挥舞着长刀,弓着身子踩在马镫上,口中和所有的燕军骑兵一样发出赫赫的呼喊声,浑然不觉寒风刺骨,反而热血沸腾。这一次若是能歼灭东府军,必然是威震天下的一件大事。
自己在大燕如今的威望已经很高了,当初自己从邺城逃出,在北地拉起了一支庞大的兵马。不但拉起了兵马,还粉碎了石越率军前来的围剿,斩杀了石越。对整个起事的进程起到了绝对性的作用。这一点,父亲慕容垂也不能否认。
自己欠缺的便是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英明神武,证明自己在父王的儿子之中出类拔萃,非慕容宝所能相比。这样的话,将来在太子之位上便有了竞争力。
大燕传承一向以长幼继承为先,但没有人说不能允许改变这个规则。当自己实力声望足够的时候,这一切自会改变。父王虽然声望高隆,无人能及,但他已经老了,已然是年近六旬之人。军中将领私底下都对自己表达了敬畏和拥戴之意,都对慕容宝没什么好感。甚至连叔父慕容德、堂兄慕容楷都隐晦的表达过此意。自己必须要励图进取,想办法让父王更加的认可,要让父**白,将大燕交给自己才能放心。
今日之战,或许便是一个转折点。可笑慕容宝给自己提供了这次机会,却不敢领军出战。自己让他留在城头观战,他便欣然应允了。岂不是为自己作嫁衣裳?他还要为自己担责,以防父王生气,这简直太好笑了。
慕容农骑在马上冲锋,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绪甚为高涨。
燕军骑兵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冲锋了里许之地,而此刻,东府军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那说明偷袭已经奏效了,他们已经来不及反应了。此刻战马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在平坦的雪原上,这样的冲锋已经无可阻挡,无可抵御。
“篷蓬蓬!”一连串的焰火弹在前方冲上天空,鲜红色的信号弹在凌晨黯淡的天幕下极为明亮耀眼,红光似血一般鲜艳。
“现在发现了,却也迟了。”慕容农看着那在空中爆裂开来徐徐落下的信号弹,心中冷笑着想道。
“轰轰轰!隆隆隆!”
一连串的**声突然在周围响起。火光和浓烟四起,骑兵的战马被掀飞出去,泥水冰雪四处飞溅,夹杂着弹片破片破空的啸叫之声,恐怖无比。战马悲鸣着被掀翻在地,马上的骑兵像个纸鸢一般被甩上天空,重重摔下。
“什么?他们这么快便反击了?”慕容农心中惊愕。“怎么可能?”
“轰轰轰!”**声连续不断地响起,呼啸而来的铁炮弹落在骑兵阵中**,**的气浪和破片对燕军骑兵迅速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虽然只有五尊青铜炮和数十架投石车投掷炮弹,但是每一轮落下的数十枚铁**都会令数以百计的骑兵死伤。比之杀伤敌人最重要的,是****的威慑之力。你亲眼看到连人带马背炸的血肉横飞的场面,和你看到被箭支射中**的感受是不同的。那是火器带来的压迫感。
“杀,不许慌乱,冲进对方营地,他们的火器便无用了。杀!”慕容农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骑兵虽有伤亡,发生了一些慌乱,但是整体阵型还是向前猛冲,没有停留。
很快,骑兵前锋已经抵近营前数百步距离。这里,他们遭遇了阻碍。一道道冰雪工事横亘在前,足有一人多高。那些工事看起来童叟无害,有着晶莹雪白的外表,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雪,看上去不过是个松散的雪堆一般。
所以,一些骑兵们毫不犹豫的冲撞上去。
他们很快付出了筋断骨折的代价。那些
工事虽是冰雪建造,但淋了水之后冻得硬邦邦的,比之石头也不逊分毫。起码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人马翻滚在地,撞得惨叫连天。战马撞的摔倒,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兵掀飞出去,在空中张牙舞爪的落下。
营地外围的纵深三十步的一道道冰雪墙,便是东府军外围的第一道阻碍。其作用相当于摆放的拒马,逼迫对方骑兵从全速冲锋状态降速下来,令对方冲锋的威力降低。
这些冰雪墙确实起到了很大的效果。撞墙的骑兵不但自己死伤,而且迟滞了后方大队骑兵的冲锋。人马翻滚一地,惨叫声不绝于耳。三十步的距离建造了三道阻碍,硬生生被数百骑兵撞的粉碎,最后在一片混乱和践踏之中冲了过来。
距营地两百步之后,东府军的第二道远距离打击手段开始了。神臂**,强弓强**以及弓箭,在两百步到百步之内次第派上用场。
当无数的**箭如严寒的风暴侵袭而来,造成了大量的杀伤的时候,慕容农终于发现,对方是早有防备的。自己的种种作态都是白费力气。什么从南城集结兵马,借着凌晨天光昏暗行动,这些都是白搭。东府军或许并不知道这次行动,但他们却瞪大了眼睛,枕戈待旦。所有的兵士都在战斗位置上,瞬间便展开了反击。
但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顶着箭雨也要冲锋,冲过这短短的百步距离,一切便好说了。
然而,慕容农却忘了,东府军最强大的不是弓箭,而是他们的火器。也许面对大规模的进攻,数量不足的远程投掷火器不能阻止对方的进攻。但是,当对方抵近到百步距离之内,每前进一步,都会遭到令人发指的打击。
进入六十步,一千二百支长柄火铳开始发射,**如雨点般密集,泼洒在冲锋的骑兵身上。幽暗的天光中,无数的血花在骑兵人马的身上绽放。悲鸣的战马和惨叫的兵士在地面翻滚嚎叫着。
进入三十步,数以千计的从营墙后方投掷出来的**开始加入。在那一刻,所有冲到三十步距离之内,作战面宽达四百多步的区域的燕军骑兵几乎被清空。
轰炸之后,只有寥寥数十骑冲到了冰雪寨墙之下,然后他们接受的是无数的**的攒刺和五百支短火铳顶着面门的轰击。
一切发生的太快,本来在第二梯队的燕军骑兵猛然发现,前方烟火轰鸣之后,第一梯队两千骑兵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的。遍地是死伤的兵马,受伤的战马在烟雾之中乱冲。地面上到处哀嚎的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血肉模糊的,如蛆虫一般爬动着,蠕动着,宛如地狱修罗场一般。
第八五七章 背刺
燕军骑兵都惊呆了,这场景太恐怖,太惊悚了。本来澎湃在胸中的激情瞬间冷却,满脑袋的热血变得冰凉。自以为的强大,在面对真正的毁灭力量时是如此的渺小,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杀,冲过去。敢不从命者,杀无赦!”慕容农发出怒吼声。
上千名督战骑兵手持**弓和长刀,大声呼喝,随时准备杀死敢于怯阵的士兵。
进攻的惯性让后续骑兵不得不闷着头冲上前去,第二梯队千余骑兵硬着头皮的猛冲而至。但命运对他们没有丝毫的眷顾,在一阵弓箭和火器的打击之后,这千余人和第一批冲锋的骑兵一样灰飞烟灭。
后续的骑兵开始犹豫,他们虽然没有逃跑,但是他们也不肯前进。他们龟缩在百步之外,遭受很少打击的区域不肯冲锋。大量的骑兵拥堵在这一区域,马儿团团转,嘶鸣喘息,但是就是不往前去。
慕容农气急败坏,大声吼叫着,厉声怒斥着。
“冲,给我冲。一群**,胆敢抗命,统统该死。冲啊,否则,我把你们统统杀了。”
有将领在旁提醒道:“辽西王,对方早有防备,我军死伤惨重,恐不能攻了。”
慕容农怒极,举长刀喝骂:“你胆敢乱我军心,我宰了你。”
那将领惊骇缩头,悔不该说了这一句话。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救了他一命。
“燕王有令,命即刻停止进攻,违者军法处置。”远处十余骑飞驰而来,大声传令。
慕容农收回举起的长刀,转头看去,却见慕容绍带着十几骑飞驰而来,手中高举燕王慕容垂的黄色狼旗。
慕容绍来到近前,大声叫道:“辽西王,你擅自用兵,燕**怒。命你即刻停止进攻,收兵回城,不得违命。”
慕容农忙道:“可是进攻已然开始,此刻退兵,前功尽弃……”
慕容绍上前来低声道:“道厚堂兄,莫要倔强了。叔父已然大怒,责你擅自用兵。你赶紧退兵,回去好好告罪才是。再莫多言了。”
慕容农沉吟片刻,终于不得不道:“传令,撤兵。”
燕军骑兵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来的迅猛,走的时候更快。许多骑兵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命。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奔袭东府军大营的战斗便告结束。
这是一场堪称史上最窝囊最失败的战斗。因为整场战斗,燕军甚至没有真正见到东府军的兵马,只有少数人冲到寨墙下,被短火铳怼脸和被**攒刺时才看到了他们。绝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在营寨寨墙后模糊的影子。
燕军来时骑兵一万两千余,撤走时只有八千,来去之间付出了四千骑兵死伤的代价。而他的对手东府军只有百余人受伤,无一阵亡。这受伤的百余人,其中一部分是冻伤,一部分是打的性起踩在滑溜的墙根下摔伤的,无一人是伤在燕军之手。
慕容农本想着借这一战而扬名立威建功,结果却丢尽了颜面,成为之后所有人的笑柄,可真是倒霉透顶。只能说,他选错了对手。
……
东城破烂的城头上,慕容农灰溜溜的上城墙向站在城墙上的慕容垂跪地请罪。
慕容垂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神色严厉之极。
他昨晚思虑许久,到三更方才安歇。早晨睡的正舒坦时,被人叫醒,告知慕容农擅自出兵进攻东府军军营之事。慕容垂连忙起身赶往东城城墙查看,正好看到燕军骑兵在东府军营前大量伤亡的情形,看到东府军的炮弹在骑兵群里炸开花的场面。慕容垂当即命慕容绍传令,勒令慕容农退兵。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私自用兵,进攻东府军。老夫昨日已然说了,此事今日定夺。老夫尚未下令,尔何敢用兵?莫非是要违抗老夫之命,自行其是不成?”
见了面,慕容垂便指着慕容农喝道。
慕容农赶忙磕头告罪。慕容垂的话其实已经很克制了。他说自己要违抗他的命令自行其是,其实言外之意便是说自己有篡夺僭越不轨之心。慕容垂还算留了几分余地,所以没有把话说的太难听。
慕容农有心辩解,看向慕容宝。这种时候,慕容宝怎也要出来解释清楚,昨晚他可是说了,这件事他一并担当解释的。
慕容宝站在慕容垂身侧,脸上露着一丝微笑,却并不出声。
“愚蠢之极,若不是道佑一早前来禀报此事,老夫赶来制止及时的话,我燕军骑兵怕是要葬送于你之手。道厚,你太令老夫失望了,你非愚蠢之人,怎地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慕容垂继续道。
慕容农脑袋嗡的一声
,惊愕的看向慕容宝。慕容宝眯着眼,眼中带着冷漠看着自己。一刹那,慕容农突然明白了过来。自己以为慕容宝愚蠢,认为这一次自己是利用了他,殊不知,自己其实被他利用了。
慕容宝让自己出兵,却又跑去向慕容垂禀报,卖了自己。坐实自己私自出兵之事。他显然不会承认是他怂恿自己出兵之事。自己若是成功了倒也罢了,偏偏自己一败涂地,这个罪责自然是全部让自己背了。
慕容农本想着怒斥慕容宝卑鄙无耻。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此刻若是自己再态度恶劣,牵扯慕容宝的话,不但无法撼动慕容宝分毫,反而会令慕容垂更加的愤怒。
这件事唯一的解决方法便是,捏着鼻子咽下此事。谁教自己愚蠢,居然中了慕容宝的圈套。谁教自己无能,根本没意识到东府军的战斗力如此的强悍。只能自认倒霉了。
“儿子愚蠢,儿子愚蠢。想为父王分忧之心太过迫切,没有考虑后果。儿衷心悔过,愿受责罚。父王万万息怒,孩儿若有违抗父王之命的心思,教我天诛地灭。”慕容农咚咚磕头道。
“你说的轻巧。我们都看到了,你这一动手,葬送了数千骑兵。你可知道我大燕骑兵多么珍贵吗?你倒是轻松一句话便过了?父王自是要严惩于你的,否则,人人如你这般,我大燕还有没有君臣尊卑律法军令了?岂非都乱了套了。”慕容宝冷笑道。
慕容农恨不得冲上去将慕容宝按住痛打,但此刻却只能咬牙忍受。
慕容垂冷声道:“处罚是免不了的。这样吧,平州无人驻守,当地部族阳奉阴违,你觉得你有本事的话,便去平州平定了那里的事情。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慕容农咬着牙,暗叹一声,磕头称是。
平州远在北方,属辽东之地,和青州的东莱郡隔海相望,是不折不扣的蛮荒之地。父王让自己去平州,那其实便等同于发配处罚了。而自己远离父王身边,便也变相的失去了争夺某些位置的可能,那才是最大的惩罚。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也已经无话可说,只能自认倒霉了。
慕容垂转向城东方向,大量败军正在进城,战场上依旧硝烟弥漫。
“派人去东府军营送信,就说老夫想见见李徽,当面和他说话。”慕容垂沉声道。
第八五八章 摊牌(上)
满地狼藉,硝烟弥漫的东府军大营前的战场上,慕容垂骑着战马缓缓靠近东府军大营。他的身旁只带着寥寥几名骑兵卫士。
尽管将领们反对他亲自孤身前往东府军营前,但慕容垂还是执意这么做了。
战马踏着满地的尸骸和血肉泥浆走来,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坑洞,让慕容垂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策马避让。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腥臭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即便是身经百战,经历过无数惨烈状况的慕容垂也感觉有些作呕,胃里的东西不住的往上涌动。
似眼前这种怵目惊心的场景,慕容垂还从未经历过。火器的威力太过强大,东府军的打击之力太过凶猛,短时间里便给己方造成了如此大的伤亡,这简直令人恐怖。
尽管慕容垂早已意识到火器的出现值得重视,但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觉得火器终究是辅助之用,取代不了骑兵步兵弓箭刀枪这些作战的手段和模式,所以终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模式。威力也是对冷兵器碾压性的存在。
但现在,慕容垂已经深刻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眼前的战场,慕容垂已经开始认真的思考对付这些火器的办法。这件事其实已经迫在眉睫了。
要么同样拥有火器,要么想办法防护这些火器的打击,或者是削弱对方火器的能力。总之,无论哪种办法,都需要即刻行动,想出办法来应对。否则,李徽的东府军将是自己心头大患,自己将无法解决他们。
前方弥散的硝烟之中,几匹骑在战马上的人影缓缓浮现。李徽一袭黑色锁子甲端坐马背上缓缓而来,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大春大壮提着大铁棍一左一右的跟随在两侧。
双方的目光锁定对方,在相聚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勒马站定。
“李刺史,老夫慕容垂有礼了。”慕容垂缓缓拱手,声音低沉的道。
李徽拱手还礼,微笑道:“燕王殿下,别来无恙否?”
慕容垂点头道:“老夫很好。李刺史看来也很好。”
李徽笑道:“大家都还不错。记得上次相见,还是三年之前。彼时于淮阴见到燕王之时,秦国尚如日中天,燕王尚为苻坚之臣。没想到短短三年,天翻地覆一般。如日中天的秦国败于我大晋之手,已经国祚动摇,摇摇欲坠。而燕王也已经开始了复兴燕国大业,并且有所成就了。当真是世事难料,造化难测。”
慕容垂抚须呵呵而笑道:“是啊,确实难测。人生最大的乐趣,不就是对未来的不可知吗?正因为不知未来是怎样的,才让人期待,才觉得有趣味。否则,人生也太无趣了些。”
李徽点头道:“说的好。人生苦短,自然要多些趣味,多些刺激。否则确实无趣。如燕王这般波澜壮阔的人生,才是传奇的一生,才过的有意思。”
慕容垂大笑道:“彼此彼此。你李徽的人生才是传奇吧。无任何根基,崛起于寒门之中,能有今日的地位和成就,令人不得不佩服。老夫一直认为,你当得起天下枭雄之称。”
李徽笑道:“不敢不敢,燕王谬赞。”
慕容垂沉声道:“倒也不必谦逊,老夫不是夸你。当今天下,枭雄多如过江之鲫,真正能修成正果的没几个。大多数人囿于眼界谋略,目光短浅,得一些势便自诩为真命之人,最终身死业毁,下场惨烈。老夫本以为你和他们不同,但现在看来,你和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李徽呵呵笑道:“原来燕王不是夸我,是损我呢。”
慕容垂道:“老夫也不想这么说,但你所做作为却让老夫不得不这么说。可成事之人,绝不会莽撞行动,四处树敌,无信无义。而你现在所为,却正在让你陷入绝境之中。李刺史,你可明白?”
李徽微笑道:“说来说去,燕王无非是怪我出兵前来罢了。燕王莫忘了,我乃大晋之臣,受谢氏恩惠,和谢玄更有结义之情。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来营救。我若不来,岂非真的成了不忠不义之人了。”
慕容垂冷笑道:“这便是你不能成事的原因。你以为行了忠义之事,其实对你并无半点好处。你救了北府军,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么?北府军将会是你的劲敌。你们晋朝朝廷会对你动手的,进攻你的便是北府军。而与此同时,你却又毁了你我之间的信任,和我大燕成了敌人。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这些都是明证。你认为老夫会坐视不理么?你本来可以借我之力,削弱北府军,和我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互为脊背,仰仗彼此,互通有无。这样,我们都能够得到对方的助力而在南北之地大展手脚。那样的局面才是最佳的局面。而你偏偏选择了最差的一种做法,令你陷入了最不利的局面之中。所以说,老夫认为你不是个合格的枭雄。和那些人一样,目光短浅之极。”
李徽微微点头,沉吟道:“我承认燕王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是,燕王忘了,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你不是我,你所猜测的我也不是我,你自以为了解我,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心中所想。所以,你以为这些想法不会是我心目中的最优选择。”
慕容垂冷笑道:“你想说,你是忠于晋国的忠臣,忠于谢氏
的仁义之人,你也没有任何不忠不义的想法是么?呵呵呵。”
李徽摇头道:“我可没这么说。”
慕容垂眯着眼看着李徽,沉声道:“你承认了。”
李徽笑道:“我什么也没承认。燕王殿下,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两全之策呢?我的意思是,为何不能既救人,权忠义之道,又能够不必担心得罪什么人呢?我认为是有的。我不认为我需要顾忌谁的感受,看谁的脸色。我觉得必须要救,所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
慕容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么做或许得罪了你,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想和我作战,我便迎战。仅此而已。不光是燕王,将来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想要对我不利,对我启衅,我便与之交战便是。一码归一码,营救北府军跟之后的事情并不矛盾。因为我并不在乎谁人和我为敌。”李徽沉声道。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慕容垂纵声大笑起来。
“李徽,你怕是自大成狂了。你以为你东府军已经天下无敌了是么?你以为你拿区区几万兵马,拥有一些火器,便可以横行无忌是么?我邺城二十万兵马,若老夫下令不计代价的进攻,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你真是疯了。”慕容垂笑的浑身发抖。
李徽看着慕容垂道:“我可没说我能赢。我只是说我不在乎谁人和我为敌,我也不在乎得罪了谁。我做事从心而为,不去考虑太多。有些事一旦考虑太多,便做不成了。”
慕容垂皱眉瞪着李徽,觉得这个人脑子怕是有毛病。之前觉得他是枭雄,现在觉得,这个人是弱智一般。
“而且……我不认为燕王会同我火拼。我认为燕王会放我们走的。”李徽说道。
慕容垂冷声道:“笑话,大好机会,凭什么让你离开。就凭你那些火器?我若不计代价进攻,你能抵挡?”
李徽道:“挡不住,但你不会那么做。因为你是慕容垂,你不可能将你的大业断送在我身上。你若不计代价的进攻,我东府军覆灭之前,起码可以让你死伤十万。到那时,关东之地可就热闹了。苻丕会来攻你,地方部族又会叛乱。你的大燕又要完蛋了。你是燕王,肩负复国大燕的重任,所以你不会这么做。”
慕容垂冷冷的瞪着李徽,心中咒骂不已。他不得不承认,李徽确实拿捏了自己的心理。
慕容垂冷声道:“我若围而不攻呢?把你们困死在这里。不用进攻,光是饿也饿**你们,冻也冻**你们。”
李徽微笑道:“给你瞧样东西。”
第八五九章 摊牌(下)
李徽一摆手,大春策马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丢向慕容垂。慕容垂伸手抓住,狐疑的打开一瞧,只见里边是十多块白色紧实的奇怪东西,上面混杂镶嵌着一些干蔬菜肉脯之类的东西,带着甜香的味道。
“这是我东府军的军粮,叫压缩军粮。一小块便可以吃饱肚子,抵一餐之饥。我的东府军不需要补给,因为我的兵士每人身上带着两个月的压缩干粮。你想困死我们,得困我们两个月。到时候你自己十几万兵马要消耗多少粮草?怕先崩溃的是你们。至于挨冻,大可不必担心,我的兵士都有冬衣睡袋。真要是极寒难以忍受,我们难道不会主动进攻?没准我们会孤注一掷攻进邺城。也许我们攻不进去,但我可以用及远火器将整个邺城全部炸毁,连皇宫也一起炸了,大伙儿同归于尽。反正我们没活路,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毁灭之前,相信我,我会让你后悔的。”李徽大声道。
慕容垂心中惊讶,东府军准备充分,李徽把各种可能都已经考虑好了。
“李徽,你既然考虑如此周祥,却为何偏偏不考虑出兵带来的后果。你和我为敌,又有什么好处?四处树敌,对你而言并不明智。老夫还是想劝你一句,你就算救了北府军,你晋朝朝廷,包括谢氏在内,也未必领你的人情。之后进攻你的时候,未必对你有半点的手软。”慕容垂冷声道。
李徽缓缓道:“燕王殿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做到问心无愧,别人怎么待我,我却不去管。若他人害我,我自会以牙还牙。到那时,没人会指谪我的不是。这便是我的原则。”
慕容垂大笑道:“说的冠冕堂皇,但你终究还是撕毁了你我之间的合作,破坏了你我之间的信任。你又如何解释?”
李徽冷笑道:“你做了什么,心中自知。莫以为你的所为无人知晓,你暗中耍的诡计,他人也不是聋子傻子,都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破坏你我之间信任的大帽子扣不到我的头上。”
慕容垂叹道:“你无非说我慕容垂散布你我盟约之事,挑起你和晋朝朝廷之间的**罢了。老夫承认,确实做了。但你可曾想到,老夫是在帮你。”
李徽皱眉道:“帮我?”
慕容垂点头道:“正是。老夫不妨把话说的直白一些,你在徐州的作为,已然超过了你该做的本分。你的东府军已然沦为你的私兵,你的权力和实力已经超出了你晋朝朝廷和世家大族的容忍限度。这一点你其实心里也明白的。你自领兵马扩展地盘,你还在徐州崇儒摒玄,大肆提拔寒门小族人士为官。你所做的这一切,已经和晋国推行的那一套相悖。你晋国朝廷已经对你不满,只是腾不出手,或者一时没有理由处置你罢了。在天下人看来,徐州已经割据在外,不受晋朝约束。而你和你的东府军也早已成为晋朝的隐患。这些你自己心中都很清楚,只是你还是希望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些都是自欺欺人之举。老夫替你挑明此事,便是让你下定决心,逼着你做一番大事。有时候,当局者迷。老夫旁观之人,看的却清楚。人呐,有时候需要人在身后推你一把,你才肯认清现实,才肯锐意进取。呵呵,你不来谢老夫,却来怪老夫,是何道理?”
李徽先是惊愕,旋即纵声大笑道:“这么说,我倒要谢你了?哈哈哈。亏你居然说出这种道理来,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你只说老夫之言,是否有道理。”慕容垂道。
李徽呵呵一笑,并不回答。慕容垂虽然狡辩,也必然没有安什么好心。但是此次之后,针对自己,针对徐州,针对东府军的流言必然是无可断绝了。即便自己救了北府军,也无法平息和抵消。自己也确实被逼之下,要仔细考虑和朝廷的关系了。
“燕王,其他的事倒也休提了。你我还是谈些眼前之事。我还是那句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眼下之事,也是我不得不为之。我也没有猛攻邺城,我所做的不过是适可而止。否则,在你的兵马回来之前,我恐已经占领邺城。但我没有那么做。你若明白这一点,便知我无意同你为敌。我可以马上撤兵,你我相安无事,合作照旧。你也可以选择和我火拼。总之,决定权在你,请燕王定夺便是。”李徽沉声道。
慕容垂指着满地的尸体和残骸血肉,沉声道:“你认为老夫该怎么做?就在方才,你杀了我的数千兵马。我若让你就这么离开,如何向我大燕将士交代。”
李徽缓缓道:“这其中的是非,我认为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这些人不是我东府军杀死的,而是你们自己杀**他们。所有试图进攻我东府军将士的敌人,都会遭遇到毁灭性的打击,这是一定的。你燕国将士不肯罢休的话,那便让他们继续进攻便是。这里的地方很大,容得下更多的尸体。我东府军的火器还有很多,还足以应付你们的进攻。”
慕容垂冷声喝道:“狂妄之极。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李徽露齿而笑道:“我会为我的话负责,燕王也要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火拼一场的后果,燕王自行斟酌。”
慕容垂斥道:“我若年轻二十岁,必将你大营踏平,将你斩成肉酱。但如今,老夫肩负复兴燕国国祚重任,自当慎重行事,不同你一般见识。老夫可以让你们离开,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几个要求。”
李徽呵呵而笑,轻吁
一口气道:“这才是燕王,不争一时之得失,顾全大局,老成谋国。李徽甚为钦佩。你我之间,未必需要你死我活,我还是乐意和燕王谈条件的。”
慕容垂冷声道:“老夫不是和你谈条件,而是提要求,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老夫提出几个要求,你必须答应。若有一个不答应,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你我即刻开战,一决胜负便是。”
李徽咧嘴笑了笑道:“也罢,你说便是。”
慕容垂沉声道:“其一,你需对天发重誓,从今往后,不得犯我关东之地。若再出尔反尔,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虽然你是失信之人,但老夫还是愿意相信你一次。”
李徽差点笑出声来,这也算是条件的话,那也太简单了。这样的条件对自己根本没有约束力。
“其二,你的兵马可以走,但需留下火器和**。老夫也不贪心,你轰我城池的青铜炮需全部留下,包括所有的炮弹。另外**也要全部留下。之后,必须恢复之前承诺的火器和**的供应协议。”慕容垂继续道。
“你的胃口真大。你可知道那青铜炮造价何等昂贵,我东府军全军只有这五尊炮而已。”李徽冷笑道。
“那是你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慕容垂喝道。
李徽哼了一声道:“还有么?做人不要太贪心。贪心不足蛇吞象,结果什么也得不到。”
慕容垂道:“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即日起,你们不得接收我关东投奔往徐州和青州的百姓。所有投奔去的百姓必须遣返。否则,我将挥军进攻青州和北徐州,先灭了你再说。就这三个要求,是否答应,一言而决。”
李徽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道:“也罢。虽然你的条件很贪心,很苛刻。但我还是愿意答应你。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不希望同你为敌,也不希望你功归一篑。毕竟,你我之间,并无宿仇,相反还有些渊源。我希望展现我的诚意。燕王殿下,就这么定了。”
慕容垂脸上露出释然之色,李徽到底不是愣头青,关键时候他还是选择了妥协,而不是他嘴上说的那一套。此次丧失了歼灭北府军的机会,也损失了一些兵马。但所得的火器和条件,足以弥补。
关键是,稳固和李徽的关系对自己极为重要,目前自己还忙不到的李徽的头上。
三天后,李徽率领东府军在燕军的监视下回到东莞郡。在进入东莞郡之前,李徽按照约定将五尊青铜炮和大量****丢弃在边境,由燕军接管。这固然很心痛,但是相较于全身而退而言,这些算不得什么。
让慕容垂去拿着这些东西打苻丕和其他人去吧,打的越激烈越好,越疯狂越好。
第八六零章 饥寒
冬月下旬,谢玄率领部分北府军撤回广陵。在路途之中的时候,得到了刘牢之的兵马姗姗来迟的消息。
刘牢之当日接到消息后倒是第一时间率军东进,前来坊头救援。但是,驻守洛阳的王猛之子王永却不愿放过他,他派出数千骑兵追击骚扰,硬是将刘牢之拖了七八天的时间。耽搁了刘牢之救援的脚步。
所以,刘牢之的兵马才没有及时的感到坊头救援。
但这也许是件好事,刘牢之剩下的两万余前锋军即便赶到坊头,也未必是慕容德一万骑兵的对手。这或许避免了一次惨败。
随着刘牢之退守彭城,谢玄回到广陵,轰轰烈烈的北府军北伐终于宣告结束。
此次北伐显然是谈不上成功的,虽然一度收复中原多地,攻入关东,兵临邺城城下。但是最终所得之地皆失,损失惨重。
前前后后,北府军战死冻死饿死逃亡的兵士损失多达四万余,十余万兵力几乎损失四成。除此之外,车船器械物资损失无数,元气大伤。主帅谢玄还身受重伤。
此次北伐大损北府军威名,将北府军不败的神话打回原形。
不仅在实力声望上受损,此次北伐失败必将带来极大的**上的被动和损失。而这一切将很快会在将来显现出来。
对于谢玄个人而言,这是一次痛苦的历程。不仅是身体上的受伤,在情感上,在心理上,谢玄都遭受到了极大的挫败。
一个春风得意,自信自傲的青年统帅,在这场北伐之中被当头一棒打的晕头转向,几乎令北府军全军覆灭的决策的失败,是他难以接受的。相较于肉体上的伤势,谢玄在心理上的伤势更重,更加的难以愈合。
此次北伐的失败,不但令北府军上下人等的心头笼罩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更令大晋**格局生出看不清的迷雾。
此次谢玄北进关东的决策是违背了朝廷最初商议的北伐的初衷的。
在西路军收复梁益二州停止进攻之后,东路北府军没有按照既定的计划,在中原之地收手。谢玄冒进北上,在严寒季节执意要攻入关东的举动事实上已经超出了之前朝廷的决策。而谢安出于种种原因没能阻止谢玄这么做,反而大力协调调运各方面的物资粮草为北府军的进攻大开绿灯的举动也是极为不妥的。
若是真能够攻下邺城倒也罢了,可事与愿违,谢玄的大败将直接引爆这一切。这样的机会,其他人怎会错过。许多人就在等待这个机会。平素要找到攻讦谢氏的机会很难,而现在,如此巨大的失败给了他们完美的理由。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并且很快将会横扫大晋朝堂,改变格局。
对于李徽而言,此次北伐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谢玄和自己的再次**的举动已经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难以弥合。在李徽的感受中,谢玄对待兄弟情义是颇为草率的。这或许和他高傲冲动的性格有关,但是在李徽的感受中却极为不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对情侣之间,一方不断耍小脾气提分手,对情感的伤害极大。
当然了,李徽也明白双方矛盾的点在哪里。但这便归结到另外一个严肃的问题上来。谢玄为了家族利益着想,当然也站在大晋的立场上行事。而自己行事的立场和他的立场很不同。
谢玄希望自己能够无条件的服从谢氏家族的利益,和他站在一起。但李徽却做不到。
李徽多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认为双方之所以会有立场上的差异,会有‘道不同’的感受滋生,归根结底是自己和谢玄出身的阶级不同,阶级立场自然也不同。
谢玄这样的人,是既得利益者,是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之一。而自己的出身是受压迫者,是挑战既得利益之人。谢玄他们要维护他们的利益,而李徽是要打破这种利益上的不公。从根源上而言,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这种分歧在以前并不明显,因为那时李徽需要机会壮大自己,故而多作隐忍。而谢玄更多的是在心理的优越感之下,作为一个强势方的存在。只要李徽为谢氏所用,他也愿意包容李徽的一些言行。
这种平衡在近年来已经完全被打破,矛盾便自然而然的显现。李徽的所作所为已经多次跨越谢氏叔侄心理上的红线,谢道韫的事,此番北伐之事都是**。
谢玄以断交这种方式来对待李徽,其实是一种胁迫的行为。是一种警告李徽的行为。而这恰恰是李徽无法接受的。
这么多年来,李徽早已看清楚了许多事情。他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目标。和谢玄一样,他也有坚定维护的东西。以前以保护自己和家人为目的,如今已经不仅如此。李徽显然不会按照谢氏的逻辑做事,这是阶级本质上的差异决定的。双方其实已经走在不同的路上,只是双方在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罢了。
此番北伐,从某种程度上也让李徽更加的清醒。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人和事既然留不住,有些情义既然已经变了味,那便让他随风而去吧。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救援了谢玄,那已经是
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过,东府军这次也损失不小。不得不再一次对慕容垂妥协,提供给他的火器**这些珍贵的东西。虽然这有利于关东之地的充分斗争,各方势力的互相削弱。但是某种程度上也有风险。火器泄密的风险,进一步被对方**,和大晋朝廷**的风险都是存在的。
而和慕容垂之间的和平共处的根基其实已经极为薄弱,在这次进攻邺城救援谢玄之后,双方其实已经破坏了默契的底线。将来,和慕容垂之间的战争或许已经无可避免了。
更令李徽感觉到遗憾的是,自己和谢玄之间的关系的破裂,和慕容垂之间必将有的纷争,将不可避免的牵扯到谢道韫和阿珠两人。多多少少会令她们陷入尴尬的境地。
特别是谢道韫,她会如何看到此次自己和谢玄之间的**呢?谢玄可是她唯一的亲弟弟。
……
北方的气温甚为寒冷,关东之地连续两场大雪落下之后,气温冷得令人无法忍受。而在洛阳以西的关中之地,情况更加的糟糕。
关中在进入十一月中之后迎来了极寒的天气,称得上是滴水成冰。
而对于关中之地的百姓而言,严寒不是他们唯一的敌人,他们的敌人包括无休止的战争,毫无安全感的无休无止的骚扰,惊弓之鸟一般的日子,以及他们眼下面临的最大的敌人:饥荒!
事实上,整个北方在入冬之前便已经陷入了粮食危机。北方连年的征战破坏了生产力和劳动力,不安定的局面让百姓疲于奔命,四处逃难。田亩荒芜,人丁锐减造成的粮食生产上的问题终于开始爆发。
从九月开始,整个北地粮价飞涨,一度到了一石粮食二十万钱的地步。价格比之常年涨了二十倍。这样的高价百姓自然是承受不起的,黑心商贾和世家大族乘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更推高了这一切的发生。
进入冬月之后,大饥荒已经弥漫了整个北方,情况愈演愈烈。
长安城,数十万百姓出于极度饥饿的状态之中,街市上饿殍当街,境况萧条。
自慕容冲起兵抵达长安城外的阿房城之后,长安苻坚的兵马和慕容冲的兵马便经历了无数次的战斗。在最近一次的战斗中,秦军派出去抢收粮食,搜刮粮草的兵马被慕容冲的兵马打的大败,本就不多的兵马损失数千。至此,秦军闭门不出,彻底丧失了对长安周边的控制权。
而这,也加剧了长安城中的粮食危机。存粮耗尽,又得不到补充的结果便是,整个长安城的数十万军民都要饿**。
第八六一章 交迫
未央宫,寒风呼啸,冷气袭人。
大殿之上,苻坚正在宴请群臣。其实并没有什么只得大宴群臣之事,如今的大秦,除了每日不断发生的敌情,以及城中冻死饿**的禀报,已经没有什么只得庆贺的事情了。
今日的宴请,是苻坚为了给臣子将军们打气而特地设的宴席。也没有什么好的菜肴,最好的一道菜便是炖猪肉而已。
猪肉是最难吃的一种肉,平素苻坚和大秦的大臣将军们是根本不会吃猪肉的,腥膻难闻,滋味难以下咽。他们吃的是牛羊肉和野味,猪肉是最下等的百姓们才吃的东西。
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下,猪肉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食物。只有皇宫之中才能供应上的肉食,苻坚才能吃得上的肉食了。
猪肉在锅里翻滚着,之前觉得难闻的腥膻气味,此刻闻起来却是喷香诱人之极。殿中的大臣和将军们的喉头滚动着,空憋的肚子咕咕叫着,已经垂涎欲滴了。
苻坚端坐在宝座上,神情有些落寞复杂。他看到了这些人的表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当初,自己对这些人的赏赐都是金钱布帛成山成堆,而如今,他们要的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大秦是怎么走到了今日这一步的?这一切将如何解局?苻坚不得而知。
猪肉熟了,肥腻的还带着黑色猪毛的猪肉被托在盘子里送到众人面前。平素这种肉众人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此刻却挪不开眼。
“诸卿,天气寒冷,趁热吃吧。本来朕应该请你们吃上好的牛羊肉的,可是,你们也知道,朕现在没有那些好东西赏赐你们了。只能请你们吃这些。一些猪肉和面饼。别的不说,起码填饱肚子。朕可以不吃,但是你们却要吃饱了,因为你们还要打仗呢。今日必须吃完盘子里的肉和面饼方可离去。”苻坚笑道。
“多谢陛下。”众人纷纷道谢。
“吃吧。凉了便更没滋味了。”苻坚摆手道。
众将闻听,立刻动手,开始大嚼起来。一时间殿上无人说话,一片咂嘴吃肉之声。
苻坚微笑看着他们,心中有些酸楚。
几名将领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真是好吃啊,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肉。没想到猪肉也这么好吃,以前怎么没发现。”
“饿极了,什么都好吃。能有肉吃,已然是造化了。”
“我家里都数月没吃过肉了,这几日粮也断了,妻儿饿的吵闹,哎,我却在这里吃着肉,心中不忍啊。”
“可不是么。这么多肉,我一顿吃了,妻儿却饿着。要是能带回去一些便好了。也教他们也吃些。”
“是啊,可是陛下说了,不能带走,必须吃肚子里去。哎。”
“陛下也是一片好意,心疼咱们守城打仗的将领。另外,整个长安城都没饭吃,若我们从皇宫出去,大包小包的带着肉食,传出去,百姓岂不是要疯了。陛下也是不肯落人口实。”
“说的极是。但我还是想带些。一会……我咬在嘴巴里带回去,回家吐出来给家里人吃便是。我嘴巴大,起码能带几大块。”
“哎呀,这倒是个好主意,陛下也看不到,我们也吃下去了。”
将军们的办法很快便被效仿,于是,大殿上便出现了奇怪的情形。一群将军们吃光了面前的肉和面饼,肚子鼓起来的同时,两腮也鼓了起来,一个个像是个鼓了气的大**。
苻坚本来在众人行礼之后是要走的,但他发现了这个奇怪的情形。皱眉来到一名将军面前,指着他的嘴巴道:“你怎么了?”
那将军呜呜说不出话来,憋得脸上通红。终于没法憋住,口一张,几块大肥肉吐了出来。
苻坚甚为惊愕,皱眉询问,那将军只得实情相告。苻坚闻之,半晌无言,看着那些腮帮子鼓鼓的将领半晌,转身缓步离去。
……
后殿之中,苻坚眼角泪痕点点,摇头叹息。
“想我苻坚,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没有一刻敢耽于享乐。可我大秦居然成了这个样子。山河破碎,乱贼蜂起,百姓哀嚎痛楚,就连将军大臣们的家人连饭都吃不饱。我愧对天下人,愧对天地啊。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大秦么?”
一旁站着的苻宏忙安慰道:“父皇莫要自责,今天下之祸不在父皇,都是那些狼子野心之徒,忘恩负义不忠不义之辈造成的。王丞相在世之时,便要斩了这些人的,但父皇行仁恕之道,却不料这些人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背信弃义忘恩之徒。”
苻坚唉声叹息。苻宏忙道:“父皇莫要误会,孩儿不是怪父皇。父皇行仁恕之道的想法是对的,否则天下也不会对父皇如此归心。只是,仁恕是对人的,而不是对那些虫豸猪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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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苻坚摆手道:“你不必为朕辩解,朕确实是错了。如今之计,该当如何?城中断粮,百姓已经危在旦夕,慕容冲狗贼虎视眈眈于城外,再若无策,便是死路了。”
苻宏沉吟道:“父皇,情形确实已经很糟糕了。城里……城里的情况很不好。已经到了……人相食得地步了。儿臣听说,许多百姓已经……开始杀了妻妾孩儿吃肉了。真是令人不忍说。父皇,儿臣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了。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选。”
苻坚怔怔看着苻宏道:“哪两条路?你说给朕听听。”
苻宏道:“父皇,儿臣认为,第一条路便是……和慕容冲拼了。困守于此,没有出路,莫如殊死一搏,以求生机。”
苻坚皱眉斥道:“朕当什么好主意,原来是个馊主意。放着长安城池不守,去出城拼命,这算什么主意?城中将士不足两万,都饿的头昏眼花了,如何作战?那不是殊死一搏,那是去送死。”
苻宏红了脸,忙道:“父皇教训的是。然则便只有一个办法了。那便是,父皇突围西去,前往凉州找**。**月前派人送信回来,说他的兵马即将抵达凉州。**兵马有六七万之众,凉州之地又有粮草,也有人力。父皇去凉州后,不但圣体无忧,更可招募兵马,携带粮草,会同**大军东来攻灭慕容冲,剿灭姚贼。此乃万全之策也。”
苻坚站起身来,眉梢抖动,缓缓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朕该主动去找**才是,催促他尽快行军。否则,恐他不知长安情形危急情形,不肯在严寒季节行军。可是,长安怎么办?朕一走,长安岂非人心大乱,难以守御?谁来守御?这可是我大秦都城啊。”
苻宏跪地磕头,沉声道:“儿臣愿意留下守长安,儿臣发誓,定会守住长安。”
苻坚怔怔的看着苻宏,伸手轻轻抚摸他的消瘦的肩膀,叹道:“永道啊,朕的儿子之中,唯有你不争不抢,为朕全心尽力,事事分忧。朕心中也最看重你。这一次,你留在长安守城的话,便是代朕行天命了。如我大秦能侥幸度过这一劫,朕将传位于你,你将来定比朕强。”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苻宏连忙磕头道。
苻坚摆手道:“朕不是试你,朕是真的心力交瘁了。你的计策很好,朕再斟酌一番,明日再做定夺。你去吧。”
苻宏叩首,缓缓起身离去。
第八六二章 西奔
数日考虑后,苻坚终下决断。因为城中的局面已经极为恶劣,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了。
冬月二十四,苻坚下达秘密旨意,决意西去脱困求援,不能坐以待毙。
当日午后,苻坚命太子苻宏亲自率领一万秦军守军主动出南城寻求同慕容冲的兵马作战。此举自然虚张声势,吸引慕容冲注意力之举,其目的便是让苻坚一行能够浑水摸鱼离开长安。
未央宫前,苻坚轻抚苻宏的头流泪叹息。苻宏抱着苻坚的胳膊哀哀哭泣。父子二人其实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此一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再想起大秦辉煌的过去,今日却岌岌可危,局面艰难,更是悲从中来,泪水滂沱。
旁边侍立之人见之,无不痛哭流涕,伤感之极。
“时候不早了,陛下和太子不必悲伤,将来必有否极泰来之日,还望节哀收敛,准备行动吧。”大秦丞相权翼在旁劝慰道。
苻坚和苻宏这才止住悲声。苻宏走到权翼面前拱手行礼道:“丞相陪同父皇西巡,这一路上请多加照顾,谨慎谋断。保护父皇平安抵达凉州,丞相便是我大秦功臣,必受天下百姓爱戴赞誉。苻宏也会永世对丞相敬重。”
权翼忙道:“太子放心,老臣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拼着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必为陛下谋断分忧。太子留守京城,也要万万保重才是。”
苻宏点头,又走到一人面前,那人正是苻朗。
“元达,你千里迢迢回到长安,危难之际不像那些卑鄙之徒一般弃之而走,反而回来忠心辅佐,不坠我大秦宗族之名,我对你也是颇为佩服的。此番你随父皇西去,这一路上,父皇的安危,生活起居便交给你了。父皇年纪也大了,你定要好生的照顾他。拜托了。”
苻朗躬身行礼,沉声道:“太子放心,苻朗从晋国回来,就是为了和大秦在一起。如今的局面虽然严峻,但我始终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严冬之后,便有春日。我会照顾好陛下的,也希望太子殿下一切顺遂,相信我们不久便会相见。”
苻宏拍拍苻朗的肩膀,微笑点头。
随后,苻宏又来到了两名少女和一名男童面前。两名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生的明艳秀丽。年纪虽小,却已经俨然是绝世佳人的坯子了。那是苻坚的两名小公主,名叫苻宝和苻锦。那孩童是苻坚最小的儿子苻诜,今年才八岁。
“两位妹妹,你们跟随父皇前去,这一路上风寒侵袭,定然艰苦。你们可要咬牙挺住,不要因为艰苦而抱怨。要多宽慰父皇,多照顾父皇,让他开心,知道么?你们在长安固然是受人照顾的,但是出了长安,便要照顾别人了。要学着长大了。”苻宏轻声道。
苻宝和苻锦眼圈红红的道:“兄长放心,宝儿和锦儿知道怎么做,定会好好的照顾父皇的。兄长的嘱咐,我们都会记在心里了。”
苻宏微笑点头,看向苻诜,伸手抚摸他的头道:“苻诜,路上要听父皇和姐姐的话,不可胡闹。你是男子汉,不要别人照顾你,你反倒要照顾姐姐们,知道么?”
苻诜挺胸大声道:“阿兄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是男人,会照顾姐姐的。有贼子来,我便一剑斩了他。”
苻诜将腰间一柄短剑提了提,一副凛然之色。
众人都哄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许多。苻坚心中哀叹,他想起了张贵妇。苻宝苻锦苻诜都是张贵妃所生,张贵妃死在淮南,这件事苻坚心中一直自责羞愧。所以,此次西去,要将苻宝苻锦苻诜都带去。长安城里太危险了。
不仅如此,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要带走,不能留在长安。比如大秦的传国玉玺。那可是从大汉传承下来,历经曹魏和晋国的象征着正统的传国玉玺。
当年五胡乱晋,晋朝在长安的皇帝来不及逃走,传国玉玺便也辗转落入大秦之手。莫看南边的晋朝自诩正统,其实司马睿当年南渡的时候只是琅琊王,他根本没有玉玺在手。真要论正统的话,传国玉玺反倒在大秦手中。
“宏儿,你去吧,朕和众人去北城集结,伺机而出。时候不早了。”苻坚道。
苻宏点头,向苻坚磕头之后,出未央宫直奔南城。
一万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将士们不知为何一个个红光满面,显得精神振奋高昂,甚至亢奋的有些诡异。
他们吃的很饱,中午的时候,因为要出城作战,有人送来了许多肉食。每十人就有一锅热腾腾的肉,味道香的不像话。
按理说,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肉食来供应。就算有,也不至于如此浪费,让上万人全吃肉食。但将士们自然不会管这些,有的吃已经是求之不得了。于是全体大嚼,吃肉喝汤,将肉食吃的干干净净。
那也不知道是什么肉,味道鲜美无比,是所有人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肉了。肉质细密,肥瘦相间,好吃的简直有些不像话。有兵士询问这是什么肉,顿时有人斥他多事。有肉就吃,问这些作甚?
只有军中高级将领才知道,军中将士们吃的是什么肉。
太子上午传下令来,午后将士们要出击,务必让他们吃饱,好有气力打仗。不管是什么肉,只要能让将士们吃饱就行,务必给将士们吃一顿肉食。
太子没有明说,但是将领们心知肚明。长安城中因为饥饿而**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已经不是一件安全的坏事,**有可能成为救活别人的粮食。
有些心狠的,连自己的儿女妻妾都已经开始宰杀食用了。到了这种时候,什么道德伦理人性都已经抛之脑后了。
于是乎,将领们将监狱中的囚犯俘虏提出来,洗剥干净之后宰了数百。又在城中临时找理由抓了一些人,一并杀了。这才有了这么一顿盛宴。
其实,兵士们也并非全不知情,他们有人吃出了指甲盖,有人吃出了牙齿,吃到了手指头脚指头这些容易辨认的部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但是,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是捏着鼻子不要说话,说出来其实没有半点好处。说出来不但没人感激自己,反而可能倒大霉。
饱餐一顿的兵马出南城,主动前往进攻阿房城中的慕容冲的兵马。慕容冲接到禀报调集兵马前来迎战,双方在南城方向开始厮杀。奇怪的是,双方都对阵亡将士的尸体甚为爱护,倒下一个便拖走一个,装上大车运走。双方兵马从未如此爱惜过阵亡将士的尸体。
南边厮杀的时候,苻坚率领三千羽林郎卫队,带着数十名大臣以及三个儿女,带着传国玉玺等珍贵之物,从北城悄悄出了城门。
利用天色晦暗的黄昏,利用南边太子苻宏制造的战斗的吸引力作为掩护,苻坚一行顺利出城北,之后从小路跋涉了二十里。天擦黑之后,转而往西行。
当此之时,天空阴云密布,天气极寒。寒鸦在旷野的枯树上矗立,冷风扫荡荒野,天地一片萧瑟。苻坚在大车之中看着一切,听着身后大车之中传来的苻宝苻锦的哭泣声,心中悲从中来,热泪盈眶。
一片迷雾一般的晦涩之中,苻坚的车马往西仓皇而去,踏入这苍茫寒冷不知何处的迷雾之中。
一代秦国大帝,曾报**之志,今日仓皇而走,当真令人可悲可叹。
正所谓:百万南征几马回,叛亡如猬亦何悲。他年投鞭断流志,今时伤离英雄泪。
第八六三章 群攻
大晋,朝野之中刮起了一阵口诛笔伐的浪潮。即便建康城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已然甚为寒冷,却也并没有打消这些人的热情。
北府军惨败关东,谢玄伤卧广陵之后,以琅琊王司马道子为首,太原王氏的大晋新任侍中王国宝,国丈王蕴,丹阳尹王蕴之子,当今国舅王恭。琅琊王氏的中军左将军王凝之,以及大晋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和世家豪族纷纷发难,连续三日,在朝堂之上尚书,针对谢玄的兵败之事进行问责和攻讦。
归纳起来,针对谢玄的攻击无非以下几条理由。
其一,擅自用兵,进攻关东。违背朝廷旨意,违背之前共识,目无朝纲法纪,胆大妄为。
其二,好大喜功,率军冒进。北府军犯下用兵大忌,劳师袭远,且在严寒季节出兵,违反兵家之常理。谢玄身为主帅,无能冒进,领军无方,冲锋说明他无领军之才,徒然令北府军损失大量兵马。
其三,靡费消耗,大损大晋军力国力,假公济私,有违大晋上下军民之望。大晋耗费数年时间,全体臣民遵行先军政策,百事废弛,只为建立北府新军。此举本是为保护大晋所为,但谢玄以北府军为私兵,随意攻进,损耗兵马物资。此次北伐,损失大小战船四百余艘,重金打造的攻城器械毁于一旦,钱粮靡费不计其数。
大晋如今财力微薄,朝廷上下,国中百姓皆陷入困境之际,谢玄之败,将另大晋国力大损,难以恢复。也令大晋陷入危险之中。
……
……
凡此种种,罪名共有七八条,主要便是上述三条。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说谢玄领军不公,令麾下将士多生不满。什么军纪涣散,北府军兵马荼毒百姓。又说什么北府军将领**军资,中饱私囊云云。这些都是次要的,而上述三条才是对北府军之败的集中攻击,每一条都是重大罪责。
随着攻讦的进行,终于攻讦的矛头指向了谢安。本来谢安地位崇高,位高权重,这些人还有所顾忌。但是,试探着试探着,便有人开始大胆的对谢安提出攻讦。
攻讦谢安的主要有两条,其一便是他用人唯亲,用他那无领军才能得侄儿谢玄领军,明显有私心。今日兵败,正是他之前任用私人的结果。
第二条便是攻击谢安没有及时制止谢玄的进攻,反而调用大量资源供应,事实上是鼓励了谢玄的进攻。谢安负有领导责任,必须追责。
一旦有人开了头,这些人便立刻群起而攻之,开始对着谢安开炮。一时间气势汹汹,群情激奋,朝野翻腾。
当然,也有人为谢安谢玄等人辩护反击。其中张玄是发声最频繁的一个。
在朝堂上,张玄质问那些抹杀了谢安谢玄一切功劳的人,怒斥他们口沫横飞的嘴脸。
“当初在若无北府军于淮南之战中力拒秦军数十万,我大晋此刻当是何种状况?当初没见你们这些人上战场为大晋拼命,只听你们唱衰哀嚎。有劝和议割地赔款者,有劝迁都逃跑者,你们难道不觉得羞愧么?如今北府军虽然败在慕容垂手中,但于北伐而言,并未失败。彭城以北,中原之地皆已收复,这已经完成了北伐的任务。谢大将军虽然确实冒进了些,但还不是为了我大晋能够收复跟多的国土。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一场,便一无是处了么?如此一来,谁敢领军为朝廷效力?焉有公平宽容可言?”
张玄的话虽然正义凛然,得到了一些人的支持。但相较于整体的**而言,很快便被淹没其中。张玄气不过,索性也不上朝跟这些人辩论了。
谢安根本没有上朝,因为他自己一直都在卧床休养。他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攻击。但是其实他却也无法去反驳。因为东府军败了,这是事实。东府军没有按照之前的计划见好就收,这也是事实。其中固然有些缘故,但是辩驳起来也是无力。
这些人之所以能够联合起来攻讦,还不是被他们找到了机会。这种机会,他们又怎会放过。
谢安当然也明白,一切都是司马道子在司马曜的默许之下的行为。司马氏想要扩大皇权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过。特别是现在,司马道子和司马曜更是迫切的有这种需求。
而其他人,如王国宝,王恭,王蕴,琅琊王氏的子弟,其他世族之人,他们无非是甘为走狗,分一杯羹罢了。
登上顶峰的世家大族,总是会被其他豪族所敌视的。谢氏最近几年已经如日中天,身在巅峰固然风光无限,但其实早已成为他们敌视的对象。司马道子和司马曜便是利用这一点,联合这些人来行事。
而且,谢安也没打算和这些人辩驳。一则,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谢玄的身体。谢玄回到广陵之后,谢安立刻请了最好的郎中去广陵为谢安治疗伤势。他自己本也打算亲自前往的,但是他一直抱病,咳嗽不止。这种寒冷的天气,实在不宜远行。
谢安心中很是担心谢玄的状况。伤势不是他最担心的,毕竟谢玄年轻力壮,消息传回来说,只是臂骨骨折,肺腑也有些伤势。这样的伤势只需静养疗治便可康复。
最担心的还是谢玄的心里所受到的打击。没有谁比
自己更了解这个侄儿了,他年少成名,一路顺风顺水,心高气傲。这一次的失败,对他的打击是极大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这件事自己当然也是有责任的,但是,谢玄既然已经出兵,自己还能拖后腿不成?自己原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惨败。受挫或者死伤严重无法坚持的时候,谢玄自会明白过来。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历练。可是谁能想到,此战差点要了他的命,差点让北府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徽到底还是出手救了,这多少让谢安感到有些欣慰。这也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在接到谢玄写的信,说李徽和慕容垂有勾连,有叛国投敌之嫌的时候,谢安仔细的考虑了之后,认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李徽是何种人?怎会同慕容垂勾结背叛大晋。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秘密的合作事宜,但李徽绝不会公然的背叛大晋。至于和慕容垂合伙算计谢玄,那便更不可能了。
李徽之前劝阻北伐入关东,其实是打了预防针的。也许正是因为李徽秘密的提供了一些火器,助力慕容垂反秦,从而能够轻松得到青州四郡之地和北徐州。只是,谢玄的北上,恰恰破坏了默契。导致了慕容垂用火器打击北府军的情形发生。
当然了,即便如此,李徽私下里的这些行为也是已经很令人担忧了。
谢安只希望谢玄能够挺过来,谢氏的将来还要靠他来撑住。除了谢玄,其他人还都不足以肩负重任。
第二个谢安不愿意回应那些攻讦的原因便是,谢安早已在考虑放手的事情了。
近来身子一直不好,朝中各种事务烦心。司马道子的步步紧逼,一帮人天天胡来,政令不得推行,总是要吵闹不休才能够推进。
谢安心力憔悴,早已萌生退意。
这一次,或许便是最好的时机了。他们针对谢玄,其实便是为了针对自己。自己索性将责任全部揽下来,然后引咎而退便是。这样,他们威胁消除,便不会再同谢氏为难了。
自己原本是为了朝廷大事才出山的,如今桓温已经**,秦国已经败了,大晋朝廷内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自己也完成了使命。只要他们保证谢氏的权利和利益,条件谈的妥当的话,自己借此隐退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倘若自己硬撑着不肯放手,最终矛盾越来越激化,仇隙越来越深,最后难免会和桓氏一样,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于大晋,于谢氏,于自己都无好处。
从内心里,谢安其实早就憧憬在会稽东山宴饮遨游,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第八六肆章 别因
李徽一直到了腊月初十才携顾青宁回到淮阴。
当晚,家中设宴为李徽接风。张彤云已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但还是亲自去厨下张罗酒菜,煮了一桌李徽爱吃的菜肴。
妻妾众人围坐饮酒,共叙别来之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彤云问起了一件事。
“夫君,听说谢大公子作战受伤了,真实令人揪心,但不知道伤势如何?不严重吧?”
李徽有些讶异,谢玄兵败受伤的消息居然已经传到了淮阴了。
“你们怎知道此事?”李徽道。
“我们早就知道了,消息传疯了。有说谢大公子伤势极重,很难治好了。说北府军**人杀的大败,**好几万人。我们听了,都心惊肉跳的,又担心你的安危,真是夜夜难熬。若不是青宁写信回来,告知你无恙,我们可真是要急坏了。”张彤云道。
李徽叹息道:“让你们挂心了。事情倒也没那么严重。谢兄……确实受了伤,不过断了臂骨罢了。伤势确实较重,却不危急性命。”
张彤云合掌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道蕴姐姐去了广陵多日了,一直没回来,我心里一直不安定,生怕出什么事。夫君这么一说,我便放心了。”
李徽一愣,放下酒盅道:“阿姐去广陵了?”
张彤云道:“是啊,去探望谢大公子了。否则今晚怎么不来?”
李徽本来今晚想请谢道韫来家里的,但又怕张彤云她们心里不高兴,所以便没说出口。结果不是张彤云她们不请谢道韫,而是谢道韫根本不在淮阴。
“我还打算陪同阿姐一起去广陵探望谢兄的,原来她已经去了。也好,也该去探望。姐弟情深,谢兄受伤,她必是牵挂的。留在广陵照顾几日也是应该的。”李徽笑道。
张彤云微笑点头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
当下众人不再提及此事,喝酒谈笑到初更,方才酒席散去。
张彤云怀孕困顿,早早睡下。李徽沐浴之后进房和张彤云谈了会心,待张彤云熟睡之后,起身前往阿珠的住处而来。
阿珠刚刚躺下,见李徽来了,忙起身相迎。
李徽一把搂了,钻进被窝里亲热了一回,之后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歇息。
“公子今晚该陪着彤云姐姐才是,怎地跑来我这里胡闹。岂不是让我难为。”阿珠靠在李徽怀里笑道。
“你倒是开始谦让起来了,跟谁学的?”李徽亲吻着她的脖颈笑道。
阿珠缩着脖子笑。李徽逗了一会,坐直身子道:“珠儿,得告诉你一些事情,瞒着你也不是个事。”
阿珠见李徽神色郑重,有些慌张的看着李徽。
“谢兄此次北伐,攻的是谁,你知道么?”
阿珠蹙眉道:“我知道,攻的是慕容氏是么?”
李徽点头,轻叹道:“是。谢兄的北府军败在你叔父慕容垂手里,差点全家覆灭。谢兄的伤势也是里阿兄慕容楷所为。被你阿兄一金锤砸在臂膀上,伤势严重。”
阿珠啊了一声,目光闪动,颇为紧张。
“这……这如何是好。”
李徽拍拍她的手,轻声道:“这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告诉你此事。你莫放在心上。对了,你阿兄也受伤了,听说被谢兄剁了一只脚。”
“啊!”阿珠又惊讶的叫出声来。
李徽沉声道:“这些事本来我不该跟你说,但又觉得不必瞒着你。毕竟那是你的兄长。我只告诉你此事,你不要放在心里。”
阿珠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也没有将自己当做慕容氏的人。他们打打杀杀,受伤了,哪怕是**,跟我也不相干。谢小姐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不至于迁怒于我。”
李徽道:“你想多了,阿姐何等样人,怎会因此迁怒到你的头上。哎,我为了救谢兄,也和慕容垂的兵马交战了。虽然最终妥协,但双方仇隙已经产生,我和慕容垂之间将来恐怕会发生争端。阿珠,我告诉你这些,便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我怕你夹在中间,心中难受。你知道,一旦起了战端,那便是生死搏杀,容不得半点留守。我怕你会受不了这些。”
阿珠呆呆发愣,轻声道:“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与我不相干。”
李徽柔声道:“我知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血脉之情割不断。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你兄长,或者你兄长杀了我,你该怎么办?”
阿珠身子发抖,摇头道:“我不知道,公子别问我这些话,我真的不知道。当真要我回答,阿珠的心里话是:谁杀了公子,我会恨他一辈子,会让泰儿长大了之后拼死报仇。然而我也不希望公子杀了阿兄他们,虽然,我和他们并无多少情感,但……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我不希望看到这些事。”
李徽叹息一声,伸手将阿珠搂在怀里。
自己问她这种问题,其实有些过于残忍。自己只是不想瞒着她,让她蒙在鼓里。自己和慕容垂之间将来必会有争端。一旦动起手来,可没有妥协的余地。而慕容楷慕容绍这些人很明显不会因为自己是阿珠的丈夫而手软,自己也绝不会手软。自己只希望阿珠心里有个准备。
当然,能够和平共处自然是最好的,但这恐怕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形势比人强,当今之世,正在不可避免的陷入大混乱之中,许多事往往由不得自己。
……
腊月十二,去了广陵六天的谢道韫回来了。李徽亲自前往射阳北码头迎接谢道韫。
码头
上,披着一袭白色裘氅风帽的谢道韫下了大船的时候,李徽迎上前去行礼。
“阿姐终于回来了,一路顺利否?”
谢道韫嫣然一笑,还礼道:“很好,就是遇到了些河道浮冰,船家破冰花了半日。李郎平安回来了啊,真是太好了。”
李徽原本心中惴惴,此刻见谢道韫笑语嫣然,神情如常,微微放了心。
在回城里的马车上,李徽问及谢玄的伤势。
谢道韫道:“小玄伤势倒是在恢复,郎中认为并无大碍。不过,情绪很是低落。北伐失败,对他打击太大了。我宽慰他也是无用。”
李徽微微点头,他知道必是如此。
“我本来应该去探望谢兄的,但是……我又不知该不该去。谢兄有没有和你说,他和我之间的事情?”李徽沉声问道。
谢道韫轻叹一声,看着李徽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玄不肯说,我也不好问。怎么又弄僵了?你们怎么跟小孩儿一样,成日闹别扭。”
李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来。自己和谢玄之间可不是小孩子的闹脾气,这一次,其实是已经在道路上产生了分歧。自己也没有期望要重修于好了。
“不过,还是得谢你出手,救了北府军,救了小玄脱困。我很高兴,你们都能平安回来。”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我还能见死不救么?谢兄失败受困,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去救的。”
谢道韫微笑点头,伸手过来,将手掌放在李徽的手心里。
“李郎,我虽然很希望你和小玄能够和亲兄弟一般的和好,但我也知道,有些事难以强求。小玄的性子里也知道,还望你多多的包涵。”谢道韫轻声道。
“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只是后悔没能阻止谢兄此次北伐,否则不会有此次之败。这对谢兄打击甚大,恐怕对于朝局也有莫大的影响。”李徽道。
谢道韫收回手来,撩起车帘。一股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谢道韫似乎并不在意,看着窗外的飞逝的景物许久才放下车帘。
转过头来轻声道:“李郎,我此次回来怕是待不了多久。我是回来向你们辞行的。”
李徽一震,诧异的看着她道:“辞行?你要去哪里?”
谢道韫缓缓道:“我想回京城,陪四叔和小玄过个年。开春之后,四叔想回会稽老家去,我想陪他去。”
李徽皱眉道:“四叔他……要回会稽?”
谢道韫点头道:“是。四叔抱病已久,他想回会稽养病。”
李徽皱眉道:“那朝廷的事呢?四叔走了,何人主持朝廷事务?”
谢道韫双眸如水看着李徽,轻声道:“李郎,四叔要引退了,他老人家累了。
第八六五章 谶言
长安西北,新平郡境内。
大雪在空中弥漫,四野一片茫茫。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车马和行人身上,冷风入骨,寒彻心脾。
苻坚端坐马车内眯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神色安然。车辆在雪地上颠簸着,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一般。
车外,传来说话声。
“苻朗将军,风雪太大了,大伙儿都吃不消了。可否找个地方歇歇脚,让兄弟们都歇口气。”
那是随行卫士的声音。
苻朗的声音传来:“风雪确实很大,但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何处可歇息?往前走些,找个村落也好让陛下和公主等人歇脚。”
“也好。不过,苻将军,咱们的人可是一直在逃亡。这些**们黑了心,趁着这时候纷纷逃走。这才三天时间,三千羽林军跑了一半。剩下的人心惶惶,都在思量着逃走。得想想办法啊。”卫士说道。
“嘘!莫要大声,这样的事别让陛下听了烦心。这些人都是不忠不义之辈,他们辜负皇恩,危难之时自己逃走,终将会遭到惩罚。此去凉州还有很远的路,还会有人逃走的,那也随他们去吧。咱们只需全力保护陛下和中山王以及两位小公主周全便可。其实,人少了,反而好藏匿行踪。传令下去,前面便是姚苌叛军出没之地,都小心谨慎些,千万莫要透露陛下身份。违者斩之。”苻朗沉声道。
“遵命!”
外边的说话声停止,只剩下风雪咆哮和车轮吱呀声。苻坚微微睁开眼,发出无声的叹息。
离开长安三天了,从出长安之后,随行的羽林军护卫便陆续开始逃亡。夜晚,追拿呼喝之声清晰可闻,这一切其实苻坚都知道,只是他没有去询问,也没有去关注。
他知道,这种时候,人心已散,兵士逃亡已经很难避免。自己已经给不了他们希望,他们觉得跟着自己已经没有了前途和活路。人性趋利,又有几人是真的为了忠义而守护自己,跟随自己。这一切,苻坚其实已经逐渐看淡了,若是从前的自己,必是为了此事而怒火中烧。可现在,苻坚宁愿自己不知道。他已经学会了自己骗自己。
苻坚现在心里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如何在这严寒的天气里赶到凉州去。三天时间才抵达新平郡,照这样的速度,起码一个月才能到凉州,那可真是遥遥无期啊。
但无论如何,自己必须赶往凉州。哪里有梁熙的兵马,有赶回来的西征的**的兵马,唯有抵达凉州,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才有活路。
半个时辰后,车驾停了下来。车窗外,传来苻朗的声音。
“叔父,风雪太大,天色将晚,将士们甚为辛劳。两位小公主和中山王也冷得厉害。前面山坳里有个小村庄,臣建议今晚就在山村落脚歇息,也避避风雪。不知可否。”
苻坚撩起车帘往外看,外边山野茫茫,一片雪白。雪还在下,冷风呼啸,卷着雪花横飞竖舞,恶劣之极。苻朗满头满身都是雪,正骑在马上躬身看着自己。
苻坚心中甚为感动,自己这个侄儿平素看不出什么来,但关键时候,他却是对自己最忠心的那个。他从南边逃回来,陪自己共度这最艰难的时光,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好,就依你安排。去山村歇息便是。”苻坚道。
苻朗拱手道:“遵旨。叔父,侄儿还有个请求。”
苻坚道:“说便是。”
苻朗道:“这一带已经是羌贼出没之地,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叔父切勿泄露身份,被人知晓行踪。”
苻坚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很对,便照你说的办。”
不久后,一行车驾进入了路北山丘下的一座小山村中。上千人冒着风雪到来,一下子让这个只有十几户的小山村中的百姓都甚为惊吓,纷纷关闭门窗不敢出来。
苻朗亲自上前敲开了一户人家。这一家一家五口,老夫妇二人和年轻夫妻二人,还有个七八岁的孙儿。
苻朗做了一番解释,说自己这些人是路过此地,只想找个地方歇脚过一夜,并不会太打搅。请求让自家主人带着孩儿在屋子里住一夜,并拿出钱银作为报酬。
这一件五口见状,知道无可推辞,便也同意了腾出厢房让苻坚等人进屋歇脚。
苻朗下令,兵马在村庄内扎营歇息,不得扰民。苻坚则带着苻宝苻锦苻诜以及权翼等几名大臣进了屋子。
这一家老夫妇倒也热情,见这一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样子极为狼狈,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倒像是带兵的一名将军带着手下路过而已,于是放下了戒心。命儿媳煮水烧饭,招待苻坚一行。
老丈陪着苻坚坐在堂屋里聊天,苻坚问那老丈,生计如何,对大秦朝廷有什么想法。
那老丈闻言连声叹息
,咬牙切齿道:“哎,谈什么生计?这年头,能活着便不错了。家里的粮食都被抢光了,一家五口就靠着秋天挖的木薯和山上种的一些杂粮度日。这几年,又是征兵,又是征钱粮,可被折腾坏了。本以为苻坚是个好皇帝,结果,是个害人精。百姓们都恨死他了。”
苻坚神情尴尬,皱眉不语。
权翼在旁道:“老丈,你一家五口俱在,安安稳稳的度日,怎地说这些话?”
那老者道:“呸,我儿南下打仗,断了一只手逃回来的,成了个残废。朝廷说要抚恤,我们却一粒米也没见着。都是骗人的。”
权翼闻言,不再多言。
苻坚轻声叹息,这几年来,自己确实折腾的太狠了。当初王猛在世,讲究休养生息,伺机而为。苦劝自己先解决内部的民生和**才可攻晋朝,自己昏了头,居然将他临终之言当做耳旁风。哪怕自己多听他半句,也可避免这一切。
“老丈,此处是何处?前面好像有一座大山,路通畅么?”苻朗问道。他关心的是如何能够顺利的赶路。
“哦,此处是新平郡地界。西边二十里那座山叫做五将山,路却是通的。你们往西去,是投奔姚天王么?”老丈回答道。
苻坚大怒,瞠目便要呵斥。权翼见状忙道:“老丈,这里不用你伺候了,退下吧。”
那老丈离开之后,苻坚怒道:“糊涂百姓,居然说朕是去投奔姚苌那条狗,凭他也敢称天王。岂有此理。”
权翼道:“陛下息怒。不必和糊涂百姓一般见识。臣倒是有一喜事要恭喜陛下。”
“喜事?这时候哪有什么喜事?”苻坚皱眉道。
权翼微笑道:“陛下听到了那老者说前面那座山的名字了么?那叫做五将山。”
苻坚皱眉道:“听到了,那又如何?”
权翼道:“陛下糊涂啊,上古谶书《古符传贾录》中有一句谶言云:帝出五将久长得。说的便是帝王出五将山将会万事大吉。陛下,这岂不是天意么?没想到此番西行,正暗合此言,这难道不是大吉的喜事?”
苻坚闻言,顿时露出笑容来。《古符传贾录》是一本上古谶书,书中记载各种谶言,他也是读过的。其中确实有这么一句。没想到居然无意中合了这句谶言,当真是可喜之事。
见苻坚展言,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气氛也都畅快了起来。
第八六六章 五将(二合一)
晚间老者一家烧了些热腾腾的饭菜,虽不可口,但起码是热乎的。那木薯饼平素苻坚等人是吃不到的,乍一吃,还觉得挺好吃。
八岁的苻诜没吃够,老者的孙儿小虎子便拉着他去厨下拿。
老者的残废儿子和儿媳妇在厨下。那妇人给了苻诜两块木薯,见苻诜生的白白净净甚为可爱,便随口逗他说话。
“这小公子生的真俊啊,你阿爷定然很疼爱你吧。你这模样,怕是没人不疼。”
苻诜道:“父皇当然疼我,父皇带我骑马,带我打猎,我要什么,父皇便给我什么。”
“父皇?你叫他……父皇?”老者的残废儿子惊愕问道。
“是啊,那是我父皇啊,不这么叫怎么叫。”苻诜道。
“你父皇他……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儿子颤声问道。
“我父皇叫苻坚,当今大秦的皇帝。你们好好的侍奉,回头我父皇必重重有赏呢。”苻诜得意的道。
老者的儿子和儿媳惊的目瞪口呆。正欲再问,有人铁青着脸进来,那是权翼来寻苻诜,恰好听到了对话。
“二位,随便打听他人身份,是要掉脑袋的。你们是何居心?”权翼冷声道。
老者的儿子儿媳闻言吓得连忙磕头。连声道:“不敢,不敢,我们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权翼冷笑一声,领着苻诜去了。
……
一夜过去,天色亮时,苻坚从睡梦中醒来。
昨晚睡得很好,虽然只是普通的农舍草屋,比之路上风雪之中露宿不知舒服了多少。昨晚苻坚不但睡得安稳,甚至还做了个美梦。梦中,自己到了凉州,和**的大军会合,一路横扫而来,将姚苌慕容垂慕容冲等一干叛贼的兵马全部打败。将南方的晋朝兵马也打的落花流水。
醒来后,虽然是南柯一梦,微微有些遗憾。但是终究是一场美梦,心中还是舒坦的。或许正应了那句谶言:帝出五将久长得,一切都会变好过来。
众人也都纷纷起来,收拾车马行装准备出发。老者夫妇也烧了早茶热汤让苻坚暖和身子。苻坚甚为高兴,和老者夫妇交谈说话。
权翼探头去厨下看了看,发现只有这家的儿媳带着孩童小虎子在厨下,心中狐疑。转回正屋的时候,沉声问那老者。
“你屋子里怎地少了个人?你那个残废儿子呢?”
老者夫妇听权翼言语冷冽,楞楞道:“我儿……我儿不是在家么?”
“胡说。我找了,并不在。”权翼喝道。
苻坚皱眉道:“权翼,怎么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权翼沉声道:“我自有计较,一会向主人禀报。”
老妇去了厨下一问,回来禀报道:“我儿媳说,我儿去山上抓兔子去了。想给客人炖兔肉吃的,他没告诉我们,所以我们并不知晓。要不,贵客们留下来一会,我儿一会便会回来了,吃顿炖兔肉再走?”
权翼皱眉沉吟,摆手道:“不必了,你们退下吧。”
老者夫妇赶忙退下。
苻坚见他们离开,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权翼便将昨晚苻诜透露了身份的事情禀报给苻坚,低声说道:“情形有些古怪,昨晚这一家的儿子儿媳套问了陛下的身份,今早不见了他儿子,可见情形有些不太妙。说什么抓兔子去了,这天气抓什么兔子?这里可是姚苌的地盘,没准,是得知了陛下的身份,前往报信去了。”
苻坚楞住了,沉吟道:“不至于吧,也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企图。”
权翼沉声道:“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的情形,万事都要小心。陛下,那老妇人故意要陛下留下来吃炖兔子,很可能便是诓骗陛下逗留于此。没准,他儿子已经去通风报信了。那老者昨日谈及我大秦,咬牙切齿,咒怨漫天,这一家子都是仇恨陛下,仇恨我大秦的。得此机会,他们焉能不谋划?”
苻坚闻言虽然心中狐疑,但终究还是有些不信。
“陛下,臣为了陛下安全着想,可不能有半点的差错。陛下心迹已露,此事大不妙。就算并非臣所猜测的那样,也难保咱们走后,他们不会到处传扬。陛下,天下安危系于陛下一身,臣等绝不能掉以轻心,任何隐患都要消除。这件事交给臣来办便是,陛下,恕臣直言,你这一生最大的缺点便是妇人之仁,再不可犯同样的错误。”权翼的话毫不客气。
苻坚闻言,叹息一声,摆手道:“罢了,听你的便是。”
自己这一生,永远被人诟病的便是妇人之仁,自己以为的仁恕之道,此刻在他人眼中已经成了笑话。那也不必坚持了。
车马出发,离开山村往西而行。权翼召集了百余名卫士留了下来,待车队走远,沉声下达了命令。
“将村庄之中所有的人全部杀了灭口,无论男女长幼,一个不留。”
众羽林军卫士得命,纵马回头,冲入山村之中。顿时山村之中一片哭喊惨叫之声响起,村庄之中数十名村民百姓被尽数屠戮。
为了确保不留活口,并且毁尸灭迹,权翼下令放火烧了整个村庄房舍。一时间烟火冲天,烟尘弥漫。整个小山村中的人和一切都尽数被毁灭。
苻坚的车马行出数里之外上了一段山坡路的时候,和苻坚同乘一辆车的苻诜从车窗里看到了山村火起的情形,惊讶的叫了起来。
“父皇,那村庄着火了呢,那可如何是好?咱们快去救火啊。”
苻坚看到了山村的火焰,心中叹息。沉声道:“苻诜,我们还要赶路呢,不能去帮忙救火了。”
苻诜叫道:“可是,我的好朋友小虎子在那里呢,我想救他。”
苻坚苦笑道:“你和那个小孩儿都成了好朋友了?你们才认识了一晚上而已。”
苻诜道:“一晚上也是好朋友呢,他今早还带我去堆雪人,去水缸里捞冰块吃呢。他很好的。他……他临走还送给我玩具呢。父皇,你瞧。”
苻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小木剑出来,让苻坚过目。
苻坚半晌无言,轻拍苻诜的头道:“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回头我们回长安的时候,来接了他去长安,陪你一起玩耍便是。现在,我们还要赶路。不能耽搁了。明白了么?”
苻诜看着远处升腾的烟火,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苻坚伸手放下车帘。苻诜低下头来,翻来覆去的摆弄那个小木剑的玩具,心中牵挂着他认识了才一天的朋友。
而他的朋友小虎子,此刻已然身首分离浑身是血的躺在厨下的乱柴之中,大火很快吞没了他的尸体,将他小小的尸体烧的痉挛抖动,宛如火中复活的恶鬼一般。
北边的山坡上,一名独臂男子跌跌撞撞的冲上山坡,他看着山下被大火吞噬的村庄,惊愕的噗通跪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肩膀上挎着的几只野兔掉落在雪地里。那是他半夜里进山抓的几只野兔,准备给家中留宿的那位‘贵客’吃的。
这时节,即便是他这个断了一只手臂的人也是能够顺着雪地上的足迹抓到兔子的。得知投宿的是苻坚一行之后,出于对苻坚最后的那么一丝景仰和爱戴,他决定好好的招待他们。可是没想到,回来后,却看到的是这幅场景。
整个村庄都起火了,没有一个活人出现,很显然,爹娘妻儿已然全部遇难。
独臂男子放声大哭,捶胸顿足的叫喊着:“阿爷,娘啊,虎儿,虎儿他娘啊。你们死的好惨啊。”
他知道是谁干的,昨晚那位大人进厨房来说的那几句话甚为狠厉,他怀疑自己和虎儿他娘是在套问苻坚的身份。定是他们临走时下的毒手无疑。
自己也太蠢了,这些人都是没有心肺的狠毒之人,昨晚便该带着爹娘孩儿逃进山林里躲着。苻坚被人知道了行踪,自然要**灭口的。自己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草芥,他们根本不在乎的。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独臂男子在山坡上大声吼叫,疯狂踢打着树木和积雪。
但是,如何报仇?自己一个残废,追上去也是送死。自己只能在此无能狂怒。他原本是秦军中的一员,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所以很快便冷静的分析起来。
“苻坚他们害怕泄露行踪,所以**灭口,那说明他们是秘密从长安到这里来的。听说有叛军正在攻长安,苻坚他们这或许是往西逃跑,所以才害怕泄露行踪,怕被人知道。”
“是了,这里是姚天王的地盘,他们不敢被姚天王知道,否则便是个死。明白了,我这便去新平郡禀报此事。我超小路去报信。苻坚,你给我等着,你杀了我全家,我要你陪葬。”
计议已定,男子擦干眼泪,向着火光熊熊的山村磕了三个头。此刻不能在这里耽搁,不能让他们跑了。男子磕头已毕,跌跌撞撞爬上山坡,钻入林子里,抄近道往北边的新平郡城池方向飞快而去。
……
五将山,山势峥嵘,群峰绵延。其位于新平郡所辖的岐山和麟游二县的交界之地,和岐山所辖的五座山峰遥遥相对,组成了新平郡大量的山地地貌。
也正因如此,羌人得以在山中聚居,历经变乱而繁衍生息,且逐渐壮大。
如今,羌人在姚苌的率领下已经基本控制了安定、新平、北地三郡。已然形成了气候。自从苻坚亲自领军讨伐姚苌失败之后,这里早已脱离了大秦的掌控。
但是,苻坚一行要去往凉州,却必须要经过新平郡往西。这固然是冒险的行为,但是一般而言,在长安被慕容冲围困的情形下,又是严冬大雪天气,没有人会想到苻坚会亡命西奔。所以,只要做好保密措施,倒也不虞会被发现。毕竟过了新平郡,便入陇东之地,进入秦州之后便脱离了姚苌的势力范围了。
山势渐陡,随着山势的上行,往西的道路也越来越是难行。车马行走越来越慢,崎岖山道上的积雪又厚,着实难以通行。人和马都喘着粗气拼命的往上挣命,口中呼呼的喷着白汽,死命的往上爬。
苻朗下了马在雪地上艰难跋涉,口中不忘给将士们打气。
“加把劲,上了前面山口,便是下坡路了。
天黑之前,只要翻过五将山便是胜利。山路确实难行,但正因为难行,我们才更安全。将士们咬咬牙,一定要撑住。”
兵士们没有人说话,这些话对他们根本没用。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若不是胆子小或者是还没找到机会的话,早就已经逃了。
昨日将领们将剩下的不到千余人的羽林郎兵马全部结成连坐队组。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小组之中互相连坐,小队内部的小组之间也是连坐。跑了一个,全体受罚连坐。所以,众人只能互相监督。自己跑不了,也得防着别人跑。
两个时辰过去了,看似并不高的山隘,居然花了两个时辰还没上去。天已近午,人困马乏,不得不就地休息,吃喝些东西补充体力。
在歇息说话的时候,当着苻坚的面,苻朗和权翼发生了争执。
在得知权翼将山村百姓全部灭口的消息后,苻朗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一言不合,便对权翼表示了不满。
“我不知权大人为何要杀了那村庄之中的无辜百姓。我倒不认为他们是要故意打听陛下的身份。而你这么做,反倒是打草惊蛇,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隐患。况且,他们好心收容招待陛下,却惹来杀身之祸,你这不是将陛下陷入忘恩负义之地?我大秦如今的情形,正当要收拢天下民心之时,权大人这么做简直是自毁藩篱之举。糊涂且愚蠢。”
权翼立刻反驳:“陛下的安危大于天,任何隐患都不能留。他们既知陛下身份,不论有意无意,都需要做出处置。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陛下因为太顾及仁恕之道,自缚手脚,而令我大秦已然陷入今日之境地,却还如何要妇人之仁?苻将军不知其中厉害,便不要妄言。宁愿背负忘恩负义之名,也不能让陛下的行踪泄露。你又懂得什么?”
苻朗冷笑道:“那要照你的意思,我们这一路西去,岂不是见到百姓便要灭口,投奔一座村落便要杀光他们?倘百姓真心爱戴,就算人人知陛下身份,也会三缄其口,绝不会透露出去。反之,倒行逆施,不得长久。权大人身为我大秦重臣,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么?我都要怀疑你别有居心了。”
“什么?你血口喷人么?怎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老臣忠心耿耿为了陛下,有何居心?”权翼怒道。
苻朗毫不客气的道:“权大人也是羌人,焉知你怎么想。”
权翼立刻炸了**,对苻坚道:“陛下,你听听,如此胆大妄为的污蔑,臣着实无法忍受。必须要苻朗给个说法,否则臣绝不能依。”
苻坚见状连忙安抚权翼,斥责苻朗道:“苻朗,不得胡言乱语。权卿虽为羌人,但对我大秦忠心耿耿,从无二心。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抵达凉州,而非为了这些事互相指责。还不向权大人致歉?”
苻朗叹息一声,只得向权翼道了歉。心中却想道:“你对百姓不能容忍,却对权翼这个羌人能够容忍,陛下啊陛下,你的亏还没吃够么?我对他是不放心的。”
小小的插曲之后,午后众人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山隘上方。这里地势稍微平坦了一些,也好走了一些。行不多时,忽然右侧山坡上一座庙宇出现在众人眼前。
苻坚心中浮现出那句谶言来,于是叫停车驾,要去庙中拜一拜菩萨,求得佛家指点。
于是乎,命兵马留在隘口歇息,在苻朗和权翼以及百余名亲卫的簇拥下,苻坚一行爬上山坡,前往那座寺庙。
很快,一行人抵进寺庙门口,却发现寺庙残垣断瓦,殿宇破败。却原来这座寺庙早已荒废。
寺庙山门倒是没倒,门楣上的五将庙三个字倒是清晰可见。山门两侧的廊柱上写着的一副长对联倒也清晰可辩。
苻坚眯着眼读着上联,上联曰:问你平生所做何事?图人财害人命,****女,败坏人伦常,摸摸心头惊不惊?想从前千百诡计奸谋,哪一条孰非自作。
看了这上联,苻坚眉头紧锁,心中颇为不快。但还是继续看下联。
下联曰:来我这里有冤必报!减尔算,荡尔产,殄灭尔子孙,降罚尔祸灾,睁睁眼睛怕不怕?看今日多少凶锋恶焰,有几个到此能逃。
“有几个到此能逃?”苻坚瞠目看着下联喃喃自语,猛然大声斥骂道:“这是什么寺庙?戾气如此之重?佛家以济世慈悲为要,怎地这做庙宇竟然如此戾气杀伐仇怨凶狠之意?这五将庙怕是个邪庙,难怪破败倒闭了。走,咱们也不进去了。”
权翼笑道:“陛下不必介意,何必为了这样的破庙而生气。咱们离开便是。”
“走,走,快走。”苻坚拂袖道。
众人忙随同他往下边的隘口走,然而,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得山下马蹄轰鸣,喊杀之声震天。众人瞠目往下看去,只见西边山口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至,高举刀剑喊杀声清晰可闻。
“抓住苻坚,别让他们跑了。”
“姚天王有令,抓住苻坚,重重有赏。”
“杀啊,宰了苻坚啊。”
“……”
苻坚脸色煞白,瞠目而视,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八六七章 末路(上)
山下敌军骑兵掩杀而至,数量足有三四千人。从装备装束来看,皆为短刀轻甲,骑术精湛。必是羌人骑兵无疑。
苻坚反应过来,黯然道:“消息走露了,狗贼姚苌的兵马来了。”
苻朗大声道:“陛下休惊,臣前往御敌。陛下暂避于此。此庙地势甚高,易守难攻,派兵士守在山道上,或可御敌。”
苻坚心中叹息,心想:就算山道能守,又能守几时?车辆物资都在山隘上,兵士们没吃没喝怕是半天也撑不住。最后不免全部被活活困死于此。
但虽然如此,还是按照苻朗所言带着惊慌失措的苻宝苻锦苻诜以及一群侍者进了五将庙中。百余名卫士来到上庙的路口防卫。上上下下一片慌乱。
苻朗冲下山来,大声下令,试图组织隘口上的羽林军准备迎战。然而,这一切根本就是徒劳。敌军冲上隘口之后,近千羽林军一触即溃,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便溃败了,纷纷丢了兵刃四散逃走,或者跪地投降。
苻朗见势不妙,赶忙撤往山道上方。羌兵欲往山道上进攻,被数十名亲卫居高临下乱箭射来,登时射杀了十几个。那山道本就陡峭狭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就算敌人人多势众,上方只要有些弓箭手守卫,还是难以攻上。强行攻击,必受极大伤亡。
那百余名苻坚身边的亲卫个个都是神射手,箭支也都有两壶背在身上。除非羌兵愿意付出几百乃至上千人的伤亡,否则休想攻上去。
显然,领军的将军是不肯的。遭遇两次打击,死伤三十余人之后,一名将领向后方骑在黑马上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大声禀报。
“禀报骠骑将军,山道易守难攻,强攻不利于我,请将军示下。”
马上那名将军大笑道:“哈哈哈,不用急,苻坚既在山上庙宇之中,他便插翅难逃了。围着他,喊话劝降便是。他们的物资车马都在这里,他们撑得住几个时辰?”
众人闻言,喝令退后,于山隘一侧搭起帐篷。那领军的乃是姚苌手下的骠骑将军,名叫吴忠。此时胜券在握,吴忠一点也不急,自去帐篷下坐着。一面命人向山道上喊话劝降,一面慢慢的喝酒。
一名断了一条手臂的男子进了帐篷,跪地向吴忠磕头道:“多谢将军为我一家子报仇雪恨,就是这些人,烧成灰我也认识。还望将军不要放过他们。不能被他们跑了。”
吴忠笑道:“赵小六,你放心,他们跑不了。你家人的大仇是一定得报的。若非你通风报信,几乎被他们从眼皮底子溜过去。赵小六,你禀报有功,我要赏你。你要什么?”
赵小六抹泪道:“小人什么也不要,小人一个残废人,也做不了事。小人只想回家葬了我爹娘妻儿。之后,死活也不重要了。”
吴忠点头道:“好,你且回去葬了家人。今后跟在我身边牵马便是。我也是借你的光,否则也不会得了这么一个大功劳,抓到苻坚这条大鱼。哈哈哈。赵小六,莫要伤心,回头我赐你个女子为妻,你再生几个孩儿,延续香火便是。今后,跟着本将军,保管你衣食无忧。起来吧,我命人护送你回家,去吧。”
赵小六连连道谢,咚咚磕头,千恩万谢的起身而去。
见敌人不再进攻,苻朗忙叮嘱兵士仔细把守山道,自己前往五将庙中去见苻坚。
穿过破败的庙门,进了昏暗到处是灰尘的大殿之中。苻朗看到大殿之中供奉着五尊佛像,虽然断手断脚,蒙尘纳垢,但却相貌狰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甚为惊悚。
昏暗的光线之中,苻坚孤零零的坐在一个破烂的香案上,目光看着别处,神情淡漠。
“陛下!臣无能……”苻朗道。
苻坚转头看来,对苻朗摆了摆手道:“败了是么?不必自责,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苻朗叹息道:“是啊。不过山道暂时为我控制,对方暂且攻不上来,他们在下边围困着,看来是要困死我们。”
苻坚点头,沉声道:“朕知道了。”
苻朗有心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问道:“权翼他们呢?怎么不见?”
苻坚道:“不知道,适才一阵混乱,都一窝蜂走了,朕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苻朗皱眉,又问:“二位公主和中山王呢?”
苻坚指了指旁边的侧殿,沉声道:“他们害怕这大殿的佛像凶恶模样,躲在侧殿之中。”
苻朗吁了口气,轻声道:“陛下,不必担心,容我想想法子,或有别的出路。”
苻坚摇摇头,双目炯炯看着苻朗道:“苻朗,莫要操心了。朕已经插翅难走了。一切都是天意。呵呵。那谶言说的很清楚,帝出五将久长得,呵呵,朕此刻才明白,那是帝出五将为姚苌所得之意啊。长乃姚苌之苌也。可怜朕当做是吉兆。”
苻坚冷笑自嘲,言语中带着苦涩之意。
苻朗轻声道:“陛下,那些都是虚妄之事,不必挂在心上……”
苻坚摆摆手道:“元达贤侄,朕知道时候到了。朕其实并不害怕。朕这一生纵横天下,轰轰烈烈,朕活的精彩之极。朕亦灭他国,怎不容他国灭我?只不过……死在姚苌这鼠辈之手,朕心中难以释怀。”
苻朗微微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庙宇之外,远远传来喊叫之声,那是山隘上的羌人在齐声喊话。
“苻坚,你已经无路可走,插翅难逃了。簌簌投降是正经。我家姚天王说了,只要你投降,他会好好的待你,尊敬你如父一般。莫辜负了我家姚天王的美意。再说了,你们在这里也坚持不了多久,除了冻死饿死,又能如何?投降了吧。”
那些话一字一句的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
苻坚怒气冲冲,骂道:“狗贼姚苌,朕真是瞎了眼。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一刀宰了他。我可为天下英雄所辱,又怎能为这鼠辈所辱。”
苻朗轻声道:“陛下息怒。”
苻坚看着苻朗,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苻朗,朕走不了了,但有件东西朕不能被姚苌所得。你是
我苻氏好男儿,对我大秦忠心耿耿,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于你。”
苻朗忙道:“陛下,但请吩咐。”
苻坚身手在袍子里摸索,取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旁边供桌上的灰尘,将包裹放在上面,缓缓打开。昏暗的大殿仿佛亮堂了起来一般,呈现在苻朗面前的事一尊四方玉玺。方圆约莫四寸,上方雕刻的是五龙交纽,龙角缺了一块,以黄金镶补。苻坚抬起玉玺正面,正面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苻朗心脏砰砰的跳,这玉玺只是死物,但是在眼前却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充满威严的气度。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传国玉玺’。五胡乱晋,晋南渡之时,曾传玉玺湮灭于世,不知所踪。然而却早已在大秦手中。这件事就连苻朗也不敢相信,今日终于得到证实。
“陛下,你这是……”苻朗呆呆道。
“听着,你对天发誓,拼死也要将这传国玉玺带出去。长安是守不住了,太子若有造化能活命,你便想办法交给他。若不能,你便去往晋阳,将玉玺交给苻丕。路上要是遭遇其他事故,你便将玉玺毁了,绝不能让着传国玉玺落到恶贼姚苌手中。切记。”苻坚沉声道。
苻朗道:“可是陛下怎么办?苻朗怎能此刻离开陛下?”
苻坚喝道:“蠢货,陪着朕一起死么?玉玺送出便是大功一件。陪朕一起死,有何意义?速速发誓。”
苻朗无奈,只得咬牙举手向天道:“臣苻朗发誓,定将玉玺平安送出,不教玉玺落入贼子之手。若违此誓,天地厌之。”
苻坚点点头,露出笑意,将玉玺包裹好,双手捧起送到苻朗面前。苻朗恭敬伸手去接,苻坚似有留恋,苻朗用了一点气力才从他手中‘抢’了过来,紧紧的掖在腰间绑好。
“苻坚,还不投降么?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话,待我们攻上去,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到时候,你堂堂大秦之主,被我等羞辱,需得不好看,也为世人所耻笑。你的手下,本来可以活命的,若不投降,也得全部杀了。”
山隘上鬼哭狼嚎一般的喊叫声又响了起来。
苻坚面色变冷,站起身来走向侧殿。中山王苻诜恰好在偏殿里出来,看见苻坚,大声叫道:“父皇,我们还不走吗?这里好冷好可怕。父皇,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苻坚嘴角抽搐,挤出笑意来,柔声道:“苻诜,你过来,父皇带你去一个不冷的地方去。那里没有风雪严寒,到处是好玩好吃的。”
苻诜喜道:“真的吗?那可太好啦。父皇,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们赶紧去好吗?”
苻诜飞奔过来。苻坚咬着牙跨步而上,伸手从腰间抽出宝剑来。
苻朗本就觉得苻坚有些不对劲,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冲上前来,口中大叫道:“陛下,不可!”
但已经来不及了。寒光一闪,长剑从苻诜稚嫩的胸脯中穿过,直接刺穿心脏。苻诜尖叫一声,口中喷血,双目惊愕的看着他的父皇,身子软软的倒在苻坚怀中,身体迅速变冷。
第八六八章 末路(下)
“我的儿,莫要……莫要怪父皇。父皇不忍让你受苦,你莫要恨朕狠心。”苻坚泪水滂沱,呜咽出声。
“啊!弟弟!你怎么了?”偏殿传来苻宝苻锦两女惊骇的叫声。
苻坚用衣袖抹了眼泪,咬牙将长剑从苻诜的胸膛里抽出,提着滴血的长剑,大踏步走向偏殿。
苻朗在后方已经惊的目瞪口呆,目睹着苻坚杀**苻诜的场面,让他无法呼吸,手脚颤抖。
眼见苻坚提着长剑进了偏殿,苻朗立刻意识到他要杀苻宝苻锦两位公主。于是飞步跟进了偏殿。进了偏殿,只见苻坚正提着长剑走向两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公主。
“父皇,父皇,你杀了弟弟,又要杀我们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父皇。”苻宝眼中满是恐惧,颤声问道。
“宝儿,莫要怪父皇狠心,父皇不得不如此。宝儿,锦儿,你们知道,父皇是疼爱你们的。原谅父皇,怪只怪,你们是父皇的女儿。泉下,见了你们的娘亲,见了你的弟弟,就说……父皇会去泉下向她们赔罪的。”苻坚眼中满是泪水,鼻涕顺着胡须滴答而下,心中显然也是极为痛苦。
“可是父皇,我们犯了什么罪,你非要杀了我们?”苻锦哭道。
苻坚咬牙道:“你们会明白的。那也不必说了。原谅父皇吧,或者,你们恨父皇也可以,一切都是父皇的错。”
苻坚缓缓举起长剑,剑身上苻诜的鲜血滴答而下,流的他满手鲜红。苻宝和苻锦面露绝望恐惧之色,相互搂抱在一起,闭目待死。
“陛下,不可。”
苻朗飞扑而上,双手抱住苻坚握剑的手,不让苻坚挥剑砍下。
“走开,苻朗,你这个混账,快走开。”苻坚面色痛苦,喘着粗气吼道。
“陛下,两位公主何辜?中山王何辜?陛下何至于狠心至此?”苻朗死死的保住苻坚的手臂叫道。
苻坚瞠目喝道:“虎毒不食儿,朕当然想他们好好的活着。可是,眼下的情形,已是绝路。一旦他们被俘,后果不堪设想。你瞧瞧我这两个小公主,生的多美,堪称天下绝色。姚苌那狗贼岂会放过她们,必令她们遭受**。苻诜是我爱子,他们也必然以苻诜来胁迫折磨于我,他们会胁迫苻诜,令其为他们所用。朕不能让他们受辱于贼子们,朕不得不如此。放手,苻朗,若不放手,你便是在害她们。”
苻朗其实已经想明白苻坚为何要杀了苻诜和两位小公主。确实,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其他的后路,一旦被俘,苻诜会被姚苌作为筹码,在姚苌胁迫之下为他所用。苻宝苻锦两位小公主天姿国色,必免不了遭受**。换作自己,或许也会选择一了百了。
苻朗转头看向两位小公主,苻宝和苻锦的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仿佛在说:堂兄救救我们,我们还不想死。
苻朗沉声道:“陛下,何不给两位小公主一条活路?跟随我逃出去?”
苻坚皱眉喝道:“你尚且未必能逃出去,更何况她们。你如何能救她们出去?”
苻朗道:“成不成总要试一试,若成功,我送她们去晋阳,她们也可得长乐公庇佑。若是遭遇敌人无法逃走,陛下放心,我会替陛下动手,不教二位公主受辱。陛下,给她们一次机会吧。”
苻坚面色冷漠,皱眉沉吟。
五将庙南侧山坡上,刀剑撞击打斗之声传来。同时,有人高声叫喊:“苻坚,你跑不了啦,别躲着了。你的手下都投降了。”
苻朗一惊,听动静山道似乎已经被突破,那显然是卫士们已经投降,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攻上来。
“陛下,时间,不多了。”苻朗低声道。
苻坚轻叹一声,将长剑抛在地上。伸手将身上的锦氅脱下,披在苻宝苻锦身上。缓缓道:“宝儿,锦儿,你们随堂兄逃去,一切看你们的造化了。若你们能逃走最好,若不能,万不能落于贼手受辱,那将生不如死,明白么?”
苻宝苻锦二人哭泣道:“父皇,我们一起走吧。”
苻坚轻抚二人发髻,道:“父皇走不了啦,父皇出去见他们,你们便可从庙后逃走。哎,能不能逃走,只看你们造化。去吧。”
苻宝和苻锦泪流满面,苻坚沉声对苻朗道:“苻朗,还不快去?”
苻朗跪地向苻坚磕头,之后拉起苻宝苻锦低声道:“快走。”
两位小公主向父皇磕了头,跟着苻朗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后殿方向而去。
苻坚吁了口气,回身来到大殿,将儿子苻诜的尸身抱在怀里,一步步的走出五将庙庙门。
山坡上,大批的羌兵正在和数十名亲卫厮杀。那数十名亲卫誓死不降,即便被敌人突破了山道,他们也拼死厮杀。眼见一个个倒在雪地之中,最后只剩下了不到十余人,浑身浴血,依旧厮杀不休。
苻坚抱着苻诜走来,众人见之,不自觉都停下了厮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苻坚身上。
“羌贼小儿姚苌来了么?还不叫他来见朕。”苻坚大声喝道。
兵士们禀报了下去,不久后,吴忠阔步而来,来到苻坚身前拱手而笑:“末将吴忠,参见陛下。陛下要见我们姚天王,恐一时不得见。不过,请随末将一起去,姚天王正从安定赶来,必能得见。”<
/p>“吴忠?哪里来的无名之辈,朕从未听说过。不想,朕竟然落入这等无名之辈之手。”苻坚沉声道。
吴忠冷笑道:“陛下,你固然不识得末将,不过天下代有才人出,陛下,你这一代日薄西山,以后,是我们羌人的天下了。陛下便不必操心了。陛下也会很快被人遗忘的。”
苻坚冷哼一声道:“朕跟你这无名之辈说什么?千百年后,朕为天下人所记着,而你,不过是无名之卒罢了。来人,摆驾。”
吴忠冷笑连声,也不争辩。今日一场天大功劳到手,抓住了苻坚,心中已经乐开了花了,倒也不计较苻坚的言语。
于是一摆手,数十名羌兵上前,刀剑指向苻坚,将他围在当中。苻坚冷笑一声,举步而走,众人前呼后拥,跟着下了山道。
来到山隘之上,苻坚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车旁的权翼,权翼不敢直视苻坚,弯腰弓着身子。
苻坚扬声问道:“权翼,你降了是么?”
权翼不答,低头不说话。
苻坚大笑道:“好一个忠臣。”
吴忠喝道:“侍奉陛下上车,回新平郡。好生伺候着,不得有误。”
众兵士拉开车门,让苻坚坐上车,将车帘车门紧紧关闭,四周骑兵围拢护卫。吴忠走向权翼,笑道:“权大人,上车走吧。人到手了。”
权翼吁了口气,问道:“庙里其他人怎么没见?苻”
吴忠道:“还有其他人么?”
权翼道:“苻朗和两位小公主在何处?”
吴忠忙大声下令道:“快,去庙中搜查其他人,务必全部抓到。”
兵士们去而复返,将五将庙前前后后全部搜查了一遍,连后面的山坡雪地也搜查了一遍,眼见天色已经漆黑,这才放弃。
“罢了,这种天气,逃了也活不成,活该冻**他们。走。”吴忠放弃了搜捕,一声令下,兵马在最后的天光之中离开五将山隘口往西而去。
天黑了下来,五将庙后方的山坡上,一大片积雪坍塌的雪窝子里,苻朗挣扎着探出头来。旁边两名小公主也探出了头。她们躲在雪下边的雪窝子里,虽然几乎冻得僵硬,但还是幸运的躲过了这场搜捕。
此刻,天地黯淡,大雪茫茫,山野寒风呼啸,宛如鬼哭狼嚎一般。
苻朗四处查看,见四野无人,敌军已经退去,苻坚等人也不在,显然已经被抓走。他心中难受之极,恨不得大哭几声。但见两位小公主惊魂难定,冷得发抖,不知所措的情形。于是咬牙挺住,安慰了两位小公主几句,三人摸黑下了山坡,没入茫茫山野之中。
第八六九章 别宴(上)
腊月十八,李徽于家中设夜宴为谢道韫践行。
谢道韫回来之后逗留了四天,决定明日启程前往京城。李徽当然希望能够挽留她在身边,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李徽却知道挽留无用。
谢道韫的理由很充分。谢氏正在经历变故,北府军北伐失败带来的后果已经显现,谢安已经要急流勇退了。这是谢氏自崛起以来最大的一次变故。
谢安这两年身体又一直不好,此番定然是心力交瘁,疲惫痛苦。这个时候,谢道韫去陪伴谢安是天经地义之事,这个理由,无可辩驳。
李徽也曾问谢道韫,她打算何时归来。谢道韫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是说,待一切平息下来,她自然会回来。
由此,李徽也隐隐的得出了一些结论。其实,谢道韫并非如表面说的那般大度。这一次,谢玄的受伤,谢玄和自己的再一次的**,以及谢氏面临的处境都已经深深的影响到了她。她内心里显然也并非认为这件事跟自己全然无关。
只不过,谢道韫终究是个明理豁达之人,她不肯将这些事归咎于自己。她也是理解自己的人,自己的一些行事的逻辑她是明白的,她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所以她能够理解自己的一些作为,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便责怪自己。
但这件事终究关系到她最爱的几个人,除了自己之外,谢安谢玄也是她最关心的人,理性不能代表一切,情感的因素不能杜绝。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的离开或许也有情感的因素在内。
这其实是李徽最担心,却又最为无奈的结果。和阿珠一样,她面临着夹在中间的尴尬境地,面临着情感上的考验。相较于阿珠,谢道韫处境更艰难些。毕竟阿珠从小和慕容氏没有任何的瓜葛,而谢道韫可是在谢安膝下长大,和谢玄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情更加的浓厚和难以割舍。
谢道韫是有极深的涵养的,她没有表现出对自己半点的不满和抱怨,她完全可以诘问自己,抱怨自己。但是她选择的却是安慰自己。
鉴于此,李徽不愿意去逼迫她做出一些选择,他相信,谢道韫有能力处理这方面的问题,而自己选择相信谢道韫和自己之间的感情。
对于谢安选择急流勇退之事,李徽也并不感到特别的意外。北府军失败的后果是一定需要有人承担的,这种时候,找到了这个机会,朝廷里的一些人必然如嗅到了血腥的鲨鱼一般发动进攻。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会激化矛盾,或许会造成一些难以预料的后果,甚至是血腥之事。可那是谢安,他不会这么做,即便他谢氏有足够的实力这么做。
谢安选择退一步,正符合他一贯的为人。着眼于大局,不肯搞乱大晋,努力维持大晋的格局。于谢氏家族而言,这也不是失败,只要将过错揽于自己一身,则谢玄和其他谢氏子弟都可保全,谢氏的地位和实力也不会损失太多。
于他个人而言,则保全了个人的声望,那是勇于担责的勇敢,一心为大局的忠义。
总体而言,谢安往后退一步,对于稳定整个朝廷的局面是有好处的,起码不至于让矛盾激化。只不过,谢安引退之后,司马道子等一干人等的掌权,大晋的未来便充满了不确定性。
谢安虽然执政的能力并不高,算不得是能臣,但是他的行事风格和出发点足以保证了大晋大局为稳固,让大晋朝廷总体处于一个可控稳定的状态。而司马道子掌权之后,朝廷变为什么样子便不得而知了。
原因很简单,大晋政局基于豪阀大族和皇权的共治的基础,门阀**是大晋百余年来的**格局的唯一形势。但现在,司马道子显然在司马曜的默许之下正在一步步的打破这种状况。
皇权谋求去门阀化,拜托门阀世家的控制,这本来就是他们内在的需求。而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显然不可能是平平静静的。司马道子正在走向这条路,或许会引发世家大族的反弹,引发腥风血雨也未可知。
总之,这样的过程是不可能平静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谢安的隐退,或许便是大晋混乱的开始。
李徽有些讶异的是,有些针对自己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比如自己和慕容垂之间的勾连,很显然已经暴露了。朝廷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比如谢安司马道子这一层级的人必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对自己发难。
谢安装作不知,倒还情有可原。自己和谢氏之间毕竟有渊源,在表面上,这种关系并未断绝。自己若是被认为通敌,谢安反倒被动。
但司马道子他们的想法又是什么呢?如果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为何又引而不发呢?或许是不愿意逼着自己站在谢安一边,坏了他**大事?又或者说是有别的考虑呢?倒是不得而知。
不过对李徽而言,他倒是宁愿他们都装糊涂,自己也装糊涂。如果有人执意揪着这件事不放,那自己反倒麻烦。自己是不可能接受他们的惩罚的,但自己却又不愿意把事情闹的不可收拾。总而言之,自己并不会主动的去介入这些纷扰之中,但若是躲不开的话,那便只能面对了。
……
当晚夜宴上,众人都喝了不少酒,酒宴上充满了浓浓的惜别之情。张家妻妾众人原本就和谢道韫颇有渊源,特别是张彤云,更曾是谢道韫的闺中密友。此刻分别在即,张彤云心中自是有些唏嘘不舍。
“谢姐姐,你家里的事情,彤云也有些耳闻。彤云也不会安慰别人,只能说,谢姐姐你不必担心。谢公子的伤势会好的,四叔的病也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这几年,你在淮阴住着,我反倒忙于家中事务,甚少和姐姐交心。彤云往日有不到之处,姐姐莫放在心上。此去天气寒冷,一定要保重身子,我们等你回来。到那时,我孩儿也生了,身子也爽利了,天天陪你游玩去。”张彤云说道。
谢道韫微笑道:“彤云,莫说这样的话。这两
年蒙你照应,我在这里住的很开心。我家中的事情不必担心,自会处置妥当。倒是我这一走,赶不上你明年春天生产了。颇为有憾。”
顾青宁在旁道:“谢姐姐明年春天还不回来么?”
谢道韫笑道:“不知道呢,得安顿好了一切才成。时日不知,也不敢确定。”
顾青宁道:“那明年茶庄怎么办?谢姐姐不在,可如何是好?”
谢道韫笑道:“只能交给你打理了。你可要上心,不要偷懒。需知茶农百姓辛苦种植,将来是要收益的。莫要辜负了他们。明年明前茶,你要采摘一些寄给我喝,我怕会稽的新茶没有这里的好喝呢。”
顾青宁点头道:“放心便是,那是一定的。”
阿珠在旁轻声道:“谢家姐姐,阿珠粗鄙之人,平素也帮不上谢姐姐什么忙。姐姐在淮阴时,阿珠多受教诲,甚为感激。阿珠只希望姐姐一切安好,早日回来。公子和我们都盼着你回来。现在外边都不太平,还是在这里好些。”
谢道韫笑道:“阿珠妹子,教导可不敢当,这两年阿珠妹子照顾的我很好。寻常饮食用具,知冷知热,阿珠妹子都放在心上。我记得你的话,自会保重自己的。”
李徽在旁听着她们说话,心中无限烦恼,只闷头一杯杯的喝酒。感觉似乎谢道韫的每一句都像是预示着她不再回来一般。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太敏感,一时又觉得心里难舍。
“弘度,酒要少吃些,莫学那些人,醉醺醺的并非风度,这可是你说的。”谢道韫按住了李徽端起斟酒的酒壶,微笑说道。
李徽笑道:“我喝酒不是为了风度,而是,借酒可浇愁罢了。”
谢道韫忙看了一眼张彤云等人,张彤云面色如常,恍如没听到一般。
“酒未可消愁,况且又有什么愁绪可言?弘度,徐州百万百姓性命生计系于你手,当今天下又混乱纷争,维持不易。你可要多保重自己,不为妻儿亲眷,也未徐州百姓。多少大事要做,不必为小事而生愁绪。本末不可倒置。”谢道韫笑道。
李徽叹了口气道:“阿姐教诲的是。”
谢道韫微笑道:“罢了,我也不说这些了,到显得我喜欢教训人一般。我明日便要走了,没得惹人厌烦。”
张彤云抿嘴笑道:“放心,谢姐姐的教诲,夫君不会嫌烦的。况谢姐姐一走,再无人烦他了。”
谢道韫愣了愣,岔开话头,笑道:“明日我便走了,咱们也甚少有这样的欢聚宴饮时光。往日宴饮团聚,少不得作诗吟唱。现如今已经很少如此了。莫如道蕴为你们弹奏一曲,作为离别之赠。如何?”
“太好了,好久没听谢姐姐弹琴了。”张彤云顾青宁等人纷纷叫好。
侍女抱来瑶琴,放置琴案之上,谢道韫起身净手,款款来到琴案之侧,纤长的手指在瑶琴上轻轻一抚,瑶琴发出灿然之声。
“献丑了!”谢道韫微笑颔首。
第**零章 别宴(下)
众人颔首为礼,谢道韫手指跳动,琴曲悠然而出。那琴曲先是清朗,随即跳脱,音节跳动,隐隐有缭乱之意。看上去似乎很慌张,但这慌张显然又不是因为生疏或琴技不佳所致,倒像是故意的。
直到琴声再次舒缓时,谢道韫曼声吟道:“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李徽听了她吟诵,差点笑出声来。别人听不出来,他自然是听的出来的。谢道韫吟诵的这首是诗经国风中的一首,名为《东方未明》。说的是一名男子因为公务差役而手忙脚乱连衣服都穿错的狼狈样子。
后一句,说的是丈夫因为早出晚归,生恐别人窥伺其妻,故而折柳枝以塞藩篱,阻止闲人进入之意。隐含着患得患失,不放心自己妻子在家的意思。
前日李徽留宿柳树巷,激情欢好之后,闲聊说话的时候,谢道韫谈及会稽世家公子之风度,似乎颇有赞誉之意。李徽当即醋意大发,说了一些拈酸吃醋的话。谢道韫故意逗他,说别人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风雅,气的李徽起来穿衣要走,衣服都穿不周正了。
谢道韫忙拉住他,极尽温柔缠绵,这才哄得李徽开心。过后谢道韫便吟此诗嘲笑李徽,李徽也自知有些小心眼,居然会生出那般情绪来,听了这诗句便也一笑置之。
没想到,谢道韫却谱了一曲弹奏吟诵了出来。难怪之前曲调怪异,慌乱戏谑之意浓厚。却原来是在形容自己颠三倒四的闹脾气吃醋的事。
一曲既罢,众人都拍手叫好。李徽却道:“大失水准,大失水准。”
张彤云等人嗔怪的看着李徽,认为夫君太过直白,不给人面子。虽然这一曲确实一般,但也不能这么说话。只有谢道韫知道,李徽是故意如此。
“我本就琴技生疏,说的也没错。若不然,弘度奏一曲如何?好久没听你吹笛子了。”谢道韫笑道。
李徽道:“笛子很久不吹了,早已生疏了,怕已经不成调了。还是罢了。”
“那不成,谢家姐姐要走了,你怎也要助助兴。彤云表姐身怀有孕,气力不足,不能吹奏。我和珠儿又不会这些,夫君若不表示表示,岂不失礼?”顾青宁开始起哄。
谢道韫微笑道:“弘度也很久没有写诗了,不如写首诗来听听。”
众女都说好。李徽笑着点头道:“也罢,写诗却还使得,我这满腹才学,再不挥洒挥洒,怕是要从口中溢出来。”
众女皱眉娇嗔,这话不但不要脸,也太恶心了。
李徽干了一杯,对谢道韫道:“阿姐伴奏,我唱一首。”
谢道韫微笑落座,悬手以待。
李徽在众人的目光下站起身来,踱步两圈,缓缓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众人听了,眼中尽为爱慕欣赏之意。郎君果然才气逼人,踱步之间便成华章,且暗合离别留恋之意,当真不是自大。
谢道韫沉吟不语,心中叹息。但听李徽手持竹筷,在酒盅上敲出节奏来,唱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谢道韫手指跳动,琴声缓缓跟上歌声,浑然一体,融合无间。
一曲既罢,众人眼眶湿润,各怀伤情。
此刻,酒席宴上烛火摇弋,温暖如春,屋外寒风呼啸,在枝头呜咽有声。世间多少人家盼望的团圆美好,在此一瞬。只可惜,不得长久,也仅此一瞬而已。
次日上午,谢道韫携奴仆卫士一行离开淮阴,于射阳码头登船前往京城。李徽亲自送至码头,挥手目送船只离去,方才怅然回转。
……
腊月二十六,谢道韫一行抵达京城的第二天,谢玄从广陵回到京城。
当日午后,司马曜派司马道子代表自己前来谢府探望谢玄伤势,赏赐布帛钱财宽慰问候谢玄。随后,在谢安书房之中,司马道子和谢安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密商。
在此之前,谢安已经上了一次奏折,向司马曜表达了辞官归乡之意。司马曜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那是一种姿态,自己不能贸然答应,所以将谢安的折子驳回。
而昨日,谢安再一次以身体有恙为由提出辞官,司马道子此番前来,便是以探望谢玄为名来和谢安谈条件的。
书房之中的密谈进行的还算顺利,除了在某些方面未能达成共识之外,在其他的条件上,司马道子表现的很积极,很配合。原因很简单,司马道子知道,谢安一走,朝中大权将落于自己之手,为此,他当然愿意做出一些方面的让步。
谢安的条件之一,便是必须让谢玄继续统领北府军,北府军的各项待遇和优先级不能变,谢玄的权力不能减。此次北伐失利的责任,不能追究谢玄,要以北伐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作为统一口径,不得归咎于谢玄和北
府军,攻讦刁难,败坏谢玄和北府军声誉。
谢安的条件之二便是,自己虽然引退,但朝廷不得以事后清算的方式处置自己的**遗产。自己任用的官员,制定的政策,除非有实据的错谬和失职,否则朝廷不得随意废黜和清算。不得以污名化自己的方式,清算所谓的余党。
谢安的第三个条件是,朝廷当以整体大局为重,对桓氏等豪族必须加以抚慰,对地方的格局要妥善应对,不可激化矛盾,令朝政局面大改,生出**。北方大乱,朝廷当抓住机会休养生息,增强实力以图北伐。
对于前面的两个条件,司马道子都是一口答应的。他知道,这关乎谢安和他的陈郡谢氏的地位和利益。若是不答应这些条件,谢安绝不会主动放手。
但是,对于第三个条件,司马道子却不愿意接受。
很简单,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二人正要大力壮大皇权和宗族势力,实行去门阀世族化的道路。谢安要求的这些却是和他们的想法所违背的。解决了谢氏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其他豪阀大族,地方势力。桓氏拥兵于荆州江州,一直都是威胁。这是下一个最大的目标。另外,徐州李徽的崛起,拥东府军而自重,且已经有一些不好的苗头,甚至有背叛朝廷的迹象出现。正要大力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谢安却说不许,显然司马道子是不肯答应的。
不但不能答应,司马道子还提出了一个让谢安无法接受的条件,他以李徽勾连慕容垂,有反叛之嫌的理由,要求谢玄在适当时机率领北府军进攻徐州,收编东府军。
对谢安而言,司马道子的居心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厮是要让北府军和东府军互相消耗,借北府军之力解决东府军,以消除隐患。这样的要求,谢安自然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双方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最终谢安端茶送客要让司马道子滚蛋的时候,司马道子做出了让步,表示自己如果提供了确切的李徽通敌的证据,北府军必须听令。否则的话,不再要求如此。谢安也明白,自己的态度也不能太强硬,他也相信李徽不至于背叛大晋。毕竟李徽早已答应过自己,只要自己在世一天,他都不会有任何不轨之行。
至于朝廷将来的行动,自己其实也管不了太多了。自己只能竭力维持,但最终的走向,其实自己并不能左右。自己已经决意引退,又何必事事操心。这江山,是他司马氏的江山,他们要折腾,自己也没有精力去管他们。
至此,双方达成了妥协。
第**一章 年至
腊月二十七,大晋朝会之上,司马曜下达了圣旨。
圣旨高度赞扬了谢安为国尽忠,保全晋室的功劳,对他多年来执掌朝堂的功绩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和褒扬。解释了谢安为国事操劳过甚,身体病弱,故而朝廷决定准许谢安回会稽养病的请求。
圣旨宣布,准谢安辞去扬州刺史,都督天下兵马,以及朝中诸般要职,保留太保之职。赏赐金帛钱物大量,车驾仪仗等待遇,并拨钱款修缮会稽谢氏老宅,新建别墅给谢安居住。
司马曜在朝上说,此番谢公只是归会稽养病,待病好之后,还会归朝理政,为朝廷效力。但是,所有人其实都明白,这些话也只是听听而已,谢安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司马曜另颁圣旨,加谢玄为侍中,以兖州刺史之职都督天下十五州军事,依旧领北府军都督府大都督。对谢玄此次北伐的成果给予高度肯定,对谢玄兵败邺城只字不言。对谢玩等相关北府军将领也都加以褒奖。
另外,对谢氏子弟进行了一些官职的升迁,给予了一些嘉奖。
谢安和谢玄等人叩拜谢恩的同时,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王国宝王恭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特别是司马道子,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就要执掌天下权柄了。
一天后,司马曜下旨,司马道子接任扬州刺史之职。
……
新的一年很快来到,这是太元四年的新年。
对于大晋而言,过去的一年可谓是波澜壮阔的一年。自淮南之战后,大晋终有余力可以**。从去年冬天开始,以东府军为起始的北伐**的浪潮持续了一年的时间,西北淮南东南三路北伐都取得了成效。若以疆域而论,不但夺回了丢失的梁益二州,还将最重要的东南疆域推进到了黄河南岸。控制了大批的要冲城池,收复了大批失地。
若无年终进攻邺城这一战的失败,堪称是一个收获满满的一年。
但是,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谢玄进攻邺城是有多种原因的,一方面朝廷里司马道子的势力崛起,谢安息事宁人的退让态度让谢玄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认为,以北伐之功压制对手的进逼,是为最好的威慑。所以他要进攻邺城。
其次,谢玄的性格便是如此,李徽不声不响的得到了青州四郡和北徐州四郡,而作为朝廷重点打造的北府军若不能得到的比东府军更多,岂非要为人所耻笑。他受不得这个,所以他必须要得到的更多。
再次,攻入关东之地,以此作为落脚点进军关中,这是个宏伟庞大的计划。谢玄希望自己能够完成比前辈们更伟大的伟业,所以他需要这么做。
这多种的原因,导致了他无视了李徽甚至谢安的劝阻,选择了进攻。结果,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这也让大晋这本来圆满的一年有了一个巨大的遗憾。并且,甚至可以这么说,因为他这一败,对大晋所造成的后果之严重,远甚于北伐之所得。
因为,大晋虽收复了大量失地,却失去了一名能够镇得住局面的良相。谢安的引退,就是大晋朝廷最大的损失。只可惜,那些人并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只会借此攻讦,以将谢安赶下台作为他们的功劳而弹冠相庆。他们不知道谢安对于大晋的重要性,失去了谢安,对大晋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晋朝是需要有内外的压制力的,否则,内部必乱。
外部北方胡人的压力,五胡乱华的惨痛经历一直是晋人的梦魇。所以,他们时时刻刻要担心的是胡人铁蹄南下,国家灭亡,沦为**之奴的危险。在这种情形下,虽然大晋内部纷争不乱,但是有一个底线是维系皇权和豪阀世族的根本所在,那便是必须要团结求存,必须要保证斗而不破,维持门阀**,保证制度基本的稳定和团结,借以对抗外敌。
在淮南之战后,这方面的压力得到了迅速的释放,这迅速的导致了内部的问题。
司马道子等人试图振兴皇权和宗室全力的举动,便是这种压力释放之后导致的一种结果。
皇权谋求振兴,不甘于为门阀所掌控,这当然无可厚非。但是司马曜司马道子之流却忘了,司马氏得以立足江南的根基是什么。正是门阀**这棵大树,撑起了大晋这片天空。司马氏目前得到的一切,就像是建造在这棵大树上的空中屋宇。
皇权振兴,必然意味着门阀的衰落。权力的争夺,没有温良恭俭让之说。只能说,他们遇到的是谢安这样并无野心,以大局为重,忍让为先之人。若非谢氏掌权,一念起,便是腥风血雨。大晋早就乱起来了。
而正因为谢安顾全大局,名望高隆,才能够让绝大部分的世家大族能够信服。在谢安的领导下,不但皇权不会受到特别大的限制和威胁,而且可以让世家大族也能安稳于现状。
这样的人,司马氏找到机会将他赶下台,所带来的后果如何,其实不难想象。以司马道子的声望,他完全控制不了局面。大晋的未来已经是一片扑朔迷离的浓雾了。
偏偏这帮人还自以为得计,他们不知道,他们砍伐的大树恰恰是支撑大晋存在的根基。这成为了一个奇怪的悖论。大晋的奇葩便在门阀**,而离开了门阀**,大晋存在的根基不保。司马氏要自断根基,却以为是在振兴皇权。这可真是难以评说。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大晋走向何方,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对李徽而言,过去一年有得有失。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到手之后,李徽麾下所辖区域已达十一郡之多。根据年底荀康所提供的初步普查数据,人口数
量已经多达两百四十余万,治下之民数量如此庞大,这是李徽之前想也不敢想的。
当初来到徐州之时,治下百姓不过数十万而已。
庞大的人口,庞大的面积,带来了种种挑战,但也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除了治理方面带来的种种挑战之外,**上带来的挑战和危险也在与日俱增。
李徽已经定下了自己的基本主张,那便是,不主动,不拒绝,不明目张胆的反对,却也不无原则的服从。把自己当做一个大晋的渣男的定位最好,目的便是要在徐州之地实行最大限度的自我治理,用自己的政策和方法去治理徐州,令自己的治下能够摆脱那些李徽认为不恰当的弊政。
李徽可没想着要背叛谁,但是也没打算逆来顺受,任人摆布。谁想要摆布自己,除非他能够打败自己,否则,自己绝不会接受这些人的指手画脚。
在某些事上,李徽可以妥协。在一些重要的原则性问题上,李徽绝不会妥协。
在目标上,李徽心里其实是越来越明确的。他已经逐渐的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去做。有些事,他其实以前根本没想过,也根本没敢想。但是近来,他不断的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李徽开始明白,什么叫‘时势造英雄’,什么叫做‘形势比人强’。有时候,目标其实很单纯,但你要完成这样的目标,便会附带得到一些额外的产物。你不能拒绝这些副产品,否则你便无法完成自己的目标。
比如,李徽的目的要让徐州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便不得不自己采取一些措施,跟朝廷不同的措施手段会带来攻讦。为了保护成果,又不得不扩大壮大兵马,实力的提升又会带来别的问题,比如猜忌和他人认为的威胁。凡此种种,都是事务的连环相扣。
过去一年,李徽得到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以及一些重要的启示和感悟。但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和谢玄的再一次的**,比如原本游刃有余的处境已经逐渐恶化等等。再比如,谢道韫的再次离去。
情感之事上,李徽一直难以释怀。他不能学一些人一样,可以变得冷漠而不去顾及这些事。这些失去的东西,对李徽而言依旧觉得深深的遗憾,并令他感到痛苦。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年到来,过去的一切便都过去,收拾好心境,面对未来的挑战。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这个时代的一切风雨,那是李徽现在所具有的心态。
大年三十之夜,淮阴城,乃至徐州各郡,甚至青州四郡治所都在初更时分点起了绚烂的焰火。各城池街道上,庙会行市开放,灯火通明闪耀。人们漫步街头熙攘笑闹,共度新年。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唯有李徽治下之地如此绚烂,和其他地方判若云泥之别。
第**二章 推进
正月初十,一场重要的会议在淮阴召开。参加人员皆为徐州军政要员,地方郡县主官。当然,除了行动不便以及路途遥远的北徐州和青州主官,他们派出了年轻官员代表主官前来旁听。
此次会议上,李徽对上上下下提出了今年迫在眉睫的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东府军全面扩军,增强兵力之事。
东府军如今兵马在册五万三千人。之前,地方只有南徐州三郡之地,所御人口不过百万人,固然是绰绰有余。
如今李徽所辖十一郡之地,人口近三百万,地方南北跨越千里,靠着五万多的东府军是万万不足的。虽然说,地方郡兵和团练体系也有数万准军事兵力可用,但毕竟非正规兵马,其训练装备的水平,待遇和积极性都不足,那是绝对不够用的。
其实,李徽一直都有扩充兵马的打算,但是迟迟未能大规模的行动起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需要一些斟酌。
倒不是李徽抱守兵贵精不贵多的原则,而是,扩军养兵是一件靡费极大的事情。想当初东府军只有两万兵马,李徽都不得不四处想办法筹粮筹款。养一支庞大的军队,那是巨大的消耗和负担。
就拿北府军而言,谢安可是动用资源,采取先军政策,动用全大晋的资源力量才花了几年时间从无到有打造出了北府军这支精锐。当时建立之初,也不过八万余人。可见靡费之大,养兵之艰。
徐州如今实行的是职业军队的募兵制度,将士们是全职为兵,全靠供养。为了支撑募兵制度,又给予了待遇上地位上的提高,各种优惠的政策倾斜。所以,扩军所需要的钱粮物资的消耗会更大。
但是即便如此,扩充东府军兵马已经是迫在眉睫不得不为之事。
如今天下大乱,特别是北徐州和青州四郡,面临关东混战的局面。所以东府军的主力近四万人不得不驻守于北方,以防有变。这是必须的,没有任何疑问的。
但如此以来,南方的东府军便只有一万多人。徐州中心的淮阴,其实只有五千驻军,剩下的分散到要冲之地,临海郡的瓜州渡口,邗沟沿岸的重要码头和寨堡,会同地方郡兵和团练进行有限的协防。
若是以前,李徽自然不必太担心南方兵力空虚的问题,因为敌人在北边,危险在北边,南方内陆只维持治安和基本防务便可。
现在不同了。朝廷局势剧变,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谢安在朝中,起码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便是他不会用激烈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但司马道子掌权,则一切充满未知,不得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鉴于此,李徽决定将东府军扩军至八万,以获得更加充裕的兵力可用。这也是徐州目前能够承受的兵力的极限。
私下里,李徽和荀康等人做过测算,以徐州目前的财政钱粮的收支状况和盈余,自然可以多扩充一些兵马。慢说八万,十几万兵也是养得起的。但是,李徽知道,穷兵黩武是没有好下场的,军队的作用是能够保护徐州的发展为要,在防守态势之下,确保徐州各项事务的推进,形成良性循环。
军队固然重要,但是民生、政务、社会面上的各项事务同样重要。路桥水利、基本设施、教育福利、行政事务都需要同步推进。这样的话,会在整体上形成合力,助力整个徐州各方面的发展。
八万东府军在目前看来,辅以不断改进的火器兵器,自保当无问题。
第二件事,便是全面推进青州四郡和北徐州的开发和民生的恢复问题。
北徐州和青州已经归于麾下近一年了。关东大乱之初,大量流民蜂拥南下,他们选择最多的是南徐州之地。以至于目前淮阴郡临海郡等地百姓人数剧增,经过几年的开发,荒地山岭已经大量被开垦开发,土地和人口比例已经趋近于饱和。而北徐州和青州之地的人口增加的却不多。特别是青州四郡,偏僻遥远,地广人稀。东莱半岛区域巨大,一郡之地堪比南方数郡,但人口却只有不到三十万。这显然是暴殄天物之举。
李徽在会上提出了移民开发的要求,具体便是以极为优惠的政策,吸引百姓前往北方各郡落户开发,大面积的扩充耕地面积,增加粮食的生产。
具体的优惠政策在原有的基础上需要加大,免土地赋税徭役,提供耕牛农具,协助修缮农田水利等等,都需要进行研究。李徽要求相关衙署拿出具体方案来,开春之前便要做好移民宣传工作,起码要在北方农时来到之前便要有有成效。
第三件事,便是扎实推进几项大工程的建设。
第一项工程便是位于淮阴北的淮河大码头的建造工作。已经进行了半年多的码头的建设必须加速推进,尽快完成南北交通通畅,物资人力通行无滞的目标。南北若不能相通,则物资人力的流转阻滞,会极大的影响一体化的发展。李徽要求,相关衙署必须于一年期限内完成大码头的初步运行。
第二项重大工程,便是推进全域通路的工程和南方河网水利的大基建工程。
李徽已经充分的意识到了交通不便所带来的消息的鼻塞和地方发展上的迟滞,更重要的是,运输不通畅带来的几大的生产效率上的低下。依托旧有的河网系统,进行水路的疏通,以及从现在开始,布局南北东西纵横官道的贯通,将对于货物人力的流通流转,对生产运输效力产生巨大的促进。
同时,这也将有利于改善整个徐州的基础设施的建设,进一步的融合区域,贯通发展。
第三项重大的工程,便是于湖陆建造大型采矿厂之事。
葛元在湖陆找到了一处大型的铁矿矿脉,初步冶炼之后,发现纯度高,质量上乘。这无异于是一个重大的有价值的发现。
徐州矿产贫瘠,铜铁等金属冶炼物都需要采买或从南方取得。如今发现了矿脉,意义非同凡响。如果
能够大量的开采冶炼,这意味着巨大的飞跃。不但可以满足火器盔甲兵刃以及民生需求,还为李徽剩下大笔的钱。
有了充足的铁,对于研发冶炼精铁精钢而言也意义重大,因为有足够的原料让葛元和工匠们去试验。
第四项重大工程,便是在北海郡铸造新城之事。
关于这件事,其实早在青州四郡到手的时候便已经有人提及。青州四郡目前以北海郡为屏障,其余三郡皆在北海郡以东的半岛上。所以北海郡的位置便极为重要了。
周澈率领的兵马如今北边驻扎在北海郡所辖的平寿和都昌两城。
但这两城一南一北,相聚百余里。且城池破旧矮小,根本不具备防御的价值,兵马的驻扎都捉襟见肘。
周澈考察的地形,认为在东侧要冲之地筑一座新城,可以完美的扼守往东的通道,并可以成为青州四郡物资兵力人员的集散点。成为青州四郡治理和防卫的中心位置。
这个计划提出来的时候,李徽当时并没有表态。但现在,配合青州四郡大开发的进度,以及眼下和慕容垂已然交恶的现实,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必为之事。
作为军事上的保护青州四郡的屏障,作为开发青州四郡的一次实际上的启动。无论是从军事用途还是民生发展的角度来看,缺少坚城和集散中心的青州四郡都需要一座大城池来解决兵马驻扎防御和百姓集聚的问题。
除此之外,会议还讨论评估了正在大力推动的儒学学堂的建设,以及李徽不久前提出的兴佛运动。
兴佛这件事本不在李徽的考虑之中,李徽本人也不信佛道这等事情。但是鉴于徐州境内已经有大量的胡族百姓涌入安居,地方上已经出现了胡人和汉人的一些理念和习俗等各方面的矛盾。李徽思虑之后,决定找到一个切入点,对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进行融合。
最好的切入点,便是佛教了。胡人信佛,汉人信佛,这个共同点便是切入点。其他的方面,诸如文字习俗生活习惯以及其他方面的差异都可以慢慢来,只要能找到和平相处的共同信仰,便对缓解胡汉矛盾有益。
共同去拜佛烧香,拜同一个菩萨,拥有同一种信仰,往往比说再多的什么和睦共处的话要有用的多。
不过这件事需要一个契机,李徽希望能够请来得道高僧来徐州,供奉起来,以佛法作为融合**的一种手段,当是能有效果的。
当然这只是办法之一。眼下确实还没有到迫切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毕竟徐州的胡族百姓数量比例还很小。
会议进行了三天,基本上关于军政民生建设各方面的大事都有所涉及,形成了大量的共识。此次也是李徽到徐州之后的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政策的规划,具有里程碑般的意义。参加的众人也第一次意识到,李徽对于徐州的诸般事务是有着一个系统性的规划的。这凝聚了共识,也加强了信心。
第**三章 离去
正月十七,建康。
乌衣巷中,午后的冬阳淡淡的照着。
谢府门前,一排车马停在那里。赶车的车夫无聊的跺着脚哈着热气等待着,他们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终于,门内传来脚步之声,在谢氏众子弟的簇拥之下,身着蓝色长衣,面容憔悴的谢安缓缓走出了大门。他的身侧,除了被人搀扶着面色苍白的长子谢瑶之外,还有裹着在风帽之中的谢道韫。
谢安来到阶下站定,抬头看看天空,又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谢府高大的门楣,发出微不可查的微微叹息。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回来这里了。呵呵,老夫住在这里十几年了,倒是没有好好的瞧瞧这门口的光景。”谢安缓缓说道。
“四叔,想要回京城,随时可回来,不过数日路程罢了。”谢道韫轻声微笑道。
谢安抚须呵呵一笑道:“老夫倒不是留恋,也不是不舍。不过许多事,看似说的容易,其实做起来极难。许多人离别之事互道再见,以为再见面是很容易的事情,然而,他们却永远也见不了面,寻常分别,却为永诀,只是自己不知罢了。老夫当年从会稽离开,也认为自己会很快回去会稽,和老友们相见。但这一眨眼,便是十九年过去了。我东山的那些老友,早已死的差不多了。许多事,都是如此。老夫多看几眼这里,便是记住这里,免得将来忘了。”
谢道韫沉吟不语,微微点头。
谢安呵呵笑道:“罢了,上车吧,时候不早了。”
车夫打开车门,谢安弯腰钻进了大车里。谢瑶也被人扶着钻进了后方的大车里。此次谢瑶将随谢安回会稽,他的病越发的严重,去年便已经辞了官职,在家中休养了。京城天气冷暖悬殊,不利于病情,谢瑶请求一起去东山,一则陪伴父亲,二则也为了养病。实际上,谢瑶私下里的意思是,他不想客死京城,要死也死在会稽老家。
谢道韫转身见谢安上了车,这才缓缓走向自己的车驾。身后,传来谢玄的声音。
“阿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道韫转过头来,看见谢玄正站在自己身后,神色有些惶然无措的样子。就像是小时候他犯了错之后面对自己的模样。
“小玄,你要说什么?”谢道韫微笑道。
谢玄拉着谢道韫走到一旁,低头轻声道:“阿姐,你真的决定回会稽了吗?”
谢道韫微笑道:“是啊,你不是都看到了么?这还有假?”
谢玄咂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割舍那一切么?淮阴的茶园……什么的。”
谢道韫微笑道:“小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四叔引退,回会稽养病,我自然跟着去侍奉。至于其他的,却也不必考虑了。”
谢玄低声道:“都怪我无能,连累了四叔和阿姐,我真是愧疚难当,没有脸面对你们。我让你们都失望了。”
谢道韫正色道:“小玄,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四叔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四叔的引退是他老人家自己想回会稽,跟你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四叔若无退意,凭他其他什么人能够逼得四叔走么?我谢氏又是受人胁迫的么?小玄,你万万莫要丧失信心。记住,谢氏上下现在靠着你撑住门楣,你万不能泄气。你前面太顺了,此次受挫正好磨炼性情,之后才能更加的练达老成。这未必是坏事。我和四叔都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对你有绝对的信心。不许再说那样的话,男儿汉当永不言弃,如风暴之中的鸿鹄,翱翔于九天之上,穿行于雷电之中。岂能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萎靡?当个百折不挠的男子吧,那才是阿姐所喜的。”
谢玄吁了口气,低声道:“李徽便是这样的人是么?他身上正有阿姐所喜的这些品质,所以才吸引阿姐是么?”
谢道韫面色微红,沉声道:“又说这些作甚?”
谢玄苦笑道:“罢了,不说了。阿姐,我说句实话,我真的挺羡慕李徽的,甚至……有些嫉妒他。”
谢道韫皱眉道:“嫉妒他?”
谢玄点头道:“是啊,嫉妒的很。你和四叔心里,其实都认为他比我强。四叔何等样人?对李徽时常赞不绝口,哪怕他早已经不愿在我谢氏之下,不愿听从四叔之命,四叔依旧谈及李徽,赞不绝口。阿姐何等样人?世间多少才俊,不如阿姐眼中,阿姐却偏偏为了李徽,甘愿不计名分追随。我嫉妒李徽,有时候嫉妒的有些发疯。”
谢道韫轻叹一声,伸手过去,抓着谢玄的手道:“小玄,莫要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嫉妒他人,他人何尝不嫉妒你。快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的养伤,好好的做事,有空便来会稽看我们。家中的一切好生的照应,想想四叔平素的为人处事,遇事三思而决,不要仓促决定。我去了。”
谢玄点头,谢道韫拍拍他的手,向马车行去。
谢安在车窗里探出头来,笑道:“你们姐弟这几天还没说够话么?道蕴,要赶路了。”
谢道韫笑道:“这不是来了么?四叔越发的没耐心了。
说几句话便等不及了。”
谢安哈哈笑道:“老夫这叫归心似箭,我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会稽呢。”
谢道韫笑道:“四叔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孩子急着穿新衣吃糖果儿才这么急呢。”
谢安大笑道:“可不是,人老了,越发没耐心了。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
谢道韫嗔了一声,自去上车。
谢安面带笑容,看向谢玄。谢玄上前叫道:“四叔。”
谢安微笑道:“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好生将养。”
谢玄的眼眶里升起雾气,叫道:“四叔,侄儿不肖……”
谢安皱眉道:“莫说此言,好生行事,莫让我在会稽过的不安稳。”
谢玄长鞠行礼,低声道:“侄儿……谨记。”
谢安摆了摆手,环视了一眼门前众人,下令道:“出发吧。”。
鞭子啪啪作响,护卫纷纷上马,十几辆大车缓缓开动,向着乌衣巷口而去。
巷子里,十几名世家大族身着玄衣的少年子弟笑噱说话,见到车马经过,侧目而视。他们都是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后进子弟,近来两家王氏在朝中颇有进益,子弟们也各自有奔头,站在巷子里纵论大笑,旁若无人。
车马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看到车里一名清俊老者对着他们眯眼笑,他们并不认识谢安,谢安深居简出,他们这些后辈子弟根本不认识。见谢安莫名其妙的朝着他们笑,于是纷纷报以白眼和不屑。
他们反倒对后面车上那名露着半边脸的绝色女子感兴趣,搔首弄姿的表现自己。可车里的女子目光迷离看着别处,根本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令他们心中颇为恼怒。
谢安也不在意这些少年的无礼,脸上笑容不减,扫视着熟悉的街巷和景物,似乎要将这一切都记入脑海之中一般。
车马很快出了乌衣巷口,沿着秦淮河大街而去,过朱雀航,过长干里,出南篱门,疾驰出城而去。
车马带来的骚动很快便消失殆尽,街市上的百姓们依旧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秦淮河冷波荡漾,乌衣巷口,阳光西斜,安静如常。
京城自此少了个谢安,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其实这世上少了谁都没有什么影响。
但对于谢安而言,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见到乌衣巷口的日光,见到秦淮河的清波,见到长干里的烟火。
……
朱雀桥头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第**四章 长安
正月很快过去,新春已经慢慢的走近。大江两岸的绿柳冒出新芽,蛰伏的花草开始冒尖,新的一年的春天正在到来。
但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饥荒和严寒让许多人永远的留在了过去的这个严冬之中。他们无缘再看到春天的到来了。
大晋南方的饥荒蔓延,连三吴之地都发生了大面积的饥荒和流民逃难的事件,朝廷和地方世家虽然做了一些赈济,但是杯水车薪,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各地都有百姓冻死饿死的事情发生,大量的流民四处流浪乞讨,造成了大量的社会治安事件和隐患,并给许多别用用心之人创造了收拢人心的机会。
在南方各地,原本便流行的五斗米教通过赈济消灾等各种手段拉拢人心,教众的人数迅速扩大,并且深得人心。各地教坛**性的增长,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有了有组织的对抗和抢夺事件。
大晋朝廷内部正在忙于权力的交接和清洗,对这些事并不在意。不过好在,随着春天的到来,五斗米教的头目们也下达了让百姓们专注耕作,积累粮食物资的号令,所以,整个局面还算可控,并没有爆发全面的乱局。但是,五斗米教的扩张就像是肿瘤一般正在悄悄的扩张和扩散,有识之士私下里都认为,恐生大患。
相较于南方而言,北方的情况更为惨烈。
秦国持续数年的穷兵黩武之策,以及持续了一年多的北方的混战局面已经令关东关中中原各地陷入了全面的衰落。
大量的人员被征入军,或者作为后勤苦力人员随军。从秦国到各地方势力征兵的年纪越来越宽,以至于下到十三四岁,上到五十多岁的男子都被强征入伍,扩充人力。这让土地上的劳动力锐减,大片的田亩荒芜,大量的人员流散死亡。
从秦国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搜刮,令人力和财力消弭的干干净净,地皮都被刮了一层又一层。对普通百姓而言,那是怎样的悲惨的局面。
大饥荒从去年秋天开始便有征兆,当初李徽去往关东之地的时候,本应该是北方秋粮丰收的季节,但是关东的荒凉景象令人震惊。李徽当时便认为,北方的饥荒会发生。为此,他还大量的调拨了粮食物资前往北徐州和青州,以备赈济之用。
事实证明,去年冬天的大饥荒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进入冬月之后,北方各地,从关东到关中无一处不缺粮,无一处不饥荒。处在混乱之中的各方势力显然不可能去赈济百姓,他们有限的粮食物资都要留着维持兵马和军队人员。
甚至,有的地方,连部族和军队都没饭吃。在大城池里,粮价飞涨。寻常之时一石米万钱的价格,到此刻,一斗米便要数万钱,一石米价格数十万,涨了数十倍。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价无市,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供应。当然也很少有人能够买得起。
极端的饥饿之下,人性开始丧失,人伦开始沦丧,道德开始崩溃。除了抢夺他人的食物这种事之外,各地都出现了人相食的状况。
先吃冻死饿死的人,后来开始吃活着的人。弱小的妇孺成为了最大的牺牲品,因为她们无法反抗。稍微有些良心的,将自己的妻儿送给别人,和别人易子而食,易妻而食。那些强霸之徒,甚至开始挑挑拣拣,选肉质细嫩的婴儿和孩童动手,去抢夺来,洗剥干净煮了了吃。
整个北方,在过去的这个冬天里发生了无数的不可思议的人惨剧,许多人在这个冬天里沦为了魔鬼,丧失了基本的人性。
这是一个凄惨的黑暗的没有任何温暖的冬天,无数的人,永远的迷失在了这个冬天里。他们再也看不到春天的到来,即便是一些还活着的人,他们的内心也永远没有了春天。因为他们吃了自己的亲**儿,他们苟活了下来,但是成为了永远的行尸走肉。
眼下虽然已经是二月,但是大饥荒依旧在持续。在某些特殊的大城池里,情况反而更加的严重。比如:长安。
自去年冬月苻坚离开长安之后,太子苻宏接手了长安这个烂摊子。太子苻宏虽然是个有能力的人,但此刻的情形怕是王猛在世也难以扭转了。
虽然严寒的冬月和腊月,慕容冲的兵马也没有发动,所以守城的压力不大。但是城中无粮,大饥荒令整个长安陷入了混乱之中。**的事开始还隐隐藏藏,遮遮掩掩,最后,一切都成了公开化。
许多百姓之家的老人,为了儿孙们能活下去,选择了**。写下遗嘱命自己的儿孙们吃了自己的尸体活下去。这或许是整个悲惨之事中唯一的可值得赞扬的人性的光辉吧。
更多的时候,发生的事令人不齿和惊悚。趁着家人熟睡的时候一刀**,分而食之。互相交**儿食用。甚至有人专门做这门生意。长安西市出现了卖肉的铺子,一块块血淋淋的肉摆在案板上,供给有钱人家高价购买。那些明显是**。
长安本是富庶繁华之地,这里的百姓无论谁掌权,都是天子脚下的有自信自尊和地位的京城之民,他们怎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苻宏对城中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但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也无法阻止。不仅百姓如此,军中也是如此,军队偷偷组织**而食的事也常有耳闻,毕竟他们要活下去。自己既然没法给他们军粮,便只能任由他们如此。
本来,苻宏对一切还抱有希望。父皇去凉州若能将**的救兵搬来,那么一切都可扭转。然而正月里,苻坚被姚苌抓捕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一切的希望都已经破灭。
苻宏已经丧失了全部的信心,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力回
天了。坚守长安已经没有意义,大秦已经崩塌了,父皇尚且无力回天,更何况自己。整个长安已经没有任何坚守的必要。
煎熬了多日之后,二月初八,苻宏召集群臣众将于未央宫中商议。
“诸位,苻宏无能,令长安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如今外边的情形你们也都知道了,这种状况不能持续下去了。我们若是继续困守长安,迟早我们要全部死在这里,没有一个能活命。父皇为姚苌奸贼所获,生死未卜,我们困守于此,也是死路。与其如此,不如最后一搏。诸位意下如何?”
群臣默然。
一人出列说道:“太子意欲何为?”
苻宏看了看他,那是长安令苻登,按照辈分是自己的侄儿辈。苻宏记得苻登身材高大,壮健如牛。但现在的苻登满脸胡须,两颊凹陷,骨肉如柴。其实殿上谁不是如此,因为都没有东西可吃。
“我的想法是,集结全城之军,出城攻击慕容冲贼子。若能败之,可解长安之困,得到外边的援助,解长安危局。更能召集勤王兵马,救援陛下。若不能……若不能,拼死一战,以身殉国,也好过在这里等死。”苻宏沉声道。
苻登闻言,大声道:“好。与其等死,不如一博。苻登愿为先锋。”
群臣众将闻之,也都明白只有这一条路。他们也都受够了这样的折磨了。这么下去,长安城里的人最终你吃我我吃你,都得被自己人吃了。要么饿死要么战死,还不如拼死一搏。
没有人提出异议,苻宏当即下旨,集结城中仅有的不到万余兵马准备进攻。饿肚子的兵马无法战斗,苻宏下令将宫中嫔妃宫女全部杀死,包括自己的姬妾嫔妃数十人也都全部杀了,熬煮成几百锅的肉汤,供将士们而食。
吃饱喝足之后,二月初九凌晨,以苻登为先锋,全部八千余兵马偷偷出城,对慕容冲的兵马展开了进攻。
战斗的结果没有任何的悬念,慕容冲的大军虽然也有粮食危机,虽然缺少攻城的器械,不愿意攻城。但是凭着不到万余兵马想打败慕容冲的兵马那是不可能的。
战斗进行到了中午,秦军被歼灭大半。苻登率领三千前锋军杀敌无数,最终见中后军被包抄围剿,大势已去,遂率领千余人往西突围逃走。
苻宏率领五千中军为慕容冲兵马所困,五千兵马尽数被歼灭。眼见逃无可逃,苻宏不肯为慕容冲所擒,遂下马对长安三叩首,举刀自裁。
二月初九午后,慕容冲率军进入长安。当年他被掳而来,受尽**,今日终于复仇成功,率军攻入了秦国的都城,自然是志得圆满,得意洋洋。
为了报复当年秦人对自己羞辱,慕容冲纵兵开始在长安劫掠烧杀,以泄心头之愤。长安城陷入了血与火的**之中。
第**五章 囚徒
长安陷落的第二天晚上,西北新平郡城南一座名叫静光寺的寺庙之中,大秦皇帝苻坚料峭的春寒之中接见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不是陌生人,而是苻坚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一个人,那便是权翼。
权翼的到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加上这一次,他已经是第四次前来探望苻坚了。
自从两个月前,苻坚于五将山被擒之后,他便被吴忠带到了新平郡,安置在静光寺后院的禅房之中居住。起初,他们对苻坚还是客气的,毕竟那是大秦之主。姚苌虽然已经反叛,但却还没有公然的背叛大秦,也只敢自号天王,不敢僭越。名义上,还是大秦的臣子。
再者,姚苌显然是有所求,所以在待遇上给了苻坚极大的优待。除了寺庙内外密布的兵士看守之外,苻坚在生活起居上还是受到了极大的照顾的。
但是,随着权翼一次次的到来,苻坚的生活待遇也一次次的变差,伙食从有酒有肉到现在送来的全是冷汤寡水,衣物上原本身上穿着名贵的裘衣锦袍,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一件件的消失了。床上的被褥也被和尚们找理由拿走了一些,屋子里常备的炭火也没有了。以至于苻坚常常在半夜里被冻醒。
好在苻坚身体强壮,虽然已经是年近五十之人,但是身体底子好,壮实的很,还能熬得住。
权翼提着灯笼站在昏暗的禅房门口,弓着身子向盘腿坐在床头的苻坚行礼。
“臣权翼参见陛下。陛下一切可好?”权翼说道。
苻坚看着权翼,眼中满是鄙夷。
“你是来瞧朕死没死是么?放心,朕好得很,朕还活着。教你失望了吧。”苻坚冷笑道。
权翼咂咂嘴,将灯笼吹灭,走进昏黄的禅房之中,轻声叹道:“陛下何必说这些话,臣确实有负于陛下,但是臣也是没有法子。事已至此,臣就算拼死不降,又能如何?臣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帮得到陛下什么?”
苻坚瞠目道:“不忠不义之人,总是以这样的言语为自己开脱。岂不闻忠臣之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大丈夫当死于节义,而非苟且偷生。”
权翼苦笑道:“陛下既这么说,便当臣是个不忠不义之臣便是了。可是……陛下你难道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自我反省么?想当年,陛下拥百万雄兵,睥睨天下,大秦之强盛无人能及。短短数年之间,便成阶下之囚,这是何故?这难道是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过错?就算我们有错,最大的错在谁身上?陛下自己毁了大秦,犯下如此大错,却来怪罪臣等这些小节,是否有些可笑?”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苻坚的软肋,苻坚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时根本无法回答。
权翼也并不想太刺激苻坚,他招了招手,外边随从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还有一壶酒。一名随从还在屋子里升起了炭火来。
权翼打开食盒,里边是肥鸡一支,外加几样小菜。权翼亲自为苻坚斟了一杯酒,酒香和菜香弥漫开来,甚为诱人。
苻坚看着那些酒菜,面露疑惑之色。忽然间腾地从床上跳下来,坐在案前抓起肥鸡便咬,端起酒盅便喝。眨眼之间,一支肥鸡一壶酒和几盘小菜被吃的干干净净。
然后抹了抹嘴,跳上床去直挺挺的躺好。
“权翼,你若同朕还有半点君臣之义,一会便留我全尸,不要教人毁我尸首。若能如此,朕便也不怪你背叛之事。你我君臣恩义两讫。”苻坚说道。
权翼道:“陛下此言何意?怎么突然说到生死之事?”
苻坚道:“莫装了,酒菜里下了毒是不是?你是来送朕上路的是不是?”
权翼苦笑了起来,摇头道:“陛下多虑,酒菜中无毒,这是臣自己花钱买来的。臣知道陛下在这里过的清苦,故而特意买来孝敬陛下的。”
苻坚一听,从床上坐起身来,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朕误会了。不过那也没什么,朕迟早是要死的,你也不必给朕带来这些东西,朕也并不感激你。”
权翼摇摇头,叹息道:“陛下,看来你还是不肯答应天王的请求。你这是何苦呢?天王说了,只要你愿意禅让皇位给他,他愿奉陛下为太上,保陛下平安。陛下,事已至此,你何必不甘心呢?”
苻坚猛啐一口,骂道:“禅让者,乃古代圣贤之事。皇位禅让给的是圣贤之人。姚苌是什么人?我大秦叛贼耳,反骨无德不忠不义之贼,也配称圣贤么?他也配得天下?朕说了多次了,这件事再也休提,杀了朕,朕也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告诉他,趁早**这份心。”
权翼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是陛下会如此,陛下当真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么?姚天王可是已经没有太多的耐性了。”
苻坚骂道:“什么狗屁姚天王,反贼逆臣罢了。”
权翼缓缓道:“陛下,姚天王说,你不愿禅让也没关系,可否交出传国玉玺。他知道玉玺在陛下手里,当初陛下宴请群臣的时候说过,传国玉玺已归于大秦。他希望你能交出玉玺,他一样可以放过陛下。”
苻坚大笑道
:“凭他也想得传国玉玺,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玉玺朕自然有,可是他休想得到。权翼,朕也不瞒你,那玉玺我已经让苻朗送去给晋朝了。哈哈哈,姚苌有胆量的话,去向晋朝要去,发兵打他们去。否则,他这一辈子休想看到玉玺一眼。”
权翼皱眉道:“当日苻朗逃走,便是带着玉玺走的是么?”
苻坚冷笑道:“算你聪明。朕岂会留给姚苌这逆贼,**这条心吧。两个月了,苻朗定然已经将玉玺送到了。朕守不住秦国国祚,便将正统玉玺交于晋国,也好过给你们这些逆贼拿来招摇撞骗。呵呵呵。”
权翼微微点头,表情变冷,缓缓道:“陛下,既然如此,臣也不多打搅了。陛下,臣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今日之后,臣不会再来了。”
苻坚冷笑道:“朕可没请你来。”
权翼点头道:“好。臣走之前,还是想劝一劝陛下。陛下曾富有天下,如今落魄如此,自然心中很难平衡,不愿服输认命。臣认为,陛下还是想开些为好。这世间,兴盛衰亡,此兴彼落之事陛下还见的少么?今日他亡,明日他兴,陛下当司空见惯才是。陛下想想,当初被陛下灭掉的那些小国,他们不也承受了一切么?轮到陛下了,又为何不能接受?一切都有命数,陛下要认命才是。”
苻坚冷笑道:“权翼,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朕。朕可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之人。朕赌上了这一局,自然愿赌服输。但这不表示朕便会向姚苌这样的逆贼妥协。莫容垂慕容冲他们,朕反倒敬他们三分,姚苌这种逆贼,休想朕对他假以辞色,更休想从朕这里得到任何的益处。”
权翼站起身来,缓缓道:“陛下,那么等待你的,怕便是不好的事情了。姚天王不日将来新平,亲自来见陛下,那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还是好好的想一想吧。”
苻坚笑道:“狗贼来的正好,朕要当面啐他一脸。”
权翼哼了一声,拂袖离去。随从进来,将火盆酒菜全部端走,关了屋门。苻坚冷笑不已,听着权翼等人脚步声离去,渐至于无,方才缓缓坐下。
烛火跳了一下熄灭了。长窗外,冷月斜照,洒下零星清冷的光斑。
苻坚站在窗前,仰望天上的残月,叹息一声,心中想道:“不知长安那边不知怎样了,太子守住了长安没有?不知苻朗和宝儿锦儿可否平安抵达晋阳了,玉玺送到苻丕手中了没有?哎,或许长安已经失守了吧,或许苻朗宝儿和锦儿都已经冻**吧。朕也快**,又何必去操心这些事呢?”
第**六章 跋涉
时光匆匆,忽忽三月将至。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随着春天的到来,似乎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熬过了过去那个黑暗和寒冷的冬天的百姓们,因为春天的到来也开始燃起生活的希望。毕竟春天来了,万物勃发,只要种下希望,便有收获,只要不放弃生活,便有活下去的可能。
百姓们就像是野草,被野火和风霜侵袭之后,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机。但一旦春天来临,一旦有阳光雨露的照耀,他们便会顽强的长出新芽,用新绿遮掩伤痕,用新生掩盖死亡。
午后时候,淅淅沥沥的春雨下着,山野一片迷蒙。太行山西边的并州太原郡境内,连绵的山岭之间走着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杵着树棍,踉踉跄跄的沿着山边的小道往北而行。
走在前面的那人不时的东张西望,似乎甚为警惕。走在后面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似乎虚弱无比。他们全身脏兮兮的湿漉漉的,衣衫破碎褴褛。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这个冬天里常见的那种四处逃难的百姓。
但其实,他们便是年前从五将山逃走的苻朗以及苻坚的两位小公主苻宝和苻锦。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是他们身上却携带着天下豪强都梦寐以求的绝世宝物,象征着权力正统传承的传国玉玺。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从五将山到太原郡的这一千二百里的路途,对这三个人而言,堪比是一次刀山火海的旅程。无法想象他们经历了什么,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能够在极端严寒的冬天走到了这里的。
那日从五将山逃脱之后,苻朗带着苻宝苻锦两人下山之后没敢沿着大道往东走,而是绕行往南,从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穿行。在那样的天气之下,带着两个娇弱无力的小公主,那是怎样一趟旅程。
进了终南山没多久,苻宝和苻锦便相继受风寒病倒。风寒和心理上的伤痛双重打击之下,病的极为严重。两位小公主烧的浑身火烫,奄奄一息。
苻朗没有放弃她们,他在山中找了一处山洞暂时安顿下来。每天他都四处寻找草药,熬制汤药为苻宝和苻锦治病。幸亏苻朗博览群书,知识渊博,对于药物也有所涉猎。所以此刻才没有听天由命。
为了采药,他在雪地里扒拉,在冰雪悬崖上攀爬,在山林里跋涉。找寻草药,煎熬成汤,为两位小公主治病。两位小公主也争气,居然在汤药的调治之下捱了过来,身子逐渐的恢复了过来。
但是这么一耽搁,他们身上的干粮也吃的干干净净,食物成了大问题。没有干粮,那简直寸步难行。三个人被困在山里一时无法行动。山林里倒是有动物出没,但是苻朗不是弓马出身,根本抓不到猎物。遇到了猎物,追的气喘吁吁也只能望而兴叹。
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挖一些草根木薯勉强充饥。
苻宝和苻锦很聪明,也很善于观察。一天,她们在山林中找寻食物的时候,发现有松鼠啃食地上掉落的松球,她们意识到松子是很好的食物。而山林里掉落的松子很多。于是收集了一些,炒熟之后吃起来味道很好。油脂丰富,滋味甚美。这个发现让三人欣喜若狂。于是开始大量的收集松子,作为备用的干粮。
聪明的苻锦还找到了几处松鼠储藏松子干果的树洞,获得了大丰收。几天时间里,他们收集了几大包裹的松子,炒熟之后带在身上。这些松子足够他们吃个十天半个月的。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往山外走。
出于某种希望,一天晚上,苻朗偷偷的从终南山出来,前往长安方向去查看。他当然希望能够先回到长安再说,苻宏是太子,传国玉玺当交给苻宏为先。另外两位小公主也必须有个安顿之处,也要告诉苻宏,陛下已经被姚苌所擒的事情。
然而,那天晚上,他在远离长安城几里外的小山上,看到的是长安城中冲天的大火,照亮了天空。寒冷的北风里送来的是强烈的血腥以及凄厉的哭喊和惨叫声。
苻朗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长安陷落了。回长安是不可能了,现在只能去并州,去晋阳找长乐公了。
回去告知两位公主之后,三人痛哭一场,却也无可奈何。国破家亡,还有什么好说的?坏消息已经让人麻木了,为今之计,只能往晋阳去投奔苻丕。
于是三人继续赶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里,他们艰难的向着晋阳前去。
路上,他们遭遇到了试图要杀了他们吃肉的饥饿的流民,遭遇了慕容冲的兵马,差点被抓住。两位小公主生的绝色,被人识破女身差点被**。干粮吃完了,只能吃冰雪充饥,啃树皮抓老鼠吃。这一路,他们尝尽了一切苦楚和艰难,经历了无数危险的时刻。数次死里逃生,一步步撑到了太行山。
他们此刻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两位小公主用泥巴涂了脸,弄的脏兮兮的。身上的锦缎衣服也全部跟百姓换了破袄子穿着,带着破草笠掩盖面容,见人就躲着走,专挑僻静之地行走。
原本走不到数里路便走不动的两位小公主也能够连续走十多里山地了。以前什么都怕的她们,吃惯了锦衣玉食的她们,现在也敢动手反抗了,草根老鼠污水也不皱眉头的吃下去了。
在河内郡的时候,他们被饥饿的几名流民盯上,追着他们十几里,扭打在一起的紧要关头,苻宝用石头砸**一人,三人得以逃脱。
总之,本来都是养尊处优之人,如今饱尝了人间冷暖,目睹了诸多丑恶。他们从内心里也都得到了强烈的感悟。他们明白了当初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多么的奢侈,明白了大秦犯下了多么巨大的错误,为以前的无知感到唏嘘,为这世间的真实而感到痛苦和后悔。
这趟旅程,对于苻朗和两位小公主而言,当真是一场无与伦比的修行和顿悟之旅。
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们终于沿着太行山西麓抵达了太原郡境内,一
切的苦难似乎都要结束了。
苻朗走在前面的山道上,突然间,他蹲下身子举起了手掌。后方苻宝和苻锦见状,立刻蹲下身子,像两只灵活的猫咪一般窜到了草丛里躲了起来。
这已经是无数次经历危险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她们甚至无视了荆棘划破了她们幼嫩的肌肤。
前方山道上,有几名百姓正匆匆而来,独轮太平车上放着大包小包,一名男子推着快走,后面一对老夫妻和一名抱着孩儿的妇人匆匆跟在后面。一家子慌慌张张的迎面而来。
苻朗站起身来,吓了那一家人一大跳。那推车的男子伸手从车上抓起一根木棍,警惕的看着苻朗。
苻朗大声道:“请问一下,这里是太原郡么?晋阳还有多远?”
那男子见苻朗身形瘦弱,衣着破烂,身上也没有兵器什么的,心中稍稍放心。
“你是什么人?”男子问道。
“哦。我是从洛阳逃难来的。并非山贼土匪,你们不要怕,我们只是问问路。”苻朗忙道。
男子哦了一声道:“这里便是太原郡,晋阳城就在北边,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能看到了,不过十多里。”
苻朗拱手道:“多谢。”
苻朗退后,带着两名小公主躲在一旁,让开山道,以免造成误会。那男子一家人快速的从山道上通过,飞快往南边而去。他们显然必苻朗他们更怕。
苻朗摇摇头,招呼苻宝苻锦两人继续赶路。突然间,走过去的那男子转头来大声叫道:“喂,瞧你们不像是恶人,便告诉你们知晓。你们最好是赶快离开,晋阳正在打仗,你们去了便是送死。还是赶紧走的好。”
苻朗一惊,愕然道:“打仗?”
“是啊。我们是住在城南七里桥的百姓,燕王的兵马已经从壶关杀到了晋阳城下了。我们一家子怕遭难,所以去投亲躲避。你们去了,岂不是要被抓了当苦力或者当兵。劝你们赶紧回头。言尽于此,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那男子大声说罢,头也不回的带着家人迅速离去。
苻朗惊愕半晌,脑子里嗡嗡的。千辛万苦来到晋阳,这里居然也在打仗,那可如何是好。
苻朗心中不甘,决定往前去瞧瞧。和苻宝苻锦商议之后,两人都表示要瞧瞧再说。三人加快速度往前走,爬上了前面的一座山峰高处,站在山顶的石头上举目眺望过去,三人顿时惊恐无声。
春阳高照,能见度极好,远处十余里外一座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而更清晰的是城下黑压压的兵马,以及不断腾起的黑色的烟雾和火光,还有轰隆隆的如闷雷一般的声响。
那是晋阳城,但已经被无数的兵马包围了,正在进行战斗。那一家人没有骗人,确实如此。慕容垂的兵马突破壶关,穿过了太行山杀过来了。
苻朗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彷徨无计,手足无措。
第**七章 大战
慕容垂早就计划着对苻丕发动全面的进攻了,只不过苦于北方一直都有部族叛乱。丁零人余部一直因为翟真当初的事对慕容垂甚为不满,以至于翟真的侄孙翟辽等人的叛乱一直未能平息。
去岁,慕容垂终于和丁零人达成了妥协,翟辽的兵马也在名义上不再反叛,勉强算是平息了纷争。但又遇到了北府军进攻邺城,故而慕容垂不得不率军南来迎战北府军。
击溃北府军之后,慕容垂终于可以准备对苻丕用兵了。
不过由于连续的征战,兵马都很疲惫。在和北府军和东府军的交战之中损失了又不少兵马,加之关东之地的大饥荒,百姓民不聊生,已然令慕容垂在关东声望大减。
本来,关东燕国故地百姓对慕容垂充满了期待,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以为慕容垂回来了之后,日子会变好。但是现实情况是,不但没有变好,慕容垂和秦国在这里的做派也差不了多少。强征入伍,搜刮物资粮草,派发劳役苦役,该干的事他一件没落下。所以,关东百姓对慕容垂已然丧失了信心。慕容垂更是断绝了这些百姓逃往青州和北徐州的道路,更是断了这些人最后的生路,百姓们苦不堪言。
关东之地有民谣流传,曰:走了苻坚,来了慕容。一个喝血,一个吃肉。嗟我百姓,不减其苦。乌鸦黑猪,其有异乎?
慕容垂并非不知道民生之苦,但是他没有办法。他也想让关东之地能够稳定下来,百姓们能够安定下来,恢复民生休养生息。但是,这一切是有条件的。
一个最基本的条件便是,必须要剿灭其他的势力,平息叛乱势力。盘踞在晋阳的苻丕坐拥十余万兵马,一直都是最大的威胁。必须歼灭了苻丕的势力,或者起码将其赶到关中去,才能安安稳稳的于民生息。
否则的话,苻丕随时可能东进滋扰,关东想要安稳是不可能的。
就在新年之前,慕容德出兵南下之后,苻丕还乘机发动了一次出壶关对上党郡的进攻。幸亏慕容德出兵之前令留守兵马多做防备,利用优势地形阻击,击退了苻丕偷袭的兵马。但即便如此,还是被苻丕掳走了百姓数千,粮食物资无数。
慕容垂其实也不想仓促的进攻,他被北府军和东府军消耗了上万兵马,本想着做好准备再进攻。但是长安被慕容冲攻占的消息传来,让慕容垂不得不立刻发动进攻。
原因很简单,慕容冲在关中起兵,并且已经自立为大燕皇帝。虽然没有得到全部的认可,但是被他抢先一步,而且取得了进展,实力发展如此之快,是慕容垂没想到的。
慕容垂原本预料的是,以慕容冲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撼动关中之地,在关中也难以立足。慕容垂乐的他将关中搅的大乱,这样苻坚便无法腾出手来解决关东的问题。
而慕容冲是一定不会成功的,他兵败之后,自己便可名正言顺的成为大燕之主,到那时,他的余部必会东归归顺自己,自己反得实力壮大,得到额外的好处。
但慕容冲攻下长安了,在这场关于谁是大燕真正的主人的竞赛之中,很明显慕容冲现在占据了上风。自己和慕容冲之间在帝位资格上的竞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军事上的进展和实力的大小。自己之前是占据上风的,但是慕容冲攻入长安之后,那便大大的不同了。
攻入长安城,占领长安城,光是这一场胜利便在人心上赢得了上风。慕容冲本来根本没有任何和自己争夺的资格,但他现在有了。他攻占了秦国的都城,就像当初汉王刘邦先入咸阳一样,一下子成为了瞩目的焦点。反观自己,还陷入关东的泥潭之中,不能解决关东的问题。这明显对大事不利。
所以,慕容垂决定即刻发动对苻丕的进攻,彻底的解决这个隐患的同时,也要以平定关东之地来宣告自己的地位不可动摇,以抵消慕容冲带来的冲击。若自己再不动手,若被慕容冲再抢了先,那么可真要落入下风了。
鉴于以上种种的原因,慕容垂于二月底发兵,以车骑大将军范阳王慕容德为先锋,集结马步军十五万,号称三十万大军发动了进攻。
欲攻晋阳,必先攻克壶关,占领穿越太行山的通道。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壶关之险峻,根本不是兵力多少的问题,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关隘,数千兵马驻扎便可抵挡数十万雄兵。
但现在,慕容垂有大杀器,他有从东府军手中弄到的火炮和**包,以及大量的****。这是他攻壶关的最大资本。
事实证明,这些东西的威力是难以想象的,当壶关关隘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倒塌下来,城门城楼被大量的**包掀飞坍塌的时候,**对于这年代攻坚作战的决定性作用体现无疑。
守卫壶关的是秦国并州刺史苻忠,他率八千兵马守壶关,得知对方大军进攻时,苻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再多的兵马也无用。所以,他甚至没有特别的下令兵士加强夜晚的守卫。燕军的爆破小队摸到壶关关隘下方乒乒乓乓的凿开石头,往城墙城门下方放置**包的时候,守壶关的兵士甚至还嘲笑这些家伙昏了头,难不成想要靠着凿开数丈厚的青石城墙不成?
然后,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破,让这座雄关的东城城墙和城楼坍塌成了废墟。连带城墙上的成百上千的兵士都坐了土飞机。燕军猛冲进攻,之用了一天时间变攻克了这座雄关。
苻忠惊慌失措逃走之时,战马受惊摔倒,将苻忠甩入了峡谷深涧之中,摔了个粉身碎骨。八千守军死伤大半,四散而逃。
苻丕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他派出的兵马来不及在峡谷之中组织有效的防守,便被慕容垂的兵马突破。不得已之下,苻丕紧急下令,全军退守晋阳,死守晋阳。
三月初三,慕容垂的大军穿过了太行山大峡谷,出现在了晋阳城下。
攻城战很快打响。
晋阳中有兵马六万余,晋阳城池坚固,按理说守城绰绰有余。苻丕吸取了邺城的经验教训,在城门处增加弓箭手。特别是夜晚,几处城门口火把通明,**神箭手集结防守,就是怕又被炸了城门,被敌人攻进来。
慕容垂确实想要故技重施,但是派出去的爆破小队被射杀殆尽,不但没能够炸开城门,反倒损失了大量的**包。
慕容垂于是决定用李徽留下的铜炮对城中进行轰击。但是一使用铜炮,才发现上了李徽的恶当。他虽然留下了五尊铜炮,但是很明显动了手脚。五门铜炮一发射便莫名其妙的炸了膛,当场死伤上百人,还引爆了一筐铁**,差点没把一旁观战的慕容宝给崩死。
慕容垂心中大骂,他知道这必是李徽
动的手脚,但此刻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吃哑巴亏,装作不知原因。
好消息是,炮虽不能用,铁炮弹可是实实在在的利器,不但能够当**包用,更可以用投石车投掷。大量的**也不是盖的,只是必须要近距离使用罢了。
在数日试探之后,慕容垂终于决定强攻晋阳城。于是乎一场规模浩大的攻城战开始,利用人力冲锋,采用传统的攻城手段进入城墙城门左近,这样便可以用火器近距离的轰炸城门城墙。
双方鏖战三天,晋阳城城墙城门被毁多处,摇摇欲坠。在火器的加持之下,苻丕兵马的死伤而言极为惨重。
苻丕见状不妙,命大将张蚝率军守城死战,自己在数千骑兵的护卫下,从北城逃出,往西北方向败走西河郡。
初九日,晋阳告破,张蚝战死。
这场大战,双方都死伤惨重。苻丕的兵马死伤近五万余,而慕容垂的燕军也没好到哪里去,燕军精锐死伤四万余,外加手中的火器消耗殆尽。说是胜利,也只能算是惨胜。
李徽给慕容垂火器,壮他胆气,让他和苻丕的相互消耗的想法起到了效果。这一场战斗,慕容垂元气大伤,虽攻占晋阳,但却暂时无力再有动作。
……
苻朗等三人躲在太行山西侧的余脉山峰上,全程目睹了晋阳大战的过程,目睹了燕军攻入晋阳的情形。苻朗本来的打算是要看看战斗的结果如何,如果苻丕守城成功,他便可以带着苻宝苻锦进城,将玉玺交给苻丕完成任务。
然而目睹了晋阳告破,苻丕生死不明,苻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夕阳西下,苻朗和苻宝苻锦三人站在山坡悬崖上愁眉相对。
“堂兄,我们该怎么办啊。”苻宝喃喃道。
“是啊,我们怎么办啊。长安没了,晋阳也没了,偌大大秦,我们竟然无存身之地了么?”苻锦流泪道。
苻宝轻声道:“不如,我们**吧。跳下去,一了百了,反正,迟早也是个死。”
苻朗咬着牙,摇头道:“不可。若要一**之,我们何必吃这么多的苦,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我大秦亡了,但是我们却未必活不下去。我们**,也没有意义。我答应了陛下要好好的安顿你们的,除非走投无路之时。”
“堂兄,现在还不算走投无路么?”苻宝轻声道。
“没有。我带你们去南方,我有个好朋友在徐州,他叫李徽,是徐州刺史。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们去投奔他。如果他愿意收留我们的话,我们不但有存身之地,而且可能会有转机。他手下有大名鼎鼎的东府军兵马。”苻朗道。
“堂兄……是打算将玉玺献给他么?”苻锦轻声问道。
苻朗愣了愣,皱眉道:“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我不知道。只要不为姚苌所得,倒也不妨给他。但是,此事还需斟酌,我们且去安身,这些事回头再说。你们觉得如何?”
苻宝苻锦叹息道:“我们还能有什么主意?一切全凭堂兄做主便是了。我们现在是随风飘落的飞絮,只要能有个活命的地方便好了。”
苻朗点头道:“那好,便随我去徐州去。二位妹妹,咬咬牙,往东往南,那里百姓安居,人人安乐,你们去了便知道了。或许,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安身之地。”
第**八章 生女
徐州淮阴,李家后宅正房之中一片忙碌。
婢女婆子穿梭往来,一个个神色紧张。屋子里传来女子痛苦的叫喊声,以及众人的安慰声。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张彤云的产期到了。本来还差小半个月的,但今早张彤云起来,在婢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散步赏花的时候,走了没几步肚子便开始疼痛起来。
由于有了生儿子的经验,张彤云立刻意识到自己怕是快要生了。于是连忙找稳婆通知家里其他人来准备。因为预产期提前太多,所以显得有些忙乱。不过家中的物事准备的齐全,早在头两个月便做好了一些准备,倒也不必临时抓瞎。但即便如此,几名稳婆还是满头大汗,心中慌乱。毕竟这可是李刺史的夫人,出不得半点闪失。
随着阵痛的加剧,张彤云的喊叫声也越发的大了起来。生孩子这种事,不是说你生过了孩子下一次再生便会疼痛减少些,这种疼痛是很难忍受的。张彤云从小娇生惯养,嫁给李徽之后也没吃多少苦,生孩子这种痛苦应该是她人生之中最为痛苦的一件事了吧。
“啊,啊。”张彤云疼的满头大汗,攥着的手帕都被汗水湿透了。
“大娘子,大娘子,莫要紧张,调匀呼吸,身子要放松下来,越是绷着对抗,越是疼呢。”稳婆在旁一边为她擦汗,一边安慰道。
“夫君呢?回来了么?”张彤云叫道。
“已经命人快马去通知了,很快就到了。表姐忍着些。”顾青宁在旁颤声道。
顾青宁还是第一次见识生孩子的事情,看到张彤云痛苦的面容扭曲狰狞的样子,顾青宁吓坏了。一边安慰表姐,一边心里想:这般痛苦么?我还要不要生?我天天盼着为夫君生个孩儿,却不知竟然如此痛苦。
“快去催他,不然……我怕是,他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张彤云叫道。
“哎呦,可莫要乱说话,大娘子,不敢乱说啊。”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众人吓得连忙说道。
外边,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李徽大踏步进了院子,后面跟着小跑的阿珠。李徽发髻乱糟糟的,脚上的靴子全是泥土,身上也全是泥浆泥点,脸上胡子拉碴的。
新年之后这最近的两个月时间里,李徽亲自督办重点工程的推进,最近十多天来,他正在淮河大码头上现场调度办公,吃住在工地上。
昨晚是重大工程节点,一号码头最后的两座栈桥船舶停靠点的整体安装。近十五丈长,两丈宽,高度达四丈的重达数千斤的原木栈桥要安装到位。近四百多号人忙碌了一夜才安装到位,正在进行最后的固定以及船舶停靠的试验。
李徽忙道早上,刚刚在码头工棚里眯了半个时辰,便得到了消息说张彤云要生了。所以连衣服也没有换,骑着马便赶了回来。
“怎样了?彤云,你还好么?”李徽大声问道。
张彤云听到了李徽的声音,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叫道:“我没事,夫君你回来啦。”
李徽举步往屋里走,被阿珠连忙拉住道:“怎好进去?生孩儿呢。夫君且沐浴更衣,还早呢。稳婆说才开二指,起码得两三个时辰呢。”
李徽道:“当真没事么?这可是早产。”
阿珠笑道:“这算什么早产,稳婆说,八个月生的也有,孩儿照样好好的。”
李徽这才点头,命人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刚刚沐浴完毕衣服才穿上身,外边便传来阿珠的叫喊声。
“生了,生了。”
李徽湿漉漉的窜了出来,叫道:“生了么?彤云怎样?孩儿如何?是男是女?”
阿珠喜滋滋的道:“都好的很。生了个千金小姐。”
李徽哎呦一声,拍着巴掌道:“谢天谢地。”
半个时辰后,屋子里收拾妥当了,李徽准备被获准进入。
张彤云已经擦洗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头上包着包布舒服的躺在床上。见李徽进来,忙要起身。李徽连忙上前按住。
“彤云辛苦了。我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给你作个揖。”李徽道。
张彤云道:“这有什么好感激的,只可惜生了个女儿。我本以为是男孩的,动静和淮儿当时一模一样。”
李徽道:“女儿好啊。有子有女,凑起来正好是个好字。这才叫完美呢。我之前便说是女儿的,你却不信。瞧瞧,被我猜对了吧。”
张彤云笑而不语。
李徽探头去看那孩儿,那女婴眉清目秀头发浓密,眉眼之间,颇似张彤云相貌。
李徽笑道:“谢天谢地。”
“怎么?”张彤云问道。
李徽道:“生的颇为像你,模样将来必是一等一的。我还担心她生的像我,那便有些对不住她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顾青宁笑道:“像夫君却也不丑,夫君可莫要自谦。”
张彤云道:“相貌有什么用?要是个有本事的。我是有些不开心的,这等乱世,多生儿子才成。生了女儿,总是累赘。”
李徽翻着白眼道:“这叫什么话?天下人都生儿子,上哪找媳妇去?岂不是阴阳失调了。眼下虽是乱世,但将来也许是太平盛世,又担心些什么?”
顾青宁道:“就是,有夫君在,怕什么?夫君将来定将天下安定下来,我可不怕。”
张彤云道:“那你倒是生啊。适才你还说,生孩儿这么痛苦,你都有些怕了。现在又说便宜话。咱们家可就你没动静了。我已有一儿一女,珠儿妹子有了泰儿,你呢?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动静。”
顾青宁红着脸道:“我……我……怎知道?再说,也不止我一个,谢家姐姐不也……”
话说了一半,顾青宁意识到说的不妥,连忙住口。
张彤云瞪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道:“我累了,想歇息了。夫君,回头咱们再说话。珠儿,青宁,夫君这样子也是劳累的很,让他也歇息去。哎,大事已了,我可要睡了。”
众人知她辛苦,纷纷退出房来。
李徽确实疲惫,便去顾青宁房里躺下。顾青宁坐在床头给李徽揉着太阳穴,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
“夫君瘦了好多啊。当真要这么拼命吗?”顾青宁叹息道。
李徽闭目不语,伸手在顾青宁的腰身抚摸。他也不想这么拼命,但是时间不等人,局势变化的太快,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好多天没看到夫君的笑脸了,见到夫君的时候都是满脸愁容,严肃的很。今日才见到夫君笑。”顾青宁轻轻唠叨着。
“哦?是么?呵呵,我倒是自己不觉得。”李徽眯着眼道。
“那日和表姐还有珠儿说话,她们也都说,夫君现在好像没有以前快活了。每天忙的不可开交,辛苦的很。表姐说,当初见到夫君的时候,夫君和现在是两个样子。她们说,宁愿回到以前的日子。”顾青宁道。
李徽苦笑道:“回到以前么?怕是回不去了。我可不想回到以前。以前的日子只是表面上好罢了。”
“我知道,表姐她们也懂。只是大伙儿不想你这么辛苦,这么不快活罢了。”顾青宁道。
李徽笑道:“我没有不快乐,只是现在和以前肯定不一样了。我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并非被迫。我自然也不能天天嬉皮笑脸的,我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人了。”
顾青宁叹了口气,看着李徽道:“夫君,你想谢姐姐么?”
李徽皱眉道:“问这个作甚?”
顾青宁道:“莫要瞒我,我知道的。谢姐姐去了会稽之后,一封信也没来。表姐写信她也不回,夫君怕也没收到她的信吧。夫君嘴上不说,我却是知道的。”
李徽暗叹一声,顾青宁说的倒是事实。自己写了几封信去会稽问候,至今谢道韫一封未回,毫无消息。张彤云的信也没有回音,这多少令人心中郁结。
“莫说了,陪我睡一会,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其他的事,倒也管不着了。阿姐在会稽也不会有什么事,那是她的老家呢。你们也不必胡思乱想,我辛苦是我的命,我也乐在其中。只要你们过的安稳,我便满足了。”李徽轻轻说着话,伸手将顾青宁揽在怀里。
顾青宁点头,伏在李徽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说话,不多时,李徽在自己背上的手滑落,顾青宁抬头看时,李徽已经是鼻息咻咻,沉沉睡去了。
第**九章 星沉(上)
千里之外,会稽郡东山别墅。
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内堂传来,惊的院子里枝头的小鸟飞腾而起,遁入云霄之中。
天井里,两名婢女正在檐下熬着草药,浓烈的草药气味弥漫在屋子里。
两名婢女一边给炉子打着扇子,一边低声的说话。
“哎,家主这病怕是有些不好呢,这几天日夜咳嗽,没个停歇之时,咳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听着都让人揪心。哎,这么怎么是好。”
“是呢,药也吃了许多天了,就是不见好。本来,回到会稽之后,身子都快好了。不知怎的,又这样了。”
“我听说,就是三月三那天在山上凉着了。那天那么多客人,满山的游玩,出了汗,吃了冷酒,后来在山上的亭子里又睡了一觉,回来便不对了。”
“哎,家主样样好,就是有些不听劝。谢小姐都已经劝他不要劳累了,他不肯听呢。谢小姐的话他都不听,谁还能劝的动他?”
“是啊,家住爱玩爱喝酒,那也是没法子。”
“可不是。谢大小姐请了远近的名医来瞧病,天天守在窗前,可真是孝顺的很。便是自己生养的,也未必如此孝顺。人都瘦了一圈了。真是苦了她了。”
“是啊,真是有孝心啊。不过,这样都不好,怕未必是病啊。我听程大娘说,有人说家主这病未必像是受了凉了,倒像是……冲撞了什么。山精水怪什么的,春天可都是要出来的。家主做大官的,难免得罪人,损了阴德。不免被这些脏东西盯上。”
“嘶……,你可莫要乱说,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毛。”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程大娘……莫说了莫说了,好像有人来了。”
两名婢女听到了脚步声,忙闭了嘴。
院门口,谢道韫蹙着眉头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婢女小翠。两名婢女见到谢道韫忙站起身来低头行礼。
“见过谢小姐。”
谢道韫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平素精致的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春袍,显得颇为不合身。
见两名婢女行礼,谢道韫摆了摆手,问道:“现在在熬什么药?四叔早上的药吃了么?”
一名婢女道:“回禀小姐,熬得是栀子干姜汤和麻黄升麻汤。早上郎中来,让家主服用了两枚乌梅丸,用的事黄连去邪汤。不过,家主咳的厉害,吐出来了许多。”
谢道韫皱眉自语道:“都是对症的药,却不知怎么还不见好。”
屋子里,谢安剧烈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谢道韫拎着衣角进屋,从正堂绕过屏风,直入内堂之中。
帐幔之中,谢安斜靠床头,面色惨白。床边坐着谢安的妇人刘老夫人。刘老夫人正眼角含泪,用手在谢安胸前为他顺气。
谢道韫缓缓走近,刘老夫人看见谢道韫,忙起身道:“道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要你好好的歇息一天么?这几日你衣不解带的守着你叔父,都累的很了。快回去歇息,莫要累垮了身子。”
谢道韫忙道:“叔母,我不打紧,已然睡了几个时辰了,牵挂着叔父的病情,便来瞧瞧。叔父可好些了?”
刘老夫人看了一眼闭目的谢安,微微叹了口气。谢道韫凑近看着谢安的脸色,谢安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着青色。虽然谢安一向肤白,但这种青白之色显然看着极不正常。
谢安没有睁眼,谢道韫也不愿打搅他,只默默地看了两眼,心中甚为难受。四叔何等清俊雅致之人,如今竟然病成这样,当真令人心痛。关键是,自己爱莫能助,这更令人感到难受。
刘老夫人拉了拉谢道韫的衣袖,向着谢道韫使了使眼色。谢道韫忙跟着刘老夫人来到了外间。
“叔母,怎么了?”谢道韫低声问道。
刘老夫摆摆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青帕打开,谢道韫睁大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莫声张。”刘老夫人沉声道。
谢道韫忙捂住嘴巴,眼中已经泪水滚滚。那青帕之中是一汪血红,不用说,那是谢安咳出来的血。之前数位郎中都说了,谢安是寒毒入体,一直未痊愈,反反复复,病深入腑。倘若将养着,不受风寒侵袭,不劳累辛苦倒也罢了,否则便会有性命之忧。一旦痰中带血,且是鲜红之血的话,那便是亡命之兆了。
谢安一直咳嗽,但是没有吐血,所以众人还抱着希望。一旦咳血,那便是肺腑已然破损,已经有性命之忧了。
刘老夫人眼角流泪,轻声道:“这不是第一口了,上午他已经咳了七八口痰。老身没敢让人知晓,也不敢被他自己知道。道蕴,此间没有主事之人,瑶儿自身难保,老身只能告诉你知道。你四叔他……可能挨不过这几日了。所以,我想和你商议说,赶紧通知子侄前来,同时准备置办后事。以免……以免慌张。”
刘老夫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刘老夫人和谢安一生情爱甚笃,相敬如宾。老夫人虽性格刚强,但在谢安面前却是温润柔和。谢安为了刘老夫人也一辈子没有纳妾,这在大晋朝是绝无仅有的。如谢安这样的风度人品,家世高隆之人,家中又有歌舞伎数十人,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眼下谈论丈夫生死,刚强如刘老夫人,也是忍不住落泪。
谢道韫抹着泪低声道:“叔母,侄女觉得再想想办法。他们说,是否是冲撞了什么,本来都快好了,三月三游山之后忽然严重了,这倒也是有可能的。莫若,我去云中观请些方士来,做做道场……”
刘老夫人擦了泪苦笑道:“你信么?
”
谢道韫叹息一声,她自己其实也是不信的,只是想这么做,求个最后的安慰罢了。
“你想去做,那也由你。但该通知的人,该做的事要做。得命人告知琰儿前来,还有你六叔,还有玄儿他们。倘能见最后一面最好。”刘老夫人道。
谢道韫擦了泪水,点头道:“但凭叔母安排。”
刘老夫人去安排事情,谢道韫一个人坐在外间静静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屋子里传来了谢安的声音。
“来人!”
谢道韫忙道:“四叔,怎么了?”
谢安笑道:“是道蕴来了么?”
谢道韫忙答应道:“四叔,是道蕴。”
谢道韫快步进屋,见谢安正艰难坐起身来。谢道韫忙道:“四叔,不要起来,躺着歇息才是。”
谢安摆手道:“躺够了,想起来走走。你扶我去外边晒晒太阳,大好的春光,我却躺在床上。”
谢道韫道:“可是……”
谢安微笑道:“道蕴,你还不了解老夫么?况且,老夫知道自己的病,躺着有何用?已然无治矣,华佗在世也难医了。”
谢道韫道:“四叔,莫要说这样的话。”
谢安呵呵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你扶我起来,我们去院子里转转,就一会,好不好?”
谢道韫怎忍拒绝,又见谢安只是气喘,却没有再咳嗽,似乎平静了不少,于是上前扶着谢安坐起来。
谢安并没有就走,让谢道韫取来铜镜,对着铜镜整理了发髻和仪容,又让谢道韫取来他最喜欢的锗色宽袍穿着,这才在谢道韫的搀扶下缓缓的走出房门,出正堂来到院子天井里。
谢道韫忙命人准备椅子,铺好软垫,谢安走了几步确实累了,便在廊下坐着。
“好春光啊。今日三月初几了?”谢安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景色,轻声说道。
“三月二十五了。”谢道韫道。
谢安点点头,叹道:“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都快四月了。四月便是入夏了。可我连春天还没看几眼呢。”
谢道韫道:“四叔快些好起来,道蕴陪你去山中消夏去,就像小时候那般。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谢安笑道:“你还记得那事么?你不说,老夫都快忘了。那次,老夫在上游洗脚,你在下游洗脸,教你用老夫的洗脚水洗脸,哈哈哈。”
谢道韫怎不记得,四叔爱戏弄人,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跟随四叔山里游玩。见泉水清冽,自己便捞水洗脸。谁知四叔在上游洗脚,自己责怪他的时候,他还说什么‘沧浪之水’的话。
一晃之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当真是时光如梭,岁月荏苒。
第九百章 星沉(中)
廊下草药锅子咕噜噜的响着,浓烈的药味充斥庭院。
谢道韫问道:“药熬好了么?”
两名婢女道:“好了。”
谢道韫道:“倒出来晾着吧,一会我侍奉家主吃,你们下去歇着吧。”
两名婢女应了,将药水倒出来过滤,得了浓浓厚厚的一碗摆在小几上晾着。两人躬身退下。
谢道韫小心翼翼的用木勺扬着药汤,待汤水微凉,端来谢安面前道:“叔父,喝药吧。”
谢安看着那浓黑的药水,皱着眉头道:“不喝了。”
谢道韫道:“那怎么成?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谢安微笑道:“病在肌肤,尚可医治,病在腠理,尚可回天。病在肺腑,神仙难医。老夫知道自己的病到了何种程度,这药,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干系?”
谢道韫皱眉道:“四叔,你莫要这么说,你会康复的,这不过是风寒之症罢了,没有四叔说的那么严重。喝了吧。”
谢安看着谢道韫,点头道:“好吧,不教你为难便是,否则你心中难安。我喝便是。”
谢安接过药来,闭着眼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一时间眉头紧皱,脸上见汗。谢道韫忙取来清水让谢安漱口,又拿布巾为谢安擦了脸,神情紧张的看着谢安。
谢安慢慢站起身来,笑道:“陪老夫走一走吧。”
谢道韫搀扶着谢安,叔侄二人沿着回廊缓缓走去。这会稽的东山别墅建造在东山之中,周围山峰环绕,山谷幽静。正值三月胜春之时,站在别墅院子里可见山坡上山花烂漫,云蒸霞蔚。景色美不胜收。
谢安站在一处绝佳的角度,仰头看着南边山坡上一片粉红色的盛开的桃花,面露微笑,神情欣喜。
“可惜了,京城哪有这般景色。可惜老夫回来晚了。老夫该早些归来的,错过了二十年如许美景,当真遗憾。”谢安叹息道。
谢道韫轻声道:“人生处处有风景,四叔错过了这里的风景,却也看到别处的风景。四叔不要太贪心了。”
谢安微笑道:“说的也是。只恨人生短暂,恍如一梦。否则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但老夫这一生,还算没有虚度,和其他人相比,老夫见到的风景已经足够多了。老夫确实不能太贪心。”
谢道韫微笑道:“四叔知道就好。许多人一生浑浑噩噩,甚至连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出去过,那才叫白活呢。四叔登上顶峰,一览天下,风云霁月,春花秋雨都见识了,顶别人几辈子十几辈子的见识呢。”
谢安呵呵而笑,叹息道:“道蕴,其实四叔倒是羡慕那些懵懂之人。因为懵懂无知,故而烦恼也少。因为浑浑噩噩,也不必担负责任。人这一生当如何渡过才算完美?是享受生命的过程,还是去经历风雨磨难?孰是孰非,孰对孰错,却无定规。”
谢道韫侧头沉吟,若有所思。
“其实,老夫这一生固然是见识了许多,看上去忙忙碌碌,也做了一些事情。但其实,于我而言,我却是不满意的。我做的许多事都违心的决定,这伤害了许多人,也伤害了我自己。”谢安缓缓说道。
谢道韫伸手揪着一片花叶,用细细的指甲将花叶掐成一片片绿泥。
“道蕴,你心里责怪老夫么?”谢安道。
谢道韫道:“四叔何出此言。”
谢安道:“你明白的。老夫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蹉跎了你十年光阴。老夫知道做错了一些事,却又无法挽救,无法摆脱一些东西,无法不考虑一些东西,却牺牲了你。而你,是老夫最疼爱最欣赏的侄女儿。老夫想要我谢氏光大,谢氏众人过的比别人好,却要以牺牲家人的幸福为代价,这岂不是矛盾?近来,每念及此事,我都扪心自责,觉得自己糊涂。”
谢道韫轻声道:“四叔,不要说这些了,都过去了。道蕴知道四叔的苦衷,理解四叔为什么这么做,早已没有任何的抱怨。况且,现在我好得很。”
谢安点头道:“老夫明白。道蕴,老夫其实也颇为羡慕你。”
“羡慕我?”谢道韫讶异道。
“是啊,你有自己的坚持,不愿做的事,哪怕是老夫逼着你,你也不会做。你喜欢的人,哪怕……哪怕于情理不合,你也奋不顾身。犹如飞蛾扑火,无所顾忌。这或许便是纯粹的人生,爱所爱,恨所恨,不拘于物,不制于人……”谢安道。
谢道韫面色微红,轻声道:“四叔是在怪侄女么?侄女儿乖张,让四叔操心了。”
谢安摆手肃然道:“不不不,并无此意,老夫发自内心。哎,可惜了。你和李徽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李徽早生十年,老夫早些遇到他,没准便可为你成就一场佳缘。”
谢道韫低声道:“四叔,我并不觉得遇到他太晚,我觉得,遇到他的时间正好。早十年,我未必会喜欢他这样的人。我知道,这件事让四叔和小玄以及家中之人甚为困扰,甚至觉得愤怒和羞愧。四叔有什么话便说就是了。”
谢安摇头道:“莫要误会,老夫不会再干涉你的事情。道蕴,四叔其实为你感到高兴。人这
一生,遇到一个喜欢的欣赏的爱侣是多么不易的事情,虽然晚了些,但总算是遇到了。四叔本就打算成全你们了,只是事情发展的太快,老夫来不及为你们做主了。”
谢道韫看着谢安,见谢安神色郑重,吁了口气道:“四叔,道蕴谢谢你。”
谢安摆摆手道:“道蕴,如今天下纷乱,便是我大晋也恐没有多少安宁日子了。我谢氏……嘿嘿,老夫死后,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只能说,一代保一代。老夫这一代能保我谢氏地位名望,下一代自有下一代人的任务,我谢氏能否自保,老夫却也不知道,也管不到了。”
“四叔何出此言?莫说什么死呀活呀的。再说,不是还有小玄,还有六叔,还有瑗度他们么?”谢道韫道。
谢安轻叹道:“他们都不成。你六叔性子粗鄙,难当大任。谢琰虽有沉静之风,无奈才智不足,难成大器。谢玄本来是老夫寄予厚望的,他也有这个能力。可惜,他的性子……哎!他太急于求成,显得冒进冲动,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太大的改观。度量城府都是不够的。此番北伐之败,对他打击甚大,虽老夫引退以保他的位置,但对他而言,此次打击极大。若他能够走出来,将来或可有所期待,若走不出来,恐难成大器。哎,我谢氏之忧,忧在后继无人。这其实不止是我谢氏的忧虑,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其他大族都有此忧。”
谢道韫不说话,但他知道,四叔说的都是对的,他的评价是客观公正的。
“可惜道蕴是个女子,否则老夫不必有这样的担心。道蕴若是男子,我谢氏门户无忧矣。”谢安道。
谢道韫摇头道:“四叔谬赞,道蕴算得了什么。四叔也不必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四叔也说了,那是后继之人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当真我谢氏门庭衰落,那也是天意。这世上哪有长盛不衰之事?”
谢安呵呵笑道:“瞧瞧,这便是我的好侄女儿,老夫也不如你豁达,永远患得患失。老夫这一生最大的禁锢,便是不能跳脱门户之见,囿于现状的牢笼。老夫永远只想着缝缝补补,维持住状况。所以,许多决心不敢下。老夫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谢道韫轻声道:“可我大晋没有四叔在的话,怕是早已分崩离析了。”
谢安轻声道:“是啊,这或许便是老夫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吧。可是,即便这件事,老夫如今也不知道做的是对是错了。”
谢道韫道:“四叔为何这么想?”
谢安缓缓在回廊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
第九零一章 星沉(下)
“道蕴在徐州呆了许久,当知徐州之事如何。在你看来,李徽在徐州做的如何呢?”谢安顾左右而言他。
谢道韫想了想道:“我不懂国家大事,也不懂治民理政之事。但以道蕴浅薄的认知而言,李徽在徐州所为之事,着实是我未曾在其他地方见识过。我还没见过一个人如此关心民生,如此体恤民情,对百姓的衣食温饱如此在乎的。许多事,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李徽他为了能让徐州变好,当真是殚精竭虑。上上下下的官员也都如此。”
谢安点头道:“是啊,老夫早有耳闻。去年老夫派人去了解了一下,徐州的变化已经超出了老夫的意料。南徐州数郡之地的富庶已经接近江南之地。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变化。据老夫所知,几年前徐州还是一片贫瘠之地,百姓贫苦,四处逃难。短短数年,变化如此之大,令人咂舌。”
谢道韫微笑道:“这倒是真的,我这几年陆续在徐州居住,亲眼看着徐州的百姓从贫困到富足,看着人变多了,路变平了,车马变多了,街市变繁华了。我是见到了这一切的。确实……确实不同寻常。”
谢安点头道:“你既这么说,跟老夫所知的情形便对上了。李徽果然非同小可,这样的徐州在他手中都能如此,当年他若留在京城,协助老夫治理大晋政务的话,我大晋或许也大变了模样了。”
谢道韫微笑道:“那可不一样。在朝廷做事,处处掣肘,怎可相提并论。在徐州,他想怎么干便怎么干,又有一帮志同道合之人帮着他,自然可以起到成效。若在京城,怕是什么也做不成。”
谢安沉吟点头道:“处处掣肘,嗯,道蕴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也许这便是李徽不愿留在老夫身边的原因吧,他是大智慧之人,看得清这些。然则,据道蕴看来,李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的意思是,牧守一方百姓,固然希望治下之民安居乐业。但李徽的所作所为,似乎不仅于此。不知道蕴可知他心中所想。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道韫愣了愣,她是绝顶聪慧之人,自然知道谢安问这话的意图。就像外边的诸多传言一样,四叔对李徽的用心显然也是有些怀疑的,他想知道李徽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谢道韫本想回避这个话题,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他。
“四叔,道蕴和李徽也曾谈论过一些话。李徽说,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普通百姓能够有最起码的尊严。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住上不漏风不漏雨的房子,这些都是一个人活着的最起码的要求。他说,如果一个人连最起码得活着的要求都不能满足,那便是上位者的失职。他说,圣贤教导,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虽不能完全做到,但起码能够做到让百姓有尊严的活着,不会为一日三餐,为衣不蔽体而忧愁。”
谢安点点头道:“你相信他说的话么?有人说他这么做事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之举。有人说,他另有目的,你怎么看?”
谢道韫轻声道:“四叔,有句话叫做‘论迹不论心’。人心隔肚皮,谁能猜透?言语更是极容易欺骗他人的东西。但一个人的行动却骗不了人。我不知道李徽的话可不可信,也不知道他内心所想。但我却知道,他是真真切切的让徐州的百姓们吃饱穿暖,让徐州变得更好。徐州百姓们对他的爱戴赞誉,那也是他应得的。若说这是收买人心的话,道蕴倒是希望这种收买人心的人多一些。”
谢安皱眉点头道:“好一个论迹不论心,倒是有道理。不过,论迹的话,李徽却也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呢。你可知道,他同慕容垂勾连之事?不可知道他的侧室叫阿珠的,是慕容氏的女子?他对大晋可并不忠诚,未来,他要做些什么,没人知道。很可能,他会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成为大晋的逆臣。”
谢道韫缓缓道:“我都知道。他全部跟我说了。他同慕容垂并非勾连,而是为了夺取北徐州之地达成的交易。据我所知,他为了救小玄进攻邺城,和慕容垂翻脸了。他说,东府军和慕容垂必有一战。至于阿珠,嫁给李徽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切都是巧合。这些事,我都是了解的,我也都告知了小玄。至于四叔说李徽会成为什么逆臣之说,道蕴却不知如何回答了。如果朝中都是司马道子这些人的话,李徽必不会同他们同流合污。如果说对抗朝廷便是逆臣的话,那么项羽刘邦这些人岂非也都是逆贼?相较于秦而言,他们便是逆臣。道蕴并非说背叛大晋是好事,但如果一个朝廷连百姓都照顾不好,这样的朝廷也早该灭了。一个朝廷连功勋之臣都不能容忍,都无法照顾尊重,那么怎么能怪别人背叛他?”
谢安默然无语,神情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释然。
谢道韫这些话其实是大逆之言,谢安很吃惊这些话居然是从谢道韫口中说出来的。可见这几年,谢道韫的思想也已经变化很大了,变得已经让自己不认识了。
但于此同时,谢安也承认,这些并非完全是歪理。而从谢道韫的这些言语之中,谢安其实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李徽确实已经有了野心,否则谢道韫不会说出这些话来。正是因为她了解李徽,所以才会为他辩解。
知道这一点之后,谢安反倒感到释然了。有些事终究不是无风自起的,自己也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对此防范,对李徽进行告诫。但现在,自己行将就木,也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起码,李徽是守信用的,他答应了自己,只要自己活着,他便不会做出非分之事。起码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这么做。
“四叔,道蕴的话只是个人所思所想,若是说的不对,四叔莫要生气。道蕴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四叔问了,道蕴才胡说了几句。四叔莫要放在心上。”谢道韫说道。
谢安微笑摇头道:“我怎会生你的气。况且,你说的话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老夫只是和你闲谈而已,老夫也做不了什么。”
谢道韫吁了口气,笑道:“四叔还没回答之前的问题呢。四叔为何觉得自己辛苦维持大晋是做了一件错事呢?”
谢安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因为答案有悖于他一生遵循的准则。只是事到如今,才觉得自己准则似乎错了。但是,他不能在人生的尽头否定自己。
“四叔累了吧?回房歇息吧。”谢道韫没有再追问,轻声道。
谢道韫心里觉得奇怪,四叔和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没有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的精神也似乎好了许多。这和叔母口中说的情形可大不相同。
“我不累,我也不想歇息。道蕴,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你莫催我。”谢安摆手道。
谢道韫只得应了,转头吩咐人送些茶水来。她看到谢安的嘴唇有些干裂,脸上带着些潮红,似乎是口渴了。
谢安并不渴,只碰了碰茶水便起身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谢道韫只得跟在他身后,看谢安大袖飘飘木屐笃笃,心中隐约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自己天天跟在叔父后面,跟着他跑来跑去,听着他木屐的声音,觉得颇为有趣。
而现在,四叔已经老了,木屐声音也不像以前那么清脆,带着些拖沓之音了。不知四叔能不能挺过眼前这一关,若不能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道蕴,四叔有件事想求你。”谢安停住脚步,转头说道。
谢道韫忙道:“四叔但请吩咐便是,怎么跟道蕴这般客气。”
谢安笑道:“那老夫便不客气了。道蕴,如果有一天……老夫的意思是……假如有一天,天下大乱的话。我谢氏门内子弟,还望你想办法庇佑保护,不令他们颠沛流离,遭受罹难之苦。”
谢道韫一惊,道:“四叔何出此言?”
谢安道:“你只答应老夫便是。”
谢道韫道:“那还用说么?我怎会看着我谢氏子弟受苦。只是,若有那么一天,道蕴怕是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谢安笑道:“你会有办法的,你会有办法的。你答应了就好。”
谢道韫猛然明白了过来,谢安不是在求自己,而是在求李徽。他求自己,便是要自己求李徽庇佑谢氏后人。
“四叔怎会想到这些?大晋不至于如此吧。连我谢氏都无存身之处,天下岂非大乱?”谢道韫道。
谢安沉声道:“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老夫当然不希望看到这些事发生,可是谁知道呢。老夫本该放下一切的,可是,终究放不下一些东西。总想要安排妥当。”
谢道韫轻声道:“四叔放心,道蕴但有一条命在,定不会容我谢氏子弟遭受苦楚。”
谢安微笑点头,转头又行。
……
就这样,谢安在东山别墅之中走走停停,不时同谢道韫交谈,话题杂乱,无所不包。一会谈及朝中政局,一会谈及谢家之事,一会谈徐州之事,一会又谈音律琴棋。
谢安一向是个健谈之人,但在谢道韫看来,今日四叔的话显得特别多,特别密,特别的琐碎。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谢安见过了在会稽家中的所有人,甚至还去探望了同样病卧在床的谢瑶,安慰他好生养病云云。家中的一草一木,他经过之后都要把玩欣赏一番。
谢道韫陪同在侧,心中越来越感觉到不安。四叔病体孱弱,本不该有如此精力。但从晌午到午后,几个时辰过去了,仿佛他孱弱的病体已经完全康复,他没有丝毫的疲惫之感。
谢安脸上的惨白之色也被红润所代替,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在谢道韫看来,这红润的脸色却让人心慌。那红色红的古怪,过于绚烂,过于艳丽,显得极不真实。
谢道韫知道,人死之前有回光返照之说,眼下四叔从病卧不起,忽然能起身来,逛了半日且精神矍铄,这明显不正常。
况且,四叔所有的言谈举动,都像是在争分夺秒的抢时间,交代后事一般。似乎要将一切都收入脑海记忆之中一般。这一切都表明了其中的不正常。
终于,酉时时分,谢安脸上的红色开始褪去,面容开始逐渐变得苍白。整个人也显得疲惫而辛苦,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谢道韫心中痛楚,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四叔确实是回光返照之像,如今那最后的一丝生命力即将燃尽,怕是要不好了。
谢道韫是个坚强之人,尽管心中如刀割一般的难受,但她的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和谢安神色自若的说着话。她知道,四叔不喜他人哭哭啼啼,他一生皆如此,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不愿意看到别人张皇失措,不愿意看到别人哭泣悲伤。
“四叔,咱们吃些东西喝点水歇息一下,如何呢?四叔不累,道蕴都累了。道蕴都有些担心,等四叔病好的时候,道蕴怕是不能跟四叔一起去游山玩水了,太累人了。”谢道韫笑着说道。
谢安咳嗽几声,笑道:“道蕴,太阳快落山了,陪老夫去观赏落日吧。很久没有看落
日之景了。你便辛苦些,四叔就看这一回,明日便不用你辛苦陪伴了。好不好?”
谢道韫怎能说不好。
扶着谢安越来越沉重的身子,叔侄二人来到别墅西边的露台上。这里是别墅高处,山景最佳之处。
此刻夕阳西下,一轮春阳正悬在山坳之外的地平线上空。照的山坡上明暗交接,一半金黄,一半黯淡。晚风轻吹,大片的云朵慢慢的遮蔽了夕阳,云镶金边,宛如锦缎一般绚烂。数缕光线从云层之中射下,像是从天国照耀的圣光。此情此景,美不胜收。
谢安负手站在露台上,晚风吹起他的宽袍和长发,将他的身形周边也笼罩起一道金边。他默默的看着夕阳美景,发出了沉沉的叹息。
“好美的夕阳啊。四叔,我曾见过东海日出,蓬勃绚烂,令人激奋。今日见我东山日落,亦不遑多让。天地造化,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造出无数的美景。当真是令人不得不赞叹流连。只可惜,这美景短暂的很,不过一瞬,太阳便要落山了。然后,便是黑暗。”谢道韫道。
谢道韫看着夕阳,那夕阳确实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下坠,小半截已经落入了起伏的地面之下。这让她心生悲伤。
谢安微笑道:“是,确实很美。也很短暂。夕阳落山之后,便是黑暗。这确实令人唏嘘。可黑暗不是永恒的,明日一早,太阳会再升起来的。美景还会出现的。道蕴。”
“然而,许多人未必能看到了。天下之大,每时每刻都有生死离别之事发生。这一夜过去,不知多少人死去,见不到明日的夕阳了。”谢道韫轻声道。
她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妥,但此刻心神激荡,便说了出来。
谢安笑道:“那又如何?道蕴,毕竟见过了啊。来过了,见过了,那便够了。逝去之人固然不能再见到夕阳,但是后人会见到。就怕,活着的时候什么也没见到过。来过,见过,便心满意足了。”
谢道韫沉吟道:“多谢四叔教诲。四叔说得对,来过了,见过了,那便够了。况且人生苦短,谁都会死。就像这夕阳绚烂,稍纵即逝。但明日又会升起,就像死亡一样,谁知道死亡不是另外一种重生呢?”
“道蕴,你认为人死之后有下一辈子么?呵呵,老夫到不这么认为。人其实活一辈子便够了,最重要的是,这一辈子要活得明白,活得自在。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活着是痛苦的,**才是解脱。哎,老夫其实也做不到。”
谢道韫轻声道:“我还是希望,死亡是另一段重生的开始。因为有情感的羁绊,所以有了牵挂。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成为叔父的侄女儿。陪着叔父游山玩水,享受时光,那该多好。”
谢安呵呵一笑,伸手在谢道韫的手上拍了拍。轻声道:“道蕴,多谢你。”
然后谢安转过头去,一瞬不瞬的看着夕阳。看着它一点点的沉入地平线下,看着晚霞一点点的消失了颜色,直到暮色四合。
“回房吧。老夫累了!”谢安说道。
谢道韫伸手去扶,发现谢安身子僵硬沉重,已经挪不开步了。他的脸色在暮色映照之下已经恢复了惨白之色。生命力正在迅速的抽离他的身体,剥夺他的生气。
谢道韫忙命人前来,仆役们七手八脚的将谢安扶着下去,回到谢安住处。
谢安躺在床头,烛火下照耀之下,他眼中的神采已经黯淡了下去。
“叔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谢道韫站在床头强忍悲痛,低声问道。
谢安嗫嚅低声道:“倒也没什么话了。老夫要去了……你们不要悲伤,好生过好自己的人生便是。其他的,没什么了。道蕴……可否请你弹奏一首,弹奏一首琴曲,老夫许久没听你弹琴了。老夫想听一曲,听一曲……”
“遵命!”谢道韫低头拭泪,走出内堂,命婢女小翠取来瑶琴,在堂屋之中跪坐。焚香净手之后,谢道韫弹奏起来。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上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琴声堂堂,中正雅和,谢道韫奏唱的正是一曲《云中君》。
“你在芳香的兰汤中沐浴,穿上五彩的衣服,带上杜若花。灵子盘旋起舞神灵仍然附身,他身上不断地放出闪闪神光。你将在寿宫逗留安乐宴享,与太阳和月亮一样放射光芒。乘驾龙车上插五方之帝的旌旗,姑且在人间遨游观览四方。”
“辉煌的云神已经降临,突然间像旋风一样升向云中。
俯览中原,你的目光及于九州之外,横行四海,你的踪迹无尽无穷。”
谢安听着琴曲,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带着一丝微笑。谢道韫奏这一曲,正是对自己极尽的赞美。
琴声一变,变得堂皇绚烂。
谢道韫口中唱道:“肃肃如松下之风,高而徐引。皎皎似林间之月,清辉朗照。君子如玉,温润而泽,君子如水,利物不争……”
谢安长长的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瘦长的手慢慢从胸前垂落。
不久后,东山别墅哭声四起,大晋一代名相病逝。时代的天幕之中,一颗最璀璨夺目的星辰就此湮灭。
第九零二章 悲痛
谢安去世,大晋上下陷入了悲痛和震惊之中。稍有见识之人,都知道谢安之死对于大晋意味着什么。
过去十几年来,谢安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定住了大晋的政局,以其镇定的气度和声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政局和人心。
安石不出,奈苍生何?这样的话可不是虚言赞美。
在大晋朝最为危机的时候,谢安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成功的抵御了桓氏的篡位危机。
桓氏气焰嚣张极甚之时,没有人敢逆其鳞。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依附和助纣为虐。
皇帝被废,庾氏一族被灭,朝中官员被灭门的极端恐怖的压迫之下,谢安站了出来,向桓温发出了警告,以不惜一死的勇气令桓温退缩。挫败了桓温试图进一步篡位的企图。
在秦国发出灭国的威胁的时候,又是谢安站了出来,组建北府军,坚定的杜绝了投降派的杂音,全力备战。并且最终成功的抵御了秦国南下的灭国危机。
光是这两件事,便足以让谢安成为令人仰止的存在。
谢安以他宽阔的胸襟以及极高的**智慧将大晋这个烂摊子收拢起来,并且成功的渡过了这些危机。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若没有谢安,整个局面现在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大晋数千万百姓恐怕已经沦为了秦人铁蹄下的**之奴。
和秦国的决战,正是谢安,以坚强的决心,无比坚定的意志,率领大晋上下完成了战略决战,将大晋从覆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李徽在这件事感触最深。以李徽穿越者的身份,当初之所以成为坚定主战的一员,多少是基于对历史的先知,带着对胜利的结果的先知先觉才会坚定站在主战的一方。如果不是知道淝水之战的结果,并且认为真实历史的进程很可能便是真相的话,李徽自己怕是也要怀疑这场大战能否胜利。
毕竟,以大晋的国力和兵力,要对抗秦国百万大军,胜算微乎其微。
而谢安可没有先知的光环,站在他的角度上,他对未来茫然无知,根本不知道结果。在这种情形下,他能够坚定组织兵马,排除一切干扰决定全力备战,和秦军进行决战,足以说明他的伟大之处。他不是毫无原则的烂好人,恰恰他是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之人,有卓越智慧之人。
诚然,他没能跳脱世家豪阀的局限性,他的所为无不带着豪阀利益的出发点,甚至有的时候表现的很明显。但这并不影响作为大晋的领导者的卓越智慧。
而谢安最令人赞誉的还不止这些,他没有走之前豪阀世家的老路。谢氏一度强大到一个新的高度,许多人都认为,谢氏将会和桓氏琅琊王氏一样,也会走上胁迫皇权之路,甚至也会野心爆棚,走上篡夺之路。但谢安没有那么做。在**上顾全大局,隐忍后退,甚至最终激流勇退,换取朝政安宁。这份高风亮节,顾全大局的做派,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谢安的突然离世,很显然将会对大晋的局势产生极大的影响。
谢安在,即便他引退了,那也是足以震慑局面,让一些人不敢造次的存在。谢安只要活着,那便是大晋的定海神针。他一旦去世,整个大晋便似乎失去了擎天之柱。那些被震慑的宵小之辈便不再有顾忌,便会蠢蠢欲动。
谢安在时,以其**智慧和人格魅力将各方势力都团结在一起,能够做到起码的公平和相互之间的和谐共处。但谢安去世之后,这种团结和和谐失去了纽带,即将面临巨大的考验。
这种时候,如果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外部压力失去的情况下,大晋内部又失去了能够团结各方势力的纽带,整个大晋必然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大晋的未来,骤然变得扑朔迷离,难以预测起来。
……
谢安去世的消息于四月初六送达徐州,彼时李徽正一身泥水的和淮阴军民在淮水大码头上干活,完成大码头最后的木栈桥的安装。
在得知谢安去世的消息后,李徽惊愕片刻后,一屁股坐在泥水之中放声痛哭。
李徽对谢安一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结,尽管李徽曾经抱怨过谢安的所为,不满他的一些做法。尽管对谢安的所为颇有微词,甚至从内心里对谢安感到过失望。但是,在李徽心中,对谢安的敬重和感激从未减少,对谢安人品格局才学的钦佩也从未有过减少。在李徽的心目中,谢安永远是师长和父辈一般的存在。
许多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徽的看法也在变化。当初认为谢安的一些不妥的做法,现在看来却已经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做法,甚至认为那是最优解。随着时间的推移,谢安身上的局限性固然越来越被看的清,但是他的高明之处却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令人钦佩。
于李徽个人而言,谢安的去世,就像是自己在这世上少了一位尊敬的师长,少了一个智慧的长者,少了一个可以交谈欣赏的良师益友一般。
这个世界上,本来那些智慧高绝,可以交谈交心领悟彼此的人就很少。如今,这样的人又少了一个。
于个人的历程而言,谢安对李徽而言不仅仅是一个长者,更是一个提携自己,给了自己的机会的人。这对于李徽这样寒门出身的子弟何等的重要。
尽管不否认的是,谢安也有他的目的,但归根结底,若无谢安的提携,李徽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今日的高度的。这一点李徽铭记在心。
而且可以这样说。谢安对李徽的提携甚至可以称之为极大的宽容和纵容。谢安是何等智慧之人,他其实早就看出了李徽的一些想法。他本可以扼
杀这一切,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宽容这一切。
李徽去徐州,若不得谢安许可,他根本去不了。甚至即便去了徐州,只要谢安发话,他一样得灰溜溜的回来。想要找到李徽的错处可太多了,理由也多的是。
但是谢安并没有强行这么做,他只是试图规劝李徽回心转意,并没有任何强行的手段,而他完全有能力和手段这么做。
李徽的不少做法也都触碰到了底线。比如谢道韫之事,比如李徽在徐州的一些违背朝廷的做法,自定规则,自行其是。甚至是关于李徽对大晋不忠的一些传言,这些都完全可以作为理由来解决李徽。
但谢安都没有对李徽下狠手。可以说,那是对于局势的一种权衡和判断的结果,但显然那不是完全的理由。恐怕另外的原因还是因为谢安对李徽的爱护和期待,对李徽的欣赏和器重,才会如此纵容他的那些作为。
而这一切,李徽其实也是心里明白的。
如今,谢安去世了,李徽是发自内心的痛苦和伤心。在这个时代里,能让李徽觉得亲近和温情的人本就不多。谢安的离去,无疑让李徽感到了对这个时代的冷漠感又增强了一分。
李徽大放悲声,泪如泉涌一般止不住,谁也劝不住,直哭到天昏地暗,嗓音嘶哑。在场军民见李刺史如此悲痛,无不潸然泪下。
李徽决定前往会稽去吊唁谢安,但被众人苦劝阻止。荀康等人认为,会稽距淮阴千里之遥,来回恐要月余,于人情世故上固然该去,但是迢迢千里路途,在安全上完全不能得到保证。
如今的局面不同以前,关于李徽的传言不断,有些事不得不做最坏的考虑,不可冒险。
众人苦劝之后,李徽也只得放弃这个想法。不过,得知谢氏于建康设立灵堂,初十日起,供京城和江北官员大族前往吊唁的消息后,李徽提出要前往京城吊唁。
虽然此举也同样遭到了众人的反对,但这一回,李徽执意不听。
“若我不能亲自去吊唁四叔,世人如何看我?我又如何立足于世?诸位岂非陷我于不义么?”李徽如是道。
荀康等人无奈,商议之后认为,京城距离近,若安排得当,七八日便可归来。在建康城中,比之荒山野岭的安全程度反而更高,因为有些人还不敢公开发难。起码在表面上,李徽在京城并无敌人。
私下里,荀康约见周澈**等人,请求两位制定严密的保护计划,确保李徽周全。
周澈**等人也知道此事极为重大,鉴于目前局势变化之快,确实难以掌握局面。此次去京城吊唁确实颇为危险,于是商议对策,抽调精干人手,随行保护。同时立刻派人去京城,联络京城耳目和一些官员,打探消息,做好各种紧急的预案,以防不测。
第九零三章 吊唁
四月初九傍晚,经过三天的水陆行程,李徽一行抵达建康城。
次日一早,李徽便前往乌衣巷谢家大宅吊唁。
熟悉的谢家大宅门前挂着黑纱,点着白灯,气氛肃穆。谢家仆役着缟素立于门前,人人面露悲戚之色。递上名帖之后,厅内有人前来迎接,那是谢石的儿子谢汪。李徽和他有数面之缘。
“弘度兄,四伯没了……”谢汪见到李徽大哭起来。
李徽本已经心情低落,见谢汪大哭,顿时泪眼朦胧。跟随谢汪前往快步来到大厅灵堂门口,见谢石被几名谢氏子弟搀扶着站在灵堂之侧,一个个面露悲苦之色。
李徽一眼看到了灵堂牌位,快步上前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四叔,弘度来看你来了。只经年未见,岂料天人永隔,当真令人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四叔,弘度受你恩遇,得你教诲,这么多年来,受益良多,感怀涕零。本想着报答四叔教诲之恩,谁料想四叔英年早逝,撒手仙去,呜呼,上天不公,四叔这般人物,为何天不假年,早列仙班?叫我等子侄晚辈,徒留伤痛遗憾,何其痛哉?”
“四叔……记得当年弘度来京,内堂相见之初,便为四叔风仪折服。其后种种风雨,四叔指挥若定,淡然而对,历经波折。在弘度心目中,四叔从容之风度,潇洒之风仪一直铭刻于心。弘度得四叔耳提面命,多有教导,方可立足于世。四叔待弘度犹如师长父辈,何等呵护关爱。弘度无知,年轻气盛,每行事多有违背,四叔皆一笑置之,从不苛责。如今思之,悔之莫及。四叔英灵不远,请原谅弘度之前的无礼无知之言行吧。”
“四叔,这么多年来,弘度经历越多,越觉四叔行事之有度,考虑之周全。四叔一生忠义,顾全大局,乃国之砥柱。天下人莫不赞颂四叔之功德声望。如今四叔仙去,于弘度等子侄晚辈而言,将来遇有难处,当靠谁来为我们指路?明灯既灭,我等将何去何从?于大晋而言,栋梁倒塌,山崩地裂,国有大事,将可问谁?国有危难,谁堪敢当?呜呼,四叔一去,愁云惨淡,去路迷茫,为之奈何?”
“四叔,弘度犹记得当年和你宴饮畅乐之情形。四叔之风仪,犹在眼前。四叔之笑语,犹在耳边。今公之仙去,人间少一良相俊杰,天上多了一颗璀璨星宿。呜呼,上天何其残忍,夺四叔而去,自此以后,我等只能于黑暗之中仰望星辰,寄托思念四叔之情。四叔若天上有灵,望庇佑我大晋社稷,庇佑谢氏子孙,庇佑天下百姓。希望四叔常入弘度梦中,再予教诲指点,再度能看到四叔的风仪神采。弘度殷殷泣血,盼之望之。呜呼哀哉!尚飨!”
李徽一番哭泣悼念,众人无不动容。上了香,烧了纸钱跪拜之后,李徽才擦着眼泪起身。
一旁谢石等人躬身还礼答谢。
“六叔,节哀顺变。”李徽走到谢石面前行礼。
谢石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数年未见,竟然老的已经不成样子了。按岁数,他比谢安小七岁,今年不过是五十多岁而已,却不料已经像是个行将就木之人了。
“弘度,多谢你从徐州赶来吊唁。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来的。”谢石道。
李徽道:“四叔仙去,我怎会不来。我原打算去会稽吊唁四叔,但会稽远隔千里,来往不便。我又怕前往会稽,给谢家添乱,便只得来京城吊唁。这已然是极大的失礼了。”
谢石摇头道:“能来便已经很好了,老夫代表谢氏众人感谢你能来此。阿兄没于会稽,幼度瑗度他们都去了会稽奔丧处理丧葬事宜,此处只有老夫主持,倒是怠慢了。回头定让幼度瑗度他们向你道谢。”
李徽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看见堂上之人只有谢石和一些谢氏旁系子弟,许多人都没见到过,那自然是因为谢玄谢琰等人都去会稽的缘故。丧礼在会稽举行,这里只能是谢石作为主家主持。
“六叔莫要说这样的话,既如此,我为四叔子侄辈,代为答谢吊唁之客。请给我一副麻衣孝带,弘度执子侄之礼便是。”李徽道。
“那……那怎么可以?”谢石忙道。
李徽沉声道:“没什么不可以的,六叔莫非见外么?”
谢汪在旁道:“阿爷,弘度兄和幼度堂兄是结义之交,又和道蕴阿姐是……是朋友。自然可以执子侄之礼。弘度兄一片赤诚孝心,怎可辜负。”
谢石闻言,点头道:“好吧,那便辛劳弘度了。”
有人取过麻衣孝带来,李徽披上麻衣扎上孝带,站在谢石身旁。
李徽来的甚早,是第一个前来吊唁的。此时辰时刚过,吊唁之人已然络绎不绝前来。各豪阀世家大族,司马氏宗族成员,京城内外官员纷纷前来吊唁,一时间悲声四起,香烟缭绕,隆重之极。
李徽昨晚进京,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看到李徽站在家属行列之中守灵还礼,都颇为讶异。想到李徽曾受谢氏提携,倒也见怪不怪了。
巳时初刻,门前传信来,说琅
琊王司马道子携圣旨前来吊唁。众人忙整衣迎候。
那司马道子带着一大帮人前来,进门后大放悲声,在谢安灵前捶胸顿足,显得甚为浮夸。此刻才看到王国宝现身出来,向司马道子答礼。原来这厮一直躲在后堂,司马道子来吊唁,他才肯出来。他一向不受谢安待见,和谢安对着干。虽然是谢安的女婿,此番谢安去世却也不去会稽奔丧,而是留在京城。这厮当真是毫无孝敬之心,或许还为谢安之死感到高兴呢。
司马道子吊唁之后,随即宣读了圣旨。圣旨的内容自然是历数谢安功绩,表达悲痛之情,追赠‘太傅’之职,加谥号‘文靖’。司马曜在圣旨中说,他将在朝堂设灵位,哭吊三日。赐予上等棺木寿衣,钱物香烛等,命以大司马桓温丧葬规格为谢安下葬,所赐之物即刻送达会稽云云。
众人叩谢圣恩之后,向司马道子等人答礼。
一番忙碌之后,司马道子临行之前,命人将李徽请出令堂,站在院子里说话。
“李刺史从徐州赶来吊唁谢公,还为谢公执礼答谢,当真是情真意切,令人感动。怎地来之前也没说一声,本王也好安排迎接,安顿住处。”司马道子道。
李徽道:“不敢打搅。琅琊王如今执掌国事,日理万机,李徽岂敢叨扰。况且吊唁谢公乃是我个人私事,怎好打搅琅琊王。”
司马道子道:“见外了不是?本王可是一想拿你当朋友的。说起来,本王也是没办法,谢公执意引退,朝廷这幅担子便压在本王身上,本王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眼下许多事都在混乱之中,正需要广纳贤言,集思广益。就算没有谢公这件事,本人也是打算请你来京城一趟,向你请教一些事情的。你来了正好,今晚请去我府中一叙,本王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要向你请教一些事情。你一定要来,不得推辞。”
李徽皱眉道:“抱歉的很,今晚我打算为四叔守灵,恐怕不成。”
司马道子道:“有这个必要么?谢公虽对你有恩,但你又非谢氏子弟,又何必如此?于情理上你无需如此,你来吊唁便已经够了。”
李徽沉声道:“那是我的事。这件事应该无需得到琅琊王的许可吧?”
司马道子神色一变,沉声道:“罢了,那便改为明日便是。明日中午,我设宴请你,务必赏脸。”
李徽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便明日中午前去叨扰王爷。”
司马道子微笑道:“甚好,明日本王恭候大驾。”
第九零四章 情况
李徽在谢府守灵到天明时分,这才拜别谢石等人,离开谢府。一行人踏着清晨朝露前往城西去见张玄。
这次来京城,除了拜祭谢安之外,李徽也要来见见张玄。
张玄现在过的极为不如意,年前张玄仗义执言,为谢氏说话。很快,他便遭到了排挤和非议。张玄气不过,年后便告病至今,如今几乎等于是赋闲在家了。
张彤云也一直为张玄忧心,此番李徽来京城,便拜托李徽来见张玄,加以劝解。
张玄见到李徽自然甚为欢喜,谈及谢安去世之事,张玄也甚为唏嘘难过。
“真没想到,年前一别,竟是永诀。谢公音容犹在眼前,当真令人肝肠寸断。谢公是操劳过度所致,过去两年,只有我知道谢公每日要操心多少事。大战起时,谢公更是彻夜不眠,等待消息,研判局面。虽看似清闲,实则无时无刻不思虑大事。淮南大战期间,我跟随左右,连我都扛不住高强度的煎熬,更何况是谢公?病根便是那时候落下的,其后又一直未能治愈,拖延两年,以至于病入膏肓不治。说句不好听的话,谢公是活活累死的啊。”张玄泪如雨下,连连跺脚,痛心疾首。
李徽叹息连声,张玄的话应该是无误的。这两年,正是大晋多事之秋。前面两年,为了准备和秦国的作战,在朝政上做出调整,顶住压力。大战爆发之后,先有西路荆州之败,后有彭城之失,可以想见,当时的压力有多大。
当时朝中一些投降主义和逃跑主义的想法甚嚣尘上,怀疑谢安之前的一切部署都是无用,最终会给大晋带来毁灭的想法甚为流行。那时候的谢安所受到的压力和煎熬可想而知。
淮南大战,面对数倍之敌,谢安泰然自若的外表之下,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那段时间,对于谢安而言不但要调度物资兵马,安抚上下人等,更是要有强大的信心来支撑。从身体层面和心理层面都是巨大的煎熬。
李徽记得,也就是大战之后,便传来了谢安身子不好的消息。从那之后,时好时坏,怕是已经落下了病根。加之长期服用寒食散这等**,为了提振精神,对身体也有极大的损害。极有可能,谢安的病不仅仅是风寒侵袭,其实是肝脏受损。劳累和药物都会导致肝脏受损,这可能才是谢安真正的病因和死因。
“我昨日没有去谢府吊唁,便是不想见到朝廷里那帮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的嘴脸。那帮人背地里攻讦污蔑,却又假装为谢安的去世而悲痛,令人作呕。谢公便是被他们逼着引退的,现在谢公去世了,他们却去灵前惺惺作态。背地里,这些人必然弹冠相庆。我大晋朝算是完了,谢公这样的人,他们都不知珍惜,大晋朝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什么好?我大晋,必毁于他们手中。”张玄又是愤怒,又是哀叹,神情沮丧之极。
李徽安慰他道:“兄长,万万放宽心。彤云便是担心你如今情绪激烈,让我来劝劝你。若在京城不如意的话,何不去徐州一游。兄长,我徐州急需官员,以兄长之能,当可大展身手。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张玄叹息道:“弘度,实不相瞒,我如今真的已经厌倦了官场。谢公引退之后,我便已经在盘算着辞官回吴兴了。我在吴兴也有根基,莫如过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倒也自在。”
李徽道:“莫说这样的话。谢公引退,乃是迫不得已。加之谢公也年纪大了,情有可原。兄长才值盛年,怎可如此。就这么说定了,来徐州,或去北地为郡守,或在我徐州衙署为官,一家人也在一起,免得互相挂念。对了,彤云生了一女,才满月不久,你还没见过吧,莫如和嫂夫人一起前往探视便是。”
张玄沉吟不答,半晌道:“容我考虑考虑吧。”
李徽也不强迫张玄答应,他知道,在张玄他们的心目中,还是觉得在朝廷为官更有头脸。跟着自己去徐州,总有些不称心意。心理上的有些固有的东西很难一下子扭转,或许需要他们自己慢慢的调整。
李徽简单的问了问朝中目前的情形,从张玄口中得知,谢安引退之后,司马道子对朝廷里的官员进行了大调整。他的用人原则很简单,但凡攀附他的人便可提拔。之前有过节或是谢安提拔重用的人,一律贬职调离,有的调往偏远之地为官。
年后数月时间,朝中官职变动频繁,大批官员主动辞官离开。朝廷里目前的状况可以用乌烟瘴气形容。
“司马道子倒也罢了,王国宝这厮更是离谱,如今贵为侍中,依仗琅琊王之名骄横跋扈,污蔑诋毁朝臣。但有不低头者,便捏造罪名问罪拿办。你可知道,他们连我也不放过。三月里,王国宝还派人来问我关于你的事情。听他口气,似乎要我检举揭发你在徐州所为,想要将矛头指向你。事后恐觉不妥,又来威胁我不得将此事告知于你,行径卑劣之极,真真小人得志,猖狂之极。”
李徽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王国宝这厮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这么干,这显然非同寻常。他敢这么干,必然是有司马道子的授意。难道说,司马道子已经将矛头指向自己不成?
“还有那王恭,哦,你未必认识他。他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已故光禄大夫王蕴之子。如今受皇上器重,领中书令,兼任丹阳尹,统中军。不久前,王恭举荐王珣为侍中,谋求朝中势力
。王珣你当认识,琅琊王氏子弟,其弟曾娶谢氏之女为妻,两人感情不和,谢公做主令两人断离,故而怀恨在心,对谢公多有微词。此番谢公引退,王珣当即便受王恭举荐重用。只不过,好笑的很,因为王珣任侍中之事,王国宝心中不满,两人不久前还在门下省大吵了一架,当真是狗咬狗了。”
李徽微微点头,其实朝中目前的格局李徽并非不知。目前朝中两股势力崛起。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等人风头正劲,琅琊王打着振兴皇权的旗号正在大肆的安插人手,掌控朝政。他们目前是最引人瞩目的权力新贵。
但是另一股势力也不可小觑,那便是当今皇后王法慧的兄长王恭。类似于当初颍川庾氏的外戚势力也正在崛起。
王恭这个人自诩有宰辅之才,加之出身太原王氏一支,也自显赫。加之王恭本来办事说话都很得体,其妹王法慧又受宠于司马曜,故多得司马曜器重。短短不到两年多时间,王恭便从著作郎到秘书郎,再到中书郎,再到丹阳尹,最终不久前被授中书令。可谓是平步青云,一路绿灯。不仅如此,他还掌握着中军。可以说,王恭的权力已经极大了。
按理说,司马曜即便器重王恭,也不至于如此。由此可见,这很可能是司马曜用来限制弟弟司马道子的一颗棋子。司马曜虽然同意司马道子振兴皇权的想法,但他恐怕也担心,这振兴皇权的旗号最终被司马道子用来壮大他个人的势力。所以,安插下王恭这颗棋子的目的,恐怕正是为了限制司马道子。
总之无论如何,这两只崛起的力量已经基本掌控了朝廷的权力,快速的填补了谢安引退之后的权力真空,重塑了大晋朝廷的格局。
有趣的是,当初王坦之为了能够限制谢氏的权力独大的格局,选择了举荐王蕴之女为皇后,以壮大太原王氏的力量。但现在,他身后的太原王氏确实已经占据了高。然而他们却分属于不同的阵营之中。
王坦之之子王国宝依附于琅琊王司马道子,而王恭却和司马道子并非一路人。目前两股势力还只是处于竞争的状况。倘若他日发生攻讦和摩擦,那可都是王坦之当年种下的种子。如果太原王氏子弟之间因为阵营的不同而相互攻讦打的头破血流的话,不知泉下的王坦之作何感想。
和张玄谈论许久之后,李徽告辞离开。张玄也要去谢家吊唁,而李徽则要去赴司马道子之约了。
临走时张玄提醒李徽,司马道子居心叵测,和他打交道要万万小心。身在京城之中,眼下局面已变,千万不能硬来。虚与委蛇,不要激怒此人,早些离京方为上策。
李徽点头应了,告辞而去。
第九零五章 王府
午前时分,李徽一行来到东城青溪河畔琅琊王府。
这已经不是李徽第一次来了,不过看到富丽堂皇的琅琊王府邸,李徽还是心中赞叹不已。心中盘算着,司马道子这一座府邸的造价和里边的财产,恐怕足够徐州完成好几项重大的路桥工程了吧。
琅琊王府门前停着不少车马,看起来今日的宴饮并非只有自己一人。不过,琅琊王司马道子如今权势熏天,门前车马热闹些也是情有可原。想当初谢家门前也是如此,人一旦掌权得势,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仿佛早就知道李徽的行程一般,李徽刚刚在门前下马,门内司马道子带着一群人便出门迎接。似乎是早已恭候多时了。
当日第一次来琅琊王府时,司马道子却还只是在厅前迎候。这一次亲自在府门迎候,倒是隆重的多了。当然,和哪一次相比,如今的李徽从实力和地盘上都不可同日而语。
“哈哈哈,李刺史,可算来了。本王等的心焦,还以为你要爽约呢。快请,快请。”司马道子拱手大笑道。
李徽下马还礼,微笑道:“琅琊王有约,怎敢爽约?日不过午,我好像没有来迟吧。”
司马道子哈哈笑道:“不迟,不迟,只是本王心急些,想要早些见到李刺史,故而心焦罢了。其实就算李刺史来迟了些,那又有什么打紧?本王愿意等,等到天黑也无妨。哈哈哈。”
跟随司马道子身旁的一群人都跟着哈哈笑了起来。有人道:“琅琊王拳拳爱才之心,李刺史这样的青年俊杰,琅琊王愿吐脯相迎,何等贤良。”
“是啊,也只有李刺史当得起琅琊王如此了。足见琅琊王礼贤之风。琅琊王有当年战国四君子之风呢。”
这些话李徽听了都觉得有些过分,这帮人当面追捧,将司马道子比作周公比作战国四公子,真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不过看起来司马道子似乎甚为受用,神色怡然。
“李刺史,来来来,快请进府。”司马道子笑着上前,伸手挽住李徽的手臂,显得甚为亲热。
李徽本想甩开手臂,但还是忍住了。司马道子挽着李徽的手臂,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入府中。穿过宽阔的庭院,直奔王府大殿正厅之中。
殿厅之中已然摆放了酒席,居中长案,两排案几两侧摆放,十几名婢女侍立两侧。司马道子将李徽引到主案左侧的一座案几旁,笑道:“请上座。”
李徽道了谢,司马道子径自在主位落座,众人便也纷纷在案几后落座。
“上酒席!”司马道子摆动华丽的衣袖吩咐道。
管事大声传话,一时间殿外回廊下婢女穿梭而至,手捧酒壶食盒热汤冷盘鱼贯而来,穿花蝴蝶一般在每个人的面前摆下酒菜盘碟。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摆的满满当当,起码有十余种菜肴羹汤。
“呵呵呵,诸位,今日本王宴请李刺史,为他接风洗尘。李刺史在徐州,不常回京。今日本王有幸,你们也有幸,得以见到李刺史。李刺史可不是一般人物,在座的即便没见过他,也当听说过他的功绩。他治下的徐州,蒸蒸日上,百姓安居,兵强马壮。三年前淮南大战,李刺史差点抓到了苻坚。不久前北伐,李刺史更是收复了大量的失地。北徐州,青州四郡皆已归于其麾下。此乃我大晋栋梁之臣,本王都甚为钦佩之人。诸位今日有幸得见,可是你们的造化。来来来,咱们共同敬李刺史一杯。感谢他赏光前来,感谢他为我大晋所立下的功勋。”司马道子端起酒盅笑眯眯的大声说道。
众人纷纷举杯,口中纷纷道:“敬李刺史一杯,国之栋梁,我等钦佩之至。”
李徽端坐没动,甚至没有端起杯子。众人都举杯看着他,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李刺史,怎么了?”司马道子问道。
李徽端起酒杯,司马道子脸上露出笑容来,正欲饮酒,却听李徽开口说道。
“感谢王爷盛情,诸位看重。国之栋梁可不敢当,倒是我大晋新丧一位国之砥柱,令人痛心。如今上下举哀,举国悲痛。之时,我等在此宴饮,实在不该。王爷,我建议,这一杯酒,我们共同敬谢公在天之灵,以示敬仰,以寄哀思。”李徽沉声道。
司马道子眉头皱了皱,点头道:“说的在理。谢太傅国之砥柱,突然辞世,实乃令人悲痛之事。便依李刺史所言,这一杯敬谢太傅在天之灵。”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将杯中酒洒于地上。
侍女为众人再斟了第二杯酒。
司马道子道:“这一杯我们共饮。”
李徽摆手道:“王爷盛情,本来不敢推脱。但我实在没有心情饮酒。还请王爷和诸位同僚原谅。”
众人本举杯要饮,闻言都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司马道子皱眉道:“李刺史,你因为谢太傅去世心中悲痛,本王能够理解。不过,生老病死之事,非人力所能为之。谢公去世,我们心中也自悲伤。李刺史昨日已经执子侄之礼守灵,那已经是尽到了你的情义了。也不必太过拘束自己吧。毕竟,你也不是谢家之人,何必如此。”
座上有人附和道:“就是,总不能因为**人,别人便都跟着哭吧?谢公虽然是我大晋良相,却也不能让我大晋举国为他戴孝,不吃不喝的为他守孝吧?”
“可不是么?装装样子得了,何必如此?京城上下都知道你为谢公披麻戴孝的事情了,已经博得了好名声,何必还要假装?”
“说的好像他对谢公多么好似的。他和谢氏早就没有关系了。谢公生前,可也没见他如此敬重。谢玄还和他闹翻了呢。现在在这里假惺惺,当真可笑。做戏也有个度。”
李徽听着这些话,皱眉冷笑不语。
司马道子摆手制止了众人的闲言碎语,笑道:“李刺史,你对谢公的一片孝义之心,令人动容。但斯人已逝,何必耿耿于怀。今日本王请你来,一方面是为你接风洗尘,另一方面也是想同你共商国是。谢公仙去之后,我等最该做的不是悲伤,而是要将我大晋的事务办好,这才是对谢公最好的悼念。你说是不是?”
李徽点头道:“王爷这话说得极是。但礼节还是要的。座上这些人,本人认识不少。其中不少人我再谢府见过,谢公在时,他们围着谢公阿谀奉承,谢公刚刚去
世,他们却又把酒言欢。这等寡情薄义之行,李徽是做不出来的。”
李徽话一出口,顿时引来蛙声一片。这话岂止是骂了座上之人,就连司马道子也骂了进去。
“什么?说的什么话?也太过分了。”
“你怎么骂人?我等怎么寡情薄义了?把话说清楚。”
“说的你自己跟个圣人一般。王爷好心宴请你,给你面子,你却甩脸子,这是对王爷的无礼!”
“谢公去世固然令人悲痛,但我大晋却也不是谢氏独撑的。谢公一死,我等都要如丧考妣不成?”
“……”
司马道子眉头紧皱,心中也大为不悦。
坐在右首的王国宝见此,决定教训李徽几句。
“李刺史,今日王爷好意请你前来赴宴,商谈大事。你语带讽刺,左右不是,是何道理?谢氏待你有恩,便可无视王爷的盛情,在此胡言乱语不成?”
李徽冷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王国宝,别人倒也罢了,你却更没有资格说话。谢公是你岳父,你岳父去世了,灵堂还摆着接受别人吊唁。女婿乃是半子,你不去灵堂守孝答礼倒也罢了,居然跑来这里饮酒。你这样的人岂有廉耻仁义可言?”
王国宝脸色赤红,他新入门下省为侍中,正是风光得意之人,被李徽如此当面喝骂,脸上顿时挂不住。
“李刺史,你未免太自高自大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莫以为你如今在徐州搞出了些名堂,便不把他人放在眼里。今日王爷请你来,给足了你面子,你矫情个什么?指东喝西,咆哮王府。李徽,你怕是还不明白状况,你的靠山倒了,大晋的天变了,你的账也该算一算了。今日叫你来,便是要看你的态度。若还不识趣的话,怕是自寻麻烦。”王国宝厉声道。
李徽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我正纳闷王爷为何要请我前来,原来这是鸿门宴来着。什么为我接风洗尘,说的冠冕而已。那么敢问王爷,究竟要同我算什么账?要如何对付我?”
司马道子脸色阴沉,心情极为不悦。他今日请李徽前来,当然不是什么接风洗尘,而是要和李徽商议大事。
他的目的很简单,今日要拉拢李徽,为己所用。并不希望把事情弄僵。李徽这厮固然无礼,但王国宝这混账也是沉不住气,三言两语被李徽言语相激,便将底子露出来了,还出言恐吓,当真是愚蠢之极。
定了定神,司马道子微笑道:“李刺史,莫听王侍中之言,他是玩笑话而已。本王确实有要事同你商谈,但绝非是什么鸿门宴,而是诚心商谈请教。国宝,莫要胡言乱语,还不给李刺史道个歉?”
王国宝满腹愤怒,却也只能拱手道:“李刺史,本官言语过激,望你原谅。”
李徽冷笑不理。
司马道子道:“李刺史,便依你,咱们不饮酒,只喝茶说话。来人,撤去酒宴,上些差点。诸位大人,都请自便吧,本王和李刺史有要事相商,照顾不了你们了,散了吧。”
众人只得拱手应诺,纷纷起身告辞。心里将李徽的祖宗八代都骂翻了天。
第九零六章 军权
众人离去之后,侍女仆役上来将酒菜撤下,在偏厅上了茶水点心,司马道子领着李徽在偏厅落座。王国宝站在一旁不肯离开,司马道子使了个眼色,王国宝才讪讪退下。
“李刺史,今日确实是本王的不是,没有考虑到李刺史的心情。本王也确实不知道,李刺史对谢太傅情感如此深厚,因为谢太傅的去世而如此悲伤。是了,李刺史曾得谢公提携,这份提携之恩,自当铭记在心的。李刺史为人忠义,令人钦佩。”司马道子微笑说道。
李徽沉声道:“这和提携不提携无关,和忠义更无关系。王爷,我大晋失去砥柱,这是天下人都应该感到悲伤的事情。不谈私人情义,只是这一点,也该表示敬重,也该为我大晋的前途感到忧虑。这种时候,无论是否有恩义交往,都不宜纵酒宴饮。王爷,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么做对王爷的声誉有损。”
司马道子点头道:“说的极是。是本王疏忽了,本王敬重谢公之心绝无虚假,这一点还望李刺史知晓。李刺史心忧我大晋社稷,是为忠臣良将。陛下每谈及李刺史,皆赞不绝口,说我大晋若是多谢李刺史这样的忠臣良将便好了。本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徽皱了皱眉头,他可不想听这些废话。况且话从司马道子口中说出来,夸赞的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一般。
“王爷说有要事相商,却不知是何事。还请明言。”李徽问道。
司马道子呵呵一笑,轻声道:“李刺史,你也知道目前朝廷的局面。谢公之前执意引退,不愿再理朝政之事。朝中一时无人掌事,陛下信任本王,便命本王代掌国事。本王年轻,又没经历过大事,故而甚为忧心辜负陛下所期,百姓所望。常常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这份煎熬啊,当真是令人焦灼的很。”
李徽喝了口茶水,淡淡道:“能者多劳。琅琊王既居其位,便谋其事。以琅琊王的才智,当可胜任。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罢了。”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承你看重,本王自当竭力为之,不负所托。不过,眼下朝廷局面混乱,你也是知道的。本王虽授命总揽朝政,但是有些事本王也难以为之。一些人欺本王年轻,总想着搞出一些事情来,本王甚为忧虑。”
李徽心中一动,沉声道:“谁这么不长眼,敢不听王爷之命?倒想知道是谁。”
司马道子摆手道:“罢了,名字便不提了,免得生出嫌隙。本王还是希望朝廷上下和谐,内部团结。我大晋唯有上下同心,方可兴旺昌盛。”
李徽点头道:“琅琊王所言极是。琅琊王心胸开阔,令人钦佩。”
司马道子叹了口气道:“那也是没法子,本王视事之后,方才体会到谢太傅当初之难。之前总以为谢太傅行事有些温吞,不肯雷厉风行行事。直到本王自己行事之事,方知谢太傅的难处。本王对谢太傅的敬重之心也更甚。哎,可惜啊,天不假年,谢公竟然就这么去了。”
司马道子说着话,撩起袍角擦拭眼角。
李徽静静的看着司马道子,这厮虽然年轻,也是养尊处优之人,但却也不是一味的纨绔之人。虽然这些话很明显是言不由衷,虚情假意之言,但他能说出来,起码表示他不傻,道理也不是不明白。
“你瞧瞧我,说着说着便失态了。陛下常说我太软弱,担心我理事之能,怕我为情感左右,看来本王确实是如此。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本王确实有时候容易感情用事。”司马道子道。
李徽笑而不语,看着这厮尽情表演。司马道子行事狠辣,无论是敛财还是**都甚为凶横,他若是心软之人,世上便无恶人了。
司马道子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但本王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让步的。特别是有些人想要搞乱我大晋,想要处处伸手,野心**,坏我大晋规矩。这些事是不能纵容的。比如眼下便有一件大事,本王认为不能容忍,今日也想请李刺史帮着出出主意。”
李徽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于国家大事,我可一窍不通。”
司马道子道:“李刺史谦逊了。李刺史乃我大晋重臣,文韬武略皆有口皆碑,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同李刺史商议。况且,此事同李刺史也有莫大的干系。”
李徽讶异道:“和我有关系?”
司马道子神秘一笑,沉声道:“李刺史可知谢玄之事?”
李徽皱眉道:“王爷明言便是,本人不喜欢遮遮掩掩,猜来猜去。”
司马道子讪笑道:“好,那本王便明言了。日前谢玄上奏朝廷,请求辞去现有领军之职,回会稽郡为谢公服丧三年。”
李徽惊讶道:“有这样的事?”
司马道子沉声道:“当然,本王还能胡言乱语不成?奏折是月底递上来的。得知谢公去世的消息,谢玄赶回会稽奔丧,路过京城之时求见陛下,上了这道奏折。谢玄奏折上说,谢公去世,他甚为悲痛。他是谢公养育长大,情同父子,故而要为谢公守丧三年,以尽孝道。又说,这几年来,他长期领军征战,身心俱疲,如今局势初定,他也想歇一歇,调养一下身子。故而请求辞去北府军领军之职,辞去兖州刺史和都督各州军事之职。”
李徽默然沉吟。他最但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谢玄做出这样的决定,显然是受到的打击太大,生出了自暴自弃的逃避的想法。若是谢安不死,或者他还能支撑的住,现在谢安一死,谢玄心中恐怕会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故而心理崩溃,情绪低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但是,这样的决定一旦做出,便意味着谢氏的权力地位一落千丈,这将带来极大的影响。
谢玄的职位不知有多少人心中觊觎。强大的北府军虽然新遭败迹,但是依旧是一支拥有八万多精兵强将的兵马,谁不想拥有这支强大的北府军?现在他居然主动请辞,岂非正中他人下怀。这一下,岂非一个个如嗜血的鲨鱼一般围拢过来撕咬争抢么?
“陛下……应允了?”李徽道。
司马道子道:“陛下竭力劝阻,但谢玄坚持如此。陛下见此,便只得答允了他。不过,陛下说,按礼数,服丧只需一年,三年时间太久。一年期满,必须回来复职。陛下说,北府军还需谢玄统帅才成。毕竟是谢玄一手组建,他人恐难统驭。”
李徽心中叹息。一年和三年其实
没有太大的分别。就算谢玄在北府军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但一旦离职,情形便会迅速改变。所谓人一走茶便凉,便是这个道理。
“在本王看来。谢玄非谢安之子,并无必须守丧的礼节。再者,北府军如今肩负扼守淮北中原之地的重任,不容有失。还是谢玄领军为好。本王也曾劝说他,但谢玄心意已决,本王也无可奈何。哎,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无可挽回了。”司马道子沉声道。
李徽吁了口气,点点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随他心意了。谢大将军征战经年,不久前又受了伤,确实应该歇息歇息。再者,谢公和他情同父子,谢公去世,他为谢公守孝也是应该的。他既做了决定,其他人劝了也是无用。”
司马道子点头道:“是啊。可问题在于,谁来领北府军?谢玄向陛下建议,让刘牢之暂代其职。那刘牢之确实是一员猛将,在北府军中也有些声望。但是,陛下认为,刘牢之或是领军之将才,却非帅才。北府军上下未必服他。北府军乃江淮屏障,不可有失,若生出乱子来,则危及我大晋社稷安危。故而,陛下认为,当另择合适的人选。”
李徽心中一动,知道问题的重点来了。北府军这块大肥肉显然会引起诸多人的兴趣。司马道子想必也是其中之一。但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朝廷里许多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本王也觉得刘牢之不合适。故而,在人选上,本王也曾向陛下建议。本王举荐了一个人选。你猜是谁?”司马道子道。
李徽笑道:“该不会是我吧。”
司马道子大笑道:“李刺史有顺风耳不成?怎知本王举荐的是你?这件事可没有公开啊,本王只是同陛下单独相处之时提及的呢。”
李徽笑道:“王爷不会是快玩笑吧?我只是说笑而已。”
司马道子道:“那可不是说笑。在本王看来,你是最佳的人选。这几年,李刺史统帅东府军征战,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勋。领军之才能已经得到上下认可。更重要的是,北府军和你东府军交好,曾协同作战。李刺史在北府军将士之中也颇有声望。不久前,还有救援北府军之德。所以,本王认为,若以李刺史代领北府军,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还有谁能比你更合适呢?”
李徽微笑不语,他并没有因为司马道子的话而感到激动。因为李徽明白,这样的好事绝对落不到自己头上。司马道子的话,也根本无法证实。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花言巧语罢了。
果然,司马道子说道:“可惜的是,陛下本来认为此事可行。但却被人从中作梗。前日陛下告诉我,此事恐需斟酌。他觉得另选人选较好。陛下的理由并非说李刺史不是最好的人选,而是考虑到李刺史如今收复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面临关东之敌的压力,不能分心他顾。陛下体恤李刺史,不想让李刺史负担过重。陛下说,李刺史这样的良臣能吏要爱惜,不可太过操劳。要爱护。故而,决定改议其他人选。”
李徽大笑起来,道:“在下愚鲁,徐州的事情已经令我焦头烂额,更遑论再领北府军,陛下还真是体恤下情呢。这等重任,我可承担不起。”
第九零七章 相争
司马道子微微一笑道:“李刺史,本王不妨把话说明白些。其实这件事是有人从中作梗,在陛下面前说了一些不利于你的话,这导致了陛下对本王的举荐有些不放心。有人不愿意看到李刺史代领北府军,实际上是他自己想要趁此机会攫取北府军军权。其他的一些理由,其实都是冠冕之辞罢了。”
李徽沉声道:“哦?有这样的事?那倒也罢了,我本无此心,别人要领军,便由得他去吧。这件事跟我可没有关系。无论是谁,只要能统领北府军,令军心稳定,社稷安稳,那便是好事。”
司马道子道:“李刺史便不想知道是谁诋毁了你,又诋毁了你什么言语么?李刺史难道不想知道,是谁野心勃勃,想要乘机攫取北府军领军之权么?”
李徽笑道:“琅琊王倘若愿意透露,自然会告诉我。倘若不想透露,本人想知道也是无用。况且,本官在徐州与世无争,并不想多管闲事。”
司马道子正色道:“李刺史,这怎么叫多管闲事?诋毁李刺史者乃是诋毁忠臣良将的卑劣之举。这样的人,若是被他攫取了军权在手,岂非对我大晋不利?而且,他诋毁李刺史的可不是一般的罪名,对李刺史的声誉有极大的损害。甚至会造成极大的麻烦。李刺史固然胸襟坦荡,但岂能为他人所污?难道你愿意被别人污为通敌叛国之徒么?”
李徽一惊,瞠目道:“琅琊王,你说什么?谁污我叛国通敌?我定要知道这是谁血口喷人,污我清白。我李徽定和这种人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司马道子眯着眼微笑,他对李徽的反应很满意。这厮进府以来,态度傲慢之极,浑没将自己这个王爷放在眼中。确实,他如今确实有自傲的资本,那也是少有的几个敢在自己面前放肆的人。但是,管他实力如何,怕也不敢被冠以通敌叛国之罪。敲他吓的脸色发白的样子,司马道子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的惬意。
“李刺史,稍安勿躁。本王理解你的心情。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严重。陛下圣明,自不会听信他人谗言。本王也不许有人污蔑忠良。想李刺史为我大晋立下多少大功,怎会通敌叛国?这都是宵小之辈,抓着一些细枝末节之事大做文章罢了。也怪本王,本王若不举荐你代领北府军,便不会招惹这帮宵小之徒,乱泼脏水。”司马道子沉声道。
李徽沉声道:“琅琊王,到底是谁作践于我?污我以如此大罪。今日必须说清楚。我要进宫见陛下,澄清此事。若有实据,请朝廷发落我便是。若无实据,只是污蔑于我的话,那么也请朝廷发落此人。总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才是。”
司马道子伸手轻拍李徽的肩膀,带着稚气的脸上强装老成,语重心长的道:“李刺史,本王说了,这件事是有人乘机搞事罢了。哪有什么凭据?无非是说,李刺史和鲜卑人有所勾连,说李刺史同慕容氏暗通款曲,有资敌之嫌。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所谓不招人忌是庸才,正因为李刺史功勋卓著,一些人才捏造出一些话来恶意诋毁。这些事,真要闹起来,反而对李刺史不利。陛下都没说话,你倒要自己去闹?岂不是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你只需知道何人在背地里动手脚,以后多家提防便是了。”
李徽怒道:“这等污蔑,我岂能干休?和慕容垂勾连?亏他们想得出来。和慕容氏暗通款曲?数月之前,我才兵临邺城,和慕容垂大战一场,歼其万余兵马。说这样的话的人是丧心病狂了么?不成,琅琊王定要告知我此人是谁?”
司马道子道:“本王可以告诉你,但你需保证不要去闹,闹大了对你也并无好处。你若不能答应,恕本王不能告知。因为,你这一闹,别人岂非说本王挑拨离间?陛下也会怪我多嘴。”
李徽气呼呼的想了一会,点头道:“罢了,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我不去闹便是。王爷说的也有道理,真要闹,反而对我自己不利,**闹起来,也容易以讹传讹。”
司马道子笑道:“对喽,这才是聪明人呢。其实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兄长,中书令王恭。”
李徽一副惊愕的模样,赫然起身怒道:“怎地是他?我和他素无来往,他为何如此?”
司马道子按着李徽的肩头,让李徽坐下。笑道:“李刺史,你答应本王的话不要忘了。王恭和你确实没有什么来往,他入朝时,李刺史已去徐州,自无瓜葛。不过,此人仗着是皇后的兄长,仗着陛下的信任,近年来在朝中可是横行的很。此番正是他想要攫取北府军领军之职,故而大放厥词,污蔑李刺史。陛下其实已经呵斥于他,警告他不得以谣言为凭,污蔑忠良。说到底,王恭是担心陛下真的让李刺史领军,他知道凭他的本事,是无法同李刺史相提并论的,故而才有此番言语。”
李徽冷笑
道:“岂有此理,难道说为了他个人的私欲,便可以胡乱攀诬他人么?本人这是没有领北府军的想法,倘若当真代领北府军了,他岂非是要真的攻讦本人通敌了么?”
司马道子低声道:“都怪本王,都怪本王,李刺史息怒。毕竟王恭是皇后之兄,闹将起来,陛下也两难。这件事已然偃旗息鼓,难道你自己反要闹的尽人皆知不成?”
李徽恨恨坐下,一口干了茶水,恼怒不已。
司马道子缓缓道:“李刺史,其实,这件事倒还不是大事。”
李徽怒道:“这还不是大事?污我叛国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
司马道子正色道:“本王不是那个意思,本王的意思是说,根本的缘故在于王恭想要攫取北府军的军权。实不相瞒,王恭此人仗着陛下信任,近来越发的跋扈。安插私人,插手政务,扰乱朝事。谢公在时,此人便时常同谢公唱反调,处处阻挠,事事南辕北撤。谢公之所以引退,恐跟他也有莫大干系。陛下那里,因为皇后之故也不好多说,毕竟皇后劳苦功高,为陛下诞下皇子,为人也贤惠淑德,陛下自然要给几分面子。不料王恭这厮变本加厉,将手深入三省之内倒也罢了,现在还要插手军务。中军部分军权归于他手尚且不足,现在还要窃取北府军领军之权。这件事,才是大事。此人心术不正,一旦被他攫取了军权,后果不堪设想。本王心忧的事我大晋国祚,若王恭手握大权,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本王担心,此人要走苏峻桓温的老路。李刺史,你我皆为大晋国祚着想的臣子,此番必要阻止他的图谋。这才是你我该做的事情。”
李徽微微点头道:“说的极是。我光顾着生气了,倒是格局小了。这厮既然如此不堪,定不能允许他得逞。王爷说的太对了,我们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王爷,你吩咐便是,我们该如何阻止他?听王爷的意思,陛下好像属意于他,那可有些难办。”
司马道子暗暗吁了口气,心想:都说李徽狡诈难缠,倒也不过如此。三言两句便令他入我觳中,和我同仇敌忾了。
那边厢,李徽心中也自冷笑:司马道子和王恭看来是一山不容二虎,开始了互相撕咬罢了。谢玄突然要回会稽守孝,北府军的军权便成了两人都想争夺的焦点。司马道子想要利用自己助他,所以编排出了这么一出。自己早了然于心,且让他自以为得计,看他如何在眼前做戏。
第九零八章 制衡
“是啊,陛下受其蛊惑,有意将北府军交于他手。这件事绝非好事。我大晋恐又将有第二个桓温出现了。一点北府军落入王恭掌握之中,中军外军均为其所掌控,则他人无存身之地。朝政事务必为其所钳制,陛下恐都要受其胁迫了。这件事令本王忧心之极。哎,想不到我大晋才无外患,又生内忧,如之奈何?”司马道子叹息道。
李徽道:“琅琊王为何不同陛下好好的商谈一番,说明厉害,阻止王恭的企图?”
司马道子苦笑道:“你说的轻巧,我虽是陛下同胞兄弟,但有些事却也不能胡言乱语。陛下信任王恭,我又无实据证明,如何直言?若本王凭臆测去进言,岂不被陛下认为本王是打压异己,攻讦他人?那王恭平素表现的又甚为忠诚,迷惑了陛下和所有人,凭我一人之力,很难说服陛下。”
李徽微笑道:“王爷今日叫我来,莫非便是想要我向陛下进言。反对王恭领北府军之事么?”
司马道子抚掌笑道:“李刺史当真是聪明人,此正是本王之意。李刺史要明白,王恭若是掌权,不光于大晋不利,于李刺史更是不利。”
李徽道:“跟我有何干系?”
司马道子道:“咦?李刺史难道还不明白么?王恭已然向李刺史泼脏水,污蔑你同鲜卑人勾连,一旦他手握北府军军权,定会对你下手。需知此人野心勃勃,我大晋外军不外荆襄兵马,以及北府军和东府军。荆襄兵马他暂且不敢觊觎,但你东府军兵力薄弱,他要对付你还不简单?兵马他若攫取北府军军权,首要对付的便是你。他若要你交出东府军军权,你当如何?”
李徽皱眉道:“平白无故,他怎可夺我军权?陛下也不会同意。”
司马道子冷笑道:“那还不简单。当初桓温借北伐之名,夺郗愔之兵,那是有先例的。若王恭要举兵北伐,让朝廷下旨命你东府军一起北伐,归于其统帅,借以攫取你东府军兵权,你当如何?你若不从,便是抗旨,他便可以挥军攻你,名正言顺。你若从之,东府军也将归于他手,正中下怀。”
李徽皱眉不语。
司马道子沉声道:“李刺史,本王可不是危言耸听,本王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知。本王也并非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其实,本王早知道你的一些事情,但本王可从未声张。比如,你的一名妾室是慕容氏之女,这层关系,确实是难以洗脱你和慕容垂勾连的嫌疑。再比如,你和谢氏女郎之事……唔……本王也早就知晓。这些事,本王可没有说出半个字来。说出来,对你,对谢氏,都是不利愕。还有你在徐州的诸多作为,已然违背了朝廷的律令,朝中多有攻讦,本王都弹压了下去,本王对你可是仁至义尽的。”
李徽闻言赫然起身,大声道:“琅琊王,你竟一直暗中窥伺于我,调查于我。你说这些话是何意?莫非是要挟我不成?”
司马道子沉声道:“李刺史,莫要误会。本王若是想要对你不利,早就将这些公之于众了。况且,本王知道的事情可不止这些。本王只是想让你明白,本王心目中是把你当做自己人的。眼下,你我当同心一力,你当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琅琊王想要我做些什么?”
司马道子道:“很简单,这件事本王会和朝臣上书,反对王恭领北府军的企图。朝廷里自会有人同本王一起上奏,但京外需要李刺史这样的重量级官员协同一起上奏。李刺史,不瞒你说,除了你之外,新任荆州刺史王忱也将上书。这样,荆襄重镇以及徐州重镇同本王以及朝中众臣一起上奏,陛下则不得不重新考虑此事。我希望李刺史能够助我。”
“荆州刺史王忱?”李徽讶异道。
“你还不知道吧,原荆州刺史桓石民病故了,朝廷新任命了荆州刺史王忱,已于上月赴任。呵呵,也难怪,你在徐州忙于公务,不理朝廷之事,自然不知。”司马道子道。
李徽惊讶不已。自己确实不知道荆州已经换了刺史的消息。桓石民是桓豁之子,当了荆州刺史不过年余,竟然已经去世了。那王忱是王坦之的第四个儿子,王国宝的弟弟,让他去担任荆州刺史,这显然是司马道子的安排。
没想到,格局已经变化如此之快,这也难怪王恭会异军突起了。很显然,司马道子的势力已经膨胀的太厉害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李徽心中已经明白如镜,他已经基本上明白了朝廷目前的状况。
司马曜希望振兴皇权,摆脱豪阀大族的控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故而之前纵容司马道子在朝中安插私人,侵占权力,拉拢世族,其目的便是为了削弱谢氏大族掌控朝政,一家独大的局面。
但谢安忽然选择了急流勇退,谢家突然退出了权力中心,事情就变味了。失去了最大的目标之后,司马曜自然不能再让司马道子乱来。虽然是亲兄弟,那也要防着点。司马道子权力过大,那也有尾大不掉的危险。更何况司马道子行事激进,收拢了大批人附庸于他,这是一种切实的威胁。
于是乎司马曜便火速提拔了王恭上位,用意自然是用来制衡司马道子,不能让朝政权力完全落入司马道子手中。
王恭当然不是省油的灯,有了司马曜作为后盾,自然是大肆**。和司马道子之间的矛盾迅速累积,争权夺利的事定然已经发生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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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眼下北府军这块大肥肉摆在眼前,两个人自然是都想吞下这块肥肉。谁要是将北府军弄到手,将来必将全面的压制对手。所以,两方都在积极行事,欲取北府军军权。
至于司马道子举荐自己领北府军的事,大概率是司马道子的谎言。他没有任何理由举荐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司马道子想要扯上自己助他一臂之力的计谋罢了。司马道子想要得到北府军的领军之权,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拉上自己,或可为他增加筹码。
王恭说自己通敌叛国的事情,恐怕也是子虚乌有,大概率是司马道子自己的说辞。拿这件事让自己对王恭生出怨恨之心,让自己跟他一起对付王恭。
只能说,没了谢安之后,大晋朝廷果然不出所料的迅速的陷入了这种权力的争夺之中。司马道子的势力膨胀的太快了,司马曜支持王恭制衡司马道子,那也是情理之中。
且不说这王恭到底是怎样的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以王恭制衡司马道子,似乎是必为之事。在这件事上,自己是否应该帮助司马道子,倒是一件需要斟酌之事。
倘若北府军落入司马道子之手,那会是怎样的局面?
李徽快速的思索着整件事,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让司马道子得到北府军的领军之权,似乎比王恭得到军权的后果更严重。
司马道子的实力已经够大了,若无约束,不知道会产出怎样的后果来。得了北府军军权之后,司马道子将会迅速的掌控全部军政大权,排除异己,将王恭等人铲除。到那时,对自己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最终他的矛头必然指向自己。他口中说的王恭会做的事情,其实都是他想干的事情。
若是王恭得了领军之权,只能算是一种平衡。王恭这个外戚新贵的实力还没有达到威胁朝政安全的地步。更多的是对司马道子有一种威慑作用,令司马道子不敢肆无忌惮的行事。
所以,从平衡权力的角度上来说,自己不能帮司马道子这么做。
再者,从徐州的安全来说,大晋朝廷内部互相牵制,对徐州是有好处的。如果一家独大,则矛头必指向自己。徐州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是眼中钉肉中刺了,虽说目前东府军战斗力是有一些的,但若是朝廷真狠下心来动手,结果恐怕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最起码,一旦开战的话,苦心经营的徐州之地便会成为战场,之前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战乱之后的重建又将举步维艰,百姓们的好日子也将戛然而止。
但今日,司马道子显然是要逼着自己表态的。在这种事上若不表态站队的话,司马道子定不会善罢甘休。目前的情形下,和司马道子翻脸是否明智?
第九零九章 献策
“李刺史,若有你上书,陛下定会格外斟酌。你乃我大晋功臣,作用淮东之地,拱卫东北边镇要塞,举足轻重。本王知道,你在北府军中也是颇有声望的,如果你能发动北府军将士共同上奏,则更是事半功倍。李刺史,本王希望你能够以朝廷大局为重,也为了你自己着想,同本王一起,粉碎王恭之流的图谋。李刺史当不会拒绝本王吧。”司马道子低声说道。
李徽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琅琊王之意,本人已经了解了。这件事确实很重要,北府军领军之权,干系大晋安危,干系朝廷稳定,不可掉以轻心。若北府军军权为野心之人所攫取,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必须要有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李徽沉声道。
司马道子点头道:“这便是了,本王就知道李刺史是深明大义之人。那么,李刺史是答应了?”
李徽笑道:“琅琊王莫要心急,对这件事,本人倒是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不知道琅琊王愿意不愿意听。”
司马道子见李徽似乎并不肯答应,心中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道:“李刺史请讲。”
李徽道:“那么,本人便坦诚而言。在我看来,琅琊王的解决办法并非最佳的办法,反而可能会让事情适得其反。”
“哦?何出此言?”司马道子讶异道。
李徽道:“听王爷之前所言,陛下明显是属意于让王恭领北府军了。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了,这种时候,王爷率领群臣上书反对,还要联合地方方镇刺史一起上奏。这么做难道王爷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司马道子皱眉道:“有何不妥?”
李徽沉声道:“王爷不觉得,这其中有胁迫陛下之意?”
司马道子一惊,皱眉沉吟。
“王爷要考虑陛下心中作何想法。王爷要是这么做了,必令陛下产生误解。事情反而不会按照王爷所想的发展,很可能适得其反。比如,有人纠集一帮人逼着王爷做你不想做的事,王爷难道会坦然接受?王爷好好想想,三思而行。”李徽沉声道。
司马道子神情肃然,他必须承认李徽的话是对的。他心里明白,陛下提拔王恭得用意是什么,这一点并不难体会。目前而言,陛下对自己还并没有表达出明显的不满,提拔王恭或许也只是陛下对自己的小小的警示。但自己倘若抓着此事不放,发动群臣联合众人去上书反对的话,这显然会让皇兄感受到威胁。
皇兄是怎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一旦他有那样的想法,很可能事情要糟糕,他反而会力排众议让王恭领北府军。
“王爷,这件事必须斟酌,不可鲁莽。因为这很可能会让王爷处于不利的地位。陛下或许不会怪罪王爷,但是那些跟随王爷上书之人,则未必能幸免了。然则,王爷这么做,岂非是既达不到目的,又害了那些为跟随王爷行事之人。这些若被清算,反而为王恭安插私人提供了便利。到那时,形势糟糕,王爷恐怕便要后悔莫及了。”李徽沉声道。
司马道子吸了口凉气,李徽说的够直白了。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集体反对的结果未必能够解决问题,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反要招致清算。这都称不上是得不偿失了,是压根什么也得不到。
“李刺史,你说的颇有道理。照你所言,本王不能这么做了。然则你可有应对之策?”司马道子道。
李徽沉声道:“我倒是有些拙见,但不知妥当不妥当。”
司马道子忙道:“说来听听。”
李徽缓缓道:“依我之见,此事不可正面相抗,而要虚与委蛇,柔和应对。”
司马道子皱眉道:“莫卖关子,说重点。”
李徽道:“王爷,不就是一个北府军的领军之权么?给王恭便是了。王爷不但不要阻止,反而要上奏表示赞同。”
“什么?这是什么馊主意?本王已经陈述利害,北府军一旦落入王恭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本王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是这样的馊主意。岂有此理!”司马道子大为失望,恼怒说道。
李徽微笑道:“王爷听我把话说完,先莫要急着下定夺。我的意思是,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要将北府军交于王恭之手,那便遂了陛下的意。王爷上奏赞同,这即表明了王爷心胸开阔高风亮节的态度,又避免了正面的冲突,让陛下对王爷甚为嘉许。”
司马道子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李徽继续道:“北府军军中将领皆为谢玄所选,那王恭就算领北府军,也未必那么容易便可驾驭,他必须付出巨大的心力才可控制。北府军驻扎于淮北中原之地,王恭要领军,便只能离开京城。或镇京口,或镇广陵,总之,外军统帅可不能在京城驻扎。这样一来,等于将王恭调离京城,离开陛下身边。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司马道子眉头一挑,听出了那么点意思。
“王恭离京掌北府军,则其控制的建康中军便要易手。王爷可乘机夺中军领军之权,将数万中军控制在手。这叫做失之桑榆收之东隅。王恭固然得到了北府军的控制权,而王爷可以将中军控制在手,又能让王恭离开京城在外领军,这也算不得吃亏,反而可以说是得了便宜。王爷只需做的隐晦一些,命人上奏说王恭领北府军难以兼顾中军之事,而中军拱卫京城职责重大,必须有所取舍。这等冠冕的理由,陛下必并不会反对。况且,陛下何等圣明,怎不知其中的关窍,陛下也不会断然反对。王爷不必亲自领中军,让他人来领便是,一样可以起到掌控中军的目的。”
司马道子眼眸闪亮,脸上露出微笑来。李徽的话打来了他的思路,让他醍醐灌顶。这另辟蹊径之举,其实是一种隐晦的**交易。以北府军的
军权,交换中军的领军之权,以及换取王恭远离**中心。当然,王恭得影响力会进一步的提升,北府军和中军那也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兵马,但是这么做避免了李徽所言的正面冲突,又能从中有所获得,不失为一个妙计。
“王爷或者认为这笔交易还是亏了得,认为王恭得了北府军的领军之权是一大威胁。中军孱弱,也确实不能与之相比。但王爷还可用后手去钳制王恭,削弱王恭。比如,北府军粮草物资皆控制在朝廷之手,王恭领军,反倒要看王爷的脸色。琅琊王可以多给他些,也可以少给他些,总是有理由的。这可不是以前,举大晋全国之力养北府军。眼下可是需要通盘考虑的。”李徽继续说道。
司马道子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不得不赞叹李徽的智慧。是啊,自己掌控着朝廷政务,王恭领军之后,自己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去克扣北府军的粮食物资,揪住他的尾巴。王恭反倒要看自己的脸色行事,自己可以借此慢慢的削弱北府军。
“当然,王爷也要做多手的准备,王恭毕竟掌握了北府军在手,这确实是一大威胁。为了以防万一,王爷可以未雨绸缪。比如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说,王爷可以多拨付给我东府军钱粮物资,许我东府军扩充兵员,精进装备。这样的话,我东府军便可以替王爷盯着王恭。王恭老老实实的领军便罢了,若是心怀不轨,我东府军便可灭之。这么里里外外的一番安排下来,王恭就算领了北府军,又有何可惧?”
“哈哈哈哈哈,厉害啊,真是厉害了。难怪你能有今天,难怪所有人提到你李徽,虽然不服气,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你有本事。光是这一番妙计,便连消带打,占尽先机。顺带,还为你自己争取了好处。了不起,了不起啊。”司马道子大声笑道。
李徽微笑道:“我可是为王爷着想。我也并非是为自己谋好处。之前所言只是打个比方罢了。王爷也可侧重荆州军,豫州军,以朝廷资源令他们壮大。只要关键时候能够解燃眉之急便好。我东府军倒是并不缺粮草物资,朝廷一石粮食一文钱不给,我们也能撑下去。”
司马道子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李刺史,只要你和本王一条心,本王当然可以在钱粮物资上大力倾斜,令你东府军壮大,以制衡北府军。但,本王怎知你没有二心呢?万一,你另有所图,本王岂非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么?”
李徽呵呵笑道:“可惜这世上没有看透人心的法术,否则王爷倒是可以看看我心中所想。赌咒发誓其实并无意义。我李徽寒门出身,能有今日殊为不易,我定会倍加珍惜。王国宝不是说了么?我的靠山已倒了,我更是没有任何人的庇护了。如果此刻有人愿意待我以厚,我李徽自会感激于心,诚心以报。我李徽不求王爷眷顾,只求王爷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相信那些攻讦之言便心满意足了。”
第九一零章 帝陨(上)
北方,新平郡静光寺中。
大秦皇帝苻坚已经在此被囚禁了近半年了。这半年时间,对苻坚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每日里,苻坚都沉浸在痛苦和愧疚之中,回想当初自己做出的一系列的决策,悔之莫及。当年意气风发,想要天下一统,立志成为周公,令天下拜服的苻坚,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一些决策上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他所认为的仁恕之道,在这个年头是个多么愚蠢的行为。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人人都为禽兽,哪里会感念自己的恩情。那些背叛自己的人,自己曾经对他们那么好,而且是真心的对他们宽恕,结果,他们一个个的背刺了自己。
那些当年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恭顺之极的臣下,那些被自己寄予厚望,认为他们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也让苻坚极度的失望。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苻坚都希望能够突然间听到大军到来解救自己的消息。但是,他所期望的事并没有发生。
**没来,梁熙没来,其他人也没来。自己被姚苌囚禁了半年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消息,可是竟无一人率军拼死来救,这是何其的悲哀。
苻坚也很想知道一些他希望知道的消息。长安如何了?关东如何了?苻宏苻丕他们是否已经打开了局面?还有苻朗,他带着宝儿和锦儿还活着么?玉玺还周全么?
没有人来告诉他消息,苻坚就像是被与世隔绝了一般,自从权翼两个月前来过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他。苻坚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他每日被困在静光寺后院的小小区域里,像是个井底之蛙一般,除了仰望天空之发呆之外,没有任何的消息来源,像个活**一般。
这一日清晨,苻坚从睡梦中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昨夜一夜春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到天明,苻坚到了凌晨才睡着。此刻突然被脚步声吵醒,感觉眼皮沉沉的,头脑昏昏的。
但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看守的士兵的禀报。
“苻坚,起来,快起来,我家姚天王来看你了。”
苻坚一骨碌爬起身来,本能的想要往门外冲。但他又稳住了身形,坐在床头将满是褶皱的衣裳整理好,将自己乱糟糟的胡须和头发整理了一番。虽然整理之后还是乱糟糟的样子,也没见多么整洁,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整理之后,他起身端坐在木凳上,双目瞪着门外。
吱呀一声,禅房的门被推开了。吴忠站在阴沉的晨光之中,大声喝道:“苻坚,我家天王来了,还不出来相迎?”
苻坚冷笑一声,沉声喝道:“天王?我大秦除了朕之外,哪来的天王?姚苌小儿,凭你也配朕亲自迎接你。”
吴忠怒道:“呸,到了这等时候,你还摆谱。你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还以为你是皇帝么?”
苻坚斥道:“朕就算是**,也是大秦皇帝。朕乃天命所授,尔等逆贼,背叛于朕,必受天谴。”
吴忠大怒,破口便骂。一个干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吴忠,不得无礼,那可是我大秦皇帝陛下。”
吴忠讪讪后退,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苻坚眯眼看去,那人獐头鼠目,满脸横肉,身上穿着华贵的锦袍,但极不合身,像是偷来的一般。脸上的胡须倒是修剪的整整齐齐,不是姚苌还是谁?
“臣姚苌,参见陛下。”姚苌进门来,笑呵呵的向苻坚行礼。
苻坚冷哼一声,喝道:“姚苌,你还有脸来见朕。”
姚苌笑道:“陛下息怒。臣本该早来见陛下的,只是近来军务繁忙,臣忙着进攻我大秦叛贼,故而抽不出空来,还望陛下恕罪。陛下近来可好?下属照顾的可还周全?”
苻坚冷笑道:“攻大秦叛贼?你不就是我大秦叛贼么?岂非是贼喊捉贼?”
姚苌干笑一声,在苻坚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叹道:“陛下,你又何必如此?事己至此,陛下当顺应天意才是,又何必心怀怨恨。陛下应该明白,就算我姚苌不这么做,也还有其他人这么做。这大秦的天下,已经不属于陛下了。陛下是胸怀广阔之人,也是睿智聪慧之人,当知道有些事不可阻挡。陛下便不要如此的愤怒了,放宽心态才是。”
苻坚呵呵冷笑道:“姚苌,朕一向待你不薄,你羌人当年为人所弃,是朕收留了你,并委以重任。多少人在朕面前说你羌人唯利是图,将来必背刺朕,朕都一笑置之。然则,你便如此对待朕,这便是你对朕的报答么?你若还有半点人性,半点念及朕当年待你的恩遇,便该立刻放了朕。否则,你将成为天下人的众矢之的。”
姚苌叹了口气道:“陛下,臣自然是感谢陛下的恩惠。陛下仁慈,不光待我姚苌恩遇,陛下待何人不是如此?慕容垂,慕容暐,慕容冲,他们不也都受陛下恩惠么?然则,他们也都背叛了陛下,陛下何以单单指责于我?陛下,其实臣有今日,是依照陛下的旨意行事啊,陛下怎能怪我?”
苻坚怒道:“朕何时有这样的旨意?教你背叛我大秦,教你成为逆贼?”
姚苌沉声道:“陛下难道忘了当初陛下赐我以龙骧将军称号之时,曾对臣说过的话了么?臣可没有忘。陛下派我领军南征,赐我龙骧将军之号,当日陛下说,昔年陛下以龙骧将军之号建业,此号从未授予他人,特地授予臣龙骧将军之号,要臣和陛下一样努力建立一番事业。当时在场之人众多,左将军窦冲在,权翼也在,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话。臣今日建立功业,不正是
奉陛下旨意行事么?陛下为何反而怪责于臣?”
苻坚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他是记得的,两年前,大军南下攻晋之时,自己为了笼络姚苌,授予他龙骧将军之职,当时确实说了这些话。事后,左将军窦冲还埋怨自己,说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此言不详。自己也觉得此言不妥,本拟收回成命,但大战在即,又怕姚苌不满,故而作罢。
如今看来,岂非是一语成谶。倒像是自己鼓励姚苌**了。
“权翼,当日你也在场,你作证,陛下有没有说这样的话?”姚苌面带得意的朝着门外叫道。
站在门外廊下的权翼躬身道:“确有……此事。”
姚苌看着苻坚道:“陛下,你瞧,这怪不得臣吧。”
苻坚吁了口气,冷笑道:“姚苌,朕当日是器重你,鼓励你好好的杀敌,可并非要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姚苌笑道:“君无戏言,陛下自己说的话,如今却又不认,强词夺理的是陛下才是。”
苻坚扭头不答,气的满脸通红。
姚苌咂嘴道:“陛下,咱们也不必提那些事。陛下当年待我有恩,姚苌铭记于心。否则的话,臣怎会如此善待陛下。陛下这几个月来住在这里,臣可曾短少供给?可曾逼迫陛下?几个月过去了,陛下也该想清楚了。天下大事,盛衰兴亡,都是有定数的。陛下曾经是我大秦之主,四海宾服,天下仰望。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大秦,已非陛下的大秦了。陛下可知,长安已为慕容冲攻陷。长安的宝座上坐着的事慕容冲这鲜卑小贼了,那可是我大秦的宝座啊。太子苻宏早已**。还有,慕容垂已经攻下了晋阳,苻丕的十万大军烟消云散,张蚝战死,苻丕本人也不知所踪。现如今,关中关外,大秦疆域之中已几乎全部为贼人所占。大秦几乎已经亡了。陛下难道还在做着收拢山河的美梦么?已然大势去也。”
苻坚闻言身子剧震,眼中流出泪来。
这么久的时间不知道外边的消息,今日得到消息之后,竟然是这样令人痛心的消息。其实,这些日子苻坚心中隐隐早有不祥的预感。长安其实早就保不住了,不然自己又怎么会离开。没想到的是,苻丕也败了,这下,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朕不信,朕不信。”苻坚摇头喃喃道。
姚苌举手发誓道:“我可对天发誓,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天诛地灭。陛下,这种事臣何必骗你?”
苻坚擦了擦眼角,沉声喝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大局崩坏,也有你姚苌叛贼的一份力。你们这些逆贼,都将不得好死。”
姚苌沉声道:“陛下,你何必如此。其实,也不是没有挽救局面的办法,就看陛下愿不愿意做了。”
第九一一章 帝陨(下)
苻坚冷笑不语,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姚苌要说什么。
果然,姚苌沉声道:“陛下,眼下之局,已非陛下所能挽回。就好比领军打仗,将帅无力,兵士也无斗志。这种时候,或许只能换个人领军,方可重新激发斗志,扭转战局。”
苻坚呵呵冷笑。
姚苌倒是神色肃然。
“陛下想想,几年前陛下拥有百万大军,挥师南下,何等的气吞**。然而,结果却是大败。何况如今的局面,陛下更是不能挽回了。与其如此,陛下何不放手,让别人试一试,又何必不甘心。陛下倘若愿意昭告天下,禅位于我,我便可以替陛下召集旧部,重新扭转局面。到那时,慕容冲慕容垂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替陛下出了这口恶气不说,大秦社稷也可得以延续,不枉了陛下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陛下也不希望大秦亡在陛下之手吧。臣向你保证,定以大秦为国号,延续我大秦国祚。陛下若愿意,臣可尊陛下为太上。这样,国祚得以延续,局面得以挽回,陛下让贤之举更是一段佳话。这岂不是一举多得么?”姚苌沉声道。
苻坚闻言,纵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姚苌,你打的好主意。说来说去,你还不是要朕禅位于你么?绕来绕去,却还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你要朕传位于你,便可名正言顺的以朕的名义招揽我大秦旧部,挟朕以令天下。嘿嘿,你想得美。”苻坚大声笑道。
姚苌皱眉道:“陛下难道要亲眼看着大秦亡于你手么?陛下如何面对大秦历代先君?陛下要当**之君么?”
苻坚冷笑道:“朕自然不想这样,但朕就算让大秦亡了,也不会禅位于你这样的逆贼。呸,凭你也配!”
苻坚一口浓痰啐在姚苌脸上。门口的吴忠大声喝道:“贼子敢耳!”
吴忠举步便欲冲进来,姚苌伸手制止了他。
“陛下,你何必如此。你难道宁愿看着大秦被他人侵吞,也不肯禅位于我么?臣毕竟是大秦臣子,慕容冲慕容垂他们才是反贼。陛下还是想一想吧。”姚苌慢慢的擦干脸上的浓痰,冷声道。
“姚苌,莫要做你的春秋大梦。朕宁愿大秦为他人所得,也不会便宜了你。你羌人算什么东西?五胡之族,你小羌甚至不在其列。你们羌人,从来都是依附于人,行两面三刀,忘恩负义之事。尔等能活命,全靠他人施恩。就凭尔小羌之族,也觊觎天子之位?当真是不自量力。你想要朕禅位于你,那是做梦。朕早已想的清清楚楚,五将山上,朕连传国玉玺都命人送走,此刻已然送到晋国了。你想要名正言顺,觊觎中原江山,呵呵,永远都别想了。”苻坚厉声痛骂,毫不留情。
姚苌面色铁青,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陛下……不打算再考虑考虑了?陛下难道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么?”
苻坚斥道:“休想威胁朕,朕岂是你所想的那种贪生怕死之人。朕落到你手中,便知无幸。朕已经做好了准备了,只求一死。”
姚苌冷笑连声,沉声道:“陛下,何必将自己说的那般大义凛然。陛下若是求死,为何半年多来,却不肯自我了断?陛下住在这里,我可没让人捆着陛下的手脚。足见陛下还是想活的。”
苻坚大笑道:“朕当然不会**。朕的性命受之父母,朕的生死,乃上天而决,朕当然不能自我了断。那样的话,世人岂非看轻了我苻坚。况且,朕要死在你的手里,让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背负罪孽,让你日日夜夜不能安心。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死被你这叛贼所杀,让你受天下人所唾骂。哈哈哈,哈哈哈。”
姚苌面色铁青,拂袖而走。苻坚在他身后大笑不绝,声音刺耳之极。
姚苌来到门口,径自沿着回廊往外走。吴忠跟在身后,沉声问道:“主公,如何处置这老贼?看来是执迷不悟了。天天养着他,岂非便宜了他。”
姚苌停步皱眉,沉吟片刻,低声道:“他想死,便成全了他。你去办吧。”
吴忠拱手道:“遵命。”
一行人跟随姚苌离开净光寺后院,吴忠送到院门口后回转身来,来到禅房之前。
“苻坚,莫要笑了。你的死期到了。”吴忠冷笑道。
苻坚愣了愣,缓步走到门口,沉声道:“要杀朕了么?”
吴忠冷笑道:“此刻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苻坚冷声道:“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们这些人一样,不忠不义,贪生怕死么?”
吴忠微微点头,心中倒是对苻坚甚为钦佩。死到临头,能够有如此气度的,不愧曾是大秦雄主。
“那么,陛下请吧。陛下可以选个好地方,就在这院子里。”吴忠道。
苻坚整顿了衣衫,缓步走出门外。天空中的阴云此刻散去不少,朝阳从云层之中照射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树木之间。雨后的树木葱郁欲滴,空气甚为清新,散发着泥土和绿叶的香气。
苻坚眯着眼适应了刺目的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吴忠将军,今日是哪一天了?”苻坚问道。
吴忠道:“四月十三。”
苻坚点头道:“都已经四月中了啊,难怪……槐花都开了。吴忠,朕临死之前有个请求。朕就在那棵槐树下死去,朕多日以前便已经选好了那里了。不知可否?”
吴忠转头看去,院子东侧有一棵大槐树,生的枝丫纵横,枝头上满是盛开的白色的槐花。
“当然可以。陛下选的很好。”吴忠沉声道。
“吴忠,朕还有个请求。朕不想死无全尸,你可否不用刀剑。”苻坚道。
吴忠伸手从廊下取下一圈绳
索,沉声道:“陛下,这样可以么?”
苻坚盯着那绳子,点头道:“很好。”
吴忠道:“事不宜迟,吴忠侍奉陛下上路吧。”
苻坚点点头,举步向那棵槐树走去,吴忠提着绳索,跟在苻坚身后,很快两人便来到了槐树下。
苻坚仰头看着头顶上浓密的树叶和槐花,轻声道:“开始吧。”
吴忠一挥手,两名兵士将绳索抛上树枝垂下,吴忠将绳头打了个活结,拿着绳圈往苻坚的脖子上套去的时候,忍不住问道:“陛下,眼下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苻坚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吴忠不再犹豫,将绳圈套在苻坚的脖子上。
苻坚闭着眼睛,他感受到了绳子上绳圈的收紧,那是两名兵士正在奋力的拉扯绳索。苻坚感觉到了压迫感和窒息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苻坚,你敢弑君**?”
“昏聩**,人人得而诛之,我龙骧将军今日诛除**,乃为天下计。”
“朕继大秦天王之位,自此之后,我大秦必将强盛壮大。朕要让天下人都仰慕朕的威德,臣服于大秦。”
“朕得景略,天下无忧矣。”
“恭喜陛下,燕国灭了,我大秦尽取关东之地。”
“陛下,景略要去了,临终之前,听景略一言。陛下不可对南方用兵,当先休养生息,清肃内患,解决北地之患。待腹背之敌清除,国内安定,方可南下用兵,切记切记。”
“我大秦百万雄兵今日南下,投鞭便可断流。苻融苻丕,勿复多言,朕意已决。”
“陛下,我军败了。”
“陛下,慕容垂反了。”
“陛下,慕容冲攻到长安东了。”
“陛下,姚苌反了。”
“陛下,这里便是五将山了。”
“来我这里有冤必报!减尔算,荡尔产,殄灭尔子孙,降罚尔祸灾,睁睁眼睛怕不怕?看今日多少凶锋恶焰,有几个到此能逃?”
……
……
绳索收紧,苻坚的脸色涨红,几欲喷血。他的脑海中闪过过往的一段段回忆。终于,绳索紧紧的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气息截断,他庞大的身体也逐渐离开了地面,双脚在空中摆动,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
“用力,用力。”吴忠喝骂着,两名士兵似乎已经拉不住了。
吴忠冲上前去帮忙,稳住了下滑的绳索。他看着苻坚的身体在空中挣扎,树枝疯狂的抖动着,白色的槐花如雨一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一般。
终于,苻坚不再挣扎,吴忠命兵士放下绳索,苻坚双目突出,舌头伸出,脖子上大片的淤血。吴忠伸手一探苻坚鼻息,早已气绝身亡了。
一代雄主苻坚,就此谢幕。
第九一二章 归途
四月十一,李徽从京城回到徐州。
从京口渡过瓜洲渡之后,大批兵马在此迎候,那是周澈和**安排的接应兵马。
在此之前,东府军调集两万精锐于瓜洲渡整装待发,一旦李徽在建康遭遇危险,则东府军将挥师渡江,直取京口逼近建康。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让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实话来说,此次京城之行确实很冒险。鉴于朝廷的局势变动,在谢安去世的情况下,李徽去京城很有可能遭遇不测。事实上,已经有人提出了捕杀李徽的建议。
只不过,京城格局的变化太快,本来一直对抗谢氏的势力内部出现了**。因为谢玄辞兵权之事,导致了巨大的矛盾在王恭和司马道子之间爆发,所以李徽反倒成为了两方都想拉拢,或者起码不愿意得罪的对象。这两方目前都不希望和徐州交恶,反而希望能够借其力。故而李徽此行得以安然。
在离开京城的当日,李徽进宫觐见了司马曜。数年未见,司马曜显得沉稳成熟了许多,也聪明了许多。
觐见过程中的气氛是很融洽的,司马曜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李徽的流言蜚语,对李徽在徐州所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对于谢玄的北伐失利,司马曜也并没有过多的指责,而是肯定了北伐的成果,对李徽协同北府军安全撤出黄河北岸,保存了大部分北府军的实力表示了嘉许。
不过,司马曜的小心思还是在话语之中显现了出来。司马曜对李徽说,徐州如今肩负着北防慕容氏兵马的重任。特别是青州和北徐州之地,防务压力极大。朝廷知道徐州所受到的压力,故而想调动北府军进入北徐州协助防务,减轻东府军的压力。如果李徽需要的话,朝廷可以安排协防云云。
李徽当然明白司马曜的用意,他是想要派北府军进入北徐州之地,进行实地掌控和对自己的监视。他嘴上说对自己放心,但内心里是生着防备之心的。自己现在的地盘太大,自己在徐州做的事也让他很不放心,所以派驻兵马进入监控住自己,掌控局面,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李徽没有严词拒绝,但是他向司马曜提出了要将徐州治所移镇彭城的想法。彭城至今依旧为北府军驻军所用,目前是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北府军三万余人驻守。李徽表示,之前彭城为敌所占,北府军夺回之后为谢玄借用,如今北徐州收复之后,彭城作为徐州原治所,起到上下联通之用。故而北府军兵马当移镇他处,以保证徐州地方区域的完整性,并有利于东府军的防务。
李徽这是反将一军,意思是告诉司马曜,自己已经让出了中枢城池彭城给北府军驻军。如果朝廷还想要在北徐州驻军,那便要将彭城归还。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了彭城作为支点,北府军在北徐州驻军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只能成为一支孤军。掐断彭城补给线,便断了供应,北府军驻军北徐州便毫无意义。
司马曜识趣的没有再坚持,说道彭城对于北府军极为重要,连接广陵到淮北中原之地,所以目前不能交还给李徽。徐州治所在淮阴也符合目前的局势,所以此时保持原有的状况为佳。
在觐见之时,李徽也见到了王恭。王恭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甚为威武。李徽和他也闲聊了几句,虽未深入太多的内容,但是王恭给李徽的表面印象是不错的。起码言语之间有一股凛然之气,不似营苟之辈。
在谈及目前北方形势的时候,王恭也颇有见地,在某些方面的看法李徽也是认同的。
比如王恭说,目前秦国即将土崩瓦解,关中关东打成一片,在这种情形下,有人认为是大晋的机会,其实不然。王恭说,之前的北府军的北伐之所以失败,便是因为想趁浑水摸鱼,结果把自己绞进去了。这种情形之下,北方群兽撕咬,大晋只需做好防备,坐山观虎斗便可。王恭说,让北方胡人内部消耗,实力衰退之时,才能考虑北进之事。现在介入其中是愚蠢的。
这和李徽之前提出的‘充分斗争’的谋略不谋而合。李徽之前便在徐州高级军政官员的会议上提出过,北方各方势力正在互相攻伐,唯有让他们‘斗争充分’,局面才能明朗下来。和群狼斗,不如同一头猛虎斗。斗争充分之后,北方平静下来,未来对己方更有利。
这个道理其实和大晋防备北方入侵的道理一样。一旦外界的压力过大,内部便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胡人也是如此,一旦大晋北伐,北方有被大晋收复之危,他们便都会将矛头对着大晋。
王恭能有这样的认识,足以说明他不是个蠢货。如果此人掌握了北府军,起码他不会昏了头为了军功去北伐。这一点很重要。
当然,这一切都是浅显的印象。此人究竟给大晋带来些什么,目前还很难判断。不过,就眼下的局面而言,此人能够平衡司马道子的势力,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临海郡太守陶定在瓜州渡口迎接了李徽一行。
陶定得知李徽去京城吊唁的消息之后也颇为担心,此次他也将临海郡的郡兵和团练五千余人全部调集在瓜洲渡口。并且调集了沿江大小船只七十余艘,作为渡江进攻之用。
见到李徽平安归来,陶定甚为高兴。在听了李徽叙述了谢玄辞官
守孝,以及王恭和司马道子争权之事后,陶定颇为担心。
“弘度,这么看来,我大晋恐怕没有安宁的日子了。北府军无论落入谁人之手,弘度都要早做筹谋,不可掉以轻心。”
李徽笑而不语。他自然不会告知陶定自己和司马道子之间的谈话。但陶定能够第一时间想到徐州的安危,足见他已经完全心向徐州。这已经足够了。
李徽在临海郡逗留了两日,目的是定下**和陶定之妹陶素素的婚期。
本来去年李徽和陶定已经商定了两人的日期的,约定在去年冬月为**和陶素素举办婚礼。但是,去年冬天北府军北伐遭遇困境,李徽不得不率东府军主力前往救援。一直到腊月里战事方才结束,故而**的婚事只能拖延了下来。
这一次李徽决意不能耽搁了。这次恰好**随同去京城,正好在临海郡让他和陶素素见个面,也顺便将婚期赶紧定下。
李徽和陶定两人的意见都一致,便是不再拖延,抓紧成婚。这样**回琅琊郡的时候,小夫妻两个便也可以同行,早早的了了这桩大事。对李徽和陶定而言,联姻这件大事对双方都很重要。
当然,李徽还是希望**和陶素素能够互相看上眼,他可不想逼着**娶一个令他厌恶的人。
好在**和陶素素见了面之后,双方对对方都很满意。这几年**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领军将领。秉性脾气都有口皆碑。言语谈吐已经颇有仪度。
陶家女郎去年得知兄长安排婚事之后便开始打听**的事情,知道他在东府军中的地位。若是以前,或许**的出身是个障碍,但现在,丹阳李氏已经不是寒门小族,**是李徽备受器重的堂弟,统帅北府军数万兵马,在徐州已经不是一般的人物。
眼下见了面,见**彬彬有礼,言谈举止更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粗俗,心中颇为满意。
对**而言,陶氏家族是大晋知名大族。祖上陶侃曾统领大晋军政,名望颇隆。虽然近来式微,但却也是有底蕴的。陶素素知书达礼,温婉可人,相貌虽非一等一的,但秉性脾气是最重要的。加之是李徽做主的婚事,自然没有任何的意见。
婚期就定在四月二十八,商定回到淮阴之后便立刻筹办。李徽等人回淮阴准备婚事,过几日陶定会率领亲友亲自将妹妹送到淮阴完婚。
这件事安排好之后,李徽一行才启程回淮阴。两天后,李徽一行回到淮阴。
就在李徽回到淮阴的当天傍晚,苻朗带着苻宝和苻锦,怀中揣着传国玉玺,在经历了千辛万苦的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淮阴。
第九一三章 云开
李徽在府中见到苻朗的第一眼的时候,惊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因为眼前的苻朗和李徽认识的那个苻朗完全判若两人。之前的苻朗是个皮肤白皙匀称,衣着考究,相貌俊美之人。毕竟能被苻坚称之为‘千里驹’的人物,不光是学识和才学的内在,其外表的风度相貌自然也是绝佳的。
但此刻李徽见到的苻朗,形容枯瘦如柴,皮肤皴裂干枯,黝黑如墨,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浑身上下的衣服破烂不堪,全是污垢。
他站在李徽府中前院的时候,手上杵着一根木棍子,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了一般。
若不是从相貌上还能辨认出来一些,李徽简直都不敢相认了。
“元达兄!是你么?你……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李徽惊呼上前,伸手去搀扶苻朗。
苻朗嘴唇颤抖着,用嘶哑的声音道:“李刺史,我……我们可终于见到你啦。我们走了半年的时间,可终于到了这里了。呜呜呜呜。”
苻朗声音哽咽,泪水滚落。
李徽不知道苻朗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见他如此情形,知道他必是受了极大的苦难。
“元达兄,莫要难过,一切都过去了。到了我这里,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李徽安慰道。
苻朗流泪点头,转身招呼身后两人道:“阿宝,阿锦,快来见过李刺史。这便是我跟你们说的李刺史。李刺史,这两位是我的妹妹。”
李徽早已注意到了躲在苻朗身后的两个身材矮小单薄的人,他们和苻朗一样瘦的皮包骨头。李徽以为他们是苻朗的仆从,所以并没有在意。此刻听苻朗一介绍,才知道他们是苻朗的妹妹,居然是女子。
苻宝和苻锦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鹿一般不敢上前,苻朗连声催促,两人这才上前给李徽行礼。
李徽还了礼,当下命人安排他们沐浴更衣,让厨下准备饭菜招待。
不久后,沐浴更衣之后的苻朗和苻宝苻锦被人带到二进小厅之中。那里已经准备了一桌的菜肴。
“元达兄,两位姑娘,你们用饭吧,吃了饭之后,便在我府中好生的歇息一晚。明日再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徽交代了之后,便离开了。
苻朗和苻宝苻锦三人见到饭菜,闻到菜肴肉香早已喉头滚动。李徽一走,他们便落座吃饭。因为有仆役在场,苻朗尽量保持着风度,尽量不让自己的吃相太难看。苻宝和苻锦两人却已经顾不得太多了,虽然她们也是有教养的公主身份,但这是她们多日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她们已经抛弃了矜持和教养,也不管厅中李家仆役的目光,上桌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阿宝,阿锦,慢些吃,慢些吃,莫要噎着。”苻朗微笑提醒着两位堂妹。
“阿兄,我们多吃些,也许明天又要饿肚子了。”苻锦狼吞虎咽含糊不清的说道,她散乱的头发几乎要垂到汤碗里了。
“不会的,今天开始,我们不会挨饿了。你们也见到了李刺史了,他不会让我们挨饿的。”苻朗安慰道。
“哦。”苻宝苻锦两人答应着,但依旧狼吞虎咽。
……
次日晌午,李徽从衙门回府之后,当即去见在二进西院客房住着的苻朗。
吃了饱饭,经过昨日一晚上充足的睡眠之后,苻朗的气色好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神采。
仆役上茶之后,李徽和苻朗对坐在小厅里,苻朗向李徽讲述了他此次回长安之后所经历的事情。
从回到长安,到慕容冲围城攻城,到长安发生的大饥荒,以及随同苻坚一起往西逃,结果在五将山被围困,苻坚便姚苌的兵马抓获。
之后,自己如何带着两位妹妹躲在雪下装死,然后逃离五将山。从去年严寒的冬月开始艰难跋涉,一路到晋阳,得知晋阳失守之后又转而南下,前前后后连躲带藏,乞讨奔波,半年时间的艰难行程,最终来到了淮阴。
苻朗沙哑的声音讲述的甚为平静,但在李徽听来,却是惊心动魄,心中波澜起伏。
过去的这个冬天,北方发生了如此多的惨剧。长安的人**,苻坚被姚苌擒获,慕容冲攻入长安,苻丕在晋阳战败。这短短的数月时间里,关中关东之地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更让李徽感叹的是,苻坚被姚苌抓获了。自己曾在秦国的大殿上和姚苌有过一面之缘,那厮獐头鼠目,长**恶,言语粗鄙无礼,给自己留下了极坏的印象。
现如今,苻坚被他擒获了,估摸着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李徽对苻坚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印象,特别是在寿阳之时,苻坚为了逃命用他身边女子的身体挡了自己一枪的行为让李徽对他甚为鄙薄。但那毕竟是一代雄主,有想法有抱负的大秦皇帝。
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层出不穷各种天王君主之中,苻坚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
有人或许认为,苻坚的功绩完全得益于王猛的辅助,那显然是片面的。王猛和苻坚的相遇是一种双向的奔赴,若无苻坚的完全信任和理念上的相合,王猛也未必有用武之地。而苻坚能够信任王猛这个汉人,并且认同他的治国理念,便是苻坚的伟大之处。秦国长久推行的尊儒和民族融合的政策,正是因为苻坚有远大的眼光和**魄力。秦国的迅速崛
起和强大,也正得益于此。
就其个人而言,固然在决策上出现了重大失误,有穷兵黩武之嫌。但在这个严酷的时代,苻坚坚持的仁恕之道固然不合时宜,但却有着人性上的光辉闪耀。不能简单的指责他是妇人之仁,或者是沽名钓誉之举,如果没有真正的理念上的支撑,没有宽阔的胸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虽然结果上是失败的,那些他宽恕了的敌人背叛了苻坚,但从人性角度上来看,错的不是苻坚,苻坚不过是坚守了他的理念罢了。
即便没有对历史的先知,李徽也知道苻坚定然凶多吉少,或许他已经被姚苌杀了也未可知。
这让李徽心中产生了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在这个时代太久了,李徽已经完全的融入其中,对这个时代那些耳熟能详的重要人物的去世已经进入了某种麻木的状态。
桓温、桓冲、王坦之、王彪之、谢安、乃至到苻坚。这些名字曾经那么的如雷贯耳,那是这个时代的符号和标志性的符号。他们就在身边一个个的消逝,而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这些,说明自己已经完全的融入了这里。
但另一方面,李徽有时候却会强行的抽离自己的视角。从一个后世人的角度来审视这里发生的一切。然后,便会产生诸多的感叹。
时代的变迁,一颗颗巨星的陨落,会给这个时代带来巨大的影响,带来巨大的改变。身在其中的自己或许是麻木的,但是抽离出来的自己又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并且为他们的去世感到惋惜和遗憾。这种情感是复杂的,奇特的,难以言喻的。
对于苻朗三人能够从长安西的五将山,用了半年的时间,走了数千里的路,冒着严寒,饥饿和巨大的危险抵达淮阴的举动,李徽打心底里感到钦佩和赞许。
苻朗是有着坚强意志的人,他的两个妹妹也是好样的,这一趟旅程成功也是不可思议的壮举,李徽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元达兄,你和令妹都辛苦了。现如今,你大秦的局面已经崩坏,恐无回天之力,你也尽到了身为秦国宗室的职责。你去了长安,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已然令人钦佩了。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我徐州安顿下来。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且将养好身子。待身体恢复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在徐州任职。如果你不愿意为官,也不要紧。在此当个闲云野鹤,好好的生活也是可以的。不必担心任何事,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苻朗站起身来,跪地向李徽磕头道:“弘度兄,多谢你收留我兄妹,苻朗已经决意为弘度兄效力,哪怕有微末之能,也要尽绵薄之力。当今天下,只有徐州才是乐土,我希望永远留在这里。”
第九一四章 泥潭
时间飞逝,忽忽已是六月中。
酷暑笼罩着大地,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都仿佛在火焰之中炙烤融化。万物生灵都在这火一般的时代之中炙烤着。
北方,行将崩溃的大秦在苻坚**的消息传出之后更为混乱。各地打着为苻坚报仇的兵马纷纷而起,以秦国旧臣自居,讨伐逆贼的声势激荡了起来。
但此刻,能够名正言顺的继承苻坚**遗产的人只有一个人,那便是苻丕。
自从晋阳战败之后,苻丕逃往西河郡上郡一带。最终辗转南下,抵达洛阳和守洛阳的王永汇合。收拢了兵马五万余人,重新集聚了力量,控制了关中东部和关外河南郡河北郡的部分地区,勉强站稳脚跟。
当苻坚**的消息传到洛阳之时,苻丕等人哀嚎痛哭,缟素祭拜,悲切不已。
但悲痛不是办法,大秦皇帝**,国不可一日无主。王永率众官员上奏,请求苻丕即位,以安定天下军民之心,令天下忠于大秦的兵马心有所向,不至于群龙无首。当然,这么做还可杜绝有觊觎之心的其他人,假冒宗室之名称雄。
于是乎,苻丕于六月中于洛阳登基为帝,改元**,大赦天下,分封群臣。
封王永为侍中,左丞相,车骑大将军,都督中外兵马,并封爵清河郡公,承袭其父王猛的爵位。
苻丕想要和他的父皇苻坚一样,苻坚重用王猛而兴国,自己重用王猛的儿子王永,希望可以重新振兴秦国,收复国土。
六月底,苻丕发出了三道讨伐檄文,号令天下秦国旧臣骑兵,讨伐逆贼姚苌、慕容冲和慕容垂。
当然,以苻丕如今的力量,这三者他一个也打不过,更别说一打三了。但话是一定要这么说的,因为这三人都是大秦的仇敌。王永制定的计划则更为实际,固守洛阳之地,往西往北拓展地盘,控制上郡河东郡等地,将首要的目标定在进攻慕容冲,收复长安上。利用关中之地,大秦的影响力尚在的优势,逐一击破,徐徐图之。
不过,令苻丕君臣感到意外的是,关中关东之地在檄文发出之后居然起到了积极的效果,各地纷纷有了反应。
氐族宗室,魏昌公符篆得知苻丕称帝的消息,率领三千兵马从长安左近前来投奔。符篆一直坚持在长安左近和慕容冲的兵马作战,始终未被慕容冲围歼。虽然只有三千兵马,但对于苻丕君臣而言,无异于打了个强心剂。
符篆的带头作用起到了一些效果,关中之地纷纷有人来投,人马足有万人。
苻丕大喜过望,当即封符篆为东海王,大司马。王永也高风亮节,让出了都督中外军事的权力。因为符篆请求收拢这些兵马,由他率领北上收复上郡河东郡等地,扩大地盘。
关中的响应倒还有些道理,毕竟关中是大秦的基本盘,是大秦一直以来的核心区域,百姓们对大秦有些感情,官员旧部响应也情有可原。但关东之地居然也有许多百姓投奔,也有人相应自己的讨伐慕容垂的檄文便是意外之喜了。
先是丁零族翟辽再一次反叛,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多少次反叛了。之前和慕容垂达成了和解之后才短短半年多时间,翟辽再一次反叛。率领丁零族数万兵马在渤海郡起兵,攻克清河郡周边之地,威胁邺城。
本来,攻克晋阳之后,正图西进的慕容垂不得不回兵平叛。南下进攻洛阳的计划也被迫取消。
于此同时,关东大量百姓纷纷投奔苻丕和翟辽,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关东之地本来是慕容垂的基本盘,两年前,慕容垂在关东起兵之时,百姓积极拥护,蜂拥投军的情形历历在目。仅仅过了两年时间,局面便逆转了。
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最大的原因便是,慕容垂的到来并没有给关东百姓带来他们期望的好处。相反,在慕容垂到来的这两年,疯狂征兵盘剥,令百姓苦不堪言。去年开始的大饥荒让关东百姓几乎绝望,而慕容垂并没有赈济百姓的任何措施,相反还下达了禁止百姓逃难,征发了许多百姓作为苦力随军作战的命令。
如此一来,关东百姓对慕容垂失望透顶,希望有人能将慕容垂赶走。于是便出现了关东百姓反而投奔苻丕的奇怪现象。
苻丕认为,这是大秦复兴之兆。人心向着大秦,大秦岂有不振兴的道理?他一度准备改变计划,让王永率军东进,进攻邺城,和翟辽东西夹击。
王永和符篆还是清醒的,他们及时的制止了苻丕这个疯狂的想法。洛阳之地现在西边是慕容冲,东边是慕容垂,出于东西夹击的位置。慕容垂不来攻洛阳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反倒去招惹他?
现在最佳的策略便是乘机收复上郡河东郡,集聚兵马和力量,目标要对准慕容冲,要收复长安。慕容冲虽占据了长安,但现在他出于姚苌和己方的夹击之势。姚苌显然不可能同慕容冲和平共存,只要他们打起来,便是收复长安的最好机会了。
于是乎,七月初,苻丕送别大司马符篆,符篆率领一万兵马出洛阳进攻西北的上郡河东郡之地,开始了艰难的收复失地的旅程。
除了关东关中之地,关西也有一直大秦的力量正在迅速的崛起。
去年冬天长安陷落之后,太子苻宏等人战死长安。有一支千余人的兵马在长安令苻登的率领下得以逃出生天。长安左近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苻登率领这一千兵马一直往西,于二月底抵达了河州。
河州是位于凉州东侧的大秦一州,地处偏僻,所辖也不大,目前处于安逸的状况。河州刺史**兴乃大秦旧臣,其家族世代同苻氏联姻。苻登的夫人**氏便是**兴之女。这也是苻登从长安逃到河州的原因。
苻登等人抵达河州之后,**兴任命苻登为河州司马之职,让他安心在河州任职。但苻登并非安逸之人,他多次劝说**兴起兵勤王,进攻姚苌,但都被**兴拒绝。
苻登心中不快,终日郁郁。
四月里,姚苌之弟姚硕德率军进攻河州。**兴派兵马前往迎敌,苻登也领军三千于武始郡拒敌。河州治所袍罕城中兵力空虚之时,河州大族卫平乘机发动叛乱,买通**兴手下将
领将**兴杀死,自命为河州刺史之职。
苻登得到消息后想要率军进攻卫平,但卫平实力庞大,地方宗族根基深厚,城中兵马**上万,一时无计可施,只得率领自己的三千人马于武始郡驻扎,一边抵抗姚硕德的进攻,一边寻找机会。
苻登率领的虽然只有三千兵马,但是作战勇猛。因为粮草短缺,得不到任何的供应。各处兵马都因为缺少粮食而溃散,但苻登的兵马却能吃饱喝足,打起仗来勇猛无比,宛如野兽。
原因很简单,苻登对手下的兵士说的很清楚:“牛羊猪狗的肉是肉,**也是肉。是肉便能吃,吃了便饿不死,饿不死便有气力杀敌,杀了敌人又有肉吃。只要敌人在那里,白天杀敌晚上吃肉,根本不用担心。”
吃**这种事固然是禁忌,但是逼急了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万事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况且**的滋味其实也不差,苻登手下的兵士更是能吃出来分别来。他们可以闭着眼睛便吃出羌人和其他族人的**的区别。
羌**紧,有嚼劲,瘦肉多,滋味好。盖因羌人多练武技,好攀爬纵跃于山野,故而肉好吃些。其他族人的肉便差得多了。
就这样,苻登带着这三千兵马打的姚硕德魂飞魄散。羌兵们每天都要死上百人,然后这些人都成了苻登手下兵马锅中的肉。
两个月过去,姚硕德的两万兵马损失了五六千人,他们亲眼看着苻登这帮人将尸体架在火上烤,然后大快朵颐。姚硕德受不了了,手下将士们受不了了。
“我们要是再不撤兵,迟早都是他们肚子里的肉,连将军怕是也不能幸免。”手下人建议道。
姚硕德于是下令撤兵回南安郡,再不敢进攻了。
苻登以几千兵马,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姚硕德的兵马击败,保护了河州的安全。而河州刺史卫平在此期间没有给予任何的帮助,反而拒绝提供粮草物资。这些都被河州豪族看在眼里。
七月的一个傍晚,河州大族、氐族豪强啖青来到武始郡找到苻登,表示卫平老迈不足成事,愿意助苻登一臂之力,杀死卫平,夺回河州。
苻登大喜。双方约定了时间和行动计划。七月初七夜,啖青于袍罕城中发难,打开了城门。苻登率领他的**兵攻入城中,不费吹灰之力攻入刺史府,将卫平全家抓获,斩首于市。
掌控局势之后,啖青联合河州一干大族共同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及雍、河二州牧,略阳公。
一夜之间,苻登以大秦宗室和前河州刺史**兴的女婿的身份一举掌控了河州。苻登迅速开始扩充兵马,便并派人前往洛阳朝见苻丕,约定东西夹击,收复长安之策。
整个北方,风起云涌,形势变幻,令人目不暇给。新的势力崛起,旧的势力湮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面临危机,有的苟延残喘,作困兽犹斗,有的大展拳脚,希望能够博得上位。
这里是野心家们的乐园,是死亡和绝望的泥潭。无数的人都在这泥潭之中挣扎,沉浮。
第九一五章 阴霾
在北方一片混乱之时,南方的大晋也不太平。
谢安死后,大晋短暂的太平时光宣告结束。朝廷之中新的势力的崛起,意味着新的争夺和倾轧的开始。
关于北府军的领军之权的争夺,在五月尘埃终于落定。经过一系列的台面上和台面下的博弈,司马道子终于同意了让王恭统领北府军的事情。但于此同时,司马道子举荐的王愉取得了中领军之职,加上之前中护军的军权已经在手,司马道子取得了京城中军的掌控之权。
这当然是权力博弈的结果。于王恭而言,北府军的八万精锐兵马显然更具吸引力。掌控了北府军兵马,他的权力将会变得更大。虽然放弃了中军的军权很是可惜,但从整体而言,这不失为一种胜利。
而司马道子一方也成功的取得了中军军权,并且王恭将出京领军,这也是司马道子希望的。司马道子最不希望的便是王恭留在朝中,留在司马曜身边,那样自己朝政大权处处掣肘。王恭随时可以在司马曜面前进谗言,于自己不利。
双方各取所需,取得了难得的双方都认为的双赢。
**有时候就是这样,妥协的双方都不算失败,甚至可能都认为自己赢了。然则,如果双方都赢了的话,那么谁是输家呢?司马曜?朝廷?亦或是谢氏?还是天下百姓?
五月末,继前荆州刺史桓石民去世之后,雍州刺史冠军将军桓石虔旧伤复发病故于寿春。
这一次王恭先下手为强,举荐了梁州刺史杨亮之子杨佺期为豫州刺史,没有给司马道子举荐他的人的机会。司马曜显然也明白,荆州和豫州不能同时为司马道子的人掌控,所以迅速的批准了任命。
杨佺期此人早年跟随父兄征战西北,立下累累战功。此人沉静勇敢,是个难得的将才。关键是,杨佺期和其父杨亮都曾为桓氏麾下之人,如今王忱为荆州刺史,攫取了荆州兵马,那么豫州便必须要以荆州军旧人所据,加以平衡。
但司马道子怎甘心于此。六月初,有人上奏**江州刺史桓嗣,说他当年在其父桓冲去世之后的丧期在家中聚众饮酒,有不守伦常不孝之举。这种事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谢安当年也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较起真来,那便是品性不端之过。
于是在司马道子的指示下,朝臣上奏**。司马曜于是下旨,除桓嗣江州刺史之职,贬为遥领西阳襄城二郡太守,领将江夏相,镇守于夏口。
司马道子又举荐依附于他的陶氏子弟陶范为江州刺史,完成了对江州的军政权力的掌控。
至此,短短半年时间,司马道子和王恭两方完成了对长江上游的荆州江州豫州的权力掠夺和分配。将原本属于桓氏一族的庞大势力进行了迅速的分割和瓜分。
长江中上游的梁州刺史杨亮,益州刺史胡诠,豫州刺史杨佺期为桓氏旧属。如今面临司马道子的侵吞逼迫,天然倒向了王恭一方。荆州刺史王忱、江州刺史陶范则依附于司马道子。中上游重要的三州,荆江豫司马道子得其二,外加上扬州在手。司马道子在整个大晋的权力和势力可见一斑。
王恭一方也没吃太大的亏,除了上游三州倾向于他之外,北府军到手是他最大的收获。没有什么能比掌握实实在在的兵权更重要的事情了。
对于桓氏而言,短短半年时间失去了荆州江州豫州的军政大权。甚至连他们的老巢荆州也被夺走,可谓是最大的输家。
但是没有办法。桓豁桓冲死后,尚有桓石虔桓石民桓嗣等人代之。然而半年时间,桓石虔桓石民相继病死,桓氏子弟之中无杰出之人可以代之。加上正好碰到司马道子和王恭疯狂**的行动,完全不顾及桓氏的感受,简单粗暴的瓜分了桓氏基业,完成了收割,也让桓氏后人毫无办法。
如今桓氏子弟虽然有不少人在朝中任职,太守将军一大堆,但是却无一能堪大用,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更别说用行动抗拒了。
桓温桓豁桓冲等老一辈都是英雄人物,桓石虔桓石民等人也都是纵横一方的人物,可惜上天无情,死亡像是一场魔咒,席卷了桓氏,也迅速带走了他们的荣光。
桓氏子弟之中当然有人心中不甘,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挽回的愤怒和痛苦煎熬着他们。比如南郡公桓玄,虽然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是,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心中愤怒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此疯狂的争**力的行为,让整个大晋朝廷内部躁动不安,上上下下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惶恐干。
此刻的大晋就像是一锅水,司马道子和王恭等人你一把我一把的往锅下添着柴火,让这一锅水开始发热发烫,开始翻滚
。他们都不肯将柴火取出来,让这锅水冷却下来,而是不断的加码。你添一根柴,我便添两根,你添两根,我便加一捆。如此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锅水便会沸腾起来,滚烫的热水和水汽便会烫到每一个人。
……
死亡的阴影也同时笼罩在了谢氏的头上。
四月底,谢安去世之后不久,谢安长子谢瑶病逝于会稽。他的死其实早有预兆,他的肺痨之症其实已经很多年了。若不是谢氏豪阀之家,名贵药材和各种贵重的补品撑着的话,谢瑶怕是几年前便病**。
谢安的去世令谢瑶甚为伤心,病情起了反复。咳血数日之后便撒手人寰。
而仅仅一个月后,谢石于京城病重不治,死在乌衣巷谢府之中。
短短数月,死亡就像是一场诅咒一般到来,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迅速的发生。但比噩梦还要可怕,因为他是真实的。
谢家子弟在数月时间里经历了三场葬礼,谢家离去了三个重要的人物,真是令人心碎。
而更让他们沮丧和心头灰暗的是,辞了北府军领军之权的谢玄的一蹶不振。连丧父兄的谢琰的情绪低落。整个谢氏家族都陷入了这场阴霾之中,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谢氏回不到从前了。再也不复当年的风光了。想当初,哪怕是谢氏旁系子弟,也在宴饮上有一席之地,也会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而现在,京城的宴饮聚会已经没有他们的份了,在乌衣巷的那些玄衣子弟也对他们甚为的不屑。
就像太原王氏子弟们所言的那般,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住在乌衣巷中了。
……
七月,西山别墅东园内,叮叮咚咚的琴声缓缓的在竹林之中流淌着。婢女小翠捧着一封信进入了竹林之中的亭子里。
“小姐,歇歇吧,不要太累着。淮阴来信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封了。”小翠说道。
身着宽大薄袍,发髻慵懒的谢道韫转过头来,清减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泪痕。她看着小翠手中的那封信,轻声道:“放着吧。”
小翠叹息一声,上前扶着谢道韫起身。谢道韫忽然蹙眉不语,小翠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谢道韫站起身来,快步扑到亭子栏杆旁,探出头去大声的干呕起来。
第九一六章 种玉
小翠连忙上前扶着谢道韫的身子,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小姐,怎么了?怎么了?又难受了是么?小姐还是不要多想,保重……保重身子要紧。毕竟……毕竟……”
谢道韫摆摆手,干呕了一会也没有呕出些什么来。直起身来时,却已经眼泪汪汪。她依着栏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抖动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半晌之后,脸上的潮红才慢慢的褪去。睁开眼睛轻轻叹息道:“冤孽,冤孽啊。”
小翠用丝帕为谢道韫擦拭嘴角,轻声道:“小姐,坐下歇歇吧。”
谢道韫轻轻点头,回身坐在椅子上。
小翠从壶中倒了一杯清茶递给谢道韫,谢道韫喝了两口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姐,小翠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翠低声道。
谢道韫道:“说便是。”
小翠在谢道韫身前坐下,轻声道:“小姐,如今这样的情形,小翠觉得,小姐还是去淮阴为好。这情形越来越明显了,若是在会稽的话,恐怕藏不住了。到时候……别人会有闲言碎语,到时候徒惹生气。既然小姐决意……决意要将孩儿生下来,那便该去淮阴。”
谢道韫脸上微红,蹙眉不语。
小翠又道:“李大人也真是的,他倒是逍遥的很,害的小姐如此。也不来会稽一趟。当真薄情之人。”
谢道韫摆手道:“莫要这么说。他若能来,岂能不来?徐州大小事务那般繁杂,朝廷里现在又有如此变故,会稽距离徐州千里之遥,他是来不了的。况且他都不知道我有了孩儿。哎,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到了会稽之后才发现。小翠,我知道生下来孩儿是不对的,可是我又舍不得。毕竟……我也不年轻了。再说,那是他的骨肉啊,我怎能……”
“哎,我也知道这些。可是小姐若是这么将孩儿生下来,别人该怎么看你?谢家上下怎么交代?眼下这都已经七个多月了,小姐就算天天穿着宽大的衣衫遮掩着身子,也遮掩不住了。到生的那天,该怎么办?去淮阴吧,也让李大人给个说法,不能这么没名没分的。”小翠道。
谢道韫苦笑道:“傻瓜,我和李郎相好,本就没想着什么名分之说。我只是将自己托付给他罢了。我可没想着要嫁给他。只是这孩儿来的意外,让人措手不及。但是我也不能去淮阴,一来路途遥远,已然来不及了。二来,我谢家遭遇大变,我当留在会稽照顾他们。小玄和瑗度他们都很颓废,我要撑起这个家,鼓励他们走出来。我谢家不能倒,否则我怎能对得起四叔的在天之灵。”
小翠叹息一声,指着谢道韫的肚子道:“那这个小东西到底怎么办?真要在家中生下来么?不是我多嘴,其实家里已经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毕竟这肚子实在掩饰不住。要是在家中生下来,定然隐瞒不住的。”
谢道韫摇头道:“当然不能。我虽不在意世人眼光,但却也不可如此惊世骇俗,特别是如今,更不能如此。我已安排好了去处,东山松云庵的妙风是我好友,明日我们便搬到松云庵中居住,住上三四个月,待孩儿生下来再回来。”
小翠喜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妙风师太是个好人,在庵里生下来倒是无人知晓。将来还可寄养在庵中。”
谢道韫轻抚凸出来的小腹,柔声道:“我怎能将他寄养在庵中。哎,现在也没想到好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生下来再说。”
小翠点头,看着桌案上的信,又道:“小姐,这件事总得告知李家郎君一声吧。小姐至今不告知他有了孩儿的事情,那是为何?”
谢道韫摇头道:“告知他又如何?徒增烦恼耳。我要为四叔和六叔守孝三年,也不会去淮阴。告知了他,又有什么用?反让他左右为难。道蕴既无嫁他之心,不如趁此机会淡出他的视野,从他身边消失。他是做大事之人,岂能以儿女之事羁绊?”
小翠苦笑道:“奴婢倒是不明**心里到底想着什么。我可一点也不懂这是为什么。难怪小姐接到了那么多封来信,却也一封不回。其实这样也不是办法,就算小姐不打算再回淮阴,也该把话说清楚。”
谢道韫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水,伸出纤纤手指,将那封信拿在手中。看着信封上苍劲的笔迹,呆呆的发了会楞,慢慢的拆了开来,抽出信简展开看信。
“道蕴阿姐,见字如面。淮阴一别,忽忽已半年有余。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令人猝不及防,难以释怀。四叔的猝然离世,令我至今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每念及此,四叔的笑貌音容便在眼前,令我不能自己。其后球度兄离世,六叔也驾鹤西去,短短数月,变故频生,令人心碎神伤,不知所以,痛彻心扉。”
“阿姐,他人或不知我,阿姐当知我。我李徽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谢氏于我之恩义,李徽常怀于心。但如今谢氏频遭劫难,我却束手无策,心中常自羞愧。生死之事难料,世事无常,倒也不必多言。如今逝者已矣,我心中最为担心的还是阿姐,幼度和瑗度,以及谢家诸位。我希望你们能够节哀顺变,走出阴霾。万不可悲痛伤身,颓废自弃。倘有需要我出力之处,我自义不容辞。阿姐聪慧之人,当知我意。”
“阿姐,谢家遭遇丧乱变故之事,我知阿姐心中定然痛苦悲伤。我估摸着你一时难以释怀,也必要留在会稽守丧。故而我也不催你回淮阴来。但我思念担忧之心与日俱增,无一日不思念阿姐,无一日不想着来见你。我已决定,再过数月,待徐州重大事务安
排妥当,便来会稽探望,并亲去四叔墓上祭拜。时间约莫在九月中,提前告知阿姐知晓。”
“阿姐,谢兄之事,你当多多开导于他。虽然在我看来,他辞职的举动有欠考虑,但我理解他的心情。一则为四叔守丧乃子侄孝道之礼,分当所为。二则,谢兄经历了挫败,也应该冷静思索,退而思之对他而言是件好事。然我最担心的是,谢兄会因此颓废沉沦下去,那将是四叔在天之灵和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事情。如今他恐听不进我的劝告,望阿姐多多劝告于他。一时之挫算不得什么,但需努力振作,重整旗鼓。以谢兄之能,若能重新振作,必能成功。”
“阿姐,我一直知道你是坚韧之人,不会轻易为挫折所困。但此次变故颇大,我对你很是担心。此前书信数封,皆无回音,我心甚忧。彤云她们也颇为担心,不知阿姐近况如何。我知道此刻阿姐必是悲伤愁结,无心他顾,但请阿姐起码给个回应,好教我们放心一些。若无空闲,倒也作罢。纸短情长,尚有千言难表,唯愿阿姐珍重万千,务必保重。阴霾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弟弘度顿首拜上,顺致上下安好!”
谢道韫读完了信,眼中隐隐有了泪痕。
李徽已经写了七八封信来了,自己确实一直没有回信。一则自己实在是心情悲伤,一提笔便是泪眼婆娑,难以抑制。她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李徽,让他不能安心。她不想在李徽面前表现的如此软弱,不希望李徽担忧。二则,她心中愧疚于谢安之死,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已然想着慢慢的淡化和李徽之间的关系,在会稽守孝三年,不再同李徽联系。所以,狠了心不予回应。
然而,谢道韫自己也明白,她恐怕做不到这一点。内心里其实恨不得飞到李徽身边,依靠着他坚实的臂膀大哭一场。此时此刻,一个坚强的臂膀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令人安心。
可是她明白李徽面临的是什么。李徽在徐州所承受的压力之大,所推行的各种事务的重要,所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谢道韫知道李徽的艰难,所以她不希望自己扰乱这一切。
“小姐,写个回信吧,不然,李家郎君不知道情形,岂非更加的担心。小姐也不用考虑太多的事情,不要太委屈自己。”小翠替谢道韫擦着眼泪,自己也掉了眼泪。
谢道韫点头道:“我会回信的。他九月要来,我不能让他来。九月里,正是生孩儿的时候,他不能来。”
小翠叹息一声道:“哎,小姐啊,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谢道韫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轻声道:“你莫要管了,我知道怎么做。陪我去见小玄吧。我要和他谈谈,交代一下。明日我们便去松云庵了,要告诉他一声。”
第九一七章 劝解
晌午的阳光透过屋顶的明瓦照在西厅之中,几道光线照在白墙上,散发出数道光晕,照亮了略显阴暗的西厅。
谢玄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趴在小几上正在酣睡,小几上一壶酒已经喝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谢道韫站在门口皱眉看着谢玄,谢玄颓废的样子让她既生气又伤心。曾经的谢玄何等的风度意气,何等的明朗潇洒,今日竟成这幅模样。
良久之后,谢道韫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进来,站在小几对面。用指甲在小几上“笃笃笃”的敲了敲。
谢玄猛然惊醒,大声道:“四叔,四叔。你回来啦。”
待看清谢道韫站前面前时,谢玄露出了失望之色。
“原来是阿姐,我听得木屐笃笃之声,还以为四叔回来了呢。哎,四叔已经去世了,我竟还以为他活着。”谢玄苦笑着颓然坐下,伸手抓住酒壶摇了摇,发现酒壶已空。
谢道韫沉声道:“小玄,你一大早起来便喝成这样么?我听说你天天喝醉,彻夜不眠,不修边幅,颓废之极。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假的,没想到当真如此。你自己瞧瞧,你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了。”
谢玄摆手嘟囔道:“莫要管我,阿姐,你随我去便是。莫要来管我。”
谢道韫沉声道:“我自然不想管你,但你这般颓丧,可对得起四叔在天之灵?四叔对你寄予厚望,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岂非痛心疾首?”
谢玄苦笑道:“四叔已经**,哪有什么魂灵?就算有,四叔也不会怪我。我颓丧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还有什么用?我在家中呆着,与世无争,难道还不能随心所欲么?”
谢道韫沉声道:“小玄,我谢家遭变故,四叔六叔球度去世,确实令人接受不了。但事已至此,难道上上下下便天天颓废悲伤么?活着的的人还要生活,我谢家还要往前走。四叔对你寄予厚望,上上下下都看着你和瑗度,你们若自暴自弃,他们怎么办?小玄,振作起来吧,好好的养好身子。为四叔守孝一年之后,你还要努力行事,为了我谢家,也为了你自己。”
谢玄苦笑摇头不语。
谢道韫轻声道:“小玄,一时的挫败算得了什么?人这一辈子哪有完全的一帆风顺的。北伐失败也没什么。当年桓大司马三次北伐都败了,又当如何?更何况你不过只是没有拿下邺城罢了。阿姐不懂军政大事,以我浅薄的认知而言,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此次你辞官守孝之举,实在是有些冲动。当然,为四叔守孝是应该的,但有些事不能凭一时的冲动。四叔引退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保护你,让你不受失败的影响么?你这不是辜负了他么?”
谢玄瞠目道:“阿姐,正是因为四叔这么做了,我才难以释怀。四叔引退,瞎子都知道是为了保我,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心中是何等感受?本来失败已经令人难堪,又因为此事逼得四叔引退以保全我,我……我心中何堪?而四叔引退之后便去世了,我心中何等愧疚?你听到过流言吗?说四叔之死是因为我,是我的无能让四叔无奈引退,郁郁而终。阿姐,你们想过我的感受么?我谢玄成了害死四叔的罪魁祸首了啊。”
谢玄眼睛通红,脸上肌肉扭曲,眼中落下泪来。
谢道韫走上前来,伸手轻抚谢玄的脸颊,流泪道:“小玄,你万万莫要这么想,莫听他人流言蜚语。四叔早有退意,他回会稽虽然只有两三个月,但你不知道他又多么开心。他去世,完全是因为顽疾难愈之故,跟你有什么干系?小玄,阿姐不许你这么作践自己。”
谢玄哽咽道:“可是我自己心中难以过去这个坎啊。”
谢道韫沉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懦弱了?你还是不是我谢家男儿?四叔六叔都去世了,你又在这里自怨自艾,每日颓废浑噩。好好好,你愿意如此,我也不劝你。如果你觉得这么做便能逃避现实的话,那你尽管这么做。你睁开眼看看目前的局面,天下大乱了。人人都在拼命的奋斗,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大晋,为了天下百姓。当然,也有人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而你就在这里哭吧,喝酒吧。有朝一日,刀砍在我谢氏的头上的时候,大家一起一了百了便好了。恨只恨,我谢道韫不是男儿,我谢家男儿不顶用,否则我倒是可以出头。”
谢玄悚然而惊,怔怔无言。
谢道韫吁了口气,口气柔和了一些,轻声道:“好好想想吧,小玄。这段时间好好的静下心来想想。守孝一年,未必是坏事。一年之后,你需要重新出山,重新振作。朝廷不是授了你会稽内史之职么?没事可以去衙门走一走,不要天天如此。你那么要颜面,便不要被人笑话你。”
谢玄站起身来,低头不语。
谢道韫叹了口气,柔声道:“小玄,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要离家一段时间
。”
谢玄抬头道:“去淮阴么?去见李徽么?”
谢道韫面色一红,嗔道:“谁说我要去淮阴?我只是去松云庵住几个月,松云庵主持是我好友,我谢家连遭不幸,我恐开罪神明,故而去松云庵住几个月,诵经祷祝,为我谢家祈福。家中的一切我已经交代了你夫人还有瑗度的夫人照应。我不再家中这几个月,希望你好好的思考一些事情,好好的想一想。我相信你,一定能想明白的。”
谢玄皱眉道:“阿姐,用不着住在庵中数月吧。那里必然清苦的很,怎比的家里?”
谢道韫道:“我自有我的道理,而且已经决定了。明日我便前去,你多保重。”
谢玄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谢道蕴道:“我去和瑗度说一声,你歇着吧。”
谢道韫转身缓缓往廊下走,她尽量吸着肚子,让宽大的袍子遮掩住凸起的小腹。
谢玄看着谢道韫的背影,见她略显艰难的走出门去,突然开口道:“阿姐,那是李徽的孩儿是么?”
谢道韫满脸飞红,身子定在了原地。
“阿姐,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家里人也都看出来了。七个多月的身孕是遮掩不住的。哎!看来阿姐是决意要将孩儿生下来了。那是李徽的骨肉是么?”谢玄喃喃道。
谢道韫轻声道:“小玄,你要责骂阿姐,便请责骂,我受着便是。孩儿确实是李徽的骨肉。我自己也不知道,回了会稽方知。”
谢玄轻叹道:“真是孽缘啊。李徽也不知是么?”
谢道韫道:“**。”
谢玄道:“你不打算告诉他?”
谢道韫道:“暂无打算。我不希望此事影响一些事情。更不想因为这个孩儿改变些什么。我谢氏不依靠任何人,我谢道韫也不依靠任何人。这孩儿,我要生下来。如果你们能容他的话,便养在家里。若你们不能容,我便在外边养着孩儿便是。我知道此举令你们蒙羞,令我谢氏蒙羞,可我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你也莫要劝我回头。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儿。”
谢玄皱眉摇头道:“阿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道韫道:“或许,这是我的命数吧。我去了。”
谢道韫举步离去。
谢玄看着她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间,怔怔半晌,缓缓坐下,陷入了沉思。
第九一八章 如火
徐州,过去的半年时间是徐州如火如荼的半年。征兵,训练以及各项大小工程的建设稳步推进,成效显著。
首先是征兵之事,从年初开始布置征兵事宜开始,各郡的征兵选拔事宜便快速展开和推进。春季**是三万东府军的员额,但征兵只进行了不到半个月,报名参军的各郡青壮数量便达到了五万之多。
要知道,自从两年前开始,徐州已经采取的是募兵制。便是自愿参军,服役期满可以退伍的制度。这种完全自愿参军的制度之下,百姓参军的意愿如此踊跃是令人振奋的。
这当然得益于东府军较好的待遇和荣誉系统,以及这几年不断强化的退伍士兵优惠政策,军人家属的优待政策。
但是不仅如此。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近几年不断强化的保卫徐州保卫家园的理念已经逐渐为徐州许多百姓所接受。
现实是最好的老师,也许宣传的口号是空洞的,但是徐州之外的连绵烽火,逃难而来的百姓们痛苦的哭诉讲述,各地战火连绵,饥荒蔓延的实际情形,都让徐州的百姓们受到极大的震动。
那些从北方逃来的人,描述的人**的可怕场面,战火中无数百姓死去的场面让他们胆战心惊。许多人本就是之前逃难而来的北地百姓,他们更是产生了极大的共鸣。
他们终于意识到,生活在徐州这片地方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同时又是多么并不容易的事情。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参军便是‘保卫徐州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姐妹兄弟’。那些空洞的宣传忽然间变得具象起来,变得让人容易理解起来。
“你不参军,我不参军,谁来保卫爹娘谁来保卫家。”
“男儿何不带吴钩,誓死卫家保徐州。”
“保卫家园,就是保护家人。”
“军旅生涯,荣耀无限。”
“……”
这些标语和口号在之前或许被人熟视无睹,或许根本毫无感触。但是随着天下大乱,战火纷纷,饥荒和死亡到处蔓延的乱世的延续,人们终于明白了徐州这块乐土的来之不易。
原本活不下去的百姓才会选择参军,求得饱餐和以命博前程的机会。但现在,加入北府军已经成了一种荣誉和使命,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迅速的成为了共识。
于是乎便有青壮踊跃参军的盛况,各地郡县设立的征兵处人满为患。父母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姐妹送兄弟,可谓是场面热烈,热情高涨,
李徽本来只想扩军三万,毕竟养兵的负担极为沉重。自己不可能将大部分的财政用于养兵。穷兵黩武是愚蠢的,必须要将徐州的民生发展起来,各项事务都要均衡发展。唯有如此,才能促进徐州的开发和经济活动,得到更多的钱粮财政,才能养更多的兵马。这本是个良性循环的事情。
但现在,百姓参军的热情极高,而鉴于目前的态势,也确实需要更多的兵马以备不测。于是商议之后决定将征兵的员额提高到五万人。并且下令严格遵守征兵条例,年龄必须是十八到三十岁的青壮年,不能是家中独子,已婚的必须有子等等。
即便如此,春季征兵还是迅速的达到了目标。五万新兵从各地来到淮阴,开始了火热的集中训练三个月的过程。之后这些兵马将会进入各地的北府军序列之中正式成为东府军一员。
这样的参军热情,给东府军和徐州一些官员都看懵了。当初李徽实行募兵制,又允许东府军退伍的时候,一些人可是竭力反对的,认为这么做的结果极有可能东府军的兵马都跑完了,而且招募不到新兵。现实狠狠的给他们上了一课。他们惊愕之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认识是很肤浅的。
李徽倒是有些发愁,春季征兵多征两万兵马,财政预算上少了一大块,也不知道从何处弥补。目前徐州的财政可不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各处预算可不能乱拨乱划。如果从现在开始便随心所欲乱了规矩,那么以后的各种制度规矩便别想能够有序推行,严格执行了。
不过,如果司马道子能够兑现他的承诺的话,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那日在司马道子的王府之中,他可是承诺了今年要以朝廷的名义调拨十万石粮草和大批物资装备的。就看这厮兑不兑现了。
除了征兵大事之外,今年推进的几项重点工程也在如火如荼的展开。
淮阴北淮水大码头在五月里全部竣工。一共拥有二十道栈桥码头,四个超大面积的货物堆场码头。此码头的建成,可供数十艘船舶同时停靠卸货,极限情况下,拥有百艘船只同时停靠装运人力和货物的能力。若以运兵能力计算,一天一夜时间,可将五万兵马运送到对岸,包括随军的大量粮草物资和器械一步到位的运输过淮水。和大桥的通行能力自然不能相比,但这大型的渡口码头的建造完成,贯通了淮水两岸人力物资的瓶颈。战略和民生意义极为重大。
与之配套的几项设施也已经开始运行。从淮水大码头向南经淮阴东城到射阳湖码头的驰道的修建完成,连通了射阳湖水道和淮水水道。徐州内陆的船只以及从大江上溯游而上,从邗沟进入射阳湖的船只可以在射阳湖码头停靠卸货,通过则不到三十里的陆路转运,直达淮水以北。驰道贯通之后,路程大大的缩短,再也不用绕行数百里的水路了。
另外,东西河湾处的造船厂建设完毕开始建造船只。这是建立东府军水军以及保证民用运输的重要保障。水军一向不为人所重视,但是李徽认为,建立一支
强大的水军具有极大意义。水军存在的意义更是在实战层面上无可厚非。在这种山川河流可以成为天然阻断屏障的时代,水军是唯一可以跨越河流湖泊江河进攻的兵种,必须要加以重视。
只不过,以目前的科技和建造水准,水军战船或许不能令人满意,但那不能成为理由。随着科技工艺的发展,未来自会有发展。
除此之外,配套运输的车马行的建立,以及专门负责运营码头的专项衙署的建立都是必要的。相关资产和运营都纳入新成立的三级衙署航运司所辖。管理着车马行,船厂,码头上的木吊车库房以及大量的人力的调派等等资产和权力。李徽亲自挑选了官员担任管事,以示重视。
其他的一些事务也在如火如荼的推进。
比如南北和东西驰道的建造有序推进,南徐州水网系统的建设等等。但这些事非一日之功,没个三年五年恐难完成。
重点区域的寨堡和防守体系的建设倒是重中之重,位于邗沟东岸的要道的驻军以及防御体系经过十个月的建设已然完成。南徐州于瓜洲渡和邗沟沿岸的驻军增加到了一万六千人。这让李徽稍稍放心。
李徽每天都在连轴转,他并不希望自己这么忙碌,但是他又不得不亲自出马。有些事或许是李徽的想法太超前,超出了官员们的认知,所以李徽不得不亲自的布置实施,用事实来教会他们。当然,更多的时候,李徽是要参与其中,了解进程,以及解决问题。这种忙碌是充实的,也是喜悦的。
但日理万机对于一个人的消耗是巨大的,李徽感到了疲惫。他只想努力撑过这几年,培养出一大批能够真正做事的基层官员之后,那便轻松多了。
不知不觉之中,进入了八月。八月金风起,一年一度的秋收收获的季节即将到来。
和往年一样,秋收和夏收都是徐州上下最为关注和重视的事情。每年收获季节到来之前,徐州和所辖郡县衙署都会全力部署此事,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李刺史最为关注的事情。
而今年,李徽对秋收的重视程度空前之高。从七月中,衙署便连发公文预热,令各地郡县官员开始提前部署准备。
进入八月,从淮阴调拨的十万把镰刀,五万条扁担,五万只箩筐,一万六千辆大车,三千头牲口,五百艘运输船便陆续下方至各郡县。
整个徐州上下开始了秋收总动员,大力的开始动员宣传。徐州衙署提出的秋收口号是‘颗粒归仓,应收尽收’以及‘浪费可耻,节约光荣’‘一捧粮食可救一命,一碗粥饭可活一人’等十余条。
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标语不是鼓足干劲,而是更强调杜绝浪费,粮食可贵的理念。这当然同目前外边的情形有关。
第九一九章 如荼
南北的大饥荒并没有缓解,粮食短缺已经成了天下最大的难题。大晋南方的旱灾严重,北方战火纷飞,百姓们根本无法开展生产。饥荒一直没有缓解,情况依旧糟糕。在这种情况下,粮食成为了最宝贵的东西。所以徐州衙署上下对今年的秋收极为重视。在未来的一到两年内,粮食至关重要。对于保障徐州的安全和赈济以及换取重要的战略物资都至关重要。
和往年一样,李徽亲自挂帅督办此事。派出官员各地坐镇,将秋收之事提高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李徽知道,当此之时,唯有手中握有活命的粮食,才能让徐州军民心中安稳,也更能体现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实实在在的优越之处。
秋收从南徐州开始,一路往北席卷整个徐州。到九月初,横跨千里的南北徐州以及青州四郡的秋收胜利结束。南徐州不出意外的获得丰收,得益于大量的复合肥以及这几年大力建造的灌溉水利系统,在降雨偏少的年份,依旧取得了较好的守成。
令李徽意外的事,北徐州四郡经过两年的土断和助农措施,荒芜的土地大幅度被开发和复耕,秋粮的产粮也颇为可观。按照四郡初步统计的数据,四郡秋粮产量可保证自给自足。
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北徐州原本便为燕国所占领,土地开垦和开发程度相当高,否则关东也不会成为秦国的大粮仓了。所欠缺的只是安定的耕作环境和人力罢了。
当初大量关东百姓逃入北徐州,李徽大量收容了他们,以优惠助农政策吸引他们扎根。去年冬天他们还需要从南徐州调配粮食物资赈济,但经过今年夏粮和秋粮的丰收之后,基本上便已经完全可以保证自给自足了。
不得不说,几名南方大族任郡守也还是有些本事的,自家都拥有大庄园,对农耕之事甚为熟悉,在这件事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至于青州四郡,目前还需要大力赈济,迁移人口,吸引安居。假以时日,方有成效。
总之,一个月的时间,紧张的秋收落下帷幕。但很快,境内便有大量的贩卖私粮谋利的事情发生。
飞涨的粮价,紧缺的粮食会让一些人将徐州粮食物资贩卖到外地以牟取暴利。在以前,李徽自然是鼓励商贸往来,多余的粮食卖出去,百姓增加收入也没什么不好,但是现如今,这是绝对要禁止的事情。
徐州衙署紧急颁布法令,严禁贩卖私粮处境,严禁任何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的事宜。违者严惩不贷。百姓的粮食除了交纳部分之外,若想售卖,一律由徐州官署所辖部门统一收购储存。
没想到这件事倒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一些商贾和地方大族以不公平为由鼓动**,搞得气势汹汹。也有官员进言说,这么做是强买强卖,有鱼肉百姓之嫌。
李徽索性张榜公布了事宜,征询百姓意见。晓之以利害,告知粮食留在徐州的重大意义,官府平价买卖粮食是为了什么,让百姓们进行公论。
百姓们的反应很真实,针对一批**的百姓口诛笔伐。
“人要是忘了本,那还是人么?当初咱们一无所有,是李刺史给了地给了牲口还免税,让咱们活下来。如今有吃有穿日子过的好了,种了粮食却要卖到别处去,卖高价。这还有良心么?”
“就是,见钱眼开么?李刺史说的很清楚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什么价格收,什么价格卖,官府起到一个调节赈济的作用。”
“外边都什么样了?咱们在徐州的百姓烧了高香了,还不满足么?还黑了良心见利忘义么?这些人就是白眼狼,喂饱了他们,反咬一口。还胆敢**。谁要是**,便是跟我们徐州百姓过不去。你们**,便是砸了我们饭碗,坏了我们的好日子。”
“建议李刺史将他们全部赶出徐州去,让他们去外边过好日子去,嫌弃我徐州不是么?那便轻便就是了。”
“对对对,将他们赶出去。”
李徽听到了这些议论,心中颇为欣慰。都说百姓是麻木的,你为他们好,他们也未必说你好,反而以为是心安理得。稍有不如意反倒会骂你。但事实证明,绝大部分的百姓是知道好歹的,知道孰是孰非的。
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得到百姓的理解和支持,说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公布三天之后,李徽下令对幕后指使者进行惩办。对为了牟利的地方大族和一些商贾下达禁令,禁止他们经营粮草物资的资格,禁止他们参与徐州任何工程采购项目的采买供给。并且,对一帮说客官员进行撤职罢黜,永不录用。
对于参加**的百姓,李徽倒是没有真将他们赶出徐州。但惩罚是必须的,这些人既然为了一些蝇头之利便可以**,那么褫夺他们的田亩耕牛,让他们过过苦日子是应该的。留下基本的田亩,够他们生活便可以了。
李徽固然不想做恶人,但是李徽也绝不当圣母。同心者同行,李徽会带着一起走。既然不识抬举,不懂感恩,见利忘义的话,那么李徽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这些人。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在徐州掀起的风波。每一个决定出来,都会招致一些反对之声,总有人出来闹些小风波。比如之前徐州尊儒法之学,建立地方官学,教授儒学的时候,便有许多人出来反对。李徽的做法是,设立谈玄院,要想夸夸其谈大谈玄学,便去谈玄院一展口才。但要是
在外边夸夸其谈,大兴玄论之风,李徽可不客气。
这些固然有强制粗暴之嫌,但李徽知道,这年头没有强硬手段是不成的。可以讲道理便讲道理,讲不了道理便不讲道理。变革不是请客吃饭,徐州这里,不需要太多的温良恭俭让。
这些事将来还会更多,李徽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
九月底,天气渐冷,李徽也终于稍微空闲了下来。
本来李徽是打算九月里一定要去一趟会稽的。对于谢家发生的变故,李徽一直心中担忧。给谢道韫写了不下七八封信,连个回音都没有。送信的人连谢道韫都没见到,递了信进去之后便被打发走了。
李徽当然不能怪责谢道韫,毕竟谢家遭遇变故,谢道韫的心情肯定是不好的,她不愿意回信,自有她的道理。
八月里,谢道韫终于回了一封信。李徽兴冲冲的打开,结果一盆凉水浇下来。
信上说,之前的信她都收到了,只是家中诸事繁杂,心情不佳,便没有回信,对李徽的关心表示感谢。
谢道韫信上说,李徽打算九月里来会稽,本来她是很高兴的。但不巧的是,她要去南方游历散心,恐要到明年春天才回会稽,所以无法在九月里等候李徽前来。
谢道韫信上还说,其实李徽大可不必前来会稽,谢家的事自会平息,谢家人也没那么脆弱。谢玄如今在会稽守孝,一切都很好。谢家上下也谢绝客人,自己抚平伤口,不同外界交往。李徽前往,有诸多不便云云。
李徽看了这封信,心情相当的郁闷。他感受的出来,这封信中的语气冷淡,情义淡泊。每多推诿之词,对自己的关心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似乎担心李徽打搅了他们的生活。
李徽思来想去,猜想定是谢道韫将谢家发生的一切跟自己联系上了。自己和谢安和谢玄之间的关系一度变得尴尬,而谢安去世了,谢玄辞官了,谢家遭遇了不幸,这一切恐怕难免让谢道韫对自己心生不满。
按理说,谢道韫是聪慧明理之人,不至于这么想,但也许是经不住突发变故,心理上也许有了变化也未可知。
李徽心情有些糟糕,加之本身就事务繁忙,脾气也变差。一时心想:你既不愿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你不愿我去,我便不去便是了。一时又想:自己怎能如此,谢道韫家遭剧变,自己怎能责怪她,当给给予更多的关爱才是。
考虑再三之后,李徽写了回信,谆谆宽慰,多加开导,让谢道韫好好的散散心。但李徽也下了决定,不必再征询谢道韫的意见,自己当亲自前往去一趟便是。不要大张旗鼓,悄悄的微服前往便是。
第九二零章 科举
时间飞逝,忽忽已近十月。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开始肆虐呼啸,冬天即将到来。
李徽于九月底主持了三年一度的第一次秋季大考。这件事是早已安排好的年度计划,李徽极为重视。
说起来,这徐州的秋季大考对于徐州上下人等而言还是一个新鲜事。几年前李徽便开始让赵墨林主持学政,开办学堂书院,全面推儒家之学。赵墨林一门心思的扑在此事上面,克服了诸多困难,终于在各郡建立起了学堂体系。
各郡县开办郡学县学,于淮阴开办州学,形成三级的教育体系。另外,鼓励百姓送孩童入村孰读书,由地方官员选派老师教授,并大力宣传徐州大考取士的程序。
此次秋季大考,便是兑现科举取士的承诺而进行的第一次大考,故而备受瞩目。
徐州目前的官员选拔,基本上还是以中正制为主,只不过已然不限于世家还是寒门小族子弟的出身。但这种取士的手段只是临时的过度。李徽所希望的,未来将以大考取士为主,举荐中正等其他手段为辅,形成一个基本公平的取士的制度。
这件事之所以引人瞩目的地方,不仅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普通百姓子弟居然可以通过考试答卷而为官,居然能和那些大族子弟接受平等的取士标重的衡量,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令人信服。
虽然徐州府衙下的公告中说了:本次徐州举办的第一期大考,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以才取士,不论出身门第,不论年纪长幼。但有才学,皆可录用授官。但是这样的话又有几人能信?唯有亲自见证了,方能认可。所以,此次科举大考成为了全徐州上上下下关注的焦点。
大考安排在九月月末两日,位于南城新建不久的徐州州学大院举行。
当日,从徐州各地赶来的近四百名考生**于州学大院,开始了为期两天的大考。
考试的试题由李徽荀康赵墨林共同拟定,一共只有五道题。经艺,策论,诗文,数艺,实务。考的是儒学经典,诗文水平,策论方针,基本的数学计算,以及以实际例子阐明具体措施。最后综合评判,以分等级,评定优劣。
前一日考的试经艺诗文和数艺,这三项占比不高,重点在于后一日的策论和实务。策论是李徽出的题目,题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副标题为,试论人生追求之意义。实务用的是荀康的题目:如为一县之尊,当如何治理所辖之县。
在寒风之中,四百名考生从早到晚,奋笔疾书,皱眉苦思,完成了这两天的大考。之后所有的试卷封存名字装订誊写,进行统一的评判。
十天后,在荀康的主持之下,十几名官员评判出了前八十名优胜者。分为甲乙丙三等,递交李徽查阅定夺。由李徽排定前三名次。并张榜公布。
结果公布之后,全徐州炸开了锅。八十名上榜考生之中竟有超过半数是毫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第一名的名叫赵世清的考生乃临海郡普通百姓出身,名不见经传。第三名程永乃是射阳县渔民之子,今年才十七岁,三年前才入郡学读书。
这样的结果当真出人意料,关键是那些中的了寒门子弟都是自家邻居子弟,平素可常常见到他们。没想到一下子便中了。一下子,同样平起平坐的百姓之间便因为儿子的高中便拉开了地位的差距。他家儿子要当官了,自己的儿子还在种地,这种失落感刺激到了许多人。
当初,徐州衙署宣传送孩童去读书的时候,许多百姓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认为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去读书还不如帮着多种几亩地,又有何用?当官的都是大族子弟,跟普通百姓子弟有何干系?但现在,后悔莫及。
李徽亲自宴请了八十名幸运儿,并组织他们穿上新袍子,骑着马儿在淮阴游街,派出兵马前呼后拥,敲锣打鼓给足了颜面。
虽然说,其实这一次科举的过程并不令李徽满意,考生良莠不齐,答题的情形也不好。许多人依旧是夸夸其谈之语,许多人的诗文水准极为一般,甚至连简单的算术都做不出来。
即便是前八十名高中者,水准也是一般,属于是矮子里找高个子。策论实务两个重点的答题也不令人满意。只能说水准勉强过关,算不得优秀。
但是,李徽并没有失望,反而甚为高兴。因为此次科举取士意义重大。这是开创先河之举,是第一次正式的开辟的一条阶级跃升的途径,正式打破了九品中正制导致的世家大族垄断权力的格局。或许眼下还不够完美,还有许多缺陷,还需要不断地完善和精进,但起码已经开了个头。
李徽承认,科举取士并未完全公平的制度,也并不一定便能选拔到最为优秀的人才。但是,公平取士,打破壁垒是极为重要的。这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从此刻起,特权阶级将在徐州这片土地上不再拥有完全的特权。普通百姓也有机会走上权力的巅峰。仅仅是这‘有机会’三个字,便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李徽相信,未来随着科举制度的完善,学政系统的完善,科举的水准会越来越高,学子们也会越来越有学识。眼下徐州最缺少的其实是德高望重的大儒和真正有学识的儒生来推广教授儒学,开办大量书院学堂形成风气。
可惜的是,近百年来,大晋推崇玄学,令儒学没有了系统的传承。大儒学者少之又少。而北方中原之地,大儒学者们避难
于河西,河西之地远在天边,无法请他们来到徐州传播儒学,开办书院。这着实有些遗憾。
李徽将自己的想法和赵墨林说了,赵墨林也深以为然。赵墨林认为,总要找机会派人去河西寻访,去临松薤谷去探访大儒郭瑀和他的弟子们,将他们请到徐州来。
目前这种状况下,也不知道郭瑀等一干大儒在河西可有安生之处。北方大乱,凉州也定不能幸免吧。
……
科举大事结束之后,李徽随即准备启程前往会稽一行。本来九月就打算前往,但科举之事重大,只能耽搁下来。
现如今已经是十月下旬了,寒风凌冽,气温骤降,要是再不动身的话,一场大雪下来,怕是便难以成行了。
张彤云等人也都认为李徽应该去一趟会稽,毕竟谢家发生变故,作为和谢道韫交好的姐妹,张彤云等人也都甚为担心。况且,她们都知道,谢道韫在李徽心中位置极重,这种事上顺其心意为佳。
十月十九,李徽准备了车马人手欲启程动身。然而,车马未出淮阴,便被都督府将领飞马追上,说是**从琅琊郡送来军情急报。
李徽狐疑的打开急报,顿时面色大变。
“阿兄,近日燕军集结于我琅琊郡和东莞郡边境,人数多达十余万人,似有不轨企图。我命人前往质询燕军何为,燕军答复说,乃是正常军事调动。又说燕军不日派使者前往淮阴,有要事同兄长相商。小弟认为,燕军有进攻我琅琊东莞两郡迹象。我已令两郡驻军集结于蒙阴盖县一带,准备迎战。特此急报兄长,请兄长示下。”
虽只有寥寥几句,李徽却知道局面一定甚为紧张。琅琊郡和东莞郡的东府军驻军有两万三千余,数量虽然不少,但是分散于两郡数城,便显单薄了。**麾下兵马虽为精锐,拥有大量火器。但若燕军十余万兵马发动进攻,胜负难料。
燕军突然集结十余万兵马于琅琊郡和东莞郡边镇,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燕军的重点应该是西侧和西北方向。突然将主力大军调集往东侧,明显是有进攻的企图。
但是,李徽想不明白的是,慕容垂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他也不该对徐州发动进攻。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突发的情况完全打乱了李徽的行程,会稽之行只得取消。
李徽即刻回衙,传令在青州筑城的周澈率军南下向东莞郡靠拢。同时下令调集淮阴正在训练的新军两万前往琅琊郡充实**的兵力,以防不测。
四天后,慕容垂派来的使者抵达了淮阴城。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瘸了一条腿的慕容楷。
第九二一章 威逼
李徽对慕容楷其实已经颇为厌恶,若不是看在阿珠的面子上,李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但碍于情面,李徽还是请他到家中商谈,同时也和阿珠见见面。
慕容楷此来带来了不少礼物,毛皮银饰金杯玉器装了两大箱子,说是走亲戚探望妹妹和外甥,送给他们的礼物。见到阿珠和外甥显得极为热络,亲热的不行。
阿珠之子李泰不知为何,和这个舅舅甚为热络。也许是血亲之故,虽只见过数次而已,却自来熟的很,跟在慕容楷身边舅舅长舅舅短的。李徽在旁看着,恨不得上去扇他两巴掌。平素也没见此子跟自己这么亲热。
阿珠虽表面平静,但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是她的哥哥,血脉之间的亲近感是割不断的。阿珠在李家日久,张彤云顾青宁她们都有娘家,都有兄长父母,道显得自己在家中甚为单薄。所以从心理上其实也希望能够有娘家的靠山的。只不过,阿珠心里应该也明白,自己这个娘家的靠山未必能靠得住。公子和他们之间未必是同路人。然而内心里还是希望他们融洽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徽亲自摆了家宴招待慕容楷。酒足饭饱之后,李徽请他去书房谈话。
书房中,满脸酒气的慕容楷并不隐藏他此来的目的,开门见山的说道:“妹夫,我此来是奉燕王之命,前来请求你给予我燕军一些粮草上的帮助。我燕军即将进攻洛阳,打算彻底的歼灭苻丕的兵马。苻丕于洛阳称帝之后,鼓动我关东之地流民和地方杂胡叛乱。我们最近才平定了一些叛乱,但是治标不治本。故而燕王决定,彻底铲除苻丕,方可有我关东之地的太平。但是,我们缺少粮草。听闻你徐州粮草充裕,故而燕王命我前来请求你资助一些粮草,助我一臂之力。”
李徽微微点头,他料定今年冬天北方一定还会打仗。关中关东这些野心家们,秋收之后搜刮了一些粮草物资便又开始按捺不住了。之前便有禀报说,关东饥荒严重,流民四起。现在看来,燕军都缺粮,关东百姓们定然又要经历去年的苦楚了。
“你们要攻打洛阳?”李徽皱眉问道。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打苻丕,一了百了。燕王本来是决意不入关中半步的。但是苻丕主动撩拨我燕军。加之苻坚已经**,燕王的保证也不必坚持了。既然他们招惹我们,我们便只能灭了他们了。”慕容楷沉声道。
李徽沉吟不语,慕容楷答非所问,自己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既然你们要打洛阳,为何将兵马集结于北徐州边境?
“你们想要粮食?好说。要多少?”李徽淡淡问道。
粮食自然有,给一点给慕容垂也自无妨。让慕容垂去打苻丕,让他们充分斗争,互相消耗,这本来就是李徽定下的策略。只要条件合适,给他们些粮食也是可以的。
“燕王说,最好能给十万石,那样,我燕军便可无虞了。还能赈济百姓。”慕容楷试探的说道。
“哈哈哈。”李徽大笑起来。
“你怕是疯了,十万石,你知道那是多少粮食么?你们倒是狮子大开口。”
慕容楷也知道十万石粮食太多了,十万石粮食,可供十万大军两个月的消耗。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慕容楷干笑道:“十万不成,八万也成啊。听说你们徐州大丰收,最不缺的就是粮食了,妹夫,借我们些军粮,回头加倍奉还。”
李徽笑道:“粮食固然有,但却也不是你随口一句话便能给你的。更别说张口便是十万八万石,说的宛如儿戏一般。这年头,粮食的贵重,你难道不知?”
慕容楷咂嘴道:“妹夫。那你说能给多少?”
李徽想了想道:“你来了自然并不能叫你空手回去。我命人准备两百石粮食,装车给你你带回去便是。”
慕容楷愕然,起身冷笑道:“两百石?你打发乞丐呢?”
李徽嗤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来我这里要粮食,不是乞丐是什么?若不是看在阿珠的面子上,别说两百石,两石你也休想拿走。”
慕容楷沉声道:“妹夫,何必如此?都是一家人……”
李徽冷笑道:“谁同你是一家人?你们故意透露消息给我大晋朝廷,让我在大晋受人猜忌。你慕容楷在战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你妹妹的身份泄露出去,是何居心?现在却来跟我说是一家人了?亏你有脸说出口。”
慕容楷道:“妹夫,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也好好的么?我那是激的谢玄心乱,并非故意如此。咱们之间,还计较这些么?你帮我大燕,我大燕将来帮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可不是甘于人下之人。燕王叔父说的清楚,将来你起兵的时候,我燕军必助力一臂之力。以前的一些不愉快便忘了吧,要看大局。”
李徽呵呵冷笑道:“又开始造谣生事了,这些话你们恐怕已经派了细作在我大晋大肆散布了吧。真是死性不改。慕容楷,看在阿珠的面
子上,两百石粮食,你要便要,嫌少的话便去别处乞讨去。这两百石粮食我也不要你们还,就当喂了狗。”
慕容楷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李徽,你一再辱我,粗鄙无礼,简直令人愤慨。我乃堂堂大燕太原王,我代表的是我大燕前来和你商谈,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徽冷笑道:“你还来劲了?你特地跑来这里找骂,怪不得我。给你粮食你不要,还嫌少。要饭的乞丐还嫌弃没肉吃么?若是觉得我说话不中听的话,大可扭头便走,何必在此挨骂?”
慕容楷指着李徽怒骂道:“李徽,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来借,那是讲礼节。若你不借,我们可就要抢了。我燕军十万已经集结完毕,一声令下便可随时进攻北徐州。你不仁,休怪我们不义,到时候可莫要后悔。”
李徽点头道:“原来你们陈兵边境,是来威胁我来者。你来这里也不是借粮食,而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抢粮食是么?”
慕容楷冷笑道:“我可不想这样,但是你既不肯,那便休怪我们了。”
李徽叹道:“这便是你们的本性,你们鲜卑人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又何必装的来讲道理。我和慕容垂早已定下了合约,互不攻击。看来慕容垂想要撕毁这样的合约了。也好,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跟我东府军叫板,就凭你们那十万兵马?我奉劝你们,万莫轻举妄动。否则,家底赔光了,到时候又要当丧家之犬了。我不来惹你们,你却来惹我们,真是求之不得了。”
慕容楷大怒,伸手一拍桌子,吼道:“当真如此,那便鱼死网破。你当我大燕兵马真不如你东府军么?边境十万大军,邺城十万大军随后攻上。你有多少火器?能杀我二十万大军?况且,你们的火器,我燕军已有应对之法。当真较起真来,我燕军必令你徐州血流成河。”
李徽也伸手在桌上一拍,冷声喝道:“那还说什么?让我们战场上相见。”
慕容楷瞪着眼睛盯着李徽,猛然将桌上茶盅抓起摔在地下,哗啦啦砸的粉碎。
李徽冷声道:“送客!”
慕容楷冷哼一声,举步往外走。伸手拉开书房门时,只见阿珠正捧着装着差点的食盒站在门口,神情恍惚又难过。
“妹子,你怎么站在这里。”慕容楷道。
阿珠轻叹一声,低声道:“阿兄,吃点点心吧。公子,眼下是半夜,又天寒地冻的,可否……让阿兄明日一早再走?好么?”
第九零二章 检阅
次日一早,呼呼大睡的慕容楷被人叫醒。起身出来时,见阿珠领着外甥李泰站在廊下。
慕容楷忙道:“妹子,怎么在这里归?是妹夫回心转意了吗?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干什么对我凶巴巴的。他这么做,对自己不利……”
“阿兄!”阿珠轻声打断道:“阿兄,我和泰儿是来送你的。天亮了,你该走了。”
慕容楷愕然道:“什么?真轰我走啊?李徽让你来的?妹子,你可不能这样。你得帮我劝劝李徽,不然得话,吃亏的是他。”
阿珠皱眉道:“阿兄,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阿珠不懂。我只知道,这世上我只相信一个人,那便是我的夫君。我留你歇息,只是因为你我同出一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缘由。但如果你和我夫君为敌,我必站在他一边。这世上只有他待我阿珠真心诚意。”
慕容楷叫道:“妹子,这是什么话……”
阿珠摆摆手,转头从婢女手中取来一个包裹,打开之后里边是一双漂亮的牛皮靴子。
“阿兄,这是我命人订做的靴子,你的脚受了伤,行走不便。这双靴子里边加了内衬,可以让你走路方便些。送给阿兄穿。这里,还有一些烙饼点心,烙饼是我刚才亲手做的,还是热乎的。你带着路上吃。”阿珠轻声道。
“妹子……”慕容楷呆呆道。
阿珠对李泰道:“泰儿,给舅父磕个头,道声珍重。”
李泰上前跪地,给慕容楷磕头,奶声奶气的叫道:“舅父,珍重。”
慕容楷上前拉起李泰,捏捏他的脸蛋,叹了口气道:“妹子,我知道你难为。但你莫忘了,你是我鲜卑慕容氏的人。现在正是我燕国的关键时候,你当劝说你夫君跟我们合作,助我们一臂之力才是。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叔父陈兵于北徐州边镇,这次若是他不答应给我们粮草,便真的会进攻的。到时候岂不糟糕?你该好好的劝劝李徽。”
阿珠沉声道:“阿兄。慢说我从不管你们的事情,也不懂你们的事情。就算是我能说上话,我也绝不会去多嘴。你也莫要拿什么鲜卑慕容氏的身份来说事。我至今都认为自己只是普通的百姓之女。当年我差点冻死饿死,被人杀死的时候,可没人因为我是慕容氏的王女而优待我。只有我夫君,看我可怜,收留了我,替我葬了母亲。这世上我只有唯一的一个亲人,那便是夫君。”
李泰奶声叫道:“娘亲,泰儿不是你亲人么?”
阿珠弯下腰来对李泰微笑道:“泰儿当然是。回房去吧,天怪冷的。”
婢女过来,拉着李泰去了。
阿珠看着慕容楷,沉声道:“我并不是抱怨什么,也不是怪你们。我只是希望,你们莫来打搅我们。你们三番五次跑来威胁我夫君,要这要那的,理直气壮的。一旦不如意,便喊打喊杀的。还在背地里给我夫君使绊子,害他,你们可真是好意思。你怕是不了解我夫君,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威胁的人吗?当年在居巢县,夫君只是个县令,身边就十来个人,不也将城里城外的流匪湖匪全部杀光了么?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够威胁得了他。阿兄,阿珠奉劝你一句,你们要真的攻打我们徐州,定然会后悔的。言尽于此,你们自己掂量吧。”
慕容楷皱眉沉吟不语。
阿珠道:“阿兄,我不送你了。外边有人护送你们离开。就此别过吧,路上天寒地冻,一路保重。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阿珠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慕容楷叫道:“妹子,李徽呢?走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阿珠停步道:“有这个必要么?见了面又要吵架,闹僵了反而不好。”
慕容楷道:“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请妹子帮我最后一次。看在同父骨血的情分上。”
阿珠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夫君一早便去校场了,我命人带你去见他。”
……
淮阴北场校场,寒风凌冽刺骨,但校场上却热火朝天。
上万名东府军新兵正在校场上集结,今日是他们训练结束,最终检阅的日子。检阅合格之后,他们将充实到各地的兵马之中,正式成为东府军的一员。
李徽站在检阅台上,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看着那些腰板如标杆一般笔直的士兵,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三个月的艰苦训练,让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从懒散的普通子弟蜕变为了有棱有角的军营男儿。他们皮肤黝黑粗糙,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身上或许还有伤痕。但是他们眼神锐利,宛如鹰隼一般。身上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禀报李将军,第三批新兵训练结束,现已集结完毕,请李将军检阅!”
负责新兵训练是东府军中军右卫将军郑小龙。不过郑小龙已经不叫郑小龙了,他嫌弃小龙这个名字不够霸气,找到李徽说想要改个名字,李徽给他赐了个字,叫做‘子龙’,意思是希望他和当年的赵子龙一样常胜不败,勇猛无比。
郑小龙对‘子龙’相当满意,虽然没有改名字,但是他要求别人都叫他‘子龙’。上上下下便都改了口,叫他郑子龙了。
“开始吧!”李徽点头道。
郑子龙接令,令旗挥动,顿时号炮连天,金鼓齐鸣。新兵们开始展示各种训练的成果。队列、阵型、格斗技、冲杀、射箭、冲锋、防御、骑战、操作使用火器,投掷**等等。
整个大校场上顿时喊杀声震天,**声轰鸣,烟尘蔽日。本来寒风凌冽的校场上此刻却充斥着热血沸腾之感,完全没有任何寒冷的感觉了。
李徽拿着千里镜朝着各个方向观察,一旁的郑子龙和几名负责训练新兵的将军在旁讲解,解释新兵们的动作要领,作战意图等等。
李徽看得正自高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蒋胜正匆匆从检阅台一角的台阶上飞奔上来。于是放下千里镜问道:“蒋胜,你怎么来了?不是要你将北边来到人送走么?”
蒋胜凑近低声道:“阿珠夫人命我护送他们来见你一面。那厮非要和你道别,我便领着他来了。”
李徽皱了皱眉头,冷笑一声道:“人在何处?”
“那边校场角落里待着呢,咱们这是军事机密,不能被他窥见。”蒋胜道。
李徽呵呵笑道:“你
倒是谨慎的很。”
蒋胜得意一笑道:“那时,跟了小郎这么多年,难道没长进么?”
李徽道:“去将他带来,教他瞧瞧我东府军的威武,杀一杀他的威风。”
蒋胜应诺,飞奔而去。
不久后,一瘸一拐的慕容楷在漫天的喊杀和炮火火器的轰鸣声中上了检阅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在校场上演练的兵士,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装备阵型和演练的过程。
“我这东府军可还入的你的眼?”李徽的问话声在慕容楷耳边响起。
慕容楷惊醒过来,转头一瞧,正看到李徽近在迟尺的锐利双目。
“厉害,厉害。东府军名不虚传。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么?呵呵呵,比之北府军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慕容楷忙道。
“犯不着捧一踩一,我东府军只跟自己比,不跟别人比。你瞧,这些都是我东府军新募之兵,才训练了三个月。”李徽道。
“新兵?才训练三个月?”慕容楷惊愕道。
“是啊。这是第三批,今年我们募新兵五万,其余四万已经训练结束,进入我东府军各军之中。他们都是年纪在十八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呵呵,我东府军如今在编兵额十万。也算是小有规模了。呵呵。”李徽呵呵笑道。
慕容楷心中惊愕,心想:原来他们早已在扩军了,这些新兵生龙活虎,都是青壮,我燕军强征的兵马可万万比不上了。
“瞧见没,那些光膀子的新兵,在扎马步的那些。知道他们在演练什么吗?”李徽指着远处上千名光膀子士兵组成的方阵道。
“不知!”慕容楷摇头道。
“那是抗寒训练,自入冬之后,我所有东府军兵马都在进行抗寒训练。北方天气寒冷,我东府军要训练成不怕严寒的本事,所以的这么做。爬冰卧雪,既磨练意志,又磨炼体魄,不惧严寒,将来……将来……呵呵呵呵。”李徽呵呵笑了起来。
慕容楷心中惊惧,李徽虽然没说完话,但是他的话外之意其实再清楚不过了。为何要做抗寒冷训练,便是要准备在北方打仗。那岂不是要攻关东?徐州的北边还能是哪里?
“来,瞧瞧那边。那是我们新铸的火炮。只是训练用的火炮,所以只有二十门。这火炮和给你们的青铜炮可不同,这是改进的火炮,射程可达两里,是青铜炮的两倍。威力嘛,呵呵,还成。十六斤的炮弹,装满**可以一炮轰塌一座房舍。一会他们演练的时候,你便能看到了。”李徽笑道。
慕容楷瞠目看去,在数百步之外的空地上,一排黑乎乎的大炮正一字排开。数百兵士正在一旁忙碌调校。虽然距离很远,但看尺寸颜色,确实比李徽之前送的青铜炮大了不少。
“对了,你是来辞行的是么?那遗憾的很,你怕是看不到大炮试射了。可不能耽误了你的行程。蒋胜,护送慕容将军离开,务必护送出北徐州,别被人半路给宰了。”李徽大声道。
蒋胜高声应诺,对慕容楷道:“请吧。”
慕容楷沉声道:“妹夫,咱们再谈谈好么?我是诚心诚意的想和你谈谈。咱们不吵架,只谈事。心平气和的谈。”
第九零三章 交易
检阅台侧供人休息的帐篷里,在四处的喊杀和隆隆的火器声中,李徽和慕容楷坐在小几旁。李徽命人上了茶水,温暖的茶水让慕容楷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身体暖和了过来。
“妹夫,我们真的很需要粮食。实话跟你说吧,我关东今年粮食的守成很不好,兵马又扩张了数万,粮草紧缺。去年我们靠晋阳缴获的粮草才渡过了难关,今年是实在无法支撑下去了。苻丕的兵马已经占领了河南郡和河北郡,翟辽叛贼出尔反尔,六月里再次反叛。我燕国如今确实处在最为艰难的时刻。此刻若得你粮草相助,无异于雪中送炭。我大燕上下都会因此而感激你。临来之前,燕王谆谆嘱咐我,要我必须要从你这里借得粮食。否则,我回去可交不了差事啊。”
慕容楷的态度确实好了不少。其实昨晚他便想好了,今日要好好的求李徽帮忙,倒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见到了校场上这场面所以口气服软。
李徽抿了一口热茶,将一片茶叶嚼碎咽下。沉声道:“你所谓的借粮食便是陈兵边镇,准备进攻我北徐州么?天下有你们这种借东西的方式么?若非我徐州东府军还有些实力,要是我实力不济,你们怕是早就攻进来了吧。”
慕容楷忙摆手道:“误会,完全是误会。其实琅琊郡的兵马根本不是对付你们的。翟辽的叛军如今盘踞在渤海郡和清河郡一带。此次集结十万兵马于泰山郡,是打算从济南郡北上,击其腹背,一举将翟辽的兵马击溃的。绝非是针对你们。我昨日只是一时口快,说了那话。都怪我嘴贱,我大燕军队怎会攻你徐州?断然不会。”
李徽冷笑道:“你猜我信不信你的话。你把我当才出道的雏儿是么?舍近而求远,绕道剿敌?而且是从地形复杂的泰山郡进兵?那泰山横亘,你们如何北上?撒谎成性,足见你毫无诚意。罢了,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还是回去吧。回去告诉慕容垂,他若敢攻入我北徐州一寸土地,我和他之间以前的约定便全部作废。你们便等着我的东府军攻入邺城吧。我可不是苻坚,被我擒获之后,我可不会妇人之仁。”
慕容楷满头大汗,心中暗骂自己自作聪明。昨晚想了半天的狡辩理由被李徽一眼洞穿。李徽何等精明,可骗不了他。
“妹夫,莫要恼怒。此事确实是我们的不是,但是,我们不也是急了么?实在没办法了。眼下黄河以南为你们大晋所占,泰山以东为你所占,东边是苻丕,西北是翟辽,我大燕只有冀州之地,已然被蚕食的支离破碎。眼下若不能解决周边这些势力,我大燕复国大业就要破碎了。这种情形下,我们只能破釜沉舟铤而走险了。你知道,逼急了的情形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若我大燕不保,那还说什么?”慕容楷说道。
李徽咂了咂嘴道:“听起来,你似乎还是想要威胁我。”
慕容楷道:“不不不,我只是告知你实情罢了。”
李徽微微沉吟。关于和慕容氏之间的关系,李徽并不报以幻想。目前的情形之下,徐州和慕容氏之间更像是一种互相保护着对方腹背的盟友。这当然是目前这种特殊的局面形成的关系。
慕容氏的死活,慕容垂能否复国,对李徽而言这些都不重要。站在徐州的立场上,李徽目前需要的是相对稳定的环境,尽量不发生战争,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来发展徐州的实力。从徐州的利益出发去考虑问题,是李徽的第一选择。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徽还是乐见慕容垂能够挺住。毕竟和慕容垂他们打交道已经很长时间了,对对方也比较了解,沟通起来也不至于太难。慕容垂如果完蛋了,别的势力会填充关东之地,无论是苻丕还是其他的势力占据关东,结果未必会好,会带来诸多的不确定性。
也许别的势力打交道起来更容易一些,但也许会更难。这种不确定性,反而不是李徽所希望的。徐州稳定的环境,特别是北徐州和青州四郡的稳定和安全是目前李徽首要考虑的问题。
当然,慕容氏这帮人显然不是善类,背地里没少算计自己。就拿这一次,他们来借粮食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却以大军压境相威逼,这便是犯了大忌。这说明慕容垂这帮人习惯于以威逼的手段行事,甚为无理。李徽当场拿了慕容楷,一刀砍了都不为过。
若李徽还是青涩的少年,自然会热血上头的去怪罪他们,甚至会动手**。但如今的李徽已然在这时代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已过了热血上头的年龄,也明白在这乱世之中生存的法则。
这世道无所谓敌我,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夺。只要能够对徐州有利,符合李徽心中制定的发展目标,有利于徐州的稳定和发展,李徽便可以灵活的对待其他人。
比如慕容氏。李徽认为,此刻慕容氏如果完蛋是不符合自己的利益的。不但会增加北方的危险,也会增加之后的不确定性。让慕容氏挡在前面,让他去和其他势力充分斗争,在北方血肉磨坊里去消耗,去厮杀,那便是对徐州有利的事情。
当初李徽对谢安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便是不理解他的做法,认为他软弱和稀泥,不够果决。但现在的李徽越来越理解谢安的做法。那才是一个成熟的**家的行为方式,而不是热血上脑乱干一气。
当然,李徽不会白白的让慕容氏占便宜。
“你听着,你们慕容氏的情形我并不关心,那是你们的事。这世道弱肉强食,慕容垂没本事复国成功,失败了也没人可怜。当今天下,靠着他人的怜悯和施舍是不足以成事的,你家燕王也必明白这一点。你们试图以威胁的方式逼迫我给你们粮食,这是最愚蠢的做法,这破坏了我和你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我李徽是不受人威胁的。但凡你们
敢攻我徐州,我必将你们全部歼灭。或许我会有些损失,但我徐州兵精粮足,火器充沛,物资充沛,人力充沛,民心拥戴,上下团结,你们拿什么赢我?”李徽说道。
慕容楷点头道:“妹夫说的是,我们并不想这样。”
李徽摆手道:“当然了,你们遇到了困难,我能够理解。但借东西要有借东西的样子。粮草,我有的是,你们要多少都可以。然而,因为你们威胁我徐州这件事,令人愤怒。本来我可以不加条件的借给你们一些,但现在,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慕容楷咂咂嘴,后悔之前的行为,但听到李徽说愿意有条件的借,却又燃起了希望。忙道:“你要怎样才肯借粮?”
李徽道:“很简单,公平交易。既要借粮,便要有抵押之物。或者说拿东西来换。我看你们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两样东西还有些价值。一是马匹,二是铁器。你们便拿这两样东西来换。一匹马换十石粮食。或者三百斤铁换一石粮食。你们自己挑,哪样划算你们便用哪种。如何?公公平平,清清楚楚。”
慕容楷叫道:“这叫什么公平?一匹马数十万钱,只换你十石粮食?三百斤铁价值二十万钱,只换一石粮食?你这跟**有何区别?”
李徽冷笑道:“粮食能活命,十石粮食够百余人吃五六天,一匹马宰了吃肉一顿也不够。铁固然值钱,可你们饿肚子能啃铁充饥么?北方粮食飞涨,已然是平素价格的十倍,而且有钱也没处买。再过一段时间,价格更贵。眼下这价格,过一个月恐要翻倍了,到时候你想要换,我还未必愿意。”
慕容楷皱眉沉吟。
李徽摆手道:“回去商量去,我也不逼你。你不做这生意,自有人愿意做。没准苻丕愿意换,翟辽愿意换也未可知。”
慕容楷怒道:“你,你若敢资助他们,那便是我大燕之敌。”
李徽冷笑道:“我为何不敢?还要威胁我不成?我告诉你,别惹火了我,否则你们的苦日子在后头。回去告诉慕容垂,要粮食便拿东西来换。另外,十天之内,你燕军若是不退,交易取消。你们要铤而走险,那便试一试。”
慕容楷正欲说话,帐篷门口传来了郑子龙的叫声:“将军,要试炮了。出来检阅么?”
李徽哈哈一笑道:“当然。”
说罢起身快步出了帐篷,慕容楷连忙跟着出去,众人来到校场检阅台上,李徽拿起千里镜往远处观瞧。慕容楷也被塞了一柄千里镜,于是也举起凑在眼镜上往远处瞧。
但见远处一排铁炮准备就绪,一声号令之下,连续的轰鸣声响起。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中,远处山坡上炮弹轰击**的烟尘腾起,气势慑人。
慕容楷心中惊惧,心道:确实射程有两里多远,他们没有夸大。这可比青铜炮厉害多了啊。
第九零四章 阳谋
被慕容垂来了这么一手之后,李徽前往会稽的计划是彻底落空了。虽则打发走了慕容楷,慕容楷也表示回去和慕容垂好好的商议商议。虽则李徽判断,慕容垂当不至于真的和自己撕破脸,悍然发动进攻。但是,这件事也在徐州上下人等的心中敲响了警钟。
慕容垂等人的可控性不高,铤而走险并非不可能。绝不能掉以轻心,被他们毁了目前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所以,必须要加强被徐州的驻军,做好应对一切意外情形的准备,并且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为此,李徽决定亲自前往被徐州视察,并和**等军中将领商议部署,加强军备事宜。如果一旦发生意外情形,将给予毫不留情的打击,粉碎他们的图谋。
六天后,李徽抵达临沂。次日一早,传来了燕军大军退兵的消息。这让琅琊郡太守顾琰长舒了一口气。之前秦军大军压境之时,顾琰甚为惊惶,他还从未遭遇过这样的紧张情形。现在危机解除,顾琰自然是心中欢喜。
燕军随后遣使前来,同意以铁器和马匹换粮食的交易。慕容垂当然知道这是不公平的买卖,但是此刻的慕容垂却不得不自己装糊涂,因为粮草对他们太重要了。
不光是军队要吃饭,关东的百姓也要吃饭。慕容垂已经意识到了,如果再不对关东百姓施以救援和赈济,自己在关东燕国故地的所有名望将会消耗殆尽。关东之地的百姓们也会跑光光,死光光。到时候想要恢复声望,恢复生产,恢复人力都几乎是不可能了。
周边苻丕的兵马和翟辽等人其实面临着一样的问题,大量的百姓投靠他们之后,他们一样会面临粮食危机。他们撑不住的时候,自己这里有饭吃,百姓们自然会回来。
有一条是坚决不能让步的,那便是禁止百姓们投奔徐州李徽。如果允许这么做的话,那么关东百姓将会流失殆尽,这个口子绝不能开。边境兵马虽然撤走,但要采取严厉措施守住通道,抓捕潜逃者,并以严厉措施惩戒。
这么做可不仅仅是因为保证治下百姓不流失。慕容垂心中其实已经甚为不安,徐州已经越来越像个庞然大物一般,就好比在枕边卧着一头猛虎。自从两年前在邺城城下正式交战,慕容农的惨败已经让慕容垂心生警惕。现在李徽的实力越来越强,这样强大的势力就盘踞在自己身边,自己如何能够安眠。
这件事迟早要解决。只不过还不到时候。眼下需要先解决其他人,将整个关东全部纳入自己的管辖之下,回头再收拾李徽乃是上策。
慕容垂已经在积极的钻研火器的秘密,以及防备火器的手段。眼下已经颇有进展和心得。一旦有了有效防御火器的手段和战法,那么便是进攻李徽之时。
眼下,用战马铁器换取粮食固然是被李徽占了便宜,但且由他占去,渡过眼前的艰难,之后再跟李徽算总账也不迟。
对于这笔交易,李徽是很满意的。粮食固然珍贵,但是徐州不缺粮食,缺的是马匹牲口铁等战略和民生物资。特别是马匹,不光是军中急缺战马,民间耕作运输用的牲口数量也严重不足。
即便有了火器,骑兵一样是不可或缺的兵种。在火器尚不完善,也远远不能普及的情况下,骑兵依旧是最强兵种,在作战之中作用重大。无论是军队的机动性还是军中物资的运输,完全受限于水路会严重阻碍进攻的灵活性和突然性。东府军要战法多样,兵种多样,才能成为一支真正强大的兵马。
而整个徐州的大发展,除了相关的政策措施之外,还需要在生产工具和效率上进行全面的改进。最直接且带来变化最为明显的手段,便是人力被畜力替换之后带来的生产效率的提高。
耕地,拉车,转运,这些绝大多数依靠人力完成的效率低下的劳动若是能被畜力所替代,生产效率将提高数倍。以耕地为例,以前人力或许一家人拼死拼活只能耕种二三十亩地,如果家中有了一匹马,便可种植五六十亩甚至更多。
李徽之所以大兴路网工程,要建造村村通路的大基建,便是要让一切都变得便捷和快速起来,提高生产和贸易的效率。这其中重要的一环便是牲口马匹。
关东以北之地是大片的草原和胡族聚居区,游牧依旧是他们的主要生活方式。慕容氏手中战马数量着实不少,这也是他的优势所在。此次如果能从慕容氏手中换来大批的马匹,便可缓解徐州战马和民间马匹短缺的现状。
李徽甚至已经想好了,东莱郡有大片的荒野之地,人力短缺难以开垦或者是不适合开垦,但可以用来牧马,建造马场。挑选适合的种马在东莱郡的荒原上牧马,则可有效的利用那些闲置的荒原之地,源源不断的提供军马和民用马匹。这一切都是一揽子发展计划中的一环,用粮食去换取这样的前景是绝对值得的。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考虑,单就交易计划本身,那也稳赚不赔的。十石粮食,正常年份只值十几万钱,一匹马正常价格起码也有个三十万钱,战马价钱更高。单就生意本身而言也是大赚的。粮食危机迟早要过去,眼下的交换机会可不常有。一旦粮食危机过去,慕容垂是绝对不肯做这笔交易的。
慕容垂倒是大手笔。冬月中,慕容垂命人分三批送来五干匹马匹,向徐州兑换了五万石粮食。并且给李徽写来了一封短信。
“李刺史于此危难之际仗义相助,老夫甚为感激。此番交易公平合理,童叟无欺,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交易更合适了。李刺史如此助我,老夫岂能不予以回报。老夫告诫我大燕上下人等,此恩不报,枉自为人。待我
大燕平定周边宵小之后,老夫将亲自前往徐州,当面向李刺史致以谢意。届时,同李刺史把酒言欢,纵论天下,不亦快乎?”
李徽读了信之后哈哈大笑。他能想象出慕容垂写这封信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封信字里行间全是感谢,言外之意却是满是威胁仇恨之意。所谓来徐州道谢把酒言欢,怕是要率军攻到徐州抓了自己,羞辱自己之意吧。
李徽对这样的威胁并不以为意。自己和慕容垂之间只是暂时的相互利用,维持和平。慕容垂对徐州觊觎,迟早会和自己翻脸,这并不奇怪。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思。将来谁先动手,还说不定呢。
值得一提的是,交易本来是以战马或者生铁作为交易的筹码,但是慕容垂却一斤铁也没拿来交易。要知道,邺城北的襄国郡境内盛产铁矿,是为关中铁器出产的重地,且质量甚好。慕容垂手中不可能没有生铁。但是他却宁愿用马匹来交易,也不肯用铁来换。
李徽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慕容垂的心思。慕容垂知道自己火器厉害,知道自己需要大量的铁来制造火器,也知道徐州缺铁。所以他绝不会拿生铁来换取粮食,那样做是在变相的让自己制造更多的他无法应付的火器。
马匹虽然同样也会让东府军的实力提升,但对付骑兵,慕容垂并非没有把握。
而且,那五干匹马匹之中老弱劣马占了一半还多,能作为战马的并不多。东府军就算多了几干骑兵,于总体战力提升不大,倒也不必太担心。
在慕容垂看来,从现在开始,便要限制徐州东府军的战力的增长,各方面的加以防备。
李徽对此一笑置之,徐州固然缺铁,但是彭城北的铁矿已经在建设之中。一年的建设下来已经初具雏形。葛元禀报说,明年年中,便可大批的开采冶炼。东府军有充足的**用作开采,效率可比人工开采快多了。缺铁的问题很快就会得到缓解。倒是冶炼技术必须不断地钻研更新,那才是李徽一直头疼的问题。
李徽安排了相关事宜,让顾琰派专人照顾好这几干匹马儿,让它们在琅琊郡过冬。明年开春之后,挑选一干匹健马送往东莱郡建立马场繁殖饲养,剩下的充入军中,或用作运输农事之用。
一切安顿完毕,冬月将未。李徽才启程回淮阴,新年即将到了。
对于徐州而言,这一年平稳发展,并无大事,到了年底这场危机也以皆大欢喜的结果而解决,李徽还是颇为畅意的。
回程路上,看沿途村舍人家衣食不缺,无冻毙饿殍之忧,李徽心中甚为满足。他知道,除了徐州境内,此时此刻的北方正在如火如荼的激战之中。各方势力从秋未开始,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互相攻伐。而自己所辖之地,确实堪称是人间乐土了。.
第九零五章 离心
从入秋之后,北方便战火重燃。
除了关东洛阳之地,苻丕派出符篆收复河东郡上郡,翟辽叛军攻克清河郡之外。十月里,已经占据长安的慕容冲和姚苌之间也爆发了一场大战。
当初,慕容冲进攻长安之时,兵力鼎盛,令人畏惧。姚苌占据长安西北方向的新平郡北地郡和安定郡,其实和长安咫尺之遥。姚苌乐得坐山观虎斗,所以派人前往阿房城和慕容冲订立盟约,不但给慕容冲提供了一些粮草物资,而且还将自己的儿子姚崇送去慕容冲军中作为人质。
姚苌对慕容冲保证说,他绝不会对慕容冲发动进攻,请慕容冲尽管放心进攻长安,他会全力予以协助云云。
之后,长安被困,苻坚西逃为姚苌所获,而不久后长安也落入慕容冲的手中。起初几个月,双方还能够相安无事。但很快,双方便起丰龊。
首先,姚苌的地盘距离长安太近了。新平郡距离长安不过数十里,这令慕容冲感到极不安全。其次,随着形势的恶化,饥荒蔓延,粮食短缺,双方在争夺百姓征集粮食的事情上发生了多次的摩擦,甚至发生了几次规模不小的交战。
矛盾在八月底的时候开始变得不可调和。秋收的时候,慕容冲的兵马出长安西搜集新收之粮,在新平郡境内同吴忠的兵马发生了大规模的火拼。结果,慕容冲的兵马吃了大亏,死伤上千人,粮食也被吴忠的兵马抢走,这一下,慕容冲勃然大怒。
慕容冲命人向姚苌送了一道圣旨,下达了最后通牒。圣旨上有两个要求。第一个要求是,慕容冲自诩为大燕皇帝,并已经占据长安,则关中之地便归大燕所有。所有关中豪强都必须臣服于大燕,包括姚苌。所以,慕容冲要求姚苌上表臣服,自己会封他为安西王,侍中之职。
第二个要求是,姚苌必须命兵马退出新平北地二郡,长安周边三百里之地不得有羌人一兵一卒。之前抢粮造成的死伤必须给予交代。要姚苌处置吴忠等将领,将他们杀死,首级送往长安谢罪。
这样的条件姚苌怎会答应,姚苌若是善类,又怎敢弑杀苻坚?同样是野心家,姚苌的野心比之慕容冲可不遑多让。当初之所以对慕容冲示弱,一则是因为他需要在三郡募集兵马练兵聚粮增强实力。二则是姚苌想坐山观虎斗而已,又怎是真的示弱。
接到最后通牒之后,姚苌一面调集兵马**于新平郡准备作战,一面向慕容冲写信示弱,表示自己会按照慕容冲的要求行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九月初的一个夜晚,作为人质的姚崇率领从人杀长安西门守卫百人逃出长安。得到禀报的慕容冲才意识到,姚苌只是缓兵之计,争取时间让他的儿子找机会逃走罢了。
一怒之下,慕容冲决定出兵进攻姚苌。
虽然此举招致了群臣的反对,认为眼下立足未稳,不可大动干戈,当安定军心民心。就算用兵,也该往东进攻苻丕,打通回到关东之地的通道。长安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然而,慕容冲置若罔闻。他在长安这半年多来,在辉煌的未央宫宝座上的感觉已经让他上了瘾。并且占领了长安这座天下之都之后,慕容冲认为关东已经不是自己向往的故国了,而应该立足长安才是。
于是他力排众议,决定进攻姚苌,解决这个枕边之患。
十月,慕容冲命车骑大将军高盖率领五万大军进攻新平。这位车骑大将军高盖,便是曾经杀了旧主慕容泓力捧慕容冲上位之人。此人或许有些阴谋诡计,但是于领军作战上的能力其实乏善可陈。他知道自己的本领不济,但此刻他是慕容冲最倚重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十月初十,高盖率领五万兵马进入新平郡西南的山野地带,在此埋伏的姚苌集结的六万羌兵发起了伏击。高盖勉力指挥作战,但很显然对方早有准备,兵力占据优势,且羌人善于山地作战,伏击之时弓箭奇准,近战之时,手持短刃的近身搏杀更为凶狠。
高盖的兵马被羌人围困在山谷之中,进退不得。战斗进行了一天一夜,整个山谷血流成河,死伤不计其数。姚苌亲自坐镇,羌人越战越勇,终于于十一日傍晚击溃整个燕军兵马。数以万计的燕军兵马漫山遍野的逃窜,高盖带着几千名士兵也试图趁着天黑逃跑,直接但被姚苌之子姚兴拦截。高盖见大势已去,遂率领剩余的数千兵马投降。
这一战,慕容冲的兵马损失了三万多人,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慕容冲的心腹之人高盖居然投降了姚苌,这令慕容冲愤怒又惊恐。
好在姚苌有自知之明,倒也没想着来攻长安。长安尚有数万大军驻守,想要攻下长安还是不容易的。姚苌的想法更实际,此次大胜之后,趁着慕容冲的兵马遭到削弱
,可乘机攻占长安周边之地,夺取更多的地盘,削弱慕容冲的实力。长安虽好,自己也希望能够占领长安,但是操之过急是大忌。
反观慕容冲,此战之后,朝中震动。那些之前反对出兵的朝臣们心中的不满可想而知。慕容冲的性格乖张暴虐,或许和他少年时被苻坚折磨过的经历有关,刚愎自用多疑暴怒的性格让他对待臣下时每多狠辣,用严酷的刑罚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他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将罪责归咎于人。先是怪高盖无能,之后又怪群臣战前反对动摇军心,长了敌人的威风。几名大臣上奏,言道长安已经不可留,当早日图谋东进,归于关东故国,同燕王慕容垂会和,再共谋大业。结果慕容冲恼怒之下将几名进言的大臣抓起来杀了。他想以严酷的手段来震慑众人,堵住他们的口。
这样的举动,令群臣心寒。
想当初,慕容冲之所以能够得到拥戴,不仅仅是高盖的拥护,更是慕容冲承诺,将来带着被迁移到关中的鲜卑族人回归关东之地,回到故国之中。正是有如此的期许,关中十万户鲜卑人才在慕容冲进攻长安时纷纷投奔效力,粮食物资人力才会陡然高涨,实力陡然增强。
关中鲜卑众人在慕容冲攻占长安之后便一直建议东归,进攻洛阳,要慕容冲兑现承诺。
但在慕容冲心中,他知道,自己和慕容垂比起来什么也不是。无论声望能力都不及。回到关东之地,自己根本无法掌控局面,迟早死在慕容垂手里。所以对这样的建议一直是推诿拖延,借口时机不合云云。
众人也一直抱着希望。直到此刻,慕容冲杀了进言之人,所有人才终于意识到,慕容冲没有回关东的打算,他只想在长安当他的皇帝。每日在未央宫中饮酒作乐,乐不思归。
他们的心凉了。
杀了几名大臣之后,朝廷里噤若寒蝉,无人再出声。慕容冲自以为得计,心中得意洋洋。**的是,他的行为已经彻底激怒了众人,文武大臣们对他已经彻底的**心。
在这个时代,众叛亲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慕容冲早已忘了他的兄长慕容泓的下场,他完全没意识到他将面临和慕容泓同样的下场。
……
就在慕容冲和姚苌发生激烈大战的时候,西北凉州之地,另一场火拼也在入秋之后开始。.
第九零六章 明灭(二合一)
数年前,早在大秦一统北方,兵强马壮,尚未南下进攻大晋之时。西域车师前国和鄯善国派使者来朝,进奉贺礼,请求庇护。
两国奉献金银珠宝骆驼马匹无数,出手甚为豪阔。苻坚好奇,询问两国使者西域诸国之事,两国使者悉数告知,言西域诸国富庶,牲口马匹财宝无数,只是不愿归附大秦,约之前来,尽皆拒绝。使者说,若大秦皇帝有意经略西域,他们可为向导,指引大秦兵马西征,令西域诸国臣服。
苻坚立志为天下之主,西域诸国虽远,但既然如此富庶,地域广大,自然心中颇为有意。和群臣商议之后,决定派兵征服西域,为大秦开疆拓土,令西域诸国臣服。
于是乎,苻坚命骁骑将军**率马步骑七万大军,以车师前国和鄯善国的人马为向导,持大秦使节,名为出使,实则是发动了西征的征服之旅。
**可不是一般人物,其父吕婆楼是大秦的两朝老臣。当年苻生在位之时,吕婆楼便是侍中和左大将军之职。苻生暴虐,苻坚欲取而代之之时,便首先找到了吕婆楼相助。吕婆楼自己虽然没有参与此事,但是他向苻坚举荐了一个关键人物,那便是王猛。
王猛当年便是被吕婆楼慧眼识珠,请他在自己帐下为官,对王猛百般照顾。而举荐王猛给苻坚,无疑为苻坚之后的雄主伟业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苻坚之后对吕婆楼极为尊敬,吕婆楼在世之时,便已经被授太尉的最高职位,可谓是荣宠之极。
**本人也很争气,少年时虽不喜读书之事,专好田猎武事,但是为人豪侠仗义,名声斐然。之后从军,跟随王猛帐下,在各种战事之中屡立功勋。灭燕之战中作战勇猛,获封都亭侯。之后奉命率军平息北海公苻重叛乱,又率军入蜀平息李焉叛乱,皆立战功。
苻坚对**的评价是:即便身处高门,但不浮不骄,身先士卒,所获功勋官职,极为己之功,非为祖荫之力。忠诚刚正,果绝坚毅,乃大秦难得之才。
这当然有苻坚浮夸的成分,**的成功显然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能力,而完全不靠出身。若不是他父亲为大秦太尉,若不是有王猛罩着,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之前的几次平叛,他也只是配角,领军主将另有其人罢了。
但这也从能说明一些事,**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并非纨绔子弟。也正因如此,苻坚才会将西征的重任交给**。
**率领部下众将和七万马步骑兵浩浩荡荡西征。兵马刚刚出凉州抵达高昌国之时,便传来了大秦南征的消息。**当时便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率军回头,参与南征晋国的行动。
手下大将杜进进言:“我们的使命是西征西域诸国,如今已抵达高昌国,当开始完成我们的使命才是。大秦集结百万大军南征,实力绰绰有余,并不缺我们这七万兵马。再说,此刻回头,数月时间才能抵达战场,到那时战事怕是早已结束了,岂不是白白的奔波一场?到头来西征使命没完成,攻晋国也没参与,岂不尴尬?”
**认为言之有理,于是依着杜进之言开始了征服西域之旅。
穿越数百里的沙漠之后,当年秋天,**攻占了西域焉耆国。周边的附属小国纷纷投降,唯有龟兹国国王帛纯坚壁清野,率众坚守其都城延城。**陈兵于城下,挖掘壁垒建造工事与之相持。次年三月,帛纯以重金秘密联络西域狯胡国、温宿国、尉头国等三十余西域大小国家,联合起兵进攻**的西征兵马。兵马一度号称有七十万之巨。
**沉着应战,克服西征将士畏敌心理,结阵以工事相抗。战至五月,西域大军耐不住性子,终于发动全面进攻。**大军依托优势地形阻击,并以精锐铁骑袭扰其后,大破西域兵马。此战光斩敌便达万余,俘虏敌人数万之众,西域联军尽皆溃散。抓获三十余国的领军王侯和部落首领便有百人。
龟兹国主帛纯弃城而逃,大军进据延城。这一战之后,西域诸国再无斗志,纷纷前来表示臣服大秦,愿意纳贡称臣依附大秦。甚至有远在数干里之外,根本没有参与这次战斗的西域小国也派使者前来,表示对大秦臣服。
**命人将战况送回大秦,禀报苻坚。只是**的是,大秦已经在去年兵败淮南,大秦境内已经叛乱纷起,风雨飘摇了。
苻坚确实在两个月后得到了**征服西域的捷报,他派人前往传旨,封**为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侯。并且命**班师回朝。只可惜,当时姚苌已反,慕容冲正在逼近长安,西北大乱。向**传旨的队伍出长安之后遭遇姚苌乱军,被尽数射杀,无一幸免。这份圣旨永远也到不了**的手中了。
龟兹国是西域大国,富庶奢华。作为占领军,**大军在龟兹国中日子过的很滋润,兵士们都有些乐不思蜀之意。**一直很犹豫,既想留在龟兹国,又思念故国,想要回大秦。加之消息闭塞,不知大秦消息,故而甚为纠结。
一日**前往龟兹佛寺敬香,得遇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坐坛讲经,**得以与之交谈。鸠摩罗什告诉**,西域乃凶亡之地,不宜淹留,建议**率军归国。
**本也有班师回朝之意,遂下决心。
事后有人揣度鸠摩罗什的用意,认为鸠摩罗什目睹想大秦西征兵马在龟兹国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胡作非为的情形,心中不忍西域诸国百姓被践踏,被西征秦军祸害,故而特意说出那些话来。此乃慈悲为怀之举。者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只不过,鸠摩罗什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却是没人知晓了。
总之,**决定班师回朝。西域诸国闻之,纷纷送来礼物欢送。这些金银财宝西域珍贵的礼物用两万头骆驼才全部驮装完毕。并且**还掳走了西域骏马万匹充军。这一趟西域西征之旅可谓是赚的盆满钵满。
临走时,顺便还将鸠摩罗什和他的十几名弟子一并掳走,要鸠摩罗什跟着自己去长安传经传佛去。若鸠摩罗什之前当真是为了救西域百姓于水火之举,那么此事倒也算是牺牲自己的善举了。
次年正月,大军从龟兹出发,数月之后抵达高昌。此时,来自大秦国内的消息也陆续传来。但因为消息滞后太严重,四月里当大军抵达高昌之后,传来的消息还是长安去年的消息,**等人得到的消息还是叛军围困长安。但那时,其实苻坚已经被吴忠缢杀于静光寺之中,而长安也早已被慕容冲占领了。
**大军的到来,引起了凉州刺史梁熙等人的恐慌。
梁熙从淮南之战失败之后,便从荆襄前线撤兵回到凉州。对于关中和关东的情势,梁熙一直都有所掌握。梁熙也接到了出兵长安勤王的圣旨,但是他选择了装聋作哑。催的急了,才选择了装模作养的集结兵马粮草,动作慢的像个乌龟。
终于长安陷落,苻坚**,梁熙得到消息假意大哭一场,令凉州上下缟素披麻,誓言要为苻坚报仇。其实只不过是做给人瞧罢了。
**大军的东归,让梁熙等人颇为紧张,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梁熙手下官员张统进言道:“**大军来的正好。将军不是正愁着兵马不足以讨贼么?正好和**合兵一处,再同河州苻登等人联合,数十万大军入关中讨伐姚苌和慕容冲二贼,收复长安,迎大秦新皇苻丕入长安,再逐一击破叛贼,收复关东之地。此非为大秦尽忠报国,立下不世之功勋的大好机会么?”
张统这话说出来,众人雅雀无声,白眼乱翻。这个书呆子张统怎知梁熙心思,他的想法也太理想化了。诚然,如果真能那么做的话,倒是可以集结起一支庞大的军队,或许真的能挽救大秦帝国于崩溃之中也未可知。
只可惜,帝国余晖之下,人人皆欲自立。对大秦的忠诚早已成了一句空话了。张统此言也太不合时宜了,梁熙根本不会听从。
梁熙可不希望放**进凉州,他也根本没有出兵关中的打算。原因很简单,梁熙要在凉州自立,当他的凉州王。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大秦已经没救了,他何必为大秦去拼命,不如为自己挣得一份基业。
如果**的大军一旦进入凉州,必然淹留不去。因为关中之地已经没有**的立足之地。**大军进了凉州,自己岂不是在身边养了一只老虎么?那是断然不可的。
六月初,**大军抵达玉门关外。此刻,**也得到了苻坚已死的消息。此刻回去龟兹是不可能的,玉门关却又被梁熙紧紧关闭,守关将领拒不开关门,这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六月中,**派手下佐将董方携带自己的亲笔信前往姑臧去见梁熙,请梁熙打开关门允许自己的兵马进入凉州回关中。
**不但送了重礼,而且信写的很客气,信上说,他只是借道回关中,并无他意,请梁熙不要多心。
但梁熙给的回复却让**愤怒不已。梁熙说,**没有接到朝廷的诏书,理当率军留在西域,不该擅自还兵。此乃违背朝廷诏令之举。梁熙要求**的兵马立刻退走,返还西域之地,不得踏入凉州半步。
这样的强词夺理,终于彻底激怒了**。被堵在玉门关外月余,粮草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局面危机。此刻已经没有了退路。加之梁熙无礼,**决意讨伐梁熙。
于是乎,**命人写下檄文,传檄于凉州各郡。檄文上言道:梁熙贼子,受大秦天恩不知报答,国难当头之际,不思勤王救援,反拥兵自重,意图割据凉州而自立。更可恶之处在于,梁熙自己不救故主,却阻挠西征大军入关中救援,此乃叛国之举。故而罚之。凉州官员,凡投诚者,既往不咎。但凡助纣为虐者,拒不投降顽抗到底者,一并论处,严惩不贷。
檄文下达之后,**派手下大将杜进彭晃姜飞三人率三万大军为先锋,进攻玉门关。仅一日一夜,玉门关便即告破。守关的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投降。守关兵马万余死伤数干,余者投降。
梁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命儿子梁胤率五万步骑兵前
往迎击,那也是几乎是梁熙全部的家底了。
梁胤的大军抵达酒泉郡之后,利用地形阻击**大军。双方僵持之时,杜进率军穿越戈壁绕行梁胤兵马侧翼发起攻击。双方在酒泉郡西南展开大战,梁胤大败,率败军退守酒泉治所安弥拒城而守。
**大军进逼安弥城下,于夜间发动猛攻,破城而入,将梁胤的兵马彻底击败。梁胤被俘,不肯投降,被**下令处死。一同处死的还有酒泉郡太守宋锆,此人皆拒不投降,故而被当众斩首示众。
击败梁胤大军之后,东进之路洞开。八月中,**的兵马一路攻克建康郡,张掖郡,西安郡,祁连郡,西郡,武兴郡,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周围的部落和胡族纷纷投降。
武威郡姑臧城中,梁熙已经慌了手脚。他下令全面征集青壮百姓入军,以阻止**大军的到来。凉州本来就人口不多,梁熙要求组建十万大军御敌。武威郡内百姓不过四十万人,四个人中便要拉一人上战场。故而上至六旬老者,下至总角小童都不放过。甚至梁熙还要求妇人参军作战。
因为人数的不足,梁熙下令连官员大族的子弟儿女都不放过,统统要入军参战当炮灰。如此倒行逆施之举,自然激怒了武威郡姑臧城的凉州百姓甚至是凉州官员。
九月初的一个夜晚,武威太守彭济召集众官员喝酒,借着酒意,历数梁熙劣迹,斥其不忠不义,又倒行逆施。彭济告诉座上武官和其他官员,眼下大军压境,**不日便要攻城,是听从梁熙的乱命,令百姓和自己的性命全部葬送,还是发起行动,以结束这一切。
面对彭济的询问,众人纷纷表示,不能跟着梁熙送死,当果决处置。于是彭济带着众人直冲刺史府,将梁熙从被窝里抓了出来,五花大绑押出姑臧城,向**大军投降。
**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凉州军政核心城池姑臧,遂下令将梁熙当街枭首,连同梁氏族人,亲近官员仆从近八百余人,尽数被斩杀于姑臧街市。手段之凶狠毒辣,令人咂舌。
众人本以为**占领了凉州之后,必会率军继续东进,进入关中攻打姚苌和慕容冲。然而他们失算了。**之前确有此意,但占领凉州之后,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关中已经糜烂,姚苌的势力已经坐大,**并没有打败他的把握。毕竟**手中兵马,加上收拢的凉州兵马也不过十几万人而已。且经过这一路的西征和跋涉,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更重要的是,**没有了攻入关中的动力,他的心态也起了变化。
苻坚已经**,长安也被慕容冲占了,自己效忠的大秦已经名存实亡了。自己攻回长安面临重重的阻力,又何必去冒这个险。忠义固然重要,但保存自己活着更加重要。
手下幕宾们也为**做了一番分析。他们认为,凉州之地乃眼下最好的立身之地。东南有河州作为屏障,苻登在河州隔绝了姚苌的兵马,令其无法进攻。西边是漫漫荒漠,西域诸国根本不可能来进攻。河西之地,南有祁连,北有龙首合黎大山,南北无虞。只需东面扼守乌鞘岭山口,西边扼守玉门关,南北山口以重兵把守,便是天然安居之地。
幕宾们说,眼下关中关东乱作一团,互相攻伐甚剧。与其投身其中,遭受碾压荼毒,不如坐山观虎斗,发展壮大自己。凉州之地,人文鼎盛,胡汉杂居,能人辈出,好好的经营这里,未必不是将来觊觎天下之所。就像南方的蜀地一样,进可得天下,退可保平安。
**听了深以为然。
不过**知道,自己不入关中必须要有理由和借口,而且不能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于是乎在占领凉州之后,为苻坚的去世再一次举行了极为隆重的丧礼,下令举哀三月,嚎哭悲伤。还为苻坚举办了葬礼,为苻坚上谥号。
同时,发告示告诉上下人等,凉州之地地理位置重要,自己必须要替大秦守住这里,并以此为据点**叛贼。又以苻丕登基为帝为理由,说自己若要出兵,必须要得到大秦新皇苻丕的圣旨号令,否则不能随意出兵。自己将派人前往洛阳,请求新皇下诏。在此之前,必须严守凉州。
十月底,**自命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凉州牧、酒泉公。正式入主凉州,割据一方。
混乱的北方,如**一般崛起为割据势力的,如梁熙一般在数月之内被迅速攻灭的事情实在是常见之极。这种权力的替代,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活生生的北方混乱局面的写照。
身处这样的乱世之中,每一股势力都认为自己可以大有所为,都认为自己是可以火中取栗之人。他们的兴亡和衰落就像天上的星星明灭闪烁,只那么一瞬间,便会被其他的光芒所替代。
整个北方,便是黑暗中的星火湮灭和点燃的地方。但这里不需要的是脆弱的光芒,需要的是一轮太阳升起,照亮所有黑暗,让所有的星火无光。
目前为止,还没有这一轮太阳升起。北方的混乱和征伐,还将持续。.
第九零七章 紧迫
大雪纷纷之中,太元五年的新年即将到来。
年底,徐州举行了表彰大会。在新的一年之中,各方面表现突出的优秀人员披红挂彩**到淮阴新落成的大礼堂之中接受表彰。
参与表彰的人员三教九流皆有,有军中将士,有徐州官员,有衙门小吏,有工匠,农夫,作坊主,店铺掌柜。
这也是第一次各个阶层的人员以同等身份参与会议,在之前,贩夫走卒和官员大族们在一处开会,受到一样的待遇简直是不可能的。这会被视为对官员大族们的羞辱。但是经过这几年的时间,徐州上下的观念都有所转变。虽然官员大族们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自在,但已经不再那么排斥。
上上下下其实都意识到了,李刺史所把握的方向是正确的。在如此混乱危险的时候,徐州能够在惊涛骇浪之中保持稳定,这里的经济军事实力正在稳步的增长。百姓们安居乐业,社会治安良好,社会稳定有序,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这当然得益于李刺史的施政和外交的策略。大力发展民生和徐州的经济,大力改善徐州的基础状况,尊重和鼓励一切对军政民生有利的措施,尊重个人的劳动,一视同仁的看待每个阶层,才有了上下一心欣欣向荣的徐州。
正如李刺史表彰会上所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能者。打仗的将军士兵未必能够让粮食高产,未必能够侍奉好庄稼。施政的优秀官员未必能够打造出锋利的兵器好用的农具。种粮大户固然在耕作上有心得,但是没有好的政策,没有其他人的协助,没有军队的保护,便也没有了耕作的条件和环境。所以,每一行每一业,无论官员将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种地打猎的,都是一个整体。人人尽其才,方可做出成绩,互相成就。从而也让徐州所辖各郡,在整体上变得更好。这便是提出的徐州各地一盘棋大战略的应有之义。”
李徽的话,以前很少有人能真正的理解。但徐州这几年已经从务虚转向实际。那些亲自投身于徐州建设,投身于实际事务之中的人员已经能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这对于李徽,对于整个徐州上下而言,都是一件幸事。
李徽自己的感受最深。以往一个新的政策和措施酝酿出来,需要进行大量的解释工作,方能让上下人等理解为何这么做。现在,则轻松了许多。一些措施能得到很好的理解和贯彻,一批有着新的观念和思维方式的官员涌现出来,这让政令变得更通畅,阻力也更小。
在外交策略方面,许多人也开始理解了李徽务实外交的内涵。在如此混乱的天下大局之下,李刺史能够保证和外部关系的总体平稳,很少同周边势力发生战争的秘诀便是务实外交。
尽量保持和周边势力的关系,甚至有时候看上去做出了妥协和让步。看上去甚至有些窝囊。但是这却有力的保证了徐州的总体外部的稳定。该强硬的时候强硬,比如攫取徐州四郡和青州四郡,瞅准时机发力,攫取到手。但却又适当的让步,不把对方逼到绝境之中,避免对方鱼死网破。
和大晋朝廷之间的关系上,按理说不应该城之外交关系,但是一样是秉承这个原则。绝不公然站队某一方,甚至在谢氏当政之时也是如此。眼下,在司马道子和王恭争权甚急之时,一样是如此。李徽绝不会上表去针对某一方站队问责,采用的均衡分化,让他们自我消耗,自我牵制的原则。这样既不会拉扯太多的仇恨,也不会让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这种灵活务实的外交策略是一种艺术。
这一点,曾掌管秦国外交事务的苻朗颇为赞叹。苻朗如今被任命为徐州长史,分管的部分职责便是同周边势力的外交联络关系,在这一方面他感受颇深。当初大秦的外交策略的主基调便是极限威压,毫无弹性可言。而徐州目前采取的措施,则令苻朗感觉到了李徽和苻坚之间的天壤之别。
当然,召开这样的表彰大会的目的,不仅仅是要表彰先进,凝聚人心和共识。更重要的是,李徽需要以这种方式增进各阶层之间的交往互通。李徽倒不指望能够消弭阶级矛盾,消除阶级等级。事实上那是绝无可能的。李徽只希望能够让阶级之间的矛盾弱化,让各阶层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相互敌视和蔑视的状况得到改善。阶级之间的矛盾一旦爆发,那是相当可怕的。这种交流和沟通,互相了解和理解对方的重要性和能力的大会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久而久之,自然会有很好的缓和。
李徽深知,留给自己安稳发展的时间并不多。北方虽然乱成一锅粥,但是迟早会有充分斗争之后一家或者几家独大的状况。充分斗争之后的各方势力迟早会明白,这么下去他们都没有活路。一旦他们明白了这一点,目光便会投向别处。
徐州目前所处的位置其实是并不理想的,事实上徐州的地理位置一直都在危险之中。地处淮水之地,南北分界之地,自然是战争爆发的战场。那也是为什么之前徐州之地成为破败之地的原因。
更别说现在自己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东莱半岛,成为某些人的心头之刺。必须要做好随时迎接外敌的准备。
而南方显然也越来越不稳定。大晋朝廷两股势力的争夺也越来越激烈和白热化。
腊月里,张玄终于携家眷来到徐州。从他口中,李徽知道了一些朝廷之中近来的消息。
王恭接手北府军的指挥权之后,司马道子在军粮物资上开始了限制。王恭上奏多次,要求按照之前的标准拨付粮草物资和军饷,但司马道子都予以驳回。司马曜亲自过问司马道子也不松口。
“南方大旱,西南蝗灾。蜀地今年地震。灾民无数。我大晋如今无胡贼之忧,但却有内患要解决。孰重孰轻,不言自明。赈济灾民,救济百姓,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北府军固然重要,但是之前的粮饷物资标准太高,举全国之力养之是不错的,但淮南之战之后,本就应该予以裁撤缩减。陛下不当家,不知财政艰难。这两年财税锐减,朝廷入不敷出,必须要加以修正。否则,何以为继?”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等一杆人的话令司马曜哑口无言。他知道司马道子等人是故意推诿克扣,但他们的理由却又是正当的。北府军消耗确实很大,确实造成了严重的负担。当初是谢安当政,又有外敌威胁,自可如此,现在却不同了。依旧以全国财政养兵,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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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从此事上,司马曜也越发感受到了来自司马道子的压力。
因为这件事,王恭和司马道子等人之间已经几乎是明着斗了。王恭当然恼火,他刚接手北府军,北府军将士的待遇便下降了,这让他如何能够让北府军将士对他有好感,如何能让众人归心于他。
北府军第一猛将刘牢之便已经公开说了,王刺史来领北府军,他是举双手赞成的。但是,若王刺史连兄弟们的待遇都保不住,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其他将领和兄弟们口中有微词,心中有不满,那也是情理之中了。
又说,想当初谢大将军领军之时,北府军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所谓统帅有胆色,将士们便勇武无畏,统帅是怂包,就不能怪将士们偷懒了。既然王刺史连兄弟们的粮饷都保不住,那便不要要求这要求那的,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这些话听在王恭耳中,比刀子扎他还难受。偏偏刘牢之是北府军资深将领,是谢玄之下的北府军资格最老官职最大的人,他的言行举动左右着全军将士的想法,王恭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能处罚他。
所以,王恭将所有的恼怒都转移到了司马道子等人身上。
冬月里,荆州刺史王忱突然**。此人嗜酒如命,无一日不醉酒。那日喝醉了酒掉到自家府邸的池塘里,池塘的水倒是不深,但王忱因为穿着厚衣物爬不上来,第二天才被人发现,竟是活活的冻**。
王恭得知消息,立刻行动。上奏司马曜,举荐司马曜器重的太子中庶子殷仲堪出任荆州太守之职。
这殷仲堪出身于陈郡殷氏,当初曾被谢玄任命为长史,又担任过竟陵太守。因为颇有美誉,才学过人,深的司马曜喜欢,命他为东宫属官太子中庶子之职,这个职位相当于东宫之中的侍中之职,说白了,便是为太子储备的未来的心腹大臣。
王恭和殷仲堪倒是没有特别的交情,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举荐别人未必获准。举荐殷仲堪司马曜定会批准。王恭当然要加上几句正中司马曜内心的话。
“今琅琊王当政,权势日盛。陛下之言,已难为其所尊。陛下宽仁,自不会介意,但若内外皆为琅琊王所掌,则恐有隐忧。陛下当以忠臣良才出镇荆州重镇,以拱卫朝廷,维护陛下皇帝之尊。”
大舅子的话正中司马曜内心,荆州这样的地方再被司马道子的人占据,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被他给架空了么?
于是乎司马曜立刻下旨任命殷仲堪为荆州刺史,不顾司马道子等人的反对执意如此。
此举令司马道子极为愤怒。本来上游的势力均衡,王忱掌荆州,陶范掌江州,其余豫州梁州益州虽为王恭的人掌控,但荆州江州实力最大,可说是占据上风。但现在,荆州失去,则在上游也失去了主动。这当然是重大的挫败。
为了这件事,朝堂上天天吵个不休,矛盾激化,乱成一团。张玄见此情形,心灰意冷,这才决定来徐州这里。
李徽听了张玄的叙述,他敏锐的感觉到,大晋朝廷内部的风暴将起。树欲静而风不止,留给徐州稳定发展的时间怕是真的不多了。诸多事务都需要久久为功,可是形势不等人了。.
第九零八章 为母
太和五年的新年在大雪弥漫之中到来。徐州万家灯火,大年夜焰火绚烂。李家众人围坐桌旁欢度新年吃团圆饭的时候,张彤云提及远在会稽的谢道韫。
“谢姐姐去了一年了,不知道她现在如何?十月里写来的信,信上倒是平和的很。可我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有些担心呢。哎,夫君秋后未能成行,否则倒是可以知道情形。”张彤云说道。
李徽沉吟着放下酒杯。顾青宁看了表姐一眼,觉得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今晚都好好的,偏又提及此事,夫君自然是又会心情不好。
“表姐不用担心,谢家大家大户的,谢姐姐还能过苦日子不成?谢姐姐在会稽指不定过的多开心呢。她从小在会稽长大,住在那里定然很舒心。话说,当年我随阿爷在会稽呆了许久呢,会稽过新年可热闹了。龙王庙的庙会很热闹呢。不必担心谢姐姐。年后天气暖了,派人去瞧瞧便是了。”顾青宁笑道。
张彤云道:“热闹倒是热闹,舒心却未必。谢家去年遭逢大变,等于从云端掉落地下。谢公去世,对谢姐姐的打击甚大。谢家去世了三人,今年这个年过的定然心中凄惨的很。”
李徽连筷子也放下了,叹了口气,有些吃不下饭了。
阿珠向张彤云使了个眼色道:“莫说了,好好的说这些作甚?过了年慢慢的打探消息,好好开解便是。过了年,谢小姐一年守孝期也满了,谢小姐也许便回来淮阴了。谢大公子的孝期也满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吃了年饭,去前庭放焰火去。家里上下可都等着呢。几个孩儿都等不及了。”
张彤云笑道:“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夫君,我敬你一杯,祝你来年身子强壮,事事顺遂。”
张彤云举着酒杯向李徽敬酒。李徽心不在焉,恍若不觉。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张彤云笑了笑,自己喝了酒,自顾用菜。
李徽此刻确实非常思念谢道韫。谢道韫去会稽已经一年时间了,最近一次来信是**里。那封信倒是和前一封的语气有了极大的不同,字里行间洋溢着满足和快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但那之后,再无消息。
此刻,窗外大雪,家中温暖,妻妾儿女在旁,酒菜丰盛。自己理应感到满足。但李徽心中却不可遏制的想念谢道韫。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
干里之外的会稽,新年之夜同样是大雪弥漫。
会稽是繁华富庶的江南城池,年节之时颇为热闹。但去年和今年的年景不好,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年大旱一年大涝,三吴之地尚且受到影响,何况会稽。
整个城池笼罩在大雪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往年那种张灯结彩,夜游街市庆贺新年的情形完全消失了。
城东谢氏老宅之中,谢道韫坐在灯下写信。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窗外落雪纷纷的细微声响和红红的炭火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时逢新年,谢道韫心中颇有所感,她想起几个月没有回李徽他们的信了,所以决定今晚写一封回信。
毛笔在纸上沙沙的移动,清秀的小楷很快便填满了空纸。一封信很快便写完了。谢道韫仔细的读了一遍,拿起来对着烛火烘了烘未干的字迹,然后仔细的折好放进信封之中。
内间突然传来了孩儿的哭声,谢道韫忙站起身来往内房走去,慌乱之际差点撞翻了凳子。
“小翠,孩儿怎么了?”谢道韫叫道。
小翠的声音从内房传来,带着些嗔怪的口气道:“小姐,你还不知道么?睡了一下午,小东西该当夜猫子开始闹腾啦。哎,也好,就当熬夜守岁了。我今晚跟这小祖宗耗上了。”
谢道韫嘴角带笑,掀开帘子进了内房。大床上,一个数月大的婴儿正在床上张牙舞爪的踢腾,将身上的小被子蹬的乱七八糟。小翠气呼呼的坐在床沿上瞪着那小子。
谢道韫上前探头,那孩儿看见谢道韫,登时不哭了。伸手挥舞着,瞪大眼睛口中发出奇怪的声响。
“看看他,多坏。跟他阿爷一模一样。小姐,你瞧他那鼻子,那薄嘴唇。是不是一样?”小翠笑道。
谢道韫眯着眼笑,这孩儿确实很像李徽。生下来还看不出来,眼下三个多月了,越长越像。
“眉眼倒是像小姐,俊得很。将来,不知迷倒多少女人呢。”小翠笑道。
谢道韫伸手将孩儿抱起来,那孩儿便往谢道韫的怀里拱。谢道韫无奈,只得坐在床头,结怀喂奶。
“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间便过年了。孩儿过了年就两岁了。”谢道韫轻声道。
小翠道:“还没到百日呢,哪里便是两岁。哎,过两天过百日了,可惜李家郎君不在,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小姐吃了多大的苦。差点把命搭上。教我说,小姐该告诉他才是。”
谢道韫微笑摇头,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孩儿的脸,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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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月里,谢道韫搬进了松云庵中待产。九月二十六那日,早已过了产期十多日的谢道韫终于觉察到了动静。庵中上下人等纷纷行动起来,庵主是谢道韫的好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庵中有姑子原来便替人接生过的,倒也不必在外边找。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不知是什么缘故,那孩儿胎位不正,头上脚下。而且孩儿太大,谢道韫又是头胎生孩子,年纪又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整整生了一晚上,精疲力竭也生不出来。
众人知道凶险,几名姑子甚至已经开始议论要准备棺木,准备大人孩儿一起死的事情了。小翠哭的死去活来,都要一头撞**。
此时奇迹发生了。天亮时分,精疲力竭的谢道韫已经都要放弃了,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久久不动的孩儿却自己动了起来。而且张牙舞爪的,在下边折腾。
接生的姑子说,这孩儿是不甘心,最后折腾呢。可惜没办法了,生不出来。
谢道韫虚脱之中听了这话,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孩儿尚且不甘心,自己怎能甘心?于是乎用最后的气力死命挣扎,终于于辰时将孩儿生了出来。
那是个男孩,足足八斤。当谢道韫听到他嘹亮的哭声的时候,整个人立刻晕了过去。
那一天真让谢道韫永远难忘,后怕不已。但很快,她便被当母亲的幸福所包裹。这几个月来,她和小翠带着孩儿在谢家老宅之中深居简出。虽然被这孩儿折腾的疲惫之极,但生活一下子充满了希望,似乎从之前的悲伤之中走了出来。
经历那凶险,得了麟儿是值得的。这是谢道韫的心里话。
只不过,谢家没人来探望自己。谢玄是知道的,其他人应该也是知道的,但孩儿出生至今,他们一个人也没来探望。谢道韫当然知道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小翠,也许你说得对。之前我确实不打算告诉李徽,但现在,我有些改变主意了。孩儿不能没有爹爹,否则将来如何立足。若不能归宗,又如何立于人世间?小翠,待春天来了,我们带着孩儿回淮阴去,好不好?”谢道韫轻声道。
小翠大喜道:“早该如此了。”
说话间,那孩儿吃饱了奶,瞪着眼睛乱看。小翠伸手抱过他,亲着他红扑扑的脸蛋道:“小公子,要去见爹爹了。”
孩儿咯咯而笑,揪着小翠的发髻吃了起来。谢道韫看着这情景,嘴角弯成了一弯新月。.
第九零九章 激化
建康城,青溪之畔,琅琊王府。
午后时分,司马道子正在宽大的满是积雪的庭院之中踱步。后园本来雪白厚实毫无瑕疵的雪地上,留下了他杂乱的脚步,正如他此刻繁杂的心境一般。
今日是新年的第二天,他刚刚从宫里出来。中午的时候,母后李陵容设家宴,请皇兄司马曜和自己去母后宫中吃个团圆饭。
家宴上,母后言道:“皇帝和道子是亲兄弟,同父同母所生,不同于一般宗族亲眷,血脉相通,根骨相连。你们两个一定要同心协力才是。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司马家的天下能不能中兴,便要看你们二位。现如今天下安定,外患已不足为虑,你们两个可不能自己闹的不愉快,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皇帝要有度量,偌大国事,道子替你分担着,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假手外人?”
听了这话,司马曜当时便有些不高兴。李陵容一直很疼爱司马道子这个小儿子,为了一些事情经常跑来跟司马曜说东说西。要司马曜宽容照顾自己的兄弟,待之不要太苛刻。司马曜孝顺母后,自然是点头答应。但是司马曜有个底线,那便是绝对不许司马道子将朝廷里的事情拿去跟母后告状,借助母后的力量来压制自己。
但今日,李陵容说的这些话明显是意有所指。极有可能是听说了什么。谁能告诉母后这些事情?显然是司马道子了。只有他能够出入后宫,在母后面前说三道四。
李陵容显然没有注意到司马曜的不满,兀自说道:“你们父王在世之时,唯一的希望便是将来,你们兄弟二人能够撑起大晋的这片天。你父王常说,昌明儿性子敦厚,但不够聪慧,道子为人聪明机变,将来可替他哥哥分担一些。两兄弟齐心协力的话,或可令我大晋中心。皇帝,你要记着你父皇的话,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对道子不满。道子做的事情,还不是替你守着江山,还不是为了咱们司马家好么?皇帝不要听信其他人的话,说到底,那些都是外人。皇后的哥哥也是外人,要防着点,不要耳根子软,被枕头风吹着了,便犯糊涂了。如今好不容易司马家能够做主了,难道又要假手外人?当年桓温啊,庾氏啊,都是外戚,不也闹的不像话么?”
司马曜终于怒了。他已经确定了是司马道子捣鬼,在母后面前说了一些话,想通过母后来压自己。本来,司马曜对自己这个弟弟并没有太大的意见,他扶持王恭只是为了让权力均衡,避免发生一家独大,自己被架空的局面。但是,司马道子这么做,那是触碰了他的底线了。
“母后,朕有些不适,想先行回宫了。道子陪着母后吧,朕走了。”司马曜站起身来道。
李陵容皱眉道:“皇帝,这是做什么?哀家说了几句而已,皇帝便不高兴了么?陪哀家吃顿饭都不肯了么?”
司马曜皱眉道:“母后何出此言?朕何曾不高兴了?当真要是陪母后吃饭,朕还能不愿意么?但是,母后这哪里是叫朕来吃饭,分明是替道子来教训朕的。道子,朝廷之中的事务,你跑来跟母后说,是何意思?你欲何为?”
司马道子听着口风不对,忙起身离座磕头道:“皇兄勿恼,臣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母后问起来,臣弟才说了些,并无他意。皇兄万莫误会,臣弟知错了,臣弟该死。”
李陵容在旁大声道:“昌明,你瞧你把你兄弟吓的,他是你亲弟弟,你这么吓唬他作甚?你自为皇帝,却也是他兄长,这是为何?”
司马曜闻言更是恼怒,沉声道:“母后眼中只有道子,却不知有朕。朕太大晋之主,怎地说几句话便不可了?道子,你也莫卖乖,你好好的做事,不要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好好的尽忠,朕自然好好待你。但如你骄纵成性,朕也不会容你胡闹。朕承祖业,以大晋社稷为重,其他的都在其次。你需好好的记着。”
司马道子连连磕头,连声答应。
李陵容却已经怒了,大声道:“昌明,你眼里还有哀家么?道子就跟哀家说了,你也犯不着这般言语对他。哀家还活着呢,你们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翅膀硬了,便不听哀家的劝告了?”
李陵容出身低贱,本来只是一名婢女而已。而且长的黝黑,相貌丑陋。当初司马昱是会稽王的时候,诸姬妾为他生了五个儿子,结果夭折了四个。世子司马道生行止不端,不但行事荒谬,而且还同司马昱的姬妾通奸,做下不伦之事。故而被废黜关押数年也**。
司马昱无后,心中着急。姬妾们的肚子也老是没动静,于是便请来看面相的人给姬妾们看相,看看谁有子嗣之相。结果看相的看了美貌的姬妾们,认为都不成,却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一名丑陋婢女,说她有生子之相。这个婢女便是李陵容。
也不知道那看相的是不是出于恶搞的心理,硬是找了个最丑陋的女子。司马昱也真下得了手,果真临幸了李陵容。没想到还真的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便是司马曜,另一个便是司马道子。
李陵容这样出身的人,又怎懂得什么言语轻重。性子里本就带这些粗鄙,这些年又被捧着,脾性越发的暴躁。说话也不顾体统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就是如此,一些身份低的人骤然得志之后,往往会秉性大变,性格乖张。环境地位的突然变化,会让他迷失自己,承受不住这种变化。表现为的便是骄横乖张,不知进退。
李陵容虽贵为皇帝之母,也有同样的毛病。适才这番话说的已经很不符合身份了。就连司马道子也觉得要糟糕,连连撇嘴示意。
李陵容恍然不觉,竟然抹着泪继续道:“你父皇前日托梦,问哀家皇帝如何,哀家还说皇帝孝顺,大晋安好。看来是哀家错了啊。先皇再托梦来,哀家定要跟他说,皇帝他……他……”
司马曜彻底震怒,大声道:“朕怎样?朕怎样?母后此言何意?母后,朕劝你还是好好的享福,不要什么事都管。朝廷之事,母后最好不要操心。”
“哀家怎么不能操心?那崇德老太后在世之时,不是曾理国事?”李陵容道。
司马道子暗道糟糕,知道这话已经犯了大忌了。果然,司马曜冷声喝道:“母后也同崇德太后比?母后要摄政是么?那也得等朕**才成。朕没想到,母后竟然说出这般荒唐之言。此言传出去,岂非令天下人侧目惊愕。朕不想多言,朕去了。母后,朕再忠告你一句,休要干涉国事。朕已亲政,早已不是孩童了,需要人摄政指点。朕有自己的主张。母后若是不改,朕便命人送母后去会稽王府去,也不必住在宫里了。”
司马曜说罢,愤愤拂袖而去。
李陵容坐在席上大哭,口中历数司马曜不孝,她尚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司马道子心中烦躁,赶忙磕头退出。
这一顿团圆饭不欢而散,司马道子也感到了不妙。司马曜临走之前的眼神令他心寒。司马道子后悔让母后替自己敲打司马曜了,这是个败笔。可是自己怎知道母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自己只是希望母后能够说几句,以同胞兄弟为纽带,消弭一些隔阂罢了。谁知道事情变成这样。
后园雪地里,司马道子徘徊踌躇,心情焦躁。
“王爷,王大人来了,在外求见。”婢女匆匆前来禀报。
司马道子忙道:“快请!”
不久后,王国宝提着袍子踩着积雪快步而来,口中喷着白汽,像个烧开的茶壶。
“国宝见过王爷。”王国宝行礼道。
司马道子摆手道:“怎么才来?新年在家过的舒服,本王请你来都怠慢了吗?”
王国宝忙道:“岂敢。下官从中书省来,耽搁了一会。王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中书省正在拟定诏书,说……说……”
司马道子皱眉道:“说什么?”
“说陛下下旨,要封二皇子司马德文为琅琊王,徙封王爷为会稽王。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王国宝道。
司马道子惊愕瞠目道:“什么?有这等事么?”
王国宝也愕然道:“王爷,竟然不知么?”.
第九一零章 激化(续)
司马道子当初的封爵为琅琊王,并兼摄会稽国事。一人独领二国之爵,可谓尊荣之至。
这琅琊王和会稽王,虽都为大晋亲王爵位,但代表的意义却颇为不同。当年元帝建业,便是从琅琊王的位置上开始的。所以,从那时起,琅琊王这个爵位便有了特殊的含义。
当然这并非是什么明文规矩,而是一种观感,一种不成文的潜在的规则而已。
在某些层面上,琅琊王的王爵便是比其他王爵要荣宠的多,起码从这方面可以看到亲疏的关系变化。
此次司马曜要封二皇子司马德文为琅琊王,要将司马道子封为会稽王,便很明显的反映了这种亲疏关系。或许有人会不以为然,认为这说明不了什么。但司马曜完全可以将司马德文封为会稽王,完全不必让司马道子让出琅琊王的爵位来。这便足以说明了些什么了。
这些微妙的变化,当事人和权力中心的人最为清楚。中午刚刚闹翻了脸,司马曜立刻便这么做了,而且事前根本没有跟自己商量,这足以说明了司马曜的态度。
司马道子将午间在宫中发生的事情告知了王国宝,王国宝听后眉头紧皱,半晌无语。
“王爷,陛下这是恼了王爷了。王爷不该让太后说出那些话的。本来现在关系就很微妙,太后那些话一出口,岂不是火上浇油。更麻烦的是,陛下会误会太后的那些话是王爷然她说的,那便误会更深了。这件事要慎重处置。”王国宝沉声道。
司马道子脸色阴沉,问道:“你说,本王该怎么办?陛下如此对我,我难道不该去问他此举何意?”
王国宝道:“不可。依我看,陛下或许只是试探王爷的态度。若你反而去责问,陛下会更恼怒。眼下王爷要示弱才是。”
司马道子怒道:“错不在我,我示弱作甚?我若示弱了,岂不是让他当真以为是我让母后那么说话的。岂非坐实了此事?”
王国宝赔笑道:“王爷,话不能这么说。陛下要的面子,跟其他无关。陛下和王爷毕竟是同胞兄弟,骨肉相连,难道还会因为太后偏袒了谁而生气?陛下要的是王爷的态度。王爷上个奏折,认个错,给陛下个台阶下,便也罢了。”
司马道子怒道:“我可不怕他。”
王国宝低声道:“王爷怕过谁?只是不宜冲动行事。王爷聪慧圣明,当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司马道子一脚揣在桂花树上,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落了王国宝头一脸。
“从小便事事压着我一头,就因为他是长子,我便要处处让着他。皇帝他也做了,还不满足么?却还要难为我。”司马道子恨恨说道。
王国宝狗一般的抖着身子,将头脸上的雪抖落,陪着笑道:“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件事说不定是王恭主使。王爷还是忍一时,平息此事为好。”
司马道子一肚子不愿意,但终究还是认为王国宝的话是对的。
当天下午,圣旨下达。司马道子正式徙封会稽王爵位,余者如故。司马道子随即上了奏折,向司马曜请罪。说自己绝无通过太后施压之意,那完全是太后自己说的话,自己完全不知。又说了一大堆表示忠心,想要协助司马曜振兴皇权,中兴大晋的话。表示拥护陛下的改封,自己无能,理当让贤云云。
司马曜确实也只是对司马道子的敲打,他还是需要司马道子掌握朝政的。皇权振兴需要司马道子,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让司马家的人掌握了政务,回头又被豪阀上位。振兴皇权的要义便是不能让豪阀世家抬头,不能让他们再一次掌控局面。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但是,司马道子心中却留下了一道坎。本来在和王恭的争权之中,司马曜已经开始偏袒王恭。现在夺了自己琅琊王爵,又逼得自己低头,司马道子自然意难平。
本就血气方刚,没有经受过挫折,野心又极大的司马道子如果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那他也不是司马道子了。
太元五年的新年很快过去,正月初十,司马曜突然下旨,历数会稽王长史袁悦之的罪状。说袁悦之在会稽王司马道子帐下为官,本应该尽心竭力辅佐,做些有益之事,为朝廷尽忠。但袁悦之持身不正,欺负会稽王司马道子年轻,以言
语蛊惑之,怂恿会稽王构建朋党,争权夺政。此乃逆臣之所为,其心当诛,其行当诛,不可姑息。
司马道子震惊不已。这个袁悦之虽然只是个小人物,但却是司马道子的核心幕僚,不但有才学,还有智谋。司马道子的许多主张都是出自他手。在司马道子看来,那便是身边的得力臂膀。
而更令司马道子震惊的是,圣旨所附文书上记载了私底下袁悦之说的一些话。有些是对自己说的,有些是在内部的会议和各种场合说的,一字一句全部对得上号,完完全全的都是真实发生的。这让司马道子想要为袁悦之辩护也没有办法辩护。
这说明,自己身边有内鬼,将袁悦之的言行全部秘密禀报了上去。
司马道子心中惶恐之极。圣旨虽尽量维护自己的面子,说自己年少可期,为袁悦之所蛊惑,这其实便是在为自己开脱。也就是说,司马曜并没有想牵扯到司马道子。但在司马道子看来,这已经是极为严厉的警告了。
王国宝立刻建议司马道子放弃为袁悦之辩护的想法,立刻撇清关系。因为只有如此,才能稳住局面,不受牵扯。不被王恭等人乘机攻讦。
于是乎,司马道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袁悦之被斩于西市,痛失臂膀。
随后,内鬼也被找到了,却是中书郎范宁。此人是王国宝的舅舅,利用这个身份,他接近了会稽王府的一些核心人员,从而选择了言语最出格,司马道子最为倚重的袁悦之下手。
而令司马道子恼火的是,范宁随后被司马曜任命为豫章太守,外放去当了一方牧守去了。这让司马道子想要报复都没有办法。
这件事严重的打击了司马道子,令他处在愤怒和惶恐之中。他知道,那件事并没有过去,这件事便是后续的影响。皇兄正在一步步的向自己展示,他时刻盯着自己,时刻的掌控着自己,逼迫着自己。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很快,司马道子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皇兄和王恭一方的进攻。
这一次,司马道子觉得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因为发生的这件事超出了司马道子的忍耐力,他终于愤怒了。.
第九一一章 破局
司马道子之前之所以同意王恭接手北府军的领军之权,其原因便是李徽给他出的主意,进行利益上的交换,让王恭远离朝堂,并放弃对中军的控制。这种权力上的交换总体而言是不吃亏的。
另外重要的一点是,司马道子可以利用掌握的朝政大权对北府军进行打压,粮食物资兵员兵饷各方面给予限制。
北府军不像徐州东府军,可以自给自足,利用徐州的产出自己养兵。徐州东府军无需向朝廷要钱粮也一样能够自给自足。这也是一直以来,徐州在上缴朝廷钱粮上数量很少,但大晋朝廷却并没有太多的微辞的原因。
曾经的徐州可是不但连钱粮也无法上缴,而且还需要朝廷赈济,朝廷出钱粮养兵的。现在,徐州不但自给自足能够养数万兵马,也不向朝廷请求救济,并象征性的还缴纳一些钱粮。此消彼长之下,朝廷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北府军可不成,自建军开始便一直由朝廷供应一切,一度举全大晋之力打造这支兵马。为了能对抗秦军的南下,当初谢安可是花了血本。
北府军拥有着最好的战马兵器盔甲,最好的攻城器械,最大量的船只车辆,最为丰厚的兵饷和粮草供给。这支成立了六年的兵马,已经不折不扣的成为了一支靡费最大的兵马。
当初司马道子认为李徽的建议是对的,只要控制了北府军的粮饷军资,便可控制这支兵马的规模和实力。并且,可以通过这一点,令北府军将士对王恭产生不满。一旦军队的待遇大不如前,则北府军上下对王恭必然生出怨气,久而久之,王恭便无法掌控北府军,便会灰溜溜的引咎辞职。
不得不说,李徽的建议是起到了效果的。过去一年来,司马道子得到的消息的是,北府军上下对于北府军的待遇越来越差甚为恼怒。军中怨声载道,对王恭的不满也在积蓄。特别是那个刘牢之,已经公开表达不满,带着北府军众将领闹了好几回。
王恭多次上奏,要求朝廷恢复之前的钱粮供给,保证北府军的稳定。但司马道子岂能让他如意,以各种冠冕的理由加以拒绝。司马曜也要考虑到全大晋的方方面面,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下,再实行之前的政策,支撑一支没有仗打的兵马维持高待遇是不合适的。于是倒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太施压。
事情本来正朝着司马道子期望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在,整件事正在失控。
二月初,王恭上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详述了他所得到的关于北方关中关东之地正处于极度混乱,粮食紧缺,饥荒流行的消息。
王恭在奏折上言道:“自我大晋自南渡以来,囿于国力衰弱,胡贼强大之故,一直处于守势,不得寸进。今形势逆转,北地五胡攻伐,民生凋敝,强秦已衰,而我大晋兵强马壮。此刻正是攻守易势的最佳时机。初谢大将军北伐,西北收复梁益二州,便已经初见成效。今更应该再接再厉,趁北地胡贼衰弱之际接续北伐,恢复河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旦北方战乱结束,则我大晋又将面临昔日之危矣。故而,臣建议即刻北伐,收复山河,恢复故土,解中原万民之倒悬。此乃列祖列宗之望,更是陛下英明之功。我大晋中兴,在此一举,陛下万古之名,在此一事。臣愿领北府军北伐,伏望陛下定夺。”
王恭请求领军北伐,在他的描述里,北方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没有战斗力。北府军一旦北伐,必然成功。这将是收复故地,一统天下的最好机会。
这样的话,自然对司马曜极有诱惑力。虽然大晋已经进行了多次的北伐,都没有成功。最近一次北伐失利,北府军差点覆灭。但是不得不说,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王恭有决心,自己不应该阻拦。
朝廷上,关于王恭请求北伐之事产生了极大的争论。司马道子自然竭力反对,以之前的北伐失利的覆辙作为例子,结合国内目前的情形,给出了不可用兵的理由。
司马道子的党羽,王国宝,王愉等人纷纷附和,历数北伐之弊,阻止此事。
但同意的人也不少,有王恭安排的朝中之人,也有一些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说的公道话。这些人的意见是,北方大乱,持续经年,如今必然已经是**之未。一年前的北伐即便仓促,但也取得了极好的效果。淮北中原之地的收复,梁益二州的收复都是证明。再经一年乱局,北方胡族互相攻伐,必然已经都损失惨重。群狼撕咬,各自有伤,是时候猛虎出山,驱除胡贼,恢复旧山河,中兴大晋了。
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的决策权来到了司马曜的手里。
近年来,司马曜很享受拥有决断权的感觉。当初司马氏受制于人,即便是自己即位之初,也是谢氏当权,政令不能自已,只能唯诺相从。但过去一年,司马曜终于尝到了皇权在手,不受他人左右的君临天下的滋味。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皇权的振兴一直是先帝们的梦,而这个梦在自己手里几乎并不费吹灰之力便实现了,这种感觉甚为美妙。不禁让司马曜经常在心中想:这是否便是天命所归之象,自己便是那个中兴之主,上天指定的那个人。
此时此刻,一个重大的决定摆在面前,司马曜没来由的感到兴奋。之前的历次北伐,都非朝廷做出的决定,更多的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决定。就拿上一次的北伐来说,谢安上奏请求北伐,自己也只是点头同意而已。不同意又能如何?难道还反对不成?
而现在,自己将第一次获得这种大事的决定权。第一次重大的决策便要反对北伐,放弃收复旧土的机会么?这是不可能的。倘若自己是天命之主,那么北伐必然成功。一旦成功,
自己将成为大晋中兴之主,恐要比肩秦皇汉武般的地位。如果反对此次北伐,别人在背后会说自己没有魄力,对收复故土不上心,不努力,**人吓破了胆,放弃了最好的机会。自己绝不能被人视为懦弱。
于是乎,司马曜一锤定音,于殿上慷慨陈词,说了许多令人振奋的话。那些话并不是为了说服反对者,而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决定了,同意王恭所请,准备开始北伐。
这件事极大的刺激了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等人心里明白,那根本不是北伐不北伐的问题,整件事其实是王恭的阴谋手段,他在寻求破局。
这是最为直接而且简单的破局方式。因为一旦北府军要北伐打仗了,则朝廷必须立刻供给全部的粮草物资,不得有半点的克扣和阻挠。
而且,北伐从来都是一种增强实力的手段而已。借着北伐的借口,王恭会扩充兵马,会攫取他人的兵马指挥权,增强他的实力。若是再打几场胜仗,那便更加的了不得了。
司马道子的猜测并没有错,这正是王恭提出北伐的目的。他要破局。
眼下军中的情形,王恭心里很清楚。北府军内部对他的不满正在升级,若不能解决军饷待遇粮草等等问题,他这个北府军的统帅的位置便保不住了。若北府军将领集体哗变或者上奏朝廷告自己的状,自己是必然要被撤换的。
司马曜即便对自己很信任,但他也绝不会为了自己而置北府军将士们的不满于不顾,冒着哗变和混乱的危险支持自己。对司马曜而言,自己不是不可或缺的,他只需要找另外一个人扶持起来,平衡司马道子的权力便可。
若走到那一步,对自己而言便是一场灾难性的失败。自己会从此被司马道子踩在脚底下蹂躏,因为自己失去了可以与司马道子叫板的实力。司马道子不会放过自己的。
在这种情形下,王恭提出了北伐。当然,他可没想着去拼命。能打则打,不能打便观望。总之,可以无功,但不能有过。要在似打非打之间,保持北伐的态势,便可不断地吃到北伐带来的红利。任何事情,冠以北伐必须,则名正言顺了。
司马道子在廷议之后进宫,向司马曜当面奏议,请求收回成命。表示大晋内部现在承受不起大动干戈的北伐,而北边的局面也不是王恭所说的那样简单。请司马曜三思而行。
但司马曜没有答应,反而将司马道子训斥了一番,说司马道子藏有私念,心中没有考虑大晋的中兴大计。司马曜告诉司马道子,必须全力支持北伐,拨付粮草物资,调集所需军资,不得掣肘。若有懈怠,导致北伐不利的话,自己绝不答应。
司马道子灰溜溜的出宫来,气的咬牙切齿。回到府中,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将家里的古玩书画砸了不少,烧了不少,却也一时无计可施。.
第九一二章 失言
二更天,春寒料峭。
司马道子坐在后堂喝着闷酒。他本就嗜饮,此番心中愤怒,烦恼之极,更是借酒浇愁,喝了一杯又一杯。喝的满脸通红,脸上的青春痘都颗颗饱满迸出,本就不那么英俊的脸显得更加的可怖了。
王国宝幽灵一般出现在门口。
司马道子瞪着他道:“你还知道来见本王?知道本王要倒霉了,想攀高枝了是么?”
王国宝快步进来,在火盆上搓着手,沉声道:“王爷息怒,国宝岂是这种人?国宝仰仗王爷提携,方有今日,岂不知王爷之恩?适才我是巡城去了。近日京城流民增多,有流民晚间出来偷盗**,我身为中领军,不得不亲自巡城,设立关卡,加强防范。”
司马道子皱着眉头。王国宝是中领军,这确实是他份内之事。但此时此刻,城中一些流民偷盗之事怎是重点,王国宝想着那些事,显然是搞不清楚状况了。
但眼下,身边可以商议的人只有王国宝,倒也不必训斥他。
“坐下吧,陪本王喝酒。”司马道子摆摆手道。
王国宝看着司马道子喝的面红耳赤,身子摇摇晃晃的样子,忙道:“王爷,少喝两杯吧。府中管事说,你已经喝了两壶酒了,再不能喝了。”
司马道子大声道:“喝,干什么不喝?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本王现在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别人骑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本王无能为力。本王除了借酒浇愁,还能怎样?”
说着话,司马道子又往肚子里灌了一杯。
王国宝沉声道:“王爷,此事陛下已经决定了,恐难改变。要陛下收回成命怕是不可能了。不如往别的方面想想办法。”
司马道子道:“还有有什么办法?”
王国宝道:“那王恭要北伐,无非像是要利用此机会真正控制住北府军。真要他去和慕容垂或者其他胡贼拼命,他未必肯。国宝想着,他不是要北伐么?那便督促他北伐。王爷明日上奏,建议东府军一起北伐,把仗打起来。这样王恭便无法拖延,不得不出兵打仗去。一旦他败了,他便自食恶果。逼得王恭动真格的,他便怕了。”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是什么馊主意?让东府军帮他?岂不是助他一臂之力?再者,他也未必会败。万一他胜了呢?岂不是弄巧成拙?”
王国宝忙道:“王爷误会了,不是让东府军帮他,而是让东府军掣肘他。东府军一动手,不打也要打。至于胜负,那还不是在一念之间么?”
司马道子皱眉道:“什么叫一念之间?”
王国宝低声道:“王爷,莫忘了,那李徽可是和慕容垂暗地里眉来眼去的。若是李徽知道些什么行动的消息,岂会不告知慕容垂?所以……”
司马道子明白了过来,王国宝的意思是,通过李徽之口,泄露军情。这样慕容垂便会提前知晓王恭得行动,王恭的兵马必败无疑。
“不可,这么做太冒险了。李徽那人不可相信。再说,以他的聪明,定然会察觉我们的用意,他不会上当的。况且,本王如今已经察觉上了他的当了,还怎能依仗此人?”司马道子道。
“王爷的意思是,今日这局面,都是李徽造成的是么?”王国宝道。
“不是他还有谁?没有此人当初的献计,便没有今日的局面。他的计策看起来是两全其美。但其实他知道事情会朝着这方面发展,他知道王恭不甘心,必会有反击手段。说不定今日的局面,便是他算计好的,将本王**在鼓掌之上。”司马道子愤愤言道。
王国宝张了张口,将‘未见得如此’几个字咽下肚子里去。王爷显然是酒喝多了,这也能怪罪到李徽头上。李徽固然有些智谋,但要说他能算计到今日的局面,却也是抬举他了。
但王国宝和李徽素来不睦,倒也不必出言为他开脱。司马道子恨上了他,那是好事,自己乐见如此。
“王爷,既如此,要阻止王恭北伐之事,可否让那李徽上奏朝廷加以阻止?李徽身在前线,北方之事情形知道的详尽。或者,王爷授意他写一封奏折,将北方局面说的危险些,陛下或许会回心转意。”王国宝道。
王国宝的意思是,李徽长期在前线同胡人作战,他的话更有可信度。没准司马曜会听李徽的劝阻,会收回成命。
司马道子冷笑起来。
“呵呵,现在的情形,八头牛也拉不回头了。你是没看见我皇兄的神情和语气。傍晚我去见他的时候,皇兄得意洋洋,以为他很快便要收复旧山河,成为我大晋中兴之主了呢。他还训斥我说,不要阻挡他成为英明神武之主,不要阻止他成为必列祖列宗都有成就的皇帝。嘿嘿,他要当干古一帝呢。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对他顶礼膜拜呢。就在两年前,他还跟我感叹,说他这一生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别和先皇先帝那般,被人指使来去,随意废黜,宛如傀儡。这才短短两年,他已经是这么一副嘴脸了。真是可笑之极。”司马道子冷笑道。
王国宝叹息道:“是啊。若不是王爷全力行事,逼得谢安引退。谢氏在朝,陛下岂有做主的时候?陛下应该感谢王爷才是啊。这大晋天下,对陛下最忠心,最维护陛下的便是王爷了。可惜,陛下如今听信他人之言,对王爷多加指责,实在是令人寒心啊。”<
/p>司马道子听了这话,腹中翻腾,酒气上涌。沉声道:“症结便在于此,皇兄是在防着我,防着他的亲弟弟,防着为他将皇权重振,我司马氏能够做主的人。这算不算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他可倒好了,听外人之言,倒来防着本王?本王何辜?这何止是让人寒心,简直让人……让人痛心疾首,让人愤怒。这样下去,我大晋岂不要完了么?”
王国宝翻翻白眼,心道:倒也不至于大晋就要完了,王爷真喝醉了,夸张了。
“哼。王恭此次要是得手了,还有我司马道子立足之地么?不光是本王,王国宝,还有其他人,都要遭殃。王恭此人狠辣无比,本王可以退出朝堂,他倒是不敢动本王一根毫毛,本王大不了回会稽王府去,过我的逍遥日子。你们呢?恐怕一个活不成。他不会让你们活的。哎,偏偏本王想不出办法来。看来,本王只有认输了。国宝,真有那么一天,你们不要怪本王,本王实在没办法,他后面站着陛下呢。陛下在做他干古一帝的春秋大梦呢。呵呵呵,呵呵呵。”
司马道子连连冷笑,将酒一杯杯的倒进肚子里。
王国宝心惊胆战,他焉能不知道后果。如果司马道子失势了,自己定然要遭到清算的。自己跟着司马道子已经做了不少的坏事,清算了不少人。这些事回过头来自然全部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司马道子是会稽王,王恭自然不敢动他,难道还不敢动自己么?
“王爷,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王爷,国宝对你忠心耿耿,王爷是知道的。”王国宝哭丧着脸道。
“不是本王不管你,本王自身难保,如何保你们?本王也是无奈啊。陛下帮着他,谁能有办法?归根结底,是陛下的缘故啊。”司马道子摇头道。
王国宝喃喃自语道:“陛下,陛下,如何才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呢?该如何才能做到呢?”
司马道子冷笑道:“要他收回成命根本不可能,太后劝不了,我也劝不了,谁还能劝的了?除非他突然**还差不多。哎呀……我是说……”
司马道子自知失言,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看向王国宝。他发现,王国宝正瞠目看着自己,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神色,深邃而黑暗的眼神,令人头皮发麻。
“本王……本王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误会。”司马道子身上出了一层汗。
“国宝知道,王爷不过是酒后失言罢了。王爷,天不早了,国宝告退了。王爷早些歇息,早些歇息。”王国宝起身拱手,缓步退出。
司马道子呆呆坐在堂上,只觉得身上发麻,浑身发冷,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般。.
第九一三章 心病
司马道子病了,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身上一会冰凉,一会火热,就像一会被人丢进冰水里,一会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痛苦之极。
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是莫名的亢奋,半夜里会突然惊叫着醒来,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息。即便是在黑夜里,他的眼睛都冒着绿光,像是暗夜之中野兽一般。有时候又会大声的嚎叫,大声的咒骂,骂的很难听,不堪入耳。
请来太医诊断之后,三个太医说是风寒之症,三个太医说是思虑过甚,焦虑之症。说风寒之症的三名太医得了赏钱,说焦虑之症的三人被骂了回去,摸不着头脑。
得知消息的司马曜命人送来了药物和补品,表示对自己弟弟的关心和爱护。但是,使者前脚走,后脚司马道子便命人将送来的药物和补品全扔了。司马道子甚至会命人取猫狗来,让猫狗吃那些司马曜送来点心,行为诡异之极。
王府上下都不知道司马道子这是怎么了。他们半夜里经常看到司马道子披着长袍在后宅乱走,嘴巴里嘀嘀咕咕的神神叨叨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在他们看来,王爷既不是风寒之症,也不是什么思虑之症,王爷怕是撞邪见鬼发癫了。
他们私底下商议着,是否要取请和尚道士来驱鬼驱邪,求得安宁。但有人提及之后,司马道子顿时恼怒,命人将多嘴之人打了个半死。
只有一个人隐约的猜到了司马道子到底怎么了。那个人便是王国宝。那天晚上的谈话之后,司马道子便突然变成了这种状态,原因或许并不难猜。但王国宝不敢说,他自己也差点要疯了。对王国宝来说,那也是让他发疯的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
深夜里,万籁俱寂。司马道子躺在床上,双目囧囧看着帐幔顶端发呆。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又涨又热,难以安宁。
自从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便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的在自己的脑子里涌动,挥之不去。脑子里像是有几个人在吵架一般,嘈杂呱噪,让自己不得安稳。
此刻,他们也正在自己的脑子里吵架。
“王爷这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想法,那是王爷的亲哥哥,那是大晋皇帝,王爷怎敢有这样的想法?王爷可真该死啊。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列祖列宗?”
“胡说,亲哥哥又如何?大晋皇帝又如何?他向着外人,想要整死王爷,这岂是兄长所为?那王恭明显是别有企图,他却向着王恭。王爷这几年来帮了他多少?现在却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么?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大呼小叫,对自己的亲弟弟打压训斥,他才是不孝不义。”
“话虽如此,弑兄弑帝之罪,谁能当得起?王爷难道自己想当皇帝?那绝对办不到。没有人会跟着王爷走的,王爷这么做必会众叛亲离,坏了大晋大好局面的。王爷定要慎重,定要三思啊。”
“未必要当皇帝,立太子为帝便是。太子才几岁,王爷摄政,理所当然。至于弑兄弑帝之罪,只要做的隐秘,便无人知晓。立新皇,便可破局。以新皇之命罢黜王恭的官职,从此大晋天下便是王爷一**权独揽,堪比太上之皇。这有什么不可以?大晋皇帝被废**也不是没有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况且,从大局而言,这未必不是对大**山有利之事。若纵容王恭,若陛下好大喜功,大晋前途渺茫,社稷的危险还在前面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这件事终究不是儿戏。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前面便是万丈深渊,很可能会粉身碎骨啊。王爷,万莫冲动啊。”
“怕什么?只要安排妥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京城在王爷控制之中,朝廷里都是王爷的人。中领军中护军也都在王爷手里,整个建康都是王爷的,有什么可怕的?大丈夫行事,怎可犹豫踌躇。别人已经步步紧逼了,难道要王爷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他不仁,王爷不义,天经地义。前面或许是万丈深渊,但更可能康庄大道。行大事者,岂能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王爷……三思啊。”
“王爷……干吧,干吧。”
“王爷……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王爷,没什么大不了的,王爷英明神武,天下景仰。只要迈出这一步,便**,**清天任鸟飞。干吧,干吧。”
“王爷……”
“王爷……”
脑子里的小人七嘴八舌的互相对战,吵得司马道子头疼欲裂,满心烦躁。在他十九岁的人生里,从未做过如此重大的决策和抉择,从未有过如此的纠结和恐惧。他一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泥水没顶一般,难以呼吸。一会又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条通向云端的阶梯,这条阶梯可以抵达最高处的云霄之上,可以俯瞰众生。
“别吵啦,我要被你们逼疯啦。”
司马道子大吼着从床上蹦了下来,浑身是汗,站在牙床前喘息。脑子里的小人的声音褪去,周围一片安静。
外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婢女提着灯笼进来,惊惶叫道:“王爷,王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滚出去。”司马道子吼道。
那小婢女忙不迭的低头退出。司马道子却又吼道:“站住!”
小婢女不知所措的颤声道:“王爷……”
“过来!”司马道子叫道。
小婢女胆战心惊的走过来,心中恐惧无比。平素司马道
子便是喜怒无常之人,谁都怕他。现在又像是中了邪一般,更加的可怕了。
“王爷……”小婢女慢慢的走近,怯生生的哀求着叫道。
司马道子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把拉了过来。随后动手开始撕扯婢女的衣衫。
“王爷,王爷,饶了奴婢。饶了奴婢。”小婢女连声哀求。
司马道子不答,兀自刺啦刺啦的撕扯着她的衣服,很快那婢女便被剥的如同一只白羊一般。司马道子粗鲁的将她转过身去,掐着她的脖子按在床沿上,死死的压着她,粗暴的进入她的身体。
在司马道子的低吼声中,在小婢女呜呜的哭泣声中,司马道子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
会稽王的病好的很快,很快便上朝视事了。不但如此,会稽王之前阴郁的表情舒展开来,待人说话也和气了许多,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他主动进宫数次,向司马曜进言,禀报自己打算给北府军调拨粮草物资的计划。并且主动提出北伐路线和方针的建议,积极的为北伐做准备。
这态度的转变让司马曜很是欣慰。如果司马道子能够积极的支持北伐,那显然是一件好事。司马曜也不想把事情弄的太僵,毕竟北伐大事需要上下协力。如果司马道子不配合,自己势必要多费周折。罢黜司马道子是不成的,他是自己的亲弟弟,皇权的振兴自己需要他的辅佐,其他人毕竟是外人。
为了照顾司马道子的情绪,安抚司马道子。司马曜特地请赐宴招待司马道子,推心置腹的和司马道子谈心。谈及儿时兄弟二人一起玩耍的趣事,谈及大晋的未来,谈及振兴皇权,中心大晋的宏愿,两人甚为相得,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私下里,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密谋多次,开始实施他决定的逆天的计划。
王国宝在得知司马道子的决定之初,整个人是惊惶失措魂不守舍的。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他已经上了司马道子这条船,已经无法下船了。况且,破局的办法或许只有这一条,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也是死路一条。
想当初,桓温诛杀庾氏全族以及灭朝中官员十多人全族的情形历历在目。王恭虽然和自己同族,但却是远房分支,早已反目成仇。王恭得势,司马道子失势的结果是可怕的,自己是必死的。因为自己手头已经沾了许多人的血,在之前自己作为司马道子推出来的站在前面的人,已经杀了许多人。这些帐自己都是要还的。
正因如此,王国宝只得横下心来,不去想什么失败的后果。
谁都不知道,表面上平静的大晋朝堂之上,此刻正在酝酿着一场惊天的阴谋。.
第九一四章 踏春
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勃发。江南的春天已经来到。
建康城从萧瑟的灰暗之色,变成了满城新绿的生机勃勃的景象。秦淮河两岸,青溪之畔,绿柳婆娑,春水漫涨,游人如织。
三月三,司马曜御驾出宫,去往城东北的玄武湖畔踏青赏花。据说覆舟山上桃花盛开,景色甚美,司马曜便带着几名宠妃和众人前来赏玩。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随行陪同。
覆舟山上的野桃花开的旺盛,梨花杏花也一起开放,漫山遍野云蒸霞蔚,香气扑鼻,令人心怀大畅。司马曜和众妃嫔玩的甚为开心,心情都很愉悦。
午间,司马道子命人在桃花林中的空地上摆下了宴席,众人就在桃树下饮酒欣赏,甚为惬意。
司马曜心情高兴,本就是贪杯之人,喝着喝着便有些喝高了,一杯接一杯的喝个不停。随行而来的后宫嫔妃之中有一名叫做张贵人的,生的容貌秀丽,甚为得宠,此次出游也跟着出来了。
也许是平素受到了太多的宠爱,张贵人在司马曜面前有些随意。见司马曜就要喝醉了,张贵人有些不满,娇嗔着劝告。
“陛下少饮几杯吧。下午说好了去玄武湖泛舟的,陛下若是喝醉了,上了船定然不适,到时候别头晕掉到湖里便不好了。”
司马曜大着舌头道:“不妨事,朕今日心情高兴,多喝几杯又当如何?就算喝醉了,便不去泛舟便是了。这桃花林的景色也很好,不如盘桓于此也不错。”
张贵人不高兴了,娇声道:“陛下为了贪这几杯酒,便又取消了行程么?说好的泛舟湖上,怎地又食言了?陛下要是说话并不算话,叫天下人怎么相信陛下?岂不是都要背地里议论,说陛下言而无信了。言而无信之人,臣民们如何拥戴?社稷江山还要不要了?”
张贵人平素显然是受到了极度的娇宠,所以有些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平时枕头风被窝里说些这些话倒也罢了,但眼下当着众人的面,却也口无遮拦起来,这让司马曜面子上过不去。而且,她说的这些话是犯了忌讳的。
果然,司马曜生气了。怒道:“你这**,伶牙俐齿的倒是会编排人。不过是小小游湖之事,到你口中,又和社稷江山何干?朕决定了,游湖之事取消。”
张贵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闻言粉面涨红,叫道:“陛下是皇帝,自然想怎样便怎样。随意可以食言。游湖取消便罢了,妾也没心情游玩了,妾回宫了。”
平素使些小性子倒也罢了,司马曜多半会哄哄她,事情便过去了。此刻当着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一干臣子的面,司马曜怎能容她放肆。
听了张贵人之言,司马曜酒气上涌,伸手指着张贵人怒骂道:“贱婢,朕平素太纵容你了,竟让你无视朕之威严,信口雌黄,完全没把朕放在眼里。朕回头便废黜了你。朕乃天下之主,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偏要受你这贱婢的气。你且回宫去等着,朕回去便下旨。”
张贵人闻言,这才意识到司马曜是动了真怒。后宫之中争宠攀爬何其之难,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受司马曜宠爱,得到多少人的羡慕。这要是被罢黜了,岂不是要没脸见人了。
张贵人性子显然是个偏激的,听了这话顿时起身便要往旁边山石上撞。众人连忙拉住,好一顿的相劝。但被她这么一闹,司马曜气的脸色发青,兴致全无,口中不断地喝骂不休。
司马道子忙上前道:“皇兄息怒,不过是女子恃宠生娇罢了,犯不着生气。我命人送她回宫去,莫坏了陛下的好兴致。”
司马曜道:“你命人将她送走,朕不想看到她。待朕回宫后,再好好的惩治这**。”
司马道子忙应了,命人安排了车马,请张贵人上车离开。张贵人哭哭啼啼的上车,司马道子怕她出事。于是亲自送她到山口官道上,准备让山口的卫士看护好她,不能半路上出了事。
在山口官道上,司马道子正欲转身回头得时候,那张贵人突然从车里冲出来便要往山壁上去撞。司马道子连忙命人拉住了他。
“你这是作甚?寻死觅活的,成何体统?”
司马道子也被这女子的弄的有些心烦。这样的女子在自己身边早就被活活打**,也不知皇兄是如何忍受她的。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如此纵容到这种程度。
“王爷,让我**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回宫之后,陛下必赐我一死。我索性死在这里便是。”张贵人哭的梨花带雨。
司马道子皱眉道:“皇兄最多废黜你贵人的身份而已,哪里便会赐死你了?你这么闹可不好。”
“王爷,我张玲珑入宫五载,好不容易有了身份和地位。一起进宫的姐妹们羡慕的要命。废了我,让我重新当宫女,被她们笑话么?那还不如杀了我。”张贵人哭道。
司马道子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个张贵人有些特殊。这女子自尊心如此之强,性子如此偏激,倒是少见的很。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正在思索如何对某人下手,明的肯定不成,暗地里的手段却又很难实行,正自焦虑于此,不知道这女子能否成为一个突破点。要知道,她可是司马曜的枕边人。
“说的也是啊。后宫中的事情,我是知道一些的。本王理解力的处境。一旦被废黜,确实生不如死,人人都会来欺负你,嘲笑你,羞辱你。别说是个女子,便是男人也受不了。就算陛下不赐死罪,那也是活不成的。哎。”司马道子叹息道。
张贵人闻此言,更是绝望之极。
“陛下如此待我,我张玲珑做鬼也不安心。哼,我死之后要化为恶鬼,必要闹的他不安宁。我张玲珑说到做到。王爷自便,我去了。”张贵人冷声说话,转身要上车。
司马道子沉声道:“莫说这些偏激的话。这要是被人传到陛下耳中,你可就要被诛九族了。”
“我不怕,王爷去禀报陛下好了。我家中无人,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要杀也只能杀我。我只求速死,化为恶鬼。”张贵人面色扭
曲,人还没死,便已经凄厉如鬼怪了。
司马道子冷眼观察,已然认定张贵人是个极为偏激之人。她极为在意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自尊心极强,但又显得蠢笨的很,并不聪慧。陛下喜欢她,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一张妖艳妩媚的皮囊而已。
诚然,以自己的经验来看,男人喜欢女子,不就是看中她的肉体和相貌么?难道还管其他?享受她们的美貌的皮囊才是最主要的。
但张贵人或许正是自己需要的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陛下只是喝了酒,正在酒意上头之时。你回头服个软,求肯于他,陛下消了气便好了。”司马道子说道。
张贵人苦笑道:“陛下今日说出这绝情之言,便是他心中的话。只是不小心说出来了罢了。我便是再求他,也是没用了。男人的心变的快,更何况是陛下。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供他挑选,喜新厌旧也是常事。王爷莫要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的很。”
司马道子微笑道:“那也未必。我皇兄不是那样的人。看得出来,张贵人是很想得到陛下的谅解,一直得到陛下的宠爱的。张贵人对陛下是真心实意的。”
张贵人苦笑道:“那又如何?陛下已经厌倦我了,我能如何?”
司马道子微笑道:“世上有一种药丸,叫做钟情丸。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钟情丸?那是什么?”张贵人讶异道。
司马道子微笑道:“顾名思义,若是男子服用此丸之后,便会对身边的女子一心一意,钟情不变。”
张贵人讶异道:“竟有此物?我却没听说过。”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你没听说过的东西多了。我会稽王府道观之中的方士们什么奇怪的药丸没有炼制出来过?这钟意丸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对本王而言,这东西没有半点用。不过,也许对你有用。若陛下一心对你,你岂不是便不必担心了么?”
张贵人怔怔发愣。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罢了,说笑而已。张贵人回宫吧,晚间记得好好的向陛下赔罪。本王一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或许能管用。”
张贵人道:“王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司马道子道:“本王不是对你好,是对我大晋好,对陛下好。后宫安稳,陛下心情愉悦,自然是我大晋之喜。后宫不稳,自然陛下分心,于国事不利。”
张贵人默默无语。转身往车上走。
临上车前,张贵人忽然转头问道:“王爷所说的钟情丸,是真的有么?”
司马道子呵呵一笑道:“本王是乱说话的人么?不过可不能给你,岂能让你用在陛下身上。这药丸炼制出来之后,便藏在我家青玄观道观之中,世人一无所知,我也不许他们说出来,免得闹出不好的事来。总之,还需以真心打动人,不可借助这些药物。”
张贵人点点头,轻声道:“多谢王爷。”
说罢,张贵人上了车,车马迅速离去。.
第九一五章 愚妇
司马道子回到桃花林之中,司马曜皱眉道:“干什么去的那么久?”
司马道子道:“臣弟开解了一番张贵人,免得她想不开。”
司马曜冷哼道:“跟那**有什么好说的?”
司马道子微笑道:“皇兄何必跟一个女子生气?女人不就是如此么?没事闹一闹,耍耍小脾气罢了。贵人也已经知道错了,她说,晚上会去向皇兄赔罪。皇兄饶了她罢了。”
司马曜冷笑道:“你可真是爱管闲事。朕后宫的家事你也要管一管么?”
司马道子忙道:“皇兄,此事虽是后宫家事,臣弟原不该管。但皇兄乃天下之主,皇兄后宫之事便也是大事。皇兄后宫和谐,心情愉悦,乃是我大晋臣民之福。若是家宅不宁,皇兄不开心,天下臣民也心中不安。别人或许不能管,臣弟毕竟和皇兄是一家人,就算皇兄不高兴,臣弟也要管一管。”
司马曜哼了一声没说话。
司马道子笑道:“皇兄,不必因为这件小事,跟贵人一般见识。女人嘛,有时候是这样的。正所谓‘唯小人同女子难养也’,陛下跟她叫什么真,动什么怒呢。不是臣弟多嘴,皇兄身边嫔妃虽多,但找个可心可意的人儿也不容易。张贵人若是真的让皇兄厌恶了,皇兄处置她便是了。若只是今日有些过火,便饶她一会又如何?”
司马曜沉吟不语,心中的怒气倒是慢慢的消了。确实,这张贵人今日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么多年来,她也给自己带来了诸多的快乐。
皇后王法慧是个没趣的,妃嫔们甚少有可意之人,张贵人出现之后,司马曜的生活有滋味了多。张贵人虽然有时候脾气倔强,但是侍奉起自己来那可是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带给自己许多难以想象的欢乐。今日之事虽然可恶,但如她愿意悔过,自己饶她一回又如何?
“罢了罢了,不说她了,没得败坏了兴致。来来来,陪朕再饮几杯。午后咱们在这山野中再逛一逛。”司马曜道。
司马道子连忙答应,陪坐一旁侍奉。王国宝躬身站在远处,眼光往司马道子身上瞟,心中有些疑惑。王爷去劝那张贵人不知是何用意?以王爷的脾气,怎会去管这样的闲事,真是奇怪之极。
……
未时时分,张玲珑回到宫中。枯坐于宫中半晌,心中一直回想着适才发生的事情。张玲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认为,陛下之所以对自己发怒,其实便是心中厌恶了自己了,不喜欢自己了。所以才会那么当众呵斥自己。
而这对于一个宫中的女子而言,恰恰是最致命的。失去了陛下的宠爱,便失去了一切的意义。在这后宫之中,谁不希望永远的得到陛下的宠爱,让陛下永远的对自己好。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张贵人也曾心中幻想过,陛下能够专宠自己,对其他女子不屑一顾,永远的宠爱自己。这其实也是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梦想。陛下的宠爱便意味着地位和身份,意味着在这冷漠残酷的后宫之中能够活的滋润,能够不被人欺辱,能够凌驾于他们之上。若能如此,那真是极好的一件事。
所以,当今日听到会稽王说出有一种药物叫做钟情丸的,能够让服用之人永远对自己一心一意的药丸时,张玲珑脑子里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若是会稽王说的是真的,世上当真有此物的话,那岂不是可以解自己之忧虑?给陛下吃上一丸,陛下今后对自己便一心一意,永远不会变心。那么自己便不必再担心被陛下抛弃的事了。
可世上真有那种药丸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不过会稽王没有理由骗自己,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胡说。但他又说不会将这药丸给别人,就算有,自己也得不到,那可如何是好?
在思量许久之后,她决定去试一试。记得会稽王说,这药丸就在他王府的青玄观之中,自己何不派人去碰碰运气。张玲珑是个性子泼辣,敢想敢干之人,当下立刻叫来贴身宫女阿桂,让她带着贵重的金银珠宝出宫去往青玄观求得那种药丸。
阿桂领命而去,张贵人便在宫中焦急的等待。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陛下的车驾都已经回宫了,阿桂才匆匆回来。
“得了么?”张贵人连忙将阿桂拉到内间询问。
阿桂神秘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张贵人连忙打开,只见盒子里黄绸上一枚绿色的如猫眼一般的绿色药丸躺在里边。气味芳香馥郁,眼色碧绿可爱。
“这……这便是那钟情丸?”张贵人瞠目道。
“就是这个。贵人,你可不知道奴婢得来多么不容易呢,那些炼丹的道士说什么也不肯给。明明看着那些金银珠宝眼睛冒光,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奴婢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跟他们软磨硬泡,他们就是不肯。这些牛鼻子真是难缠的很。”阿桂道。
张贵人道:“那你最终怎么得到的?”
阿桂道:“后来有个人进道观来了,也不知跟那些道士说了什么,他们便态度变了。给了我这枚丸药,还要我发誓不说出去,不许说是他们给的。我便对天发誓,他们才收了金银珠宝,给了这枚药丸。他们还说,这药丸入水即化,服用此药之后,可能会有些发作。但不要紧,不必大惊小怪,药力发作之后过几个时辰便好了。服药之人第一眼看到谁,从此便对看到的人死心塌地,一心一意。所以,一定要小心。还说,这世上仅此一枚丸药,用了便没了,道观里也练不出来了。”
张玲珑心中激动,呼吸有些急促,轻声道:“收起来,收起来。”
阿桂道:“贵人,当真有这么神么?可别是被这些牛鼻子给骗了。那么多金银珠宝,换了这么个东西,奴婢可是心疼。”
张玲珑沉声道:“噤声,这件事再也不要提起。阿桂,你我情同姐妹,我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知。此事干系生死,你若乱说出去,我们都要被诛灭九族。不为了我,也为你自己的性命着想,从此以后,你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不可透露半个字。明白么?”
阿桂忙道:“贵人放心,奴婢不是傻子,奴婢不会说半个字的。就算是睡觉,奴婢也嘴巴里咬块布,也不能教梦话被人听去。”
张贵人微笑道:“好妹妹,我忘不了你的情义。将来必有报答。来,帮我梳头更衣,我去见陛下去。”
司马曜游玩了一天,刚刚回宫。午后在林子里打了一会猎,射杀了几只兔子,心情甚好,但也有些疲惫。回宫之后沐浴更衣,正躺在寝殿中歇息。
“陛下,张贵人殿外求见。”寺人在殿外禀报。
司马曜皱了皱眉头,本想不许她觐见,但想起司马道子的话,于是道:“让她进来吧。”
张贵人低着头走了进来,身姿摇弋,妩媚绝美。沐浴之后,身上带着一股清香之气,整个人让人眼前一亮。
“妾叩见陛下,臣妾来向陛下请罪来了。臣妾知错了,请陛下重重责罚。”张贵人跪地磕头道。
司马曜哼了一声道:“知道错了?”
“臣妾知错了。”张贵人道。
“错在哪了?”
“臣妾错在不知轻重乱说话,跟陛下发脾气,扫了陛下的兴致。臣妾该死,再也不敢了。”
司马曜吁了口气道:“玲珑,你那里都好,就是心太强,太倔强,不分场合地点。这次教你学个乖。朕固然可以容忍你,但你也不可得寸进尺,恃宠生娇。你这样胡闹,岂不是教朕下不来台?朕的颜面何在?”
张玲珑低声道:“臣妾大不该,会稽王也教训了臣妾,臣妾现在都明白了。陛下万万息怒,保重龙体。”
司马曜点点头道:“罢了。道子也跟朕说了,朕便给你个机会。这件事便过去了。你去吧,朕一会要歇息了。”
张贵人磕头道:“臣妾在住处弄了几个小菜,请陛下移驾前往,臣妾向陛下敬酒赔罪。”
司马曜道:“明日吧,今日朕有些累了。”
张贵人道:“陛下辛苦,臣妾准备的是京城唐记正店的米酒,叫做青溪薄云的。清甜爽口,养胃又养身,吃了能睡得更香,明日早起更有精神。”
司马曜想了想道:“罢了,那便去喝几杯。”
张贵人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喜色。
“多谢陛下赏脸,臣妾侍奉陛下移驾!”张玲珑低声道。.
第九一六章 奸谋
张玲珑居处,烛火高照。
桌上摆着七八盘菜肴,烹制的身为精致,色香味俱全,还摆成了花鸟的图案。张玲珑挽着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亲自为司马曜斟酒。
酒水是唐记正店的米酒,乳白如奶,香气扑鼻。倒在碧绿的玉杯之中,乳白之中带着淡绿,甚为清新诱人。
“请陛下尝一尝。”张贵人捧着酒壶道。
司马曜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嗯,确实不错,确实不错。唐记的米酒甜香可口,确实是上品。只是酒味不浓。但是女子们饮用却是正好。”司马曜道。
“陛下也可以饮用,此酒不伤身,对身子还有益的。”张贵人道。
司马曜点头,干了两杯之后,又吃了几口菜。菜的滋味也不错,司马曜本来没什么胃口,此刻倒是有了些食欲,不停箸的吃了起来。
张贵人在旁殷勤侍奉着,不时倒酒布菜,递布巾取渣斗,忙的不亦乐乎。
“你也吃些。”司马曜道。
“臣妾不饿,侍奉陛下用膳是臣妾最开心的事。陛下莫管臣妾,自吃便是。”张玲珑道。
司马曜点头道:“玲珑,你那脾气确实需要改一改,都像现在这般,这该多好。”
张玲珑道:“臣妾知道了。从今往后,陛下再不会对臣妾不满了。”
司马曜愣了愣,道:“此言何意?”
张玲珑忙道:“臣妾的意思是,臣妾会改了脾气,不让陛下生气。臣妾已经知错了。”
司马曜呵呵一笑,自顾喝酒吃菜。不久后,司马曜酒足饭饱,满意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很好,酒菜都很不错。玲珑有心了。朕回寝宫歇息了,改日再来看你。”
张贵人忙道:“陛下坐坐再走不迟,刚吃饱了,得喘口气不是么?”
司马曜笑道:“人都说,饭后百步走,你倒要朕坐一坐。”
张贵人道:“这菜有些油腻,怕陛下走动了肚子里不舒坦。臣妾这里有新茶,是外边流行喝的明前清茶,臣妾为陛下沏一杯。可以消食解腻。陛下喝了茶再走便是。”
司马曜闻言又坐下,笑道:“虽然朕不渴,但玲珑一片心意,朕岂能不识抬举。难得玲珑对朕这么温柔,看来是真的知道错了。”
张贵人轻声道:“陛下稍坐,臣妾去沏茶。”
张贵人离席来到外间,取了一支茶盅擦拭干净,从竹筒里取出一小撮新茶嫩芽放入杯中。一旁站着的阿桂提着铜壶往杯中注水。
张贵人从怀中取出那支锦盒来,慢慢的打开。一旁的阿桂看着张贵人,张贵人也看着她,主仆二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中已有干言万语。
“阿桂,你去外边关了院门,吩咐他们,谁也不许进来。另外,告诉跟随陛下来的寺人们,就说陛下今晚留宿这里了。”张贵人低声道。
阿桂微微点头,快步出去。张贵人看着那药丸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一咬牙,将药丸放入茶水之中。碧绿的药丸迅速融入茶水之中。原本碧绿的茶水变得更绿了,一股奇特的香气开始漫溢开来。
“好香的茶啊,朕都闻到了。”司马曜在屋子里说话。
张贵人身子抖了抖,忙道:“是啊,清明前的新茶,很香。”
司马曜道:“这种香气,朕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什么茶?哪里出产的。”
张贵人陇了陇发髻,道:“臣妾也不知,明日打发人去问问。”
说着话,张贵人盖上茶盅,用托盘托着茶盅进了内房,将茶水轻轻放在司马曜的面前。
司马曜揭开茶盅,奇异的香气立刻冒了出来。司马曜见那茶水碧绿可爱,香气又极为诱人,赞叹两句,伸嘴去喝。茶水有些烫嘴,司马曜尝了一点点,仰头咂摸味道。
“奇怪,奇怪。”司马曜道。
“奇怪什么?”张贵人道。
“怎么茶味不浓,倒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司马曜道。
“陛下刚喝了酒,吃了油腻之物,嘴巴里暂时尝不出茶味。”张贵人道。
“有理。”司马曜笑着点头,低头吹了几口,茶水迅速冷却,司马曜大口喝了两口。脸色更是古怪。
“玲珑,这里边你加了何物?这根本不是茶水的味道,奇怪的很。闻起来虽香,但口中却又辛辣之味。放了何物?”司马曜道。
“哪有,就是茶水而已,臣妾并没有放什么东西。”张贵人忙道。
“胡说,朕难道不知茶水滋味?天下什么茶能有辛辣之味?你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进去。还不快说。”司马曜感觉有些不对,大声喝道。
“陛下,真的没有。”张贵人低声道。
司马曜感觉到了头晕目眩,腹中开始微微的绞痛,心中大惊。站起身来指着张贵人喝道:“**,你给朕下了毒么?你这**……”
话犹未了,司马曜便痛的说不出话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张贵人惊愕瞠目,看着司马曜倒在地上,身子开始痛苦的扭动,口中发出荷荷之声。她先是惊惶,后来突然想起了阿桂说的话来。
“道观里的道士说,吃了这钟情丸之后,会有些发作。但不要紧,睡几个时辰便好了……”
想到这里,张贵人轻抚胸口,心中稍安。她上前低声道:“陛下,你不要紧的,睡一觉便好了,忍一忍便好了。陛下……”
司马曜在地上扭动着,像是一条上了岸缺氧的鱼,蹦跶了一会,果然安静了下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张贵人上前,想要将司马曜扶到床上去
。但司马曜的身子死沉死沉,根本抱不动。此刻阿桂回来,张贵人连忙招呼阿桂一起,两人将司马曜扶到床上去,盖上了杯子。之后,两人跌坐在床前喘息。
“阿桂,你说……会成功么?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那药,发作的很厉害。适才……我都吓**。陛下的样子好可怕。”张贵人喘息着道。
“贵人……应该……没事的。那道士应该不会骗我们的吧。奴婢……奴婢觉得应该能成功的。贵人,等几个时辰,等陛下醒来吧。到时候,陛下心中便只有贵人一个人啦。”阿桂也喘息着道。
张贵人看着阿桂,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阿桂,不瞒你说,我吓得要命,我现在浑身发抖。阿桂,我该不会做错了什么吧。陛下都昏过去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张贵人道。
阿桂颤声道:“贵人,别胡思乱想的,陛下那是睡着了啊。贵人,不会有事的,也不能有事。贵人安心的等着。奴婢……奴婢收拾一下房里,贵人喝口茶定定神……”
……
天色漆黑,建康城的街头早已没有了人迹,只有巡城的兵马在街市间游动。
会稽王府后宅,司马道子全身穿着齐整,端坐桌案之后。王国宝跪坐一旁,眼神呆滞的发愣。两人都没说话,也互相避免着眼神的接触,像是看对方一眼,便会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软弱一般。
外边更鼓之声敲了两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司马道子缓缓开口道:“王大人,应该差不多了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此刻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王国宝微微点头,沉声道:“是啊。就怕……出了差错。”
司马道子沉声道:“不会出差错的,本王并没有引起张玲珑的怀疑。本王只是给了些暗示。她自己派人去道观拿走了药,那是她自己下的决定。本王为了让她觉得可信,还特地让方士们刁难了许久。直到本王派人去通知他们给药,他们才敢给的药。”
王国宝缓缓道:“王爷的计策高明,但是,陛下会不会服药却未必了。毕竟,那药丸要吃到肚子里才成。”
司马道子道:“那是特别炼制的毒丸,闻起来香味扑鼻,宛如花草香气。混在茶水之中是不易察觉的。只需喝两口,便会……便会生效。应该不难。”
王国宝缓缓点头。
司马道子道:“国宝,本王认为,你也许该动身出发了。中领军的兵马要安排好,同时,你要准备进宫拟定遗诏,你可是中书令啊。这是你分内之责。”
王国宝起身拱手道:“王爷说的是,下官去准备了。一旦消息传出来,王爷便要第一时间进攻,控制局面。不能让消息走漏,更不能传出风言风语。必须迅速控制住局面才是。”
司马道子沉声道:“本王省得。”.
第九一七章 魇崩
张玲珑静静地坐在灯下,托着腮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被褥下躺着的司马曜。她在等待司马曜的醒来。
纱帐朦胧,张玲珑看不清司马曜的脸,只觉得司马曜睡得很舒服的样子。只是陛下平日熟睡之后都会鼾声大作的,今日却很安静,一点生息也没有。或许,那便是钟情丸起到的效果吧。
朦胧之中,张玲珑似乎看到司马曜坐起身来,撩开帐幔对着自己笑。眼睛里满是宠爱的光芒。
张玲珑惊喜之极,起身道:“陛下你醒啦。”
“是啊,朕醒了。”司马曜的声音很温柔。
“陛下觉得如何?”张玲珑问道。
司马曜道:“朕很好,玲珑,朕从今往后只喜欢你一个人,朕要立你为皇后,朕要一辈子只宠爱你一个人,朕永远对你一心一意。”
张玲珑激动的泪水流出,叫道:“陛下,臣妾太高兴啦,臣妾也会对陛下一心一意的。陛下……”
司马曜张开手臂,张玲珑快步上前,想要投入司马曜的怀抱。猛然间哗啦一声响,一物掉落地上摔得粉碎,却是桌上的一只茶盅摔碎了。而眼前烛火摇弋,床上陛下依旧一动不动的睡着。
适才那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也许是太疲惫紧张了,自己方才打了盹,做了个梦。
宫中更漏之声传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贵人,怎么了?”听到茶盅碎裂之声的阿桂从外边冲进来,满脸惊慌。
“没事,不小心摔了个茶盅而已。”张玲珑道。
阿桂忙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转头看着牙床上的情形,低声道:“二更天了,陛下怎么还没醒?好几个时辰了。”
张玲珑也觉得奇怪,皱眉道:“是呢,不是说两三个时辰便好了么?”
阿桂道:“贵人,要不要去瞧瞧。”
张玲珑想了想,起身缓缓往牙床边行去。阿桂小心翼翼的举着烛台跟在后面。
帐幔撩起,纱帐也被撩起。司马曜侧着脸对着床里睡着,满头乱发遮挡着脸。
“陛下!”张玲珑轻声道。
司马曜一动不动,毫无生息。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张玲珑和阿桂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呼吸声。
“陛下!”张玲珑颤声道。
“陛下!”阿桂跟着叫道。
司马曜直挺挺的躺着,没有任何的回应。
张玲珑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她俯身向前,伸手将司马曜的头扳过来,乱发覆盖着司马曜的脸,露出司马曜青紫的半张脸。张玲珑伸手叫乱发撩开,下一刻,她骇然叫出声来。
只见司马曜双目圆睁,眼角鼻孔都有血迹流出,整张脸青紫可怖,扭曲如恶鬼一般。张玲珑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床下。
“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陛下他……他**。”张玲珑呆呆道。
阿桂也惊的不知所措,手中烛台差点落地。她勉强深呼吸几口,上前去伸出手指在司马曜的鼻端试探,又哪里有半点鼻息。
阿桂也瘫坐在地上,骇然看着张玲珑。
“贵人……我们被人骗了。那不是什么钟情丸,那是**啊。”阿桂呆呆道。
张玲珑叫道:“是王爷,是王爷。是他骗了我们,杀死陛下的不是我们,是王爷。”
阿桂苦笑道:“贵人,可是陛下是你亲手下的药啊,死在你的床上啊。会稽王也没有给你药物,要你杀陛下啊。这药丸,还是……还是我们主动去要的。”
张玲珑呆呆发愣,叹息道:“罢了,是我愚蠢,被会稽王利用了。被当做**的刀了。那也罢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阿桂,你跑吧,连夜出宫,逃得远远的。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快跑吧。天亮了,他们知道了,你也早已跑远了。”
阿桂抱着张玲珑道:“贵人,你真是有情有义之人,此刻还想着奴婢。奴婢不能走,贵人有情有义,奴婢岂能无情无义。”
张玲珑苦笑道:“你陪我一起**有什么用,世上多了一个鬼魂而已。”
阿桂道:“不不不,贵人,咱们未必便会死。王爷这事做的也并非天衣无缝,要是查起来,他未必便能脱了干系。所以,奴婢认为,当下要立刻通知会稽王此事,不能让此事被皇后或其他人知晓。会稽王为了自保,或许会救我们一命。”
张玲珑怔怔看着阿桂。阿桂道:“贵人,我们这是被卷入了他们司马家兄弟之间的争斗之中。会稽王借贵人之手害了陛下,咱们只是替罪羊罢了。这时候,死咬着陛下‘魇崩’,会稽王自会保着我们不死。若是被皇后知晓,事情闹起来,便会彻查。到那时我们便是死路一条了。奴婢这便去会稽王府送信,贵人……贵人将陛下收拾收拾,莫让人看出来端倪。会稽王他们进宫控制了局面,我们便安全了。”
张玲珑像是第一次认识阿桂一样,没想到身边的这个婢女此刻如此冷静,如此有见识。
“可是,会稽王难道不会杀我们灭口么?说是我们杀了陛下,正好一了百了。”张玲珑道。
“不不不,贵人。没人会相信贵人敢弑君的,说出去没人会信。一旦确定陛下是为人所害,这件事便平息不了,便会彻查到底。会稽王不是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我们只需说是陛下梦中魇崩,意外驾崩,会稽王便会附和我们的说法,不会追究下去。就算有人怀疑,会稽王也认为是意外,他们也没有办法。贵人,你明白着其中的道理么?”阿桂道。
张玲珑哪里想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此刻她已经心乱如麻,又是惊恐又是慌张,脑子里一片混沌。
“贵人照我说的做,会稽王进宫了,才能声张。快收拾收拾陛下的尸身,给陛下擦点粉,掩盖脸上的青紫之色,换件干净衣衫,旧衣服都烧了。总之,一定不能露出破绽。奴婢有东角门的钥匙,奴婢去了。反正,大不了一死,咱们死马当活马医便是。”阿桂说着话,快步出了内房离去。
张玲珑两腿发软,半天才爬起身来,呆呆的看着床上司马曜的尸体一会,眼中流下泪来。
“陛下,莫要恨我。玲珑并无害陛下之意,被人当了**的刀而已。要杀你的是你的亲弟弟,你要记住了,要索命,也去找他。莫要怪我。”
张玲珑流泪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咬咬牙弄来清水布巾开始善后。
……
二更过半,皇宫门前灯火通明。大量中军**于皇宫南门。中书令、中领军王国宝大声喝令皇宫守军打开宫门。
皇宫禁卫是王恭离京只是组建的一支禁卫兵马,专司皇城守卫,领军的是王恭的弟弟王爽。王爽接到禀报,在宫门上喝问。
“谁人胆敢夜闯宫门!”王爽叫道。
王国宝大
声道:“我是王国宝,奉王爷之命进宫探望陛下。”
王爽叫道:“半夜三更,进宫探视什么?明日再来。”
王国宝大声道:“会稽王梦中惊醒,梦到陛下托梦,言语甚为不吉利。会稽王心中不安,命我进宫探望陛下。王爽,快些开门。”
王爽心中疑惑,正自犹豫之间,后方大批人马赶到,却是司马道子率众到来。
“王爽,速速打开宫门。陛下托梦给本王,要本王照顾好大**山,辅佐新皇登基。本王觉得不详,特来进宫见驾探望。王爽,你不开宫门,莫非图谋不轨不成?”司马道子纵马上前喝道。
王爽惊愕之极,只得打开宫门,放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进宫。司马道子等人刚刚进了大司马门入后宫之中,宫中哭声大作。
“发生什么事了?”司马道子大声问道。
几名寺人哭喊着飞奔而来,跪地大声哭叫道:“陛下,陛下于玲珑阁梦中魇崩了。”
闻听此言,跟随在旁的王爽等人惊的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不久后,司马道子等人抵达张贵人住处玲珑阁。张贵人跪在外间门口哭的梨花带雨,嗓音嘶哑。
“怎么回事?”司马道子喝问道。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傍晚陛下来我这里,喝了几杯米酒之后,因为白日游玩,身子困顿,便早早睡下了。半夜里,我醒来之后询问陛下要不要喝茶,陛下不答,我便伸手一摸,陛下他……他竟然驾崩了。”张贵人哭泣道。
司马道子冷声喝道:“我去瞧瞧陛下。其他人不许进来。”
司马道子进了内房,张贵人也跟着进来。司马道子撩开帐幔,看到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司马曜,面色安详,衣着齐整。他默默上前,看着司马曜的尸体,沉吟不语。
张贵人在司马道子身后低声道:“王爷说的钟情丸果真有效,是我愚蠢,竟然真的信了。”
司马道子转身,双目如电看着张贵人道:“钟情丸当然有效,你瞧,陛下从此对你一心一意了不是么?”
张贵人狠狠地瞪着司马道子不说话。司马道子微微一笑道:“贵人,不要乱说话,我可以保你不死。若是你自己觉得嘴巴不牢靠,可以用刀子把舌头割了去。”
张贵人吁了口气道:“多谢王爷,我不会多嘴的。王爷救我一命,张玲珑什么也不会乱说的。”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道:“甚好。”
司马道子转身出来,眼中含泪道:“陛下去了,梦中魇崩,没受苦楚,登极乐之天去了。陛下英年早逝,乃我大晋之失。但事已至此,当以后事为要。王国宝,你是中书令,中领军,当即刻稳定京城局势,拟旨昭告天下,召集群臣商议后续事宜,不得有误。”
王国宝沉声道:“遵旨。”
王爽皱眉道:“陛下怎么会梦中魇崩?此事当需调查。”
王国宝大声道:“王爽,此刻起,为防不测,皇宫护卫之事由中领军接管。你率军回营,不得擅动。至于陛下魇崩之事,自有有司最终定夺。不必多言了。”
王爽虽心中疑惑之极,但知道此刻局面已经不受自己掌控,只得拱手遵命。
可怜大晋皇帝司马曜,就这么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的死在了这个春夜之中。到死他都不知道,他的亲弟弟谋划了这一切,真是个可悲可叹之人。.
第九一八章 踌躇
阳春三月,淮阴城花园锦簇,春光明媚。
西城,连接射阳湖和淮水的西河河畔,有一座颇为雅致的宅院。这里是徐州长史苻朗的住所。
苻朗自去年来到徐州之后,李徽为他安排了这座宅院让他安心居住。鉴于苻朗学识渊博,且在秦国时有过担任鸿胪寺卿的经历,所以让苻朗负责一些对外的交往关系事宜,并且协助赵墨林管理一些中正和官学事宜,负责地方上中正选拔和科举事宜。
苻朗很是尽心尽力,也许经历过了那些黑暗残酷的事情之后,人会格外的珍惜眼下安逸稳定的生活。越是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便越是对徐州眼下的欣荣格外的珍惜,自然也想着竭力的维护这个安生之所。
此刻,苻朗正在府中等待李徽的到来。李徽今日上午带人巡查西河两岸的堤坝情形,之后将来苻朗家中。因为今日是苻朗的三十四岁生日。
苻朗家中的亲人都已经失散,除了苻宝和苻锦之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李徽得知苻朗生日,便决定今日来他家中给他道贺。
苻朗嘴上说不必,心中却是感动的。李刺史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之极,却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却还要亲自来道贺,自己自然是很感激的。于是告假一日,指挥仆役洒扫庭院,修建花枝,准备酒菜茶点等待李徽到来。
时近午时,仆役们出门去张望了多次,回来禀报说并没有见到李徽等人的身影。苻朗心中有些遗憾,觉得今日李徽恐怕不会来了。
不过苻朗心里却也并不抱怨,他知道李徽很忙碌,他的事都很重要。比如今日他去巡视的这西河河堤,便是城西一条重要的水道。
这条河本来是淤塞干涸的一条小河,因为淮水大码头的建造之后,为了连通淮水和射阳湖的需要,陆路上除了修建一条驰道之外,水路上也要贯通。这更有利于货物从射阳湖的直接转运。
所以,这条西河便被选中,在固有的河道的基础上进行拓宽挖掘。作为连通射阳湖和淮水的一条重要的水路通道。
其实,从两年前这项工程便已经开始了,二十几里的河道的拓宽挖掘耗费了两年多的时间。今年开春终于贯通了。
李徽今日去巡查的便是西河的堤坝,以及两座水库的堤坝。李徽说,水道的连通不是拍脑袋的事情。山川大泽自有其理,开山挖河这样的工程,必须要保证其符合运行的道理。胡乱的开挖河道,却不令其符合运行之理,便会造成一系列的问题。比如洪涝的危险,堤坝溃塌给整个淮阴城和周边百姓居所,耕地和城池周边大片的作坊**之地带来危险。
所以,既要开通水道,又要做好一系列的后续。保证安全,利于灌溉,有利于徐州的发展和百姓的生计。
苻朗对李徽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在徐州,在李徽身边,苻朗见识到了许多令他咂舌的决策和事物。李徽所做的一切令苻朗大开眼界,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比当初王猛在大秦做的一切,苻朗认为,李刺史的才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猛在大秦上下心中,那是享有崇高的地位的。能让苻朗这么想,可见他对李徽的评价之高。
有件事,苻朗一直在心中犹豫不决。那枚被苻朗藏在密室之中的传国玉玺,苻朗一直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置。根据苻坚的交代,苻朗应该将玉玺交给苻宏或者苻丕。太子苻宏在长安城破之时便**,长乐公苻丕在晋阳被打败之后逃到了洛阳登基即位,这玉玺似乎该去送给他才是。
但是,不久前一个噩耗传来。慕容垂二月进攻洛阳,集结了十五万大军的燕军在河西郡击败了王永的兵马,王永死于乱箭之下。随即洛阳城也迅速告破,苻丕下落不明。有消息说苻丕死于乱军之中,也有消息说苻丕乔装布衣逃走了。
在苻朗看来,无论苻丕活着或者还是**,大秦都已经气数尽了。虽然还有苻登符篆等人在各处还有零星的兵马,但整个关中之地已经基本完全沦丧,大秦已经没了。
苻登符篆等人也并非陛下嫡系,他们只是打着苻氏宗族的名义做最后一搏罢了。他们的身份甚至不如自己和苻坚来的亲近,这传国玉玺交给他们中的谁?他们又有谁能够复国?在苻朗看来,他们谁也不具备这个实力和资格。传国玉玺送到他们手中,迟早也将为其他人所得。
在得知苻丕战败,有极大可能已经**的这段时间里,苻朗心中一直有个想法。这传国玉玺或许自己该拿出来了,该献给一个人了。根据苻朗的观察,当今天下或许有实力的的人不少,但真正有为了天下人着想,真正努力的想要庇护辖下百姓,而不是为了无情的盘剥他们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赢得了所辖百姓的尊敬和爱戴,已经具有一方霸主之姿,天下枭雄之态。如果传国玉玺无法再按照苻坚的遗命交给苻氏后人的话,那么,或许自己该献给这个人才是。
这个人当然便是李徽。
按照苻坚的遗命,他的意思是,若是苻宏苻丕都**的话,便让自己毁了这传国玉玺。苻朗想过这个问题,他认
为自己并不能这么做。
传国玉玺自古传承而下,乃是天下重宝,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玉玺那么简单。那已经是一个活物,一种象征,一种天下人都认可的精神上的东西。他不应该在自己手里毁掉,自己也没资格这么做。不光是自己,就算是苻坚也没有这个资格。自己不能因为苻坚的一句话便毁了这传世重宝,那样的话,自己将成为万世罪人。
此物当献给这世上最有德行,最有能力,掌握最高权力的之人,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但是,苻朗纠结于几点,一直甚为犹豫。
其一,他不确定李徽是不是那个人。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李徽似乎并无逐鹿之意。他似乎只在意徐州这片地方上的一切。在苻朗看来,拥有李徽的实力,完全可以趁着混乱有所建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给人感觉,他似乎并无争霸之心。如果他并无争霸之意,这玉玺献给他又有何意义?
其二,玉玺一旦献出,会不会给李徽带来困扰,给徐州招致灾祸?此物乃天下重宝,正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一旦此物献世,会不会引来群狼环伺,带来灾祸?
苻朗并不认为李徽不想争霸天下有什么不对,如果他能保住徐州,守住这乱世的一方净土,那也是成就卓然,功德无限的。起码这天下还有一方净土,还有许多百姓能安居乐业。若是毁了这一方乐土的安宁,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其三,若李徽当真有逐鹿之心,这玉玺自然会一份助力。但是,自己是胡人,李徽是汉人。自己助力李徽争夺天下,将来胡汉不同流,胡族遭殃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是做了一件最为愚蠢的事情。
还有一些其他的顾虑,但那些都是次要的。苻朗知道,自己下不了献出玉玺的决定,其实还是源自于对李徽内心想法的不了解。李徽太忙了,自己甚少有机会和他深入的交谈。
或许,今日是个好机会,或许可以和李徽好好的谈一谈,窥见他内心的秘密,也解开自己的一些疑惑。
可是,日已正午,李徽不至。看来是谈不成了。
苻朗亲自出门张望了一会,终于失望的回头。看着已经摆好的满桌的酒菜,苻朗苦笑摇头,准备自斟自饮。
就在此刻,马蹄声在门外响起,苻朗站起身来看向厅外,侧耳倾听。
“哈哈哈,元达兄,万分抱歉,我来迟了。”李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他大踏步的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苻朗吁了口气,拱手迎了出去。.
第九一九章 道贺
“苻朗恭迎刺史大人!”苻朗长鞠行礼,看着正大踏步走来的李徽。
李徽手持马鞭,精神奕奕的快步走来,唇上一抹微须修剪的甚为齐整,满脸笑意。
“元达兄,久等了。我可不是故意拖延,只是为了等候一艘南方来的货船,故而在射阳码头等候了半个多时辰。”李徽笑道。
苻朗忙道:“不敢。刺史大人日理万机,本就繁忙。今日不过是本人的生日而已,其实不该劳动刺史大**驾前来的。”
李徽笑道:“那怎么成?不**情,但论私交的话,你我也是好朋友。你过生日,我怎能不来道贺。顺便也讨你一杯酒喝。而且,我等那艘船,也不是公务。日前我托人在南方买了些好东西,正好作为送你的贺礼。本来前几日便要到的,但他们路上耽搁了。好在没有耽误了正日子,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话,李徽转身吩咐道:“大春大壮,将贺礼搬进来。”
赵大春和郭大壮从外边进来,每个人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箱子很大,似乎也很沉,不过大春大壮气力大,抱着箱子大踏步的来到廊下放下。
苻朗心道:这箱子里不知是什么,倘若是金银钱财,我可不能要。
李徽命大春大壮解开箱子外边捆着的麻绳,打开了箱子。里边是油布裹着满满的一箱东西。李徽亲自动手,将油布打开,露出里边崭新的装订的一扎扎书籍。
“是书籍?”苻朗惊喜道。
李徽抽出一本来递给苻朗,苻朗看那封面,赫然写着《周礼》二字,惊喜翻看。
“元达兄,你的生辰,我本该送你一些应景的寿礼才是。但我想,元达兄最爱书籍,我还是投其所好为好。记得元达兄曾说过,徐州既尊儒法之道,各地又在兴办学堂书院,相关的书籍却缺失,不能让学子们系统的学习,颇为遗憾。我深以为然。所以,去年我便托顾家东翁帮我搜集儒学书籍。东翁四处寻访,终于花了半年多时间凑齐了儒家十三经全本。这里有三个版本,盖因流传轶失之际,誊录之时有些谬误不同。我让东翁全部帮我誊录抄写装订,全部拿来给你。这样你也可以进行比对勘误。你还满意么?”
苻朗欣喜若狂,伸手再拿一本,却是一本《孟子》。苻朗迫不及待的翻开书页,大声诵读道:“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干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干乘之家;干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干焉,干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
李徽赶忙制止,笑道:“元达兄,你留着慢慢研读吧,你这书痴,若是读起来怕是要三天三夜停不了。我岂不是连口茶水都喝不上了?”
苻朗连忙放下书本,长鞠到地道:“多谢刺史大人,多谢刺史大人。”
李徽微笑看着他道:“这寿礼可还称心如意?”
苻朗笑道:“深得我心,这下我和墨林兄便不必烦恼了,可以编纂统一的书本,进行启蒙教授了。而我,也可以好好的钻研一番这些儒家圣典了。我之前虽然读了些,但是苦于儒学书本轶失严重,你居然将这十三经凑全了,真是了不得。”
李徽道:“是啊,战乱造成的破坏不可估量。许多经典之学都轶失了。自周而来,先圣之学浩如烟海,也不知轶失了多少,那些都是先圣贤人的智慧和思想的结晶啊。始皇焚书坑儒,加上汉后乱世数百年至今,糟蹋了太多了。必须要加以抢救发扬。不光是儒学,其他各家也要搜集整理才是啊。”
苻朗叹道:“李刺史有此见识,可见非常人。这件事,我必会做的。我北方胡族,在其中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李徽呵呵笑道:“汉人何尝不是如此?我大晋尊玄抑儒,百年下来,也不知毁了多少。倒也不是完全是五胡之过。”
苻朗更加钦佩李徽的心胸。这个人能够客观的看待这个问题,足见其立足高远,眼光深长。
“元达兄,咱们进屋坐一坐可好?我这双腿骑马颠的都发麻了。”李徽微笑道。
“哎呦,瞧我,这可失礼了,让刺史大人在廊下站着半天。酒菜已经备好,请堂上就坐饮酒。”苻朗大笑道。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
当下两人进了堂屋,请李徽落座之后,苻朗命人赶紧将酒菜重温。不久后酒菜重新端上来,苻朗为李徽和自己斟满了酒。
“我敬元达兄一杯。今日元达兄生日,祝元达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李徽举杯道贺道。
苻朗举杯感动道:“多谢弘度。百忙之中,尚来道贺我的生日。我苻朗**之人,流落于此,蒙你收容,怎堪受此恩遇?”
李徽呵呵笑道:“莫说这些。你虽在我徐州为官,但你我私交甚笃。我反正将你视为好友,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你是秦国氐族宗室也好,还是普通百姓也还,于我都是一样。”
苻朗点头,一口将酒干了。沉声道:“多谢弘度。”
二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说话,言语甚为投机,笑声不断。
苻朗心中想着,有些话今日要好好的探听李徽的口风,以决定一些事情。
和李徽对饮一杯之后,苻朗开口道:“弘度,我有些话想和你推心置腹一番。你知道我心直口快,若是言语不当之处,还望你不要见怪。”
李徽笑道:“你我之间,畅所欲言便可。”
苻朗点头道:“好。我想知道,弘度对于天下局势的发展,以及我徐州的未来是怎么看的。我的意思是,如今天下大乱,我徐州能否独善
其身?天下纷乱之时,是否当有所作为?”
李徽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元达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无非是想知道,我是否有争霸之心罢了,何妨问的直白一些。”
苻朗笑道:“好,那我重新问。弘度是否有争霸天下之心呢?正所谓乱世出英雄,弘度乃天下枭雄,当此之时,难道不该有所作为?”
李徽呵呵笑道:“这个问题,不是你一人这么问。起码有三四个人当面问过我。在我徐州之外,更有许多人想知道答案。元达兄,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所谓争霸天下,有所作为指的是什么?”
苻朗一时语塞,沉吟道:“在我看来,便是建立一番基业,开辟一番局面。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你大秦曾经崛起于石赵,而如今姚苌等人又自立取而代之一般是么?”李徽道。
苻朗道:“差不多吧。”
李徽微笑道:“在我看来,那不叫有所作为。那些人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想要奴役天下人,想要将天下人纳入其统治之下,为其所用,为其所驱使,满足他权力之欲和个人私欲罢了。如今的北方乱局是否如此?大大小小各方势力唯一想做的便是击败对手,得到更大的地盘,称霸一方。他们不顾百姓死活,这两年百姓冻死饿**多少?你也亲眼见到人相食的惨剧。这些有所作为之人,带来的是什么呢?是涂炭生灵,是名不聊生,是饿殍遍野,是制造了无数的惨剧和悲剧。如此争霸,如此这般的有所作为,本人不屑为之。”
苻朗沉吟道:“然则,弘度的意思是,你无意争霸天下?只守着徐州这片地方?”
李徽沉声道:“当然不是。若为了像他们那样的争霸天下,我不屑为之。但若是为了解民之倒悬之苦,我却愿尽心竭力。我若有所作为,绝非是为了个人私欲,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苻朗长吁一口气道:“那么,眼下这局面,难道不是弘度该解救他们的时候?”
李徽摇头道:“任何人做事,都要有所计划,决不可不自量力。有心为之,不等于便要去做。能力不逮,勉力去做,只会适得其反。我徐州所辖百姓不过三百万,兵马十余万而已。要行事也要增强实力,方可为之。否则既不能达到解救百姓的目的,反而坏了徐州的大好局面。那是不成的。心怀天下之忧,但行事却要踏实推进。我可并不希望徐州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却被我的愚蠢决定而葬送。”
苻朗微微点头。
李徽又道:“再者,我李徽凭何可以行事?除了实力之外,还需不违天下道义。”
苻朗道:“明白了。弘度兄确实非常人,思虑缜密,立足甚高。如你所言,确实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李徽微微一笑,举杯道:“元达,我还是第一次向人袒露心迹,说出这些话来。之前别人问我,我可都是不回答的。来,干一杯,将适才听到的那些话咽进肚子里。”.
第九二零章 恼人
苻朗举杯喝干,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渍,问道:“且不论天下事,我问个咱们徐州目前遇到的问题。据我所知,我徐州如今收容有不少胡族百姓。将来恐会越来越多。但他们在徐州并不受待见,百姓们并不愿意同他们交往,令他们有被孤立之感。弘度所言的救天下百姓于倒悬之中,包括胡族之人么?若包括胡族的话,又如何消弭这种胡汉之间的隔阂呢?”
李徽想了想道:“这个问题我很难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对于胡族并无特别的成见,胡汉之间的敌视和隔阂,那也不是今日形成的。自古以来,胡汉之间难以相容,那是长年累月积攒的矛盾。我想,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恐也非一日之功。”
苻朗道:“弘度所言极是。我想问的是,弘度心里有何打算?当年我大秦丞相王猛,何等智慧卓绝之人,曾试图解决胡汉矛盾,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采用胡汉分治的策略。实在没有好的办法。”
李徽轻声道:“胡汉分治是权宜之计。当年秦国这么做,也造成了胡族在你秦国地位高,而汉人地位低下的矛盾。这对于你大秦也是极为不利的。若在我徐州这么做的话,势必结果也是一样,只不过受到歧视和压迫的是你们胡人罢了。我想,上策应当是胡汉进行真正的融合。在文化、风俗,思想上融为一体,互鉴互补,真正融为一体。我想的是,下一步在这件事上要出台一些政策。比如胡汉通婚,胡族百姓子弟学习儒学,在生活习俗和文化上,胡汉遵从同一个标准和礼仪。就像今日我送你的周礼一样,大家都遵循一套规则礼仪,迟早便会同化融合。”
苻朗微微点头。
李徽继续道:“当然,这里边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的。元达,我也实话实说,这里边有些事也不能怪汉人,胡族南下中原,造成了太多的杀戮,所有人都心有余悸,一时如何能改变。胡族自身也有诸多的缺点,比如礼仪混乱,粗野蛮横,崇尚武力而不修文德。我自然可以一视同仁的对待他们,但他们自己也要努力融入。若一直不肯改变,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苻朗点头道:“是啊。你说的甚为中肯。胡族有胡族自己的劣根性。弘度愿意采取措施促进融合,有了这个态度,那便有了希望。他们自己若是不肯努力融入,那便是辜负了弘度的一片美意了。”
李徽笑道:“辜负我倒也罢了,关键是这种胡汉矛盾若不能解决,迟早会酿成**件。双方必须融合,必须和解。否则的话,这种矛盾会酿成大祸。不光是胡汉之间的**发生,也会对徐州的大好局面进行极大的破坏。这是我绝对不希望看到的。元达今日提及的这件事很重要,元达自己便是氐族之人,我想,这件事我恐怕还得请你多费心,替我出谋划策。之后我专设衙署,处置此事,你来兼任此事如何?”
苻朗点头道:“多谢刺史大人,苻朗自当从命。如大人所言,此事当久久为功,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因为一些小事便激化矛盾。若能做好这件事的话,那可是大功一件。我们胡族虽是漠北南下之族,但是我们在中原也待了近百年了。就像我,我一出生便已经在关中了,读的是汉人的书,学的是汉人的道理,我的言行和汉人几无二致。我若不说我是氐族,怕是无人知晓。这或许便是融合吧。这一代也许不成,但下一代,下下一代或许便成了。关键是,我们这些人,身份是胡族,但脑子里想的,生活的习惯其实都已经和汉人差不多了。北方大部分胡族皆是如此,这才是现实。这便是能够融合一体的基础。不分胡汉身份,融合一处,才是最终的归宿。”
李徽抚掌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融合之后不分胡汉,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华夏之族。这个新的华夏之族,可容纳百川,融合所有人。汉人,氐人,鲜卑人,羌人,匈奴人等等都是其中一员。岂不妙哉?”
苻朗大家赞叹道:“说得好。若果真如此,可真是我胡汉之幸,天下之幸。”
苻朗问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有了比较满意的答案。但是,苻朗还是决定暂不将玉玺献给李徽。苻朗认为,李徽目前并无逐鹿天下的打算,只是有那么一点想法罢了。玉玺此刻献出的时机也不到,有时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之时,献出玉玺可助声势。此刻李徽明显认为时机不到,玉玺献给他反而令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推杯换盏,谈谈说说,酒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喝光了一大坛子的烈酒。李徽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畅饮了,但终究论酒量,完全不是苻朗的对手。以至于一坛烈酒喝完了之后,李徽逐渐上头,以至于醉意熏熏了。
酒宴之后,李徽还撑着要走,但根本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虽然大春和大壮表示他们可以背着刺史大人离开,但是苻朗连忙阻止。李徽如今在徐州的身份地位无人能及,百姓们敬若神明。此刻倘若一身酒么的被人背着回城,实在不成体统,也破坏李刺史的形象。
于是乎命人将李徽搀进后宅之中,让他在后宅歇息一会,散散酒么。
李徽昏昏沉沉,躺在苻朗房间的牙床上倒头便呼呼大睡过去。这一觉睡得甚为香甜,不知过了多久,李徽赫然惊醒,坐起身来看着外边,发现西斜的阳光正从长窗照射进来,竟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李徽忙起身来,懊恼自己居然喝醉了,在苻朗家中睡着了,甚为失礼。于是整衣出房来,外间一名坐在廊下
发呆的婢女见李徽出来,慌忙起身行礼。
“你家主人呢?”李徽问道。
“哦,苻公子在书房看书呢。李大人睡得可还安好?奴婢侍奉你净面。”婢女忙道。
李徽洗了脸,清醒了许多,对那婢女道:“你去告知你家主人一声,就说我告辞了,也不去打搅他了。蒙他款待周到,甚为感激。”
婢女点头应了,跟随李徽出了后宅小院。李徽沿着青藤攀爬的竹篱小径快步往前面走,突然间,听到了一侧篱笆墙内传来了女子娇嫩的笑语声,笑声甚为悦耳清脆。显得甚为欢愉。
李徽好奇心起,循声看去。只见不阳的金光之中,篱笆墙内一棵大树之下,两个妙龄少女正坐在秋千架上打秋千。两名婢女在旁摇着秋千,那两名少女坐在秋千上荡漾来去,长发在不阳里飞舞,两个人竟然赤着脚,两双天足像是雪白的新藕一般在空中摆动。
李徽看的呆住了,不光是两名少女的美貌令人惊讶,两名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青春么息也令人颇为迷醉。她们嘻嘻哈哈的笑闹着,宛如一双无忧无虑的小精灵一般。
“呀,有人在窥探,阿宝,快穿鞋。”一名少女发现了站在篱笆墙外的李徽,惊的连忙叫道。
一时间,两名少女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从秋千架上蹦了下来,惊慌失措的穿鞋。
李徽见她们狼狈的模样,不觉笑出声来。一名少女叉腰瞠目道:“你是何人?偷看我们打秋千,却还来嘲笑我们。”
李徽笑道:“二位小姐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们。你们一个叫阿宝,一个叫阿锦是不是?”
另一名少女惊讶道:“你怎知道?你是何人?怎么在我家里?”
李徽笑道:“真没想到,去年你们来徐州时,瘦成了一把骨头,满头黄发。如今竟然已经出落的这般……这般……嗯,不错。看来你们已经恢复过来了。”
“咦?你见过我们?”阿宝道。
“阿宝,别理他,我们走。这个人偷看我们打秋千呢。”少女阿锦道。
李徽笑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阿宝和阿锦愣了愣,都红了脸。她们听出了李徽吟诵之言中的调侃之意。又觉得这个人出口成章,还挺有魅力的。
“哈哈哈,好诗,好诗。弘度兄真是文采惊艳啊。阿宝,阿锦,还不来见人?这是徐州李刺史,去年咱们来徐州的时候,你们见过的。还不来见礼?傻站着作甚?”苻朗从前方小径上笑着走来,大声说道。.
第九二一章 笑噱
李徽脸上一红,忙打着哈哈掩饰。
这是苻朗的家,自己在苻朗家中醉酒睡了一觉倒也罢了,这两名少女是苻朗的妹妹,自己这可是属于颇为无礼行为了,有撩骚调戏之嫌。
两名少女听了苻朗的话,连忙从侧首院门出来,齐齐向着李徽行礼。
李徽连忙还礼。笑道:“元达兄,令妹出落的我都没认出来。若不是听她们交谈,我都不敢认了。”
苻朗点头叹道:“可不是么。想想去年刚来徐州那会,阿宝和阿锦跟着我一路跋涉,经历万干艰难险阻而来,又黑又瘦,都皮包骨头了。现在总算是恢复了。也出落的更漂亮了。呵呵,说起来,这都要感谢弘度收留我们。”
阿宝阿锦得知眼前此人便是李徽,心中都甚为感激。当初虽见了一面,但那时疲惫胆怯,根本没记住李徽的样貌。这大半年来,两位小公主深居简出将养身心,终于心中阴霾渐消,身子也恢复了过来。淮水养人,两位小公主本就甚美,此刻更是出落的楚楚动人。
“宝儿锦儿感谢李刺史收留。适才多有得罪,不知道是李刺史。”
“是啊,我还……我还骂了李刺史呢。还望李刺史别生气。”
两位小公主道。
李徽笑道:“我也是该骂,失礼的是我。元达兄,我今日可是失礼了,怎地喝醉了,还占了你的床酣睡。我这酒量可是越发的不成。”
李徽尽量转移话题,不想再此事上纠缠。
苻朗笑道:“不如留下来晚上再喝?今晚,宝儿和锦儿为我单独准备了生日宴席,为我庆贺。她们两个还要为我奏曲呢。弘度也许不知,我这两位妹妹可都是音律高手,打小便学音律,师从的是大晋著名音律大家苏云。一善琴技,一善品箫。弘度兄可一同鉴赏。”
李徽心中一动,看向苻宝苻锦两人,两位美丽少女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此刻面对面的看着两名少女,才真正感受到两女青春逼人,容颜气质无可挑剔。关键是两双眼睛里带着崇拜期待的光芒,令人似乎无法抗拒。
李徽心头一热,几乎便要冲口同意了。但他还是及时的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呵呵,元达兄,还是改日再来欣赏吧。今晚既是二位姑娘特地私下里为你准备的生辰宴会,我怎好扫兴?改日有瑕,定来领略令妹琴技和箫技。不瞒你们说,本人音律虽然粗浅,但也学过几天笛子呢。我夫人彤云便是此中高手。没准我还可以和两位姑娘切磋切磋呢。”李徽笑道。
苻宝苻锦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
“虽是私宴,但李大人不是外人。阿兄常说,李大人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引为知己。李大人能留下来的话,阿兄定然甚为高兴。阿宝,你说是不是?”苻锦撅着嘴道。
苻宝道:“是啊,是啊。李大人留下来吧。我和妹妹也好借机感谢李大人收留我们之恩。”
李徽笑道:“二位姑娘,晚间我还有公务,怕是不能了。改日必欣赏二位技艺。”
“晚间又有什么公务?借口罢了。”苻锦嗔道。
苻朗忙道:“阿宝阿锦不要胡闹。李大人多少大事要忙,你以为和你们一样,天天无所事事呢?”
苻宝苻锦吐吐舌头。苻宝嘀咕道:“我们也想出去走走啊,阿兄不让啊。”
李徽笑道:“二位姑娘若觉得闷的慌,可以去我府中走走。我的几位夫人都是性子闲适之人,可以说说话,交流音律解解闷儿。也可相约出游,散散心。”
苻朗忙道:“弘度莫要听她们的,没得给夫人们添麻烦。弘度,既然你有要务,我也不留你了。今日你能赏光前来,是我苻朗的荣光。这个生日我过得很开心。万分感谢。”
李徽笑道:“元达兄见外了,莫说这些客气话,这些都是朋友应有之义。元达兄,如此,我便告辞了。二位姑娘,李徽告辞了。”
苻朗道:“我送你。”
李徽点头,苻朗引着李徽出门,目送李徽带人策马离去,这才回转来,却发现苻宝和苻锦也跟着出来了。
“你们怎么也跟出来了?”苻朗笑道。
“阿兄,这李大人如此年轻俊美,真是没想到。我之前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苻锦抿嘴笑。
苻朗道:“乱说话,李大人今年应该才二十六岁,怎么会是老头子?”
苻宝惊讶道:“二十六岁,便当了徐州刺史了?”
苻朗笑道:“岂止是二十六岁,五年前他便上任徐州刺史了。那时他才二十一岁。当年我同他相识,便是在长安。他以晋使身份出使我大秦,那时也刚刚二十一。出使归来之后,便出任徐州刺史了。”
苻锦和苻宝甚为惊讶。苻锦道:“李大人原来去过我大秦,去过长安。五年前,那时候我才十岁。阿宝也才十一。却是没得见。”
苻朗笑道:“那时候你们还小,天天忙着玩,哪里关心这些事?”
苻宝道:“这李刺史真是有本事。不消说,也是世家大族子弟了。他们大晋讲究门户,其实大族子弟年纪轻轻便为大官,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像我家中的兄长们一样。十**岁便任要职了。”
苻朗摇头道:“阿宝可猜错了,弘度是寒门出身,家世微薄。从小寄居于人下,凭着本事一路走到今天的。可不是什么豪阀大族。不过现在,丹阳李氏算是扬名天下了。但在此之前,可没有任何可借之力。”
“啊,这么厉害。真是没想到。难怪听阿兄说,他在徐州搞什么科举,不论出身门第,不管世族寒门,都可选拔入官。恐怕跟他自己的出身有关。”苻宝道。
苻朗笑道:“那可未必。当年我大秦不也是重用寒士么?主要是唯才是举。弘度说过,他不是要打压任何一方,既不鄙薄寒门,要不偏袒世
家。有才能便为官,没本事想靠着门第却也不成。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苻宝轻叹道:“真是有想法啊,好厉害。”
苻锦在旁咯咯的笑。苻宝道:“你笑什么?”
苻锦道:“阿宝怕是喜欢上了这个李刺史了。春心萌动了。”
苻宝嗔道:“胡说什么?你自己适才还偷偷的夸李刺史生的俊美,让人喜欢呢。又来说我?”
苻锦道:“那有什么?说说不可以么?喜欢有什么用?人家早就有妻室了。你呀,**这份心吧。嘻嘻。”
苻宝气恼伸手去拧苻锦的脸,姐妹二人闹做一团。
苻朗在旁看的心惊肉跳。在苻朗的心目中,两位小公主还只是小孩子,没想到居然都已经如此了。是啊,她们一个十四一个十五了,都已经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了。春心萌动也是常事。自己不能把她们当成小孩子了。
氐族胡人,对于男女之事比之汉人要开明的多,女孩子们谈论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失礼之事。氐族还算受到汉文化影响颇深的,已经没有了一些陋**。一些杂胡部落至今还不设男女之防。女子可随意同部落男子交合生子。丈夫**,便嫁给兄弟,有的甚至嫁给非亲生的子侄辈。这么做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为了部落繁衍生息,多生孩子。
但即便是氐族,如两位小公主这般年纪的,也该嫁人了。
“你想不想嫁他啊,我给你说合去。嘻嘻嘻。”
“还乱说话,阿锦,我今日要撕烂你的嘴巴。别是你自己想嫁他,便来说我。”
“我想嫁他又怎样?李刺史这样的男子,谁不喜欢?你敢说你不喜欢么?”
“那你嫁他好了,给他当妾去。”
“当妾便当妾,我不在乎。”
两个小公主一边笑闹,一边追逐,宛如两只飞舞的蝴蝶一般。
苻朗眯着眼站着,心中生起一个念头。有些事,或许换个角度想一想,未必是坏事。胡汉隔阂要消除,胡汉之间的矛盾要弥合,或许需要一些非常手段。如李徽今日所言,联姻未必不是一种方式。
倘若氐族能和李徽联姻,这对于将来胡族在徐州立足有一种示范作用。起码可以提高氐族的地位。
大秦亡了,两位小公主虽是皇族贵胄的身份,但也不比从前了。嫁给李徽为妾,虽然委屈了些,但将来李徽若是能够雄霸一方,自立为主的话,那也一样会有名分。
也许这是个好主意。不光是让氐族的地位提高,也能给李徽一个保护氐族,为大秦复仇的理由。借李徽之力,可以为陛下报仇,这也是自己作为氐族宗室最后能做的了。两位小公主也算是为了陛下尽忠尽孝了。
……
苻朗呆呆的站着,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开始胡思乱想。两位小公主在院子里追逐着,像是两只快乐的小鸟。.
第九二二章 昭告
三月初六上午,李徽正在衙署之中接见**从北徐州派来的官员,听取关于慕容垂和苻丕交战的最终结果的战报。
慕容垂的大军于去年秋后开始对洛阳的苻丕展开进攻,从之前已知的消息可知,二月初慕容垂便已经攻克洛阳。但苻丕的下落一直不明。
之前苻朗曾请求李徽探听苻丕的生死下落,李徽便也命**派人密切打探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前来的官员禀报说,已然得到了苻丕的确切的消息。
洛阳城破之时,苻丕往上郡方向逃走,欲投奔驻守上郡的鲁王符篆。本来他已经成功的逃脱了燕军的追捕,但是在半路上身份泄露。地方胡族部落首领以投奔之名留置苻丕歇息,暗地里派人通知燕军。
慕容垂命慕容宝率军前往捉拿。苻丕等人得到消息时,已经没有了去路,被围在了一处山谷之中。最后关头,苻丕倒是展现出了大秦皇帝的气度,誓死不降,被燕军杀入山谷之后,苻丕**而亡。
慕容宝将苻丕的尸首带回了洛阳,二月底又送回邺城。慕容垂倒是念及苻坚的旧日恩遇,将苻丕的尸首收敛,隆重下葬。
李徽听到这个消息,其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苻丕的败亡是迟早的事情。慕容垂起兵两年余,苻丕一直撑到现在,那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以苻丕的才能,能和慕容垂相抗数年,已然是他生命中少有的高光时刻了。
此人其实算是秦国败亡的罪人之一。秦国淮南大败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因为苻丕的私心所致。当日得知苻坚**的虚假消息之时,他若能够稳定军心,不藏私心,不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而撤兵的话,秦军恐不至于大规模的溃败。整个淮南战役的走向恐怕也未必便是那样的结果。
但世上无如果二字。或者可以这么说,秦国的败亡是天意使然。即便没有苻丕的私心,也会有其他的因素导致其衰亡。归咎于苻丕是没有意义的。苻丕也难以扭转这大厦崩塌的结局。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个雄才大略之人。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李徽不知道该如何告知苻朗这个消息。对苻朗而言,苻丕是他对故国的最后的牵挂了。苻丕一死,事实上大秦便已经灭亡了。苻朗若是听到苻丕的死讯,应该会很伤心吧。
听了消息之后,又询问了来人一些北徐州的情形,李徽便命他下去歇息。
李徽请来荀康到公房之中,想同他讨论一下苻丕败后北方的局势演进的事情。荀康刚刚落座,两人还没说几句话,便听得外边一阵脚步声杂沓混乱。蒋胜满头大汗的出现在门口。
李徽皱眉道:“蒋胜,怎么了?”
“禀报刺史大人,京城来了传旨官员,就在衙署大堂坐着,说有重要旨意下达,请刺史大人和官员们前往接旨。”蒋胜叫道。
“京城来人?朝廷下的旨意?”李徽有些讶异。
荀康道:“徐州许久没有朝廷旨意了,看来是有大事了。会不会和前段时间传言的王恭要北伐的事情有关?朝廷莫非要下旨命我们随同北伐?”
李徽沉声道:“不必猜测,见了便知。”
不久后,李徽荀康以及徐州衙署官员数十人来到衙署大堂上。果然,一名身材高大的官员站在堂上,十几名随从站在下首。
那人见到李徽和荀康等人,立刻高声道:“本官琅琊内使,中书侍郎王绪,奉会稽王和中书令之命传达朝廷圣旨。请徐州刺史李徽,徐州别驾荀康等一并徐州官员接旨。”
李徽和王绪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在谢府之中,王绪便是奉司马道子之命请自己前往赴宴的。这才短短两年余,这厮已经混到了中书侍郎的身份了。不过,他的堂兄王国宝是中书令,王绪进中书省任中书侍郎,倒也并不奇怪。
既是圣旨,自当恭迎。李徽等人躬身而立,王绪缓缓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骤然魇崩,地覆天翻,举国皆惊,骇然惊诧。然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亦难挽回。国不可一日无主,朕已于三月初五继承皇位,改元隆安,大赦天下,昭告万民。”
“朕以太子继位,此乃奉先帝遗诏而为,奉天命而代。然朕年幼,难以处置政事,恐误国事。幸有会稽王叔英明睿智,可掌政务,方可令我大晋不乱。自今之后,大晋军政万机,皆归会稽王所摄,会同诸卿商议而决。此旨告知天下臣民。今先皇崩殂,举国皆哀,朕心中悲痛,故登基之礼从简。自即日起,大晋举国为先皇举哀十日,以悼英灵。此旨!”
李徽等人听了几句的时候,便已经脸色剧变了。那不是以司马曜的口气下达的旨意,而是以新皇的口气下的旨意。这是一封新皇即位之后昭告天下的旨意,不是特定的给什么人的旨意。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听圣旨之意,似乎是说司马曜**?什么时候死的?为何没有消息传出?那圣旨上
说,先皇魇崩,那是何意?魇崩是怎么个崩法?
李徽震惊之余,心中满是疑惑。
“李刺史,荀别驾,圣旨在此,请你们昭告徐州百姓,告知新皇登基之事,稳定军民官员之心。”王绪沉声道。
李徽皱着眉头问道:“王大人,我等满腹疑惑。听圣旨之意,陛下他……他难道驾崩了?”
王绪皱眉道:“这还用说么?否则太子怎会登基?圣旨上不是说的很清楚么?”
“什么时候的事?”李徽问道。
“陛下于三月初三夜,魇崩于玲珑阁。睡梦之中骤然驾崩,毫无征兆。令人痛心。”王绪沉声道。
“睡**?”李徽更为惊呀。司马曜可不是老年人,今年才二十多岁,正值青壮年。怎么会一觉睡**?简直不可思议。
荀康沉声问道:“敢问王大人,为何陛下驾崩的消息没有宣布?我徐州上下竟然一无所知。是单单我徐州不知,还是天下人都不知?”
王绪神色有些不耐烦。沉声道:“问那么多作甚?会稽王怕陛下骤然驾崩的消息令天下慌乱,和群臣商议之后,认为当延迟发布。先拥太子即位,之后发布诏书昭告天下。这也是为了大局不是么。”
李徽皱眉沉吟。司马道子秘不发丧,先将太子司马德宗拥立即位,这种做法虽然可以理解,但总感觉怪怪的。司马曜三日夜晚驾崩,隔了一天,司马德宗便登基了,这虽然并不违背规矩,但总给人感觉像是藏着掖着,暗地里安排了手段一般。
司马曜死的蹊跷,司马道子安排的也蹊跷。这诏书更是蹊跷,即位诏书上有必要强调让司马道子总领万机么?
整件事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一种奇怪的诡异感。
“对了,李刺史。会稽王请我带几句话给你。请借一步说话。”王绪道。
李徽皱了皱眉头,跟随王绪走到一旁,王绪低声道:“王爷让我告诉李刺史,徐州之事不用担心,朝廷会按照之前约定拨付物资粮草。不过,王爷对王恭率北府军北伐之事不太赞成,不久恐要驳回。李刺史当上奏给予声援,历数北伐弊端,会稽王好据理而为。皇上驾崩之事,太过突然,会稽王本想着通知李刺史的,但想着时间紧促,便未及时告知,并非故意隐瞒李刺史。还请李刺史明白。会稽王这几日又悲痛又繁忙,实在太过辛劳,他说,过几日会亲自写信来给李刺史的。”
李徽点头道:“我知道了。”.
第九二三章 应对
公房之中,李徽和荀康对面而坐,神情肃然。
窗外春阳高照,院子里的花树开的灿烂,一切都是那么的明媚可喜。但李徽和荀康心中,却全是阴霾。
“德康,此事你怎么看?”李徽缓缓开口道。
荀康咳嗽一声,缓缓道:“主公,此事蹊跷啊。而且,后果恐极为严重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荀康对李徽的称呼变成了‘主公’二字。一开始,李徽是不习惯的,纠正了几次之后,荀康总是不改,便也作罢。好在荀康只在私底下人少的时候这么称呼,倒也无伤大雅。
“愿闻其详!”李徽道。
“陛下突然驾崩,此事必有蹊跷。从未听闻陛下有暗疾,陛下才二十多岁,怎会睡梦之中魇崩?这显然不合常理。我们在京城的耳目禀报,三月三当日,陛下出城踏青,神采奕奕,尽兴而归。更是看不到任何迹象。当晚便驾崩了,这其中必有原委。老夫认为,陛下恐为人所害。”荀康沉声道。
李徽沉声道:“说的不错。然则,你认为谁会如此胆大包天,做出弑君之事?”
荀康抚须沉吟道:“要知道是谁弑君,便要知道陛下驾崩对谁有利了。陛下自亲政之后,对于皇权甚为重视。谢公辞世之后,我大晋已无世家大族可完全左右朝政,朝政已经落入司马氏手中。换句话说,陛下可以决定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无需像以前那般,要看世家大族的脸色了。但皇权独大,会稽王把持朝政,不免引陛下忧虑。故而以王恭制衡之。”
荀康站起身来,缓缓踱步,继续道:“当日主公曾言,司马道子和王恭之间的争权,必将引发动荡。现在看来,此言已经应验。老夫以为,司马道子定不堪陛下支持王恭制衡自己,特别是近来司马道子外失荆州,王恭又以北府军北伐为由,逼迫司马道子拨钱粮扩军,更是对司马道子刺激甚大。司马道子行事狠辣,权力欲望极大,岂肯容局面恶化。故而,弑君之事极有可能是他所为。因为,这有利于他破局,独揽大权。”
李徽轻轻吁了口么,微微点头。
“司马道子这么做表面上看,对他是极为有利的。其一,王恭所凭借的便是陛下的支持,陛下一死,王恭便失去了靠山,再无同司马道子争权的可能。其二,新皇年幼,且据说甚为愚钝。五岁尚不能说话,可见智力堪忧。司马道子借机摄政,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大权独揽,却又名正言顺。光是这两点,便足可令司马道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弑君之事了。”
李徽沉声道:“德康之言,有理有据,恐情形正是如此。司马道子行事大胆狠厉,不计后果。好弄权术,私欲膨胀,做出任何事来都不奇怪。更何况,陛下支持王恭,早已令其不满。压力之下,铤而走险破局,是极有可能的。陛下恐正是他暗中**。此人到底还是年轻,行事如此仓促急躁,不免漏洞百出。恐怕不光是我们看得出来此事是他所为,别人也都看得出来。这样一来,后果堪忧啊。”
荀康道:“主公的意思是,王恭他们定会有所动作?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徽起身缓缓踱步道:“有谁会愿意坐以待毙么?王恭等人岂会什么都不做?那岂非等着司马道子以新皇之名来削弱他,最终将他吃干抹净,粉身碎骨?德康可知那王绪传来司马道子的话是怎么说的?他要我上奏阻止北伐,司马道子便可以此为理由,撤销王恭北伐的定议,不许王恭北伐。若王恭无法北伐,则无需扩充兵马,供给粮饷物资,反而可能会裁撤兵马,减少供应。一切都以朝廷圣旨的名义,名正言顺。王恭将处处被动。北府军他维持不住,他便无法立足了。绞索会慢慢的套在他的脖子上,最终令其窒息而亡。王恭岂会坐视不管?”
荀康点头道:“主公所言甚是。主公认为,王恭会怎么做?难道他敢出兵?陛下之死虽然疑惑重重,当并无司马道子弑君的证据,他若贸然行事,岂非师出无名?反而将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李徽沉声道:“理由可以有千万条,未必需要以陛下之死为理由。狗急了会跳墙,司马道子若是聪明的话,此刻便不能逼迫王恭。但我估计,以司马道子的脾性,恐怕以为自己占尽上风,要赶尽杀绝。那便难有回旋余地了。德康,大晋恐要大乱了。”
荀康吁了口么,沉声道:“果然外忧一去,便生内乱。大晋之所以偏安一隅,无力北归,不是没有缘故的。各怀心思,内部掣肘,互相钳制,乱局丛生。国力财力都在内耗之中白白消耗了。好不容易遇到北方大乱的局面,此刻要是沉下心来,上下一心的好好积蓄力量,几年后便可趁北地凋零之时北进,可成大业。可惜了。”
李徽微笑道:“德康兄看来很是痛心。”
荀康摇头道:“主公,我只是为我大晋的百姓痛心。好在我大晋还有一片净土,战乱一起,我们可以收容百姓。”
李徽缓缓道:“战乱一开,我们能置身事外么?”
荀康一惊,沉声道:“主公,你该不会是想要参与其中吧。万万不可。”
李徽微笑道:“为何不可?”
荀康道:“主公,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主公何必掺和进去。我徐州大好局面,百姓升平,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
李徽笑道:“你也说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若不参与其中,如何得利?况且,此乃大晋之事,若我徐州无动于衷,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荀康恍然,呵呵笑道:“还是主公高明。确实得参与其中。否则如何彰显主公威德,收天下人心?不过,你打算帮谁?”
李徽呵呵笑道:“帮谁?这个问题问得好。德康以为呢?”
荀康皱眉思索道:“帮谁?这倒是个难题。按理说,司马道子弑君,大逆不道,该帮王恭。但王恭若起兵,司马道子以朝廷之名平叛,我们帮王恭的话,岂不是形同叛乱?天下百姓不知原委,岂非以为我们也是叛乱之军?非但不能得到声望,反而于我徐州有损。若是帮司马道子的话,那王恭手握北府军,又驻扎于我徐州隔壁,岂不是引火烧身?让我东府军和北府**拼,岂不是我们成了鹬蚌,他人得利了?帮谁?倒是难题。”
李徽微笑看着荀康,他很满意荀康的一点便是,荀康从来考虑问题的角度都是站在徐州的立场上。他的屁股始终坐在自己一边,这是多年来观察他言谈行事的结果。作为朝廷的官员,荀康是一开始便全心向着自己的。
立场最重要,能力在其次。何况荀康的能力很强,那是自己在徐州治理事务上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许多事没有荀康是做不成的。
“德康,也许你该换个角度去考虑此事。帮谁其实并不重要。”李徽微笑道。
荀康宛如醍醐灌顶一般,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主公英明,何必纠结帮谁?谁赢了我们帮谁。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何必纠结他们谁对谁错。火中取栗,浑水摸鱼,只要对徐州有利,我们便可以为之。胜王败寇,天下人只会相信胜者的话,失败的身败名裂,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司马道子和王恭谁赢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徐州要站在赢的一边,便可得利。”
李徽闻言先是大笑,旋即摇头道:“此言谬矣。德康,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一般。若是我们也唯利是图,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其实不然,我们这么做,一是自保,二是顺势而为,避免成为牺牲品。这场争端真的起来的话,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各方势力都是需要站队的。说心里话,我真希望他们都能冷静下来,否则大晋将会陷入大乱之中,必将生灵涂炭。”
荀康拱手呵呵笑道:“主公仁厚,自然会这么想。但老夫却认为,他们越乱越好。乱世方有明主现身,解救万民于水火。大乱之后方有大治,百姓们才有真正的安宁。这天下,不能永远如此,也该变一变了。”.
第九二四章 应对(续)
面对这突如起来的变故,李徽其实心中颇为紧张。他虽然意识到司马道子和王恭之间的争权必将酿成恶果,但是万万没想到,形势发展的如此之快,这么快便至白热化。
李徽本以为,双方矛盾爆发起码也要酝酿个两三年时间。但自己完全低谷了司马道子的胆大妄为。这厮居然完全不顾后果,对司马曜下了毒手。
若说司马曜是意外身亡,一觉睡死的,李徽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这很显然便是司马道子下的毒手。在和王恭的争斗之中占了下风之后,这厮悍然杀兄,弑君破局。虽行事莽撞,不计后果,却也凌厉狠辣,令人咂舌。
和荀康的判断基本一致,李徽也认为此事将酿成剧变,很可能造成大晋内乱。那王恭手握重兵,而且还有重要盟友在长江中上游,面对如此剧变,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场刀兵之祸恐怕已经无法避免,大晋即将大乱。
做出了这个基本的判断之后,徐州将何去何从,便是李徽眼下需要迫切考虑的问题。
一旦双方起兵诉诸武力,徐州不可能不给出态度,不可能置身事外。因为徐州尚属大晋,在实力上还没达到可以无视其他的地步。任何一方都可能借着此次大胜之后,清算所有异己,铲除那些站错队和态度暧昧的势力。这是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
所以,徐州想要左右逢源,其结果必然是两头不讨好。谁赢了,最终都会对徐州发起清算。而面临大晋内乱之际,徐州若不有所作为,将来在胜利者的牌桌上便失去了分得胜利筹码的机会。
从情感和实力的角度,李徽其实倾向于助力王恭一方。但是理智告诉李徽,这未必是个好主意。王恭手握重兵,并有荆州等上游盟友相助,未必需要自己锦上添花。而且自己和王恭等人并无交集,根本不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如王恭这般迅速上位之人,近年来名声大躁,成为大晋政坛上的明星人物,跟自己肃无交集,很难建立起相互的信任。即便自己助力王恭等人成功,自己也可能被排挤在核心之外。
李徽倒不是想要和王恭等人建立什么深厚的关系,但如果出力不讨好的话,李徽自然不愿去做。
与人相处,最怕的便是不知对方底细,不知对方的为人,那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让自己反而陷入被动。
而司马道子便不同了,自己对他知根知底,知道他的为人。司马道子虽然令人不齿,但是自己起码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便会对他的行事逻辑有所判断和预期,便不会因为不了解对方而吃亏上当。
况且,助力王恭等人,那是锦上添花之举。若是诉诸武力,王恭手握的北府军便足可解决问题,他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对于司马道子,自己若助他,则是雪中送炭之举。他更需要自己的相助,那么自己从中获取的好处便更多。
荀康所言的立场是对的,但是李徽并不同意他所说的‘谁赢便帮谁’的看法。荀康是站在徐州利益的角度上考虑问题,无可厚非。本质上,他的意思还是徐州坐山观虎斗,不去掺和其中。他的谁赢便帮谁,本质上便是不参与其中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但李徽认为,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既然被迫要站队,便要慎重考虑站在哪一方的利益最大化,站在哪一方会更有利于获得更好生态位,取得更大的成效。
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这样的选择其实体现了两种策略和心境。是继续稳住徐州这个核心区域,保持自身的发展,不去管外部的变化;还是从现在起,改变徐州的韬光养晦的举措,准备进一步的扩张实力,进行一次类似于豪赌的押注?
二者似乎都有道理,都有理由。这便是纠结之处。
无论如何,做好相应的准备是必须的。李徽很快下达了命令,令周澈率四万东府军兵马总领青州四郡和琅琊郡东莞郡等北徐州数郡军事。时刻注意燕军的动向。
因为一旦大晋发生变故,徐州卷入其中,慕容垂很可能会蠢蠢欲动。必须加强北方的防守力量,不能给慕容垂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同时,李徽命令**即刻南下,**将率三万东府军兵马进驻临海郡,驻扎于京口瓜州渡口至邗沟东岸的高邮一线。另命五干水军进入大江之中,做好水面侦查和防守。
李徽又签署命令,令南徐州各郡做好郡兵团练兵马的组织,以防不测。令军中相关官员通知退役人员,做好随时召唤归入军中的准备。
面对眼前的局面,李徽不能掉以轻心。他必须要谨慎对待,不可马虎。
除此之外,有件事李徽必须要尽快的去办了。那便是将石城县的顾兰芝和丑姑以及李家族人尽快接到徐州来。
这件事之前还可以迁就,毕竟母亲和丑姑都愿意在石城县老家生活,李徽尊重她们的想法,便也由着她们。但现在不成了,如果战乱一起,京城周边将极为不安全。
况且,母亲留在石城县老家也不合时宜。徐州若不得不下场参与这一场乱局,便要解决一些后顾之忧。母亲在石城县万一被人所挟,自己岂非为人所制。虽然说做出这种事来为人所不齿,但是战乱一开,杀红了眼的话,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一次可不能由着母亲所想,任她留在石城县了。
李徽命蒋胜带着人,携带一艘大船前往建康。他告诉蒋胜,就算是抬,也要吧母亲和丑姑她们抬上船,护送来徐州。
至于李家族人,愿意走的都可以来
,不愿意的便留守石城县也无妨。毕竟他们只是李家远房族人,也都没什么见识,只知道种田做事,关联不深,也没有什么抓捕要挟的价值。
但李家下一辈的孩童少年,尽量全部带来徐州。那是丹阳李氏的下一代,是未来的丹阳李氏开枝散叶的根本,还是需要加以看顾的。
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安排,李徽才稍稍放下心来,静待局势发展。
……
就在王绪抵达淮阴传旨的当日,广陵城中,正检阅了为了北伐操练的北府军兵马归来的王恭也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圣旨宣读之后,王恭脸色铁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若不是强自压抑,怕是当场便发作起来。
待使者走后,王恭放声大哭起来。众人苦劝许久,王恭才止住悲声。
“诸位,陛下为奸人所害也,陛下死的好冤啊。此事必为司马道子所为。狗贼司马道子,竟然做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岂能容之。我王恭必将讨之。若违此誓,便如此案。”
王恭咬牙切齿,抽出腰间长刀一刀砍下,长案被砍成两段。
一旁心腹幕僚高阳道:“将军勿要恼怒。怒火攻心,会丧失判断力。若当真是司马道子所为,自然不能放过他。但现在并无证据,若将军举兵而伐之,则师出无名,反而不利。”
王恭怒声道:“还要什么证据?这不是明摆着么?不是司马道子所害,还能是谁?五弟为何也没送来消息,这个糊涂人,我命他留守京城,领禁卫护卫陛下,为何会被司马道子得手?”
高阳沉声道:“便是司马道子所为,也必是阴谋谋害。圣旨所言,陛下魇崩于玲珑阁,只有那个张玲珑知晓原委。也许是司马道子指使其所为。令弟王爽即便统领禁卫,也无法知晓后宫阴谋不是么?倒也怪不得王爽。事发之后,司马道子必是封锁京城,王爽无法送出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王恭吁了口气,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沉声道:“你说的对,当时如此。先生所言极是。我一时急火攻心,情绪失控了,望见谅。”
高阳道:“将军恼怒也是情理之中,司马道子做出弑君之举,显然是为了掌控大局。将军要出兵讨伐,也不是不可以,但需做好万全的准备。既要师出有名,也要考虑周全,确保成功。这件事,在下认为,需要静下心来好好的谋划。当此之时,若仓皇行事,反而不利。毕竟现在新皇登基,司马道子摄政,他挟天子以令天下,站在道义之上行事,于他有利。”
王恭本就不是莽**,此刻他已经慢慢的清醒了过来,于是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我们得好好的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先生有何见地,不妨说来。”.
第九二五章 乱起
司马曜梦中魇崩之事很快便传遍天下。所有人惊愕之余,不免心中皆生疑惑。朝廷之中倒也罢了,在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强力控制之下,无人敢言此事,全部默许了司马曜魇崩之事。
但是在地方上,却是流言纷纷,一片喧哗。
在益州、荆州、江州、雍州、豫州等地,地方上的官员私底下都在谈论此事。在一些小范围的场合,更是有人直言不讳的点名这是弑君的阴谋。在一些地方,官员们发泄着不满,百姓们议论纷纷。大晋各地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大晋隆安元年三月二十二,中书省以新皇司马德宗的名义下达诏书,叫停了北府军北伐的计划,以朝廷的名义命令北府军停止扩军,就地驻守。
与此同时,所有和北伐相关的集结物资粮草调拨的行动也全部停止。
二十六日,旨意又下。圣旨命令王恭,裁撤年后扩招的北府军兵马。以大晋钱粮紧张,朝廷需要休养生息,南方需要赈济救助为名,要求王恭进一步的精简北府军兵马,将原有的十万人裁撤至六万。如不执行,则钱粮兵饷以六万员额拨付,余者自筹。
二十九日,中书省又以北府军将士举报为由,要求王恭展开调查。对于军中将领克扣兵士粮饷,吃空饷中饱私囊等行为展开调查。朝廷派出官员监督此次自查,务必揪出军中硕鼠云云。
一系列的圣旨和命令就像是一道道绳索套在了王恭头上。越来越紧,越来越过分。
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果然步步紧逼,他们急于削弱王恭的力量,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利用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优势展开了进攻。
北伐被叫停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一点其实北府军内部倒是没有太大的怨言。不久前的北伐带给他们很大的阴影,许多人还没换过劲来。
但是,裁军自查这些手段,可是动了北府军的根基和许多人的利益。裁军四万,不光是靠着当兵混日子的这几万人没了生计,而且一大批将领即将成为虚职,许多人恐怕要被裁撤。而军中自查粮饷之事,更是直接触动他们的利益,且会将许多人的老底子揭开。
王恭当然明白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的意图。他们是要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失去北府军将士的信任。所有这些举措,都是让王恭在北府军中本就不牢固的声望和地位受损。如果作为北府军的统帅,他连北府军将士的利益都无法保护,北府军上下还怎么可能信任他。
可恶的是,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还明确要求北府军自查,目的更是昭然若揭,便是要借王恭之手行事,将北府军将士的愤怒转嫁到王恭头上。可谓是阴险狡猾之极。
本来已经对司马曜不明原因的驾崩极为愤怒的王恭,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的想法。任何妥协都是没有可能的,他们的目的便是要将自己赶尽杀绝,逼得自己在北府军中无法立足,逼得北府军上下对自己失去信任,让自己彻底丧失与之对抗的资本。
王恭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王恭采纳了手下谋士的意见,决定联合盟友发动,形成强大的军事和**压力,逼迫司马道子就范。
在起兵的理由上,由于无法找到司马曜被司马道子谋害的证据,司马道子又是先皇之地,司马氏宗室,若以讨伐司马道子为名,则有叛乱之嫌,师出无名。手下谋士给出的建议是,莫如以讨伐王国宝为名义起兵,则可师出有名。
王国宝自主持朝政以来,骄横跋扈,铲除异己,诛杀朝臣和大族,结下了不少仇怨。虽然这一切都得到了司马道子的首肯,但是王国宝显然是乐此不疲,很享受这种予取予夺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力。
这厮本来就名声不好,他的岳父谢安生前都对他厌恶之极,天下人对王国宝自然是恶评如潮。他投奔是司马道子对抗谢安,逼迫谢安引退时他跳的最高。谢安去世之时,这厮不但不守灵尽孝,反而宴饮喜乐,为人所不齿。以讨伐王国宝为名起兵,名正言顺。
其次便是进行力量的联合。王恭知道,自己对北府军的掌控不强,以北府军起兵,恐难成事。北府军兵马虽有十万,但是可调用之兵不足半数,因为北府军如今分驻淮北各地,难以调集。
司马道子手中拥有的兵马数量可不少。扬州都督府所辖扬州外军四万,屯驻于姑塾。京城更有中军五万,驻守建康城中。加上郡兵和杂七杂八的兵马,十万有余。就算北府军全部出动,人马也只是相当。
除此之外,江州刺史陶范是司马道子提拔之人,江州兵马三万余,人数虽不多,但距离京城咫尺之遥,旦夕便至。若江州兵马增援而来,则兵力占优,自己恐难应付。
这种情形下,必须要联合其他力量起兵,方有胜算。
王恭首先想到的便是荆州刺史殷仲堪。殷仲堪乃先皇身边旧臣,受自己举荐出任荆州刺史。如今司马曜驾崩,他岂能不受触动。如果殷仲堪于荆州出兵,和自己一东一西起事,则对京城形成夹击之势。
甚至殷仲堪都不需要率军抵达京城,他的兵马只需牵制住江州军,令他们不敢增援京城,则对自己都减轻不少巨大的压力。
另一个要联合的是吴兴内使王廞(xin),此人出身琅琊王氏,乃先丞相王导之孙。王恭和他是好友
,在京城之时,时常宴饮聚会,甚为相得。王廞是个性情中人,每饮酒,必大骂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打压世族。曾劝说王恭带兵将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斩杀之。
如今王廞居于吴兴服母丧,他在三吴之地交游广阔,和吴地大族皆有来往,颇有名望。
王恭想要联合王廞的原因,一则是他知道王廞一定会起兵帮助自己。二则,如果王廞于吴兴起兵,则可掐断京城的物资粮食的补给。京城的粮食物资有赖于三吴之地供应,每日车马舟船川流不息运往京城保证供应,一旦三吴生乱,甚至无需有多少兵马支援自己,只需要掐断官道和河道运输,便可令京城物资中断。一旦达到这个目的,则京城人心浮动,兵马断粮,断无抵抗之力。
第三个要联合的便是徐州的李徽了。
或者说,和算不得是联合,王恭和李徽只有数面之缘,他对李徽的印象说不上是好是坏。这李徽这几年游离在朝廷之外,并不参与朝廷之中的事务,似乎存在感不强。但是没有人忽视他的存在。他手中的东府军近年来风头正劲,连番取得胜利,在关东取得重大进展,风头一度盖过北府军。
但是,此人的立场飘忽不定。他本受谢氏提携,但似乎和谢氏之间的关系又不太紧密,早早便剥离了和谢氏之间的密切联系。谢安引退之时,他也没有出来为谢安据理力争。
在王恭看来,徐州李徽恐怕只是个希望明哲保身,不参与朝廷争斗之人。虽然在王恭看来,这种想法是可笑的。如果自己掌权,断不会允许这样的势力存在。在朝廷里,没有中立这么一说。
但此刻,王恭却需要李徽起码保持中立,继续他不参与的立场。否则的话,那将是一大变数。东府军兵力不详,战斗力显然是不弱的,是一支颇为神秘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就在自己的腹背。自己一旦起事,腹背空虚,若李徽背刺自己,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个巨大的隐患,必须要解决。
所以,王恭希望能够让李徽保持中立,不要参与其中。王恭认为,李徽应该不会背刺自己。毕竟无论是站在何种角度,他都不应该这么做。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之流是逼迫谢氏引退的祸首,如今又有弑君霸权之嫌,于情于理,李徽都不该这么做。只要晓之以理,许以承诺,即便李徽不愿站在自己一方,也不至于会帮司马道子之流。
对于此次起兵,王恭做了充分的思考和谋划。他一方面派出使者前往各方联络,详陈利害。另一方面调兵遣将,将北府军可用之兵集结于广陵京口之地,做好起兵的准备。
一场大乱的帷幕,正在徐徐拉开。.
第九二六章 灭亡
北方的长安,慕容冲在这个春天走入了人生的死胡同。
自从攻占长安之后,慕容冲违背了他之前起事之时的承诺,乐不思蜀,不提东归之事。不但如此,他还杀了几名因为此事指责他的鲜卑族大臣,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令之前追随他的人心寒。
一场暗中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慕容冲却浑然不觉。
三月中,慕容冲御驾前往长安城中的一所名叫云阳观的道观游玩,道观中的道士殷勤接待了他。
道观观主名叫王嘉,是个极为有名的道家隐士,善于预测未来之事。当年苻坚慕其名,将他从终南山中请出来,和手下国师释道安一起安顿在宫殿外居住,常常问以国事,无不应验。
长安城破之后,王嘉便居于云阳观之中。
王嘉谈吐风雅,颇有风度,慕容冲甚为欢喜,与之携游道观内外风景,心情甚为高兴。
午间留在道观吃午饭的时候,慕容冲对王嘉道:“听闻先生善预测未来之时,今当着朕的面,可否预测朕身上将要发生之事,让朕也领略先生之能”
王嘉闻言忙道:“此乃外界讹传之言,臣一介方士,安敢妄言未来之事。况且,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焉能为臣所知。希望陛下不要听信他人传言。”
慕容冲有些不高兴,沉声道:“朕可是知道你底细的,当初你为苻坚老贼效力,有问必答。朕入长安之后,可没有因此而怪罪你。怎么?你可以为苻坚预测凶吉,便不可以为朕预测将来么?你这可是厚此薄彼,对朕可是不敬之意。”
王嘉闻言连称不敢。被慕容冲这么一逼,倒也无可奈何,只得从命。
于是乎,王嘉取来龟甲为慕容冲占卜预测。占卜之后,王嘉神色郑重,久久不言。
慕容冲道:“为何不言?”
王嘉沉声道:“臣有一偈送给陛下,偈曰:凤凰,凤凰。何不高飞归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慕容冲闻言皱眉道:“何意?”
王嘉道:“陛下自知。”
慕容冲何等聪慧,这偈语浅显易懂,他如何不知王嘉说的偈语,便是劝他离开长安东归之意。
凤凰是他的小名,慕容冲是燕人,他的故乡在关东,所谓归故乡,便是让他离开长安回关东去。最后一句,竟是威胁之意。意思是留在长安便会自取灭亡。
慕容冲心中甚为恼怒,近来因为鲜卑众人劝自己东归之事正闹的心烦意乱。不久前因此事还杀了多名大臣,如今上上下下对自己都颇为冷淡。慕容冲本就性子乖张冷厉,正恼怒这些人试图逼迫自己行事的举动。没想到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游玩,心情正好之时,遇到这个叫王嘉的方士,居然也要拿这样的话来点自己。
“王嘉,你好大的胆子。朕明白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知道朕今日来此游玩,他们便指使你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也不是?”慕容冲大怒道。
王嘉忙道:“臣不知陛下之意,什么和谁是一伙的?臣只是如实按照卦象所表,如实告知陛下吉凶之事罢了。陛下若信之便信,若不信,付之一笑便罢。臣并未受任何人的指使。”
慕容冲冷笑不已,心中认定必是如此。慕容冲的性格从来都是乖张难测,甚至有些心理上的变态。一个区区方士,居然敢戏弄自己,慕容冲如何能忍。
“王嘉,你这么会占卜未来,不如也给你自己占卜一下吉凶。朕看看你占卜的准不准。若是准的话,朕便信你。”慕容冲冷笑道。
王嘉何等人也,知道今日恐怕要糟糕了。慕容冲心胸狭隘,阴鸷残忍,睚眦必报,早闻其名。今日自己得罪了他,怕是无幸。他要自己为自己占卜凶吉,便是动了杀心了。
“陛下想要杀臣,动手便是。”王嘉淡淡道。
慕容冲被他看破心思,更加恼怒。他本想戏弄王嘉一番。
如果他占卜得吉,自己便会说自己占卜错了,自己会杀了他证明他错了。如果他若是占卜得凶,自己便会说这是顺应天意杀了他。这是他自己预言的结果,那也怪不了自己。无论如何,自己都会杀了他,而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反驳。
“你不怕死?”慕容冲冷笑道。
王嘉微微一笑道:“人人皆怕死,但臣乃方外之人,自然看淡此事。翩翩白衣客,生死一掷轻。这便是臣给陛下的回答。”
慕容冲冷笑起身,拂袖而走。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几名卫士如狼似虎扑进屋子里,刀剑相加,将王嘉**于道观之中。
傍晚时分,慕容冲扫兴而归,回到未央宫中。他反复思量王嘉的偈语,心中觉得甚为不快。这老东西偏偏要坏了自己的心情,说出这些话来令自己恼火。什么何故在此得灭亡?朕偏偏不走,关中之地这么好,他们偏偏要自己回关东,真是一群糊涂人。
回关东有好果子吃?慕容垂是好相与之人?莫看他表面上一直不称帝,表现的好像尊自己为大燕皇帝一般,但他怎甘于称臣于己?自己回到关东,无异于以身饲虎,很快就要死在慕容垂的手里。这帮家伙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受,简直都是一群蠢货。
关中可称王,这么好的地方,又有长安这座都城在此,安心于此有何不好?还叫个道士来恶心自己。明日自己必派人彻查此事,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将捣鬼的杀了,以儆效尤。
慕容冲愤愤不平的想着这些事。天黑了下来之后,慕容冲用了膳气呼呼的上床睡了。初更时分,刚刚睡着的慕容冲便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他坐起身来,听到了喊杀之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慕容冲惊愕不已,忙召人来问,却不料整个寝宫之中竟无一人。
慕容冲穿衣起身,抽出长剑冲出宫殿,却见大批兵马手持火把冲至,将寝殿大门团团围住。
慕容冲认出了领头之人,那是左将军韩延。韩延手持长刀,刀上还滴着血,站在宫殿台阶下。
“韩延,你要干什么?为何领军来此?”慕容冲大声喝道。
韩延业牙冷笑道:“陛下,臣是来解决陛下违背对我鲜卑族众人承诺之事的。陛下当初答应了要东归,我们才跟随你起兵的。但现在陛下违背誓言,不但不肯东归,反而因此杀我鲜卑功臣。我等已经忍无可忍。今日,臣便是来送陛下上路的。”
慕容冲大骇,怒道:“韩延,你敢弑君么?朕乃大燕之主,你杀了朕,便不怕背负弑主之名么?”
韩延呵呵笑道:“陛下违背诺言在先,便已经不是我大燕之主了。我杀你,是顺应天意,顺应民心之举。陛下,怪只怪你自己。我等本以为你考虑清楚之后会遵守承诺的,但你今日居然连个道士都不放过,只因他劝你东归。他只是个道士而已,可见你根本没有半点东归之意。如此,我们也**这条心了。不杀你,我们便回不去故乡,回不去关东。闲话休说,陛下你是自裁还是我们动手?”
慕容冲大吼道:“混账,你们敢。朕乃大燕国主,谁敢杀朕?”
韩延一摆手,数十名兵士拾阶而上,眼神凶恶如鹰隼。
慕容冲心中发毛,大声道:“罢了罢了,朕同意了便是,朕同意东归便是。韩延,你速速带人退下,朕明日便召集众人商议东归之事。”
韩延大笑道:“已然迟了。动手!”
慕容冲转身便跑,数十名步兵快步追上,其中一人一刀砍下,在慕容冲的后背上开了一条尺许长的大口子。慕容冲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其余兵士一拥而上,乱刀砍下,将慕容冲砍的血肉模糊。
慕容冲没有立刻死去,他顺着宫殿地面往前爬行,脑海中闪现出王嘉口中的偈言来。
“凤凰凤凰,何不高飞归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原来,那偈言是真的应验了。自己留在长安,便是自取灭亡。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而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一名兵士一刀插入慕容冲的背心,解脱了慕容冲的痛苦,也结束了他十二岁便被苻坚残害,之后变得残忍狠毒,心**,多疑又狠厉的,既可怜又可悲可恨的短暂的一生。.
第九二七章 闹剧
慕容冲**之后,虽然顺应了人心,但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谁来继承慕容冲的位置,谁来带领鲜卑人东归?
无论是在杀慕容冲这件事上,还是在其后的抉择上,这帮鲜卑人都展现了他们智商上的低能和无厘头。
尚书仆射慕容恒和尚书令慕容永其实内心都有接替大位的想法,但是两人却又都担心对方不同意,于是假意谦让。结果,众鲜卑人一合计,既然慕容恒和慕容永都不愿意接替大位,那便在主要人员之中进行抓阄选主,抓到谁便是谁,到时候谁也不许反悔。
慕容恒和慕容永认为,但凡其他人有些眼力劲,也不至于真的认为他们能接替大位。就算被其他人抓到了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乎抓阄选主大会正式进行。这可能是历史上最为公平的一次选举了,一切全凭运气。结果,一位名叫段随的大臣随手这么一抓,便中了头彩。
这段随既非慕容宗室,也非德望高隆之人,只不过是资格比较老,故而被允许参与。结果,居然被他给抓中了。这下,事情尴尬了。偏偏这段随竟然还看不清形势,居然欣喜若狂,没想着谦让。众人在一肚子郁闷之中,只能拥立段随为新燕王,改元昌明。
段随狠狠地过了一把燕王的瘾,其后半个月什么都不干,将慕容冲搜罗在未央宫中的妃嫔美人幸了个遍,快活的了不得。
慕容恒和慕容永心里的恼怒就别提了。两人终于肯坐下来商谈妥协之事。两人一致认为,与其让局面这么荒唐的进行下去,让段随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当了燕王恶心自己,不如自己这两个人做个妥协。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废了段随立新燕王。新燕王的人选在慕容恒的长子慕容凯和慕容永的长子慕容亮之间选一个。选择谁呢?抓阄!
于是两人私底下又进行了一次命运的抉择,结果慕容恒的长子慕容凯中了头彩。慕容永虽然心中恼火,但认赌服输,只得同意。起码这是慕容氏宗族子孙,比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段随要好。
数日后的一天夜里,慕容恒和慕容永以段随迟迟不肯东归,荒淫不羁为名,率兵马冲入未央宫将段随从温柔乡中拎了出来,糊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可笑这个段随,年纪一大把,资历也不低,居然搞不清楚状况。明知道这是慕容氏的位置,却还硬要坐上一坐。结果,短短十几天便丢了性命。
段随**之后,慕容恒和慕容永推举慕容凯为燕王,再一次改元为建明元年。
此刻,洛阳被慕容垂攻占,苻丕**的消息传来,慕容垂已经打通了通向关中的通道。众人一合计,得赶紧东归,回到关东了。若是再拖延,等慕容垂打过来便不好了,不如主动东归,起码在态度上表示诚恳。
慕容恒和慕容永随即整军,数十万军民百姓拖家带口踏上了回归关东故国的旅途。
且不说这种执意东归的想法是否恰当,就算东归心切,也要内部意见一致,且长安这样的城池也不能说丢就丢了,带着几十万军民东归,这是何等愚蠢之事。
这帮乱七八糟的家伙智商堪忧,竟然就这么丢下长安往东而去。
其后发生了更加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领军护送新燕王慕容凯的慕容恒的弟弟慕容韬也有野心,借着手头有兵马在手,在抵达临晋之时悍然动手将自己的亲侄子慕容凯杀了,自立为燕王。
慕容恒又气又怒,但他选择的不是攻打自己的弟弟,而是带着部众兵马离开大部队出走。倒是慕容永义愤填膺,率兵进攻慕容韬。慕容韬不敌,又跑去投奔自己的哥哥慕容恒,而慕容恒居然也没怪罪他,还收留了他。不但收留了他,两人一合计,为了不让慕容永乘机自立,两人将慕容冲几岁的小儿子慕容瑶给搬了出来,立慕容瑶为燕王,改元建平。
然而部下军民反对这个决定,见无法改变,于是纷纷逃走投奔慕容永。一名部将还把慕容瑶抓了,带着他一起投奔慕容永。慕容永自然不手软,将慕容瑶斩杀之后,立慕容泓之子慕容忠为燕王,改元建武。
慕容忠封慕容永为太尉,河东王,尚书令,掌管全部的军政大权。兵马继续东归,行至洛阳西闻喜县境内的时候,得到了慕容垂已经于邺城登基为帝的消息。这一下慕容忠慕容永都傻了眼。原本他们认为,慕容垂一直不称帝,是承认自己这帮人才是大燕正统,正虚位以待等着他们回去关东享福。现在慕容垂称帝了,再回关东,岂不是天有二主?慕容垂岂会容他们?除非是用武力将慕容垂打败,但现在又怎有这样的实力?
慕容永此刻后悔不迭,早知道便不该放弃长安了。现在回头已经不可能了,长安已经为姚苌乘虚而入占据了,往东去又要面临和慕容垂的火拼,此刻是进不得退不得。
两人一合计,干脆不走了。于是在闻喜县驻扎下来,命军民在此筑燕熙城作为临时都城,安顿于此。
至此,这一场混乱血腥无厘头的东归大戏终于拉上帷幕。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这帮家伙好好的秀了一把智商的下限。慕容冲好歹还撑了两年时间,他的更始年号好
歹还用了两年。但在慕容冲死后的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年号更迭像是儿戏,昌平、建明、建平、建武一个个年号听起来都震耳发聩,但大多没撑过半个月。好几个倒霉蛋自以为中了头彩,结果那却是索命符,坐上宝座不久便掉了脑袋。
最可笑的是慕容恒和慕容永这两个家伙,又当又立,搞得局面乱七八糟。出长安时,兵马八万余,百姓跟随近二十万。最后到达闻喜县的时候,兵马只剩下了四万,百姓只剩下了不到十万。丢了长安城不说,还卡在了半路上,无处栖身。
幸运的是,姚苌面临河州苻登的牵制压力,平白得了长安已经令他欣喜若狂,没想着派兵来追击他们。而慕容垂碍于同为慕容氏宗族,同为鲜卑族人,所以也没打算西进关中来找他们的麻烦。这让慕容永和慕容忠找到了一个夹缝,得以勉强栖身。这一伙蠢货才没有在这般折腾之后丢了性命。这两个月来的可笑而愚蠢的行为,正是北方政局混乱无序的缩影。
有人犯蠢,有人便会受益。
慕容垂一直没有真正的登基称帝,因为前有慕容暐活着,后有慕容冲抢先称帝,慕容垂不希望因为正统之争而导致鲜卑内乱**,所以他一直没有登基。
慕容冲**的消息传到关东之后,障碍已经扫除。特别是那帮家伙抓阄选出了个叫段随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家伙,更是犹如儿戏一般,慕容垂怎会承认这样的结果。
挟攻灭苻丕之威,又逢慕容冲**,群臣上表请求之下,慕容垂于五月十八于邺城登基,改元建兴。立慕容宝为太子,以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军事。大赏群臣,大赦天下,昭令关东各地臣服。在时隔九年之后,慕容垂终于完成了他复国的夙愿。
另一个受益者,便是姚苌。
姚苌之前一直局促于新平北地安定三郡之地,东受慕容冲牵制,西受苻登攻伐,难有开拓。突然间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慕容冲**,那帮鲜卑人丢下长安跑了,姚苌不费吹灰之力便接手了长安,得到了大片的土地和数十万的百姓。这一下格局大开。
占据长安,便可理所当然的继承大秦的国祚了。所以,不久后,姚苌便在长安称帝,立国号大秦,改元建初。立太子姚兴。
关中关东之地一下子有了三个皇帝。
……
北方的闹剧还将继续,而南方的大晋,一场大规模的战乱也已经开始。后人曰:大晋大舞台,有胆你就来。真个是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大江南北,黄河两岸乱哄哄如沸水之釜,煎熬之汤。.
第九二八章 起兵
经过一个多月的等待和准备,王恭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
荆州刺史殷仲堪写来回信,表示他会在王恭出兵之后出兵响应。并且,他在信中还给了王恭一个意外的惊喜。那便是,居于荆州的南郡公桓玄愿意帮助自己联络豫州刺史杨佺期一同出兵。
豫州刺史杨佺期是荆州桓氏旧部所属的梁州刺史杨亮之子,杨亮父子受恩于桓氏,一直感激于心。如今桓氏虽然衰亡,但杨氏父子对南郡公桓玄却一直很恭敬。桓玄是桓温幼子,今年岁数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毋庸置疑的成为桓氏之主。杨亮父子经常回荆州探望他,对桓玄甚为谦恭。这当然是看在了桓温的面子上,但另一方面,桓玄会来事,行止有度,也令杨亮认为桓玄是可造之材。故而经常领着桓玄出入各种场合,为桓玄站台增势。
荆州刺史殷仲堪和杨亮颇有交情,殷仲堪到荆州任职之后,鉴于杨亮之故,对这位南郡公桓玄也是甚为客气,引为座上宾。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给杨亮面子,其实也是殷仲堪本身的需求。
桓氏虽然式微,但是荆州旧部尚在,桓氏属下官员和将领如今开枝散叶身居高职要职。在荆州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殷仲堪想要在荆州做出一番事情来,或者是起码要掌控荆州的话,那还是费一番周章的。所以,通过和桓玄交好,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而桓玄表现出的少年老成和聪慧儒雅,和桓温截然不同。这让殷仲堪对桓玄的好感倍增。
很短的时间里,殷仲堪便和桓玄成了好朋友。他们经常宴饮游玩,竟然俨然似忘年之交。
四月里,殷仲堪接待了王恭的使者,王恭欲起兵讨伐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想法,和殷仲堪不谋而合。先皇司马曜之死对殷仲堪震动很大,司马曜对自己素有恩惠,现在很明显,司马曜之死显然是被人阴**害的。若不讨伐弑君的贼子,怎对得起先皇隆恩。
殷仲堪是个重恩义的性情之人,他不能允许自己坐视不理。所以王恭的邀请共同出兵,恰恰是他也想要做的事。
考虑到出兵之事牵扯甚广,必须要得到荆州将官们的支持。而自己上任的时间没多久,恐怕难以调动他们,令事情不谐。殷仲堪冒着巨大的风险,在考虑了数日之后将此事告知了桓玄,以征求桓玄的意见为名,探听桓玄的口气。
没想到桓玄的反应出乎自己的意料,他不但没有惊惶失措,反而认为该当这么做。桓玄说,朝廷里有奸佞之臣,理当除之。先皇的死因成谜,必要追究。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倒行逆施,残害世家大族,一旦任由他们横行,则人人自危,必须制止他们,制衡他们。
桓玄表示,自己愿意为殷仲堪驱使,愿意为他在此事上效力,说服军中众人听从命令。并且他还说,凭荆州一州之兵威势不足,他愿意说服豫州杨佺期出兵,那样的话,便可就近进军建康,和王恭形成东西进逼之势。
殷仲堪闻言大喜过望。豫州乃江淮之地,距离建康仅仅一江之隔。就算江州的陶范率军增援司马道子,也只能阻挡荆州兵马顺江而下。豫州兵马距离京城最近,他是没法阻挡的。如此一来,则对京城的威慑更大。
桓玄说到做到,他亲自前往豫州,并且带来了好消息。杨佺期久在边塞领军作战,随父征战沙场,立下累累战功。大晋朝中之事,令这位怀有报国之志的将领心中愤怒。当此之时,桓玄前来劝说,杨佺期甚至没有询问杨亮的意见便同意了此事。
王恭得到了荆州的回应之后大喜过望。殷仲堪和杨佺期的出兵,意味着东西并进的计划已然成型。这便几乎已经成功了一半。
而来自吴兴的王廞也很快有了回应。如王恭所料的那般,王廞在回信中说,他已经联络了会稽郡的前吴国内史,会稽大族虞氏家主虞啸父,兴义郡大族郭凯之共同举事响应。一旦王恭起兵,他们便在三吴之地起兵响应,截断吴地水陆粮道,断绝京城供给。
在王恭看来,此刻已然是万事俱备,再无纰漏了。虽然徐州的李徽并没有给予自己回应,而且有迹象表明,徐州东府军正集结于邗沟沿线和临海郡一带。但在王恭看来,这更多是得知消息之后的自保之举。
这个李徽,看来是只想着自保,并不想参与其中。他之所以不肯给自己回应,大概四因为他不想公开留下口实,被人以为他站在自己一方。
王恭认为,李徽绝无胆量参与其事。一旦起兵,局势将会迅速形成对自己有利的态势,到那时,李徽不但不敢捣乱,恐怕要主动来巴结自己。只不过,到那时,自己恐怕未必会如他的愿了。
这种首鼠两端,只顾自己的人,王恭是不屑于与之结交的。他此刻的倨傲,之后必然后悔。
……
大晋隆安元年五月十九,王恭于广陵城举行誓师大会。
巳时时分,广陵城外,邗沟岸边的大校场上,六万北府军兵马集结于此。
高台之上,王恭率众将登台,检阅兵马,同时宣读讨伐王国宝,清肃朝中奸佞之臣的讨伐檄文。
“往者我大晋衰微,胡贼乱我中原,生灵涂炭,国祚蒙尘。元帝圣德降世,建业于江南,至今已有百年。百年而来,我大晋外受胡贼之胁,屡遭危难之时。虽良将贤臣用命,鞠躬效死,然终难收复中原之地,囿于江南一隅,终难寸进。”
“至先帝登基,励精图治,意重振我大晋国祚,中兴我大晋祖业。先帝文成武德,亲政之初,任贤明之臣,败强胡之军。淮南一战,北府军威震天下,自此秦国分崩离析,我大晋局面豁然。”
“当此之时,正是我大晋中兴之机。若上下同心,齐心协力,我大晋必中兴有望,恢复旧日山河,令破碎山河一统,故民回归,天下安定。然朝有佞臣当道,奸贼王国宝及其党羽,残害忠良贤臣,阻挠北伐大业,结朋党以弄权,诛异己以威众,令朝堂昏暗,百官愤怒,万民斥责。先帝本已定夺,欲处置佞臣,清肃朝堂。然当此之时,陛下骤然崩殂,令人惊愕悲痛,不能自己。万民同悲,天地变色,此乃我大晋之劫数也。”
“陛下骤然崩殂,朝中佞臣却在,我王恭受先皇之恩,蒙社稷之恩遇,焉能等闲视之,束手旁观。今再次号令诸军,高举清肃朝堂之旗,奉先帝之遗命,约同盟之忠军,借诸军之威武,行除佞之正义。水陆大军高举,兵进建康,诛杀奸佞,恢复朝野清明。”
“今王恭于此告知朝中佞臣王国宝及其党羽之徒,若迷而不返,偷安旦夕,大军一发,则玉石俱焚,虽欲悔之,亦无及己。其详则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知闻!”
这篇檄文可谓是洋洋洒洒,气势凌厉。王恭当众宣读,声如洪钟,数万将士热血沸腾,一个个仿佛认为自己正在做着这世上最为正义之事一般,热血上涌。
王恭神态激昂,宣读檄文之后,随即授旗传令,兵马进发。
号炮声中,数万兵马开始登船南下,两百多艘战船于邗沟广陵满头集结,满载万余兵士之后,绵延数里。长风鼓帆,直奔大江而去。
王恭则率北府军其余的五万马步兵马沿着大道开拔南下。数以干计的车辆运载物资随军而动。队伍绵延十余里,气势庞大之极。.
第九二九章 对策
五月二十三,王恭率军抵达京口。在经过一日一夜的渡河之后,大军屯扎于京口大营,对京城形成威逼之势。
于此同时,荆州殷仲堪率荆州军四万余向大江下游进发。豫州此事杨佺期如约起兵,从寿阳调集两万兵马南下抵达庐江郡,准备顺流而下,进逼姑塾。
五月二十五。王廞会同会稽虞氏,兴义郭氏于吴兴兴义两郡起兵。很快汇聚上万兵力,开始控制三吴通向京城的河道桥梁山口和各条官道,控制三吴之地运往京城的物资和粮草,切断京城的命脉。
短短十余天时间里,各方联动,风起云涌,局势骤然间剑拔**张,战事一触即发。
京城之中,此刻一片慌乱。得知王恭出兵的消息之后,司马道子先是愤怒之极,之后又惊恐不已。他没料到的是,王恭当真胆敢起兵。司马道子毕竟嫩了些,之前谢安在朝之时,谢氏掌控内外军政之时,他便动作频频,和谢氏激烈对抗。但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谢氏,实力庞大的谢氏也最终让步。
谢安主动引退,交出朝政大权,这被司马道子视为重大胜利。同时也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号。司马道子认为,如谢氏这般实力庞大的豪阀都不敢擅动,足见这些世家大族都对皇权是有所忌惮的。他们确实有实力和名望,但是他们不终究敢**。因为这会让他们身败名裂,为世人所唾骂。皇权占有道义上的高地,他们终究不能公然反叛。谢氏如此,其他人也如此。
正是因为这种想当然的看法,导致了司马道子的肆无忌惮。不能说他对王恭的起兵毫无准备,但他最终认为,王恭就算想起兵,北府军上下也未必听从他的命令。
而事实却是,王恭不但纠集了北府军数万大军挺进京口,而且连荆州的殷仲堪和豫州的杨佺期也随同起兵了。三吴之地也乱起来了,切断了朝廷的粮食物资的运输。转瞬之间,京城出于东西夹击之下,且似乎成为了一座孤城。
局面如此恶化,京城人心惶惶,许多朝廷官员已经开始慌乱,他们已经开始思量着后路。许多人已经在打算悄悄的联络王恭,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司马道子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整个人处在惊恐惶然的状态之中。
司马道子固然心中惊恐,但更惊恐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便是王国宝。
王恭的檄文传到京城之后,王国宝第一时间便得知了内容。他万万没想到,王恭起兵的理由和目标居然直指自己,这让他吓得几乎屁滚尿流。
王国宝第一时间去见司马道子,跪在司马道子面前痛哭流涕。
“会稽王,王恭等反贼居心叵测,假借攻击我之名起兵,实则掩盖其反叛朝廷之实。王爷万不可相信他们的话,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王爷你啊。倘若王爷认为他们的目标是国宝的话,国宝愿意挺身而出,不计生死。请王爷处置国宝便是。若能平息这场叛乱,国宝**也值得了。怕就怕,就算国宝**,他们也不会罢手的,王爷反落得被他们戏弄之名啊。会稽王,我的王爷,请你明鉴。”
司马道子当然也看到了檄文,看到了王恭用的起兵的理由,将目标对准了王国宝。有那么一刻,司马道子确实因为惊恐想要将王国宝杀了,以令王恭等人退兵。
但他很快意识到,王恭等人真正的目标显然不是王国宝,而是自己。杀了王国宝恐怕也于事无补,反而令身边的人寒了心。况且,若杀了王国宝的话,这也是向王恭等人示弱之举。目前还没到那个地步,这么做的话,岂非被人讥笑自己色厉内荏,胆小如鼠。
“国宝,你莫要如此。本王是那样的人么?王恭一干反贼起兵,是背叛朝廷之举,岂是因为你王国宝?这一点本王心如明镜。你莫要多想,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面对眼前的危机才是。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本王绝不会顺逆贼之意,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司马道子的话让王国宝心中稍安。虽然从内心里他依旧惶恐,但司马道子既然表态了,总不至于当面食言。
“王爷圣明。国宝这两日苦思冥想,倒是想了对策,不知是否合用。”王国宝忙道。
“说来听听。”司马道子忙道。
王国宝沉吟道:“现如今,王恭率六万大军进驻京口。殷仲堪和杨佺期起兵响应,东西进逼。王廞在三吴作乱,令我京城物资粮草断绝,局面紧急。但未必无破解之法。下官以为,军事上,得分别应对,各个击破。”
“如何分别应对各个击破?”司马道子皱眉问道。
“王爷当急命江州刺史陶范率军于夏口一线阻击殷仲堪的兵马,阻止他们越过夏口和杨佺期会合。以陶范之军牵制荆州军,令其不得逼近京城,则分化上游之兵。王爷所领三万扬州外军屯于姑塾,可令其于江浦历阳沿江阻击杨佺期东来之军。沉船塞道,铁索横江,阻挡住杨佺期的兵马逼近。这就像是切瓜菜一般,一截一截的切断上游的两股叛军,形成交错防御之势。不让他们形成对京城东西合围之势。”王国宝沉声道。
司马道子挑眉道:“说下去,京口的王恭怎么办?就算是那六万北府军,靠着京城这点中军兵马,恐也难应付。”
王国宝道:“确实,北府军战斗力很强,确实难以应付。但京城有城防之利,王恭想一下子攻入京城也是不易的。当初桓温攻京城都未能得手,何况王恭。下官的意思自然不是说碰运气,对王恭,得需要另外的手段。”
司马道子道:“何种手段?”
王国宝沉声道:“王爷可以陛下的名义下诏,斥王恭等人以不忠不义,令其失去人心。再请皇后……不,应该是王太后下诏,劝阻王恭退兵……”
司马道子皱眉道:“她岂肯这么做?就算她肯,王恭怎会同意?”<
/p>王国宝道:“只是让王恭知道,他的妹妹在京城,侄儿在京城,他若行事过分,那便是害了太后。”
司马道子沉吟道:“可以这么做,但未必有用。王恭既然起兵叛乱,岂会在乎这些事。”
王国宝道:“王爷莫急,还有手段。王国宝手下都是北府军,他领军不过年余,在北府军中声威不高,并不得人心。谁在北府军中声望高?自然是谢氏。王爷可启用谢玄,令其在会稽起兵救援。一则,谢玄出山,凭其威望和领军才能,可平息三吴之乱,击溃王廞等人的叛乱,解决京城补给的问题。二则,谢玄一旦领军来援,王恭率领的北府军会和谢玄交战么?北府军是谢玄一手创立,军中大小将领都是他的人,他们会和谢玄在战场上交战?这叫做一石二鸟,攻心之计。我相信,这必能让北府军上下军心动摇,甚至会拒绝王恭的命令。王爷以为如何?”
司马道子闻言喜上眉梢,一巴掌拍在王国宝已经微微发福的肚子上,大声道:“国宝,此乃妙计啊。好一个一石二鸟。谢玄出面,北府军定然内乱。没想到,国宝你竟然有这般计谋。”
王国宝赔笑道:“王爷谬赞,还有后手。那刘牢之……王爷不知可记得他,当初王恭领北府军,他可是百般不服的。此人作战勇猛,但是醉心官职,人品不佳。但在北府军中是颇有威望的。这种时候,当投其所好,分化北府军。王爷若是给予承诺,答应他让他统领北府军,授以刺史之职,策反刘牢之的话,很有可能成功。刘牢之一旦倒戈,北府军必全面倒戈,王恭必败。”
司马道子连连点头,赞道:“好,好。国宝,没想到这几年你长进了这么多。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这样的计谋里能想出来,当真难得。”
王国宝微笑着谦逊客套。其实,这些谋略都是他手下的谋主帮着想出来的,他可没这个本事。但现在,这些都是他的谋略了。
司马道子快速踱步,沉吟道:“不过,谢玄肯不肯出山呢?毕竟……谢氏之前和本王之间,有些小小的过节。谢玄守丧期满,确实可以下旨令其复出平叛。但将来如何安置他呢?绝不能让他再领军了,好不容易将谢氏扳倒,又让他东山再起,将来岂非还是隐患?”
王国宝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谢玄不可能不奉旨起兵,我太了解他了。他们谢家要存忠义之名,喜欢出风头。危难当头,他们可愿意出来承担重任了。当年谢安是如此,谢玄和他一样,谢玄可是从小在谢安教导之下长大的,一定会出来。至于平息之后的事情,那还不是在于王爷么?王爷能压制住谢安,令其引退,还解决不了这个小谢?”
司马道子重重点头,沉声道:“可惜李徽没有任何的回应,否则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他东府军肯出动,王恭腹背受敌,必败无疑。罢了,不管他了,国宝此策甚好,立刻行事,越快越好。”.
第九三零章 夏口
六月初一,大晋新皇司马德宗下达诏书,昭告天下。
诏书上说,王恭等人,挟兵而反,威胁朝廷,此乃大逆之行。先皇对他们恩遇有加,这几人却在先皇丧期起兵谋反,实乃不赦之罪。但考虑到王恭殷仲堪等人皆为朝中重臣,曾受先皇重用,先皇驾崩悲伤过切,又受流言所惑,故而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趁着尚未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朝廷可以免除他们的罪责,只要他们撤兵离开,各回驻地,则既往不咎。
诏书上又说,希望王恭等人以大局为重,不可令大晋生乱,否则便是干古罪人,愧对先帝在天之灵。有什么事,最好坐下来商量解决。诏书说,如果王恭殷仲堪杨佺期等人愿意的话,他们可以来京城,在皇帝的主持之下,共同商议解决之道云云。
司马道子派官员当日便送达京口,向王恭宣旨。
王恭叉着腰听完了官员的宣诏后,大笑不已。对宣旨的官员道:“既然说我们是大逆不道,却又说要赦免我们,岂不是自相矛盾?大逆之行如何赦免?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当我们傻么?去京城商议?岂不是自投罗网去送死?回去告诉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到底谁是逆臣,他们心里清楚。会稽王若是想谈和,便和王国宝来京口谈。他们敢来,我王恭便佩服他们的胆色。他们自己都不敢来,却又如何要我们去京城?”
宣旨官员诺诺答应,又取出一份诏书来道:“这是太后的懿旨,一并送达将军。太后得知我要来京口宣旨,特地命我将懿旨交于将军,太后交代,请将军自阅,下官告辞。”
宣旨官员离开之后,王恭取出妹妹王法慧的懿旨展开观瞧,不多时,脸色骤变。
“妹子这是真糊涂,居然替他们说话,反来怪责于我。我起兵为了谁?先帝死因蹊跷,他们又要对我下手,我不起兵,难道坐以待毙?一向聪慧之人,怎地此时如此糊涂?”
王恭一把将懿旨丢在地上,怒气冲冲的道。
王恭得大儿子王昙亨见状连忙捡起来,仔细查看懿旨内容。那懿旨上言道:“哀家惊闻阿兄起兵之事,震惊不已。我王氏一族,向来为忠义之臣,怎可行悖逆之事。无坏家族忠义之名,事当斟酌。兄长此举甚为不妥,当即刻退兵请罪,祈求朝廷宽恕。勿要错上加错。念兄妹旧情,听我一言。先皇命薄,死于壮年。事已至此,不复再言。有谣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居心叵测,不可听信。因此生误,酿成大祸,岂不悔之晚矣。兄长务必听哀家一言。自当谨慎处之,不可冲动行事。行事当有度,否则当遗大患。慎之!”
王恭兀自恼怒道:“她这是干什么?她难道不比不知道我被迫无奈么?我难道愿意这么做?”
王昙亨叫道:“阿爷,你错怪阿姑了。她的懿旨不是怪阿爷出兵呢。”
王恭皱眉道:“你当我不认识字么?我虽读书不多,却也识得她写的字,明白她的意思。”
王昙亨笑道:“阿姑信中有隐情,阿爷将每一句的开头连起来读一读看看。”
王恭一愣,重新拿过懿旨来,将每一句的开头的字连起来,一字一句的道:“哀家……我……无事,兄……勿……念。先皇……事……有……因。兄……自……行事。”
王昙亨笑道:“如何?这是藏头句,阿姑要阿爷勿念,陛下之死有原因,要阿爷自己行事呢。”
王恭苦笑道:“哎,法慧何必花这个心思?”
王昙亨道:“阿爷,很明显阿姑这是受到了威胁了。定是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逼着她下懿旨,痛斥阿爷,让你退兵的。阿姑心中不愿,便写了藏头信表达心意。这是掩人耳目之举,否则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他们怎肯放过她。”
王恭长叹一声,点头道:“我倒是错怪她了。哎。我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危,毕竟司马道子还不敢公然杀害太后。但她现在必是经受压力和恐吓。无妨,待我杀进京城之后,自可解救她,只能先忍一忍了。”
王昙亨点头称是。躬身道:“阿爷,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进攻京城。儿子觉得,此事当速战速决,不可拖延。否则夜长梦多。今日诏书懿旨下达,便是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在行事了。诏书懿旨固然不能阻挡我们,但以新皇和太后名义劝阻,定性阿爷起兵为叛乱,这会令天下百姓和军中将士的心思有变化。毕竟,他们认为是除奸佞而起兵。但新皇的诏书是另一种说法啊。儿子认为,这是他们在耍花招。”
王恭冷笑道:“凭他们如何耍花招,却也无妨。此次我不达目的不罢休。待荆州豫州兵马一至,我们便可进军京城,迫其就范。告诉将士们,稍安勿躁,静待命令便是。”
王昙亨拱手道:“儿子遵命。我只是担心夜长梦多。毕竟……司马道子王国宝等人诡计多端,焉知他们会背地里闹出什么花样来。”
王恭喝道:“担心什么?我王恭的儿子哪有你这么啰啰嗦嗦的。你就是书读多了,以后那些闲杂书籍少读些,多在军中历练。这年头,读书有个屁用。懂得
领军作战才是正经。世道这么乱,得靠武力。”
王昙亨诺诺而应,心道:不读书,连藏头书都看不懂。我这个阿爷啊,就是才粗鄙了些。
……
六月初三,江州夏口。
江州刺史陶范正站在夏口城北的望江楼上极目远眺。朝阳初升,天空中**无云,能见度极高。他的目光远远的落在了大江上游的江面上。那里,无数的兵船正扬帆高举,从上游顺流而下。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那黑压压的船只,反射着白色光晕的船帆都表明,那是一支庞大的船队。数量起码在几百艘。
那是来自荆州的兵马。
荆州一向水军庞大,桓石民本就是水军将帅出身,所以他任荆州刺史的时候,更是大力的发展了水军力量。此前荆州水军有战船两三百艘,如今已经近干艘。
对于荆州军而言,最便捷的运兵方式便是从水路行军了。大江是天然的通道,无论西进巴蜀还是顺流东进建康,都是极为便捷的。
这一次,殷仲堪便调用了近八百艘战船,将四万荆州军全部从水路顺流而下,以最为快捷的方式东进。
但能否顺利东进,还要看江州兵马的脸色。江州治所夏口,那是得天独厚的拦截水军的地理位置。大江至此蜿蜒向北,北边的沔水和广水汇聚之后,又在夏口注入大江,造成了夏口附近江面大量的沙洲和暗滩。船到此处,只有很少的水道可以通行。而这一切都必须在江州兵马的注视和许可之下方可。
在夏口,江州水军可完美控制水道,在极为有利的位置拦截顺流而下的水军。
显然,江州刺史陶范接到的司马道子的命令是,决不允许荆州兵马通过这里。
江面上号角声呜呜吹起,位于江岸两侧和沙洲上的工事上的江州兵马吹响了警报。位于后方江面上的江州水军的一百多艘战船正徐徐展开位置,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陶范收回目光,吁了一口气,沉声下令:“备马,去江边上船,我要亲自督战。”
“阿爷,何必劳动你亲自去,儿子去督战便可。阿爷在城中为我们掠阵便是。”陶范长子陶荣在旁道。
陶范看了一眼儿子,沉声道:“此战干系重大,交给你,老夫岂能放心。陶荣,你可知道,一旦让荆州兵马突破夏口,我父子便死无葬身之地了。老夫必须亲自坐镇,才能安心。”
陶荣点点头,高声喝道:“备马,护送刺史大人上船。”.
第九三一章 狭路
旌旗猎猎,白帆林立。
荆州大军于上游十余里处江面上停泊。
一艘高大的战船船头上,荆州刺史殷仲堪手扶船舷栏杆而立,神情专注注视着前方水道。在他身旁,桓玄静静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玩味。
“少兄认为,我军可突破夏口水道否?看起来,陶范军似乎有所防备啊。夏口水道凶险之极,恐是一番恶战。”殷仲堪沉声道。
桓玄拱手道:“仲堪兄,我荆州水军乃大晋第一水军,这条水道也是熟悉的水道。当年我阿爷率军出荆州,便是走的水路。我堂兄精练水军多年,水军实力更上层楼。陶范之辈,不过是依附司马道子的阿谀之徒,无领军之才。他想挡住我荆州水军,怕是痴心妄想。仲堪兄不必担心。”
殷仲堪神色稍安,缓缓点头道:“少兄所言有理。既如此,我便下令出击了。过了夏口,顺江流而下,五六日便抵京城。王刺史应该已经等急了。”
桓玄点头微笑道:“仲堪兄下令便是。不光是王刺史,将士们也等不及了。”
殷仲堪抚须呵呵而笑,大声下令道:“按照原定计划,准备进攻!”
战鼓轰然而起,号角低沉的呜呜声在江面回荡开来。船队之中,五十余艘战船迅速突前,片刻后形成两列阵型,每一列两船并行,摆好阵列。
“进攻!”
大船上令旗升起,五十余艘大船得到命令,开始顺着江流冲向前方。两列战船呈齐头并进的阵型,在前出数里之后南北分开,想着江心沙洲的两侧水道冲了过去。
夏口江心位置,沔水广水汇聚的河流冲入江中,长年累积之下,在江心维持形成了巨大沙洲,将大江水道一分为二。
这位于沙洲南北的水道,便是船只顺流而下的必经之路。北侧水道略浅,适合的是吃水浅的平底船只通过。但是好处是,距离南岸工事远,江州水军拦截的难度大。南侧的水道倒是水深且阔,但是,这也是重点防御的地方。江州水军的大部分战船都在南侧水道下方集结拦截。
这五十艘荆州水军的战船,只是作为先锋的数干水军精锐,其主要任务便是试探敌**力,冲破敌军障碍,突破两侧水道,为后续大军开通道路。
一旦他们冲过这两条险要的水道,则后方大批战船便可鱼贯而下,增援战场。但若前军受阻,则必须另想办法。
顺流而下的荆州战船上,荆州水军手持弓箭缩在船舷之下。他们的身上配备的标重装备,除了弓箭和刀剑之外,还有勾杆和钩索。那些是接弦跳帮作战时用的器械。
作为训练有素的荆州水军中的精锐,他们对船只颠簸上下,江水呼啸奔腾的冲锋上面司空见惯。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左右和前方的水面,注视着远处敌军的战船,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北侧冲锋的十几艘大船是荆州军中的平底战船。这种平底船的缺点便是不够平稳和机动,难抗风浪。但是其装载的货物和人员的能力却是很强的,一般作为货船使用。但夏口沙洲北侧航道水浅,荆州水军想要突破北侧航道,形成对对方水军防线的突破的话,用平底船从北侧进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平底战船的突破很是顺利,江流湍急,虽然有些颠簸,但是水流越快,通过的越快。两侧沙洲和北岸上的敌人已经清晰可见,有劲**已经朝着船上射来。但是在这种急速冲锋的情形下,很难构成威胁。
终于,前方抵达最为狭窄的河道,两侧距离沙洲和北岸都不足百步。只要过了这一段水道,前方便豁然开朗了。
两岸的箭支越发的密集,夹杂着冒着黑烟的火箭。船上有人受伤,有的地方冒起火苗。但船上都尉和水军士兵不予理会,他们知道,要冲过这片河道才是当务之急,无暇去顾忌岸上的骚扰和船上的轻微损伤和火势。
最前方的两艘大船齐头并进,因为水道变窄,所以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二十步。这个距离虽然危险,但训练有素的荆州水军操控船只的手段了得,故而两艘大船在急流之中保持着距离和方向,甚为稳定。
但就在此刻,北侧大船桅杆上的瞭望士兵发出骇然叫喊。
“前面有沉船,转舵,快转舵。”
船头兵士闻言纷纷探头向前观瞧,果见前方不远处的波涛之下,隐隐约约有黑色的障碍物。一根桅杆斜斜伸出水面,在波浪之中若隐若现。那正是一艘沉船,就在船只前方。
“转舵,快转舵。”兵士们大声叫嚷起来。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顺流而下的船只速度极快,发现沉船的时间也太迟。短短不到十几息的时间,大船刚刚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便听到船头处传来了轰然的声响。船身随即巨震。大船撞上了沉船。
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断裂之声传来,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这是水军最害怕听到的声音。船头和水下沉船剧烈碰撞,龙骨断裂,船在巨震之中戛然而止。船头甲板上的数十名士兵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已经抓紧了栏杆和船上的固定之物,但是巨大的惯性驱使之下,还是有二十多名士兵身不由己的飞出船头,大叫着落入江中。
而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遭受撞击之后的船船身打横,船尾猛然甩出。整个船在急流之中打横扫出。
“快转舵,要撞上其他船了。”船上都尉绝望的吼叫。
这种状况下,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甩出的船尾将侧后方南侧的大船的船身中段扫中。一时间木屑纷飞,桅杆断裂,船舷碎裂成片片。
横向的离心力将船上的兵士再一次甩出,又有数十人翻滚落水。断裂的桅杆呼呼落下,砸在船上,溅起一片水花和木屑。
南侧大船反应已经算是快的了。见北侧大船遭到撞击,船上都尉第一时间下令转舵远离。但是水道实在太窄了,往南便是沙洲浅滩,根本无法远离。加之时间太短,反应不及,船只转向了一点点,便遭受了北侧大船的甩尾攻击。船身中段被扫出了一
个巨大的缺口。
巨大的撞击力令南侧船只瞬间失去平衡,船身向南倾斜。甲板上的兵士像是下饺子一般滚落下水。巨大的冲击力让船只直接横切出去,往南冲出十余丈之后,船身巨震,动也不动了。因为已经搁浅于沙洲一侧的浅滩上了。
变故陡然发生,众人还没有从慌乱中恢复过来,沙洲上的江州军弓箭手和岸上的敌人便开始了疯狂的弓**射击。密集的箭雨和火箭落在两艘搁浅的大船上,船上很快冒起了大火和浓烟,两艘船上的两百余兵士落水上百,被射杀数十。剩下的在烟火冒起的船上四处奔走,慌不择路。
后方十几艘大船紧随其后冲来,最前方的两艘大船虽然采取了紧急制动,转动风帆利用风力制动,并转舵试图避开。但此刻平底大船的劣势展现无疑,不但不够灵活,而且紧急转弯制动令船只骤然倾斜,船上的人员和物品被倾倒入大江之中。一艘大船完全控制不住,直冲向前,二次撞击在了前方搁浅船只上。
这一下,整个北边航道混乱不堪。江州兵马将火箭入瓢泼大雨一般倾泻在搁浅的荆州大船上,三艘大船很快烧成了这三艘火船。
北侧水道遭遇阻挡的同时,南侧主水道也遭遇了阻击。所不同的是,南侧水道又宽又深,沉船阻挡的办法无法实施,但是江州兵马用了另外一个办法,那便是铁索横江的办法。
他们用的其实不是真正的铁索,而是粗麻绳织就得巨大的绳网。在大船顺流冲来的时候,铺在水面下的绳网被两岸绞盘拉起。三艘当先冲来的荆州大船,像是三条大鱼一头扎进了绳网里。
巨大的冲击力令绳网断裂破损,连岸上拴着网绳的粗大槐树都被带的歪斜,可见大船的惯性之大。但是,这也同样给大船带来了巨大的损坏。船头崩裂,龙骨断开,船头冲破了第一道绳网之后,又被第二道绳网缠住。这样巨大的绳网,江州兵马设置了整整三道,网住了六艘战船。
被绳网纠缠住的战船完全失去了前进的可能,它们在绳网里打横倾斜,完全成了网中之鱼。数十艘江州水军的大船从下游靠近,船上弓箭齐发,将荆州大船上的水军射杀的死伤惨重。之后便是跳帮作战,两方船只靠近之后,江州水军跳上对方船只进行**。以优势兵力将对方船上的兵士**殆尽。
后方荆州水军纷纷调转船头升帆逃跑,因为航道被堵塞之后,冲下去便是送死,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战斗进行了两个时辰便告结束。荆州水军前锋损失战船十艘,兵马一干多人,灰溜溜的回头败北。
陶范和儿子陶荣等人在后方战船上目睹了这一切,他抚须哈哈大笑,心中安定了下来。本来还担心荆州兵马勇猛,挡他们不住。却原来如此的简单。
“陶荣,你的计策很好啊。沉船阻敌,织网拦阻,真是妙计啊。老夫收回之前的话,看来我陶氏要出能人了。”陶范拍着儿子的肩膀夸赞道。
陶荣躬身道:“多谢阿爷,阿爷谬赞。”.
第九三二章 抉择
南方,会稽郡。
自从王廞起兵之后,三吴之地一片闹哄哄。会稽大族虞氏随同王廞一起起兵之时,在会稽郡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虞氏家主虞啸父公然在会稽郡招兵买马,闹腾的人心惶惶。庾氏家资甚丰,钱粮充足,试图在会稽拉起一支兵马,短短时间里竟有上干人投奔他,造成了极为恶劣和危险的迹象。
不过,这种行为很快得到了制止。
会稽内史谢玄出面阻止,发布告示,告诫百姓不得参与叛乱兵马,违者当受严惩。以谢氏在会稽郡的声望,还是颇有号召力的。即便谢安已经故去,但是谢氏在会稽郡的影响力还是在的。
现在谢氏站出来明确反对此事,自然让许多人不得不好好的考虑后果。
另外一股干涉的强大力量,是来自于近年来在会稽郡已经声势浩大的五斗米教教坛。
近年来,朝廷加税愈急,南方富庶之地又发生了旱涝灾害,连续数年欠收严重。富庶如会稽郡也发生了饥荒,一度发生流民四处乞讨的事件。朝廷赈济不力,反倒是五斗米教的教坛出面赈济,令许多百姓纷纷入教,对五斗米教甚为感激。
几年积累下来,五斗米教已经在会稽等南方之地的百姓心中成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此次五斗米教也出面制止了虞啸父的募兵行为,称之为反教反朝廷的行为。如此一来,在谢氏和五斗米教的双重阻止之下,虞啸父知难而退,携带家眷和追随者逃往吴兴,前去和王廞等人会合。
而谢玄在得知王恭等人起兵之事后,立刻采取了一些行动。会稽郡郡兵两干余人,平素懒散之极,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谢玄之前心灰意冷,虽为会稽内史,但却并不管这些事情,终日昏昏沉沉,喝的醉醺醺的。然而在意识到大晋或将生乱之后,谢玄振作了起来。
他将郡兵组织起来,开始有目的的进行训练。建立北府军的名帅,训练这些地方的郡兵还不是小意思。不过十余日,便将两干郡兵整顿的服服帖帖,也像那么回事了。
郡兵们武器装备短缺,谢玄便想办法为他们弄了些。起码要让郡兵们有些战斗力才成。
谢玄倒不是想要做什么大事,他只是从眼前的局势判断,三吴之地恐怕也不会太平。万一虞啸父的叛军打回会稽郡来,起码要有对抗他的人手。谢氏许多族人都在会稽,必须要有自保之力。出于这个目的,谢玄才愿意去训练郡兵的。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谢家老宅前有两名陌生人探头探脑。
他们引起了谢家人的怀疑,于是一名仆役连忙去衙署禀报谢玄。谢玄带着一帮人赶回来,将那两个人当场活捉。
“会稽王命我等前来送信,说务必要将信件交到谢大将军手上,还要我们不要声张。我二人人生地不熟,又不敢去衙署,只得打听了之后,在门前蹲守。”这是两名信使的解释。
谢玄这才知道这两人是从京城而来,是奉司马道子之命前来送信的。
司马道子命两人携带亲笔信而来,因为路上担心遭遇三吴叛军的盘查询问,两人才着了布衣,打扮成行脚的商贾一路南来,路上走了十多天。
随后,两人将司马道子的信取出,呈递给了谢玄。除了司马道子的信,还有两封盖着吏部封泥大印的公文袋。
“幼度兄亲启。近日大晋生乱,王恭联合殷仲堪杨佺期等人起兵,以清肃朝堂之名东西并进,逼近京城。此乃公然反叛朝廷之举。此事幼度兄当已知晓,如今朝中上下人心慌乱,陛下年幼,受此惊吓竟不能言语,宫闱内外尽皆惶然。先帝尸骨未寒,王恭等人不思先帝恩遇,悍然生乱,此乱臣贼子之行决不可忍。本王受先帝委托,佐助我大晋基业,责任重大。本王已经决定,断不会同叛贼妥协,必当全力抵挡,平息叛乱。若事不成,死社稷可也,绝不为贼子所胁。”
“幼度兄于会稽守丧年余,如今丧期已满,理当为国效力。故而本王和朝中群臣商议之后,认为幼度兄必须出面平息这此乱局。其一,谢氏一门忠良,谢太傅在世之时,便以我大晋社稷为重,鞠躬尽瘁,披肝沥胆,令朝廷上下和天下人敬重。幼度兄从谢公之志,自当于危难之时出面,此也必为谢公泉下之所望也。其二,此次王恭所领之军乃是北府军兵马。想当初谢太傅和幼度兄何等艰难,于广陵组建新军。北府军从无到有,从弱至强,倾注了幼度兄多少血汗。如今王恭攫取兵权,胁迫北府军上下作乱,令北府军威名蒙羞,隆望沦丧。幼度兄数年努力,付之东流。幼度兄岂能等闲视之,让他人
祸害北府军之英名。唯有幼度兄出面,方可挽回局面。此二者为幼度兄必须出山的理由,幼度兄义不容辞。”
“鉴于目前局势险恶,本王希望幼度兄能够写信号令北府军刘牢之等人,不要为奸人所蒙蔽。此乃幼度兄不可推卸之责。本王已得陛下首肯,同僚许可。即日起,恢复幼度兄大将军、以侍中之职充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郡军事之职。另加授会稽太守。任命谢琰为尚书右仆射,会稽内史。二位务必于会稽起兵平叛。吴兴王廞等人,已然叛于三吴,截断朝廷粮草物资供应。二位务必先平息三吴之乱,保证粮草物资供应京城。此乃当务之急。其后可进军京城救援。切切!道子顿首而拜。”
谢玄看完了信,皱眉沉吟不语。片刻后从两封公文袋中取出两张吏部行文。那确实是任命自己和谢琰的官引公文,写的清清楚楚,朱砂大印鲜红耀眼。
谢玄看着那官引行文踱步半晌,一时难以抉择。
按理说,司马道子之流是谢玄厌恶之人,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况谢氏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叔父谢安被迫引退便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等人逼迫所致。抓住自己北伐失利之事大做文章,叔父谢安才不得不痛下决心。但谢安之死,很可能也是心情郁结所致。司马道子等人脱不了干系。
然而,眼下朝廷的局面确实危急。特别是王恭,居然领着北府军起兵**,这是谢玄绝对不能接受的。北府军是他一手创建,倾注无数心血的兵马,怎能成为王恭实现野心的工具?王恭和司马道子争权,自己可以无视,但他这么做,便触碰了自己的底线了。
无论如何,王恭等人这是要用武力胁迫朝廷。这和当初桓温的行为有何两样?大晋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大好的局面便因为他们的私心而破坏。这是不能容忍的。
但是,帮司马道子心中又确实不甘心。情感上很难接受。这令谢玄很是纠结。
“四叔啊,如果你还在的话,该怎么选择呢?是了,你一定会以国家社稷为重的,一定会摒弃杂念,为了大晋的大局着想的是么?”谢玄缓缓踱步,喃喃自语。
良久之后,谢玄朝着门外大喝道:“来人,备马,去山中别墅。派人先去通知瑗度,叫他今晚不要外出,我和他有要事商量。”.
第九三三章 疑惑
西山别墅之中,夕阳西沉,山野明暗。
西侧露台上,谢玄和谢琰对坐小桌之旁。谢琰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司马道子派人送来的信。谢玄端着茶盅眯着眼,看着山野黄昏的景色,神情平静。
谢琰则没那么淡定了,晚风吹着他手中的纸张哗啦啦作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也正忐忑起伏一般。
看完了信,又看到官引公文,谢琰将信叠好收起,微微吁了口气。
谢玄转过头来,微笑道:“看完了?”
谢琰沉声道:“是。阿兄。”
谢玄喝了口茶水道:“你怎么想?”
谢琰顿了顿道:“小弟唯兄长马首是瞻,阿兄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谢玄微笑道:“瑗度,这等大事,需要你我兄弟商议而决。四叔六叔他们已经不在了,球度也不在了。以前,遇到大事,他们会谋划得当,不必我们操心。但现在,需要我们自己做决断了。为兄虽年长几岁,但是自知才智不足,也不敢擅自做主。所以,需要我们共同商议。”
谢琰看着谢玄,心中微微叹息。堂兄谢玄曾经是多么骄傲,多么自信的一个人。自己小时候每每看到谢玄,都感觉他的身遭散发着光芒,令人仰慕钦佩。可过去这短短的几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谢玄,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才智不足’的,行事更不会有任何的犹豫。而现在,他却说了这样的话来。这或许是他真正的走向成熟的标志,但这其实并非谢琰想要看到的。他更希望看到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上散发着光辉的堂兄。
“阿兄,既然如此,瑗度便说说我自己的想法,供阿兄斟酌。若有不当之处,阿兄请予纠正。”谢琰拱手道。
谢玄微笑道:“坐下说,时间还早。今晚有的是时间。”
谢琰点头坐下,轻声道:“阿兄,我谢家自去岁变故以来,骤然失去了梁柱。阿爷和六叔相继故去,阿兄你又辞官守孝,我谢氏一下子便失去了往日的地位。虽说我谢氏声望尚在,但从那之后,其实已经大不相同了。朝廷里固然没有我们说话的份,就算是平日里,那些以前经常交往的人也敬而远之了。人人都说我谢氏已经衰微了。”
谢玄淡淡道:“衰微么?算是吧。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你莫要在意这些。四叔在世时说过,我谢氏上下人等,修得是内心,不是外在的看法。四叔本不是热衷于权势之人,否则他也不会四十岁才出山。”
谢琰道:“阿兄说的对。但是,你知道,我大晋豪族,若无朝中权势,那是站不住脚的。阿爷四十岁出山,那也是因为我谢家需要有人入朝之故。阿兄,四叔当初虽然引退,但朝中可还是有你在的。阿爷的想法是,你在朝中,我谢氏朝中有重臣,对我谢氏便无妨碍。谁能想到,阿兄也辞官了……”
谢玄皱起眉头来。
谢琰忙道:“阿兄莫要误会,我不是说阿兄辞官是错的。阿兄为我阿爷守孝,乃是孝道。阿兄能够为了给我阿爷守孝,将要职辞去。这正说明阿兄至情至孝,小弟我是从内心里极为感激和佩服的。”
谢玄叹了口气,轻声道:“不必说了。我那么做,四叔未必欢喜。我心里明白的。”
谢琰轻声道:“阿兄,小弟理解你的内心,你因为北伐之事而内疚,有些心绪索然。加之你和我阿爷情同亲生父子,阿爷去后,你有些心灰意冷。这些我都明白的。之前阿兄为阿爷周年祭写的祭文,小弟读了之后涕泪交流。你对阿爷的情感,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要亲密。你对他的敬爱,远胜于我。”
谢琰说着,眼眶红了。
两个多月前,谢氏举行了谢安去世的周年祭奠。谢家子弟都写了祭文祭拜。谢玄的祭文写的最令人动容,比谢道韫写的都令人感动。对谢玄而言,谢安不仅是他的四叔,还是他的父亲,他的教导者,他的偶像,他的引路人。从那祭文之中,谢琰第一次体会到了谢玄对谢安的深沉情感。那是连谢琰自己都自愧不如的。
“瑗度,四叔于我非同寻常,他的去世对我打击确实很大。然则,你的意思是,我们该接受司马道子的提议,答应这件事是么?”谢玄将谈话拉回正题。
“阿兄,我认为必须如此。如果阿爷在世,他也会这么做的,你知道阿爷,了解他的行事的。”谢琰道。
谢玄微微点头,皱眉道:“可是,司马道子可信么?此人在我心中没有任何的信任度。他现在是四面楚歌,面临窘迫之境,所以想要我出山。他是要利用我在北府军将士之中的声望,以我的出山来分化动摇王恭和北府军之间的关系。他是在利用我谢家的声望为他解困,这一点你当明白吧。”
谢琰点头道:“兄长,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但是这不能阻碍我们同他合作。虽然从情感上而言,我恨司马道子入骨,对王国宝那个狗东西也没有半点好感。阿爷的去世和他们不无干系。但是,若任由王恭等人起兵攻入京城,绝非是什么好事。司马道子再怎么样,他维护的也是大晋社稷。但王恭等人则未必了。想想当年的桓大司马吧,再往前想想王敦苏峻之乱吧。除非阿兄愿意看到我大晋覆地翻天,天下易主。而维护大晋社稷格局,恰恰是阿爷生前全力维护的事情啊。”
谢玄皱眉道:“但是司马道子维护的大晋,和四叔希望维护的大晋已经不同了。司马道子想要的是司马氏独大的格局,而非皇权和世族共治的百年格局。这又怎么说?”
谢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以瑗度浅薄的识见来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不让他得逞。我们再不出来阻止,他便真的得逞了。阿兄,所以我们要重回朝堂,不但为了我谢家,也为了维护大晋的格局。他需要我们助他,便需要向我们妥协。”
谢玄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夕阳已经
落山,山野之间暮霭沉沉,晦涩黯淡。晚风轻抚,舒爽怡人,山林之间林涛阵阵,宛如潮水起落之声,不时回荡在山谷之间。
“便是为了三吴百姓,我们也要出手。这场乱局已经波及了三吴之地。我们不能坐视。”谢琰看着谢玄在暮色中的背影说道。
谢玄转过身来,沉声道:“瑗度,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无论从情理上还是局面上,我们似乎都应该出手。可是你知道我犹豫的点在何处么?”
谢琰道:“请阿兄明言。”
谢玄道:“我疑惑的是,至今为止,不知道徐州的态度。那司马道子一向拉拢李徽,此次应该也会请李徽出兵助他。若李徽于徐州出兵,何须我等行事?”
谢琰皱眉道:“弘度兄的态度不好说。以我对弘度兄的了解,我认为他或许会按兵不动,两边不帮。这或许便是司马道子请我们复出的原因。”
谢玄冷笑道:“你错了,你可太不了解李徽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时候,他必然会出手。这种火中取栗之事,他怎肯放过。莫忘了,他在徐州有今天,是怎么得来的。哪一次不是他抓住时机壮大自己。我认为他一定会出手的,只要有值得他得到的东西,他不会犹豫的。”
谢琰怔怔道:“那么,他会帮谁呢?”
谢玄道:“不知道。别说是我,四叔当年也说过,李徽的行为很难预测。但有一点,他不会坐视。”
谢琰皱眉道:“若他助王恭的话,我们若是出山,岂不是同我们为敌了?这可不好,万万不可。”
谢玄叹息一声道:“是啊。谁愿意走到那一步呢?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所以我心中犹豫。若能得知他的明确态度便好了。我和他虽断绝了兄弟之情,但却也不愿同他为敌。”
谢琰点头轻声道:“若是走到那一步的话,阿姐会伤心死的。”
谢玄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问道:“你去看过阿姐么?”
谢琰道:“前日才去探望。阿姐很好。”
谢玄神情复杂,轻声问道:“那个孩儿呢?生的如何?可还活泼?”
谢琰点头道:“那孩儿……也很好,活泼可爱。白白胖胖的,相貌清秀,和他颇为相像。见到我,还对着我笑。”
谢玄喃喃苦笑道:“颇为相像……颇为相像,嘿嘿,可不颇为相像么?”
谢琰道:“阿兄该去看望看望才是。有些事,不必永远耿耿于怀。事已至此,当顺其自然。”
谢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道:“你说的对。明日你陪我一起去探望。顺便,问问阿姐一些事情。有些事我们也许不知,但阿姐定然知道。”
谢琰一愣,旋即明白谢玄的意思。谢玄要去看谢道韫,除了他很久没有去见谢道韫的原因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想要从谢道韫口中得知李徽对此次大乱的态度。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九三四章 初见
阳光明媚的上午,会稽城东的一座大宅后院之中传来一阵阵笑声。
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树荫浓密,树下的石板地面上铺着竹席,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正在竹席上到处乱爬,追逐着前面那个逗着他的婢女。
那婴儿张着嘴巴,露出两个下门牙,样子甚为呆萌可爱。他爬的速度很快,前面爬行的婢女速度稍慢一些,便被他追上,抓住了婢女的脚便往嘴巴里塞。
“哈哈哈,小公子又吃我脚了。小姐,小公子现在爬的可快了,这么下去,很快就能走路了吧。哎呦,莫咬我脚。”婢女小翠一边躲避婴儿的嘴巴的啃咬,一边朝着屋子里笑着道。
谢道韫从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笑道:“哪里有那么快便能走路?得过周岁才能走路呢。小翠,你小心些,当心树上有虫子掉下来。他现在什么都往嘴巴里塞,别想那天一样,吃了条虫子,吓**了。”
小翠一愣,旋即大笑,捧着婴儿的脸蛋嘲笑道:“小公子,还记得虫子的味道么?好吃不好吃?我一会给你捉一只吃,好不好?”
谢道韫娇嗔道:“又胡说。”
小翠笑着指着婴儿的脸道:“他还笑呢,他爱吃虫子。”
那婴儿果真张着嘴巴露着下牙对着小翠憨憨的笑,样子着实可爱。
谢道韫无语苦笑,想起房里的事情还没完成,便转身往屋子里走。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从院子外边进来,行礼道:“小姐,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了。”
谢道韫一愣,忙道:“快请。”
婢女应诺,刚刚转身,却见谢玄和谢琰已经到了院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
谢道韫忙迎了上去。谢玄和谢琰站定拱手。
“阿姐,有礼了。”
“幼度和瑗度来了啊。快请屋里坐。”谢道韫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慌乱,连忙还礼道。
“啊,啊,啊。”大树下的小婴儿不合时宜的叫嚷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小翠正站着不动,不跟他玩了,他有些着急,所以用胖乎乎的小手推着小翠的小腿,口中叫嚷催促。
谢玄转头看向那婴儿,神情有些复杂。
“小翠,带孩儿去厢房去。”谢道韫低声道。
小翠忙点头,抱起那孩儿便走。
谢玄道:“且慢!”
小翠楞在原地,疑惑的看着谢道韫。谢道韫神色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谢玄要做什么。自从自己生了孩儿之后,这还是谢玄第一次主动来见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孩儿。谢道韫担心看到孩儿,谢玄会心中不快。
谢玄缓步走到大树下,谢道韫下意识的想要跟过去,但又停下了脚步。她担心谢玄会对孩儿做些什么,但又觉得自己过于担心了。谢玄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儿做出不好的事情。
“啊啊啊。”那孩儿仰头看着谢玄,伸出手来向着谢玄叫嚷起来。
谢玄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慢慢的开始松弛,微微露出了笑意。
“我抱一抱。”谢玄道。
小翠看着谢道韫,谢道韫微微点头。小翠将那孩儿递了过去。谢玄一把抱起,搂在胸前。
那孩儿先是扭着身子,仰着身体看着谢玄,像是有些害怕。忽然伸手抓住了谢玄下巴上的胡子,又将手指往谢玄的嘴巴里戳去。
谢道韫想要制止,却见谢玄竟然张开嘴吧,任由那孩儿将一根手指塞进嘴巴里。
“呵呵。”谢玄被那孩儿在嘴巴里搅动的手指逗笑了。
“嘻嘻。”那孩儿也笑嘻嘻的使劲挖着谢玄的嘴巴。
“弘儿,不可这样。”谢道韫忍不住叫道。
那孩儿受到呵斥,嘴巴扁了起来。谢玄道:“他懂什么?不必责怪他。”
谢道韫道:“不能纵容他。”
谢玄点点头,问道:“他叫弘儿?”
谢道韫点头。谢玄微微沉吟道:“李弘。他爹爹字弘度,所以起了这个名字是么?”
谢道韫俏脸微红,轻声道:“只是个乳名,至今未取大名。”
谢玄笑道:“我觉得很好。就叫李弘便是。弘儿,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你舅舅。你出生九个多月了,舅父还是第一次来见你。是舅父不好。这里有个小礼物,送你戴着。”
谢玄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制作极为精美的金锁,给那孩儿套在脖子上。那孩儿嬉笑着,将金锁第一时间送到嘴巴里。
谢道韫道:“小玄不必如此。你夫人已经送了礼了。”
谢玄道:“她是她,我是我。我是孩儿的舅父,焉能不给见面礼。这孩儿,挺好,我很喜欢。”
谢道韫静静地看着谢玄,心中颇为欣慰。这猝不及防的舅舅和外甥的见面,终于不是令人担心的结果。谢玄特意带了礼物前来,那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一切了。
“进屋说话吧。小翠,带着弘儿去外边逛逛去,莫要在太阳下边晒便好。”谢道韫道。、
小翠答应一声,伸手从谢玄手中将孩儿接过去。谢玄伸手捏了捏李弘的小脸蛋,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里布置的很是雅致,一如谢道韫的风格。没有过多的色彩和装饰,清雅肃致。谢道韫请谢玄和谢琰坐下,亲自为他们沏茶。
谢玄静静地看着谢道韫。上一次见面还是两个多月前四叔的周年祭上。时隔数月,和上次一样
,谢道韫的身上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即便生了孩儿,也是如此。岁月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唯一的变化便是,不知从何时起,谢道韫的发髻已经变了。脑后的发髻已经挽起,不再垂在肩后了。
谢玄知道,那是已婚女子的发式。阿姐已经将她自己视为人妇了。确实,孩儿都生了,自然是人妇了。
谢道韫沏了茶在对面坐下,三个人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
谢琰咳嗽一声打破尴尬,开口道:“阿姐,这你住的可还成么?实在不行便搬回老宅或者西山别墅去住吧。这宅子略小了些。”
谢道韫微笑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只有我们几个人住,地方足够了。孩儿吵闹,住老宅和山里都不合适。”
谢玄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因为公务,他需要回到会稽城里的老宅居住。第二天,谢道韫便搬走了,这处宅院是租来的宅子。谢玄知道为什么,谢道韫是避免让自己看到那孩儿,惹自己生气。
“阿姐,眼下城中混乱,你们住在外边,我不放心。若你不肯回老宅,便去山中别墅住着,那里地方大的很。”谢玄沉声道。
谢道韫微笑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城里不是有你管着么?能乱到哪里去?放心好了。”
谢玄点点头,他了解自己的姐姐。她不愿意的事情,自己说了也白搭。之前的冷漠可能让她伤心了,后面再慢慢的劝她搬回去便是了。
“阿姐,今日我和瑗度前来,一来是看望阿姐和外甥,看看你们过的如何。现在看来,一切安好,我也放心了。”谢玄道。
谢道韫笑道:“我们都很好,倒是你要多爱惜自己的身子。瑗度说你最近忙于公务,操练兵马,甚为辛苦。也不用那么辛苦。张弛有道便可。但是,酒要少吃,不可常醉。”
谢玄点头道:“多谢阿姐。我也不想辛苦,但是眼下局势变坏,不得不如此。阿姐想必也得知了朝廷里发生的事情了吧?”
谢道韫蹙眉道:“略有耳闻。但是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只知道朝廷里起了较大的纷争。我本来四月里打算去徐州的。可是得知路全部被封了,根本走不了。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谢琰道:“现在情况更严重了。我大晋将有大乱了。王恭起兵要清除奸佞,要杀王国宝等人。荆州殷仲堪、豫州杨佺期起兵策应。王廞在吴兴和兴义郡起兵响应,切断了京城粮道。我会稽前段时间闹哄哄的,便是响应王廞的会稽大族虞啸父招兵买马导致的。阿姐想去徐州,怕是走不成了。”
谢道韫惊愕道:“啊!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么?真是没想到。”.
第九三五章 兴兵
谢玄沉声道:“阿姐,事情很严重。这一次我大晋内部之乱,甚可同几年前秦国百万大军南下相比。不同的是,一个是外部之敌,一个是内部之患。但相同的是,处置不当的话,我大晋有颠覆之危。”
谢道韫蹙眉沉吟道:“那可如何是好?天下大乱,百姓遭殃。三吴之地生乱,会稽岂不是也要大乱么?得做些什么才是啊。”
谢玄点头道:“是啊。正因如此,我和瑗度才来见阿姐。有件事想要同阿姐商议,征询阿姐的建议。”
谢玄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了司马道子的信和吏部官引公文,递到谢道韫面前。
谢道韫轻轻翻看,眉头紧蹙。看完之后,重新归位递还给谢玄。
“阿姐怎么看?”谢玄问道。
谢道韫歪着头沉思,半晌沉声道:“我不知王恭起兵缘由。那司马道子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孰对孰错,并不知晓。你们可否跟我说说缘由。”
谢琰道:“阿姐,其实没有什么缘由。王恭和司马道子争权罢了。单论这二人,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也无正义可言。那王恭自恃外戚身份,攫取北府军领军之权,便是心怀叵测。司马道子更不必说了,当初死咬堂兄北伐兵败之事,会同王国宝那狗东西攻讦我谢家。阿爷引退便是他们所致。这二人不过狗咬狗罢了。”
谢道韫沉吟道:“原来如此。哎,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接受还是不接受司马道子的任命呢?”
谢玄道:“我和瑗度商议了,倾向于起兵对抗王恭。原因很简单,王恭起兵在先,是挑起事端之人。他以我北府军名义起兵攻建康,更是违背了当初四叔和我建立北府军的初衷。我不能坐视不理。再者,王恭邀荆州豫州兵马起事,更令三吴大乱,居心叵测。这不是他所说的清肃奸佞,而是要**。若只是他和司马道子单独的争权行为,倒也罢了。偏偏他挑动的是我整个大晋的不安,造成天下大乱。那便不可容忍了。就算是当年桓温率军进攻京城,也没有他的行为恶劣。此乃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水火之中的行为,不可饶恕。”
谢琰在旁也点头道:“是啊,阿姐。我和幼度兄长商议了。都认为,天下大乱是最坏的结果。就算我们为了三吴百姓,为了我们自己考虑,也该出兵平息此乱。我们认为,我阿爷若是在世得话,也必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毕竟维护大晋社稷之安,乃是阿爷毕生所做的事。当初阿爷引退,不也是不像因为和司马道子争权而导致乱局么?”
谢道韫缓缓点头道:“四叔若在世,确实会这么做的。这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幼度,瑗度,你们若是做了决定,便去做好了。”
谢玄道:“阿姐也同意我们帮助司马道子对抗王恭?”
谢道韫沉声道:“不是助司马道子,是助天下百姓,让他们免受涂炭之苦。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虽然有些意难平,但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也只能如此了。”
谢玄看着谢道韫,心想:阿姐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李徽了。李徽不是天天将百姓挂在嘴上么?阿姐说的怕是真话,李徽说的则未必是真了。
“阿姐所言极是。不过,这当中有个难题,我和瑗度都有些困扰。那便是……徐州东府军的态度。我认为,此事李徽不会袖手。但如果他助力王恭,我们岂非立场相左,难道将来要在战场上相见不成?所以,我们想来问问阿姐,李徽可曾透露过对此事的看法?我们也好做到心中有数。”谢玄缓缓说道。
谢道韫这才明白,今日谢玄前来的来意。这确实是个问题。万一李徽也出兵,万一他选择帮助王恭,那该如何是好?这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会帮谁,他已经半年多没有来信了,更别说谈及眼前的乱局了。”谢道韫摇头轻声道。
“什么?半年多没来信?岂有此理!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竟对你不闻不问么?他若敢始乱终弃,我必不饶他。”谢玄大怒道。
谢道韫嗔怪的看着谢玄,沉声道:“是我主动同他断了联系,怪不得他。况且,他也根本不知道孩儿之事。”
谢琰也讶异道:“孩儿之事他竟不知?阿姐为何不告诉他?”
谢道韫轻声道:“之前我自有想法,那也不必说了。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决定让孩儿认祖归宗,免得为人耻笑。本来计划着今春去淮阴的,他便知道此事了。却不料遭遇了乱局,道路阻塞回不去了。这种情形之下,我也不必写信告知他此事了。否则……否则……”
谢道韫住口不语。
谢玄沉声道:“阿姐是不希望他干里迢迢赶来见你。而现在局面**,你担心他路途危险是么?”
谢道韫面色微红,轻声道:“也不全是。我只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左右他。如今天下生乱,我和孩儿的事不必用来影响他的安排和决定,乱他心神。不过时间短长罢了,终有团聚之日。”
谢玄吁了口气,沉声道:“阿姐这样为他着想,却不知他是否也是这般为你着想。或许他早有新欢,忘了阿姐了。”
谢道韫淡淡笑道:“小玄,人生在世,岂有百般如意。一切自有安排。况且,我也并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霸占什么。他若远离,便让他离开好了。我只做我自己认为该做之事,其他的,便不去考虑了,免得自寻烦恼。”
谢玄轻声道:“阿姐变了。再不是以前的谢道韫了。何时起,阿姐锋芒收敛,变得如此圆顺自谦,失去自我了?”
谢道韫微笑道:“小玄,人总是要变的。你难道没变么?别说人了,整个天下都在变。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么?变也未必是坏事。至于我,我还是我,并未失去自我。只是,我更懂得了人生的真谛罢了。”
谢玄沉吟片刻,点点头长身而起:“阿姐,我和瑗度还有
大事要办,暂且告辞了。阿姐,明日搬回西山别墅吧。那里住着更好些。”
谢道韫待要拒绝,谢玄伸手阻止了她。
“阿姐,我和瑗度就要起兵,一切都会变的很混乱。你这弘儿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也没有精力照应。搬回西山别墅,于安全上更有保障。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弘儿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说了。阿姐同意也得搬,不同意也得搬。”
谢道韫苦笑道:“罢了,你说的对。明日搬回去便是。”
谢玄点头又道:“对了,我会派人送信给李徽,询问他的立场和看法。这很重要。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传达?”
谢道韫愣了愣,摇头道:“也没什么可说的。孩儿的事情,你莫要告诉他,不要以这些事左右他的行动。我不希望看到你这么做。”
谢玄点点头,拱手行礼。谢琰在旁也起身行礼。两兄弟大踏步离去。
谢道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树之畔,矗立良久,神情肃然。
……
次日上午,谢玄谢琰召**稽衙署官员于大堂之上。谢琰宣读展示了吏部官引公文,并告知目前情形。
大堂上,谢玄宣布:鉴于目前的局面,王恭之流协众反叛,社稷危难之时,当起兵响应,勤王平叛。自己将于会稽起兵,平息三吴之乱,打通被叛军封锁的水陆粮道,进军京城。
众官员反应不一,有人惶恐,有人反对,有人认为当从长计议,不可擅动,当静观其变云云。谢玄一概不理这些人的话,下达了募兵的指令。
谢玄告诉这些人,有不同意的,可以辞官退出,自己绝不强求。但如果有阴阳怪气,甚至通风报信,破坏起兵大事者,自己绝不宽恕。
谢玄乃领军之人,行事一向行如疾火雷厉风行,军令一下,城中上下立刻行动,展开募兵行动。整个会稽郡顿时气氛紧张起来。
固然有人认为谢玄此举有欠考虑,私下里嘀嘀咕咕的。但是谢氏在会稽郡的影响力还是巨大的,凭着谢氏这个招牌,便有许多人无条件的相信谢玄,参军的百姓络绎不绝。
三天时间,募兵三干余,加上原本郡兵两干,已达五干之众。谢玄随即停止了募兵,一则粮草物资装备有限,难以募集太多的兵马。二则,这样的兵马不能作战,必须立刻进行短时间的集训。兵马越多,这些事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从六月中开始,五干兵马顶着炎炎烈日开始了为期十天的紧急集训。谢玄亲自指导,从最基础的阵型和作战要点教起,希望能在短时间内让募集的兵马掌握最基本的作战技能。
除此之外,谢琰带人开始在城中进行粮草的募集,兵器的打造。会稽大族甚多,谢琰召集众大族,晓以利害,要求他们出粮出铁出马出牲口,以供军需之用。
整个会稽城迅速进入了一种混乱和莫名的兴奋之中。.
第九三六章 助力
江州夏口。荆州军和江州军的江上作战进行到了第四天。
殷仲堪和荆州水军完全没有料到,训练有素的荆州大军会**州兵马堵在夏口江面上无法前进。
过去的四天时间里,荆州水军发动了数次冲锋,都未能突破夏口水道。从第一日沉船和绳网锁江得手之后,江州兵马布置了多道障碍物。十几艘船只被陆续凿沉,将沙洲北侧航道堵得严严实实。而南侧深水航道上,大量的绳网和铁索被布置下去,令后续进攻的荆州水军根本无法冲破障碍。
荆州军想了许多办法来应对。比如,用火攻之法,用小船装满泼了油脂的柴草,点燃后冲向下游。试图以火船开道,将绳网全部烧毁。
这火攻之法按理说是不错的办法。但是江州水军却洞悉了这火攻之策。或者说,火攻的办法本就是在意料之内。火船顺流而下的时候,他们并不拉起水下的拦网,任凭火船穿行而过。火船烧了个寂寞,一路顺江而下,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
荆州军还用了刀割之法。便是在冲锋大船的船头安装了许多刀刃,试图利用冲撞之力将绳索编制的绳网切割破坏。在船头也布置了长镰手,手持丈许长的锋利长镰,用来勾切绳索。
这办法一开始是奏效的,确实破坏了数道绳网。但是最终在后面几道铁索面前失效。铁索虽不成网状,数量也不多。但是荆州军的大船却是无法突破铁素的阻拦。寻常刀剑对铁索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加之江州水军就在铁索对面严阵以待,箭矢如雨射来,根本无法抵挡。
几天的各种尝试和进攻,令荆州军损失了数十艘战船,死伤数干之众。本来士气高昂的荆州军,却被硬生生的拖在这里,士气也因此变得低落。
殷仲堪的情绪也因此变得急躁起来。出兵半个月时间了,本应该早就抵达京城,现如今却被阻挡在这里,损失惨重。这实在是让人接受不了。
关键是,将领们束手无策。各种办法都用了,但却都不能奏效。损失一些兵马倒也罢了,关键是找不到突破口。
今日有人提出,要不然便弃船登陆,改从陆路进攻。攻下夏口城,便无需通过水路了。
殷仲堪将提出这个想法的**骂了一顿。荆州军数百条战船运兵东进,走的便是水路便捷,飞流直下的路径。弃船攻城?那是不可能的。
计划是大军尽快前往京城,和王恭形成东西进逼之势。倘若发展到要弃船登岸,对夏口发动攻城战的话,那岂非完全背离了计划初衷。夏口重镇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攻下的,江州兵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只需用一万人守城,便需要数万大军猛攻才能攻克。而最后即便取胜,恐怕也是损失惨重,拖延日久了。
别的不说,光是将船上装载的攻城物料搬运下来,再组装起来,恐怕便需要三五天。再攻城拖延个十天半个月,再死伤个一两万人,那此次出兵的意义何在?
天黑时分,殷仲堪在大船船厅之中独自喝着闷酒。船侧江水哗啦啦的作响,一片黑沉沉的黑暗。天气又闷又热,水面上蚊虫飞舞,骚扰的殷仲堪烦躁不堪。
“来人,来人。”殷仲堪醉醺醺的朝着门外大喊。
几名亲兵赶忙跑进来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殷仲堪叫道:“帮我驱赶这些蚊子。蚊虫咬人,甚为烦恼。”
亲兵们都愣了。
“大人,江上蚊虫太多,成干上万,如何驱赶蚊子?”
“你们就这么点本事么,小小蚊虫应付不来么?”殷仲堪不满的道。
一名亲卫嘀咕道:“大人出师不利,也不能拿属下们撒气。别说这些长翅膀的蚊虫了,江州那些没长翅膀的兵马,咱们不也打不过么?”
殷仲堪闻言大怒。平素他脾气好,身边的亲卫们乱说话胆子大,他也不计较。今日心情烦躁,这货居然还敢说嘴讽刺自己,儒雅如殷仲堪也忍不住了,厉声大喝。
“大胆的东西,居然跟本人顶嘴,出言讥讽大军。来人,推出去,就在船头砍了。”殷仲堪拍案喝道。
亲卫们傻了眼,那名亲卫连连磕头祈求饶命。殷仲堪酒气上涌,兀自喝道:“杀了杀了。”
船厅外走进来一人,呵呵笑道:“仲堪兄,什么事发这么大火气?喊打喊杀的?”
殷仲堪一看,来的是桓玄。顿时起身来叫道:“你可算是现身了,我找你一天了。听人说你上岸乘马离去了,我还以为你回荆州去了呢。你哪里去了?”
桓玄哈哈笑道:“仲堪兄,你当我关键时候逃回荆州去了是么?哈哈哈,我有那么不堪么?”
殷仲堪道:“桓少兄,我可没这么想。出师不利,难以取胜,你回荆州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你该跟我说一声。你我忘年之交,你回荆州,总不能偷偷摸摸的吧?看来是我错怪你了。你去何处了?快来陪我喝酒,我这正烦恼着呢。”
桓玄道:“仲堪兄烦恼什么?攻不破江州水军?”
殷仲堪道:“岂不是明知故问。”
桓玄低声道:“仲堪兄,我是去替你想办法去了。仲堪兄请屏退闲杂人等,我有一人引见。”
殷仲堪一愣道:“谁?”
桓玄道:“见了便知。人多眼杂,请屏退闲人。”
殷仲堪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名亲卫,喝
骂道:“还不滚出去。”
几名亲卫连滚带爬的出了船厅。那名嘴巴犯贱的亲卫浑身都汗透了,适才差点丢了性命。
“人在何处?”殷仲堪低声问道。
桓玄来到船厅门口,双手互击啪啪有声。一人从船厅外的黑暗之中一闪而进,他穿着黑色罩袍,活像是一个幽灵一般。
那人来到殷仲堪面前,拱手沉声道:“下官见过殷刺史。”
殷仲堪疑惑看着桓玄道:“这位是……”
桓玄低声道:“仲堪兄,这一位是我五叔之子桓恭祖,是我的亲堂兄。”
殷仲堪一愣,站起身来拱手低呼道:“桓嗣桓恭祖?哎呀,久仰大名。”
那人脱下头上的黑色罩布,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此人正是桓冲之子,前江州刺史桓嗣。
“不敢。桓嗣见过殷刺史。”桓嗣躬身道。
桓玄在旁低声道:“仲堪兄,恭祖堂兄如今是江夏相,遥领西阳、襄城二郡太守。这几日,荆州军难以寸进,我心中甚为焦急。昨日想到堂兄恭祖就在江夏任职,便命人前去接洽。今日我便是去见堂兄去了,想问计于堂兄,为此次清肃奸佞之事出力。堂兄也有此意,我便领他来见仲堪兄,共商破敌之计。”
殷仲堪大喜过望,忙问道:“恭祖可领军否?”
桓嗣摇头道:“陶氏父子来江州之后,我受他们排挤,已然是闲职。军政事务,一无染指。”
殷仲堪皱眉道:“那,你有何计助我?”
桓嗣微微一笑,沉声道:“殷刺史莫要忘了,我父曾于江州经营多年,我也曾任江州刺史。江州兵马领军之将,十之五六都是我父和我曾经的部下。桓嗣不才,倒还能够使唤其中一些人。”
殷仲堪抚掌笑道:“瞧我,这可不是糊涂了么?桓太傅曾在江州任职多年,其后才去荆州为事。你也曾是江州刺史,在江州,自有名望地位。我可是太糊涂了。然则,你欲如何行事?”
桓嗣笑了笑没说话。桓玄笑道:“仲堪兄,我堂兄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够给予承诺。毕竟……此事担着莫大的风险,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殷仲堪哦了一声,再次笑着扶额道:“我真是老糊涂了,是了。如此艰险之事,自当有所回报。少兄,恭祖,请明言便是。但本人能够办到,必不会推辞。”
桓嗣微微一笑,沉声道:“既然如此,下官便直言了。下官只想官复原职而已。司马道子无端夺我江州刺史之职,令其党羽就任,令人愤慨。此次大军若能勤王成功,我只希望朝廷能够将江州交还于我,除此,别无所求。不知殷大人可应允否?”.
第九三七章 水战(上)
次日晌午时分,号角声响彻江面,战鼓咚咚作响。
荆州军两百余艘兵船从江上渐散的薄雾之中显出阵型,缓缓往沙洲河道迫近。
下游,江州兵马严阵以待,江面水下新增了十几道绳网。儿臂粗的绳索沉于水下,一头拴在江心沙洲上的大树树干上,一头连接南岸的巨大绞盘上。一旦敌船顺流而下抵达之后,数十名士兵便飞快的推动绞盘,将绳网从水中拉起,用岸边的大树作为锚点进行固定,将对方大船兜在网中。
陶范之子陶荣全副武装站在下游的一艘指挥作战的大船船楼上,目光炯炯的看着上游江面上黑压压的敌军。他知道,荆州军即将发动更为猛烈的进攻。
但是陶荣并不担心。
在荆州军抵达夏口之前,陶荣确实是有些胆怯的。毕竟陶范父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战,也没有率领大军作战过。前期迎敌之前,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心中没底。甚至慌乱恐惧。
陶荣也看的出,自己的阿爷江州刺史陶范也是心中慌乱的。他其实也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局面。
就在这时候,原江州刺史桓嗣找到了陶荣,向他献出了阻敌之计。陶氏父子来到江州之后,对于桓嗣是极为防备的。毕竟此人曾为江州刺史,如今被贬了官,心中定然不满。桓氏在江州经营多年,陶氏父子不得不防。
但是,桓嗣向陶荣献出的阻敌之计却很有道理。他提出以沉船阻塞沙洲以北的浅航道,以水底绳网阻挡南侧深水航道的想法听起来确实颇有针对性。
桓嗣对陶荣说,这是当年为防备秦军从巴蜀,或者攻占荆襄之后顺江而下进攻建康而想出来的办法。彼时他身为江州刺史,不得不考虑上游失守,面临秦军兵船顺江而下的难题。绞尽脑汁的想出了应对之策。不过当年秦军未能突破荆襄,在淮南便已经大败,所以计划没有用上。
此刻面临殷仲堪率领的荆州军的进攻,正好可以用上此策。
陶荣有些怀疑桓嗣的动机,此人为何主动献策?他应该恨自己父子才是,又怎会主动的相助?桓嗣的解释很简单,他说,王恭之流妄图攫取大晋社稷,这是反叛。他遵循已故的父亲桓冲遗命,以力保大晋社稷为己任。即便已经不再是江州刺史,但也有责任献计献策。用于不用,在于陶氏,他是尽力了云云。
陶荣听了这话,虽心中狐疑,但却也无法反驳。桓氏虽有过试图夺取大晋社稷的劣迹,但那是桓温做的事。后来桓冲成为桓氏之主,对大晋还是忠心耿耿的。桓嗣是桓冲长子,倒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劣迹。
况且,眼下面临荆州军的进攻,正自一筹莫展之际。桓熙献了这个计策,听起来确实可行,何妨一试?
陶荣知道,自己的父亲陶范对桓熙颇有戒备之心,若是知道这个计策是桓熙所献,他是必不会采纳的。于是陶荣便自作主张,自己命人按照桓熙的计策行事。布置了沉船和绳网。
没想到,此计大获成功。荆州军遭受重创,数日无法攻破。陶范还以为这是陶荣自己的计谋,夸赞不已。陶荣安之若素,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现如今,陶范已经完全将兵马指挥权交给了陶荣,因为经过这几天的战斗,陶范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优秀的将才,已经完全能够胜任领军之职,完全信任他了。
今日荆州军再一次准备进攻,陶荣确实已经颇有大将之风,心中并不慌乱了。如今北侧水道已经完全无法通行,之前的沉船加上荆州军进攻后损坏的船只沉没于此,已经将沙洲北侧钱水道完全堵塞。南侧水道如今有数十道绳网和数道铁索拦江,固若金汤。即便有漏网之鱼,下游水军可围而绞杀之,对方根本突破不了。
也不怕敌人在岸上进攻夏口,沿江险要之地皆有关隘。两侧山崖连绵,官道守住之后不虞对方进攻。现如今整个夏口区域可谓是毫无死角。
总之,战斗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荆州军继续进攻,只不过是徒然送死罢了。
骄阳高照,江面上波光粼粼,热浪蒸腾。荆州军的战船在数里之外开始摆好冲锋阵型,以三艘大船并列,形成长达里许的迤逦阵型,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传令,进攻!”殷仲堪站在后方旗舰船头,大声下令。
桅杆上的旗手打出旗号,战鼓骤然见变得响亮,号角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升帆,起桨,进攻!”荆州水军将领拖长声音,用粗豪的声音大声喝叫。
所有的战船迅速接收到号令,船帆齐刷刷的升起,转动船帆鼓动西南风开始冲锋。船舱两侧的划桨手开始全力划桨,整齐划一的船桨起落着,溅起江水如雾。两百艘战船很快加速,浩浩荡荡向着南侧水道猛冲而至。
陶荣不敢怠慢,他看出来了,这一次对方似乎是孤注一掷了。因为这一次不再是数十艘船只的进攻,而是几百艘大船全部发动进攻。对方是决意要毕其功于一役,没有回头路了。
“传令,拦索拦网准备阻挡。全体战船抵进水道出口,若有突破的漏网之鱼,群起而歼之。”陶荣大声下令道。
号角声呜呜响起,沙洲上,南岸上的江州兵士全神贯注注视着江面。拉网手,绞盘手全部做好了收网和绞动铁索的准备。
下游的江州水军上百艘战船开始向着水道出口方向**,像是一条条嗜血的鳄鱼一般围拢在水道出口的开阔水面上。
一炷香时间后,荆州水军的先头船
只抵进了水道入口,距离第一道水下绳网不足五百步了的距离。岸上的拉网手已经开始瞪大眼睛,手臂开始用力。按照船速,对方数十息便可抵达绳网处,届时便是他们发力拉网的时候。
就在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堤坝南侧的官道上烟尘弥漫,一支四五百人的骑兵疾驰而至。当先一人手持长剑骑在马背上,面色冷冽。正是桓熙带着数百骑兵到来。
“全体听令,不许拉网,不许收起铁索。违令者斩!”桓熙高声大喝。
“什么?”六百多名拉网手和绞盘手怔怔发愣。
“谁的命令?桓熙,这是谁的命令?岂有此理。”一名领军将领大踏步上前,厉声喝问道。
桓熙冷冷一笑道:“是本人的命令。怎么,你想抗命吗?”
那将领喝道:“你算什么东西?兄弟们,莫听他的。我们只听陶刺史和陶将军的。桓熙算个屁。准备拉绳网,敌船到了。快。”
众兵士闻言看去,果然,第一梯队数艘敌船已经抵达标志之处。数十名兵士齐声呐喊,拉动绳索,推动绞盘。沉在水下的绳网开始收紧,慢慢的从水面下升了起来。
桓熙冷笑一声,转手对身后几名将领道:“顾将军,孙将军,还等什么?动手吧。不听号令者,杀之。绳网全部砍断,铁索全部砍断。”
几名将领拱手喝道:“遵命!”
“动手!”一名将领大喝,纵马冲上。身后数百骑猛冲而上,长刀闪闪冲向人群。
“**,你们反了么?好大的胆子。”那领军将领沧浪一声抽出长刀,大声喝骂道。
一名骑兵将领策马冲上,二话不说当头便是一刀。那领军将领挺刀格挡,斜刺里一柄长刀刺来,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杀!”众骑兵冲入人群之中,切瓜砍菜一般的冲杀起来。
岸上本来作为拉网手和绞盘手的兵马便只有六七百人,人数就不多,怎是骑兵的对手。见首领**,那些骑兵下手毫不留情,一路**过来,他们早已胆寒。发一声喊丢下绳索绞盘便开始四散奔逃。
桓熙等人也不追赶,开始迅速砍断所有的绳网绳索,破坏铁索锁链和绞盘。短短不到盏茶功夫,所有的防御设施全部被破坏。
此刻东侧堤坝上有大批兵马鼓噪而至,那是得到发生变故消息的江州兵马赶来救援。桓熙自不会和他们纠缠,一声令下,数百骑兵拨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百余名死伤的兵士。
固若金汤的水道防御体系,在短短的时间里便被破坏殆尽。失去牵引力的绳网和铁索沉于水中,再也起不到拦阻作用了。
此时此刻,江面上的战斗也正式打响。.
第九三八章 水战(下)
长风鼓荡,战船如箭,顺着湍急的江流疾冲而下。
荆州水军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他们只被告知,此战只许冲锋,不许后退,哪怕是全军覆没也不得回头。所以,他们心里其实是胆寒的。前几日的战斗他们都亲眼目睹,知道被拦截在江面上会是怎样的后果。站前许多人都写了绝笔书,将钱财物品打包留下,留给家里人。因为这一战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战船顺流而下,毫无阻滞。沙洲上的敌军虽然胡乱放箭,但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前军数十艘大船居然奇迹般的冲过了长达里许的深水水道,顺着江流直冲前方开阔水面。这样的惊喜令他们诧异不已。
同样诧异的还有下方的江州水军。陶荣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战船毫无阻碍的通过了深水航道而下,朝着己方船队疾冲过来,长大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
“发生了什么事?谁能告诉我,为何没有拦阻?敌军船只为何畅通无阻?”陶荣大声吼叫了起来。
身边的将领和兵士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知道不久后,一艘小船从南岸码头上迅速驶来,禀报了岸上发生的事情后,陶荣才知道是桓嗣带人袭击了岸上的兵马,砍断了绳网和铁索。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没道理啊。是他献计于我,为何又干出这等背叛之事?”陶荣百思不得其解,呆呆发愣。
“陶将军,敌船已经同我水军交战了。该如何是好?”旁边有将领大声提醒道。
陶荣回过神来。眼下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前方里许外的开阔水面上,对方船只已经直冲而至,冲入了己方战船的范围内。双方战船已经隔着水面开始放箭对射,喊杀声已经震耳欲聋了。眼下当要立刻迎战才是。
“如何是好?传令,死战不退,违者当斩。务必将他们全部截杀在这里。开船,向前,本人亲自督战。”陶荣大声喝道。
“陶将军,前方交战危险,陶将军还是不必上前,以免发生危险。”身旁一名将领道。
陶荣沉声道:“樊将军,休要多言。速速传令。”
那将领不再多言。旗舰打出旗号,前方江州水军战船迅速前出,向着大批疾冲过来的荆州水军战船迎击了过去。
荆州水军的四十多艘战船穿过水道之后便迅速呈作战阵型散开。双方在极短的事件里便接近到了一两百布的距离。双方的弓箭,船上安装的强力床**开始嗖嗖对射,无数的箭支在空中划过,水面上到处是箭支落下的水泡,发出沉闷密集的声响。
战斗在双方接近到百步之内进入高潮。双方用大量的箭支,火箭倾泻向对方的船只。箭支射在船身上的声音密集如雨。很快便有数艘战船起火。江面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双方水军喊杀声震天,在江面上展开了厮杀。
江州水军论战斗力,肯定没有训练有素的荆州水军强。但江州水军一开始是占据优势的,因为战船数量占据上风。荆州军还是有所保留的,前面四十余艘战船冲锋的时候,后续的战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给了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这当然不是殷仲堪的命令,而是荆州水军自己的私心。他们知道此战凶险,所以下意识的保持距离,减慢速度。一旦前方战船被拦截在绳网之中,他们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减速回转。
正是这种投机的心理,导致了初期作战的被动。四十余艘兵船冲入江州军船阵之中后,顿时**州水军**。数艘兵船进攻一艘,结果可想而知。密集的箭雨和火箭令先行冲来的荆州水军兵船上死伤惨重,十几艘兵船起火燃烧,浓烟直冲天际。
荆州水军先头船只展现了他们的能力和训练有素,在如此情形之下,他们并没有抱头挨打。他们采用了迫近跳帮接弦战的策略。利用顺风顺流的速度优势,直接冲向对方战船,以靠近对方战船令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大肆以火箭和劲**攻击。因为那样会伤及他们自己的战船。
不仅如此,在船只接近之后,大量的钩索抛出,大量的长杆挠钩探出,勾住对方的船舷,将双方距离拉近到只有尺许的距离之后,开始了跳帮作战。所谓跳帮作战,便是跳上敌船进行肉搏。这么做的目的有二,其一是为了规避敌众我寡的遭受箭支射杀的局面。其二,便是杀死敌船上的敌人,缴获对方的船只。
这两点对于此刻的荆州军前锋船队而言都很重要。前者自不必提,后者更是在己方战船起火之后的最好选择。船上烈火熊熊,要么跳江,要么夺船。只要杀掉敌军,缴获敌船,便可鸠占鹊巢,摆脱浓烟滚滚烈火熊熊的己方战船。
一个个荆州军士兵跳上江州军的大船,双方在甲板上,船舱里,船厅船楼上展开了厮杀。江州水军其他船只赶来支援,虽占据上风,歼灭大量荆州士兵,但经过这么一折腾,荆州水军后续船只乘风破浪而来,纷纷加入战团。
战斗局势迅速逆转。
近四百艘荆州战船,加上两百艘江州水军船只搅合在一起,开阔的江面上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到处是大船,到处是呜呜乱飞的箭矢,到处是浓烟火光升腾的船只,到处是死伤的士兵。江面上落水的兵士很多,在水面上沉浮。大量的尸体冒着鲜血顺水漂流,浑浊的水面变成了绛紫色,腥味扑鼻。
战斗力和兵力的数量的差距是明显的,荆州水军在占据优势之后,战斗的胜负很快便能看得出来。大量的江州水军战船被跳帮缴获,大量的船只起火燃烧,此消彼长之下,战斗迅速进入了垃圾时间。
数十艘江州水军战船开始掉头逃跑,荆州军自然不肯让他们逃脱,双方在江面上展开了追逐。
陶荣也开始逃跑。在看到大势已去之后,陶荣下令自己乘坐的旗舰掉头逃走。可是,陶荣的坐船太过惹眼。作为一艘旗舰,不但有高高的船楼和高高的桅杆,而且悬挂在桅杆上方的写着大大的‘陶’字篆书的大旗更是在阳光下扎眼的很。
事实上,躲在远处督战的时候,他便被盯上了。此刻有三艘荆州战船正急速的追赶陶荣的大船。陶荣意识到是旗帜惹得祸,连
忙让人撤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夏口城北码头三里外的江面上,三艘荆州兵船追上了陶荣的大船。一艘横向拦截,另外两艘一左一右的靠了上来。
陶荣惊惶下令船上兵马抵抗,但是三艘荆州兵船上的荆州士兵从三个方向跳帮上船。战斗只进行了不到盏茶时间,船上士兵便放弃了抵抗。
陶荣浑身是血,瘫坐在甲板上,披头散发的等死。
三艘船上的荆州军将领问明了陶荣的身份之后有些失望。
“**,以为抓到了老王八,结果是小王八羔子。白欢喜了一场。杀了吧。”一人道。
“慢来,小王八羔子也有用,拿来要挟老王八就范不是更好。这也是大功一件呢。押回去交给殷刺史便是。”
“有道理,押回去。”
……
战斗进行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宣告结束。荆州军取得大胜。水军大破江州水军,缴获战船八十余艘,烧毁五十多艘。部分江州水军顺江往东逃走,但已经不足以形成威胁。
江中沙洲被占领,上面的两干兵马被全部歼灭。
此战歼敌上万,己方损失不过两干余,船只三十几艘,这是不折不扣的一场大胜。
夕阳西下,殷仲堪的座船缓缓从上游下来,看着江面上满目燃烧的,有的正在下沉的船只。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的敌军尸体,神情愉悦之极。
“桓少兄,我该好好的谢谢你才是。若非你的计谋,怎有今日大胜?”殷仲堪大笑道。
桓玄稚嫩的脸上露着笑意,道:“不必谢我,只去谢我堂兄桓嗣便是。这都是他的功劳。若非他为内应,怎有此胜。至于我,呵呵,仲堪兄请我喝几顿酒便罢了。”
殷仲堪抚须笑道:“你放心,恭祖的事我既然已经答应,便一定做到。倘若不成,我辞了荆州刺史让他做便是。至于桓少兄你,那可不是几顿酒能解决的。我欠着你一份人情,我记着便是。我殷仲堪受人恩惠,必会回报。哎,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少兄年纪轻轻,便已经有如此谋略手段,今后前途无量啊。”
桓玄呵呵而笑,口中自谦。心中却得意之极。
这殷仲堪可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设计之中。自己提前通知了桓嗣,和他一起作了这场戏。桓嗣献计于陶氏父子,令荆州军难以寸进。当殷仲堪觉得绝望的时候,便叫桓嗣前来,商议内应之策。这么一来,整个战事的功劳便无中生有,归于桓氏之手。
殷仲堪是个实诚人,如他所言,必是要知恩图报的。今后这个殷仲堪怕是对自己极为认可了。如此,既能让桓嗣重得江州刺史的职位,又令自己更进一步的为殷仲堪所认可,对将来甚为有益。
桓玄眯着眼看着江面上夕阳下的波光,心道:我桓氏自然是要崛起的。我荆州兵马何曾成为他人争**力的工具。瞧着吧,我会一步步的夺回来这一切。阿爷在天之灵看着,你没有完成的心愿,孩儿或许能够替你完成。.
第九三九章 消息
京城,紧张的气氛一天比一天严重。
京城中军数月前便封锁了城门,除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员和兵马外出之外,所有人不得进出城门。若不是这么做的话,怕是城中百姓早已开始逃难了。
城中的谣言也是满天飞。除了关于先皇之死的各种谣言之外,更有关于目前局势的各种流言。
有说各州兵马都已经反了,大量兵马正在前往京城进攻。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了。
有说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他们带着陛下已经逃跑了,大晋要完了。
凡此种种,人心惶惶。
当然,许多百姓并不关心国家大事。谁打谁,谁杀谁,不是小民关心的事情。他们更加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活,柴米油盐之事。
而京城中绝大部分百姓的恐慌,来自于生活的逐渐拮据和米粮等基本生活物资的价格的飞涨。三吴之地的粮道物资通道断绝之后,京城数十万军民的生活很快成了问题。基本生活物资的短缺,随之带来价格的飞涨。一方面是来路被断,一方面是囤积居奇。京城百姓们的生活陡然变得艰难起来。
这才是真正令人恐慌的事情。
京城并非没有存粮。建康城一般而言都会囤积两三个月的存粮,以备不时之需。作为一个大城池,必须要考虑天灾人祸,道路断绝,雨雪阻隔等情形之下保证城中军民不至于饿肚子。
但是,今年夏收季节,正好赶上王廞等人开始封锁粮道的时间点。而在此之前,冬天的消耗已经让京城粮草物资消耗了不少。掐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的粮草物资自开春之后只得到了很少的补充,所以不够充足。
而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商议之后,又决定要控制粮食的投放,优先保证军队的供应,做好被围城的最坏的打算。所以,京城之中粮草的供应便迅速短缺起来。
整个京城很快陷入了恐慌疑惑和担心的混乱情绪之中,城里的百姓们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焦灼,各种治安事件也层出不穷,不断发生。
司马道子坚决的**了百姓们的异动。除了严厉的惩罚那些散布流言和恐慌情绪的百姓,更对抓捕的**和抢夺者施以极刑。于此同时,将宵禁改为全天禁严,即便是白天,也不许百姓**谈论。
虽然这么做起到了效果,高压态势下,流言少了许多,百姓们也安静了许多。但是,司马道子等人显然心里明白,这是不可持续的。这是舍本逐未的做法,不解决根本问题,不赢得对抗王恭军事集团的完全胜利,不解决京城的粮食和物资紧缺的危机,状况是不可能持续的。
但就目前而言,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却一筹莫展。
晌午时分,司马道子坐在公房之中喝茶。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因为生活的极度不规律和嗜酒,他的内分泌紊乱,肌肤黯淡,脸上的疙瘩豆又多又密,坑坑洼洼的脸看着令人作呕。
昨夜宿醉之后,今早起来头隐隐作痛。此刻整个人又困乏又疲惫,心情烦躁之极。
就在此时,外边脚步声响。司马道子转头看去,看到了王国宝狗搂着身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司马道子气不打一处来,叫道:“王大人,鬼鬼祟祟作甚?”
王国宝忙进了屋子,赔笑拱手道:“下官见过王爷。”
司马道子瞪着他,见王国宝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形貌甚为疲惫的样子。司马道子冷笑道:“王大人,你倒是潇洒的很。本王昨晚彻夜未眠,思索眼下的应对之策。你可倒好。听说昨晚你还在家中大宴宾朋,歌舞升平。本王彻夜未眠,你怕也是在脂粉堆里销魂了一夜,彻夜未眠了吧?”
王国宝脸色一红,忙道:“王爷莫听别人传言,国宝是请一些人来,共商应对之策。”
司马道子冷哼一声道:“共商应对之策?我看你是不知道局势的危急,根本没放在心上。哼,本王是否要考虑,接受王恭的条件,以平息这场纷争呢?”
王国宝一愣,吓得脸都白了,司马道子这话的意思是,要接受王恭提出的诛杀自己的条件。这可使不得。
“王爷息怒,国宝该死。王爷万万不要听信王恭的话啊。若国宝一死可平息此乱,国宝死得其所。可惜,王恭等人志不在此,他们的目标是王爷的性命,是大晋的江山啊。王爷明鉴。”王国宝颤声道。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摆手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几日城里的情形如何?”
王国宝忙道:“王爷放心。城中一切平静。我命中军兵马严加巡查,抓捕了数百散布流言蛊惑人心的百姓,还有一帮胆敢抢夺粮铺,扰乱秩序的狂徒。当街斩首了三十六人,现在百姓们安静多了。”
司马道子皱眉道:“光是这些手段,恐怕也是不能长久啊。是否该放些粮食出去。否则,百姓们饿肚子,便要**。京城可不能内乱啊。这种关键时候,一旦京城内乱,那可就不攻自破了。”
王国宝沉声道:“王爷放心,乱不了。市面上又不是没有粮食,只是这些百姓不肯出钱买罢了,嫌粮价贵。昨晚,我同几家大族商议了,他们愿意放出一些粮食物资,当可解燃眉之急。”
司马道子冷声道:“他们?他们不过是想借机牟利罢了。你收了他们不少好处吧?这种时候,你该让他们平价释粮,他们一点点的放粮,不是牟利是什么?”
王国宝忙道:“我可对天发誓,绝没有收受好处。这种时候,我怎敢谋私利?王爷说的固然是对的,但我们现在不能同大族坏了关系。万一局势恶化,还需要他们相助。粮草物资他们留着,关键时候对我们也有用。”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这话倒也不差,京城大族家底殷实,关键时候需要他们出力,兵马才能有粮草物资的供应。搞僵了关系,对谁都不好。
司马道子叹息一声,喃喃道:“也不知道各处的消息,本王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王国宝道:“王爷保重,不要胡思乱想。我倒是觉得有好事发生。”
司马道子皱眉道:“哦?何以见得?”
王国宝正要说话,忽听外边有人脚步急促。一人提着袍子飞快冲了进来。
“王爷,禀报王爷,大喜之事。天大的好消息啊。”
那人还在门口便大声叫嚷起来。
来者是中书侍郎王绪,王国宝的族弟。
“仲业,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王国宝忙问道。
王绪见王国宝也在,忙拱手行礼道:“兄长也在啊,那正好一并禀报。王爷,天大的好消息啊。谢玄谢琰他们在会稽起兵了。”
司马道子闻言赫然站起,瞪大眼睛大声喝道:“当真?”
王绪叫道:“这等大事,我岂敢胡言乱语?我刚刚得到消息,五天前,谢玄谢琰在会稽宣布起兵勤王。于会稽城中招募兵马,得兵马五六干人。如今正在加紧准备,不久便要进军吴兴兴义。王廞贼子等人已经甚为慌张,有消息说,他们已经开始将封锁道路桥梁的兵马收拢,准备迎战。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
司马道子满是愁容的脸绽放开来,脸上的痘痘发出红光来。
“太好了,太好了。果真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还担心谢玄不肯出兵,没想到他果真起兵了。国宝,还是你了解他。你的计策果然有效。哈哈哈哈。”司马道子快速踱步,手舞足蹈。这是自乱起以来,他得到的第一个利好消息。
王国宝也是大喜。这个消息对王国宝而言也是一针强心剂。
“太好了,恭喜王爷。谢氏兄弟起兵,局面就要大变。如果谢玄能将王廞等人击败,三吴平息,粮草物资通畅,京城局势便可缓解。更重要的是,此事对北府军上下震动定然极大。北府军那帮人难道要和谢玄为敌么?那刘牢之一直不肯回应,恐在游移观望。他若知道这个消息,定会积极响应我们的提议。王爷,我说的没错吧。我预感有喜事发生,果然如此。”王国宝大笑道。
司马道子点头笑道:“你说的对。本王错了。本王是太担心了。即刻再派人去见刘牢之,告知他此事。也不知谢玄的几干兵马,能不能击败王廞的兵马。”
王国宝笑道:“王爷也太小瞧谢玄了,他连王廞的乌合之众都无法应付,当年如何战败秦国大军?放心便是。”
司马道子点头道:“说的也是,本王这可是杞人忧天了。”
司马道子本来沉闷阴郁的心情,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变得豁然开朗。
接下来几人开始商议如何策反刘牢之,将谢玄出兵的消息在北府军中散布,以动摇北府军的军心。几人谈的甚为热烈,心情也甚为愉悦。但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晌午时分,来自姑塾驻军的军情急报送达。司马道子还开玩笑说:难道今日要双喜临门?
然而姑塾军送来的军情急报的内容却让司马道子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
“完了,江州兵马败了。陶范父子**了。殷仲堪的兵马已抵浔阳。杨佺期的兵马已抵庐江。三天之内,便要合兵一处,进逼姑塾了。这下真的完了。”司马道子颓然坐倒,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瘫成一团泥。
王国宝王绪也都傻了眼。几天前,江州刺史陶范还命人上奏朝廷,说夏口固若金汤。这才区区几日,便已经一败涂地了。殷仲堪和杨佺期的兵马即将合兵,姑塾三万守军就要面对他们的进攻了。王恭在东,殷仲堪和杨佺期在西,东西合围之势已成。而谢氏兄弟虽然起兵,但远水难解近渴。他们还要先击败王廞虞啸父等人的兵马。就算他们成功了,那点兵马也难以援救京城。
面对眼下这局面,谢玄起兵带来的对局面的转变效果也将大打折扣。北府军中的一些人恐怕要根据形势做出抉择。即便谢玄的威望尚在,恐也难在短时间内见到成效。
这是真的完了。
“陶范父子,真是废物。信誓旦旦说能挡住殷仲堪,结果一败涂地。蠢材误我,蠢材误我啊。”司马道子破口大骂,将桌案上的东西横扫在地,抬脚踹翻了长案。.
第九四零章 时机
徐州,淮阴。
大晋四起的烽烟似乎对徐州军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这当然并非是他们不知道大晋正在发生的一切,也并非是他们没有担忧的心情。
事实上,近在迟只的京口大军云集。东府军兵马从北往南调动,且驻扎在邗沟沿岸和临海郡的行动他们都有所耳闻。各地郡兵,退伍的东府军士兵和地方团练都组织了起来,开始了一些简单的操练。这些都让徐州百姓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但是,紧张归紧张,徐州的百姓们的心里还是笃定的。他们知道,上有李刺史掌舵,又有东府军保护,根本无需担心什么。这么多年来,百姓们对徐州衙署,对李徽和东府军将士已经有了绝对的信任。
别说现在了,当年谣传秦国百万大军南下,淮阴当时许多人拖家带口的逃走,人心惶惶之时。许多人认为徐州要完了,天要塌下来了。结果如何?李刺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切在东府军面前不过是浮云。
北方这么乱,李刺史还能火中取栗,夺了北徐州和青州之地。足以证明李刺史统率之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大晋似乎发生了大乱,就在徐州周边不远,似乎又一次要波及徐州了。但是恐慌的心理却不再有了,因为心里有底。
百姓们只要看到李刺史骑着马溜溜达达的在街头上走过。看着李刺史家中的美貌妻妾们嘻嘻哈哈的逛街买点心吃。看着周围还在大兴土木,造舟桥,造房舍,开作坊,修驰道。看到这些,百姓们自然就不慌了。
当然,对于李徽以及徐州的各级官员而言,他们心里还是颇为紧张的。主要官员和东府军主要将领针对大晋内乱之事的会议开了不下十几回,目的便是研判对策,做好防范。
当然,李徽也交代了众人,就算心中紧张,也不必传递给百姓。内松外紧,上紧下松,保证徐州百姓的平和和安宁,才是李徽需要的气氛。
为此,李徽以身作则,和当年秦军大军攻来之事一样,没事便在街头溜达,让彤云阿珠青宁她们没事也去街上闲逛走动。因为李徽知道,这些行为会有效的安定民心,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表现,自己越是表现的安稳,他们的心便越稳。
不过,对于大晋正在发生的事情,李徽是密切打探,且极为重视的。东府军将士们也都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声令下,便会依令行事。
只是,在李徽看来,徐州参与此事的时机还没有成熟。司马道子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上,他还没有主动的迫切的来向自己求助。
徐州一旦参与此事,必须要起到一睡定音的作用。雪中送炭,方显珍贵,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上下人等虽然极为重视此事,但徐州总体的态势依旧是观望,引而不发,等待最佳的入场时机。
五月底,夏收季节开始的时候。李徽依旧是亲自领衔,亲自布置。外界的纷扰再厉害,这件事始终是重中之重。
今年夏收,李徽重点关注的是北徐州数郡的夏粮收成如何。那干系到北徐州四郡新落户的百姓能否自给自足。去年和前年两年时间,都需要调拨粮食赈济他们,今年李徽希望他们能够实现基本自足。
以夏粮为主的北徐州必须保证自足,这些百姓也必须要自足。
去年冬天,分发了上干头牲口和大量农具之后,李徽希望他们不要让自己失望。如果花了两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和赈济,北徐州各郡还不能实现粮食自足的话,那么便不是自己的政策问题,而是北徐州落户的百姓生产积极性的问题了。
百姓需要照顾,但李徽不会去永远照顾一帮懒虫,一帮扶不上墙的烂泥。到时候便需要甄别对待,收紧他们分配的土地资源了。当然,李徽不可能让他们饿死,但土地这种稀缺资源不能浪费在懒鬼手里。不努力耕种,那便去做苦力,做帮工。活命的方法很多,只是休想再有宽松的助农政策的扶持了。
这或许有些残酷,但是李徽最怕的便是徐州滋生一群懒鬼,一群巨婴。享受着好的政策,享受着徐州上下营造的安全环境和生产资源,却心安理得,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赈济是应该的,照顾是必须的。这种人是必须要用现实来教训他们的。
好消息是,北徐州四郡的许多土地并非私有。北徐州被收回之后,大量的荒芜的土地都被李徽收归官有,其后分配给了逃难落户的百姓。所以,对于这样的土地,徐州官署拥有绝对的分配权。李徽并非刻意这么做,也不是想要搞什么土地改革,只是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这种做法,事后才发现,这其实便是另外一种小范围的,并不彻底的土地改革。
北方的战乱固然破坏了一切,但在破坏的同时,却也打破了一些固有的东西。战乱造成了大量人口的死亡和流失,那些无主的土地自然而然便毫无阻力成为了官有财产,可以统一的分配。这或许便是不破不立的道理吧。
好消息是,北徐州四郡的夏粮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大丰收。在经过两年的复耕养护之后,大量前所未有的复合肥料的加持之下,北徐州四郡这片最适合种植夏粮的地方的冬麦取得了大丰收。派去各郡现场监督夏收的官员禀报和地方郡守官员的禀报基本一致。北徐州四郡的夏粮收成达到了当初在燕国统治之下的水准。
这给了李徽巨大的信心。
虽然说,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特别是和南徐州的亩产量和总产量相比较,北徐州四周面积巨大,但却不及南徐州三成。但是,南徐州可是经过了六年的连续的开发和重点投入。不说水利工程,肥料这些东西,光是耕作的牲口投入的数量便不是一个量级。
南徐州数年时间,李徽发放了农耕用的牛马骡子等耕作拉车提高效率的牲口达到一万两干多头。百姓们自己配种繁殖的第二代第三代几干头牲口都已经可以耕作了。基本上已经实现了牲口耕作的覆盖化,耕作的效率和面积大大的提高。
北徐州这方面还只是起步,两年时间不过投入了两干头牲口而已。随着青州牧场的建立,这方面的进一步的投入,北徐州的耕作面积会更大,效率会更高。若一切顺利,超过南徐州成为粮食主产区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切都证明,南徐州的发展成功的模式不是偶然。完全可以复制推广到北徐州。一些政策虽有缺陷,但在目前的时代还是代
表着先进的理念和推动力的。假以时日,必有回报。
……
六月二十三,炎热的午后。
李徽陪着顾兰芝在李家东宅后堂的穿堂里纳凉。前几日有人送来了一筐叫‘寒瓜’的消暑瓜果,汁水甘甜清冽,顾兰芝很喜欢吃。
李徽将上午放在井水里镇着的寒瓜切开一瓣一瓣的摆在盘子里,拿起一块捧到顾兰芝面前侍奉她吃。
顾兰芝有些不习惯李徽这么做,笑道:“徽儿不必如此,我自四月来淮阴之后,上上下下待我极好。媳妇们也甚为孝顺,每天吃的穿的送来不知多少,还常来陪着说话。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儿辛苦忙碌,回来又要陪我这老婆子说话,大可不必。”
李徽笑道:“娘只管受着便是了。彤云她们孝敬婆母氏应该的,儿子孝顺你也是应该的。这么多年来,母亲不在徐州,我们想孝顺也不成啊。这一次,母亲和阿姑来徐州了,儿子儿媳们都生恐你住不惯,自然是要好好的照应。”
顾兰芝笑道:“习惯的,习惯的。”
李徽道:“习惯就好。其实我知道你们住在石城县最自在,又有一般老家的妇人陪着最舒坦。这次逼着你们来,我心里也很愧疚。但是局势动荡,你们远在京城,出了事,我可如何担当的起?所以才让蒋胜将你们接来。娘可干万莫怪罪我。”
顾兰芝笑道:“我儿是周到人,倒是我们有些固执了。其实早该来的,就是贪恋着自在。我儿现在责任重大,上上下下多少事情要忙,娘怎么还能让你分心?丑姑那天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出门坐着大马车,穿着绫罗绸缎,吃的锦衣玉食。人人见了都说好话。呵呵,这样的福气,以前怎么敢想?”
李徽道:“你们便好好的享福吧。有儿子在,你们什么都不必担心。”
顾兰芝点头叹息道:“是啊。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丑姑没福气,她那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希望她能撑几年,多享几年福,也多陪陪我。”
顾兰芝擦了擦眼角,神情有些黯然。
李徽沉默不语,心中有些唏嘘。丑姑病重,已经半年多了。在石城县便已经不能下地行走了。到了徐州之后,虽经医治,但一直不见好转。其实顾兰芝心里也明白,丑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对李徽而言,丑姑虽然只是家中的一个仆役,但是在母亲最艰难的时候,她撑住了这个家,做活养活母亲和自己。在这个家里,她也早已不被视为仆役。虽然丑姑自称老奴,但是所有人都将她像长辈一样的看待了。
“娘莫要难过,我会请最好的郎中给她医治的。实在医治不好,那也是天意。有些事强求不来的。”李徽安慰道。
顾兰芝点点头道:“我明白。不说这些了,这些寒瓜,留一些我一会带给她吃。她也喜欢吃。”
李徽一笑,点头答应。
从顾兰芝的宅院出来,李徽刚到二进,便见到蒋胜飞奔而来。
“小郎,京城来人送信了,就在前厅。”蒋胜不待李徽询问,便大声说道。
李徽一愣,微微点头道:“终于来了,司马道子怕是撑不住了。”.
第九四一章 求援
前厅之中,李徽接见了从京城前来的信使,那信使呈递了司马道子送来的亲笔信。
“弘度兄台鉴:自三月而来,王恭逆党,起兵为乱,约而兴兵,进逼京城。令天下大乱,大晋社稷危殆。假以清肃朝政为名,行狼子野心之实。如今,荆州军突破江州防线,殷仲堪和杨佺期两贼所领叛军已抵姑塾。王恭领北府军从京口迫近,已驻军东关二十里。形势危急,陛下终日询问臣如何应对,群臣无措,人人惊惶束手,不知所计。我大晋已到生死关头,存亡危急之秋也。”
“弘度乃我大晋重臣,当年崛起于朝野之中,短短数年,立下无数功勋。淮南之战,威震天下。之后于徐州牧边,更是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为世人所称道。道子当年年幼,虽未能领略弘度之丰姿,但也是闻名已久,钦佩不已。之后道子竭力结交,便是仰慕弘度之才能风度。弘度自问,道子入朝而来,可曾对弘度兄有过任何的指谪和攻讦?哪怕稍有争论,最终也都以和为贵,达成共识。此便是道子对弘度兄尊敬之意,望兄知之。”
“……今我大晋历代先帝和贤臣共同维护之基业即将为逆贼所毁,凡我大晋臣民,决不可等闲视之。当初谢公和弘度齐力对抗桓温,今谢公虽没,弘度兄亦不可等闲视之,令当初你全力维护的大晋基业,为贼子所攫,为逆贼所窃。正所谓,皮之不存**将焉附,我大晋社稷崩塌,徐州也难以独存。王恭贼子,定不容你徐州逍遥。故而,道子写此信请求弘度兄,隔岸观火,未必可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此之时,乃兄力挽狂澜,为大晋尽忠效力,名垂青史之时,绝不可再姑息观望,否则悔之晚矣。”
“弘度兄德望高隆,乃我大晋不世之才。道子才学疏漏,理政无方,皇兄骤然崩殂,勉为其难,摄政辅助新皇。当此大晋之劫,却束手无策,实乃惭愧。若弘度兄可平息此乱,道子愿急流勇退,请弘度兄和大晋才能之臣主持朝政。此乃道子真心之言,天地可证。但只要我大晋无灾无难,则道子可舍弃一切,心甘情愿。望弘度兄急速出兵,迟恐不及也。”
“另有一事告知弘度,谢玄谢琰响应朝廷之诏,已于会稽起兵,平息三吴之乱。弘度和谢大将军同气连枝,志气相投,当年携手抗秦,名扬天下。如今再携手平叛,匡扶晋室,更是青史佳话。虽谢玄起兵,但难解京城之危,望你速决之。道子顿首而拜。”
李徽读完了司马道子的信,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司马道子还从未有这么卑微过,李徽和他也算是交往多次,司马道子永远是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很难想象,写这封信的口气居然如此的卑微。那只能说,局面已经到了令司马道子极为恐惧的地步了。
按照司马道子所说,荆州兵马突破江州军的防线,已经和豫州杨佺期的兵马会合抵近姑塾。那便已经形成了对建康的东西合围。一旦姑塾被攻克,则可兵临建康城下,京城失守便只是时间问题了。这也难怪司马道子会惊惶恐惧。
李徽其实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之快。按照李徽的估计,双方怎也要拉扯个一年半载的。现在看来,局势很快就要到达司马道子一方崩溃的点。确实需要有所行动了。
至于谢玄在会稽起兵的事,李徽倒是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担忧。
事实上李徽在推演之中便考虑到了这一点。王廞等人在三吴起兵,封锁京城粮道,其实是王恭最为狠辣的一手。这等于让京城陷入断粮危机,甚至会不战而乱。李徽因为谢道韫在会稽,所以格外关注南边的消息。之前有消息禀报王廞等人在会稽募兵,被谢玄率兵驱逐事情后,李徽便认为谢玄可能会起兵。
现在看来,司马道子定是派人和谢玄联络,劝说谢玄和谢琰起兵了。以李徽对谢玄的了解,就算司马道子不劝谢玄,谢玄恐怕也会起兵。因为大晋若被王恭等人颠覆和控制,这并不符合谢氏的利益。谢安若是在世,必会第一时间起兵反对。而谢玄显然和谢安的思维模式是相像的。
不得不说,司马道子走了一步好棋。谢玄的起兵具有极大的扭转局势的意义。王恭的北府军会因为此事而内心生出许多顾虑,甚至会发生变故。
另外,若谢玄能够平息三吴之乱,打通粮食物资的通道,则粉碎了王恭要困死京城的企图。这绝对是一手妙棋。
但令李徽担忧的是,谢玄未必能够这么快平定三吴之乱,而他的起兵则会逼迫王恭等人加快节奏。因为王恭不可能不知道谢玄起兵之后,对于北府军内部的影响力是多么的令人担忧。等到谢玄领军和自己对垒的时候,这种影响则更为明显。王恭定会赶在谢玄尚未前来之前便发动进攻,以免局势恶化。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谢玄的起兵催化了局势的发展。
于此同时,李徽也颇为担心谢道韫的安危。若司马道子没有说谎的话,谢玄起兵的事情怕是已经成为事实。那样一来,三吴将不可避免的陷入战乱。如果战火蔓延到会稽,那谢道韫怎么办?虽然谢玄定会妥善保护谢道韫等人,但李徽心中终究是牵挂的。
谢道韫很久没有消息了,近半年多她没有只言片语的来信,李徽不知道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出于尊重她的考虑,便也不再写信去打搅她。但在内心里,思念牵挂之心日
盛。平日忙忙碌碌的还好,不去刻意想起,倒还平静。但现在眼见三吴生乱,心中自然是更为牵挂和担心。或许得派人去探查消息,密切注意局面的发展。若有危急之时,自己也好及时的救援。
但眼下谢道韫的事还不是最紧急的时刻,还没到必须出手的时候。目前京城左近局势正处在关键时候,自己需要将精力和重点放在解决眼前的事情上。
司马道子的信如此谦恭,甚至提出了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条件来交换,那说明他确实很惊恐了。
信上司马道子说他才能有限,愿意让贤。其实便是在向李徽承诺,如果他能出兵解决眼下朝廷之危,他便交出权力,让自己入主朝堂,掌握朝政大权。
这话听起来这极具诱惑力,像是司马道子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这反应了司马道子已经慌不择路的心理。但其实李徽心里清楚的很,司马道子怎肯这么做?这不过是他的空口许诺而已。
要知道此次大乱从根源上便是因为司马道子和先帝司马曜争权而引起的。看起来是司马道子和王恭的争权,实际上是司马氏亲兄弟之间的权力之争。司马道子为了争权,甚至连司马曜都谋害了,可见他权力欲望之强烈。他怎么可能甘心让出权力?怎么可能兑现承诺。
若司马道子真心愿意这么做,他大可直接向王恭妥协,交出权力给王恭,岂不是一了百了?犯得着向自己承诺此事,哀哀求肯么?司马道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叫做权宜之计,什么叫做虚空造牌,引诱自己。那信上又是吹捧自己,又是给于承诺,大义凛然又哀哀求肯,目的便是拖自己下水。
至于之后是否兑现,那是另外一回事。危机一旦解除,必是另外一幅嘴脸。
李徽可没那么幼稚,他对司马道子的承诺是一个字也不信。而且,李徽也并不想要什么大晋的朝政权力,那些都是虚的。离开了徐州去京城去掌什么朝政,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徽需要的是真正的实惠,利用此次乱局的机会为徐州谋求更好的利益,进一步壮大徐州的力量,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和声望,得到更加实惠的承诺。
眼下,司马道子显然已经很着急了,时机也差不多了,也该到了回应他的时候了。否则真要是王恭发起疯来进攻京城的话,那将是血流成河的局面,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当然,自己可不是无条件的出兵。而条件,李徽早就已经考虑好了,是时候向司马道子提出这些条件了。
李徽随即回书房给司马道子写下了一封回信,交给前来的信使。之后派专人护送他南下过江回京城复命。.
第九四二章 兵临
姑塾城西,夕阳西下。
苍茫的江面上,黑压压的战船绵延数里,集结在江浦码头一带。北岸码头上,以步骑兵为主的豫州兵马三万余人正如蚂蚁一般的忙碌着,大量的物资器械,粮草兵器正在往码头上搬运。连绵的军帐覆盖着方圆数里的山野。远远望去,烟尘滚滚,白矾林立,气势庞大。
荆州军和豫州兵马于六月下旬合兵一处,抵达于此。荆州军大破江州兵马之后,只花了一天时间变攻入夏口城。荆州刺史陶范据城死守不降,城破之后,被荆州兵马乱刀**。
殷仲堪的本意并不想杀陶范父子,他还特别叮嘱了要活捉陶范。毕竟陶范是名门出身,家世显赫。而此次起兵的目的不是针对其他人,而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若滥杀其他世家大族之人,会引来仇恨。
但是,手下的将领可能是杀红了眼。这陶范死战不降,制造了不少麻烦,故而将士们气不过动了手。虽然殷仲堪很恼怒,但却也只好接受现实。
殷仲堪不知道的是,杀了陶范的命令正是桓玄偷偷下达给荆州军将领胡凯的。桓玄可不希望看到殷仲堪还想着留有后路,反正杀陶范这笔账得记在殷仲堪头上,那便杀的越多越好。
那胡凯本就是桓氏麾下的将领,桓玄早就秘密和他接洽,令其听命。这种事自然是浑水摸鱼,轻松解决。如胡凯这样的荆州军将领,桓玄近来接洽了不少,收服了不少。别说杀一个陶范了,桓玄若是站出来说句话,荆州军恐怕起码有一小半要听桓玄的。
离开江州之后,大军一刻没敢耽搁,顺流南下。豫州军杨佺期的兵马从寿春南下,经庐江抵达历阳江浦。他们因为没有船只,无法渡江,所以两军合兵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将杨佺期的豫州**运过江。
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江浦码头开阔,兵船装运倒是游刃有余。但是,姑塾驻军可不是吃素的。姑塾兵马虽只有三万,但却不可小觑。
姑塾的驻军曾经是谢石率领的驻扎与合肥的兵马。怎么说也算是参加过淮南大战的兵马。淮南大战之后,退守姑塾,作为扬州都督府所辖的兵马,成为信任扬州刺史司马道子手中的另一支力量。
谢石去世之后,这支兵马被司马道子任命了谯王司马恬领军。谯王司马恬可是司马氏宗族之中德望甚高之人,四朝元老,身居尚书右仆射的要职,先帝司马曜对他都极为尊敬。
谯王一支虽为司马氏宗族,和如今的皇家一脉离得甚远,属于是旁支未系。可能也正因如此,司马恬在朝中的地位反而稳固。
只不过,去年冬天开始,司马恬因为年纪太大,身子虚弱,已经卧病在床。眼下姑塾兵马由司马恬的两个儿子建威将军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代为掌军。
要想成功的将豫州兵马渡过大江在南岸登陆,首先要做便是从水路攻破姑塾码头,占领姑塾城西北的岸边,站稳脚跟方可。
进攻的时间,迫在眉睫。
北岸码头上,殷仲堪和杨佺期并肩站在浦口凤凰岭上,查看着地形。大江横流,夕阳西下,太阳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全身渡上了一层金光。
杨佺期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威武坚毅,脸上线条棱角分明,气度颇为沉稳英武。
此刻他手扶剑柄,指点着江流和地形,正在对殷仲堪分析今晚如何突破南岸登陆的战斗。
“仲堪兄,你看。姑塾城的地势易守难攻,江流于此宛转,虽看似开阔,其实暗流甚急。城西岸边高崖耸立,未有码头左近可大规模进攻登岸。然而,其防守最为坚固之处也正是此处。码头之上,箭塔林立。外围更有大量的石墙工事,可藏兵于高处。我大军若是从姑塾码头强攻,恐要遭受重大损失。姑塾果然是拱卫京城的险峻之地啊。”杨佺期沉声说道。
殷仲堪抚须眯着眼,看着夕阳下的远处地形和江流,微微点头。
“是啊。姑塾京口,一东一西,作为拱卫京城的重镇,岂是那么容易被攻克的。和姑塾的防卫体系,可是当年桓大司马亲自布置的,自然是易守难攻。杨刺史,进攻姑塾的计划,恐怕要详细制定才成。否则,我们可能会折戟于此。你我虽兵马上占据优势,但强攻并不明智啊。”殷仲堪沉声道。
杨佺期笑道:“仲堪兄,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当年我随我父兄攻梁州,遭遇过比这还要艰难的地形。巴山峡谷之中,密林深涧,山道狭窄,遭遇敌军袭击,何等凶险。但我兄长率三干人顶着密集的箭雨杀上去在,一举攻破敌军工事。这场仗若是我兄长杨广在此,必是猛攻码头,不惜代价破之。当然了,这种做法并不明智。”
殷仲堪笑道:“令兄作战之勇猛,老夫颇有耳闻。还有令弟杨思平,听说也是一员猛将。可惜都在梁州。”
杨佺期笑道:“仲堪兄莫非不信我杨佺期领军之能?”
殷仲堪忙笑道:“并非此意,并非此意。瞧我这张嘴,这不是得罪人了么?”
杨佺期呵呵笑道:“玩笑而已。我兄长和我三弟作战确实勇猛。我阿爷常以前蜀国五虎将张翼德比之,说他们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其实打仗并无常规,只要能胜,勇猛也好,谨慎也好,都无可厚非。”
殷仲堪道:“杨刺史觉得,眼下的局面,我们该如何进攻呢?”
杨佺期笑道:“其实也简单。姑塾的地形固然易守难攻。但正因为这种地形,反倒会露出破绽。姑塾守军必然将大量兵马投入码头左近的防御,因为只有码头方向才是最佳的登陆地点。这恰恰限制了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只能选择这么做。反而忽视了其他方向的防守。”
殷仲堪捻须沉吟道:“哦?杨刺史的意思是。从其他地方突破?”
杨佺期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他们知道我们要猛攻码头,我们便如他们的愿,进攻码头。吸引他们注意的同时,来个暗度陈仓。以兵船载兵马于姑塾以东登陆,杀个回马枪,攻其腹背。可破其防御态势。”
殷仲堪皱眉道:“你是说,佯攻码头?实则顺江流运兵至下游登陆?”
杨佺期道:“不是佯攻,是真攻。佯攻会被他们看出来,要真正的进攻。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殷仲堪皱眉道:“我有两个疑问。其一,兵马顺流而下,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如何掩人耳目?其二,你怎知下游有登陆之处?姑塾水军驻扎于京城北口,若被他们发现,如何是好?”
杨佺期微笑道:“仲堪兄。我们可以夜晚进攻。眼下已经是月底,黑夜无月,船从江上走,他们根本不知道。姑塾水军之所以驻扎于下游,是因为下游有江滩浅水,那里便于作战。你在夏口不也经历过那样的地形么?他们不肯正面在江面上以水军作战,那是忌惮你荆州军水军勇猛。姑塾水军战船不足百,如何敢正面交战?正因如此,也给了我们机会。”
殷仲堪微微点头。
杨佺期继续道:“至于说,为何我笃定下游有可登陆之处,呵呵呵,那是因为我早已派人侦查了地形。姑塾城东北三里之地的江滩,便是一片芦苇滩。芦苇茂密,遮天蔽日。我兵马可从芦苇荡中偷偷上岸。当然,人数不能多,最多两三干人,否则会被发现。那芦苇滩只有不到里许宽。但足以利用起来。”
殷仲堪闻言微笑点头,吁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原来杨刺史早已谋划好了一切。如此一来,老夫可就省心了。本来这领军作战之事,老夫便并不精通。有杨刺史做主,老夫可以高枕无忧了。”
杨佺期笑道:“仲堪兄过谦了。江州一战,仲堪兄威震天下。我自问也难如此干净利落的拿下江州。如今,该是我出力的时候了。”
殷仲堪笑道:“那都是桓玄少兄出谋划策,否则我很难得手。可惜桓少兄身子抱恙,滞留于夏口。否则,倒是又多一个出主意的。”
杨佺期笑道:“是啊。南郡公虽年少,但智谋出众,为人洒脱。毕竟大司马之子,虎父焉有犬子。罢了,不说这些了,仲堪兄,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便去布置,按照这个计划行事。今晚过于仓促,明晚日落时分,开始攻击。你以为如何?”
殷仲堪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王刺史那边,最好派人通知消息。为避免京城兵马出动增援,王刺史最好佯攻牵制,保证不节外生枝。”
杨佺期神色一肃,拱手道:“还是仲堪兄谨慎细致,该当如此。若京城兵马增援出来,那确实是棘手之事。倒是我疏忽了。”.
第九四三章 条件
闷热的夏夜,青溪河畔会稽王府前厅之中,会稽王司马道子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来回踱步。
侍女在旁边用力打着扇子,但这丝毫没有让司马道子感到凉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身体燥热不已。
他刚刚接到了姑塾遭到进攻的消息。司马尚之派人前来禀报说,今日傍晚时分,荆州军和豫州军向姑塾西北码头发动了进攻,出动了百多艘战船,投入了上万兵马正在对姑塾码头发动猛攻。
司马尚之请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请司马道子派出万余中军携带**前来协助防守。因为司马尚之担心对方是想用优势兵力强攻码头,突破南岸。届时,恐需要大量的兵马进行填充。否则兵力不济,恐难支撑。
司马道子明白司马尚之的担忧,对方合兵之后,兵力达六万余,并且拥有强大的水军。投送兵力的能力极强。一旦码头被打开缺口,只需一夜之间,数万兵马便都会渡江成功。届时姑塾必危。
但是,司马道子没有办法给他增援。因为在姑塾之战打响之前,东城外王恭的六万北府军有了异动。他们推进到了东篱门外三里,布置攻城器械,整顿兵马阵型,有攻城的迹象。
这当然令司马道子极为紧张,已经命令中军和丹阳郡兵准备迎战。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分兵去增援姑塾。
直到姑塾的战斗打响之后,司马道子也明白了过来,这是一场联动进攻。但就算知道对方的意图,司马道子也不敢分兵救援。那可是六万北府军啊,城中所有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与之相当,万不能掉以轻心。一旦被他们攻进来,那就全完了。哪怕是姑塾丢了,也不能让京城有半点危险。
司马道子踱着步,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府门前马蹄声响,探听消息的兵士飞快进府禀报。司马道子期待的看向门口,那士兵来到厅中行礼禀报。
“禀报王爷,东城敌军尚未大规模攻城,只在布阵呐喊。王国宝大人要小人禀报王爷,敌军恐是佯攻,请王爷放心,有他坐镇,当可无虞。”
司马道子有些失望,摆摆手道:“再探再报。”
兵士飞步离去,马蹄声远去,四周恢复平静。远远的,东城方向传来的嘈杂的呐喊声隐隐传来,像是山野的松涛,大海的潮涌一般低沉轰鸣。
适才的禀报已经是来自于东门的第四次消息了。王国宝显然是知道司马道子的担心的,所以每隔不到半个时辰便命人来禀报东门的敌情。但是,司马道子真正想知道的是姑塾的消息。几个时辰过去了,除了傍晚时分的禀报,目前姑塾尚未有任何的消息送达。这令司马道子心急如焚。
“哗哗哗。”马蹄声再次响起,马嘶声中,有人在府门前下马,飞步进了府门。
司马道子站在厅门口,身后的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到台阶下。一名兵士飞奔来到台阶下,仰头看着司马道子黑乎乎的身影,大声道:“禀报王爷。”
司马道子皱眉道:“又是东门的战报么?”
那人道:“王爷,小人是从徐州星夜赶回来的。带来了徐州李刺史的回信。东城有敌人,小人是绕道……”
司马道子大声打断道:“李徽的回信么?信呢,快拿来。”
那人忙从怀中取出信来双手呈上,司马道子一把夺过,快步回到厅中,凑在烛火之下。拆信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信取出之后,司马道子迫不及待的展开来。一名侍女看到司马道子额头上的汗珠,于是加快了打扇的频率。信纸哗啦啦的飘动作响,烛火摇弋的厉害,这让司马道子无法顺利的看信。他转过身来,抬脚踹在侍女的肚子上,那侍女哎呦一声惨叫,后退几步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喘不上气来。
“没眼力见的蠢东西。”司马道子怒骂一句,转身过来展信快速浏览。
“李徽拜上会稽王,王爷来信收迄,下官甚为忧虑。今局势大乱,王恭悍然举兵,威胁大晋社稷,此乃叛乱之举,不得人心。先帝新丧,举国皆哀之时,王恭贼子不念先帝恩遇,悍然作乱,实乃逆贼之行。下官闻其所为,心中甚为愤怒。王爷即便不下旨意,下官也欲举东府军讨伐之。”
司马道子读到这里,面露喜色,长吁一口气。李徽开宗明义,表明了立场,不再暧昧观望,这令司马道子顿时心安。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然而,有些难处,李徽却也并不隐瞒。我东府军兵力微薄,即便举兵,恐也是杯水车薪,难同王恭等人匹敌。多年来,我东府军没有得到朝廷的眷顾,粮草物资拨付甚少,难以养兵。将士们的兵器装备破旧不堪,兵饷待遇也甚为微薄。此番出兵之事,上下皆是反对之声,令我甚为为难。我虽有报国之心,但无报国之力,如之奈何?”
司马道子脸色微变,喃喃的骂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不仅朝廷待东府军如此,朝廷待我李徽也一向鄙薄。我虽为徐州刺史,但徐州所辖,驻军要地皆为他人所据。彭城京口,乃我徐州自古所辖之地。当年秦军南下攻我,我东府军拼死攻克彭城,却被朝廷下令撤出,让给北府军驻军。令我徐州南北不得联通,徐州之地侧翼空虚。这便是明证。朝廷如此待我,可曾想过有一日需要我东府军勤王靖难?”
“……下官并非斤斤计较之人,也非在国难当头之时同王爷讨价还价,言语抱怨。但有些话必须说到明处。我李徽可率东府军拼死救难,但朝廷当待义恩义,不
令我徐州上下寒心才是。”
“言及眼前之乱,虽王恭之流祸乱我大晋,罪不容赦。但朝廷自身难道无过?王恭举檄文,以清君侧、肃清奸佞为名,点名要诛杀王国宝。王爷却百般包庇于他,岂非激化矛盾之举?王国宝残害忠良,不孝不义,天下咸知,王爷因私心而包庇于他,令局面恶化至此,实乃不智之举。本人自认心胸狭小,向来同王国宝有隙,若为我大晋,为了王爷,下官愿领军赴死,不皱眉头。但若是为了保全王国宝,下官决然不愿。”
“王爷,下官坦诚相告,我东府军出兵条件有三,王爷能同意,下官便即刻出兵。若不能,恐我东府军将士,徐州上下恐不能同意随我出兵。第一个条件,王国宝不孝不义,留之于朝廷,于王爷并无好处。不如杀之,以告天下。一则,杀王国宝之后,令王恭等人师出无名。若不退兵,其屈在他,也暴露其狼子野心。二则,也可令为王国宝残害的忠良大族同心齐聚,振奋精神,不至对朝廷生出抱怨。第二个条件,朝廷需同意我徐州军政自专,并恢复我徐州辖地完整。彭城,广陵,京口三镇需归于我徐州所辖。令东南防御,归于一体。第三个条件是,请朝廷将我徐州沿海盐场交于我徐州经营。东府军这么多年来,未受朝廷恩遇。为了养兵,四处举债,举步维艰。将士们怨声载道,责我李徽无能。此举算是一种补偿。有了这盐场的收入,我也好为将士们增发粮饷,打造装备,偿还之前的巨额债务。”
“下官一腔报国之心可昭日月,王爷万不可误会,下官所提条件的用意。此非我李徽一人所能左右,为弥合徐州上下的分歧,为了安将士们的心,我必须要向他们做出承诺和保证。请王爷明鉴。我徐州东府军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王爷的消息一来,便可挥师靖难。王爷速决,李徽再拜!”
司马道子读完了信,他的脸庞扭曲着,眼睛里冒着怒火。他手臂横扫,将案上的烛台茶具扫落地上,乒乒乓乓一片狼藉。
“这是讹诈,这是讹诈。这是不折不扣的趁火**!他要军政自专,还要彭城,要广陵,要京口。嘿嘿,他想得美。徐州盐场他也要拿了,真是贪心之极。还要逼着本王杀……杀……人。这不是和王恭等人一伙的么?这个狗贼,趁着朝廷危难之时,居然提出这样的条件来讹诈朝廷。这是不折不扣的奸佞之徒之徒,虎狼一般的奸贼。不忠不义的贼子。休想本王答应他这些条件,休想!”
司马道子喘息着,两手连扯,将李徽的信撕扯的粉碎,扬起来洒了满地。嘴巴里骂出各种不堪入耳的的污秽之言,发出最为恶毒的诅咒之语,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几名侍女惊惶骇然,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生恐王爷暴怒之下,殃及池鱼。.
第九四四章 突破
姑塾城西北的大江之上,黑沉沉的夜幕之下,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从傍晚开始,百余艘兵船便装运了多达万余兵马展开了对姑塾码头的进攻。此刻,战斗已经进行到二更时分。
利用地利的优势,姑塾守军在码头两侧的山崖高处布置下重兵。三万姑塾兵马中的一半都被布置于此,利用地势对进攻的荆州军和豫州军发动凶猛的打击。
姑塾码头的地形完全是一种利于防守方的地形。当初桓温驻军于姑塾,硬生生凿开山崖,形成通道。用青石泥方填充沿岸内堤,在江水和高崖之间填充出宽两百余步,长达里许的巨大开阔空间,作为姑塾水军的停靠基地。
这种狭长且开阔的地形,让整个码头的空间几乎都置于高处的远程火力攻击的范围之内。两百步的纵深空间,居高临下攻击的话,甚至**便可以做到。对于进攻方而言,他们只一靠近码头,便要面临高崖和上方工事的打击。
正因如此,荆州和豫州联军从一开始便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们被压缩在码头靠近江水的一侧的狭长地带里,无法寸进。有不信邪的联军兵马已经试过了,他们强行往码头纵深内冲锋,试图突破山崖通道。但所有不信邪的人现在都用生命证明了‘试试就逝世’这句话的正确性。码头上到处散落的尸体,便是他们倔强的后果。
码头上方山崖工事上,司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马恢之正在指挥将士们继续往码头上肆意泼洒箭支和**箭。山崖下燃起的火堆照亮了码头上的大部分区域,令对方的行动无可遁形。对方的每一次突击,都会被猛烈的箭雨扼杀而不得不狼狈退却。
随着时间的推移,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颇为紧张的心情也变的轻松起来。开战之前,两兄弟心中颇为恐惧。虽然他们都担任军职多年,但是作为谯王司马恬的儿子,他们养尊处优,几乎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跃马横刀走走过场倒还是可以的,真要是率军同敌人交战,心中自然是打突突的。
所以,这几日司马尚之不止一次的向司马道子请求增援。傍晚敌军进攻之时,司马尚之还派人去向司马道子恳求务必增援。
但现在,恐慌消失了。敌军不过尔尔,战事完全对自己有利,对方甚至都没有机会攻到山崖下方的位置。
“哈哈哈,二弟。荆州兵马和豫州兵马不过如此而已。虽然他们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但今晚之战,他们注定遭遇失败。我兄弟二人初次领军作战,便要迎接一场大胜了。明日,我兄弟便要名扬天下了。”司马尚之看着码头上黑乎乎的在箭支射程之外蠕动的敌军的身影笑道。
司马恢之倒是保持着一丝清醒。
“阿兄,不知道他们还要攻多久。看起来他们似乎不肯认输的样子。他们的兵马还是很多的,这才投入了万余人,此刻定然在增兵。我看,咱们还得打起精神来,不要想太多。”
司马尚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让他们增兵便是。我们的弓矢**箭多的是,来多少都是白给。最好今晚上杀的他们胆寒,令他们知难而退。哈哈。二弟,我看你是太紧张了,你学学为兄,我便一点也不害怕。这种战斗,不过是小场面而已。阿爷战前便说了,如果我们兄弟连姑塾码头都守不住,那便是废物了。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阿爷早已预见到了结果。”
司马恢之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司马尚之的话。战前,司马尚之紧张的模样自己看在眼里,他现在说一点也不害怕,那完全是自吹自擂了。
“阿兄,阿爷战前还交代了,要我们派出船只沿江巡逻,防止敌人从下游偷渡。咱们似乎忘了要这么做。我心里有些担心,对方明知攻击无果,却还不肯撤离,是否在掩盖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荆州军和豫州军都久经战场,怎会没人明白,这种地形之下他们根本没法得手?却还要猛攻不休?”司马恢之道。
司马尚之呵呵笑道:“恢之,你现在的胆量颇像是妇人一般。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还啰里啰嗦的。阿爷只是提醒,也不是要我们一定要这么做。下游有水军横亘江面上,他们如何偷渡?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他们猛攻不休,不正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如此么?你告诉我,除了码头这里,他们如何进攻?上下游二十余里,皆为高崖绝壁,他们攀爬悬崖么?就算他们能这么做,一晚上也不过偷渡过来几百上干的,到天明便会全部暴露,被我巡逻骑兵歼灭,又有何用?”
司马恢之点头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确实如阿兄所言。”
司马尚之笑道:“你怕是有些累了,下去歇息歇息,此处阿兄顶着,你睡一觉再来。兴
许到那时,敌军已经败退了。”
司马恢之点点头,他确实有些疲惫了。于是拱拱手转身欲走。就在此时,只听得码头山崖北侧喊杀之声震天,发生了巨大的骚动。
“怎么回事?”司马尚之惊讶问道。
司马恢之摇头道:“不知何事,我去瞧瞧。”
司马恢之迅速赶往北侧山崖,尚在半路上,他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但见里许之外的山野上,不知何时有无数的火把开始闪耀。那些火把如长龙一般从东北方向直冲向码头工事方向,无数的人影手持兵刃,光影闪闪,人影瞳瞳。
前方有兵马交上了手,很快,便开始溃逃。一群兵士从前面败退下来,路过司马恢之身边的时候,被司马恢之拦住。
“为何乱跑?发生什么事了?”司马恢之喝道。
“快跑吧,他们杀过来了,到处都是。他们从南边的芦苇荡登岸了。起码几万人。快跑吧,他们杀过来了。”逃跑的兵士并没有认出来司马恢之,好心的相劝道。
司马恢之闻言,惊的目瞪口呆。
三更时分,姑塾城北码头全面告破。凭借着暗度陈仓之策,杨佺期亲自率领三干精兵,乘坐三十条大船偷偷摸到了下游数里外的那片芦苇荡,下水之后悄无声息的摸上岸。突袭了专门防备此处的几处工事,杀**数百守军。之后迅速迂回到码头守军背面,发动了进攻。
腹背受敌的守军慌乱之时,下方大批强渡兵马发动了冲锋,将固若金汤的姑塾码头占领。
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率领数干残兵逃入姑塾城中,这还得益于司马恢之发现的早,第一时间和司马尚之退回城中,才能保证了近一半兵士能够全身而退。
联军连夜渡河,天明之时,三万步骑兵已然陈兵姑塾城下,将姑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此,建康以西的最后一道大江天堑告破,姑塾城被围困之后,城池告破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
天明时分,一夜未眠,凌晨才睡去的司马道子得知了这个噩耗,惊的目瞪口呆。
局势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姑塾城一旦失守,京城将遭到东西夹击的进攻。那正是司马道子永远不想看到的事情。
司马道子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或许要做出决断了。.
第九四五章 合围
一天后,姑塾城不出意料的被攻破。严格的来说,那不算是被攻破,而是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主动放弃了守城。他们惊惧于联军强大的压力,实在是没有胆量守城。
殷仲堪派人下达最后通牒,言明次日天明若不出城投降,城破之后必将二人枭首示众。若二人投降,可保两人性命。
面对城外黑压压围困的大军,已经被吓破胆的司马尚之兄弟二人毫无斗志。两人商议之后,决定保全性命。眼见建康城已经被围困,司马道子也无力回天了,自己两人还硬撑什么?于是在次日凌晨时分,两人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其实,姑塾城城墙高三丈六,坚固无比,防御体系完备。如果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能够坚持守城的话,以残余兵力近两万人拒守姑塾,荆州和豫州联军未必能够攻破。就算能够攻破,起码也需大费周折,浪费大量的时间和死伤大量的兵马。
可惜,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两人根本不是领军的料,也没有誓死守城的勇气。两个司马氏宗族的纨绔,完全依靠祖荫谋得官职,和司马氏家族其他的绝大多数废物一样,他们百无一用,难堪大任。
对殷仲堪和杨佺期而言,这简直是令人狂喜的收获。殷仲堪本来只是下最后通牒吓唬两人而已,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投降了。
要知道,荆州和豫州兵马虽然一路势如破竹而来,但终究是劳师袭远,兵马早已疲惫。就算攻城,也需要休整数日。另外,大量的粮草物资的消耗已经让他们难以为继。无论是荆州军还是豫州军,江陵和寿春都相聚甚远,粮道漫长,不得不从夏口和庐江历阳等郡就近筹集粮草应急,其实已经颇为捉襟见肘了。
但现在,姑塾城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而且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和兵器,以及大量的箭支等作战消耗物。还有了一个大军立足休整的绝佳之所。而且,两万降兵不需要太多的训练便可充入军中,陡然令联军实力大增,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岂不令殷仲堪和杨佺期欣喜若狂?
两人私下里闲聊时,都感叹,此次出兵一切都太顺利,仿佛有上天庇佑一般。特别是杨佺期,他半生戎马,还没遇到过这么脓包的敌人。拥有坚城和两万大军,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联军遵守承诺,果然没有为难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殷仲堪和杨佺期甚至设宴招待了司马尚之兄弟,为他们压惊。这二人不但要成为座上宾,甚至可以称之为联军的功臣了。
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兄弟不战而降的消息传到京城,震惊了司马道子等人。本来已经局势恶劣之极,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本来指望着姑塾能够抵挡联军逼近城下,起码能够挡个十天半个月的。但数日之间,姑塾告破,建康西边最后一道屏障被打破,京西门户大开。
愤怒的司马道子派人去责问谯王司马恬,斥责他的两个儿子为何不战而降,毁了大局。病床上的司马恬羞愧难当,当晚便气急交加,撒手人寰。
……
消息传遍了整个建康城,全城上下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许多人惊恐慌乱,不知所措。也有许多人心中狂喜,期盼着天翻地覆。
城外大军压境,十几万大军困着京城,见多识广经历良多的京城百姓们还没有经历过这样危险的时刻。就算当年桓大司马兵临城下,那也不过只有数万兵马而已。如今这架势,可比当初要恶劣数倍。
群臣慌乱,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他们的目光都投向司马道子,寄希望于司马道子能够有应对之策。但其实他们心里也明白,司马道子恐怕也是束手无策了。他若有能力应对这一切,有何至于让局势变的如此恶化。
京城中的所有人都在沉默的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可以预料的结果。人人自危,人人都在为自己想着后路,人人都在想着城破之后该如何自保。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偷偷的构思司马道子的罪责,准备随时上表,划清界限,将所有的罪责归于司马道子等人。
在这种时候,人心之险恶,人性之卑劣体现的淋漓尽致。
司马道子躲避了所有人的目光,谢绝了所有人的来访,将自己关在府中不出来。他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焦灼之中。歇斯底里的发作一阵接着一阵,家里的仆役婢女挨了不知道多少巴掌和拳脚。发作起来,庭院里的花草都被他踩得乱七八糟,路过的猫狗都被他踢得哇哇乱叫。
他已经快要疯了。
在疯狂的发泄和狂乱之后,司马道子冷静了下来。他开始认真的考虑眼下的处境。投降认输是不可能的,王恭不会饶了自己。王恭一旦入京,先帝突然驾崩的事情必然隐藏不住,那件事有太多的疑点。就算此刻杀了张贵人,也难以掩盖其中的一些疑点。况且,王恭根本不需要证据,入主京城之中,他只需将弑君的罪名安在自己头上便可,完全不必要任何的证据。
朝廷里的那帮人必会群起攻之,众口一词的诋毁自己,将各种罪名全部安在自己头上。
王恭要杀自己易如反掌,完全不会因为自己是司马氏皇族便会手下留情。就算他饶了自己性命又如何呢?自己必被软禁看守,失去自由,生不如死。
既然不能投降,那便只有想办法破局。谢玄远在三吴之地,兵马也不多,指望他是不可能了。局势变化的太快,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唯一能够指望的便只有李徽了。
此时此刻,李徽的东府军近在咫尺,也似乎成为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李徽承诺出兵,但要答应他的条件。那些苛刻的条件固然令人愤怒,固然是明显的趁火**。但是,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和时间,只能答应他的条件,寄希望于李徽出兵了。
按照目前的局面,京城还是可以支撑一些天的。好歹城中还有六万兵马。加上青壮百姓,起码可以组织十万人手守城。若李徽出兵的话,只需支撑十天半个月,形势便会明朗。李徽的东府军从腹背进攻王恭,王恭必要迎战。只要牵制住王恭,则京城压力大减,却又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时间拖得越久,便对自己越是有利,越是有回寰的空间。
只是,李徽的其他条件倒也罢了,无非便是要城池和盐场,增强实力罢了。若他能够解眼前的危机,给他便也罢了。可是,他要自己杀了王国宝,这倒是有些难办。
王国宝跟了自己几年了,对自己也算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是自己身边甚为得力之人。自己若是杀了他,心下有些不忍,也令其他人寒心。
可是,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谁叫他被所有人盯上了呢?李徽也盯上了他,王恭也以讨伐王国宝的名义起兵,王国宝是犯了太岁了,该当有此劫难。自己本来是想要保他的,可惜局面至此,自己自身难保,还怎么保他?
国宝啊,莫要怪本王,本王也是无路可走了。怪只怪,他们都要杀你。本王恐怕只能借你的人头一用了。
姑塾城破的次日晚上,王国宝接到了司马道子的邀约,请他去会稽王府赴宴,商议守城之策。
王国宝忙沐浴更衣,前往会稽王府。王爷这两日闭门不出,心情恶劣,王国宝也不去自讨没趣。他连续两日都在忙活着守城的相关事宜,征募青壮,聚拢物资,安排人手,为守城做准备。
王国宝深知,京城必须要守住,城破之后便是死路一条。所以,王国宝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的勤勉,这一生所有的聪明才智和主观能动性都用在此刻。两天时间,他办了许多事情,为守城之事绞尽脑汁,费劲心力。
就算司马道子不请他去,他也要主动求见了。因为守城的许多想法和谋划需要向司马道子禀报,得到他的许可和支持。
暮色时分,王国宝骑着马来到了会稽王府府门前。进了府门之后,突然间‘哐当’一声响,身后沉重的府门关闭。王国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中暗骂一句,快步往王府前殿行去。
王府大殿前的台阶上,司马道子微笑着负手而立,站在光影之中。身后灯光照耀之下,司马道子长长的影子延伸着,覆盖住王国宝卑微的身形。.
第九四六章 死期
“国宝,你来啦。本王等候多时了。”司马道子拱手说道。
“王爷有礼,怎敢有劳王爷相迎。”
王国宝有些受宠若惊,司马道子亲自相迎,如此的客气,这还是头一遭。他连忙拱手还礼道。
司马道子一笑,侧过身来,让大厅内的光线落在王国宝的脸上。王国宝感觉有些刺目,眯着眼用手遮掩着光线。然后,他的手臂便被司马道子挽住了。
“来来来,随我进殿。本王命人备了佳肴美酒,你我共饮。”司马道子的话在耳边响起。
王国宝张了张嘴巴,看着司马道子紧紧挽着自己臂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随之便身不由己的跟随司马道子进了大殿。
殿上确实摆着一桌酒席,琳琅满目,甚为丰盛。玉瓶盛酒,金樽流彩,甚为隆重。
“国宝,落座吧。”司马道子说道。
王国宝忙躬身应了,待司马道子坐下之后,这才坐在一旁。侍女上前为王国宝和司马道子斟酒,司马道子举杯笑道:“来,本王先敬你一杯。”
“不敢!”王国宝忙捧杯,向司马道子示意之后一口喝干。
那酒甚为浓烈,醇香绵厚,滋味甚美。
“好酒。”王国宝赞道。
“尝得出是什么酒么?”司马道子笑道。
王国宝道:“论品酒,王爷乃此中翘楚。但这酒国宝还是能尝得出来的。这是杜康是么?”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不错。看来你也是酒国中人。酒是个好东西啊,你知道我最爱喝酒了。喝了酒之后,浑身舒泰,万事顺遂。半醉半醒之间,一切烦恼抛诸脑后,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哎,特别是这杜康酒,此刻饮它甚为应景。正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当此烦忧之时,唯杜康可解啊。”
司马道子说到后来,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王国宝忙道:“王爷心忧,国宝感同身受。但国宝请王爷不必担忧。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虽然目前看起来,我们处在困境,但是国宝相信,会有转机。王爷,国宝这两日积极筹划守城之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城中军民,上下一心,都愿意效死守城。我已经计划好了。调度人手,沿着淮水青溪沿岸,修建内城工事。加固台城城墙,修建碉楼工事。这样,我们便可形成外廓内城和台城三道工事。我们还可以……”
司马道子微笑摆了摆手,道:“国宝,今日是请你来陪我解忧的,不谈这些事。你的这些计划,本王也都知道了。你做的很好。但现在,我们喝酒听曲。”
正滔滔不绝说话的王国宝愣了愣,讪讪住了口。司马道子举杯和王国宝再饮一杯后,大声吩咐道:“来人,上歌舞。”
丝竹鼓乐起,七八名舞伎鱼贯而出,开始在席前轻歌曼舞。这些舞姬一个个身材曼妙,面容娇美,歌喉动人。其中领头的那名女子,身材修长,肌肤胜雪,云鬓高挽,雪白的脖子修长如天鹅一般。那是会稽王府的舞姬头牌秦欢儿。
那秦欢儿领着众人跳了一段舞之后,手持牙板轻敲,轻启朱唇,唱起了曲儿。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秦欢儿歌声清亮,唇齿干净,红唇白齿翕动着,发髻微微摇晃,神态端庄秀丽。
王国宝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神情如痴如醉。一曲既罢,王国宝半晌都没有错开眼珠子。
“国宝,你觉得此女如何?”司马道子微笑问道。
王国宝岂敢多言,他是王府常客,这秦欢儿他见过多次。他本就是好色之人,每次见秦欢儿,心中都是如猫抓了一般的蠢蠢欲动。但他知道,这可是王爷的禁脔,自己是万不敢染指分毫的。心里的想法只能意淫,万不可付诸行动。
“国宝不知王爷何意?”王国宝喝着酒掩饰道。
“呵呵呵,国宝,我命此女今晚侍奉你一夜如何?”司马道子笑道。
王国宝惊的忙起身拱手道:“下官该死,国宝岂有这般企图。国宝适才失态了,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司马道子摆手道:“本王说的是真话。本王知道你喜欢此女,想成全你罢了。你我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抵一个女子么?今晚你便住在王府,一会酒宴之后,我让她去侍奉你。”
王国宝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秦欢儿是王爷宠姬,司马道子又是占有欲极强之人,岂肯让此女同自己分享。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今晚到现在,种种情形都透着一丝诡异,不免令王国宝心中疑惑。
“王爷好意,国宝感激不尽。但国宝今晚还要去城头巡查,恐无福消受了。王爷待国宝如此,我必粉身碎骨以报。”
司马道子沉声道:“巡查的事,别人去做便好,你不必去了。”
王国宝沉声道:“王爷今日说话,似乎意犹未尽。但不知今日请国宝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何妨明言?”
司马道子叹了口气,自饮一杯,擦了擦嘴上的酒水,缓缓道:“国宝兄,本王待你如何?”
王国宝拱手道:“王爷待我恩重如山。国宝当年受人排挤,我那岳父都看不起国宝,不许朝廷授我官职,令我浑噩度日,毫无成就。后来得王爷器重,国宝方有今日。王爷待我如同再造之恩,国宝常告诫自己这一点。将来,国宝必感恩图报,为王爷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司马道子点点头道:“你能说出这些话来,本王心中甚为欣慰。可惜呀,京城要破了,王恭不会饶了我们,我们都要**。什么报恩不报恩的,倒也罢了。”
王国宝忙道:“王爷不可这么想,他们想攻进来怕也……怕也难以办到。”
司马道子瞪着王国宝道:“你内心当真这么认为么?朝廷上下,京城百姓当真上下一心誓死守
城么?你说心里话,你心中真的认为我们能守住京城么?”
王国宝为司马道子眼神所逼,心中甚怯。结结巴巴道:“事在人为……天无绝人……绝人之路。”
司马道子苦笑道:“莫说这些话,你心里清楚的很,我们撑不了几天了。京城一破,我们都得死。哎,谁能想到,事情会到今日的地步。”
司马道子叹息摇头,将杯中酒灌入腹中。
王国宝心中慌乱,沉声道:“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司马道子歪着头问道:“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看。什么修建内墙防御体系什么的,那都已经迟了,没有任何的作用。外廓一破,大事去矣。”
王国宝紧皱眉头,沉吟不语。司马道子的话虽然悲观,但他说的是实情。王国宝自己此刻也只是为自己打气,他是不愿意让自己往坏处想罢了。
“其实,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李徽回信,答应出兵。如果我们能够撑住几日,东府军于王恭腹背进攻,则会解京城之围。一切便有转机。待到谢玄从三吴赶到,更是可以令王恭的兵马丧失斗志,到那时,一切都会扭转。”司马道子道。
王国宝双目放光,喜道:“李徽肯出兵么?那岂不是大好事?他的兵马到了何处?徐州如此之近,应该数日便可抵达京口,攻王恭的腹背吧。”
司马道子苦笑道:“他只是愿意出兵,要想出兵,需要答应他的条件。”
王国宝道:“什么条件?答应他便是了。”
司马道子瞠目道:“当真?”
王国宝道:“先哄得他出兵,待危机解除,随后再清算他。这厮趁火**,岂能容他。什么样的条件?王爷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让他出兵再说。”
司马道子苦笑道:“他提了三个苛刻的条件。其他的倒也算了,其中一个条件,恐怕你也不会答应的。”
王国宝笑道:“王爷啊,这种时候,你什么都不必犹豫。他的任何条件都该答应了便是。让他出兵才是最主要的。”
司马道子静静看着王国宝道:“当真要答应他?你认为不必犹豫?”
王国宝笑道:“当然。那是什么条件?”
司马道子举杯道:“国宝兄,本王敬你一杯。之后再跟你说。”
王国宝笑着举杯喝了。司马道子看着王国宝,沉声道:“李徽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本王……杀了你。”
“什么?”司马道子手中的酒杯摔落地上,惊愕出声。
“国宝,本王也不想这么做。可是,若不照做的他,他便不肯出兵,京城危机便无法解除,所有人都会死。国宝兄,你是顾全大局,识大体之人。本王……本王恐怕要借你人头一用了。哎,本王实在不愿这么做,可是为了大局,似乎别无选择了。国宝啊,本王心中愧疚又痛苦,心痛如割啊。”司马道子叹息道。
王国宝身子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了司马道子今晚请他来的用意了。.
第九四七章 死期(续)
“王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呵,真是没想到啊。我王国宝对王爷忠心耿耿,到头来,王爷却要我的人头。可怜我天天想着怎么解局,宵衣旰食,忙的数日没合眼。王爷闭门在家,便想出了杀了我以换取他人救援的法子。呵呵,这可真是太可笑了。王爷这么做,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么?杀了我当真能挽救局势吗?那王恭会退兵?李徽真的肯来拼命?王爷啊,你太糊涂了啊。”王国宝苦笑连声,喃喃说道。
司马道子轻声道:“国宝,本王知道,此事对你不公。可是本王已然想不出其他的破局之法了。只能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会告诉天下人,是你大义凛然,主动赴死,为了大晋社稷主动献身。王恭等人不是要杀你么?你死之后,他们若不退兵,便是师出无名,便暴露了他们的狼子野心,会不得人心。你死之后,本王会大加褒扬你,你的妻儿家人,本王会好好的照顾,你的兄弟儿女,我都会重用他们,绝不会亏待他们。国宝,你就当帮本王最后一回,如何?”
王国宝冷笑连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人死万事空,我死之后,其他人活得好与不好,于我何干?性命只有一条,我还不想死。王爷,你好狠的心。用我时,百般殷勤;不用我时,弃之如蔽履。我可不愿**。”
司马道子缓缓站起身来,冷声道:“国宝,有始有终,和和气气的不好么?难道你要逼得本王动手?你这又是何苦?”
王国宝英俊的面孔扭曲着,声音尖利的叫了起来:“王爷,你也莫要逼我。逼得我走投无路,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司马道子冷声道:“怎么?你要对本王不利?你倒是试一试。你若敢擅动,管教你当场喋血于此。”
王国宝鼻息咻咻,瞪着司马道子。夜风吹过,大厅侧首帐幔飘动,烛火摇弋之间,有刀光剑影在暗处闪亮。王国宝知道,那是埋伏于殿侧的卫士。司马道子早有准备,自己一旦有什么异动,身首异处的便是自己。
“王爷,我也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绝。但如果王爷杀了我,王爷的所有隐秘之事,都会被公开。我已经将所有的事情记录了下来,交给我一个信任的人。我若**,这些事都会被公之于众。比如……王爷引诱张贵人毒杀了陛下之事。比如,王爷罗织罪名,将京城大族灭门,侵吞他们的财产妻女之事。这些事一旦公之于众,王爷将死无葬身之地。”王国宝冷笑着低声道。
司马道子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额头上一颗颗脓豆几乎要爆裂开来。
“国宝啊,没想到,你跟本王来这么一手。居然敢这么做。”
王国宝嘿嘿冷笑道:“没办法,跟着王爷办事,我不得不防着王爷一手,不得不留下保命的东西。王爷不仁,国宝不义。这都是被王爷逼的。王爷要杀我,我难道不能反击么?”
司马道子冷笑道:“你以为这样便能保命?”
王国宝咬牙道:“能否保命我倒是不在乎,但起码拉个垫背的。我**,王爷也要陪着我死。咱们干的那些事,本就是死罪。王爷怎能逍遥在外。”
司马道子重重点头,叹道:“本王本来想给你个体面,给你个为国而死的罪名。你令本王太失望了。哎,本王本不想提及此事的,既然如此,本王教你**心吧。你说的所谓保命的证据,是不是此物?”
司马道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随手丢在了王国宝面前。
王国宝一惊,看着那小册子有些眼熟。拿起来翻开,岂不正是自己亲笔记录的关于司马道子弑君和残害忠臣大族的供述内容么。王国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看到字迹,看到签名,再无怀疑。
“这……这怎么回事?此物怎么在王爷手中?”王国宝傻眼了。
“国宝啊,本王太了解你的人品了,你怎肯对本王死心塌地?本王早就对你留意了。陛下驾崩之后,你魂不守舍,心中恐惧,故而写了这么个东西,想要作为要挟本王的证据。你将此物交给那黄宗权保管,你认为黄宗权会对你推心置腹,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哎,你怕是不知道,你前脚交给了他,他后脚便来献给本王了。国宝啊,这东西到本王手里已经几个月了。本王见你行事还算尽力,认为你不至于害本王,只是想作为保命的手段,所以才没有挑明。可是今日,你拿此物要挟本王,呵呵,那你可就犯了大忌了。”司马道子叹息道。
王国宝浑身瘫软,瘫坐在地上,哀哀恳请道:“王爷,饶命啊。国宝该死,国宝该死。求王爷宽恕。我王国宝背叛谢氏助力王爷成事,宁愿成为天下人唾骂的对象。不**劳,也论苦劳。国宝并无害王爷之心,请王爷明鉴啊。”
司马道子道:“本王知道。你若有害我之心,还能活到今日么?国宝,对不住了。眼下的局面,本王别无选择。本王敬你一杯,喝了这一杯,你便上路吧。本王还是那句话,会妥善处置你的后事的。”
王国宝痛哭流涕,司马道子不为所动,亲自为他斟酒,站起身来,举着酒杯看着他。
王国宝叫道:“王爷,那秦欢儿呢?王爷答应了让她侍奉我一晚上的,我要秦欢儿。”
司马道
子冷声道:“迟了。国宝,你都要死的人了,何必污人清白。来人,侍奉王大人喝酒,喝了之后,送他上路。”
帐幔之后,几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卫士举步而出,盔甲和兵刃撞击的哐哐作响。
王国宝呜呜哭泣着,大声叫道:“王爷,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我不想死在刀剑之下,请王爷赐个全尸。”
司马道子皱了皱眉头道:“恁般麻烦。答应你便是。喝了这一杯吧。”
王国宝眼泪鼻涕往下流,胡须上全是污浊之物。他颤巍巍端起酒杯,喝了半口便喝不下去了。
司马道子一口干了酒,沉声道:“国宝,莫要怪本王。要怪,你便怪王恭他们,怪李徽他们。本王无意杀你,是他们逼得本王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死后有灵,就去找他们索命去吧。”
说罢,司马道子转身往殿后走去,口中叹息道:“动手吧。”
一名卫士走上前来,伸手抓住了王国宝胳膊,将他瘫软如泥的身体提了起来。
王国宝叫道:“说好了保我全尸的。”
那卫士笑道:“放心,王大人,自然算话。王大人,不要意思,我要动手了。”
王国宝肝胆俱裂,空有满腹智计,此刻却是毫无办法。正待说话拖延时间,却见那卫士伸出另外一支蒲扇大的手掌来,一把掐住了王国宝的脖子。
王国宝呃呃有声,剧烈挣扎。无奈那卫士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的钳住自己的咽喉。那卫士身材高大,比之王国宝还高了一个头。在他手臂之下,王国宝就像是弱小无助的小鸡仔一般扑腾着。
那卫士似乎是为了炫耀他的手臂的力量,竟然掐着王国宝的脖子将他慢慢举在了空中。王国宝喉咙疼痛,喘不上气,脸色紫涨,眼珠子往外凸出,似乎要蹦出来一般。
突然间,喀拉一声轻响。王国宝最后的感官里听到了这声响动,最后的意识里明白这是自己的喉骨已经碎裂了。但好在,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在喉骨碎裂的那一刻,王国宝的头耷拉了下来,嘴角流出血迹来,已然气绝身亡了。
那卫士兀自举着王国宝的尸体,直到旁边人提醒他,王国宝已经**。这才将王国宝放下来。王国宝的尸体轰然倒地。
“王大人,这可是全尸了。你喉骨碎了,可不怨我。是你自己非要挣扎所致,跟我可没干系。”那卫士擦着手道。
“莫说了,尸体抬出去。我去回禀王爷。”一名卫士小头目道。
两名卫士一人抬脚,一人抓着发髻,将王国宝的尸体拖出殿外。.
第九四八章 踌躇
天明时分,东篱门外晨雾尚未散去。
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让城下集结的北府军兵马都紧张了起来。
刚刚起床的兵士们纷纷四顾询问,不知道今日有什么行动。因为他们并没有接到攻城或者撤退的命令,不知道这号角为何而鸣。
很快,号角声的来源便找到了,那是来自于建康东篱门上的号角声。难道说,城中的兵马要主动进攻?
很快,北府军前军统领刘牢之便得到了消息,对方在城头喊话,说有圣旨向王恭宣布,请北府军将士不要攻击出城宣旨之人。他们吹号角,是为了引起城下兵马的注意,好向他们喊话,避免误会。
刘牢之一面命人去中军大帐禀报王恭,一面亲自披挂前往营前查看。果然,东篱门开了一条缝,十几骑从城门出来,后面还拖着一辆马车。吊桥放下,一行人缓缓的从吊桥上驶过,慢慢的朝着北府军阵前行来。
离城数百步后,刘牢之率数百骑兵冲上前去,将一群人团团围困起来。
“尔等前来作甚?”刘牢之举刀喝问道。
为首一名官员看着刘牢之大声道:“刘将军,别来无恙。你还认识我么?”
刘牢之闻言仔细观瞧,猛然认出了那人。这领头的官员是谢石之子谢汪,曾在北府军中任职,在谢玄帐下为官,和刘牢之等人都很熟悉。后谢玄辞职守丧之后,谢汪也因父丧而离开北府军。刘牢之乍一看没认出来,此刻才认出了谢汪。
“哎呦,这不是明度么?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哈哈哈。”刘牢之大笑道。
谢汪拱手道:“刘将军好,没想到我们在此重逢。”
刘牢之叹了口气,问道:“前来传旨的是你么?”
谢汪点头道:“正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向王恭等人传达陛下旨意。”
刘牢之点点头,看了看后面马车上拉着的用被褥覆盖之物,问道:“那车上拉着的是什么?礼物么?”
谢汪苦笑道:“算是吧。那是中书令王国宝的尸首。”
刘牢之吓了一跳,愕然道:“怎么了?”
谢汪道:“王恭出兵,不是要清肃奸邪么?指名道姓要杀了奸佞王国宝么?朝廷给他送来了。”
刘牢之愣了愣,旋即全部都明白了。兵临城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司马道子杀了王国宝来向王恭示弱来了。可是,这未免太可笑了,王恭岂是为了王国宝而来。司马道子以为这样便可以平息王恭之怒,那是休想。
刘牢之策马过去,用刀鞘挑起棉被一角,王国宝扭曲恐怖的面容露了出来。刘牢之忙将棉被盖上,啐了口吐沫。
“明度,本人护送你去大营。”刘牢之拱手道。
谢汪拱手道:“多谢刘将军,有劳刘将军了。”
当下刘牢之命人让开道路,吩咐骑兵前面开路,自己和谢汪并辔而行。
“明度,不知大将军现在近况如何。我听到了一些传言,不知是真是假。”刘牢之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谢汪微笑道:“刘将军,你听到了什么传言?”
刘牢之道:“明度,何必装糊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明白,你可能不信任我。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领军之将,服从军令而已。我怎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北府军乃大将军一手组建,我们这些人跟随大将军多年,永远是他的生死兄弟。倘若传言是真,我们怎可能同大将军为敌?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现在各种消息满天飞,也不知道哪个消息可信。你是谢家人,你的消息必是真的。”
谢汪点头,轻声道:“刘将军,我明白你的处境。北府军将士们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我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大将军人在会稽,上个月中旬已经募集了不少兵马,即将同讨伐在三吴之地作乱的王廞等人。对于王恭殷仲堪起兵的事情,大将军的态度是,无论如何,起兵叛乱是不对的,大将军绝不容有人借机觊觎大晋社稷。所以,平息王廞叛乱之后,他将率军前来京城靖难。”
刘牢之闻言,神色复杂,沉吟不语。
从一开始,刘牢之便是不情不愿的出兵的。王恭空降领军这件事,让刘牢之本就不满。谢大将军心灰意冷,辞官守丧之时,指定了让自己代领北府军。这王恭横空杀出,从自己手里夺走恶劣领军之权,这如何让刘牢之开心?
但朝廷之命,刘牢之岂敢违背。他刘牢之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谢大将军在时,倒是没人会为难他。大将军如今辞官守丧,他只能忍气吞声。只偶尔借题发作,拿兵饷钱粮等事做文章。
那王恭倒也会做人,并不为意,多方宽慰。事无大小,都跟自己商议决定,这多少让刘牢之稍有
安慰。但是内心里的不满却并没有消除。
直到大晋骤变,司马曜驾崩之后,王恭要出兵。刘牢之第一次见识到了王恭的强硬。在这件事上,王恭明言。若有人胆敢不听军令,他绝不宽恕。几名说怪话的北府军将领被王恭军法处置之后,北府军上下都安静了下来。
对刘牢之,王恭倒是晓以利害,许以重诺。他对刘牢之委以重任,甚为器重。王恭知道,必须拉拢刘牢之,只有刘牢之跟着干,北府军才会军心稳定。他承诺,只要此次出兵达到目的,刘牢之将授大将军,领北府军,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这些许诺让刘牢之同意效力出兵。
在一开始,司马道子派人偷偷同刘牢之接洽,要他倒戈的时候,刘牢之并没有理会。便是因为王恭给了他许诺。
然而,随着谢玄起兵的消息传来,刘牢之意识到了事情的麻烦之处。北府军中的将领多次暗地里跑到他面前商谈,所有的北府军将领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若谢大将军的态度是支持司马道子等人,且出兵勤王。北府军必要和谢大将军站在一处的,绝不能和大将军为敌。
刘牢之虽然很想得到王恭许诺的东西,但他心里明白,北府军上下看重的是谢玄,而不是他刘牢之。一旦他选择和谢玄对抗,则他在北府军中的地位便会骤然失去,他不能对抗这种潮流。所以,他以消息未能证实作为理由,告诉众人稍安勿躁。
司马道子派人多次偷偷前来接洽,令刘牢之甚为犹豫。加之眼前京城的局面如此,傻子也知道司马道子时日无多,他的那些承诺都靠不住。所以,这其实是件甚为矛盾的事情。
今日从谢汪口中,刘牢之得到了完全可以相信的消息,这岂不令刘牢之更加的矛盾。一方面绝不敢同谢玄为敌。另一方面,局面已经呈一边倒。何去何从,令人头大。
谢汪见刘牢之沉默不语,微笑道:“刘将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此乃只是传旨的,也不是来当说客的。所以,有些事我也不便多说。但是刘将军要明白,北府军是保家卫国的兵马,这也是当初建立北府军的初衷。大将军绝对不允许有人利用北府军,实现个人的野心。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你比谁的清楚。不谈恩义,只谈大义,其实也不难抉择。”
刘牢之沉沉点头道:“明度,我明白。走吧,传了旨再说。”.
第九四九章 送行
王恭端坐大帐之中,帐下数十名将领排列左右,威风凛凛。
谢汪举步进了大帐,颔首向王恭行礼,口中道:“本人南康郡公,中书侍郎谢汪,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请王将军并诸位将军接旨。”
王恭冷笑一声,大声道:“陛下之旨?莫不是司马道子的旨意吧。陛下才几岁,话都不会说,有什么旨意?”
谢汪道:“王将军,本人只是奉命传旨,其他的事于我无干。本人也是临时被任命前来传旨的。将军若愿听,我便宣旨,若拒绝接旨,本人离开便是。”
王恭哈哈大笑道:“听,干什么不听?看在你谢家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让你完成差事便是。”
谢汪点头,走到大帐正中站定,取出圣旨高声宣读:“大晋骤然生乱,祸起萧墙之中,朕得知此事,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王恭以清君侧肃清奸佞为名起兵,朕能够理解你的用心。朕之前不清楚谁是奸佞,故而没有回应。但现在,朕知道谁是奸佞了。王国宝残害忠良,弄权误国,不孝不忠,不仁不义,实乃奸佞之贼。王恭嫉恶如仇,欲起兵讨伐之,足见王恭心系大晋社稷,乃国之忠勇之臣。今朕幡然醒悟,已于昨日下旨诛杀奸佞王国宝。王恭,殷仲堪,杨佺期,尔等起兵的愿望已经达成,今奸佞已除,便请速速退兵,化干戈为玉帛,止战息纷,重回太平。各位一心为国,情有可原,一切既往不咎,望诸位以大晋社稷为重,速速撤兵。此旨!”
王恭面露惊讶之色,大声问道:“王国宝**?”
谢汪道:“尸体就在帐外。请王将军查验真身。”
王恭大踏步来到大帐门口,看到了马车上的王国宝的尸体,仔细辨别之后,确认无疑,顿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果真**。这奸贼罪有应得。会稽王好手段啊,我大军兵临城下,京城将破之时,他杀了王国宝让我退兵?哈哈哈,打的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啊。”
谢汪道:“旨意已传。在下告辞了。王国宝的尸首我要带回去,他太原王氏还等着设灵安葬呢。”
王恭笑道:“好说,好说。不过,你需给司马道子带个话。”
谢汪拱手道:“请讲。”
王恭道:“你告诉他,这时候杀王国宝,已然迟了。三天内,他若不自己出来投降,我便攻入京城之中,将他擒获。他若主动投降,本人或可不予追究。何去何从,由他自己决定。”
谢汪叹息一声,道:“我会把话带到的。告辞。”
王恭点头,谢汪拱拱手,上马带着随行之人缓缓离开。
刘牢之皱着眉头站在大帐外,看着王恭等人的背影出神。
“刘牢之,你是不是也觉得好笑?司马道子这种时候杀了王国宝来要我们退兵,真是天大的笑话,是不是?”王恭眯着眼看着刘牢之道。
刘牢之沉声道:“确实可笑。”
王恭笑道:“三天后准备大举进攻,刘将军,此番你担任前锋,攻入京城,大功一件。莫让我失望。”
刘牢之躬身道:“大人放心便是。”
……
七月初一,会稽城北门之外,锣鼓喧闹,百姓云集。
五干多兵马于会稽城北门外列阵,即将开拔。
自六月中开始,谢玄和谢琰便着手训练招募的兵马。新兵训练一般起码需要数月方可令他们懂得一些作战的技能和纪律,方可称之为新兵。但是谢玄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训练他们。
原本的计划是训练十日便开拔,但时间到了的时候,所募的士兵们根本达不到新兵的标准。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无法排列,更遑论作战配合和技能了。
所以谢玄决定再延长十天的时间,否则恐怕上了战场便要溃败。另外一方面,也争取打造兵器和制作简单甲胄的时间。倘若作战技能不够,又装备简陋的话,那更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装备是短时间内提升战斗力的最快捷的手段。就好像给赤手空拳之人一柄利刃,他便立刻拥有了致命的能力一般,陡然提升了战斗力。
然而,从京城方向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荆州和豫州联军势如破竹,攻克夏口之后又进逼姑塾。而吴兴和兴义两郡,王廞虞啸父等人招募的兵马人数越来越多,有确切的消息说,人数已经达两万余众了。
谢玄知道,自己不能再按部就班的训练兵马了,必须要尽快击败王廞的兵马,打通前往京城的通道,率军驰援京城。否则,按照眼下这局面,姑塾一旦陷落,京城将陷入重围之中,很可能很快告破。到那时,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于是乎谢玄中断了训练,决定立刻开拔,进攻吴兴。
此刻,谢玄骑在马上,眼前的大道上是一片喧闹哭泣依依惜别的百姓。招募的新兵大多数都是本地百姓子弟,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会稽。妻儿父母自然担心之极,将场面弄的如生离死别一般。
谢玄皱着眉头,对身边的谢琰道:“瑗度,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即刻开拔。这些人哭哭啼啼的,那里像是兵士?”
谢琰笑道:“阿兄,毕竟是去打仗,便让他们和亲人告别吧。也许许多人再也回不来了。都是新兵,在所难免。当初我第一次大帐,心里也是如此的惊惶和留恋。此乃人之常情。”
谢玄皱眉道:“瑗度,你也是领军之人,所谓慈不掌兵,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谢琰笑道:“兄长教训的是。但不妨再多留一会,阿姐说了要来送行的。还有咱们的小外甥弘儿。”
谢玄想了想,点了点头。出兵的消息昨日才决定,谢道韫在山中别墅住着,今早才得到消息,一早赶来送行,自然需要些时间。自己也多日没见谢道韫了,也想见一见她。
辰时过半,城北门内一辆马车缓缓从人群之中驶来。来到城门外停下。小翠从车厢里出来,撩起车帘。谢道韫从车里钻了出来。
谢玄翻身下马,和谢琰快步迎接过去,拱手行礼。
“阿姐,你来啦。”
谢道韫颔首回礼,微笑道:“来迟了,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谢玄笑道:“其实阿姐不必来。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谢道韫一笑道:“那可不同。以前有四叔五叔在,我心里放心。如今,我怎能不来?你和瑗度是我的弟弟,道蕴怎能不来相送?”
谢玄心中一暖,看着谢道韫清丽的面容,叹了口气道:“是啊,我谢家,现在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谢道韫微笑道:“不要多想。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一辈没了,还有下一辈。你和瑗度在做四叔五叔他们的事情,他们没了,你们便是他们。都是谢家血脉
,都是谢家子弟。”
谢玄笑道:“阿姐说的极是。”
谢道韫抿嘴一笑,招了招手。一旁的小翠取过几个包裹和一柄短剑来。
谢道韫将那短剑托在手中,递给谢玄道:“还记得这柄剑么?”
谢玄当然记得,那是李徽当年赠给自己的那柄宝剑。曾救了自己一命。在和李徽断义之后,谢玄便将它从腰间摘了下来,交给谢道韫让她归还给李徽。以示义绝之意。
“你要出征了,这柄宝剑跟了你多年,你拿着,用着也顺手。”谢道韫道。
谢玄有些犹豫,谢道韫嗔道:“男子汉大丈夫,怎地这般小心眼?人和人可以不相交,此剑何辜?小孩子才算旧账,赠送的东西还要讨要回来呢。”
谢玄笑了起来,伸手接过,悬在腰间。
谢道韫赞许的点点头,拿过一个包裹来打开一半,里边是衣物。
“这是两件新袍子,两顶新帽子,两双新鞋子。你们两人一人一件袍子,一顶帽子,一双新鞋子。都是按照你们的尺寸身形做的。那个包裹里是茶叶药剂。那边是点心果品。一并带着。”谢道韫道。
谢玄呵呵笑道:“我们是去打仗,阿姐当时出游么?”
谢道韫道:“打仗也要穿衣吃饭。你素来爱洁净,穿着舒服,心情也好,便能打胜仗。瑗度,你替你阿兄收着。”
谢琰笑着接过,道:“多谢阿姐,我可是要的。这可是阿姐给的。”
小翠在旁低声道:“是小姐十几天前便动手缝制的,鞋子都是小姐纳的鞋底。”
谢玄和谢琰闻言都讶异的很。谢玄道:“阿姐什么时候会做女红了?阿姐何曾做过这些?”
谢道韫嗔怪的看了一眼小翠,转头道:“弘儿长得快,衣服很快就小了,我便跟她们学做女红,改一改大小而已。我手艺不精,衣服穿着别扭的话,莫怪怪我。”
谢玄心中感慨万干。阿姐真是变的太多了。那双弹琴写字画画下棋的手,如今竟然也学做女红针线了。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弘儿呢?没带来是么?也是,路途崎岖,莫颠着他。”谢玄道。
谢道韫笑道:“在车里呢。早上睡得熟,根本叫不醒,路上一直睡着,现在还呼呼大睡呢。”
谢玄笑了起来,三步两步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往里看。只见车厢的竹摇篮之中,李弘光着脚丫露着肥嘟嘟的身子正睡得香。
谢玄伸手捏捏他的脸,笑道:“此处这么喧闹,他居然睡得着?”
谢琰也伸手捏了一把,笑道:“这叫安之若素,不动如山。将来必是个人物。”
谢道韫欢喜的笑了起来。谢玄放下车帘,拱手道:“阿姐,我们该走了。你们多保重。”
谢道韫点头,沉声道:“你们也万万保重。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不可求胜而急躁。幼度,瑗度,干万记着。”
谢玄和谢琰齐声称是。两兄弟回身上马,下达出发的命令。号角声中,兵马开始开拔。一时间城门外惜别之声,叮嘱之声,哭泣之声四起。兵士们便在这眼泪和祝福之中开拔。
谢道韫站在马车旁矗立许久,直到大军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这才上车回城。马车开动时,谢道韫从车窗看着远去的大军,谢道韫眼中涌出泪来。.
第九五零章 野望
就在谢玄谢琰率领会稽兵马出征之后不久,会稽西城的一座宏伟的道观之内,一名四十余岁,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青色道冠的男子匆匆进了道观大殿。
他快步穿过香烟缭绕的道观大殿,直奔道观后堂。穿过两道天井后宅,进入幽静雅致的一座小院之中,顺着回廊,直奔东首精舍。
来到精舍前廊下,男子慢下了脚步。耳听得精舍之内传来男子和女子的调笑之声。男子的笑声苍老刺耳,女子的声音娇嗲嗔怪,骚媚入骨。
“呵呵呵,小娘子生的当真美貌,老道都舍不得将你送回去了。你那丈夫何德何能,得了你这般身子。瞧瞧这身段,这肌肤,这一对大白兔,真是令老道我爱不释手。啧啧啧,玩不够啊,玩不够啊。”
“呸!你这老淫道,骗财骗色。骗了我陈家钱财不说,还污了奴家清白身子。当心遭受天谴。”
“嘿嘿嘿,小娘子这话便不对了。你家丈夫花钱求我祈福,要得子孙。老道这可是在帮他。你丈夫那物事显然是没用的,怎能生出儿子?他求老道帮忙,老道岂能袖手?”
“呸,你便是这么帮的?说什么要在道观里静修十日,受天师点化恩赐。其实便是……便是坏人清白。说,除了奴家,你这老淫道还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伤天害理,也不怕受天谴。”
“话不能这么说。陈家娘子,老道只问你,这十日来,快活不快活?怕是你嫁给那陈生十年,也未必有这十日快活吧?”
“哼。你别说,你这老货确实有些本钱,一把年纪,倒还中用。不像我家夫君,生的人高马大,却是个银样镴枪头。”
“嘿嘿嘿,算你这妇人说了句真话。老道我乃天师附身,金刚不坏。更有秘药在手。说起来,这十天时间,你应该也能怀上了。嘿嘿,若怀上了,记得亲自来还愿。哈哈哈。”
“呸!”
“陈家娘子,趁着还有时间,再弄一回。一会你家里派人来接走了,以后可就没机会了。来来来。”
“哎呀,人家刚刚穿好衣衫,莫混闹。”
精舍里的说话调笑之声清晰入耳,廊下男子舔了舔嘴唇,终于还是开口了。
“启禀圣师,弟子有事求见。”
屋子里的动静停息了下来,淅淅索索的穿衣声之后,门开处,一名有些姿色的年轻妇人红着脸以手遮面,飞快离开。中年男子看着她风姿绰约的背影和扭动的屁股,咽了口吐沫。
屋子里传来老者的声音:“是灵秀吗?进来吧。”
中年男子答应一声,缓步进了精舍。床榻上坐着一名老者,头如枣核,獐头鼠目,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用紫色绸带系着发髻,显得不伦不类。他穿着一件紫色道袍,袍子敞开着,露出白花花的肥大的肚皮,像是一头长着老鼠头的大肥猪。
“弟子拜见圣师。弟子该死,打搅了圣师修行。”中年男子躬身道。
老者摆摆手道:“这里并无外人,便不必圣师圣师的叫了。灵秀,谢玄他们是否开拔了?”
“回禀叔父,他们近巳时出发,已然全部离开了。”中年男子沉声道。
“好!”老道跳下床来,将道袍系好,遮掩住肥硕的肚皮。踩着鞋踢踏踢踏的走了几步,面露兴奋之色。
“好,甚好。灵秀,他们走了就好。下一步,便要看我们的了。我天师教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近年来,我们在三吴扎根,已经深得人心。当年我跟随杜明师修道之时,明师曾言,我天师道教众百万,已有起事之根基,也有起事之财力,所欠缺者,唯有机缘而已。明师终其一生,未能等到良机,飞升之时,引为憾事。他老人家叮嘱我,若遇良机,不可错过。我天师道才是人间王道,可取而代之。这些年来,我们在三吴取得很大的进展。这几年赈济百姓,广散道法,深得教众信任。如今,天下大乱。王恭等人举兵攻朝廷,同司马道子大战,如此混乱的局面,恐正是我天师道起事的机会。灵秀,天赐的良机到了。”
中年男子闻言大喜道:“叔父,侄儿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呢。如此天赐良机,绝对不能错过。如今谢玄等人领兵离开会稽,会稽郡已然空虚,正是大好机会。侄儿这便通知各坛祭酒,号召教众,组建兵马,先占会稽,再夺三吴。之后攻入建康,取而代之。届时叔父以圣师之尊,登临大宝之位,弘扬道法,天下归一。这是何等的功业和修行。”
老道抚须呵呵笑道:“灵秀,看把你激动的。你放心,将来我等大宝,便立你为太子圣师。我膝下无子,早就视你为子。我们叔侄二人,自当干一番大功业。”
中男子闻言,噗通跪地磕头道:“多谢叔父,多谢叔父。”
那老道摆手道:“起来吧。不过,事情还要好好的计划,不可操之过急。你可以秘密联络各坛教众集结,但不可广为散布。谢玄他们刚离开,等他们和王廞等人在吴兴打起来了,咱们再起事,时机正好。另外,兵器盔甲之物也要准备好。要做到万无一失。一旦起事,便要迅
速得手,占领会稽郡。不能有闪失。兹事体大,不可不周全。”
中年男子躬身道:“叔父放心,这件事我们早已谋划,这些年来,兵刃盔甲武备之事我们也早已准备了不少。山阴、上虞、余姚等地分坛,早已备下大量兵器。盔甲也有上干领。一旦起事,先将会稽郡下辖十县全部占领,再攻会稽城。一切都将会顺顺利利。咱们有太上保佑,天师庇护,事必成功。”
老道呵呵而笑道:“靠的还是实力,什么太上保佑,天师庇护,那都是骗骗那些教众的,你可莫当真。里边的勾当,别人不知,你难道不知?这些年,你我叔侄也算是享尽了福气,就像适才那陈氏女子,咱们信手拈来,随便取乐。但终究这些只是庸脂俗粉,待到我们得了江山,那才叫享福。天下什么女子都予取予夺。明白么?”
中年男子笑道:“叔父说的是,有了江山,什么都有。别的不说,占了会稽之后,先将谢家那个谢道韫夺了,令她侍奉枕席。上回我见了她一次,魂儿差点被勾去了。”
老道呵呵笑道:“呵呵呵,你想着谢家那才女么?只怕难以得手。此女恐怕不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
中年男子道:“刀剑之下,不怕她不从,只是没了些趣味罢了。”
老道抚须笑道:“说的也是。若成功,我做主,将她赏赐给你便是。不过,那是谢氏,咱们不能太过分。谢氏在会稽还是有声望的,最好能够让他们合作,联姻一起干。那便更好了。”
中年男子笑道:“听凭叔父吩咐便是。”
老道摆摆手道:“你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我这里再斟酌谋划一番,以确保万无一失。”
“遵命,侄儿告退。”中年男子躬身行礼,快步离开。
这密谋起事的两人,正是这几年在会稽郡和三吴之地名声响亮的孙氏叔侄。那老道名叫孙泰,自称天师道圣师。曾学道于天师道著名道长杜子恭,出入于大晋豪族之家,颇有声望。那中年男子名叫孙恩,是孙泰的侄儿。如今是天师道会稽总坛大祭酒。
这叔侄二人近年来在三吴之地赈济,用从豪族世家之中敛聚的钱财收买人心,发展教众。他们怀有野心,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趁着眼下大晋大乱之时,他们认为机会来了,决定起事。
大晋本已纷乱,即将乱上加乱。
一个朝代终结的征兆,往往便是处处起火,处处生事。其中的某一把火,便有可能燎原成扑不灭的大火,葬送一切。.
第九五一章 出兵
徐州,淮阴。
城北大校场上,类日炎炎之下,热浪蒸腾。一万北府军将士正在烈日之下接受检阅。他们即将开拔发动进攻。但到目前为止,他们并不知道要进攻何处,进攻哪一方。
李徽站在检阅台上,刺目的阳光让他的眼睛几乎看不清楚下边的兵士。只看见盔甲兵刃的闪光,一片白色的光晕,铺天盖地,像是湖面上粼粼的反光。
今日晌午,李徽接到了司马道子派人送来的盖有大晋皇帝玉玺的诏书。诏书以大晋皇帝司马德宗的名义,许诺,一旦李徽出兵,平息叛乱之后,便任命李徽为徐州牧,加征北大将军,领青兖二州军事,代青州刺史。并且同意李徽军政自专之请,允许李徽全权掌管徐州盐场经营之权,以盐场之利,筹充东府军军饷粮资。
诏书上还同意重新划定了徐州的所辖范围,将已经事实上不归徐州管辖的彭城、广陵、京口三镇归于徐州所辖。唯一提出异议的便是,诏书上说,东府军可在京口驻军,但数量不能过万,并允许扬州都督府派驻等量兵马。
对于这个小小的限制,李徽不以为意。过万也好,不过万也好,京口重地在手,意义重大。朝廷提出这个要求,其实便是司马道子借此表示了对自己的担忧。京口是京城外围要塞,他们没法不担心,自己必须回应他们的这种担忧。
事实上李徽在心理上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提议被拒绝的准备,现在居然基本上都被允许了,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就好比漫天要价之后,对方根本没有还价,直接便成交了,反而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感觉。甚至怀疑自己的出价是不是太低了。
这是一份正式的诏书,也是李徽要求司马道子这么做的。因为有了这正式的诏书,便不怕司马道子事后反悔了。跟司马道子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要手续完备,不能被他钻空子,私下里的约定一文不值,必须要有堂而皇之的任命和旨意,方可令他无法抵赖。
除了诏书之外,还有一封司马道子的亲笔信和一份所谓的礼物。信上司马道子简明扼要,只聊聊数语。
“诏书已下,王国宝已死,你若再不出兵,京城危殆。三日后,王恭将大举进攻。京城若破,你将什么也得不到。速速出兵,不可食言。”
那封信既没有落款,也没有称谓。但李徽知道,那是司马道子亲笔所写。他只是不肯留下和自己私下交易的证据。答应了这么多苛刻的条件,以换取李徽出兵这件事,在司马道子看来是**的,丢脸的。
那份司马道子送来的礼物,是王国宝的人头。传旨送信的是两名卫士,他们从上午出发,乘快船顺流直下瓜州,转陆路骑马,飞奔了整整一天。淮阴距京城数天路程,他们一天一夜便赶到了。因为时间紧迫,他们一刻也不敢耽搁。
所以,王国宝血淋淋的人头保存的很好。被切断的部位用石灰保存着,肌肤还没有溃败,只是有些异味而已。那当然是王国宝的人头无疑,司马道子可不管王国宝死前请求的要保他全尸的要求。为了证明自己兑现的诺言,先是将尸体运出城送给王恭看,随后将他的头颅砍下来送到徐州给李徽瞧。就是为了用事实来证明他履行了承诺,不让李徽生出怀疑来,好催促他快些出兵。
李徽知道,司马道子是真的急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干脆。从局势上看,也是如此。姑塾已经陷落,十几万大军围困了京城,局面已经刻不容缓。
既然司马道子满足了自己的要求,那么,李徽自然要兑现自己的诺言。当下王恭殷仲堪等人兵力强大,自己再不出兵,便什么都晚了。
于是乎,李徽立刻下令东府军,准备发动进攻。
当然,李徽不会直接进攻王恭的兵马,那是不明智的选择。虽然要救司马道子,但却未必要直接同王恭统帅的北府军对抗。此刻需要做的,便只是进攻彭城和广陵,趁着两镇空虚之际将其收复。这样便可断其后路,王恭自然只能偃旗息鼓,撤离京城。
至于京口,李徽暂时还没打算去拿,若不给王恭留条后路,留个栖身之所的话,王恭定会铤而走险。事实上,王恭率领的五六万北府军该如何解决,李徽自己也暂无良策。目前只能通过牵制王恭,让他退兵,以解京城之围。至于之后该如何,似乎只能根据形势的发展了。
王恭很有可能会进攻徐州,这一点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并且想办法粉碎他的企图。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李徽不希望将战火烧到南徐州的土地上。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李徽会率先动手。
兵马检阅之后,是出征的授旗仪式。此次领军将领是三名青年将领,主将是郑子龙,两名副手是朱龄石和朱超石两兄弟。朱氏兄弟是吴郡朱氏子弟,其父朱绰如今担任东莞郡太守,朱氏兄弟一直在东府军服役。
年轻一代的将领们之中,郑子龙是成长较快的。常年跟在**左右,积累了大量的领军作战的经验。但毕竟出身居巢县普通百姓人家,学识不够,还需历练。此次命朱氏兄弟协助他,便是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朱氏兄弟一文一武,哥哥朱龄石甚为勇武,弟弟朱超石饱读兵书。当初顾谦率领南方家主和子弟前来的时候,李徽曾亲自考察过朱超石领军打仗的理论知识,那朱超石确实给了李徽惊艳的感觉。
但李徽不希望朱超石成为赵括,兵书兵法读了一大堆,却没有实战的经验,不懂得随机应变。此次以这种组合领军,一个实战经验丰富,一个勇武无畏,一个熟读兵法,应该是个可以取长补短互相协作的组合。
手持军旗的李徽,面对三名全副武装,神情激动的年轻将领。感受到三人迫切的心情。李徽知道他们心中怎么想。
“三位,此次命你们三人攻彭城,本人寄予厚望。此次以三位领军,还是有
人反对的,毕竟三位太年轻,也从未单独领军作战过。彭城对我徐州的意义之大,不必我多说。所以,他们都替你们捏了一把汗呢。不过,本人对你们是极有信心的。总要有第一次独当一面的机会,我必须给你们机会。希望你们不要给我丢脸,不要让我失望。”李徽微笑道。
“多谢大人。我等必不负大人所期。若有差池,提头来见。”三人齐声道。
李徽笑道:“很好。我知你们信心满满,我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啰里啰嗦的人。但是,有几句老生常谈的话,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你们听好了。”
三人肃立静听。
李徽道:“第一,彭城守军是北府军,虽现在只有五干人留守,兵力空虚,但毕竟是据城而守。北府军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兵马,不可小觑。所以,不可轻敌。”
“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制定了攻城计划,我们携带有重火器,彭城虽然城池坚固,但我火器可破。”郑子龙道。
李徽微笑道:“这也是我要交代的第二点。火器威力虽大,但伤害也大。特别是容易误伤百姓,毁房伤人。彭城百姓也是我徐州百姓,我们是要收复驻守经营于此的,所以,火器运用要适可而止,不可损毁太大。一则是为了百姓,二则打烂了,我们还要自己修。当然,我不是要束缚你们的手脚,而是提醒你们心里要有这样的意识。破坏容易,建设难。人心如此,城池房舍也是如此。”
“明白了,我们会适可而止。”郑子龙三人齐声道。
“第三点,守城的是北府军兵马,那曾是我们的兄弟兵马。此番攻彭城,也是迫不得已。所以,给他们些机会,先礼后兵,给他们投降的机会,不可像对待其他敌人那般对待。当然了,负隅顽抗,冥顽不灵的不必姑息。”李徽沉声道。
“遵命!”
“最后一点,便是军纪问题了。本次出征这一万兵马,半数是新兵。在军纪上定要加以约束。攻入城中之后,当秋毫无犯,决不许有烧杀抢掠的事情发生,坏了我东府军的声誉。这一点要日日讲,时时讲。讲到耳朵起老茧,也要讲。我东府军的宗旨是保护百姓,而非为百姓带来痛苦。虽则出兵作战,难免涂炭百姓,但也要尽量避免。此乃人心向背之事,不是小事。”
三人神情肃然,齐声应诺。
李徽呵呵笑道:“罢了,我不多说了。你们出征作战,我可不希望你们束手束脚。原则性的问题不要犯,些许微瑕不足为谈。放手去干吧,希望你们能够马到成功。这不仅是我徐州的胜利,也将是你们个人的胜利。此次你们三人若能协作领军,独当一面的话,将来我便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你们领更多的兵马,担更重的职责了。三位,接旗。”
李徽将手中的大旗旗杆往前递出,郑子龙三人一起接过,高高举起。鲜红的旗帜在热风之中猎猎飘动,像是一团火焰在空中燃烧。.
第九五二章 隐患
进攻彭城的大军开拔之后,李徽回到衙署之中,请来荀康交代一些事情。
鉴于**将于明日率军进攻广陵,自己必须前往临海郡瓜州渡口坐镇。以应对接下来的可能发生的,王恭的兵马对徐州的报复性进攻。
既然参与到了这次乱局之中,那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目前东府军防御的重点反而要转到南徐州一线了。这里原来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大后方,但现在却不得不重兵驻守。这也是做出抉择之后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关于这件事的所带来的后果,以及一旦战端开启所需要面对的相关事宜,李徽和荀康等人都有过详细的商议以及制定一些紧急预案。所以,李徽只是和荀康确认一些相关事宜,沟通一些细节以协调好前后的行动。
比如,一旦和王恭全面开战,粮食物资兵器火器的调度,后勤供给,人力补充等方面的调度是需要荀康在后方安排好的。徐州政务也需要荀康主持,做好各方面的工作,确保前方战事的顺利。
多年以来,李徽和荀康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的信任关系,简单几句的沟通之后,便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都知道对方是可以信任的。三言两语之后,事情便交代结束。
话题转到了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上。
“主公,此次一切顺利的话,当可拿下广陵和彭城,控制住淮东大片之地。这对我徐州而言,将是增强实力的一次机会。但其中的风险不可谓不大。那几万北府军何去何从?将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老夫这几日苦思冥想,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似乎除了歼灭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但若全面开战,对我们并非好事。王恭若决意攻徐州,那六万北府军的战斗力……恐怕不能小觑啊。主公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李徽点点头,他知道荀康心中不安定。确实,这个问题也正是李徽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攻广陵和彭城不难,之后的事情才麻烦。
王恭被抄了老窝,失去了从广陵运抵的粮草物资的供应,恐怕只能退守京口。因为他若不退,京口一旦被自己派兵攻占,他和那几万北府军便成了孤魂野鬼,无处栖身了。
除非他孤注一掷,硬着头皮攻京城。那就要看司马道子有没有本事撑住了。京城只需撑住数日,自己便可渡大江攻克京口。
李徽相信,王恭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若自己是他,得到腹背受敌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会撤回京口,稳住阵脚。之后再决定是回头对付自己,还是再做其他的打算。李徽知道,此事导致的后果甚至不排除王恭和司马道子达成和解,双方偃旗息鼓的可能。
其实任何一种可能李徽其实都勉强可以接受,唯有王恭进攻徐州,或者是回头**广陵和彭城是李徽不能接受的。如果王恭那么做的话,东府军将不得不迎战。而这是最坏的结果。
荀康自然知道利害之处,他所担心的也就是这种可能。虽然做了预案,有了和王恭全面开战的心理和其他方面的准备,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结果。
“德康兄。我知道你心中担忧此事。事实上,我也拿不准王恭会怎么做。所以我想,我们不能被动应对结果,而应该主动的想办法解决此事。就算王恭什么也不做,他那几万兵马驻扎在京口不动,对我们而言那也是卧榻之侧的猛虎,随时可能发动进攻。所以,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隐患,一劳永逸的解决此事,才是我们需要的结果。而非是寄希望于王恭的反应。更别说,朝廷已经承诺了,允许我们在京口驻军。那京口便是我们的,怎容王恭占据。”李徽缓缓道。
荀康皱眉道:“主公之意,难道想要主动进攻?歼灭王恭?这恐不妥。主公不是说过,和北府军的正面交战是最为愚蠢的举动。老夫甚至认为,司马道子之所以愿意答应我们在京口驻军的要求,便是以京口为诱饵,让东府军和北府**拼一场,这对他来说是有百利无一害之事。这恐怕是司马道子的阴谋。主公要三思而行才是。”
李徽笑道:“德康,放心便是,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最坏情况的发生。要最终解决问题,除了歼灭他们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德康,你有没有想过,那王恭是王恭,北府军是北府军,他们其实并不是一条心。北府军被迫听从王恭的号令而已,他们心里未必这么想。所以,需要想办法将王恭和北府军剥离开来。那可能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荀康抚须点头道:“主公所言令老夫茅塞顿开。或许可以派人渗透入北府军中,进行策反和劝导。北府军中许多将领,可是同我东府军将领有密切联系和交情的。莫如让我军中将领以他们的口气写信,晓以利害。或有奇效。”
李徽点头道:“可以这么做。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德康兄,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昨日我接到了南方来的一封信,是幼度兄派人送
来的。信上证实了他和四叔之子谢琰已经于六月中在会稽出兵,平息三吴之乱。我想,以谢兄之能,必能很快解决三吴之乱。谢兄信上的意思正是暗示我,他决意站在朝廷一边,希望我做出一样的抉择。我想,这是个好消息。你想,谁在北府军中最有威望?能让绝大部分北府军将领听从他的命令?当然不是王恭,而是谢玄。这个消息要大肆散布,只要北府军上下知道谢玄的立场,他们定是人心浮动。届时便有分崩离析,内部哗变的可能。”
荀康喜道:“那可太好了。谢幼度出兵的消息证实了,影响巨大。他若率军赶到京城,北府军必然内部人心不稳。这是个好消息。”
“我怀疑,这个消息早已传到了京城。北府军中也早就知道了。毕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李徽沉声道。
荀康道:“有可能。我们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是没有得到证实。然则……老夫有些奇怪,这个消息如果北府军中知晓,为何他们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说,人一走,茶就凉。他们对谢玄的立场并不在乎?”
“德康。北府军中的那些人,有不少人都是投机之人。他们会根据局面的发展而决定立场。若王恭占据全面上风,就算谢兄当面下令,他们也未必会听从。趋利避害,才是他们的选择。所以,要给他们压力。压力越大,局势越是焦灼,越是让他们觉得不妙,反而越能加快他们转变立场。这是人性使然。所以,我们才要迅速将广陵彭城必须拿下,重兵必须集结瓜州,摆出强大的架势来。或许到了那时候,谢兄的话,他们才会认真的考虑。”李徽道。
荀康缓缓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李徽说的有道理。这个世道上,有几个是真正的重情重义之人,大多为逐利投机之徒。听不听谢玄的号召,如何抉择立场,完全是利益驱动,得失左右的。虽然很令人无奈,但却是真实的情形。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此事,决定派人秘密前往策反,散布消息以乱北府军军心。见时候不早了,李徽起身向荀康告辞。因为傍晚时分李徽便要去码头乘船南下,李徽需要回家和家里人辞行,也要打点行囊。
荀康却拉住李徽道:“主公,我有件私人的事情相询,不知是否冒昧。”
李徽笑道:“德康兄一向大公无私,从不同我谈论私事。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请说。”
荀康拱手笑道:“主公还记得刘裕么?”.
第九五三章 困兽
李徽一愣,他还以为是荀康自己的私事,没想到居然是别人的事情。
不过提及刘裕,李徽当然记得他。别人不知,李徽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物的,怎会忘了他。
“当然记得。他怎么了?德康为何提及他?”李徽问道。
荀康笑道:“倒不是老夫要提及他。主公当知道,刘裕的父亲刘翘和我二弟荀宁是故交。当年刘裕参加我东府军不够年纪,便是刘翘带着他找到荀宁,向主公求肯参军的。那刘翘现在在淮阴郡衙任功曹,一直在荀宁手下做事。是他向荀宁求肯,想要荀宁为他刘裕说说情的。”
李徽当然记得这一层关系。当初刘裕从彭城跑来投军,确实是走的荀宁的门路。
“说情?他犯了什么事么?”李徽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了军中不得饮酒打架的忌讳罢了。他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糊涂,昨日喝了酒犯了军纪,别人说他,他还打骂他人。风纪司的督察按照军纪拿了他,关了禁闭。昨晚,刘翘跑去向荀宁求肯,请他出面求主公网开一面。荀宁不敢来见主公说情,便请老夫来说一说。呵呵,就是这么一件事。”荀康笑道。
李徽笑道:“德康,这样的事你也来管?你可是直到一视同仁的道理,怎还兴说情之风?这可不像你。再说了,喝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罪名,按照军纪,禁闭十日,之后改正便是了。还需要你来求情?”
荀康笑着摇头道:“主公,我可不是因为他喝酒**之事。那刘翘说,这两年刘裕沉默寡言,情绪低落,他看着心里难受。当初刘裕加入东府军的时候,编入主公的卫队之中,每日全力以赴,干劲十足。后来调入都督府后勤司,便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了。老夫之所以提及他,是因为在我看来,那刘裕是个好苗子。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细致,颇有大将之风。年轻一代之中,倒是个可造之材。不知主公心中怎么想的,一直不肯让他随军作战。以刘裕的本事,在后勤司做事,实在有些埋没了他呢。”
李徽闻言沉吟不语。荀康管后勤,想必和刘裕常有接触,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才会来说这件事。他可不是随便为人说情的人,就算是荀宁求他,他也未必肯这么做。应该是觉得刘裕是个人才,不可埋没。从出发点上,还是为了东府军和徐州好。
李徽起初确实将刘裕编入在自己的亲卫队中。后来觉得留刘裕在自己身边着实有些不妥。自己身边的亲卫必须是极为忠诚可靠之人,刘裕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忠诚,相反确实做事积极的很,也没出什么差错。
亲卫营中的内部比武考核,刘裕都是名列前茅。武技和智谋都很出众。
但是,李徽终究心中有一道梗。总有一个念头觉得,自己不该将刘裕留在自己身边,让他距离自己太近。虽然这里显然已经和真实的历史大大的不同,许多历史事件和人物的命运都已经发生了扭曲和变化。但是,总体的历史大势却是滚滚向前的。
刘裕是真实历史上的大晋的掘墓人,很难说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自己当然不得不防,不要明明知道此人可能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漠然视之,最后悔之莫及。
于是乎,李徽下令将刘裕调入徐州都督府中任职,去做一些相关的后勤事宜。对军资进行管理分配登记造册,督造,办理一些后勤事宜。
这相当于是军中的文职,做的是一切低级小吏做的事情。一旦转入后勤文职,便也从此没有领军作战之权。这虽然对刘裕而言有些不公平,但李徽不得不如此。身处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荀康哪里知道这些,他来为刘裕求情,李徽倒也并不怪他。他看得出来刘裕是个可造之材,足以说明他的眼光。刘裕这样的人,骨子里必是有一些闪光的东西,能够吸引人,能够被慧眼之人看出来的。
“原来如此,小事而已。呵呵,德康兄,刘裕是否是可造之材,那可说不准。军中后勤也是大事,需要人去做。他若真有本事,在后勤事务上也能做出功绩的。若因此便消沉,可见是急功近利之徒。我徐州人才济济,军中青年才俊更是多如牛毛,少一个刘裕倒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李徽笑道。
荀康有些讶然。以他对李徽的了解,直到李徽对于军中年轻人才是极为渴望,并且给他们很大的机会和容忍度的。但是,对刘裕,主公似乎带着一种偏见。毫无缘故的剥夺了刘裕的发展空间,并且数次驳回关于刘裕的调令,将他按死在了后勤司。感觉甚为奇怪。
不过荀康当然不会指出这一点。如果这个刘裕当真是为主公所不喜,那也是他的命。人要发挥才能,不光是要有真本事,也需要有眼缘,有机会。主公不喜欢他,他便是一条潜龙,那也无用。
“呵呵呵,主公说的极是。老夫也只是提一提而已。并未是为他说情,或者是有什么隐情。主公当知我,我荀康行事,从不枉私。就算刘翘和舍弟是好友,我也不会因此便帮他做些什么。完全是因为觉得刘裕或可堪大用,才提了这么一嘴。”荀康笑道。
李徽微笑点头。
荀康告退之后,李徽在堂上坐了一会,忽然想见一见刘裕。于是命人传令,将刘裕叫来。
一杯茶尚未喝完,大堂门口脚步杂沓,蒋胜等人领着刘裕来了。
李徽看到刘裕的第一眼,便有些诧异。刘裕离开自
己身边不过两年多。两年不见,刘裕的身材已经长成,魁梧高大,颇有勇武之姿。在他缓步走上前来的那一刻,李徽有些恍惚。刘裕的步态稳重,身形微微摇摆,令李徽想起一个词:龙行虎步。
只不过,他身上穿着袍子破旧,发髻散乱,身上还有不少灰尘,显得有些狼狈和颓唐。可能是关在禁闭室内所致。
刘裕上的堂来,向李徽跪地行礼。
“刘裕见过刺史大人。”
李徽眯着眼看着他,沉声道:“免礼,起来吧。”
“多谢刺史大人。”刘裕爬起身来,垂手而立。
李徽站起身来来到刘裕面前,李徽的身高不低,但站在刘裕面前,居然比刘裕矮半个头。
“呵呵,刘裕,两年多没见,没想到你已经长的如此魁梧了。我若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入东府军时,是十四岁。今年,当是十九了吧。”李徽微笑道。
刘裕沉声道:“刺史大人记性甚好,我今年十九。”
李徽道:“十九岁,正是大好韶华。我十九岁的时候,应该在京城为官,应该是在当我的城门郎吧。和你一样,也算是有些出息。”
刘裕躬身道:“小人怎敢同刺史相比。小人一事无成,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罢了。”
李徽淡淡一笑,回身坐下。
“听说你犯了军纪,喝酒又**,被关了禁闭?”
刘裕低声道:“是。”
李徽道:“我记得你一向遵守军纪,怎会违反军纪?”
刘裕沉默不语。
李徽道:“你似乎不愿和本人多做交流,既然如此,也不强求。你去吧。”
刘裕躬身沉声道:“刘裕岂敢,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罢了。”
李徽沉声道:“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你十四岁的时候曾说过,男儿汉当建功立业,何等豪迈。怎地如今年纪长了,个子高了,却没有志气了。变得唯唯诺诺了。”
刘裕抬起头来,双目如电看着李徽。但李徽的眼神更为凌厉,刘裕只同李徽对视数息,便赶忙转开目光,不敢和李徽对视。
“好,既然刺史大人要我说,那我便直说了。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刺史大人恕罪。”刘裕沉声道。
李徽淡淡道:“但说无妨。”
刘裕长长的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沉声道:“李刺史,小人不知何处得罪了你,一直不得刺史大人喜欢。我志在参军杀敌,刺史大人两年前突然令我居闲职,我多次申请,不得理会。请刺史大人告知小人,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什么,也好能反省改过。总好过我蒙在鼓里,不明就里。”.
第九五四章 分歧
刘裕的话语中带着激愤,显然他心中甚为委屈和不解。
李徽点点头道:“就这些?”
刘裕大声道:“李刺史,我刘裕自问努力上进,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加入东府军五年时间,别人已经是将军校尉,率军驰骋疆场。而我,却是个区区后勤小官,每日同账本物资打交道。我是来建功立业的,可不是来徒耗光阴的。”
李徽道:“说下去。还有么?”
刘裕涨红着脸继续道:“比如此次攻彭城,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彭城了。我请求前往参战,哪怕只做个都尉,领干余兵马作战也好。然而,无人理会我的请求,没有人把我当回事。我想问李刺史,难道我刘裕如此不堪用,我到底差在哪里了?”
李徽道:“还有么?”
刘裕道:“暂时没有了,就这些。”
李徽点头道:“这便是你昨日喝酒**,乱了军纪的原因?你心里生气,所以胡来?”
刘裕道:“我愿受罚。但我只想得到公平的对待。”
“公平?”李徽冷笑道:“何谓公平?公平难道是你想要做什么,我便必须要满足你,让你去做什么是么?”
刘裕忙道:“小人并非此意。”
李徽沉声道:“并非此意,那是何意?我来问你,我徐州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的耕田种地,有的开店打铁,有的打渔织网,有的拉车撑船,有的负包担粪。你去问问他们,他们当中难道人人都愿意做这些活计?无非便是为了生计所迫,为了家人吃饱穿暖罢了。我东府军中也是如此,有领军打仗的,有喂马烧饭的,有修造兵刃的,有运粮送水的。行军打仗,需要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做好自己的事情。怎么?难道人人想你这般,以为自己有些本事,便要去建功立业,否则便是百般委屈,以为别人亏待了你,埋没了你。你凭什么?世上百业干行,都需要有人去做,为何到了你这里,便要顺你的心意行事?”
刘裕涨红了脸,大声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
李徽摆手打断,斥道:“什么建功立业,你所想的无非便是个人的飞黄腾达罢了。在我徐州,我们要建的功业不是个人的功业,是关乎全体军民安居乐业的大功业,而非个人的荣辱得失。每个人所做之事,无论大小,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刘裕低着头,鼻息咻咻,满脸的不服气。
李徽沉声道:“刘裕,你也许有你自己的抱负。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个人的抱负必须顺应众人的意志,莫要想着为所欲为。用谁领军,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用他人,自然有用他人的道理。我不用你,自然也有不用你的原因。我也没必要向你解释此事。到了该用你的时候,我自会用你,而不是一切按照你所希望的那般,想要干什么便干什么。达不到目的便心中不快,喝酒**。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还奢谈什么建功立业,当真好高骛远。亏得你父还托荀太守说情,有人还为你说好话,说你是潜龙在渊。依我看来,你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心浮气躁,不明事理之人罢了。别说用你领军了,我甚至怀疑你连后勤事务都敷衍了事。若不然,你去喂马吧。”
刘裕面色血红,沉声道:“李刺史息怒。刘裕知错了。”
李徽沉声道:“知错了?错在何处?”
刘裕咬着牙道:“不明事理,好高骛远,自以为自己有本领,怀有不切实际之想。其实什么都不是。”
李徽点头道:“今后打算怎么做?”
刘裕一字一句道:“今后安守本业,做出成绩。任何事情,都需要人来做,齐心协力,方为正道。摒弃立功受赏,好大喜功的想法,树立‘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想法,将自己融入洪流之中,当一滴水,一粒沙子。”
李徽呵呵笑着点头道:“很好,你这不是很明白么?既然你明白了,我也不再多说了。你下去吧,禁闭十日之后,回归本职,好好做事。该用你的时候,我自会用你。若再犯军纪,必然重罚。下去吧。”
刘裕咬着牙,低着头,躬身行礼,谦恭退下。
李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刘裕心中其实愤怒之极。自己本意是一番洗脑劝解之后,能让刘裕平和下来,打消他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安心的泯然众人。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无成效。
李徽心想:你最好能早些醒悟过来,莫要再作你那美梦。没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显得我甚为不公,没有风度。但是,谁叫你是刘裕呢?
……
建康城东,王恭已经做好了进攻京城的准备。
三天前,王恭让谢汪给司马道子下达了最后通牒,三天后若不出城投降,便将大举攻城。
如今,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司马道子没有任何的动静,根本没有任何出城投降的打算。其实王恭心里早就明白,司马道子不可能投降。但是,事实在眼前的时候,却又气愤不已,觉得司马道子对自己完全不屑一顾。
这几日,王恭心气颇为不平。原因便在于王国宝之死所带来的后果。
两天前,王恭亲自前往姑塾去见殷仲堪和杨佺期,同他们商议进攻进城的时间和
手段。结果,杨佺期说的一番话让王恭心中很是不满。
杨佺期说,当初王恭的起兵檄文上说的清清楚楚,目的便是清肃王国宝等奸佞之臣,清肃超纲。因为朝廷不肯杀王国宝,所以才会一路攻至京城,兵临城下。
但现在,王国宝已然伏诛,司马道子也同意将其同党全部诛除,并且愿意商谈朝廷事务,求得共同认可的办法,恢复大晋的安宁。这种时候,应该给于回应,而不是反倒要进攻京城。
“若说之前,我等起兵是师出有名,为了讨伐佞臣而起兵,是受到天下人拥戴的话。那么现在,王国宝伏诛之后,我们继续进攻进城,便没有理由了。是否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进攻京城。”杨佺期最后说道。
这番话王恭听了及其刺耳。
“司马道子杀王国宝乃是无奈之举,真正的佞臣便是司马道子,王国宝只不过是替罪羊罢了。除非司马道子伏诛,否则我们不能息兵。杨刺史此言,恕我不能接受。而且,未免太过幼稚。”王恭毫不留情的反驳了杨佺期。
杨佺期也不是善茬,他当即反唇相讥道:“本人确实幼稚,怎有王刺史老谋深算。王刺史无非是要攻入京城,杀司马道子取而代之罢了。达不到这个目的,你自然不肯罢手。”
两个人三言两语之下,居然争吵了起来。殷仲堪连忙劝解二人。殷仲堪知道,杨佺期率军前来助力,完全是应桓玄所请,可说是出于情分。真正对先帝有多少情感,对司马道子有多么的痛恨,则未必尽然。事情到了眼前这一步,王国宝虽然被司马道子当替罪羊杀了,似乎再进攻京城也没有什么理由。但是殷仲堪却知道,眼下却不是回头撤兵的时候。
况且,从他个人的想法而言,他是要抓获司马道子,查清楚先帝的死因的。所以退兵士不可能的。
在殷仲堪的劝说下,两人停止了争吵,维持了面子。但是这场会面却是不欢而散。王恭得了一肚子气。
另外,北府军中的一些变化,王恭也看在眼里。王国宝死后,一些人开始私底下议论此事,口径也是和杨佺期差不多。认为王国宝已经**,还要攻京城便不妥当了云云。
王恭知道,北府军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和归服自己,特别是谢玄起兵的消息传开之后,军中明显有了人心骚动的迹象。
王恭决定不再犹豫,即刻攻城。这种情形下,必须尽快行动,迟恐生变。而且,只有自己占据了完全的上风,完全掌控了局势,这些人便会是另一种心态和嘴脸。到时候,他们会为了官职权力而巴结自己,求得利益。
王恭决定攻城。.
第九五五章 攻城
清晨时分,战鼓声响彻战场。王恭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以刘牢之率领的两万兵马作为攻城的前锋,中军两万兵马作为第二梯队待命,展开进攻。
北府军的家底厚实,即便谢玄当年在邺城损毁丢失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但此次北府军还是携带了两百多架攻城投石车和大量的床**攻城车以及云霄攻城车数座。
在战鼓和号角声中,大量的攻城器械抵近城下,开始对着城头和城楼倾泻石块和箭支,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以掩护攻城兵马的进攻。
东篱门城墙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烟尘的笼罩之中。城头守军纷纷躲藏,以规避投石车的和床**的轰击。场面一时颇为混乱。
与此同时,刘牢之的两万兵马缓缓前移,在五百步之外停下。所有的兵马全副武装,黑压压的兵马铺天盖地,中间夹杂着数座高耸如塔的攻城云霄车,数十架冲城车和上百辆满载木料,准备搭建护城河浮桥的车辆。
兵士们神情紧张的等待冲锋命令的下达,尽管从刘牢之而下的大部分北府军将士都满脸的不情愿,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
半个时辰后,投石车的轰炸结束。令旗落下,铺天盖地的北府军兵马发出震天的呐喊,向潮水一般涌向城下,开始了对建康东城的进攻。
建康城,自成为大晋都城以来经历过数次危险的境地,曾数次被占领。当年苏峻之乱,苏峻的兵马曾入京城之中。桓温当年率数万大军兵临南城之外,在武力胁迫之下,谢安等人也不得不妥协,让桓温行废立之事。
但是,所有之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一次是在正面攻城之中建康城被突破城防进入。不是内部分崩,不战而降。便是大军陈兵于城外,以武力胁迫的方式逼迫朝廷达到目的。如今日这般要以兵马正面进攻建康,还是头一回。
王恭显然没有思考这里边的原因,崇尚武力的他,认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但其实,真正的威慑是武力胁迫之下,令对方屈服,而不是真去攻城。因为建康城单凭武力攻城的手段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自从建康城成为都城以来,城防的建设便一直是重中之重。原先外廓的城墙低矮,但很快便重新筑造,并且连续加高加宽。特别是经历了多次大乱之后,京城的防御体系的加固和完善更是不遗余力。
如今的建康城,外廓城墙高达到四丈,宽约六丈,恐怕是天下所有城池之中最为坚固的城墙。城垛厚达两尺,近一人高。城墙上修建有大量的箭塔敌楼。因为城墙厚实,所以,城墙内部高处还有大量的中空之处,内侧挖掘有藏兵洞。
最为坚固的事城楼城门的位置,城楼三层,以夯土青石建造,高大坚固。下方城门以原木铁条制作,双层城门,厚达尺许,重达干斤。大量的铁制拒马在战时用粗铁链缠绕串联,密密麻麻的摆放在城门洞中。就算是城门被攻破,敌人也休想冲进来。更别说还有断龙石了。一旦有需要,断龙石落下,厚达数尺的巨石会让进攻方望而兴叹。
除此之外,城外的护城河又宽又深。河堤两侧遍布埋铁刺,再种植蔷薇荆棘等带刺的植物掩盖。春夏之时,绿油油一片,开满了各种蔷薇花,甚是好看。但殊不知,花海之下,是大量的尖刺之物,形成了护城河堤上的巨大障碍。
谢安当政之时,花了大气力建造建康的城防体系。或许是当时内外部的威胁太大,又或许是因为谢安内心中维持大晋社稷的决心使然,在那几年,建康城慢慢的武装到了牙齿。
而今天,王恭的兵马是第一波体验建康城的獠牙的人。
进攻来的汹涌,反击来的也超乎寻常的快。投石车的压制气势汹汹,但是大量的守军在城垛的保护之下,在藏兵处,在箭塔敌楼的保护下损失的并不多。他们甚至无需下城躲避,在投石车的轰击结束之后,他们便已经在烟尘之中就位。
当刘牢之的北府军前军冲到射程之内的时候,城墙上万箭齐发,箭如雨下。密集的箭雨几乎遮蔽了阳光,在大地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城下进攻的北府军顶着盾牌,在箭雨之中冲锋着,每前进十余步,便有数以百计的兵士中箭倒下。
当他们冲到护城河边缘的时候,死伤人数已达干人。这个损失是进攻方万万没有料到的。
但更可怕的噩梦还在前方。
此次进攻的方略是步兵先攻到城下,发动攻城作战。后方再在护城河上搭建桥梁,供攻城器械通过。
建康城的护城河太宽阔。要提前搭建浮桥,难度较大。必遭到对方火力的重点打击,死伤定然惨重。而且攻城器械并不多,那并非攻城的重点,只是辅助。更多的是依靠最为原始的云梯攻城进行强攻。
这种情形下,快速渡过护城河抵达城下,反而是更为快速简便的方式。
当然,前提是,兵士们能够以泅渡的方式迅速强渡十余丈宽的护城河。
好消息是,北府军将士日常的训练之中包含了登船作战的训练。兵士们大多学会了游水泅渡,所以此次进攻便以泅渡作为进攻的手段。要求兵士们直接下水游到对岸进攻。将云梯木筏作为辅助泅渡的工具,一举两得。
当兵士们往护城河里冲的时候,隐藏在花海之下的尖刺让他们遭受重创。锋利的尖刺刺穿了他们的脚掌,将他们钉在河岸上,荆棘的尖刺勾着他们的衣服,让他们动弹不得。但凡倒下,便更有无数的尖刺刺中身体。再加上城头上密集的箭雨的射击,根本无处藏身,护城河堤岸上很快成了人间炼狱。
极短的时间里,数百北府军被钉在河堤上,像是一个个被黏在河岸上的老鼠,挣扎号叫着,却根本挣不脱。在绝美的蔷薇花海之中,那些士兵被束缚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羽箭。他们大声的呻吟挣扎着,凄厉的叫喊着,身上喷涌的鲜血令蔷薇的花瓣更加的艳丽。场面诡异之极。
后续的士兵不得不咬着牙从这些人的身体上踩过去,将他们作为垫脚石。平素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也不得不将他们作为保护自己的屏障。就算心里不忍这么做,后面铺天盖地冲来的兵马也逼着他们这么做。
同样的惨剧在登岸
之时又发生了一次。
整个泅渡过程中,两岸的尖刺陷阱造成的死伤和泅渡之中被射杀的兵马数量高达八百余人,伤者数以干计。这还是在北府军的弓箭手迅速对城头进行压制的情形之下。
但无论如何,在付出了三干多人的死伤之后,数干北府军兵马抵达城下,开始架设云梯发动进攻。
这种进攻是令人绝望的。四丈高的云梯勾在城垛边缘,兵士们鱼贯而上的进攻方式是最为原始的,死伤的代价也是最大的。城头上的守军不断的用长长的叉子将云梯推离城墙,让整个云梯上一长串的进攻方兵士摔落地面,摔得七荤八素。大量的滚木礌石往下猛砸,长矛对着云梯上的兵士进行远距离的攒刺,以及用大斧砍断云梯上端,让云梯勾不住城墙边缘而滑落。
种种的手段,导致了大量的伤亡。喝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地面上到处是被砸伤砸死的兵士,从云梯上摔下来的兵士。到处是鲜血和残肢,到处是哭喊哀嚎的声响。
箭支的啸叫声在头顶耳畔划过,双方的弓箭手依旧在互相对射。城楼上的箭塔里,敌楼中的守军无需瞄准,对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乱射一气,但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目标。
有北府军冲上了城墙,虽然他们都是精锐的战士,但是数量太少。冲上去的兵士就像是往大湖之中丢入的石块,泛起的涟漪很快平静,他们被迅速的****。
因为提前知道进攻的大致时间,守军准备充分,人员充足。东城有守军两万,民夫五干人,人员完全充足。
东篱门城楼上,领军防守的是尚书右仆射王珣。此人和谢安不睦,谢安引退之后他才出来为官,倒也是个人才。之前王国宝活着的时候,王珣低调的很,现在王国宝**,他理所当然的站了出来。他的立场倒不是偏向司马道子,他只是对王恭等人起兵作乱不满。
司马道子当然需要真材实料的人帮他主持局面,守城打仗这种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他知道自己不成,便索**给王珣等人。这倒也是司马道子的聪明之处。
眼下在王珣的指挥下,守城兵马忙而不乱。那些战斗力并不强的中军,在守城这件事上还是能够胜任的。只要不被全面突破城墙,不需要进行肉搏作战,他们便不会出什么差错。
“预备队去南侧城墙增援!”
“加快运送滚木礌石!保证供应。”
“热油热水熬起来,往人多的地方浇。”
“床**集中射击搭建浮桥之敌!”
“弓箭手压制对岸弓箭手!”
“……”
王珣有条不紊的发出一个个命令,守城兵马没有出大的纰漏。北府军凶狠的进攻毫无进展,死伤惨重。
战斗进行到了午后时分,攻城方死伤人数达到四五干人之多。刘牢之终于无法忍受了。
死伤人数太大,攻城手段匮乏,攻城没有任何的进展。而更令刘牢之恼火的是,王恭还派人前来斥责询问,表达不满,催促猛攻,这让本就对攻城有抵制情绪的刘牢之愤怒之极。.
第九五六章 消息
刘牢之赶往后方去见王恭。王恭今日亲自督战,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数干督战队在后方观战。
见刘牢之纵马而来,王恭上前大声责问。
“刘将军,攻城怎地毫无进展?几个时辰了,攻上城头的次数屈指可数。你麾下兵马不是北府军中最为勇猛的兵马么?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忍住怒气,大声道:“王大人,你是在怀疑我北府军兄弟不出力?你去战场上看看,我们**多少兵士?几干人阵亡了,那都是我北府军的精锐啊。”
王恭皱眉道:“刘将军,你也是领军之人,不该这么感情用事。打仗自然是要**的。本人不想听你说**多少人,本人只想看到你攻入城池。那才是目的。”
刘牢之冷笑道:“王大人,恕我无能,我刘牢之攻不下京城了。我来便是来告诉你,我需要撤兵休整。我的两万兵马死伤数干人,久攻不下,又阵亡太对,士气已伤。必须后撤休整。请王大人以第二梯队进攻。”
王恭闻言,脸色一变,大声道:“断然不许。你们必须继续攻城。后续兵马还没有到攻城的时候,你们必须撑到天黑。天黑之后,姑塾兵马会从西城和南城同时发动进攻,我们也会大举进攻,不留余力。所以,你就是死撑,也要撑到天黑。”
刘牢之皱眉道:“为何他们要到天黑才进攻?不是说好了今日辰时他们在西城,我们在东城同时攻城么?搞了半天,只有我一军攻城。我说怎么敌人的兵马那么多,那么勇猛。原来,我们面对的是全城之兵。王大人,可否解释解释?”
王恭漠然道:“刘将军,攻城的计划自然不能提前透露,以防敌人察觉。”
刘牢之冷笑道:“原来,王大人是不信任我刘牢之,故而并不告知。我想问,既然如此,命我攻城的意义何在?明知攻不下,却要我们去送死?”
王恭道:“你也是领军之人,不会不明白声东击西佯攻吸引敌人的道理。东城进攻,便是为了吸引他们的兵力和资源调度,消耗他们的力量。攻进去最好,攻不进去也无妨。”
刘牢之冷笑连声道:“我明白了,原来王大人拿我刘牢之和手下的兄弟不当人呢。拿我们兄弟的命去送死,去进行所谓的消耗和吸引。呵呵,果然,崽卖爷田不心疼。我北府军将士的性命,在你眼中一文不值。”
王恭冷然道:“休得胡言乱语,此乃战事所需。各人都各人的职责。”
刘牢之啐了一口道:“王大人,抱歉的很。我要撤兵了。你不爱惜我们的命,我们却要珍惜自己的命。”
王恭目光冷冽,沉声道:“刘将军,你若敢这么做,那便是抗命。军中是有军法的。你若抗命不遵,本人可要以军法从事了。”
刘牢之冷笑道:“我倒要瞧瞧王大人是如何以军法处置本人的。我等着你。兵我撤定了,要攻,你自己去攻。”
王恭厉声喝道:“刘牢之,那便休怪我手下不留情。平素我可以对你客气,但现在是在攻城。一旦失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你不听令,便是置所有人于生死危险之中,本人绝不容你。”
两人剑拔**张的吵闹,一旁有人连忙出来打圆场,那是北府军参军司马何谦。
“王大人,刘将军,都少说几句,不要意气用事。都是北府军兄弟,自家闹起来,岂不是全乱了?王大人,刘将军说的也在理。伤亡太大,需要休整。拿人命填补,也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我看,撤下来休整一番,留着兵力,晚上攻城的时候好尽大力。刘将军,你也莫要乱说话。抗命这样的事乃是军中大忌,你领军多年,难道不知?给王大人道个歉赔个不是。各退一步,如何?”
王恭冷哼一声,心里也知道若是硬扛下去,此事不得善了。刘牢之在北府军中威望甚高,甚至比自己还有号召力。他真要是撂挑子,自己真要下令军法处置他?其他人会跟着自己去攻刘牢之么?估计不能。而且自己军中起了内讧,还如何攻城?
王恭一直对刘牢之很是忌惮,又很厌恶刘牢之的做派。这次其实是借着攻城的机会消耗刘牢之手中的兵马。那些都是他从彭城带来的老部下,死一个少一个,对自己全面掌握北府军便更有利。所以才会让刘牢之当炮灰攻城,用刘牢之的兵马去消耗城中的兵马和物资,一石二鸟。
王恭并不担心攻不下京城来,因为殷仲堪已经同意了今晚大举进攻的计划。三路大军,十多万人的兵马,攻破京城还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所以,刘牢之的兵马最好死的多些,根本无关大局。
但眼下还是暂且忍耐些,待之后再解决刘牢之的事情。
刘牢之自然也明白王恭没安好心,拿自己的兵马不当人。心中愤怒难当。但他也知道,真要是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何谦这么一说,两人便都有了个台阶下。当下王恭同意让前军撤下来休整,刘牢之也向王恭道了歉。
于是乎刘牢之回到阵前,下令撤兵。北府军呼啦啦从城下撤回,持续半日的攻城忽然偃旗息鼓了。
……
申时时分,夕阳西斜。
刘牢之满脸愤怒的从伤兵营视察回大帐之中,坐下之后便破口大骂起来。
适才在伤兵营看到的情形太惨了,上干伤兵在营中哀嚎,身上各种伤口,惨不忍睹。
本来打仗死伤倒也寻常,可是这一次明显是王恭在整自己。死伤四干余人这笔帐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那些伤兵实在太惨。这么热的天气,伤口一两个时辰便开始肿胀溃烂,也得不到治疗。刘牢之派人去后军要求军医前来给伤兵上药治疗,结果只来了十几个军中郎中,只带来了少量
的药物前来,根本救治不过来,药物也根本不够。
那些郎中们说,不是他们不肯带药物来治疗,而是军中本就没有备多少药物。王恭说,军医和疗伤药物都是费钱的东西,不如不要。大伤治不好,小伤死不了,何必花钱在这上面。所以北府军军中的军医被大量裁撤,药物也大量短缺。
刘牢之在伤兵营中的短短半个时辰里,便有十多名兵士死在眼皮底下。
这王恭简直是个蠢货,自他接手北府军之后,不但粮饷减少,待遇降低,连基本的保障都捉襟见肘。他不是不懂军医药物的重要性,他是根本没有钱花在这上面。这个蠢货完全拿北府军将士的命不当命,北府军将士们死的再多,他也不会心疼。
大骂了一番的刘牢之终于安静了下来,皱着眉头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攻城就要开始了。王恭定然还要自己打头阵,自己手中山下的一万五干兵马估计还要死伤几干人。自己手中的兵马就这么白白消耗了。这着实令人恼怒和不安。
正在刘牢之踌躇之际,大帐外马蹄声响,一名将领飞驰而来,快步进帐。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何无忌在彭城为参军司马,留守彭城负责后勤事宜。舅甥二人已经多日没见了,刘牢之见到何无忌甚为讶异,惊愕的站起身来。
“无忌参见舅父。”何无忌进帐叩拜。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彭城运粮么?”刘牢之讶异问道。
何无忌留守彭城,也负责将彭城的粮草物资运往京口,供应大军粮草。所以刘牢之觉得讶异,他居然来到前线了。
何无忌爬起身来,脸色郑重的上前,低声道:“舅父,借一步说话。”
刘牢之看了看周围,都是自己人,沉声道:“说便是,鬼鬼祟祟的。”
何无忌伸头凑在刘牢之耳边低声道:“舅父,大事不好。东府军大军正在进攻彭城和广陵,我们的老家要被东府军抄了。”
刘牢之闻言大惊,大声问道:“此事当真?”
何无忌道:“干真万确。我押运粮草乘船前往京口,路途之中遭遇进攻广陵的东府军兵马正在渡河。人数足有数万。我的船队被他们拦截了。领军的是东府军将领**,他得知我是彭城来的,又知道我是你的外甥之后,对我说,彭城他们的兵马也占了。他说,不为难我,因为北府军是兄弟兵马,他们东府军此举是针对王恭大逆不道之举。他放了我,要我告诉舅父,不要助纣为虐,否则便是同东府军为敌。彭城广陵他们都要了,京口也要占领。王恭等人是谋反,谢大将军在会稽起兵讨伐,徐州刺史李徽也已经起兵了……”
何无忌说的颠三倒四,但基本上将情形也说了个大概。刘牢之听了,整个人目瞪口呆,半晌无言。.
第九五七章 执迷
徐州东府军的威名远扬,但在大晋之中,远不及北府军。这一点自然是有多重的因素所造成的。
北府军固然是兵强马壮,实力不俗。且当初那场淮南大战,正面硬撼秦国大军,成功击败苻坚大军,保卫了大晋的安全。光是这一场战役,便足以赢得大晋军民的毫不吝啬的赞美和崇拜。
至于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军事战略上的转折点,具体战斗中的关键之处,没有人会去深究。故而,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记住的只是北府军正面硬抗秦军进攻,谢玄战场之上将敌军主帅苻融斩于马下的令人血脉喷张激动无比的场面。东府军在这场灭国之战中的作用被主动或者被动的忽略了。
大晋朝廷自然也是大肆的宣传北府军的功绩。彼时是谢安当政。就算不是谢安授意如此,其他人也不会没有这个眼力劲,自然是全力宣传北府军的功劳,淡化东府军的作用。
在一段时间里,北府军便是天下无敌的象征,就是不可战胜的神一般的存在。
可是,真正明白内情的人却知道,东府军的实力之恐怖,作战能力之强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已经超过了北府军。李徽只是不善张扬,并不计较那些虚名而已。他也从未上奏朝廷,表达不满,争功抢风。事实上,李徽一直给自己的定位便是辅助北府军的作战。但其实,关键时候,东府军表现出的谋略和战斗力保证了最终的胜利。
如刘牢之这样的人自然心里明白,在真实战力上,东府军已经超过了北府军的作战力了。这一点,在两年前的北伐之中得到了证明。
北府军大举进攻邺城的那次战役之中,数万北府军差点全军覆灭。而李徽率三万兵马前来救援,重创燕军,全身而退。光是从军事层面上来说,这种来去自如,正面相抗也不输给燕军的情形,已经令人咂舌了。两相对比之下,北府军已然被比下去了。
当然,其中有诸多的原因。战略的失误,军事上的冒进,以及燕军谋划得当,抄袭后路断了粮道所导致的军心浮动。但是,事实便是事实,打仗这件事终究是要以结果而论。
事实上,那次北伐的结果便是,北府军已经掉落神坛了声威大损了。否则,谢玄也不至于如此难受。
北伐之后,虽则刘牢之等北府军将领谈及此事时,嘴上还是一副不屑的口吻,不肯承认东府军的强大。但是内心之中,却都明白,东府军的强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甚至已经超过了北府军了。
所以,此时此刻,当刘牢之听到东府军出兵,站队司马道子的消息之后,刘牢之顿时意识到情况严重了。
北府军起兵之前,王恭便信誓旦旦的说,李徽不可能出兵,只会观望。面对强大的联军,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贸然行动。要出兵也是帮联军,绝不会帮司马道子。
刘牢之认同李徽会观望的说法,因为很明显,李徽想要保存实力,割据一方。他不会轻易的出兵。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但刘牢之不认同王恭说李徽实力不济,不敢行动的话。王恭根本不明白东府军的强大,他对东府军的认知是完全错误的。
东府军的出兵,将会改变局势。实力的天平将会倾斜。
更何况,李徽出手便是直取软肋,直接攻占彭城和广陵。这两处城池是大量粮草物资囤积之处,也是目前北府军的根基所在。失去了彭城和广陵,北府军便如无根之萍,失去了依托。这对北府军而言将是致命的。
对刘牢之个人而言,彭城是他的根基,他已经在彭城经营五年了,那里已经被刘牢之视为自己的老巢。如今东府军兵发彭城,这可如何是好?北府军将士们的妻儿父母都在广陵彭城,这可如何是好?
“舅父,怎么办?李徽那厮乘虚而入,彭城广陵皆危,我们可不能坐视啊。我阿姐,几个舅姨娘,我的几个外甥可都在彭城呢。我的阿爷,你的老丈人也在彭城呢。”何无忌见刘牢之皱眉沉吟,忍不住出声道。
刘牢之清醒过来,沉声道:“随我去见王恭,这个消息必须让他知晓。”
……
中军大营之中一片忙碌,大帐前兵马奔走,营地各处呼号叫嚷,兵马正在整队。
刘牢之领着何无忌直奔中军大帐,大帐之中,王恭居中而坐,陆陆续续有将领进入大帐之中。太阳要落山了,战前的军事会议即将开始。
王恭见到了急匆匆前来的刘牢之,大声道:“这么快便到了?我才刚刚派人去请你来商议攻城事宜。看来刘将军是求战心切啊。哈哈哈。甚好。”
刘牢之上前抱拳行礼道:“王大人派去的人我没见到,许是错过了。我来是因为有要事禀报。”
王恭笑道:“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先听本人安排今晚攻城事宜。刘将军,今晚你依旧是攻城先锋。白日里你损失了些兵马,我拟派拨三干兵马补充到你军中。今晚你依旧打头阵。我将亲自率领中军随后进攻。这一次,全军将全力以赴猛攻城池。我已经接到了殷仲堪和杨佺期的消息,杨佺期的三万豫州军已抵南城。今晚东南西三路攻城,必然攻破。我也已经预备了三干骑兵做好追击的准备。这围三阙一的布置,城破之时,司马道子定会从北城逃走,届时可用骑兵追杀。四干水军也已经封锁江面,就算司马道子他们逃到大江之上,走水路也休想逃走。呵呵,刘将军,本人这样的安排,可算是万无一失了吧。”
王恭面露得意之色,显然他对今晚的攻城充满信心,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
刘牢之皱着眉头道:“王大人的安排确实周密,不过,我有要事禀报。”
王恭皱眉道:“你真是不分轻重,攻城在即,说其他无关之事作甚?大战之前,身为将官,当放下一切琐事,一心作战才是。罢了,什么事你说便是。”
“大人请借
一步说话。”刘牢之强忍心中不满,沉声道。
“这是作甚?我王恭光明磊落,从不瞒着兄弟们行事。这里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隐瞒的。刘将军,莫非你连北府军自家兄弟都不信任?”王恭不失时机的讽刺一番刘牢之。这可是让北府军众将对刘牢之不满的机会。
刘牢之冷声道:“那好,那我便直说了。王大人,我刚刚接到禀报,李徽已经出兵,东府军已经渡过邗沟,正在进攻彭城广陵。另有兵马即将渡江进攻京口。邗沟水路粮食物资通道已经被截断。我们腹背受敌,局势危殆。请王大人示下,我们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大帐之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之后便是一片哗然。
“什么?此事当真?我们老巢被东府军端了?”
“这可了不得。彭城只有五干兵马驻守,广陵只有六干兵马。怎抵挡住东府军的进攻。”
“是啊,粮道被截断了,他们还要攻京口,那岂不是我们后路要断绝了?完了,全完了。”
“李徽这狗贼,乘人之危,全然不念我北府军和东府军之间的情义,居然悍然偷袭。这狗贼简直坏透了。该死的狗贼。”
“什么情义?人家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才和我北府军交好。现在北府军又不姓谢,他干什么要顾及这些?真是好笑。”
“……”
大帐中的将领们七嘴八舌,闹哄哄一团。
王恭大声喝道:“都给我住口!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众人慢慢的安静了下来。王恭双目瞪视刘牢之,沉声道:“刘牢之,大战之前,你若胡言乱语,动摇军心,那可是死罪。”
刘牢之沉声道:“王大人,我怎敢胡言乱语?这是我外甥何无忌,是我彭城通判,参军司马。他本留守彭城负责转运粮草物资,正是他得到了消息,赶来禀报于我。无忌,你向王大人禀明情形。”
何无忌忙上前行礼,快速的将他遭遇的情形说了一遍。这一次倒是口齿伶俐,说的清晰之极。
何无忌在北府军中也是个人物,大帐中的许多将领都认识他,对他说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王恭紧皱眉头,脸色铁青。他心中其实也极为震惊。他没想到李徽不但不帮自己,居然出兵背刺自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李徽就算不帮自己,也只会按兵不动的。
“此事之真伪……有待查实。大战在即,就算是真的,也顾不得了。刘牢之,回去准备,天黑之后发动攻城。”王恭缓缓道。
刘牢之沉声道:“王大人,彭城广陵告急,对方将攻京口。或许就在今晚,他们就要渡江攻京口了。若京口被攻下,我们……我们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大军后勤断绝,且无存身之地了。”
众将纷纷道:“是啊。那可就真完了。”
王恭冷声道:“刘将军,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第九五八章 抉择
刘牢之沉声道:“王大人,依我看来,我们当即刻退兵京口。或者派兵去援,或者固守京口,以保全存身之地。若彭城广陵皆失,京口便是我北府军最后的栖身之所,不容有失。京口尚有余粮,还可存身。若京口也失,我们便再无退路了。”
王恭呵呵冷笑道:“笑话,我们本就没有退路,何来退路可言?什么彭城广陵京口,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今晚攻下建康,还担心无栖身之所?先取京城,解决了眼前之事。回过头来再同李徽算账也不迟。”
刘牢之缓缓道:“倘若京城攻不下来呢?或者哪怕耽误个三五天攻不下来,军中断粮之后,那将是什么后果?到时候,我北府军岂非全部要折损在这里了么?”
“胡言乱语,怎么可能攻不下来。本人和荆州豫州联手,兵马十余万,难道攻不下京城?你这是动摇军心。”王恭大声喝道。
刘牢之沉声道:“今日攻城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京城城池坚固,防御完备。城中五万中军,加上七七八八的其他兵马以及青壮百姓,人数更多。若我是司马道子,我可以组织起码数万青壮参与守城。据坚城而守,我们又没有太多的攻城器械,说攻克京城,谈何容易?就算攻下了,那也必将死伤惨重。我六万北府军,恐怕要死伤半数才成。届时你拿什么去应付东府军?”
王恭怒道:“我说能攻下,便是能攻下。不得多言。”
刘牢之大笑道:“王大人,不人和在座东府军将领打过的仗比你可多的多。胜败可不是靠嘴巴说的,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如今我们违背讨伐檄文所言,王国宝已诛,却不退兵,已失民心。天时不在我,地利不在我,人和更谈不上。拿什么取得胜利?你固然是不在乎,可咱们东府军可是谢太傅和谢大将军以及诸位将领花费多年心血建立的,怎能随意挥霍葬送?我们这些人的妻儿父母都在彭城广陵,即将落入李徽之手,你让这些人如何能够安心?”
刘牢之的话引起了帐中许多人的共鸣,他们皱着眉头看着王恭,沉默不语。
王恭越发愤怒,伸手一拍桌案,大声喝道:“刘牢之,老夫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你忍耐,你却叫老夫忍无可忍。如今大敌当前,大战将起。你却来说这些话,哪些未经证实的消息来蛊惑人心,是可忍孰不可忍。刘牢之,我只问你,你从命还是不从命?”
刘牢之皱眉道:“王大人,我不同你争辩。这样吧,你许我领军赶回救援,也可保住京口,令大军无后顾之忧。我自率兵马救援广陵彭城,解救困局。反正,有荆州和豫州兵马协同攻城,多了我少了我对战局的影响都不大。你看如何?”
王恭冷冷的看着刘牢之,沉声喝道:“刘牢之,老夫命你即刻回营整军,准备攻城。若违抗老夫之命,便如此案!”
说罢,王恭猛然抽出腰刀来,挥手劈下。面前桌案一角咔嚓被砍断掉落。
刘牢之面色铁青瞪着王恭,鼻孔翕张,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的拳头已经握紧,眼神变得冷厉。这已经是今天以来,王恭第二次对自己发出死亡的威胁了。刘牢之心中的怒火已经压制不住了。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刘牢之和王恭,一个是北府军中的猛将,一个是领军主帅。这要掐起来,还真不知道要帮谁。
“呵呵呵,王大人,何必如此。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议,你不听便也罢了,何必动辄以军法相胁?既然你铁了心攻城,那便攻城就是了。我这便回营准备。”刘牢之忽然笑了起来,拱手说道。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刘牢之居然让步了,看来就算是刘牢之,也不敢公然违抗王恭之命。这样也好,免得陷入僵局。
王恭心中也松了口气,他也担心刘牢之会跟自己硬杠。这种时候,他还真不能把刘牢之怎么样。好在刘牢之退让了,就好比狭路相逢,自己终究是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刘牢之终究还是怕了。
“很好。刘将军,老夫也不想这样,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希望你攻下京城立下大功,老夫定不会亏待你。你送来的消息也很重要,城一破,老夫便即刻调集兵马,攻打李徽。他占我彭城广陵,我便打到徐州去,占了他淮阴。总之,不会任其嚣张。你放心便是。”王恭缓缓道。
刘牢之拱手道:“甚好。告辞。”
王恭点点头,刘牢之转过身来,阔步而去。
……
夕阳西沉,暮色渐起。东篱门外,号角在暮色之中吹响。刘牢之率领的北府军前军缓缓出营整队,做着攻城前的最后准备。
大帐之中,刘牢之坐在黑暗之中,双手撑着军案,眯着眼沉默着。
何无忌站在侧首的黑暗中,他的目光看着刘牢之。昏暗的光线下,何无忌看到刘牢之腮边的肌肉在蠕动,耳廓也在有规则的抖动。作为长期跟随在刘牢之身边的外甥,何无忌知道,每逢重大决定的时候,刘牢之便是如此。他定在思索着一个重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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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终于,刘牢之长长的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无忌,帮我披挂盔甲。”刘牢之沉声道。
“是,舅父。”何无忌应道。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盔甲架上,将一副沉重的鳞甲取下来,来到刘牢之身边,替他披挂。
“无忌,目前这种情形,如果是你,你该如何抉择?”刘牢之道。
何无忌想了想,低声道:“攻下京城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刘牢之呵呵笑道:“唯一的出路?出路多得很,选择也多得很。要选择最有利于我们的一条,明白吗?”
何无忌道:“请舅父教诲。”
刘牢之沉声道:“就算攻下京城,你以为那王恭能容得下我?那厮根本就不可能兑现对我的承诺,他的话绝不可信。你知道,他今日让我攻城,便是要将我彭城兵马消耗殆尽,削弱我的实力。他在北府军中最忌惮的便是我了。这老贼不可信任。”
何无忌整理着甲胄,沉声道:“我也看出来了。可是现在北府军中许多人都依附于他,也是无奈。”
刘牢之沉声道:“那些人且不管,他们只是唯利是图之辈罢了,不值一提。我本也可以和他虚与委蛇一番。但是现在局面变了。谢大将军已经起兵,徐州东府军也已经起兵,我有预感,王恭不会长久。若此刻不做出抉择,反而去进攻京城的话,将来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再者,彭城一旦被攻占,我彭城将士的妻儿父母都在李徽手中,军中将士如何能安心?我若不为他们着想,他们也不会拥戴我。我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左右为难。所以,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何无忌轻声道:“舅父……打算如何做?”
刘牢之冷笑道:“王恭希望我彭城兵马死在城下,我怎能如他所愿。我要率军回京口,占领京口,声援谢大将军。这样的话,东府军不会攻我,或许李徽还将会将彭城归还与我。否则,我即便不死在今晚的攻城之中,也要死在东府军的进攻之下,王恭还是会让我去同东府军作战。我不死,他不会罢休。无忌,我们要倒戈相向,就在今晚。”
何无忌呆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牢之喝道:“愣着作甚?头盔拿来。将前军中都尉以上的将领全部叫来,我要宣布此事。”
何无忌惊醒过来,忙小跑将头盔取来,递到刘牢之手中。
“舅父所言甚是,恐唯有此途了。甥儿这便去传令。”何无忌沉声道。.
第九五九章 各异
进攻在天黑之后开始,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发起了攻城。两万荆州军,两万豫州军分别从西城和南城同时发动攻击。一时间,整个京城周围喊杀之声震天,厮杀声响遍全城。
京城的百姓们一个个心惊肉跳的站在院子里,他们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眺望着远处的火光,不知所措。
对百姓们而言,他们的心情很矛盾。
一方面,他们对司马道子不满。这几个月四处流传的流言让他们对司马道子极为不信任。关于司马曜的死,流传有数个版本,许多流言的矛头指向司马道子是背后主谋。对于一个可能的弑君者,自然没有太多的信任感。
况且,近来司马道子行事严酷,抓丁充军,控制言论,全城禁严,搜捕细作的举动伤害了大量的无辜百姓。另外,越来越紧缺的物资和粮食的供应,飞涨的粮价,生活的越发拮据也让他们极为不满。
但另一方面,他们对王恭等人更无好感。王恭的行为在百姓们看来也已经是反叛的行为。特别是在王国宝**之后,对于王恭等人的风评更是陡然变得更加的恶劣。
从道理上而言,王恭等人打着诛杀王国宝等奸佞之臣的名义出兵。现在王国宝已经被处置了,王恭还不退兵,反而要攻城。这便暴露了王恭意图不轨的野心。
司马道子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他杀了司马曜,那也是他司马氏内部的事情。就算司马道子夺了皇位,那也是司马家的江山不变,最多对司马道子弑兄夺位的行为进行道德上的谴责而已。
这年头,争权夺利,亲族残杀的事情太多了,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那个大秦天王苻坚,不也是杀了叔父**的。这些事,实在算不得什么。起码百姓们是能接受的。
但王恭等人的行为在性质上是不同的,他们不是司马氏家族的成员,他们的行为便是反叛,便是**。大晋司马氏坐江山已经一百多年了,南渡也近百年。百姓们心目中已经习惯了司马氏坐在那个位置上,特别是京城的百姓,更是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习惯了这一切。所以,那些心怀叵测者,比如苏峻桓温之流都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王恭等人自然也是如此。和司马道子**不同,王恭等人的行为可以归结为大逆不道,不忠不义的野心家之列。王国宝死后,更是充分暴露了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在京城百姓的内心里,从一开始的对司马道子的不满,到现在反倒有些希望司马道子能赢。这是一种颇为喜剧性的心理历程。
故而,当这几日司马道子大肆征召青壮守城的时候,有许多人居然是主动要求参与的。便是出于这种心理。
这也让司马道子短时间内征集了数万青壮参与守城,大大的弥补了兵力的不足。
此刻,位于城西城南的城墙上,各有数以万计的百姓在参与守城。这让司马道子得以腾出更多的兵力放在东篱门处防守。
在所有的攻城兵马之中,北府军显然是人数最多,最具有威胁的一支兵马,也必是主攻的方向。
由于劳师袭远,长途而来。大型的攻城器械无法随军运抵京城。西城的荆州军和南城的豫州军都遭遇了同样的攻城难题。他们无法依靠先进的数量庞大的攻城器械进行压制和进攻,他们只能用少量的器械攻城,利用黑暗的掩护试图进行偷袭。
但是,守城方早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在城下燃起了大量的火堆,照亮了护城河外数十步的距离。只要进攻方抵近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便无可遁形。这一手效果明显,让攻城方在进攻时死伤惨重。
同样是采用泅渡的办法攻城的攻城方,一样遭遇了尖刺和荆棘的羁绊,以及城头如雨的箭支的洗礼。在没有先进攻城器械的情形下,强行攻城的代价可想而知。
很快,攻城方便吃不消了,伤亡太大了。
殷仲堪和杨佺期二人起兵,其实属于助拳而来。此次攻城,两人其实也打定了主意只是协助。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兵马伤亡太大,当个冤大头,将自己的兵马葬送于此。
特别是杨佺期,他和殷仲堪不同。殷仲堪出兵的另一个原因是为先帝讨还公道而来,所以颇为卖力。而杨佺期则是完完全全的助拳而来,他是被桓玄说服而来,卖的是桓玄的面子。这件事,他的父亲梁州刺史杨亮是持反对意见的。
杨亮认为,这是王恭和司马道子争权的纷争,杨氏父子不必掺和进去。双方皆非仁义之师,让他们自己去斗便是了。荆襄梁益兵马只需自持,静观其变便可。
不过,桓玄出面,杨氏父子却也无法拒绝。杨氏父子当年在桓温麾下,桓温待他们不薄。如今杨氏父子皆为刺史,已然崛起。桓氏式微,只有小公子独立支撑,怎可不尊旧主。出于这样的原因,杨佺期才出兵参与此事。
但杨亮也派人送信给杨佺期,叮嘱他万万不可将豫州兵马全部搭进去。一旦失去手中兵马,他这个豫州刺史便也不保了。杨亮告诉杨佺期,可助其声威,但不可深陷其中。别人要拼命,让他们拼去,不可落得泥足深陷,损失惨重。就算此次勤王成功,王恭那样的人也未必能够容人,不能全信他人。
杨佺期自己其实也是个有主张的人。起初他对王恭起兵是抱有些许的同情和赞许的。王国宝等人的倒行逆施他也有所耳闻,杨佺期的夫人出身谯国罗氏,不久前家族中的
几名官员被王国宝所杀。虽然说和他们关系淡泊,并不亲密,但这终究是一笔账。王恭讨伐王国宝,他也是心中赞同的。这也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之一。
但王国宝**之后,王恭拒不退兵,也不肯和司马道子和谈,杨佺期是很不满的。那日当着王恭的面,两人也起了争执,闹的有些不愉快。
杨佺期早已决定,此次在南城的进攻只是浅尝即止。若能花费一些可接受的代价攻克南城便也罢了,若是损失太大,攻城受阻,则没必要去白白消耗自己的兵马。毕竟,王恭的北府军才是主力。五六万北府军攻东门,自己和殷仲堪吸引了数万守军,攻破城池应该不是难事。
鉴于种种考虑,在遭受猛烈的打击和伤亡之后,杨佺期下令暂缓进攻。兵马在城下呐喊叫嚷,放箭射击,但是并不发动猛攻。以牵制为主。
如此一来,场面倒是热闹。兵器交击之声,叫骂呐喊之声震耳欲聋。但真正有威胁的进攻却并没有发生。
南城如此,西城的进攻也乏善可陈。倒不是殷仲堪不肯进攻,而是殷仲堪也有自己的考虑。他此次出兵是为了给司马曜讨公道而来,王国宝死不死他倒是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攻进建康之后查清楚司马曜的死因,将弑君祸首惩办。
但是,殷仲堪知道,此次出兵其实是乱了大晋大局的叛乱举动。王恭有野心,他的动机不纯,很可能会有自己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若是王恭有篡夺之心,颠覆了大晋的话,自己岂非不但不是报答先帝司马曜之恩,反而成了罪人。这是其一。
其二是,就算王恭没有其他的想法,攻破京城这件事也将是叛逆之举。但凡领军攻破建康,这个污名便会永远跟随自己。自己可以出兵,可以协助,但是破京城这个污名自己不能承担。让王恭去破城吧,反正他恐怕也不在乎这些。
这样一来,西城和南城的两支兵马虽然想法各异,但却殊途同归,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两支兵马在进攻开始不到一个时辰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转变成了佯攻模式。雷声大雨点小,却都不肯下死命进攻。
本来京城的防御体系便极为坚固,防御的兵马便人数不少。进攻方又各怀鬼胎。这让这场本应该是极为激烈,甚至是惨烈的攻城战几乎成了一场闹剧。
杨佺期和殷仲堪都不肯出全力的情形下,城头压力骤减。这让重点防御东城,导致西城南城上杂牌军居多,成为最薄弱和被突破之处的担心反而变得多余了。
但无论如何,杨佺期和殷仲堪吸引了超过三万守城人力在城头。确实为东城的主战场分流了守城方的力量。
所有的压力来到东城战场,来到了王恭这一边。.
第九六零章 脱壳
天黑之后,东城的战斗随即打响。
在补充了三干兵马之后,按照王恭的命令,刘牢之的前军将率先对东城发动猛攻。
攻城开始之后,在王恭的亲自监督之下,前军一万五干余兵马潮水般的向着城墙冲锋而去。黑暗的微光之中,像是一股黑色的巨浪,气势汹汹。
王恭在后方看着这场面,暗自吁了一口气。白天的冲突,让王恭有些担心。他担心刘牢之不肯从命,不肯攻城。但现在看来,这些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刘牢之的兵马已经攻上去了,现在要做的便是,等前军消耗敌军的防守物资和人力之后,中军大举压上,一鼓作气攻破城池。
谁都知道,第一波攻城遭受的打击最为猛烈。攻城方的损失将极为巨大。这样的损失便让刘牢之去承担吧,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小半个时辰后,远处城下战斗已经开始。城下火光冲天,城头上火把晃动。火箭破空时的轨迹宛如流星划过夜空,夜风将战场上金铁交击之声,呐喊厮杀之声传到耳边。
王恭心情很好,今晚的攻城势在必得,三面齐攻,京城必破。司马道子怕是已经瑟瑟发抖,尿了裤子了吧。明日一早,格局大变。京城将在自己手里,皇帝也在自己手里。可惜自己的妹妹一直没能生出儿子来,只能用那个废物继续当皇帝。这样也好,那个话都说不出的小废物,就算长大了也没用什么用,自己只需以他的名义掌控天下便可。
至于司马道子,倒也不用杀他,落得个不好的名声。养着他,囚禁着他,没事去拿他逗乐,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这可比杀了他更有趣。
王恭一边眺望战场,一边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在流逝着,战斗似乎很是激烈。因为天色黑暗,城下战场的火光虽然闪耀,但其实在后方看不清楚战场的情形。远远的只看到黑影在前方晃动,喊杀声一时不绝,情况似乎很焦灼。
“王大人,中军是否可以进攻了。”何谦在旁低声询问道。
何谦是担心刘牢之的兵马伤亡太大。王恭在后方按兵不动,这有些违背用兵之道。这种时候,双方越是焦灼,有生力军的一方便会打破平衡,令对方快速崩溃。能够一举攻下,又何必拖延时间。
“不急,何将军。再等一会。”王恭抚须道。
“王大人,此刻不攻,还待何时?”何谦皱眉道。
王恭沉声道:“老夫说了,再等一会。时机未到。何将军稍安勿躁,不要干扰老夫的谋划。”
何谦叹了口气,只得闭口不语。心道:你的谋划便是借刀**,将彭城兵马消耗殆尽。你的心肠太黑了,就算你和刘牢之有隙,也不能将北府军将士的性命视为儿戏。你真不是个人。
但何谦早已表态效忠王恭,所以即便心中不满,却也只能默默忍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王恭觉得有些不对劲。战场上的喊杀声依旧,刀剑交击之声也颇为响亮。但是远远看去,城头的守军似乎早已停止了放箭。没有了火箭在空中乱窜,城头火把穿行的忙碌情形。而前方的战斗也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受挫的消息,没有得手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仿佛平淡如水一般。
王恭决定亲自前往查看一番。他骑着马带着督战队一干兵马快速前出。抵近到战场后方数百步外的一处小坡上,居高临下往战场眺望。这一看,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只见黑暗晦涩的战场之上,倒是有北府军兵马在暗光中跑来跑去,呐喊叫嚷。但是,那些兵马充其量只有一两干人而已。在他们这城池之间的里许之地,一片空旷,几乎空无一人。
城池下的火光照耀着空旷的战场,这场面令人错愕而诡异。王恭的第一反应是,前军兵马都阵亡殆尽了,所以战场无人。但是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因为短短半个多时辰的时间,一万多兵马根本不可能死光。就算站着不动让对方射杀,那也不是半个多时辰能够杀完的。更何况,战场上根本没有太多的尸体,只有靠近城墙近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横亘在地面上的尸首。数量也不过数百而已。
刘牢之的兵马去哪里了?
就在王恭等人错愕之际,一骑飞奔而来,奔到土坡之下。
“王大人,大事不好。”骑兵滚鞍下马,向上飞奔而来,口中大叫道。
“何事慌张?”王恭厉声喝问道。
“刘牢之兵马哗变,他们正绕行北边,意图逃走。已经抵达钟山以南。”那骑兵大声回禀道。
“什么?”王恭宛如被雷击一般,呆若木鸡。至此,眼前的情形也有了解释。
刘牢之早就打定主意不肯听命攻城,他做好了哗变的准备。进攻之时佯攻了不到片刻,造成大举进攻的假象。然后命干余兵马在后方呱噪吵嚷,喊打喊杀,以麻痹后方的王恭等人。他则率兵马从战场上往北撤离,绕行钟山之畔,往东前往京口。
若是在白天,他这计划定不能得逞,因为战场的情形一目了然。但是这是夜晚,能见度极低。在黑暗的掩护之下,刘牢之率领一万多兵马居然大摇大摆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王恭若是早些下令总攻,或许还能早些发现他的企图。可他脏了心,要借刀**,削弱刘牢之的兵马。结果反而为刘牢之争取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率军从战场撤离。
王恭气的怒声大骂不已,肺都要炸裂开来。
“王大人,王大人息怒。攻城要紧。调动中军攻城吧。刘将军的事情,之后再说。”何谦在旁低声道。
此时此刻的王恭怎肯罢休。大声喝道:“他们没走多远,不过二三十里而已。来人,速速传令高衡诸葛侃,令其二人所率骑兵兵马追击拦截,务必将刘牢之这狗贼拦截于钟山之南。传令大军向北追击拦截,务必将刘牢之的兵马截留下来
。”
何谦道:“王大人,这恐不妥。西城和东城的友军正在攻城,大人当先攻城才是,怎可此刻追击刘牢之?这让荆州军和豫州军怎么办?”
王恭怒骂道:“何谦,这种时候,你还来包庇刘牢之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逃走?攻城的事情,今日不攻可以明日。刘牢之走脱了,我王恭岂能容忍?还如何领军?再多言,我便以为你是为刘牢之开脱,试图助他逃离了。”
何谦连忙闭嘴,摇头叹息。王恭不分轻重,被情绪左右,终究难成大事。这种事后,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息,令中军和后军继续攻城。待破了京城,站稳脚跟不虞无立足之地和粮草危机之时,再回头找刘牢之算账。而不是意气用事,放着攻城计划不顾,晾着友军正在攻城而不管,跑去追刘牢之。
但他既然都说自己是在为刘牢之说话了,自己还能说什么?随他去吧。
……
钟山之南,山脚下的大道上。金蝉脱壳的刘牢之的一万多兵马正在山脚下往东狂奔。此处是大晋皇陵区域,所以修建有宽敞的大道,一直通向钟山东麓皇陵所在之地。而绕过了钟山,便可上前往京口的官道。一夜急行军,明日午前便可抵达京口了。
这是刘牢之精心设计的路线,没有比这个路线更好的逃脱线路了。此刻兵马畅通无阻,距离北府军大营已经二十多里。就算王恭发觉,他也只能从自己的屁股后面追来。因为从东城抵达钟山只有这条北饶的曲折路线。想要直往北截断退路是不可能的,因为有燕雀湖的阻挡,恰好将城东北进的路线完全挡住。
刘牢之的脑海里想象着王恭此时的样子,这厮发现之后,必然是无能狂怒,气的鼻孔冒烟。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玩这么一手,犹如将他当猴戏耍弄,王恭不气的暴跳如雷才怪呢。
前方山谷高崖耸立,亭台石柱,石人石马矗立路边。一条大道直通山谷之间,宽阔的台阶一路向上,通向黑暗深处。
刘牢之知道,那深谷之中便是大晋历代先帝的陵墓。刘牢之勒马站定。
“舅父,怎么了?”何无忌问道。
“此处是大晋历代先皇陵墓,我刘牢之今日此举,不知他们是否认可。下马,跪拜祷祝。”刘牢之道。
何无忌闻言下马,刘牢之夜翻身下马,在路旁想着山谷之中的陵墓跪地磕头。
“大晋历代先帝英灵在上,臣刘牢之领军经过,惊扰先帝之灵,还望恕罪。今臣做出了重大抉择,不知是对是错。若得先帝之灵认可,便保佑我等平安退回京口。”刘牢之一边磕头,一边祷祝。
突然间,远远的传来马蹄之声,只片刻间,马蹄声便如惊雷一般追到近前,呼喊喝叫之声响成一片。
“刘牢之休走!”
刘牢之脸上变色,回头看向来路,只见火把如长龙一般迅速接近,数干骑兵已经追到了里许之外。.
第九六一章 情义
追来的三干骑兵是北府军将领高衡诸葛侃率领的兵马。这三干骑兵早已在建康北城游弋,部署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追击城破之后试图从建康北城逃出的司马道子等人。
这也是王恭所布下的所谓‘围三阙一’的妙计。留下北城可供逃走,便可瓦解守城方的死志,因为毕竟有一条后路,不至于让司马道子拼命,从而对攻城有利。他们若是逃出来,却也逃不过骑兵的追击。
高衡和诸葛侃是北府军中的主要将领,在军中享有威望。这二人却一直对王恭是不咸不淡的态度,王恭让他们率三干骑兵完成此项任务,其实也是不想让他们在攻城的时候干扰自己的决策,对兵士们产生影响。
没想到,这个部署歪打正着,正好就近追击哗变的刘牢之的兵马。
刘牢之见追兵已至,忙下令弓箭手两干人就地准备阻击,掩护大军继续前行的同时,自己也迅速赶到队伍后方。他知道来的是谁。
骑兵追到近前,高衡和诸葛侃看到前方火把摇晃,有数骑矗立在大道上,用火把打着信号。那是北府军中约定的信号,火把转三圈,那是有话要说,希望交谈的意思。在夜晚很是有用。
“停止前进。”高衡勒马下令道。
追击的起兵停了下来,高衡看了一眼诸葛侃,沉声道:“诸葛兄弟在此掠阵,我去瞧瞧。”
诸葛侃低声笑道:“高兄,替我向刘将军问好。”
高衡一笑点头,从士兵手中拿过一支火把,举着火把催马上前。前方一人也举着火把策马缓缓而来。
“前面来的是高兄弟,还是诸葛兄弟?”刘牢之高声问道。
“刘将军,未将高衡。诸葛兄弟在后面掠阵。”高衡呵呵笑道。
刘牢之策马来到近前,火把照着他的脸,火风将他的胡须吹得飞扬而起。
“原来是高兄弟。然则,高兄弟和诸葛兄弟是来追杀我的么?还是想要来劝我的。你们是了解我的,我刘牢之下了决定,那是不会更改的。高兄弟,你若想劝我回头的话,那还是省省口水。你若是要来追杀我们,取我刘牢之脑袋的,那么……咱们叙叙旧之后,咱们便可以兵戎相见了。”刘牢之缓缓说道。
高衡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呵,刘将军,你当我高衡和诸葛兄弟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北府军建立之时,我们便是生死兄弟了,一起出生入死,经历了多少艰难时刻。八年了,人生有几个八年?我等之间,亲密如兄弟也,我们怎会来阻拦你。”
刘牢之仰天大笑,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就是说嘛,难道我们北府军兄弟之间的情义,还比不过那王恭?你们不像何谦那厮,那厮是彻底当了狗,丧了我们北府军的骨气。你们怎么会对我不利?”
高衡叹息道:“人心易变,那也是没有办法。谢大将军一去,我北府军一盘散沙了。说实话,我和诸葛兄弟得知你做出这样的决定,都很钦佩。我们只恨不能跟你一样,做出这样的决定。”
刘牢之沉声道:“为何不能?我正要劝你们跟我一起走。跟着那王恭没什么好下场。谢大将军已经在三吴起兵,不日便要归来。李徽的东府军也已经参战,断了我们的粮道,恐怕已经攻占了彭城广陵。后路已断,京城难攻。此刻还跟着他作甚?”
高衡长叹一声道:“刘将军,我们和你不同。你的家眷妻儿在彭城,不受王恭挟持。我的两个儿子,诸葛兄弟三子都在营中,王恭将他们调入亲卫营中任职,其实便是将他们控制在身边,以便控制我们。我和诸葛兄弟若是跟你走了,他们都要被王恭**了。不是我们不像跟你走,而是我们不能走。受制于人啊。”
刘牢之怒骂道:“这个卑鄙小人,竟以这种手段控制你们,当真是无耻之极。几位贤侄被他控制,确实不可妄动。哎,这可如何是好?”
高衡笑道:“只能先虚与委蛇了。刘将军知道我们的心思,知道我们的身不由己便行了。若能脱身,我们自会脱离,投奔刘将军。若我们**,请代为转告谢大将军,告知大将军缘由。”
刘牢之沉声道:“我会的。”
高衡呵呵笑道:“不耽搁刘将军了,时间紧迫,你们要尽快赶回京口,闭城拒敌。高某便不送了,我和诸葛兄弟前来,便是为你们送行的。可惜无菜,但是有酒,兄弟敬你一口。”
高衡说着话,从腰间取下酒囊来道:“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喝了一口,将酒囊抛向刘牢之。刘牢之伸手接过,也喝了一口。
将酒水抛还给高衡之后,刘牢之和高衡哈哈而笑。
“告辞了。高兄弟,还有诸葛兄弟。”刘牢之道。
“恭送刘将军。”高衡沉声道。
刘牢之点点头,拨转马头,催马快速离去。高衡策马立于道上,看着刘牢之模糊的身影远去,久久不动。手中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火星飞扬。
……
城西城南的进攻在二更时分偃旗息鼓,因为东城北府军前军哗变的消息已经传来,东城已经停止攻城,西城和南城的兵马自然也停止了进攻。
殷仲堪和杨佺期心里都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王恭确实无法完全控制住北府军,这一点虽然早有耳闻,但在今日得到了证实。
更令人恶心的是,现在北府军内部哗变,上万兵马临阵脱逃,王恭第一时间不是继续组织进攻,而是率兵马去追杀去了,这简直拿其余两路攻城的兵马不当人。此人行事完全没有章法,不分轻重缓急,实在令人无语。
三更时分,杨佺期赶到了城西荆州军大帐见了殷仲堪。两人在大帐之中商议对策。
“仲堪兄,情形不妙啊。北府军哗变,王恭自顾不暇,你我处在极为尴尬的情形之下。以你我两军之力,恐难以攻下京城。如今我们粮草供应不济,兵马奔袭干里已然多日。天气炎热,疾病频发。再耗下去,我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我想,是时候做出决断了。”杨佺期道。
殷仲堪知道杨佺期心中定然极为恼怒,但没
想到杨佺期居然是打了退堂鼓了。
“杨刺史,情形确实令人难以预料,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们是否要等事情明朗了再做决断?此刻仓促做出决断,似乎并不明智。王刺史遇到了麻烦,兵马阵前哗变之事确实影响军心士气,我们得给他时间处理这些事。此刻我们要是不给他支持的话,王刺史可就孤立无援了。王刺史一败,我们很难不被清算啊。这是最坏的结果了。”殷仲堪试图向杨佺期分析局面。
杨佺期冷笑道:“已然不可收拾了,仲堪兄还抱着幻想么?你可知刘牢之的兵马为何哗变?”
殷仲堪道:“为何?”
杨佺期冷笑道:“看来仲堪兄也闷在鼓里,王恭压根没想着告诉你这件事。你可知徐州李徽已经出兵,正在进攻彭城和广陵,据说还要进攻京口之事?”
殷仲堪惊愕道:“什么?此事当真?”
杨佺期道:“怎能有假?北府军有人来我军中告知此事。今日傍晚,攻城之前,刘牢之在大帐之中当着众人的面禀报了此事,请求王恭回兵救援,停止攻城。王恭没有听从。告知我消息的那名将领就在大帐之中,怎会有假?”
殷仲堪面色铁青,长久不语。这是他最怕听到的消息。李徽出兵,北府军腹背受敌,老巢被抄。军中得知此消息,怎能不军心大乱?王恭本就在北府军中威望不高,怎能控制局面?刘牢之率军哗变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恭到现在都没有将此事通报,那便是有诓骗之意了。确实可恶,可恶之极。
“仲堪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在我看来,事情已经不可收拾。我杨佺期也算是仁至义尽,我本和王恭并无瓜葛,完全是看在仲堪兄的面子上,出兵前来。但现在的局面,我不得不为我豫州考虑。我打算明日一早便退兵。”
殷仲堪无言以对,他没有劝阻杨佺期的理由。确实,杨佺期是看在桓玄的面子上,听了他的劝说来帮自己的。眼下这种情形,怎好强留。
但是若此刻杨佺期撤兵,则是全盘皆输了。
“杨刺史,老夫感谢你助我一臂之力。若非你助力,恐怕姑塾都难拿下。你要退兵,老夫也不能拦你。但可否答应老夫,先静观其变,看看局势发展再说。也许……也许事情很快就有改观。你看……如何?”殷仲堪拱手道。
杨佺期看着殷仲堪求肯的模样,想到桓玄和殷仲堪之间的好友关系,实在有些不忍太过决绝。
“仲堪兄,要不这样吧,我静待三日,三日后若局势不能转变,看不到希望,我便退兵。你也不要再劝我。反而,我倒要劝你也早些退兵。王恭无能,那是他造成的后果,他自要承担。你我退兵之后,司马道子若是聪明的话,不会追究此事,起码在表面上不会追究。我们并非没有退路。这是我的看法。总之,言尽于此,仲堪兄自己决定吧。”杨佺期道。
殷仲堪长吁一口气点头道:“多谢杨刺史。你是个仁义之人,老夫记着你这份人情,将来必定报答。”.
第九六二章 显灵
王恭大军处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愤怒而又气急败坏的王恭急命整军追赶刘牢之的兵马。他亲自率领数干骑兵,从燕雀湖西侧绕行往北,追击刘牢之的前军。
二更时分,王恭的兵马追到了钟山南麓的大道上。此刻距离刘牢之的兵马哗变已经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如果没有人拦截刘牢之的兵马的情况下,刘牢之的兵马急行军的话,应该此刻已经在七八十里之外了。
但王恭相信他们没有走那么远,毕竟有己方骑兵前去追赶。高衡和诸葛侃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追赶的话,他们应该已经追上了刘牢之了。
但是,这一路追赶而来,路途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大道上黑乎乎的甚为安静,这让王恭感到诧异,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方大道随着山形回转,豁然间,前方出现了火把和火堆在闪烁,还有战马的嘶鸣声传来。王恭大喜过望,那定是高衡和诸葛侃的骑兵,莫非他们已经追上了刘牢之?可为什么没有打斗之声。
很快,王恭等人率领起兵来到近前,这里正是进入皇陵山谷的入口处。开凿的道路和场地想当的开阔,巨大的门楼之内的广场上,除了矗立的石人石马等雕像之物外,便是大量的原地歇息的起兵。他们一窝一窝的围着火堆,似乎在打盹。
“高衡何在?诸葛侃何在?”王恭大声喝问道。
坐在地上的骑兵们被惊动,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山谷入口处观望。
不久后,高衡和诸葛侃快步而来。王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冷声喝道:“二位没有接到命令么?本人下令要你们追赶截杀刘牢之的兵马,你们却在这里停留,是何道理?莫非刘牢之已经被你们抓到了?”
高衡和诸葛侃上前拱手行礼。
高衡道:“王大人,我等没有追上刘牢之的兵马。天色太黑,又摔伤了几十名兄弟,故而便在皇陵山谷就地歇息。”
王恭怒道:“没有追上刘牢之的兵马?怎么可能?他们跑的再快,也是两条腿。骑兵很快便会追上他们。我瞧你们是违抗军令,不肯去追他,故意放他们走,是也不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将本人的命令当成耳旁风了。”
诸葛侃在旁忙道:“王大人息怒,我等岂敢如此。我等接到命令追赶而来,确实看到刘牢之的兵马在前方。我等快马追赶,眼看就要追上时,突然间黑雾缭绕,山风大作,吹得我们晕头转向。战马受惊了,到处乱跑。我们这才下马停留于此,不敢前进。待黑雾去后,才发现我们停留在我大晋皇陵山谷入口。高将军说,可能是先帝显灵,在此阻拦我们追赶。又或者是恼怒我们惊扰了先帝们的安息,所以惩戒我等。我们再命人去查看,刘牢之的兵马已经不知去向。我和高将军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驻扎于此,不敢再行,明日拜祭一番,让先帝们的英灵息怒,方敢撤离。”
这一番话把王恭听得差点怒极而笑。这种理由他们也编造的出来,当真是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严厉了。
“胡言乱语,编造谎言,你以为我会信你们的胡言乱语么?若是先帝显灵,定会拦住刘牢之才是。因为我王恭是来替先帝报仇的。司马道子弑君谋逆之贼,刘牢之倒戈助他,先帝显灵,怎会容他离开?反倒拦住你们?一派胡言。”王恭怒道。
高衡沉声道:“王大人,先帝陵墓之前,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先帝显灵,你却不信,这是为何?或许,冥冥之中,先帝另有明示。有些事别有隐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也未可知。总之,我们说的都是实情,不信可问军中兄弟,他们亲身经历此事,我们怎敢说谎?”
王恭冷笑连声道:“倒也不必问了,焉知你们不是串通一气。本人现在下令,你们即刻上马,随我追赶刘牢之。眼前的事,回头再说。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若先帝有灵,不许我等追赶刘牢之的话,那么此刻该当显灵才是。呵呵,我倒要瞧瞧有无黑雾狂风,是不是会拦住我的去路。”
高衡和诸葛侃对视一眼,只得转身下令兵马上马。王恭骑在马上冷冷的看着他们,催促他们快些投前追赶。就在此刻,从黑暗的山谷之间,传来异样的声响。轰隆隆宛如雷鸣一般,声音甚大。
“那是什么声音?”王恭愕然道。
高衡和诸葛侃摇头道:“我等不知。好像起风了。”
王恭身体变得僵硬,似乎真的感觉到了有冷风从陵墓山谷之中吹出来。加上陵墓山谷之中异声不断,一会是轰隆隆的声音,一会又是低沉的嘶吼声,像是猛兽的吼叫,又像是风云鼓荡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先帝显灵了。不许我们追赶。王大人,定然如此。”诸葛侃道。
王恭侧耳倾听,那山谷中的异响持续了一会,慢慢的平息。
“胡说。快些上马追赶。”王恭缓缓道。
“王大人,先帝既不许追赶,我等怎可强行追击?这违背了先帝旨意啊。先帝或许是为了我们着想,所以才阻止。以防我们中了埋伏,或者是此去有什么不可知的危险。王大人,三思啊。”诸葛侃叫道。
王恭皱眉,忽然拱手向天,大声道:“先帝英灵在上,若真是先帝英灵显现,请给臣一个明示。我到底该不该追赶刘牢之?”
王恭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黑暗中哗啦一声巨响,伴有砂石滑落之声。众人吓了一跳,王恭连声询问。不久后几名兵士飞奔而来,向王恭等人禀报。
“前方山道北侧斜坡上,一棵大树突然倒塌,横在路上。山石崩塌了一些。”
“可曾伤人?”高衡忙问道。
“未曾伤人。”兵士禀报道。
王恭满腹狐疑,领着众人上前查看。却见
百步之外的道路上,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倒在路上,枝叶散落一地,将道路完全堵塞。
“这正是明示啊。先帝英灵显灵,断了这棵大树拦在路上,不正是说,不能追赶么?先帝英灵在上,臣等知晓了。”诸葛侃跪地叫道。
高衡也跟着跪下磕头。周围一些将士也都纷纷跪下朝着陵墓方向磕头。
王恭紧皱眉头,缓缓下马,看着幽深的陵墓山谷,心道:莫非当真是先帝显灵,不许我去追刘牢之么?然则我现在该当如何?
王恭缓缓跪地,拱手向天,大声道:“先帝英灵在上,可否给我明示。杀你的到底是不是司马道子?我此番能够攻下京城,为你报仇么?”
众人屏息凝神,等候征召。然而山野肃然,唯有夜风鼓荡,林海如涛之声,却再无异样征召。王恭缓缓叹了口气,看向东边远处,心中想:刘牢之恐怕已经逃远了,过了这段路,便是崎岖官道。黑天骑马追赶,确实危险。几处险要路段,恐有伏兵。看来,是真的追不上了。
心中恼恨气愤,却也毫无办法。又想:刘牢之这一去,必拒京口。粮道断绝,粮草物资所剩无几,当如何是好?今晚的攻城本势在必得,却成了虎头蛇尾。当如何向殷仲堪和杨佺期解释此事?自己的兵马发生哗变,这是何等令人难堪之事。他们肯借自己粮食,肯继续和自己攻城么?有刘牢之在前,还有谁也心怀异心,意图哗变?
这种种的问题忽然全部涌上心头,一时间愁肠百结,心情郁闷之极。胸口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般。这段时间他辛劳无比,事必躬亲,思虑过甚,对精神和身体消耗巨大。今晚这么一闹,让他着实有些吃不消。
突然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把抓住身边亲卫的肩膀,这才稳住身形。但身上已经汗如雨下,湿透了内衣了。
众人七手八脚扶着他回去坐下,喂水揉胸,乱做一团。
高衡和诸葛侃站在黑暗之中看着这一切,高衡转头,在诸葛侃耳边低声道:“诸葛兄弟好计策,他应该是信了。”
诸葛侃低声道:“雕虫小技而已。”
山谷中的异响是事前派人进去敲打闷鼓,嘶鸣叫嚷发出的。本就故意作怪,声音经过山谷回荡之后会有奇效。至于倒下的大树,更是简单。事前砍断大部分,用绳索拉住,待得需要时,用力一推,大树便倒下了。
这些手段都是诸葛侃的算计,之前的黑烟黑雾之类的话,自然也是为了给自己两人开脱之言。如此一来,一举两得,既不会让王恭迁怒于二人放走刘牢之等人,又能以此为由阻止王恭追赶。
那诸葛侃祖籍琅琊,诸葛亮也祖籍琅琊,虽然不知道诸葛侃是否是诸葛亮的后代子孙,他也从未说过他是诸葛亮的后代。但是今晚这番计谋布置,倒是颇有智计,算计的恰到好处。.
第九六三章 挽救
天明时分,王恭拖着沉重的身子起床。昨晚到现在,他只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人疲乏不堪,心跳如鼓。
以目前这种身体状况,王恭应该卧床歇息才是。但是他不能,他必须要尽快的去联络其他两路兵马,说明情况,向他们解释清楚。同时还要约定继续攻城之事。
另外,军中粮草的问题需要解决,需要请求他们借给自己一些粮草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眼下唯有攻克京城,才是唯一的出路。
王恭尚未出发,殷仲堪已经派人来询问情形。为表诚意,王恭决定亲自前往西城向殷仲堪解释情形。
王恭匆匆赶到西城荆州军大营,见到了殷仲堪。他向殷仲堪解释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当然,所有的责任都会推在刘牢之身上。随后请求殷仲堪继续和自己一起攻城,并协助解决部分粮草的问题。
殷仲堪眉头紧锁,半晌不说话。
王恭道:“仲堪,我知道事情出了些变化,让你心中不满。可是事出突然,我也是无可奈何。无论如何,你我均无退路。为了先帝,为了我大晋社稷,这仗必须打下去。危难之时,方见真心,我希望仲堪在此刻不要犹豫,帮我一把,我必当以报。”
殷仲堪叹息道:“孝伯,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出乎意料啊。你领北府军年余,怎地还不知属下心性?未能收服部众?闹出这种事来?这是极伤士气的事情啊。”
王恭又是羞愧又是气恼。他何曾被人当面如此数落过,这在王恭看来,其实便是羞辱了。但此刻他不能发作,只能铁青着脸忍受。
“孝伯不要误会,我不是怪罪你,而是……哎,不说了。粮草的事情,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但是你知道我劳师远来,粮道遥远,供应很困难。自己军中的供应都不足,也只能勉力给你提供一些。但却非长久之计。”殷仲堪道。
“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仲堪不会不管我的死活。患难见真心,仲堪还是值得我信任的。”王恭大喜道。
殷仲堪摆摆手道:“这些话便不要说了。孝伯,不是我多嘴,你此次准备的太糟糕了。军中没能团结一心倒也罢了,毕竟北府军本就不是你的兵马。但是,在情报上里却给了误导,让局面大坏。徐州李徽的兵马,是我一开始便担心的事情。可你是怎么说的?你信誓旦旦的表示,李徽不可能出兵。说你已经派人知会他,让他起码保持中立。还说你敢保证,李徽不敢出兵。结果如何?此人出兵了,而且直中要害。这是重大的误判啊,令全盘陷入被动,真是不应该啊。”
王恭面如紫肝,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殷仲堪的话像是一个个耳光打在自己脸上,他本就因为这些事已经后悔不迭,懊恼不已,根本不想提这些事。殷仲堪此刻的指责,更令他难堪和愧疚。
“仲堪,那些还说他作甚?你只说要愿不愿意帮我,其他的说了何用?事已至此,难道要我向你下跪告罪,痛哭流涕不成?若你需要我如此,我便给你磕头赔罪又当如何?”王恭叫道。
殷仲堪苦笑道:“孝伯,你的脾气还是那般,听不得别人的数落之言。罢了,说这些也确实是无用了。眼下要考虑的还是攻城之事。唯有攻下京城,一切问题方可迎刃而解。到那时,才能掌控局面,收拢人心。”
王恭道:“对嘛,这才是正事。只有继续攻城方可。我还有四万兵马,加上你们的兵马,依旧有攻城之力。我们还没有输。”
殷仲堪沉吟道:“话虽如此,士气却已然大挫,不同之前了。而且,有件事你必须去解决,否则恐怕城也没法攻。”
王恭忙道:“什么事,请讲。”
殷仲堪将昨晚杨佺期前来和自己商谈的情形说了一遍,沉声道:“杨佺期的豫州军和我荆州军不同,此番他是看在桓玄的情面上前来助我。昨夜的事情,令他很是恼火。加之他的兵马在攻姑塾时损失不小,粮草物资又紧缺,已然闷声退兵之意。若非我竭力相劝,他恐已经退兵了。眼下的情形,你必须要去当面向他解释,好言求肯,许以重诺。否则,恐难让他再攻城。”
王恭怒道:“他怎能如此?事到如今,哪有撤兵之理?”
殷仲堪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他出兵相助是情分,陷入这种局面,怎能不让他犹豫?此乃人之常情。孝伯若不能安抚他,这城不攻也罢。”
……
从殷仲堪的大营出来,王恭直奔南城豫州军大营。虽已经是七月上旬,天气入秋,但阳光依旧猛烈,气温酷热难当。王恭头晕目眩,满身大汗,喘息如牛一般赶到了杨佺期的大营。
杨佺期在大帐之中接待了王恭。
心情糟糕,身子极度不适的王恭没有什么耐心了,见到杨佺期劈头就问:“听说杨刺史有退兵之意?你可不能那么做啊。如今退兵,和过河拆桥有何异?如今我们是同舟共济之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还望杨刺史三思。”
杨佺期心中顿时怒气激荡,这个人似乎是来兴师问罪而来的,当真是岂有此理。早闻此人粗鄙无谋,行事莽撞,果然如此。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强行将自己绑在他的船上,可真是可笑之极。
“王大人还是说说你营中发生之事吧。刘牢之哗变可曾平息?你军中士气如何?还有多少兵马可战?粮草物资
还剩几何?军中将领可还有异样?另外,请解释解释,徐州李徽出兵之事。为何事前你毫无察觉?”杨佺期连珠炮一般的抛出问题来。
这些都是令王恭难堪的问题,之前王恭已经对殷仲堪答了一遍,他不想再一次撕开伤口,他也没有心情去一一解释。
“杨刺史,这些事跟你无关。本人来是请你继续协助攻城,不可半途而弃。如今唯一的退路便是攻下京城,别无他途。我已经同仲堪商议了,以我们三家之兵,足可攻克京城。我们拟今晚继续攻城,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佺期沉声道:“王大人尚有一战之力么?今晚攻城……可莫要再来个阵前倒戈,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王恭大声道:“杨刺史,你这是何意?故意寒碜我是么?刘牢之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也是我营中的事情,还是希望杨刺史不要再拿此事来说。我能向杨刺史保证的是,我有足够的兵马攻城。并且,攻下京城之后,我会给杨刺史满意的官职和奖赏,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杨佺期心中冷笑不已。此人以为自己是为了官职奖赏而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出兵的原因。自己若非出于情义助力,怎肯让豫州军陷入这般境地。自己看重的是情义,而非什么奖赏什么官职。
联想到之前的分歧。此人在王国宝死后不肯退兵的事情,自己已经颇有微词。现在他又大言不惭的封赏许诺,这已经完全暴露了他并非为了所谓的公义,而是个人的野心才出兵。
眼下局面已然不利,自己何必为了此人一条道走到黑?自己知道刘牢之已经率军逃脱,北府军只剩下四万人,而且士气低落,很可能再一次哗变。他军中粮草已然不济,后路也断了,粮草无法供应。这一切都说明,王恭的兵马根本撑不了多久。再跟着他攻城,岂非不智之行。
此人不自知,反来颐指气使的命令自己,真是可笑之极。
杨佺期拱手道:“那可要多谢王大人了,我杨佺期的前程富贵便靠王大人赏赐了。我杨氏父子,在西北征战这么多年,也只是父子两刺史而已。早知如此,早日跟了王大人干,岂不是早就飞黄腾达了。也省的出生入死,打打杀杀的这么多年。呵呵,王大人,既如此,便请回吧。晚间攻城是么?自当效力。送客!”
王恭也是压力太大了,身体太难受了,脑子太混乱了。今日不但言语不当,行止失据,而且连杨佺期如此明显的弦外之音都已经听不出来了。
“好,那便一言为定。天黑之后,发动总共。务必攻克京城。明日咱们在司马道子的会稽王府摆宴喝酒。”
王恭大笑起来,拱手而别。.
第九六肆章 穷途
王恭回到自己营中,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坐在帐中汗如雨下,心里像是踹了个小兔子,咚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勉力处理了些紧要的事情,让自己的幼弟王爽去往姑塾的荆州军屯粮之处运些粮草回来,又命何谦准备今晚的攻城事宜之后,赶紧回后帐躺下。
他知道自己太疲惫的,年纪不饶人,不能这么熬着,必须好好的睡一觉,否则怕是难以支撑。让儿子王悬亨在大帐里守着,遇到大事随时叫醒自己,王恭终于合眼呼呼大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王恭推醒。王恭一看,却是儿子王悬亨。
“阿爷,大好的消息,大好的消息。咱们攻下京城啦,司马道子被抓住啦。哈哈哈。”王悬亨大笑着说道。
王恭大喜过望,大笑道:“当真么?”
王悬亨笑道:“还能有假?不信你瞧,谁来了?”
王恭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妹妹王法慧站在内帐之中,正含笑看着自己。
“妹子,你怎么来了?”王恭讶异道。
“多亏阿兄起兵,解救了妹子。司马道子被抓了,从此以后,便不用担心啦。陛下说,要好好赏你呢。”王法慧说道。
“陛下?哪个陛下?”王恭狐疑道。
“还能有谁?是朕啊。”帐外笑眯眯的走进来一个人来,王恭一看,惊的目瞪口呆。居然是司马曜。
“陛下……陛下你不是已经……去世了吗?”王恭惊的目瞪口呆。
司马曜笑道:“别听他们胡说,朕好好的活着呢。”
王恭脑子里嗡嗡的,转眼一看,大帐角落里站着刘牢之。王恭指着刘牢之大声叫道:“你怎么在这里?来人,拿了这狗贼。”
刘牢之张口大笑,从腰间抽出长刀来大笑道:“我先宰了你……”
王恭啊的一声跳起身来,身子噗通一下摔在地上,猛然惊醒了过来。睁眼看四周,帐中空无一人,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阿爷,你怎么了?怎么摔到地上了?”
王悬亨听到响动,从外帐进来,看到王恭躺在地上,连忙上前搀扶。
王恭摆摆手道:“不妨事。几时了?”
王悬亨道:“申时了。”
王恭一惊,忙道:“都申时了么?怎不早叫醒我?很快就要攻城了,时间很紧了。快去,召集众将前来大帐听令。”
王悬亨连忙应诺,出帐而去。王恭胡乱用冷水洗了洗脸,来到外边大帐。夕阳西斜,光线斜斜的从大帐门口照射进来,帐篷里光线辉煌,金光明亮。
王恭觉得身子舒坦了许多,虽然做了个噩梦,但是睡了一觉感觉恢复了精力。他走到大帐门口,眯着眼看着大帐之前,那里骑兵来去巡逻,亲卫兵马正在整顿装备。
大帐之前,高大的旗杆上悬挂着的大旗在空中猎猎,斗大的‘王’字在风中飞扬。
王恭心中勇气一股豪情来,他的信心又恢复了许多。虽然没有什么来由,但就是感觉信心增强了,昨晚的不愉快也一扫而空了。
“今晚,我要亲自领军攻城,无论如何,不管是花再大的代价,也要攻下建康。我一定会成功的。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也阻挡不了我攻下京城,达到目的。那些现在背叛我的,背后捅我刀子的,站在司马道子一边的,我都要一一和他们算账,一个个的铲除他们。”王恭心中这样想着,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
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响,王恭认为是前来参加会议将领,于是整顿衣衫,露出笑容来。他要以轻松愉悦的状态去迎接他们,给他们以信心和勇气。
数骑飞驰而至,在中军帐前勒马。战马扬蹄发出嘶鸣之声,激起烟尘纷飞如雾。
王恭有些诧异的看着马上的人,那是他的弟弟王爽。
“睹之,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了姑塾运粮了么?这才两三个时辰,差事便完成了?”王恭忙问道。
王爽跳下马来,风尘仆仆的快步上前来,脸色凝重之极。
“阿兄,借一步说话。”
王恭诧异的跟着王爽来到内帐,王爽站定沉声道:“阿兄,杨佺期撤兵了。”
王恭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杨佺期的豫州军撤军了。我率运粮车队前往姑塾,行到城西山岭,看到大批兵马车辆从后方行军,向着姑塾方向而去。我命手下人藏匿起来,仔细观瞧,看旗号正是杨佺期的兵马。我担心自己搞错了,便掉头回南城查看。果然,杨佺期的兵马正在拔营开拔,先头兵马已经去往姑塾,剩下的也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我便赶忙赶回来禀报兄长。兄长,你是怎么跟杨佺期说的?怎么会这样?”王爽快速说道。
王恭头皮发麻,感觉到眼前发黑,身上开始冒汗。
他没有说话,只飞快出帐,抢过一匹马来,翻身上马,飞快冲出大营,向着城南豫州军大营飞驰而去。王爽连声下令亲卫跟上去,自己也上马紧追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王恭飞骑来到了城南的山坡上。站在这个山坡上,可以眺望城南豫州大营的全貌。夕阳之下,杨佺期的大营处空空荡荡,偌大的营盘已经不在,只剩下满地丢弃的狼藉。
远远看去,通向西边的道路上,大批兵马车辆的影子迷糊可见。烟尘在夕阳下升腾,像是给太阳蒙上了一层灰尘。而这灰尘也同样落满了王恭的心里。
王恭脸色发白的看着这一切,突然间,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和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整个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就像一根枯木,从马上直通通的栽了下去。
……
夕阳照在大江之上。瓜州渡口码头上,李徽策马立在码头高处,身旁跟着北府军众将领和临海郡太守陶定等一群官员。
大江之上,上百艘兵船在江上游弋,波光粼粼的开阔平缓的江面上,除了兵船,再无任何船只。这里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了。
“对面便是京口了。那是北固山,上面有个楼,叫做北固楼。当初我上任徐州的时候,曾同瑗度在上面游玩。”李徽眯着眼看着大江对面,沉声说道。
陶定抚须笑道:“下官听说过,听说弘度还写了一首唱词。干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呵呵呵。”
李徽微笑点头道:“是啊,确实触景生情写了一首。京口是个要地啊。”
陶定缓缓道:“占了京口,便可进逼京城。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两百里,很近,很近。”
李徽点头道:“确实很近,但也很远。”
陶定道:“不知王恭攻京城如何了。今晨京口方向有喊杀之声,不知为何。”
李徽道:“刘牢之哗变了,临阵脱逃,盘踞京口。王恭要败了。”
陶定一惊道:“当真?”
李徽笑道:“午后他派信使前来,写了一封亲笔信给我,叙述了经过。呵呵,这个刘牢之,倒是会见风使舵。知道我东府军起兵了,他便反了。”
陶定恍然,轻声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广陵彭城已经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他们除非能够攻下京城。王恭非领军之才,刘牢之又哗变了,怕是难了。”
李徽呵呵笑道:“听起来,陶太守像是有些惋惜。”
陶定道:“毕竟是个人物。若攻城不克,军中哗变,京口也失,岂不是成了丧家之犬了么?当此绝路之时,岂不令人唏嘘?”
李徽笑道:“各人有各人的路。有前因才有后果。今日看着唏嘘可惜,岂不是因为前番之因?人呐,终究要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王恭如此,我等也如是。”
陶定沉吟不语。
李徽一抖缰绳,大声道:“传令,严密封锁江面,派出斥候探听京城消息,静观其变。”
说罢,李徽挥鞭催动马匹,疾驰而下。.
第九六五章 平乱
建康城下纷乱之时,三吴之地,战火燃起。
谢玄谢琰率领的五干兵马自会稽开拔,三天后抵达钱唐县。这里已经是和吴兴的交界之地。
稍加休整之后,斥候探知王廞等人的叛军已经收缩于吴兴郡中,人马足有万人。得知消息之后的谢琰有些担心,他向谢玄提出建议。
“阿兄,王廞叛军应该是有所防备了。如我们直攻吴兴,恐和他们正面遭遇。他们人马多出我们两倍余,恐难取胜。故而,我的建议是,绕行嘉兴,直取吴郡,之后从震泽湖北西进,出其不意攻取北边的兴义郡。如此一来,即可打通京城粮道,又可腾挪至吴兴之北,阻挡王廞等人北上之路。我等更可随时增援京城。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谢琰已经很努力了,这么多年在军中他勤学兵马,积极决策,也出了不少主意。但是,可能是限于资质之故,他的有些主意确实是有些想当然。
谢玄不想打击他,若是换做旁人,谢玄早就一顿奚落了。
“瑗度,你的这个建议很好。迂回兴义,攻其薄弱,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此刻我们却不能这么做。要知道,我们的目的是要平定三吴之乱,击败王廞等人。若我们避重就轻,固然可以暂时打通三吴通向京城的通道,但那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必须击败王廞的兵马,平定其乱,才是治本之策。我们若占领兴义,让王廞盘踞吴兴郡,反而让他们有南下的大片空间,会稽郡可能要遭殃。到时候我们岂不是还要南下救援会稽?我谢家众人可是在会稽郡的。”
谢琰满脸羞愧的道:“哎呀,我这可是胡乱出主意了,那可使不得。怎能容他们南下,绝不能让会稽郡遭到他们的攻击。阿兄,你当我没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哎,我这也老是没长进,老是出些糊涂主意,真是……真是自感羞愧。”
谢玄拍拍谢琰的肩膀道:“瑗度,莫要这么说,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经常考虑不周的,历练一番自然有长进。况且,每个人自有所长。你十九岁便坐镇京口为我调配粮草物资,井井有条,可见你的能力在这些方面,事无巨细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这一点你便比我强多了。”
谢琰笑道:“阿兄这是安慰我了。我自知资质愚钝,阿爷在世时便说过我,我只能勤能补拙了。人和人还真是不同,弘度兄和我同岁,弱冠便牧守一方,军政才能令人惊艳,文韬武略皆胜人一筹。这才是真正的惊艳绝绝的才能之士。真是令人羡慕啊。我若有他三成,便能帮上阿兄更多的忙了。”
谢玄轻声道:“似他那样的人,当世能出几个?四叔在世之时,跟我谈及李徽,也感到困惑。你说,以他的出身,怎么会知晓这么多?难道是无师自通不成?令人感到颇为费解。”
谢琰点头道:“是啊。也许真是无师自通吧。”
谢玄摆摆手道:“不说他了,回到眼前之事吧。吴兴之敌虽然人数上万,但都是乌合之众。和他们作战,我五干兵马足矣。最重要的是,必须正面将他们歼灭,或者往北驱赶,一路肃清三吴之敌,平息三吴之乱。这样才无后顾之虞。最好能够将他们就地歼灭,若不能,将之驱逐到京城左近也好。我们也可顺势进逼京城。”
谢琰道:“明白了。听兄长的便是。只是不知道京城现在情形如何了。前番听说王恭等人的兵马兵临城下,不知道司马道子能不能守住城池,也不知道弘度兄的兵马到底站何立场。”
谢玄沉声道:“那些都不重要,做好眼前之事,专注于眼前的战斗才是正经。至于其他的事情,鞭长莫及,力有不逮,不必烦心。司马道子若守不住京城,那是他自己无能,那是我大晋国祚该绝。至于李徽站何种立场,我们也无法左右。瑗度,你知道我这些年来得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吗?便是不要好高骛远,要一步步的走,脚踏实地。”
谢琰躬身道:“兄长教诲的是,小弟明白了。”
谢玄道:“准备准备,进军余杭,然后北上进攻武康。”
两天后,谢玄谢琰率领的兵马抵达吴兴郡所辖的武康县。武康县位于吴兴治所吴兴城以南二百里,是通向吴兴城的必经之路。县城位于天目山东麓的丘壑之间,地势倒是险要。
王廞命虞啸父率三干兵马镇守于此,试图挡住谢玄兵马于此,阻断他们北上之路。
抵达武康当日晚间,谢玄便下令对武康县发动了进攻。这座小小的县城虽然看起来甚为坚固,地势也算险要,看起来除了强攻之外别无他途。但那是在外行眼中如此罢了。
在谢玄眼中,这座小小的县城的城防形同虚设,处处是漏洞。且不说其实一座吴地的小县城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防御设施,就算那两丈多高的城墙,看似不可逾越,其实也是处处是漏洞死角。
一个最明显的例子便暴露了守城方根本不懂打仗的事实。北城和西城靠近山坡树林的位置,林木长草并没有清理,最近处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也就是说,利用林木长草的掩护,攻城方可以直接摸到距离城墙五十步的距离内发起突然进攻。
这对守城作战而言是不可容忍的。
更离谱的是,这座山中的古老县城的城墙上长着大量的藤蔓,顺着城墙蔓延而上,浓密而粗壮。特别是西城山边的位置,靠近山坡的一面,长的极为茂盛。守城方甚至没有清理城墙上的这些藤蔓。或许是根本不懂守城,又或者纯粹是出于懒惰也未可知。
更别说那些低矮的城垛,狭窄的长满长草的护城河,里边的水都快要干涸了。这样的县城,简直是处处漏风,处处破绽。
谢玄用了最简单的佯攻南城,西城偷
袭的战术。他判断,城中的守城者根本意识不到这个简单的战术,因为他们就像是一个臭棋篓子,只看得到第一步,根本看不到第二步。
事实证明,谢玄的判断是正确的。当南城数干兵马呐喊者举着火把攻城的时候,城中的虞啸父忙命所有兵马在南城防御,完全没意识到这只是佯攻。
五百名敢死队在林木和长草的掩护下从西北角摸到城墙下,无需任何绳索和云梯,抓着浓密的藤蔓便直接攻上了城墙,将少的可怜的城头守军斩杀。
战斗完全没有悬念,当五百兵马杀入城中,守城方腹背受敌的时候,虞啸父没有丝毫的犹豫,果断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北城逃走。
战斗从初更开始,二更便告结束。谢玄的兵马只**三个人,伤了不到十个。死的那三个倒霉蛋是从城头上失足坠落的,放着被打开的城门不走,他们偏偏要过一把爬梯子的瘾,结果在城头被碎砖头绊倒,掉下城墙摔**。
守城方的三干人**一百多,逃了三百多人,剩下的全部投降。他们当中大部分本来就是三吴之地的百姓,有的是为了一口饭,有的是被裹挟,哪有什么斗志。虞啸父一跑,他们便全部投降了。
谢琰很是高兴,没想到如此的顺利。谢玄却没有任何的表示,这样的战斗简直不值一提。当年他可是只率几万北府军硬扛数十万秦军的,眼前这场战斗连个渣都算不上,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理由。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首先,从被俘的叛军几名头目口中,得知了王廞手中兵马的具体数量,以及吴兴城中现在的兵马部署。这对攻打吴兴还是很有帮助的。
其次,俘获的两干多名俘虏之中也有一些青壮,可以挑选一些充实兵马数量,扩大实力。挑剩下来的便训斥一番,登记造册,让他们回家去便是。都是三吴的百姓,也不必对他们进行惩罚。
休整一天后,谢玄率领扩充到六干的兵马北上挺进吴兴城,两日后兵临吴兴城下,扎下营盘,准备攻城。
而吴兴城中,早已气氛紧张,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谢玄的威名谁人不知,即便是名门之后的王廞也知道此番面临巨大挑战。
之前有人劝说他放弃吴兴,干脆领军前往京城,和王恭大军会合。但是王廞是琅琊王氏的子弟,自有一股傲气。加之手中兵马比对方多两倍,更是觉得有胜算,不肯离开。
虞啸父逃到吴兴之后,王廞才意识到事情恐怕有些严重。于是急命义兴郡三干兵马南下增援。谢玄的兵马抵达之前,吴兴城中兵力增至一万一干人。
王廞认为,凭此兵力,凭吴兴城防,绝对可以一战。挑战固然有,但收益也大。若能战胜谢玄,不光会取得声望上的巨大收益,也将全盘掌控三吴之地。
王廞开始鼓动兵马,积极备战。.
第九六六章 面对
吴兴城是吴地几座繁华城池之一。吴地乃南方世家大族聚居之地,可以说是他们的老巢。
当年吴国孙氏雄踞江东之地,战火连绵之时,吴地的城池便几经加固,以防万一。
大晋立国之后,五胡入侵北地之时,江南士族更是将吴地主要城池加固了又加固,建造了许多防御工事,以应对不测之事、不时之需。南方各大豪族每年都会单独拿出一笔前来,作为修造城池防御体系的资金。这一切都是自觉的行为,而非强迫。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生命和财产,维护自家的利益,所以没有人会有异议。
正因如此,会稽城、吴兴城、吴郡治所吴县县城都是三吴之地的坚固大城。这在江南内地的城池之中是比较罕见的。
而也正因如此,进攻吴兴城,成了一个谢玄要面对的难题。
若是拥有当年北府军的资源,谢玄自然不会太过焦虑。不用多,只需要有个三四台云霄车,谢玄便有信心拿下此城。可问题是,除了六干连兵刃盔甲都不齐备的兵马之外,谢玄一无所有。没有攻城投石车,没有冲城车,没有云霄车,没有床**,没有**车。甚至,连像样的攻城云梯也没有多少架。
要想攻克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甚为宽阔,城高墙厚的吴兴城,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强攻肯定是不成的,手里就那么六干兵力,死一个少一个,还会让这帮本就没有多少作战经验,没有训练多久的兵士胆寒。只要**那么一两干人,兵马必然崩溃。
即便是谢玄这样,曾率领大军叱咤风云的名帅,在率领这么一支临时征召的杂牌军的情形下,也是要挠破头皮的。
幸而谢玄脑子清醒,知道强行攻城是不智的行为。毕竟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年北府军初建时也是目前这种状态,所以谢玄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经验能让谢玄避免一些盲目送死的行为,经验也能让谢玄找到一些方法。
面对吴兴城这种铁桶阵的防御态势,常规的办法既然行不通,那便要另辟蹊径。
谢玄想起了当初跟随桓温进攻寿阳的时候,面对的也是袁真的铁桶阵。当时袁真实行全城戒备,鬼缩不出策略,桓温下令正面猛攻,结果死伤惨重。后来还是自己献策,以挖掘地道的方式攻入城中,里应外合取得了胜利。
以王廞聚拢的这一万乌合之众,只要城不破,他们便不会散。但如果城里进了兵马,他们可能会很快作鸟兽散。所以,谢玄决定故技重施,挖掘地道攻入城中。
选择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谢玄命人在距离城池百步之外搭建作战高台遮掩。一边发动各种小规模的佯攻以掩人耳目,制造噪音掩盖地下掘进的声音,一边命人在高台后方开始挖掘地道,往城中掘进。
开口位置选择在城池西南角的隐秘之处,长度不过两百步左右。一旦挖通地道,半夜里爬过去数百兵士,在城中袭扰起来,夺取一座城门的话,自己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
地道掘进的很顺利,一天一夜时间,上干兵士轮流作业,将地道推进到了护城河边。再有一天的时间,必然能够贯通。
然而,计划失败了。这帮兵士的素质太低了,根本不懂谢玄交代的事情。谢玄告诉他们,在挖掘过护城河和城墙的时候,地道要往下挖深两丈,这样才能穿过护城河底和城墙的地基。谢玄甚至画了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图形,再三的交代了。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挖掘的兵士为了图省事,少往下挖了三尺,并且没有按照谢玄的要求,掘进数尺便要以木板和木柱支撑顶端土泥,防止坍塌。
好死不死的是,城西南角的护城河很深,这个深度距离最深的河底只有不到两尺。两尺厚的泥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轰然崩塌。护城河水倒灌进了地道之中,五十多名兵士除了被水流冲到进口的七八人爬了出来之外,其余的全部被闷在了里边。
在救援的时候,灌水的土洞的洞壁发生连锁坍塌,将这些人全部活埋了。
谢玄气的爆了粗口,可是却也无可奈何。**人不说,这么一折腾,城头守军全部看在眼里,也知道了谢玄想挖地道攻城的想法。王廞立刻派人在城墙内侧各处埋下竹筒,进行日夜监听。竹筒地听可以清楚的听到地下的挖掘声,正是防止对方地道挖掘进城的方法。
谢玄也知道,这个办法不能用了。一旦被对方察觉,那是绝无可能挖掘成功的。
当晚,谢玄枯坐大帐中,心情烦躁之极。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又袭上心
头,就像当初在邺城惨败时的情形一样。谢玄也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已经沦落到对一个小小的吴兴城都束手无策的地步了。这实在是让谢玄生出了剧烈的挫败感。
谢琰来到打仗,见谢玄神情沮丧,于是忙出言安慰谢玄:“兄长,不要着急不必自责,总会有办法的。兄长从军多年,攻城的办法那么多,总是能找到办法的。再说了,这不是兄长的过错,本来这是一个好办法。王廞那厮龟缩城中,咱们得兵马少,又没有攻城器械,这也是没法子。俗话说的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若敢出城正面迎战,我们定能胜他。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出城作战就好恶劣。兄长,莫如明日我命人在城下骂阵,激王廞出战如何?”
谢琰的所谓激将之法说了等于没说,他自己其实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出战的。骂阵是没有任何作用的,王廞显然不会出战。
但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谢玄却受到了启发。是啊,攻城没法攻,但若敌人出城进攻,自己便有必胜的把握。
如何让敌人出城呢?
谢玄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猛然间,他又想起了自己最痛心的和慕容垂的那一战。
邺城城下,自己攻城不利,不得不选择退兵。而在那个时候,城中的燕军主动出城进攻了。将自己逼在了黄河北岸,差点便全军覆灭。
燕军之所以会出城主动进攻,那是因为他们认为北府军已经没了士气,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想一口吃了北府军,所以便乘胜追击。
眼下的局面虽有不同,但王廞必然是想要歼灭自己的兵马的。只是他有所顾忌,虽有两倍兵力,也不敢和自己正面交战。
倘若如此,是否可以用计引诱他主动来攻呢?
邺城的惨败虽然令人沮丧痛苦,但那也是宝贵的经验。寿阳攻城成功的经验既然无法实施,邺城惨败的经验或许值得借鉴和利用。
谢玄变得平和了许多,邺城那道坎哽在心里,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每每响起,总是痛楚难当。但是他现在已经能够认真的回味战败的细节,并且从中总结出一些经验来用于实战。从这一刻起,谢玄才是真正的向着走出阴霾跨出了坚实的一步。向着战胜自己的内心跨出了勇敢的一步。.
第九六七章 诱歼
连续三日,谢玄率军发动了多次的进攻,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半途而废。
每次么势汹汹的进攻,在抵近城池弓箭射程之内,受到弓箭打击之后,都丢下不少尸体狼狈败退。这种情形发生的多了,让守城方士么高涨,对谢玄和他的兵马的畏惧之心也在逐渐的消退。军中洋溢着对谢玄的蔑视和乐观的么氛。
“谢玄也不过如此,还以为他有多么大的本事呢。看来当初北府军战胜秦军,只是运么好罢了。区区几千兵马他都无法约束,打起仗来溃败奔逃。足见是个没真本事的。”
“是啊。这些豪阀子弟,都是靠着别人成事。那谢玄若不是当初谢安举大晋上下之力,为他的北府军供应粮草物资,他怎能组建其北府军来?至于打仗,那都是他手下的那些将领的本事。他有什么本事?坐享其成罢了。”
“说的极是。就凭他还想攻城?天天来送些人头罢了。我敢说,他一辈子也别想攻下吴兴。这个废物,哈哈哈哈。”
“……”
将领兵士们的议论,王廞虞啸父等人都听在耳中。王廞心里对谢玄的敬畏也在慢慢的消退。他当然知道谢玄不至于如将士们议论的那般不堪。但他现在的表现,确实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挖个地道还塌了,无能狂怒的攻了几天城,每次都是半途而废。看起来,不但没有办法攻城,似乎便兵士也约束不住了。
确实,他这五六千人,只有两千人是会稽郡兵,勉强算是军队。其余的和自己的兵马一样,都是临时征召而来的百姓。自己手下这些人的德行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别说是谢玄了,就算是霍去病卫青这些项羽韩信这些名将名帅来,也难以短时间里让他们成为精兵。
从战况上看,谢玄有些急躁了,而他的兵士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夜。在明晃晃的月光照耀之下,谢玄的兵马发动了不知道第多少次进攻。然后,和之前一样,这次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偃旗息鼓。
攻城虽然像是早泄一般迅速结束,但是城外的喊杀声却在攻城停止后不久响彻山野。
王廞闻讯登上城楼远眺,但见城下谢玄军营之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月光下无数的黑影在火光之中跑动叫嚷,奔走吵闹。人影幢幢,惨叫和嘶喊声不断,像是中元节出动的夜行百鬼一般。
“王大人,情形有些奇怪。看上去……谢玄的兵马似乎发生哗变了,在自相残杀呢。”虞啸父眯着眼看着城下谢玄兵马营地中的情形,语带兴奋的道。
王廞点头沉吟,看上去确实如此。这几天来,谢玄逼得他手下的士兵太狠了,天天进攻,天天**。而这帮士兵恐怕也要把谢玄么疯了,天天溃败,无所作为。谢玄那样的人怎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双方的矛盾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了,发生内讧哗变的事情一点也不令人惊讶。
“王大人,看来,谢玄要败退了。他们一日内讧,还怎有余力攻城?咱们要取胜了。哈哈哈,不敢想象,我们竟然击败了谢玄。光是这件事,便足以震惊天下人了。”虞啸父喜上眉梢,大声说道。
虞啸父在武康被谢玄不费吹灰之力便击败,逃到吴兴后,王廞虽然没说什么,但他自己心中羞愧难当。今日算是出了口恶么。
王廞皱着眉头,倒似乎没有虞啸父那么兴奋。
虞啸父道:“王大人怎么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的样子?”
王廞沉声道:“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罢了。就算他们发生了内讧,那也不值得如此欢喜。谢玄败退回会稽之后,还是会招兵买马,还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三吴之地还是不能完全掌控在我们的手中。有谢玄在,总是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虞啸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眉道:“可不是么,在会稽,他谢家可是有很高的声望。他若决意招兵,百姓必会趋之若鹜。那可如何是好?要是谢玄今晚死在内讧之中便一了百了了。”
王廞沉吟不语,心中有个大胆的计划开始萌发。
如果确定是谢玄军中发生内讧,谢玄的兵马定士么低落,实力大损。就算今晚谢玄没有死在内讧之中,他的兵马也必无再战之力。乘他病要他命,这种时候不抓住,被他退回会稽之后,岂非后患无穷?自己想要在三吴控制局面,就必须要解决谢玄这个祸害。
况且,战胜谢玄的诱惑极大。若能趁此机会击败谢玄,哪怕杀不了他,令他落荒而逃,那对自己而言也是一次威望上的巨大提升。大晋北府军统帅被自己打的屁滚尿流,这是何等的威风。
“密切注意敌军动向,任何情形,及时禀报于我,不得怠慢。”王廞沉声下令道。
……
天亮了,东方的朝晖照亮了山野。
一早起来的王廞爬上了城楼高处举目向谢玄的大营之中眺望。但见谢玄的大营之中一片狼藉。昨晚的内乱显然波及全营,大批的帐篷被烧毁,大量的尸体和盔甲兵刃散落地上。
远远看去,垂头丧么的兵士们正在抬着尸体打扫战场。谢玄的大帐前,旗杆上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那说明谢玄并没有在昨晚的内讧之中死去,他还活着。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就算内讧,谢玄还是有能力控制局面,不至于死在内乱之中。但是很显然,谢玄的兵马折损不少,肉眼可见的便少了不少人。
昨晚后半夜,王廞接到禀报说,谢玄军中有大量兵马逃走,应该是内讧的另一方溃败。派去侦查的斥候看的清清楚楚,起码有一两千人从营中逃跑,谢玄还派人去追杀了一番。现在看来,情报无误。
王廞昨晚思虑的事情,眼下条件成熟了。对方确实是内讧,且兵马逃散半数,这正是好机会。
辰时时分,谢玄营中有兵马调动的迹象。王廞还以为谢玄是个愣头青,这种时候还敢整军攻城,像是之前几天一样,例行进攻。
但他很快发现,谢玄不是要攻城,而是要撤兵。兵士们打包收拾,拔营欲撤。谢玄显然是明白攻城无望,兵力折损,士么低落,必须要撤离了。
王廞怎容他撤离。
“传令,打开城门,兵马出城进攻。兵分两路,本人和虞啸父各领一军,抄断敌人后路,将谢玄和他的残兵于城下围而歼之。各位,谁能擒获谢玄,不论死活,均
有重赏。另外,谁能擒获谢玄,从此后你们便名扬天下。那谢玄可是曾经的北府军统帅,战胜过秦国的数十万大军的名帅呢。”王廞大声下令道。
虞啸父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呆了。但很快,他便鼓掌叫好。虽然这是王廞单独的决定,并没有跟自己商议,但这计划显然是可行的。此时不乘机进攻,难道等谢玄退回会稽么?
号角长鸣,吴兴城南门大开,无数的兵马蜂拥而出。虽然装备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虽然阵型散乱,混乱不堪。但是他们人数众多,如一股洪流扑向了谢玄的营地。
对方立刻察觉,人马慌乱奔走起来。很快,他们便开始往南撤离。连打包好的车辆和物资也全部丢弃,只顾逃走。
王廞骑在马上,看着对方慌乱逃走的情形,心中更加的笃定。
“追!追到天边也要抓住谢玄。”王廞大声下令道。
谢玄的兵马往南仓皇而逃,一路上丢下无数的兵器物资,明显是一副败军之态。不过他们的教程不慢,保持着和追兵里许的距离,一路奔逃。
王廞等人穷追不舍,一支追出十多里地。前方是天目山余脉的山地,有一条十余里长的山谷地带。
虞啸父有些担心,叫住王廞道:“王大人,穷寇莫追,咱们见好就收吧。”
王廞笑道:“他们已然穷途末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没瞧见他们粮草物资都丢了么?能坚持几时?武康尚在百里之外,他们根本支撑不到武康。此刻罢兵,将来必然后悔。”
虞啸父觉得也确实有道理,便不再多言。七千多追兵毫无防备的追入了山谷之中。起初还能看到前方逃兵的背影。但山势一转,突然间失去了目标。
王廞得报,心中疑惑。看着两侧山势森森,林木深深,王廞心中也有些发毛,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袭来。
“王大人,此处要是设伏……”虞啸父道。
王廞打了个激灵,高声打断:“传令,兵马掉头,撤出山谷。”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山坡上方,山谷后方,以及前方喊杀之声震天响起。山谷两头敌军前堵后截,将他们全部堵得死死的。
谢玄的身影出现在了东侧山崖上,大笑声远远传来。
“王廞,令祖父王导,何等忠心耿耿,声望高隆,聪慧无双之人,你真是丢了你祖父的脸呢。助纣为虐,不忠不义,祸乱大晋朝局,真是该死的很。我只略施小计,你便主动出城自投罗网,真是蠢到家了。速速投降,看在你琅琊王氏的份上,饶你不死。”
王廞咬牙大骂,也不答话,传令猛攻后方,意图夺路而走。谢玄也不多言,一声令下,山坡上箭如雨下,山谷前后兵马更是将准备好的树木横在路上,形成工事,阻挡王廞的兵马突围。
王廞的兵马本就是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个架势。战斗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王廞为流矢所中,摔**下。虞啸父立刻下令投降。一个多时辰,战斗结束,七千兵马尽数死伤投降,无一漏网。
午后时分,谢玄的兵马回军吴兴城下,城中留守将领见到被俘虏的虞啸父和王廞的尸首之后,随即出城投降。.
第九六八章 失败
建康城,短短十余日的事件,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数日前,因为杨佺期的退兵,王恭气怒交加,病倒在大营之中。当日的攻城计划自然戛然而止。
王恭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败了。事实上,当刘牢之哗变之时,自己便已经失败了,只是自己不甘心而已。
得知王恭病倒的消息,殷仲堪于次日上午亲自前来探望。在城东大营之中,殷仲堪和病卧在床的王恭默然相对,叹息连声。
“仲堪,我已经想清楚了,到此为止吧。天不助我,如之奈何?眼下的局势,已然是恶劣之极。强行攻城,结果会更惨。不如保存现有兵马,尚可牵制司马道子。”王恭叹息道。
殷仲堪看着王恭,王恭的头上缠着青布,面容憔悴。仅仅数日,他已经从一个充满自信,神采奕奕之人,变成了如今这副摸样。这不免令殷仲堪心中叹息。
“孝伯,我今日来,其实也是要劝说你放弃攻城的,没想到你自己主动提出来了,那便不用多费口舌了。如今的局势,对我们显然已经极为不利。我想,我们该考虑考虑接下里该怎么做了。放弃攻城,不是事情的结束,这件事还没有平息。司马道子定不肯干休。我想,我们或许该同司马道子谈判,以争取体面的退兵,并求自保。否则后患无穷。”殷仲堪道。
王恭知道殷仲堪说的是什么,自己和殷仲堪出兵进攻建康,这件事本身便颇有争议。倘若成功了,自不必说。现在失败了,将要面临司马道子的**倒算,以及上上下下的巨大指责。殷仲堪的意思是,趁着现在还没有彻底的失败,同司马道子进行谈判,以争取一个好的结果。
王恭缓缓道:“仲堪,很感激你此次能够出兵助我,我王恭会永远记住你这份助力之情。患难之际,可见真情,虽然我王恭无能,未能成功。但是,我收获到了仲堪兄的这份情义,也算是有所得了。你去同司马道子谈吧,但只代表你自己便是。我是不会向司马道子屈服的。王恭虽无能,但我就算是**,也绝不向那弑兄弑君的狗贼妥协。”
殷仲堪皱眉不语。王恭拱手道:“仲堪,你莫要误会,我并非是要胁迫你也这么做,这只是我王恭内心的坚持罢了,绝无胁迫之意。这也是我最后的自尊,请你理解我。”
殷仲堪点点头,他理解王恭的心情。要他向司马道子低头,那恐怕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情。
“也好。孝伯,我也不劝你。但我必须要这么做。我需要带着荆州军回荆州,需要司马道子承诺不再追究这件事。我的想法是,以王国宝伏诛为理由主动退兵,双方互不追究,以保持最起码得体面。司马道子若是不肯,我便驻军姑塾不撤,保持压力。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他绝不肯让我的兵马驻扎在姑塾。”殷仲堪道。
王恭点头道:“倒是个体面的退兵说辞。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司马道子这样的人完全不值得信任。就算他口中承诺你,回头一定还会对付你。”
殷仲堪笑道:“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个体面退兵的缘由罢了。他的话自然不可信,但我回到了荆州,他能如何?率军来攻我不成?我和司马道子依旧是不共戴天,先皇的仇终究要报,只是目前不得不如此罢了。”
王恭点头道:“你明白这些就好。如此,我便没有别的担心了。你若能率军安全回到荆州,我心里的愧疚也少一些。”
殷仲堪微笑道:“孝伯是个真性情之人,可惜在我大晋,如孝伯这样的人是很难成事的。我倒是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倒是你何去何从。若要撤兵,你要撤往何处?”
王恭沉吟皱眉。
殷仲堪道:“不如你随我去荆州吧,我荆州地广物博,也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去。你我共同经营荆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恭摇头道:“多谢仲堪好意,可是我恐不能从命。其中原因,我也不便多言,总之多谢仲堪便是。”
殷仲堪其实也能猜到几分。以王恭的脾性,怎肯屈居荆州,托庇在自己帐下。王恭是个宁折不弯的人,他既不愿和司马道子妥协,又怎肯屈居人下?
“那么你要退兵何处呢?彭城广陵已然为李徽所占据,你该不会想着去夺回来吧?京口恐怕也是不成的,刘牢之占领了那里。你率北府军去攻刘牢之,恐怕不成。”殷仲堪道。
王恭苦笑道:“是啊,我率北府军去攻北府军,手下那帮人岂会同意?还不当场阵前倒戈?自然不可。京口夺不下,连去广陵和李徽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呵呵呵,看起来,似乎是天地之大,没有我王恭存身之处了。”
殷仲堪皱眉思索,确实有些挠头,王恭既不肯去荆州,似乎再无去处了。
“不必担心,仲堪,我率军去南方便是。王廞在三吴立足,我去三吴之地和他会合。嘿嘿,我控制了三吴之地,司马道子今后还需看我的脸色,呵呵呵。”王恭笑道。
殷仲堪道:“可是,谢玄
在会稽起兵了。”
王恭大声道:“那又如何?与之一战便是了。”
殷仲堪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目前看来,南下倒不是个坏主意。就算谢玄在会稽起兵,南方也是最为薄弱之处。王恭若是能在南方站稳脚跟,倒也不失为存身之处。否则的话,他又能去何处?
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容有从容抉择的余地,自己也没有办法扭转局面,只能各求自保,以图后事了。
“也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拟尽快同司马道子商谈,待得商谈出了结果,自命人来告知。我也会等你撤兵之后再撤出姑塾,以免司马道子派兵追击于你。孝伯,你多保重,我这便告辞了。”殷仲堪站起身来,拱手说道。
王恭挣扎起身,长鞠一礼道:“仲堪兄也多保重。”
……
和司马道子的商谈在三天之后。司马道子派了王珣前往西城荆州军大营进行谈判。
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对于司马道子和殷仲堪而言,双方都想尽快的摆脱目前的状况。一个担心攻城方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一个需要体面且不受追究的退兵,双方的需求有共同点,围绕着这一点商谈,自然是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经过两天的商谈,司马道子同意殷仲堪以王国宝已经被诛杀,清除佞臣的目的已经达到的理由退出姑塾,回到荆州。并且,司马道子同意请皇帝下旨,昭告天下,给殷仲堪的出兵定性为忠君爱国的举动,是清肃佞臣的正义举动。
司马道子保证,殷仲堪依旧为荆州刺史,职务权力如故,不再追究此事。
而殷仲堪则正式上奏朝廷,阐明其出兵缘由,表达对大晋对朝廷的忠心。
双方达成了都满意的共识。
至于王恭一方,殷仲堪本想为王恭争取一些余地。但是司马道子的态度也很坚决,说王恭起兵另有目的,和荆州军一心为大晋不同,王恭别有野心,所以不可原谅,必须要予以惩办。除非王恭负荆请罪,主动认罪,或可网开一面。
殷仲堪当然知道,要王恭认罪是不可能的。事已至此,自己也力有不逮,只有先保全自己了。
殷仲堪能为王恭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姑塾的屯粮只留下自己数日所需,其余的全部送给王恭。王恭的北府军开拔南下之后,殷仲堪才下令开拔回荆州。
对王恭,殷仲堪自认仁至义尽了。.
第九六九章 震慑
王恭决定率军南下,在三吴之地站稳脚跟。
但在开拔之前,王恭需要做一件事。他在大帐之中摆下宴席,将军中数十名高级将领全部请来大帐,跟他们进行了一次畅饮和推心置腹的谈话。
谈话的内容无非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告知他们,京城已经无法攻克,退路已断。自己决定率军南下,去三吴之地同王廞会合,立足于三吴之地,以解目前之忧。
对于南下的决定,众人倒是没有太大的意见。毕竟眼下后路断绝,攻城又无胜算。粮草拮据,左右为难。若南下三吴之地,或许还有活路。
虽然人人心中带着对王恭的怨恨情绪,是王恭将他们置于眼前的窘迫境地。但是此刻却也无可奈何。已经走错了一步,都上了朝廷的黑名单,已无退路可言。许多人只能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了。
还有一些人是没有办法,受王恭胁迫,无法反对。比如高衡诸葛侃等人,儿子被王恭拿在手中,稍有异动,便会人头落地,只能随波逐流。
第二件事便是,此去南方,情形难料。更有可能要和谢玄率领的会稽兵马作战。所以,在出发之前,必须把话说清楚。
这件事倒是让众人颇为骚动,他们可不会同谢玄作战,这是北府军将领们绝对不愿意做的事情。别说是谢玄了,之前有人提出回军京口,进攻刘牢之的建议,众人也是不肯的。北府军打北府军尚且不肯,更何况是和谢玄作战,那是绝对不成的。
见众人的神情,王恭便知道他们的心思。于是他微笑说道:
“本人知道,谢玄曾是北府军的统帅。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在他麾下为将,或受其恩惠。所以要你们和谢玄作战,你们心中定然不愿。这一点我自然理解,也不愿强人所难。但是,此去三吴之地,必然是要同谢玄起争执的,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鉴于此,本人给你们一个机会。”
众人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恭继续道:“诸位,本人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当中有不愿和我南下的,更不愿同谢玄作战的,可以现在提出来。今日这酒宴,便当是咱们的离别酒。你们可以离开北府军,从此咱们各走各道,分道扬镳。这样的话,咱们都不必为难。免得到时候遇上谢玄的时候,闹的军心不稳。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同僚一场,我也不希望届时搞得不可收拾。”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王恭居然如此开明了,居然肯放人离开?虽然说离开之后便是一无所有,眼下的状况下,又背负叛军罪名,似乎不明智。但留在军中似乎更不明智。毕竟现在惶惶如丧家之犬,前途渺茫。若能脱离王恭,可去投奔刘牢之,那毕竟是自家兄弟,总比在这里要好。
更重要的是,不必面对将来遭遇大将军,被逼着上战场和他为敌。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愿意和谢玄敌对,甚至在战场上相见。
一些人心中蠢蠢欲动,高衡心中也是大动。王恭既然愿意放人走,这个机会难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离开王恭。王恭既然主动放人,想必也不会为难自己的儿子,也会一同放人吧。
想到这里,高衡有些激动。他正欲起身说话,向王恭表明态度之时,胳膊却被身旁的人给拉住了。
高衡转头看去,拉他的事诸葛侃。诸葛侃微微摇头,嘴唇翕动。高衡读懂了他的唇语,他在说:“不可!”
高衡不知道诸葛侃为何制止,但他相信诸葛侃,他既阻止,必有他的道理。于是乎便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多谢王大人宽宏大量,未将确实难以面对和谢大将军为敌的情形。既然王大人开恩,那么未将便就此别过。王大人,未将感念你的恩德,山高水长,祝愿王大人前程似锦,一切顺遂。”
一名将领站起身来,拱手说道。
此人是北府军将领刘轨,是北府军初建之时投奔而来的元老之一。刘轨能力一般,故而这些年来名声不显。但作为北府军元老将领,在北府军中享有较高的声望。王恭接任北府军之时,刘轨在后军任职,负责后勤事宜,倒也井然有条。
王恭眯着眼点头道:“刘将军不必客气。你是否已经决定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刘轨拱手道:“未将已经决定了,绝不后悔。”
王恭点头道:“好,那便请刘将军卸下盔甲兵刃吧。”
刘轨大踏步离席,三下五除二将盔甲兵刃全部卸下,有亲卫上前取走。
王恭道:“刘将军莫要急着走,也许还有其他人想要一起走,不如你们结伴同行。诸位,还有谁和刘将军一样,想要离开的?”
刘轨开了头,顿时有七名北府军将领站了出来,表示也要离开。王恭点头,一一请他们卸了盔甲兵刃。
再问了几声,又有三名将领加入其中,表示要离开。再问时,便再无人应答了。
王恭笑道:“难道就这十一人么?我原以为你们都会离我而去的,看来是我想错了。是了,何将军,你为何不走?”
何谦笑道:“王大人,我生是北府军的人,死是北府军的鬼。我是不会走的。”
王恭点头微笑,又看向高衡诸葛侃二人,问道:“二位不想走么?”
p>诸葛侃道:“除了北府军,我不知还去何处存身。”
高衡道:“我听诸葛兄弟的。”
王恭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向刘轨等人,沉声道:“诸位,俗话说,好聚好散。今日你们要走了,我敬你们一杯酒,祝你们一路好走。来人,给他们斟酒,为他们饯行。”
亲卫上前给那十一名将领每人斟了一杯酒,王恭举杯对着他们道:“某家先干为敬。”
王恭一口喝干,将空酒盅攥在手中。刘轨等人也将酒喝干,抱拳拱手行礼,便往外走。便见王恭将手中酒盅往地上猛力一砸,啪的一声,酒盅碎裂成片片。
众人一惊,正错愕之际,但见大帐之外,数十名亲卫一拥而入。
“杀了!”王恭冷声喝道。
众亲卫如狼似虎,冲上前来,对着十一名手无寸铁的将领便是一顿乱砍乱杀。一时间血肉飞溅,惨叫连声,只片刻功夫,刘轨等十一人喋血当场,尸横于地。
帐中众人惊愕瞠目,不知所措。
但见王恭冷笑着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放下酒盅之后走到横七竖八的尸体面前,用靴子踢了踢刘轨的尸体。
“哼,这种时候,却生离开兵马之心,是为不义。大难临头之时,不思共渡难关,却想着逃离,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作甚?此刻如此,将来生乱的必然是他们。诸位,原谅我王恭以这种方式来试探你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我大军之中,便是人心各异,故而变故频生,难以凝聚。刘牢之这狗贼该**刀万剐。这些人便是下一个刘牢之,他们将来必然也会如此,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们,希望诸位能够理解。”
所有人都默不出声。高衡心中愤怒不已,但同时也庆幸诸葛侃看出了端倪,阻止了自己。否则自己也是地上的一具尸体了。
“诸位,莫怪王恭下手狠辣,我只是想要诸位明白,待人不忠,三心二意者,必没有好下场。这北府军不是哪个人的兵马,不要天天拿一些人的旧名头来说话。眼下正是危急之时,我希望诸位都记住,万不可三心二意,蛇鼠两端,否则,我绝不饶恕。敬诸位一杯酒,诸位压压惊。你们都是好样的,这件事跟诸位没有干系。”王恭举杯道。
众人默然不语,没有人说话。有人喝了酒,酒入喉咙,如刀子一般难以下咽。有人没有喝酒,面对刘轨等人的尸体,他们如何能喝得下去这杯酒。
王恭并不在意,对亲卫挥了挥手,亲卫们上前,将刘轨等人的尸体抬了出去。
王恭归座,扫视大帐中众人,目光如炬,令人不敢逼视。.
第九七零章 神谕
秋阳高照,司马道子迈着施施然的步子从大殿中出来,在他身后,是拥挤不堪的文武百官。他们跟在司马道子身后,迈着碎步,低着头,拥拥堵堵的跟着。
虽然通道宽敞,可供十余人一起并行。但是无一人敢逾矩超越。因为,今天的司马道子的权力和威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司马道子很享受这种状态,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听着后面的文武官员拥挤相撞,互相踩着脚吸着冷气的声音。
这帮家伙这段时间的表现令自己很不满意。特别是大军围城的这段时间,这些人如丧考妣,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辱骂自己。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为了自保,动了歪心思。有人试图和城外接洽,为自己铺条后路。有的在公开场合责怪自己的行为,说自己害了朝廷,害了众人云云。这些事,司马道子都是知道的。
之前压力巨大,不知道能否渡过这一劫,忙于应付城外之敌,便没有去管他们。现在,王恭败走,殷仲堪撤兵了,危机终于解除了,自己可就不惯着他们了。
来日方长,有些人必须要清算,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此次危机的迅速解除,司马道子是颇感意外的。他知道,这不是他应对的策略有多么的完美,而是因为有另外的力量介入,直接导致了局势的转变。
李徽出兵是整件事的转折点。虽然李徽没有自己之前要求他的那样,率军直接来京城救援,直接攻击王恭的兵马。他选择的是攻彭城和广陵,断粮道和后路的同时,也乘机将两座城池攫取到手的带着私心的做法。但不得不说,这已经切中要害。
但司马道子心中并无感激之意。因为整件事都是一笔交易。自己是答应了李徽的条件,他才肯出兵的。那条件可是极为丰厚的。既然如此,自己何必去感激他。就好比花钱办事,李徽得了好处,便必须为自己做事。
当然,承诺是要兑现的。适才的朝会上,自己已经让陛下颁布了旨意,不日便要去徐州颁布,兑现之前的承诺。尽管李徽已经越来越表现的和朝廷离心,但起码他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关键时候是助力自己解决了危机的。眼下还是要以拉拢他为主,得到他的配合,之后许多事便要好办许多。
将来,对李徽是要采取措施的,不能任由他自专于朝廷之外,不听朝廷的命令。但不是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
眼下自己需要解决一些迫切的问题。除了清肃这段时间三心二意的家伙,完全掌控局面之外,对于此次危机的参与者,那是不能姑息的。
王恭便不必说了,他领军南下,去三吴之地。听说已经抵达义兴郡阳羡一带。谢玄不久前击败王廞之后,兵马已达万人,正在吴兴郡驻扎。不久后两军便要对垒。
王珣的意思是,要领军去增援,配合谢玄歼灭王恭的兵马。但司马道子却认为没这个必要。王恭率领的兵马是北府军,谢玄曾统帅北府军,他们之间的交战才有意思。谢玄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解决这件事。成功了,自己佩服他,不成功是他的无能。
王珣可以领军前往,但只需收拾残局便可,不必参与他们之间的交战。倘若谢玄不敌,死在王恭之手,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则,谢玄的回归,对自己掌控局面终究不利。
不是自己卸磨杀驴,心肠歹毒,而是自己必须未雨绸缪,从现在开始便要考虑之后的事情。若此刻不布局解决一些隐患,将来如此次的危机还会发生。
还有便是荆州的殷仲堪和杨佺期。这两人也不能相饶。虽然和殷仲堪达成了协议,表面上不予追究。但是参与起兵,将自己逼到绝境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设想,一旦他们攻入京城,对自己也必是毫不留情。他们只是见局面逆转,攻城无望,这才转变自保。
自己岂容他们在荆州和豫州逍遥,必要想办法处置他们。当然,这需要一些谋划,不可草率行事。具体如何行事,需要手下的谋士们进行谋划和商议,确保有效而且可行。
总而言之,但凡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自己会一个个的将他们解决掉,一个个的铲除他们。经过了此次危机之后,司马道子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经过此事之后,自己的声望和威严也已经攀升到了新的高度。但这还不是终点。
昨日京口刘牢之派人送来了亲笔信,表示愿意效忠自己,他手下的一万多北府军也将凭自己调遣。还说,他拒绝了李徽的招揽。这是件大好事。刘牢之明显是想要领北府军的,想和谢玄争一争的。
这样一来,就算谢玄归来,北府军也将不会和以前一样强大,而会生出**。这是符合自己的预期的。所以,对刘牢之自然要拉拢收服。
今日朝会上,也给刘牢之颁了旨意。自己也将写下亲笔信,邀他来京城,自己会和他好好的谈一谈,给他些鼓励和许诺,让他更有动力。
一切向好,局势已经转变的完全有利,司马道子自然是心中舒坦之极了。
大殿门口,阳光温煦。司马道子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享受着温煦的秋日阳光的沐浴。身后群臣拥挤在殿门口,默默地看着他在阳光中舒展着身体。
“天气不错。诸位也都辛苦了,没事可以多出来走动走动。宵禁多日,百姓们也憋得慌了,我看,解除了吧。”司马道子道。
“会稽王所言极是,即刻解除。”王珣道。
“会稽王圣明!”众人纷纷道。
司马道子一笑,举步走下长长的台阶,身形模糊的融化在光影之中。
……
会稽郡,上虞县。
傍晚时分,城东东山山腰
上的道观之中,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约莫上百人**于此,一个个神情激动,口沫横飞的议论纷纷。
道观大殿门前,数十名身材魁梧的道众抱臂而立,守着殿门。从殿门口看进去,里边香烟缭绕,光线黯淡,看不清情形。
不多时,殿门口出来两名男子,一人挺胸叠肚来到台阶前,双目扫视全场。场上的嘈杂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那名中年男子。
那男子便是孙恩,会稽郡天师教总坛大祭酒。跟他一起出来的是总坛大**,孙恩的妹夫,名叫卢循。
“诸位道友,兄弟姐妹。告知诸位一个好消息,圣师已然顺利出关,并得到了天师的旨意。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向诸位宣布天师托付的意旨。诸位都是我天师教骨干信众,将诸位从会稽郡各地召集于此,聆听天师神谕,这是诸位的功德和荣幸。待会圣师宣布神谕之时,都要仔细倾听,不折不扣的完成。都明白了么?”
孙恩大声说道。
众信众纷纷叫道:“我等明白,快请圣师出来,我等已经等不及啦。”
“圣师得到了天师的神谕,那可真是太好啦。天师显圣,乃是我会稽郡教坛之幸。”
孙恩微笑点头,转身来到殿门口,高声叫道:“恭请圣师。”
殿中法器轰鸣,香烟缭绕之中,精神奕奕的天师道会稽总坛教主,被尊称为圣师的孙泰缓步而处。
孙泰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身着一身青色道袍,大袖飘飘,显得仙风道骨,颇有神仙之姿。
院子中的教众疯狂了,他们跪地磕头,口呼圣师,叫嚷不休。
有眼尖的教众已经看出来了,今日圣师的打扮和平日不同。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左手持一枚黄金令牌,右手拿着一柄**法尺,上面用朱砂写着符印。这是会稽总坛的三件法器,剑为诛妖剑,尺为降妖尺,那令牌是在天师降临之时的天师令。
面对教众的疯狂欢迎,孙泰呵呵而笑,来到台阶之上,缓缓颔首点头示意。
教众们的磕头和欢呼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在孙泰的事宜之下,这才慢慢的起身,安静了下来。
孙泰开口缓缓道:“日月星辰,天师已临,凡我教众,聆听圣令。天地玄黄,神教恒昌,凡我道友,奉敕不惘。我孙泰,奉天师所托,传达神谕。凡我神教之众,当谨从不殆,以积道行,增广修为。尔等知否?”
教众们大声叫道:“谨遵天师神谕,谨遵圣师教诲!”
孙泰缓缓点头,眯眼看了一眼西斜的秋阳,大声喝道:“天师神谕,晓谕信众!都给我听好了。”
众人凝神侧耳,准备倾听神谕。此时此刻,道观内外数百之众,却都鸦雀无声,宛如无人之地,唯有山风吹过,落叶萧萧。.
第九七一章 啸聚
会稽郡,上虞县。
傍晚时分,城东东山山腰上的道观之中,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约莫上百人**于此,一个个神情激动,口沫横飞的议论纷纷。
道观大殿门前,数十名身材魁梧的道众抱臂而立,守着殿门。从殿门口看进去,里边香烟缭绕,光线黯淡,看不清情形。
不多时,殿门口出来两名男子,一人挺胸叠肚来到台阶前,双目扫视全场。场上的嘈杂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那名中年男子。
那男子便是孙恩,会稽郡天师教总坛大祭酒。跟他一起出来的是总坛大**,孙恩的妹夫,名叫卢循。
“诸位道友,兄弟姐妹。告知诸位一个好消息,圣师已然顺利出关,并得到了天师的旨意。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向诸位宣布天师托付的意旨。诸位都是我天师教骨干信众,将诸位从会稽郡各地召集于此,聆听天师神谕,这是诸位的功德和荣幸。待会圣师宣布神谕之时,都要仔细倾听,不折不扣的完成。都明白了么?”
孙恩大声说道。
众信众纷纷叫道:“我等明白,快请圣师出来,我等已经等不及啦。”
“圣师得到了天师的神谕,那可真是太好啦。天师显圣,乃是我会稽郡教坛之幸。”
孙恩微笑点头,转身来到殿门口,高声叫道:“恭请圣师。”
殿中法器轰鸣,香烟缭绕之中,精神奕奕的天师道会稽总坛教主,被尊称为圣师的孙泰缓步而处。
孙泰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身着一身青色道袍,大袖飘飘,显得仙风道骨,颇有神仙之姿。
院子中的教众疯狂了,他们跪地磕头,口呼圣师,叫嚷不休。
有眼尖的教众已经看出来了,今日圣师的打扮和平日不同。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左手持一枚黄金令牌,右手拿着一柄**法尺,上面用朱砂写着符印。这是会稽总坛的三件法器,剑为诛妖剑,尺为降妖尺,那令牌是在天师降临之时的天师令。
面对教众的疯狂欢迎,孙泰呵呵而笑,来到台阶之上,缓缓颔首点头示意。
教众们的磕头和欢呼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在孙泰的事宜之下,这才慢慢的起身,安静了下来。
孙泰开口缓缓道:“日月星辰,天师已临,凡我教众,聆听圣令。天地玄黄,神教恒昌,凡我道友,奉敕不惘。我孙泰,奉天师所托,传达神谕。凡我神教之众,当谨从不殆,以积道行,增广修为。尔等知否?”
教众们大声叫道:“谨遵天师神谕,谨遵圣师教诲!”
孙泰缓缓点头,眯眼看了一眼西斜的秋阳,大声喝道:“天师神谕,晓谕信众!都给我听好了。”
众人凝神侧耳,准备倾听神谕。此时此刻,道观内外数百之众,却都鸦雀无声,宛如无人之地,唯有山风吹过,落叶萧萧。
……
“二百五十年前,天君降临。授我以雌雄双剑,赐我以三天正法,命我驱魔除妖,救护生民,布道度化,救百姓于困厄之中。我谨遵天君之托,行走于苍茫之世,穿梭于万干之民,诛妖魔,救百姓,行善事,得善果,故得以飞升成道,位列仙尊之次。是为布道有功,救世有成之故也。”
孙泰朗声说话,声音传遍山野之间,震耳发聩。教众们跪地磕头,有的捶胸而泣,痛哭流泪,情绪激动之极。
他是以天师张道陵的口气说出这些话的,那张道陵乃是道教鼻祖,活了一百二十二岁之后飞升成仙,在所有天师教道众心中,那是无比崇高的存在。今日他托孙泰之口说出这些话来,怎不令道众激动不已,心神动摇。
“昔年我移居蜀中鹤鸣山,专心修道飞升,便因天下太平无事,妖魔鬼怪尽除,天下升平,百姓安乐之故。我不负老君所托,故而可清修飞升。然近年来,我于天庭之中常感心中不安,那日心血来潮,掐指算来,人世正受劫难。查看之后,方知人间百年,竟已涂炭如此。妖物重来,遍布世间。百姓涂炭,流离苦楚。万民哀嚎,已成人间炼狱。我辈受命于上君之托,附魔除妖庇护万民,今世间妖魔横行,岂能坐视?故托言于孙泰,授以口谕,授以仙法,令其除魔卫道,拯救万民。凡我教中人,当谨遵我言,听孙泰之令。若有违者,当遭天诛!”
孙泰说完了这些话,猛然身子颤抖,整个人向后便倒。一旁的孙恩和卢循连忙上前扶住他。
孙泰像是用尽了气力一般,喘息着站直身子。扫视全场教众。用有些沙哑的嗓子沉声说道:“诸位,可都听清楚了天师神谕么?”
教众们大声道:“听清楚了。”
孙泰点头道:“那便好。我神教本就以除魔卫道拯救万民为己任,今天下妖魔横行,百姓涂炭。连天师都看不下去了,特以神谕昭示我等,责我等当有所作为,效仿天师得道神迹,拯救万民于水火。天师已然得道成仙,人间之事不便插手,这等重任便落在我们肩上了。诸位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众教众大声叫道:“杀妖除魔,拯救万民。”
孙泰道:“对,杀妖除魔,拯救万民。务必清除人间妖孽,天下放得太平。故而,我尊天师之命,在此宣布,我天师教将揭竿而起,先除会稽郡妖魔,再诛三吴鬼怪,之后我们上建康,行天下,除尽天下妖魔,完成天师夙愿,也为我们自己积累道行,等待天师点化升天,位列仙班。诸位教众,这不仅是救万民之举,也是我等教众登天之阶。”
众教众纷纷叫嚷道:“尊天师之命,尊圣师之命。”
孙泰点头,正欲说话。一名中年男子教众大声问道:“敢问圣师,我们……这是要**么?”
孙恩厉声斥道:“什么**?这天下本就是我天师教所庇佑的天下。天君当年命天师创立神教,分天下为二十四治,归于我天师教所辖之内。建康城里的那些人,都是我们让他们治理天下的。你难道没看到,那些世家豪族很多人都是我天师教道友么?他们不好好的治理天下,我们不过是奉天师之命拿回来罢了。这怎么叫**?”
“就是,就是。”众教众纷纷道。
那中年男子皱眉道:“可是,这可不就是**么?这可是大逆不道啊。我天师教教规有言:清净寡欲,乐善好生。起兵**,杀戮他人,不合教规啊。”
孙恩怒骂道:“咄!那是除魔。不除恶,何扬善?”
那中年男子皱眉道:“可是……可是……”
孙泰缓步上前,双目紧紧盯着那男子,目光凶狠。那男子不知所措,低头闪避。却见孙泰伸手向那男子一指,喝道:“我道为何?原来,他便是妖魔。杀了他,他是妖魔,潜藏于我教众之中的妖魔,想要蛊惑人心,想要违抗神谕。杀了他!”
“我不是,我不是。”中年男子吓得连忙大叫。
“你是,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够逃脱我的法眼。杀了他!”孙泰厉声喝道。
众教众面面相觑。孙恩大声吼道:“圣师有命,诛除句章分坛祭酒赵申这个妖魔。杀魔证道。都愣住作甚?”
众人还是不敢动手。孙恩冲下台阶,来到那名叫赵申的男子面前,抬脚揣在了赵申的肚子上,赵申哎呦一声往后摔倒,摔在一名教众的脚下。
那教众大着胆子朝着赵申的头上踢了一脚,赵申顿时脸上出血。有了这一脚,便如石
头丢入湖面,激起波纹。又有人上前踢了两脚,之后,便是令人不忍直视的疯狂场面。本来还在犹豫的教众们纷纷上前,拳打脚踢,朝着赵申身上招呼。
赵申开始还呻吟叫嚷,不久以后便毫无生息,身子像个破口袋一样被人踢来打去,浑身上下胫骨寸断,红肿浴血,不成人形了。
“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妖魔鬼怪,便当除之。”孙恩一边大笑,一边大声的鼓励。
一名女子疯狂哭叫,冲进人群之中,一把抱住赵申的尸体,大声痛哭。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莫要死。这可如何是好?你**,我和三个孩儿怎么办?你们好狠,你们这群人,连自己人都杀么?你们这些人才是妖魔鬼怪。”
那妇人疯狂摇动着赵申的尸身,大声哭叫,指着众人斥责。
孙泰高声道:“这妇人也是妖魔,杀了她。”
已经红了眼的教众们闻言鼻息咻咻的围拢上来,那妇人仰天大呼,叫道:“天呐,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是什么神教啊。可怜我一家,散尽家资加入神教,一心向道。结果,却成了妖魔。你们也不必动手,我丈夫已死,我也活不成了。老天爷会惩罚你们这帮妖魔的。”
说着话,那妇人站起身来,猛冲向旁边的青石碑,一头撞了上去。喀拉一声响,那妇人像个稻草人一般倒在地上,头骨碎裂,满脸鲜血,气绝身亡。
众人各自心惊,面露不忍之色。
孙泰见状,大声叫道:“妖魔已除,诸位已增功德,也通过了初步的考验。现在,你们已经可以获得了天师赏赐的龙虎丹了。天师赐汝龙虎丹,从此诸位无忧烦,刀剑难入金刚体,死后升天列仙班。”
众教众闻言欣喜若狂。那龙虎丹是天师教至宝,乃是当年张天师于龙虎山炼制而成的仙丹,服用了延年益寿,成仙飞升。没想到今日有缘服用。
所有人都将那夫妇二人的惨死抛在脑后,都看向孙泰。孙泰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瓶,举在空中。大声道:“龙虎丹在此,一人一颗,诸位,你们有福了。服了此丹,刀枪不入,长生不老,疾病不侵,死后升仙。赐丹。”
众人如同疯狂一般,大声呱噪起来。孙泰命孙恩卢循拿着金丹下去,每人发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红色药丸,众人迫不及待的吃了下去。
孙泰叫道:“诸位感觉如何?”
众人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只觉得身上慢慢的燥热,身体中升腾着某种欲望,只觉得自己龙精虎猛,精力无限,都欣喜若狂。认为仙丹起到了效果。
殊不知,那是孙泰常备的秘制**。孙泰无女不欢,不但诓骗教众女子献身,更常以送子为名,诓骗大族女子,**侮辱。但年纪大了,常常力不从心。于是便秘制了这些**随身携带,有备无患。这东西吃下去,哪有不感觉到龙精虎猛的道理。
“诸位服用了仙丹,从此超脱生死,永生不老。诸位,我给你们赐个新名字,从此诸位叫做‘长生人’,我神教兵马叫做长生军,你们看如何?”孙泰大声道。
“甚好,甚好。”众**声道。
孙泰点头大笑,沉声道:“诸位长生人,事不宜迟,我任命,孙恩卢循为长生军左右将军,诸位听他们号令。今日我长生军便要动手,诛除上虞县令陈徽之这个魔鬼。扫除上虞大小妖孽。奉天师之神谕,扫除天下妖魔,便从今日始。”
众教众齐声欢呼,叫道:“除妖,除妖,杀魔,杀魔。”
山谷呼应,林木萧然,夕阳之下,群魔乱舞。
一场天师教的叛乱,在孙泰孙恩等人准备了数年之后,终于趁着大晋乱局之时爆发。.
第九七二章 起事
初更时分,上虞县城之中,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已然上床安歇。小小的县城如往常一样安宁平静。
就在此刻,城南街巷内,大批的天师教教众开始**,人数达数百之众。他们举着火把,沿着街道往十字街县衙方向而行。沿途之中,不断有教众加入其中,人数逐渐增长,已达千人之多。
行到南街街口,十几名巡城的县兵闻讯而来,发现**的人群,上前大声询问。
“这是做什么?为何啸聚?”县兵小头目问道。
对面举着火把的男子带着一群人走上前来,那县兵头目喝道:“站住,不许靠前。你们是何人?”
那男子呵呵笑道:“我乃天师教大祭酒孙恩,带着教众巡街除魔。”
“巡什么街?除什么魔?乱搞什么?哪里有什么妖魔?还不全部退散。”小头目喝道。
“呵呵,你们凡夫俗子,自然看不到妖魔。但我乃天师弟子,自然看得到妖魔。眼下便有十几个妖魔在这里,你们看不到么?”孙恩笑道。
众县兵被他说的心中发毛,小头目喝骂道:“胡说八道。速速退下,否则全部缉拿下狱。”
孙恩大笑,指着众人身后道:“妖魔就在你们身后,快瞧。”
众兵士大骇,忙转头看去。街道上一片漆黑,空空如也。就在此时,孙恩抽刀出鞘,一挥手,带着身边数十名**已然冲上前去。县兵们反应过来时,已然被孙恩等人贴近。刀光闪闪之中,十几名县兵尽数**,尸横当场。
“冲进县衙,杀了妖魔县令。”孙恩大声吼叫着,提着滴血的长刀冲了出去。
数百教众像是一群疯狗一般嗷嗷叫喊着,冲向十字街。
上虞县衙就在前方十字街口,震天的呐喊声惊动了值夜的县兵和衙役。他们看到街口火把晃动,黑压压的人群直奔县衙而来,口中发出喊杀之声。他们立刻意识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县兵队正吹响了竹哨,尖利的竹哨声划破黑夜,数十名县兵赶忙起身,爬上墙头戒备。于此同时,消息很快传往内堂。
县令陈徽之已经上床歇息尚未熟睡,猛听得前堂人声嘈杂竹哨之声大作,陈徽之立刻坐起身来。
“夫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夫人也坐起身来惊讶询问。
“夫人莫怕,我去瞧瞧。”陈徽之温言安慰,起身穿衣。
夫人忙侍奉他穿戴,衣服还没穿好,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大声禀报。
“启禀县尊,大事不好。”
“发生了何事?”陈徽之大声问道。
“天师教教众生乱,正逼近县衙而来。人数或有上千之众。县兵已关闭了门户,正欲拒守。但对方人数太多,恐难抵挡。马县尉命我前来禀报,询问对策。”外边的人急促说道。
陈徽之皱眉道:“天师教生事?这是为何?本县和他们并无瓜葛,也没有得罪他们,料得没什么大事。去告知马县尉,便说我即刻前去,让他勿要急躁,不可杀教众激怒他们。”
“遵命!”来人快步离去。
陈徽之转头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夫人,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恐惧。天师道在会稽郡盛行,平素官府和天师教偶有摩擦,但总体和谐。今日天师教突然啸聚千人,逼近县衙,看起来来者不善。
陈徽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夫人,一会你去叫醒孩儿,带着他们躲到后园之中,以防万一。记住,没见到我,千万别出来。你也莫要太担心,我只是觉得需要以防万一而已。料想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安抚一番,当可平息。”陈徽之道。
夫人连连点头,嘱咐道:“夫君也要小心。天师教的人行事诡异,不可以常理而度。夫君万万当心,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徽之笑道:“我知道,放心便是。”
陈徽之匆匆离去,他的夫人呆立片刻,忙快速穿衣,直奔厢房儿女住处,叫醒他们穿好衣服,前往后园躲避。
前堂处,陈徽之快速抵达,爬上墙头往外一看,真个是惊的目瞪口呆。
县衙前的广场上满是火把,大批的教众啸聚于此,大声叫嚷,情绪激动之极。他们站在距离县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看着县衙的方向。
“县尊大人,敌人数众多,看来来者不善。我拟命人前往调兵,将守城门的三百县兵全部调集前来。不知可否?”县尉马玉沉声禀报。从他的话语之中,陈徽之感受到了他的慌张和恐惧。
陈徽之沉吟片刻,道:“本县天师教教众众多,广场上何止千人,都是本县百姓。你若调兵前来,反而会激化此事。莫如我问问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再做道理。”
马玉只得点头,心中却想:啸聚之众,怎能以百姓视之。他们突然**于此,手持兵刃棍棒弓箭等兵器,那已然是要**行事,当以雷霆手段应对才是。
但陈徽之是温煦之人,平素待人以宽,他不肯让自己这么做,也正是他的作风。
陈徽之命人取来梯子,缓缓爬上墙头,前往大堂屋顶。马玉提醒道:“县尊大人,不可暴露于外。”
陈徽之摆摆手,径自爬上大堂前沿屋顶。站在高处,广场上的情形看的更加清晰。数以千计的天师教徒站在十字街广场上,周围街道上,更有大量的火把汇入,短短时间,人数恐怕已经达到一千五六百人之多了。
“本县陈徽之在此。请问诸位,你们夜聚于此,不知何故?若有诉求,但请言说,啸聚吵嚷,岂非令本县百姓不安,人心惶然?”陈徽之大声道。
下方的吵嚷声小了些,孙恩上前几步,大声道:“陈徽之,我等天师教教众**于此,乃是为了斩妖除魔,天下清平。当今天下,妖孽横行,百姓流离,名不聊生。我天师教奉天君圣师之命,誓要扫除天下妖魔,还天下太平。你若识相,便出来投降,否则的话,我们便攻进去。”
陈徽之悚然心惊,听起
来已经没有任何的怀疑,这些人果然是**了。
“诸位,有什么话都好商量,不可如此冲动。所谓妖孽横行之说,从何而起?我上虞县一直平和安宁,本县也自问没有做过盘剥百姓,欺压良民之事。诸位,你们怎可如此?”陈徽之道。
“呸!什么平和安宁?这两三年来,你们管过百姓么?三吴大旱又大涝,百姓们闹了饥荒,官府可曾出过一粒稻米赈济?可曾救助过百姓?不但不赈济,你们的赋税还增加了,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你们如此折磨百姓,不是妖魔是什么?”孙恩大声叫道。
“就是,你们都是黑了心的妖魔,完全不顾我们的死活。幸得神教施舍救济,否则我们都要饿**。”
“你陈徽之虽然道貌岸然,看起来和么,但是对百姓好的事你一件没干,对百姓坏的事情里一件不缺。你不是妖魔是什么?”
众教众纷纷大声叫嚷道。
陈徽之叹了口么,这些话他无言以对,因为基本属实。但是他作为上虞县令,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能如何?朝廷没有拨付救济粮草,三吴发生饥荒,无钱粮赈济,他也无能为力。
朝廷提高赋税,他只能照办。否则他这个官都当不下去了。其实他也抗争过,但是没有用。
“诸位,你们说的话,本官深感愧疚。这样吧,你们的诉求,本官都会上禀。但抱怨归抱怨,可不能啸聚**,甚至**。一人**,牵连全族,连累后代子孙,这件事可使不得啊。”陈徽之叫道。
孙恩冷笑连声,转身从身旁人手中取出一柄弓箭来,大声喝道:“妖魔鬼怪,当诛之。”
嗖的一声,箭支射出。双方距离只有不足五十步,陈徽之又站在高处,那是最好的靶子。孙恩本就箭术精湛,这一箭既狠又准,箭支破空而去,正中陈徽之胸口。
陈徽之大叫一声,身子从屋顶摔落下来,摔在大堂前的石阶上。
“左将军除魔成功,左将军威武。”教众们发了疯一般的叫喊起来。
“杀光衙门里的妖魔。杀!”孙恩挥手大吼。
“杀!”无数教众高举兵刃棍棒等物,冲向衙门口。各种弓箭如雨一般射向墙头。
马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大声下令县兵放箭反击,自己迅速从墙头上跳下来,直奔后堂。
他知道,凭着几十名县兵根本抵挡不住。上虞县的天师教教众也已经啸聚**,整个县城的县兵都抵挡不住。眼下他要的做的不是拼命,而是立刻逃走,前往会稽禀报此事,让郡兵出动,前来**。
马玉骑马冲出上虞县城西门之时,上虞县衙已经火光冲天,整个县城也已经一片混乱。孙恩和卢循率领之下,天师教长生军正在全面控制县城。
县衙后院柴房之内,陈徽之的夫人和两个孩儿身首分离。他们没能逃过天师教疯狂的教众的毒手,被找到的第一时间,便**死。而她的丈夫陈徽之的尸体,在衙门的台阶上已经被踩踏成了肉泥。.
第九七三章 纷乱
天师道教众揭竿而起,数日之间,会稽郡所辖山阴、上虞、余姚、句章、诸暨、始宁、永兴等十县之地教众蜂起,如火如荼。
他们攻打县城村镇,裹挟教众加入。本来天师教这几年便有意识的利用饥荒之时大肆赈济百姓,以收拢人心。不断召开各种传教聚会,进行洗脑和禁锢百姓的思想,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三吴百姓对天师教的好感剧增,以前普通百姓对教会其实并不太热衷,但现在不同了。天师教赈济百姓,做出种种善举的行为让他们有了寄托和依靠,态度也随之转变。除了积极加入教会之外,他们还做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举动。
比如许多人散尽家资奉献给天师教,许多人全家入教,奉献妻女。几近疯狂的举动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但是在教众看来,却是司空见惯,甚至开始互相攀比。比谁对教会更加的忠心,奉献的更加的彻底。许多人本来家中和睦,妻贤子孝,但一旦加入教会,则性情大变。父子,夫妻,母子之间也会互相响应教会号召,举报彼此不忠,闹的反目成仇。
虽然有着种种的负面之事,但总体而言,百姓们受天师教恩惠,又被思想禁锢之后,对天师教陷入了盲从的状态。故而,天师教起事之后,各地教众纷纷加入,令天师教兵马实力大增。
本来参与者只有核心教众,但一旦被裹挟进来,一旦手上沾了血,做了**劫掠之事,那些原本犹豫的教众便迅速成为狂热的参与者。
数日之间,各地教众纷纷加入,天师教长生军的人数成倍增加。第一天参与者不足四干人,到了第三日,参与之人已达一万两干多人。那已经是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了。
他们占领了各地的县城之后,杀死当地官员,**当地豪族大户,恣意妄为,状若疯狂。他们将对天师教的狂热和平时积累的对朝廷官员和大族的仇恨集中发泄。释放了人性中最为丑恶凶狠的**,做出了许多令人发指的**。
对这些事,孙泰孙恩卢循等天师教高层人员不但不制止,而且默许和鼓励他们这么做。
“让他们**,让他们****,让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样,他们就回不了头了。呵呵。人一旦没有退路,便只能一路向前,再无二心了。”这是孙泰对孙恩卢循说的话。孙泰深谙人心,更懂得如何去裹挟教众,教众们越疯狂,对大事而言越是有利。
数日的疯狂之后,孙泰发布命令,各县长生军向会稽城进发。拿下会稽城,才算是真正的控制了会稽郡。以会稽城作为据点,才能够更好的扩充兵马,然后向三吴之地发散。
更何况,会稽城左近的教众起事在之前吃了大亏。在上虞县起事之后的第二日上午,会稽城中的核心教众百余人在城外总坛秘密聚会,商议发动起事的时候,突然被城中郡兵数百人包围在道观之中。所有的骨干人员被一网打尽,被郡兵杀死数十人。
这件事令孙泰孙恩甚为愤怒。消息不知道是如何走漏的,会稽城中的郡兵反应如此之快,上虞距离会稽城两百多里,上虞最早发动,会稽城次日便知,定是有人连夜快马送信去的会稽城。
这件事其实也大乱了孙泰孙恩等人的安排。本来,孙泰等人的打算是,一旦会稽城发动,哪怕不能占领会稽城,只要形成声势,牵制住郡兵,站稳脚跟。各地的长生军便即刻赶往会稽城会合,一举拿下会稽城。
却没想到,会稽城的起事尚未发动,便胎死腹中。既然如此,只能先在各县休整,**更多的人手,打造一些兵器再前往会稽城了。
突袭战可能要变成攻城战了。这是令孙泰等人恼火之事。
总之,天师教在数日之后发布了**会稽城的命令。一万两干名长生军从各地向着会稽城进发。整个会稽郡犹如釜中沸水,烧的滚烫沸腾起来。
……
时间回溯到上虞县县衙被攻破,整个县城北长生军占领的次日辰时时分。
一骑快马沿着官道直冲入城门口。城门口的郡兵上前拦阻,马上那人面色惨白,浑身灰尘,嘴唇干裂,摇摇欲坠。
“快快,带我去见谢太守。我有要事禀报。”那人嘶哑着喉咙道。
“你是何人?”守城郡兵狐疑问道。
“我乃上虞县县尉马玉,有紧急军情禀报。我……我……”马玉话没说完,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夜狂奔,半点没有停歇,他已经精疲力尽,嗓子都要冒火了。
查验了腰牌之后,守城士兵不敢怠慢,忙放马玉京城。一名队正带着人亲自护送,将马玉护送到了会稽郡太守衙署。
由于谢玄和谢琰二人领军出征,只有衙署参军刘宣之留守会稽,代为处置日常事务和维持治安。
刘宣之见到了马玉之后,马玉快速的将上虞县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刘宣之听了之后,整个人都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参军,事不宜迟,得赶紧派兵救援上虞。贼众甚多,上虞县已然不保,必须要出兵弹压,否则局面恐进一步的恶化啊。”马玉说道。
刘宣之皱眉沉吟片刻,苦笑道:“马县尉,不是我不肯这么做,而是我没有办法这么做啊。大将军和谢内史率军去吴兴平乱,城中兵马不足干余。你说上虞便有干余教众作乱,我能派多少兵马前往?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反倒是我会稽城若是出事,那可如何是好?”
马玉闻言叹息道:“哎,这可糟糕了啊。这可糟糕了啊。”
刘宣之是个没主意的,也是踱步叹息,一时无措。
马玉想了想道:“刘参军,总要想想办法。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上虞贼众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他们不但要攻上虞,还要拿下整个会稽郡,乃至三吴之地。他们这是大规模的**行动。就算没有兵马去上虞平乱,也要即刻在会稽城做出应对。这里教众会不会联动?会不会发生和上虞一样的事情?不可不防啊。”
刘宣之更是烦恼,想了想道:“你说的对。这倒是提醒了我。若他们在会稽城
起事,我们的兵马太少,恐怕难防。不成,我得赶紧去通知谢家和城中大族,让他们赶紧撤离。特别是谢家众人,大将军和谢内史交代了,一定要保护好他们,我得先去谢家通知他们一声。恰好这几日谢家小姐在城中,我这便去瞧瞧。”
刘宣之火急火燎的前往谢家老宅。确实,谢玄和谢琰临走之前着重交代了他,必须确保谢家众人的安全。谢氏在会稽郡的地位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宣之可不敢掉以轻心。如果会稽城中出了什么乱子,谢家必是目标。所以要第一时间通知谢家做好准备,危急时候护送他们离开这里,这是刘宣之认为最正确的事情。
从马玉的描述之中,刘宣之也已经意识到了,上虞的事情恐怕不是孤立的事情。天师教遍布三吴之地,会稽郡遍地是教众,上虞教众起事,其他地方怎会没有联动?很可能会稽城中的教众已经在密谋了。
……
谢道韫这两天正好从东山别墅之中回到城中谢家老宅居住。在东山别墅之中居住了月余时间,感到也有些憋闷。谢道韫其实本来是爱热闹之人,当年在京城之中,乌衣巷谢家宴饮的场合,谢道韫都是参加的。并且高谈阔论,与人辩论。并不是个局促冷清之人。
在会稽隐居,也非她的初衷。坏就坏在肚子里有了李徽的骨肉,为了不骇人听闻,惊世骇俗,只能选择深居简出。
之前住在城中,倒也热闹。在西山别墅住了一个月之后,着实憋闷的很。所以决定来城中老宅小住几日。
加之小儿李弘已经能快满周岁了,尚未见识过城中烟火。于是此次也趁着秋高气爽,带他来城中逛逛,见见人,闻闻烟火气也是好的。
今日说好了去北市游逛,中秋将至,孩儿的生日也快到了,想着去采买一些东西。此刻,谢道韫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秀发,轻描妆容。旁边的牙床上,小翠在哄着李弘穿衣服。
胖乎乎的李弘在床上光着屁股翻来滚去,口中咿呀作声。小翠拿着一件小衣服要为他穿衣,李弘仿佛知道一般,故意翻滚躲避小翠伸过来的手。小翠抓了几次没抓到他,气的翻白眼。
“小公子,若不听话,明日叫山里来大虫咬你。”小翠危言恐吓道。
李弘嘻嘻的笑,满不在乎的继续在床上翻滚。
“小姐,你看他。”小翠叫道。
谢道韫将一枚玉簪斜斜插在云鬓上,站起身微笑走了过来,接过衣服,正欲对李弘说话。突然,外边传来婢女的禀报声。
“小姐,参军刘宣之前来求见,就在前厅等着。说是有紧要之事禀报。”
“刘宣之?有何紧要之事?”谢道韫楞了楞,将衣服交给小翠。
“我去瞧瞧,弘儿若不听话,请他吃竹板子。”谢道韫道。
李弘停止了翻滚,抬头看着娘亲,见谢道韫板着脸不像是说笑,于是主动朝小翠爬了过来。
小翠戳着他的额头道:“怎么不淘气了?还治不了你?请你吃一顿竹笋炒肉。”.
第九七四章 对策
谢道韫匆匆来到前厅,刘宣之正满面焦急在厅中踱步,见到谢道韫,刘宣之忙上前行礼。谢道韫还了礼,请刘宣之落座,命人上茶。
刘玄之却已经等不及了,快速将上虞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道韫闻言色变,忙询问马玉何在。马玉忙从厅外进来,谢道韫细细的又询问了几句,蹙眉陷入了沉吟之中。
刘宣之忍不住说道:“谢小姐,未将判断,上虞之事绝非孤立,必有联动。我会稽城中恐也危机四伏。为了确保不出意外,我想派人将谢小姐和谢家诸位护送出城,以防万一。谢大将军和谢内史临行再三叮嘱于我,保护谢家周全。故而前来禀报。请谢小姐告知家中诸位,收拾一下出城。”
谢道韫皱眉道:“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近年来会稽郡的天师教确实甚为活跃,但没想到他们敢这么做。刘大人,道蕴同意你的判断,这件事恐非孤立,似乎是大规模起事的前兆,不可不重视。但是,你要我们离开?我们一大家子人,能到何处去?”
刘宣之想了想道:“送谢小姐和谢家上下去吴兴如何?和谢大将军他们会合,有谢大将军和谢内史在,当可无虞。”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道:“不妥。”
刘宣之忙道:“谢小姐,在下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下官可担当不起。”
谢道韫沉吟道:“刘大人,我明白。多谢你挂念我谢家。可是,我们现在无处可去。你说要送我们去吴兴,可知道吴兴现在正是战场。你难道不知道,王恭率领叛军南下,已在义兴郡和吴兴郡交界之地,据说兵马有数万之众。幼度和瑗度此刻正在与之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我们现在去吴兴,并非明智之举,那里比这里更危险。况且也影响幼度和瑗度用兵,令他们分神他顾。”
刘宣之楞了楞,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
谢道韫继续道:“再者,上虞生乱,既有可能是各地教众联动。此去吴兴,路途遥远。我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路上行走缓慢。途中经过多处县域,若有天师教的人作乱,岂非自投罗网?你能保证我们一家老小周全么?城中郡兵应该没有多少吧。”
刘宣之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倒是忘了此中的危险了。若各县都和上虞县一样,教众啸聚生乱,出了会稽城,岂非便是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城中满打满算不过干余兵马,最多派几百人护送,遭遇大股教众,如何能抵挡?
刘宣之的脑门上出了一层汗。
谢道韫微笑道:“刘大人,我知道你心里担心,想把我们送出城,这样出了事也怪不到你了。你放心,我谢家上下的安危本就不能怪责于你。我们留在城中,起码还有个庇护。此刻出城,不太妥当。”
刘宣之被谢道韫说中心思,忙红着脸道:“下官考虑不周,实在抱歉。此事作罢便是。”
谢道韫点头道:“刘大人,你如今打算怎么办呢?既判断是大规模的教众起事,会稽城恐受波及,你该即刻拿出对策才是。”
刘宣之道:“在下这便回去召集众人研究此事。尽快拿出主意来。”
谢道韫皱起眉头来,这个刘宣之行事没有什么章法。这等事就连自己都意识到了极大的危机,他却连个对策都没有。这件事若要是李徽或者是谢玄,早已经雷厉风行开始行事了。将生死安危交在此人手中,怕是不成。没得糊里糊涂的送了性命。
“刘大人,道蕴倒是有些建议,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谢小姐赐教。”
谢道韫想了想道:“既然我们都认为,会稽城中的教众也会生乱,何不先下手为强,先控制了他们的骨干人员,掐断他们起事的苗头。他们在南城有总坛,若当真他们要起事,此刻他们的总坛之中必有征兆。或人员**,或藏匿兵器,抄了总坛,便见端倪。”
刘宣之一愣,忙摆手道:“使不得。那样的话,岂不是逼着他们起事?反令事情激化?”
谢道韫皱眉道:“激化?你是说,上虞的天师教教众已经起事,占领了县城,烧了县衙。会稽城的天师教不会联动?”
刘宣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谢道韫沉声道:“刘大人,此刻若不出手,等他们动手了,你便来不及了。将他们的骨干控制起来,他们便是一盘散沙了。之后,紧闭城门,实行禁严,令城中教众得不到啸聚的机会。我可出面,联络我会稽大族,组织扈从人手,于城中巡查。若有苗头,及时扑灭。刘大人要组织兵马上城,准备防御。若其余各县教众都起事的话,他们很快就要来攻会稽城。因为会稽城是他们唯一可立足,站稳脚跟的地方。”
刘宣之尚未说话,在旁一直默然倾听的马玉大声道:“谢小姐所言甚是?这才是有见识,有胆魄,该做的事情。刘大人,此刻不立刻行动,会后悔莫及。那帮人已经疯了,一旦我们落到他们手里,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刘宣之愁眉犹豫。谢道韫沉声道:“这样吧,刘大人既然不肯,这位马县尉便去做吧。你去郡兵营中,拿我的信物前往,便说是奉谢氏之命接管兵权行事。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的话,我会向谢大将军请罪的。”
马玉闻言,拱手道:“下官遵命。谢小姐巾帼不让须眉
,令人钦佩。”
刘宣之一看,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当下忙拱手道:“谢小姐,下官照办便是。马玉,你随我去办事。谢小姐,下官觉得,还应该向谢大将军他们求援,派快马去吴兴禀报。”
谢道韫沉吟道:“暂且不要这么做。幼度他们正在和数万王恭的兵马对垒,此刻禀报他们,岂不令他们进退维谷?他们本就兵马不多,难道还能分兵来救?若不救,他们又会担心会稽的安危。抉择两难,不如以大局为重。若是他们撤兵来救,吴兴必失。王恭长驱直入,局势将不堪设想。”
马玉心中更是钦佩的五体投地。这种时候,谢道韫能够不以自己的安危为出发点考虑问题,真是难能可贵。换作一般人,怕是已经吓的要死,连忙派人去向谢大将军他们求救了。
谢家女郎,被誉为大晋第一才女,行事有林下之风。今日见之,果然是名不虚传。此时此刻,行事冷静,思虑周详且果决,切中要害,见识也高,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刘宣之口中答应,但是心里却想:这等大事,若不通知谢大将军他们回来救援,一旦城破,我如何交代?
他打定主意,即刻派人去吴兴禀报,搬救兵回来。
刘宣之和马玉告辞出来,当即便组织兵马前往南城天师教会稽总坛秘密查看。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正遇到两三百名本地教众正在总坛道观之中进行鼓动,分发兵刃,准备行事。
在马玉的强烈建议之下,刘宣之带着数百郡兵将道观包围。道观之中的教众试图反抗,被郡兵杀了一百多人,其余全部抓捕。
在道观之中,搜出了大量的兵刃弓箭等武器。询问几名骨干人员之后,这些人招供了准备起事的事实。并且交代了,会稽郡各县教徒即将**会稽城,占领会稽城,进而占领三吴之地的计划。
这一下,证据确凿,再无怀疑。刘宣之当即宣布全城**,开始调集郡兵在城中巡逻,在城头城墙开始准备防御物资,准备应对前来攻城的天师教教众。
一时间整个会稽城中人心惶惶,议论纷纷。有的担心天师教反贼攻进来,有的人则因为是天师教的教徒身份而蠢蠢欲动。城池之中,弥漫着紧张而躁动的气氛,令人窒息。
刘宣之心中不安,担心会生内乱,又跑去见谢道韫。当日傍晚,百余名天师教骨干被押解巡游,当街问斩。城中那些教众百姓见此情形,顿时安静了许多。
刘宣之松了口气。午后他去见谢道韫,谢道韫并没有见他,只是命人送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以儆效尤。刘宣之明白其意,这才下了狠手。.
第九七五章 决心
局势进一步的恶化。两日来,各县教众蜂起,占领县城,烧杀劫掠,杀死官员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得到基本武装的教众人数越来越多,已成燎原之势。这令会稽城官员豪族们心忧如焚,惊骇之极。
特别是当得知起事的教众兵马已经超过万人,正朝着会稽城而来的消息之后,城中的豪族大户,各级官员之间弥漫着悲观的情绪。他们认为,留在城中恐怕是死路一条。于是带着家人,收拾财物开始往城外逃走。
由于会稽城已经禁严,城门已经不许进出。这些豪族大户的车队堵塞在城门内的广场和长街上,吵吵嚷嚷,叫闹不休,更加重了恐慌的情绪。
刘宣之官职不高,平素在这些大族面前根本没有什么说话的份,此番也无法弹压。这些人吵着闹着要刘宣之开城门放他们出去,刘宣之苦口婆心的跟他们解释,他们也不听。无奈之下,刘宣之只好再一次求助谢道韫。
这两天,谢道韫自然也没闲着。她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为了给于刘宣之支持,增强他守城的信心,她亲自前往会稽城各世家大族拜访,向他们讲明利害,争取他们的帮助。
谢道韫知道,城中大族的力量还是有的。无论是物资人力,还是在精神层面上的稳定人心,都是极为重要的。只要会稽大族们愿意出力,同心协力守城的话,他们可以将扈从家丁仆役们组织起来,组成一支人数不少的守城力量。
大族家中都藏有兵器盔甲,甚至还有战马。不算中小世族,光是会稽十几家大族,起码便可以组织起一支七八百人的武装力量。而且这些人比之郡兵也不差,他们可都是看家护院,每日舞刀弄枪之人,是具有相当的作战技能的。
物资粮草方面更是不用发愁。三吴豪族谁家不是富得流油,这几年虽然三吴又是旱又是涝,遭了天灾,发生了饥荒。但对大族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他们家底殷实,足以抵挡两三年的欠收。倒霉的终究是百姓,他们才无法抵挡突如其来的灾荒和厄运。
所以,如果他们肯的话,他们有大把的资源可以利用。可以安抚百姓,可以用钱粮组织百姓守城。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在干余名郡兵之外,组织起数干人的守城人力。那样的话,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守城应该人力是足够的,也大大增加了胜算。
可惜的是,一切都是基于‘如果’二字。就算是谢道韫亲自出面,晓以利害,得到的反馈却也令人沮丧。整个会稽大小世族数十家,谢道韫跑了个遍。应者寥寥。
大族之中,只有会稽沈氏家主沈元,周氏家主周福林表态,要同仇敌忾,出力出人出资,协助守城。其余的大族都打着别样的主意,对谢道韫的请求不予理会。
谢氏自谢安去世之后声望大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谢安在世,这些人绝不敢对谢道韫如此的怠慢。但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谢道韫名声虽大,但多年来居住于京城,在京畿一带还有些名望,在会稽反倒不如京城。况且,眼下是生死攸关之时,这些人自诩精明,又怎会听谢道韫的话。
所以,两天下来,谢道韫取得的成果并不多。陪同她跑了两天的小翠气的要命,怒骂这些家伙不识大体,关键时候不团结,也不给自家小姐面子。
谢道韫倒是很淡定,她对小翠说:“这很正常。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危险到来之时,他们想明哲保身,不肯掺和进来也情有可原。只是他们不明白,这一次若不团结,便有覆灭之危。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让所有人都能够清楚的看清形势呢。我们尽力为之,其余的便不是我们所能考虑的了。”
面对大族扎堆外逃的情形,谢道韫去往城门口作了最后的挽留。告诉他们,出城反而更加的危险,因为现在城外处处不太平,很可能会遭遇到叛军的袭击。请他们三思而行,最好留在城中,方得安稳。
但是,谢道韫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些大族们早已铁了心要离开会稽城。他们的评估是,会稽城根本守不住。数以万计的教众正聚拢而来,若此刻不走,会稽城一旦被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见此情形,谢道韫告诉刘宣之。既然他们执意要走,不如放他们离去。这些人留在城中,反而会动摇民心,干扰守城。索性如他们的愿便是。
刘宣之觉得也在理,反正劝也劝不住,这些人吵闹呱噪,自己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都是根基深厚的大族,自己也不能得罪。于是下令打开城门,让这些大族的车马离开。
大族们离开之后,城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他们的离去还是极大的影响了百姓们的情绪。从来都是以这些大族作为风向标的,现在他们都逃了,岂不是说明情况已经极为危急了。没有人对守住城池存有信心,他们心情低落,惶然不知所措。
谢道韫没有去理会城中这些人的想法,她知道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她要做她认为的该做的事情。东山别墅的谢家人她已经全部接到了城中,在这种时候,城外是不安全的。谢家东山别墅看似隐秘安全,其实反而是最不安全的地方。那些教众来到会稽的第一时间便会去东山将城中大族在山中的别墅清扫一空。
谢氏名望最大,目标也最大,那是绝难幸免的。
谢道韫集结家中上下人等,向他们告知了目前会稽郡的情形。告诉他们,教众叛军即将到达,谢家上下要齐心协力,为保卫会稽城,守卫家园而出力。
谢道韫将家中护院和青壮仆役组织起来,组成了三十余人的小队。另外,将家中婢女女仆也统统组
织起来,组成了十八人的女子小队。命人从老宅库房将藏匿的兵器弓箭等物全部取出来,分发给仆役和婢女们。
谢道韫自己也将悬在书房的谢安留下来的一柄龙泉宝剑取下来,作为自己的兵器。虽然未必派的上用场,但总归要有备无患。
一时间,整个谢家上下磨刀霍霍,全副武装起来。
除此之外,剩余的老弱仆役,谢道韫让他们在家中砍伐树木,清除各处杂草花树。在二进和三进以及后院加高围墙,修建阻挡敌人的女墙工事。谢道韫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有用,但是她觉得,做这些总比不做要好。没准便能派上用场。
谢道韫还命人在后宅存储清水干粮,在密室之中准备了大量的生活物资。如果一旦发生不测,能够撑住多久便撑多久。
谢家上下原本心中是犯嘀咕的,他们也认为谢小姐该带着众人逃出城区,找大公子他们汇合才是。但是,见到谢道韫如此,知道她意志坚定,决意坚守,所以也都横下了心来。
大小姐都如此,自己这些人又惧怕什么?自己的性命难道比主人更值钱?
本着这样的想法,上下一条心,倒也有众志成城之态。
为了表明坚守的态度,谢道韫将五十余名家中护院仆役婢女组成的队伍带着走出家门,参与城中的巡逻。此事对城中百姓触动甚大。谢家女郎背着长剑,带着家中男女仆役在街上巡视的情形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其表现出的决心却令人动容。
这种行为带来了正面的影响,加之沈氏大族、周氏大族数百名护院仆役兵马的加入,让之前其余大族逃跑出城带来的负面影响冲淡了不少。
城中许多百姓私下里谈及此事时均表示钦佩。一介女流之众,尚且主动参与守城。难道会稽城需要女人来保护了不成?在此事的感召之下,有数百百姓主动报名,加入守城之列。
短短一天时间,焦灼无比的刘宣之手中的人力从一干人,增加到了一干六百多人。莫要小看多的这几百人,那可是大大的减轻的守城人力压力。
七月二十六,上虞县教众起事的第四天上午,会稽城头的守军发现了叛军到来的踪迹。
首先抵达的是山阴县的八百长生军,他们离得最近,也最早到达。随后便是余杭和上虞县的两干五百人马。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县兵马陆续抵达。到了傍晚时分,最后一支来自鄞县和茂县鄮县的一干两百长生军抵达。他们距离最远,紧随着诸暨的一干兵马到来。至此,整个会稽城四面八方全是天师教叛军。
刘宣之和守城将士们全程目睹着对方的兵马从少到多,从寥寥到铺天盖地。粗略一算,人数起码一万五干之众。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变得冰凉。.
第九七六章 揭穿
天师教长生军的大帐设在东城之外。先一步抵达的孙恩第一时间带着兵马进入东山之中,对会稽东山的大族山中别墅进行了一番扫荡。
孙恩早知道谢家东山别墅的位置,所以他带着几百人直扑谢氏东山别墅,试图有所收获。别的不说,他希望能在东山别墅抓到谢家女郎谢道韫。谢道韫岁数虽然大了些,但是美貌和才气并存,如天上的仙子一般。若能抓到谢道韫,收为禁脔,那可真是自己的福气了。
然而,谢氏东山别墅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猫狗也不见一个。一问方知,谢家人早已于昨日全部撤离此处,全部进了会稽城中了。
孙恩有些失望,但是一想到谢道韫就在城中,并没有逃走。那岂不是瓮中捉鳖,迟早要落在自己手里。所以倒也并不恼怒。
好消息是,这一趟倒也并没有空手而来。在东山山谷之中的其他大族的别墅,抓到了会稽城中逃出来的躲在东山之中的几家大族。不但抄出了大量的财物,还有许多女眷。
孙恩和手下快活了一番,那些大族女眷自然一个不能幸免被他们尽情**。之后将抓到的大族子弟统统押解到城外军营之中。
那些会稽大族本以为出了会稽城躲在山里便可以躲过一劫,孰料是自投罗网。除了东山之中的几家大族之外,还有几家在逃亡其他地方的路上被长生军教众堵截抓获,下场可想而知。男子当魔鬼杀了,女子自然受尽**。
天黑之后,会稽城内外一片通明。城上城下全是火把和火堆。城外的长生军大营之中,教众们在火堆旁呼呼大睡。他们这几天太累了,******都是费体力的事情,他们在各地杀了不少人,发泄了许多精力,抢了许多财物。体力和精力消耗巨大,又从各地长途跋涉而来,疲惫之极,所以需要休息。
对明日的攻城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圣师已经说了,城里的妖魔鬼怪明日便要伏诛,他们的大限已至,不用担心。
况且,所有人们都已经得了龙虎丹服用。服用之后刀剑不入,就算战**,也会飞升成仙。圣师已经得到了天君和天师的承诺,那是不会有假的。
相较于城外长生军的松弛,城里的守军便没那么轻松了。为防教众夜袭攻城,守城兵马枕戈待旦,不敢真正合眼。城头上安排了大量的示警巡逻人员,为敌人的进攻做好防御预警。城里街道上,巡逻的人马川流不息,以防城中生乱。
刘宣之紧张的要命,双目已经通红,嗓子已经嘶哑。一会觉得这里不成,一会觉得那里不成,永远心里不能安定。总觉得防御处处漏洞,城池处处漏风,像是纸糊的一般,会抵挡不住进攻。只数日光景,刘宣之给人的感觉像是老了十岁一般,胡子拉茬,焦虑不安。
难熬的一夜过去,迎来了更为难熬的清晨。
一大早,城下便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鼓噪之声。城头的守军发现,城下的天师教兵马正纷纷出营,奔到城下战场。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他们要攻城了。
辰时过半,东城外,孙恩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上百人缓缓向前,来到距离东城城门百步之外的地方,孙恩勒住马匹,高声向对城头喊话。
“城头的人听着,本人孙恩,天师弟子,天师教长生军左将军,会稽总坛大祭酒。圣师指定传人。今天下妖魔横行,百姓困苦流离。我神教以庇佑天下人为己任,故而起兵扫除世间妖魔,顺天之应,得天之佑。数日之间,会稽十县尽入我神教掌握,百姓无不蜂从相迎,箪食壶浆以迎。尔等城中之人,当顺应天意,速速投降。倘若执迷不悟,我天师教长生军将会攻入城中,扫除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一个不留。你们可听清楚了?”
城头上,眼窝发黑,因彻夜未眠而眼中布满血丝的刘宣之来到城楼口,指着下方的孙恩大声回答。
“孙恩,尔等蛊惑教众,啸聚**,此乃反叛之举,是为十恶不赦之罪。天师教本是道家正教,教百姓修身向善。你却蛊惑人心,妖言惑众,裹挟教众**。你这是将他们往火坑里推。孙泰孙恩,你们此刻悬崖勒马尚有余地。执迷不悟,便是自取灭亡。本人是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稽城上下军民也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
孙恩冷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又如何?大晋朝廷不仁不义,待百姓如猪狗。我三吴之地何等富庶,这几年连饭都吃不上,百姓们何等困苦。大晋皇帝不管,大晋的那些豪族大阀也不管,百姓的死活你们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天师教便不同了,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四处赈济百姓,保全他们,庇佑他们。我天师教圣师慈悲为念,才叫我来劝降你们。你们若将我天师教的善意当成耳旁风,那么后悔的是你们。”
刘宣之大声道:“什么善意?四处**放火,****的善意?奉劝诸位百姓,你们莫要跟着孙泰孙恩等人厮混。否则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他们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恶魔。”
孙恩大笑不已,一挥手,身旁教众推出十几名五花大绑之人来。
“城上的人看好了,这些人你们都认识吧。都是会稽郡大族。瞧瞧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白白胖胖的,就像是粪坑里的肥蛆一般。你们平素受他们欺压的还没够么?辛辛苦苦一年,所得皆为这些蛆虫所食,你们自己一无所得,连家人也养不活。我天师教就是来解救你们的,你们瞧好了,这些以前高高在上的家伙们的下场便是如此。斩妖除魔,杀!”孙恩大声喝道。
众教众齐声呐喊,抽出兵刃一脚踹翻被抓获的会稽郡大族男子们,刀光闪过,鲜血迸溅。十几人顿时尸横尘埃之中。
孙恩哈哈大笑道:“瞧见没?这才叫快意。这些人从此再也不能骑在百姓头上啦。你们还不明白么?我们是来帮你们的,解救你们的。你们想要抵抗,能抵抗的住么?看看我们多少人,会稽城中满打满算不过两干兵马吧,如何挡得住?还不迷途知返么?”
城头兵士闻言,有的面露异色,心中蠢动。
刘宣之大声喝骂,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语来,只会怒骂而已。
谢道韫正在城楼内侧,她今日一早便来城头慰问兵士,命家人做了许多面饼肉食送来城头。既是一种姿态,也是真正为兵士打气。
城下孙恩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刘宣之无法反驳,于是快步走到城楼口,大声说话。
“孙恩,莫以
为别人不知道你们的那一套把戏。你们自称是天师教子弟,其实根本不是。你们不过是五斗米教而已。收五斗米入教,欺骗教众缴纳财物,敛聚民间之财而已。张天师跟你们毫无干系,亏你们还自称是天师教传人。天师教乃正一威盟之道,又谓之正一道。入道全凭内心,全凭缘法内心,绝不索要任何钱物,跟你五斗米道有何干系?不要打着张天师的名号骗人。”
孙恩仰头看去,但见一女子身着青衣,蒙着面站在城头。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子绰约,气质如仙,不免心中大动。
“你又是何人?城中无人了么?让一个女子来呱噪?”孙恩大笑道。
“此乃我会稽谢氏女郎,不得无礼。”刘宣之喝道。
“哦?谢道韫?哈哈哈,果真是你。哎,你何必掺和此事?我听这几个死鬼说,你这几天在城里串联大族,积极备战?你可真是想不开啊,你以为这么做能挡住我们么?谢道韫,我不跟你计较,回头我攻破城池,再去找你。嘿嘿,你等着我。”
孙恩笑声奸邪,言语轻佻之极。
谢道韫冷声道:“无耻之徒,冒充天师教妖言惑众。诸位百姓,你们不可听他蛊惑。他们五斗米教根本就不是天师教。张天师乃得道真仙,怎有这般无耻弟子?”
孙恩大声道:“你说不是便不是?我等乃天师弟子,还用同你争辩?”
谢道韫道:“好,你说你是天师弟子,又是什么大祭酒。那我问你,张天师所创道家经学,你能说出来几本?”
孙恩愕然,他怎知道什么道家经学?一时愣在当场。
“就知道你不知。张天师所著《老子想尔注》,乃是幻化道德经而来。天师融会贯通,以道为天君,创立正一道。此乃道家本源。”谢道韫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一时之间我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老子……老子想尔注。”孙恩忙道。
谢道韫冷笑道:“拾人牙慧的蠢材。还有一本呢?你说说。凡天师弟子必读之经。”
孙恩再次卡壳。谢道韫大声道:“还有一本《正一法文天师教戒科经》里边是基础的天师教法门和戒律等等。乃道家必读之书。想必你是听都没听说过。另外还有《正一盟威篆》《天官章本》《大道家令戒》《阳平治》等等。想必你更是根本见都没见过,别说读过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师教弟子,而是邪教,蛊惑人心,哄骗百姓们为你卖命,跟着你们为祸人间。你们的嘴脸早已暴露了。”
谢道韫曾学道十年,这些道家书籍她都曾涉猎。此刻侃侃说出。孙恩这样的人那里读过这些道经,怎知道这些。
孙恩面如紫肝,恼怒不已。关键是谢道韫这么一说,会令教众生出疑惑。教众认的是天师弟子的身份,天师神谕的授权,被谢道韫这么一搅合,岂不糟糕?
“莫听她胡言乱语,她是妖魔,来蛊惑咱们得。诸位,道心不可破,妖魔最擅蛊惑人心。待我们杀进城去,抓了这个女妖魔,让她现出原形来。”
孙恩大声叫嚷着,不再听谢道韫说话,带着人飞快回头,回到阵中。
不久后,呐喊声和鼓点声响起,长生军的攻城开始了。.
第九七七章 混乱
长生军的攻城从一开始便没有留有任何的余地。一万五干多名教众,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城池发动进攻,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他们口中高喊着“斩妖除魔,斩妖除魔。”的口号,玩命的向着会稽城下冲来,城头上的守军一时间被这样的场面所慑,神情颇为惊恐。
刘宣之心中也是惊惧,但他知道,此刻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城守不住万事皆休。
“谢小姐,请你去下城去安全的地方,我们要迎战了。”刘宣之拱手对谢道韫道。
谢道韫微微点头,她知道自己留在城墙上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辛苦大人和诸位将士了。道蕴自不会袖手。我已然组织城中女子,于四城城下设立供应食物和清水之所,随时为将士们供应茶饭,补充体力。另外,四城也设立救治之所,还准备了……准备了一些裹尸用的麻布。伤者及时医治,死者及时收敛。总之,我们也和将士们一起拒敌便是。”谢道韫沉声说道。
刘宣之感动不已。谢道韫考虑周祥,自己这两天焦头烂额,很多事疏漏太多。谢家女郎心细如发,而且行事有度。军事上她没有说半句话,插半句嘴。在其他方面,她补缺补漏,默默了准备了许多。
供应茶饭,医治伤者,这实际上是对战斗极为有利的后勤事务,她已经默默的做了。
“多谢谢小姐,我等定死战不退,不容贼子踏入会稽城半步。”刘宣之心中勇气激荡,拱手大声道。
谢道韫颔首还礼,转身带着婢女下城而去。
刘宣之目送谢道韫下城,转过头来,看着城下铺天盖地涌来的敌人。沧浪一声抽出长刀来,高声吼叫起来。
“传令四城守军,死守城池,绝不容贼上城一步。誓与城池共存亡!”
守城兵士们呐喊壮胆,拉起弓箭,抽出兵刃,搬起石块准备迎战。
城下,长生军正如潮水一般狂奔而来。
长生军虽人数众多,但此刻有领军作战的内行之人在此,定然一眼就看出长生军是一群乌合之众,作战能力极其一般。
几个最基本的点,便说明他们完全不具备真正的作战能力。
首先是他们的装备。整个长生军一万五干人的兵马,只有不到两成的人身上穿着皮甲,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头盔或者甲衣。极少的人穿着全套甲胄。
这样的防护装备上战场作战,简直就等于是光着身体在战场上。危险可想而知。
至于兵刃武器,那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长刀钢刀长剑短剑,也有**长戟弓箭等正式的武器,但更多的是柴刀**木棍草叉土弓箭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倒不是说没有杀伤力,街头地痞闲汉打架的时候,拿在手里自然是可以唬人,但在战场上,精良的兵器装备是作战胜利的保证。很显然,长生军连基本的兵器装备都差的很远。
这些倒也罢了。最离谱的是,这些家伙跑来攻城,却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别说什么投石车冲城车了,就连云梯也没有多少。四城进攻,像样的攻城云梯不到数十架,其他的全部是临时拼凑的简单的长梯子。
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可是城池高达两丈八的会稽郡治所的会稽城的城池。想要攻城成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除了装备物资的短缺之外,孙泰孙恩等人也根本没领军打仗过。对于攻城,他们没有太多的办法和概念。在谋划上基本上没有做太多的谋划。这让一支兵马最重要的取胜要素之一的调度指挥上,几乎等于没有。
当然,他们有他们的优势。他们的人数优势巨大,一万五干多长生军,数量是城内守军的六七倍。而且这些人都是被狂热加持过的信徒,他们相信自己刀枪不入,相信自己就算**,也能位列仙班。
这或许便是长生军最大的本钱,也是孙泰孙恩卢循等人敢于发动进攻的最大凭借。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城上弓箭的射程之内。虽然守城方弓箭手只有数百,分散到四城城墙,每处只有不到两百弓箭手。但是对方人数密集,弓箭的一轮打击还是可以轻易的造成二三十人的死伤。
对方基本上毫无防护,少数人拿着木头锅盖当盾牌,基本上很难防御。箭支入体,深入血肉。短短六七十步的冲锋距离,四城弓箭手射杀教众数百,死伤超过四百人。
“原来他们不是刀枪不入。”城头的士兵如是想着。
“原来我们不能刀枪不入啊。”进攻的教众心中也存着同样的疑问。
但战场的局面不容这样的杂念产生。所有人都呐喊疯狂往前冲,其他人自然也只有跟着埋头向前冲。况且死伤人数虽多,但放在整个战场上,一万五干多人的大军之中,几百人的伤亡根本无足轻重。
然而,长生军教众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他们冲到了护城河边才赫然发现一个问题,没办法过河。
指挥作战的孙恩也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如何攻城的概念。他只知道靠着人数多冲到城下,爬梯子上城。完全忽略了如何过护城河的问题,也没有准备任何的搭建浮桥的物资。
这让攻城的教众们此刻都傻了眼。他们拥堵在护城河对岸不知所措。这种时候是城头守军弓箭手的杀戮时刻。面对只有数十步距离的拥堵在河岸边的人群,最拙劣的弓箭手也能射中敌人。他们需要做的便是拉弓放箭,对着人群之中乱射便可。不必担心准确度,因为每一箭都能射中敌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考虑。
大量的长生军中箭倒下,虽然他们只在对岸拥堵了不到十几息的时间,所遭受的伤亡比之之前冲锋路上死伤的还多许多。数百教众惨叫着倒在箭雨之下,尸体栽到护城河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泅水过去,都愣着作甚,在这里等死吗?”有**叫着跳入水中,朝着对岸游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会稽护城河其实不宽,不过**丈宽而已。想来也不会太深,完全可以泅渡过去。一时间,扑通扑通一阵水花溅起,大量的教众跳入河中,往对岸游去。
城头的箭支无
情的射击着,目标转向护城河中泅渡的教众。因为一旦容他们渡河到城墙下方,他们便要攻城。到那时,便无法从容的放箭阻击了。先阻止他们渡河才是要务。
箭支如毒蛇一般激射下来,射入水中发出波波的声响,如雨点落在水面上。泅渡教众的速度很慢,几乎是固定的靶子,大量的教众在水中被箭支射中,他们在水中挣扎翻腾,惨叫连天。
许多人被射杀在护城河中,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浑浊的护城河水本就是死水,此番被大量的鲜血浸染,很快呈现出诡异的暗红之色。
好在护城河不宽也不深,泅渡的教众大多数冒着箭雨幸运的上了对岸。但即便如此,护城河中还是很快飘满了尸体。又是数百教众在河水中丧命,也不知他们是否‘位列仙班’了。
但无论如何,当大量的长生军教众攻到城墙下方的时候,属于城头弓箭手发挥的时刻便已经接近尾声。因为人手不足,他们必须要转变攻击模式,应付攻城的兵士。敌人已经开始竖起云梯,开始攀爬了。
大量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墙,长生军教众们在各自分坛祭酒和**以及小头目的催促之下开始向城头进攻。湿漉漉的教众们气喘如牛的沿着长梯往上攀爬,脑子里嗡嗡的响,麻木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机械的按照别人的催促往上爬。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滚木礌石,长达丈许的**当头攒刺。守军用长长的推杆叉住长梯上端横梁,用力的推动,简易的云梯因为没有前方的铁钩勾住城墙,很轻易便被推动。长梯翻倒,梯子上一串教众顿时如下饺子一般摔落下去。
这是最为残酷的时刻,任何一次攻城作战,最为血腥残酷的时刻便是此时。别说是这群乌合之众了,就算是装备器械精良的军队,也难免在此刻付出巨大的代价。防守方在这种时候是占有极大的地利优势的,正因如此,据城而守往往是最为有效的防守策略。
大量的死伤在此刻爆发,滚木礌石砸的攻城教众鬼哭狼嚎,他们显然没有刀剑不入的能力。石块木头砸在他们身上,他们一样筋断骨折,更别说是**的攒刺和兵刃的**,箭支的射击了。
教众们虽然疯狂,但是他们可不是傻子,也不是不知畏惧的行尸走肉和不知疼痛痛苦的机器。随着大量的伤亡产生,这些乌合之众们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场面。
当好不容易攻上城墙的数十人带着漫天血雨摔落下来的时候,教众们崩溃了。有人开始掉头跳入护城河中往回逃。这种行为引发了雪崩。大量的攻城教众开始朝后溃逃。这一切如瘟疫一般迅速扩散,导致了大范围的溃败。
孙恩在后方扯着嗓子叫嚷恐吓,但却无济于事。领略到攻城艰难和残酷的教众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溃败不可遏制。
巳时过半,仅仅进行了不到两个时辰的长生军的攻城战便草草收场。战场上留下了一干多具尸体,伤者不计其数。这支乌合之兵尝到了惨痛的失败的滋味,遭受巨大损失,狂热的热情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第九七八章 成长
战斗结束之后,城墙上一片欢呼之声。之前的恐惧和担心随着这场胜利而烟消云散。万万没想到,敌人气势汹汹的进攻不过如此,一战歼敌干余,己方死伤仅仅百余人而已,这让守城的郡兵们士气大振。
“哈哈哈,原来他们如此脓包,还当他们当真刀枪不入呢,箭射上去,刀捅上去,照样是个透明的窟窿。”
“可不是么?我杀了起码七八个,我都不知道,我的箭射的这么准。有个家伙朝着我骂,我一箭射到他的嗓子眼里去了。哈哈哈,叫他永远闭嘴。”
“……”
城头洋溢着轻松的氛围,众将士兴高采烈的交谈着回味着。
城中百姓密切关注着战况,得知大胜攻城之地,百姓们欢声雷动。就连一些立场不坚定的,此刻得知守城兵马大胜,也立场变得坚定了起来。
城下百姓和女子们送来茶水点心饭菜,犒劳城头守军,到处是一片热烈的气氛。
刘宣之也很高兴。他其实也没经历过这种正式的守城战,特别是这种规模的战斗。敌军上万人攻城,被两干余守军打的落花流水,胜利来的甚为轻松,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刘宣之心想:这么看来,打仗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这场仗自己之前心里还犯嘀咕,没有任何的把握。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谢道韫带着家中婢女上城来,给刘宣之送来了些点心茶水,向着刘宣之道贺。刘宣之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的舒坦。能在谢家女郎面前展现能力和勇气,能取得这场胜利,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谈论之时,在西城率军防守的马玉匆匆而来。刘宣之见到他,哈哈笑道:“马县尉,干的不错。听说西城无一人伤亡,杀敌三百多人。你打的不错。来来来,喝茶吃点心,这是谢小姐赏赐的,味道极好。吃几块庆祝庆祝。”
马玉却脸色郑重,上前向谢道韫和刘宣之行礼之后,沉声道:“谢小姐,刘大人。眼下庆贺为时尚早啊。今日之胜太过侥幸,也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刘宣之皱眉道:“怎么这么说话?”
马玉道:“下官说的是实情。今日敌人的进攻毫无章法,这显然是他们从未经历过作战,故而准备不足,混乱不堪。这些**都是普通教众,和普通百姓无异,故而才如此的不堪。今日这一败,要么他们作鸟兽散,要么便会从中吸取教训,痛定思痛,重新组织进攻的时候,恐怕便不好对付了。”
刘宣之皱眉道:“你这话,我不爱听。大伙儿拼死守城,打败了他们。到你口中,倒成了没什么了不得了。这些人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没有章法混乱不堪就对了。他们能有什么章法?若是精锐兵马,我们这城还用守么?他们受到如此打击,估摸着要分崩离析了。”
马玉摇头道:“刘参军,莫忘了这些是天师教教众,他们有多疯狂,咱们也不是没见识过。我上虞县便发生过女子将亲生孩儿杀死之事,便是因为被天师教中的头目说她的孩儿是妖魔,需要铲除,便下了**。这些人,沉迷太深,已经不能以常理揣度。这一次失败,恐怕还不能让他们分崩离析。”
马玉说这话,指着城外远处的长生军军营道:“你们瞧,他们已经恢复了平静了。似乎正在开坛作法,超度亡灵。你们可知道,在教众口中,战死之后能列位仙班。这都是孙恩等贼子编造出来骗他们的,可惜他们都信了。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众人忙转头看去,果然在数百步之外的长生军营地之前,香烟缭绕,有大批道士正在饶行祭坛作法。
谢道韫叹息一声道:“这些百姓被他们完全迷惑了。他们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失败。刘大人,我认为马县尉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今日之胜固然可喜,但不可轻敌。他们一日不退,会稽城便在危险之中。看起来,他们一定还会进攻,刘大人定要警惕才是。”
刘宣之拱手道:“谢小姐放心,我等自不会掉以轻心。我即刻下令,命打扫战场,补充物资,抓紧休息,准备再战。”
谢道韫点头道:“拜托你们了,辛苦诸位了。”
……
谢家东山别墅之中,孙泰孙恩卢循等长生军骨干人员正在商议攻城之法。
谢家的东山别墅已经被孙泰霸占为他的‘圣师行宫’。他睡的房间便是谢安的房间,这让孙泰感到一种和谢安平起平坐的满足。
正如马玉所说的那样,在上午的攻城失利之后,孙泰孙恩等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事前没有考虑周全,物资器械准备不充分,就连最基本的环节和器械都没有考虑到,导致死伤惨重。教众们惊骇之下发生了大溃败,进攻彻底失败。
鉴于所有人都没有领军作战的经验,出现这些问题其实也不稀奇。失败之后的迅速修正便是关键所在。虽然用各种办法稳住了教众,安抚了他们惊惶的情绪,让事情没有变的更糟糕。但是,这样的失败如果再来几次,恐怕整个长生军便要全部散架了。
孙泰孙恩等人都是聪明人,脑子是绝对够用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成了如此的气候。但凡能够起事之人,能够蛊惑他人之人,没有一个是傻子,有的堪称绝顶聪明。
所以众人在第一时间开始反思出现的问题,进行改正。失利固然可怕,但也给了他们教训,促进了他们的蜕变和成
长。就像打怪升级一般,他们开始升级。
问题集中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攻城器械的问题。盔甲和兵刃没法解决,但需要做出一些其他方面的补偿。比如没有盔甲的情形下,必须要有盾牌遮蔽护卫,这会减少伤亡。而盾牌最简单,木头拼一拼,简单的盾牌便可以做出来,能够遮挡箭支便可。
攻城云梯必须要好好的制作。实战证明,那些简陋的云梯是不成的,必须要有像样的攻城云梯,才能让攻城兵士能够快速登城。
另外还需要制作一批能够快速渡河的浮排,在护城河上搭建浮桥,供教众来去自如。否则,泅渡之时的死伤太严重。
其他一些器械,因为没法制作,便也只能作罢。如果解决了上述几个问题,攻城定会顺利的多。
第二方面便是战法的问题。混乱的阵型,毫无章法的进攻,连孙泰孙恩等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一窝蜂的进攻,只会让对方多出更多的活靶子。而且因为器械问题被拥堵在城下,死伤甚为巨大。
所以,需要进行有层次的梯队进攻。在攻城焦灼之时,有生力军的后续进攻,会对战局起到很大的效果。而份层次梯队,也有效的避免了扎堆拥堵,成为活靶子的情形。
再者便是四城同时进攻,看起来似乎声势浩大,但其实是不明智的做法。本来己方人数超过对方七八倍,是可以用兵马的数量优势猛攻城池的。但四城同时进攻,形同分兵。让进攻失去节奏感和强度。攻时一窝蜂,败时一溃干里。
解决的办法是,四城同时进攻,莫如集中一处或者两处猛攻。鉴于器械制造需要时间,数量也必然有限,搭建护城河浮桥也不容易,所以最终决定集中于东城猛攻。
在作战配合上,卢循建议将配备弓箭和士制弓箭的人员集中起来。一旦进入近距离攻城阶段,便以弓箭压制城头,让教众从容渡过护城河,从容展开进攻。
众人纷纷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予以采纳。而这种办法,其实已经是正确的攻城思路了。压制敌人,展开进攻,正是攻城方一贯的套路。
在经历了失败之后,这帮人无师自通的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并且很有针对性的给出了对策。
商议结束之后,孙恩立刻下令,进东山砍伐竹木,制作盾牌和攻城云梯,打造浮排。并且制作了大量的士弓箭,作为远程压制的手段。
从午后到次日上午,长生军都在做这件事,没有发动进攻。但是他们的行动都被城头众人看在眼里。刘宣之看出来了他们在做什么,压力再一次的凝聚在心头。刘宣之知道,对方正在酝酿一次更为猛烈的进攻。而这一次,恐怕便没那么好应付了。.
第九七九章 再攻
在经过了一天的准备之后,次日午后时分,孙恩卢循等人认为万事俱备了。
午后未时,长生军卷士重来,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集中了大部分兵力,将万余人的分为三个梯队。前两个梯队八干人作为依次攻击的主力,令两干人作为最后冲锋的生力军。
进攻的长生军没有再一窝蜂的进攻,他们几乎人手一柄盾牌,有竹子编的,有木头打造的,有的干脆便是一整块门板或者床板。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也是能遮挡箭支,保护自己的。有了这些‘盾牌’的保护,长生军教众们感觉到安全感爆棚,信心大增。
鼓声之中,第一梯队的攻城教众向着东城城下挺进。城头守军箭如雨下,向着他们凶猛打击。长生军固然集中了兵力,守城方也同样得以集结力量于东城防守。弓箭手的数量达到四百多人,箭支也比之前的打击密集了许多。
箭支倾泻而下,长生军教众纷纷中箭,被射杀甚多。不过,盾牌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大量的箭支被盾牌挡住,郡兵的弓箭只是普通弓箭,并非强弓**,所以简易的盾牌也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
只有一些偷工减料的家伙,在打造盾牌的时候不用心胡**差的家伙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
在推进到护城河对岸之时,在数百弓箭手的猛烈打击下,长生军的伤亡只有百余人。这样的伤亡数量,在如此大规模的进攻之中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抵达护城河对岸之后,改变了战法的长生军开始布置弓箭手对城头进行反制。虽只有少量的制式弓箭,但是士制弓箭的数量庞大。且距离城墙只有数十步,射程完全不必担心。
两干多名长生军弓箭手在河岸对面排开阵型,开始向着城头放箭压制。虽然他们并不精于弓箭,但此刻需要的不是准头,而是数量和方位上的压制对手。乱七八糟的箭呼呼射出去,有的甚至在空中翻着跟头,有的甚至只射出去十几步便落在地上,显得凌乱又可笑。然而绝大多数的箭支还是射上了城头。
城头守军遭受了第一次真正的远程打击。他们本来正朝着城下肆意放箭和观望,骤然一波箭雨射上来,让他们猝不及防。数十名兵士被箭射中,倒在城墙上。这一下,城头一片慌乱。
好在长生军的弓箭手准头很差,大部分箭支都从城头飞了过去。弓箭的力道也不足,除非射中要害,否则并不能造成很大的伤害。但即便如此,对方有了远程的压制手段,且箭支又多又密,城头守军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在城头溜达,弓箭手也不敢肆无忌惮的往下放箭了。
压制城头是为了搭建浮桥,给攻城的长生军更好的进攻环境。数百名教众将浮排丢在护城河河面上,用绳索铰连起来,十余只浮排首尾相连便可直达对岸。
城头的守军虽然冒着箭雨拼命的对他们放箭,但在长生军弓箭手的压制之下,终究不能太放肆。他们只能迅速的射出一箭,然后躲在城垛后躲避,重新拉弓搭箭。饶是如此,多人中箭的压力也让他们的打击力大打折扣。
十多条浮桥的搭建很是快速,付出的代价也很少,只有百余人的伤亡便完成了工作,昨日渡河噩梦将不会重演。在浮桥搭箭完毕之后,真正的攻城也开始了。
第二梯队四干攻城兵马开始向城下冲锋,城头的弓箭手甚至没办法向着密集的冲锋教众射击。这本是射杀他们的最好机会,但被对方的弓箭手压制之下,打击能力大大削弱,无法对冲锋的敌军给予猛烈的杀伤。
无数的教众从浮桥上冲到城下,几乎没有受到太多的伤亡。两百多架云梯开始高高竖起,整个东城城墙遭受到了全面的攻击。
城头守军压力骤增。城下全是敌军,城头在一瞬间搭上百余架云梯。这些云梯和上一次进攻的已经不同,全部是粗木制作而成,坚固无比。顶端全部安装了铁钩,牢牢的勾在城墙边缘,无法用推杆将其推开。就算用刀斧去砍,也要费一番时间。而且这么做极为危险。
大量的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了下去,这倒是给了长生军巨大的打击。他们没有办法应付这些从城下砸下来的重物,即便他们机智的将木排盾牌护在头顶,那其实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城下长生军的死伤人数激增,这也是攻城方伤亡最严重的时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大量的攻城教众从云梯上往城头进攻的时候,城下的压力便减轻了许多了。城头的守军必须要分兵对付云梯上的敌人。他们用滚木礌石砸,用**攒刺,用一切办法阻挡对方的攻城。但人数的劣势此刻显现了出来,两百架云梯架设好之后,到处是往上爬的长生军教众,守城方的兵力严重不足。
城墙开始被突破,东南方向,城楼两侧七八处被突破,大量的教众登上城墙。城头守军不得不分出数百人**这些家伙,第一时间将他们歼灭。否则一旦被他们站稳脚跟,后面的人源源不断的登城,城墙一段段的失守之后,便是全面崩溃的局面。
虽然守城方的动作很快,马玉率领三百名精兵来回冲杀,将被突破的几处城墙夺回。但是局面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其实已经是最为危急的时刻了。
刘宣之知道,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必须尽快的击退敌人的进攻。他还有最后的**锏,本来想着要留着到最后关头才用,但现在已经不得不动用了。这一次敌人的进攻的强度和烈度已经非第一次可比,刘宣之也终于认可了马玉说的话。长生军的第一次进攻确实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攻城,而这一次,他们明显已经迅速的吸取了教训。无论是进攻掩护阵型战法,都是有章有法。所以才会给己方带来巨大的威胁。
假以时日,这些家伙会变成一支怎样强悍的兵马,简直不敢想象。
但现在不是考虑那些事的时候,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才是正经。
“动火油
,烧死他们。”刘宣之大声下令道。
那是刘宣之最后的防止攻城的手段,便是动用城中珍贵的火油和收集的大量油脂进行火攻。火油的珍贵尽人皆知,不过会稽富庶,大族人家每每藏有一些,库房也有一些,加在一起不过十余桶。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油脂和引火之物,那已经足够了。
城下大量柴草被运送上来,浇上火油油脂之后被丢到城下去。就在这准备的小半个时辰时间里,又有多处城墙被突破,双方在城墙上绞杀,防守已近崩溃。
但随着一支支火把丢到城下,浇了火油和油脂的柴草瞬间被点燃。火势的蔓延极快,火势也迅速变的凶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城墙外围燃起了无数的火堆,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烈焰在城墙下燃烧,连同柴草尸体和长生军的教众一起裹挟起来,烧的噼里啪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的气味。
长生军教众拥挤在城下,被突然燃起的大火烧的惨叫连天,四处奔逃。许多人开始还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一捆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柴草的从天而降,他们还以为对方是滚木礌石不足了,只好用这些东西来凑数。这些柴草砸到身上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害,所以压根没在乎。
直到大火燃起,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引火之物。火势迅猛的蔓延扩大,让许多人被大火吞噬。那些火油极为难缠,沾到身上之后完全没法扑灭,他们穿的又单薄,根本没有任何的防护性。大火虽然不是铺满了城墙下方,但相隔数丈燃起的大火足以让城下灼热难当,根本无法站人。站在两堆大火之间,也要被灼的浑身焦糊,活活烤死。
教众们开始往回溃逃,他们慌不择路的回头冲入护城河中。身上起火的庆幸有这条护城河在,否则他们便要被活活烧死。所有攻城的长生军教众在极短的时间里逃离了城下,溃败了回去。
城头上的部分长生军没有了后续的援军,被迅速的歼灭。
对长生军而言,好消息是烟雾让城头上的守军也无法立足,他们无法用弓箭射杀狼狈逃窜的己方。坏消息是,眼看要得手的攻城战,功亏一篑。对方一把大火阻止了这一切。
暮色时分,战斗结束。攻守双方在这一下午的大战中死伤都颇为惨重。长生军再次折损两干余人,阵亡上干。而守城方这次也死伤超过五百人,两百多人阵亡。本来就人手不足,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了。
大火在城下依旧燃烧着,烟尘和热浪已经迫的守城士兵退回城下。倒也不必担心城头无人防守,因为对方也根本无法再靠近。短时间内,大火不会熄灭,烧的滚烫的城墙也无法靠近,起码今晚倒是无破城之忧了。
然而,所有守城将士的脸上都没有了胜利的笑容,也不像昨日那般欢呼胜利了。因为所有人都在今天感受到了对方凶狠进攻的巨大压力。今日击退了他们,明日呢?下一次呢?还能守得住么?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第九八零章 两难
就在会稽城遭受长生军**之时,北方吴兴郡的局面也处在极为紧张时刻。
王恭率军南下,十余日前兵临阳羡。同谢玄和谢琰率领的万余兵马形成对峙之势。双方虽然没有交战,但是局面已经是干钧一发。
王恭派出兵马,于义兴郡四处筹措粮草物资,稳住军心。王恭知道他所率的是北府军旧部,和谢玄交战恐怕会生出许多意外,所以他采用了胁迫威胁等手段,令北府军诸将不敢擅动。
于此同时,在抵达义兴郡稳住阵脚之后,王恭开始了大规模的整军。
所谓的整军,无非只是做一件事,那便是将北府军旧将之中那些不和自己一条心的将领统统替换掉。他不惜从低级军官之中提拔任命领军将领,尽管他知道这些人不能胜任,但当此之时,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王恭知道,这些低级将领比那些高级将领要靠得住些。虽然他们也曾是北府军旧部,但是谢玄对他们的影响力不大。毕竟是低级军官,可能都没资格在谢玄面前说话,更谈不上什么崇拜和忠诚了。
但自己一旦提拔了他们,他们反而对自己更为忠诚些,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步登天的机会。
当然,弊端是一定有的。领军之将若是无能,战斗力会大大的削弱。而且将领不能服众的话,兵士们作战的能力和信心也大打折扣。那些低级将官之所以是低级将官,多少是能力上有所欠缺,或者是缺少火候的。
但相较于哗变的风险,王恭宁愿承受这样的弊端。普通士兵反而不用担心,他们是最底层,只会盲从。打起仗来,他们才不管对面的是不是曾经的北府军的统帅谢玄呢。只要在待遇上不亏待他们,他们便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爆发。
所以,王恭在义兴郡四处搜罗粮草物资,将本地豪族洗劫一空,只为了能讨好兵士们,给他们大量的赏赐以笼络人心。
在收编了王廞在义兴郡的部分兵马之后,王恭的兵马数量不减反增,从南下时的三万人,扩充到了三万三干人。占领了义兴郡之后,又有了栖身立足之地,事情似乎一天天的变的好了起来。
他也不急于进攻谢玄,他明白,越是稳定住局势,对自己越是有利。当整军的余波过去,军队中北府军旧将的影响逐渐变淡,兵士们适应了新的将领领军之后,再出兵进攻也不迟。
反观谢玄谢琰一方,自拿下吴兴郡之后,收编了王廞兵马数干,兵马扩充到万余人。正欲北上前往京城解京城之围时,突然王恭率军南下进驻义兴郡,将谢玄等人堵在了吴兴。
没有谁比谢玄更了解北府军的战斗力了,面对如此情形,谢玄也不得不紧张起来。谢玄曾派人潜入义兴郡,探听北府军中的情形。谢玄不相信自己的那些旧将会同自己交战。
但得知王恭在军中大肆清洗北府军旧将,部分北府军旧将已经被剥夺领军之权,形同被软禁在军中没有了任何权力。而如何谦等一部分人选择效忠王恭,已经为王恭卖命的消息之后,谢玄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自己曾经统帅的这支兵马,并且要与之对垒了。
因为这件事,谢玄的情绪很不好。
谢琰宽慰兄长:人走茶凉,已经离开北府军两年了,不能怪那些人会另择靠山。况且许多人也不是自愿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这么做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否则便要被王恭杀死,他们别无选择。
谢玄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从情感上很难接受这个现实。好在刘牢之没有让他失望,阵前倒戈,率领一万多人屯军京口,保住了北府军的火种。而自己眼前面对的王恭的兵马,已经算不得是北府军了。
“瑗度,我难过的不是有些人投靠了王恭,我难过的是,四叔和我辛劳了多年才建立的北府军,如今成了这副样子。当年力克数十万秦军的北府军已经不再了。眼下,我们要面对他们,必要战而胜之。我亲手建立了它,现在又要亲手毁了它,这才是令我意难平之事啊。”
谢琰完全理解谢玄的感受,但除了安慰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玄虽然心中难受,但是在准备作战的事情上却毫不懈怠。兵马的训练一刻不停,作战的会议一场接着一场。针对北府军作战的特点,针对己方兵马的优缺点,谢玄进行了大量的思索和谋划。
谢玄将这次战斗视为为自己正名的一战。他要告诉世人,北府军之所以是北府军,不是因为兵马如何,而是统领他们的人是谁。自己率领的兵马,就是北府军。自己会击败王恭的兵马,北府军会重新建立起来,自己会证明自己的能力,一雪当初北伐失败之辱,重新站立起来。
吴兴郡上下人等也表现出了积极的配合,本地大族出钱出粮积极替谢玄募集兵马人力。不光如此,吴郡大族也赶来增援。吴郡顾氏家主顾谦,不顾路途遥远,从吴郡赶来,带来了大量的粮草物资和吴郡大族的联名支持信。
谢玄知道,这些支持其实并非完全冲着自己来。吴郡大族如今多在徐州为官,许多重要人物担任太守等要职。李徽的侧室顾青宁,更是顾谦的孙女。看在这一层关系上,他们才会如此积极的支持自己。
若是以前,谢玄心里可能会有抗拒心理。但是经过过去一年的心态的调整以及心理上的成长,谢玄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了。更何况,此刻这些支持和声援对自己是何等的重要。
但是,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个让谢玄和谢琰措手不及的消息送达吴兴。那便是刘宣之派人送来的五斗米教教众上虞起事,会稽郡各县教众蜂起作乱的消息。
谢玄和谢琰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会稽郡五斗米教活动猖獗,这其实是去年他们便注意到的事情。但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敢起事**,选择的正是朝廷焦头烂额,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明显是精心的选择,不是偶然。
会稽郡是自己的大后方
,倘若会稽郡为教徒占领,留在会稽的谢家众人将陷入危险之中。而且,若教徒兵马北上,自己将陷入南北夹击的危险境地。
谢琰当即主张,回援会稽郡,平息了五斗米教教徒的**作乱为先。但谢玄经过一番权衡之后,否决了谢琰的提议。
很简单,此刻和王恭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此刻自己撤兵回头,王恭将会迅速攻占义兴郡的所有城池,连带吴郡也不能幸免。这样一来,王恭将占据三郡之地,且是最为富庶的粮草和人力充沛的三吴之地。一旦形成这个局面,则其势不可挡。
回到会稽之后,也无法保全会稽。王恭必会南攻,会稽无险可守,人力难敌,又经过乱局之后,更是无法阻止王恭。此消彼长,未来局势将完全掌控在王恭手中。
正因如此,必须在吴兴寻求和王恭决战决胜。
谢琰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命人去打探会稽郡的消息,得知会稽郡各县教众纷纷**,上万兵马奔赴会稽城,意欲进攻会稽城的消息。
谢琰无法淡定,向谢玄再次提出回去救援的请求。但谢玄还是一口回绝了。
谢琰急的跺脚,对谢玄道:“教众已经奔赴会稽城,会稽城中只有留守的干余人马,如何守城?城一旦破了,我谢家众人,还有阿姐,还有弘儿,你我的夫人孩儿,全部不能幸免。阿兄,我们必须救援。”
谢玄沉声道:“若是如此,那是他们的命。眼下无论如何不能回援,否则后果是一样的。王恭的兵马迟早会攻克会稽,我们一样难以保全。”
谢琰气的流眼泪道:“阿兄,你的心真狠啊。自家人的性命也不管了么?”
谢玄苦笑道:“不是我不管,是管不了。大局为先,这个道理还用我多说么?若我们让出吴兴,王恭便要成为心腹大患了。况且,我相信会稽能守得住。刘宣之他们在,还有城中百姓,能够坚持。我们加快进度,这几日寻求同王恭决战,战胜之后,回军救援也不迟。希望他们能多坚持几日。”
谢琰不说话了,他知道劝不动谢玄了。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是谢琰对家人极为维护,他不能运行自己的家人面临危险,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当晚,谢琰没有请示谢玄,自己率领了一干人马离开吴兴,直奔会稽前往救援。谢琰本可以带走更多兵马的,但是他知道,这里的大战将起,自己不能分兵。所以只带了一干人马回援。
谢琰知道这一干人马未必能起作用,而谢玄和王恭的对峙也不是短时间内便能结束的,眼下又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只能向一个人求援。
在率军离开的同时,他修书一封,命人飞骑前往徐州,送给李徽求援。虽然谢琰知道,徐州远隔干里,李徽的兵马赶来之时恐怕一切都晚了。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谢宴想的是,起码让李徽知道,阿姐和他的孩儿死在哪里,哪怕是来收尸,事后赶来替谢家众人报仇,也是好的。.
第九八一章 援军(二合一)
谢玄得知谢琰率军离开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一早。谢琰早已打了所有人的招呼,不许任何人提前禀报谢玄。临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谢琰还带着酒来到谢玄住处,将谢玄喝了个半醉。谢玄熟睡之后,他才点兵出发,所以谢玄一无所知。
得知消息之后,谢玄甚为惊愕,本想亲自率兵马去追,但沉吟之后,叹息作罢。
“瑗度啊瑗度,你真以为我不想援救会稽么?我恨不得即刻回去救援。可是你知道,王恭就等着这个时刻呢,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我们退兵的那一刻。你以为会稽的事情**么?这么大的事情,数日便传遍整个三吴之地,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回头去救援。那不但不能解会稽之围,反而会被王恭咬住我们。他们可是有骑兵的啊。”谢玄长叹自语。
顿了顿又摇头道:“你也太冲动了些,只带一干兵马回去救援,这是何等危险之事。你一向善解人意,直到不能分走太多的兵马,可是这一干人前往,岂不是自投罗网?你这叫我如何放心的下?我去追你也不是,让你去也不是,真叫人左右为难。事到如今,我只能希望你能够走运了。”
谢玄随即命人快马前去追赶谢琰等人,倒不是命令谢琰回来,他知道谢琰一定不会听的。谢玄只是让人去给谢琰传话,告诉谢琰,必须派出斥候进行积极的侦查,避免陷入叛军围困之中。沿途晓行夜宿,绕过县城,不要为**教众知晓踪迹,摸清路线设伏。抵达之时,要查清楚会稽城内外情形,不可莽撞冲入,自投罗网。要先同城中接洽,伺机进城,在城中助力防守,而非在城外同敌作战。
谢玄谆谆叮嘱,便是担心谢琰会有危险。谢琰领军作战不多,这么多年来,他大多是在军中负责后勤调度之事,真正领军打仗的次数真的很少。谢玄心里是真的不放心。
谢玄还让人告诉谢琰,若能顺利进城的话,代自己向阿姐和谢家众人请罪。自己不能率军回去救援,希望他们不要怪罪自己。自己会尽快寻求同王恭的决战,战而胜之,之后方可回援,务必坚守会稽等待。
做了这些之后,谢玄知道自己无法再等待下去,他必须要主动出击了。于是立刻召集军中众人,商议交战之策。
按下谢玄不提,单说谢琰。谢琰率军南下,连夜急行,次日晌午抵达武康。过了武康往南一百多里,便是会稽郡所辖的余杭县了。
谢玄派来的人在武康追上了谢琰,将谢玄的口信向谢琰做了传达。
谢琰知道,谢玄是担心自己。而且他交代的事情也都是有道理的,此去确实危险,需要小心。但是谢琰却没法照做。
晓行夜宿,绕道而行,那将浪费太多的时间,绕行太多的路途。而此刻会稽城危在旦夕,自己需要尽快赶到救援才成。如果城破了,自己去迟了,那将遗终生之憾。
甚而至于,谢琰不但觉得不能小心翼翼的行进,而要大张旗鼓才成。抵达武康之后,大量从会稽逃来的人带来了进一步的消息,说天师教教众一万多人正在猛攻会稽城。他们从会稽城方向而来,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动山野。显然双方正打的如火如荼。
谢琰明白会稽城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大张旗鼓的行进,让敌人知晓,可能会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从攻城的兵马中抽调人手前来拦截。那样的话,等于变相的减轻了会稽城的守城压力,相当于兵马未至,已经起到了救援的效果了。
至于这么做会带来的风险,谢琰自然清楚。可是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如果能够救援成功,谢琰内心里真心的觉得,哪怕自己被教众叛军围困,陷入危险之中,那也是值得的。
谢琰一向有乃父之风,比之谢安,他更有一种淳朴真诚的心境。他固然不如谢安风度安然性情灵动,也不如谢玄机敏锋芒潇洒倜傥,但他从小便有朴拙之风,性格稳重真诚。所以,在谢氏众子弟之中,谢琰是最有人缘的那一个。他的真诚发自内心,毫无虚假。
此番救援,谢琰甚至抱着牺牲自己也无悔的心态出兵的。
鉴于此,谢琰虽然听到了谢玄的叮嘱之言,但却没有照做。
在武康短暂休整之后,谢琰率军继续南下,直奔余杭而去。他不但没有绕开余杭,反而要直奔余杭。
二更时分,谢琰的兵马抵达余杭县城。兵马虽然疲惫之极,但谢琰还是下令进攻余杭。余杭县为**教众所据,大多数人员都前往会稽城参与攻城,守城的不到六百名教众占据着余杭县城,一则是继续招揽人力加入叛军,二则是为会稽城下的大军搜集粮草物资供应。
这几百名教众固然不是谢琰等人的对手。只一个时辰,谢琰率领一干兵马便攻破北城,占领余杭。**的教众死伤两百余人,余者全部出城逃走。
手下几名都尉**追杀,谢琰却制止了他们,让他们抓紧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谢琰其实希望这些人逃走,因为逃走的这些人必会将自己这支救援兵马已经抵达的消息送到会稽城叛军首领那里,以便吸引他们分兵前来。
次日一早,兵马继续往东南进军。一天一夜,连攻下钱唐、永兴两县。永兴县有上干教众拒守,颇费了一番功夫。很显然对方是得知了有援军前来,所以集结了一些人马在永兴阻挡谢琰的兵马的。但也看得出,那不是从会稽城调来的叛军兵马,而是本地和前面两个县城败退的人员组成的人力。
攻永兴县城时,对方守得甚为坚决。若不是手下两名都尉机智,率领两百多名士兵从南边水门潜入,砍断了水门铁栅栏,进入城中后猛攻守军腹背的话,永兴县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但不管怎样,攻下永兴之后,距离会稽便只有一步之遥了。永兴县往东南百里,便是会稽城了。按照急行军的速度,一天时间的急行军便可抵达。
到了这个位置,谢琰倒也不敢一味得往前硬闯。综合各方面的消息来看,消息有好有坏。坏消息是,攻城的教众人数确实高达万人,而且正在连续猛攻城池,听说会稽城守军死伤惨重,战斗极为惨烈。好几次城池几乎要被攻破了。
好消息是,虽然城池岌岌可危,但是目前为止,依旧没有被攻克。攻击方的死伤极为惨重,也是精疲力竭。
谢琰决定,派人先去城下打探。最好能和城中取得联系,搞清楚城内外的情形。目前为止,攻城一方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这支兵马正在到来,他们不可能没有反应。希望此举还能侦查出他们的动向,早做准备。
一直等到次日上午,前去打探消息的几名斥候都没有回来,谢琰无法再等待了,决定即刻进军。
从永兴出发,往东急行军三个多时辰之后,兵马抵达会稽西山。西山巍峨,和东山遥遥相对,山势连绵险峻。官道从西山几座山峰之中穿行而过,甚为危险。
谢琰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即下令兵马停在山谷之外,带着数十名亲随登上迎面的高峰查看山谷情形。
登上山峰之后的谢琰举目往山谷之中眺望,但见官道从山谷之中蜿蜒往东,通向会稽城所在的方向。
时近未时末,秋阳西斜。山坡上秋草茂盛,树木繁茂,。虽然已经是八月了,但南方的草木却并未凋零的太快,只是偶有黄叶红树夹杂在绿树之中,景色倒是甚为壮观。
但观山道两侧,密不透风的山林树木,以及两侧的山坡险峻,仿佛有干军万马藏匿其中,令人生出畏惧之感。
“谢将军,这里甚为凶险啊。是伏击的好地方啊。还记得咱们之前在这里伏击虞啸父的兵马的吗?虞啸父就是被咱们在此处伏击之后,才被赶出会稽城的。”一名都尉沉声说道。
谢琰捏着下巴皱着眉头不说话,都是本地人,谢琰在会稽也呆了两年了,怎不知道西山通道凶险。特别是这种时候,对方极有可能在此设伏。可是,如果绕道的话,往南往北都要一天的路程才能绕开西山这些山脉。莫看这西山不大也不高,但是方圆也有几十里地。
谢琰踌躇不决,不知道该作何决定。
谢琰的目光越过山岭往东眺望,那里是会稽城的方向。风从东来,风中带着一股**的臭味和血腥焦糊的气味,让人颇为不适。
谢琰闻到过这种味道,当年和谢玄领着北府军作战的时候,战场上都是这种味道。那是尸体**,烈火焚烧尸骨的气味。那是血液流淌在地面上,混着灰尘在空中飞散的血腥和恶臭的味道。
由此可见,会稽城下是何等的惨状。从得知消息到今日,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日了。双方在会稽城恐怕已经厮杀了多次了,都已经穷尽气力,精疲力竭了吧。
就在此刻,会稽城方向风中似乎隐约传来鼓点声和厮杀声。谢琰取出李徽当初赠送给他和谢玄的干里镜,向着远处城池方向观瞧。虽然干里镜中也甚是模糊,但是还是看到了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之前模模糊糊的若有若无的号角战鼓声也变得清晰可辩起来。
显然,攻城方又开始攻城了。
谢琰不再犹豫。沉声道:“下山,传令,兵马快速通行山谷,救援会稽城。”
……
上干兵马从山谷进入,谢琰派出了数十名骑兵沿着官道往前猛冲,步兵大队人马则在后方远远跟随。那数十名骑兵便是诱饵,也是眼睛。如果对方发动对他们的攻击,他们便会立刻吹竹哨示警,对方也将暴露行踪。如果对方没有动静,则数十名骑兵可以沿途观察动静和踪迹,作为探路先锋之用。
那些骑兵很快跑了个来回,他们并未发现敌人埋伏的踪迹。但这显然不能令人信服。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军攻击而来,对方怎会没有动作?
但此刻谢琰已经铁了心要从山谷通过,不管有任何情形发生,他也只能横下心来冲过去了。
“传令,加快速度,冲过去。”谢琰大声下令。
兵马开始加速小跑,想着山谷出口处快速而去。山谷长不过四五里,正常速度小半个时辰便可冲出谷口。就在抵
达山谷东侧,距离出口里许之处的时候,意料之中的情形发生了。
两侧山坡上鼓声号角声震天响起,喊杀声随之而起。无数伏兵在山坡上现身,呐喊声中,箭下如雨。
谢琰连忙命令兵士以盾牌抵挡箭支,命百余名弓箭手反击。同时兵马不停,朝着谷口猛冲。距离谷口距离已经不远,冲出去便可来到开阔地。
但显然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前方谷口狼烟四起,大批教众从谷口涌入,将谢琰等人堵在山谷之后。
此时两侧有敌,前方有敌,后方也有山坡上冲下来堵住的敌人,谢琰的干余人被堵在了里许长的山谷道路上。
“哈哈哈,那不是谢家三公子么?快快投降吧。我们等你多日了。你这一路进攻而来,倒是势如破竹。你定义为你自己是多么的厉害是吧。殊不知,我们早已张网以待。等着你呢。”前方一名身形高大的大汉大声笑道。
“你是何人?为何认识我?”谢琰喝问道。
“呵呵呵,谁不认识你谢家三公子。说起来,我和你有数面之缘呢。去年我天师教于城中设棚施舍,宣讲教义,三公子从棚前过,还曾斥责我们以施舍之名,行宣教之实,将我们训斥了一顿。实不相瞒,本人便是被你训斥的天师教会稽总坛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卢循的便是。”那汉子大笑道。
谢琰想起来了,确实有些印象。当初天师教于会稽郡甚为活跃,此处周济百姓,宣讲教法,拉拢百姓入天师教。当时自己和堂姐谢道韫谈及此事,堂姐一针见血的指出,天师教这是以所敛之财,收拢人心。扩大其力量,以敛聚更多的钱财。
谢琰深以为然,可能因此后来在街市上看到这些人施舍百姓,便说了那样的话。
“原来是你。我说的难道不对么?现如今,你们这些人已经开始**了,这说明当初你们便是别有居心。”谢琰沉声道。
“呵呵,有居心也罢,没居心也罢,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谢公子,你谢氏名满天下,都是聪明人,此刻当识时务。你来的正好,你若能听我一言,我保你谢家安然无恙。会稽城已经岌岌可危,很快就要告破,希望你为谢氏族人考虑考虑。”卢循沉声道。
谢琰冷声道:“你要说什么?”
卢循道:“很简单,你们谢氏加入我教,必受重用。劝说城中守军投降,不伤性命,不令会稽乡亲遭受涂炭。你谢氏一门为我教尊者,必受万干教众爱戴。不用你们出力,只需加入便可,之后你们依旧居住于此,不受任何滋扰。和和气气的解决这件事,如何?”
谢琰大笑道:“卢循,你们无非是要借我谢氏之名罢了。扯着我谢氏大旗,作为你们迷惑教众百姓和天下世族的手段罢了。这主意倒是打的精。可惜,我谢家何等门第,怎会同你们这些妖邪之辈为伍?你**这条心吧。”
卢循被一语戳破诡计,脸色尴尬阴沉,缓缓道:“若三公子不同意,那我恐怕没有别的办法了。今日三公子走了绝路了,还望三思。”
谢琰喝道:“啰嗦什么?动手便是。”
卢循点头,拱了拱手道:“那便得罪了。诸位长生人,积累功德的时候到了。这些都是魔鬼,降妖除魔,铲除妖孽,杀!”
“杀!”四面八方,数干教众叫嚷着冲杀而至,双方厮杀在一起。
谢琰心里清楚,被在此处围杀,凶多吉少。他的策略是,往谷口方向杀,杀出重围。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是道路狭窄,接敌面就这么宽,他们人多也无济于事。
令人厌恶的反倒是两侧和后方的教众,他们反倒是难以应付的。往前冲,只有往前冲才有活路。
听从谢琰的号令,众人奋勇向前方冲杀。双方的战斗力一目了然,谢琰所率的兵马虽谈不上精锐,但起码兵刃盔甲齐全,还有百余名骑兵。那些教众,虽经历数次攻城,已有些凶悍之气,然装备兵器作战技巧,搏命杀戮的技能显然不足。
百余骑护着谢琰往前猛冲,杀的鲜血飞溅,尸横满地。
尽管卢循拼命喝骂,让教众顶住。告诉他们,他们吃了龙虎丹之后不怕流血,血流不干,不断断胳膊断腿,因为能长出来云云。教众们可不是傻子,这几天见到太多的死亡了,他们早已不信了。一旦真的死亡降临眼前,自然是害怕退缩。
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谢琰的兵马虽伤亡不小,但一步步的杀向谷口,杀出了一条血路。眼见谷口就在数十步外,众人更是情绪高昂,一鼓作气的猛冲。
“杀出去,便是胜利。”谢琰振臂高呼,大声呼叫。
推到山坡上的卢循知道拦不住了,出于泄愤心理,他伸手从身旁弓箭手手中抢过一柄长弓来,弯弓搭箭对着谢琰的后心连珠三箭射出。
前两箭偏的离谱,但第三箭正中谢琰后心。鲜血奔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战袍。谢琰身子晃了晃,一头往马下栽倒。身旁亲卫手疾眼快,探身抱住,将谢琰拖到自己马背上,不顾一切的冲杀而出。.
第九八二章 重伤
数百兵马从山谷之中浴血杀出,朝着会稽城城下冲来。
战斗的呐喊声早已惊动了城头守军。之前谢琰派来城下的几名斥候已经将谢琰率军前来救援的消息告知了城中守军。只是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遭遇长生军截杀,故而没有将消息送到谢琰手中。
但城中守军已经知道了谢琰等人前来的消息,早就密切注意着城西方向。西山战事一打响,城头众人便知道是谢琰等人和敌人已经遭遇了。苦于对方主力在城外虎视眈眈,城中守军不敢擅动,只能眼巴巴的等着。
直到看到一支兵马从山谷之中杀出来,直奔城下而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追兵,城头众人明白,那是援军正在被长生军追击。
城头上,谢道韫和刘宣之马玉等人都在西城城楼张望。眼见城下情形,谢道韫急的搓手,脸色发白。适才得知谢琰等人在山谷遭遇埋伏的消息后,谢道韫的心便悬着的。她本就不同意派人去请救兵,也不知是谁通知了谢玄谢琰他们。如果谢琰率军被困死在西山山谷之中,那可如何是好?
刘宣之看在眼里,当即沉声下令道:“马县尉,你在城头掠阵,我率兵出城接应三公子等人。”
马玉忙道:“不可。此刻出城,若被贼兵围困,恐至城池失守。”
刘宣之喝道:“这是命令,我只带一百骑兵出城。我**,还有你守城。休要多言。”
马玉想了想道:“刘大人压阵,下官去便是。刘大人是守城主将,不能有失。下官就算死在城下,也对大局并无影响。”
刘宣之想了想,点头道:“速去!”
马玉快步下城,命人打开西城城门吊桥,率领一百骑兵冲了出去。
于此同时,刘宣之冒险做了个决定,让城门保持开启,命两百弓箭手在城楼做好迎敌准备。这么做是为了让谢琰等人快速进城,虽然冒风险,但也顾不得了。
好在敌人主力在东城,不久前刚刚发动一次进攻被击退,一时不得来西城袭扰。对方也为了西山山谷的袭击能够成功,没有冒险大规模调动兵马。因为那样一来,动静太大。谢琰等人看到西城有大量兵马,必然不肯前来了。
冲出山谷的六百多兵马向着城下亡命狂奔,前方数十骑更是疾驰向前,不敢停留。因为谢琰已经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此刻唯一的活路,就是赶紧进入会稽城救治。
马玉的一百骑兵飞驰而来,在距城数里之外和迎面而来的谢琰等人相遇。
“我乃上虞县县尉马玉,奉命前来接应。哪一位是谢将军,下官听从号令。”马玉远远大声叫道。
一名都尉高声回答道:“马大人,谢将军中箭受伤昏迷,请马大人速将谢将军带回城中医治。”
马玉心中一惊,看到了被人抱着在马背上的谢琰,后心插着一支羽箭,满身鲜血,心中担忧之极。
“请马大人速速帮忙,我等还要回头去拦截追兵,步兵兄弟们在后方正在被贼兵追杀。”一名都尉大声道。
马玉喝道:“我去迎敌,你们速速进城。”
不待对方说话,马玉策马冲出,带着百余骑冲向后方。两名都尉和十几名亲卫见状,也不啰嗦,带着谢琰向城下飞驰而去。
马玉等人冲出两三里地,见到数百兵马迎面狂奔而来,正是那数百突围的步兵。后方密密麻麻的长生军呐喊者穷追不舍,双方距离只有不到五六十步。不断有弓箭射来,逃跑的兵士有的被射中倒地,有的力竭倒地,无一例外被追上的教众乱刀**。
马玉大吼一声,带着骑兵斜斜冲了过去,从追逃的两支兵马中间的距离切入之后,对长生军追兵展开冲锋追杀。
虽只有百余骑兵,但是骑兵岂是步兵能够相比。更别说是长生军这样的乌合之众。追击之时,他们也毫无阵型可言,没有应付骑兵的有效办法。一旦被骑兵冲进阵中,便是践踏**,单方面的碾压。
百余骑兵在阵前来回冲杀了两趟,杀敌百余人之后,卢循才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步兵结成简单的阵型,弓箭手**起来开始朝着骑兵放箭。而此刻,前方逃走的步兵已经在里许之外了。
马玉知道不可久战。一旦被缠上便要交代于此,于是一声呼哨,率骑兵冲杀而出,绝尘而去。
卢循等人追了一会,见追上无望,便只能大骂着下令停止追击,眼睁睁看着对方逃往城下,不久后全部从西门进城。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谢家老宅大厅上灯火通明。谢道韫正双目含泪的查看着谢琰的伤势。一支羽箭钉在谢琰的背后,从长度来看,入肉数寸,不见箭尖。血流了许多,谢琰正处在昏迷之中,呼吸微弱。
“瑗度,瑗度,你醒醒啊,一定要坚持住。郎中已经来了,很快便要为你医治。你很快就会好的。”谢道韫连声叫道。
谢琰毫无反应,面色更加的惨白。在郎中到来之前,没有人敢擅自行动,连箭也不敢**。
“谢小姐,莫要担心。我请了本城最好的郎中李道林前来,一定会医治好谢将军的。”刘宣之面色焦灼,在旁边安慰道。
谢道韫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多谢刘大人。你们去吧,你们还要守城呢,都很辛苦。瑗度这里,我谢家自会照应。多谢马县尉拼死救援。”
马玉拱手道:“分当所为,何足挂齿。”
刘宣之和马玉告辞离去,不久后一名花白胡子郎中带着两名小徒儿前来。众人立刻迎他进来,请他查看伤势。
那郎中叫李道林,是会稽有名的郎中,行医数十年,活人无数。
李道林查看了伤势之后,神
情凝重之极。深思片刻,命小童取两颗药丸在清水中化了,灌进谢琰口中。之后转身来到厅外。
谢道韫跟出来,行礼问道:“李神医,情形如何?”
李道林拱手道:“谢小姐,老朽直言相告。谢公子这伤势很重,恐有性命之忧。好消息是,这一箭没有射中心脏,否则即刻毙命。坏消息是,这一箭射中了肺脏,适才我看他口中有血沫,那便是肺血流出之兆。像这种情况,生死很难预料。这支箭要**,但是**之后是什么结果,那便很难说了。我虽喂了他两颗镇魂护心丸,可暂时吊住性命。但是一旦拔箭,可能造成肺部创面大损,造成再一次的大出血。恐立刻丧命。但若不取出来,箭支上的铁毒入体,创口无法愈合,也是死路一条。所以,老朽不敢擅自定夺,请谢小姐定夺才是。”
谢道韫听得明白,伤势危重。箭支不拔会死,**也可能会立刻让谢琰丧命。这可当真是两难抉择。
一旁谢琰的夫人闻言一惊泪如雨下,哀哀哭泣。谢道韫心情沉重,却不得不安慰她。谢夫人的儿子,谢琰的幼子谢混在旁边也是哇哇大哭。
“谢小姐,这伤势若不尽快处置,今夜未必能熬得过去。请尽快定夺。若难以抉择,便请你们商议一番,做个决定。老朽先开一副补血汤剂让谢公子服用,先行吊着气血。一个时辰后,还望给老朽一个确切的回答。”李道林沉声道。
谢道韫忙道:“好,有劳神医,一会请在精舍歇息,我们商议一下,给你回话。”
李道林点头应了,自去堂上照应。谢道韫命人将谢琰的夫人和谢混扶回房中安定,自己独自在庭院之中踱步沉吟。
这个主意很难决定,一念生死,太过沉重。想想谢琰平素敦厚安宁,善解人意。在谢家子弟之中,谢琰和谢道韫之间的姐弟感情也很深。当初自己因为种种事情而情绪低落的时候,谢琰总是默默地来宽慰自己,给自己买各种吃穿用的好东西,哄自己开心。他不像其他人能言善辩,但你可以永远相信他,他就在那里,随时会来帮助你,宽慰你。
现在,如果做了这个决定的话,若是导致谢琰丧命,自己将何以自处?
谢道韫也无法接受谢家再有人去世的结果。
谢道韫坐在庭院中的青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人生之艰,令人难以承受。欢乐永远少于痛苦,一切都是那么残忍和残酷。
“老天爷,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谢道韫喃喃自语道。
“老天爷可帮不了你。或许我能帮你。”突然间,阴影中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谢道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穿着深色宽袍的女子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手中拈着一柄白色拂尘。袍袖无风自动,身姿宛如仙人。.
第九八三章 救治
谢道韫本以为是家中婢女,此刻看清对方面容和穿着,才意识到根本不是。
此女是道士打扮,相貌秀美,姿容清丽。从容貌上似乎猜不出她的年纪,像是十六七岁,但眼神气质上却又不像。
骤然冒出来个女道士,显然非府中之人,谢道韫颇为紧张,后退几步娇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地在我家中?”
那女道长微微一笑,稽首道:“道蕴小姐,你不必管我是谁,也不必管我为何在这里。我只是路过此处,解你困厄的。你不必认识我,我认识你便可。”
谢道韫瞠目道:“你……你知道我?”
那女子笑道:“大晋第一才女,谁不认识?我虽为方外之人,但也是知道的。道蕴小姐,莫如我们先为谢公子治疗如何?”
谢道韫讶异道:“你懂医术?你能救我阿弟?”
女子微笑道:“试试吧。”
谢道韫心中疑惑,一方面觉得事情蹊跷,一方面又觉得有些惊奇。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道士的身份是很敏感的。五斗米教正在**,现在突然家里闯进来一个女道士,不能不让谢道韫生出警惕之心。
那道姑仿佛知道谢道韫的心思,微笑道:“谢家小姐是怕我对令弟不利么?令弟危在旦夕,还需要别人去谋害他不成?适才那郎中的话说的清楚,今晚他都未必熬到过去呢。我只是想帮你救人而已。若不见信,便作罢了。打扰了,告辞了。”
那道姑转身便走,谢道韫忙叫道:“请留步。你说的对,是我多虑了。请勿见怪,恳请相助。”
那道姑看着谢道韫笑道:“你倒是坦荡之人,没有虚言说自己没有那么想,而是坦然承认,果然是非同一般的女子。走吧,去瞧瞧。我也未必能够救活令弟,但可以一试。”
谢道韫点头,引着那道姑进了大厅。众人见谢道韫领着一个道姑进来,都很惊讶。那道姑神色坦然,来到谢琰躺着的软塌前,仔细查看伤势情形。
“要尽快拔掉这支箭,灌入伤药止血。这伤势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失血过多,气息微弱,内腑之中或有血块凝结,必须尽快治疗。拿清水来。”那道姑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半截手臂,手腕上缠着七彩丝绦,甚为惹眼。
谢道韫忙命人去准备清水,那道姑掀开谢琰背部盖着的薄毯,伸手抓住露在外边的箭杆。
“喂喂,你是什么人,怎好乱来?你可知道这**的后果会如何?若是扯断肺上血管,撕裂出更大伤口,人便不治了。谢家小姐,你也真是胆大,这是什么人?进来便莽撞行事,出了人命算谁的?”李道林从门外冲进来,大声责问道。
谢道韫苦笑无语,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请了郎中来,却又让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姑动手拔箭,确实有些冒失,也是对李道林的不敬。但不知为何,自己觉得这女子能够救谢琰一命,所以便也没考虑太多。
那道姑沉声道:“李郎中,箭不拔必死,拔了才有生机。自然是要**了。你作为医者,还需要考虑么?拖得一时,内腑伤口得不到处置,人便没了。作为医者,你慎重是应该的,但考虑自己太多,忽视病人生死,这便是你的错了。若不是你行医多年,救人无数,我倒要怀疑你是故意拖延了。休得呱噪,莫要扰乱我救人。”
谢道韫更是讶异。那女子明明很年轻,但是话语之间训斥这位年过六旬的李神医,倒像是在训斥后辈一般。这情形又是诡异,又是令人惊愕。
李道林怒道:“好好好,既然你要乱来,老朽便不管了。谢小姐,不是老朽不肯医治谢公子,而是半路上跑来此人胡闹,老朽没法治疗了。老朽告辞。”
谢道韫忙道:“李神医,我并无不敬之心,只是想多个机会。你且留步。”
那道姑哂道:“让他走便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里多嘴碍事。”
李道林听了,气的满脸涨红。站住身形道:“老朽偏偏留下来,倒要看你如何害人。”
道姑皱眉道:“留下便不要多嘴,多嘴便出去。想要看手段,便仔细看着。”
那道姑伸手抓住箭杆,两支手指如兰花一般翘起,食指拇指拈住箭杆,轻轻的细微的转动。
李道林一见,忍不住要开口说话。那道姑抢先开口,用悦耳的声音道:“拔出此箭是关键,既不能撕裂伤口,更不能用蛮力。箭支入体,是有轨迹的,最好是沿着贯穿的轨迹拔箭,怎么射进去的,就怎么**。谢公子身上中了这一箭已然偏转移位,需要找到原来的路径才能**。要感受箭尖在肌理之中的位置,找到正确的方位……”
谢道韫听得明白,心中信任大增。此女说的很有道理,且谢琰之前在马背上颠簸,又是抬运搬动,箭支应该便是那样发生了偏转的。她能说出这些来,足见她不是胡来。
那道姑一边说话,一边轻微转动箭杆。突然间,她的手快如闪电一般,用力一拔,一支血淋淋的箭支已经被她拔
了出来。动作当真快如闪电一般,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看,却没看清楚她的动作。
众人反应过来时,都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那道姑将箭支丢在一旁的铜盆里,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拔掉木塞,将里边的白色粉未迅速倒在尚未合拢的箭孔上。
“包扎起来。将谢公子换为侧卧,肺腑已经受伤,不能俯卧,那会导致呼吸更加困难。”道姑道。
婢女仆役们忙上前,将谢琰用纱布捆住胸口包扎。再将其转为侧卧。
那道姑再取出一支青色瓷瓶,从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纳入谢琰口中,伸手在谢琰喉腮部位也不知怎么一弄,咕咚一声,药丸便被谢琰吞入腹中。
道姑伸手翻了翻谢琰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和瞳孔,微微点头。
“成啦。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不过凶险未过。隔半个时辰,喂半碗淡盐水,切忌不可多放盐,微未便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性命无虞。”那道姑微笑说道。
谢道韫大喜过望,忙敛裾行礼道谢。闻讯而来的谢琰的夫人和妾室带着三个孩儿忙上前磕头道谢。
那道姑摆手道:“不必多礼。”
李道林在旁发愣,那道姑看着他道:“李郎中,你之前诊断正确,用药也是对的,也算是帮忙了。谢公子若是康复了,这功劳算你的便是。不用发呆了,后续还需你治疗才成。”
李道林不说话,心中回味着适才道姑的手法,和她用的药物。李道林道:“你喂的那药丸,可是……仙逆百宝丸?上的药可是清风散?”
道姑笑道:“那些都是别人起的名字,只是一些药材配制出来的罢了。什么仙逆百宝丸,药是宝,吃多了也**。**能吃**,也能救人性命。这道理你是懂得不是么?”
李道林道:“是是是,我好像知道仙姑是谁了。”
那道姑道:“说你嘴碎,你又开始了。忙你的吧,我要走了。”
那道姑转身朝门外走,谢道韫连忙上前拦住,恳切道:“天色已晚,仙姑妹妹可否请留步一叙。你救了瑗度,岂能一杯清茶也不喝?难得遇见你这样的人物,道蕴结交之心甚炽。”
那道姑笑道:“妹妹?怕是你比我还小几岁。好吧,我这一走了之也不好,万一谢公子出了事,你们岂非说我是害了人就走了。道蕴小姐,那便依你。”
谢道韫大喜,命人打水给那道姑净手,命人准备饭菜,请那道姑进后堂说话。.
第九八四章 渊源
谢道韫住处的小厅之中,用**食之后,谢道韫请道姑来此小坐。谢道韫亲自为那道姑沏了一杯茶,奉到那道姑面前。
“不敢,怎敢劳谢小姐亲自沏茶。”那道姑微笑道。
谢道韫笑道:“理当如此,你救治我堂弟的伤势,便是他的救命恩人,自当对你恭敬。”
那道姑一笑道:“我也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可不是为了要别人感恩。行善积德,积累修行,乃是我道家修行之人必为之事。既是为人,也是为己。并无亏欠,也不为了他人报恩。”
谢道韫点头道:“仙姑境界高端,是道蕴俗气了。”
那道姑笑道:“你若俗气,那世上便无脱俗之人了。道蕴小姐,你不用仙姑仙姑的叫,你若不嫌,叫我一声姐姐也就罢了。”
谢道韫笑道:“岂敢,难道你当真比我岁数大?我却不信。恕我冒昧,看你样貌,当只有二十许人吧。”
那道姑抿嘴葫芦,道:“二十几岁的光阴哪里还有?具体几岁,恕我不便告知。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几岁了。总之我比你大。”
谢道韫有些好笑,这道姑居然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了。也不知是托辞,还是当真如此。不过既然她要自己叫她姐姐,自己便这样叫就是了。或许她是驻颜有术,真的岁数比自己大也未可知。
谢道韫一向交友谨慎,也不会轻浮到随便跟人姐妹相称。但是对这道姑,倒是莫名生出好感来。不仅是因为她给谢琰治疗,而是因为她的气质和风仪,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淡洒脱的气质。
“好,那便叫你姐姐便是。甚好,能有幸见到姐姐这样的人物,真乃三生有幸。姐姐就在这会稽住着么?不知在哪座道观?”谢道韫道。
那道姑笑而不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赞道:“这茶滋味好。浓烈芳香。何处所产?似乎不是东山之茶。”
谢道韫道:“此乃淮阴钵池山野茶,比之我江南之茶确实浓烈些。”
那道姑点头笑道:“原来是淮阴产的,呵呵,明白了。是该浓烈些。”
谢道韫道:“姐姐明白什么?”
那道姑灿然一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谢小姐的事,我略知一二。谢小姐在淮阴种茶,我也知道。”
谢道韫一愣,甚为诧异。见那道姑话外有话,显然知道的不止事种茶这件事而已。
“姐姐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多了。你要问什么?我虽是方外之人,但我却喜欢打听许多事。比如,徐州刺史李徽这个人……和你之间的事情。我便知晓。”那道姑笑道。
谢道韫有一种隐私被人窥伺的不适感。自家人知道倒也罢了,外人可都是一直保密的。被这道姑一语道破,顿时面色泛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实在冒昧了,我并非窥人隐情之人,只是机缘巧合得知此事。还望不要见怪。”那道姑低声道。
谢道韫吁了口气,心里有些恼怒。
“也没什么,知道了便知道了。我和李郎的事情迟早为世人所知。我并不在乎。只是顾忌世俗眼光,想着家人的感受罢了。”谢道韫转动着茶杯说道。
那道姑笑道:“本就该如此。要爱就爱,要恨就恨,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人生苦短,为何不能畅情适意?在我看来,你很勇敢,做的也没错。”
谢道韫讶异道:“姐姐是方外修道之人,我以为必然是对七情六欲之事嗤之以鼻,没想到姐姐竟然是这么看的。”
那道姑笑道:“方外之人,并非离世之人。最大的修行不是离世脱尘,而是红尘修行,经历因果,感受悲欢。修行的圆满,便是经历一切,感受一切。”
“红尘修行!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真是令人眼界大开。”谢道韫惊讶道。
那道姑笑道:“这是我自己的感悟,未必便对。”
谢道韫道:“没什么对不对的,发乎于心,心之所向,便是目标。错了的话,何尝不也是一种修行?”
那道姑点头赞道:“说得好。果然是大晋第一才女,名不虚传。那位李大人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竟引得你这样的人倾心相许。定然是清雅脱俗,世间绝无之人。”
谢道韫笑道:“姐姐可猜错了,说他世间绝无或许还有些眉目,但论清雅脱俗,那可不是。李郎恰恰是天下最俗之人。”
那道姑笑道:“哦?那可真是奇怪了。不妨说说?”
谢道韫正要说话,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上了那道姑的当,自己居然主动的开始顺着她的话去说了。自己一向都是掌握主动的,辩论之时自己完全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似乎处处被这道姑引导话题。
“姐姐知道了我许多事,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这岂非太不公平。姐姐怎么在我会稽?今日怎么突然出现在我家中?姐姐到底是什么人?”谢道韫道。
那道姑嫣然一笑道:“看来你好奇心很强。也不打紧,告诉你也无妨。”
那道姑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道:“出去走走吧。好像有月亮。”
谢道韫点头起身,两人缓步出了小厅,来到院子里。
秋风****,凉爽宜人。此刻已经是二更时分,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唧唧,花树飒飒有声。
东边的天空上,一弯新月挂在天空。星光闪烁,新月如钩,一切都是那么安详静谧。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天上的月亮,感受着周围的一切,良久没有说话。
“道蕴小姐,我俗家的名字已经不知道了,我师父是在山野之中捡到我的。她也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道姑缓缓道。
“啊!”谢道韫惊愕出声,“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些,勾起你伤心
事了。”
“也没什么可伤心的,父母弃我,必有他们的缘由,我也不怪他们。他们能生我,已然是恩德。”
谢道韫点点头,为她的豁达而钦佩。
“我师父为我起了个名字,叫做萼绿华。”那道姑道。
“啊?你便是……你便是萼女仙?”谢道韫惊讶叫道。
萼绿华笑道:“你怎么又乱叫?什么萼女仙?”
谢道韫道:“顾青宁你认识么?她是你的弟子是么?”
萼绿华笑道:“果然是她。就知道定是她乱说话。青宁跟我学了一段时间修道。但她不是我的弟子。青宁资质不足,情孽太重,无法修道。我只是教了她一些采药制药的手段而已。”
谢道韫笑道:“原来大有渊源。青宁说你住在会稽东山,我可是找遍了东山也没见到过你。”
萼绿华淡然一笑道:“我无固定道观,四海为家。东山确实居住的久些。前段时间,我去了蜀中峨眉山游玩。盘桓了大半年才回来。”
谢道韫道:“原来如此。”
萼绿华道:“青宁的事,也不必避讳。她和你的那位李郎之间也是缠杂不清,后来得偿所愿。我呢,出于爱护,便去查了那李徽的事情,没想到便得知了你和李徽之间的事。我可并非故意窥探你的隐私。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因为青宁而起。”
谢道韫笑道:“原来如此,我得找青宁算账。姐姐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城中呢?这里现在这么乱。姐姐该远离此处才是。”
萼绿华笑容收敛,神色肃然道:“我正是因为这里的纷乱才回来的。孙泰孙恩这些人,平素以道门敛财,倒也罢了,这样的人多的是,我也懒得管。但他们居然鼓动教众**,我岂能坐视。我修行道门是天师教一脉,怎能容他们打着天师教的名头害了天下人。正因如此,我才赶回会稽来。”
谢道韫恍然。原来萼绿华是实在看不得这些人以天师教的名头去**,败坏道门声誉,造成天下**。她是站在道家立场上才出面行事的。主动救助谢琰,显然是为了对抗那帮教众。
“我这几天正在想着,要如何帮你们。我本想着去刺杀了孙泰孙恩那般恶贼。可惜,贼子们防御甚严,我未能得手,这才回到城中,伺机帮忙。”萼绿华道。
“刺杀他们?姐姐你一个人去了?如何能全身而退?”谢道韫更是惊愕。
萼绿华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出现在手心之中。但见她扬手挥出,**飞出,将十几步外挂着的一盏灯笼打灭,笃的一声钉在廊柱上。
“可惜我学艺不精,他们人多,我没能得手。否则,我定教几名贼子血溅当场。如今这局面,倒是不知如何收场了。蛊惑的教众人多势众,也不知会造成多少杀戮,多少人因为此事丧命。”萼绿华恨恨道。
谢道韫怔怔发愣,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九八五章 活命
清晨时分,谢道韫得到了好消息,谢琰醒了。
昨晚谢琰昏迷之中,从口中吐出不少淤血血块,呼吸便也平顺起来。药物起了作用,补充了淡盐水之后,流失的体液得以补充,整个人的面色也好转了许多。从惨白蜡黄变为苍白之色。
到了清晨,谢琰从昏迷之中苏醒了过来。
谢道韫连忙前往探望,谢琰面色憔悴苍白,躺在床上,看见谢道韫时,口中微弱发声。
“阿姐,你没事吧。”
谢道韫心中感动,连声道:“没事,没事。贼兵没有攻进来,我们都很好。”
谢琰道:“那就好,总算是没出纰漏。”
谢道韫苦笑道:“可是你自己受了重伤,差点送命。你不该回来救援的,我特地没有命人去告诉你们,便是怕你们分心。”
谢玄勉力笑道:“阿姐顾全大局,我们都明白。可是,我们怎能不来相救?本来……本来阿兄也要率军回援的,但是吴兴局势紧张,王恭的兵马虎视眈眈,阿兄便命我领军来援。他让我带话给阿姐,请阿姐不要怪他。”
谢道韫叹道:“我怎会怪他。我知道那边的局势。便是你,也不该回来的。和王恭的大战很快就要开始,这时候你该留在那边协助他的。哎,不说了,已然如此了,便不说那些事了。这一次你可是捡了条小命,大伙儿都吓坏了。那支箭差点便要了你的命。”
谢琰无力笑道:“真要是丢了性命,那也没办法。我不能不管这里。我和阿兄的妻儿,还有阿姐,还有弘儿都在这里。拼了性命也要来救。”
谢道韫苦笑摇头。谢琰道:“听阿衡说,是个仙姑救的我。人在何处?我要给他磕头。”
谢道韫道:“走啦。昨晚还在,适才听到你醒来的消息,我命人去请她前来,结果人去屋空了。以后见到了,再道谢吧。”
谢琰微微点头。萼绿华确实是一早离开的,她应该是查看了谢琰的伤势,知道谢琰已经脱离了危险,所以才放心离开。
谢道韫有些遗憾,跟萼绿华相处时间虽短,但已经有一见如故之感。此刻她悄然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最令人担心的是,若是她再去刺杀孙泰等贼首,恐有危险。谢道韫可不希望萼绿华发生任何的危险。
谢琰脱离了危险,这自然是令谢道韫甚为欢喜的好消息。但是,谢道韫心中也有一丝隐忧。
昨晚,萼绿华在和自己聊到谢琰的伤势的时候,她说过:谢琰此番如果能活过来,自然是上天之佑。但是这一箭射中内腹,伤势极重。就算救活了谢琰,谢琰也会元气大伤。特别是身体内部的伤势,娇贵如肺腑这样的内脏器官,在遭受重创之后会留有隐患。
将来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发作。旧伤复发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旦发作,还是可能危及性命。所以今后必须时刻保养,不能再有剧烈的行为和情绪的波动。如谢琰的肺部伤势,哪怕是做些稍重的体力活动,都是可能会气息不畅,诱发旧伤的。
萼绿华其实说的已经很委婉了,谢道韫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是,谢琰这样的伤势就算康复,也是个半废之人。随时可能伤势复发而丧命。
这让谢道韫心里颇为难过。四叔的长子谢瑶,半生都是气喘之症,说的也是肺痨。活了三十多岁,基本上都在在病榻上渡过的。现在谢琰也将如此,真是太过不幸。
四叔一生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却不知为何两个儿子会有这样的劫难。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眼下谢琰能够活过来,谢道韫便已经是烧高香,宽慰不已了。
……
谢琰脱离危险的消息很快便为众人所知晓,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精神振奋了不少。谢道韫告诉刘宣之等人,谢琰是打头阵,后续谢玄将率大军回会稽救援。
这当然是谢道韫故意为之,事实上谢琰说的很清楚,谢玄是不会回来救援的,他正面临着数万王恭兵马的压力。但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去,会让本已经低落的会稽军民的士气更加的低落,让他们感到失望。
在过去的几天里,长生军攻城多次,城中守军伤亡已经近半。若不是城中百姓参与了进来,勉强击退了敌人,昨日上午的那场攻城便已经攻破城池了。事实上,城中守城物资消耗的差不多了,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若是不给守城的军民希望,怕是城池难保。
此刻,谢琰脱离危险,这是个好消息。而谢琰带来的一干兵马虽只有六百余得以进入会稽城。但这六百生力军的到来和得知谢玄不久将要率军回援的消息,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重燃斗志和希望。
不说别的,这六百生力军可是正儿八经的郡兵。其中有三百弓箭手,将大大的加强防守。对于守城方的力量是一波增强。
眼下,双方其实比的便是
消耗和忍耐力。一万五干名长生军教众其实也死伤惨重,人马只剩万余。连续的攻战,连续的**,这帮人也是士气低落。现在孙泰孙恩卢循等人完全是靠着欺骗蛊惑和恐吓维持住局面。在这种时候,如果攻不下会稽,则意味着全面崩盘。若是攻下会稽,则声威大震,三吴各地的观望的教众会蜂起而至,实力会极大的提升。
所以,双方都咬着牙挺住,谁都不肯放弃,谁也不能放弃。
刘宣之等人前来探望谢琰,在病榻之前召开了会议。谢琰命几名随行都尉率军加入守城部队,听候差遣。谢琰自己的伤势暂时是不能行动的,委托刘宣之全权指挥作战。并以谢玄和自己的名义,发布全城告示,鼓励全城军民团结一致,誓死守城。
……
徐州,广陵。
东府军于月前攻占彭城广陵之后,令格局大变。刘牢之哗变对王恭大军打击甚大,其后局面突变,杨佺期退兵、殷仲堪和司马道子达成妥协,王恭率军南攻。
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因为东府军出兵所引发的一连串的变局。
李徽没有接受刘牢之愿意投靠东府军的请求。原因很简单,谢玄已经出兵,而刘牢之是谢玄旧部,谢玄将来是要重掌北府军的,自己若是接受刘牢之的投靠,是一种挖墙脚的行为。李徽不能这么做。
虽然李徽明白,这么做可能会导致一些变数发生。比如,刘牢之会不会和司马道子勾结,投靠司马道子。毕竟谢玄复出,也未必再如当年。而司马道子恐怕也不会轻易让谢玄重掌北府军,为自己增加一个掣肘的实力派人物。
但是,无论局面怎么发展,站在李徽的角度上,他都不能接受刘牢之的投靠。他不愿意让谢玄生出误会。
甚而至于,李徽甚至有这样的打算。如果谢玄重掌北府军的话,自己或许应该将广陵归还。这种想法虽然遭到了上下的反对,然而李徽觉得应该这么做。看在谢安的面子上,看在谢道韫的面子上,也看在自己和谢玄当年的兄弟情分上。
对敌人,自己可以残酷无情。对谢玄这样的兄弟,李徽是万万做不到绝情绝义的,要做的仁至义尽才成。
七月二十四,李徽前往彭城广陵视察,在广陵停留的时候,朝廷的圣旨也随之而来。李徽知道,那是司马道子和这一次同自己合作成功的报酬来了。
那是自己应得的,也是司马道子承诺的。.
第九八六章 褒奖
朝廷的圣旨对李徽大加褒奖。称赞他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扶社稷于危机之时,是为公忠体国之典范。除此之外,还有诸多溢美之词。
重中之重便是褒奖,加李徽为侍中、授徐州牧,领徐兖青幽四州诸军事,加征北大将军,淮阴郡侯。赐金车大辂,衮冕之服,布帛一干匹,钱百万。除此之外,给予李徽总领徐州各州事务,军政事务自专,辖内所有事务自专的特权。
除此之外,李徽的母亲顾氏,夫人张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尽皆有封赏,加尊号,赏金银玉帛之物。
圣旨还对徐州青州等官员,东府军诸将领给予褒奖和加封。
总之,这封圣旨面面俱到,不仅对李徽和徐州东府军官员将领全面褒奖,兑现了之前承诺的条件之外,还增加了额外的封赏。
李徽心里明白,司马道子这是慷他人之慨。就目前的情形而言,这些东西就算他不给,对自己影响也不大。以徐州的实力,已经不再受限于朝廷。司马道子很聪明,他索性顺水推舟,以博得自己的好感,维系和自己的关系。
当然,强行行事和朝廷授权是两回事,李徽需要的便是朝廷的正式许可。那样一来,行事便是名正言顺,不会授人以口实。这一次,能将彭城广陵纳入统辖之内,意义重大。这基本上扫除的卧榻之侧的隐忧。即便将来谢玄提出要回广陵,李徽也会向他提出要求,不许在广陵驻扎北府军大量兵马。
如果谢玄不能答应这个条件,李徽只能拒绝他的要求了。
至于将徐州所辖的盐场收归己手,更是一件大事。徐州盐场的收入庞大,对于徐州青州的财政将会是一次巨大的补强。由于大量的基建和各项事务的快速推进,财政紧张一直都是李徽最头疼的问题。盐场这块大肥肉到手,算是补了一大口血,今后在财政上将会宽松许多。
宣旨的官员交给了李徽一封信,那是司马道子私人的信件。李徽明白,圣旨上不能明言的事情,恐怕便要在私人信件上说清楚了。
司马道子在信上通报了京城的情形。告知了殷仲堪退兵,王恭兵马南下的消息。司马道子信上说,殷仲堪暂且不论,王恭率军南下恐怕要令三吴之地混乱一段时间。但是他目前无力派兵前往追击,只能命谢玄于吴兴率军堵截。
司马道子说,不是他不肯出兵,而是京城经过此番危机之后,需要稳定人心为先,不能出差错。中军孱弱,出击未必能胜。一旦败了,局面大坏,所以他必须为大局考虑。司马道子说,他相信谢玄的能力。王恭手下率领的是北府军旧部,此番南下同谢玄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兵马必然溃散。所以他认为不如让谢玄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让谢玄立此大功,两全其美。
关于京口之事,司马道子也做了解释。他说,之前他答应允许东府军进驻京口,这个承诺依旧有效。但是现在刘牢之在京口驻扎,需要安抚此人,不可逼他太甚。刘牢之的彭城已经为东府军所据,此刻再让他让出京口,恐生变故。刘牢之既已倒戈,效忠朝廷,那么便该给他一些空间。等将来事态完全平息之后,再将刘牢之调往淮北之地,驻守边镇。届时京口可交于东府军进驻。
李徽对司马道子的心思洞若观火,这厮说的头头是道,但隐藏的心思却藏不住。杨佺期殷仲堪虽然退兵,但司马道子心有余悸,显然将来是要清算他们的。但他不肯对此事评价半个字,反而欲盖弥彰。
关于京口的事情,那更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他让刘牢之驻军京口,其实便是不肯让自己把手伸的太近。京口要地,京城门户,他必须要让自己放心的人驻守。由此可知,刘牢之恐怕在被自己拒绝之后已经投靠了司马道子。这倒是李徽之前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李徽不肯收编刘牢之的兵马,是因为谢玄的缘故。李徽认为,刘牢之最终会归于谢玄帐下,自己收编他于情理不合。但现在看来,被司马道子捡了个便宜。这恐怕也说明了一个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事实,那便是,刘牢之自己并无归于谢玄帐下想法。他想要攀司马道子的高枝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当初刘牢之是谢玄帐下第一猛将,如今两年过去了,谢玄再回来的时候,确实人心不同,物是人非了。
这一切都是和谢氏的衰落有着莫大的关系。自己只站在情理的角度想问题,确实是一种幼稚的表现,高估了这些人的道德标准。在这个利益驱动的时代,自己其实已经洞悉了其中的运行之道,但还是免不了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司马道子要是得到了刘牢之的效忠,无疑对他的实力有大大的增强。经过此次危机,司马道子也必然认识到了,手中要握有真正的力量。靠着中军那点兵马是不够的,他正在培植和拉拢自己的兵马。而在目前的情形下,许多人定然趋之若鹜的投奔他,因为他掌握着大晋朝堂的至高权力,那便是吸引他人的最大诱惑。
对李徽而言,京口驻军其实没有太大的诱惑力。这其实是手下众人,包括荀康等人竭力主张的。当初提出的几个条件之中之所以包含这个条件,便是荀康等人要求的。
李徽认为,这个条件太过咄咄逼人。将手伸到京城门户之中,这显然是传达了某种令人紧张的讯息。站在司马道子的角度,他定不肯这么做。但是鉴于众人的要求,李徽还是提出了这个条件。
当初
情急之中,司马道子是同意了所有的条件的,但现在他显然不肯兑现了。刘牢之是个很好的理由,正好为司马道子所用。自己除非派兵去进攻刘牢之,否则恐怕是拿不到京口了。
出兵攻京口是不可能的,况且在李徽内心里,本无激进想法。拿下京口,于现阶段而言其实无利可图,反而会引发诸多恐慌。李徽还根本没有想要走到那一步。目前这种状况下,保持和朝廷微妙的平衡,在名义上不要做出太多引发各方势力非议的举动,全力发展自己,依旧是李徽认为的主基调。
无数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即便强大如当年的琅琊王氏,龙亢谯国桓氏。一旦出头,引发众人恐慌,成为众矢之的,最终都难免衰败。所以,京口之事,李徽并不打算深究。
不过,司马道子信上说的一点李徽是认可的,便是王恭南下之事。率领北府军旧部去同谢玄对垒,这场仗必败无疑。王恭也是慌不择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司马道子不肯出兵,自然有他的私心,他显然是希望借谢玄之手和王恭拼个两败俱伤。反正消耗的是北府军的实力,就算谢玄胜了,北府军也早已**,想要恢复当年北府军极盛之时实力是不可能的。这对司马道子自然是好事。
但即便如此,李徽和司马道子持有同样的判断。谢玄必能解决王恭。这件事上,自己无需插手。一则出兵南下不太现实,距离过于遥远,手也不宜伸的过长。二则,谢玄重新出山,这正是他建立威望收拢旧部的最好时机。这些事必须要他自己去做,别人无法帮他重新建立信心。三则,自己贸然出兵去帮他,或许反而帮了倒忙,恐为谢玄误解。除非他主动请自己出兵,否则自己不宜自作主张。
总之,大晋的局面依旧错综复杂,但对于徐州上下人等而言,此次策略大获成功。此次选择助力司马道子的策略不但成功的平衡了各方的势力,而且借此得到了巨大的实惠。
从整个大局上而言,这无疑是一步好棋子。从现在开始,以广陵郡为中心,徐州的势力辐射到邗沟两岸,控制了北上的水道,向西延展到了淮南之地。而彭城的收复更是令南北徐州之间的枢纽之地得以贯通。将整个徐州连为一个整体。今后调兵或者物资运输,沿着邗沟睢水北上,直达彭城。辐射整个关东南部地区,成为一个重要的支点,将左近十几座小城池完全盘活。战略意义极为重大。
李徽在广陵盘桓数日后,准备启程回淮阴。就在此时,他接到了来自吴郡顾氏家主顾谦派人送来的紧急信件。
直到此刻,李徽才从顾谦派人转送的谢琰的信上得知了会稽郡大乱的消息。也得知了一个令李徽目瞪口呆之事。.
第九八七章 来信
“弘度吾兄,见字如晤。一别经年,久无消息,颇为想念弘度兄。去岁我父驾鹤西归,闻兄前往京城吊唁之事,其时我服丧于会稽,未能当面和兄见面道谢,甚为失礼。兄祭我父之文,瑗度读之涕下,心中悲切难当。兄对我父情真意切,此可知也。若阿爷在天有灵,也当欣慰。当年阿爷生前,对兄推崇备至,阿爷眼光不辍,此之得也。”
“……我谢氏一门罹遭变故,数月之内,阿爷五叔和我兄长尽皆变故。故令我等黯然神伤,心中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去岁至今,我和堂兄一众人等居丧于会稽,不与外界交通。朝野内外之事,我等也鲜有耳闻。堂兄终日买醉,精神委顿,实令人心焦。然我谢氏一门,终究不至于沉沦不醒,当国难之时,我等子弟自当秉承谢氏忠义之训,拯救社稷于水火,不敢颓废于山野,徒耗韶华,辜负祖辈之望也。”
“……王恭起兵之后,幼度堂兄便跟我商议,要起兵勤王,戡乱救国。故而,我兄弟于会稽起兵,平复三吴之乱。王廞授首之后,兵马正欲北进之时,王恭兵败京城,竟然率军南进,进占义兴郡。如今,王恭数万之军和堂兄所率之兵对峙于两郡边境之地,战事一触即发。弟写此信,非为此战而向弘度兄求援。我知东府军南下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况此战我和堂兄都有充足的信心。原因你应知晓,那王恭所率之军乃北府军旧部兵马,知根知底。以堂兄昔年领军之威德,战胜王恭不在话下。然而,世事难料。我会稽郡突生大乱,五斗米教教众受孙泰孙恩等人蛊惑,乘乱起兵**。如今会稽全境皆失,唯有会稽城尚在坚守,形势威迫。此番我大军北有王恭虎视眈眈,南有会稽之乱,此乃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急也。”
“当此危急之时,我拟请军回援,平息叛乱,解会稽之危局。然堂兄认为,大义为先,不能因撤军而使吴兴吴郡落入王恭之手,令王恭坐大,三吴沦陷其手,则社稷大乱。故堂兄决意同王恭一战,后引兵回援。然会稽贼众势大,闻有一万五干之军进攻会稽城。城中有守军干人而已,实力悬殊,难以抵挡。小弟思索再三,决意领一干兵马偷偷回援。弟无雄心壮志,唯知保护亲眷妻儿乃要务。我谢氏一门多在会稽,若不救援,必遗恨终生。故作此决断。我也知道,一干兵马难以解围,但我只做我该做之事,生死已然置之度外。”
“弘度吾兄,当此之时,有一事我必须如实告知。道蕴阿姐回会稽守丧年余,去岁八月,诞下一子,名为李弘。此事本该早早告知弘度兄,然阿姐不许我等张扬此事,可能是顾忌甚多。堂兄本打算亲自写信告知你此事,但思来想去,还是尊重阿姐的想法,让她自己定夺此事。但此时此刻,瑗度不得不将此事告知弘度兄。那孩儿是弘度兄之子。前年腊月,阿姐从淮阴归京之后,其实便已有身孕了。时间上对得上。况道蕴堂姐品性端庄,你也知道,除了你她不会对任何人假以辞色,故此事无需怀疑。”
“弘度吾兄,此信乃我出发之前所写,意图便是告知你此间发生之事。弟此去凶多吉少,会稽城也危在旦夕。若会稽城破,我谢氏遭难,望弘度兄将来能为我谢氏一门报仇。也为道蕴堂姐和你那孩儿报仇。我直到徐州距会稽路途遥远,恐怕你也只能束手无策。弟写此信,并非向你求援,毕竟远水难解近渴。我之意乃是希望弘度兄将来莫要怪我没有招呼好道蕴堂姐和你的孩儿,令他们死于非命。实乃骤然乱起,措手不及,南北皆有大敌,顾此失彼,难以周全之故。”
“弘度兄,兵马已然集结,我当领军出发救援了。此信我会命人送到吴郡,委托顾家东翁代为送达,顾家有好马快船,可早些将信送到弘度兄手中。希望弘度兄接到此信之时,瑗度依旧尚在人间,会稽城依旧没有被攻破。无论如何,谢琰向弘度兄保证,但有我一口气在,便不容阿姐和弘儿受到伤害。临行草草,心绪杂乱,不知所云,望兄见谅。谢琰拜上,顺问安好。”
洋洋洒洒一封长信,字迹凌乱潦草之极,墨迹甚至有些粘连之状。可见写信之时之仓促,甚至等不及墨迹干透便装入信封之中了。
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李徽大为震惊。很久以前,从南方大族众人的口中,李徽便得知了三吴之地发生饥荒。天师教赈济百姓,大肆**拉拢百姓入教的消息。那时起,李徽便隐约觉得,这是天师教乘机拉拢人心之举。
每逢大灾大难,百姓困苦之时,总有人借神鬼之名拉拢人心,意图不轨。当年汉未张角,亦是如此。以太平道为名,以行善积德为手段,拉拢百姓,蛊惑百姓,最后来个‘**当立’揭竿而起。
但大晋道教流行,豪阀之门也信天师道,故而李徽也没有再多想。因为很简单,门阀之家是不可能自己造自己的反的。越多豪阀之家士族明示信奉天师道,那反而是一种制约。
然而事情恰恰便发生了。从时间点上来看,选择的时间点很巧妙,正是大晋陷入数十年来真正的大乱之中的时候。哪怕是桓温当年率军围困京城,那也没有真正的去攻打京城,没有和以王谢为代表的力量撕破脸去火拼。
而眼下,几大地方豪阀联手进攻京城,数十万兵马在京城大战。三吴之地也陷入混乱之中。会稽郡在谢玄领军离开之后处于空虚阶段。整个大晋的江山社稷处于地动山摇之时,百姓们又经历了连续数年的饥荒和贫苦之时。此刻那些教众发动**,再时间点正是时候。
乘乱起事,没有人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说明,他们是经过了精心的算计的。
在李徽的印象中,这还是自己穿越而来之后,真正听到的百姓起事的消息。而且是一呼百应的大起义。谢琰说的很清楚,会稽郡有一万五干教众啸聚进攻会稽城,那是何等的规模。
而更令李徽又惊又喜目瞪口呆的,自然是谢道韫生子的消息。
谢琰还怕李徽不相信,特地详尽的算了算时间,言外之意便是,谢道韫正是在徐州有的身孕,十月怀胎,时间正好对得上。
确实,那一年谢道韫先回京城,时间是在当年腊月前后。离别之际,两人自然是如胶似漆缠绵了数日。可能便是那几日谢道韫蓝田种玉,怀上了孩子。
李徽突然意识到了,一段时间后,谢道韫不再跟自己联系,也不回信。当时自己还以为是因为谢安新丧,谢道韫心中悲伤之故。现在看来,那正是谢道韫怀孕的那段时间。不光是谢安去世的悲伤,恐怕也有发现自己怀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之后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吧。
谢道韫没有告诉自己这件事,选择将孩儿偷偷的生下来。直到如今,她也没有透露半个字。她经历了亲人的去世,又发现自己坏了孕,最后决定将孩儿生出来,必然经历了极大的煎熬和痛苦的抉择。而且,她显然要面对谢家上下的目光。这一切她都坦然面对了下来,熬了过来。
想想这些,让李徽心中既感动又内疚。
而现在,谢道韫母子就在会稽城中,面对天师教一万多兵马的攻城。一旦城破,谢道韫母子恐凶多吉少。自己居然还在徐州逍遥,浑不知谢道韫母子身处凶险之地,正有着性命之忧。
李徽越想越是自责,放下信后,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周围众人甚为惊愕,面面相觑。李大人这是怎么了?这耳光打的脸上都发红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忙低声问:“阿兄,出什么事了?”
李徽沉声喝道:“莫问了,传令,起兵南下,我们要去救人。”
**错愕,问道:“去哪里?救谁啊。”
李徽喝道:“你瞧瞧这封信。快快传令,点齐三万兵马,两个时辰后出发,兵发会稽郡。”
**都傻了。广陵只有一万多兵马,哪里来三万兵马?再说了,点齐兵马,准备物资出发起码要一天时间的准备,两个时辰就出发?那怎么可能?而且,居然要兵发会稽郡?阿兄不会是糊涂了吧。
疑惑中,**忙伸手将那封信拿过来,细细的看了一遍,这才顿时惊愕恍然。
“还愣着作甚?速速整军,准备开拔。”李徽大踏步的往外走,口中喝道。.
第九八八章 偷袭
在**等人的劝解之下,李徽冷静了下来。适才太过着急,得知谢道韫和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身在危险之中,各种情绪汇集,令自己一时智昏,乱了方寸。
大军南下是不现实的,整军集结物资调运便需要数日。还要从瓜州渡口调兵才可。而且就算集结了兵马,还需要渡江到京口南下。且不说大军和物资渡江耗费时间,就算渡江成功,刘牢之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去攻京口,肯不肯借道?就算他肯借道,大军南下还要遭遇王恭的兵马,那是必经之路。这么里里外外一耽搁,就算一切顺利,恐也要半个月以上才能抵达会稽了。
而如今的会稽能撑到那个时候么?显然是不能的。自己必须尽快赶往救援,不能耽搁了。
冷静下来之后,李徽迅速的做出了决定。为今之计,必须轻装前往,迅速行动。陆路不畅,耽搁不起,那便从水路。从大江出海,绕行海岸。眼下北风已起,鼓帆而行,速度也不慢。估摸着最多四五天便能抵达。不能大规模调动兵力,便只率五百亲卫前往,携带火器,当可解困。最重要的是时间,要快,尽可能的快。
计议已定,李徽立刻下令准备三艘大船,挑选五百亲卫准备出发。在**进行准备的时候,李徽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回淮阴,向张彤云等人详述原委,告知自己去救人之事。
几个时辰后,李徽和**率五百亲卫兵马登船,扬帆启航,一路南下。
……
阳羡县,震泽湖畔,章浦亭。
夜幕笼罩之下,秋雨连绵之中,谢玄率领八干会稽兵马悄悄抵达于此。距此不到三里之外,便是阳羡县城。
为了尽快解决王恭的威胁,以便抽身回会稽救援,谢玄在谢琰率军离去之后,便制定了主动进攻的计划。如果继续按兵不动,被动等待的话,王恭若不主动进攻,自己会被拖在吴兴无法动弹。所以谢玄决定行动。
鉴于双方兵力悬殊,谢玄决定发动突然袭击。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敌人发动打击,以局部的优势兵力进行一场快速的歼灭战。唯有如此,方可积小胜为大胜。
谢玄将进攻定在了阳羡。此处不仅是两郡交接之地,而且是王恭兵马的前军驻扎之地。根据斥候探知的情报,阳羡有兵马六干余,作为王恭兵马的前锋,其中有三干骑兵作为快速机动进攻的兵马。能配备如此多的骑兵,足见对方的目的。
也就是说,对方是准备随时用骑兵追击对手。一旦谢玄的兵马有南下救援会稽的迹象,只要兵马一动,对方的骑便会在第一时间进行追击。
谢玄将进攻的目标定在了阳羡。既然这是敌人重兵所在,又配备有大量的骑兵。若能歼灭阳羡之敌,则会对整个局面产生巨大的影响,会严重打击对方的士气。若能缴获对方的战马,那更是对己方兵马有着极大的战力提升。
但说的容易,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了。首先,如何能够在不为对方知晓的情况下进逼阳羡,发动突袭。这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对方的斥候大量散布于吴兴左近,日夜打探己方的踪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对方知晓。虽然从吴兴到阳羡不过一天一夜的路程,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兵马开赴阳羡,之后发起偷袭,便是一个需要谋划得当的问题。
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谢玄制定了一个计划。首先进行驱逐行动,派出数十个斥候小队,对城外的敌军斥候进行驱逐拒止,将对方驱赶到距离城池十余里之外的目力和耳力难及之处,令对方无法再短时间内获得己方兵马行动的消息。
之后,扎下大量的草人穿上衣服,配合**立于城头城墙之上,布下疑兵。
第三步便是连夜出兵,借着夜幕的掩护,兵马出东城前往二十里外的长城县。长城县紧邻震泽湖,本地基本上都是渔民之家,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数百艘。谢玄之前已经派人来此,征用渔民的渔船。吴兴郡的渔民们很是配合,踊跃主动的报名,集结了大小渔船三百余艘。谢玄的计划是,兵马从水路前往阳羡,让对方无所知觉。
计划大获成功。八干兵马乘船于凌晨出发,沿着浩渺的震泽湖往北航行一日,于暮色降临之时才在广浦亭的密集的芦苇滩靠岸。
船家们经验丰富,地形熟悉,这一路走的是芦苇荡水道,开阔的位置是绕行湖心远端水面,目力难以发现,减少了暴露的风险。再加上天公作美,连绵秋雨飘落不停,湖面上烟雨蒙蒙,目视距离不足数里,这才保证了数百艘船在水面上不那么惹眼。
而白天的时间,对方斥候只要不近距离的观察吴兴城头的情形,便发现不了城头到处林立的假人。那些带着斗笠站在烟雨蒙蒙城墙上的假人有效的迷惑了对手。保证了谢玄绕行计划的成功。
天黑之后,兵马淌着齐腰深的芦苇荡上了岸,所有人身上都被湖水和雨水淋的湿透了,仲秋的雨夜,甚至有些寒冷。身上湿透的兵士们有些瑟瑟发抖。
但当他们看到谢玄和他们一样,浑身湿透,满是泥水的样子,心中的抱怨便也消减了不少。
计划至此,只是成功的开始。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发动进攻。对此,谢玄当然也做了考虑。鉴于敌军有大量的骑兵,野战必败无疑。胜利的唯一可能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城中,进行接触战。以阳羡这座小县城的规模,狭窄的街道,骑兵根本无用武之地。
另外,成功的另一个关键便是,自己在北府军中是否还有威望。当北府军旧部将士知道是自己领军前来时,还会不会和自己拼命。
这些都是苛刻的条件,胜利需要一些非实
力层面的运气和情感的成分在。对于领军作战而言,最应该排除的恰恰是这些因素,不能以此为凭据进行作战计划的制定和评估。但是,这一次谢玄却不得不将这些考虑进去。
因为实力的悬殊,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胜利的可能便在于那些不可预知的其他因素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所有人都像是落汤鸡一般站在黑暗中等待命令。谢玄挺直着腰背,像是一柄标枪一般站在队伍前方,看着前方的黑暗。似乎能看清楚远处的黑暗一般。但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
前方有黑影闪动,脚步踩着泥水的声音迅速靠近。三声鸟叫声之后,戒备的弓箭手松开了拉紧的弦。一小队兵士快速来到近前。
那是谢玄派出去探查城下情形的斥候小队。
“是谢玩吗?情形如何?”谢玄沉声问道。
一人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拱手道:“大将军,是我。阳羡城中黑灯瞎火,我们在城外转了一圈,甚至抵近到城下,他们都没有发觉。城头人不多,想必是秋雨连绵,他们都躲屋子里睡觉了。”
那人正是谢玄的旁系侄儿谢玩。当初谢玄辞官守丧,命谢玩留在北府军中。谢玩不放心谢家情形,硬是辞了官职回到会稽照顾谢玄。为此,谢玄还大骂了他一顿。
“这种天气,自然不会站在城头淋雨。城池情形如何?”谢玄沉吟道。
“和之前所知的一样,城墙低矮,不到两丈。南城最矮,护城河也不宽。我们的办法绝对能用。”谢玩道。
谢玄点头道:“很好。传令下去,命将士们打起精神,做好准备。带来的烈酒分发下去,每人喝三口壮壮胆去去寒。咱们要攻城了。”
谢玩沉声应诺,当下迅速传达命令,将带来的酒囊让兵士们每人喝了三大口。所有人都知道,大战要来了,今日很可能会死在这里,这是最后的绝命酒。喝了这酒,就要准备赴**。
“诸位,莫要害怕,莫要恐惧。生死有命,不足为惧。我谢玄和你们一起杀敌,要死,咱们死一块,黄泉路上有我陪着诸位。我谢玄别的不敢承诺,但如果我们能战胜敌人,活下来的话,你们将前程无量。一会初更时分,我们便进攻。我再重复一遍,进城之后,每个人口中都要大喊那句话,对方都是我的旧部,他们不会无动于衷。都明白了么?”谢玄对身旁众将领道。
众将领压着嗓子沉声道:“明白了。”
“好,各自回去准备。初更时分,进军城下。”谢玄大手一挥道。
众人拱手,踩着泥水飞奔而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谢玄缓缓吁了口气,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天空中雨丝飘落,落在脸上冰凉。
谢玄双手抱拳向天,心中祷祝道:“苍天保佑!助我功成!”.
第九**章 大胜
初更过半,数百名黑影悄悄逼近阳羡县城之下。秋雨淅沥沥的下着,城头上巡逻的兵士都已经躲在城楼之中避雨,只有少量兵士在城墙上巡逻。
阳羡县城年岁古远,只有不到五干百姓居住,平素城墙上门可罗雀,城砖上长满青苔。秋雨落下,湿滑无比,今日巡逻的兵士便有失足摔断了腿的人,所以巡逻的人员便更少了。
整个一面南墙上,只有两队七八人在城楼两侧的城墙上慢慢的走着。他们带着斗笠,缩着脖子走在雨中,完全只是走过场。淅沥的雨声和斗笠上的雨滴声让他们根本听不到城下逼近的脚步。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融入在雨水的声音之中,根本分辨不出。
三百余名挑选出来的身手敏捷的会稽军士兵泅水过了护城河,贴到了城墙下方。此刻城头的两支巡逻队压根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们一东一西,交错而过,向着东西两侧而去。
兵士们在城下慢慢的散开,十余人后撤七八步之外,取下肩膀上扛着的绳索,将一头提在手里开始呼呼呼的绕动。绳索越转越快,到达一个极佳的速度和角度后,一条条绳索冲天而起,如飞蛇一般飞上城头。
“喀拉,咔嚓!”低沉的声音响起,裹着碎布的三爪挠钩勾中了城垛砖石的缝隙,牢牢的卡在哪里。
裹了布条的铁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沉闷的声音融入在雨水之中,没有任何人被惊动。
所有人都在钩爪抛上去的那一刻静止了数息,倾听动静。直到发现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一切才又恢复。十几名兵士即刻行动,扯着绳索开始向城墙上方攀爬。打了绳结的绳索很便于攀爬,而且城墙只有两丈多高,兵士又是选出来的精干之人,片刻之后,十几人已经来到了城墙上方。
然后十几根绳梯坠下,更多的兵士背着绳梯上城,在城墙上挂上更多的绳梯。当百余人登上城墙之后,城头的巡逻小队已然掉头走了过来。他们浑然不知的是,上百支箭已经在城垛两侧的黑暗之中瞄准着他们。当他们走到十几步之外的时候,羽箭无声射出,七八名巡逻兵士一瞬间身上中了七八支箭,尽在要害。临死之前,他们才发现蹲在城垛下的黑影。
阳羡城楼两侧的两支巡逻队,分别被暗箭射杀之后,两侧城墙畅通无阻。城下数干兵马从黑暗中涌出,来到城下,顺着城墙上挂着的百余条绳梯蜂拥登上城楼。
不到半个时辰,城楼上密密麻麻全是攻城兵士。
城楼之中打盹的守军三百余人挤在城楼里呼呼大睡,然后他们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但他们冲出城楼的查看的时候,惊骇不已。眼前看到的城墙上,无数的黑影晃动,像是地狱中的幽灵突然冒出来了一般。
“你们……是什么人?”
“大将军谢玄在此,尔等北府军旧部,怎敢同大将军为敌?放下兵刃投降,饶尔等不死。否则,格杀勿论。”黑暗中有人沉声喝道。
“什么?谢玄的兵马?”城头守军惊愕道。
但他们并非北府军旧部,而是王恭自己的兵马。一名守军头目悄悄将竹哨摸在手中,猛然发出一声嘶喊。
“敌袭,敌袭!”
滴滴滴滴滴滴!尖利的竹哨声响彻雨夜,刺耳之极。
“格杀勿论!”
箭支如雨射出,城楼中的敌军纷纷中箭。数百兵士冲上前去,东西两面夹击之下,城楼守军很快**死大半。但是竹哨示警之声一直不绝于耳,已然惊动了城中兵马。
城墙内侧广场有人已经开始跑动,靠近城门的军营处灯火陆续亮起,已有竹哨声呼应。
谢玄站在城墙上,抽出长刀大喝道:“杀!”
数干兵士已经从内侧石阶下城,他们呐喊着冲向长街之中,冲入阳羡县狭窄的街道之中。
“谢玄大将军率大军在此,北府军旧部还不投降么?”
“谢玄大将军在此,北府军兄弟速速投降,既往不咎。顽固不化者,休怪不念旧日之情,格杀勿论。”
兵士们口中大声的喊叫着,向着仓促迎战的守军冲杀过去。
城中六干守军绝大部分都是北府军旧部,此刻仓促迎战,本就慌乱。闻听是谢玄率军前来进攻,更是心中动摇,一时间不知所措。
谢玄亲自率领一干兵马杀入城南军营之中,许多北府军兵士看到了谢玄骑着高头大马冲进来的雄姿,方知外边的喊叫之声不虚。
谢玄,那曾经是神一般的人物,北府军中的神话。他带给北府军无上的荣誉,一手打造了北府军这支兵马。尽管绝大多数兵士和谢玄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是他们对谢玄的感情就是仰视着他,将他视为神一般的存在。
谢玄离开了北府军倒也罢了,他们自然会听从现在统帅的命令。但现在他回来了,带着这么多兵马杀了进来。抵抗是没有意义的,无论是从现实还是从心理层面上,和谢玄对抗是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放下兵刃投降,我谢玄既往不咎,咱们还是兄弟。若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昔日同袍兄弟之情。”谢玄朗声喝道。
“大将军,我等不是故意同你为敌,而是身不由己啊。兄弟们,大将军回来了,我们难道要和大将军交战吗?那还是人吗?王恭算个什么东西?杀了我北府军多少将领,害的我们跟他**,有家不能回。咱们还不醒悟么?”有**声叫道。
此言一处,引起了共鸣。许多人纷纷将兵刃抛下,举手投降。有人带了头,之后便好办了。不到顿饭时间,除了负隅顽抗的两百余人被尽数歼灭之后,南城军营剩下的七百多人全部倒戈。
谢玄将他们临时收编,之后问明领军主将的居处,率领兵马直冲而去。
县衙之中,谢玄的兵马杀进城来的消息已然送达。在此领军的是王恭之子王昙亨。在军中进行了大清洗之后,王恭不敢重用北府军旧将,将兵权交给了自己的弟弟王爽王履以及自己的儿子王昙亨等人。这种情况下,只有兄弟儿子才靠得住。
因为阳羡县在最前线
,且有重兵驻扎,领军之人更需要自己完全信任之人。所以王恭便让王昙亨在此领军,同谢玄的兵马对峙。王昙亨并无领军才能,所以阳羡县的兵马防备松散。甚至他自己也完全没考虑过谢玄会主动进攻的可能性。
在这样一个清冷的雨夜,他早已早早的睡下,根本没有意识到敌人会在今夜进攻。
得到消息之后,王昙亨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少将军,南城已经被破,南城兵马哗变倒戈了。”
“少将军,他们冲向这里了,咱们的兵马还没赶到。”
“少将军,东城的那帮北府**砸碎投降了。”
“少将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王昙亨面色煞白,连声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一名亲随道:“将军,大势已去,不如即刻撤离。我等保护少将军撤离。”
“对对对,快走,快走。”王昙亨连忙道。
一行人护送着王昙亨出了衙门来到长街上,但听得四处喊杀之声震耳欲聋,周围人马飞驰,来来往往。王昙亨双股站站,身旁亲卫将他抚上马匹,护送他直奔北门。沿途有数百骑兵赶来护卫,王昙亨心中稍安。
到了北城城门下,城门兀自紧闭。亲随向着城头喊话。
“少将军要出城,速速打开城门。”
城楼上,一人探头道:“对不住,不能开城门。”
“什么?混账东西,少将军在此,你想死么?”亲随大叫道。
“哼,什么狗屁少将军。王恭杀我叔父之时,可曾想到今日?我北府军众人,乃谢大将军之军,岂会跟着你们父子为虎作伥。王恭老贼杀我叔父刘轨,此仇岂能不报。”城头那**骂道。
城下众人恼怒不已,当即便有人试图往城楼上冲,城头上乱箭射下,登时射杀数人,阻挡了他们的冲击。眼见喊杀声已经接近,有人提议不能在这里耗时间,可去西城出城,因为西城尚未丢失。
王昙亨没有主意,只得听从他们的建议,一行人转而往西。然而尚未到西城城门处,在一处狭窄的街道便被堵住,欲后退时,后方有兵马又至。
火把闪耀之中,有反戈的兵马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是王昙亨,王恭的儿子。”
这一下,周围兵马纷纷云集,对数百骑兵展开进攻。这样的进攻根本没有任何的悬念,数百骑兵很快崩溃。王昙亨慌乱之下摔下马来,被一匹己方骑兵的战马撞倒在地,踏断腿骨瘫坐不起。
起初还有人在找他,他微弱的叫喊声淹没在人喊马嘶之中,根本没人听见。骑兵杂沓来去,王昙亨身上被踩了不知多少下,起初还挣扎哭嚎,最后悄无声息。他的尸体在次日清理战场时被发现,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根本不成人形了。
谢玄大获全胜,偷袭之策大获成功。六干王恭的兵马,死伤干余,三干多就地倒戈,余者逃散。王恭之子王昙亨乱军之中横死于街巷之中。.
第九九零章 沦陷
会稽城下,大规模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多日。
会稽城守军全力防御,死守城池。十余日以来,击退长生军多次进攻,令长生军死伤惨重。但是,人数的劣势终究不可弥补,物资也逐渐消耗殆尽。在给于长生军巨大杀伤的同时,长时间的交战也让守城方到了**之末。
算上谢琰带来的五六百人在内,城中守军只剩下一干四五百人,其中超过半数带伤。守城战至今,城中阵亡将士和百姓超过干人。整个会稽城中,每天都回荡着哭声,人人惶然惊恐,如临末日。
在这种情形下,士气的低落和城中那些丧气的谣言是不可避免的。百姓开始质疑守城的意义何在,他们认为,就算城破了,城外那些人也不会对普通百姓怎么样。怕的是那些官员和大族罢了。所以何必去为了那些官员大族卖命。
这种想法开始流传起来,互相影响着。很快,便有百姓消极对待守城之事。他们开始对抗城中守军的一些要求。比如征民夫搬运守城物资,上城参与防守。一些妇人也不再愿意听从谢道韫的安排,为守城兵马治伤包扎,煮饭烧水做后勤的服务。一些城中的天师教教徒乘机串联,散布谣言,蛊惑人心。
“哪有什么援军?都是骗人的。谢家大公子带着兵马跑了,根本不回来救,咱们都被骗了。”
“是啊,天天死这么多人,这么下去,岂不是都要死光了?咱们这些人,跟城外那些人无冤无仇,他们又不会杀我们,凭什么要拼命?”
“城外那些也是百姓,咱们也是百姓。城外的那些人是针对大族和官员的,跟我们有什么干系?他们守城是为了自己,咱们却要跟着受罪。”
“就是就是,不干了,回家睡大觉。咱们可不当傻子。”
“对,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干了。怕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
整个会稽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一方面守城的将士浴血杀敌,不惧生死。另一方面城中的百姓却消极对待,怪话连篇,谣言满天飞。
面对这种情形,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眼下所有人的精力都在守城这件事上,刘宣之马玉以及几名都尉将领都忙的不可开交,一个个难得有时间合眼歇息,累的都瘦脱了相了,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城中的事情。
况且,那些都是百姓。他们只是消极对抗,又非生乱,难道因此便对他们严惩不成?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在城中**恐适得其反。他们也并没有犯下重罪,也不能用严厉手段进行惩戒。
谢道韫倒是做了不少这些人的工作,但是这种乱哄哄的局面,谢道韫也是力有不逮。面对这种情形,谢道韫明智的选择了不再多费口舌,只带着自家仆役和婢女们努力做事,能助力守军一分,便全力而为。
自己跟百姓们解释的再多,告诉他们城外那些人如何的穷凶极恶,如何的蛊惑人心利用百姓达到自己的目的,不顾百姓死活,对城里的这些百姓而言都是枉然。
谢道韫明白,有时候百姓的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而不肯听别人的劝说。在眼下这种高压态势之下,压抑恐惧的氛围之中,说的越多,他们越是不相信。自己对此也毫无办法。或许城破之时,他们会明白过来,但那时也已经晚了。
在这种情形下,所有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城破已经是时间问题。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拼死拖延这个过程,期待能有转机。
城外的长生军其实也不好过。孙泰孙恩等人也没料到,一座会稽城居然如此难攻,城中的守军居然如此难缠。
进行了不下六七次攻城,死伤人数达六七干人,一万五干人几乎死伤了一半。一开始,靠着蛊惑死后位列仙班,刀枪不入这等鬼话还能骗的大多数人不怕死的往前冲。但之后,这种话便不灵了。
既然刀枪不入,怎么每天死那么多人?圣师说这是不够虔诚所致,难道那么多人都不虔诚?这有些说不过去。身边那些认识的,最虔诚的教徒,也都**。这说明什么?
至于位列仙班的话,这么多人位列仙班,这神仙也太多了。天上怕都住不下了吧。
虽然愚昧,但他们不是没有常识和基本的认知,有些事只能蛊惑一时。在死亡面前,在真实的残酷的现实面前,许多人都会幡然醒悟。
长生军内部也是谣言四起,怪话连篇,质疑之声不断。
但和城中对待散布谣言说怪话的人不同。他们采取的是强力的手段去弹压这些人。
孙泰孙恩卢循等头目都明白,若连会稽城都拿不下,那么自己这些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这种**的罪名九族诛连,当受凌迟之刑。他们也清楚,**是位列不了仙班的,那些鬼话是拿来骗别人的。所以,他们必须拿下会稽城,绝对不能失败。
孙泰孙恩组建了除妖队,针对军中一些清醒过来的教众进行了血腥的**。污之以妖魔之名,但凡说出消极言论者,皆为妖魔。除妖队抓捕这些人之后不由分说便当众格杀,令长生军中所有人噤若寒蝉,不再敢说半句抱怨蛊惑质疑之言。
但这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在于要攻下城池。
为此,孙泰和孙恩发布了命令,做出了许诺。他们告诉所有人,只要攻破会稽城,城中大族富户官员,百姓之家的财物女子尽可劫掠,占为己有。只要进了城,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干涉。
这样的许诺甚为有效,一些人参加长生军便是为了为所欲为的,予取予夺的。得了这样的许诺,便干劲十足起来。
说来可笑的是,孙泰孙恩等人以天师教信仰迷惑众人,蛊惑他们跟着自己**。但在关键时候,他们却不得不采取最为世俗的手段,通过允许他们肆意妄为发泄**来激励他们。
除此之外,大肆裹挟教众充军,增加人手,不择手段的拉丁入伍,成为他们最后一搏之前的疯狂。
他们甚至将前来认尸的教众的妻子儿女父母都强迫入军。逼迫上干老者和两干多妇人孩童加入军中,在长生军之中硬生生的组建了干叟营和女子军童子军。他们知道这些人不顶用,但是充作炮灰,当做人质一般的使用,消耗对方的注意力和守城的物资人力也是好的。
孙泰孙恩等人显然已经疯狂了,久攻不下的恐慌之下,便是穷凶极恶的手段。
八月初九清晨,长生军再一次发动了猛攻。
这一次毫无保留,孙恩和卢循各率五干人从东城南北两侧发动猛攻。
他们驱赶着老人妇人和孩童冲在第一线,长生军兵马躲在这些老弱妇孺的人群之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发动了攻击。
城头守军面对这种情形不知所措,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些妇孺孩童,他们下不了手。他们的弓箭也很宝贵,每个人只剩下一壶箭了,他们也不能浪费这些箭支。
于是,守军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冲到了城墙下。混杂在其中的长生军开始攻城。那些妇孺老者依旧被逼着爬云梯攻城。此刻守军们才意识到,这些人也是敌人,他们手中拿着棍棒长矛,他们上来了,一样会**,一样会造成己方的伤亡。
守军不再留情,他们发起反击,大量的老弱妇孺死在城墙下,被滚木礌石砸成冤魂,承受吸收了攻城的第一波巨大伤害,消耗了守城方的资源。
不得不说,孙恩等人的计谋得逞了。
后续长生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守军物资消耗殆尽之后,长生军攻上城墙,双方开始肉搏。
战斗从清晨进行到中午,南城城墙几番易手,长生军凭借人数的优势最终在付出两干多伤亡的代价之后占领了城楼,打开了城门。
马玉浴血死战,身中数刀而亡。刘宣之坚持到最后一刻,眼见兵士死伤殆尽,已然无力回天。刘宣之挥刀自刎,兑现了和城池共存亡的诺言。
午后时分,会稽城全面告破,无数的长生军暴徒冲入城中。
孙泰孙恩卢循等人喜笑颜开,长舒了一口气。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攻城,死伤了几干人,精疲力竭之后,终于攻下了会稽城。这无疑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褒奖和激励。
“圣师,我要进城去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孙恩笑道。
孙泰抚须哈哈大笑道:“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去找谢家那个娘们儿是不是?哈哈哈。你担心被这帮疯狂的家伙杀了她是么?去吧,去吧,那是你应得的奖赏。不过,那谢道韫可不是一般女子,你要好好待她。”
孙恩哈哈大笑道:“什么不是一般女子?不过也是个女子罢了。我倒要瞧瞧有什么不一样。”
大笑声中,孙恩策马冲向会稽城。.
第九九一章 噩梦
城破之后,会稽城迅速成为了人间地狱。
冲进城中的长生军教众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和劫掠。多日攻城未果集聚的怒气,被诱骗上了贼船之后的自暴自弃。信仰的崩塌,**的暴露,人性最为卑劣残忍的一面此刻轰然爆发,让他们陷入了疯狂之中。
长街小巷,城中处处都是惨剧在发生。男子**死,妇人被**,财物被洗劫。疯狂的教众如一头头野兽一般,尽情的破坏着一切,践踏着作为人类的最基本的底线。
这种疯狂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当作恶一次之后,人会陷入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境地。心中的恶念会一发不可收拾,会以更为残忍的手段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和胆怯。表现在行为之上,便是各种匪夷所思令人发指的**。
会稽城中的百姓,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他们之前是多么的愚蠢。他们曾以为长生军不会对他们下手,曾将守城之事当成是别人的事情,还阴阳怪气的挖苦调侃,甚至希望城早些破了为好。
在上午长生军攻城最为紧张的时刻,物资人力短缺之时,城中守军祈求百姓上城帮忙,将家中的油脂,门板,木头,重物贡献出来,作为守城的物资。他们冷漠旁观,嗤之以鼻。全城百姓只有不到三百人上城帮助帮手,其他的人都在观望看戏。
现在,他们才意识到那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城破了,长生军的刀砍到脖子上了,妻女在他们的**下哭号,婴儿被他们摔死**的时候,许多人肠子都悔青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们失去了重来的机会。
尽管许多百姓跪着哀求长生军放过自己,许多教众亮明身份说自己是天师教弟子,是自己人。他们也没有得到宽恕。
“现在说自己是天师教弟子,却也迟了。之前你们怎么不动手?你们在城中,理当里应外合,助力我们破城。你们却什么都没做,这便是背叛,便该杀。对神教不够虔诚,便是欺瞒天师,背叛神教。”长生军教众们给了他们令人绝望的答案。
满城烟火,却非人间烟火,而是地狱的烈火。满城鼎沸,却非人间热闹,而是地狱的哀嚎。会稽城,一处三吴之地著名的有着人文气息的富庶精美的城池,此刻就是地狱。
……
谢家老宅之中,全宅上下陷入恐慌之中。仆役们面无人色,惶恐不安。有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趁着混乱逃走了。
城破的那一刻,跟随谢琰一起回来的两名都尉带着五十几名兵士撤离了城头,赶往谢家老宅。他们的想法的是,赶紧保护谢家上下离开。
然而,谢家上下数十口人,大多为妇孺。车马都已经捐献出去,成为运输守城物资的工具。想要在此刻撤离这么多妇孺是不可能的。
唯一可能的便是将谢家主要人员,谢琰谢道韫以及谢玄和谢琰的妻妾儿女带走。其余人便都要留下了。而且,即便如此,恐怕也难有活路。整个会稽郡都是五斗米教的教众所占据,就算能逃出会稽城,也难逃他们的追击。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琰的伤势还在康复之中,勉强能够起身走两步。在得知城破的消息后,谢琰在别人的搀扶下来见谢道韫。
谢道韫正在房中擦拭一柄长剑,神情沉静。
“道蕴堂姐,你这是做什么?可莫做傻事啊。”谢琰吓了一跳。
谢道韫愣了愣,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没想着要**,我擦拭此剑,是用来御敌。贼子们进城了,最后的时刻要到了。就算今日要死,我也要杀两名贼子。”
谢琰忙道:“阿姐莫要如此,你快些离开才是。我已命许都尉和黄都尉准备马匹,阿姐带着弘儿即刻出城。”
谢道韫皱眉道:“你呢?你夫人呢?小玄的夫人呢?其他的孩儿呢?我谢家其他人呢?”
谢琰道:“阿姐莫管他人。我就算想走也走不成,我这身子受不得颠簸。我不走,夫人也不会走。孩子们自然也留下。至于阿兄家眷,我也让都尉们带走。其他人,便顾不上了。”
谢道韫沉声道:“你认为我是可以抛下你们离开的人吗?我谢家今日遭遇大劫,这种时候,我岂能弃你们而走。况且,你心里明白的,我们走不掉的。整个会稽郡都是他们的地方,我们出城也是难逃。”
谢琰沉默不语,他明白谢道韫说的是对的。所谓的逃走,不过是心理上的期许罢了。这种情况下,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用担心,瑗度。大不了一死罢了。这是我谢氏一劫,或许都是命数。既然如此,何必做戚戚之态,坦然面对便是。我谢氏也并非灭门于此,幼度在外,京城还有我谢氏子弟,假以时日,自又是一门锦绣。瑗度,要看开些。”谢道韫轻声道。
“可是,阿姐和弘儿怎该在此一起死?特别是弘儿,他
是李家人啊。”谢琰叹息道。
谢道韫面色黯淡,心痛如割。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还没长大便死于非命。有了李弘之后,谢道韫的生活有了别样的色彩,她很享受当母亲的生活。可是,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噩运即将降临了。
“那也是他的命吧。李郎另有二子,他甚至不知道弘儿的存在,就让这一切都湮没了去吧。这样,或许对他而言,也少些痛苦。不说这些了,瑗度,我谢氏一门虽然要面临厄运。但我想说的是,我们要为世人留下榜样,不坠我谢氏之名。我会组织仆役婢女和他们拼了,你去告诉两位都尉和兵士,他们愿意走,便尽快离开。他们愿意留下来,我们便一起杀敌。”谢道韫沉声道。
谢琰吁了口气,心中佩服之极。自己这位堂姐,风仪天下无双。难得的是,此刻面临生死之事,竟能如此坦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哭哭啼啼,惊惶恐惧。她想的不是逃,而是要拼。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
她尚且如此,自己还多想什么?
“阿姐,瑗度受教了。城虽破,我谢家人却绝不会降。我这便去跟他们说。我想,他们定会愿意留下来一起杀敌。虽然没什么用,但是,杀一个是一个,不枉我谢氏之名。”
谢琰拱手而出,来到廊下时,看到几名谢道韫身边的婢女正在磨刀。厨下的擀面杖,菜刀已经被她们全部拿了出来。
谢琰心中更是叹息不已。
许都尉和黄都尉以及五十余名兵士在听了谢琰之言后,纷纷表示不愿离开,留在谢家和教众浴血火拼。杀一个是一个。
谢琰也不多劝他们,因为他们都明白,其实想要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让两名都尉带着五十余名兵士在大宅要害之中做好防备。
谢琰回到房中,取出佩刀出门,即便身子虚弱,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临出门时,夫人脸色苍白的看着他道:“夫君,你要小心啊。”
谢琰上前,伸手轻抚她的脸庞,道:“夫人,抱歉的很,我不知说些什么。你自己保重吧。”
那妇人道:“我知道,我做好准备了。你放心,贼子来时,我自会自裁,绝不受辱。孩儿们送去了后园密室之中,便看他们造化了,那里只能藏的下家里的孩儿了。”
那妇人从腰间抽出一柄**,谢琰看在眼中,轻叹一声,俯身在她红唇一吻,转身离开。.
第九九二章 命运
城中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攻入城中的教众的首选目标自然是城中的士族大户。这些人家不但有肌肤滑腻衣着华贵娇滴滴的美娇娘,更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和贵重物品。**这些人家,显然比劫掠那些普通百姓要划算的多。
但其中也有风险,大户人家高屋大宇,墙高门坚,家中一般都有护院扈从。所以,想吃独食是不可能的。于是乎,教众们结成大群队伍,集体出动,对付这些大族之家。
余杭县卖油郎陈小四带着数十名教众进城之后直奔谢氏大宅。
陈小四本来是个本分之人,每天担着油篓四处卖油,得些微薄的利钱过日子,与世无争,待人和气。
但家中无田无地,父母双亡,家道鄙薄之极。加之人长得又矮又锉,赚的钱又少,所以三十多岁,尚未有女子看上他,也娶不起媳妇。陈小四自己也认命了,这等日子,也就是混到老死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接触到了五斗米教的宣讲,然后,他的人生便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一下子看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一次是圣师孙泰布道宣讲的大会,陈小四是为了能领到一升米的施舍而参加的,被迫站在那里听。那短短半个时辰,陈小四觉得自己被醍醐灌顶了一般,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众生皆有灵,众生皆为天地之子,理当不分贵贱,不分贫富。然这世间,诸多不公,此之为何?昔年有人相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朝世人,可曾自问?”
“……”
“入我天师神教,便可得人人相亲,互为姐妹兄弟。鳏寡孤独也不怕,因为多了父母兄弟姐妹供养,一世无虞。修我道行,将来羽化登仙,位列仙班之列,从此不入轮回,不受人间之苦。”
“我天师教诸多法门,移山填海,穿墙入户,捉鬼拿妖,无所不能。入我神教,可学诸般法门,从此随心所欲,来如清风去如云,何等自在。尔等肩挑背扛,当牛做马,受尽人间之苦,却只得粗茶冷炙为食物,同猪狗何异?还不入我道门,脱却人间之苦么?”
孙泰站在台上,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他说的那些话,也深深的刻入了陈小四的脑海之中。
那天领了米回家的路上,陈小四的脑海里闹哄哄的,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太悲惨了,活得确实像是一头猪狗牛马,毫无意义。别人锦衣玉食,自己猪狗不如,别人娇妻美妾,自己只能靠五姑娘解决问题,这等人生,当真生不如死。
那天晚上,从不失眠的陈小四失眠了,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第二天一早,肿着眼睛的陈小四一脚踢翻了油篓子,前往余杭县天师教道观加入天师教中。
加入五斗米教的初期,陈小四是幸福的。这里的教众都以姐妹兄弟称呼,没有人嫌弃自己又矮又锉又穷。这里人人都很好,说话也好听,个个都像是将来要得道成仙成大事的人,个个都是人才。陈小四幸福的都想要哭泣了。
虽然这样的幸福是有代价的,陈小四很快失去了他所有的家当。父母留给自己的破宅院卖掉了,为的是供奉神教。如大祭酒孙恩所言,舍弃身外一切,全身心将自己交给神教,那便是修行的第一步。做不到这一点,便无法登上仙界的第一个台阶。
陈小四登上去了,干干万万的教众也都登上去了。有邻人劝陈小四说:“小四哥,你可不能败家啊,老老实实的做事过活,爹娘留下的房舍你卖了,将来何处存身?莫被那些道人给骗了啊。”
陈小四嗤之以鼻,心道:“你们这些人,过着猪狗一般的生活不自知。我确实失去了房舍,但是我得到了修道升天的机会,跟你们这些人说什么?圣师说过,世人许多没有道心慧根,所以不能理解道门的行为,反自以为是。这并不令人惊讶,毕竟道门之阶,岂是什么人都能登上的。绝大多数人是愚昧不化之人,能明白的,都是有慧根之人。我陈小四已经位列圣师八干弟子之列,天下教众百万,我已然高高在上了,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陈小四失去了一切,但他获得了心灵的幸福。
在入教之后,陈小四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一位姐妹奉献了自己,和陈小四双修了一回。虽然只是草草的结束了那一回,陈小四却尝到了人间至味。
那位姐妹不光是和陈小四一人双修,她和许多人双修,是个不折不扣的……烂货。但在陈小四看来,她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她给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真实的极乐享受,让陈小四三十多岁的人生有了光彩。
从那时起,五姑娘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了。但是教中姐妹虽然依旧和气,却再无一人愿意奉献自己和自己双修了。
一天晚上,陈小四控制不住自己,在余杭郊外的野地里,将遇到的一名老妇拖到树林里。那一次的经历很不愉快,老妇又叫又骂,把陈小四的脸都抓花了。陈小四勉强得了手,那还是掐着老妇的脖子将她掐死之后行的事。陈小四很气愤,自己是圣师弟子,入了神教,为何还要遭受这样的事情。那老妇是不是疯了?那般反抗作甚?当初那位姐妹何等的温柔相就,滋味何等的甜蜜。这一次怎地味同嚼蜡,毫无乐趣?
这件事被另一位教众马老六知晓了,马老六讥讽他道:“你是太饥渴了,老妇也要。要弄便弄年轻漂亮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子,又白又水灵。老的掉牙的你也去弄,倒足胃口。”
陈小四释然了。他知道,他能做的更多。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时机很快到来,圣师和大祭酒他们起事了。陈小四心里其实是很害怕的,但是吃了龙虎丹之后,他相信自己刀枪不入,相信圣师的话,圣师不会骗自己。
余杭县的起事很顺利,他也基本上实现了愿望。余杭县大族杨氏被教众洗劫一空。陈小四拖了一名杨家的婢女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次,杨家的夫人小姐轮不到自己,所以这一次算是实现了一半愿望。
会稽城下,**很多人。陈小四怕了。进攻的时候,他躲在最后面。他本就又矮又挫,没人注意到他。每次攻城下来,**许多人之后,活着的便会升官。陈小四成为了余杭分舵的**,手下也带着
百余人手了。他很好的保存了自己。
但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陈小四明白了一件事。什么刀枪不入,什么位列仙班,都是假的。**几干人,尸体堆在野地里腐烂,恶臭难闻。哪来什么刀枪不入金刚不坏?都是骗人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上了贼船。
但他是幸运的,城破之时,陈小四带着手下活着的四五十人第一时间冲向谢家。当初他卖油的时候,也到会稽城中来卖。谢家人也见过,不但家宅排场,个个锦衣玉食身上带着金晃晃的首饰,而且谢家的女子们更是美得不像话。
陈小四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谢家,他要带着手下这些人将谢家洗劫一空,将谢家的漂亮女人全部弄到手。
转过长街,前方树荫掩映之下,谢家的高墙和高大的门楼就在眼前。没有人捷足先登,周围一片安静。陈小四很是庆幸,自己抢了个先。那些家伙可笑的很,去抢城中的百姓,那能有什么油水?
“诸位,发财的机会来了。一会进去,男的全杀,女的全弄了。金银财宝抢了全部平分。谁要是藏私独享,我陈小四可不答应。”陈小四站在街口吩咐道。
“得嘞四哥,听四哥的。娘儿们四哥第一个上,兄弟们在后面吃些汤水。好东西四哥先拿,兄弟们捡捡漏。”一群人笑道。
陈小四满意的点头,挥手道:“上!”
一群人迫不及待的冲向谢家大宅门口。
谢家大宅大门紧闭,陈小四没看到有人防守,于是放心大胆的带着众人冲向门口。
就在此刻,嗡嗡嗡弓弦弹动之声响起,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个人头,几十只弓箭开始放箭。毫无防备的陈小四等人顿时被射杀十余人。
陈小四吓得大叫,转头便往后跑。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攻城也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掉头便跑,找个土坑一趴便装死。战斗结束再站起身来装作浴血冲杀幸运活命的样子。
但这里没土坑可以趴着,他只能沿着街道往后跑。
噗的一声响,陈小四身子抖了一下,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翻转手臂去摸索,然后他摸到的是一根箭的箭杆和满手的鲜血。
“啊!”陈小四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上。身旁教众没命的往后逃,没有人看他一眼。
陈小四嘶哑叫喊着,拼命往前爬。嗖嗖嗖几箭射来,陈小四身上再中几箭,终于再也爬不动了。弥留之际,陈小四心想:**,早知道我卖我的油了,被那帮杀才骗了。这下好了,送了命了。
陈小四便是五斗米教众的缩影。他们许多人起初是受到了五斗米教的蛊惑,被他们的鬼话欺骗而加入。在其中逐渐被洗脑,迷失了自我,被榨干了钱财,毫无退路。最后清醒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回头,所以选择了自暴自弃,恣意作恶。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着这些手段,蛊惑着人心,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野心,让干万人送死。大奸大恶之徒,莫过于此。陈小四之流,只是愚昧百姓中的一员,被这些人**于鼓掌之上而不自知。.
第九九三章 凶贼
谢琰坐在前厅堂上,外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脚步声响,许都尉快步进来,拱手行礼。
谢琰抱拳还礼,问道:“贼子跑了?”
许都尉沉声道:“禀报谢大人,数十名贼子意图靠近,被我们射杀二十余人,其余逃散。”
谢琰点点头,轻声道:“辛苦了。”
许都尉沉声道:“不打紧。这只是开始。消息很快会传出去,贼子定会大举前来。谢大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琰微笑点头道:“知道了,去告诉黄都尉,告诉兄弟们,我谢琰代表谢家上下,感谢他们的恩义。若有来世,必当报答。”
许都尉笑道:“言重了。谢大人,若无其他的吩咐,下官去准备了。”
谢琰拱手点头,许都尉转身而出。
不多时,谢家大宅之外人声鼎沸,叫骂连天。被射杀二十多人之后,逃走的教众们将消息禀报了上去。顿时有长生军将领带着大批人手赶来。
五六百长生军教众在谢家大宅前方聚拢,大声叫嚷呱噪。
“好大的胆子,还敢顽抗。府里的人听好了,再不出来投降,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围墙内侧的栈道上,许都尉和黄都尉看着外边密集的敌人,心中自是明白,今日大限将至了。但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倒也不假以辞色。
“你们这群反贼,要杀便杀,啰嗦什么?爷爷们岂会向你们这些邪教恶徒投降。有种便进来。”黄都尉性烈如火,厉声喝骂道。
外边的教众听了连声怒骂,领头的头目大声吼道:“给我杀进去,这是陈郡谢氏的老宅,里边财宝无数,大伙儿去抢啊。杀!”
“杀!”
数百教众大吼着挥舞着兵刃冲了上来。许都尉下令二十名弓箭手即刻放箭。黄都尉则率领数十名兵士和谢家护院仆役二十多人手持兵刃站在院子里严阵以待。
弓箭嗖嗖作响,射杀了数十名教众。但是人多势众的教众冲到了门楼内侧开始撞门。撞了一会,发现撞不开大门。因为谢家大门背后有三道铁栓,又是厚实的花梨木制作,坚硬无比,很难撞开,除非有冲车器械。
于是乎,教众们改变了策略,改用大斧子劈门。管你如何厚实,终究是木头。十几名教众手持斧头在门上乒乒乓乓乱砍,直砍得木屑纷飞。
弓箭手的箭射光了,外边被射杀的人数达到了六十多人。但教众的弓箭反击也射杀了八名弓箭手。许都尉下令其他人下了围墙,全部来到门楼内侧,准备迎敌。
轰隆轰隆,咔嚓咔嚓,单调的劈砍撞击大门的声音响彻谢家老宅。厚实的大门被砍的七零八落,一支斧刃透门而入,大门被砍穿了。
“许兄弟,诸位兄弟,都不要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也没那么可怕,很快的。咱们黄泉路上见了。”黄都尉笑道。
众人心情惊恐紧张,都佩服黄都尉到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逐渐破碎的大门,攥紧了手中的兵刃。
终于,轰隆一声,大门被彻底洞穿,有人伸手进来,将铁栓拔出,大门被众人合力撞开。一瞬间,上百人蜂拥而入,冲进院子里。
“杀!”黄都尉和许都尉齐声大吼,举着兵刃杀了进去。
双方在谢家大宅的前院之中展开了厮杀。一方是蜂拥而入的数百教众,一方是七十多人的亲卫和谢家仆役等人,双方的实力完全不对等,战斗在一开始的焦灼之后,迅速成为教众的碾压之势。
一个个兵士被教众砍翻在地,人数越来越少。厮杀进行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谢家这方站着的便只有十几人了,其余人全部被教众杀死。教众死伤也很惨重,死伤达百余人,当场毙命的有六十多人。满地是尸体和鲜血,整洁素雅的谢家前庭大院成了尸横遍地的屠宰场。
黄都尉身上中了三刀,已经成了血人,站都站不稳了。但他还在拼命杀敌。砍翻两名敌人之后,身后一刀砍来,正中后颈。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半个身子都是血。
黄都尉转过身来,一刀将偷袭者砍翻在地,手中长刀杵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倒。
“黄兄弟。”许都尉大叫道。
黄都尉露出笑容来,道:“许兄弟,我先走一步了。”
说话间,口中鲜血喷涌,身子轰然倒地。
许都尉大声悲呼,冲上前来。几名教众围住他挥刀便砍,许都尉身上瞬间中了四刀,半边肩膀都被卸了下来。他跌跌撞撞的扑倒在黄都尉身旁,动了几下身子,气绝身亡。
两名都尉阵亡,剩下的二十几人哪里有战斗之力,纷纷往厅口退去。
“哈哈哈,杀光他们,杀进去,瞧瞧谢家内堂的光景,看看谢家的女人长什么样子。”领军头目大笑道。
众教徒大声呐喊,冲向前厅门口。就在此刻,厅门口涌出一群人来。当先一人是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白纱蒙面,手持长剑站在厅门前的台阶上。她的身旁,是十几名手持菜
刀**棍棒的婢女。
“尔等狂徒,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我谢家私宅,**行凶,意欲何为?这便是你们向道之人的所为么?快些悬崖勒马,否则万劫不复。”那女子厉声斥道。
众凶徒面面相觑,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这谢家女子们居然持兵刃准备抵抗,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纷纷停下脚步,都看向领军将领。
那领军将军皱眉道:“谢家无人了么?要女子出来送死。”
那女子冷声喝道:“我谢家有大将军谢玄,就在吴兴,你们敢去惹他么?”
那领军将领道:“你是谁?谢道韫?”
那女子道:“算你眼珠子没瞎。你们已经害了会稽百姓许多人,快快收手吧,给自己积些阴德,免得祸及子孙。你们跑到我谢家撒野,将来便不怕我谢家大将军率军将你们全部灭门么?今日之事,若能到此为止,可既往不咎。”
那领军将军哈哈大笑道:“谢道韫,天下第一才女,美艳冠绝天下。久仰大名。不过你蒙着脸,这可不好。咱们来谢家,就像看看你长得是不是和别人吹嘘的一样。你将蒙面拿下来,我们瞧瞧。兄弟们,大伙儿都想瞧瞧她长相是也不是?哈哈哈。”
“就是就是。害臊什么?取下来瞧瞧生的多美。”
“谢家小姐何必害羞,我家刘将军生的相貌堂堂,没准你们是一对呢。”
“啧啧啧,这小娘子看身段就诱人的很,长得也定然极美。若能……若能……”
一群人纷纷叫嚷,不少**之词夹杂其中。谢道韫气的双目圆睁,厉声斥道:“一群妖邪之徒,必遭天谴。”
那领军将领喝道:“天谴?天谴之前,老子也要瞧瞧你长什么样。都愣着作甚?给我上,把这帮女子全部抓了,任由你们快活。那谢道韫嘛,留给老子,哈哈哈。”
教众大声呱噪,蜂拥冲上前来。谢道韫轻叹一声,将一枚药丸迅速丢入口中。那是一枚毒丸,以皮囊包裹,一旦咬破,毒液便可令人迅速毙命。那是谢道韫最后的维护尊严的手段。
谢道韫横剑于胸,站在台阶上方,面对冲来的一群面目狰狞的教众,面沉如水,毫无惧色。
“没想到我谢道韫居然死于此处,死于这些贼子之手。李郎啊李郎,恕我不能再与你相见了。恕我不能保全我们的孩儿了。希望你能够实现你的宏愿,这天下太乱了,希望你能让千千万万和我弘儿一样的孩童能够活下去。永别了。”谢道韫心中喃喃自语道。
第九九四章 企图
教众蜂拥上前,台阶上谢道韫和众婢女惊惶恐惧。这场面,就像是一群恶狼扑向一群绵羊一般。结果已经注定,没有任何的悬念。
谢琰勉力从厅中冲出,手中握着兵刃大声吼道:“跟他们拼了。”
台阶下十几名仆役奋力迎上,不到片刻时间,尽数被斩杀。谢琰目眦俱裂,冲了上去。还没到台阶上,便噗通摔倒,兵刃掉落在地上。他的伤势太重,尚未痊愈,根本不能有剧烈的行动。眼下肺部伤势牵动,趴在地上呼呼的喘息,面色发白。
“瑗度,你怎样了。”谢道韫想上前搀扶,但教众已到近前。
几名教众冲上台阶,两名婢女用手中柴刀向着教众砍去,教众随手格挡,便将柴刀打落,一人伸手抓着一名婢女的头发,只一扯,那婢女便摔下台阶,摔入满地的血污之中。一干教众轰然大笑,满是得意和讥讽,满是霸凌者的快意。
谢道韫咬紧了银牙,提着裙琚快步上前,挥剑向着面前的教众刺去。那教众正在大笑,没有想到会有人敢主动动手。待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了,便听得噗嗤一声响,谢道韫一剑刺中那教众的胸口。
剑尖入肉,似乎被肋骨挡住,刺不进去。谢道韫用尽全身气力猛的一刺,剑尖滑动,从肋间直刺进去。那教众大叫一声,仰天便倒,瞬间气绝。
谢道韫满脸通红,手持滴血长剑怔怔发愣,胸口剧烈起伏。她这一生,连花花草草都爱护有加,更别说**了。杀了一个人之后,浑身脚软腿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干教众惊呼出声,有**叫道:“妖女可恶,当真**。”
“留她不得。杀了干净。”
领头将军大怒,吼道:“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
教众们大声呱噪举刀冲来。若说之前还有怜香惜玉之心,此刻便是连女子也不打算放过了。
谢道韫知道今日无幸,眼见两名婢女倒在血泊之中,于是把心一横,准备咬破毒囊。
就在此刻,门口处传来大声呵斥。
“都住手。好大的胆子,谢家小姐岂是你们能够冒犯的,都给我滚开。”
众教徒惊愕转头,只见大门口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带着一群壮汉快步走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孙恩。
众教徒见状忙退后,纷纷向孙恩行礼。
“大祭酒来了。”
“左将军好。”
孙恩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快步走来,目光不离谢道韫身上,双目中冒着光。谢道韫虽然蒙着脸,手里还提着剑,但是依旧那么吸引人。
领军的首领趋步上前,追在孙恩身旁道:“左将军,谢家这些妖女着实可恶,居然持械反抗。这里窝赃着许多兵士,杀了不少咱们的人。”
孙恩转头瞪着他,忽然抬手啪的一声,扇了他一个耳光。
“混账东西,有眼无珠之辈。这是陈郡谢氏,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你们这帮杂碎,居然跑来此处撒野,简直该死。这是干什么?数百人闯到谢家,还冒犯了谢家女郎,还有没有规矩?还不给我滚!”孙恩大骂道。
那将领眼冒金星,捂着脸发呆。
孙恩喝骂道:“怎么?还要我请你出去不成?”
那将领连称不敢,捂着脸灰溜溜的离开,数百兵士呼啦啦跟着都逃了出去。
那将领心道:“**的,你想来吃独食罢了。谢家这块大肥肉你要吃,便来打骂老子。老子诅咒你今晚暴毙,死无葬身之地。”
孙恩哼了一声,脸上堆满笑容缓步上前,来到阶下向谢道韫拱手道:“若我没有认错的话,这位便是谢道韫小姐吧。在下孙恩,有礼了。”
谢道韫沉声道:“孙将军有礼。”
孙恩道:“还望谢小姐见谅。这些家伙不知礼数,闯入贵宅胡作非为。回头我定重重责罚。谢小姐和诸位没有受到惊吓吧。”
谢道韫冷声道:“孙将军,何必假惺惺的说这些话。你们这些人本就是虎狼之徒,凶神恶煞。你听听,城中哭嚎连天,不知多少**在发生,这都是你们纵容他们作恶,何必说的自己多么有礼守矩。你若真有礼数,便去制止他们残害百姓的行为。”
孙恩炙热的眼神盯着谢道韫,笑道:“谢小姐果然快人快语,那日城头之上便领教了。驳斥的我说不出话来。好说的很,只要谢小姐高兴,谢小姐开心,我孙恩立刻便下令他们住手便是,倒也不是难事。”
谢道韫道:“既如此,你下令便是。”
孙恩呵呵而笑:“谢小姐,孙某仰慕你已久。在会稽城中,也见过谢小姐几次,曾想着和谢小姐结识攀谈,无奈谢家门户高大,孙某高攀不上。现如今,谢小姐当愿意和我孙恩认识认识,相互了解了解了吧。”
谢道韫淡淡道:“道蕴交友,自有标准。孙将军这样的,道蕴高攀不起。”
孙恩面露愠色,沉声道:“你的意思,我不配同你结交?”
谢道韫道:“道蕴说了,高攀不起。”
孙恩冷笑道:“谢小姐,以前你瞧不起我倒也罢了,现在你们这些人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你们有什么资本如此?我一声令下,你们便要人头落地,却为何如此倨傲?”
谢道韫淡淡道:“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跟你说了也无用。”
孙恩怒道:“你们无非出身世族名门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装什么高贵?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谁给你们这样的资格?你们凭什么如此?”
谢道韫轻叹一声道:“说了你不懂,你果然不懂。人的高贵在于内心,而非出身。在于内在的修养和品质,而非武力大小和钱财多寡,地位高地。你这样的人,只会为了一己之私残害百姓,岂能相提并论。就算出身寒微之人,只要品性端方,内心自持,一样是值得深交之人。而你,显然不是。”
孙恩冷笑道:“莫说的冠冕堂皇,你们无非是看重出身罢
了。我孙恩祖上也是琅琊大族,曾为赵王司马伦谋主,我也是高族出身。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谢道韫点头道:“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祖上是赵王谋主,那必是孙秀了。那是使奸谋谋害太子司马癒,杀太后贾南风,谋划赵王篡位的主谋。说起来也是个人物。可惜你,如此不堪,沦为贼寇。亏你还提及你的祖上。”
谢道韫说的是八王之乱时的一段旧事,当时赵王司马伦谋划篡位,正是手下谋士孙秀出了一系列的篡逆谋划,为世人所不齿。
孙恩彻底怒了。倒不是谢道韫说的这些事,而是谢道韫对自己的态度。他以为,如今的局面,谢道韫必对自己恭敬有加。自己也尽量希望能够克制一些,给谢道韫一个好印象。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自己希望谢道韫能够主动投怀送抱,征服这样的女子,靠着强力手段终究缺少些趣味。最好能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那岂非也是一番成就。
但谢道韫的态度深深的刺痛了他。本就不忿于现状,内心深处在谢道韫这种人面前自卑心理极重的孙恩,感受到了谢道韫的不屑和蔑视。若是以前则可忍,现在自己有必要忍耐么?
“谢小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实话告诉你,本人仰慕你的才学容貌,早就对你有心了。以前或许我没有机会,但如今,你也不看看情形如何,还来在我面前故作清高。呵呵,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我孙恩从来都是想要得到什么,便会不择手段的得到。我不妨把话说清楚,今日你乖乖从了我,你谢氏上下可得以保全,我也会好好的待你。你若不识时务,嘿嘿,那也由不得你。你谢家上下我会杀的一个不留。而你,也难逃我的掌心。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要在我胯下承欢。谢小姐,好好想一想,给我个答案。”孙恩冷笑道。
谢道韫气的脸色煞白。她其实早就从孙恩那双要**的眼睛里意识到了此人的不轨企图。没想到这狗贼居然如此无耻,当众说了出来。
看着孙恩带来的那些人捂着嘴窃笑的模样,谢道韫知道跟这帮人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今日是难了之局。
“你这无耻之徒,这就是你的嘴脸。这便是为何你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原因。你们这样的人,除了欺压**百姓,为了一己之私欲而不顾他人生死之外,还有什么本事?道蕴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那份心吧。”谢道韫斥道。
孙恩冷笑道:“你**我也要得到你,我不在乎死活。你**,我搂着你的尸体睡三天三夜,然后将你赤裸悬挂于街市,让世人欣赏欣赏天下第一才女的样子,哈哈哈。”
“无耻之徒,禽兽畜类!你枉自为人!”谢道韫大骂道。她这一生也没有这么恶毒的骂过人,此刻她真恨不得用最为恶毒的言语去咒骂孙恩。
“哈哈哈哈。你骂吧,我不在乎。谢小姐,时间不多了。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之后,你最好乖乖从了我,否则,我可要用强了。哈哈哈。”孙恩纵声大笑,转身大踏步而去。.
第九九五 惊雷
孙恩等人退去,庭院之中留下满地尸体和血污,恐怖无比。
谢道韫气的满脸通红,回到厅中坐下。小翠给谢道韫沏了茶水,但谢道韫哪里能喝得下去半口。别说外边血腥恶臭难闻,令人作呕。就是眼下这局势,那也是心中焦灼之极了。
“阿姐,莫要气恼。犯不着为了那条疯狗生气,他们都是畜类,毫无人性。阿姐不必理会他。”
谢琰斜斜靠在椅子里,嘴角有淡淡的血沫。适才他牵动伤口,咳嗽了一些血来,此刻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说话也有气无力。
谢道韫走过去问道:“瑗度你莫要操心,我不生气。你觉得如何?”
谢琰苦笑道:“我们很快就要**,伤病倒也罢了。我只恨身子不灵便,否则怎也要杀他一两个。说起来,阿姐可真是勇敢,亲手宰了一个贼子。阿姐当真女中豪杰。”
谢道韫叹息道:“若不是逼到绝路,我怎会动手**。哎,真没想到,我谢道韫也有今日。”
谢琰道:“杀得好,杀得好。这些人个个该死,全杀了也没有冤枉的。你听听外边,满城哀嚎,一群野兽正在城中肆虐,不知多少人正在遭他们残害。会稽郡富庶知礼之乡,当年我谢家选择落根于此,便是看中这一点。现在可好,腥膻遍地,到处都是禽兽,当真丧德辱行,令人扼腕。”
谢道韫长叹一声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国之将倾,豺狼四起。这便是**之兆啊。也不知我大晋会变成什么样。不过,我们却是不知了,我们只能活半个时辰了。”
众人黯然无语,心中一片灰暗。
“小姐,再想想法子,或许还有法子。”小翠道。
谢道韫怔怔的看着她,小翠忽然醒悟过来,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姐。怎么可能容那狗贼污了小姐。死也不能。我的意思是……可否拿李家郎君的名头来吓唬吓唬他,或许……”
谢琰苦笑道:“他们是反贼啊,怎会怕这些?他连我谢家都不顾忌,连幼度堂兄的名头都不在乎,怎会怕弘度之名?弘度在南方可也没有太大的名头,和我谢家差得远呢。”
小翠点点头,不说话恶劣。三公子说的都是实情,这帮穷凶极恶之徒,连皇帝都不怕,连大公子都不怕,怎会怕李徽。
众人一时沉默不语,气氛难熬之极。夕阳西下,斜照长窗。像是火焰在窗棂上燃烧。影子的每一分的拉长,都是距离死亡更进一步。人人都感觉到死神正在一步步的降临,一点点的逼近。
谢道韫轻声开口道:“死并不可怕,比死更可怕的是受辱。小翠,一会我们退回内宅,他们攻进来之后,我们便点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免得受辱。小翠,一会你一定要帮我。我死之后,你便点火。不要让那恶贼辱我尸身。其他人,便投降了吧。”
小翠泪水涌出,叫道:“小姐。”
谢道韫摆摆手道:“没什么。我不怕死。时间差不多了,瑗度,我要回内宅了,你也回房吧,陪陪你的夫人。”
谢琰低着头道:“不,我要在这里守着。我是谢家男儿,他们要杀进内宅,得先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谢道韫微微点头,面露嘉许之色,转身回内宅而去。
一炷香的事件转眼便到。孙恩迫不及待的从门外进来,大踏步来到厅中。谢家前厅之中,谢琰坐在正中,正对门口。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像是一尊门神守在厅口。其余人等均已经被他打发回后宅了。
孙恩站在台阶上皱眉看着谢琰,他有些疑惑。厅中空无一人,只有谢琰一人,这难道是设了埋伏?
“谢三公子有礼,你堂姐谢道韫呢?她考虑好了没有?”孙恩道。
谢琰斥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凭你也想吃天鹅肉。我阿姐何等人物,岂会委身于你?狗贼,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那丑陋之相。”
孙恩冷声道:“那可休怪我了。我已然给了你们机会了。我要大开杀戒了。”
谢琰啐道:“狗贼,来便是,我等着呢。”
孙恩心中更是疑惑,眼光往左右瞟着。谢琰大笑嘲讽道:“怎么?怕了?胆小鬼。凭你也想**当皇帝,无胆鼠辈。”
一名随从弯弓搭箭,厉声喝骂道:“射**你。”
谢琰轻蔑道:“快放箭,爷爷眨个眼便算你们赢了。”
孙恩制止了那名亲随道:“牛大牛二,你两个进去瞧瞧。”
两名铁塔般高大的汉子大踏步走进厅中。孙恩要让着两人去探探虚实。两名汉子走到谢琰面前,巨大的身躯将斜阳遮挡,在谢琰身上笼罩下巨大的影子。
谢琰眯着眼,挥动长刀,对着一名汉子的腹部便砍了过去。牛大一摆手,手中兵刃格挡,谢琰手上本就无力,兵刃旋即被磕飞。
“稀松的很。杀了你。”牛大吼叫一声,跨步上前,手中钢刀便要斩落。
孙恩忽然叫道:“留活口。没准后面有用。”
牛大忙收了刀。牛二道:“这废物留着作甚?”
孙恩道:“现在杀了他,谢道蕴必不肯从了。再者,他可是谢安的儿子,将来谢玄肯定要找我们麻烦,那这小子当个人质。谢玄不会连谢安的儿子的生死都不顾吧。”
牛大牛二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知道不能杀了谢琰。牛大一伸手,将谢琰从椅子上提起来。牛二拿过绳索,将谢琰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琰只是破口大骂,孙恩上前用破布将谢琰的嘴巴堵住,命人将谢琰押到一旁。
至此,孙恩也知道厅中并无埋伏,于是呼哨一声,带着众人往二进冲。
二进围墙处,之前建造有大量的障碍物。二进围墙也加高了不少。居然有仆役婢女在墙头上往外放箭丢东西。一个不留神,被射杀了好几个。
孙恩气的大骂,怒火积攒在心头,大声喝令手下人猛攻。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防御工事。几名护卫从侧翼翻进去之后,婢女仆役们飞快逃走。无影无踪。
三进内宅进口,孙恩等人再一次遭遇到了抵抗。这一次又死伤了七八个人。孙恩心里的气恼到了极点。这谢家人居然到了这时候还敢抵抗。孙恩亲自带人冲锋,将工事冲破,抓到了三名仆役四名谢家女仆。孙恩二话不说,挥刀连砍,将他们尽数杀死。
三进之后,便是后宅了。穿过垂门之后,便是鳞次栉比的房舍。回廊弯弯绕绕,花木假山星星点点,一时间找不到正房在何处。一群人到处乱窜,见到人就杀,杀了四五名男女仆役之后,也搞清楚了方向,直奔谢道韫居住的东院而来。
东院正房内,谢道韫坐在凳子上,面对着一方铜镜。小翠正在为她梳理发髻。外边的嘈杂声接近,谢道韫知道大限将至。伸手端起了旁边的一支酒杯,那里边是绿色的**。
“小翠,我去了,记得点起火来,
不要犹豫,迟了就来不及了。”谢道韫轻声道。
小翠哭泣道:“小姐。”
谢道韫轻抚她头发,笑道:“不要哭,命有此劫。”
一名婢女在外边大声叫道:“小姐,他们杀进来了。”
谢道韫吁了口气,端起酒杯送到口边。
“小姐,外边打起来了。”屋外又有人叫道。
刀剑交击之声传来,伴随着女子的娇斥声。谢道韫一愣,诧异道:“那是谁?”
小翠道:“我去瞧瞧,小姐先等等,或许是有人来救了。”
谢道韫苦笑道:“谁能来救?”
小翠冲出去,片刻便回。大声道:“小姐,是那位女道长。正在门口拦着贼子们呢。杀了好几个贼子了。”
谢道韫一惊,忙起身来到院子里,只见东院垂门口,萼绿华仗剑而立,青色道袍上满是血污,脚下躺着六七名教众。
“萼姐姐。”谢道韫叫道。
萼绿华转头看来,大声道:“道蕴小姐,你没事吧。城里大乱,我在城里救了些人,想到你有危险,便来瞧瞧。果然他们杀进来了。”
谢道韫道:“多谢相助,但是你快走吧,他们人多势众。”
萼绿华道:“杀几个再说。这些狗贼,城里已经乌烟瘴气了。可惜我分身乏术。”
谢道韫正要说话,便听外边哨声大作,孙恩的声音传来:“快去外边叫人,这女妖魔厉害的很,叫外边的人都进来。取**箭来。”
不多时,外边脚步杂沓,更多的人冲了进来。弓弦之声嗡然,一片乱箭射了进来。萼绿华挥剑舞动,将射向她的弓箭纷纷打落,身法端是了得。但此刻暮色四合,光线昏暗,视线不清。只听得她闷哼一声,胳膊上已中了一支劲**,贯穿手臂,顿时鲜血长流。
“她中箭啦,杀。”外边教众吼叫道。
萼绿华舞动长剑,连杀两人,其余人等吓得后退,又继续放箭。萼绿华不得不退往廊下,对谢道韫道:“上楼!”
谢道韫顾不得其他,忙领着她往二楼去。萼绿华在楼梯角落站着,众兵士顺着楼梯往上冲,被她一剑一个,连杀三人。其余人连忙惊呼后退。
萼绿华守着楼梯拐角,箭支再也射不到这里,竟有一夫当关之姿。
“草他奶奶的。谢道韫,你莫怪我无情了。再不出来,我要放火烧死你们了。”孙恩气急败坏在楼下大厅之中叫嚷。
谢道韫不理他呱噪,忙命小翠拿丝巾给萼绿华包扎。点了烛火一照,才知道伤势严重,血已经浸透了萼绿华的半边臂膀。萼绿华面色煞白,失血过多,已然颇为虚弱了。
“这可如何是好?害的你也……”谢道韫焦急道。
萼绿华摆摆手,吞了一颗药丸,低声道:“不要说这些。眼下管不了这些,他们随时要冲上来,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受了重伤。”
谢道韫道:“他们要点火了,姐姐自己走吧。”
萼绿华摇头不语,只将目光盯着楼梯角落,生恐对方悄悄偷袭。
谢道韫不敢打搅她,只能站在黑暗之中,心中无措。听得外边呵斥跑动,孙恩正气急败坏的命人点火,心中更是愧疚,连累了萼绿华道长。
就在此刻,远远的,似乎有轰鸣声传来。那声响,像是天边的惊雷一般滚滚而来。
谢道韫身子一震,站起身来,疑惑的看向小翠。.
第九九六章 援军
“你听到了吗?小翠,那是什么声音?”谢道韫低声问道。
小翠也听到了那轰鸣声,她的第一反应是天上打雷了,但忽然想到今日天气放晴了,还有夕阳出来,那可绝对不是打雷了。
“听到了,小姐。好像是……好像是……难道说……”小翠瞠目道。
谢道韫的心砰砰乱跳,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怎么可能?虽然确实很像……但是他……他远在干里之外,相隔干山万水,怎么可能……”
“轰隆,轰隆,轰隆!”巨大的轰鸣声连续响起,打断了谢道韫的话。那轰鸣声如此熟悉。谢道韫主仆都是在淮阴住过很长时间的,不止一次的跟着李徽领略过实验**物和火炮轰击的场面,她们对这些太熟悉了。
即便是没有见识过火器的人,也对这轰鸣声并不陌生。南方各郡这两年已经有大量的焰火**。虽然价格昂贵到只有大族富豪才买得起,但是逢年过节百姓们也已经见过听过了。
那是**的爆鸣声,确凿无疑。
谢道韫啊的一声叫出声来,小翠更是蹦了起来,一把抱住谢道韫的胳膊道:“是他们,定是他们。小姐,他来救你了。”
谢道韫心神激荡,眼眶不由自主的湿润了。无数次期盼着他能来,但无数次的否定了这种可能。不仅是相隔遥远,中间还有大量的兵马正在进行作战,李徽自己的东府军也加入其中,成了冲突的一方。所以无论从那种情况来考虑,他都不可能来。他甚至不知道会稽这场突然爆发的**,不知自己有危险,又怎会前来。
可是,眼下外边的轰鸣之声正是火器的声音,而除了他的兵马有火器,又有谁能有火器呢?不是他,又是谁呢?
轰鸣声虽然遥远,但是越来越密集。谢道韫更是确定那是李徽的东府军到来无疑。之前谢道韫并不喜欢听那火器的爆鸣声,但现在听来,这声音无比的动听,比自己听过的最好的曲子都好听。简直如仙音一般。
“那是什么?”萼绿华一直没说话,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后,忍不住问道。
谢道韫忙道:“那是火器的响声,只有东府军李郎的兵马才有这种火器,应该是他们来救咱们了。”
萼绿华吁了口气,轻声道:“甚好。那可有救了。”
谢道韫道:“是啊,有救了。姐姐感觉如何了?”
萼绿华道:“还能撑得住。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谢道韫心中一凛,回到眼前严酷的现实中。眼下可还没有脱离危险。若是孙恩等人不顾一切的往上冲,那可等不到援军到来。于是忙屏息凝神听着下边的动静。
孙恩等人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轰鸣声。他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冲进来禀报了消息。
“大祭酒,大事不好了。北城外杀进来一支兵马,凶狠无比。他们手持喷火兵器,到处杀我们的人。大**组织人手去拦阻,结果根本拦不住。他们像是一群妖魔一般,用的是邪术,厉害的紧。大**请你即刻去增援。”
孙恩头皮发麻,皱眉喝道:“有多少人?”
“约莫几百人。”来者禀报道。
孙恩稍稍放了心,既然只是小股的援军,那便不那么害怕。什么喷火邪法,自己是干这个的,还不明白么?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自己那个妹夫也是无能,几百人也挡不住。
但事已至此,必须先解决这帮人援军才成。再者,焉知他们有没有后续援军。
不过,自己一走,岂不是让谢家小娘子飞了。有个厉害的女子护着她,冲上去多少都是白搭,也没时间耽搁下去。既然如此,自己得不到,那便毁了吧。
孙恩把心一横,下达了放火的命令。之前说放火,只是吓唬谢道韫等人。眼下才是真正的要放火烧死她们。一声令下之后,教众们四处放火,将整座小楼下方全部点燃。看着火势燃起,窜上二楼,孙恩才冷笑着带着手下人离开谢府,直奔火光和轰鸣声猛烈的北城而去。
……
北城长街上,李徽**率领五百名亲卫正在大开杀戒。
六天前,李徽率兵从广陵出发,乘船经由大江出海。这一路鼓荡北风,沿着海岸线一路疾行片刻未停。在海上还遭遇了一场风暴,差点出事。为了及时赶到,李徽甚至没有同意在海岛躲避风暴,冒了巨大的风险。
饶是如此,路上还是花了六天的时间才抵达会稽北部的海湾。
船只靠岸之后,天已经黑了。众人迅速抵达城下,远隔数里便听到会稽城中的震天哭嚎之声,以及四处燃烧的冲天大火。
李徽的心凉了半截,紧赶慢赶居然还是来迟了。城已经破了。谢道韫母子和谢家众人生死未卜,城中百姓显然正在遭受劫掠,这令李徽的心情低落,同时也愤怒无比。
在简单侦查之后,确定了城破的时间就在午后不久,也确定了城中正在进行的大劫掠行动。整座城池已经沦为人间炼狱,而谢家显然也难逃一劫了。
愤怒的李徽下达了对天师道教众格杀勿论的命令。
这是他第一次下达如此严厉的命令,就算之前在战场上和敌人浴血厮杀,他也没有下达如此严厉的命令。但是今日,他要将这帮教众统统宰杀,要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北城城门虽然关闭了,但是城头守军除了一些老弱之外,其余的都去城里**祸害百姓去了。他们可不肯留在城头白白看戏。
所以,**带着数十人只用钩索便上了城头,将城头的数十名老弱教众尽数格杀之后,打开了城门。李徽率领众人长驱直入。
进了城中,方知这里是人间地狱,到处是**死的百姓的尸体,被点燃的房舍,衣衫不整的女子在街道上哭嚎狂奔,一群教众在后面哈哈大笑着猛追。背着大包小包抢的财务的教众在街头上乱走。一座富庶的城池,完全成了修罗场。
“杀!”李徽沉声下令,抽出长刀亲自动手。
一行人沿着长街往南,前往谢家老宅的方向。街道上和两侧房舍中,所有遇到的作恶的教众都被东府军众人**,不到顿饭时间,杀数百之众。
他们的行为也迅速引起了注意。城中教众立刻禀报在北城附近大族之家快活的大**右将军卢循。卢循闻听,带着数百人前来查看。发现对方确实不是己方兵马,便下令进攻。
李
徽也不跟他们啰嗦,大股敌人来攻,自然动用火器。火铳和**开始轰鸣,结果可想而知。在一阵火器的打击之后,卢循带来的六七百人很快**一大半。这帮家伙压根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一窝蜂的冲上前来,被火铳轰成马蜂窝,被**炸得血肉横飞。
卢循惊愕慌乱之下,才不得不一面纠集周围兵马前来增援,一边命人向孙恩求援。
孙恩赶到北街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只见对方那些人正拿着喷火轰鸣之物四处激射。轰鸣声响过之后,便有大量的教众倒下。卢循的纠集的人手已经**好几百人,尸体在长街上堆了一层。
“这是什么邪法?怎地这般厉害?”孙恩震惊问道。
头发散乱的卢循喘息道:“这可能是传说中的火器。还记得前年我们去京城,在京城大族宴会上听到的事么?他们说,东府军有一种厉害火器。徐州的李徽便是凭着火器在徐州立足,击败了北**敌的。这可能便是火器了。”
孙恩道:“你是说,这是东府军?怎么可能?徐州距此近两干里,他们难道是飞过来的?”
卢循喘息道:“你也看到了,眼见为真。若不是他们,怎有火器?”
孙恩咬牙道:“管他是谁,才数百人而已,杀光就是了。”
卢循皱眉看着孙恩身后的约莫干人人手道:“你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
孙恩骂道:“**们都在抢东西快活,我一个个去街头上抓来么?就这些人也够了。整军,进攻。”
当下孙恩卢循整顿人手,两人手下加在一起有一干五六百人之多,在长街上摆开阵型,向着李徽等人冲来。
但接下来的一幕令孙恩卢循终生难忘。对方兵马以火器轰击前进,辅以不断投掷的**,将整条长街变成了屠宰场。火器轰鸣着一排排的放倒教众,**在人群之中**,血肉残肢漫天乱飞。
只不到一炷**夫,教众死伤五六百人,难以靠近对方半步。对方不断地向前挺进,反逼得教众兵马节节后退。
孙恩见之胆寒,依旧大声的喝令教众冲锋,长生军教众们也不是傻子,如此凶残的屠戮之下,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终于,他们的承受力在一轮**的轰炸中到了极限。发一声喊之后,四散逃窜。孙恩卢循见势不妙,赶忙转身逃窜。
城中教众兵马上万,本来就算东府军有火器傍身,战斗力爆棚。但兵力相差数十倍,只要四面八方的围困进攻,东府军这五百人也是难以匹敌的。火铳毕竟击发很慢,上**点火都需要时间,一轮也只能杀伤数十人。**更是数量有限,不可能无限使用。所以,人多的情形下,完全可以将东府军这五百人全部歼灭。
但是,现在的长生军分散在城中各处,正在疯狂的烧杀淫掠,根本收拢不起来。孙恩一路前来,才聚拢了干余人而已。这些人数,根本不够看。面对东府军不在一个维度的碾压式的打击,他们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崩溃逃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李徽和**没有去追击他们,因为李徽要急于前往谢家老宅。在百姓口中问明了方位之后,李徽一行顺着长街往南,一路杀了下去。.
第九九七章 重逢
一行人势如破竹,自北向南杀了个通透。一直杀到西南角谢家老宅左近,远远看去,远处大火撩天,一座屋宇烧的通红,火光照亮了周围的街区。
李徽心中担忧,找了一名百姓询问,得知起火的正是谢家后宅高楼,顿时心中如坠冰窖之中。
赶到谢家大宅门前,发现尚有百余名教众围在外围,守候在门口。门口已有**害的一些人的尸体。李徽更是恨的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不用多想,李徽也知道,这帮人是在门口守着被大火逼出来的谢家之人。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这帮贼子用心之狠毒,令人发指。
**带人冲过去,三下五除二将这帮人杀了个七七八八。李徽带着人直冲入谢家大宅,进入前厅之中,见到大量的尸体,以及被损毁的房舍字画,散落的东西满地都是。李徽知道,这里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浩劫。
冲入后宅之中,在起火的后宅楼宇之前,一群人见有人来,一哄而散。
李徽大声叫道:“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都是谢家人么?”
一名胆子大的婢女闻言凑上前来问道:“你们是谁?”
李徽道:“我是徐州刺史李徽,你谢家的朋友。我们来救人的。谢小姐在何处?谢琰在何处?”
那婢女是从京城跟着回会稽的,自然直到李徽是谁,于是大声招呼其他人上前来。这些人中有认识李徽的,见到李徽等人,放声大哭。
李徽忙问道:“都莫哭,快告诉我,道蕴小姐在何处?三公子在何处?”
仆役们哭哭啼啼的道:“三公子被他们抓走了,小姐就在这楼里,贼人放了火,小姐和小翠就在楼上,不知死活。我们得知贼人撤出府了,想来救人。无奈火势太大了,我们进不去。”
李徽心痛如绞。急赶慢赶前来救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这火势如此凶猛,谢道韫和小翠定是已经化为灰烬了。一时间,心中痛楚难当,心中郁结焦灼,只觉得一口闷气塞在胸膛之中,难以纾解。一时间头晕目眩,身子摇晃踉跄,几欲摔倒。
**见状忙将李徽扶住,李徽张口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淋淋漓漓,喷的胸口全部都是。
**大惊,抱着李徽叫道:“阿兄,阿兄,你怎么了?莫要悲伤,事已至此,还望保重身子要紧。”
李徽仰天大叫道:“痛煞我也,我之过也。我早该派人前来,竟然不闻不问,以至于消息闭塞,耽误时机。我之过也,我害**她们。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忙道:“不干阿兄的事,阿兄你莫自责。这都是五斗米教贼子们作得恶,我这便带人,将他们杀的一个不留。”
李徽流泪道:“有什么用?人已经**。我的道蕴,我的弘儿,都**。我之过也,我之过也。她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徽捶胸顿足,大声嚎啕。
周围众人又是伤心又是惊愕。李徽如此伤心,言语之中对谢道韫情深意厚,又说什么我的弘儿我的道蕴之类的话,那说明之前在家中流传的小姐和徐州的李刺史生了儿子的事情怕是真的了。
“阿兄,阿兄,莫要悲伤。节哀顺变啊。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做。徐州万民,天下苍生都要靠阿兄去庇佑拯救啊。”**叫道。
李徽摇头不语,只是流泪。众人默然看着李徽,一时无言。唯有大火呼呼之声,雕梁画栋过火时发出的噼啪作响之声。
就在此时,侧首围墙外花树之后,有人轻声道:“李郎,是你吗?”
李徽身子一震,惊愕四顾。
“谁?谁在说话?你们听到了么?”李徽狐疑问道。
众人什么也没听到,**心中担忧,阿兄这般大悲之下,恐怕”
阿姐,是你么?我知道你芳魂不远,是你回来了么?阿姐,我来迟了,我来迟了。”李徽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谢道韫死后的灵魂在和自己说话。他一边四顾说话,一边自责。
“李郎,真的是你。你可来了。”谢道韫的身影从一侧黑暗之中显出身形。她身上的衣衫黑一块白一块,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发髻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是被火烧了之后一般。
李徽一眼瞧见她,愣了片刻,猛然冲上前去,一把将谢道韫抱在怀中。
“阿姐,你回来看我了。你责罚我吧。我来迟了,害得你做了火中冤魂。”李徽絮絮叨叨的说道。
谢道韫眼中带泪,微笑道:“傻郎君,我没死啊。我哪里像个**?李郎,我活着呢。你来了,这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李徽惊愕瞠目,伸手在谢道韫脸上摸索,又将谢道韫的手贴在脸上。突然大声笑道:“哈哈哈,真的没死,不是鬼魂。手是热的,脸也是热的,身上也是热的。鬼魂哪会如此。没死,真的没死。哈哈哈哈。这可太好了。”
李徽胸膛里的一颗心欢喜的几乎要炸裂开来,他一边笑,一边将谢道韫抱起来,原地开始转圈。
谢道韫忙在他耳边道:“傻郎君,这么多人在这里,你要惊世骇俗么?快放我下来。”
李徽转头看去,周围众人都朝着这边看,见到李徽转头,又纷纷转过头去。
按照李徽的性格,这种时候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但谢道韫恐怕受不了这样的惊世骇俗。于是将谢道韫放下,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谢道韫看着李徽嘴角上的血迹,心中痛惜。适才她已经将一切看在眼里,李徽为自己伤心吐血,她的心中欣慰之余也甚为担忧。
“李郎,你感觉怎样?怎地不保重身子?就算我真的**,你也不能如此。”谢道韫伸出衣袖替李徽擦拭嘴角的血迹。
李徽道:“你若**,我活着有何意味?适才当真是万念俱灰。好在老天开眼。你能平安逃生。”
谢道韫微笑点头。不久前大火燃起,蔓延至二楼,封锁了所有逃生的通道。自己确实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萼绿华带着两人裹着薄被从二楼跳下,从火中
逃生。虽然身上多处烧伤,头发也起了火。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因为担心贼子们还在左近,所以三人躲在后方花树之后,许久后才偷偷往前边摸。李徽等人到来的时候,三人才刚刚躲进侧首的花树从中。还以为是贼子去而复返,却没想到是李徽等人到了。从而也目睹了李徽捶胸顿足伤心吐血的那一幕。
众人此刻才上前来,纷纷围着谢道韫问长问短。家中遭遇劫难,这些人劫后余生,见到主人家还活着,自然是高兴之极。
谢道韫安慰了一会大伙儿,想领着李徽去见萼绿华。告知李徽,要不是萼绿华出面救了自己,自己此刻已经葬身火海。甚至之前也已经服毒自尽了。
然而两人来到围墙拐角,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萼绿华已经不在那里了。
谢道韫连忙叫来小翠询问。小翠道:“道姑她走了。她说,李刺史来了,援军到了,她也就放心了。让我跟小姐说一声,她便告辞了。”
谢道韫皱眉道:“她怎么就走了?她身上还有伤啊,要是出了差错,可怎么是好。”
小翠道:“萼道姑本事那么大,应该没什么大碍。”
谢道韫轻叹一声,仰头向着四周行礼,大声道:“多谢姐姐援手,道蕴记着你的恩情。”
四周出了风声便是火焰之声,没有任何的回答。
李徽问道:“是谁啊。”
谢道韫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回头再告诉你。李郎还没见到孩儿吧,我带你去见他。孩儿出生之后,还没见到他的阿爷呢。”
李徽早想询问,又怕是个噩耗,所以一直忍住不说。此刻听谢道韫这么一说,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原来孩儿没死。
众人前往后园,隐秘的花树从中,有入口直通密室。谢家孩儿尽数藏匿于密室之中。这密室本来就很小,也不是来藏人的,更是待不了太多的人。家中七八名孩童加上几名照应的女子便全部塞满了。此刻密室之中一片哭闹之声,里边潮湿阴暗又气闷。终于全部能重见天日,一家人抱头痛哭。一时间大人哭,孩儿哭,哭声震天。
谢道韫从婢女手中接过了李弘,来到李徽面前。那孩儿脸上挂着泪水,双目囧囧看着李徽,像是久相识一般。
“弘儿,这是阿爷。”谢道韫道。
李弘咧嘴而笑,露出上下几个小牙。李徽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阿爷来迟了,弘儿受苦了。阿爷要将那些坏人全杀了,为我弘儿解气。”
谢道韫道:“他怎听懂这些,再过几日,弘儿才一周岁呢。”
李徽叹息道:“我儿周岁,居然遭遇这帮贼子,害的你们母子遭此大罪。我听说瑗度被他们抓了,家中也**不少人。整个城里被这帮人祸害的不轻。定要将瑗度救出来,将这帮贼子尽数杀绝。”
谢道韫缓缓点头道:“若是以前,我定会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但是面对这帮禽兽,李郎,我希望你不要饶了他们。他们个个该死,没一个是无辜的。”.
第九九八章 杀敌
李徽当即下令,留下一百名亲卫守卫谢家大宅,清理宅中尸体,扑灭蔓延的后宅大火。自己和**兵分两路,沿着街巷开始攻击城中教众。
长生军教众人数虽多,但此刻都处在疯狂的状态之中。自午后攻入城中之后,这帮人纵情疯狂,早已无视命令。孙恩卢循等人下令收束兵马,和李徽的援军交战,但是没有多少人听从命令。众教徒都忙着藏匿财物,劫掠**,这种时候怎会收手。
所以,虽然双方兵力悬殊,但是东府军亲卫所到之处,却是碾压般的杀戮。一条街一条街的清理,一栋房舍一栋房舍的肃清,到处是火铳的轰鸣,到处是**的爆破声。
东府军**很有效率,这帮人三五成群的入户劫掠,还命百姓准备酒饭享用,之后烂醉如泥躺在百姓家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种情况下,一枚**丢进去,这些家伙非死即伤。兵士冲进去补刀便可。
遇到反抗的,火铳兜头轰两枪,顿时打的七零八落,作鸟兽散。
东府军本就是训练有素之军。这五百亲卫,更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武技强悍之辈,就算是肉搏格斗,也绝非是这些长生军教众可比。再加上有精甲利刃的加持,外加佩戴有降维打击的火器,简直如虎入羊群一般。战斗是碾压式的。
偶尔有纠集成群的长生军教众正面为敌,也迅速的被击溃,根本撑不住正面为敌。
李徽深知,一切都要迅速的解决,一旦被对方纠集了大量的兵马形成合围,还是有巨大的危险的。为此,李徽在解救百姓清肃街区的同时,发动百姓跟随一起行动。
那些百姓在遭受了涂炭之后,现在终于明白了过来,对这帮教众早已恨之入骨。加之援军到来,杀敌如切瓜砍菜一般,自然胆气更壮。百姓们纷纷拿着棍棒菜刀**草叉跟随东府军一起行动。
李徽将亲卫分为十个小队,每队四十人。一旦收拢百余百姓,便以小队为首,分出一支兵马进行战斗。如此复制出十几个小队,人数达干人。每支小队因为有四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府军亲卫领头,战斗力得到保证,对付百余教众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清肃效率大增。会稽城中的百姓心中充满了恨意,一个个比亲卫们还要勇猛。亲人受辱,家园被毁的莫大仇恨的加持之下,让他们杀起人来极为凶残。东府军亲卫们只是杀了了事,这帮人却是以虐杀的方式对待那些教众,折磨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些家伙被割掉下体,被砍掉四肢,被棍棒活活虐杀至死。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消解心中的恨意。
东府军将士们看的心惊肉跳,但也并不制止他们。因为李徽已经下令,所有教众一律格杀勿论,不必听他们的任何理由。
三更时分,战斗已经持续了四个时辰。会稽西城南城以及西北城区尽数肃清。西城和南城城门已经被李徽命数十名亲卫率领几百百姓控制。
而此时此刻,长生军教众也都基本上清醒了过来。他们知道了有一支援军进城,大肆杀戮己方人员的消息。那些从西城南城逃走的教众也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他们遭遇的情形。
随着空间被压缩,大量的长生军教众集结于东城。孙恩和卢循也得以收拢人手,准备反击。
大量的消息表明,进城的这支兵马人数不多,只有数百人而已。虽然战力恐怖,但再厉害也不过数百人。孙恩和卢循在几个时辰内集结了六干多教众,这令他们胆气立壮,准备集中力量反击,将这支援军吃掉。
四更初刻,东城长街上,李徽和**率领四百名亲卫以及近两干百姓抵达于此。而对面街口广场上,黑压压的六干多长生军教众也集结于此。双方仿佛有默契一般,准备在此决一死战。
孙恩在数十名护卫的保护之下,来到距离李徽等人百余步外,扯着嗓子喊话。
“对面的是哪只兵马?领军者是何人?为何来此搅局?我天师道教众替天行道除魔卫道,乃奉天意起兵。尔等若是识相,便即刻撤走,我承诺绝不追赶,放尔等离去。若不然,今日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李徽哈哈大笑,指着孙恩喝骂道:“孙恩,你这等蛊惑人心残害百姓之徒,也配称替天行道,除魔卫道?瞧瞧你们干的事,会稽城被你们糟蹋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这群人才是人间的妖魔,个个该死。今日教你们死个明白,本人乃徐州牧,征北大将军李徽。你惹上**烦了。我东府军之名,你当知晓。我以东府军之名,命你速速放下兵刃投降,放回羁押的谢家公子谢琰,那样的话,我可容你全身而退。”
孙恩心中大惊。本就和卢循在怀疑这是东府军的兵马,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徐州那么远,东府军怎么可能来此。但此刻李徽现身,亲口承认,由不得孙恩不相信。
那东府军之名,孙恩自然知晓。果然是踢到铁板了。
“原来是徐州东府军,原来你便是李徽。久仰大名。
李刺史和东府军大名天下谁人不知。当年秦人南下,东府军功劳第一,然朝廷极为不公,反将功劳归于谢玄的北府军。本人对此事甚抱不平。李刺史,你远在徐州,我等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跑来会稽攻杀于我。难道说,李刺史居然是来帮谢氏的不成?谢氏那般待你,视你为奴仆,欺你如无物,你却跑来帮他们,是否太过可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李徽心中冷笑。这孙恩倒是有些手段,果然是善于蛊惑人心之辈。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想着挑拨离间。并且他还居然知道自己和谢家之间的一些事情,以此来作为挑拨的切入点。确实是有些手段和才能的。
“孙恩,莫要白费气力了。尔等装神弄鬼,残害百姓。乘朝廷大乱之际起事**,是为倒行逆施之行。悬崖勒马尚可有救,若执迷不悟,则万劫不复。言尽于此,望你三思。”李徽喝道。
孙恩冷笑道:“这么说,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哎,我本还想劝你能够和我结盟,你北我南,共襄大业。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李徽,你此来带了多少兵马?五百?八百?一干?适才你是偷袭,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你以为我们当真怕了你不成?我长生军将士刀枪不入,神鬼莫敌,我们就算**,也可登仙阶,列仙班,我们根本不怕死。眼下我长生军六干之众,轻易可将你们碾成齑粉。最后问你一次,降是不降?”
李徽大笑道:“放马过来便是。我东府军将士虽人数不多,但岂是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所能匹敌?刀枪不入?适才我们杀了数干教众,怎没见他们刀枪不入?位列仙班?尔等死后只会下阿鼻地狱,永受刀山油锅之刑。休得多言,来战吧。”
孙恩怒声道:“甚好,休叫我抓住你,否则我先把你这妖魔下油锅炸了。”
孙恩转身回阵前,厉声下令道:“诸位,对面只有数百正规兵马,远道而来,已然疲敝。他们坏了诸位的好事,势必将他们尽数除去。我神教教众,刀枪不入,神鬼难当,何况是这几百宵小之徒。听我号令,兵分两路,左右包抄,冲上去,围住他们,杀光他们。”
众教众打起精神,齐声应诺。
孙恩命卢循率两干人从北侧街道包抄迂回,攻其侧翼。自己则率四干教众正面进攻。
兵马很快准备完毕,孙恩一声令下,街口四干教众蜂拥而出,沿着宽阔的长街向着李徽等人冲杀过去。
一时间喊杀之声响彻全城,震耳欲聋。.
第九九九章 聚歼
东街另一侧,两干余百姓神色紧张。他们之前虽然杀了不少人,但那是仗着一股勇气和痛恨,以及有东府军带头。
但此刻,他们突然发现,数百东府军兵马忽然都向后撤走,只留下不到几十人站在前排,心中尽皆慌张。
不过好在,那名叫李徽的大将军还留在原地,站在队伍前列没有走,这多少让他们稍微放心了一些。
然而前方街道上黑压压的敌人冲锋而来,刀光在火光照耀下闪耀着,呐喊声山呼海啸,甚为慑人。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架势,心中便先怯了。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木棍菜刀,便知道绝非对手。
李徽站在队伍前方,远远看着对方沿着长街冲锋而来,不到盏茶时间已经冲到百步之外,神色却很淡定。
后方一名亲卫飞奔而来,来到李徽身边禀报道:“禀报大将军,后方一切准备就绪。”
李徽微微点头,沉声道:“传令,准备接敌。”
身旁五十名亲卫齐声大喝,手中火铳开始瞄准。大春大壮站在李徽两侧,一只手抓着三枚**,旁边一名亲卫举着火折子专门为他们点火。
大春大壮手大脚大,臂力过人。**他们能掷出**十步远,且可以一手恰三颗雷丢出去。两个家伙虽然饭量顶三个人,打起仗来却也是顶好几个。
**点燃,大春大壮嘿然发声,扬手将**丢了出去。轰隆隆的**声在七八十布外响起,**的气浪和破片顿时伤了十几人。
“莫怕,炸不**。刀枪不入,神鬼难当,不准慌乱,杀!”教众头目们叫嚷着,制止着产生的混乱。
事实上教众们也只能向前,因为街道被人挤的满满的,后方孙恩带着督战队驱赶着教众向前,所有人都被裹挟向前,根本没有后退的可能。即便在人群中**的**造成了大面积的死伤,但教众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嗷嗷叫着往前冲。倒不是他们对刀枪不入有信心,而是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进入五六十步的距离,火铳开始轰鸣。一连串的爆响之后,冲在前面的敌人倒下了两排,死伤数十人。密集的教众根本没有任何的防护,铁砂雨点般的打在他们身上,爆出一个个血色的小花。钻进血肉之中,轰的他们皮开肉绽。
不少人倒下之后并非死于火铳的轰击,而是被后方汹涌而至的人流踩踏在脚下,活活踩死。所以火铳的杀伤力倒是被无形的放大了。
然而,火铳数量太少,并不能进行梯次射击。五十名亲卫射击的间歇有六七息,这足以让对方再一次迫近。再一轮轰击之后,对方已经到了三十余步外。火铳已经没有时间射击,但这却是**的最佳投掷。
数十枚**冒着蓝烟和火苗落入人群之中。轰鸣声震耳欲聋。这一轮集火,阵前硝烟弥漫,血肉横飞。数十枚**在教众脚底下**,造成伤亡可想而知。冲锋在前的上百民教众几乎被清空。除了零星几个站立之外,其余都被**炸翻在地。惨叫声哀嚎声随着升腾的黑烟甚嚣尘上。
“放箭!放箭!”后方教众头目大声叫喊道。
有教众用土弓箭开始还击。慌乱中箭支四处乱射,分不清方向。被**声震的脑子嗡嗡作响的教众,甚至将箭射向了后方,造成了己方的误伤。但更多纷乱的箭雨从烟尘中射出,落在前方百姓队列中间,立刻有二十多名百姓惨叫着中箭倒下。
第二轮**投掷而出,再一次炸翻数十名教众。阵前二十余步外烟尘滚滚,尸体堆叠,血肉残肢随着气浪飞溅抛上了天,然后又如同下雨一般的落在方圆数十步的范围之内,落在双方兵马的人群之中。
谁见识过这样的作战场面,教众们胆寒魂飞,都惊的瞠目结舌。
“冲,冲。不准退,敢退后一步,立刻诛杀。冲过去杀了他们,他们已经顶不住了。”长生军中的头目们扯着嗓子吼道。明晃晃的钢刀呼呼作响,令人心寒。
教众们当然知道退回去必死,后面有孙恩和数百督战队拿着利刃顶着呢。这种情形下,硬着头皮也要冲。就拿自己不当人就好,不能想太多。毕竟冲过去还有活路,退回去必死无疑,孙恩可手下不留情,这一点在攻城的时候已经领略了。数百教众便是死在了孙恩和他督战队的长刀之下。
“杀!”教众们疯狂的踩着满地的血肉冲向前方,冲向二三十步外的敌人,他们什么也不管了。
也许是教众的疯狂让对方感受到了恐惧,又或许是对面的百姓根本难以承受眼前的压力。冲出烟雾的教众们忽然发现对方正在迅速逃跑。
“不许跑,不许跑,顶住。”对面有**声叫嚷道。
但那些百姓根本不理会,呼啦啦掉头疯狂逃走,任凭那几十名兵士如何叫嚷他们也不肯回头。
这一下教众们大喜过望。一名**小头目大声叫道:“我说什么来着?他们逃了。冲啊,杀啊。”
众教众喘着粗气,大声叫嚷,朝着前方猛冲过去。
对面数十名兵士见大势已去,回头丢了一轮**,也开始转身逃走。众教众怎肯放他们逃窜,嗷嗷叫着猛追下去。
后方的孙恩得到了敌人溃败的消息,一时有些惊愕。那可是东府军,虽然只有数百,却也不至于一触即溃。明明适才禀报说,己方死伤惨重,怎么忽然李徽便带着兵马溃败了?
孙恩带着督战队冲向前方,一路上遍地尸首,令他胆战心惊。直冲到东街尽头,前方是几条狭窄小巷,大量的教众依旧朝着小巷冲了进去,那说明对方已经逃入小巷之中。孙恩爬上了一处房顶,放眼看去,突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快传令,不要追赶,赶快撤回。对方有埋伏。”孙恩大叫起来。
孙恩虽非领军出身,但这段时间攻城作战,对领军打仗的事情也颇有心得。大奸大恶之辈,大多为聪明绝顶之人,有些事即便不能融会贯通,但也能举一反三,晓之皮**。
前方是狭窄小巷,两侧是拥挤的店铺民宅。这便类似于山野峡谷的地形,正是适合伏击的地形。联想到对方奇怪的撤退,顿觉不妙。
但是,命令下达的已经太迟了。疯狂的教众追着逃跑的百姓进入了这条深深的街巷之中。莫看着条街道狭窄,但却是会稽最为繁华的老街。老街
名叫富贵街,这里商铺林立,两侧都是房舍,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曾经和现在,都是会稽商业中心地带。
街巷宽不足三丈,平素进来百余人,都会摩肩擦踵,拥挤不堪。但越是如此,便也越是热闹。
这样的地形,正是伏击敌人的绝佳之所。
李徽早就相中了这条街道,所以早就定下了诈败诱敌深入,在这街巷中进行残酷打击的计划。己方的人手太少,对方集结重兵,正面交战显然是不利的。即便依托火器,在东街那样的开阔之地,对方只需从南北街巷包抄围困,便足以让己方付出惨痛代价,甚至全军覆灭。
李徽领军征战无数,向来稳扎稳打,不喜冒进。这次来会稽救人,不得已只能率数百兵马前来救援。虽是精锐兵马,但李徽心里清楚劣势所在,绝不敢自大行事。所以,面对对方纠集了五六干人的教众,李徽怎肯和他们正面交战。
况且,李徽要的是彻底摧毁对方的力量,给予大量的杀伤。所以便想出了诱敌进入伏击圈,最大限度的利用火器在狭窄街巷的杀伤力,重创这帮教众。或者说,这是人为制造一场**。
若对方是经验丰富的正规兵马,自然会看出端倪来。毕竟百姓们的演技一般,一声令下,他们便开始跑。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之前的铺垫也不够,对方也会相对谨慎。但这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教众,真正上战场不过半个多月而已。他们哪里懂什么计谋,看到对方逃跑,自然穷追不舍。
当孙恩下令撤退的时候,起码有两干余教众已经冲入富贵街中。
黑暗的屋顶上,之前消失的东府军亲卫的身影纷纷浮现。**站在一家酒铺门廊上方的酒旗架子上,居高临下看着黑压压的叫喊着冲过脚下的敌人。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微笑。
“篷”的一声,一道刺目的焰火弹冲上了天空,照的街巷和四周一片雪亮。
富贵街中的教众都愣愣的看着天空中刺目的焰火的红光,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站在屋檐上屋顶上的无数黑影。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量的**倾泻而下,雨点般的落入街巷之中。其中夹杂着一些大家伙。包括了三十多枚二十斤的铁炮弹,三十多斤的七八个**包。这些都是携带着准备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炸开会稽城门用的。
此刻,全部招呼到了富贵街中的长生军教众身上。
同一时间,数百枚大小****和**包同时在长不足百步,宽不到三丈的狭窄区域之中**,那场面可想而知。
在短短的一瞬间,**的气浪冲天而起,将街市两侧的招牌布幡全部掀飞,连同屋檐屋瓦和街上的大树灯杆全部掀倒。大量店铺的墙壁倒塌,烟尘中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火山喷发一般的冲上了天。然后纷纷落下来,砸到屋顶上,周围的街市上。落下的除了泥土石块木屑之外,更有大量的残肢断臂,大量的血肉模糊的人体碎片。
这是自古以来,人力所为的一次最大的用火器**的现场。
一瞬间的**,竟造成了近干人的死伤,将人群最为密集的百步区域全部清空。.
第一千章 溃逃
即便事前有了准备,东府军亲卫们在**之前便已经躲到了房脊的另一侧躲藏。但是,这**的威力之凶猛,还是让他们遭到了波及。
大量的店铺房舍被气浪掀翻倒塌,导致了多座房舍的倒塌,引发了一些店铺的崩塌,造成了多名亲卫的受伤。更多的受伤情形是来自于天空中落下的各种坠落之物。木石抛飞之后砸下来,咂伤了数十名东府军亲卫。
还有十几人是被巨大的爆鸣声和气浪震伤,耳朵里都出了血,出现了暂时的失聪。
但是,和对敌人造成的杀伤相比,这些损伤简直微不足道。
所有人都震惊了,巨大的**声让全城都震动了一下,远在西城的人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耳朵都被震的嗡嗡作响。满城的树叶簌簌而落,纷落如雨。
左近的敌我双方人员都在**发生之后呆呆而立。他们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只怔怔看着那整条街道被黑烟笼罩。天空中落下无数的木屑石块碎肉残肢,噼里啪啦的落在他们周围,他们也忘了躲避。
烟尘慢慢散去,遍地的火光照亮了整条富贵街中心地段。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地面上全是火,满地都是尸体,满地都是黑乎乎的蠕动的伤者。街道上的大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冒着火苗树干,而两侧的店铺,更是在**之后成了废墟。不少地段直接被夷为平地。
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愕杀戮。此次此刻,别说是普通教众,就连孙恩也是差点尿了裤子。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敌人。
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选择便是:逃!
教众们鬼哭狼嚎的开始逃窜,孙恩也掉头就跑,此刻什么都不必考虑,走为上策。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去考虑,眼下保命要紧。
况且,此刻的情形,教众们根本约束不住,没有人会听自己的,自己的话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还不如认清现实。
东府军兵马展开了追杀,百姓们加入了追杀的行列。长生军根本没有任何的反抗,一路从东城被追杀逃窜出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李徽制止了进一步的追杀。因为天色黑暗,东边又是东山,地形复杂庞大,追杀毫无意义。李徽命人关闭东城城门,派驻人手驻守,命令**率领亲卫在城中继续展开肃清。城中尚有不少教众没能逃走,躲藏在城中。必须一个个的抓出来,全部铲除。
此刻首要之务不是追杀敌人,而是要将会稽城的局面稳定住,清点死伤,保持秩序。至于逃走的长生军残部和孙恩等人,则需要之后再想办法清理。凭着自己带来的这几百人,怕是很难做到肃清这帮残敌。
东方曙光初现,光明重临人间。天终于亮了。
但是,过去的一天一夜,对会稽城的百姓而言,简直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原本富庶美丽的会稽城,在经历了浩劫之后疮痍满目。城中到处是残垣断壁,烧塌的房舍比比皆是,在晨光中冒着烟雾。全城到处是哭声,发生了无数的人间惨剧。
大量的百姓被长生军杀害,包括男子和孩童。大量的女子被**,那帮疯狂的禽兽甚至连七八岁的女童都不放过,**令人发指。无数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家园被彻底摧毁。
而由此衍生的一系列悲剧也在各处上演。上百名女子因为被淫辱而选择了**。有家中男丁全部**之后的妇孺选择了自我了断,跳下城墙**……
长生军造成的破坏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创伤。许多人恐怕都要在这一次浩劫的噩梦之中渡过余生,难以排遣了。
谢家也一样如此。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活了下来,但是谢琰被抓走,不知死活。谢琰的夫人在孙恩等人冲进后宅之后用****,成全了她的清白,兑现了她的诺言。家中还有几名族人混乱之中被贼众杀死,仆役婢女**三十多名。这还不包括之前为守卫谢家战死的两位都尉及其手下数十名兵士。
光是谢氏一门,便有数十人死于这场浩劫之中。财物的损失便不必说了,光是后园的那座小楼被焚毁,里边的恶字画珍玩,名琴,玉做的棋盘等等之前谢安收集的许多珍贵的物事也都付之一炬。
好在谢家上下也拼死抵御,将家中孩童藏匿于密室之中,才得以保全了他们。更有萼绿华前来相助,拖延到了李徽等人赶到,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
谢氏都如此,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李徽于凌晨时分回到了谢府。谢家上下都集中在前厅暂避。家中的尸首都已经全部清理出去,后园的小楼也烧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倒塌的余烬尚在冒烟。受伤人的被安置在偏厅之中,正厅里,大人孩子一大堆,吵闹哭喊,乱作一团。
见到李徽回来,谢道韫长长的舒了口气,快步出来迎接。
“李郎,城中的情形怎么样了?”谢道韫问道。
“局面已经控制,贼众已经被驱逐出城。但城中遭了大难,恐非一时所能平息。”李徽在门口石阶上坐下。
他疲惫之极,身体很不舒服。昨夜气怒攻心,吐了一口血,当时没感觉什么,一夜辛劳作战,此刻胸腹之中翻腾作呕,难以忍受。
谢道韫看出了李徽脸色难看,知道他这一夜是多么的疲惫。忙命人取了些茶水来给李徽喝。李徽一口气喝了两杯茶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李郎,你觉得怎
样?”谢道韫为李徽轻拍脊背,柔声问道。
李徽一笑,指着旁边的石阶道:“坐下说话,你也歇口气。你这一夜怕也是没有丝毫的安稳。”
谢道韫轻叹道:“遭逢此劫,能活着已经很好了。你不来,这里的人都要死。”
李徽握着她手道:“我来晚了,怪我早不知消息。早些前来,或可防备这样的事发生。”
谢道韫道:“不**的事,谁能想到这些五斗米教的人会突然起事?朝廷纷乱,局势危急,你怎么能脱身来此。不要背负太多必要的责任,你会受不了的。”
李徽微微点头,问道:“弘儿呢?”
“睡了。小翠抱着他在二进厢房呢,那里安静些。”谢道韫道。
李徽点头道:“甚好。你辛苦了。孩儿的事,你回头必须给我个交代,为何隐瞒我这么久。早知你有了我的孩儿,我怎会让你留在会稽?”
谢道韫红了脸,柔声道:“回头再说此事好吗?眼下的事情怎么办?城中情况糟糕,无人主事,恐怕还要你出面。另外……瑗度生死未下,可怎么办?瑗度的夫人也**,留下三个孩儿,这可如何是好?城里的百姓们怎么办?”
李徽思虑片刻道:“自然要解决。瑗度的事,先探知下落。我一会命人清理城中的尸首,着他们仔细核对身份。最好是瑗度不在其中,只要活着,那便能想办法救出来。”
谢道韫心中悱恻,她听出来了,李徽怀疑谢琰死在乱军之中了。是啊,局面那么混乱,谢琰活着的机会渺茫的很。
“瑗度赶回来救援会稽,受了重伤。如今又生死不明。我心里当真……当真……”谢道韫哽咽起来。
李徽心里也不是滋味,谢琰和自己关系很好,自己也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但此刻,只能寄希望于有奇迹了。
谢道韫迅速抹了泪,她不想给李徽压力,也不想带给其他人恐慌。
“李郎,我只是心里难过,你莫要见笑。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能因为一个人而乱了全局。你且歇息一会,我让人给你弄些吃的。”谢道韫道。
李徽忙摆手道:“不用了,我还要去城中安抚百姓。这件事你要和我一起去,你谢家毕竟是会稽望族,你的话比我的有用。当务之急,是要稳定民心,安置百姓。同时,也要防止后续带来的伤害,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城里许多妇人遭到**,有的已经**了,必须要安抚他们。还要做好善后之事。”
谢道韫点头道:“好,一会我陪你去。但你还是歇息一会。我让人取定心丸来,你吃一粒。不然我不放心,你脸色很难看。”
李徽握着她软绵绵的手,轻声道:“听你的便是。”.
第一千零一章 废墟
晌午时分,小憩了一个时辰的李徽感觉好多了。于是和谢道韫一起来到街上查看情形。
城中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混乱不堪的景象。有百姓自发的组织人手开始清理街道。李徽和谢道韫走过长街,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神情呆滞麻木。
远远近近传来各种嚎啕之声,那是家中**人的百姓正在大放悲声。
走到南大街街口,迎面遇到一队送葬的人群。简单的麻木裹着的大大小小的四具尸体,被人用担架抬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哭嚎着被人搀扶着跟在后面,口中大声的哭喊。
“一家子就这么没了。儿子儿媳,两个孙儿,都被那帮天杀的杀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们得罪他们了吗?我们惹了他们什么了?我一家子勤勤恳恳的做活路,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遭到这样的惩罚?”
那老妪哭喊哀嚎,众人闻之,无不悲切。听她口中所言,儿子媳妇和两个孙儿都**,那是灭门绝户了,香火从此断绝了。
谢道韫站在路旁,看着老妪从身旁哭泣走过,眼中沁出泪水来。那老妪从谢道韫身旁走过的时候,突然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谢道韫的胳膊,大声问道。
“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家要遭受如此大祸?这是为什么?好心的,你告诉我。”
谢道韫的泪水夺眶而出,正要说话,那老妪突然松手,口中喃喃自问‘为什么为什么’,然后眼神涣散的被人搀扶离开了。
谢道韫知道,其实老人家已经崩溃了。估摸着遭受这样的打击,也时日无多了。
谢道韫看着老妪蹒跚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一群送葬的人群,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李徽轻叹一声,递过来一块布巾。
谢道韫擦了擦泪,吐出一口浊气,问道:“李郎,那老妪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人间惨剧?为什么他们想安安稳稳的活着都这么难?这一切都是怎么了?你能给我一个答案么?”
李徽沉吟半晌,缓缓摇头道:“阿姐,莫要伤心困惑。我只能说,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不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甚至不是那些教匪的问题。是更复杂,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整个大晋的问题。”
谢道韫皱眉道:“难道不是孙恩这帮人私欲膨胀,野心勃勃所致么?他们不蛊惑人心,又怎会有今日会稽城中的这些**发生?”
李徽道:“孙泰孙恩等人,固然是有重大责任。但是,自顾有野心的人许多,但敢于起事的很少。人人都有私欲,但都会克制住私欲,因为有道德律法所限。但孙泰孙恩等人行动了,而且还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支持,那便不完全是他们的问题了。试问,若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被他们蛊惑诱骗?干下这些惨无人道之事?据我所知,三吴这两年光景不好,百姓怨声载道,朝廷也不予赈济,反而加重税负。这便被五斗米教这帮人钻了空子。人在无力的时候,朝廷不给他们撑腰,他们只能去相信佛道的力量了。否则,你教他们拿什么作为精神支柱,支撑自己活下去呢?所以,追根溯源,那是朝廷的问题。大晋太腐朽了,已经无法遮风挡雨了。这样的朝廷,百姓该怎么办?这样的朝廷,还有合法性么?”
谢道韫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李徽的话。是啊,说到底,酿成这一切的原因不是一两个人的野心,而是整个天下的失控。
就算会稽没有孙泰孙恩这些人,其他地方也会出来张三李四。朝廷的失控给了空间和可能,便滋生了这些野心家冒险的机会。大晋的无能和腐朽,已经无法保护他们的子民,让他们抵御灾难,摆脱困境。这种情形下,自然是乱局纷起。
“民心是最大的合法性。当皇帝的都喜欢说受命于天,以展示他是天选之子,其实便是宣告他的合法性。但其实,什么天选之子都是虚妄之言,真正的合法性便是百姓给的。百姓拥戴你,你便具有了统治的基础,人们愿意接受你的统治,愿意听命于你,你便可以政令通顺,治理天下。反之,百姓对你不满,便会怨声载道,狼烟四起。阿姐,你明白我说的吗?”李徽轻声自语道。
谢道韫若有所思。她虽不懂**,不喜权谋,但不妨碍她愿意去思考一些问题。有些事一直想不通,今日李徽一席话,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她甚至忽略了李徽话语中那些否定了皇权天授的部分,坦然的接受了李徽的观点。
“是啊,我大晋已经快要失去民心了。现在,提起朝廷,百姓们似乎没有什么好感了。朝廷动荡不安,百姓们过的辛苦。那些人,还在你争我夺,岂不知百姓们已经厌恶他们了。如此下去,岂能不出纰漏。孙恩孙泰这些人便从中作梗,蛊惑百姓。哎,这些事何日是个头,何时才是终点啊。百姓的苦难,何时才能终了啊。”谢道韫叹息道
。
李徽吁了口气,轻声道:“所以,我才守住徐州,努力经营,让天下有一片净土,让我徐州百姓能够过上安居乐业的安稳日子。我其实对朝廷没有任何的期待,我知道他们不会改变的,干百年来,他们都是如此。这一点……就算四叔在世也没能改变。我只能尽我所能,在徐州开辟一方天地,尽力保护那里的人。这些年来,这件事是我最大的骄傲和成就感的来源,也是我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情。但放眼天下,苦难遍地,我却无能为力了。”
谢道韫沉声道:“李郎,徐州能如此,天下为何不能如此?”
李徽苦笑道:“徐州我可自专,天下事,我能说服谁?他们会听我的?司马道子会听我的话?王恭会听我的?我大晋的这些豪门大族会听我的么?”
谢道韫轻声道:“他们不会听你的,也许……也许你该让他们听你的。也许……也许有些事也未必不能做。如果明知道一件事是好的,为什么不去做呢?如果明知道一座房子要倒了,不能遮风挡雨了,还留着做什么呢?”
李徽一愣,怔怔的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轻声道:“我瞎说的,李郎不必在意。我只是有感于眼前的情形,不忍这样的惨剧在大晋处处上演罢了。我是不会左右你的想法,逼着你做呢不想做的事情的。你莫要多心。”
……
广场上,百姓们集结于此领取救济粮食。这帮教众唯一没有破坏的地方便是官仓粮库了。这当然是他们自己需要会稽城中的粮草物资作为补充,所以粮仓没有被破坏。
许多百姓已经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李徽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顺便,将百姓们聚拢于此,对他们进行心理上的疏导和劝慰。安抚他们的情绪,给他们信心。
陆陆续续有数干百姓来到广场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沉重悲戚,绝大多数的家庭都遭受了洗劫,一些人还头上缠着麻布,显然家中有人过世。
所有人默默地看着站在前方的李徽和谢道韫,神情恍惚,神色漠然,眼神中没有光彩。
谢道韫看着这些乡亲,心中难受之极。她是知道会稽城里这些百姓平素的状态的。他们曾经是那么的开朗,那么的活跃风趣。有着身处富庶之地,人文之城的自信和雅致。但此刻,他们却一个个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整座城成了废墟,城中的人们心里也成了废墟。.
第一千零二章 开解
李徽轻声道:“阿姐跟他们说两句吧。”
谢道韫点头,走上前去,看着一张张痛苦疲惫的百姓的脸,缓缓敛裾行礼。
“诸位会稽乡亲,我是会稽谢家之女谢道韫。诸位受苦了!”
百姓们本来憋着情绪,但听到谢道韫这一句,顿时许多人情绪爆发,痛哭失声。那哭声仿佛有传染性一般,很快整个广场上人人哭泣,哀嚎连天。老翁老妪男子妇人都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谢道韫流着泪站在那里陪着他们哭,直到有百姓提醒旁边人说:“都莫要哭了,听谢家小姐说些什么。”
百姓们在互相提醒之下,这才慢慢的止住悲声。
谢道韫拭泪开口道:“诸位乡亲,此番浩劫,突如其来。我们虽然已经全力防御,无奈兵力单薄,被贼众攻入城中。若非徐州李……李将军率兵马前来救援,情形恐怕更糟糕。但即便如此,诸位所遭受的一切已然令人发指,难以承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多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
众人脑海中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一个个面容扭曲,表情痛苦,心如刀割一般。
谢道韫继续道:“诸位所经历的痛苦,道蕴感同身受。我谢家此次也被贼子们杀了数十口楼,道蕴自己也险些葬身火海。直到如今,我谢家公子谢琰还为贼众所擒,生死不明。所以,诸位所经历的痛苦,我完全能够感受的到。刻骨铭心,如噩梦一般难以摆脱。然而,诸位乡亲,我要说的是,无论如何,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赶走了这帮恶贼,我们胜利了。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但是,终究是没能让贼人得逞。我们得胜的一方,我们挺过了这场浩劫。失去了亲人固然痛苦,但他们定不希望我们颓废沉沦,不希望我们沉浸在痛苦之中。一切向前看,生活还要继续。那些贼子们不希望我们过好日子,希望我们痛苦,我们偏偏要活给他们看,让他们的坏心不能得逞。房舍没了,我们可以建,财物没了,我们可以赚。可是一旦我们失去了希望,被痛苦所左右,那么恰恰让那些贼子得逞了,称了他们的心意。我谢道韫是绝对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众百姓听着谢道韫的话,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长吁一口浊气,有的沉吟思索。场上鸦雀无声。
“我听说,有许多人因为受辱而想不开,许多人受不了这样的经历而**。那是多么傻的事情。你**,能改变得了什么?你不过是被那些疯狗咬了一口罢了,难道为此便**?你们要做的是好好的活着,看着疯狗**的一天。好好的相夫教子,更加坚强的活着。错不在你们,错在那些疯狗身上。我们怎么能因为别人的过错搭上自己的性命?不要做蠢事,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你们可知道,为了让你们活下来,**多少人?守城的两干多兵马,刘宣之将军,马玉马县尉,还有谢琰带回来的一干兵马,前前后后四五干人守城抗敌。他们都**。他们为什么而死?他们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死。现在你们若轻易的放弃生命,岂不是让他们的死毫无价值?”
人群中许多妇人低着头,心中颇有所感。
“那些做丈夫的人,道蕴要跟你们说一句。灾难来临之时,你们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女,这不怪你们,毕竟贼子们凶残强大。但若是你们不能保护好自己的亲人,事后反要因此而厌弃她们,那你们便不是个男人,便是狭隘可笑之辈。你们的亲人此刻多需要你们的关心和安慰,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便请你们自省。实在内心接受不了,可以一别两欢,各自安好。我将请李将军做主,为你们判离。若既不肯离开,却又耿耿于怀,则是无赖之行。若酿成人命,定当严惩。”谢道韫大声说道。
这些话在场的那些男子听了,都低下了头。有的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我的建议是,从现在开始,不许谈论任何关于此事的内容。若有背后戳人脊梁骨,那别人的伤疤做文章的,都是禽兽不如之辈,跟外边的那些贼子们没有任何区别。总之,道蕴希望诸位乡亲振作起来,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往前看,往前走,不要回头。我相信,我会稽郡百姓能够挺过这道难关,能够重新获得幸福。”
谢道韫说完,敛裾行礼,缓缓退下。
“说的很好。”李徽沉声道。
谢道韫道:“你说两句吧,也许他们对你的话更听从。”
李徽点头上前,拱手道:“诸位乡亲,我叫李徽,从徐州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令人遗憾。诸位所历劫难,令人唏嘘。适才谢小姐说的极是,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要重新看到希望,看到光明。谢小姐说的已经很好了,我便也不多说了,能明白的,自然会明白的,不明白的,劝也无用。我只补充一点,你们好好听着。”
众人抬头看着这位李将军,眼中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他前来救援,此刻哪里还有生路。所以对李徽的话,众人还是颇为在意的。
“我只告诉你们这些男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女是你们的无能,她们遭受的苦难是你们的责任。若因此你们嫌弃她们,你们便是**败类。既然嫌弃,便来离婚便是,本官一概准许。另外,我再提供给你们一条路。若觉得会稽是伤心之地,今后怕人指指点点,可以去我徐州落户。我徐州地大物博,人口却不多。去了便可分得数十亩田亩耕种,愿意做生意的也可以去做生意落户,我徐州广纳天下百姓,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你们的过去,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的嘲笑和伤害。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你们离开这伤心之地。这是我给你们提供的一条出路。”
百姓嗡嗡议论,许多人心中大动。他们最担心的其实就是今后无法抹去这痛苦的回忆。若是换一个地方生活,会对忘掉这一切有莫大的好处。
谢道韫对着李徽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倒是见缝插针,这时候跑来挖墙脚了。不过一想,这也许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别说百姓了,自己现在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李徽继续
道:“罢了,这件事说多了无味。我还是给诸位通报战况吧。那些贼众虽然害惨了诸位,但是他们也没落得好下场。诸位,经过统计,昨天一夜,我们歼灭贼众六干余。昨晚富贵老街你们也听到了吧,一家伙干掉他们上干人。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当时便到。这帮贼子的下场便是死,我会把他们一个个的揪出来,一个个的杀死。为你们报仇雪恨。”
“好!这些狗贼全部该死,多谢李将军为我们做主。”
“杀干刀的,要将他们**万段。”
“我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
百姓们愤怒的叫喊了起来。
李徽点头大笑道:“好,你们想食其肉寝其皮,否则难消心头之恨。简单的很。我们还昨夜清肃,抓到了三百多躲藏的贼众,正要行刑。那么这行刑的权利便交给你们吧。你们想怎么对待他们,便怎么对待他们。因为怎么对待他们都不过分。来人,押上来。”
李徽话音落下,**一声断喝,东街街口上,东府军亲卫压着长长的一队俘虏来到广场上。那些教众个个鼻青脸肿,满脸血污,神色委顿惊恐。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的押解到广场中间。
百姓们开始怒骂,叫喊声如潮水一般轰鸣,看着这些残害他们的恶魔,心中的恨意喷薄而出,不可遏制。
“尔等的死期到了。现世报,来得快。尔等作恶之时,可曾想到今日?”李徽厉声喝道。
一名教众大声叫道:“我们不服。我等都是被孙泰孙恩他们骗了,也被他们逼着这么干的。我等本意不是如此,我们也是会稽郡的百姓啊。”
“是啊,这不公平啊,我们被骗被蛊惑了啊。”众教徒纷纷大叫道。
“住口!”李徽厉声喝道:“蛊惑了也好,欺骗了也好,被逼着做了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真的做了这些伤天害理之事,犯下了滔天罪行。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情有可原这一说。我李徽向来论迹不论心,哪怕你心中是个佛,你干了**放火之事,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必须付出代价。诸位,上路吧。听说你们死后可以位列仙班,那便成全了你们。”
一干教众浑身发软,说不出话来。
李徽对着数干百姓道:“诸位,仇人在这里,你们动手吧。把你们所有的仇恨和怨气都发泄了,之后好好的重建家园,待你们的家人。化悲痛为力量,好好的生活。”
李徽说这话,一摆手。亲卫们纷纷撤离。
李徽转身,挽着谢道韫的手臂道:“我们回家吧。这场面不看也罢。”
谢道韫点头,跟着李徽缓缓离开人群。在他们身后,三百俘虏在场地中间被冲上来的百姓们迅速淹没。百姓们用拳头打,用脚踢,用牙齿咬,用指甲抠。撕扯殴打着那三百多教众。血肉在人群之中飞溅,惨叫声响彻广场。他们用最为残忍的方式将三百多教匪撕扯成片片血肉,连骨头都敲断粉碎,挫骨扬灰。.
第一千零三章 相谈
午后时分,**的手下探听到了消息。有人看到昨日谢家被攻破之后不久,谢家三公子谢琰便被人擒获,押在一辆马车上出了东城,不知送往了何处。
得到这个消息,众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如此看来,在谢琰确实没有死在城中的混乱之中。这和清理城内尸体时没有发现谢琰的尸首的结果一致。
担忧的是,谢琰确实被教匪抓走,生死难料。对方随时可能以谢琰的性命相胁迫,到时候投鼠忌器,无法抉择。
李徽和众人商议如何营救谢琰的事情。李徽认为,谢琰应该此刻无恙,因为之前他们不杀谢琰,便是想以谢琰为人质。之前不杀,现在更不会杀。教匪大败之后,更需要谢琰作为筹码,不会轻易杀害。除非是狗急跳墙,没有了生路,他们才会杀害谢琰。所以,得赶快想办法救援谢琰脱险为上。
众人均认为,谢琰必在东山之中。因为敌人逃出城之后并没有溃散,而是在东山之中集结。残兵败将收拢之后也有三干多人。眼下他们固然无力**,但是这三干多人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等人判断,他们定会整顿之后退守上虞一带,稳住阵脚。要营救,得赶在对方撤走之前进行营救。
李徽基本上同意他们的看法。然而问题是,此刻出城作战,绝非是明智之举。进入东山之中进攻,更是自寻死路。根据谢道韫等人提供的会稽东山的地形,东山比之西山更险峻,范围更大。区区数百人手,进入山中作战,即便有火器加持也是无用。地形可以弥补火力上的差距,对方设下埋伏,便可造成己方重创。现在要是贸然行动,死伤惨重之后,对方必卷士重来,会稽城要重遭浩劫。
所以,李徽对如何营救谢琰的行动犹豫不决。
谢家众人倒是明白其中的苦衷,谢道韫更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谢琰的一名妾室却对李徽等人犹豫不决,不肯出兵救人表示不满。当着众人的面指责说,谢琰冒着巨大危险赶回来援救会稽城,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只顾自己云云。
谢道韫晓之以理,那女子就是说不通,吵闹不休。气的谢道韫毫无办法,总不能跟她去争吵。
李徽理解那妇人的心情,他心中何尝不焦急。但是置将士们的安危不顾,置大局于不顾冒然行事,那是不可能的。
散会之后,李徽在谢家二进书房之中歇息。这里都是书,教众们虽然搞了些破坏,但是书籍他们不感兴趣,倒是没有损失多少。收拾之后,倒也基本恢复原样。
谢道韫安排好家中事务也来到书房之中,两人直到此刻才有了相逢之后真正的独处时光。但心中均有干言万语,此刻却相对而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李郎,你莫怪瑗度的侧室的,她一个女子,担心瑗度的安危,乱了方寸。你不要怪她。我替她向你赔罪。”谢道韫打破沉默轻声开口道。
李徽笑了笑道:“我怎会那般计较。她说的对,瑗度必须要救,只是我一时想不到好的办法。何至于你来替她谢罪。”
谢道韫抿嘴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怪她。只是怕你有心理压力。瑗度固然要救,但也不能冒然行事。瑗度的命重要,大伙儿的命都重要。会稽城更重要。眼下不是好时机。”
李徽伸手抓住谢道韫的手,轻声道:“阿姐还是那般的善解人意,顾全大体。”
谢道韫叹息道:“我也是心累的很。我现在后悔的要命。”
李徽道:“后悔什么?”
谢道韫道:“我后悔自己没早早的回到淮阴,回到你身边。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你自会撑住一片天,为我们遮风挡雨。我真的很庆幸,四叔没了,我还有你,而你,没有忘了我。”
谢道韫说着,将身子靠在李徽的身上,将纤细的手指插入李徽的指缝之中,紧紧相握。长长的叹息。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忘了你?是你不理我,不回信罢了。我为了尊重你,所以也没多打搅。我甚至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怀孕了,还替我生了个孩儿。若不是瑗度写信告诉我,我至今尚蒙在鼓里。你可真是能瞒啊。”李徽道。
“李郎是在怪我么?我承认这件事我做的不该,可是你要我怎么做?我发现身怀有孕之后,吓得要命,不知如何是好。四叔那时病重,我又不敢告诉他。又不敢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一生从未那么艰难过。”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伸手将谢道韫搂在怀里,轻声道:“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很艰难,我只是觉得,你该告诉我。那样的时候,我理当和你共同承担,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煎熬。我的心会痛的。”
谢道韫道:“我确实想回淮阴的,可是肚子大了,走不了了。你们的来信,我都收到了,只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且,我并不想因为此事让你放下徐州的事务,打乱你的计划。我知道你有多忙多累。孩儿生下来之后,月子做完,天也冷了。我便想着明年开春回淮阴。可阴差阳错,到处大乱。先是王恭起兵,京城左近打乱。后又是三吴生乱,小玄起兵去平叛。再之后便是现在,这帮教众贼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我那时恨不得带着弘儿飞到你身边,可惜根本没办法。我若告诉你实情,又怕你不顾危险前来。我不能那样自私,不能只顾自己。”
李徽紧紧的将谢
道韫搂在胸前,轻声叹息。谢道韫顾全大局,善解人意,不肯让这些事扰乱自己。另一方面,也是她独立坚强的性格使然。这其中受了多少煎熬,自不必说了。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么?”李徽柔声道。
谢道韫笑道:“你想甩掉我们娘儿两个,没门。从此要赖上你了。”
李徽呵呵笑道:“求之不得。我就等着这句话呢。”
谢道韫道:“不知彤云她们怎么想。我心中颇为不安。”
李徽愣了愣,道:“彤云她们应该不会说什么,你我之事,她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生孩儿之事,我也命人告知她们了。”
谢道韫沉默不语。
李徽转变话题,沉声问道:“四叔是怎么突然去世的?你信上说的不甚清楚。噩耗传来的太快,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令我至今难以释怀。”
谢道韫轻声道:“他是积劳成疾,风寒侵深所至。你又不是不了解四叔,回到会稽之后,身子略好些,便开始游山玩水,纵情饮酒。终于难以支撑。他去世之前,我陪了他一整天。即便是去世之时,依旧谈笑淡然。”
李徽叹道:“四叔这一生风仪潇洒,无人能及。过几日,我要去他墓上拜祭他。虽然我惹他许多次不快,但他待我,一向宽宏。而我心中,也早就视他为父辈师长一般。若无四叔提携,我怎有今日。”
谢道韫道:“好。但四叔的墓在东山,不知这些教匪会不会搞破坏。我真是有些担心,他们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李徽咬牙道:“这么说来,倒是要快些行动了。阿姐,我适才考虑了,要救瑗度,恐不能大张旗鼓。投降的教匪说,孙泰霸占了你家东山别墅居住,我怀疑瑗度被送往东山别墅孙泰的住处了。我想带几个人摸进东山,偷偷潜入别墅之中将瑗度救出来。”
谢道韫惊愕道:“不可,你怎可犯险?”
李徽道:“你听我说。人多目标大,行事反而不便。但倘若只有几人,趁黑进山,有山林掩护,反而安全。偌大东山,他们区区几干人,能照应的周全么?几个人摸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可别墅周边必有重兵。而且,万一瑗度不在东山别墅呢?那当如何?”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别墅周边能有多少人?你画出地形,我们可潜入进去。瑗度若不在别墅之中,我们可将孙泰老贼擒获,拿他做人质交换瑗度。那孙泰不是贼首么?抓住了他,他们必然交换。”
谢道韫还在沉吟,却听窗外一个女子悦耳的声音传来。
“好计划,算我一个。”
李徽一惊,沧浪一声长刀出鞘。.
第一千零四章 计划
李徽身边很早以前便加强了护卫。除了大春大壮的贴身保护之外,另选东府军中武技高强忠诚可靠之人组成了百人护卫。即便在居所之中,亦有十余名护卫随时待命。
在现在这种场合,在会稽城中,书房内外更是有二十余名护卫在暗处巡逻保护,周围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进来。
外边突然有人进来,没人提前通报,这是不可能的。必是偷偷摸进来的。李徽当然紧张,下意识的抽出兵刃。
“什么人?大春大壮何在?”李徽大声喝道。
“萼姐姐!是你么?”谢道韫却惊喜叫道。
书房门开处,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门口进来。青色道袍,白色拂尘,正是萼绿华。
此时此刻,外边的护卫才听到动静,大声呼喝着冲来。赵大春郭大壮两人提着铁棍子闷着头冲来,便要动手。
“李郎,她是自己人。萼姐姐便是帮我的那位,她也是青宁的师父。”谢道韫忙道。
李徽忙喝道:“退下。大春大壮,回头找你们算账,带着这么多人看护,人进来你们却不知。这要是坏人进来,此刻我已经被人杀了。”
大春大壮脸色涨红,颇为羞惭的躬身退下。这是重大的安保事故,自从两人接手李徽身边的保卫职责,都升了都护将军,统帅几百人亲卫之后,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严重的安保漏洞。
萼绿华缓步走来,微笑向谢道韫颔首,之后转头看向李徽,一双翦水秋瞳中满是探寻之意。
“首先,我萼绿华想去哪里,还没有人能拦得住。其次,我若是想杀你李刺史,你现在已经**。第三,青宁不是我的徒弟,我从未答应收她为徒。”萼绿华款款而来,口中说话,手上向着李徽行礼。
“本人萼绿华,稽首了。”
李徽拱手微笑道:“李徽见过仙姑。多谢道姑相助之德,我听阿姐说了你的事情。多谢相救。”
萼绿华拂尘一摆,道:“举手之劳。”
谢道韫在旁忙道:“萼姐姐请坐。伤势如何了?昨夜为何不告而别?”
萼绿华笑着坐下道:“李刺史援军抵达,我留之何用?再说,我也要去治疗伤势。伤势不重,治疗歇息之后已然无碍。”
谢道韫点头道:“那可太好了。”
谢道韫为萼绿华沏了茶水,萼绿华挽起道袍,露出一截皓腕,端起茶盅喝茶。手腕上的五彩丝绦流光溢彩。
“姐姐怎地来此?”谢道韫问道。
萼绿华放下茶盅,瞟了一眼李徽道:“我是来找他的。”
谢道韫愣了愣,萼绿华继续道:“城里的事情,你们安排的很好。李刺史不愧是徐州牧守,行事井井有条。只是,手段过于狠辣。让百姓生吞活剥那些教众,是否过于残忍?”
李徽淡淡道:“我只是在践行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偿命,欠债还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如何残忍的杀害别人,别人便会如何这般待你。公平合理之极。这是最行之有效,最简单的规则。所有人都会看得懂,也想的明白。”
萼绿华微微点头道:“说的也是。如此世道,太过复杂的事情,百姓们反倒不理解。大道至简,基本的规则就是简单明了。乱世之中,建立最基本的规则和标准,或许是最为直接的做法。算我多嘴了。”
李徽道:“多谢道长理解。百姓们心中怨愤难消,我这也是让他们发泄情绪,免得憋屈过甚,做出许多伤害自己的事情。手段或许过于残酷了些,但如你所言,乱世之中,不必去讲那么多规矩。”
萼绿华点头。沉声道:“适才你说要去山中夜探东山别墅,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干么?”
李徽道:“只能如此。瑗度被他们抓走,必须要去救。但我们人手太少,地形又复杂,不能贸然行动,只能潜入救人。”
萼绿华道:“你若决定这么做了,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你考虑清楚,是否要亲身犯险。当真落入重围之中,我可没办法救你出来。本来我打算独自前往一探,但我身上伤势未愈,加之前番刺杀孙泰未果,他们定有了防备。所以并无把握。”
李徽愕然道:“你刺杀过孙泰?那可不好办了。”
萼绿华道:“我懂你意思,你是觉得我打草惊蛇了。那也没法子,之前我可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计划。”
谢道韫在旁道:“那便不去了吧。”
李徽看了谢道韫一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显然是不希望自己去冒险的。
“瑗度必须要救,否则我心中难安。此行并不危险,山中最易藏匿,就算被贼众发现,他们也奈何不得我们。找个林子一钻,他们一点办法没有。阿姐你对东山熟悉,为我们标明位置线路,提供一些可藏匿之处,隐秘线路便可。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李徽安慰道。
谢道韫皱眉道:“你还是决定要去么?其实你不必亲身犯险的。”
李徽道:“这样的事,我能让别人去么?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一路走来,都是亲力亲为。其他的事倒也罢了,这等冒险的事情,我让他人前往。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愿意跟着我,我岂能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谢道韫心中微微有些羞愧,她和谢家其他人,乃至她曾接触的士族高阀的所有人,都从未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总觉得有些事天经地义。
但李徽不同,他将自己放在和他们平等的位置上,考虑他们的感受,理解他们的处境。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听从他的命令,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吧。
这也许和他的出身寒门有关,但显然不完全的如此。这是一种做人的态度。尊重手下每个人的生命和感受,让他们感受到尊严的存在。
“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蛮干,可为而为之,不可为,我也会放弃。我只想尽力去救出瑗度。就算没能救出瑗度,我也问心无愧,不至于遗憾自责。你放心便是,我不是以前那个莽撞少
年了。”李徽微笑道。
谢道韫点头道:“罢了,你小心些便是。只是,萼姐姐身上伤势未愈,你定要多照顾她,不能让萼姐姐出什么差错。否则我可真是要后悔终身了。”
谢道韫说话甚为艺术,其实这话是说给萼绿华听的。让李徽照顾好萼绿华的意思,便是让萼绿华照顾好李徽。只是这话要反着说,否则听起来会不舒服。
萼绿华可没听懂这弯弯绕,笑道:“我倒要他保护?李大人,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这身形动作,不像是有武技的。或许有些气力,身体还算强壮,但也和常人差不多。我都有些怀疑你是否会成为我的累赘了。要不,你还是在你手下挑几个厉害的跟着我去罢了。”
李徽笑道:“仙姑,我的手段不在武技,在于谋划机变,在这里。”
李徽指了指头,继续道:“武技固然重要,但若没有脑子,那只是莽夫。况且,我可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堪,我要**,也是不废吹灰之力。”
萼绿华切了一声道:“你脑子很好使么?你有什么手段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你身边那么多人保护也没挡住我,我若是来刺杀你的人,你已经是具尸体了,还在这里说大话。”
李徽呵呵笑道:“那可未必。仙姑不知道我的手段,你杀不了我。”
萼绿华蹙眉道:“当真?你有什么手段?可否一试?”
李徽道:“最好别试。”
萼绿华笑道:“那就是胡吹大气了。我现在要杀你了,你能如何?”
萼绿华说着话,突然间手腕一动,腰间长剑来到手中。森森剑气慑人魂魄,遥遥对着李徽的眉心。
李徽不说话,手腕一翻,手中多了一物。那物黑黑的长长,油光锃亮硬邦邦,对准了萼绿华。
“那是什么?能救你的命?”萼绿华冷笑道。
李徽道:“我手指这么一动,此物便将轰射出干百枚弹子。这样的距离,你根本躲不开。成百上干颗**会打入你的身体。将你打成筛子。”
萼绿华一愣,皱眉道:“当真?我知道你有火器,但那物需要点火击发,等你点火时,你已经死在我剑下了。”
李徽笑道:“有种东西要燧石,可以直接点燃**。这东西虽然难造,但是我手中这一柄短火铳恰好是可以做到的。你或许还是不信。阿姐,捂上耳朵。”
谢道韫无语,只得捂住耳朵。李徽起身来到门口,将短火铳对准门前地面,一扣**。擦拉拉火星闪耀,引燃**。轰隆一声爆响,烟尘四起,石屑纷飞。
烟尘散去,萼绿华和谢道韫上前查看。只见地面上的青石台阶破碎片片,坑坑洼洼足有上百个凹点。青石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很好,我信了。”萼绿华笑道。
谢道韫嗔怪的瞪着李徽道:“你不能离远点啊。这块青石是四叔亲自从东山运来的,上面纹路像是山水花鸟,特地放在书房前台阶上的。毁在你手里了。”.
第一千零五章 行动
暮色时分,李徽一行打点妥当,准备出发。
按照李徽的计划,此行人员不必过多。除大春大壮之外,另有三名身手矫健的亲卫随行。连同萼绿华在内一共七人。
谢道韫亲自为李徽画了一幅东山地图。谢道韫打小便在东山之中游玩,自是颇为熟悉。辅之以东山别墅之中仆役的口述,基本上将东山的地形描绘了个大概。
最详细的便是东山别墅左近的地形山势,何处林木茂密,何处可隐蔽靠近等等。东山别墅内部的构造和房型更是重中之重。这些第一手的详细资料,无疑是行动成功的保证。
萼绿华见李徽做事一丝不苟,行事之前的谋划准备甚为精细,心中很是赞许。这个人能够有今日,绝非是随便得来的。从他行事之前的态度,便知道他是个靠谱之人。
只不过,对于萼绿华而言,有些准备完全没有必要。比如李徽等人准备的钩索等物,用来攀爬墙头和悬崖。但对萼绿华而言,上墙攀岩自需纵身而上便可,何必借助绳索。另外,李徽等人携带一大包干粮清水等物,也让人费解。难不成李徽他们还打算在山里呆几天不成?这是去救人,可不是去野营的。
总之,出发之时,李徽等六人每个人携带着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裹,装满了各种物品。而萼绿华一袭道衣,一柄拂尘,除此身无长物。
从南城悄悄出发,骡车行至距东山五里之地,**带着骡车回头,约定天明之前**携车马在此接应。李徽一行背上行囊向着山边进发。
今日八月初十,天空中虽有薄云,但是月色朦胧,并非不见天光。这多少给行路带来了些许便利。当然,被发现的危险性也高了些。
入山之处,李徽选择了谢道韫推荐的山道南边五六里的一处山坡。这里山坡平缓,林木茂密,而且正对的便是前往东山别墅的东山谷的位置。教众人手不可能会布置在此处,只可能在进山的谷道两侧布防监视,所以甚为安全。
只是,山林之中赶路,困难之极。虽然已经是深秋,但山中林木依旧茂盛,枝丫横生,挡住去路,勾拉挂扯,甚为麻烦。
沿着林木之中往上爬,待爬上东山第一道山峰之上时,众人已经满头大汗,浑身湿透。
山顶秋风****,众人停留休息喝水。李徽拿出地图,对照查看地形。
萼绿华在旁沉声道:“不必看了,从此处往东,再翻过两座山,便到东山别墅所在的山谷了。这里的地形,我闭着眼也知道走。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
李徽愕然道:“仙姑既然知道路,为何我画地图的时候你不说?岂不是让我白费功夫。”
萼绿华道:“笑话,你也没问我啊。”
李徽苦笑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操心了。再翻两座山路程不近啊。”
萼绿华道:“是啊。所以你们行不行啊?才爬了一座山便累的牛喘,急着要休息。照你们这速度,抵达东山别墅所在的山谷,天都要亮了。”
李徽知她揶揄自己这些人。觉得这个女道长说话有些有意的刻薄,倒也奇怪。不过想到她救了谢道韫等人,还跟着前来助力自己,心中存着感激,自然不做计较。
况且她说的没错,得抓紧赶路才是。
众人继续前行。秋夜之下,会稽东山山形秀美,轮廓柔和,越发的显得文秀。但是这路确实不好走,这一路没有遭遇到任何的敌人,因为众人选择的路线是难走的直行穿越路线,一路上几人累的着实够呛。
萼绿华在前方带路,不得不走一段路便停下来等候众人,神情中甚为不耐。李徽也没办法,只得连连向萼绿华致以歉意。同时也觉得很是惊奇。
萼绿华在山野之中如履平地,就像是山中之鬼一般。就算她熟悉山形道路,能在夜晚如此自如的行走,显然靠的不是熟悉地形,而是武技。
这世上许多高人,以前李徽从不相信有高人隐居于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徽已经相信了这些。萼绿华便是李徽亲眼见到的一个。莫看她看上去是个年轻女子,但李徽知道,萼绿华的年纪不会小,比之谢道韫恐怕都要大好几岁。这些人常年修道,在山中独自修炼,驻颜有术,心境安定。到了老死的那天,恐怕也是貌美如花之人。
确实,李徽的猜想是对的。那萼绿华真实年纪已经四十出头。这一辈子基本上都在山中修道,跟随师傅一起学道学艺。她师傅驾鹤西去之后,独自一人居住山野,偶尔入世和人交往,但接触不多。会稽东山的无数个夜里,萼绿华在山野之间巡游来去,如履平地。所以这样的路途,对萼绿华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终于,历经幸苦之后,众人爬上了东山别墅所在的山谷西北侧的山顶上。往山谷之中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东山山谷之中到处是篝火和火把,星星点点,宛如繁星。
山谷之中全是教众集结于此扎下营盘,虽是半夜时分,依旧嘈杂无比。更有哀嚎之声传来。想必是作战的伤兵也被转移至此。
显然,长生军数干人退守于此处山谷之中休整。正因如此,路上才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他们应该只派了人在进山的大道上防御,其余地方却不必布置兵马,大队兵马便集中此处休整,再一次的进行洗脑和固化他们的思想,令他们消除恐惧,继续作战了。
李徽和萼绿华站在山顶上遥遥看着山谷中的情形,低声商议着对策。因为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多兵马在山谷之中
驻扎,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了起来。
“萼仙姑,问题有些麻烦了。我没有弄错的话,溪流对面山坡下的房舍便是东山别墅了。我这图上做了标记,山谷溪流拐弯之处,靠近一侧山壁便是东山别墅。我们要想摸进东山别墅,不但要穿过对方的营地,而且,一旦我们行动被人察觉,山谷之中可有事起码一两干人在此的。我们会陷入重围之中。”李徽低声说道。
萼绿华看着山谷之中的情形,也皱着眉头道:“确实棘手。没想到会是这样。那么你说怎么办?你不是说你脑子很灵活,说什么擅长谋划么?”
李徽苦笑道:“仙姑还挺会揭人短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行动。难不成无功而返不成。我的想法是,我们下了山之后,沿着山壁行到此处,之后从暗处淌水过溪,前往东山别墅之侧的这片竹林之中,再做计较。”
李徽的手在一方地图上指点着。
萼绿华的目光盯着山谷之中,耳中听着李徽说话,目光随着他说的路线逡巡。然后道:“哪来的竹林?我怎么没看到?”
李徽忙眯眼去看,黑乎乎一片,根本看不见。忽然想起带有干里镜,于是取来细细查看。在谢道韫标注的竹林位置,眼下一棵竹子都不见了,被砍了个精光。
“竹子没了,被他们砍去扎营了。这帮狗东西,那可是四叔亲手开辟的竹园。道蕴喜欢竹子,知道此事可要气**。”李徽恼怒道。
萼绿华道:“所以竹林不能藏匿,路线要改。我看,直接入宅便是。顺墙根绕行后院,直接进去。”
李徽摇头道:“不可。孙泰居住在东山别墅之中,戒备定然森严。进去之前,需要做好准备,起码看清楚岗哨巡逻的方位和间隔。如此多的敌人在山谷之中,自然以不惊动为上策。围墙、门庭、后园,都是重点防卫的对象。不可轻举妄动。”
萼绿华点头道:“那如何是好?”
李徽指点片刻道:“还是去竹林之中。竹子虽然没了,但是假山还在。道蕴说竹林里边塑景了高山流水,以震泽湖中捞出来的怪石垒砌而成。那片乱石阵可存身。”
萼绿华微微点头道:“那还等什么,行动吧。我可下崖,你们怎么办?”
李徽笑了笑,一声令下。大春大壮等人取出绳索,拴住上方树木之后,绳索扣在腰间,双手抓住绳索,开始向山崖下方滑降。萼绿华点点头,纵身而下,如一朵黑云,从山坡之间飘落而下。二十多丈高的山壁,眨眼间她便到了下方。
小半个时辰后,李徽等人已经来到了一片奇形怪状的乱石阵之中。周围一片光秃秃的竹根中间的这片假山,原本叫做高山流水之景。但此刻,显得不伦不类。.
第一千零六章 擒获(二合一)
几人潜伏于乱石阵中窥探东山别墅之中的情形。别墅之中灯火阑珊,适才在高处观察,便只看到只有东院有灯光。此刻靠近观瞧,更是一片黑乎乎的。好在有月光朦胧,适应之后,倒是能够看到一些细节。
李徽细细的观察别墅左近的情形,很快便发现了黑暗中的人影。别墅外围,围墙上下有暗哨守卫,人数不少。除此之外,围墙外侧还有巡逻的队伍。
好消息是,巡逻的队伍不多,因为相隔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有一次火把巡逻小队经过。那说明,对方的巡逻人员很少,这让潜入成为可能。最难办的反倒是那些暗影中的固定暗哨。一旦惊动了他们,便立刻会打草惊蛇,让山谷中的其他教众察觉。
眼下所处的位置,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撤离。若被发现了,恐怕要有**烦。
“什么时候动手?三更了,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萼绿华低声问道,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仙姑,据我观察,他们巡逻间隙为一炷香时间。时间足够。但暗哨不少,需要拔除。目前我看到的是,正门两侧,左二右三。右侧墙根下芭蕉树从中有两个。另外,门内侧廊下阴影里有一个。也就是说,我们能看到的是八个人。不知是否有遗漏。”李徽低声道。
萼绿华暗暗点头,适才她也仔细的观察了,发现只有七个人。李徽一说,她才在大门右侧的芭蕉树干的阴影中又发现了一个。那人和芭蕉树干融为一体,自己居然走眼了。
“要潜入别墅,需得先解决了这八个人。他们都是看门的。别处自然也可以潜入,但是我们没有合适的位置观察,无法观察暗哨的方位。敌暗我明,很容易暴露。所以我的建议是,就从正门潜入。”李徽继续道。
萼绿华知道李徽的意思,他说的是有道理的。看起来从正门进入是愚蠢的做法,但起码正门处的情况摸清楚了,属于知己知彼的情形。别处或许暗哨不多,但是没有办法观察到他们的位置。谢家东山别墅周围本就开阔,这片乱石阵已经是唯一能够观察的位置。所以与其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不如从正门突破。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七个人,对方八个人。如何同时解决这八人?这个距离,**箭可一击毙命。但只有六把**箭。六把**箭,七个人,八个敌人。如何同一时间全部解决?”李徽低声道。
萼绿华轻笑一声,低声道:“墙根芭蕉树下的两人交给我便是。你们能将其余六人射杀,我便可将那两人了结。”
李徽道:“你用何手段?一旦失手,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踪迹,打草惊蛇。整个计划便失败了。”
萼绿华道:“我自有手段。你莫非不信我。”
李徽点点头,他对萼绿华自然是有信心的,她可是个世外高人。而且,眼下自己只能选择相信她。
待一队巡逻士兵举着火把从不远处走过,绕行东山别墅东墙之外消失的时候,李徽知道该动手了。
于是他转头想同萼绿华说话,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再往前看,见到萼绿华淡淡的影子已经在十余步外。她的背影婀娜飘动,像是脚不沾地一般的往前,迅速闪过乱石堆和别墅之间的三十余步开阔地。没入了墙根芭蕉树一侧的黑暗中。
李徽汗都下来了。忙观察那些暗哨的动静,生恐他们受到惊动。好在一切安定,那些暗哨并没有发现萼绿华的行动。
李徽有些相信萼绿华之前说的,她曾单枪匹马行刺孙泰的话了。艺高人胆大,她这样的身手,确有可能潜入孙泰身边。可惜的是,没能得手。
事不宜迟,萼绿华已经就位,自己必须马上动手。当下李徽轻声下令,众人将**箭上弦,分配了各自击杀的目标。大春大壮**箭用的不好,便给了他们最容易击杀的墙头目标。自己选择的是门廊阴影里的那一个。三名亲卫负责击杀右边墙头的三人。
一切准备就绪,目标已经瞄准。李徽轻声下令:放!
咔咔咔咔咔咔咔,**箭几乎同时击发,破空而出。李徽盯着廊下暗影里的那个暗哨,因为实在是看不清,但又要一击致命,李徽只能将**箭对准他的头部。他的头晃来晃去,李徽击发的那一刻,那人正好在扭头,所以李徽暗呼糟糕,担心这一转头令**箭无法命中。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李徽射出的那支**箭正中那暗哨的头颅,劲**透入头骨之中,一击毙命。李徽这支箭本来是射歪了的,因为呼吸没有调整匀称,击发时便容易抖动,谬之毫厘便差之干里。但那厮刚好转头,脑袋晃了一下,结果正好拿脑袋接了这一**箭。
噗噗噗噗,**箭入体的声音连续响起,墙头上的五人和门廊下的一人几乎同时中箭毙命,墙根下的两人听到了动静,惊愕起身张望。就在此刻萼绿华如鬼魅一般现身,寒光闪烁之时,一名暗哨被割断喉咙,另一名张口欲呼,萼绿华长袖一挥,一柄**飞出,钉在那人胸口心脏位置。
电光石火之间,八名暗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部**。进入东山别墅的障碍肃清。李徽等人立刻行动,冲到墙根下。众人抛出钩索登墙的时候,萼绿华已经借助芭蕉树的树干上了围墙。不多时,众人进入东山别墅前院之中。
东山别墅的前院面积巨大,谢安本就是喜欢奢华之人,在东山居住之时就是住在东山别墅。简陋的地方他可不肯住,所以东山别墅气派弘大,装修精美,布置匠心。
通向正厅的道路两侧有着高耸的假山石,挖有巨大的鱼池,种植有大量的花木。虽然此刻并非春暖花开之时,但院子里高大的丹桂正在飘香,空气中满是清香浮动。
李徽一时有些发愣,想到谢安曾在这大院之中留连,在这大宅之中饮酒会客欢笑怡然,何等的风雅潇洒。可如今,昔人已去,唯余空宅了。
“愣着作甚?往哪里走?”萼绿华低声道。
李徽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的情形,轻声道:“瑗度不知在不在此处,也不知关押在何处。只能去后宅一探。道蕴说,从东侧花树小径入二进,过一道小门便是便道。是平素内宅转运厨下和茅厕废料垃圾的小道。那里平素小门上锁,此刻定无贼人。”
萼绿华点头,众人迅速前往正厅,在正厅东侧有一条数尺宽的巷弄,进入数步,便有小门阻隔。这自然拦不住众人,翻过小门进入之后,果然是一条通向后宅花木小道。
寻常人家自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但是大户人家每天后宅产生大量的生活垃圾和排泄物都需运走。自然不能从正门走,那味道可太难闻了。所以便有了这道花木小路,专门供仆役将垃圾弄走。平素前后两道小门关的紧紧的,有专人巡查。弄垃圾的时候才打开。倒也不用担心后宅的安全。
谢道韫让李徽等人走这条路,算是走对了。这里空无一人,围墙高大,花木茂密,便是为了让臭味不散发出去。距离正堂门户也很远。
当几人从通道北侧出来的时候,他们的位置已经到了东院之外,曾经谢安居住的庭院的东南角。
此时此刻,那东院之中居然亮着灯火。
李徽决定前往一探,让大春大壮等人原地隐藏,自己悄悄的摸到院门。院门是虚掩的,应手而开。李徽大量了院中无人,正要往里走。忽然间手臂一紧,身旁有人一拉李徽,将李徽拉在门后。
李徽惊愕转头,萼绿华正竖起手指,示意李徽噤声。然后李徽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几名暗哨从西边的小路上走来,从院门口走过,还低声说着话。
“哎,老子要困**,大半夜的巡逻作甚?咱们在这山里,山谷中全是咱们长生军,怕的什么?就知道折腾人。”
“老杜,莫要抱怨。咱们为圣师和大祭酒他们护卫,是咱们的功德。这是多少教众梦寐以求的差事。累是累了些,却也不必抱怨。”
“呸,什么狗屁功德。咱们败的还不够惨吗?一万多人,只剩下三干人了。都**。什么刀枪不入,位列仙班,都是鬼话。你还真的信了?老子是为了升官发财进来的,结果搞成这个模样,别说升官发财了,跟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山里,这算什么。”
“老杜,你可了不得了,你已经入魔了。赶紧清醒过来,否则要成妖魔了。”
“放**屁,你才是妖魔呢。我比谁都清醒。韩老六,你要是敢背地里搞花样害我,我第一个先宰了你。”
“得了得了,都少说几句。不嫌累么?快巡了这趟,回去迷瞪一会。很快就天亮了,等白天当值的来换就好。”
“……”
一行**人也不打个灯笼火把,就这么在黑暗中游魂一样的从门前经过,消失在东边的花树上。
“好险,你差点被他们发现了。”萼绿华低声道。
李徽拱拱手道:“抱歉,我没注意。”
萼绿华想着亮着灯的厢房指了指道:“走,去瞧瞧。最好抓个人问问。”
李徽点头,两人轻轻跨过小院,穿过天井,抵达东院正房。东厢房灯火闪烁,似乎有一些异声传出来。李徽听得有些发愣,凑近一看,顿时转头。
萼绿华低声道:“里边在干什么?”
说罢上前,将眼睛凑在长窗缝隙往里瞧。李徽急忙制止,却没来得及。
萼绿华只看了两眼,顿时转头轻轻啐骂。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李徽知道,她必是脸红了。
因为房里正在上演一幕活春宫。
……
孙泰和一名妇人交股叠坐在牙床之上,正在行那欢乐之事。孙泰身子摇动,那妇人发出咿咿呀呀如泣如诉之声。便是李徽和萼绿华之前听到声响。
“圣师……今日差不多了吧。已经大半夜了,圣师精神头可真好,折腾得奴家都累**,奴家可受不住。”那妇人娇滴滴的道。
“哈哈哈,你这妇人,不知感恩。今日有缘同老道双修,你该偷着乐才是。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同道爷我双修,却求之不得?”孙泰笑道。
“圣师,奴家不是不愿,而是奴家实在是累了。再说了,奴家的丈夫就在军中,圣师就不怕我家男人吃味么?”妇人道。
“嘿嘿嘿,你家男人吃什么味?孝敬妻女给老道修炼,是功德无量之事。多少人想巴结老道还巴结不上。若不是老道我就爱你这幅骚狐狸的模样,你想陪老道双修,还没机会呢。你男人该感恩才是。”孙泰道。
“圣师可真是会说话,睡了教众的妻女,反倒是有恩了。圣师,奴家想问问,咱们长生军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那么多人,圣师却还有心思彻夜双修?叫别人心里怎么想?”妇人嗔道。
“哈哈哈!无知的妇人。你懂什么?长生军败了,又不是我老道败了。他们的死活,跟老道何干?长生军胜了固然好,败了也没什么?老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仙极乐两不耽误。至于其他的事情,自有人去理会。况且,我告诉你。这天下教众,取之不尽,杀之不绝。我会稽一起兵,便带了个头。你瞧着吧,之后必有效仿,此起彼伏,无休无止。长生军看似败了,其实根本没败。老道我,更是名声鹊起,天下闻名。你说我败在何处?”
p>“哎呦,圣师一番大道理,说的奴家都昏了头了。哎呦哎呦,你个牛鼻子,轻一点,轻一点,怎么跟头蛮牛一般,不知怜香惜玉。”
“哈哈哈。”
两人在屋中的对话被窗外李徽和萼绿华听得清清楚楚。
萼绿华神色颇为窘迫,咬着牙皱着眉头。
李徽低声道:“此人可是孙泰?”
萼绿华点点头。
李徽轻声道:“既然如此,不如先拿了孙泰,再逼问他瑗度下落。这贼首也可顺手除去。”
萼绿华正有此意,点头道:“你去拿他,那厮赤身裸体,我去多有不便。我替你开窗。”
李徽心中暗笑。当下抽出兵刃在手做好准备。萼绿华抽出长剑,顺着长窗缝隙缓缓移动,遇到木栓之处,看向李徽点头示意。但见她手腕向上一挑,吧嗒一声,窗户的木栓便被切断。与此同时,她伸手将长窗一推。再长窗洞开的刹那,李徽纵身跳入房中。
床上孙泰和那妇人正在欲仙欲死的当口,猛见窗户洞开,有人影跳了进来,孙泰反应倒是极快,一把将那妇人推到一旁,一个翻滚往牙床另一侧滚落。
李徽提着刀冲向牙床,一时没有理会那妇人,只抬脚上了牙床,朝着孙泰冲去。
就在此刻,那妇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尖叫了起来。
“**啦,来人啊,有人行刺圣师啊。**啦!”
那声音又尖又脆,刺耳之极。李徽暗叫糟糕,但已经来不及了。
自己还是不能毫无顾忌的**,这种情形下,一刀砍了那妇人才是最佳的做法,但终究下不了手,结果坏了事了。
窗外萼绿华见状,纵身而入。手中长剑一闪,那妇人的叫喊声戛然而止,被割断了喉咙。
“这等妇人,你怎不一刀杀了,让她叫了出来。”萼绿华怒道。
李徽无暇解释,眼下只有抓住孙泰才成。孙泰围着牙床躲避,李徽三下两下,便将孙泰抓住。毕竟是年岁不饶人,孙泰的伸手并不灵活,虽然他在某方面的欲望和能力不输少年。
“穿上衣服。”李徽用刀架在孙泰脖子上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冒犯你家道爷。识相的,赶紧退散,外边的教众都是我的人,你们逃不脱的。”孙泰一边穿着道袍一边说道。
李徽喝道:“可以饶你性命。先告诉我们,被抓获的谢家三公子谢琰在何处?”
孙泰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们是来救谢家三公子的,好说的很。你们放了老道。老道这便命他们去放人。”
萼绿华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来抬手给了孙泰两个大耳光。叱道:“你这妖道,还耍滑头,速速告知谢琰何在,否则,我替天师杀了你这妖孽。”
孙泰看着萼绿华道:“又是你,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上回也是你来行刺。道爷跟你有什么仇怨?”
萼绿华斥道:“你冒充道门,胡作非为。我乃道门弟子怎会容你这妖道胡来?败坏我道家声名?自要杀了你。除魔卫道。”
孙泰苦笑道:“原来如此,可惜,你杀不了我。听听外边,你若杀了我,你们便都出不去了。”
此次此刻,那妇人的叫喊已经惊动了宅中护卫。庭院之外,已经有大量呼喝脚步之声传来。显然,此次行动已经彻底的暴露了。
“你放心,孙泰,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便不会杀你。我等此行是来救谢家三公子的,只要你交出谢家三公子,万事好说。但是,你也不要惹急了我。我的手段,你恐怕会吃不消的。”李徽沉声道。
孙泰呵呵笑道:“小子,你有什么手段,说来听听。”
李徽冷笑道:“比如,让你做个无根之人。”
“什么无根之人?”孙泰道。
“嘿嘿,便是割了你那根祸害良家女子的男根,你岂不是成了无根之人了么?从此再无男女欲望,安心修道,无欲无求。他日或许会得道成仙也未可知。”李徽低声道。
孙泰打了个激灵,要是如此的话,那还不如杀了自己。没了男根,自己还活着作甚?
萼绿华听在耳中,面色发红。突然剑尖斜指着孙泰下身,喝道:“快说,谢琰关押在何处?否则,我便让你成为那无根之人。”
孙泰心中胆怯,沉声道:“休要冲动,我也不知道谢家三公子在何处。不过,我让我侄儿把他送来便是,他昨日将谢琰提到营帐中询问,可没送回来。”
李徽心中大喜,长吁一口气。现在看来,谢琰还活着,而且就在此处。有孙泰做人质,他们定会将谢琰送还。
此时此刻,外边叫嚷声大作,并且有刀剑交击之声响起。李徽听到了大春大状的怒吼,知道他们见到敌人被惊动后也赶到了这里。此刻打杀毫无意义,做个交易,换了人质救出谢琰全身而退才是上策。
于是将孙泰用绳索紧紧绑了,牵着绳头推搡而出,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打成了一锅粥。大春大壮等人正和一群长生军教众打的不可开交,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
“都住手。否则我便将孙泰这狗贼当场格杀。”李徽厉声喝道。
众教众呆呆看着被李徽掐着后脖颈的孙泰发愣。孙泰骂道:“愣着作甚?还不退下。速去禀报左右将军,让他们前来说话。”
众教徒闻言赶忙退下,有人赶忙前去山谷大营之中去禀报孙恩和卢循。
李徽等人押着孙泰来到东山别墅前院之中的时候,孙恩和卢循带着一大群人也来到此处。.
第一千零七章 暴露
孙恩和卢循等人率领了上干人马前来,将东山别墅外围团团围住。
两人进得门来,看见孙泰被一名铁塔般的大汉叉着脖子,抓小鸡一般的攥在手里。孙恩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什么人如此大胆,胆敢来此撒野?”孙恩大声喝道。
李徽使了个眼色,大春手上用力,孙泰觉得自己的后脖颈的骨头咔咔作响,忙大声叫了起来。
“灵秀,快将那谢家三公子提来,交给他们带走。他们是来寻谢家三公子的。莫要跟他们对抗,休得伤了我的性命。”
孙恩拱手道:“圣师莫慌,他们胆敢动你老人家仙体一根毫毛,我便将他们**万段。”
孙泰怒道:“什么话?快去提人来交换老夫。难道还要等他们动我不成?”
孙恩沉声道:“圣师,莫要担心。我等当然要把话问清楚,方可行事。焉知他们是何种居心?他们既然是来救谢家三公子的,那自然要把话说清楚。”
孙泰心中恼怒之极,这孙恩平素对自己言听计从,恭敬之极。今日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权且忍耐。
但见那孙恩盯着李徽等人道:“尔等好大的胆子,胆敢挟持我神教圣师。你们是谢家派来的人么?”
李徽等人脸上罩着黑布,所以第一时间孙恩并没有认出他们来。昨晚他曾和李徽在东街照过面,但天色昏暗,也没看清楚身形面貌。
李徽沉声道:“孙恩,莫要废话。将谢家三公子交给我们,我们便放了孙泰。”
孙恩沉声道:“圣师自然是要救的,谢琰也在我们手里。但我想问的是,我们如何交换?就在此地当面交换是么?”
李徽冷笑道:“你打的好算盘。当面交换人质,我们还能走得出去么?自然是你们将人先交给我,待我们离开东山之后,便将孙泰放还给你们。”
孙恩呵呵笑道:“圣师,看到没?这帮家伙根本毫无诚意。他们要等出山之后才肯放了圣师,这显然是诡计。焉知他们会不会放人,还是要将圣师一直扣留?我等投鼠忌器,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为了圣师的安危,我们不可上他们的当。”
孙泰听了这样的话,心中暗暗心惊。他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孙恩之言看似有理,但其实毫无道理。对方人数只有几个人,身陷重围之中,怎么可能当场交换人质?那岂不是死路一条。挟持自己出山,安全之时再放人,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是基于实力悬殊的现状的明智选择。孙恩纠缠这一点,那显然是心里有其他的主意了。
李徽自然也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当即朗声道:“孙恩,你的担心也非多余。这样吧,我对天发誓,只要你们放了谢家三公子,我们出了东山之后便即放人。若违此誓,天地厌之。这样总可以了吧。”
孙恩大笑道:“发誓么?那我也发个誓好了。只要你们放了圣师,我便让你们连同谢家三公子一起安全离开。我也对天发誓,绝不伤你们分毫。若违此誓,天地厌之。你们觉得如何?”
李徽缓缓点头道:“看来,你是不在乎孙泰的死活了。是啊,孙泰一死,对你孙恩而言是件好事,你便可以为所欲为,在没有人压着你了。好一个借刀**的计策。孙泰,看来你这个圣师没什么用了。他们要弃了你了。你怎么说?”
孙泰心中惊悚。李徽不点明,他也看出来了孙恩似乎有些别样的心思了。难道说,孙恩当真想要乘机借刀**,不管自己的死活不成?
虽然心中惊恐,孙泰的脸上倒是保持着平静。
“休要拨弄是非,孙恩乃我神教祭酒,军中左将军,又是我的侄儿,怎会如你所言这般有丰龊之心。孙恩,你也莫要多言,快快将那谢琰提来,交给他们。我素知你行事谨慎,对我也是极为关心。但既然他们发下重誓,便不要计较了。快些去。”孙泰淡淡道。
孙恩皱眉道:“圣师,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他发誓你信,我发誓你不信么?灵秀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保证圣师周全。圣师言外之意,倒像是我孙恩的不是一般。这让人有些寒心。”
孙泰心中发凉。他知道,自己若不有所行动,这孙恩怕是真要有什么想法了。自己岂能让他的居心得逞。今日自己要活命,必须要让孙恩打消别样的心思。
“诸位教众,兄弟姐妹。天君授命,天师所托,令我为神教圣师,教导诸位教众。我之命,便是天师天君之命。我之言,便是天师天君之言。若有违背本人之命者,便是叛教之行,便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孙恩,卢循,并诸位教众。圣师有命,即刻放了谢琰,交于这几人。本人将陪同他们出山,随后返回,不得违背。都听清楚了吗?”孙恩大声说道。
孙泰这个圣师,本就早已被捧为太上老君钦点,天师张道陵附体的天师教精神领袖。正是因为有各种光环加身,才让他在三吴之地,会稽郡一带如鱼得水,为所欲为。他的一切言行,都被赋予了授命于天师和老君的色彩。他的话,便是天师之言。谁敢反对?
此刻明显孙泰又一次天师附体,庭院中的教众见状纷纷跪地大叫道:“我等明白。谨遵圣师之命。”
头目们跪下了,卢循跪下了。孙恩杵在那里,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一些都是假的,知道孙泰在拿这种手段控制自己,心中满是不忿。
“孙恩,怎么?你要不遵圣师之命吗?”孙泰喝道。
孙恩当然不能公然对抗,如果是那样的话,教众们将会视自己为背叛。在这个层面上,自己可完全不是孙泰的对手。
“孙恩岂敢。孙恩谨遵圣师之命。”孙恩缓缓跪下。
“速速将谢家三公子押解前来,交予他们。”孙泰喝道。
“遵命!”孙恩沉声道。
李徽欣赏着这场大戏,心中暗暗心惊。这孙恩确有抗命之想,只是被孙泰的身份所压制,不敢真正行事。今日的行动确实很是危险,自己干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一点。若是那孙恩铁了心抗命,岂不是大糟糕?目前看来,局势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不久后,两名教众架着一人来到庭院之中,那人正是谢琰。本来就受了箭伤未能痊愈的谢琰,被孙恩擒获之后辗转送到山中,又受了些困苦和羞辱,整个人已经威顿不堪。
两名亲卫将谢琰接过来之后,谢琰混混沌沌,神志似乎不清楚,身上还发着高烧。
萼绿华快速的进行了一番检查,之后给谢琰喂了一颗丹药之后,低声道:“得赶紧回去治疗,我怀疑内伤震动破裂,有性命之忧。”
李徽心中焦灼,连声呼唤谢琰。谢琰喔喔有声,却神智迷糊。当下李徽命**壮将谢琰背上,准备离开。
“孙泰,烦请你送我们一程。你放心,出了东山山口,我定让你安然回来,我等说话算话,也发了誓言的。你放心便是。”李徽对孙泰道。
“呵呵,若不信任你们,我怎会命他们放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发了誓自然是要遵守的,否则必有报应。”孙泰道。
当下
一行人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出了东山别墅,沿着山谷大道往山外行去。孙恩卢循等上干教众在后方跟随者,倒像是护送一般。
孙恩神色晦涩,眉头紧锁。今日得知孙泰被人胁迫之时,他确实想利用这个机会,逼着刺客动手杀了孙泰的。自己在孙泰的阴影之下受够了。这老东西贪财好色,无耻之极。教中财物被他霸占大半,美貌女子都要奉献给他享用,对别人却苛刻之极。
自己这些人拼死拼活,他万事不理,却在教众声望高隆,享受最高的待遇。自己对他已经受够了。
此次起事,自己在城下拼命,败了之后,却被他奚落。大伙儿都难受之极,他却享乐不休,根本不在乎。这已经引起了许多人极大的不满。
但是,终究他是圣师,普通教众不明就里的都会听他的。自己还没办法和他对抗。特别是他又玩那一套降临附身的把戏之后,自己更不能多言了。这让孙恩很是恼火。问题是,这件事之后,他恐怕饶不了自己。自己的处境会变得糟糕,得有所应对才是。
一路思忖着这件事,干余人跟随李徽等人行了一个多时辰,很快就要到达出东山山口了。
此刻,前方李徽一行突然停了下来。孙恩派人前去查看,却见对方是要歇息。孙恩带着人在数十步外停留观望。
被大壮背在身上的谢琰此刻一直嚷着要喝水。李徽担心谢琰的身体吃不消,毕竟一路疾走,即便是大壮背着谢琰,深一脚浅一脚的也未必舒服。
听到谢琰叫嚷要喝水,于是决定歇息片刻,让谢琰喝些水,也让大春大壮歇口气。两人虽然强壮,一个背负谢琰,一个提着孙泰,走在这样的崎岖山道上,那是耗费很大的气力的。
谢琰喝了水之后坐在地上喘息,不知是药物起了效果,还是什么缘故,谢琰的神志清醒了许多。他转头四顾,忽然一把抓住李徽的胳膊,惊喜的叫了起来。
“莫不是……弘度兄么?”
李徽连忙摆手,他一直蒙着脸,并没有暴露身份,就是怕惹来麻烦。
但谢琰显然没有领会其意,伸手一抓,将李徽蒙面的青布拉扯了下来,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哈哈哈。弘度兄,你可算来了,我会稽有救了。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李徽连忙伸手将青布拉起来,低声道:“瑗度兄不要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待脱险之后再说。”
谢琰满脑子疑惑,实际上他还并未完全清醒,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李徽转头看去,正看到孙恩在不远处瞪着自己,心中一凛,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走吧,不可耽搁,以免夜长梦多。大春大壮,若是吃不消,可换人背负。”李徽道。
大春大壮瓮声道:“不必,我们不累。”
当下在李徽的催促下,刚刚喘了口气的众人起身在此赶路。萼绿华觉察有异,低声道:“怎么了?”
李徽道:“怕有变数,我们快走。”
然而,后方孙恩已经大笑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刺史亲自前来救人。哈哈哈,适才本人就觉得似曾相识。觉得你说话的语气和感觉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原来便是李刺史亲自到了。堂堂刺史大人,怎地蒙着个脸,藏头露尾的,不敢见人?哈哈哈哈。”
李徽暗道糟糕,并不回答,只催促众人快步疾走。
然而孙恩已经打了唿哨,前方路上,上百条黑影从路旁林木之中钻出,拦住了去路。.
第一千零八章 降临
孙恩之前没有认出李徽来,毕竟昨夜光线黯淡,情形嘈杂。虽觉得这几个人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但是一直没往李徽身上想。毕竟在孙恩的认知里,李徽是不可能亲自来冒险的。
然而,当谢琰扯下李徽的蒙面青布,叫出了李徽的名字的时候,孙恩一下子变想了起来,脑子里也对上了号。李徽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和昨晚确实一样。另外,昨夜站在街道上的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不就是眼前这伙人中的那两个么?
一旦对上了号,即便他依旧没有看清楚李徽的面容,却也完全确定了此人便是李徽。
这个人胆大包天,居然亲自跑来救谢琰,当真是不怕死。而之前,不知李徽身份倒也罢了,一旦知道了李徽在此,孙恩便立刻下了决断。
抓住李徽,这是一个扳回败局的最佳时机。会稽城战败之后,长生军前途渺茫。退守任何一座县城,都不是长久之计。但若是能重新夺下会稽,则可反败为胜,掌控局面。李徽居然亲身犯险,送上门来了。这个机会怎么能容他溜走。抓住李徽为人质,便可逼迫城中兵马投降,这当然是最好的机会。
孙恩几乎不假思索的便决定留置李徽等人。
前路被阻挡,李徽意识到情况不对,强自镇定,沉声喝道:“孙恩,你这是何意?要反悔么?”
孙恩哈哈大笑道:“李刺史,干什么还不露出真面目?李刺史大驾光临,我等受宠若惊呢。”
李徽知道无可隐瞒,冷笑一声,扯下脸上的青布。
孙恩远远眯着眼仔细端详,笑道:“果然是个美男子。之前说,李刺史和谢玄之为大晋双壁,今日一见,果然当得起。”
李徽喝道:“费什么话。孙恩,速速下令,让开道路。孙泰,你的好侄儿反悔了。言而无信的话,那可不好说了。”
孙泰皱眉喝道:“孙恩,你干什么?又拦住去路作甚?”
孙恩道:“叔父,你还不明白么?这一位是徐州刺史李徽,就是他前来救援会稽的。我们昨日之败,便是拜他所赐。”
孙泰已经从适才的对话之中得知了李徽的身份。但是他并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赶紧出山,对方放自己回来。至于对方是谁,那并不重要。
“那又如何?快命他们让开道路。”孙泰怒道。
孙恩沉声道:“叔父,你可真是心大啊。你莫非丝毫不顾眼前的情形,不管教众们的死活么?我们没能占领会稽城,我们这些人都无存身之处了。我们要面临的情形很严峻,大伙儿已经无处可去了。叔父,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么?”
孙泰皱眉道:“我怎地不关心了?但这和眼前之事有什么干系?眼下你若拦阻他们,岂不是要反悔?难道要逼得他们杀了老夫么?孙恩,你若真有这样的心思,你便是大逆不道之徒,胆敢置老夫安危于不顾,是何居心?”
孙恩冷笑道:“叔父,你这话说的便不对了。我能有何居心?我之事希望我长生军能够转败为胜,大伙儿能够活命罢了。叔父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难道也自暴自弃么?这个李徽,是徐州刺史,是援军的首领。抓了他,便可迫使城中的兵马投降,我们便可重新回到会稽城里去。这等机会,如何能够放过?之前不知他是李徽,便答应了他。现在他暴露了身份,那可不能让他走了。诸位,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教众神情各异,有的认为孙恩言之有理,有的认为孙泰是圣师,当听孙泰的才对。他们叔侄,一个是圣师,一个是大祭酒,这般闹起来,似乎不太合适。
“那么,本人我安危呢?你难道不顾本人的安危?”孙泰厉声道。
孙恩笑了起来,环顾四周,对众人道:“诸位,圣师服用大量龙虎丹,早已是金刚不坏之体,刀枪不入之身,百毒不侵之胎。这一点,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其实没有人能伤得了圣师的一根毫毛。叔父,你就别装了,他们又奈何不了你,你何必说这种话?”
孙泰惊愕瞠目道:“孙恩,你当真是不管老夫的死活么?便是金刚不坏之体也是会死的。”
孙恩笑道:“如叔父这样的修行,就算飞升了,也立刻位列仙班之位。叔父承诺过,普通教众死后都能位列仙班,何况是你。难不成叔父说的都是骗人的话?”
孙泰终于明白,今日,孙恩是不管不顾自己的死活,要抢班**,要我行我素了。
急切之下,孙泰大声道:“孙恩,好胆,口出胡言,祸乱众人。所有人听着,此刻起,孙恩不再是大祭酒,更非圣师弟子。我以天君之命,天师之托,圣师之体传达此令。孙恩为邪魔外道,走火入魔。我教弟子,不得听其号令,务必谨遵。谁敢不遵我之命,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众教众见圣师这么说,都纷纷习惯性的要磕头答应。
但见孙恩却忽然大叫一声,身体如筛糠一般抖动了起来。众人惊讶的看向他,却听孙恩尖着嗓子大声叫了起来。
“老君降临
,附我真身。太上老君急急令!诸位弟子听分明!我教蒙难事难成,非是诸位不努力,而是教首心不诚。刀枪不入乃真技,位列仙班亦是真,只怪孙泰渎神教,惹恼天君降困顿。今日老君看不过,亲自附身把令宣。一则革除圣师职,二则委任孙恩令,万干教众其协力,跟随新主把功成,若有不听老君令,必有灾祸来降临。太上老君急急令,敕!敕!敕!”
孙恩一边尖叫说话,一边扭动身子,双目翻白,口吐白沫,状若癫狂一般。
这些话说完之后,他身体剧烈抖动,突然间瘫坐在地,喘息不止。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沌。
“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孙恩喘息叫道。
卢循在旁道:“你适才被老君附身了。”
孙恩愕然道:“什么?老君附我身了?”
卢循道:“是啊,老君传达了命令。说要革除圣师教职,让你统帅教众。说此番失利,都是圣师失职。”
孙恩惊道:“竟有此事?”
卢循和周围教众都纷纷点头。
孙泰大声叫道:“胡扯八道,孙恩装神弄鬼,他是假的。老君怎么附身于他?老君天师只会附身于我。孙恩在骗你们。”
卢循大声道:“众目睽睽,怎会有假?圣师,你已经被老君下令革除教职了。从现在起,本教便是大祭酒所领了。”
孙泰大声叫道:“你们串通起来犯上,混账东西。你们好大的胆子。”
卢循不答,看向孙恩。孙恩沉声道:“看来老君天师慧眼如炬,知道问题出在何处。既然蒙上君所器重,我自然不负众望。这是老君之命,我不敢违,谁人敢违?所有人听令!务必活捉李徽那恶魔,我们便可转败为胜,回到会稽。你们不必担心圣师安全,圣师刀枪不入,不会有事的。就算他**,也是位列仙班的。”
众教众呱噪起来,开始向着李徽等人逼近。
李徽等人全程目睹这场闹剧,看着这两个神棍表演降临附身的把戏。本来这是个极大的乐子,只可惜自己几人身在局中,实在没办法乐出来。当孙恩和孙泰对话互斥的时候,李徽已经知道,今日恐怕已经难以脱身了。
他快速的思索脱身之策。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用:逃往左近山林之中躲藏。
于是,在孙恩下令之时,李徽等人毫不犹豫的动了。李徽抽出的随身遂发火铳对着孙恩轰了一枪,然后几人猛冲向南侧的山坡。.
第一千零九章 掌控
火铳并没有轰中孙恩,只起到了阻敌的作用。毕竟新研制出来的遂发短火铳只在十余步左右的范围有杀伤力,超过二三十步,便只是挠痒痒了。
这和**的长度和**性能有关。李徽希望能够有便于随身携带的短火器,目前的科技进度只能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火铳的击发倒是勾起了昨夜噩梦般的回忆。火器一响,教众们本能的停步躲避,心中胆怯,这给李徽等人争取了时间。
而且随着李徽手中短火铳的轰鸣,几名亲卫向后方丢出了几枚**。**声中,烟尘四起,吓得教众赶紧趴下躲避。
孙恩自知道厉害,**轰鸣之时也不得不趴在地上,躲在两名**身后。**的气浪和掀起的泥士落了他一头一脸。当他狼狈的爬起身来时,正看到李徽等人冲过南侧的沟壑,往山坡上的密林之中逃去。
“放箭,放箭!”孙恩大叫道。
教众们仓促拉弓射箭,箭支稀稀拉拉的落在山坡上,没有任何的效果。片刻之间,李徽等人已经抵达数十步外的林地边缘。
“你们逃不掉的。放箭,放箭。”孙恩大声叫道。
箭支密密麻麻的射来,两名亲卫背囊中箭,并未伤及身体。萼绿华站在大壮身后,用剑拨打箭支。倒霉的是孙泰,被大春背在身上,屁股上中了一箭,大声嚎叫起来。
但接下来,众人已经冲入林中。箭支在密密的林木中被阻挡,已然没有杀伤力了。
众人沿着山林往里钻。林木虽然茂密,但只是入口处荆棘杂树颇多。越往上,便是松树林。树木虽然密集,但是林间并无杂草灌木,行走无碍。
一路往斜上方的树林深处走,原本外边喊杀声清晰可闻,很快,喊杀声便被林涛所遮蔽,渐不可闻。众人知道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现在可不是停下的时候,对方人手众多,这一片山坡的树林面积并不大,被包围起来可插翅难飞。必须要尽快翻越山坡,转移到其他的山林之中。这样教众们便无力搜索了。
几个人往山林里一扎,想要搜索,岂不是如大海捞针一般。再想办法从西边出山,找到接应的兵马便可脱险。
所以几人脚步并不停留,往山坡上继续爬去。
孙泰趴在大壮的背上大声呻吟,他屁股上插着一根羽箭,鲜血直流,疼痛之极。
萼绿华忍不住皱眉道:“这个人还带着作甚?累赘一个。一刀杀了便是。这等贼首,本就该死。”
孙泰吓了一跳,忙叫道:“莫要杀我,我可没对你们不利。你们的话我都照做了。谁能想到,孙恩这狗东西背叛了我。我也不想闹成这样的。”
李徽道:“孙泰,你是罪魁祸首,杀了你也不冤。我只是要将你带回会稽城中,当着百姓的面将你枭首示众。”
孙泰骇然叫道:“莫要如此,求你饶命。只要你饶了我性命,我……我必有重谢。”
李徽冷笑道:“你还有什么可重谢的?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装神弄鬼的本事都不如那孙恩,搞得现在众叛亲离,你拿什么重谢?没有半点价值。”
孙泰犹豫不答。
大壮骂道:“杀了算了,背着累人。这贼道人重的很,背着他走路,他倒是自在。一刀砍了,拿人头回去示众便是。”
大春在旁道:“好主意。”
孙泰魂飞魄散,忙叫道:“莫杀我。李刺史,你若饶我性命,我将教中财物藏匿之处告知于你,以此买我一条性命。”
李徽心中一动。
萼绿华斥道:“狗贼居然这时候还打着活命的主意,想来收买人。该死之极。谁要你的臭钱。你害**这么多人,玷污了天师道教门,百死莫赎。”
李徽笑道:“是啊,你想买命,可你犯下的罪孽太重,恐怕多少钱都买不了你的命。不过,你若肯将功赎罪,倒是可以减轻罪孽。你五斗米教这么多年来定然累积了大量的财物,搜刮了大量的民脂民膏,你们将会稽郡祸害成这样,现在拿出来归还百姓,将来重建百姓家园作为补偿也是不错的。算是一桩功德。说吧,搜刮了多少财物,藏匿在何处?”
孙泰道:“钱粮的数目,说出来你会吓一跳。粮草足有十几万石,金银财宝铜钱不可计数。想我孙泰数十年来积累的财富,无数教中供奉的财物,那还能是个小数目?别说买我一条命了,买一万条命也够了。至于藏匿之处,我可不能说。我若说了,你们便杀了我去自取了。我不说。若不能活命,我什么也不说。那些财物只有我知道藏匿之处,我**,没人知晓。”
萼绿华道:“谁稀罕。这话听得越来越让人生气。李大人,我可要动手**了。你该不会是贪他那些肮脏钱粮之人吧。”
李徽忙道:“仙姑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钱粮之物是会稽百姓急需之物。大乱之后,若无赈济,若无重建家园的资本,百姓们如何活下去?岂非依旧难以生活。钱粮本身不是赃物,要看在谁手里,怎么用才好。”
萼绿华皱眉不语。
趴在大春背上的谢琰轻声开口道:“弘度兄说的对。会稽无钱粮重建的话,百姓会流离失所。朝廷恐怕也不会赈济的,要赈济,他们早就赈济了,何至于让这些狗贼蛊惑收买人心,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萼绿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她这一生从小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对人世间的许多事其实是没有太深的概念的。又怎么会意识到一些实际的问题,更不知道如何去解决。不过李徽说的话,她是明白的。只是觉得要饶了孙泰这样的人,心里觉得恶心的很。
“此事回头再说吧。孙泰,我们可以暂时不杀你,但是你必须将功赎罪。你若真以为我们会为了你那些钱粮便受你要挟的话,你便想错了。那只是你活命的一个
条件。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李徽说着话,伸手抓住插在孙泰屁股上的箭支,用力往里一捅,随手一搅。孙泰杀猪般的叫了起来,疼的大汗淋漓。
“痛**,饶命,饶命。”孙泰大叫道。
李徽冷笑一声,摆手道:“赶路,天明之前,必须赶到南边大山的林子里。我估摸着,天亮之后他们会封锁这里,进行搜山。快走。”
一行人再不多言,在山林之中穿梭而行,于凌晨时分翻越山顶,往南而去。
……
孙恩卢循带着人沿着山坡搜索,山林太大,干余人洒入其中根本不起作用。对方人少,在任何一个岩石山林之间躲藏,都很难搜寻。
正因如此,搜寻进行的很艰难。
卢循给出了建议:“兄长,莫如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几百人去西边山口,沿着东山脚下布置人手,防止他们偷偷逃出东山,我们还一无所知。兄长带人布置搜索。天亮之后,沿着山林往南一路搜过去,或许能驱赶他们从西边出山,我便张网以待。”
孙恩同意了卢循的建议,这就像是打猎一样。自己在山中驱赶李徽等人,慢慢缩小范围。他们若是出山,则会被卢循在山边的人手发现。
今晚的事情发生之后,孙恩知道,眼下教众心中定然甚为疑惑,心神难定。孙泰毕竟是这么多年来教众们尊敬景仰的对象,自己昨晚的手段,定会让教众生出疑惑和不安。这种情况必须要解决。
所以,孙恩下令兵马就地驻扎,同时召集了一些教中头目和元老,向他们解释了原委。表示自己并非背叛孙泰,而是奉天君之命而为。若不如此,长生军将举步维艰。表示自己一心为了神教,为了教中,绝无其他心思云云。
几名元老发出了指责,责怪孙恩不顾圣师安危的举动,且晚间的降临附身有作伪的嫌疑。指责孙恩以下犯上,坏了教中规矩。要求孙恩必须保证孙泰的周全云云。
孙恩可不惯着他们。他已经走出了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理。这些元老不识大体,这种时候还要唱反调,那简直是找死。他们以为自己召集众人前来是向他们解释的。其实自己是要挖出那些不肯听命于己之人,解决他们的。
于是,孙恩展示了他的狠辣手段。前面还笑眯眯的点头,听着那几人絮絮叨叨的指责自己。下一刻,长刀出鞘,当着众人的面,将教中七名元老级的人物尽数**。
在这种情形下,众头目岂敢有他言。于是纷纷表态效忠孙恩,怒斥孙泰无能,毁了大好局面云云。更有人提议,加孙恩为长生军大将军,圣师之名。孙恩觉得大将军这名头不错,但圣师这名头似乎不吉利,觉得不太满意。于是一名祭酒提出‘圣主’这个名号,众人立刻附和。于是孙恩欣然接受圣主之名。
此次会议之后,孙恩正式全面接管五斗米教和长生军。.
第一零一零章 搜捕
天明之后,全面的搜捕开始。孙恩调集全部力量,除六百余人跟随卢循封锁会稽城东一带东山出口位置之外,其余两干余人展开了拉网式的搜索。
他们在林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将昨晚李徽等人钻进的南侧山林搜了个底朝天。最终自然是没见到任何的人影。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些树干上的血迹。初步断定这正是李徽等人留下的。那说明昨晚李徽等人之中有人受伤。
根据这样的情形,孙恩判断李徽等人走不了多远。因为他们带着孙泰和受伤不能行走的谢琰。现在又多了个受伤之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多远。
于是搜索进一步的往南深入,以免采取了地毯式搜捕,一面派出小队兵马往南边几处山峰上登高瞭望。哪里有风吹草动,哪里有鸟兽奔走,哪里有烟雾火光,都可以通过在几处山顶上的瞭望哨进行监视。一旦发现可疑状况,便派人前往查看。
这帮教众拿着棍棒刀剑,这里打打,那里戳戳。遇树砍几刀,遇水踩几脚。尿急了到处撒尿,屎涨了随地拉屎,一时间,整个东山里鸟飞鱼跳兔子跑。所到之处,一向静谧安宁的东山被这帮教众弄的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南边十几里之外的山顶附近,林地边缘的岩石之下,李徽一行抵达此处,决定在此歇息。
人不是铁打的,昨夜一宿没歇息,奔波在山野之间,就算是铁打的也疲惫之极了。晌午时分,抵达这座山坡的密林之中后,找到了这处山顶附近的山崖位置,李徽决定在此歇息。
不单是众人身子疲惫,谢琰的身体也吃不消。他已经咬着牙忍受痛苦了。事实上穿行颠簸在这样的山野里,对他虚弱的身体极为不利。李徽问了他几次,他知道局面紧急,都咬着牙表示可以撑住,但他苍白的脸色却骗不过别人的眼睛。
大春大壮累的够呛,吃了些干粮和水便在落叶中倒头呼呼大睡。这两人虽然壮实的很,但是背负一人钻林穿山也实在是疲惫之极。三名亲卫也很疲惫,还想着要分出人手来警戒,被李徽制止了。这种情形下,警戒的意义不大。休息恢复体力才是正经。
孙泰吃了东西后被捆了手脚,用绳索夹在两人之间,撅着屁股也睡了。
李徽却要为谢琰准备安歇之处。谢琰身子虚弱,可不能在地上谁。秋凉潮湿的地面会要了谢琰的命。
李徽携带的物品很齐全,几个人行前准备的大背囊中不但有兵刃火器绳索等作战物资之外,当然还有干粮水囊和睡袋等临时宿营之物。甚至还有一皮囊的烈酒。
出发之前,萼绿华曾质疑李徽等人为何携带如此多的东西,似乎毫无必要。但此时此刻,萼绿华不得不承认李徽这是有备无患。面临眼下的局面,备有干粮清水和充足的物资是多么的重要。
实际上,萼绿华不知道的是,这些只是东府军亲卫的标准配备而已。东府军自然不是每支兵马都配备这么齐全的物资,但是亲卫营却是标配这些单兵背囊的。里边包括宿营装备,****若干,干粮清水药物若干。至于酒囊,则是十人小队配备一囊烈酒,不是为了饮用,而是在关键时候能够用来点火,消毒,防寒,提神等诸般用处。
其实此次大背囊中的单兵物资还精简了一些,比如用来换洗的衣物鞋袜,以及单兵帐篷等物资是没有携带的。这种天气,还没到需要帐篷的地步。但是若在北方的冬天行事,那些用桐油布制作的单兵帐篷可是救命的必须物品。
李徽动手在山崖下的凹陷处铺了一层落叶,将两只睡袋铺在上面,这才搀扶着谢琰躺在上面。又弄来干粮清水让谢琰吃。
谢琰拿着干粮咬了一口,突然怔怔的落下泪来。
李徽忙道:“瑗度,怎么了?身上病痛难过么?”
谢琰摇头,擦掉眼泪对李徽道:“弘度兄,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此次为了救我,害的你们落得这样的情形。我实在是心中难安。此番,若是害的弘度兄有个三长两短,我岂非万死莫赎了。”
李徽恍然,原来谢琰是因为这个内疚。
“瑗度,不必说这样的话。你我兄弟一般,我救你是分内之事。瑗度一向为人谦和,如沐春风,颇有四叔之风。我怎能容四叔之子为贼人所擒而不管不顾?无论是私人交情还是四叔曾经的交代,我都是要出手相救的。只是我考虑不周全,事情有些棘手罢了。”
谢琰心中感激。他明白,自己和李徽的交情还不足以到让他涉险救人的地步。李徽这么做,更多的是因为和谢家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因为故去的阿爷,因为堂兄谢玄和堂姐谢道韫。
“哎,瑗度无能,着实惭愧。”谢琰叹息道。
李徽笑道:“莫要这么说,瑗度率军回援,勇气可嘉。若无你回援会稽,多支撑了几日,会稽早就破了。而且,若不是你写的那封信,我还不知会稽情形,岂非要遗终生之憾?说起来,倒是我来的迟了。我若早知会稽危急,便早该率军前来才是。差一点酿成了大错。好在城破之时,有萼仙姑出手相助,你阿姐才得以保全。城中百姓却是糟了大难
了。”
谢琰道:“我就知道你能来。对了,家中怎样了?阿姐他们都好么?我妻儿他们都保全了么?你见到弘儿了是么?”
李徽点头道:“道蕴母子都很好。不过……”
李徽沉吟起来。谢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告知我便是,我能撑得住。”
李徽轻叹一声道:“瑗度,你三个孩儿都很好。只可惜,你的夫人……在贼众破府之后,**身亡了。”
谢琰啊了一声,呆呆半晌,落下泪来。
“我就知道她会如此,哎,她跟了我多年,没过上轻松日子,跟随我颠沛流离,东奔西走。最后却落得如此。我对不起她啊。痛煞我也。”谢琰说罢,椎心而哭。
李徽忙沉声道:“我不忍瞒着你,所以告知你实情。你切勿伤心过度,要节哀顺变才是。眼下你三个孩儿期盼你回去,你夫人之仇也要你亲自来报,倘你不知自重,你孩儿谁来照应,你夫人之仇靠谁来报?”
谢琰听了,点头擦泪道:“弘度兄说的是,我不能倒下,我必须活着回去,我要亲自安葬夫人,为她报仇才是。”
李徽点头道:“这才是。你且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逃脱。我去拿些干粮给萼仙姑吃,和她商量一下如何脱离此处。”
谢琰点头答应,含泪咬下干粮大嚼起来。
李徽取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清水离开山崖下方,沿着侧首的岩石来到崖顶上。这里视野开阔,可看到北侧的山谷和山坡上的动静。这也是李徽选择在这里停留歇息的原因。
在崖顶安排一个人警戒,几乎可以将北侧的动静全部捕捉。教众大张旗鼓的搜索的动静,自然是完全逃不过的。
萼绿华临风而立,站在山崖一侧。衣袂飘飘,长发在脑后飞舞着。
李徽缓步上前,沉声道:“仙姑可看到动静?”
萼绿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李徽,沉声道:“北侧山峰北坡有鸟雀飞起,应该是他们正在那里搜索。距此尚远,不必担心。”
李徽点头道:“吃些东西吧。实在抱歉,我考虑不周,累的情形如此。”
萼绿华笑了笑道:“你准备的很周全了,谁也不知道那孙泰居然没有用处,那也是没办法。对了,莫叫我仙姑,叫我道长或者直呼其名便是。听着颇为别扭。”
李徽点头,将干粮清水放在石头上,笑道:“萼姑娘,请!”
萼绿华愣了愣,笑道:“萼姑娘?起码有二十年没人这么称呼我了。”.
第一零一一章 困境(二合一)
李徽笑道:“二十年么?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许人的样子。”
萼绿华微笑嗔道:“你倒是会说话,我比你的谢道韫都要年长几岁呢。你们男子都是这么说话的么?喜欢当面说假话。”
李徽呵呵一笑,拱手道:“这并非假话。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真实年纪。难怪青宁谈起你时,曾说不知你究竟年纪几何?就像是仙人一般,永远保持年轻的样貌。看来问道修真,当真可以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萼绿华笑道:“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便是好事么?即便容颜不老,心却是会老的。内心的衰老是无可阻挡的。修道便是修心,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心境不老,那才是真正的青春永驻。世人追求的不老,都是容颜不老。那反倒是弃本逐未之举。”
李徽点头道:“有道理。”
萼绿华走到石头旁坐下,拿起干粮转身避着李徽慢慢的吃。
李徽走到山崖一侧,看着开阔的山林层峦,忽而举起干里镜往周围的山头和下方的山谷之中查看,眉头紧锁。
萼绿华吃了两口便不吃了,喝了几口水,便站起身来。
“李大人,下一步我们将如何脱险?你有什么计划?”萼绿华道。
“萼姑娘……”李徽转头拱手道。
“你还是叫我仙姑吧,这个称呼我更不习惯。”萼绿华道。
李徽点头道:“好。我是这么想的。一时半会儿,他们搜不到此处。我想,大伙儿在此逗留到天黑,之后趁着夜色往西出山。”
萼绿华道:“为何要待到晚间?难道不是该早些动身?”
李徽道:“我估摸着,西边山外必然已经被封锁。白天行动也容易暴露目标。我适才已经看到了左近山头上已经有他们的瞭望哨。此刻行动,他们能根据山林异动发现踪迹,就像仙姑你适才发现听他们的踪迹一样。”
萼绿华一惊,道:“你是说,他们已经在左近山头上了。我怎么没发现。”
李徽道:“距离甚远,仙姑目力虽强,但也难及数里之外。这干里镜却可观察入微,令其无法遁形。”
李徽将干里镜递给萼绿华,教了她如何使用,指点着放心。萼绿华仔细观察,果然见东侧山头和南边的山头上有人影晃动。放下干里镜后,对方隐没在山顶岩石树木之间完全看不见,但在干里镜的放大下却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他们的坐姿和站姿。
“果真如此。如此看来,或许当真要晚间才能行动了。但晚间出山,也难保不被发现啊。若他们在山边封锁的话,一样会被发现。”萼绿华道。
“晚间我们有优势。只要能顺利抵达山边,我的人便会前来接应。”李徽回答道。
“如何接应?他们甚至不知我们在何处。难道已经约定好了不成?”萼绿华道。
李徽笑道:“到时候仙姑自知。”
萼绿华闭了嘴,她本来是个很爱动脑筋的人。但在李徽面前,她觉得自己不必苦思冥想了。李徽其实早有主意,他只是出于尊重跟自己商量罢了。
“此物当真神奇。居然可以增强目力。”萼绿华拿着干里镜端详道。
李徽笑道:“这是青宁制作的,青宁心灵手巧,这些镜片是她亲手打磨调试的。”
萼绿华笑道:“她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什么都想试一试,所以我说她不适合修道。她的心太散了。不能忘情,拘于外物,所以不适合修道。”
李徽笑道:“确实,青宁确实兴趣广泛。若要她在山野之中清静无为的度过一生,恐怕很难。如仙姑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在山中修行之人,世上能有几人?这便是我们普通人和世外高人之间的区别了。”
萼绿华苦笑道:“红尘修行是一样的。只是我从小在山野之中,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罢了。我受不得人间喧嚣,习惯了山野清风,和花树鸟兽作伴的日子而已。”
李徽道:“冒昧的问一句,那岂非很是孤独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萼绿华道:“怎么会孤独寂寞?我说了有清风明月,有花树鸟兽,他们都是我的伙伴。我虽孑然一身,但我的内心安宁平静,怎会孤独寂寞?我想说话,对他们说便是。他们的回答,我也能听懂。”
李徽挠挠头道:“是我境界不高,理解不了这种心境。我是个俗人。我只想热热闹闹的过一生。娶妻生子,争争夺夺,快意恩仇,纵情恣意。该怎么活便怎么活。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仙姑的境界。恐怕也永远没办法成为修道之人了。”
萼绿华微笑道:“出世入世,都是修行。雅俗之说,其实殊途同归。李大人真实不作伪,倒是性情中人。对自己身边的人也很好。难怪青宁对你念念不忘,那谢道韫……呵呵,也为你神魂颠倒。居然为你生了孩儿。我之前有些不理解,但现在我却有些明白了。”
“仙姑明白了什么?”李徽微笑问道。
“当危难之时,有人能干里而来拯救自己,保护自己,冒着性命之忧也不惧,这样的人,怎会不令人感觉到踏实和依靠?就拿今日之事来说,李大人为了救谢家公子,都愿意挺身涉险,这般行为,几人能做到?这或许便是你能够赢得她们的心的原因吧。”萼绿华道。
李徽呵呵笑道:“仙姑把我说的太好了。我只是从心而为,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萼绿华道:“问题就在这里。这天下人言不由衷,心口不一,左右逢源,见利而动,从没有什么底线原则。相较而言,你这样的人便很难得了。或许不是你有多么的优秀,而是天下人都太势利自私,显得你鹤立鸡群。你在徐州做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你对百姓尚且如此,可见你不是作假,而是真心如此。”
李徽笑道:“仙姑这么说,岂不是贬低了天下人。大晋天下,名士如流,风雅俊秀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仙姑一杆子把他们打**,岂不是有些不公平。”
萼绿华冷笑道:“什么名士风雅?娇柔故作而已。天下大乱,百姓苦痛,他们有谁关心?礼崩乐坏,妖邪横行,有谁去在意?这样的世道,也不知要到何时才是尽头。可惜我萼绿华没有祖师之能,只能勉力做些事情而已。但我自知力有不逮。唯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改变这一切。而这样的人又何其难得?天下百姓恐怕还要在这滚汤之中煎熬,我等却无能为力。”
李徽沉默不语,低头沉吟。秋风飒飒而过,山野之间林木如涛。无数的黄叶飘落,山谷之中,叶片卷积飘荡,景色奇诡。
“李大人,你去歇息一会吧。我留在这里警戒。这东西留给我,我也好四下查看。”萼绿华道。
李徽道:“仙姑不去歇息么?”
萼绿华道:“我不需要。我曾行游山野,数日不眠,也不觉得累。早已习惯如此了。放心便是。”
李徽拱拱手,转身下崖。回到崖下,谢琰已经鼾声大作,睡得正香。李徽靠在崖下,不久后睡意袭来,酣然入睡。
……
不知过了多久,李徽被人晃动身子惊醒过来。
睁眼看时,正看到大春那张黑魆魆的大饼脸,顿时吓了一跳。
“小郎,快醒醒,不好了,那个道姑不见了。”大春急促禀报道。
李徽一骨碌爬起身来,见阳光西斜,应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旁边谢琰也醒了过来,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萼道长不是在崖顶么?”李徽道。
“没有。我和大壮四处查看,都没见到。她的包裹也不见了。哎,这个道姑看来是怕了,自己逃了。”大春道。
“莫要胡说。”李徽摆手喝止了大春。忙去崖顶查看。崖顶上空空如也。李徽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也没见到人。
“仙姑,仙姑?”李徽压着嗓子叫道。
哪里有半点萼绿华的声响。李徽心中讶异,在崖顶走了一圈,忽见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自己的干里镜放在上面。走过去一瞧,岩石上用黑泥写着一行字。
“敌踪已近,我去引开他们,李大人按照计划行事便可,勿忧。”
李徽愣住了,游目四顾山野之间,但见林木萧萧,四下无声。突然间,从山谷对面的山林之中,传来了呱噪叫嚷之声。声音虽然微弱,但是顺风而至,听得分明。
李徽忙用干里镜搜寻,只见山谷下方林木间隙之中,无数身影飞奔而走,似乎在追逐什么人。李徽瞬间明白了过来。
没想到敌人的行动速度如此之快,居然已经搜到了山脚下了。萼绿华应该是发现了这一切,她知道现在要是行动很快就会被发现踪迹,于是她决定自己前去引开敌人。
李徽心中感动,但同时也颇为担心和懊恼。萼绿华虽然武技高深,但毕竟是一个人,这么做也太冒险了。而且,她一个人也未必能够吸引敌人离开,对方也不是傻子。这么做,其实有欲盖弥彰之嫌。对方稍有脑子,便会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好意,很可能导致事情的不利。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李徽只能即刻下令,所有人打点行装,趁着山谷中敌人被吸引了注意力,赶紧离开这里往西去。
出发之时,只听得下方山林之中喊叫嘈杂声巨大,惊的鸟兽飞逃,不得安宁。对方显然没有上当,而是朝着这片山林搜捕了过来。
一行人沿着山脊快速撤离,越过西坡之时,一片碎石滑坡的山地光秃秃的毫无遮掩。想要绕行已经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闯。但是,一行人刚刚踏上碎石坡地不久,尖利的哨音便在南边的山头上吹响。南面山头上瞭望的教众发现了李徽一行。
顿时,得到消息的教众蜂拥追来,后方的山林里全是喊叫之声,如鬼哭狼嚎一般。
躲藏已经毫无意义,只能加快速度赶路。这正是李徽最担心的情形,白天行动,一旦被教众发现,便是这般情形。教众们人数众多,但是只要潜藏住踪迹,就算他们搜到山下也不用担心。最怕的便是惊动了他们,暴露了行踪。
萼绿华是一片好心,主动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但是她这一去,反而坏了事。否则一群人在山崖左近呆到天黑再走,对方也未必能够摸清楚己方踪迹。
山林之中,竹哨之声大
作。得到消息的教众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整个山林里似乎都是他们的呱噪吵闹之声。
好在李徽等人行动迅速,而且这是山地地形,最近时教众就在身后不远,但那也不是说追上便能追上的。
在前往西边山坡之时,李徽等人利用钩索横跨过了一条山涧,将大批追赶之敌阻挡在了后面。他们无法跨越巨大的山涧,只能眼睁睁的怒骂着看着李徽等人钻入西边山坡的林子里。最终只能选择迅速绕道。
即使如此,踪迹已经完全暴露了。对方已经完全知道了几人的方位。
消息传递的飞快。当李徽一行上了西边山顶的时候,在夕阳西沉的西边山谷之中,一支教众兵马正呱噪而来。李徽想冲出山地的想法也彻底打消了。
李徽快速的做了一番分析,意识到西边的敌人正是自己之前预判的在山外巡查之敌。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锁定了己方的位置。这种情况下,即便能够突围出山也绝不能这么做。因为一旦没有了山林地势的保护,出山之后便是死路一条。
目前敌人已经全部锁定了己方所在的位置,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找一处绝佳的地形坚守于此,等待援军。
昨日和**约定好了今日见面接应的地点,晌午之前未能抵达,**定然已经明白出了问题,此刻必然在探查消息。只要得知自己等人所在的方位,**必然来援。自己要做的便是在**的援军抵达之前,坚守于此,不能被教众擒获。
李徽迅速做出决定,众人沿着山坡往上,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山顶。借着黯淡的天光,李徽等人爬上了山顶的乱石堆。四下里查看之后,李徽暗叫:天助我也!
这处乱石堆方圆虽只有十余丈,但是地形嶙峋陡峭,一面是悬崖峭壁,两面是陡坡乱石,只有朝西侧的这一面平缓。但是虽然平缓,却荆棘纵横,草丛里全是石头和杂树,并不好走。这里正是一处绝好的防御之地。
在一般人看来,被困于这样的山顶,无疑是陷入了绝境。李徽一行八人,只有六个人能战斗,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进攻。但是,李徽手中握有火器,那便是最好的凭借。虽不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想要攻上来,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于目前的处境,李徽召集众人实言相告。
“诸位,事情变的如此严峻,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不得已,我们只能选择在此坚守待援。贼众已经蜂拥而至,他们很快便会搜索到山顶之上,我们有可能要命丧于此。希望诸位做好心理准备,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听了李徽的话,众人神情严峻。孙泰吓得腿软,哀叹道:“啊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没想到终究是难逃一死。李大人,倒不如你放了老道,让老道自生自灭。”
李徽冷笑道:“你想走,大可从悬崖上跳下去。若摔不死,算你命大。若不敢赌一把,便闭嘴。多言半句,休怪我不客气。”
孙泰赶紧闭嘴,旁边那悬崖陡峭,跳下去必死无疑,他可不敢。
三名随行亲卫被选上跟随进山救人的时候,便已经明白此行的凶险。听了李徽所言,三人均道:“大将军不必担心我等,我等能跟随大将军出生入死,已经是祖上积德。我等今日就算战死在这里,也是荣耀之事。大将军放心便是。”
李徽拍拍三人肩膀,点头道:“我就知道,我李徽的亲卫之中没有孬种。有你们这番话,我便心满意足了。今日就算一起死在这里,也不枉兄弟一场。”
三人拱手点头,神情坚定。
李徽看向大春大壮,笑问道:“你们二位怎么说?”
大春道:“能怎么说?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小郎还记得当年栏杆集碾子山那次作战么?”
李徽一愣道:“碾子山?”
大壮在旁道:“小郎真是健忘。那还是在居巢县,袁真的儿子跑来抢夏粮,小郎带着我们百多人去迎战,在碾子山被他们困在山顶。那龟儿子还放火烧咱们呢。”
李徽猛然想起了这件事,呵呵笑了起来。自己经历的战斗太多,碾子山那一战已经算不得大阵仗,已经尘封在记忆深处了。但今日大春大壮提及此战,立刻记忆犹新,完全想了起来。
“你还别说,还真是有些相似。那日被困在碾子山顶,确实和今日有些想象。那日是袁真的兵马,眼下是一群贼众,倒也实力相当,呵呵呵。难得你们还记得,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李徽呵呵笑道。
“也没多久,不过十年罢了。”大春道。
李徽苦笑道:“原来都已经十年了。”
大壮见李徽发愣,沉声道:“小郎放心便是,我和大春你还用交代么?包管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
李徽心里自然不担心大春大壮的心理状态。他只是突然被提及的这段往事所拨动心绪。十年前,碾子山一战,烈火烧山,自己带着一群人浴火而生,等到了庐江郡的援军抵达。今日情形确实类似。又要被困在山头了。
兜兜转转,倒像是一个轮回。十年时间,弹指一瞬,争如一梦!.
第一零一二章 誓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周山林之中,火把闪耀,人声鼎沸。大量的教众已经从四面山坡开始拉网式搜索,慢慢的缩小范围。
此处小山并不高大,山林面积也并不大,如此多的人力,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可全部搜索完毕。
时间紧迫,李徽等人开始了防御了准备。
几人分为两队,大春大壮带着三名亲卫搬运大石围绕周围搭建石头工事。搭建工事很重要,可防护对方箭支的射击,起到庇护效果。对方要攻上来,显然必会用弓箭乱射的,必须要有充足的保护。另外,地面上全是乱石,不利于人员来回走动作战。将这些乱石清理干净也是为了便于作战。
李徽则开始清点所有的火器**。今晚的作战,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必须有规划的使用火器,不能乱来。火器是目前最大的屏障,没了火器,便是死路一条。
背囊里的火器全部被取出来,放在一张铺开的睡袋上。此次行动,每人携带**二十枚,那已经超过了平素单兵携带**的两倍。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只有一百多枚**而已。
幸运的是,在事情发生变故之前一切顺利,**并没有派上用场,只在逃入山林之时丢了数枚。所以**基本上没有消耗,还有一百多枚。这将是最强力的阻敌武器。
另外便是两个十斤的轻型**包。那是大春大壮额外负重带来的。李徽是为了以防万一,遇到难以破开的门窗密室之类,为了救人或者逃生可以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这倒是额外多了两件利器,只是数量太少,只能说多了两个大号的**。
其他的便是一些火铳的**,用小纸包包装好的**都有定数,混着这铁砂等物,只能用来作为火铳的发射。
火铳一共有四支,三名亲卫携带的折叠长柄火铳和李徽身上的短火铳。大春大壮不善用火铳,他们离不开手中的大铁棍。平素只是投掷投掷**等火器而已,所以并未携带。这四支火铳的**倒是充足,足有六百多发。
平素东府**铳手携带的**配备也就是一支火铳百余发**。那不是凭空的数据,而是基本上一支火铳能够击发的数量的上限便在于此。因为之前的铸造制造工艺所限,东府军使用的火铳曾经发生过击发百余发炸膛的事件。
虽然最高的使用次数,在试验中可达到五百多次击发,但是为了确保火铳兵的安全,李徽只能取下限。所以规定了击发百次之后必须进行清理检修,防止发生事故。为了强制进行这种检查,便在配备**的时候以百发**作为上限,某种程度也是强行的中止兵士的继续使用。
不过眼下,这五百余发**是足够了。倘若能任由己方将这五百发**全部用完,那对方恐怕也是血流成河了。最坏的结果,怕是对方顶着压力冲上来,火铳根本压制不住他们。毕竟眼下这些火铳缺点太多,击发的间隔长,装药速度慢。而且只有三支长火铳而已。自己的那支短火铳只能近战,基本上起不到压制作用。
除了这些之外,便是六支**和两百多支**箭了。**箭当然是有用的。至于其他的那些焰火弹、**,照明弹什么的,便算不得是直接杀敌的兵器了。兵刃什么的更是不用说了,真要到了动用兵刃的地步,那基本也就宣告防守失败了。
清点已毕,李徽制定了作战的计划。关键防御之处是西侧缓坡,南北两面是陡坡,基本上不可能攻上来。而东侧更是一道悬崖峭壁,敌人绝不可能从这一面进攻。防御的重点在西侧,所以六名战斗人员中的五个要放在这一面。抽出一人兼顾南北两侧的陡坡,以防敌人从陡坡进攻。
作战手段上,采用先**火铳,万不得已用**轰击对手的做法。目的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吓阻敌人的进攻,拖延时间,以待援军。
为了确保能够坚持的够久,李徽甚至心里计划了粮食清水的配比。携带了两天的干粮清水,消耗了一些之后所剩无几。需要规划使用,以免发生极端情况,被困在这里时间太久,因为断粮断水而被迫失败。当然,这种极端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别的不说,火器**也撑不到那么久。除非对方围而不攻,目的便是困死自己这些人。
清点完毕之后,李徽来到峭壁一侧位置。这里铺了睡袋,谢琰和屁股受了伤的孙泰被安置在这里的一处岩石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孙泰躺在地上侧着身子哼哼,谢琰则靠着岩石坐着发愣。
见李徽前来,谢琰忙问道:“弘度兄,情形如何了?”
李徽沉声道:“他们很快就要搜到山顶了,战斗很快就要开始了。瑗度,待会他们进攻之时,我恐照顾不到你,你需做好保护。这里很安全,箭支也射不到这里,这一面是悬崖峭壁,也不用担心敌人从这里爬上来。谢兄只要别出去,便可确保安全。”
谢琰叹息道:“弘度兄,我害惨你了。若不是为了救我,怎会……”
李徽轻声打断道:“瑗度,莫要说这样的话。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些?说多了便生分了。”
谢琰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们能成功么?”
李徽笑道:“恐怕只有老天能够回答你了。我向来行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我自问已经做了能做的,倘若今日命丧于此,功败垂成,那便是天意了。那也要坦然面对。”
谢琰吁了口气道:“弘度兄。倘若今日我们死在这里,倒也罢了。若今日得以侥幸存活,我谢琰在此发誓,我陈郡谢氏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谢琰从此唯弘度兄马首是瞻,我谢氏四房一脉将和弘度站在一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徽忙道:“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发什么誓?我来救你,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瑗度,你不必如此。”
谢琰道:“我知道,但我需表明心迹。我谢氏曾门庭若市,高朋满座。我阿爷在世之时,多少人踏破我谢氏门槛。但我谢氏遭遇变故之时,这些人都销声匿迹了。而你弘度,在我谢氏声名最盛之时选择远离,在我谢氏低谷之时伸出援手。我阿爷和堂兄曾对你不公
,你也没有计较。此番干里救援会稽,冒险前来救我。危难见人心。我谢琰都看在眼里。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当世我最敬佩之人,非你弘度兄莫属。”
李徽闻言,双手抓住谢琰的手,沉声道:“瑗度知我,就算今日我死在这里,也值了。”
谢琰呵呵而笑,正要说话。躺在一旁的孙泰冷笑道:“都要**,还啰啰嗦嗦的作甚?李大人,你若不跑来救人,我们怎会死在这里?哎,可惜了我一辈子的心血经营,存下来的亿万钱粮。”
李徽冷笑上前,用绳索将孙泰的手脚全部捆住。孙泰挣扎叫道:“这是作甚?”
李徽道:“免得你趁乱乱来。孙泰,你听着,只要你乖乖的交代藏匿的钱粮,我必留你一条性命。今日能活命,便是造化。不能活命,你也没资格抱怨。这一切都是因你这老贼蛊惑教众**而起。这里被攻破之时,我会亲自将你开肠破肚。你最好求你五斗米教上仙保佑我成功。否则,你便要去见他了。”
孙泰咕咕哝哝的说话,李徽顺手抓了一把砂石塞在他嘴巴里。孙泰呸呸连声,咳嗽不已。
此刻,外边传来大春的叫嚷声:“小郎,他们来了。”
李徽拍了拍谢琰肩膀道:“瑗度贤弟,我去了。”
谢琰拱手道:“弘度兄小心些。”
李徽点头,转身离开。
山坡下方,教众的火把已经开始晃动。他们已经完成了山坡上的搜索,正向着山顶位置攀爬而来。密密麻麻的火把在下方晃动着,教众们的叫喊声也已经清晰可闻,身影也清晰可辩。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下令:“按照我之前布置,准备迎敌。”
众人齐声应诺,来到石头工事旁边,做好打击的准备。李徽取出一枚焰火弹点燃,对准天空升起的一轮圆月,轰然射出。
火红色的焰火弹直冲夜空,在天空中甚为醒目。停留数息之后,焰火弹爆裂成雨,湮灭在夜空之中。
山头山坡上的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焰火弹,愣了片刻后,四周传来了大声的叫喊声。
“他们就在山顶,杀啊。”
大春不解的看着李徽问道:“小郎干什么发焰火弹?”
大壮白了他一眼道:“这样才能告知**将军,咱们的位置啊。在山外也能看到的。”
大春道:“那为何不早些发?”
大壮瓮声道:“你真是个糊涂人。早些发,不是早些告诉那些敌人我们在山顶?我们怎有时间准备这些工事?而且,万一他们搜不到山顶就走了呢?你这糊涂脑子,当真是没我一半聪明。”
大春恍然大悟。
在两人说话之时,李徽又连续射出两颗信号弹,以确保远在西边山外的**的兵马知晓位置。
随后,李徽抄起一柄**,来到西坡工事位置。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亮,李徽射出一**,将山坡下百步距离外的一名教众射翻在地。
随着这一**射出,战斗正式开始。.
第一零一三章 攻击
得知李徽等人就在山顶位置的消息后,长生军大将军孙恩大喜过望,即刻组织起教众发动进攻。
追赶了一天时间,疲惫之极的教众们打起精神从平缓的西坡开始往上攀爬进攻。山顶上稀稀拉拉的**箭射下来,虽然不断有人被射杀在山坡上。但是这零星的**箭岂能阻挡进攻的人群。
他们喘着粗气,迈着酸麻的大腿,奋力往上冲。一直冲到距离山顶五六十步的距离,对方的打击也只是零星的**箭的射击。看起来,对方根本没有阻挡的能力。
但是教众们的心其实是悬着的,他们知道对方的手段绝对不止如此。那日在会稽城中已经领教了火器的威力,这几人昨夜逃走时曾用火器伤人,很显然他们不止这样的简单手段。
但对方一直不用,不知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下边大将军催促的急迫,督战**虎视眈眈,怕也是不成的,必须往上攻。教众们硬着头皮继续往上冲。然后,他们听到了轰鸣声。
山顶上的人终于动用了火器了。火铳冒着火光轰鸣着,声音在夜晚甚为刺耳,轰隆声在山谷之中回荡着。几只火铳射下来的大量的**像雨点一般密集,前方十余名教众像是便毒蛇咬了一般的大叫起来。他们身上泛起血花,被打出了许多小窟窿。因为角度的原因,许多人被**打在头脸上,造成了致命的伤害。有几人眼珠子都被打碎了,捂着头脸滚落下去。
教众们两股战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方面证明了对方确实有火器打击手段,有一种靴子落地的如释重负之感。另一方面,见识了火器的凶狠之后,所有人听到轰鸣声之后身体都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们只有几支火铳而已,能伤几人?冲上去宰了他们。不许停下,不许后退,违者格杀。”孙恩扯着嗓子吼叫着。
教众们毫无办法,只能往上继续冲。火铳零星的轰鸣着,虽然杀伤力巨大,每一轮轰击都能造成十几人的受伤。但毕竟数量太少,射击的间隔太长。众人往上冲了二三十步,火铳也不过射出了两三轮而已,造成的伤亡不过三四十人。声音倒是挺唬人的,但效果一般。这多少让教众们心中安稳了些。
山坡上到处是大石头,正好作为他们攀爬的掩体。每听到轰鸣声,他们便躲在石头后面藏着。总有倒霉蛋中枪,但是只要不是自己便成。就这样,他们逼近了山顶。
靠近山顶位置的坡道狭窄了许多,也没有石头作为掩体了。教众们发一声喊,拥挤成一团往上猛冲而去。他们想的很简单,一鼓作气冲上去,这件事便结束了。对方或许会杀死己方一些人,但是他们决然挡不住。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似乎有许多枚嗤嗤嗤冒着火星的东西从上方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人群脚下。猛冲的教众们已经顾不得那是什么了,只拼了命的往上冲。
随后,连续的**在人群之中发生,一瞬间,近二十枚**在人群之中**。顿时黑烟遮蔽了月光,血肉夹杂着泥沙如雨点一般四处散落。一枚**的威力确实有限,但是近二十枚**的连续**,足以让教众们付出惨重的伤亡。二十多人当场毙命,另有伤者数十之多。
大量的死伤让教众们惊慌失措。**的冲击力令许多人立足不稳沿着山坡往下滚落,死伤兵士的哀嚎和弥漫在坡道上的烟尘让他们望而却步。他们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往前,更有人鬼哭狼嚎着往下跑。
本来已经接近山顶的冲锋瞬间被瓦解,进攻的教众变得混乱之际。
山顶的打击没有停止,火铳依旧在轰鸣着,与此同时一枚又一枚的**从上方丢下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但是丢的又远又准,在坡上密集的教众群中轰鸣爆开。
烟尘和火光以及轰鸣声持续不断,炸的教众们鬼哭狼嚎,抱头鼠窜。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法约束他们,督战队的威胁也无法阻挡他们往下逃。
上干教众一路翻滚逃窜到一百五十步之外的顶坡之下,这才稳住阵型。对方**的投掷距离已经不及此处,而且对方显然已经停止轰炸。
惊魂未定的教众们向着来路看去,夜风吹散了黑烟,月光照耀之下,山坡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还有许多人哀嚎呻吟着在山坡上蠕动着,场面令人惨不忍睹。
孙恩气坏了,命人快速清点伤亡,初步得到结果后,孙恩抽了口凉气。
短短的一会时间,己方伤亡高达两百八十多人,百余命受伤的兵士逃了下来,剩下的都在山坡上。那一百八十多人中虽然还有不少人在山坡上蠕动,但基本上都是重伤之人,缺胳膊断腿,有的肠子都炸出来了。
对方火器的凶横可见一斑,手里这两干多人,倘若照着这么消耗下去,岂不是经不住几次折腾了。
“气煞我也,区区数人,竟能伤我这么多兵马。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妹夫,你说该怎么办?”
孙恩知道问题严重,手头兵马已经没多少了,自己不能不在乎这些人的生**,否则自己就要成光杆大将军了。一味得让他们送死,终究会让自己众叛亲离,教众们眼中的怨恨已经很明显了,不能完全拿他们当猪羊看待。于是他向卢循问计。
卢循带人从西边山外赶回来参与围剿,他此刻倒是脑子清醒的很。
“大将军,不必恼怒。对方火器凶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他们只有数人,所携火器数量有限,很快就会消耗殆尽。再冲几日,便可成功。”
孙恩皱眉道:“我岂不知他们火器有限,但你也看到了,强行冲锋,死伤太大。虽则抓获李徽等人意义重大,但付出太大代价,恐令军中生出混乱。”
p>卢循道:“大将军所言极是,那便需要想想办法了。比如,可命弓箭手往山顶射箭压制,或许还能射杀他们。或者分兵从南北两侧偷袭,正面佯攻,或可有奇效。又或者干脆将他们困在此处,断粮断水三五日,他们便得束手就擒。”
孙恩想了想道:“困住他们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现如今我们可没有这个条件。我们现在自己的粮食饮水都不足,别说耗干他们了,长生军自己怕是也撑不到两日。必须要尽快拿下他们,抓到那李徽,局面才能逆转,我们可以尽快进入会稽城中。否则的话,最多两日,我们必须撤离此处,前往上虞或者其他县补给。局势紧急,你也不是不明白。另外,会稽城中的兵马会不会赶来救援?我们现在可打不了大帐啊。”
卢循点头叹道:“是啊。大将军明鉴。那便继续进攻,务必抓住李徽。”
孙恩道:“便按照你说的,用弓箭压制进攻,再派人从陡坡偷偷摸上去。妹夫,我需要你亲自带人从北坡摸上去。其他人我不放心。”
卢循道:“遵命便是。”
孙恩和卢循商议已定,两人开始整顿兵马,准备下一次进攻。
山顶上,李徽正在清点剩下的**。
适才一番打击,百余颗**用掉了近一半。这让李徽肉疼不已。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徽明白,在应对敌人的第一次进攻,手段必须凶狠,打击必须凶猛,必须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一下子击溃敌人,让他们心中胆寒。
所以,李徽动用了二十多颗**在近处组织敌人进攻的脚步。在混乱之时,让大春大壮连续投掷,一路轰炸逃窜之敌,造成声势浩大,打击猛烈的效果。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对下一次进攻更加的谨慎。
虽然对方的下一次进攻或许会因为谨慎而更难防御,但李徽需要的是拖延时间,哪怕让对方能够为了进攻而做出更多的准备,行动更加的谨慎从而耗费更多的时间,那也是可以的。
对方在山坡下整军的时候,李徽不光担心**耗费的问题,同时也为没有得到山外的信号回馈而感到忧心。
信号弹发出之后,西边没有任何回馈。按照东府军的作战原则,信号弹是一种通讯的手段,受到信号是需要给予回馈的。如今西边天空中没有回馈的信号弹响起,要么是**的兵马距离过远,根本没有看见信号。要么便是**根本没有出兵。而后一种可能是不存在的,或许只是错过了而已。
于是,在对方整军进攻的间隙,李徽又对空射出了三枚信号弹。而在信号弹湮灭于空中之后,西边的天空之中一片混沌,依旧没有任何的反馈。
李徽的心有些慢慢的下沉。他仰头看着天空,冷月高悬,茭白如盘,如一只巨眼冷漠俯视。一时之间,令李徽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第一零一四章 惨烈
短暂的组织之后,长生军兵分三路发动了进攻。除了西侧之外,南北陡坡也各分兵百余人利用正面的佯攻开始慢慢的往上摸。
西坡的进攻也采取了不同的策略,阵型变得更加松散,数百人散布在山坡上,利用岩石和杂树作为掩护往上突进。
阵型松散是因为对方的火器太凶猛,不能再扎堆进攻了,那样会伤亡巨大。虽然这么一来,放弃了中间缓坡位置的有利进攻地形,不得不通过两侧乱糟糟陡峭的岩石草丛之间进行艰难行进。但这起码保证了兵士不会大规模的死伤。
况且,此番进攻的目的不是为了冲上坡顶,而是为了接近位置,往山顶放箭压制。
山顶的攻击恢复到了**攻击模式。居高临下的**在这种时候反而是最利于打击的利器。那些家伙在山坡上往上蠕动,便是一个个活靶子。**精准度又高,基本上一**一个,百发百中。再盏茶时间里,几只**连续发射,射杀了近三十名教众。
然而,教众们终于摸到了距离山顶六七十步的距离,已经到了他们的自制弓箭的射程之内。一声令下之后,数百张弓箭开始朝着山顶猛烈射箭,箭支从山坡上斜斜飞上来,雨点般的打在工事上,落在乱石堆里,箭支蹦跳飞窜,破空之声呜呜作响。
李徽等人不敢探头,只得缩在工事之下躲避密集的箭雨。看着飞蝗在头顶密集飞过,听着工事上密集的击打声,心中也自心惊。不敢想象,之前若是没有建造这条工事的话,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通过岩石工事之间的孔隙,可以看到对方集结了密密麻麻的人手正在准备进攻。以弓箭压制之后进行冲锋,这是常规的战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再弓箭压制之下,将无法对对方进行有效的打击。火器和**都需要瞄准才能有效,放空枪和**丢空是现在最不能发生的事情。每一枚**和**都要对敌人造成杀伤,才能在杀伤敌人的同时,令敌人崩溃,从而击退他们。
时间过的很漫长,对方的箭雨不停,而其进攻的兵马已经开始了冲锋。此刻,不得不进行强力的压制了。李徽不得已之下,下令探头打击。大春和大壮冒着箭雨连续投掷出七八枚**,由于受到箭雨的干扰,其中数枚落在山坡空出,没能杀伤敌人。但其余几枚精准投入进攻的人群之中,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教众们被轰炸之后扭头便往下跑,但这一次,孙恩亲自压阵,提着钢刀跟在队伍后方,厉声吼叫着驱逐教众往上冲。教众们已经麻木了,机械疲惫的他们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前面挨炸了便往后跑,后面驱赶他们便掉头往上冲,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切凭借本能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行事。
山顶上,冒险付出了代价。大春大壮连续投掷**阻敌,将自己暴露在箭雨之中。一声闷哼响起,大壮肩膀中了一箭,顿时鲜血淋漓。李徽忙查看他伤势,却见大壮怒骂着伸手将箭支拔下,带出一团血肉。疼的他大吼了一声。
李徽忙取了酒囊往伤口上洒了些烈酒,用布条紧紧包扎。大壮伤了右臂,正是他投掷的那只手臂。虽然伤势不重,只伤及肌肉,但受伤之后恐难用力挥动,那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大伙儿都小心些。都不要探出身子了。让他们近些。近了之后,他们的弓箭便不敢射击了。”李徽吩咐道。
这和攻城的原理一样,对方压制城头冲锋之时,投石机弓箭可以随意轰射。但一旦攻城开始,双方城头城下距离过近,那便只能停止压制,因为会误伤自己人。但放任敌人进攻到近前是极为危险的,那将有被被突破的巨大危险。
但李徽不得不这么做。只有这几个人手,若有伤亡,则是更糟糕的事情。不如等对方靠近,发起一轮猛烈轰炸,将对方打退。**只剩下四十多枚了,必须要用在刀刃上。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除了弓箭的嗖嗖声之外,轰鸣**声全部停止。山坡上的教众猫着腰慢慢的往上爬,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这种情形。
孙恩也有些纳闷,他想了想,忽然扯着嗓子大叫道:“他们的火器用完了,哈哈哈。冲啊。生擒李徽者,升分坛**,官升三级,本人收为亲传弟子。上啊。”
教众们闻言,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气力,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了起来。他们双手着地,猴子般的往上猛冲。他们中的许多人倒不是为了什么分坛**官升三级的许诺,他们只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惊恐不已,只想好好的躺下,歇息一番。什么升官发财,什么生死其实都不太在意了。他们内心里已经为参加了这次**行动而后悔欲死,只是已经没法回头了。
教众们很快冲到了三十步内,上方工事已经清晰可见,空无一人。山坡上的弓箭手此时已经停止了射击,开始往上冲。数以干计的教众密密麻麻的铺在西边山坡中段平缓的部分,阵型密集的如同捅了蚂蚁窝一般。
二十步!已经到了最后的距离。李徽发出一声怒吼:“杀!”
随着他的这一声怒吼,大春举起了一个冒着火光的硕大的**包。轻型**包虽然只有十斤重,但是威力相当于数十枚**的集合体。眼下这样的距离,正好是可以投掷的距离,敌人的密集程度,正是强力杀伤的最好时机。
大春投出了**包。与此同时,李徽等人也将手中的**丢了出去。
**包落在了人群之中,一名教众被砸中了脑袋。他甚至抓住了**包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嗤嗤燃烧的火光和浓烈刺鼻的烟气。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他奋力将**包丢出,然后**包在他的头顶轰然爆开。只一瞬间,那名教众和他身旁几名教众的身体便在火光中碎裂开来,脖子断裂之后,血肉模糊的几颗头颅冒着火光向四周飞出,像是流星划过山野。
巨大的**的气浪在空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烟气,从**中心想着四周扩散。灼热的气浪和烟尘令方圆七八丈之内的一切都变的扭曲,数十名教众的身体被撕扯的血肉横飞,因为是空爆,他们的身体被压碎在山坡上,和碎石草木一起裹挟在一起,然后向四周抛飞出去。像是在飓风中的稻草人,翻滚着,碎裂着,冲出老远。
在**的强劲灼热气浪过后,便是升腾的一股黑色的烟雾,滚滚向上,蔓延四周。一切都被这黑色的烟雾所笼罩,像是进入了无穷无尽的黑夜之中。
紧接着,大春丢出的第二个**包在三十步外人群最密集的位置**。也只有大春大壮这样的人能够将十多斤重的**包丢出三十多步远。
这一次不是空爆,而是是在人群之中**。这一次是数十人在空中抛飞。张牙舞爪的在空中像是一群舞动的夜魔。身不由己的飞行之后,便是如破口袋一般的摔在山坡上。
那些**造成的小**便不必说了,再两次剧烈的大**之前,那些只是小巫见大巫。像是黑暗云层中偶尔闪耀的闪电一般,看起来不值一提。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张着嘴巴呆呆的发愣,他们惊吓到几乎忘了逃跑,只一个个的如木头人一般的看着山坡上滚滚的黑烟弥漫着。
孙恩头皮发麻,别说教众了
,他此刻心中也是惊恐不已。自己怎么惹上了这样的魔鬼,本来一切顺利,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帮人还是人么?这些**的火器真的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么?为什么这些人被自己碰上了,真是倒霉透顶。
他没有阻拦往下奔逃的教众,他明白,自己阻止不了他们。这种打击实在是太可怕了,别说他们,自己都有拔腿逃跑的冲动了。
李徽等人在工事后躲避了**的冲击,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残肢断臂甚至落到了工事之内。**之后,众人抓起火铳弓箭便是一顿乱射,因为李徽知道,**虽然猛烈,但最多只能造成两三百人的伤亡而已,要持续不断地打击对手,让他们滚蛋。
对方往坡下败退,李徽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此刻,负责看守南北两侧的山坡的亲卫飞奔而来,大声叫道:“不好,陡坡上有人,已经快摸上来了。”
李徽头皮发麻,连忙赶去查看。只见南侧陡坡下一队上百敌人已经摸到了下方三十步开外。北边也是如此。若不是山坡陡峭,他们贴着山坡慢慢的蠕动往上速度很慢的话,这个距离已经难以阻挡了。
“**呢?丢几个炸他们下去。”李徽叫道。
“小郎,**没了。”大壮咂嘴道。
“一个都没了?”李徽愕然道。
“适才我手痒,多丢了几个,一个都没留。”大壮道。
李徽差点晕过去。喝令道:“用**箭火铳打他们下去。”
大壮却道:“用石头砸死他们便是。这一块大石头不错。”
李徽看了一眼旁边那块磨盘般大小的巨石,苦笑道:“如何推得动?”
大壮上前搓搓手,双手抱住了巨石。李徽道:“你的手臂有伤,不要逞强。”
大壮不说话,嗨然发声,硬生生的将巨石抱了起来。蹒跚了两步来到陡坡边缘,大喝一声:“砸死你们!”
巨石落下,顺着陡坡滚动。分化了的巨石看似坚固,其实经不得折腾。滚动了不远的距离,巨大的石块崩裂开来,一块巨石变成了干万块滚落的石头。很快,便形成了山坡上的滚滚石流。
陡坡上的敌人魂飞魄散,掉头往下便跑。但是整面山坡都是石块翻滚而下,他们如何跑得过乱石。在一片惨叫声中,百余名教众除了少部分幸运儿躲过一劫,其余的尽数在石头洪流之中死伤。
李徽大喜过望,带人来到北侧。北侧无巨石,但是知道石块松散容易脱落之后,众人搬起周围的石块往下乱砸,也很快引发了落石滚滚。偷袭的教众死伤惨重,败退了下去。
新一轮的进攻被彻底粉碎。山野之中到处是哀嚎呻吟之声,到处是刺鼻的**味道和腥臭的血腥味。对于长生军众人而言,他们已经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孙恩怒骂着在山坡下咆哮,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攻。他的兵马已经要崩溃了。**李徽这几个人**几百人,简直不可思议。此刻最明智的似乎是立刻撤走,还能保存一些实力。但是就这么撤走,自己的脸往哪搁?教众们会怎么看自己?他们还能愿意跟随自己么?自己对几个人都无能为力,他们显然会重新审视自己。那是极为可怕的情形。
李徽等人同样陷入了困境。除了一些火铳**之外,所有的杀敌火器都已经消耗殆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阻止敌人进攻的手段了。
如果此时长生军不肯撤离,还要进攻的话,那只能是浴血拼杀,死在山顶了。
烟雾火光弥漫之中,李徽皱着眉头站在冷月之下,看着西边的黑暗山野,神情严峻之极。.
第一零一五章 援军
山坡下树林中,头脸满是血迹的卢循正在苦劝孙恩放弃进攻,尽快撤离。但是孙恩不甘心就此败退。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已经输的精光的赌徒,不顾一切的需要翻本。
“莫要劝我了。妹夫,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起事以来,兵马数以万计,声势何等的壮大。现在到了这步田地,都是拜李徽这狗贼所赐。若不是他跑来搅局,我们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这样的仇怨不共戴天,他毁了我们的一切。你要我如何能够忍受?”
卢循叹息一声,他适才在南坡进攻时受了伤,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了脸颊,颧骨都差点被砸碎了。此刻疼痛难忍,心绪也不安定。
“可是,咱们攻不上去的。他们占据有利地势,且手中有火器,再进攻的话,人都要死光了。瞧瞧那些人,已经毫无斗志了。此刻撤离还来得及,咱们回上虞休整,招兵买马啊,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大舅哥,莫要再攻了。”卢循苦口婆心劝道。
孙恩摇着头道:“妹夫,你错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也知道,咱们手下只剩下这干余人,已然个个毫无斗志。咱们就算此刻撤退,便是一哄而散。你以为我们还能有机会东山再起么?我敢说,到不了上虞,这帮家伙都会跑光了。他们淡然可以逃,但我们可以吗?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也逃不掉。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拿下李徽,我们便能回到会稽城中,这是一把赢回来的唯一的机会。除此之外,我们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妹夫,你是了解我的,你也是一直支持我的,你该明白我们此刻的处境,也该明白我的心情。我希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咱们必须拿下李徽。”
卢循叹息道:“你说的未必无理。可是他们终究火器凶猛啊。我是担心,你想一把赢回来,最终却把性命搭在这里。上虞待不住,我们可以出海。海上岛屿众多,我们可以在海上讨生活,当海中霸王,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孙恩冷声道:“大丈夫在世,难道只能沦为海匪么?我孙恩起兵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这个?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宁愿拼死一搏,死在这里,也不愿去当海匪。妹夫,什么也不必说了,你只说愿不愿意帮我便是。若不愿,我也不怪你,毕竟人各有志。”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循没什么好说的了。而且他也觉得孙恩的话不无道理。情形如此,唯有抓到李徽,方可利用他重回会稽城。占据会稽城,则一切都将翻转,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这是唯一的机会。
此刻退缩,或许正如孙恩所言,从此便只能偷偷摸摸,再也别想东山再起了。
“大将军下令吧,谁不帮你都成,但我岂能不和你站在一起?要死便死在一块便是,反正起事之时,我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我要你答应我,倘若此次不能成功,便即刻撤离。哪怕身边还有几十人几百人,只要这几十几百人散布出去,我五斗米教便依旧会辉煌起来。一时的失败算不得什么,来日方长。”卢循说到。
“听你的便是。”孙恩大喜过望,连声说到。
当孙恩宣布要再一次进攻的时候,所有教众像是看着傻子一般看着孙恩,想不通此人为何还要继续。
“诸位教中兄弟姐妹,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你们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居然还要进攻?可知诸位啊,你们想想,我们这一路走来,**多少教中姐妹兄弟。我们被孙恩骗的很惨,骗的我们如今一无所有,骗的我们亲人**,无家可归,也回不了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得不进攻,我们必须要成功,否则那些兄弟姐妹们就白**,诸位的辛苦也都白费了。我们就算现在撤兵,也无存身之地。相信我最后一次,我们攻上去,抓了李徽,便可否极泰来。适才我于林中祈问天君,求他帮助。他已经给了我回应,此番他会派仙兵仙将前来帮我。诸位,我将带头冲锋,你们谁愿意跟我?’”
一干教众无可奈何。一些手上沾了鲜血的死硬分子纷纷大声应和。因为他们明白,除了跟随孙恩,没有任何的退路。一些人想打退堂鼓,孙恩却断送了他们的念想。
“好,诸位仁义,我孙恩铭记在心。既然如此,咱们即刻行动。山上之敌已经没有了火器,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了。你们想想,若有火器,他们为何不肯一下子将我们全部杀死在山道上。而只是逼着我们后退便再无动作?另外,你们想想,他们在南坡和北坡用石头当武器,岂不是说明他们火器告罄?他们只有七八人,能携带的火器数量本就不多。到如今,已然全部消耗殆尽闹够了。你们不信的话,我带头冲。你们跟在我后面。”孙恩说道。
众人虽不肯相信,但此番被裹挟其中,也无可奈何。
当下孙恩卢循鼓动之下,众教众不得不跟随进行第三次进攻。而孙恩显然也没有带头冲锋,依旧在后方驱使。
圆月西斜,战斗已经进行了数个时辰,已经是下半夜了。一群长生军教众弯着腰摸上了山坡,再尸横遍野冒着刺鼻烟雾的山坡上往山顶再次摸去。
抵达山腰之时,这一次孙恩命弓箭手一边放箭一边往上冲。其
余人等跟在弓箭手后面。这样的阵型可以在停止压制对手的时候便可以猛冲而上,中间没有任何的间歇。当然,如果对方火器打击依旧凶猛的话,结果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这一次孙恩感觉似乎赌对了。山顶上的打击软弱无力。在进入数十步的距离后,倒是有火铳轰鸣。但是再无那种杀伤力巨大的火器丢下来。众人的胆子逐渐变壮,火铳轰击稀稀落落,已然难以阻挡。在进入三十余步距离时,众人发一声喊,呐喊着往上猛冲。他们已经完全意识到,山顶的那些人已经没有阻挡的手段了。
李徽等人确实已经没有了别的手段,但他们依旧坚守着。眼看着对方蜂拥而上,李徽心中慨叹,终于还是没能守住。后悔么?那是肯定的。不过不是为了该不该来救谢琰这件事,而是自己太过托大,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没能预料到这么多的变数。
话说回来,谁能想到孙恩会背叛孙泰,抓了孙泰却没能让他们就范?谁又能想到中间屡出变故,被迫困守于此。谁又能想到,**的兵马居然迟迟不至呢?变数太多,只能说难以预料这样的结果了。
“大春大壮,几位兄弟,你们害怕么?他们要冲上来了。”李徽对大春大壮等人道。
“不怕。大将军,我等荣幸跟随大将军杀敌,今日誓死保护大将军周全。”三名亲卫道。
李徽点头道:“甚好。大春大壮,你们呢?”
“俺们怎么会怕?俺们跟着小郎出生入死多少回?只问一问,我大春和大壮的铁棍谁人能挡?”大春叫道。
“哈哈哈。”李徽大笑道:“很好,诸位兄弟,那便让我们杀个痛快。若今日阵亡于此,来生再做兄弟。”
几人齐声断喝,丢了火铳,取兵刃在手,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做好最后拼命的准备。
就在此刻,蓬蓬篷红光耀眼,几枚信号弹在空中升腾爆裂开来。射出的地点竟然就在西坡对面的山头上。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天空中爆裂的花雨,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震天的喊杀之声响起。下一刻,整个西坡对面的山坡山头上火把如繁星一般耀眼,山林之中到处是人影,到处是火把,到处是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李徽大喜叫道:“援军到了。竟然是潜入了近处才发动,**这小子很能沉住气啊。”
一名亲卫哈哈笑道:“但这么一来,可是急坏了咱们了。”
李徽大笑,抄起火铳向着前方敌人轰击,大声道:“杀敌,莫让他们跑了。”.
第一零一六章 歼灭
战斗结束的甚为迅速。当漫山遍野的援军抵达之时,经受了一天两夜折磨的教匪们彻底崩溃了。不光是他们,孙恩卢循等人最后的一点坚持也瞬间瓦解。
尽管成功近在咫尺,但是孙恩果断的选择了逃跑。很简单,此刻不走,但凡浪费任何一点时间,恐怕便走不成了。况且,谁能知道李徽还有怎样的手段?但凡不能第一时间得手,被李徽拖住的话,那便是糟糕之极的事情。
事实证明孙恩的果断是对的,他们刚刚退下山坡,对方援军便已经冲过了山谷抵达下方林地。数百名兵士如狼似虎,弓箭嗖嗖作响,火铳轰隆隆的轰鸣,林地边缘的百余名教众毫无抵抗之力,纷纷被轰杀倒地。
孙恩和卢循等人带着百余名护卫从北坡逃入山林之中,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剩下的教众精疲力竭,虽然试图逃跑,但是他们实在是跑不动了。随着援军后续人员的蜂拥而来,展开了全面的搜索追杀,这些教众几乎全部被擒获或杀死。只有少数幸运儿躲在树洞草丛岩石缝里得以侥幸逃脱。
李徽等人站在山顶上看着周围一边倒的战斗,几人此刻也都精疲力竭,坐在岩石上,浑身酸软,冷汗净透衣衫。
李徽取出酒囊喝了一口,一股热辣的暖流流遍全身,舒泰无比。李徽将酒囊递给周围众人,众人也都喝了一口,发出惬意的叹息。
脚步声响,一名亲卫搀扶着谢琰来到近前。李徽笑道:“谢兄,你还好吗?”
谢琰拱了拱手,看着山下喊杀声震天的场面,微笑道:“弘度兄,你做到了。可真是凶险啊。我都准备跳悬崖了。”
李徽呵呵笑道:“是啊。确实惊险之极。但终究我们胜利了。”
谢琰点头道:“是啊,此乃天意啊。弘度兄是受上天眷顾之人啊。”
李徽大笑道:“天意?说起来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救我们的可是他们啊。”
李徽往山下一指,那里全部是在山林中冲杀的身影。
“救我们的是这些人,我们自己的兵马。还有我们自己。老天爷可没有帮我们忙呢。所以,将之归于天意是不公平的,要归于我们自己的坚持和不放弃,归于前来援救的这些人。”
谢琰点头道:“此言极是。不过,弘度兄,怎么有这么多兵马前来啊。你不是说,只有数百兵马在会稽么?这漫山遍野的,少说也有几干人吧。”
李徽沉吟道:“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谢玄兄率军回来了?”
谢琰皱眉道:“绝无可能。幼度堂兄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回来。就算他不管王恭的兵马威胁回军救援,也没有这么快,起码三五日才能赶回。”
李徽笑道:“不管了,一会便知。来,瑗度兄,喝一口,庆贺咱们死里逃生。”
李徽从大春手中拿过酒囊,递道谢琰面前。谢琰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有些犹豫道:“我的伤……”
李徽大笑道:“差点命都没了,还在乎这一口酒?人就是这样,刚刚死里逃生,便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谢琰大笑,将酒囊接过,仰头大喝一口。烈酒入喉,刺激的他张口吐舌,面容痛苦不已。
**带着数十名亲卫第一时间冲上山头,一边狂奔,一边仰头大声朝上叫喊。
“阿兄,阿兄,你怎样了?你没事吧。”他的嗓音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李徽笑道:“死不了,你可算是来了。”
**听着这句话心中大骇,他知道李徽这是对自己迟迟未至的不满。
他三步两步冲上山顶,见李徽坐在石头上,看上去并无大碍,长舒了一口气。噗通跪地叫道:“阿兄,**救援来迟,差点酿成大祸。若阿兄有个三长两短,我将万死莫赎。请阿兄降罪于我,我甘愿领受。”
李徽沉声道:“救援来的倒是不迟,我估摸着也要到此时。只是你为何不予回应?没看到我的信号么?”
**忙道:“看到了,是我决定不回应的,目的是悄悄进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将教匪一网打尽。”
李徽皱眉沉吟。
**道:“是这样的,昨日没见阿兄等人出山,我便打算率军进山进攻。阿嫂……嗯……谢小姐得知此事找到我说,我们兵马不多,山中地形复杂,若去救人恐怕会遭到不利。她说,如果遭到教匪围杀失败,则会稽城又将危殆。她说,如果必须要进山的话,建议号召城中百姓一起进山援救。她还说,如果阿兄等人落入敌手,早一刻晚一刻也没有分别,还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好。我心忧阿兄安危,颇为犹豫,谢小姐坚持说不可冒进。我思量之后,觉得谢小姐所言颇有道理。加之阿兄之前交代说,切不可率军进山,除非得到信号。当时也不知道阿兄在山中具体情形,便也听从了谢小姐的意见,在会稽城招募人手……”
李徽微微点头。谢道韫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让**招募百姓进山的想法更加的稳妥。关键时候,她并没有乱了方寸。
“原来下边的那些兵马有许多都是会稽百姓?难怪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谢琰在旁恍然道。
**忙道:“是啊。大将军在山中未回来的消息传出之后,百姓们踊跃报名参与援救。几个时辰便有几干人报名。大伙儿都说,大将军救了会稽,救了他们。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大将军。”
李徽沉声道:“倒要多谢他们了。”
**道:“兄长,人一多便有些混乱,整队交代事情便耗费了大量时间,导致我们傍晚时分才出发。半路上那位萼道长突然出现,告知我们确切消息,我才得知兄长行迹暴露,被教匪追赶。我等急忙往东山赶,半路上看到了阿兄发出的焰火。我见那焰火位置就在山边不远处,相隔不过一两座山,便想: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偷偷摸到教匪身后,将他们一网打尽。于是便命人不予回应,以便悄然进山。这便是我为何没有给予回应的原因。”
李徽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做的没错。一旦回应,确实会被对方意识到山外有援军抵达,会早有防备,甚至设伏。你考虑的很周到。若是以歼敌为目的,这么做无可厚非。”
**道:“只是阿兄不知道这些情形,定然心中焦急
。**该死。”
李徽摆摆手道:“自当有自主的决定,这是为将者的素质。墨守成规者难成大器。唔……你说萼道长赶回去报信的?她没事吧。人在何处?”
**道:“萼道长没事,只是旧伤复发,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手臂上全是血。不过并无大碍。她说是她的缘故,导致了行踪的暴露。所以心中内疚。此刻萼道长应该正在下边追杀教匪呢。”
李徽一颗心放下了。之前一直担心萼绿华的安危。她跑去引开敌人之后一直没有消息,李徽颇为担心她的处境。现在看来并无大碍。只不过她之前受了箭伤,伤势复发之后无法前来会合,便选择了出山求援。现在看来,她自己也意识到闯祸了。
一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数干百姓和几百名亲卫将周围的山林沟壑搜了个遍。上干名教匪被俘虏和杀死,战斗毫无悬念的取得了大胜。
对于这个结果,李徽倒是颇为意外。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本来无力围剿残余的教匪,只能任由他们盘踞东山,之后还要时刻防备他们。但经过此番经历之后,阴差阳错的居然完成了对教匪的围剿,真是意外的收获。
虽然匪首孙恩和卢循逃走了,但其爪牙教众被剿灭,他们也难成气候,今后难掀风浪。这两人及其部分跟随他们逃走的教众,之后再行围剿,也不是什么难事。比之之前他们有能力盘踞城池得情形可好太多了,这二人要么盘踞山林当山贼,要么下海当海匪,只能过着过街老鼠的日子了。
在下方的山谷里,李徽见到了萼绿华。她见到李徽的时候,手中提着滴血的长剑,样子甚为狠厉,看来是杀了不少人。
“李徽,你还活着,很好。我算是将功补过了,差点背负了一段债。”萼绿华笑道。
“萼姑娘,你也无恙就好。真叫人担心啊。”李徽笑着打招呼。
萼绿华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倒是担心你们会死。现在好了,既然你们没死,教匪又被剿灭了,我便也放心了。李大人,我此间事了,就此别过了。我本要走的,但还是跟你道个别吧。”
李徽惊讶道:“你要走?去哪里?”
萼绿华皱眉道:“我本就是方外之人,自然回我该回的地方去。难不成要陷落在这红尘之中不成?我此次出山,本就是为了五斗米教这帮狂徒败坏我道门声誉而来。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自然要离开了。红尘之中,非我逗留之地。”
李徽心中有些怅然,但这种情绪一闪而过,笑着拱手道:“既如此,萼姑娘,就此别过。祝愿你他日得道成仙,修炼有成。将来有瑕,可去淮阴一行。青宁很想念你。”
萼绿华道:“有机缘,我自会去见她。李大人,你非常人,希望你将来能为天下苍生所想,多修功德。切不可为非作歹。”
李徽笑道:“记住了,多谢教诲。萼姑娘,我们何时能再见?”
萼绿华一笑道:“有缘再见。我去也。”
萼绿华转身,快步离开。月色之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木之间,融入黯淡之中。李徽长鞠行礼,良久方休。.
第一零一七章 原因
上午巳时,谢道韫携谢家众人于城东迎接李徽和谢琰的归来。谢道韫面色憔悴,眼圈发黑,显然彻夜未眠。
见到李徽之后,眼圈泛红,强自忍住情绪才没有掉泪。但是看到谢琰之后,谢家众人悲声四起,谢琰的两名妾室更是哭的跟泪人一般。谈及谢琰正房夫人之死,更是悲切难当。
谢琰也是摸着三个儿子的头落泪叹息,众人情绪都很激动。一群人又跑来向李徽磕头,感谢李大人救命之恩,闹腾了许久,方才回谢家老宅而去。
李徽沐浴更衣之后来到二进住处,谢道韫已经在此等候。见到李徽,谢道韫起身缓缓行礼。
李徽道:“阿姐为何多礼?”
谢道韫道:“李郎,我要向你致以谢意。”
李徽笑道:“谢意?为了谢琰的事?”
谢道韫道:“正是。此次之事,若非李郎相救,瑗度必死无疑,四叔唯一的儿子便没了。我谢家上下都感激不已。谢琰说,他愿意为李郎做一切事情,因为患难见真心。”
李徽呵呵笑道:“倒也不必,分当所为。我和你谢家之间还用谈这些么?”
谢道韫淡淡道:“李郎,这么一来,谢琰要对你死心塌地了。”
李徽一愣道:“什么?”
谢道韫一笑道:“没什么,我是说李郎为了救谢琰出生入死,危险之极。此事道蕴越想越是后怕。我不该为了一点私心,置李郎于危险之中。前日我该阻止你的。可是我没有那么做。现在想来,是何等自私。我心中甚为愧疚。”
李徽笑道:“此事跟你无关,又不是你要我救瑗度的,是我自己自愿的。你为何要往自己身上揽责?此事之所以凶险,是我太过托大,加之有些不可预测之事的发生。跟你无关。”
谢道韫道:“话虽如此,但道蕴没能细想利害,还是有责任。我也希望李郎能够救出谢琰,更是枉顾了李郎的安危。需知你的安危,已不是你个人的事情。多少人的生死系于你一人之身。却怎可让你行此冒险之事?昨夜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真是骇然难以自处。从今往后,我再不能任你冒险行事。莫说谢琰了,任何人也不值得你冒险。今日我把话说在这里,从今往后,哪怕是我谢道韫,亦或是弘儿,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落入险境,你都不能亲自涉险去救。你答应我好么?”
李徽微笑看着谢道韫道:“看来你真是吓坏了。不必如此紧张,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谢道韫正色道:“答应我。”
李徽叹了口气,沉声道:“阿姐,我做不到。我曾立下的誓言便是保护身边人。若父母妻儿亲友不能庇护,那我努力的意义何在?”
谢道韫道:“你不能这么想,因为你已经不属于这些人,你属于干万百姓,你肩负了重大职责。只为了父母妻儿亲友么?你的格局不至于如此狭隘。其实,你心中有天下人。你要救的不止是我们这些人,而是天下苍生。”
李徽笑着要分辨,谢道韫神色却极为郑重。
“李郎,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心里话。你也许并不这么认为,但天降大任于斯人,你恐怕不得不肩负这份重担。近来朝廷局势,会稽之乱,愈发让我明白到了一些道理。我知道你也有同样的感触,或许很久之前你便有了感触,只是有些事你碍于一些东西而不能表现出来罢了。其实,真要做了也没什么,这样破烂的世界,需要一次更新了。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不打碎这一切,恐怕天下的痛苦没有尽头。”谢道韫轻声说道。
李徽沉默点头,伸手将谢道韫揽在怀中。谢道韫今日说的话有些奇奇怪怪的,她应该是已经看出来些什么了,才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或许自己该和她推心置腹才是。
但是有些事其实并不适合推心置腹,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
其实,此次李徽冒险去救谢琰,除了一些情感上的因素之外,那是带着更深一层的目的的。谢琰是什么人?那是谢安之子,且是唯一活在世上的儿子了。在许多人的眼里,谢玄虽然在谢家名望更响亮,地位更高,但是谢琰却是谢氏主脉的唯一继承之人。谢玄有今日,也是谢安之功。
任何对于谢安的怀念尊崇赞美的情绪,最终都会落在谢琰和谢玄头上,谢琰所得到了反而比谢玄要多的多。
在许多人心中,谢琰便是谢氏未来的家主。谢家强大的号召力和建立起来的巨大人脉和名望,最终都落在谢琰身上。
李徽深知,想要做一番事情,光是靠着自己的拼命是不成的。欲成大事者,需要各种因素的集合,天时地利人和,风云际会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一点在大晋这样的时代特别的明显。
强如桓温之辈,在大晋门阀的联合抵制之下也难以成事。门阀势力的庞大,往往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一点。常人所能感受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豪阀势力是全方位影响的。不管是财富和权力,还是声望和号召力,这些都深刻影响着许多人。
简单来说,一方门阀大族,其表现出来的实力不仅仅是在朝中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更体现在与之有关系的豪阀之间的互相连接起来的人脉网络,姻亲关系,以及对所在地方百姓的巨大的影响。普通的大
族都能掀起巨浪,能够发起一次地方上盲目跟从的大乱,便是因为他们有财力和影响力做到这一点。
这些大族豪阀,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个个小诸侯一般,是有着巨大能量的。被他们联合反对,基本上很少有成事者。
普通大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谢氏这样的顶级门阀了。以桓氏为例,桓氏式微是事实,桓温桓冲等人死后,桓氏衰落是毋庸置疑的。但即便如此,桓玄依旧具有说服杨佺期起兵参与讨伐司马道子的能力,这便是桓氏豪阀具有的影响力。
不是桓玄有多么大的能力,而是桓氏遗留下来的**军事遗产和人脉关系所造成的结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豪阀式微,不是表面看到的式微。水面上的冰山在融化,但水下的部分依旧庞大无比,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失的。
李徽深知这一点。在徐州行事之时,虽然李徽高举消除门阀等级,重用寒门子弟的大旗。但是,李徽却深深的意识到,完全排除门阀大族是不可取的,会让许多事凭空增加太多的难度,甚至无法成功。小小徐州,在自己的全面掌控之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整个大晋。
要成事,便要形成合力。团结可以团结的大族,会让事情变得容易许多。利用豪族门阀的影响力为自己站台,将会更容易得到认可和支持。
当然,这么做会有弊端。有可能谁陷入大晋这么多年经历的死循环之中。但李徽有信心解决这些问题,不会让门阀控制一切的情形重演。
救谢琰便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团结谢氏,让谢氏彻底的站在自己一边,便必须要做些什么。冒着性命之忧去救谢琰的举动无疑会让谢氏上下完全倒向自己。将来无论发生了任何事,谢氏都将是第一个站出来为自己站台的豪族。而谢氏的认可,将会影响到许多人。
谢氏虽然看起来和自己的关系紧密,现在还有了谢道韫这层关系,似乎没有理由不站在自己一边。但李徽却明白,当年的谢安以及谢玄,都不可能完全站在自己一边,无条件的支持自己。这是已经被证明了的事情。
当年自己为谢家也做了不少事,也帮了谢安不少。但这同样没能换来他们的完全信任和平等相待,更别说什么全心全意的支持了。谢家众人之中,谢琰是最重情义,性格最为真诚的一个。李徽只能在他身上下功夫。
这便是李徽明知有巨大风险,却还是选择去救谢琰的深层次的原因,就是要取得以谢琰为首的谢氏的支持。这在将来或许是重要的一步。
谢道韫突然说出这些话来,李徽认为,其实这个聪明的女人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第一零一八章 追忆
次日开始,**率领数百亲卫对会稽周边进行了大规模的清肃行动。许多百姓主动参与其中,弥补缺失的人手。
主要清肃的区域便是西山和东山两处山地,那里是最容易藏匿教匪余孽之处。人多力量大,两天时间,基本上会稽周边的教匪被驱赶干净。
事实上,根据探查的情报得知,当日孙恩卢循等人已经连夜逃出东山往上虞方向逃走,沿途有百姓看到了他们疯狂逃窜的行迹,早已纷纷主动举报。
此次清肃是针对那些隐匿逃走在山林中的零星教匪,以免他们狗急跳墙藏匿山中伤人作案。这帮人现在是走投无路的状况,很可能会铤而走险。
八月十五上午,李徽携带谢道韫谢琰等人前往东山。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去祭拜谢安的墓地。这也是李徽急于想做的事情。
上午巳时,秋阳高照,山野清净绝美。虽然经受了教匪的践踏,东山别墅已经不成模样,里边的值钱之物被洗劫一空。但是,浩劫终于已经过去了,东山还是那座东山,浩劫留下的痕迹也会很快消除。
谢安的墓位于东山山谷的南坡之上,墓地并没有遭到破坏,因为地处山腰的一块平地,周围松柏掩映,甚为隐秘,所以教匪们似乎并没有发觉。否则,以教匪们的德行,见谢安之墓,必以为里边有财物。恐难逃掘墓开馆之灾。
巨大的石碑静静矗立在坟前,令人奇怪的是,谢安的墓碑上空无一文,居然是一座无字碑。
李徽有些诧异的向谢道韫询问。谢道韫轻声解释道:“四叔此生温和公正,不专权,不徇私,对朝廷忠心不二,对世人仁义谦和,虚怀广大,无人能及。四叔在大晋的功勋也是没有人能够超过的。倘若要书写碑文,恐怕十块碑也难以言尽。四叔很久之前便说过,他死之后,碑文上不置一词。因为一个人的功过是非,是在别人心中的。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毫无意义,**是他不喜欢的。让后世之人评价是非功过,好过自吹自擂。四叔去世之后,我们便遵守他的意愿,为他立了一块无字碑。”
李徽心中恍然,甚为唏嘘。谢安这一生风仪潇洒,为人谦逊温和,中正平和。关键时候,能够力挽狂澜,完成他的历史使命,不负其责。他这一生很难找到他的缺点,一生几无恶名。无论是对手还是朋友,都对他赞誉有加。
虽然囿于豪阀身份,不免有所局限。囿于世家大族出身,不免对寒门和百姓有所轻慢,脱离百姓。但站在他的角度上,却是做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确实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的人品风度,才能和功绩。写出来刻在石碑上,那是苍白无力的。只有见识过他的人,才知道他是怎样的光彩绚烂,如星辰闪耀在这个时代黑暗的天空之上。
谢道韫等人摆下祭品,点上香烛在坟前跪拜。谢道韫和谢琰都泣不成声,伤心之极。
“四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驾鹤西去已经一年有余了。侄女儿却永远也忘不了你的音容笑貌,时常在梦中梦见你。犹记得道蕴年幼之时,托庇于四叔膝下,蒙受四叔教诲。四叔待我和小玄如己出,悉心教导,疼爱有加。道蕴当时顽劣,没少闯祸,四叔却从不苛责。四叔带着道蕴云游山野,见识了许多大场面,令我受益匪浅。后来道蕴长大了,许多事也没有听四叔的安排,四叔也没有责怪道蕴。四叔,你知道道蕴有多么想念你么?”
谢道韫泪如雨下,磕头轻语。
谢道韫一哭,旁边小翠抱着的李弘受到感染哇哇大哭起来。
谢道韫抱过李弘,放在墓碑之前,抓起他的小手向墓碑作揖。口中道:“四叔,这是弘儿,侄女儿的儿子。你还没见过他吧。叔父去世之时,弘儿还没有出生。是的……他是李徽的儿子,侄女儿再一次没有听从你的话,你一定很生气。但是侄女儿必须告诉叔父,这是道蕴的选择,我并非故意和你作对,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而已。叔父一向通情达理,应该会谅解道蕴的是么?我知道,谢家会因此被人指谪,会因为道蕴所做之事而被人嘲笑。可是四叔,那些真的那么重要么?四叔一向疼爱道蕴,应该为道蕴感到高兴吧。弘儿这么可爱,可惜四叔去世太早,无法看着他长大。否则四叔定很喜欢他,定然会悉心教导他。四叔,你说是么?”
谢道韫轻轻絮语,那孩儿也止住悲声,呀呀而语,甚至伸手触摸墓碑。清风徐来,树木摇动,似乎是谢安给出的回答。
谢琰上前跪拜,也是泪如雨下。
“阿爷,瑗度无能,无颜面对你老人家。自你去世之后,瑗度颓废无功,毫无建树。阿爷去世短短一年多时间,天下便已经大乱了。王恭等人起兵,会稽又遭大劫,我和幼度堂兄率军平叛,左右失拒,前后为难。此番若不是弘度兄干里率军前来救援,我谢氏一门,恐遭涂炭。儿子无能,没能如你所期待的那般,为谢氏做贡献,为朝廷中流砥柱,惭愧之极。阿爷,你泉下有灵,还望给儿指点迷津,多多教诲。我现在多么后悔,当初阿爷在世之时,我没能听阿爷教诲,多学些真本事。儿不肖,望阿爷宽恕。”
谢道韫在旁轻声道:“瑗度,你已经很好了。四叔在天有灵,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谢琰轻声道:“多谢阿姐。对了,阿爷,道蕴堂姐和弘度的事情,希望阿爷能够宽怀,不要计较此事了。如今弘儿也有了,木已成舟。道蕴堂姐能和弘度兄相好,那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试问除了弘度,天下何人能为道蕴堂姐佳偶?至于名份之事,我相信弘度兄会妥善安排,不会委屈阿姐。世人目光,瑗度认为不必介意。那些人的言语又能如何?关键时候,不见他们相助,锦上添花则可,雪中送炭则是妄想。阿爷去后,这一年多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们可是见得多了。这件事,阿爷便不要介怀了。瑗度斗胆,以阿爷之子的身份代表阿爷,代表谢家上下答应了此事。从此再不许有其他的言语了。”
谢道韫吁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李徽。李徽微微向她点头,谢道韫转头他顾,不敢和李徽对视。其实,虽然谢道韫已经我行我素到了今天这一步,但在内心之中,她还是希望能够得到谢家上下的认可和祝福的。谢玄的态度一向是勉强的,谢琰今日以谢安之子的身份说出这些话来,那便是代表谢家认可此事了。这对于谢道韫而言,也算是一桩心事的了结。
谢琰
叩拜之后,李徽缓步上前跪拜。
“四叔,弘度来看你了。谁能想到,两年前京城一别,竟成永诀。得知四叔仙去的消息,弘度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之后种种原因,直到今日才来四叔坟前拜祭,还望四叔不要怪罪。”李徽缓缓说道。
“这一年多时间,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天下大乱,纷争不断。直至如今也不能平息。这一定是四叔不愿看到的。四叔留下的治国理念和方法他们全然背叛,当做耳旁风。四叔定然痛心疾首吧。可这就是现实,无可奈何。天下混乱,不知几时方休,四叔倘若在世,必能力挽狂澜。可惜现如今,没有人能做到了。这也说明了四叔是无人能及的。四叔墓碑无字,那却并非真的没有字,而是字字句句都是不世之功,为人表率之言,只有懂得人才知道四叔一生的功绩和风仪。四叔之后,恐再无人能及了。”
“但四叔你尽管放心,我答应四叔的事会做到,我会保护好道蕴和谢家上下,尽我所能的不让他们受到伤害。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自量力,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和道蕴之事,我自然也会妥善处置,不会令谢氏遭受他人言语,让道蕴蒙受**。总之,弘度会尽我所能做好每一件事,令你满意。若不能令你满意,也请四叔担待。”
“四叔,我曾无数次回忆起在京城的时光。在乌衣巷和四叔下棋弹琴谈天说地。四叔的言谈笑貌无数次在我脑海之中浮现,令我心中快活又难受。四叔于我,无异于父辈,谆谆教诲,多方提携,宽宏包容。倒是我,辜负了四叔。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彼时彼刻,已成追忆,再也回不去了。但四叔的品性德望,高风仪度将永远是弘度学习的仰止的存在,弘度这一生都会好好的向四叔学习。四叔,望你安息。”
李徽说罢,恭敬的磕了三个头,添加纸钱酒水,烧洒于坟前。
众人又去旁边不远的谢瑶的坟头祭拜了一番。谢瑶病逝之后便安葬在谢安旁边。
祭拜洒扫已毕,众人静静地站在墓园之中。谢道韫指着对面山阴之处,轻声道:“李郎,那里便是兰亭了。当年四叔和王羲之他们便是在兰亭聚会,溪水流觞,何等惬意。四叔一直提起那次聚会,甚至病重之时还邀人去兰亭宴饮了一回。所以,我们便将他安葬在这里,可以时时的看着对面的兰亭聚饮之处。”
李徽举目望去,对面山坡上林木森森,树影婆娑。有山石嶙峋,兰亭秀丽,溪水流觞的笑声仿佛还在回荡。
“弘度兄,阿爷病逝之前,在乌衣巷中多次提及弘度兄的才学言语,慨叹再不能同你坐而谈论,听你唱曲吹笛。今日弘度兄来看阿爷,下一次不知何时。何不奏一曲以慰阿爷。”谢琰轻声道。
李徽缓缓点头,命人取出长笛来。谢道韫看到那笛子,顿时泪目。那正是当年自己送给李徽的‘紫萧风鸣’。
李徽横笛于唇,缓缓吹奏起来。吹得正是那曲《空谷幽兰之曲》
曲调空幽,宁静空旷,回荡在山野空谷之中,荡气回肠,令人沉思。
一曲既罢,四下无声,耳听得林风飒飒,山鸟轻鸣。众人站在风中,静静肃立,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第一零一九章 雨夜
两天后,来自吴兴的谢玄的来信抵达会稽。
李徽抵达会稽救援之后,谢道韫便命人将消息禀报远在吴兴的谢玄,告知他李徽前来救援的消息。同时也询问谢玄前方战况。言外之意便是询问谢玄是否需要李徽前往助阵。
现在谢玄写来了回信。
“……得知会稽之事,心中甚为欣慰。弘度前来,会稽无忧,请阿姐代为转达我对弘度的感激之意。我同王恭大战在即,只是心忧会稽之事,如今可无忧也。请阿姐告知弘度,我拜托他在会稽盘桓数日善后,待我大破王恭之后,必回会稽相见,届时当面道谢。”
这是谢玄简短的回信中的一段,李徽看了这封信苦笑摇头,没有多言。谢玄还是那个谢玄,他还是那么高傲,那么不肯认输。谢道韫的信上实际上是建议让李徽前往相助,但谢玄的回信之中只字不提。
虽然谢玄信上的态度是很好的,但很显然,他心里较着劲,不肯服输。他并不希望李徽前往相助,他认为自己能办得到。
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这两日,在和谢道韫谈及谢玄同王恭即将决战的事情之时,谢道韫希望李徽能够为谢玄助一臂之力。李徽当然愿意,但是考虑到贸然这么做,会引起谢玄的不满,于是告诉谢道韫,谢玄恐怕不会同意自己前往相助。
现在事实证明,谢玄确实没有邀请李徽前往。李徽理解谢玄,作为经历了北伐失败和家族中落打击之后的谢玄,需要这次独立的作战胜利来恢复信心。自己一开始便没有想着要去帮忙,因为这对谢玄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此次自己去了,就算打了胜仗,谢玄也会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他是谢玄,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曾经骄傲之极的人物。
况且,李徽并没有帮他的资本。手头只有数百亲卫,**物资消耗的差不多了,也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在那样的大战之中是微不足道的。自己就算前往,也不过是出谋划策而已。而李徽相信,谢玄完全可以做到独立战胜王恭,因为王恭的兵马本就是北府军兵马,若自己掺和进去,反而会破坏这其中微妙的关系,无法把握这其中的关窍,未必对战斗有利。
李徽现在想的便是,一旦得知谢玄战胜的消息,他便携谢道韫和弘儿回淮阴。会稽的事,自有谢玄谢琰兄弟自己解决。那已经被探知消息,潜逃到海岛上的孙恩卢循等教匪余孽,谢玄和谢琰自会解决,无需自己操心。
谢道韫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无奈。李徽之前说,谢玄不会邀请他前往的时候,谢道韫还有些将信将疑。现在看来,自己对谢玄的了解甚至不如李徽,李徽清楚的预料到了结果。
虽然如此,李徽还是派人密切关注谢玄大军的消息。虽对谢玄颇有信心,但是此事太过重大,一旦谢玄战败,则王恭会挥军南下,局面将会再一次变得险恶。自己离开会稽之前,必须听到大战胜利的消息才能安心。
全体人的目光投向的北方的吴兴郡和义兴郡,那里,一场大战在经过多日的酝酿之后即将拉开帷幕。
……
义兴郡治所义乡县城,王恭的两万大军在此驻扎已近两月。自从南下之后,王恭的兵马兵锋直指三吴之地,并在义兴郡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休整,完成了军中骨干的替换和粮食物资的征集工作。
义兴七县之地自从被王恭率军进驻之后,被闹了个底朝天。人力物资被强行征用,城池加固,兵力增补,忙的不亦乐乎。
原本按照王恭的计划,早在十天之前,大规模南下进攻的行动就要展开。特别是当得知会稽有较重作乱,谢玄的腹背起火的消息之后,王恭更是认为老天助力于他,给了他南下的最好机会。
所有人都认为,谢玄会南下回救,届时趁着他撤兵之际,便可迅猛追击,将谢玄击败在半路上。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阳羡县一战,谢玄主动出击,大破前锋兵马。不但数干主力骑兵断送于阳羡,而且自己的儿子王昙亨也死在了阳羡县一战之中。
消息传来,犹如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让王恭痛彻心扉的同时,也终于意识到了谢玄的可怕。
那不是个纨绔子弟,那是当年率领北府军在淮南力拒秦国数十万大军的谢玄。尽管对那次战斗,有许多其他的说法。许多人表示那是秦人的不堪和谢玄的运气好,又说是东府军偷袭寿阳得手,令对方军心不稳是关键。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谢玄在那一战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无畏,没人敢不承认。
你可以质疑谢玄的许多东西,但你不能质疑谢玄的领军作战能力,不
能质疑他所爆发出来的力量。阳羡之战便是一个火辣辣的大耳光抽在王恭的脸上。本以为是一个大好的局面,一边倒的局面,结果却变成这样的结果。
而更可怕的还不是阳羡的大败。王恭接到了密报,得知军中北府军旧将正在秘密的谋划。以高衡诸葛侃等人为首,似乎正在秘密的谋划着一场叛乱,其中甚至包括了早已效忠于自己的何谦等人。
王恭知道,这些事迟早会发生。尽管自己用强力手段杀了刘轨等人立威,又进行了军中将领的置换。但这毕竟是北府军兵马,短短一两年时间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高衡诸葛侃等人在军中的威望甚高,就算不让他们领军,他们一样有号召力。或许只有唯一的办法,那便是:将他们统统都杀了。
然而王恭对此犹豫不决,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未必是好事。大面积的清洗北府军的高级将领,本就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事情很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大军很可能会发生混乱。而在大敌当前的时刻,这么做是极度危险的举动。
但王恭的性格便是如此,他只知道用强力手段压制,而没有徐徐图之的耐心和怀柔的智慧。他甚至会用羁押人质的办法来对待北府军旧部,这种做法无异于败坏了他本就不高的在军中的威德。
眼下,他从京城败退而来,急需要拿下三吴之地,也更加没有耐心去解决内部的问题。得知这些人的异动之后,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强力解决这个问题。
八月十九,又是一个秋雨霏霏,气温寒冷的夜晚。义兴郡义乡县县城军衙之中,由王恭召集的战前军事会议即将召开。
军衙大堂之上,王恭坐在灯下,神情若有所思的看着黑洞洞的大堂门口。陆续进来的军中将领向他行礼,他呆呆的看着他们,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
将领们身上滴着水站在堂下,王恭坐在那里不说话,这让他们感到颇为尴尬。整个大堂上的气氛沉闷而疑惑,人人脸上都是迷茫之色。
“兄长,人都到了,开始吧。”王爽在旁低声提醒道。
“哦哦哦。呵呵,人都到了么?我走神了。那便开始吧。”王恭的目光扫过全场呵呵笑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王恭脸上,王恭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退,代之以肃杀之容。.
第一零二零章 倒戈
“诸位,我大军自南下以来,本拟横扫三吴之地,立足于此同朝廷奸佞相抗。然天不遂人愿,那谢玄起兵,剿杀王廞兵马,又于我相抗,令我大军不得寸进。不久前,阳羡之战,那谢玄不讲道义,偷袭我军,对我大军造成重创。我儿昙亨亦阵亡于此,令老夫痛心愤怒之极。”王恭缓缓开口说道。
众将领默然看着王恭,神色各异。
王恭从案后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沉声继续道:“老夫知道那谢玄曾为北府军统帅,和军中的一些将士有故交之义。老夫也是讲情义之人,自是明白其中的一些事情。也正因如此,老夫迟迟没有发动进攻,对谢玄网开一面,希望他能够明白老夫的苦心。会稽天师教起事,谢玄腹背受敌。这本是我们进攻的好机会,但老夫一直没有下令进攻。为何?便是顾及诸位和谢玄之间的旧谊,不想让诸位难以抉择。可是,老夫的一片苦心,反被谢玄利用,他偷袭阳羡之时,全然不顾北府军旧义,对北府军将士痛下**。此战阵亡两干余兵士,皆为北府军将士。他谢玄怎么下得去手?简直令人不可忍受。”
将领们有的皱着眉头,有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一些人被王恭言语打动,认为谢玄冷酷无情,不念旧义。但还有一部分却心里明白,王恭说的都是蛊惑之语。明明是王恭要吃掉谢玄,增兵阳羡准备随时进攻,趁着会稽大乱,想乘机追杀撤退的谢玄兵马。在王恭口中,倒成了顾念北府军旧义之举了。
况且,战场之上,怎能谈什么情义仁慈。阳羡那些兵马又怎会对谢玄仁慈。王恭特地选拔的将领和兵马,都是谢玄离开北府军之后募集训练的兵马,领军的将领也全部置换了,便是要彻底切割谢玄和北府军将士之间的旧日情义,保证下手绝不容情。不仅如此,王恭还派人送信给谢玄,拿北府军旧事诓骗谢玄,以何谦等人的名义邀约,意图将谢玄诓骗前来,一网打尽。
正是这样的卑劣做法,让北府军旧将们义愤填膺。好在谢玄没有上当,漂亮的袭击的阳羡,将王恭的儿子王昙亨及其所领前锋兵马尽数歼灭。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做法,却被王恭颠倒黑白如此。
王恭感受到了众将的情绪。他站定脚步,伸手撑着桌案,沉声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老夫和诸位谈及此事,只是想告诉诸位。我等看重的情义,未必是他人所看重。既然如此,他人无情,我便无义,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如今谢玄的兵马已经抵达阳羡以北六十里的杨桥集,距离此处不到五十里。旦夕便将兵临义乡。诸位,你们说,该怎么办?”
王恭环视全城,双目炯炯犹如鹰隼。
“还能如何,跟他们决一死战呗。他不来,咱们还要去攻他呢。”
“正是,大将军下令吧。他不仁我不义,什么北府军旧情?既然他心中不念旧义,我们何必矫情?反受其困?战一场便是。”
“我大军尚有两万,兵精粮足。谢玄手下乌合之众不过万余,怕他何来?未将**为先锋,必大破谢玄,可立下军令状。”
一群将领纷纷叫嚷起来。他们当中有王恭的旧部,有新提拔上来的高级将领。此刻正是表忠心的时候。而且,他们确实也对谢玄没有什么情感上的羁绊。能战胜谢玄,反而是他们渴望的事情。毕竟谢玄声望高隆,被视为大晋军中标杆般的人物,谁不想战而胜之。
另一群人却沉默着,眉头皱起,一言不发。
王恭微笑点头,示意众将安静。
“诸位有如此心气,老夫甚为欣慰。这一场大战确实是难以避免,我等别无选择,只能迎战。不过,在大战之前,有些事老夫必须予以解决。若不解决这些事,恐我大军内部不稳,生肘腋之变。老夫可不希望,我大军在战场上拼死作战,内部有人乘机作乱。”
王恭此言一处,全场寂然。
王恭缓缓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何谦身上,沉声道:“何参军,你说呢?”
何谦拱手道:“大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未将认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军中上下同仇敌忾,同心协力,当无内患之忧。”
王恭呵呵笑了起来道:“哦?你认为无内患之忧?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高衡高将军,诸葛侃将军,你们也这么看么?”
高衡诸葛侃两人身子一震,出列拱手。高衡道:“王将军,我等近来赋闲,对军中之事不甚了解,不知军中有什么事让将军觉得不安。还请将军明示。”
诸葛侃也道:“王将军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的想法是对的。但未将认为,大战之前,不宜疑神疑鬼,此乃动摇军心之举,于我不利。”
王恭闻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手指连点道:“好好,很好。一个敷衍塞责,一个佯作不知,一个危言耸听。你们这些人,从来就没有同我王恭一条心。从来心里便没有真正尊重过老夫。老夫统帅北府军,是先皇诏命,你们从那时起便心中不忿。老夫明白,尔等都是谢玄组建北府军之初便跟随他,在你们心目中,北府军已经是谢家私产,是你们的私人军队,他人不得染指。所以你们才会如此。可是你们莫忘了,北府军是朝廷的兵马,你们是朝廷的官员,而非一家之兵。你们这些人,心中岂有朝廷?将朝廷置于何处?”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倒也罢了,偏偏说这话的是王恭,这便令人匪夷所思了。座上将领,哪怕是拥护王恭的那些人也有些诧异。王恭痛斥他人,怎么连自己也不放过?
高衡大声笑道:“王将军,这是你的看法,我等可从没这么想过。我等从未认为北府军是谢氏私产。我们这些人从一开始便加入北府军,是我们亲手将北府军发展壮大,其中艰辛也不必提了。倒是王将军一来,便领着我北府军起兵反对朝廷,弄的我北府军声名狼藉,为世人所唾骂。如今又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到此处。王将军,不知你心目中将朝廷置于何处?不知你对我北府军将士有何贡献?”
“大胆,你怎敢如此同大将军说话?”王爽厉声斥道。
“高衡,你作威作福惯了,眼下的北府军已经不是当初的北府军了,劝你识相些。”一群将领们怒斥道。
高衡还待说话,诸葛侃忙扯了他衣袖制止。
王恭冷声道:“让他说。狐狸尾巴终究要露出来。老夫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老夫起兵,正是为了我大**山社稷着想,而非是什么**之举。司马道子专权跋扈,先帝之死必和他有关。王国宝等奸佞之徒祸乱朝纲。这些弑君之贼居于朝堂之上,本人怎能坐视。我出兵乃是为了先帝,为了大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问心无愧便可。是非自有公论,后世之人自有评断。你们这些人狺狺
狂吠,我王恭岂会在意?”
高衡只是冷笑,并不说话。
王恭道:“老夫早知你们这些人心向谢玄,怀有不忿之心。但老夫一直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给了你们机会改正。但现在看来,你们都是冥顽不灵之徒。既如此,休怪老夫无情了。大敌当前,必须肃清你们这些内患,否则,你们必然生乱。高衡诸葛侃何谦,你们还有何话说?”
高衡大声道:“想要处置我们便直说,何必找了这么多的理由?我等已然不领兵马,兵权被你剥夺干净,你还不满足,欲除我等以后快,那还说些什么?王恭,你骄横粗鄙,刚愎自用,无谋无勇,自私自利。为了一己之私,置大晋大局于不顾,害的我大晋陷入纷乱之中。多少人死于非命。你这样的人若能成事,当真是老天无眼。在座诸位,今日他如此待我等,之后也会这般待尔等。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而已,这样的人喜怒无常,岂能拥戴?”
王恭大笑道:“老夫最不怕的便是他人的辱骂。你无非是想蛊惑人心,说我无端处置你们罢了。好,老夫便让你们死的明白。江安之何在?”
一名身材矮小的将领在角落之中低着头出来。此人是高衡帐下都尉,是北府军老人。江安之胆怯的看了一眼高衡等人,拱手道:“禀报大将军,未将,未将在此。”
王恭冷声道:“告诉众人,你都知道些什么?高衡他们做了些什么?”
江安之躬身道:“遵命。未将听到了高将军诸葛将军何参军他们密谋行事,说要起兵倒戈,杀死王将军……”
王恭摆手喝道:“退下吧。高衡,诸葛侃,何谦,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江安之所言是真是假?”
高衡等人面色难看之极,三人尽皆不语。王恭厉声喝道:“来人,将高衡诸葛侃何谦拿下,将其麾下相关人等尽数拿了。大敌当前,先肃内贼,方可全力对敌。”
堂下卫士大喝冲入。
高衡大笑道:“既然如此,我等怎会束手就擒。诸位兄弟,我等乃北府军将领,何等荣耀的身份。如今沦为反贼,反同谢大将军为敌?王恭老贼,祸国殃民,跟着他死路一条。今日倒戈,擒此老贼,正我北府军之名。今后跟随谢大将军,重现当日荣光,重塑北府军之威。”
高衡说罢,长刀沧浪出鞘。诸葛侃何谦等人知道今日必不能善了,也纷纷抽出兵刃。堂上尚有七八名将领也早就不满王恭所为,今日虽不涉自己,但今日三人的下场必是自己之后的下场,于是也纷纷抽出兵刃。
王恭大惊,一群将领纷纷冲到王恭身旁保护,却见高衡大吼一声:“杀出去!外边有咱们的人。”
十余名将领挥刀**,向着堂下杀了出去。
堂下十余名卫士瞬间被他们冲散,高衡等人杀出大堂,吹响竹哨。不久后,街市上喊杀连天。
高衡等人早就预感,有刘轨等人的前车之鉴,高衡等人早就心中警惕,觉得今日这次会议不太妙。于是提前便已经做好布置,准备事有不谐便拼个鱼死网破。
他们麾下的兵马虽少,但加在一起不过上干之众,此刻堂上生乱,竹哨响起之事,上干兵士冲杀而至前来接应。
王恭身边亲卫数百即刻反击,同时下令城中兵马前来增援。一时间城中大乱,杀声连天。.
第一零二一章 进击
寒雨之夜,数干骑兵在冰冷的雨幕之中疾驰。
谢玄策马扬鞭冲在队伍最前方,银色的盔甲在暗夜之中发出淡淡的白光。
自阳羡之战后,谢玄开始谋划最后的决战。但谢玄心悬会稽之事,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分兵前往增援。特别是得知会稽城即将被破的消息之后,更是一度准备挥师南下。
虽然他不希望拱手让出吴兴之地,让王恭在三吴坐大,引发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但是会稽告破,家人危殆,谢玄再有耐性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
就在谢玄决定回军救援之时,来自会稽的消息传来。李徽率东府军数百人干里迢迢赶到会稽救援,并且已经驱逐了教匪,救下了会稽城。
消息传来,谢玄心中狂喜不已,激动不已。李徽就像是及时雨,在关键时候出现。就像之前每一次自己处在危急之中时一样,他总是会出现在自己最需要的关头,解决最大的危机。
虽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消息,怎么从徐州抵达会稽的,但他的到来无疑解除了后顾之忧,让谢玄得以全心全意的面对王恭。
谢道韫写来的信中有一些暗示,似乎是希望让李徽前来助力自己。谢玄虽然不再是以前那般的心境,早已成熟了许多。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假手李徽之力战胜王恭。
谢玄将同王恭之战视为自己从低谷中重新崛起的标志,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救赎。这是一个完整的自信的建立过程,对自己极为重要。是在四叔去世之后,他谢玄能否靠着自己的力量撑起谢氏一片天空的重要时刻。
正是处于这样的考虑,谢玄在回信中没有邀请李徽前来。
这几日,谢玄全心全意的备战。他接受了建议,派出在阳羡之战后归于麾下的北府军中的将领秘密潜回王恭军中,同自己的老部下进行联络。
在此之前,谢玄并没有这么做,那是因为,他认为如果北府军的旧部依旧对自己有情有义,他们便该主动前来联络。
直到从俘虏口中得知,整个北府军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军中旧将都已经被王恭挟持,看的死死的。刘轨等人被处死,其他人都被闲置。谢玄才明白为什么高衡等人没有半点表示。而整个北府军在明知对垒的是自己的时候,却没有发生异变。
谢玄决定主动出击,他没指望高衡等人能够给予多大的帮助,他只需知道对方的兵力布置和作战意图,知道一些关键的信息便可。当然,他也希望高衡等人能够在军中串联,利用影响力做出一些事情来,策动一些异动,这对此战都是有利的。
谢玄太需要这场胜利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高衡等人迅速给出了回应,他们派人前来联络说,虽然他们手中已无兵权,但是只要大将军进攻之时,他们必定全力协助。他们做梦都盼望着谢大将军能够重回北府军,能够重新率领他们作战。
谢玄得到消息很是高兴,即刻率军挺进义兴郡。从阳羡北上,挺进义乡城以南的集镇驻扎。派出斥候密切关注义乡城中王恭兵马的消息。
之所以没有直接兵临城下,是因为谢玄意识到了双方实力存在的巨大差距。己方现在名义上虽然有一万三干多兵马,但是依旧以之前的招募的郡兵为底子,作战技能不强。而阳羡之战虽败,王恭手中依旧有近两万兵马。其中一万多人是正儿八经的北府军。
谢玄内心里并不希望同北府**拼,也知道硬拼占不到便宜。所以进驻杨桥集,以溧水为屏障,可以防止对方大举进攻。同时,此处距离义乡县不到三十里,想要进攻的话,步兵半天时间便可抵达。
而另一方面,他也在等待高衡诸葛侃等人的消息。高衡和诸葛侃派人告知谢玄说,他们正在串联军中旧部,争取能说服一些将领跟随他们行动,在城中起事。届时里应外合,可事半功倍。
今夜夜半时分,逡巡在义乡城周边的斥候送回来消息,禀报城中发生大混乱,喊杀之声响彻城池。谢玄的第一反应便是,高衡诸葛侃等人在城中动手了。可能是事出仓促,没有机会派出人手前来通风报信,所以事前并没有告知自己。
这样的机会怎能错过。谢玄当机立断,立刻下令整军出发进攻。
半夜突然宣布要出兵进攻,自然是一片忙乱。谢玄知道时间紧迫,若高衡等人起事,必须尽快抵达,否则他们必被**,也失去了里应外合的机会。
鉴于此,谢玄决定率两干余骑兵先出发,步兵随后再赶来。骑兵抵达只需一个时辰,届时或可乘机发动进攻,搅乱王恭兵马,策应城中的起事。
秋雨冰冷刺骨,谢玄骑在马上,身上全部湿透了。战马的颠簸让他的左胸隐隐作痛。这种情形已经出现多次了,特别是近来心情焦灼,军务繁忙,经常出现这种情形。
军中郎中提醒谢玄说,这可能是几年前北伐时受的重伤所致。当初被慕容楷一锤锤中左肩,肩骨碎裂不说,还伤及肺腑。后来虽然治疗痊愈了,但是留下了诸多后遗症。谢玄的左肩运转不灵,并且持**或者手持重物
的时候颇有无力感。这些倒也罢了,胸腹遭受重击造成的伤势却深深的影响到了谢玄的生活。阴雨天气之时,身体疼痛不说,时常憋闷难当,呼吸不畅。
谢玄为了减轻痛苦,靠着服用大量的药物和寒食散来解决生理上的痛楚。出发之前,他又服了一剂。他知道这不好,但是,他离不开这些东西了。
雨夜飞驰了一个时辰,前方城池在望。远远的便看到城中有火光冲天,喊杀之声也远远传来。
出于谨慎,谢玄下令减速慢行,慢慢挺进到城外里许之处仔细观察,以防有诈。不久后,谢玄确定了城中正在发生大乱的消息。
“大将军,我等如何?难道要攻城么?虽则义乡城池不高,但我骑兵如何攻城?”手下将领问道。
谢玄皱眉犹豫,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两干多骑兵攻城似乎不是个好主意,等待下去也不是个好主意。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做何种决定。
就在此刻,义乡县南城城门大开,有兵马从城中冲出来。火光之中,后方有无数兵马追击而出,沿着南城开阔的场地厮杀追逃。
谢玄当即力断,大声下令道:“此乃良机,杀!”
两干骑兵从黑夜雨幕之中杀出,像是一股巨浪直扑城下,掩杀过去。
南城城外,浑身浴血的高衡诸葛侃何谦等人正在疯狂奔逃。他们率领干余人在城中激战了数个时辰,虽然勇猛无畏,但终究人数太少,寡不敌众。众人都已经伤横累累,兵士也死伤超过七成。
眼见再不想办法的话,便要全部死在城中。诸葛侃建议夺城门而走,先逃出去再说。于是众将率领三百残兵猛冲南城,攻下南城城门之后开城门逃走。
王恭岂肯让他们逃跑,下令大军追击。王爽率五干兵马出城追杀,要将高衡等人全部诛杀。所以才出现了谢玄看到的那一幕场景。
高衡等人已经精疲力竭,身边的兵士只剩下了不到百人。后面铺天盖地的追兵就在百余步处,茫茫黑夜,秋雨冰冷,他们预感到了死期的到来。
就在此刻,诸葛侃惊愕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驻足看去,只见从前方的黑暗之中,无数的战马像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一般,裹挟着冰冷的雨点迎面冲来,从两侧冲向后方的追敌。
高衡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那熟悉的骑在马上穿着银色盔甲,提着**的身影。
“谢大将军!未将高衡在此!”高衡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浑身一软,摔倒在泥水之中。.
第一零二二章 重振(二合一)
两干多骑兵以迅猛之势冲向敌军阵中。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王恭兵马措手不及,他们压根也没想到在城外黑暗之中居然冲出来这么一支兵马。
领军的王爽惊骇之极,眼睁睁看着对手骑兵突入己方兵马之中,切瓜砍菜一般的开始**,半晌才反应过来。
“哪来的兵马?撤退回城,快回城!”
确实,王爽的五干步兵怎会是两干骑兵的对手,突如起来的进攻让本就混乱追击的阵型大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更可怕的是,对方一遍冲锋**,一边口中高声大叫:“北府军谢大将军在此,尔等不要执迷不悟,即刻放下兵刃投降,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若有违背,杀无赦。”
那些兵士们听了这话纷纷丢下兵刃抱头投降,毫无斗志。这种情形下,只有撤回城中这一途。
战斗来的快,结束的也快。短短不到半个时辰,这场疾风暴雨般的战斗便偃旗息鼓。谢玄的起兵斩杀数百人,上干北府军兵士闻风而降。王爽算是反应迅速的,几乎是第一时间选择撤回城中,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三干多兵马得以平安撤回。谢玄的骑兵冲到城下,遭到城头大量箭支的阻击,只得后撤。
王恭在城头气急败坏,大骂不已。但是因为不明对方兵马数量,却也不敢大举派兵出城作战,只得等天明再做计较。
王恭之所以恼怒之极,是因为他知道,对方那数干骑兵正是自己拱手相送的。阳羡一战,自己派去给自己的儿子王昙亨增强实力的三干骑兵损失殆尽,这些家伙大部分都投靠了谢玄。谢玄本来只是一些郡兵和招募的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但现在已经有了掺杂了北府军骑兵和大批北府军步兵的一支兵马了。
短短时间里,目睹着对方实力一步步的增强,此消彼长的对比,王恭后悔不迭。半个月前,自己应该毫不犹豫的猛攻谢玄的,不该想着利用会稽郡的乱局来取得完胜,不该有太多的顾虑。现在可好,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城南数里外的一座村庄里,谢玄的兵马临时驻扎于此。大规模的攻城是不可能的,必须等到后续兵马携带物资的到达。
一座临时征用的农舍之中,谢玄居中而坐,盔甲半卸。一名亲卫站在一旁为谢玄按摩酸痛的肩膀。
篝火燃烧的院内,十几名将领被亲卫引入,为首的正是高衡诸葛侃等人。何谦被人用担架抬着进来。这些人浑身都是血污,神情却激动不已。
“谢大将军,罪将等见过谢大将军。数年未见,大将军无恙否?”高衡等人眼含热泪跪拜在谢玄脚下,声音颤抖着叫道。
谢玄站起身来,嘴唇抖动着,快步上前搀扶。
“诸位兄弟,快快请起。我很好。你们受苦了。”
高衡再也忍受不住,高声痛哭起来。这一哭,众人尽皆落泪。
“大将军,兄弟们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啊。大将军离开之后,我北府军众兄弟心气全无。那王恭到来之后,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好好一个北府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居然还和大将军为敌,许多人叛变了初衷,助纣为虐,当真令人痛心啊。”高衡声泪俱下说道。
众人嚎啕一片,尽皆悲戚。他们此举出自真心,当年北府军初建之时,这些人是第一批参军的将领。北府军是他们亲手建立,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期间经历了多少艰难时刻,多少生死凶险之时。一路上多少北府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战死疆场。
北府军成为了天下最强的兵马,立下无数的功勋。所有人都与有荣焉,都为成为北府军一员而自豪。然而,现在的北府军却是这幅模样。怎么不令人唏嘘。
谢玄也是泪水涟涟。他比这些人的感触更加的强烈,对北府军的今日更加的痛心疾首。
“诸位兄弟,莫要悲伤。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只要我谢玄在,我北府军大旗便不会倒下。北府军会重新崛起的,会和以前一样辉煌。王恭那贼子,毁我北府军,杀我将士,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只要你们都在,我北府军的精气神便都在。”谢玄沉声道。
高衡抹泪笑道:“对,大将军回来了,我等便有主心骨了。我北府军大旗会重新立起来。可惜我们没能成功,被王恭那老贼发现了。我们本来谋划着突然发动,擒获老贼的。结果我帐下出了叛徒。今晚功败垂成。”
谢玄沉声道:“不妨。今晚之事,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已经动摇了王恭的军心。军中许多将士定然已经心有所感。明日攻城之时,相信会有更多的兄弟倒戈,王恭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几位有功,而且有大功。”
高衡等人正要说话,忽听旁边有人发出微弱的声音叫道:“大将军,大将军。”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是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的何谦在呼唤。
谢玄忙走过去询问道:“何参军,你有什么话要说?”
何谦在担架上欠身拱手道:“大将军,罪将何谦向你请罪。我……我辜负了大将军对我的信任,惭愧无地。”
谢玄知道何谦在说什么。王恭接管北府军之中,何谦选择了和王恭合作。此举引发北府军众人不齿,何谦也背负了诸多骂名。这件事谢玄自然早已知晓。
“何参军,莫要这么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会怪你的。”谢玄道。
何谦艰难喘息道:“不不不,人不该失去坚持,不该没有骨气。罪将不该如此。罪将向大将军请罪,请大将军降罪于我。”
诸葛侃在旁道:“大将军,其实何参军虽然和王恭合作,但是他暗地里可没少帮我们。多次劝阻王恭对我北府军旧将下黑手的事情,也向我们通风报信,告知王恭心中所想,令我等得以保全。他虽背负骂名,却是委曲求全之举啊。此番和我们一起起事,已然说明了一切。请大将军饶恕他吧。”
谢玄缓缓点头,伸手抓住何谦的手道:“好兄弟,我从未怪过你们。怪只怪我谢玄没有保护好你们。这些事不必再提了。你伤在何处?赶紧去医治。”
何谦面露笑意,紧紧抓住谢玄的手喘息道:“多谢大将军。我的伤治不了啦,但临死之前,能见到大将军,能得到大将军的宽恕,我已然心满意足。我只求大将军一事,我儿何冲寄养在广陵城中,请大将军将他找到,带在身边抚养。不枉末将跟随大将军一场。来世……我何谦还为大将军饮马牵辔,效犬马之劳。”
谢玄一惊,忙检查何谦的伤口,这才发现何谦胸腹之处被砍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露出半截来,伤势如此之重,根本没有医治的可能了。
“大将军,请答应我。”何谦叫道。
谢玄沉声道:“好,我答应你便是。你之子,便是我之子,我定好好教导他。”
何谦面露微笑,长舒一口气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罢张口大口呼吸了几口,旋即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高衡伸手一探鼻息,何谦已然气绝身亡。
谢玄眼中含泪,将何谦的手送开,为他整理了仪容,轻声道:“好兄弟,好样的。不愧是我北府军中之人。来世再做兄弟吧。来人,将何参军的尸首擦洗干净入殓,击败王恭之后,拿他的人头祭拜。”
亲卫将何谦的尸体抬走处置。谢玄心中郁结,看着众人正要说话。外边突然传来大声呱噪之声,似有大量人员喊叫吵闹不休。
谢玄心中本就悲痛,闻声喝问道:“何人喧哗?”
一名将领匆匆飞奔而入,禀报道:“禀报大将军,俘虏的降兵呱噪难安,吵着要见大将军。”
谢玄皱眉道:“因为何事?”
那将领道:“大将军去瞧瞧便知。”
村中空地上,几十堆篝火熊熊燃烧着。篝火中间,适才作战被俘虏的近干名兵士站在泥水之中正在吵闹不休。周围看守的起兵大声呵斥,场面颇为喧闹。
谢玄大踏步走来,场上众人兀自吵闹,并没有看到谢玄等人的到来。
谢玄厉声喝道:“怎么回事?都在吵闹什么?”
众人这才发现谢玄等人的到来。一干降兵呼啦啦跪在地上向谢玄磕头,口中叫道:“我等参见谢大将军!”
谢玄皱眉扫视众人,再问一遍道:“发生什么事了?吵闹什么?谁来告诉我?”
人群中一名中年降兵站起身来,欲走上前来。亲卫厉声喝止。谢玄摆摆手问道:“你是何人?你想说什么?”
那中年士兵拱手道:“大将军,小人马老八,北府军后军赶大车喂马的。大将军当年初到广陵招募兵马之时,小人便是第一批参军的老兵。小人没什么本事,只是赶车赶得不错,又胆小怕死,便留在后军运粮,也没立什么功劳。许多年也不曾升官。但是小人兢兢业业,从不敢耽误事情。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大将军离开了,来了王恭,小人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继续赶车运粮。这是小人认为能为北府军做的唯一的事情。可是,小人怎么就成了叛徒了?怎么就被他们辱骂我吃里扒外,认贼作父了?大将军,小人不明白啊。咱们这里的兄弟,都是没法子啊。我们得知大将军回来了,也都高兴的很。早就商量了,绝不同大将军为敌,大将军归来我们便投降。可我们怎么就被那些兄弟赶到泥地里受罪了?受罪倒也罢了,还骂我们背叛大将军,这从何说起啊。所以我们便吵闹起来,想见见大将军,给我们评个理。如果大将军说我们是叛徒,小人等二话不说,也认了便是。大将军杀了我们也没话说。”
那中年降兵说罢,一群降兵纷纷叫道:“是啊,我们没有背叛大将军啊,我们怎么会那么做啊大将军。**也不肯背负这样的骂名啊。”
谢玄明白了,原来是骑兵们说今晚投降的这些北府军士兵是叛徒,将他们赶在这泥水空地上过夜,言语之间恐有奚落嘲笑。这些降兵觉得自己身不由己,这才争吵了起来。
谢玄缓步上前,伸手拍了拍那中年士兵的肩膀道:“马老八,今日这一切阴差阳错,怪不得你们。我知道你们不明白这些事情,知道你们身不由己。王恭那厮,裹挟兵马,攫取北府军领军之权,逼着你们跟我作战,这不是你们的错。诸位,一日为北府军,终身便为北府军。诸位若愿意,谢玄可收编你们重新回到军中。若不愿意,我也可放你们离开。如今的一切,都非你们所能左右,怎会怪罪于你们?”
中年士兵跪地磕头叫道:“多谢大将军,我等自然愿意跟着大将军干。小人求之不得,大伙儿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们愿意冲锋杀敌,洗刷我们身上的耻辱。”
“求大将军收留我等!”众降兵跪在泥水之中磕头,大声叫
道。
谢玄点头道:“很好。我北府军之所以无往不利,靠的便是每一名士兵,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便是我北府军的军魂所在。无论是谁,都休想夺我北府军军魂。所有人听着,但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依旧是北府军的兄弟。不得**,不得辱骂,好生相待。对于冥顽不化者,自然需要严惩,但绝不是针对普通士兵的。我北府军要想重整旗鼓,扬名天下的话,便要团结一心,同仇敌忾。都听清楚了吗?”
“遵命!”众人齐声高呼道。
谢玄点头微笑道:“所有人转移安置到屋舍之中,分发武器和粮食,从现在起,一视同仁,不可歧视。”
众将士齐齐应诺。谢玄转身离开,一众降兵跪在泥水之中长久不起,感激涕零。
……
雨过天晴,秋阳金黄。
巳时起,谢玄后续步兵携带部分攻城器械和粮草物资陆续抵达。而此刻,谢玄率领马步兵三干余人已经陈兵于义乡城下。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清冷和雨后落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萧索的气味。城上城下,数万兵马列阵以待,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对于双方而言,这都是一场输不起的大战。王恭明白,若是此战战败,他将再无其他活路,他的人生也将到此为止,包括他的**生命。他在未来史书上的评价也会成为遗臭万年之人。
史书如何评价他倒是不太在意,但是功败垂成是他难以接受的。他不能接受败在此处,败在此时。
对谢玄而言,自不必说。此战将是他如闪电般归来的证明,是送给那些认为自己已经沉沦,认为谢氏已经没落的人的一个见面礼。他谢玄不会轻易倒下,最困难的时候,他要以最为惊艳的方式回到巅峰之上,依旧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双方都不容有失。
马蹄踏踏,谢玄策马从阵中出列。战马踏着昨夜的泥水,踏着大地上的枯枝碎叶和昨晚死亡兵士洒下的鲜血缓缓向前,来到城楼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移动,看着谢玄银色盔甲,手提银枪的俊美身影。在秋阳照耀之下,那是何等的英武俊美,令人赞叹。在大晋这个注重风度和仪容的时代,谢玄无疑是美男子中的美男子,风仪绝佳。
这一点,被并称为‘大晋双壁’的另外一位也是自叹不如的。
“我乃谢玄。王恭何在?前来说话。”在距离城楼八十步左右,谢玄勒马站定,大声说道。
王恭缓步从城楼中现身,朝阳斜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半边脸庞金黄发亮,半边脸庞隐没在黑影之中,给人一种阴鹫森冷之感。
“何人喧哗?王恭在此。”王恭朗声道。
谢玄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王恭,你死到临头,却还要摆谱。你都不认识我了么?记得当年你在太原王氏府上宴饮之时,恭敬如仆,小心翼翼。你还给我斟过酒呢,你忘了吗?”
王恭脸上发烧,心中燃起怒火。他乃太原王氏支脉。当初王坦之一脉乃是太原王氏主家,他这一脉必须托庇于王坦之一脉的支持。当年王氏府中夜宴,陈郡谢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等族子弟齐聚。他在席上卑微如蝼蚁一般,为了能出入这样的场合,只能端茶倒水像个奴仆一般。这些事被谢玄说了出来,简直令王恭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没办法,豪阀之间便是如此,王谢大族子弟之间就是这个实在。出身高低,地位高低,一目了然。不低头也得低头。直到如今,在内心之中,谢玄都是他仰视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谢玄那般令人仰望的高度,那是深藏于内心的自卑。
“那又如何?当年之事,你也拿出来取笑,这便是你谢玄和你叔父谢安之间的差距。我不同你计较这些,因为,很快你便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跪地向我求饶了。”王恭冷声喝道。
谢玄大笑道:“向你求饶?你莫不是在做梦。王恭,闲言少叙。今日我陈兵于此,眼下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只可取其一,不可讨价还价。其一,即刻开城投降,免造更多杀孽。迷途知返。我可以饶你一命,放你离开。其二……你自裁于此,你兄弟儿女我可保全。”
王恭呵呵冷笑道:“你怕是失心疯了。谢玄,你谢氏枉自自称忠义,今日之事,你助纣为虐,却来帮司马道子那狗贼。你可知道先皇是**的么?你可知道当初司马道子是怎么**谢太傅的么?你甚为大晋之臣,谢太傅的侄儿,却来同我交战,助力司马道子。呵呵,你可真是朝廷的好忠臣,谢安的好侄儿。好一个忠奸不分,不孝不仁,是非不分之人。此刻却来对我大言不惭,徒惹天下人笑耳。”
谢玄面色沉吟,朗声道:“王恭,你和司马道子之间的那些事,我并不想掺和。我谢家行事,向来以大局为重。你意图**,颠覆大晋社稷,野心昭然。这便是我谢氏不能允许的。而且你知道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你不该……动我北府军。不该杀我北府军兄弟,不该令我北府军声名狼藉,成为叛军。你大错而特错了。北府军岂是你能动的?”
“呵呵呵,听听这话。北府军是你的么?是你谢氏所有?你谢氏无能,手握重兵,内外掌权却被司马道子所辱。谢安死的还安详么?哈哈哈哈。”王恭仰天大笑起来。.
第一零二三章 破敌
谢玄大怒,沉声喝道:“王恭,你辱我便罢,何辱我四叔?足见你乃刻薄无德之辈。枉你还是世家子弟,曾身居高位。你这样的鼠辈,岂能容你掌控权势。这便是你落得今日下场的原因。”
策马立在谢玄身边的高衡大声叫道:“城中北府军将士听着,谢大将军回来了,尔等再不用受王恭指使,不必助纣为虐。此刻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谢大将军说了,罪不在尔等,只要悬崖勒马,便既往不咎。万不可执迷不悟。”
城头北府军旧将和士兵们神色矛盾之极。他们当然不希望同谢玄作战,但是又怕因此丢了性命。军中新提拔的军官将领们虎视眈眈,军中已经下了严令,但有兵士异动,可当场格杀。昨夜大乱之后,军中处**数百兵士,人心惶恐。兵士们怎敢有任何的表示。
城楼上,王恭哈哈大笑道:“高衡,你这叛贼。你身为北府军之将,不遵本将军之命,是为背叛。你是谢氏家奴么?对其摇尾乞怜?还有诸葛侃,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既然你们选择了背叛,便休怪我给你们惩罚。来人,押上来。”
有兵士推推搡搡将几个人推上城楼之上。那几人被五花大绑,脸上全是血迹。其中两人是还高衡的两个儿子,还有诸葛侃的侄儿和幼弟几人。
“高都尉,让你的父亲立刻投降,否则,老夫会杀了他的儿子。让他高家绝后。”王恭对其中一人冷声喝道。
那人是高衡的长子高成。高成冷笑一声,喝骂道:“卑鄙之徒,挟持我兄弟二人,要挟我父,算什么本事?”
王恭喝道:“你父有异心,我不得不如此。事实证明,他背叛了我。你怪不得我。”
城下高衡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心如刀割,高声叫道:“我儿莫怕,阿爷破城之后便来救你们。”
高成看着城下,大声叫道:“阿爷,你放心。我高家子孙,岂会怕这些宵小之辈。阿爷莫要管我,助谢大将军破城便是,我和弟弟的生死不足惜。阿爷今后要保重身子,儿子不能尽孝了。”
高衡的二儿子高功也大声叫道:“阿爷,莫要管我们。我们不怕。阿爷,我们死后,阿爷要保重身体,勿以为念。”
高衡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
王恭冷笑连声,大声道:“好一个父慈子孝,令人感动。高衡,诸葛侃。本人经历过丧子之痛,知道那是何种滋味。你们若不想品尝失去亲子之痛,便即刻杀了谢玄,本人既往不咎。否则,我可要动手了。”
高衡怒骂道:“狗贼,你枉自为人。你会遭到报应的。”
王恭仰天大笑道:“报应?这个世界,哪有什么报应?老天瞎了眼,世间本无公道。休要多言,你降是不降?”
高衡怒斥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这狗贼,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恭点点头,猛然抽出长刀来,一刀挥出。高成的脖子上喷溅出灿烂的血花,被王恭一刀砍断脖颈。王恭抬脚一踹,高成的尸身摔落城下。
王恭既然已经动了手,便不再犹豫。长刀闪烁处,几名人质纷纷中刀毙命,尸体一个接一个被推到城下。城上城下众人尽皆震惊,没想到王恭毒辣凶残如此。
高衡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老泪纵横,痛哭失声,口中咒骂连连。他为了保护两个儿子,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王恭号令。但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儿子。
诸葛侃也是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谢玄大怒,脸色冷厉。王恭如此卑劣,已经激起了极大的愤怒。虽然他不可能为了高衡和诸葛侃等人的亲眷而妥协,就算城楼上被挟持的是自己的儿子,他也绝对不会妥协,但王恭此举,显然已经触及底线。祸不及家人,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但凡抄家灭族之人,都为人所不齿。桓温之所以不得人心,便是他手段太残忍。王恭已然步其后尘。
“二位兄弟,节哀顺变。我等定将王恭**万段,以消心头之恨。”谢玄沉声道。
高衡老泪纵横,咬着牙道:“大将军,末将别无所求,只求抓获王恭之后,将老贼交予我和诸葛兄弟处置。”
谢玄点头道:“自当如此。”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谈的。谢玄等人拨马而回,不久后大军压上,战鼓敲响,攻城进入倒计时。
王恭自然也知道大战不可避免,下令准备迎战。
巳时过半,战鼓声中,进攻义乡县的战斗打响。谢玄率领的一万五干兵马对城池发起猛攻,王恭率两万兵马守城迎战。
乍一看,攻城方兵马比守城方还少了五干,而且守城方兵马一半以上都是训练有素的北府军兵士,战力和人数都颇为悬殊。而且谢玄还是攻城一方,看起来毫无胜算。
但是,战斗打响之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谢玄的兵马攻击猛烈,且悍不畏死。守城方的兵马却士气涣散,有气无力。不是守城方兵士无能,而是他们并未作战意愿。一则同谢玄作战,原北府军将士不可能没有想法,并不想拼命。二则,适才王恭言行让许多人倍感失望。这王恭没有底线的残**为,激起了他们内心的不满何愤怒。结合跟随王恭起兵以来,他的一系列作为何行为,更是对王恭失望透顶。跟着此人,毫无前途,毫无道义可言。
守城方的北府军将士大多处于磨洋工的状态,射箭的时候故意射偏,往城下砸东西的时候磨磨蹭蹭。而北府军旧部才是主力,他们磨洋工故意不出力,那些新募的人手哪里能挡得住对方凶猛的进攻。
战斗进行到了午时,高衡率数百兵士攻上了城墙西南角。确切地说,是防守的北府军故意放水,让高衡攻上了城墙。在高衡等人攻上城墙之后,守城兵士开始溃败。
人群中有**声叫嚷:“城破了,城破了,逃命,逃命。”
那些新兵闻听此言纷纷逃窜,新提拔的将领们看出端倪,试图阻止和惩罚那些北府军旧将蛊惑
人心的行为,结果被北府军旧部当场倒戈击杀。城池西南角的大段城墙就此失陷。
这座义乡县城本就不坚固,本就承受不了大规模的进攻。城头上两万兵马根本铺不开,城头只能有数干人防守。现在西南角被撕开口子之后,更是如瘟疫蔓延一般,很快西段城墙处处失守。
谢玄抓住机会,命令猛攻西段,不到一炷香时间,数以干计的攻方兵马突破成功。整个防御体系缺了一角,很快崩溃。
大量的兵士开始倒戈,大量的兵士开始溃逃。面对这种情形,王恭感觉到了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富余的必胜的战斗居然打成这样。无论他嘶哑着嗓子暴跳如雷的催促督战,那些兵士们像是没听到一样慢吞吞的行动着,看到对方攀爬上城,就像是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当城墙全面突破之时,王恭在王爽等人的保护下撤入城中,意图进行巷战。可是巷战也是一边倒的局面,己方兵马一触即溃。或者说那完全不是战斗,而是一场纷纷倒戈的可怕情形。对方兵马冲入街道之中,那些北府军旧部抛下兵刃便抱头投降,根本没有战斗之心。
王恭一路退往北城,眼见败局已成,心灰意冷,一时间万念俱灰,抽出兵刃便要**。
王爽连忙拦住叫道:“兄长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古往今来,无数英雄人物,谁能不败?当年魏王一生败了多次,最终还不是吞蜀灭汉,代汉而立?眼下之败算得了什么?”
王恭叫道:“可这一败,我们何处存身?”
王爽道:“可去荆州,投奔殷仲堪。借他之力东山再起。”
王恭无可奈何,似乎只有这一条路。于是命人备马,带着数百名骑兵夺北城而走,意图逃跑。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出城跑了不到七八里,前方一只骑兵拦在大道之上。正是谢玩率领一干骑兵在此堵截。
谢玄已经做好了准备,堵截对方逃跑的后路。谢玩早已率一干骑兵绕行城北守着了。谢玄从一开始便有强大的信心击败王恭,此举正是他必胜信念的写照。未战已经算到对方之败。
王恭走投无路,率骑兵猛冲,却哪里是对手。半个时辰后,王恭所率骑兵死伤殆尽,王恭亲眼看着王爽被人乱枪捅死,他策马向着旷野狂奔逃跑。但沟壑纵横的山野,马匹根本无法奔逃。对方围堵过来,王恭马失前蹄摔落泥水之中。
起身时,王恭欲抽刀自刎,却发现不知何时,佩刀已经掉落。绝望的王恭欲咬舌自尽,咬的满口鲜血,舌头断了一截,却并没有死去。追上来的谢玩等人赶到,将其活捉。
夕阳西下时分,大战结束。谢玄立在北城城楼之上,披风在阳光下猎猎如火。他看到谢玩等人飞驰而来,看到了马背上五花大绑的险王恭,脸上露出笑意。
“四叔,看到了么?侄儿没有给你丢脸,侄儿回来了。”谢玄长吁一口气,看着血红的残阳,喃喃自语。.
第一零二四章 重逢
三天后,谢玄击败王恭的消息送达会稽,谢家上下一片欢腾,喜笑颜开。
谢玄命人送来亲笔信,告知众人他已经启程回会稽,不日便将到达。
李徽也很高兴,他明白此战的胜利对谢玄意味着什么。谢玄能够东山再起,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李徽自然是很高兴的。虽然和谢玄之间多有波折,也生出了不少裂痕,但在李徽心中,始终将谢玄视为兄长。始终不曾忘记当初情义笃厚的患难时光。
但李徽也知道,自己和谢玄之间已经回不去了。年纪的增长,阅历和局面的变化,天下大势的变更,理念的不同决定了这一切的不同。这些都是强求不来的事情。
曾几何时,李徽还有试图改变他人的想法,但现在,李徽明白,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自己和他们注定走的是不同的路,所以不必强求。
这几日,李徽和谢道韫也推心置腹谈了许多,谢道韫对此表示理解。谢道韫表示,无论李徽做出何种选择,她都会支持李徽。她也已经想明白了,从此以后,跟随李徽身边,再也不分离了。
对于谢玄的胜利,会稽城中百姓的反应倒是令人意外。没有想象中的热烈欢腾,也没有想象中的兴高采烈。百姓的反应很平淡,甚至可以用冷漠来形容。
这一点在两日后谢玄回到会稽之时表现的甚为明显。当谢玄大军开进会稽城的时候,街道上的百姓虽然拥挤观看,但是神情却很玩味。他们看着谢玄的眼神没有了热切和欢喜,而是一种冷淡。
谢玄本以为会得到的夹道欢迎的场面没有出现,他自己也甚为讶异。倒是李徽和谢道韫谢琰等人热烈的欢迎了他。但这对谢玄而言是不够的。
“他们……这是怎么了?似乎对我颇有不满?”谢玄不解的询问道。
李徽心中叹息。谢玄终究是谢玄,高高在上,脱离平民百姓,不知道百姓心中所想。很明显,会稽城的百姓们因为在危难之时没有得到谢玄的救援而心中不满,谢玄却茫然不知。他似乎根本就没有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想问题。
尽管谢玄的考虑是对的。那种情形之下,若任由王恭占据吴兴,后患无穷。他选择顶住压力,抵挡王恭半步不退的想法是出于对战略大局的考虑。但是于理如此,于情不合。
不光是会稽的百姓心中不满,其实谢家上下也有许多人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们觉得谢玄颇为冷血,会稽城破,全家人命在旦夕之时,他不选择回来救援,这本就是不该。这种时候谈什么大局大势,都是胡扯。
谢琰的妾室刘氏便私底下向谢琰抱怨了此事,并且拿谢玄和李徽做了比较。
“别的妾身不说,这件事,堂兄便不能同李大人相比。人家李大人得知道蕴母子有难,干里迢迢赶来救援,何等的在乎。我敢说,李大人家中要是遭遇这种情形,他定然不顾一切的救援,那里去管其他?什么大局呀,大势啊,妾身妇道人家不明白,妾身只知道,若连家里都护不住,还要那些大局大势有什么用?”
谢琰自然是斥骂了刘氏几句,骂她不识大体乱说话。但是谢琰其实认为堂兄这一次确实有些过了。若不是李徽及时赶到,会稽老家的所有人便都要被教匪残害了。若是那样的话,一切又有何意义?倘若是李徽的话,他定然会回救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自己理解他的决定,但是在情感上是不能接受的。否则自己也不会偷领一干兵马回援,正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无视之故。
谢玄很快便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街市上的情形令人担忧,城池街道破坏严重,百姓们几乎人人戴孝,家家举哀,可见会稽城当日被破之后造成的涂炭有多么的严重。
谢家大宅的破坏情况也令谢玄瞠目,家中**几十人,谢琰的夫人也**,这些情况谢玄也是此刻才得知。之前谢道韫和谢琰在写给谢玄的信中只字未提。此刻,谢玄才得知当日情形的恶劣。
特别是谢琰被掳走之后,李徽带人去救援,差点救死在东山之中的事情,更是令谢玄大受震动。
“怪不得百姓们对我如此冷淡,原来是怪我没有回来救他们。哎,早知情形如此严重,我确实该回来救援的。是我之过也。”谢玄终于明白了过来。
谢道韫安慰道:“小玄不必多想,怎样的抉择都不是错。当时的情形混乱,你只能做出当下最优的抉择,无所谓对错。其实人人都明白你处在两难之时,他们也不是怪你。”
谢玄感激的看着谢道韫,看起来只有自己的姐姐才会向着自己,为自己开脱。
无论如何,谢玄凯旋,会稽也保住了,危机之后的重逢是令人欢喜的。
当晚,谢家大摆宴席,为谢玄凯旋接风。也庆祝危机解除,绝处逢生之喜。
酒席宴上,气氛热烈。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谢玄介绍了战胜王恭的事情。
“义兴郡一战,我们全歼了王恭的兵马。重新收编了上万北府军旧部。王恭被我部下高衡等人凌迟枭首,首级已经送往京城交给朝廷。这次王恭之乱,也算是得以平息了吧。此番王恭起兵之乱,搅的天翻地覆,四处狼烟。真是令人没想到。绵延数月之乱,得以平息,也算是好事。”谢玄最后说道。
李徽微微点头,举杯道:“恭喜谢兄。此番若非谢兄于会稽出兵,平息三
吴之乱,堵住了王恭南下之路,后果不堪设想。我得知谢兄起兵之时,便知道王恭去日无多了。谢兄一出马,谁可匹敌?”
谢玄呵呵笑道:“弘度莫要取笑我了。我可不是贪功之人。这一次若不是弘度出兵,断了王恭的后路。王恭很可能便攻下京城了。这首功自然是你的。这件事,我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也详细说明了,此番平息王恭乱局,弘度当居首功。我要大力的宣扬此事。”
李徽笑了起来,心中甚为感慨。他感慨的是事到如今,谢玄还在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说要为自己宣扬功劳的语气像极了当初谢安说要向朝廷举荐自己的样子。
“谢兄,朝廷已经给了我褒奖了。倒是不必再宣扬了。朝廷授了我徐州牧,加了我镇北大将军之职,授了郡公。我已经很满足了。此次我东府军并没有直接参战,这平息王恭之乱的功劳,我便不抢了。倒是谢兄需要这次机会东山再起。我的建议是,要朝廷下旨,恢复谢兄一切职务,领北府军。这才是正理。”李徽笑道。
谢玄点头笑道:“我有所耳闻,弘度也是大将军,郡公爵位了,可喜可贺。理当如此。弘度之功,早就该如此了。司马道子还算知趣。说到我的事,司马道子倒是给了承诺,要我重领北府军。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今后我北府军要和你东府军多学习,多切磋。今后,你那火器也要给我些,我如今发现,不可故步自封,需要取长补短。我之前便是太自傲了,吃了不少亏。”
李徽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酒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撤了宴席。谢玄兴致颇浓,拉着李徽和谢道韫谢琰非要再说话,还要弹琴奏曲。
谢道韫当即予以否决:“小玄,这种时候宴饮已是不该,何况弹琴奏曲。城中百姓家家举哀,户户遭难,不可如此。瑗度身子有伤,喝酒尚且不能,更不宜熬夜伤身。弘儿晚上也要我哄着睡,我也不能熬夜。我看,适可而止吧。”
谢玄醉醺醺笑道:“阿姐何曾这般无趣过?”
谢道韫起身道:“你说无趣便无趣吧,你想说话,便和弘度说话吧。我和瑗度可要走了。”
说罢,谢道韫向谢琰使了个眼色,谢琰忙起身告辞,和谢道韫一起退去。
李徽笑道:“谢兄,今日路途辛劳,也早些歇了吧。我也睡了。”
谢玄一把拉住,笑道:“怎么?你也想跑?陪我说几句话都不愿了么?好歹你我兄弟也是久别重逢,便如此生分了么?”
李徽闻言笑道:“谢兄说哪里话,岂有此意。那便陪着喝茶聊天便是。”
谢玄笑道:“这还差不多。”.
第一零二五章 夜谈(二合一)
仆役将残羹冷炙收拾下去,沏上茶水。两人移步窗前小几,对坐喝茶。
窗外夜色阑珊,秋色迷离。下弦月已经升起,淡淡的挂在东边的天空。
谢玄缓缓喝着茶,神色变得安静了下来。
“去见过四叔了吗?”谢玄问道。
李徽点头道:“见了。四叔安息之所很好,四叔会喜欢那地方。山清水秀,面朝兰亭,正是四叔喜欢的宴饮之所。”
谢玄微笑点头,旋即叹息道:“四叔一定很高兴看到你来。哎,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如今,我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数月之间,四叔、六叔、球度相继离去,大厦崩殂,令人不知所措。而朝廷又生变乱,天下匪盗蜂起,似乎什么都变了。真是令人不知如何面对。”
李徽喝了口茶笑道:“谢兄,这天下不是一直如此么?只是以前有四叔他们在,所以你觉得心中踏实罢了。其实,我大晋岂有一日安稳,天下岂有一日太平?”
谢玄侧首想了想,笑道:“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有四叔他们撑着,我们不必担心一些事。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了。呵呵,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李徽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四叔完成了他的使命,剩下的事便要后辈顶上了。谢兄不是顶住了压力,解决了大危机么?”
谢玄笑道:“我做的这些算什么?你做的比我好。我一向佩服你的决断和对局面的判断。你知道吗?此次听到王恭起兵的消息,我本以为你会起兵助力王恭的。毕竟……司马道子和王国宝那帮人恐和你非同路之人,你当不屑与之为伍。没想到,你居然出兵助了司马道子,真是令我有些吃惊。”
李徽呵呵笑道:“该吃惊的难道不是我么?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之前胁迫四叔,欺之以方。四叔引退,不正是他们所为么?若论嫌隙,谢兄当同他们更加不容才是。谢兄更有理由助力王恭而非司马道子。”
谢玄沉声道:“从道理上而言,确实该如此。我也并非没有纠结过。然而,从大局而言,我必须助力司马道子,平息王恭之乱。因为王恭野心勃勃,他有不轨的企图。我想,四叔在世,也会这么做的。”
李徽点头道:“说的不错。四叔若在世,必也是以大局为重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谢玄笑道:“好险。幸亏你我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否则,若你我在战场上相遇,那岂不是件尴尬之事?”
李徽哈哈笑道:“怎么可能?我可没想过这件事。”
谢玄歪着头双目炯炯的看着李徽道:“倘若……我是说倘若有那么一天,你我当真在战场上相见,你会怎么办?”
李徽愣了愣,笑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玄摇头道:“只是做个假设罢了,并非说真的如此。这是个有趣的话题。”
李徽笑道:“好吧,真要是战场上相遇,我会退避三舍。我岂会同你交战?”
谢玄呵呵笑了起来道:“我也一样。我岂会同你作战。那是我绝对不会做的几件事之一。”
李徽微笑点头喝茶。
谢玄缓缓道:“贤弟,这一次多亏了你。你若不来,我恐抱憾终身。会稽城破了,谢氏遭难,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你替我解了围。”
李徽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光是为了其他人,单单是为了阿姐,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玄沉声道:“在你看来,我该做怎样的抉择?若你当时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办?”
李徽笑道:“谢兄,你知道答案,不必我说。”
谢玄点头道:“是啊,你自然是回来救援的。难怪城里的百姓都对我冷漠以待,难道说,我的选择竟然是错了么?”
李徽沉声道:“谢兄,不必纠结此事了。抉择没有什么对错,只是出发点不同罢了。你选择挡住王恭,救的是大晋和三吴百姓。这并没有错。当时是两难抉择,怎么选择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局势如此。谢兄,何必纠结此事。”
谢玄吁了口气道:“说的是,不谈此事了。咱们说说别的吧。”
李徽笑着点头。谢玄转头看向窗外。秋夜静谧,月光如薄纱一般洒下,院子里台阶反射着冷光,像是下了一层白霜。
“贤弟认为,我大晋的局势会朝向什么方向发展。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束。王恭虽然**,但是此次王恭起兵之事,会酿成更大的灾难。我认为,事情会变得更糟糕。”谢玄轻声说道。
李徽点头道:“谢兄,这件事当然没有结束。我和你有相同的看法。王恭之乱虽平,但只是暂时的平息。王恭起兵,殷仲堪和杨佺期起兵响应,他二人一为荆州重镇,一在豫州重镇,都是要害之地。虽和朝廷达成妥协,但是,这件事岂会那么容易过去。司马道子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王恭之所以能够得到他们的响应,也是因为先皇之死上确有迷雾,王国宝之流确实祸乱超纲,专权跋扈,排除异己。否则殷仲堪和杨佺期也不至于到了出兵呼应的地步。这个症结不解,岂有宁日?司马道子会记着这笔账的,必要清算。”
谢玄皱眉道:“你我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司马道子的行事,绝不肯留着殷仲堪和杨佺期。不过,殷仲堪等可不是王恭,王恭并无根基,而荆州和豫州之地,地域广大,且经营日久。当年桓氏掌控之时,便同朝廷离心离德。司马道子若想对他们动手,那将和对付王恭是截然不同之事。恐怕会地动山摇,更加混乱。”
李徽微微点头,心想:可怕的不是殷仲堪杨佺期,可怕的其实是荆州的势力,是桓氏留下的根基。
“贤弟,如果司马道子和殷仲堪杨佺期他们起了纷争,你会出兵么?你又会帮谁?”谢玄问道。
李徽微笑道:“谢兄认为我该帮谁?”
谢玄道:“我认为你会帮司马道子。”
李徽道:“何以见得?”
谢玄呵呵一笑道:“因为这样对你更有利。就像此次王恭之乱一样,你帮了司马道子,解了他的困厄之境,然后你便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李徽大笑道:“兄长,那些官职于我如浮云。”
谢玄沉声道:“我说的是广陵,是彭城。那些也是浮云么?”
李徽一愣,笑道:“广陵彭城对我徐州很重要,承上启下,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况且,这两座城池本来就该归于徐州所辖。此次只是理当回归罢了。”
谢玄呵呵笑道:“理当归于徐州么?广陵乃我北府军驻地,北府既没,我北府军何往?”
李徽心中一动,笑道:“谢兄此言何意?”
谢玄微笑道:“贤弟,此番我重掌北府军,你认为我将驻军何处?”
李徽沉吟道:“那要看谢兄和司马道子如何协调了。我的建议是,驻军京口或者姑塾,拱卫京城,同时也可钳制周边。”
谢玄呵呵笑道:“姑塾和京口确实不错。只恐司马道子不肯。那会被他视为威胁。你觉得我要求驻守江州如何?”
李徽皱眉道:“谢兄,江州面临荆州和豫州的压力,明知司马道子和杨佺期殷仲堪他们会有冲突,却要去江州,岂非将自己置身于冲突之地?除非谢兄本就希望参与其中,否则我不推荐。”
谢玄呵呵笑道:“贤弟所言极是,我若驻军江州,岂不是成了司马道子的挡箭牌了。然则我可驻军何处呢?”
李徽道:“淮南之地或可。江北历阳、梁郡,或者再往北,驻守淮北之地。”
谢玄摇头道:“那些都不是什么好地方。水陆交通不便,又是陌生之地,根基**。我北府军兵士大多为彭城广陵之兵,恐难以外驻。我答应了他们,要带他们会老家的。”
李徽眉头皱起,他已经明白了谢玄的意思了。
“贤弟,你我之间,历经波折,几番起伏。我承认,为兄当初对你颇为偏激,几番断义之举伤了你我的感情。过去一年,我守丧于此,常常反思之前种种,觉得自己行事颇为不当,心中愧疚不已。此番和你重逢,我心中甚为欢喜。今日我郑重向贤弟告罪,并希望你我能重修于好。不谈阿姐和你之间的事情,只论你我交情。当年你我结义为兄弟,乃是此生我最高兴的一件事。今日你若不弃,你我重新结拜。我们和以前一样,同心同德,肝胆相照,依旧结为兄弟之谊。你觉得如何?”谢玄看着李徽,双眸闪闪,充满了期待。
李徽心中火热,情绪翻腾。和谢玄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一直是李徽心中的块垒。难得谢玄能够说出这些话来,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殊为不易之事。他要和自己三度结拜,这当然是自己希望的事情。
一瞬间,李徽几乎便要冲口而出答应。但话到嘴边,却被李徽生生的咽了下去。
“谢兄,你我之间,早已是兄弟,倒也不必再结拜了。在我心中,从未将你当做外人,一直拿你当兄长看待。以前种种,却也不用再提了。”李徽轻声说道。
谢玄微微点头,轻叹一声道:“明白了,我明白了。”
谢玄低头喝茶,李徽端坐不动,气氛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显得尴尬无比。
在谢玄这一生中,从来都是别人来同他结交,倒是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时刻。李徽婉转的回绝,让他感到颇为窘迫。
李徽心中也颇为难受。曾几何时,两人之间关系单纯,推心置腹,没有任何的瑕疵。自己也曾将谢玄当做一生的挚友,谢玄对自己也很好,没有看轻自己。可是,现如今,这种情义已经出现了杂质和裂痕。
今日谢玄之所以提出重新结拜,是有着他的目的的。而自己不能答应他的条件,所以只能拒绝。李徽最不能忍受的是,当结拜成为了一种条件和手段,那么这种结拜便染上了利益交换的味道,失去了意义。
谢玄的目的很明显,他想要拿回广陵和彭城,所以他选择以结拜为条件。或者说,他要以结拜兄弟的情感作为**自己的手段,这是李徽绝不能接受的。
谢玄喝了口茶,看向窗外迷茫的夜色。静夜之中,尚有最后的秋虫在挣扎鸣叫。谢玄的肩膀和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弘度,我的兄弟们想回广陵和彭城,你能否……如他们所愿?”谢玄沉声开口道。
虽然很难启齿,但他还是要说。广陵和彭城是北府军最佳驻军之地,是北府军建军发源之地,是
如鱼得水之所。他希望能够重新回到那里。
他确实想用重新结拜后的义兄的身份来要求李徽这么做,他了解李徽,在那种情况下他不会拒绝。但李徽既无结拜之心,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
说出这句话来时,谢玄自己也感觉到过分,但他还是有所期待。
李徽很希望谢玄不要继续谈及此事,不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听到谢玄询问时,李徽的眉头紧紧蹙起。
“谢兄,我非驳你颜面。但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对不住了,谢兄。”李徽咬紧牙关回答道。
谢玄脸色难看之极,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呵呵,好。我也知道强人所难。你出兵就是为了广陵和彭城,兴许还有京口。入口的肥肉,怎么可能吐出来。我早该知道如此,我这是自取其辱了。”谢玄冷笑道。
李徽道:“谢兄,我个人而言,自然会毫不犹豫。但是,徐州非我一人之徐州,上上下下军民数百万,生死安危,职责重大。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便是要保证徐州军民的生命和财产,让他们安居乐享,不受外扰。如今天下大乱,我徐州所在之地更是南北要塞之所,四战之地。要保证徐州的安全,我必须要保证侧翼安全。广陵彭城弥补了侧翼的安全,更可令我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兵马粮食通衢南北,迅速调度的重要路线,辐射西北方向十几座城池和广大地盘。所以,我不能让出那里。为了徐州,我做不到。我向你道歉,但我不能。”
谢玄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他的手抚在隐隐作痛胸口,皱着眉头看着窗外。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玄缓缓道:“理由充足,无可厚非。有些话,我很不愿意说出口。我北府军需要立足之地,广陵彭城是最佳之所。你不肯让,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是我怕北府军将士们不能理解。我怕他们会做出什么不可约束的事情来,届时怕是不好收拾。”
李徽万万没想到,谢玄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这是在威胁自己。
“谢兄,你是了解我的。我希望谢兄能够约束手下,不要做出过激之事。谢兄,时候不早了,明日我便要回淮阴了,这便告退了。谢兄也请早些歇息。”
李徽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谢玄转过头来,双目闪闪看着李徽道:“弘度,你可否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经营徐州,已成气候。你以为可以左右逢源,仗着兵强马壮,四处侵吞,乘乱攫取利益,不惜得罪他人。你可知道,你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你认为朝廷会放过你么?司马道子会放过你吗?未来清算之时,你打算怎么应对?我知你颇有自信,但你真以为能够无敌于天下么?你我联手,可左右局势,扭转大晋格局,你难道一点不为将来考虑么?”
李徽沉声道:“谢兄,我正是为了将来考虑,才会如此积极的经营。我的原则很简单,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为他人左右。不管他是谁,若想要对我予取予夺,威胁我徐州军民的安全,威胁我李徽和身边亲朋的安全,我都将给予毫不犹豫的痛击。至于能否无敌于天下,我却并没有这般考虑。我只知道,就算我力量弱小,也不会仰人鼻息,任人宰割。谁也休想威胁我,谁也休想左右我。我不答应,我十万东府军不答应,我徐州三百八十万军民不答应。我所仰仗的是民心,那才是胜利之本。除了这些,什么都靠不住。”
谢玄缓缓点头,冷声道:“很好。弘度,今日我也推心置腹的和你说几句。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了。你是了解我谢氏的。四叔和我是怎样的人,我们的心中是怎样的想法,你都是知道的。你该清楚,四叔在世之时,维护的便是大晋的社稷,维护的便是大晋的秩序。当年桓温如何?四叔不惜全力遏制桓氏,令其不敢有异动。我谢氏当权之时,也从无半点野心。忠于朝廷,各守其序,这便是谢氏维护的。四叔去了,我当践行其志,也必不容一些事情发生。倘若有一天,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便是我谢玄之敌。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李徽呵呵而笑,拱手道:“受教了,谢兄,我可以退下了吗?”
谢玄怔怔的看着李徽,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轻声道:“弘度,你我久别重逢,本不该说这些话的,我也有些酒醉了,颇有些约束不住自己。我并非教训你,只是和你说心里话。你明日便要回徐州了是么?阿姐和弘儿也跟你一起走是么?很好,理当如此。哎,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姐和你的事……已然如此,便也罢了。你好好待他们母子,阿姐跟着你,我……我也是放心的。哎,人生有太多的烦恼,我以前浑然不知,只是宴饮欢乐,不知忧愁。但现在,目之所及,皆为烦忧,了无乐趣可言。我多想回到以前,在京城宴饮之时,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光。弘度,你呢?”
李徽沉声道:“人生本就是一条艰难的路程,我也追忆过望,希望能回到过去。可是你我都回不去了。既然如此,往前看吧。前路迷茫,但我们手里有刀,可披荆斩棘。心中有希望,可坚韧前行。这便是人生的使命。你要问意义,意义便是:活下去,走下去,保护好身边人,保护好能够保护之人。”
谢玄缓缓点头。李徽微一拱手,缓步离开。.
第一零二六章 离别
次日上午,李徽一行整顿行装准备启程。
巳时时分,数百亲卫护卫之下,几辆车马载着谢道韫李弘和几名婢女,缓缓出门。从南街直奔会稽北城。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城中百姓竟然知道了李徽等人要离开的消息,百姓们纷纷来到破败的街市上目送李徽等人的车马离开。有的人当街跪下磕头如捣蒜,他们感激这位从徐州赶来的李大人解救了他们。
到了北城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许多百姓提着篮子,里边是果蔬鸡蛋等物,捧着米面酒水,提着家养的鸡鸭等犒劳之物,拦着离开的兵马硬是往兵士的手中塞,往大车上丢。
东府军将士有纪律,不敢收取百姓之物。而且,在历经浩劫之后,这些东西也是百姓们仅有之物,更是不能受了。
于是双方开始拉扯,兵士们坚决不收,百姓坚决要给,场面甚是热闹,人群堵得不可开交。
送行的谢琰打圆场道:“弘度兄,这是会稽百姓的一番,你们便收下便是。将士们远道而来,为会稽百姓出生入死,也没吃百姓一顿饭,喝一碗水。大伙儿心中过意不去。这点东西你们都不收,百姓们岂非心中难安。”
李徽见这情形,不收似乎连城都出不了。况且百姓盛情拳拳,不好不领情。于是乎便让**下令收了这些东西,对百姓表示了谢意。
这一切都被谢玄看在眼中,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神情若有所思。对比昨日回城的情形,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百姓的簇拥之下,车门出城来到北门外。谢玄谢琰等人下马,在路旁摆上饯行酒宴,请李徽谢道韫和**入席。
谢玄似乎并没有受到昨夜谈话的影响,举杯对李徽道:“弘度,匆匆一见,不想又要分别。本拟请你逗留几日,但也知道你徐州公务繁忙。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也不能多多挽留你。此一去,不知何日相见,我心中甚为难受。唯愿你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李徽举杯笑道:“谢兄不必难受,只是暂别而已。谢兄处置好会稽之事,便该北上赴京了吧。届时我们便更容易相见了。我不想多嘴,但还是想提醒谢兄两件事。其一,孙恩等人尚未铲除,除恶务净,谢兄恐要花些功夫将他们赶出会稽。最重要的是,要消除五斗米教余孽的影响,揭露孙泰孙恩等人的真实面目,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五斗米教的问题,从根本上是民生的问题。百姓受苦,他们便有机会。所以要对百姓好一些,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谢玄笑道:“这话你跟我说不着啊,我自会解决孙恩这帮余孽。但剩下的事恐怕需要瑗度来解决了。瑗度是会稽内史,应该会留守会稽。瑗度,你听到了吗?这可是弘度在教你呢。”
谢琰在旁拱手道:“我听着呢,我定会好好的恢复民生,不让五斗米教死灰复燃。”
李徽点头,道:“第二件事,便是谢兄进京之事。为我要提醒谢兄的是,司马道子此人狡诈多谋,并非善类。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是绝不可小觑。谢兄为人爽直,心胸坦荡,这固然是很好的品质。但是和司马道子这样的人打交道,还需多长几个心眼。司马道子和殷仲堪等人必起争端,谢兄要做的是,避免成为司马道子的棋子,为其所利用,成为马前卒。谢兄……”
谢玄哈哈笑着摆手道:“弘度,你当我是三岁孩儿么?这些话不必说了。干了这一杯,一路顺风。”
李徽只得闭嘴,举杯将酒喝了。
谢玄转向谢道韫,微笑道:“阿姐,我也敬你一杯,愿你时时快活,日子安稳幸福。小弟无能,四叔去后,没能照顾好我谢家上下,也没能照顾好阿姐,惭愧之极。阿姐不要怪我。此番和弘度一起去徐州,当可安稳度日,不虞其他。”
谢道韫举杯轻声道:“小玄,不要自责。有些事不是你能掌控的,不必背负太多。我对你没有别的交代,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保重身子便好。我谢氏之事,顺其自然,不要急于证明自己而让自己背负巨大的压力。家族兴衰,人世消长,自有其理。守得住心境,稳得住性子,那才是真正的强者。我的弟弟,是天下最强大的男子,最潇洒风度,最有责任心的男子,这一点无需证明。”
谢玄闻言,哑声应诺,一口将酒喝干。
谢玄又来到小翠抱着的李弘面前,伸手摸着他的小脸。李弘笑嘻嘻的看着他。
谢玄道:“弘儿要听**话,回头舅舅去徐州看你,教你骑马打仗。”
李弘咿咿呀呀的在小翠怀里跳,胖乎乎的小手乱舞。谢玄笑着捏捏他的脸,转身举杯对其余人道:“诸位,一路顺风,谢玄不送了。”
**等将领齐齐举杯,高声道:“多谢谢大将军。”
众人一饮而尽。
李徽等人回转身来,上马上车准备启程。谢琰快步来到李徽马前,伸手抓着马辔仰头看着李徽。
“弘度兄,这便要走了么?”谢琰眼眶有些湿润。
李徽微笑拱手道:“瑗度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谢琰道:“干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多谢弘度兄干里来援,救我会稽于水火,还冒死救我脱险。我不善言辞,感激之言也说不出几句来,一切都在心中。”
李徽俯身轻拍谢琰手臂,笑道:“自家兄弟,莫说这些话,显得生分了。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谢家内外,会稽郡中数十万百姓,都需要你操心。保重身子,好好的做事。若有什么难处,可写信告知于我,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总之,乱局之中,要稳重自保。对了,四叔墓上,替我常常洒扫一番。”
谢琰点头应了,这才放开李徽的马辔,退后长鞠行礼。
李徽吁了口气,示意**下令出发。**扬声下令,兵马在一片依依惜别声中缓缓而行。谢玄谢琰和数干百姓在城门外挥手相送,直到车马远去不可见,这才纷纷散去。
一个时辰后,李徽一行抵达北部海湾码头。虽然陆路已通,但为避免节外生枝,自然还是乘坐大船从海上线路回徐州。
众人忙碌登船,李徽携谢道韫在海滩高处漫步说话。天气澄澈,秋高气爽,海面平静无波,碧海蓝天甚为开阔壮美,令人心怀为之一畅。
离别会稽,谢道韫的心中有些惆怅。李徽知道她心情复
杂,拉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之中,指点着海面景象,逗她开心。
“阿姐可记得上一次我和你在海边漫步是什么时候么?”李徽笑问道。
谢道韫想了想,忽然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当然记得,那还是数年之前,自己和李徽前往徐州盐渎县暗查煮盐之事的时候。海边高崖之上,自己将清白的身子给了李徽。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便永远跟这个男人联系到了一起。自己怎么也没想到,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其后一系列的风波,和李徽分分合合,流下多少眼泪,又享受了多少的欢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感慨,阿姐莫要多想。”李徽笑道。
“谁多想了?是你在多想。”谢道韫嗔道。
李徽大笑,旋即感叹道:“谁能想到,你我连孩儿都有了。弘儿都快周岁了。世事虽然残酷艰难,但也有奇妙造化之处,有时候,真像是一场梦境。”
谢道韫点头道:“人生如梦,但又是那么的真实。我真怕有一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空的。那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徽握紧她的手道:“放心,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想摆脱我和弘儿,怕是不能了。此番回淮阴,你我再不分离了,死也要死在一块。这一次多险,差点便遗终身之憾。”
谢道韫微笑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李徽道:“当然,我自己倒是不惧生死,但我最担心的便是身边的人会因为我的保护不周而受伤,死去。那会让我背负罪责。”
谢道韫叹息道:“你和小玄瑗度他们一样,背负了太多的包袱。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得感谢萼仙姑出手相助。本想当面感谢,可惜不知她在何处。”李徽轻声道。
谢道韫道:“萼姐姐昨日来见我了呢,你和小玄说话的时候,她来见我了,还送了我一些东西。她知道我们今日要走,她要去武夷山远游,便前来告别。”
李徽一愣,道:“哦?竟有此事?她送你什么?”
谢道韫道:“她送了我两本道经。一本《八素隐书》一本《高仙羽玄》,都是道家真经。”
李徽笑道:“怎么,你要修仙得道么?”
谢道韫嗔道:“不过是学学罢了,可以修身养性。她还送给青宁一本她自己写的《百草金石录》。是关于药物和炼制方面的书籍。她说,青宁适合读这个,让我带给她。”
李徽笑道:“这倒是有些用处。没送我什么吗?”
谢道韫道:“送了两句话。她说希望你能够为百姓多做点事,将来拯救更多的人。她说,有人穷尽一生不过能救数十上百乃至干人,但是有的人可以拯救万民。希望你能够当拯救万民之人。”
李徽笑道:“这话说的好奇怪,我听不懂。不过,这萼绿华倒是个奇女子。”
谢道韫点头道:“是啊,不知何日才能见她。”
两人并肩携手,站在海滩之上,下方人群登船,忙碌不休。海面之上,潮水起伏,阳光之下,波光粼粼,一片金光闪闪。
《本卷终,请看下卷:谁主沉浮》.
第一零二七章 少年
南方的大晋,自年初王恭起兵之后,纷纷扰扰半年之久,内部消耗死伤惨重,令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晋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若是在之前,大晋的内乱必然招致北方胡族的乘机攻伐,面临灭国之险。但是,如今的局势却不同,北方各势力自顾不暇,都在全力互相征伐。他们之间的争斗在大秦灭亡之后已经持续了数年,且进入了最为残酷的阶段。
如今北方的局面为五方势力所据。自西往东而数,凉州**灭梁熙之**主,自号酒泉公凉州牧,占据凉州河西一带。凉州以东的河州关西一带为苻登所据,苻登在苻丕死后自立为帝,打着继承大秦的旗号立足于此。
关中之地,同样打着继承大秦旗号的羌人姚苌势力正盛。慕容冲死后,慕容桓和慕容永率众东归,拱手将长安让出。姚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长安,也登基为帝。将关中大部分州郡攫取入囊中。
往东,洛阳以西之地,慕容永一帮人在秀了一番智商下限之后,对东归慕容垂产生了分歧,于是在洛阳以西筑燕熙城以暂存。他们当然算不得五方势力之一,只不过是夹缝之中图存的一支小小的势力罢了。
再往东,便是洛阳以西关东之地。毫无疑问,慕容氏正统力量复国成功。慕容垂登基于邺城之后,建立了以河东大部地方和北方部分州郡为势力范围的大燕。
除了**、苻登、姚苌、慕容垂之外。还有一些小势力夹杂在其中。有重新复国的仇池国杨氏,位于梁州北部。有苻丕败亡之后的符篆一部,位于河东郡一带割据。有被慕容垂剿灭的翟魏一部,位于河东北部部族之地,又乌孙高车等地方部族的割据力量,散布于北方各地。
除此之外,在漠南之地,原代国所属之地,另一支新兴的势力正在崛起。他们正在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在哪里,年轻的拓跋珪正在趁着南方战乱之际迅速的成长。
两年前,代郡大乱。鲜卑氏慕容文等人恩将仇报,在得知慕容垂占据关东之地,大燕复国的消息之后,果断发动叛乱,将在当年燕国国灭危难之时收留了他们刘库仁杀死。酿成了惊人之变。
之后,刘库仁之子刘显不满杀叔父刘眷取代父亲的位置,从雁门回军代郡,杀刘眷自立。并且欲杀拓跋珪以绝后患。刘显的弟媳贺氏是拓跋珪的姑母,得知消息之后求见刘显。在那一夜,贺氏陪同刘显饮酒,以自己的身体换得了时间,拓跋珪得以连夜逃亡其母族贺兰部栖身。
其时拓跋珪的父亲拓跋什翼健的威名尚在,拓跋珪自己的表现也沉稳刚毅,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但已经颇有领袖之姿。面临北方战乱,威迫在眉睫之际,贺兰部为首的众部族上下都明白,必须要有强有力的领袖来统领,方能有立足之地。
眼下在贺兰部,独孤部,库木溪部,铁弗部,高车部等部落在拓跋什翼健死后互相不服,呈一片散沙的状况,这种状况极为危险。在综合分析了目前的局面后,贺兰部首领,拓跋珪的亲舅舅贺讷接受了拓跋珪的祖父和旧臣的建议,决定以贺兰部为首,联合各部推举拓跋珪为主。如此,便可将诸部和当年一样,团结在一起,以抵抗外敌的入侵。
当然,此事自然非一帆风顺。不光其他部落有人反对,不愿如此,就连贺兰部内部也意见不一。甚至发生过多次针对拓跋珪的刺杀行动。好在这些阴谋被一一挫败,贺讷也是个目光远大之人,他坚定的认为各部不能再成一片散沙之势,必须要团结起来。
当年拓跋部落建立代国,有效的庇护了各部族,各部才得以安全的发展。如今北方大乱,秦国没了,刘库仁**,南方所有的屏障都已经失去。刘库仁之子刘显又虎视眈眈,战火迟早要烧到漠北漠南的草原之上。部落的存亡事大,不可掉以轻心。既然所有的部落都互相不服,那么推举拓跋部后人为主,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在贺讷的游说和劝导协调之下,次年二月,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在一处叫牛川的草原上举行了会盟大会,在大会上,以贺兰部为首的十几个部族一致推举拓跋什翼健之子拓跋珪为主,即代王之位。
当然,一些大的部族不肯参与此会,也不肯承认这个结果。但是贺兰部实力强大,有贺兰部作为后盾,倒也没人敢有所行动。
自此,拓跋珪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此刻他只有十四岁。
拓跋珪即位之后,回到了代国的首都盛乐城,以盛乐为中心,开始发
展壮大自己的力量。他立下励精图治的宏愿,决心要振兴拓跋部,将漠南漠北诸部落整合到一起,成立强大的国家。四月里,拓跋珪做出了一个重大改变,他将自己的代王称号改为魏王,认为这是全新的开始。
拓跋珪很快展现了他的才能。他广纳人才,任用贤能之人,大量吸收从南边北上的汉人,从中学习南方官僚治理体系以及农业手工业等一系列的发展经济的举措。在军事上,更是极为重视,采用全民皆兵崇尚武力的政策,号召所部男女老少勤于骑射武技。
拓跋珪还善于隐忍。此刻他所在的盛乐,地处漠南漠北交界之地。北有强大的贺兰部,南有独孤部,西有铁弗部,东有库莫奚部。河套之地还有刘卫辰的兵马,阴山以西的那一侧,还有柔然、高车等部落。这些部落都不是他能够相抗衡的。所以,拓跋珪表现的甚为克制。
在他即位之后的那个夏天,两支部落脱离他的控制而逃离。手下人建议派兵追赶,他却予以制止。
拓跋珪说:“我新即王位,天下部众不知道我的德行和武功如何,不肯归心于我,这些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只有壮大自己,让我的威名播于草原大漠之上,花香会吸引来蜂蜜,肥美的牧草会吸引来牛羊,到那时他们自然会回来。”
面对其他部落的轻慢,拓跋珪也表现的很淡定。他隐忍着那些轻慢,一心一意的发展自己。
当然,这些账,拓跋珪会一笔笔的记下。草原上的规则,可不是花香蝶自来,那些话拓跋珪自己都不信。草原上的规则是实力。
就在今年八月里,南方混乱接近尾声之时,拓跋珪干了一票大的。东边的库莫奚部落趁着秋天牛羊正肥之际,对拓跋部落进行劫掠。拓跋珪交涉未果,果断出兵。拓跋珪亲自上阵,率领拓跋部落仅有的五干骑兵攻入了库莫奚部落的草原大帐,一举扫灭库莫奚部落。
此战歼灭库莫奚部落骑兵三万,缴获百姓牛羊二十万,战马数万匹,物资无数。所有的部落得知消息之后都惊掉了下巴,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如惊雷一般炸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草原上如朝阳一般冉冉升起。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第一零二八章 对头
关中,长安。
万年秦王姚苌最近心情很糟糕。从年初开始,同苻登的一系列作战都以失败告终,令人不可思议。
苻登开始只有河州一州之地,数年之间,已经往西攻占了南安郡、天水郡、平凉郡等大片陇西之地。地盘人口扩大的一倍有余。苻登的势力已经迫近威胁到了羌族老巢新平郡安定郡北地郡一带,距离长安也不远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苻登时苻氏宗族出身,虽非苻坚嫡系宗族,但是他的身份比之自己这个羌人的身份更加的令人信服。同样自称是继承大秦正统,自己这个所谓的正统光是从姓氏和出身上便已经不正统了。
那苻登登基之后,打出大秦正统的旗号,吸引了无数的大秦宗族旧臣前往投奔,实力人望都在不断地增强。而自己,不但在身份上得不到认同,自己弑杀苻坚之举也是洗不清的污点。无论怎么说,杀苻坚这件事自己都无法向世人解释。
令人痛恨的是,苻坚死前死活不交出玉玺,也不肯下诏禅让,这让自己的处境不伦不类,尴尬无比。虽说争霸天下需要的是实力。但是实力之外的声誉同样重要。
军事上的失利和威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来自于心理上的煎熬。自从入主长安之后,住在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中,姚苌却没能得到一日安稳。
他常常在睡梦之中惊醒,被噩梦惊骇的大汗淋漓。在梦里,他时常梦见披散着长发的苻坚对着自己露出森森白牙大笑,张着利爪要来掐自己的喉咙。内心深处,对弑杀苻坚所带来的恐惧感在深深的影响着他,折磨着他,令他寝食难安。
在宫中,半夜里他总是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鬼哭狼嚎,令人头皮发麻。可奇怪的是,问及身边众人,众人却都说从未听到过。姚苌当然认为,这是苻坚的鬼魂在作怪。
这一切令姚苌备受折磨。
七月里,姚苌决定离开长安,亲自前往新平郡指挥作战。一则可以离开长安的宫殿,换个环境求得安宁。另一方面也要亲自领军作战,挽回败局,鼓舞士气。
情报得知,苻登的兵马即将攻击新平,姚苌决意亲自指挥作战,将苻登击溃于新平。
七月中,苻登果然率三万大军进攻新平郡西南胡空堡,双方于胡空堡对峙数日,交战数场,各有胜负。但姚苌知道,对方粮食紧缺,不能持久。于是下令坚守不战,任凭苻登的兵马挑衅辱骂,只是不出。
苻登确实遇到了粮食危机,虽然他的兵马一度以食**闻名天下,但那是之前能做的事。现如今,苻登已然登基为帝,正式继承大秦的基业,许多事都需要考虑观感和影响。所以**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再做了。
加之姚苌坚守不战,想吃尸体也没得吃,所以很快陷入了粮食短缺的危机。河州青州之地,本就是地产贫瘠之所。苻登之前靠着作战缴获粮草,夺关中之粮而支撑,现在姚苌提前进行了坚壁清野之策,将地方上的粮草百姓全部移到安全之所,让苻登无计可施。
就在姚苌认为对方必然要退兵,自己可以乘机率军追击对方之时,出现了奇怪的转机。新平郡山地层大兴农桑,胡空堡一带的山野种植了大量的桑树。本来这些桑树上所结的桑葚到五六月便已经全部掉落,但是当饥饿的苻登的兵马在山野中搜寻的时候,意外在山野之中发现了无数挂满累累桑葚的桑树林
这一下,局面立刻有了转机,大量的桑葚足够兵马食用,苻登的兵马有了桑葚作为军粮,军心大振。苻登则告知兵士,这是他在军中供奉先帝苻坚的神像,向先帝祈祷保佑的结果。将士们深信不疑,都认为有苻坚英灵保佑,士气高涨,斗志昂扬。
数日后,苻登的兵马猛攻胡空堡,包围姚苌大营,并将苻坚显灵的消息散布出去。姚苌见状,只得率军突围。兵马大败而归,逃回新平。死伤无数。
回到新平的姚苌气恼不已,将一切归咎于苻坚的鬼魂作祟。七月怎会有桑葚累累,此事实在难以解释,若非有鬼怪作祟,还能是什么缘故?
愤怒的姚苌命人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怒鞭三百鞭,并命人用荆棘裹着尸体下葬。他要让苻坚在死后依旧遭受无尽的痛苦,让他不能安生。姚苌又请来方士驱鬼除邪,搞得乌烟瘴气。
他的一系列行为招致了众人的反对,苦劝他不可如此。太子姚兴建议说:越是这样,越是会失去人心。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世人生恶。不如效仿之,苻登可立神像,祈求苻坚庇佑,父王也可如此。
姚苌冷静下来,认为太子所言甚是。于是大张旗鼓的为苻坚塑像,当众亲自祭拜苻坚。
在给苻坚神像祭拜之时,姚苌兀自为自己辩解,对着神像祷祝道:“陛下,臣的所为都是我兄长姚襄之命。升平元年,我兄长率军和陛下交战,兵败身死。我兄长英魂不灭,泉下难以瞑目,于是便托梦于我,命我为他复仇。这一切都是我兄长的命令,我作为他的弟弟,能不遵守么?陛下责怪我背叛,其实是误会我了,我岂能不遵兄长之命,岂非成了不仁不义之人了么?陛下若有心结,可泉下寻我兄长了结,而不应该怪罪于我。”
姚苌又说:“陛下莫忘了,陛下当年授我以龙骧将军之号,亲口跟我说,当年陛下以龙骧将军建立大业,要我好好努力。臣这么做是得到陛下许可的,陛下又怎么能怪罪于我?陛下亲口下达的旨意,我若不遵,岂非不忠?”
姚苌这么做并没有改变什么。八月初,苻登兵马继续进攻,姚苌的兵马继续战败。姚苌晚上的噩梦依旧没有停止,苻坚依旧常常入他梦中。一怒之下,姚苌命人将苻坚神像推倒,将神像的头颅砍下以泄愤。过几日又心中愤恨难当,命人将苻坚的尸体再挖出来,扒光一副鞭笞尸骨。
姚苌这种种出尔反尔的行为,令其名声狼藉,关中士民无不嗤笑其卑劣。原本便
不佳的声誉更加的令人不齿了。
但无论如何,姚苌占据关中膏腴之地,实力强大。苻登兵马虽然善战,于实力上尚不足以剿灭姚苌。双方在军事上的实力差距弥补了声望上的差异。而苻登屡战屡胜,却也犯下了轻率冒进的错误。
八月中,苻登率**攻安定郡。姚苌抓住机会,放弃安定,只派尚书令姚旻率一万兵马拒守,自己亲自率领轻骑三万绕道奔袭苻登兵马后方。
在苻登进攻安定郡的时候,姚苌的三万骑兵攻克了大界城,那里是苻登大军的辎重重地和临时都城。此战歼灭苻登兵马万余,连苻登的皇后**皇后和苻登之子南安王苻弁,北海王苻尚在内的大臣将领数十人全部被抓获。
姚苌极尽羞辱之能事,淫辱**皇后之后将其杀死,尸体扒光衣服悬于城楼之上。将苻弁苻尚以及数十名文武官员全部枭首示众,其中许多人都是大秦旧臣,曾经和姚苌同为苻坚的臣子。这些人更是被姚苌百般折磨。
在放火烧了大界之后,姚苌将城中百姓五万多人全部劫掠带走。一路上妇孺老弱被羌兵淫辱杀害,疲敝至死者不计其数。
苻登得知消息只能撤军,但为时已晚。此战之后,苻登不得不休养生息,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双方进入了短暂相持平静时期。
但是,这一对死对头之间的战斗显然还会继续。这只是他们残酷攻伐之间的短暂喘息罢了。
……
关东之地,战火也一直没有停歇。
五月里慕容垂登基为帝之后,志得圆满,复国成功。但有些事终究如鲠在喉,比如关东北徐州和青州之地为李徽所据,原来大燕的国土被侵占十余郡之多,这件事让慕容垂君臣众人如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
但是,慕容垂等人也知道现在不是同李徽翻脸的时候,即便得知了大晋内部生乱,李徽也裹挟其中,调集大量兵马南下的事情,慕容垂也否决了一些人提议乘机收复青徐部分州郡的想法。
一方面,慕容垂知道李徽的实力实在不好惹,特别是那些火器,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和李徽交战并无胜算。另一方面,他需要李徽供给粮食物资,交换急需的物品以支撑庞大的军队和大燕的稳定。
再者,周边还不安定。西北符篆盘踞河东,北边刘显和匈奴独孤部兵马日益壮大。西边有慕容永这个行为艺术家盘踞,以及关中的姚苌实力巨大。自己一旦和李徽开战,血腥味会吸引到这些嗜血的野兽前来撕咬,届时局面大毁。
慕容垂的策略依旧是,利用和李徽稳固的关系作为后盾,全力清扫周边,解决周围的小势力和部落势力,将疆域往西北和北部拓展。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徐青诸郡被李徽侵占,那便从别的地方拿回来,也不失为一种补偿。待实力足够之时,再对李徽动手也不迟。
鉴于这种策略的驱动,从七月开始,慕容垂便发动了对西北方向的进攻。.
第一零二九章 归家
李徽一行从会稽北部海湾出发,乘坐大船经过漫长的旅程,于八月底抵达徐州。
途径广陵之时,**于此下船,因为**将驻扎于广陵领军,负责广陵军政事务。
李徽一行继续沿邗沟北上,抵达射阳湖码头时,已经是九月初了。
深秋时节,四野一片开阔苍茫。秋收之后的田地裸露着,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大地上,尚有百姓在田地之中忙碌翻土,夯打田埂,开辟沟渠,为了来年的耕种而修整田亩。
起伏的山岗下方,冒着烟雾的作坊让秋色不那么萧瑟。射阳湖码头到淮阴的大道上,大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徐州的深秋和别处不同,到了这个季节,别处或许已经看不到多少人在忙碌,但是这里依旧是一副热闹的车水马龙的情形。
每逢即将入冬的季节,秋收的车辆以及赶在河水结冰之前的大量物资粮草商品的调运和囤积反而是最为繁忙之事。今年的情况之前受战乱的原因受了些影响,南方的货物此刻集中调运前来,所以在码头上和官道上,反倒更加热闹些。
这一路上,谢道韫的心情很好,脸上洋溢着笑意。离开会稽之后,谢道韫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船只航行在大海之上时,李徽陪同谢道韫欣赏海上风物,指点朝阳落日,离别一年多的两人情感急速升温,好的是蜜里调油。
小翠很是识趣,尽量不让李弘打搅李徽和自家小姐的团聚,抱着李弘离得远远的,让李徽和谢道韫享受二人世界。李徽和谢道韫也不辜负这难得的时光,一路上谈心交流,欢好如蜜。在谢道韫心中,当真恨不得这段路永远也走不完。
但是,路程终究到了终点,在射阳湖码头下了船之后,谢道韫便有些沉默了。
李徽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虽然自己和谢道韫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谢道韫在淮阴居住之时,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便已经为众人所知晓。但那毕竟还是遮遮掩掩,也没有实际的名分。但现在,重新归来之时,谢道韫携小儿李弘归来,和之前的性质便大大的不同了。
抵达淮阴,很快就要见到张彤云等人了。即使豁达淡定如谢道韫,也不免有一种拘谨情怯之感。
“阿姐此次回徐州,是否有别样感受?”回淮阴的路上,李徽怀抱李弘坐在马车上,对谢道韫问道。
谢道韫看着窗外,笑道:“感觉亲切又陌生。短短不到两年,这里又变了模样。这条大道是新修的吧?如此开阔平整的驰道,便是京城也赶不上。不知为何,我一入徐州境内,心中便充满了安全的感觉。我知道,在徐州,有人保护着我们。这都是李郎想要给徐州上下带来的东西,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李徽呵呵笑道:“阿姐谬赞,不过我指的不是这些事。阿姐是否在担心见到彤云她们呢?”
谢道韫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李徽道:“该担心的是你吧。我不必向彤云解释,倒是你,需要好好的解释一番。享齐人之福固然是男子最开心的事,但也可能是最麻烦的事情。于我而言,我自己如何倒是并不在心上,我只是不能容弘儿不得归宗。倘若有此之虞,我是不答应的。”
李徽呵呵干笑,挠头不语。自己这样的生活,在后世是不敢想象的。自己穿越而来,最先适应的便是这一夫多妻的规则。这不得不说是身为一个男人的劣根作祟。
同时得到谢道韫和张彤云阿珠青宁这些女子,这是自己根本不敢想象的。如何能够保证相处和睦,确实是一门学问。就目前而言,更多的还是靠她们自己的谦让和宽宏。对李徽而言,在这方面其实没有太多的经验。
张彤云是自己的正妻,当初她确实是有情绪的。曾有一度,张彤云为了这些事跟自己很是闹了一番别扭。李徽当然希望不会再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自己其实也没把握。站在张彤云的角度上想,谢道韫无论从各方面都不输于她,又生了李弘。恐怕心中很难不有所想。
而另一方面,谢道韫这样的人物,如何在名分上安置她,却是一个大难题。让她做自己的妾室,别说谢道韫不答应,李徽自己也觉得过分。
彤云自不必说,在自己还只是个小人物的时候,她嫁给了自己。功利而言,一定程度上是提升了自己的地位的。况且自己和她之间也是真感情,也从未有过其他的念头。所以正如谢道韫所言,这其实是自己的难题,而不是其他人的。
看李徽神色沉吟郑重,谢道韫笑了起来。
“李郎,是不是觉得头大如鼓?其实不必如此。我所忧虑的不是如何面对彤云,而是因为我和弘儿的到来,反令彤云不知如何应对。这才是我所虑的。于我自己而言,当年我便跟你说过,我和你相好,只是情难自禁,却并无其他所求。直到如今,我依旧是这个想法。”谢道韫笑道。
李徽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非俗人,自不会为这些俗事困扰。可是如今情形和之前不同。最难的是弘儿若到了懂事的时候,会给他带来困扰。我若不给你名分,他会受人言语,心中会生出阴影来。于成长不利。”
谢道韫点头道:“李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懂我的心了。哎,不管了,这件事你自去劳神吧。反正弘儿还小,道蕴也不在乎什么名分。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若想娶我为妾,我也答应。那其实也没什么。”
这样的谈话自然没有什么结果,但人却很快便见到了。
早已得知李徽和谢道韫归来的谢家众人,于淮阴南城外迎接而来。张彤云带着顾青宁和阿珠两人笑容满面的站在城门口,见到车马抵达,忙笑盈盈的上前迎接。
“谢姐姐,可见到你了。得知会稽的事情,我真是心急如焚。天可怜见,你安然无恙,真是老天有眼。之前谢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更是令我痛惜牵挂。现在好了,谢姐姐终于平安来到这里了。从此之后,再也不走了好么?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张彤云说着这些话,双眸之中泛起泪光来。
谢道韫连声道谢,也是颇为欢喜。见过阿珠和青宁之后,那边厢弘儿被突然这么多人到来惊到了,哇哇的哭泣起来。
阿珠上前一把抱起,亲吻着他的脸蛋道:“弘儿是么?
果然是生的俊俏,粉嘟嘟的真是可爱啊。这下好了,淮儿和泰儿还有咱家好儿大小姐有了小兄弟了。这回家里更热闹了。莫哭莫哭,回头给你糖吃。”
张彤云走过去,伸手指挑起弘儿的下巴,笑道:“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呢。这么一看,将来便是个才子。毕竟他娘亲可是我大晋第一才女,绝对不会差。”
谢道韫微笑不答。李徽在旁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他爹爹是江南大才子么?”
张彤云横了李徽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寒意。李徽赶忙闭了嘴,心道:果然心里是不开心的。
不过张彤云看起来确实喜欢李弘,带来了许多见面礼,不一会,李弘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便挂满了各种珠宝金银。三个女人一人送了一套名贵的金银首饰,搞得李弘像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挂满了金银珠宝,却张口哭闹。
小翠上前将李弘抱走,哄他止住了哭声。张彤云挽着谢道韫说话的时候,阿珠和顾青宁上前给李徽见礼。
“相公此行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否?”阿珠道。
李徽道:“顺利的很。家里可好?泰儿如何?”
“泰儿上家塾读书了。好得很。”阿珠点头道。
李徽点点头。李泰虽然只有四岁,但已经到了读书学规矩的时候。和他的哥哥李淮都在家塾之中读书学规矩。
“那就好,一会见了,考考他学了什么。”李徽笑道。
顾青宁笑道:“你这人,平素也少相处,回家了考教功课,如何让他们亲近你?阿珠姐姐平素已经够严厉了,泰儿可怜的很,几岁孩儿,这个不许,那个不让,跟个老学究一般,如何是好?”
李徽呵呵笑道:“说的也是。还是青宁懂得育儿。”
阿珠笑道:“她懂得什么?等她自己有了孩儿,便不说这样的话了。”
顾青宁嗔道:“我若有了孩儿,必天天任他玩耍。哪像你们,孩儿才几岁便逼迫太甚。我都看不过去了。”
李徽笑道:“得了,那也得先生一个再说大话。”
阿珠捂着嘴笑,顾青宁自己也笑了起来。
“夫君,我师父呢?怎地没来?你们信上不是说,我师父和你们一起杀贼来者?”顾青宁凑上前来问道。
李徽看着她笑颜如花的面容,笑道:“萼仙姑神出鬼没,又是世外高人,怎肯跟我们一起。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杀了贼便消失不见了。”
顾青宁咂嘴道:“也是。她那古怪作为,确实捉摸不透。”
李徽低声道:“你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也许就在左近。你说她坏话,当心她找你麻烦。把你逐出门墙。”
顾青宁吐吐舌头道:“哎呦,还别说,真有可能。不过她不承认是我师父,如何逐我出门墙?这一点倒是不用多虑。但是她惩罚人的手段可厉害,有一次她偷偷给我喝了芥茉水,害得我打了一天喷嚏。只怪我说错了话,我可真是受够了。”
李徽大笑不已。跟青宁说话,永远是那么开心。此刻,才真正有了归家的感觉。.
第一零三零章 谏言
李徽归来,阖府上下人等自是欢喜。当日大摆家宴,团聚一起,共享团圆的欢乐。
酒席宴上,气氛很是热烈。张彤云代表众人欢迎谢道韫的到来,并且说,她已经将后宅东院腾出,修缮一新,请谢道韫带着李弘入住。表示从此以后大伙儿住在一处,可以天天见面,其乐融融。
但是谢道韫却婉言谢绝了此事。
“我还是去柳树巷居住吧,那边有现成的宅子,也住的习惯了。之后还要去茶园住一段时间,看看茶园如何了。反正也不远,就在一处。”
顾青宁笑道:“谢姐姐放心,茶园我一直都管着的。开辟了两处山坡,面积增大了不少。你走之前栽种的茶树已经不小了。明年春天就能采摘正式制茶了。明日我陪谢姐姐去瞧瞧,看看我打理的是否让你满意。”
谢道韫笑道:“那是一定满意的。”
张彤云在旁皱着眉头道:“那怎么成?谢姐姐来了,怎么能住在外边?岂不显得生分?谢姐姐是不是东院太小?那便要问夫君了,家里的宅子不够住,成天忙里忙外的,什么时候起个新宅子才好。要不这样,我正屋院子腾出来便是。正房院子倒是挺大的。”
这话已经明显带着一丝暗示试探的意味了。谢道韫听着也觉得有些微微刺耳,感觉出了言外之意。
阿珠赶忙说道:“罢了,谢姐姐喜欢清静,家里人又多,又繁杂,地方又小,实在不合住。我觉得还是住在柳树巷舒服。将来等新宅子造好了,地方大了,再搬进来便是。这也不是生分,谢姐姐之前不也住在柳树巷么?几步远的路而已。不用纠结这些事了。”
谢道韫笑道:“正是如此。盛情心领,但却不必了。彤云,阿珠,青宁,你们不要在我身上操太多的心。和以前一样便是。”
张彤云闻言笑道:“如此,便只能先委屈谢姐姐了。我只是怕照顾不周,让谢姐姐不舒坦。淮阴比不得京城和会稽,简陋的很。回头我命人送些日常之物,多派些仆役婢女去柳树巷。姐姐万莫推辞,姐姐安定了,我们才能安心。”
谢道韫淡淡一笑道:“多谢彤云了。那便多谢了。”
李徽在旁自始至终插不上一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还是少插嘴为妙。有些事终究需要她们自己解决。对张彤云来说,此刻正是她感到极度不安全的时候,就算说了一些话不当,只要不过分倒也无妨。自己决不可多言,免生波折。
当日傍晚,谢道韫携仆从入住柳树巷。张彤云果然命人送了许多日用之物,装满了两个大车的东西,全是淮阴能买到的最上等的用具。
谢道韫何等人物,什么没见过没用过,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完全算不得什么。但她还是欣然收下了这些东西,并表示感谢。她完全明白,此时此刻张彤云心中那微妙的情绪。一个强有力的对手的到来,会激发她的心理防御。不管对方是否有攻击力,她也会本能的保护自己。自己无需有太多的解释,时间会证明一切,她可没有张彤云那么在乎名分和地位。
张彤云的心情确实很纠结,当晚她写了一封信给已经在青州任太守的张玄,谈及此事。
一个月后,张彤云接到了张玄的来信。
“彤云,为兄不好干涉你们李家的家事。但我认为,你该宽宏忍耐,不可节外生枝。妹夫也非绝情之人,道蕴小姐虽然为他生子,但也绝无可能让她上位为主母。你完全不必担心此事。原因很简单,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不是说你是糟糠,我的意思是,妹夫现在的一举一动都牵扯民心和他个人的声望,他会做出权衡和抉择。他有多少女人不是什么问题,但如果他做出喜新厌旧,厌弃糟糠之妻之事,便会树立一个极坏的榜样。会于他名声有损,也有损于正在推行的儒法之道和正在全面推进的礼制法度。妹夫是何等样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再者,以我对谢家小姐的了解。她若有心,你岂是她的对手。她正是因为无心,才会躲在会稽生子而不告知。若非变故,她恐未必愿意前来淮阴。你万莫胡思乱想,胡乱揣度。如今弘度已是一方枭雄,天下谁不侧目。你作为他的夫人,不但不能心存芥蒂,反应更加的宽宏大度,要配得上他的身份。若不能展开心胸,目光长远,则有失身份,就算李徽有情义,你的地位也会自动失去。你好好的思量此事,谨慎而行。”
接到张玄的信,张彤云思虑了许久,认为兄长之言中肯,心中乃安。
……
回到淮阴的次日上午,李徽于徐州衙署召集众人相见。通报了前往会稽的事情,以及三吴具体情形。
直到此时,一些人才知道李徽消失的这一个月其实是去了远在干里之外的会稽郡平息教匪叛乱去了。
这些人的心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局面这么混乱的时候,李徽带着几百人远赴会稽平乱,和数干教匪进行了一场大战。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荀康等人很不高兴,虽然他们事前知道李徽的行踪,只是没法阻拦而已。但是这一次,荀康等人商议,必须要当面向李徽提出意见。
在通报会议之后,荀康荀宁赵墨林三人留了下来,黑着脸坐在李徽的公房里不说话。
李徽笑眯眯的给三位斟了茶水,笑道:“三位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三位了?”
荀康哼了一声道:“还能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徽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莫非是我?不知我怎么得罪三位了?”
荀康道:“还假装不知?主公,我三人今日联袂向你提出意见。主公如今肩负万民之望,职责重大,行事再不可如之前那般随意。主**危,非你一人之事,而是天下之事。
此番南下之事,太欠考虑。倘若出了事,如之奈何?”
李徽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
赵墨林沉声道:“主公不可轻慢此事。先贤曰:肩负万民之主,言行当慎之又慎。一言可乱天下,一行可丧威德。当此之时,天下大乱。我徐州独秀于林,四方虎视,无不觊觎。主公倘有闪失,谁可代之?主上行事不周,徒令万民遭殃,谁之过也?”
李徽苦笑道:“有这么严重吗?”
荀康怒道:“主公如此轻慢此事,令人愤慨。主公可知,你去会稽这一个月,我等夜不能寐,担心之极。主公为了一名女子甘愿冒险,实在令人失望。徐州数百万军民,莫不如一女子乎?”
李徽道:“德康,那是谢家啊,也不光是谢小姐一人之事,我的儿子也在那里啊。我难道袖手旁观?”
赵墨林道:“成大事者,怎可儿女情长。妻儿固然要救,但也需斟酌行事。只率五百兵马冒险前往,这是犯险。主公今日不认错,我们没完。”
李徽看着怒气冲冲的两人,心里虽然不太认同他们的看法,但是却明白,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只是站的角度不同。
荀康赵墨林等人站在大局考虑问题,而自己此行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初衷便是要保护身边人,所以自己只是践行自己的想法罢了。但站在荀康和赵墨林等人的角度上,确实此举太过冒险。事实上自己也确实托大了,在东山差点出了事。
“三位莫要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向三位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太过急切。今后我一定注意。”李徽拱手道。
荀康和赵墨林对视一眼,心中的怒火也慢慢的消退了些。李徽已经认错了,再说他也平安归来,把事情说清楚也就罢了。若他死活坚持的话,两人今日是打算以告退为要挟手段,逼着他认错了。
“主公,我等不是逼迫于你,而是主公的安危确实干系重大。主公也许不知,我徐州数百万军民多么重视主公的安危。主公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徐青三百多万百姓考虑。倘有变故,必外敌滚滚而来,我徐州数年经营的心血付之东流,无数百姓流离涂炭,那难道是主公希望看到的吗?主公行事,宜当三思啊。”荀康拱手道。
看着三人郑重的眼神,李徽感受到了重任在肩的使命感。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如今的自己已经肩负着许多人的期望。自己已经不能和以前那样为自己而活,而要为许多人而活了。
李徽诚恳的再次接受了批评,表示今后定不涉险,遇事必当三思。三人这才恢复平静。于是开始谈论王恭叛乱之后的局势,以及对之后的判断,研判对策。
荀康赵墨林等人又禀报了秋收的情形以及一些制度的推行情况,提出了一些政策的设想。三人一直畅谈到午时方才散去。.
第一零三一章 信心
时光匆匆,转眼间天气入冬,天气转寒。
大晋都城建康在过去的数月时间里逐渐恢复了平静。
一个多月前,王恭于义兴郡兵败之后,首级被送往京城示众。满城百姓轰动,纷纷前来台城广场前观看被悬于旗杆上的王恭的人头。唾骂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唏嘘者有之。
王恭崛起的太快,以至于在京城之中名声并不大。直到他起兵之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之后,百姓们才闻其大名。百姓们对于这场乱局的是非并不了解,他们虽然对司马道子并无好感,但是对于起兵攻京城,害的他们不得安生的王恭则更无好感。所以对于王恭这个人,毁多于赞,痛恨多于同情。
无论如何,此人授首之后,天下太平,对百姓而言都是件好事。
王恭首级送达京城不久,司马道子便以新皇司马德宗的名义下旨,历数王恭包括谋逆叛乱在内的十几桩大罪,褫夺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抓捕家族之人,充军问罪。
当然,抓捕的事王恭一脉的太原王氏之人,对于太原王氏这个庞大的家族而言,倒也并不受太大牵连。毕竟当初王国宝和王恭之间也是有着亲眷关联的。甚至连司马道子的王妃也和王恭是比较近的族亲。
在这份诏书下达当晚,先皇后王法慧于后宫之中自缢身亡。她知道,王恭一死,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虽然自己和王恭起兵的事无关,但是自己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与其之后遭受痛苦,不如自我了断。
司马道子假惺惺下诏掩饰,褒扬皇后思念先皇,夫妻情深,熬不过思念的煎熬,决意追随地下,是为忠烈之女云云。
王恭的事平息之后,司马道子可谓志得圆满。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他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功,确实应该感到得意。
谢氏独大之时,他利用皇兄司马曜的默许,以壮大皇权为由,抓住谢玄北伐失利的机会,成功的攫取了权力,逼迫谢安急流勇退。
其后,在主相相争之中,自己成功的除掉了皇兄,扶持了智力低下的侄儿司马德宗为傀儡,将权力尽数抓在手中。虽然此事凶险,但成功了便是好计谋。
王恭起兵之初,司马道子是颇为惊惧的。但是通过一系列的运作之后,以利益为交换,成功换得了李徽的支持和谢玄起兵。和殷仲堪杨佺期达成了一系列的交易,最终孤立王恭,让他兵败身死。
期间固然颇为惊险,一度京城危急万分,大厦将倾。逼得自己甚至不得不将王国宝杀了。但最终化险为夷,成功的渡过了难关。
眼下王恭死后,局面大好。自己的地位不但无比的稳固,以摄政之名全面掌控朝政。还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北府军一部的刘牢之已经效忠自己,自己凭空得到了一支强大的兵马。加之现有的中军兵力。自己在这场乱局之中可谓收获满满。在解决了王恭之乱后,很明显朝廷上下,乃至在百姓之中的声望口碑也直线上升。许多人原本是等着看自己倒台的笑话,冷眼旁观的。但最终发现自己挫败了强大的联军,让王恭授首。他们如今看向自己眼神也变了样。
这是个慕强的时代,谁有能力立足,谁能够更加的强大,展现伟力,谁便会获得更多的支持。君不见,在王恭兵败之后,多少曾经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豪阀大族都纷纷来访,阿谀奉承。这些家伙自诩清高,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贱,比谁都俗。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胜利。说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眼下肉眼可见的几方势力已经清清楚楚的浮现在水面上。
徐州李徽,这厮狡猾奸诈之极。这一次虽然得益于他的助力,抄了王恭的后路,断了他的粮道,占了他的老巢。实话说,居功至伟。
但是,这厮的奸诈狡猾也再一次昭然若揭。他甚至没有正面同王恭交战,没有出一兵一卒来京城。广陵和彭城几乎不废吹灰之力便到了手,不但如此,还攫取了朝廷的褒奖,对他占领两城和军政自专进行了合法化。他逼着自己拱手送出了大金矿盐渎盐场,光是这一项,便是滚滚的钱财流入他的口袋。
更可恶的是,明知道王恭等人拿王国宝当幌子,他还是借机逼迫自己杀了王国宝。虽然自己也有此意,但是自己动手和被别人逼着动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这厮明显是公报私仇,硬是逼着自己斩断了一支臂膀。王国宝虽然不是什么人才,但他是一条好用的咬人的狗。他不在乎自己的行为触怒了谁,只知道扑上去撕咬,这样的好狗,自己再也找不到了。
不过,司马道子对李徽的手段却是佩服的。所谓英雄惜英雄,李徽的种种作为,正是站在他的利益立场之上的绝佳选择。他能够善于抓住机会攫取利益,那是许多人不具备的能力。难怪他能够以寒门出身达到今天的高度,此人的智谋手段,确实颇为高明。
一般人
,有他如今的实力地位,恐怕已经高调之极,试图攫取朝廷权力了。但是李徽却从未有这样的举动,从不掺和朝廷的事务,显得甚为低调。但是,司马道子却知道,此人将来必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当然了,目前还没到和李徽翻脸的时候,自己还需要他的助力。起码要稳住他,不能同他为敌。
眼下需要对付的另有其人,那便是荆州殷仲堪和豫州杨佺期。这两人公然起兵响应王恭,当同王恭同罪。之前只是因为局势转变,对他们不利,他们才退兵。但自己怎么可能饶了他们。
这两人是公开的威胁,眼下是比李徽还要可恶一百倍的敌人。自己必须要先解决此二人。一旦解决了殷仲堪和杨佺期,则具有绝对的碾压力量,届时解决李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事有轻重缓急,殷仲堪和杨佺期不解决,自己难以真正的立威,难以完全掌控大晋局面,更别谈将来自己登临最高的位置,真正成为大晋的皇帝了。
当然,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事情,那便是谢玄如何安置的问题。
当初事情紧急,自己不得已许下了承诺,让谢玄重领北府军。现在谢玄做到了,自己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可是,他谢玄领了北府军,岂不是又成了自己的心头之患。当初好不容易才将谢氏赶出了朝廷,如今谢玄又回来了,这岂不是兜兜转转又回到的原来的情形?
那谢玄声望高隆,又是谢氏子弟,他若跑来和自己对着干,岂不是糟糕之事。而当初自己和王恭合力将谢安排挤引退,这件事谢玄怎会忘记。一旦他回来,岂会不报当初之怨?那谢玄性子高傲,向来看不起自己,自己和他向来不对付,怎能容他在旁招摇。
别的不说,谢玄率领一万多名北府军即将抵达京城。如何安置他便是个极大的难题。留他在京城肯定不成,留他在京畿也不可。或许,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成,将他弄的远远的,去边镇驻军。又或者可以作为之后对付殷仲堪等人的一柄利剑,让他去喝殷仲堪杨佺期等人火拼。总之,需要好好的合计合计才成。
这个初冬,司马道子一方面心满意足的享受着胜利的成果,骄傲的接受着他人的赞扬。但幸福的同时,又有诸多的烦恼。
但他相信,凭着他的智谋和手段,这些棘手之事都会一个个的解决。毕竟之前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是自己不能解决之事?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第一零三二章 归来(二合一)
十月初六,寒意凛然的午后,谢玄率领的一万北府军兵马抵达京城。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谢玄率领兵马在会稽进行了大规模的清肃教匪流毒的行动。他率兵马从西往东,将会稽所属各县逐一清扫排查。捣毁了大量的五斗米教教场和道观,将各县分坛逐一捣毁。下达告示,揭露五斗米教的罪行,告诫百姓不得再参与五斗米教的活动。
军事上,孙恩卢循等人率领残余的教匪逃离会稽之后,先是盘踞在上虞县,试图鼓动教众收拢人力东山再起。但谢玄率军横扫而来,孙恩等人一路东退,先后盘踞余姚、句章、鄮县等县。最后,谢玄的兵马追击而来,形成包围之势。孙恩卢循走投无路,便带着数百死忠教众劫掠了一番,抢了上百条渔船下海。
会稽郡以东外海有许多海岛,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岛上林木葱郁,山峦起伏,适合藏匿盘踞。谢玄只得作罢,以目前的兵力,又无强力水军,根本无法肃清孙恩卢循等人。于是命海边各县组建巡逻水军,于县域驻扎三干余兵马进行防范,率其余兵马回到会稽城,结束了对于孙恩等人的围剿。
这之后,谢玄在会稽留下五干郡兵交给谢琰统帅,这些大多数都是三吴之地的兵马,剩下万余人都是北府军旧部为主的兵马,谢玄要带着他们北上,以这些人为骨干重新组建北府军,重整旗鼓。
经过十余日的行军,谢玄等人抵达了京城。
南篱门外,谢玄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前来宣旨的事谢玄的堂弟,谢石之子南康郡公谢汪。那也是留在京城的谢家不多的几名子弟之一了。
圣旨中,朝廷对谢玄的到来表示隆重的欢迎,说陛下和会稽王以及文武官员都热切盼望谢玄的凯旋。会稽王本拟亲自来迎接,但因为操劳过甚,这几日身子不适,所以未能亲自迎接。请谢玄命所率兵马在南门外留置,只能率百余亲卫进城。
谢玄有些不痛快,自己的一万北府军长途跋涉而来,却不被允许进城,这着实令人有些恼火。一般而言,兵马可入外城,进外廓的几座卫星城军营之中驻扎。那司马道子将自己的兵马拒之于南城之外,那说明他心中对自己是有防备之心的。
不过谢玄很快释怀了。司马道子这么做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在经历了之前的乱局之后,他不得不防。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自己此来京城也不是要驻扎在京城之中,尽快协调兵马驻扎之地,前往驻扎发展才是道理。倒也不必同司马道子纠结这些事情。
当下谢玄命兵马驻扎于南门之外,自己和高衡诸葛侃谢玩等人带着百余名骑兵亲卫从南篱门进城。
路上,谢玄问及城中情形,谢汪说了一些,却不得要领。谢汪虽被司马道子任用,但并非冲要之职,只是一些跑腿宣旨当信使的差事。加之谢汪原本就对官职权势兴趣不大,所以对于一些敏感之事一问三不知。谢玄知他素来如此,便也作罢。
一行人进入城中,天色渐晚。明日方可上朝觐见陛下和司马道子等人,故而一行人先回乌衣巷谢氏大宅歇息。
夕阳西下,谢玄策马进入阔别已久的乌衣巷中,短短两年而已,这里变得相当的陌生。之前白墙黑瓦,素雅无比的风格,如今变得富丽堂皇起来。连墙头的瓦片都换做了琉璃瓦。
有乌衣子弟在巷子中来去,但是他们竟然一个都不认识谢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骑在马上风尘仆仆的来者。
他们以为谢玄等人是访客,有几人还好心的向谢玄指点说:要去太原王氏府邸参加他们的宴席的话,往里走便是,只是需要有提前的预约和请柬。
太原王氏府前确实是车马云集,人员川流不息。而往日,这种场景大多出现在谢府门前。但现在,谢府前门可罗雀,连门前的石鼓缝隙里都长了青草。
谢汪告诉谢玄,乌衣巷进行了重新的装修整饬,是太原王氏的决定这么做的。太原王氏的王国宝虽然**,但是在王恭授首之后,王国宝的弟弟王愉,太原王氏子弟王绪都受到重用。除了他们之外,琅琊王氏的王珣王雅等人也都得到了重用。
正因如此,这乌衣巷中的王谢大族已经不再像是从前那般以谢氏为主。而是以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为主,谢氏反倒因为谢安谢石死去之后寂寂无声了。
谢玄心中感叹,物是人非,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在这小小的乌衣巷中便可看到兴衰的痕迹。当年乌衣巷的格局色调装修风格都是以谢氏的喜好为主。四叔喜欢素雅古朴,所以乌衣巷便是以白墙黑瓦为主色调。如今太原王氏得道,便换了金碧辉煌的模样。
只是小小的装修风格的改变,蕴含了多少人情世故,家族兴衰的内涵。
“听说王愉即将出任江州刺史之职,所以得知消息的人都来向他道贺。阿兄要不要去拜访拜访?”谢汪道。
谢玄冷笑道:“我去拜访他?岂不是笑话。我从会稽来京,他们不是应该先来拜访我么?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便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待得我谢氏再掌权柄之时,你们再看看那些人的嘴脸。到那时,我定要将这乌衣巷恢复原样,瞧瞧这些人,四叔才去世一年多,他们便已经完全不将我谢氏放在眼里了。”
……
次日辰时,朝会开启。谢玄被隆重请入大殿之上觐见司马德宗。司马道子以及殿上群臣表现的都很热情,对谢玄的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小皇帝司马德宗坐在宝座上东张西望,打着啊欠,根本没有一个皇帝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朝廷上下对谢玄此次出兵的功绩给予高度评价。
“谢大将军虽守丧于会稽,但心悬国事,忠勇无敌。王恭起兵,王廞乱于三吴之地,谢大将军即刻起兵,以数干兵马,横扫王廞乱军,斩王恭爪牙,解京城粮道之困,功勋卓然。之后更是力抗王恭溃军,将其残兵剿灭,擒获王恭王爽等贼,令其授首。如此功绩,谁可争先?如此忠臣,岂能不赏?”司马道子大声道。
“赏,赏。皇叔说赏,便赏。”司马德宗打着啊欠摆着手。
“陛下说怎么赏?”司马道子笑问道。
“皇叔做主就是了,朕听皇叔的。”司马德宗说道。
“陛下圣明,这等事交由会稽王全权处置最好。会稽王总览全局,行事公允,天下莫不知晓。交给会稽王处置,必然令他人无话可说。”王珣大声道。
众人纷纷笑着点头。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赏罚乃大事,我也不能自作主张。这样吧,待我同谢大将军征询意见,同诸位私下里商议商议再来决定吧。”
众人纷纷点头,又是一番赞扬司马道子行事稳重,尊重他人意见,不搞一言堂之类的话。
谢玄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知何种滋味。大晋的朝堂已经成了耍猴一般的地方了。这帮人不要脸的吹捧司马道子,司马道子恬不知耻的接受着这些人的奉承得意洋洋。整个朝堂乌烟瘴气,那里还有之前的样子。所有人似乎都在看司马道子的脸色行事,司马道子似乎也享受这种局面。
那坐在宝座上的小皇帝,根本就是一个傀儡。
谢玄之前想到过司马道子必然已经全面专权,但没想到局面竟然如此的滑稽。若要自己在朝中为官,天天见识这样的场面,那可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这更加坚定了谢玄不愿留在京城的决定,之前他便已经决定要在京外任职,给北府军找个发展的地方。现在更是这么想了。
朝会之后,司马道子将谢玄请到自己宽大的公房之中说话。
屏退众人之后,司马道子笑道:“幼度兄,实在是抱歉。昨日我本该率文武官员去城外迎接你的。但我恰好身子抱恙,便没有前往。还望你不要怪我失礼。”
谢玄道:“岂敢。会稽王日理万机,怎敢劳动。还请保重身体才是。我大晋还要仰仗王爷操持政务。”
司马道子叹息道:“哎,我也是不得已。你也看到了,陛下年幼,尚不能亲政。先皇命我摄政,我只能勉为其难,努力为之。殊不知事情如此艰难。幸而得天之佑,还有谢大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在,才得以保全社稷。当真是令人唏嘘后怕。若此番社稷颠覆,为王恭贼子得逞,我将有何面目见先帝?”
谢玄厌倦于这种看似客套的自吹自擂。皱眉道:“这些事且不说了,王恭狼子野心,终遭挫败。会稽王,我此番回京,便是想知道,之前你的承诺是否得以兑现?”
司马道子笑道:“当然兑现。我还能说假话不成?全部兑现。”
谢玄道:“也就是说,我可重领北府军,朝廷给我粮饷,助我重振北府军是么?”
司马道子捏着下巴,沉声道:“当然。该当如此。”
谢玄点头道:“然则,我想知道的是,朝廷将让我北府军驻军于何处?”
司马道子道:“广陵已为徐州李徽所占,彭城也已经成了徐州所属。北府军之前驻地是广陵彭城,现如今都为李徽所据,这确实是棘手之事。那李徽和你相交甚笃,要不然你去和他商量商量,让李徽让出两城,或者哪怕是其中一城,让你驻军,如何?”
谢玄冷笑道:“王爷这话说的轻巧。将两城给李徽的是你,眼下却要我去求他退让,是何道理?李徽又怎肯将两城退出?”
司马道子被揭穿了底细,有些尴尬的笑着掩饰道:“确实,似乎不太合适。此番平息王恭之乱,李徽的东府军也居功至伟,总不能出尔反尔。那可有些难办了。”
谢玄沉声道:“也不难办,适合驻军之处多得很。我觉得姑塾就很好。距离京城又近,又是京城
门户。我屯军于姑塾,既可募兵恢复,又可拱卫京城。甚为合宜。”
司马道子苦笑道:“谢大将军,不瞒你说,北府军屯军于姑塾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姑塾已有兵马屯扎了。为了加强防务,我之前已经命前将军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率扬州军两万屯扎于姑塾。此番怎好让他们挪动?你知道,谯王在世之时,乃我大晋重臣。司马尚之继谯王之爵位,地位颇高,故而……”
谢玄皱眉摆手道:“罢了。那么京口如何?我驻扎京口总可以了吧。”
司马道子点头笑道:“京口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京口如今是刘牢之率军驻扎,恐怕……”
谢玄呵呵笑道:“刘牢之么?他可是我北府军的人。他驻扎在京口正好。我正好同他合兵一处。”
司马道子沉吟不答,半晌笑道:“刘牢之于阵前倒戈,对王恭打击甚大,乃有功之臣。朝廷已经授予他右将军,散骑常侍之职。如今他是奉朝廷之命屯军京口。类同中军。当然了,他当然是北府军的旧将,朝廷并非是要中外不分,只是因为中军兵马孱弱,故有此举。但是,除非他自愿,否则恐怕也难办。我自然希望他能够自愿让出京口,倘若谢大将军亲自前往,他应该不会拒绝。但万事皆有万一,本王的意思是,万一他不肯,那也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谢玄大笑道:“你是说,刘牢之不肯?哈哈哈,笑话。他从入军以来,便是我的麾下之将。他有今日,都是我的提携。他怎会不肯?会稽王,我只问你,若他愿意让出京口,你是否同意我驻军京口?”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那是当然。我怎会不同意?”
谢玄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莫要出尔反尔。”
司马道子眼中寒芒一闪,淡淡道:“谢大将军将我看作什么人了。难道要本王对天发誓不成?谢大将军如此自信,那便去试试。不过,我把话说清楚,刘牢之若是不肯,京口你不得驻军。其实,你大可再觅其他地方。比如说,淮北之地。寿春以北中原之地,正是北府军驻扎的好地方。谢大将军可以一展身手。或者,你们可以驻军庐江郡,也是个好去处。”
谢玄哈哈一笑道:“多谢会稽王选的好地方。不过不必了,这京口我驻军驻定了。”
……
当晚谢玄回到府中,摆下酒宴和高衡诸葛侃等人说了和司马道子会面商谈的事情,高衡等人尽皆兴奋。
京口之地是绝佳的驻军之地,既距离广陵老家很近,又扼守险要城池,京城东北门户。若驻军此处,背靠京城,粮食物资人力都不缺。北瞰徐州,又无兵凶之虞,对北府军的发展将极为有利。
高衡等人都认为,刘牢之驻扎于京口,此番前往会合,兵力壮大。北府军将可立足京口,迎来再一次的辉煌。所有人都觉得刘牢之绝对不会拒绝。谢玄一旦前往,他必出城跪迎。
但在一片乐观的情绪之中,诸葛侃却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谢玄见状问道:“诸葛兄弟似乎有其他的看法,不妨一言。”
诸葛侃拱手道:“大将军,我并无其他的看法。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按理说,刘将军自不会拒绝。但是我认为,京口之地如此重要,而司马道子明知刘牢之是大将军旧部,有极大可能会迎接大将军进驻京口,却还是同意了大将军这么做,那便有些蹊跷了。京口姑塾,乃京城卧榻之侧,向来都绝不肯让外军驻扎。当年桓大司马在时,屯军姑塾,则京城危殆,局面为其所控,这种情形,司马道子岂会不知?”
谢玄楞道:“你的意思是,司马道子知道刘牢之不会让出京口?”
高衡大笑道:“怎么可能?我以人头担保,刘牢之不会这么做。他见了大将军,腿肚子都要哆嗦的。再说了,他虽然脾气不好,品性也有些不好,但是于大是大非大节上可不亏。司马道子只是没办法,不敢得罪谢大将军罢了。”
诸葛侃笑道:“但愿如此吧。我只是觉得,经过这几年,许多事其实有些变化了。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虽能琢磨的透?罢了,或许是我多虑了。明日去了京口便知。”
谢玄皱眉沉吟。高衡瞠目对诸葛侃道:“瞧你,本来是件大好事,你这么一说,倒添了心思了。就不能让大将军省心些么?大将军,莫听诸葛兄弟胡言乱语,他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想的太多。权当他在放屁便是,喝酒喝酒。”
谢玄微笑举杯道:“好,喝酒。”
几人喝了酒,谢玄放下酒杯,沉声道:“我谢玄向来待人以诚,他人必不会负我。虽然历经变故,但我依旧相信我北府军兄弟在当年结下的情谊。就像何谦兄弟,固然有过动摇,但最终还是坚守底线。我北府军中无负义之辈。今晚少喝几杯,明日一早我们去京口见刘牢之,莫耽误了行程。”.
第一零三三章 背叛
次日一早,谢玄等人启程前往京口。京口距京城不足百里,骑兵半日可达。午后时分,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京口。
距离京口二十余里之外,沿途卡哨便逐渐多了起来。‘刘’字大旗在关卡上高高飘扬,卡哨之中的兵士竟不知谢玄之名,居然要检查身份,通禀之后方可放行。
这种情形气的高衡等**骂。
“刘牢之好大的派头,手下兵马只知刘牢之,不知有大将军了。嘿嘿,一会见了他,倒要问问他到底是何意?”
谢玄表现的很淡定,只道:“道坚谨慎一些也是好的,毕竟刚刚经历了大乱,一切需的小心。至于他手下的兵马不认识我,那也不稀奇。我离开北府军这么长时间,新兵增加了不少。刘牢之手下兵马又都是彭城之兵,自然只知他,不知我。”
话虽如此,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种情形是不正常的。谢玄在北府军中谁人不知?就算谢玄不在军中,招募的新兵加入之后,都会告知北府军的建立过程和光荣历史。北府军的创始人,最伟大的统帅谢玄之名是每个新兵都必须知道和牢记的。不存在不知谢玄之说。
只能说,这种情形有些诡异。要么便是刻意为之,要么便是这些兵士根本不是北府军,或者刻意忽略谢玄之名。众人心中生出了一些阴霾,隐隐觉得不安。
抵达京口城下时,接到禀报的刘牢之倒是亲自出西城门前来迎接。
刘牢之在城门外滚鞍下马,跪地向谢玄磕头,眼中热泪滚滚,大声叫道:“大将军可好?未将给你磕头了。干盼万盼,日夜希望大将军回来,今日大将军总算是回来了。我北府军众兄弟做梦都盼望着这一天啊。”
谢玄翻身下马,上前搀扶他起身,哈哈笑道:“牢之,不必行此大礼。我也日夜想念着诸位,想念着我北府军众兄弟。我一切都好,劳你牵挂了。哈哈哈。”
刘牢之闻言也哈哈大笑,状极欢愉。众人纷纷上前相见,兄弟重逢,自是欢喜。众人见刘牢之真情流露,甚至呜咽哭泣,心中的一些疑问也很快烟消云散。看来是想多了,刘牢之看起来对谢玄还是恭敬之极,对北府军众人还是情义甚笃的。
在刘牢之的引领之下,众人进入京口城中。京口多年驻军,很少经历战火乱局,城池建设的很好。除了坚固的城防和繁华的物流商业之外,更有大量的军营仓库屯兵演兵之所。
谢玄虽来过京口多次,但这一次是带着今后驻军于此发展的眼光来审视这座城池的,一路走来,甚为满意。京口城规模不小,外围数座堡垒城池,加上北侧江边两座军民使用的码头,可屯扎水路兵马十余万而无拥挤之感。这得益于良好的设置建设和独特的地理位置。
谢玄心中合计,如果稍加改造,可令京口城防更坚。增加屯兵之所,扩大外围驻军堡垒,更可容纳十五万兵马。这对北府军将来的发展极为有利。
一行人抵达衙署之中,刘牢之命人准备酒席,为谢玄等人接风洗尘。
傍晚时分,甚大的宴席开始。刘牢之率何无忌等军中将领一起向谢玄等人敬酒,所有人都恭敬之极。谢玄心情愉悦,酒到杯干,很快便喝的熏熏。
酒意上来,更是言谈无忌。谢玄问起刘牢之当日之事,刘牢之义愤填膺,将王恭来北府军之后的种种作为,以及他意图削弱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的兵马打头阵,当炮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最后道:“想当年大将军在时,我北府军粮饷充裕,将士们何等意气风发。天下谁敢轻慢?王恭那厮来了,不但令我北府军陷入拮据之中,更毁我北府军声誉。现在别人说到我北府军,都称叛军,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好好的北府军被他毁了。我所以倒戈,倒不是他对我的**,而是因为此事。他毁了大将军和我等辛苦建立的一切。我岂能再助纣为虐?”
谢玄点头道:“这也是我痛恨他的一点。此人确实对我北府军声誉损毁甚巨。你当初的抉择是对的,岂能跟随他作恶。我得知消息之后,也是颇为欣慰。我北府军中兄弟还是识大体,懂大局,维护北府军声誉的。王恭之败,便是因为他不懂这些。”
刘牢之道:“是啊。听闻大将军大破王恭,王恭被枭首的消息,我高兴的三天三夜没睡着。王恭岂是大将军的对手。大将军一来,横扫干钧,他的未日便到了。果然,这厮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谢玄正要说话,谢玩在旁出声道:“刘将军说的轻巧,可知大将军艰难?大将军起兵之时,只有郡兵数干。先灭王廞,后遭遇数万王恭兵马,压力巨大。那时刘将军坐拥一万多兵马于此,不知为何没有出兵相助。”
刘牢之脸色一红,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谢玩的话正击中了他的要害。
谢玄笑道:“谢玩,不要乱说。刘将军有自己的考虑,他若能出兵,自然是会出兵的。必是有难言之隐。”
刘牢之咳嗽一声道:“大将军,牢之曾想过出兵。但那时我刚抵京口,京口尚不稳定。加之京城刚刚解围,担心王恭回军而攻,故而不敢擅动。牢之该死,理当出兵的,还望大将军宽恕罪责。当时想的多了些。”
谢玄摆手笑道:“罢了,将在外,自有考虑。我相信道坚是愿意来救的。此事不必再提。不过今日我前来,却是有件大事要和你商议的。”
刘牢之拱手道:“请大将军赐教。”
谢玄喝了杯酒,沉声道:“你当知晓朝廷对我的承诺。前日我进京之后,同会稽王进行了一番长谈。会稽王同意我重领北府军,重建北府军,并愿意给予大力协助。这也是我北府军上下共同的愿望。只是在驻军地点上难以抉择。如今广陵彭城为李徽所据,其余的地方也不太合适,为了北府军未来的发展,我们需要一处合适的驻扎地点。恰好你驻扎京口,此乃最佳驻军之所。会稽王同意我前来同你商榷,只要你同意,我北府军可驻扎京口。今日来此,一则你我兄弟重聚,二则便是此事,共同为北府军的将来所计。道坚,此举对北府军的将来意义重大,你也算是为了北府军立下了大功了。京口之地,向来不为外军所染指。能驻军于此,我北府军必有极大发展,必会重现昔日辉煌。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牢之的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似乎早知
谢玄来意一般。
他抓起酒壶来,为谢玄斟酒。举杯道:“大将军,牢之敬你一杯。”
说罢,刘牢之一饮而尽。谢玄微笑举杯喝了,放下酒杯静静看着刘牢之。
刘牢之叹息道:“大将军和诸位兄弟的来意,我其实早就知道。不知大将军是否知道,我手下兵马如今已纳入中军之事?”
谢玄一愣,皱眉道:“竟有此事?”
高衡等人惊愕道:“什么?怎么回事?”
刘牢之沉声道:“会稽王恐没有同大将军说清楚,我麾下一万五干兵马,如今已经纳入中军之中。我之所以能驻军京口,便是因为我的兵马已经是中军兵马之故。”
高衡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刘牢之,你什么意思?你的兵马是北府军所属,你的意思,莫非是你不再是北府军了是么?”
刘牢之苦笑道:“高兄弟,你听我解释。我也是没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无补给物资,二无兵马援助,若要立足京口,便只能这么做。我也不想这样,但是谁叫有人火中取栗,乘机夺了我的彭城,占了广陵,断了我们的根基呢?我曾好言同李徽商议,请他念在和大将军的旧义以及北府军同东府军并肩作战的友谊上,将广陵和彭城交还我们。可结果,他根本不加理睬。故而我只能如此。”
谢玄眉头微微皱起,缓缓道:“道坚,不必牵扯他人。广陵彭城已然易手,不必再提。如今说的是京口的事情。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加入中军,不再是我北府军所属,所以你不愿我北府军驻扎京口是么?”
刘牢之道:“大将军,不如你同李徽商议商议,你们兄弟情深,你只要开口,他当不会拒绝。大将军知道广陵彭城对我北府军而言意味着什么。”
谢玄沉声道:“你不必顾左右言他,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是不是北府军的人?”
刘牢之道:“一日为北府军所属,终身为北府军所属。”
谢玄道:“那好,我要率军前来,驻军京口,你愿不愿意?”
刘牢之皱眉沉吟道:“大将军,这件事……我……我恐不能答应。请大将军理解我的苦衷,我……”
高衡在旁早已忍耐不住,一拍桌子,大声怒骂道:“刘牢之,你这狗东西,你竟然背叛了北府军,竟然不听大将军之命。是了,你攀上高枝了,抱上了司马道子的大腿了是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刘牢之面如紫肝,沉声道:“高兄弟,这么多年来,我为北府军做了多少事,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只是想有所作为,我错了吗?我刘牢之出生入死,战场上何曾有过半点怯懦,我自认对得起北府军,对得起大将军。如今我想明白了,要为自己做些事情,那难道有错?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其实大将军心中也明白,我北府军早已回不到以前了。就算能够驻军京口,便可恢复以前的实力?粮草物资何来?兵员何来?诸位,谢太傅去了,朝廷里是会稽王当政,一切已经不同了。大将军,这些话我早想说了,大将军好好想一想,我说的对是不对。”
谢玄缓缓站起身来,盯着刘牢之,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第一零三四章 背叛(续)
谢玄的笑声甚为刺耳,目光炯炯看着刘牢之,刘牢之心虚的低下了头。
“好,好,甚好。没想到,事情居然当真如此。难怪司马道子如此笃定你不会答应,那是因为他早已和你串通好了,所以才如此的笃定你不会答应。刘牢之啊刘牢之,你倒是给了我惊喜了。是我谢玄太自信了,现在看来,我却是大错特错了。”谢玄大声道。
刘牢之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辩解。他也无从辩解。事实上谢玄说的是对的,不久前,当他跪拜在司马道子面前,表示效忠于司马道子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和谢玄会有摊牌的一天。
司马道子明确告知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效忠于他,脱离北府军,一切听命于他。要么便以从贼之罪,罢黜他的官职,夺其领军之权,令他离开京口。刘牢之知道自己势单力孤,粮草物资的供应需要朝廷供给,他也留恋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地位,也希望更进一步。所以没有过多的犹豫,便拜在司马道子帐下。
刘牢之并非对谢玄对北府军没有感情,毕竟这是他发迹成名的地方,谢玄更是提携他的人。但是,以目前的局势而言,自己必须做出切实的考量。
司马道子明确说了,谢玄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允许他和以前一样。他必须遵从朝廷的命令,否则再大的功劳也要被褫夺官职,闲置于地方。
刘牢之明白,当初是谢安在,谢玄才能如鱼得水。现如今时过境迁,谢安已经**,是司马道子掌握着大晋的权力,再不是从前的局面了。此次王恭兵败之后,司马道子更是如日中天,在没有人能挑战他,谢玄就算回来了,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对自己而言,这么多年在北府军中,最高也就混了个彭城太守。现在王恭裹挟出兵,自己还曾攻打京城,虽然阵前倒戈,但若细究此时,自己还是罪责难逃。
自己本来打算跟着李徽混的,想通过依附李徽回到彭城。可李徽压根就没有搭理自己。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听从司马道子,依附于他了。
两天前,司马道子派人来告诉刘牢之,说谢玄很可能会要求驻军京口,要刘牢之明确拒绝谢玄。否则便跟着谢玄一起滚蛋。去往荆州左近,或者是抵御胡族的第一线。刘牢之当然选择了前者。这一切都是他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他要走自己的路了。
“刘牢之,你说你对得起北府军,对得起谢大将军,呵呵,但是你当真对得起北府军么?对得起六七年来阵亡的北府军将士么?你能有今日,固然是你英勇作战获得的褒奖,但莫忘了,多少北府军兄弟战死沙场,他们的血和生命换来了你的今日,这一点你能否认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你应该懂。你如今背叛了北府军,背叛了他们,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么?若无谢大将军提携,你不过是彭城街头的一个地痞闲汉,你能有今日?”高衡怒声喝道。
刘牢之沉声道:“话虽如此,但是谁不想出人头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这么做无可厚非。我不过是选择自己的路罢了。大将军提携了我,我感激不尽。但我总不能跟着大将军一辈子。况且,我也别无选择。”
高衡怒骂道:“早知你是这样的东西,当日我和诸葛兄弟便该拦住你,让王恭杀了你。你这白眼狼。”
刘牢之挑眉喝道:“高衡,我念及旧日情义,方容忍于你。你若再口出污言,休怪我不客气。”
高衡瞠目喝道:“你待怎地?杀了我们不成?我倒要瞧瞧你有无胆量。刘牢之,你这等寡情薄义之人,怎配为北府军?我等瞎了眼,竟没看出你是这等不仁不义无耻之徒。”
刘牢之怒道:“你……你莫要逼我。”
谢玄冷笑道:“刘牢之,今日你若有胆量,便将我和诸位都杀死在此。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量。”
刘牢之呼哧喘气,他怎敢对谢玄下手。躬身道:“未将不敢。毕竟都是兄弟。”
谢玄沉声道:“谅你也不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称兄道弟。刘牢之,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你的所为跟我北府军没有任何干系。之前种种,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非我北府军中之人。你爱走哪条路便走哪条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许再打着北府军的名头行事,我北府军也没有你这号人。听清楚了么?”
刘牢之低眉不语,神情悚然。
谢玄沉声道:“高兄弟,诸葛兄弟,我们走吧。还是诸葛兄弟说的对,只是我不肯相信罢了。我谢玄这一生最大的缺点,便是太容易相信人,总是以己度人,认为人人都重情义,不知人心之凉薄。可悲,可叹。”
谢玄说罢,转身昂然而出。
刘牢之心中愧疚,起身追出跪地磕头道:“大将军,莫要怪我,我……我……对不住你……”
高衡怒目而视,啐了口吐沫,追随谢玄身后离开。
诸葛侃站在刘牢之面前,沉声道:“刘将军,我只是怕你这么做,没想到你还真的这么做了。你可知道,从今日之后,你刘牢之信誉全无,难以立足于世了。你此举虽非背叛,但同背叛无异。刘将军成名于北府军中,那是你的根基所在。离开的北府军,你什么都不
是。你以为抱住的是司马道子这棵大树,殊不知,当今之世,乱局丛生。你选的未必是青云之道,更可能是葬身之路。罢了,事已至此,不复多言,好自为之吧。”
诸葛侃说罢,拂袖而去。
刘牢之站起身来,面色煞白。颓然坐在椅子上,浑身抖个不住,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一阵冷风吹来,刘牢之只觉得身上冰凉,原来不知不觉之中,身上汗出如浆,已然湿透了。
……
谢玄等人出了衙署上马离开,谢玄一言不发,挥动马鞭鞭笞着战马,一路驰出西城门,绝尘而去。
高衡诸葛侃谢玩等人紧紧跟随。谢玄将马臀都抽打的出血,战马亡命而奔,悲鸣嘶叫,几欲失蹄。高衡等人在后方大声叫喊。
“大将军,慢些,马儿吃不消的,会有危险。”
谢玄只是不答,猛催马匹狂奔,一直奔了三十余里,谢玄的坐骑已经摇摇欲倒。
谢玩见状不妙,飞骑冲到前方,用马匹横在谢玄马头之前,在飞奔的马背上跳下来马来,抓着谢玄飞驰的战马的辔头跟着狂奔。
这是及其危险的动作,但是谢玩知道必须要拦住谢玄的战马,否则谢玄会有危险。战马失蹄可不是闹着玩的。自己拦着马儿,谢玄定不会硬冲。
果然,谢玄勒住了缰绳,战马人力而起,嘶鸣不已。
“你干什么?让开。”谢玄厉声喝道。
谢玩叫道:“请叔父下马歇息,马儿受不了,人也受不了。”
谢玄扬起马鞭喝骂道:“休息什么?我今日还被羞辱的不够么?便是摔**又怕什么?再不让开,便吃我鞭子。”
谢玩紧紧抓着马辔不放,大声道:“叔父打我便是,我死也不松手。”
后方高衡诸葛侃等人纷纷追上,纷纷下马跪地,拦着谢玄的马头求肯。
谢玄见状,闭目长叹一声,丢了马鞭,沉声道:“虎落平阳,我谢玄何至于到了如此地步?我谢玄一向带人赤诚,难道我错了么?”
高衡诸葛侃忙道:“大将军没有错,大将军莫要多想。咱们从长计议便是。”
谢玄呵呵笑道:“从长计议么?今日之辱,恐为世人笑矣。”
谢玄说罢,只觉得胸口胀痛,似有物翻腾而出。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颠簸之后要吐,于是转头向着一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但吐出来的不是酒菜,而是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破啦啦全部洒在胸襟之上。
众人惊骇声中,谢玄身子摇晃,从马背上一头栽落下来。.
第一零三五章 安内
从七月开始,大燕皇帝慕容垂便开始准备进攻北方。
一直以来,大燕北方都不稳定,东北方向的渤海河间之地,丁零人翟辽死后,其弟翟真便率领族人反复叛乱,给慕容垂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每一次讨伐,双方达成和解之后不久,翟真便又开始叛乱。出尔反尔,无休无止。最近的一次,翟真的兵马几乎攻到了邺城东北方向。
不久前翟真病死,翟辽之子翟钊继承其位,慕容垂决定彻底清楚这个隐患,兵发河间渤海郡一带,将翟氏连根拔除,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八月初,一切准备就绪。慕容垂命太子慕容宝留守邺城,自己率领慕容楷慕容绍以及自己的五儿子赵王慕容麟率军五万从邺城出兵。另外,因为担心兵马不足,特地命远在龙城驻守的辽西王慕容农率三万兵马南下,对翟氏南北夹击。
当初慕容农在谢玄北伐之时上了慕容宝的当,私自出兵进攻李徽败北,被慕容垂调往龙城戍守。这几年间,倒也做出了不少功绩。平地当地部落乱局,击败韩国的进攻,稳定民生,政绩斐然。
慕容垂知道,几个儿子之中,能够担当大任的便只有他。所以此次决定让慕容农率军南下协助。一则是作战需要,二则是给慕容农一个机会,立下战功好让他名正言顺的回到自己的身边来,抵消当日罪责。
此次随行出征慕容垂的另一个儿子赵王慕容麟,则也是犯了大错的一个人。当年慕容垂西奔投奔大秦之时,全家老少一起逃走,并采用了先往北,后往西的迂回之策。但是在半路上,慕容麟偷偷跑去告密,导致了慕容垂的长子慕容令被拦截抓获。其后,慕容令被放逐北地,暗地里试图起兵而反,又是这个慕容麟告发了他的长兄,导致慕容令**。
对慕容垂而言,这个慕容麟便是一个逆子,不折不扣的反骨仔。慕容垂曾发誓,定要亲手将慕容麟杀死,铲除这个家中的败类。
三年前,慕容垂回到了关东,第一件事便将慕容麟和他的母亲抓获。慕容麟的母亲是慕容垂身边以前的婢女,地位低下,但是护子之心甚笃。她哀求慕容垂饶了慕容麟一命,毕竟虎毒不食儿。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为慕容麟恕罪。
慕容垂思虑再三,加之众人纷纷求情,心终究是软了。于是杀了慕容麟的母亲,将慕容麟安排做最为低贱劳苦之事,将近一年时间,不许他以慕容氏子孙自居。慕容氏家族聚会商讨事务,更是不许他参加,更从来不接见他。
慕容麟自己也知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给慕容垂留下改过自新的好印象,方可扭转局面。
生性狡诈多智的慕容麟表现的很顺从,他毫无怨言的积极表现自己,在复国之处的艰难时刻,慕容麟做出了许多贡献。比如当初符飞龙试图袭杀慕容垂等人这件事中,慕容麟便探知了许多消息。其后积极征集粮草,供应兵马,任劳任怨的做事,让慕容垂对他逐渐的改观。
进攻苻丕的战斗中,慕容麟已经被任命为抚军将军。这当然不能和其他慕容氏子弟都已经封为王爵的地位相比,但已经能够统帅数干兵马作战。
攻晋阳之战,也许是为了试探他,慕容垂让领军的慕容农将慕容麟放在攻城的第一梯队。慕容垂想的是,如果慕容麟能有所建树,能够此战不死,那便给他重新回归家族的机会。若他不能,便让他死在战场之上,也算是为慕容氏尽了一份力。他也本就该死,死不足惜。
慕容麟抓住了机会。攻晋阳之战,他率领的兵马率先攻入了城池,击破了苻丕苦心经营的防线。自那之后,慕容垂心中慢慢的原谅了这个逆子。自己的大燕复国即将成功,大燕的江山最终还是需要慕容氏的子孙来守,任何外人都不如自己的子侄能够靠得住。多一个能者,大燕慕容氏的江山便多一分保障。这几年来慕容麟真心悔改,并且能力超群,没有理由抓着他之前的错误不放。
在慕容垂登基之后,慕容麟终于被封为赵王,重归慕容氏大家庭之中。
此番出征,慕容垂带着慕容麟一起前往,更是体现了对慕容麟已经完全信任。
此次出征,慕容垂极为重视。因为这一次作战,是彻底肃清境内参与势力,让大燕国内的隐患根除。而这将为其后的北上作战奠定基础。
慕容垂知道,南下是不可能的,西进入关中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姚苌和苻登的实力都非大燕目前所能横扫,搞不好会惹火上身,引来姚苌的东顾。所以,最佳的策略便是进攻西北,攻占并州一带。再往北进攻雁门代郡,将原代国地盘一并吞并。
漠南之地,有大量的人口和战马牛羊的资源,而现在代国境内四分五裂,正是攻击他们的最好时机。所以,为了避免出兵代国北上进攻的时候翟钊在内部生乱,导致腹背受敌的情形,首先便要将翟钊剿灭。
此番出征兵马不多,这不是慕容垂不想多率兵马前往,而是眼下大燕的情况不佳,各方面都很艰难。这几年连连征战,境内物资人力匮乏。特别是过去的两年,饥荒流行,人口死亡流失严重之极。登基之后,大燕全境统计的人口数字仅仅九十余万户,人口不足六百万。这个数字相较于当初大燕数百万户,两干万人口规模相比,已经少了一大半。
慕容垂知道恢
复生产的重要性,他不能效苻坚当年那般穷兵黩武,让关东被掏空。所以他决定采取的是强军精兵之策。精简了大量的兵马归家耕种,挑选出的年轻力壮的精锐。这么做,可以让缺少劳动力的状况得以缓解,并且减少军队愕负担。
整个大燕,现在的总兵力只有二十几万而已。邺城驻军只有六万,幽州驻军五万,西边的上党、中山郡只有两万驻军。而东边和徐州交界之地,总共加起来不足万余兵马。对于慕容垂而言,最不需要担心的便是东边的徐州,可以作为大后方减少兵马的驻扎来获得兵力资源上的合理调配。
南方大晋内乱发生之后,李徽似乎是为了示好,在许多协议上进行了松动。以马匹粗铁换取粮食的贸易也进行的很顺利,边境的互市关隘车辆穿梭繁忙。而且李徽还同意提供了三批**火器供给自己,加之自己命人仿造了部分火器,现在自己手中也有了一支相当规模的火器兵马和一批**。这也是慕容垂感觉自己很有底气的原因之一。
不管李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起码目前而言,必须和李徽搞好关系,稳定东侧边境,源源不断的获得粮食**的供给。这样自己便能够稳定关东局面,且有余力北进。
一旦占领漠南之地,人口和马匹牛羊会大量激增,国力会大大的增强。到那时,再考虑同李徽之间的关系也不迟。
李徽的强大和令人畏惧之处,无非是火器凶猛而已。只要找到正确的应对之策,在充足的人力和战马的供应,充足的物资准备之后,李徽并不足虑。
八月十九,经过半个月的行军之后,慕容垂率领大军抵达了渤海郡。而慕容农率领的三万幽州兵马也抵达了北边的河间郡。翟氏盘踞的两郡之地都已经被大军一南一北抵进包围。
不过,要进攻翟钊的兵马却并不容易。渤海郡地处泰山以北,余脉纵横,地形复杂,想要剿灭翟钊兵马可不容易。
慕容麟献策于父皇,他提出了先攻占主要城池集镇,将翟钊的兵马赶出城池,赶往山中。之后封锁山道出口,封锁各条要道,将敌人困死在山中。
“很快就要入冬了,他们虽然能够逃往山中,但严寒冰雪会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来,否则便会冻死饿死在山里。占据城池集镇,将百姓全部迁移到城池之中,令他们无从补给,只能出来求战。我大军可以逸待劳,岂不妙哉。”
慕容垂大喜点头,捻须笑道:“确实是个妙计。道麟,朕带你前来是对了。便依你的计谋,先攻下各处城池,将他们赶进山里。他们丁零族人不是善于在野地里生活么?便让他们尝冰卧雪,归于山野吧。哈哈哈。”.
第一零三六章 收获
战斗进行的相当顺利。渤海郡河间郡没有大的城池,两郡不过七八座县城规模的城池,且城防单薄。此处长期为部落把持,丁零翟氏盘踞于此之后,对于城池的建设并不重视。他们擅长山野作战,城池的攻防战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故而,在一个月的攻战之中,慕容垂率领的燕军将大大小小的城池集镇寨堡几乎全部占领。而北边的慕容农沿着河间府往下推进,两军南北夹击,层层推进,将所有城池尽数占领,将要塞道路全部截断。最终于九月中完成了预定的任务。
翟钊率领三万多部族兵马遁入山林之中。其实从一开始,翟钊就没打算和慕容垂硬碰硬。父亲翟辽和叔父翟真的折腾,特别是前年出兵攻到平原郡的行动,几乎葬送了丁零族兵马。本来有五万大军,硬生生损失两万余,导致实力大损。
翟钊算是看明白了,唯有依托山野作战,才能让慕容垂的燕军无所作为。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硬碰硬。他希望能利用山林野地的优势,在慕容垂的燕军进山进攻之时给予对方沉重的打击。
然而,翟钊却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严冬将至,没有城池的保护,没有足够的屯粮,没有御寒的衣物,在山林之中熬着便等于自寻死路。
十月初,入冬之后,凌冽的寒风带来了一场初雪。在山林中煎熬了半个月的丁零族兵马熬不住了。携带进山的粮食是不足以熬过冬天的,草木搭建的草棚窝棚,山里的山洞是不足以御寒的。大量跟随入山的妇孺百姓首先便熬不住了,寒冷袭来,一场大的风寒疾病席卷族众,一夜之间**上百妇孺。
翟钊自己的小儿子,刚刚出生不到半年便被迫进山的翟广为风寒所袭,成为了那百余死去百姓妇孺中的一员。
情况还在加重,所有人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寒冷会更加的严重。河间渤海之地,乃是出了名的冬日严寒之地。每年下的大雪有数尺厚。最寒冷的时候,滴水成冰,刺骨冰寒。虽然丁零族人能耐苦寒,但是大人可以,孩子不能。壮年人可以,老弱妇孺耐不住。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这种情形下,翟钊不得不和众人商议,准备攻下一座县城,让兵马百姓族人得到庇护。否则很难熬过严冬。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进攻浮阳县。浮阳县出于盐山和峡山之间,便于从山中进攻。一旦攻下此城,可以封锁南北山道,形成封闭之所。冬天大雪封山之后,燕军想攻也攻不进来。
经过七八日的调度和布置,翟钊率领一万八干名精锐族兵,在寒风凛冽伸手不见五指的一个夜晚发动了对浮阳的进攻。
翟钊万万没想到的是,慕容垂等人早已意识到浮阳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城池,也是最利于进攻方的城池。故而在浮阳城布置了上万兵马等着翟钊进攻。这上万人之中,甚至还有六百多名火器手。守城的正是慕容麟和慕容绍。
那场战斗的惨烈无法用语言形容,黑夜中,一万八干名丁零族士兵遭到了火器箭支**等无数远程火力的打击,死伤惨重。翟钊也是红了眼,明显对方有所防备,应该果断撤离。但年轻气盛的他梗着脖子不退,硬是率军攻入城中。
但攻入城中是得益于对方城防的薄弱,而不是将对方击溃了。一万多精锐燕军守城,兵刃盔甲都胜过对方,人数也不少于对手,岂能让丁零族士兵得手。
双方从初更战至黎明时分,翟钊见手下兵马死伤惨重,所剩无几。他自己也受了重伤,终于不得不败走。
此战慕容麟大获全胜,守城方死伤人数高达四干,但是丁零族兵马死伤更多,高达万余。城墙上下,城池内外全是尸体和伤兵。流出的鲜血一开始还是热的,但到清晨时分,全部结成了薄薄的冰。
当太阳升起之时,整座城池到处都是血冰倒影的红色光影,绚烂无比,却又诡异骇然。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慕容麟发现一些奇怪的情形。那些穿着皮甲布甲的丁零族士兵在遭到火器轰击的时候大多被轰的皮开肉绽,重伤不治。但是那些穿着最简单的藤甲的人却并没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穿藤甲的反而大多是伤者,阵亡的比例很低。
慕容麟脑子很灵光,他从中顿悟到了什么。一直以来,自从得知有火器这种厉害的武器之后,大燕上下,从慕容垂到下边的将领,无不忧心于如何防护火器攻击之事。
慕容垂下令研制防御火器的甲胄,制作甲胄的工匠们绞尽脑汁,也制作了一些。但是,要么是价格昂贵无法普及实用,要么便是防护性能一般,都不堪用。但如果这藤甲居然可防御火器的话,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慕容麟决定试一试,他将俘虏百人分为两队,进行实战对比。五十人穿藤甲,五十人穿普通甲胄,命火铳手对着他们轰击。结果果然如之前所想,三十步范围内,着普通甲胄者死伤惨重,而着藤甲者,命中之后只有三成伤亡。
细看甲胄,发现许多铁砂未能穿透藤甲。藤甲虽有损伤,但依旧韧性十足,保持形态。
再两次实验之后,结果基本一致。
慕容麟欣喜若狂,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最经
济实惠,最易普及的防火器的办法。那便是制作这种之前根本看不上的藤甲作为防护。
慕容麟当即写信往饶安县告知慕容垂这个好消息。慕容垂闻听将信将疑,将慕容麟送来的藤甲再做了一番试验之后,终于相信了其防护火铳铁砂的效用,这一喜非同小可。
虽然说李徽的火器各种各样,但总体原理都是以**催逼破片伤人。火铳铁砂如此,**中的破片也是如此。穿着藤甲可大大减轻火器伤害,更重要的是,这藤甲制作虽然麻烦,但是成本不高。
根据俘虏交代,这些藤甲的原料就是山野的藤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不过藤条需用桐树油进行浸泡,五浸五晾之后,藤条柔韧强劲,编制藤甲之后可防刀剑箭支,现在也知道了,还可防火铳铁砂**破片。
制作的过程虽然麻烦,用时也需两个月才成,但是原料简单易得,工艺简便。对慕容垂而言,日夜思量着如何应付李徽的火器,现如今终于有了办法。
进一步的思量之后,慕容垂还想出了其他的搭配防护之法。比如制作藤盾,轻便轻巧,且可防护头脸。制作藤马甲,藤辔头,可对战马进行防护。耗费一两年时间,造个几万套,将来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必能见奇效。
翟钊受了重伤,兵马受到重创。退回山中之后,军心涣散,难以成军。
翟钊知道大势已去,与其全部在山中被困死,不如给族人一条活路。翟钊命人向慕容麟传话,表示愿意投降。翟钊提出的条件是,只要保住众人性命,他便不再反抗,全族投降。
慕容麟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翟钊下令所有丁零族兵马和百姓全部出山投降。他自己也命人抬着他出山,前往浮阳城下投诚。
但慕容氏已经受够了翟氏的反复无常,也没有精力跟这些人内耗了。慕容垂下达命令,将翟钊等数百名头目首领尽数斩首。断其首领。将十岁以下的孩童送入鲜卑人家寄养。断其后代。将上万户丁零族人迁移出两郡,在邺城周边安置。移其中坚。
上万丁零兵马被俘虏之后,正好作为苦力,部分作为军中苦役,部分作为制作藤甲藤盾的苦工使用。
至腊月中,历时四个月的对翟氏的讨伐终于全面结束。
此战对慕容垂而言,不但解决了心腹之患的丁零人,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发现了防御火器之法,可谓是天佑大燕之事。
此次最大的功臣,莫过于慕容麟无疑。回军之后,慕容垂下旨,进慕容麟卫大将军,加尚书左仆射之职。一时荣宠无比。.
第一零三七章 心病
腊月初,建康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寒冷之极,雪停之后,整个建康城像是一座大冰窖一般。
这几日建康柴薪木炭价格飞涨,因为天气寒冷,百姓们不得不奢侈的点起柴炉炭火取暖,家家户户烤火取暖,这让整个建康城的上空都笼罩着灰蒙蒙的一层烟雾,远远看去,像是笼罩在城市上空的一团阴云一般。
乌衣巷谢府后宅,大雪铺满花树枝头和内外角落。往年除了特定的区域需要赏雪,所以不加清扫之外,其余的地方,只要大雪一下,仆役婢女们都会将积雪迅速清扫干净,不至于让积雪影响日常的生活。但现在,雪已经下了数日了,府中积雪依旧到处都是。春夏疯长的花树上被积雪覆盖,一团团一片片,像是一朵朵棉絮堆在上面,显得杂乱无章。
西院谢玄住处,脚步声沙沙响起。谢汪陪同两名老者从院子里走出来。两名小童跟在后面,身上背着药箱,低着头踩着路旁的一团团积雪。
“谢公子莫要相送了,老朽等无能,不能为大公子根除病痛,着实惭愧之极。请留步。惭愧惭愧。”到了院门口,一名老者拱手道。
谢汪拱手道:“莫要这么说,二位已经尽力了。哎,只是没想到,堂兄的病情如此严重。我已然遍请名医,也都不见好转,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另一名老者长叹一声道:“谢公子,贵府大公子的病,其实非药物所能医治。大公子固然曾经受过伤,肺腑也受损,但只要小心保养,还是无碍的。但问题在于,大公子有心病,气血郁闷,心胸难抒,此乃郁结之症。此番伤势复发,便是郁结吐血所致。用药物治疗,治标不治本。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得从根子上解决难。老朽和郭郎中固然医术不佳,但就算是有神医妙药,也难治心病。我等还是认为,谢公子要宽慰大公子,问明郁结所在,解决心病之政。不然,哎……老朽斗胆说句不吉利的话……这病拖下去,恐怕……恐怕有性命之忧。”
谢汪闻言面色郑重,拱手道:“多谢指点。二位好走,我命人备车马送二位出城,劳烦二位了,路上小心。”
两名郎中拱手道谢,一名谢府仆役上前引着他们去了。
谢汪站在院门口发了一会呆,转身慢慢的进了院子,来到廊下。
屋子里传来咳嗽声,谢玄披着长衣从房中出来,一名婢女在旁搀扶着他,被他伸手推开。
谢汪忙上前道:“阿兄怎么起来了?快回屋躺着静养。天气寒冷,着了凉可了不得。”
谢玄面色清瘦。只短短数月时间,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原本俊美的面容变得清瘦无比,眼窝深陷,颧骨高隆,胡子乱糟糟的。头上的发髻也蓬松散乱,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
几个月前,从京口回来的半路上,谢玄吐血昏迷摔下马来,高衡诸葛侃等人连夜将他带回京城医治,次日起,谢玄便卧床不起了。
从那时起,谢汪谢玩等人四处求医,遍请京城内外名医前来医治。各种名贵药物吃了不知多少,却不见效果。眼见着谢玄一天比一天的虚弱,时常吐血,令人忧心。
很多人以为是谢玄旧伤复发所致,但其实只有很少人的人知道,谢玄是心中郁结所致。谢玄的人生,从北伐失利开始便一路遭受重大打击。骄傲如谢玄这样的人,如今甚至被刘牢之背叛,这口气他如何咽的下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有的人善于隐忍,能够在艰难的时候蛰伏,咬着牙忍受**。但谢玄不成。他高傲的性格,优越的过往让他无法接受眼下的局面。他的上万北府军兄弟如今沦落到了无处可去的地步,这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当然,这也不光是因为刘牢之的背叛。北伐失利时便埋下了根子,北伐失利引发了一系列的后果。谢安辞官之后去世,在谢玄心中也归结为自己的错误。会稽城中百姓对谢玄的冷淡和口碑的崩塌,司马道子的欺骗,甚至李徽对交还广陵彭城的拒绝。这种种的一切都让谢玄心情郁结。
刘牢之的背叛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这种种的一切,让谢玄这个曾经阳光灿烂,潇洒开朗之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但凡谢玄是个肯放下的人,也不至于如此。但他是谢玄,他的光芒来自于自信和骄傲,他的魅力来自于他的性格。所以,他过不去这道坎,他不能释怀。
“我是纸糊的么?那里便那么容易着凉了。天天躺在床上,我都要发霉了。”谢玄道。
谢汪笑道:“堂兄这不是病着么?病了就得休养。今日请的这两个郎中还不错,一下子就看出病因了。留下了方子,一会我命人去煎药。几副药下去,便会好了。”
谢玄看了谢汪一眼,微笑道:“云度,你也莫要骗我。自家知自家事,我这病是好不了啦。药也不必吃了。这几个月,吃了我这一辈子的药,嘴巴里到肠子里都是苦的,罢了,不想吃苦了。”
谢汪忙道:“那可不成,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还是要吃的,更不能说丧气话。什么好不了?阿兄才三十几岁,正当盛年。病这东西,自然是来如山去如丝,着急也不成。”
谢玄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看着外边院子里阳光下的雪景,道:“好大的雪。腊梅花该开了吧。我想去瞧瞧。”
谢汪道:“还是别出去了,天气寒冷。等病好了随便逛。喝酒赏花听曲都成。”
谢玄摇头,举步往外走。谢汪知道劝不住他,忙从仆役手中取过一顶绒帽替谢玄戴上,扶着他慢慢的走到廊下,走向院子角落。
角落里,一棵老梅正在雪中开放,淡黄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在虬枝白雪的映衬之下仿佛是一副素雅的淡墨画。
谢玄站在雪地里,眯着眼看着那些小小的花瓣,表情很是愉悦。
“云度,我曾喜欢大红大紫之物,花啊草啊都喜欢绚丽多姿的。梅花我也喜欢红梅。这腊梅一向是我不喜的。四叔当年说我心不够宁静,阅历不够深,欣赏不来腊梅的素雅和内敛之姿。我曾不以为然。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这腊梅看着不鲜艳,但是顶霜傲雪,风骨卓然。虽不惹眼,但是暗香悠长,低调而内敛。难怪四叔那么喜欢。对了,还有弘度,他也喜欢腊梅。花草之物,岂非和人也一样。”谢玄沉
声说道。
谢汪在旁点头不语。
谢玄继续道:“难得的是,腊梅开在最为严酷之时,试问此时有哪一种花能够开放?最为严酷的环境之中,他却绽放于此,这是何等坚韧的风骨。万紫干红之时他却隐没不见,不去凑那热闹,当真君子之风也。可惜,我没能早些明白这一点。四叔是对的,他早就知道我没有这番韧性。我只是拿万花丛中的一朵罢了。趁着暖春明媚之时开放,霜雪一来,便枯萎不见了。”
谢汪沉声道:“阿兄不要这么说。阿兄已经做的很好了。天下有谁能够比阿兄做的更好?阿兄万不可妄自菲薄。”
谢玄苦笑道:“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四叔一去,我什么也做不成。反被人戏弄,被人轻慢。我是个失败的人。之前种种,都是幻象而已。”
谢汪忙道:“阿兄怎可如此说自己?小弟听不得。”
谢玄伸出苍白的手指,在面前一朵腊梅花的花瓣上轻轻拂过,沉吟半晌道:“我只是现在才看清了自己罢了。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我知道所有人都对我寄予厚望,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谢汪道:“我谢家上下从未对阿兄失望过,阿兄已经很好了。”
谢玄苦笑一声,吁了口气道:“谢玩呢?怎么两日不见?”
谢汪道:“他有些事情要处置,很快就回来。”
谢玄歪着头道:“他去了徐州么?”
谢汪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决计没有。”
谢玄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半晌后道:“司马道子今日派人来了么?”
谢汪道:“是。上午派人来探望,还送了些名贵药材来了。按照阿兄的吩咐,和之前一样,我没收东西,打发了他。”
谢玄冷笑道:“司马道子这厮是探听我**没有,他打着我手下万余北府军兄弟主意呢。高衡他们有消息么?”
谢汪道:“高将军和诸葛将军按照兄长的吩咐,暂屯军于石城县。高将军昨日派人送信前来,说军中将士都牵挂你的伤势,希望能够来探望。询问可否前来。”
谢玄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命人通知他,明日来京城见我。但只能一个人来。要么诸葛侃来,要么他来,必须留一个统军。不要大张旗鼓,要悄悄的来。我有话要交代他。”
谢汪点头道:“好,我会去办的,阿兄小心。”
谢玄轻声道:“关于我的病情,司马道子若是探问你。你就说,我已经逐渐康复,只是需要休养。待我康复之后,自会拜访他。”
谢汪道:“知道了阿兄。”
谢玄点点头,眯着眼看着面前的腊梅树静静地欣赏。一阵冷风袭来,左近枝头落雪纷纷而下,洒了谢玄谢汪一头一脸。
谢汪忙替谢玄拍打身上的雪粉,沉声道:“阿兄,回房去吧。外边久待不得。”
谢玄微微点头,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冬阳,冬阳虽有气无力,但却极为刺眼。谢玄觉得头晕目眩,忙低头扶着梅枝闭目不动,觉得好了些之后,才转身踩着积雪缓缓离去。.
第一零三八章 膏肓
次日晌午时分,高衡在谢汪的引领之下进入谢府。当高衡看到躺在病床上面如白纸一般消瘦之极的谢玄时,顿时噗通跪在床头大哭。
“大将军,大将军,这才几天未见,怎成这幅模样?大将军,你这是怎么了?”高衡泪如雨下叫道。
谢玄睁眼转头,看到高衡跪在床前,忙吃力坐起身来,笑道:“高兄弟来啦。云度,快沏茶。”
谢汪忙命人沏热茶进来,高衡躬身道谢,接了茶放在一旁,只看着谢玄。
谢玄伸手抓着高衡的手,笑道:“高兄弟,将士们如何了?军中可还安定?”
高衡抹了泪道:“大将军放心,将士们都很好。我等遵照大将军之名,驻扎在石城县东的小石营。将士们按照之前在广陵的习惯,每日出操训练,都想着练好之后,跟随大将军再立功勋呢。”
谢玄微微点头,露出欣慰之色。
“甚好,甚好。有你们领军,我便放心了。高兄弟,将士们数月没有粮饷可领了吧。军粮还够么?”谢玄道。
“大将军不用担心,军粮够吃。之前携带了一些粮食随军,石城县募集了一些,朝廷不也运了一些给我们么?够吃了。兵饷么……兄弟们不在乎。”高衡回答道。
谢玄叹息一声,低声道:“我谢玄对不住将士们。我北府军何曾沦落到没有驻地,没有粮饷的地步?司马道子落井下石,找种种理由推诿粮饷,只肯给少量军粮。他这是在逼我就范啊。他要趁着我们最艰难的时候,用这些逼迫我们听从他的意愿,让我北府军听命于他。我不假以辞色,他便用这些卑鄙的伎俩对付我们。谁能想到,我谢玄居然落得如此地步?”
高衡忙道:“大将军莫要自责,将士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将士们只希望大将军能够早日康复,率领我们开辟新的局面。我来之时,将士们托我带话给大将军,希望大将军早日回归,兄弟们都等着大将军呢。”
谢玄眼角湿润,轻轻点头道:“多谢兄弟们,多谢你们。我谢玄此生最值得的一件事,便是聚拢了一班同心同德讲情讲义的兄弟。这辈子,光是这件事便也值了。”
高衡道:“是啊。所以大将军不要因为某些**的东西,寡情薄义之徒而伤心。我北府军中大多数都是有情有义的兄弟。眼下固然有些困难,但都会过去的。”
谢玄叹息一声,看着高衡道:“高兄弟,此番请你前来,是我有事交代你们。你好好听着。”
高衡肃然看着谢玄,侧耳倾听。
谢玄缓缓道:“我这病,恐怕……一时不得痊愈。将士们现在的状况也支撑不下去。虽然你说的轻巧,但我知道有多么艰难。这么冷的天,将士们吃不饱,又无军饷,连像样的存身之地都没有。小石营我知道,那是废弃军营,当年是桓温入京兵马屯扎之处,只是简易的军营而已,根本无法抵御严寒。在那里不是长久之计。还有几个月的寒冷天气,将士们在此处是熬不下去的。所以,必须要尽快找到屯扎地点,安身之处。”
高衡沉声道:“大将军请吩咐。”
谢玄道:“不能听司马道子的,此人野心勃勃,恐篡大晋社稷。我北府军这些人,为大晋而建立,必不能为逆贼所指使,行助纣为虐之事。所以,必须自寻屯兵之处。我的想法是,京城恐怕难以呆下去了,你回去后,即刻和诸葛兄弟领军南下,回到会稽。瑗度在会稽,正好势单力孤。你们同他会合便是。从此北府军便在三吴驻扎,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高衡皱眉道:“大将军,可是要这么做的话,司马道子能同意么?朝廷不供应军饷,情形岂非不得好转?会稽能养这么多兵马么?再说了,这么多兄弟都是广陵彭城人,他们日夜思念家乡,想回北府驻扎。要去南方长期驻留,他们愿意么?”
谢玄道:“司马道子不足虑,他不同意,我们也要这么做。你们要尽快离开京城南下,趁着我还有一口气。我一死,司马道子必定要阻止你们。到那时便不好办了。至于将士们思乡之心,眼下却也无可奈何。若他们不愿南下,便请他们自便吧。愿意走的便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我不会怪他们的。”
高衡道:“那怎么成?兄弟们要在一起,跟着大将军干一番事情的。大将军莫说丧气话,什么死不死的。大将军会好起来的。我们不走,留在那里便是。”
谢玄怒道:“你想抗命?”
高衡忙道:“未将不敢。”
谢玄吁了口气道:“高兄弟,你听着,我不是说笑。我今日是交代我的身后之事,这些话都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所言,你们要好好的听着,照着做。我命不久矣,我自知道。趁着现在,你们必须走。我活着,司马道子还不敢对你们怎样。我一死,你们便走不成了。”
高衡惶然道:“事情有那么严重么?大将军的病当真好不了?”
谢玄看着高衡道:“有谁会诅咒自己死的?我才三十多岁,孩儿尚未成年,我希望死么?听着,高兄弟,我最不放心的便是兄弟们,若不安排好这些事,我死不瞑目。”
高衡缓缓点头道:“大将军
,高衡听命便是。”
谢玄缓缓道:“高兄弟,今后北府军便靠着你和高兄弟照应了。瑗度非领军之才,军事上你们多帮衬他。我也能安心了。”
高衡知道,谢玄这是将北府军交到谢琰手中之意。要自己和诸葛侃辅佐谢琰行事。谢家手中有兵,终究不会任人鱼肉。
“大将军,不如我去徐州一趟,向徐州李刺史求肯,请他让出广陵,准许我们回到广陵。大将军不好意思说,我去说。”高衡道。
谢玄大声道:“不许去。不必求他。广陵不要也罢,去会稽也是一样。”
高衡道:“大将军,你和李大人是兄弟。虽有一些波折,但终究是自己人。我等情形如此艰难,李大人不会见死不救的。大将军心中郁结无非如此,李大人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或许这会解开心结,大将军心病了却,也可康复。”
谢玄沉声道:“不许。我谢玄一生不求于人,就算此刻也是如此。高衡,你若还对我有兄弟之情,便不得如此。”
高衡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谢玄被李徽拒绝之事,他知道,那也是谢玄心情郁结的原因之一。诸葛侃来时和他商议了,眼下北府军最好的去处便是去向李徽求援。无论是粮饷供给,还是请求驻军之地,李徽都不会见死不救。
之前的情形不同,之前李徽并不知道局面会变成这样。但现在,李徽当然不可能不管此事。毕竟会稽遭难之时,李徽远隔干里都前来救援。对谢玄,他不可能那么绝情。
北府军和东府军一向是兄弟友军,哪怕只是暂时在徐州驻扎,渡过眼前难关也是无碍的。
然而现在看来,谢大将军却是不肯向李徽低头了。高衡有些明白谢玄的心理,但也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高兄弟,请你和诸葛兄弟遵照我的话去做。回去之后,即刻准备南下。三日内必须离开。要在夜里走,悄悄的走,明白吗?到了会稽,告诉谢琰,让他就在会稽呆着,莫要来京城。就算我**,也别来。照顾好我的儿女,也莫让他们来京城。”谢玄低声说话,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大将军,未将遵命便是。大将军莫要灰心,你的病会好的。我们在会稽等着大将军来。”高衡道。
谢玄微笑正要说话,突然间胸口一震憋闷,嗓子发痒,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高衡谢汪忙上前询问,谢玄猛咳数声,咳的满头大汗。张口之间,一口殷红的鲜血吐在手帕上,热腾腾冒着血沫子。
高衡看了那鲜血,心中冰凉。.
第一零三九章 丑姑
腊月初九,徐州淮阴。
一场隆重的葬礼正在举行,葬礼的主角是丑姑。
丑姑的死早有征兆,来淮阴之前,丑姑便一直卧病在床。她的腿疾发作,难以治愈。再加上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身子大大的受损,底子变得单薄,所以一直无法好转。
来到淮阴之后,李徽四处寻医问药为她医治,但是终难起效果。正所谓医者难医必死之人,油尽灯枯之人是无法挽回的。所以终于只能看着她一天天的病重,熬了大半年的时间,还是撒手人寰了。
这还是悉心照料医治的结果,否则以丑姑的病情,早在来淮阴之前便已经去世了。
对于丑姑,李徽还是颇有感情的。特别是知道了丑姑为了李家所做的一切之后,李徽对丑姑的敬重之心是发自内心的。
当年李家家破人亡,仆役作鸟兽散,只剩下顾兰芝带着年幼的自己,孤儿寡母悲悲戚戚之时,丑姑却留了下来。她毫无怨言的撑住了这个家,在顾兰芝还无法独自坚持下来的时候,丑姑每日出去做苦力,跟男子一样的做活,挣的钱粮养活顾兰芝和李徽母子。在最艰难的时候,帮衬着顾兰芝渡过了难关。
所以,在顾兰芝和李徽心中,丑姑已经不仅仅是家中的仆役,她是如同家人一般的存在,是李家忠实的一员。
也正因如此,在李徽发迹之后,丑姑的地位被提升的很高。李家的媳妇们都知道这一点,她们对丑姑也执以长辈之礼,从不敢以奴仆视之。倒是丑姑自己觉得有些慌张,面对张彤云顾青宁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女郎对自己的尊敬,她倒是往往手足无措。
对于丑姑的去世,李徽自然是要隆重对待。虽然许多人并不理解李徽大张旗鼓的为家中一名老奴进行丧葬的行为。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丑姑在李家的地位,在顾兰芝和李徽心目中的位置。
顾兰芝对丑姑的去世伤心不已。虽在心理上早有准备,知道她熬不了多久,但朝夕相伴的义仆的去世,还是给了她重大的打击。
对此,李徽感同身受。除了用隆重的葬礼来安葬丑姑,满足母亲提出的关于丧葬的一切要求之外,李徽也别无他法了。
在为丑姑写祭文的时候,李徽遇到了一个难题。他甚至不知道丑姑的姓名和籍贯,不知道她来自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甚至连顾兰芝也不知道丑姑的真实姓名。
丑姑活着的时候,倒也问过她好几回。但是她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唯一确定的是,丑姑是北方人,当年跟着家人从北边逃难往南方,在丹阳郡街头流浪。那时丑姑只有七八岁,眼见要饿**,被李家收留做了粗使的仆役活了下来。
因为生的丑陋,众人都叫她丑姑,真实姓名反倒没人知道了,她自己也忘了。
李徽心中感叹之极,丑姑便是当下时代中一个最为普通的百姓的写照。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往往却连姓名都留不下。就像无数无名无姓的蝼蚁一般,默默地过了一生。丑姑和其他人比还算是幸运的,起码晚年过的幸福,不愁吃穿,受人尊敬。许多人一辈子也没得享受。
相较而言,那些衣食足暖的贵族世家,追求名垂青史,建功立业。那和丑姑这样的人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世界的参差就在于此,人和人从来没有平等这么一说,所有的鼓吹平等的言语,都是骗人的。
“阿姑来家四十余年,七八岁便入丹阳李家为仆,侍奉李氏祖孙三代,兢兢业业,不辞辛苦。昔年李氏中落,我父病逝之时,族人争田争产,仆役四散奔逃,我母孤苦无依,难以支撑之时,阿姑毅然挺身而出,作苦力之劳,得微薄之财,供养主家,是为义仆之典范。为此,落得腿患之疾,疲劳折磨,留下隐患。我李氏一族,深感阿姑之恩。虽奉养恭敬,无奈天不假年,阿姑终于五十六岁,举家悲痛,难以自抑。”
“……”
“……世人皆以贵贱贫富富美丑视人,分人为三六九等。诚然,出身有不同,贵贱美丑贫富亦有不同。但最珍贵的乃是人的美德。阿姑虽不识诗书,不懂琴棋,但她深谙忠义之理,勤勉之道。一生操劳辛苦,博得忠义之名。比之多少高官大族之人更令人尊敬。人性之美,尽显于此。在我看来,阿姑比之世间名士大儒毫不逊色,更可为后人缅怀。”
“……”
“今阿姑仙去,时间再无疼爱我的阿姑,我母再无促膝夜谈知心之伴也。于世人而言,不过殁一老妪,无关痛痒。于我李家而言,则痛失忠义长者,痛失家中瑰宝,何其痛也。吾丹阳李氏一族,当永远缅怀阿姑风仪,铭记阿姑忠义之行,行效之,言仿之,不负阿姑之望。愿阴间没有病痛,愿阿姑得享安宁!呜呼,哀哉!”
李徽写了长长的一片祭文,在安葬之后拜读。率领全家上下,跪拜坟前,叩别丑姑。
在这样的时代,尊卑如此分明的时候,李徽为家中一名老仆安排隆重的葬礼,甚至亲自叩拜的行为,堪称惊世骇俗。
对此,徐州百姓有不同的解读。有的认为此举甚为不妥,尊卑有别,再怎么样,李大人也不能对一个仆役如此隆重的安葬。这破坏了规矩礼制。
在这一点上,负责礼制的苻朗是主要的不满者,他认为坏了规矩。
更有甚者,会认为李徽这么做带了个很坏的头。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李家仆役**,享受如此尊荣,岂不是显得李家鸡犬升天,仆役都这般了不得。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恰恰表明了李大人对普通百姓的尊重。没有高高在上,漠视普通人感觉。李大人向来亲民,由此可窥一斑。
此次葬礼在谈玄院中,在官学学堂之中,在儒学院中都引发了大量的讨论。大儒名士们自会为此辩经,就像
他们之前对每一件徐州发生的新鲜事进行辩论一样,总有各种角度去反对,也有各种角度去维护。
李徽并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事,因为,在丑姑的葬礼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他见到了从京城赶来徐州求见自己的谢玩。
从谢玩口中,李徽得知了谢玄的现状。
“李大人,请帮帮叔父吧。叔父现在处境艰难。那刘牢之投靠司马道子,背叛北府军。叔父气愤交加,病卧在床。上万北府军退于石城县驻扎,粮饷无着,群龙无首。叔父的病情数月未得好转,感觉已经……已经不好了。请赶快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面对谢玩的哭诉,李徽大为惊愕。没想到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会生出如此变故。
李徽其实对谢玄等人的情形甚为关注。但是在谢玄率军抵达京城之前,李徽便去青州和北徐州进行巡察慰问去了。寒冷的冬天到来,北方驻军更加的辛苦,又逢年底,所以李徽应周澈等人之请,前往巡视慰问,嘉奖一批边镇将士。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所以对谢玄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况且,京城如今经过司马道子整肃,消息越来越闭塞。谢玄的事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谢玄尚在京城,兵马也在京外的事情。
李徽心中想的是,谢玄必是要和司马道子进行一番博弈,敲定驻军地点。至于刘牢之背叛,谢玄生病等种种事情,李徽之事尚未得到确切消息,也没有多加过问。谁能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为何不早来禀报?谢大将军的病情当真极为严重么?”李徽大声喝问道。
“叔父不许。叔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叔父说,他自有办法解决。本来诸葛将军他们私底下是想着早来徐州,向李大人禀报此事的,可是叔父不许,便也只能作罢。便是此次我来,也是瞒着叔父的。是四叔谢汪叫我来求援的。至于叔父的病情,我们之前都认为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病情持续恶化,难以痊愈,我们才意识到情形不对。病情之事,便是京城里也瞒的死死的。司马道子和朝廷中的人也不知道。”谢玩忙回答道。
李徽紧皱眉头,他当然了解谢玄。谢玄不肯让人告知自己他的状况,那显然是不想再自己面前低声下气。他的性子一向如此。或许因为自己拒绝交还彭城广陵而生气。总之,个中原因不必深究,情形如此糟糕,特别是谢玄病情如此严重,这让李徽有了不好的预感,心中焦躁之极。
此事当然要告知谢道韫,不能隐瞒她。如果谢玄有个三长两短,谢道韫必伤心之极,自己也必是伤心欲绝。
李徽当即领着谢玩前往南城去见谢道韫。傍晚时分,李徽和谢玩到了柳树巷谢道韫的住所。谢道韫看到谢玩甚是惊讶。
当谢玩向谢道韫磕头禀报了情形之后,谢道韫当时便目瞪口呆,半晌流下眼泪来。.
第一零四零章 阻拦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可如何是好?小玄他病势严重,李郎,我们该怎么办?”谢道韫叫道。
李徽忙安慰道:“你莫惊慌,情形也许没有那么严重。我同你前往京城探望谢兄,搞清楚情形。”
谢道韫点头应了,她恨不得立刻动身,催促小翠赶忙收拾行装,又安排人准备船只车马。李徽知道谢道韫心中焦急,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在旁不断地安慰。
天黑时分,车马舟船准备完毕。李徽回到府中向张彤云等人说明情形,表示要前往京城探望谢玄。张彤云等人也颇为惊愕。但是,对李徽前往京城之事,张彤云提出了疑问。
“夫君当真要去京城么?夫君不是说,司马道子为人阴险,京城乃是非之地么?夫君此行,是否安全?”
李徽何尝不知去京城是个不明智的选择,但是这种情形下自己别无选择。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前往探望,哪怕有些风险。
“彤云放心便是。我会小心的。谅司马道子不敢胡作非为,他还没到和我翻脸的地步。况且,这种情形之下,我能不管不顾么?谢兄和我情如兄弟,无论是个人交情还是看在阿姐的情面上,都是义不容辞的。”李徽安慰道。
张彤云叹息一声,知道劝阻不住,只得嘱咐李徽万万小心,命人准备行装。
初更时分,李徽一行乘坐车马出城。抵达南城门之时,后方有人急速赶来,大声叫喊。
“主公,主公留步!”
李徽勒马站定,十几骑飞驰而至,却是荀康和赵墨林二人赶到。
“二位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么?”李徽问道。
荀康和赵墨林气喘吁吁的跳下马来。荀康拱手问道:“主公何往?”
李徽道:“我去京城一趟,谢大将军出了一些变故,我前往探望。”
赵墨林沉声道:“主公莫非忘了之前答允之事?怎可以身犯险?”
李徽忙道:“二位不必担心,我认为也没有什么危险。”
荀康厉声道:“主公怎可如此?司马道子此人不可捉摸,主公怎可说没有风险?主公甚为徐州之主,难道要以身犯险,置大局于不顾么?主公并非并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为何一再如此?主公离开,甚至不告知我等一声,将我等置于何地?若非夫人命人禀报,我等尚不知主公离开。”
李徽这才知道,原来是张彤云派人通知了荀康。张彤云定是知道此行危险,她劝阻不了自己,便搬出荀康等人前来拦阻了。
李徽忙赔笑道:“此次事急从权,并非故意隐瞒。二位既然得知情形,当知我势在必行。若二位是我,难道可以置若罔闻么?”
赵墨林道:“情义上固然可前往,但道理上却非明智之举。哪怕有一分凶险,也不可冒险。徐州万民安危系于主公一身,主公岂能不惜自身,贸然行事?”
荀康沉声道:“主公请回。”
李徽拱手道:“二位听我一言……”
赵墨林大声打断道:“若主公执意前往,墨林此刻请辞便是。因为我无法劝阻主公行险,那是老夫无能。我也不必舔着脸留在徐州了。墨林这便离开,从此不来徐州。”
荀康闻言也道:“荀某也辞了便是,反正主公不听劝告,要我等何用?”
李徽愕然道:“二位这是作甚?”
“我等只能如此。主公不听劝谏,便是我等责任,我等引咎辞职便是。”
李徽摊手苦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道韫坐在车中听得真切,闻言下车来,向着荀康赵墨林二人敛裾行礼。
“二位大人所言极是,是道蕴考虑不周。听到我阿弟谢玄之事,便心浮气躁,急于前往探望。你们说的极是,眼下的局面,确实不宜前往京城,不能冒这样的险。二位大人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多谢了。”
荀康和赵墨林拱手行礼。
“谢小姐是识大体之人,还请劝说主公不得行险。前番前往会稽已是不该,差点出了大纰漏,此番决不可再随意行事。”赵墨林沉声道。
荀康也道:“我等理解谢小姐和谢大将军同胞情深,但主公不可犯险,干系我徐州万干百姓生死存亡之事,老夫不得不全力阻止。”
这二人对谢道韫都有些意见,所以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
谢道韫点头道:“道蕴明白。”
谢道韫转身拉着李徽走到一旁,轻声道:“李郎,他们说的极是,是我糊涂了。京城你不可前往,我一人前去便可。”
李徽皱眉道:“可是我怎能放心此事,也不放心你一人前往。”
谢道韫道:“有什
么不放心的?小玄那里,我自会解释。至于司马道子,他难道还会对我不利不成?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李徽皱眉道:“可是……”
谢道韫摇头道:“莫说了,我知你心意。你和小玄之间的事情,我无插言之权。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情,并不亏欠于他。等小玄好了,我劝他来徐州,你们重归于好,那便是我最大的欣慰。至于其他,勿复多言。切莫背负不该有的包袱。我会告诉小玄你不能来的缘由,他也一定能够理解的。”
李徽长吁一口气,知道事情只能如此。荀康和赵墨林是自己肱骨心腹,自己不能无视他们。虽然自己万般牵挂谢玄,恐怕今日也不能强行离去,不顾二人的劝阻。
“看来只好如此。你需干万小心。见到谢兄,请转告他两件事。第一,我愿撤出广陵,请谢兄领北府军入驻广陵。广陵乃北府,那本就是北府军该驻之地。第二,请他万万保重身子,病好之后,请他来徐州一游。我愿重续断袍之义。”李徽轻声说道。
谢道韫闻言,双目深注李徽脸上,轻声道:“李郎,你当真愿意如此,那已经是仁至义尽之举了。道蕴代小玄谢谢你。道蕴真幸福,得郎君若此,夫复何求?”
谢道韫不是不明白事理之人,她知道这两件事对谢玄意义重大。她也料想到此番谢玄病重是心病所致,李徽这是在尽量的抚平谢玄心中的块垒。而李徽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能够挽救谢玄。自己去探望其实于事无补,这样的承诺才是真正的治病良方。
当下李徽同意留下,但要送谢道韫上船才肯回头。荀康赵墨林二人不放心,也跟着车马抵达射阳湖码头,直到亲眼看着谢道韫登船夜航而去,这才放心的簇拥着李徽回淮阴城。
归途之中,李徽心中甚为不安,终究放心不下。今日不得不终止行程,也让李徽心中百味杂陈。李徽意识到,从此刻起,自己的一切行为都不可能随心所欲了。
曾几何时,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冒险,拿自己的性命去博命,去**。但现在,自己的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自己的生死也干系到许多人的生死,便不得不受到限制了。
这也许便是到了一定阶段所必然发生的事情吧。当身上肩负许多人的责任的时候,当势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这或许便是代价。.
第一零四一章 姐弟
谢道韫一行经过一天一夜的水上航程抵达浦口码头上岸进城。原本去往京城的路线是从京口上岸,经由陆路抵达京城。但现在京口为刘牢之所据,出于安全上的考虑,随行护卫人员改变路线直接从水路抵达京城浦口。这样一来,耽搁了起码半天时间。毕竟天气寒冷,江风凛冽,又是溯流而上,行程并不容易。
进入京城北门,已经是初更时分。在北城门初遭遇了一些盘查,谢道韫也自报家门。得知是谢家女郎的身份,守门中军倒也没有刁难,随即放行。
但谢道韫抵达京城的消息,却在第一时间为司马道子等人所知晓。
谢道韫心急如焚的赶回乌衣巷,得到禀报的谢汪连忙迎接到府门前,见到谢道韫,谢汪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他的压力太大了,可算是等到能做主的人来了。阿姐虽是女流,但在谢家的地位毋庸置疑。行事镇定安稳,她来了,便有人拿主意了。
谢道韫快速的询问了谢汪一些情形,谢汪如实回答。这令谢道韫心情更加的沉重。因为这几日谢玄的情况更加的严重。之前还能饮食,昨日一天只喝了些清汤,已经虚弱之极了。
谢道韫来不及歇息片刻,便和谢汪前往谢玄居处。到了廊下,两名婢女正坐在堂屋灯下发呆。见到谢道韫到来,两人啊的一声叫出声来。
“小姐来了啊。”婢女忙起身行礼。
谢道韫点头,取下风帽交给身后的小翠,轻声问道:“大公子睡了么?”
婢女点头道:“刚刚进去送了茶水,还没睡着。大公子这几晚都睡不好。”
婢女说的委婉。所谓睡不好,其实是根本没睡。咳嗽气喘,身子虚弱的谢玄一天之中有半天时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白天夜晚的已经不重要,醒着睡着也没有差别了。
房间里突然传来了谢玄的声音,虚弱沙哑,有气无力。
“秋月,在同谁说话?”
那婢女用眼神询问谢道韫,谢道韫大声叫道:“小玄,是我。”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忽然传来谢玄带着喜悦的急促声音:“是阿姐么?你来了啊。那可太好了。”
谢道韫颤声道:“是我,我来了。”
谢玄笑了两声,忽然叫道:“阿姐且莫进来,秋月,速来帮我更衣梳头。我这幅样子,如何见阿姐?”
婢女答应着,忙快步进房去。
谢道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谢玄一向注重仪容,他在别人眼中永远是衣着考究,面容整洁,精力充沛的样子。他一生好强,就算是在现在,他也不肯让自己以颓唐模样示人。
片刻之后,谢玄道:“阿姐,请进来吧。”
谢道韫缓步进了房间,拨开珠帘进了内间,一眼便看到谢玄衣着齐整坐在床沿上,正向着自己笑。谢道韫的泪水婆娑而下,差点摔倒在地。
那是怎样一副模样?谢玄何等俊美潇洒之人,今日见到他,却是瘦弱的可怕。眼窝深陷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惨白,衣服空空荡荡。整个人摇摇晃晃,几欲倒下。
更让谢道韫受不了的是谢玄的笑容,依旧那么灿烂,依稀如昨。
“小玄,我的弟弟。”谢道韫快步上前,来到谢玄面前,伸手抚上谢玄的脸,泪水滚滚而下。
“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谢道韫哀声叫道。
谢玄微笑道:“没事的,阿姐。我没事的。不过是生了一场小病罢了。之前的旧伤发作了。很快就会好的。你怎么来了?是了,是不是谢玩跑去徐州告诉了你我的事?哎,我吩咐了他们不许告诉你的,免得你担心。这小子还是不听我吩咐。”
站在不远处的谢汪轻声道:“莫怪谢玩,是我吩咐他去的。我不能瞒着阿姐。”
谢道韫道:“你为何瞒着我?早该告诉我了。几个月了,你病成这样,怎能瞒着我?”
谢玄微笑道:“我只是不想让阿姐担心罢了,阿姐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生活,怎好去打搅。”
谢道韫嗔道:“你是我弟弟,我的亲弟弟啊,如何说打搅二字?你糊涂的很。你病成这样,我却不知,你岂不是叫我心痛欲死?”
谢玄只是笑,抓着谢道韫的手紧紧的握着。
谢汪端来凳子,请谢道韫坐下说话。姐弟二人执手坐着,一个笑,一个泪眼婆娑。
“阿姐是一个人来的么?”谢玄的眼睛瞟向垂门外。
谢道韫知道他的言外之意,轻声道:“弘度得知消息,心急如焚,他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京城的。行到半路,被徐州官员赶来拦阻。京城凶险,他们不让弘度前来,否则便要辞官相逼。弘度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们。”
谢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旋即笑道:“呵呵呵,原来如此,那也难怪。弘度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宜轻易前来京城。他有这份心,我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弘度如此自由随意之人,如今也不得不为手下所羁绊,哈哈哈,想必他也郁闷的很吧。”
谢道韫道:“那也是没办法。不说弘度了。小玄,阿姐此次前来探望,见你情形,心如刀割。你听阿姐的话,定要放宽心思,好好的吃药治疗。我知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从小你便是如此。如今遭遇一些情形,自然心中难以释怀。但你要明白,人这一生,谁都不是一帆风顺,起起落落乃是常态。生离死别,疏离背叛也是常事。你不能因为这些事便心中难以释怀,反更要历练心性。熬过了这些事之后,将来的你便如脱胎换骨一般,大大的不同了。”
谢玄微微点头道:“阿姐教训的是。可是恐怕迟了。太迟了。”
谢道韫道:“怎么会迟?一点也不迟。弘度虽没有来,但他知道你面临的困境。他让我传话给你,答应你两件事。第一件,他希望你病好之后去徐州,他要和你
重新结拜为兄弟。历经波折,兄弟情义尚在,之前种种皆为历练,情义历久而弥新,经波折而愈坚。他依旧希望和你和以前一样,把臂同游,畅饮畅谈。”
谢玄眼中闪耀出光芒来,但旋即光芒隐没。
“呵呵,多谢他了。可我恐怕去不了徐州了。我心中一直将他当成兄弟。正如他所言,结拜不结拜,倒也并不是重要的事情。”谢玄轻声道。
谢道韫道:“还有第二件事。弘度说,他将从广陵撤军,迎接北府军入驻广陵。说广陵是北府军的家,他之前只是代为保管而已。如今物归原主,让你尽快康复,率军归于广陵。”
谢玄神色惊喜,激动的站起身来道:“当真?”
谢道韫道:“当然,他亲口跟我说的,岂能有假?阿姐还能骗你么?”
谢玄呼哧呼哧的喘息着,因为站起太快,眼前有些发黑,大脑有些缺氧。片刻后恢复正常之后,他缓缓的坐下了。
“他这是可怜我是么?可怜我如今无存身之处,所以将广陵施舍于我。呵呵,当我谢玄是什么人?吃嗟来之食之人么?”谢玄冷笑道。
谢道韫愕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切莫如此想。弘度他……”
谢玄摆手道:“阿姐,莫说了。我北府军兄弟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必操心此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没有必要了。彭城广陵,对他而言都么重要,他怎会轻易交出来。在会稽,我亲口向他讨要,他却拒绝了我。此番又要给我,这岂不是施舍可怜我。我谢玄是受人施舍之人么?我谢氏永远不会接受这种怜悯。阿姐,有些事你不明白,对我而言,有些东西比性命都重要。”
谢道韫呆呆无语,她完全不能理解谢玄为什么要拒绝。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对谢玄了解的还不够。自己心目中,谢玄还是那个顽劣的少年,还没有转变过来对谢玄的认识。她也不明白,谢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面子就那么重要么?难道接受李徽的好意便是羞辱么?
“阿姐,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是京城非久留之地。司马道子是个阴险小人,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所以我甚至不许他们通知瑗度通知我的夫人和孩儿们前来。你来了,我们姐弟见面了,我很高兴。明日你便会徐州吧。好好照顾弘儿长大。阿姐,我这里,你不必操心。就算我**,谢家还有其他人。瑗度、云度,还有谢玩,还有后辈子孙。不必担心,我谢氏不会倒下。”谢玄笑道。
谢道蕴怔怔的看着谢玄,轻声道:“小玄,我不能走。其他的事且不说,我要留下来,监督你吃药将养。你不听我的,我便罚你。我是你的阿姐,你必须听我的。你痊愈了,我才会走。”
谢玄笑道:“我自然听阿姐的,从小到大,我岂敢违背阿姐的话?阿姐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阿姐愿意留下来,我也是很欢喜的。”.
第一零四二章 图谋
青溪河畔,会稽王府。
司马道子的书房之中温暖如春,墙角的几个大火盆烧的正旺。
司马道子穿着薄裘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胡乱的翻着。读书并非是他的喜好,从小他便厌倦读书这件事。但是,如今的他却不得不装模作样的读一些书,因为他发现,跟朝廷里的那帮人说话,往往不明白他们文绉绉的言语和典故。他们虽然口中不说,但是眼神中的鄙夷却隐藏不住。
身为大晋的掌权者,还是要读点书的,起码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加深亲近感。让这帮人不至于看轻了自己。
但这书,读起来确实无聊。司马道子最怕看书中的那些大道理,他认为,自己自有一番道理。书上那些道理其实并无用处。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司马道子已经有些瞌睡的时候,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回禀道:“启禀会稽王,王绪大人到了,请求觐见。”
司马道子放下书本,沉声道:“有请。”
门开处,夹杂着清冷的空气进来的正是琅琊内史王绪。王国宝死后,王绪正式上位为司马道子的心腹之人,帮助王国宝打探消息,刺探朝廷内外的动向,出谋划策。
“下官参见会稽王,打搅王爷歇息,还望王爷见谅。”王绪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仲业,何必多礼。来见本王,有什么事么?”
王绪道谢起身,垂手道:“会稽王,是关于谢玄之事。下官有要情禀报。”
司马道子道:“哦?快说。”
王绪点头,沉声道:“谢家女郎回京了。从北城进的城,如今已经回到谢府了。”
“哦?谢道韫?”司马道子道。
“正是。”王绪回答道,双目看着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知道他有话要说,沉声道:“你怎么看?”
王绪道:“下官猜测,谢玄应该是病入膏肓了。谢家女郎前来探望,必是因为谢玄病重,所以赶来。谢家女郎乘船从浦口码头抵达,那显然是从徐州而来。下官认为,谢玄病情严重,送信到徐州,故而谢道韫才会从徐州赶来京城相见。王爷,看来之前的消息是对的,谢玄确实已经病重,恐离人世不远了。”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沉声道:“看来确实如此。之前我等便怀疑他病情严重,现在看来是真的。那谢道韫回京,便是要见谢玄一面。”
王绪点头道:“王爷圣明,该当如此。之前我们从治病郎中和谢家仆役口中得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这段时间,谢玄不肯见王爷派去探望之人,更是欲盖弥彰之举。不过,下官认为,那谢道韫回京城,恐不止是探望,恐怕另有企图。”
司马道子道:“何种企图?愿闻其详。”
王绪道:“王爷想一想,那李徽何等精明之人,这种时候,他让谢道韫回京探望,定有其他想法。谢玄手中尚有一万北府军,李徽会不会对这一万北府军有所图谋?那谢玄一死,这一万北府军何去何从?李徽有无可能对此垂涎?”
司马道子面色一变,沉吟点头道:“很有可能。李徽那厮,无利不起早。他定会有所图谋。那谢道韫定是带着李徽的交代而来。仲业,此事当真不可不防啊。谢玄死后,那一万兵马理当归于朝廷,倘若被李徽攫取,岂非白白便宜了他。这厮实力越来越大,终究是一大祸害。”
王绪道:“王爷明鉴,这便是下官要向王爷所提醒的,万不能被李徽钻了空子。以谢氏和李徽之间的关联,很大可能北府军会被李徽所得。王爷正在发展实力之际,此刻这一万北府军至关重要。下官认为,必须阻止此事,要将这一万兵马归于王爷麾下。王爷已得刘牢之效忠,再得这一万北府军的话,实力增长,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加之王大人将上任江州,江州兵马加上北府军和中军,王爷还怕什么?”
司马道子搓着手沉吟,心中颇为激动。
谢玄生病的消息,司马道子极为关注。通过各种渠道,得知谢玄病得不轻。司马道子早就在打算谢玄死后的事情了。谢玄倘若**,对他百利而无一害。谢玄一死,谢氏再无人能威胁自己。谢玄一死,北府军这个招牌也将黯然无光。那驻扎在石城的一万北府军,自然落在自己手中。
现在,李徽倘若横插一脚的话,那是绝不能允许的。到了嘴边的肥肉怎么能被别人吃了。种种迹象表明,谢玄病入膏肓。谢道韫此番前来,恐正是受李徽之命而来。在自己和李徽之间,谢玄显然会优先选择将北府军交给李徽。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仲业,你可有应对之策?”司马道子道。
王绪沉声道:“王爷容禀,下官认为,需得即刻调集中军兵马,做好应急准备。谢玄一死,便令兵马围困石城县那一万北府军,下旨夺谢玄领军之权,解除高衡诸葛侃等人兵权,将北府军控制在手。之后加以收编,打散编制,纳入中军之中。果决迅速的解
决此事。一旦拖延,恐生变数。”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道:“倒是可行。不过,本王有些担心,李徽会不会干涉此事。倘若他也有攫取北府军之心,我们这么做,他岂会无动于衷?”
王绪沉声道:“李徽自然是有想法的,但他有心无力。他也不敢和王爷翻脸。据我看来,他是忌惮王爷的。王爷想想,谢玄病重,他理当前来探望,为何不来?却让一个女人孤身前来?还不是因为他怕了王爷。李徽只能在徐州横行,到了京城,他算什么?还不是任由王爷摆布?他怕王爷,是因为掂量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同王爷抗衡,否则他为何不敢前来。他该有恃无恐才是。”
司马道子微笑点头道:“有道理。这个李徽,却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谢家小姐也是昏了头,跟着这个人,没名没分的,这这般死心塌地。李徽躲在女人身后,令人不齿。”
王绪道:“这厮本来就令人不齿。不过是寒门小族出身,借着谢家之力才有今日。又能指望他有什么好的德行。王爷此番若是成功得手,他李徽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更加的不敢造次了。若不是王爷觉得他还有用,不肯同他翻脸,接下来先铲除的便该是他。”
司马道子摆手道:“仲业,这种话你不要说。我知道你恨他,他是杀死国宝的元凶,你想为国宝报仇之心,我能理解。但眼下之敌,不是李徽。留着李徽对我有利。最先要除掉的是杨佺期殷仲堪之流。所以,你万万莫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要分清轻重缓急,明白么?”
王绪躬身道:“王爷教训的是。”
心中却想:是你命人杀了国宝族兄。是你和李徽达成了交易。李徽是罪魁祸首之一,另一个罪魁便是你。
“仲业,还得辛苦你,多加打探情形,密切注意北府军兵马和谢府的情形。若是有异样情形,也好立刻禀报,做出应对。本王不会亏待你的。本王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一了,便让你入尚书省掌管吏部之事,将来更要委以大任。可惜了国宝,本王向来倚重于他,不料横生变故,令我痛失臂膀。好在老天开眼,又给了一个仲业给我。仲业,我会像倚重国宝一般的倚重于你的。你要好好的干,做出一番事情来。”司马道子道。
王绪打了个激灵,忙道:“多谢王爷器重,下官必全力以赴。下官不期望和族兄比肩,也不想成为国宝族兄,只想成为自己。族兄是族兄,我是我,王爷莫要弄错了。”
司马道子一愣,尖声大笑起来。.
第一零四三章 命运
谢道韫的心情极度悲伤,因为她知道谢玄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谢安谢石的去世,固然令她悲痛,但他们毕竟年过半百,虽享寿不长,却也不能算短命。这年头,五六十岁去世的再正常不过了。人的寿命普遍如此,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而谢玄才三十多岁,正当盛年之时,却到了眼前这幅田地,无可救治,这让谢道韫完全接受不了。更不要说,那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谢道韫的亲生父亲谢奕生了八个儿子四个女儿,包括谢道韫是长女,谢玄是第七子。若是都活着,那将是一个庞大的家系。只可惜,早夭的早夭,病故的病故,子弟之中活下来的只有谢玄一人,姐妹之中活下来的只有谢道韫一人。其余的年纪最大的也没有活过二十三岁。
在过去的岁月里,谢道韫经历了太多的噩耗。兄长谢泉、谢攸死在任上,五弟谢靖、六弟谢豁纷纷染病而亡。妹妹谢道荣、谢道粲病逝,最小的妹妹谢道辉难产而死。谢氏谢奕一系就像是遭受到了诅咒一般,死亡和噩运总是笼罩着他们。
谢道韫在二十八岁之前,以修道之名拒绝婚事,其中也有一个原因便是,想通过修行来积累功德,摆脱家族的噩运。自己父亲这一脉的男子只剩下了一个独苗谢玄了,谢道韫怎会不小心翼翼的疼爱他,爱护他。但同时,从内心深处,又担心噩运会降临到谢玄头上。
过去这些年,谢玄逐渐成长为俊美潇洒阳光开朗的青年,谢道韫心中欢喜之极。看着弟弟娶妻生子,生活如意,仕途顺利,她比什么都高兴。如若不是遇到了李徽这个冤家,谢道韫早已准备好就这么清淡的度过一生,别无所求。
可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自己的弟弟,厄运还是降临了。一个阳光开朗潇洒倜傥的弟弟,数月之间便形容枯蒿病入膏肓,这让谢道韫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的打击是巨大的。
谢道韫心中自然明白,谢玄的心性太过骄傲,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挫折。性格坚定,不肯服输,自视甚高的性格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最怕的便是遭受打击,难以恢复过来。
当初谢玄率领北府军同秦军数十万人厮杀于淮南,正是因为谢玄强硬自傲的性格,让他可以如初生牛犊一般毫无畏惧。加上外界的助力,让他打赢了那一仗。
那一仗也让谢玄名利双收,站在了人生的巅峰之上,收获到了无数的赞誉和崇拜。
淮南之战之后,谢玄一度被奉为神明一般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是羡慕崇拜的目光,为赞誉所包围。而谢玄显然极为享受这一切,表现的甚为浮躁。
当时谢道韫便提醒过他,不要心浮气躁,要戒骄戒躁,越在高处,越要谨慎行事,丰富自己,增强自己的能力。谢玄都是满口答应,但却我行我素。
谢道韫也不好太煞风景,毕竟内心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风光得意,能够快活自在。只是心中常有隐忧,担心会发生什么。四叔也没少给谢玄打击,但谢玄的脾气就是如此,热情洒脱是他的天性,高傲是他有这样的资本。四叔其实也有这些特质,所以说的也不深,不肯过多的矫正谢玄的一些行事作风和心态。
然后,变故到来。北伐失败之后,谢玄便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加之四叔六叔相继去世,失去了北府军的权利,谢家也从云端摔落下来,谢玄将这一切也归咎于自己北伐失利造成的后果,整个人便更加的颓废了。
在会稽,谢玄天天买醉,颓废之极。谢道韫多次劝说无果。她也知道,谢玄需要自己振作,别人劝说终究无用。他必须自己站起来,重新振作起来,完成脱胎换骨。
当谢玄起兵进攻王廞的时候,谢道韫心中其实是甚为欢喜的。谢道韫对谢玄无法振作的担心甚至超过了上战场的生死危险。谢道韫知道,谢玄只有站在战场上,率军作战取得胜利,他才能够重新找回自信,才能真正的振作。
一切的发展让谢道韫甚为欣喜。谢玄做到了。即便谢玄没有救援会稽,谢道韫也没有半点怪他的意思。只要弟弟能够振作起来,他的任何决定谢道韫都会支持。哪怕是在会稽城破之后自己**,谢道韫也绝不会怪责自己的弟弟没有来救援。
谁能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谢玄最终还是被击垮了。他的骄傲在遭遇老部下刘牢之的背刺之后轰然倒塌。他之前重新建立的自信和希望也土崩瓦解。一个骄傲的人,最受不得的便是轻慢和蔑视,最打击他的便是背叛。如小玄这样的人,骄傲的背后其实背负了巨大的压力。他承受不住了。
而令人绝望的是,骄傲背后偏激的一面也占据了上风,正如他将李徽的帮助当成了施舍,将别人的好意当成了嘲笑一般。那已经是常人看起来颇为扭曲的想法了。
谢道韫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就像看着一个溺水之人深入黑暗之中,却无法抓住他。这让她伤心欲绝,痛苦不已。
东园闲云亭中,谢道韫在阴冷黑暗,枝丫横生的茂密竹林之中摆下香案,跪拜祈求上苍。
“老天爷,诸天神佛在上,求求你们救救小玄吧,求你们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如果有因果罪孽,请降于道蕴身上,由我来承担吧。放过我的弟弟我的孩儿我的李郎,道蕴愿受万劫之苦,去换取他们的安宁。若小玄此番能够渡过难关,道蕴愿受一切苦痛,余声积德行善,礼佛敬神,尽我一切的努力去报答。请你们大发慈悲,开恩救赎吧。”
谢道韫在黑
暗中祈祷着,用最虔诚的心去祈求神明上苍,这也是她目前所能做的一切了。
然而,她的祈祷显然没有起到作用。其后两日,谢道韫虽每日陪同谢玄说话开解,哄他吃药,陪他散心。但谢玄还是不可救药的滑向了生命的终点。
腊月十三夜里,谢玄开始大口的吐血,整个人进入弥留状态。昏迷之中,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叫四叔,叫爹娘,叫阿姐,叫个不休。
谢道韫眼泪哭干,毫无办法。谢汪请来的郎中在查看之后叹息着告知众人。
“大公子不成了,撑不过三日。抓紧准备后事吧。”
这话无情又冷酷,让谢道韫几欲昏倒。谢汪谢玩等人虽然伤心不已,但还是和谢道韫开始商议最后的事情。
“阿姐,还是早做准备吧。免得到时候仓促。采买麻布,打造棺木,这些事也准备准备。或许冲一冲,阿兄能够好转呢。”谢汪道。
谢道韫眼睛红肿,沉吟点头。事已至此,只能如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既然谢玄命该如此,那又能如何?自己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于是乎,谢家上下开始采买丧葬用品,作最后的准备。整个谢府上下都弥漫在悲伤之中。谢道韫终日守在谢玄身边,谢玄痛苦呻吟之时,谢道韫便用琴声抚慰他,让他得到安宁。谢玄短暂的清醒之时,谢道韫便和他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谢玄一言不发,眼中却满是喜悦,抓着谢道韫的手,神情留恋之极。
按照谢玄的吩咐,不许通知会稽妻妾儿女们前来,免得横生枝节,谢道韫也没有派人去会稽通知。或许静静地离去,是谢玄最大的愿望吧。
……
在谢玄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的时候,谢家的行为被司马道子等人完全的捕捉到了。
谢玄将死的消息是已经证实了的,当谢家仆役开始采买丧葬用品,请人打造棺木的时候,司马道子等人立刻意识到谢玄快要**。
而此刻,位于石城县的北府军也有异动,他们正在准备拔营离开。
司马道子得到禀报之后,当机立断,决定动手。
腊月十四凌晨,司马道子命王珣王绪率领中军三万人突然出动,命司马尚之司马恢之率姑塾兵马两万前往,五万兵马形成强大的包围之势,对一万北府军进行围困。
中午时分,南下的道路被切断,一万北府军被完全包围。
高衡和诸葛侃并没有听从谢玄之前的吩咐立刻离开,他们舍不得离开谢玄,他们不能舍弃他们的统帅。直到两日前谢玄派人催促他们速速开拔,他们才不得不做好开拔的准备。
结果,正是这一念之差,导致去路被断。局面顿时陷入了危急之中。.
第一零四四章 灵药
司马道子的行动很快为谢汪得知,谢汪急忙叫来谢玩商议对策。
谢玩年轻,跟着谢玄虽历练了几年,却又能有什么主意?眼下谢玄将死,司马道子又突然发难,无人能够做主,当真是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谢汪又将消息禀报谢道韫,并且将谢玄前几日命令高衡将兵马拉到会稽,交给谢琰统帅的事情说了。眼下被司马道子围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道韫本就在悲伤之中,她也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谢玄尚未离世,司马道子便已经发难,果然是家中没有顶梁柱,便要为他人所欺凌了。谢玄如果去世了,当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谢府上下束手无策,彷徨不已。好在司马道子的兵马尚未发动进攻,只是围困了北府军兵马。但很显然,他们在等待谢玄去世之后便会动手。这些凶残之人,就像是盘旋的秃鹰,盘旋在天空上,等待着下方猎物的死去好扑下来分而食之。谢道韫更是心中悲愤。
腊月十五的晚上,谢玄被郎中判定的三日可活的最后一日。谢道韫坐在谢玄的床边,拉着昏迷不醒的谢玄枯瘦的手无声哭泣。
看着谢玄已经瘦的不成人形的脸,谢道韫忍不住哭诉起来。
“小玄,你不能死啊。你可知道,你肩负了谢家多少责任,谢家上上下下上百人,都指望着你撑住门楣呢。你忘了四叔临去时的交代了么?四叔希望你能够成为谢氏之主,让我陈郡谢氏立足于世。你若撒手人寰,四叔岂不失望?家中老少又当怎么办?岂不是要遭人欺凌了?”
“小玄,你可知道,那些坏东西已经开始打咱们的主意了。你还活着呢,会稽王已经派兵去围剿你的北府军了。你要是没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玄,阿姐求求你,活下来吧,你的使命未完,责任未竟,岂能撒手?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留下这么多的遗憾。”
谢道韫哭到眼泪干涸,声音嘶哑。忽然觉得手中握着的谢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谢玄,发现谢玄正歪着头看着自己。
“小玄,你醒了?你感觉怎样?”谢道韫忙擦拭眼泪,换了笑容问道。
谢玄嘴唇翕动,谢道韫忙道:“小玄要说什么?”
谢玄用微弱的声音道:“请……请阿姐帮我取一物。在那箱笼里,红色锦盒之中。”
谢道韫忙点头,起身前往查找,在箱笼最底层,找到了那只锦盒。锦盒上贴着红纸,上写:“回春丹”三字。
谢道韫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回春丹是人将死之前可服用的一味药物,可以减缓病痛,给将死者最后的安宁。服用此药之后,可集聚全部生命力,让将死之人能够从容安排后事。
四叔临去之前便服用了此药,许多门阀大族之人都用此物。一来去的安宁,二来安排后事。
回春丹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大晋方士炼丹无意间炼制出此丸。其功效类似于后世的肾上激素原理。服用此丹可令肾上激素急速飙升分泌,产生起死回生的效果。但效力一过,油尽灯枯,必死无疑。
服用回春丹,便意味着必死,再无活下来的可能了。谢道韫呆呆看着那锦盒,不知如何是好。
“阿姐,请你拿来给我服用。莫要犹豫了。”谢玄的声音像是从云端缥缈处传来一般,轻柔无力,虚幻空洞。
“小玄,我怎么忍心让你吃这丸药?这一吃下去,便……便生死永别了。”谢道韫怔怔道。
“阿姐,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不成了,我此刻甚为清醒,自知是回光返照之象。吃了回春丸,反倒能多活一日。不吃的话熬不到天明了。阿姐疼我,怎不让我多活一日?”谢玄轻声道。
谢道韫珠泪滚落。是啊,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她打开锦盒,绒布之上,一枚红色的药丸赫然在目。谢道韫看着那枚药丸,神情复杂。
“阿姐……”谢玄叫道。
谢道韫缓步走到床边,一滴泪水落下,滴落到药丸之上。那药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还是消解。谢玄用尽气力起身,伸手将药丸抓在手中放入口中。谢道韫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锦盒已经空了,谢玄已经将回春丸一口吞下。
谢道韫手上无力,锦盒掉落在地。
谢玄长长的吁了口气,闭上双目。谢道韫呆呆看着他,只见谢玄的脸色迅速的从惨白到蜡黄再到红润。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当谢玄睁开眼时,他的眼神中也有了神采。
谢道韫知道,那是生命力在燃烧。谢道韫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在谢玄身上流逝的感觉。就像一截炭火,正在最后散发着光热,不久便会成为一坏死灰。
谢玄缓缓起身来,沉声道:“阿姐,我很好。请阿姐回避,我想沐浴更衣,好好的梳洗一番。”
谢道韫忙答应了,低着头退出站在院子里。谢玄高声叫喊,婢女秋月等人连忙进屋,按照吩咐开始烧水搬盆,侍奉谢玄沐浴更衣。
谢道韫站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小翠为她披上裘衣,低声道:“小姐,莫要着凉了。”
谢道韫恍若未闻,只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冷月在空中照着,将她单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树枝的影子在地面上舞动着,张牙舞爪。
谢汪和谢玩闻讯而来,见谢道韫站在院子里,忙低声询问。
谢道韫轻声道:“小玄吃了药了。”
“吃药?”谢玩没见识,不明其意。
谢汪却身子一抖,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兄自己要吃的么?”谢汪哑声道。
谢道韫缓缓点头道:“是,我不能阻止他,我也阻止不了。”
谢汪点头道:“阿姐莫要难过,这样也好,免受煎熬。这和阿姐无关,那是堂兄自己的选择。”
谢道韫失声痛哭,捂着脸疾走,小翠追随而去。
……
二更时分,谢玄梳洗沐浴完毕,头发也用干布擦干。秋月等人细细的为他梳理了发髻,修剪了胡须。装扮完毕,谢玄缓步走出房间,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是步履从容。
谢汪和谢玩站在月光下,看着走到门廊下谢玄。谢玄大声道:“云度,谢玩,你们站在那里作甚?”
谢汪上前拱手笑道:“阿兄,我们在等着阿兄沐浴更衣。阿兄感觉怎样?”
谢玄哈哈笑道:“好的很。莫要废话,我时间不多。从现在算起,我恐只有十余个时辰了。明日日落之时,我便要离你们而去了。所以,现在一切听我的,我谢玄人生中的最后一天,有大事要做。”
谢汪谢玩心中恻然,却又崇敬无比。谁能在人生的最后一天这般大笑?谢玄是天生的英雄,这般气度从容,淡对生死,几人能做到?
“阿兄有什么大事要做?”谢玩道。
“呵呵呵,司马道子这狗东西,居然敢对我的北府军动手,我岂能让他如愿。谢玩,去下令,备好马匹,召集亲卫,我们去会稽王府找他算账去。”谢玄大声道。
谢汪愕然道:“阿兄,怎可如此?你的身子……”
谢玄摆手打断,喝道:“谢玩,发什么楞?还不快去?对了,下令之后,来侍奉我穿戴盔甲。”
谢玩从呆滞之中惊醒,慌忙道:“叔父,当真要……去?”
谢玄厉声道:“糊涂东西,我的话何时不作数了?快去。”
谢玩一咬牙,大声道:“遵命!”
谢玩转身飞奔而去。谢玄缓步走下门廊,来到月光之下。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冷月,长吁一口气道:“云度,今晚的月亮真好。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徽这首诗写的真好。不过嫦娥后悔,我却不悔。灵药已服,还后悔什么?云度,你说是不是?”
谢汪呆呆而立,轻声道:“阿兄所言极是。”
谢玄大笑,举步出了院子,消失在月光之中。.
第一零四五章 斥问
前院之中,数十名贴身亲卫已经准备完毕,列队以待。
谢玄盔甲齐整,腰悬长刀,一步步从厅中走出。
众亲卫齐齐拱手,大声道:“大将军!”
谢玄点头微笑,喝道:“诸位好。都准备好了么?有人欺负我北府军,跟我去找他评评理去。”
“遵大将军之命!”众亲卫大声道。
他们知道谢玄生病了,谢家都开始准备丧事了,这些亲卫岂能不知。眼下见到谢大将军精神抖擞披挂齐整的走出来,他们还以为谢玄已经痊愈,一个个兴高采烈,情绪激动。
“很好。走,上马。”谢玄大步走出府门,脚步缓慢之极。
谢玩紧跟其后,以防谢玄摔倒。他知道,谢玄虚弱的很,随时可能倒下。
但谢玄没有倒下,他出了府门,下了台阶。一名亲卫将谢玄的坐骑牵来,谢玄走到马前,伸手拍了拍战马的脖子,接过缰绳。深深吸了口气后,踩着马镫用力往马背上跨去。在那一瞬间,谢玄感觉到巨大的无力感,腿上毫无气力,跨到一半便要往下摔倒。
关键时候,谢玩用力一推谢玄的腰身,一股大力涌来,谢玄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谢玩做的隐秘,没有人看出来是他将谢玄举上去的,似乎只是伸了下手扶了一下而已。
谢玄微微有些气喘,定了定神,看着众亲卫道:“还不上马么?在等什么?”
众亲卫齐声应诺,纷纷上马。谢玄一提马缰,催动马匹便走。
谢汪陪着谢道韫从门口快步出来,谢道韫大声道:“小玄,你何处去?”
谢玄哈哈一笑道:“阿姐,我去找司马道子讨个公道。阿姐莫要担心,我说了,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情。阿姐莫要劝阻。”
谢道韫吁了口气,轻声道:“我不是来劝阻你,我是来叮嘱你小心。晚上夜风寒冷,骑着马会着凉的,将披风披上。”
谢道韫从身后小翠手中取过一件披风,来到马前双手举起。谢玄点头道谢接过,双手展开披在身后,将绳索系好之后,谢玄一抖缰绳,战马冲出。马蹄哗啦啦作响,一行数十人冲出乌衣巷,如风而去。
谢道韫手扶石鼓站立不动,许久才缓步回府。
……
谢玄一行出了乌衣巷口,沿着月光下的秦淮河大街一路飞驰。秦淮河上,满月照耀之下,波光粼粼,灯火点点。
寒冷的风迎面袭来,众人身上感觉到寒冷刺骨。但谢玄一点也不觉得,他的身上血液沸腾,身上甚至有些微微的冒汗。那回春丹的药效猛烈,此刻正将他的生命力在身体里燃烧,如烈火一般熊熊。
谢玄策马飞驰,披风在身后猎猎。紧跟在谢玄身后的谢玩心中慨叹,骑在马上的谢玄叔父,威武霸气,无人可比。就算病的这么重,依日不能改变他的风仪,无敌于天下的潇洒气度。
空荡荡的长街适合战马的快速飞驰,不久后,一行人抵达城东青溪之畔。穿过岸边浓密的林木,谢玄等人来到了会稽王府左近设立的夜间哨卡。会稽王府左近里许之内,设立数个哨卡,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便是为了保护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安全。
“站住,王府重地,不得乱闯。否则乱箭射杀。”哨卡上的兵士听到动静,数十人举着火把拦在路中间大声喝问。两侧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也张弓以待。
“我乃谢玄,要见会稽王,有要事相商。谁敢阻拦?”谢玄策马立于关卡之前,大声喝道。
众兵士闻听谢玄之名,尽皆惊讶。一名小头目道:“原来是谢大将军,小人等失礼了。但已是深夜,谢大将军怎地此刻来见王爷?”
谢玄冷声喝道:“那是我的事,倒要对你解释原委么?闪开一旁,否则,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那头目尚在犹豫,谢玄催马上前,直冲而来。几名兵士举着兵刃意图拦阻,那头目大声喝骂道:“还不闪开?那可是谢大将军,找死么?给谢大将军让道。”
众兵士呼啦啦闪开,谢玄策马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身后谢玩和众亲卫也紧跟着通过哨卡。箭塔上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却一支箭也没射出来。那可是谢玄,在大晋军中如天神一般的存在。敢对他动手,除非是疯了。谢大将军半夜来见王爷,自然是军国大事,拦阻他,岂不是自找麻烦。
片刻之后,谢玄一行抵达会稽王府高大雄伟的府门之前。听到动静的门人和护院亲兵忙登上墙头查看。只见谢玄一行骑兵呼啦啦涌在门前,顿时有些发愣。
“什么人?大胆的很,半夜在王府门前呱噪。”有人高声喝问道。
“请通禀会稽王,就说谢玄来访,有事相商,请他出来说话。”谢玄朗声道。
众护院亲卫吓了一跳,原来来的是谢玄。当下有**声叫道:“请谢大将军稍候,我等通禀王爷。”
谢玄点头道:“速速通报。”
消息层层通报进王府后宅之中,睡下不久的司马道子从梦中被叫醒,正欲大发雷霆,闻听是谢玄前来,顿时惊愕不已。
“谢玄?他来了?见鬼了不成?他不是……要**么?”
满腹狐疑的司马道子穿衣起床,匆忙赶往府门前。他先爬上院墙梯子往外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是谢玄前来。借着明亮的月光和府门前挂着的灯火往外看,一眼便知道府门前坐在马背上的确实是谢玄。
司马道子心中惊愕,同时也疑惑之极。消息说,谢玄已经快咽气了,谢家棺木都打造好了,后宅天天有哭声。怎地谢玄还好端端的骑着马出现在府门前?难道当真是见了鬼魂不成?
但仔细看谢玄,在月光之下有他的影子,那又绝对不是鬼魂。也就是说,情报并不准确,谢玄根本没有病入膏肓,他好端端的活着。这或许是一个陷阱,引诱自己出手的陷阱。
然则他这么晚披挂整齐的来到自己府门前找自己,看上去杀气腾腾的样子,显然是为了一件事而来了。
心中有鬼的司马道子立刻意识到了谢玄的来意。城外,中军正围困北府军的一万兵马,谢玄显然正是为了此事来兴师问罪的。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府。”这是司马道子第一时间的想法。
基于固有的对谢氏的忌惮,司马道子对谢玄在内心之中便有恐惧之感,即
便是现在,也是如此。这其实也是司马氏对于大晋豪阀大族一贯以来的源自于骨子里的胆怯,倒也不能怪司马道子胆小。
“谢大将军,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你不是病了么?生了病便不要到处乱走,好好的养病才是。本王都睡下了,若无大事,明日再说吧。”司马道子高声叫道。
谢玄眯着眼,看到探出围墙的司马道子的身影。冷笑一声道:“会稽王,这等不知礼数么?都不请我进府说话么?”
司马道子沉声道:“夜半三更,不太方便。”
谢玄喝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怕我作甚?”
司马道子讪笑道:“笑话,本王做什么亏心事?本王也不怕任何人。谢玄,你带着人跑来这里呱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对本王不利呢。”
谢玄大声道:“好。你只回答我的问题,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便离开。今日若无合理的解释,我可要带人闯进去了。到时候,莫怪我无礼。”
司马道子冷笑不语。
谢玄高声问道:“敢问会稽王,中军数万兵马,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在姑塾的两万驻军为何围困我北府军兵马?你们意欲何为?”
司马道子转了转眼珠子,故作讶异道:“什么?有这种事?我怎不知?”
谢玄冷笑道:“你当真不知么?难么现在你知道了。王珣和司马尚之兄弟意欲何为?要围杀我北府军么?”
司马道子打定主意装聋作哑,拱手道:“难怪谢大将军如此生气,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倒是情有可原了。这件事本王当真不知。王珣对本王说的是,调动中军兵马出城演练,会同姑塾驻军进行严寒之中的训练。怎地会对你北府军进行围杀?决计不能。这当中必有误会。谢大将军,你且莫要生气,本王这便派人去了解情形。若当真如你所言,我必勒令他们退兵便是。只是眼下深更半夜的不好处置,石城也在数十里之外,明日天明之时才能弄清楚。”
谢玄当然知道他是装聋作哑。沉声喝道:“会稽王,事情的真相如何,你心里自然清楚。我宁愿这是个误会。你既然说此事你并不知情,我姑且信你一回。明日上午,若王爷不能下令撤军,到那时,不知你还有什么话可推诿的。我谢玄向来行事讲道理,但有人背地里给我捅刀子,我绝不饶他。”
司马道子忙道:“你且放心,明日必有回复。谢大将军病体初愈,还该好好的歇息休养。这样的事,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了,何必亲自前来?若是又有了反复,岂不是本王的罪过?”
谢玄冷笑一声,抬手将马背上挂着的一柄弓箭拿在手中,弯弓搭箭,快如流星的射出一箭。那一箭迅捷无比,正中司马道子的会稽王府门楣的匾额,钉在正中位置嗡然弹动不休。
司马道子吓得一缩头,心中又惊又恼。
“会稽王,明日若不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支箭便不是射在匾额之上,而是射在别人的脑袋的上。至于射的是谁,王爷心中自会知晓。告辞!”
谢玄说罢,一挥手,拨转马头疾驰而去。一行人去如疾风,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零四六章 识破
司马道子心中怒极,盯着谢玄等人的去处怒骂道:“谢玄好大的胆子,他竟然威胁于我。他怎么敢如此?”
王绪站在下方,仰头道:“会稽王息怒。墙头风凉,快些下来说话。”
司马道子怒气冲冲的下了梯子,回到殿中。被这么一折腾,睡意全无。于是命人沏热茶上火盆,坐在厅中喝茶思索。
“仲业,你说怎么办?那谢玄不是要**么?怎地居然生龙活虎?我听他说话动作,不像是病重之人,真是奇怪的很。”司马道子恼火的道。
王绪沉吟道:“王爷打算怎么办?”
司马道子皱眉道:“本王问你,还是你问本王?本王能怎么办?那谢玄是好惹的么?他谢氏多少还是有些声望的。朝野之中也有不少拥趸。谢玄此次平叛又立大功,我总不能硬来吧。在这建康城中,我倒是不怕他谢玄。可是我一旦这么做了,定然**沸然。本以为他要**,结果来了这么一出,真是晦气之极。”
王绪皱眉沉吟道:“可是,王爷的动机已露,就算妥协了,谢玄也已经察觉,必不会跟王爷一条心了。反而可能会成为心腹之患。倘若谢氏同殷仲堪杨佺期等人勾连,则后果不堪设想。谢氏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玄又名声高隆,拥趸者众。闹将起来,大局堪忧。”
司马道子心中烦躁之极,将茶盅一顿,热茶泼洒一地。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主意是你出的,你说谢玄要**,得赶紧将那一万北府军弄到手。那帮人也正好有些异动,看起来想要离开京城。可现在,那谢玄生龙活虎,哪有半点要死的样子。现在你说这些有个屁用,得想办法才是。你还是不如国宝啊,若是你族兄的话,眨眼间便想出主意了。”
王绪忙道:“王爷稍安。王爷说的极是。王爷有没有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下官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司马道子皱眉道:“此言何意?”
王绪道:“王爷,我们的消息当无纰漏,那谢玄应该确实是病入膏肓了才是。我们的耳目探听的消息都是如此,谢家的仆役,看病的郎中都抓了询问,都说谢玄病重难医,命不久长。还有谢家购置丧葬之物,那不也是证明了这一点么?最重要的是,若谢玄无恙,那谢家女郎为何从徐州赶来探望?这一切都说不通啊。难道说,谢道韫携来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谢玄起死回生不成?”
司马道子闻言,眉头皱起,微微沉吟。
“你这么一说,确实蹊跷的很。种种迹象表明,谢玄病入膏肓,难以医治。谢家试图隐瞒消息,那谢汪,我问了他数次,他都说只是偶感风寒,无需关心。此乃欲盖弥彰。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动手。怎地他忽然痊愈了?今晚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具体那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王绪道:“王爷是不是说,他身子瘦弱的厉害?”
司马道子道:“对对对,虽然灯光黯淡,但是他那张脸确实陌生。眼窝深陷,面颊凸起,哪有昔日的风采。就像个……就像个**一般。但他言语行动却又自若,还能弯弓射箭,骑马如风。真是令人奇怪之极。”
王绪道:“确实邪门,莫非有什么邪术?能够令他起死回生?莫非是障眼法?”
司马道子起身踱步,缓缓摇头道:“莫说那些废话,什么邪术?我可不信。你说的灵丹妙药……嗯,倒是有可能。”
王绪道:“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之药?他谢家有这样的药,谢安为何会病死?谢石何至于病死?”
司马道子停步转头,双目瞪着王绪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回春丹’?”
王绪瞠目道:“回春丹?王爷是说,必死之人服用的减轻痛苦,交代后事的那种药?”
司马道子冷声道:“正是。我父皇当年去世之前,便服此丸。立竿见影,顿时可说话下地,如常人无异。这药我也有,只是,那既是延长性命之药,也是**。吃了之后,最多十多个时辰,药力一尽,必死无疑。我怀疑,谢玄服用了此药,所以能够行走如风,言行如常。”
王绪大声道:“王爷明鉴,必是如此。否则无以解释谢玄为何能够行动自如。
明明病入膏肓,却又像是没事人一般。必是服用了回春丸。还是王爷见多识广,否则当真不知道谢玄的手段了。谢玄可真厉害啊,真是个狠人啊。真是令人……令人佩服。”
司马道子瞪了王绪一眼。王绪忙道:“下官的意思是,谢玄必是得知了王爷调兵围困北府军的消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索性服用回春丸,利用回春丸的药效起死回生,前来向王爷兴师问罪。他知道王爷忌惮于他谢氏,只要他活着,王爷便不敢有所行动。嘿嘿,不料被王爷识破了。”
司马道子沉声道:“倒是打的好主意。临死之前,还要抓着北府军不放,不肯松手。北府军有所异动,似乎想要往南去,嘿嘿,这谢玄将北府军看的极重。朝廷兵马,到被他视为私兵了。”
王绪点头道:“那也难怪他如此。他谢家如今还有什么?只有这一万北府军了。若失了北府军,谢家便彻底沉沦。谢玄当然不肯撒手。他要将北府军留给谢家之人,那样,谢家便尚有实力和资本。当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玄真是煞费苦心啊。”
司马道子冷笑道:“可惜,谢氏沉沦已成定局。谢安死后,这便已经是无法挽回之事了。谢玄如此,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王绪道:“王爷圣明。那么眼下的事情便好办了。谢玄当真服用此药的话,不过十多个时辰的药效而已。最多明日傍晚,他便会死。王爷也不用同他对抗,只需要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便可。命王大人,两位司马大人做好准备。谢玄一死,便责令高衡诸葛侃交出领军之权。否则,便动手除之。明日那谢玄必催促甚急,王爷同他周旋一日便可。”
司马道子微笑点头道:“正是如此。谢玄虽是个英雄人物,也有胆色。可本王用不着他,那他也只有去**。他死之后,本王会拟旨大加褒奖,亲自出席他的葬礼。呵呵,谢玄一死,谢氏无人矣。”
司马道子心中阴霾尽去,呵呵而笑。王绪在旁也跟着腻声而笑。两人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之中,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在厅中吞吐晃动,宛如鬼魅一般。.
第一零四七章 同袍
天亮了,寒风扫荡着雪地,严寒刺骨。
石城县东八里外,名叫小石营的废旧的军营区域之中,上万北府军兵士在寒冷之中渡过了一夜。一万兵马被迫局限在方圆不足三里的区域内,周围是五万多中军和姑塾的扬州军兵马的围困。
双方虽然只是对峙着,围困的兵马并没有进攻,领军的王珣和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只是命人前来传话,要求北府军不要擅动,以免产生误会。但高衡和诸葛侃等人知道,北府军已经被全部围困,不允许移动半步。
高衡心中后悔,悔不该当日没有听从谢玄的命令,回来后立刻准备开拔,以至于被困于此。但另一方面,高衡心中也很释然。因为率军离开谢玄本就不是他心中所愿之事。谢玄病重,高衡等人心中一片灰暗,都知道谢玄命不久矣。高衡诸葛侃和许多北府军的将士们都已经失去了斗志。如能在此陪同谢大将军一起上路,倒也是得其所哉。
所以,包括高衡在内的许多军中将领,在目前的情形之下都下定了死战的决心。决意和围困的兵马死战到底,战至一兵一卒。
只不过,目前这种情形下,还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谢玄的消息和命令,对方也没有进攻,只能暂时对峙于此。但是高衡已经做好了主动进攻的准备,只要有好的时机,高衡决意先下手为强,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诸葛侃对高衡等人的想法和做法是不认同的。昨夜两人私底下密商对策的时候,诸葛侃说了自己的看法。
“高将军,大将军的意思很明显,要保全北府军的火种,才会命我们将兵马拉到会稽去。眼下的情形虽然紧迫,但保存下来第一要务,而非全部战死于此。而且,大将军尚在,我等绝不能胡乱行动,以免给大将军造成被动。我想,眼下这局势,必是司马道子所为。大将军病重,司马道子趁机困我北府军,意图将我北府军一举灭之。这种情形下,更不能轻易的断送兄弟们的性命。保存下来,方为上策。”
高衡道:“照你的意思,难道为了保存下来,我们可以束手投降么?”
诸葛侃道:“必要时,可以这么做。因为保留我北府**种比什么都重要,那也是大将军最为看重的事情。无论以何种方式,我北府**种不灭,便是成功。”
“我看你是第二个刘牢之。”高衡气呼呼的中断了谈话,甩手走了。
诸葛侃叹息不语。高衡说的其实是气话,自己岂是刘牢之那样的人,他知道高衡的恼怒是因为他也明白,自己说的是对的。以目前一万北府军的士气和战斗力,要和五万围困兵马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是要全部断送的。
高衡正是心痛于此,知道没有胜算,却又不肯妥协,才会心中难受。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的四野一片雪白。惨白的日光没有一丝热力,除了提供光亮之外,带不来任何的温暖。
北府军将士们蜷缩在外围工事中,眉毛胡子头发上都是白色的冰雾。他们疲惫又绝望,又冷又饿。最近十多天以来,军中粮食吃紧,他们只能吃两顿饭了。而且就这两顿饭,还是定额定量,根本吃不饱。过冬的冬衣还是秋天在义兴郡开赴京城的时候分发了一些。那还是地方大族鼎立相助,临时捐助的一些,并非每个人都有。被褥帐篷什么的便更是短缺了。
但这些困难都可以克服,北府军有底蕴,将士们面临过更为艰苦的境遇,平素也进行过各种艰苦的训练,他们能够忍受这些情形。然而对他们打击最大的,是私下里流传的那些消息。
关于谢大将军病重不治,更有的说谢大将军已经**。北府军要解散了,所有人都无家可归了。这些消息对士气打击巨大,令他们不知所措。
最近这十多天的时间,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难熬的日子。更别说两天前突然被大量的朝廷兵马围困在破旧的军营区域,动弹不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灰色的,没有任何的希望。
辰时时分,前哨工事之中的警戒士兵发现了异动。位于军营东北方向的中军营地方向传来大声的呱噪和马蹄声响。负责警戒的北府军士兵连忙打起精神仔细观察。发现东北方向的敌军营地似乎有兵马调动的迹象。竹哨滴溜溜的吹,似有大量的兵马调动,向着一处集结。
警戒士兵连忙将消息禀报上去。高衡诸葛侃等人闻讯赶来,远远查看。
不久后,在里许之外的敌军军营之外,一队兵马疾驰而出。那队兵马数量不多,不足百人,为首之人,一身银色盔甲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大将军?”高衡惊愕叫道。
“是他,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诸葛侃惊喜的叫出声来。
周围众将士也都认出了策马而来的谢玄。他们惊喜的欢呼了起来,消息很快传开,左近上干北府军都得知了消息,纷纷涌来这一侧眺望。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谢玄骑着高头大马,银色的盔甲在阳光照耀之下笼罩着一层银色光韵,火红的披风如一团火在跳跃。身形依旧那么矫健挺拔,依旧是那么气度从容。
“大将军!”高衡跪倒在地,激动的热泪盈眶。
“大将军病好了,大将军来了。”众将士纷纷跪地高呼,激动不已。
对于他们而言,大将军的到来便是注入了强心剂,大将军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他一来,心中的阴霾便化了,一切便都能解决了。那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心目中的神明。
来的正是谢玄。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不敢有丝毫的浪费。尽管感觉极为疲惫,尽管回春丹的药力也不能让他衰败的身体能够撑住。尽管知道,服用回春丹之后的任何剧烈的动作和消耗都在缩短药力延长的时间,让生命变得更短暂。谢玄还是决定连夜赶往北府军将士们身边。
昨晚,司马道子的态度他看到了,他知道司马道
子是虚与委蛇,是在应付自己。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司马道子身上。而自己也没有办法迫使司马道子下令放行,整个京城,都在司马道子的控制之下。自己做出过激的举动,反而会被司马道子抓住把柄。
所以,在离开会稽王府之后,谢玄决定赶往小石桥,和将士们在一起。如果司马道子的兵马不退,那么他谢玄将亲自率领北府军兄弟冲出包围圈。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马背上,死在战场之上。
因此,谢玄不顾谢玩等人的劝阻,带着数十名亲卫连夜出城,天明时抵达了石城县小石营。
适才领军的王珣没有阻拦他,还和谢玄寒暄了几句。王珣倒是没什么恶名,只不过和谢家因为婚姻之事结下了仇怨而已。当年王珣娶谢万之女谢氏,其弟王珉娶的事谢安的次女。后因种种原因,谢安责令其女同王珉离婚他嫁,王珣也和谢万之女因为家族之间的不良关系而被迫离婚。双方就此结了仇隙。
谢安掌权之时,王珣拒不入仕,闲居于京城。当司马道子崛起之时,王珣理所当然的投入司马道子一方。
但其实,王珣行事还算理智,也没有做出什么恶行来。他只是对谢安不满,对谢玄和谢家其余子弟倒也并无恶念,双方也并非老死不相往来。
谢玄前来,王珣虽然诧异,但并没有拦阻谢玄。中军兵马呱噪**,王珣得知之后赶来,命令放行。谢玄等人得以从容通过对方大营,抵达小石营。
“大将军,你的病好了啊。这可太好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高衡等人朝着策马而来的谢玄大声叫道。
谢玄勒马站在土坡上,看着前方匍匐跪地,激动不已的将士们,大声笑道:“诸位,我来了。诸位辛苦了。”
“我等不辛苦。大将军幸苦了。”众将士齐声叫道。所有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瞬间消失了。人人浑身滚烫,精神振奋。
“我生病数月,没能和将士们见面。现在,我来了。诸位兄弟,我谢玄和你们永远在一起。”谢玄挥着手道。
“我等和大将军永远在一起。”
“祝大将军永远康健。”
“大将军来了,一切都好了。哈哈哈,兄弟们就盼着此刻呢。大将军在,谁敢对我北府军无礼?”
“哈哈哈,大将军一来,魑魅魍魉都需退散。连太阳都无光了呢。”
一众北府军将士们大声说笑着,纷纷上前将谢玄一行簇拥起来,护送着进入营中。
北风依旧凛冽,但似乎已经不那么寒冷了。就在谢玄被簇拥进营之时,中军领军王珣接到了司马道子派人送来的密信。
“务需困住北府军,不可任其离开。天黑之后,方可发动攻击。谢玄若领军突围,便以反叛为名歼灭之。天黑之后,谢玄必死,因其已服回春丹也。谢玄一死,便可行事。”
王珣接信,吁了口气,将信撕成碎片,洒落在风中。.
第一零四八章 异变
巳时过半,谢玄命人前往询问王珣,是否接到撤兵之命。王珣的答复是,并没有得到撤兵的命令。
谢玄沉吟片刻,决定等到午时再派人前往询问。
与此同时,谢玄也下达了全军准备突围的命令。一万北府军开始积极的做准备,随时听令往东南方向攻击,冲出包围圈。
谢玄心里明白,司马道子下令撤军的可能性不大,他只是希望不要走到最后那一刻。但内心里却也知道,这一切恐怕无可避免的要走到最后一步。
他的时间不多了,等不了太久。午时是他的极限。到了午时,他便不会再等待司马道子的答复了。
时间缓慢的流逝,谢玄端坐帐中闭目养神。高衡诸葛侃谢玩等人不敢打搅,都静静的坐在大帐之中。
眼看着阳光投下的光影缓缓的移动,从东斜转为正对向南的帐门。时间已经到了午时了。
“大将军,王珣回复,他们没有接到撤兵之令。”前往王珣大营中询问的兵士回来了,在帐外大声禀报道。
谢玄缓缓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沉声道:“诸位,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看来他们无动于衷。那便休怪我们了。诸位,传我命令,全军向东南进军。若有拦截兵马……歼灭之。”
高衡诸葛侃等人起身,齐齐拱手道:“遵大将军之命。”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北府军兵马集结了阵型开始行动。
步兵在中间,三干骑兵在左右侧翼跟随,形成楔形战阵向着东南方向的中军大营而去。这是进攻的阵型,七干步兵为主力,两侧骑兵作为侧翼包抄冲阵的后手,形成有效的互相保护协同。一旦步兵同敌交手,骑兵两侧冲出,袭击对手两翼,令对手侧翼暴露,进而整体崩溃。
东南方向的朝廷中军立刻发现了动静,见对方全军向着东南方向冲击而来,领军的将领忙下令布阵迎敌。与此同时,派人通知王珣等人求援。虽然东南方向中军有一万六干人马,但是面对一万北府军的进逼,孱弱的中军可没有把握迎击。
王珣很快接到了禀报,观察了北府军的动向之后,王珣下令兵马缩小包围圈,从后方挺进,进行合围。与此同时,王珣亲自率领五干骑兵疾驰增援东南侧。
午时过半,双方于小石营东南白雪皑皑的山岭之上摆开阵型,形成对峙。
王珣策马来到阵前,命人前去传话,要和谢玄进行对话。
不久后,谢玄策马而来,双方相聚三十步在阳光下的雪地里策马对立。
“谢大将军,你们意欲何往?”王珣高声问道。
谢玄道:“王大人,我北府军无处驻扎,需去往兴义郡驻守。为何拦我?”
王珣大声道:“谢大将军还是请回小石营驻扎,朝廷有令,北府军不得擅动。北府军乃朝廷兵马,调动需得许可。”
谢玄大笑道:“会稽王的心思,路人皆知。王大人,昨夜他答应了我,要撤离兵马。今日到午时尚不肯撤离,居心何在?我北府军将士要活命,身为主帅,我只能带着他们离开这里。王大人,你要拦我么?”
王珣沉吟道:“谢大将军,无论是何种理由,你也不得擅自调兵离开。本人并不想同你起冲突,朝廷有令,不许北府军离开石城,还望谢大将军谅解我的苦衷。最好,还是率军返回。”
谢玄笑道:“王大人,你有苦衷,我更有苦衷。朝廷之命乃是乱命,乃是司马道子之命,非陛下之命,恕我不能听命。王大人,我只问你让不让路。”
王珣拱手道:“非我不想,而是不能。”
谢玄点头道:“也罢,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王大人,我将率军前进,若遇攻击,我必反击之,王大人莫要怪罪。”
王珣叹息一声,点头道:“如此,当真毫无余地了。谢大将军,王某敬重你的为人,也钦佩你为大晋所为之事,更敬重你谢氏的声誉和对大晋的贡献。但是,我却不得不阻止你。谢大将军,我今日之所为,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绝非是对你个人的恩怨。还望知晓。”
谢玄大笑道:“王大人,莫要说这些毫无意义之言。你对我如何,我并不在乎。我也无需你的赞许。你若不肯让路,又何必多言?你我战场相见便是。”
王珣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拱手策马离去。
战鼓轰鸣,战斗即将开始。谢玄亲自率领右翼骑兵准备发动冲锋。虽然此举甚为危险,高衡等人竭力劝阻,但此刻的危险对谢玄而言算得了什么。
步兵前进,刀盾手举着盾牌,弓着身子往前推进,前方数百步外,已经是中军的前军。他们弯弓搭箭,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中军虽然孱弱,但装备精良。此刻又占据人数的绝对优势,纵使北府军名声响亮,他们也并不畏惧。以多打少是他们最愿意干的事情。
王珣下令五干骑兵于侧翼做好准备,一旦战斗开始,骑兵将猛冲对方阵型,切割包围,歼灭对手。
双方阵型距离逐渐缩短,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
冬阳惨淡无力的在头顶照着,朔风刮起雪雾在空中飞扬,冰雪大地上,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高衡领三干步兵为前军,此刻他手提长刀,站在队伍前列,口中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汽,一步步的接近对方阵型。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北府军兵士的瞳孔开始收缩,步履开始加快。进入两百步之后,从步行已经转为小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耳边除了脚步踩踏在积雪地面的声音,便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进入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高衡高高举起了长刀,向前一挥:“杀!”
随着这一声喊杀之声,北府军兵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
“杀!”
“杀!”
“杀!”
步兵从小跑转为全速奔跑,像是一头头下山的猛虎,向着前方不远的黑压压中军阵型冲了过去。
于此同时,谢玄策马吼叫,凸起的脸颊上颧骨
上一片潮红。
“杀!”
“杀!”
阵型两翼的三干骑兵策马而出,铁蹄践踏着雪地,雪雾弥漫了山野,他们义无反顾,冲向前方。
……
建康城中。
司马道子一早就得知了谢玄抵达石城县的消息。司马道子立刻派人向王珣下达密令。
谢玄去了石城县倒也好,省得他再来找自己麻烦。正如王绪所言,今日只需熬到天黑之后,谢玄**。北府军便群龙无首,土崩瓦解了。谢玄去了也好,最好死在北府军面前,省的事后有人说自己杀了谢玄,借此诋毁自己。
谢玄死在军中,那帮北府军更受打击。否则他们或许还不肯相信。让他们亲眼看着谢玄死在军中,比什么解释都有效用。
晌午时分,司马道子施施然去了公房。他刚刚坐下,和王绪喝茶说话。突然间有差役快步进来,低声禀报。
“禀报会稽王,京口刘牢之派其子刘敬轩前来,急求王爷召见。”
司马道子一愣,皱眉道:“说了什么事吗?”
“小人不知,只说十万火急。”差役道。
司马道子心中狐疑。王绪道:“见了便知。当无大事。”
司马道子当即命差役前去,不久后五短身材黝黑精干的刘牢之之子刘敬轩快步而来。见到司马道子后跪地磕头。
“未将刘敬轩,奉我父之命前来。请王爷速速派兵援救京口,京口遭袭。”刘敬轩颤声说道。
“什么?”司马道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京口遭袭?”王绪在旁问道。
“正是。今日凌晨,约两万兵马从码头突然登陆,突袭我京口。已然将京口全部围困。形势危急,我父命我快马来建康,求王爷发兵救援。”刘敬轩的回答让司马道子的侥幸落空。
“谁的兵马?如此大胆?”司马道子大声问道。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京口遭袭,还能是谁的兵马?
“两万兵马而已,刘牢之手下有两万兵,守城绰绰有余,正面相抗也不输,为何慌张求援?”王绪皱眉道。
刘敬轩哭丧着脸道:“根本不是对手。他们只攻了半个时辰,我北城工事尽毁。城门被轰塌。不知何故,他们并没有猛攻,我来时,他们围而不攻,京口尚在我父亲手中。”
司马道子吸了冷气,半个时辰,京口北门便被轰塌。如此坚固的京口防御,竟然挡不住半个时辰,那是何等可怕的进攻之力。
王绪皱眉正要说话。公房外有人飞奔而来,来到门口大声道:“禀报会稽王,重要军情禀报。”
司马道子喝道:“又是什么事?”
那**声道:“江边驻防兵马禀报,江面出现大量不明船只,趁着江上大雾,已经抵达浦口和北码头。”
司马道子又是一惊,愕然看向王绪。王绪喝道:“多少船只?”
那禀报之人道:“铺天盖地,满江皆是,不计其数。”.
第一零四九章 兴师
大江之上,数百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铺面江面,寒冷的水汽之中,船只影影绰绰,宛如薄雾之中的怪物一般。
李徽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首甲板上,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黯淡的光芒,蓝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
在他身后,荀康、郑小龙、朱龄石、朱超石等一干文武人等侍立在侧。
荀康面色沉静,手捋着长须看着江面远处南岸的情景。远远看去,京城连绵不断地城廓就在前方。
这是荀康第一次随军出征,他本可以不来,但他担心此次行动会因为主公的意气用事而坏了大局。所以他必须来,要随时进言,劝阻李徽的一些过激的行为。
本来,此次出征便是妥协的后果,按照自己的想法,没有必要进行这次出征。但是李徽坚持如此,自己只能妥协。
数日之前,李徽携谢道韫本欲前往京城探望谢玄,被荀康和赵墨林追上阻止。但李徽岂能放心,命随行人员抵达之后,打探情形速速回报。并告知谢道韫,干万不可隐瞒消息,必须及时的告知随行人员,禀报于自己知晓。
在谢道韫抵达京城的第二天,京城的消息便快马送达徐州。关于谢玄的病情,关于北府军的处境,关于司马道子的意图,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李徽心痛于谢玄病重的事实,同时也对司马道子乘人之危,意图攫取北府军的行为甚为恼怒。司马道子这么干毫无道义,令人愤慨。李徽知道,谢玄一死,那一万北府军将遭受灭顶之灾。除非他们任凭司马道子摆布。
李徽认为,他必须为谢玄做些什么。在他生命即将逝去之时,最关心的莫过于他心血凝结的北府军的安危了吧。他不肯接受广陵,而要将北府军拉回会稽,便是为了保全北府军这一万人,作为他遗留给谢氏的最后的资本。自己其实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作为曾经的义兄,谢道韫的弟弟,自己不能任由司马道子胡来。
于公于私,李徽都有理由去阻止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利用了王恭起兵的危机已经得到了太多。如今又要侵吞北府军最后的兵马,窃取谢玄遗留的最后的心血,自己绝不容他这么干。
得知消息之后,李徽立刻召集众人商议。李徽提出,要出兵京城,逼迫司马道子放弃霸占北府军的想法。同时,也要去亲自探望谢玄。
此举自然遭到了荀康等人的反对。荀康认为,当此阶段,当高筑墙广积粮,稳固徐州基本盘,和朝廷搞好关系,积极壮大自己。北府军此刻出动,不但师出无名,而且会暴露实力,和司马道子彻底交恶。这对未来的大事不利。
东府军如今正规兵马只有十万,虽然拥有火器,但是并不能成规模。关东的慕容垂虎视眈眈,倘同司马道子交恶,引发朝廷征伐,慕容垂必乘机行动。而徐州目前的实力,不足以同时应付朝廷和慕容垂同时的进攻。
荀康认为,要成大事,此刻必须戒急用忍,必须要隐藏自己。按照徐州目前的发展速度,只要再有三五年时间,兵马物资人口财富都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到那时,便什么也不怕了。
荀康坚决反对李徽为了谢玄的事出兵,就像他之前反对李徽为了谢道韫而去会稽冒险一样。荀康认为,李徽不能一切从情义的角度出发,而需要审时度势,为大局所计。
荀康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在徐州高层官员之中,如今已经有了共识,那便是,徐州只是开始,事业不仅局限于此。所以,一切政策和方针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徐州所计,更要为全局所想。有些事需要向主公建议,为主公谋划,那是他们的责任。
李徽当然明白荀康等人的心情,也知道他们所言不差。徐州这几年确实发展很快,但是问题也很多。军事实力上的发展要伴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而发展,不可能穷兵黩武。民生和军政齐头并进,打牢基础,是李徽希望达到的目的。
也正因如此,东府军的发展一直都是有计划的扩充,量力而为。
火器虽然凶猛,但耗费也巨大。改进和制造也不是凭空可以成功的。军费有额度,因为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综合性的均衡发展,注定了不可能在军事上的穷兵黩武。
打个简单的比方,**的制作这件事上,若以硝田的产出全部制作成**,固然可以产量巨大。但是实际上硝田产出的硝石只有不到一半制作成**。六成用来作为推广的复合肥使用在农作物种植上。
就算那四成制作的**之中,也有近一成用在民用上。焰火爆竹的制作,修桥开路的爆破,挖掘河道码头矿山的使用上。这些有的是为了创收,有的是提高效率的民用,都用其各自的用处,都对徐州的社会发展和经济发展起到促进作用。
正因为如此,行稳致远的策略之下,徐州并不具备四处出击,处处树敌的实力。所以李徽才会同周边进行各种交易和妥协,争取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以利于自身的发展。有了极好的机会,李徽才会出手扩充实力,抢夺城池地盘。尽量避免正面作战的行动,以免暴露实力或造成损失。
这其实是得到所有人脑子清楚的人认可的稳健策略,而非激进策略。这也是荀康等人认可的高筑墙广积粮的发展策略。
眼下,李徽要兵发京城,这明显不符合大政方针。遭到荀康等人的反对也不足为奇。
但是,李徽铁了心了。面对荀康等人之言,李徽对他们推心置腹的说了心里话。
“诸位,你们的话,我认为没错。若出兵京城,确实会同司马道子交恶,似乎也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有些事不得不为。倘若人人都能从利益出发,都能从得失方面去考虑,那是不妥的。比如我徐州接受难民,若以利益而论,我们只接受青壮便可,那些老弱百姓我们便可以拒之门外么?他们不能带来好处,
只会令我们负担加重,各地还专门设立老人院供养他们。为何?不正是因为我们的想法是要救百姓于水火,给他们过上好日子。对我们而言,也得了民心**,得了声誉么?处处以利益来计算,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众人沉吟思索。李徽继续道:“于天下而言,我徐州需要做的也是承担道义,不能只顾自己。为了徐州的发展和安全,我们若对发生在京城的一切视而不见的话,我等道义何在?还怎么能够谈论天下大事?更何况谢氏乃天大大族,于我有恩。谢太傅生前,于我有提携之恩。谢大将军同我有兄弟之义。我等今日如此,一切以得失所计,岂不成了寡恩薄义之徒?”
见荀康等人面色有些尴尬,李徽继续道:“我并非否定你们的建议,你们的建议是中肯的,是为了我徐州着想的,是理性的建议。倘若不论其他,自当为最佳策略。但我们是人,终究要讲情义,讲恩义,讲道义。若全然不顾这些的话,就算我徐州将来实力雄厚,又当如何?当今天下,不缺豪强霸主,缺的恰恰是温度和道义之人。诸位,我徐州不光要强大起来,更要为天下道义之巅,担当大义之所。我想没有人反对这一点吧。”
荀康缓缓道:“主公这么说,我等还能说什么呢?但讲道义也要有实力。在自己强大的基础上才能谈论其他。我等之意,是不希望此事让徐州陷入不好的境地,并非不讲道义。”
李徽笑道:“我自然知道。所以,你们放心,我不会同司马道子大打出手。我们出兵,只是震慑。司马道子如果不糊涂,便不会同我交战。虽然这会让我们和司马道子的关系产生影响,会令他嫉恨我们,或许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是,诸位不会真的认为,司马道子会和我们一直交好吧。他只是眼下有另外要对付的人罢了。脸是迟早要撕破的,不在此刻,便在将来。”
荀康等人商议之后,只要同意出兵。但荀康依旧坚持要李徽答应,尽量以威慑为主,不起大战。以不让慕容垂有可乘之机,不让局势恶化为底线。并且要跟随出征,随时劝谏。
李徽自然也答应了他。
军令下达之后,东府军迅速开始调动。北方兵马自然不会调动,只以广陵彭城一万兵马南下,会同临海郡驻军三万,并淮阴驻军一万,共计五万大军。同时调集了大小船只四百余艘,攻城火炮三十门。这些在四天时间里全部到位。
要想给司马道子以震慑,便必须要让他感到切切实实的威胁。所以,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连夜强渡京口瓜州渡口,对京口进行围困佯攻。因为京口是进攻京城的踏板,若当真有进攻京城的意图,必先下京口作为前进支点。
另一路三万兵马乘船溯流而上,直抵建康北浦口码头。形成直接的进攻威胁。
东府军在四天时间里,完成了集结出兵围困京口以及兵临大江的全部行动,可谓是雷霆万钧之势。.
第一零五零章 威慑
江面之上,战船抵达建康城北码头之外里许之地的江面上。可以看到,建康水军船只正匆忙调集,岸上守卫南岸的兵马也正在集结。号角四起,人马来去,一片忙乱景象。
李徽神情肃然,沉声下令:“传令,所有战船江面原地展开停泊,等候命令。待我上岸,去见司马道子。”
荀康惊讶道:“主公怎可进城?”
李徽道:“不见司马道子,如何和他谈条件?德康,放心便是。我大军压境,他不敢拿我如何。”
荀康叹息道:“主公以身犯险,令人忧虑,主公难道不考虑后果么?万一……”
李徽微笑摆手道:“德康,你太瞧得起司马道子了,他没这个胆量。”
荀康尚未回答,李徽下令道:“荀大人听令。若司马道子胆敢对我不利,拿我为质,你便下令进攻,勿要为他所胁迫。同时通知**,攻下京口,迫近京城。德康兄,你记住,攻的越猛,我反而越安全。若为其所胁迫,我反有性命之忧。”
荀康沉声道:“主公,还请三思。”
李徽笑道:“没什么可想的,我已然决定了。命左船前来,接荀大人离开。”
左侧一艘大船靠近,荀康等人转移到那艘大船之上。李徽随即下令自己的座船往岸边挺进,准备登岸。
对面水军船只见一艘大船肚子向岸边驶来,其余船只都在江面待命,知道没有威胁,十几艘船只靠拢过来,呈包围之势。船上水军弯弓搭箭,如临大敌。
李徽站在甲板上高声道:“我乃徐州李徽,去见会稽王。尔等速去通报,不得拦阻。”
很快有船只飞速靠上码头,前往京城中禀报消息,其余船只‘护送’着李徽的座船靠近江北码头。李徽一行上了岸,牵下马匹,在数以干计的兵士的虎视眈眈之下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缓缓而去。数百中军骑兵策马紧紧跟随李徽一行,沿着官道前往京城。
从码头到京城北门不足七八里,不到半个时辰,李徽一行已经抵达健康北城门外。
城门口,得到禀报的司马道子铁青着脸带着大批兵马在此等候。
“李徽,你想干什么?为何举兵来此?你要效王恭之行,意图**么?”司马道子远远看到李徽,便尖着嗓子大声呵斥起来。
李徽策马走近,拱手道:“李徽见过会稽王。”
司马道子怒道:“倒也不必多礼,请你回答我。京口怎么回事?江面上的兵马怎么回事?你需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徽微笑道:“会稽王,不妨进城说话。众目睽睽之下,会稽王当真要在此处谈论此事么?”
司马道子冷哼一声,一挥手,身后亲卫闪开一条不宽的道路。李徽策马从人群中穿过,众随行亲卫也紧随其后进了城。
台城南门前的门下省府衙之中,司马道子冷目站在李徽面前沉声询问。
“现在,李大人可以回答本王的问题了吧。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的兵马围困京口,迫近京城,意欲何为?”
李徽拱手微笑道:“会稽王,你当知我来意,何必明知故问。”
司马道子厉声道:“本王可不知你来意,本王猜一猜,莫非,你是想要**,想进攻京城,是也不是?”
李徽笑道:“会稽王,你爱装糊涂也由得你。我可没兴趣跟你绕弯子。挑明了说吧,我是探望谢大将军而来。我得知谢大将军重病,故而特来探望。”
司马道子冷笑道:“你探望他人,都是以五万大军随行么?好大的排场。”
李徽微笑道:“我也不想这般兴师动众。可是我听说有人趁人之危,意图趁着谢大将军病重之时,对北府军下手。我率军前来,便是要瞧瞧,是哪个宵小之辈,敢对我大晋功勋之臣如此无礼,敢对功勋卓著的北府军下黑手。”
司马道子冷冷的瞪着李徽道:“我明白了,你是冲着本王来的。李徽,你当真要跟本王作对么?”
李徽脸上的微笑收敛,沉声道:“会稽王,是你要跟我作对,不是我要跟会稽王作对。会稽王权倾天下,手握大晋权柄,谁敢同你作对?巴结还来不及呢。但是,会稽王就算大权在握,也不该倒行逆施。谢大将军病重之时,你派兵马围困北府军营地,是何用意?莫非也是去探望北府军的么?”
司马道子森然道:“本王要怎么做,还需征询你的许可么?还需向你解释不成?本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李徽,莫以为你现在兵强马壮,你若跟朝廷作对,当有怎样的下场,你心里自然明白。”
李徽冷笑道:“怎样的下场?”
司马道子道:“桓温如何?下场如何?王恭如何?下场又如何?”
李徽大笑道:“会稽王莫忘了,桓温之败,乃谢氏之功。王恭之败,也是谢氏之功。当然也有其他的原因,比如本人便帮了你。这可不是你的本事。会稽王拿我类比这二人,说是威胁,其实可笑。我李徽若是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你会稽王所能阻挡的。”
司马道子怒道:“你胆敢如此藐视本王。你对本王不敬,本王可以立刻杀了你。”
李徽冷声道:“会稽王,休要说这些幼稚之言。你杀不了我。倒是我,一声令下,京口便破。一声令下,江面上的数万大军便要攻到京城之下了。你拿我跟王恭比,那我便发一份讨伐檄文,要求清除朝中逆贼,查明先皇驾崩的真相。王恭起兵,有我和谢大将军
帮你。我若起兵,谁来帮你?靠刘牢之?还是靠京城中这些废物中军?会稽王?”
司马道子怒声道:“那便试试。本王怕了你不成?”
李徽点头道:“也好,那便试一试。半天时间,我便会让你看到刘牢之的人头。你道我们是攻不下京口么?我只是给会稽王留个面子罢了。我东府军两个时辰便可攻下京口,数十门火炮齐轰,可将京口夷为平地。对了,王爷怕是没见过火炮这东西,但王爷应该听说过我东府军的火器吧。那火炮开山裂石,王爷定有机会得见。”
司马道子当然知道东府军的火器,虽不知道其凶悍程度,但从道听途说和手下禀报之中早已知道那是厉害的兵器。李徽便是凭借这些火器站稳脚跟,屡战屡胜的。不久前刘敬轩前来禀报京口情形时,也说了京口北门被轰塌,对方用的正是火炮。两下一对照,可见李徽并非胡吹。
倘若京口当真被东府军攻下,刘牢之的兵马没了,京城以东可就没有任何屏障了。
“可你的兵马再厉害,今日你来京城,却是死路一条。”司马道子冷笑东安。
“我既敢来京城,便不畏生死。会稽王,我都安排好了,我有两个儿子,我**,我的部下会推举我的儿子为首,届时同你不死不休,我瞧你如何在京城待的安稳。到那时,殷仲堪杨佺期都会起兵伐你,还有先皇驾崩之事,你敢说,跟你毫无干系?到那时,你将干夫所指,无处存身,死无葬身之地。呵呵。会稽王,你好好想想后果吧。这大晋天下,除了我李徽,你可再无帮手了。”李徽道。
司马道子狠狠的瞪着李徽,沉声道:“你也休要吓唬本王,本王经历良多,却也不是容易被人吓唬的。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心中打着怎样的主意,你无非也是打着那一万北府军的主意罢了。想要分一杯羹而已,何必说的冠冕堂皇。李徽,本王待你不薄,对你也颇为赏识,你想要那一万北府军,尽管跟本王说了便是,又何必吃相如此难看?率大军来威逼本王?本王若是此刻答应了你,今后还如何立足?你这一招可是弄巧成拙了。”
李徽呵呵一笑道:“王爷切勿以己度人,我对那一万北府军不感兴趣。王爷倒是袒露了心迹,暴露内心了。王爷,相信我,那一万北府军你吞不下的。我并不想同你撕破脸皮,我为谢玄而来,我知道他病入膏肓。我曾受谢家之恩,和谢玄有结拜之义,此来是回报谢氏的恩义。会稽王若能高抬贵手,我便即刻撤军而走。今后有用得着我李徽之处,我自当鼎力相助。倘若会稽王不肯放手,说不得,我东府军便要将这京城攻上一攻。王爷如今手下兵马济济,人才攘攘,那便试一试他们有几分成色。会稽王,抉择在你,一言而决。”.
第一零五一章 忌惮
司马道子沉吟不决,一方面,他很想将李徽擒拿杀死,除了这个后患。但另一方面,他又极为忌惮此事带来的后果。
李徽把事情看的透透的,自己如今最怕的便是根基不稳地动山摇。王恭之乱虽然平息,留下来的隐患却极大。殷仲堪杨佺期成为心腹之患,这二人是必须要解决的,否则自己永远无法全面掌控大晋。
之前的想法是,稳住徐州的李徽,让谢玄率北府军驻军上游之地,作为自己将来讨伐殷仲堪杨佺期的重要棋子。但谢玄显然不肯成为炮灰,不肯接受自己的安排。这倒也罢了,他要**,自己吞并了北府军的兵马,一样可以增强实力。可现在李徽又来插一脚,将事情闹的不可开交。
杀李徽固然能做到,但是杀了他之后,必招致东府军的全力进攻。此番东府军动用了五万兵马前来,旦夕间便兵临京口和京城之下,很显然李徽不仅仅是恐吓,而是真的准备动手。此刻同东府军交恶,招致东府军的进攻,那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殷仲堪杨佺期等人定不会坐视,他们可是认定了自己是杀皇兄的凶手的。
一个东府军自己都未必能够抵挡,何况加上殷仲堪杨佺期等人的力量?
司马道子沉吟许久,难以定夺。
李徽起身道:“会稽王好好的考虑考虑吧,本人去乌衣巷探望谢大将军,请会稽王尽快定夺。告辞。”
李徽拱手离去,司马道子皱着眉头站在堂上沉思。人影一闪,王绪见李徽离开,迫不及待的快步进来。
“王爷怎容李徽离去,他自己送上门来,怎能放走了他。这是除掉李徽的干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王爷,下官这便带人去解决了他。”王绪拱手急促道。
司马道子皱眉摆手道:“仲业,不可冲动,此事本王还未定夺。”
王绪皱眉道:“王爷,机不可失啊。除了李徽,徐州群龙无首,对局势大大的有利。留着此人,将来必是个祸害。岂不见他率军前来,光是这样的行为,已然是死不足惜了。”
司马道子皱眉道:“然则杀了他,城外那些东府军进攻又当如何?他们难道会乖乖的撤军?”
王绪沉声道:“下官认为,不足为惧,他们攻不下京城。我京城兵马众多,凭他们那几万人根本攻不下京城。”
司马道子冷声道:“你懂什么?东府军战斗力强悍,又有强力火器,不可小觑。我若杀了李徽,东府军必猛攻我们,不死不休。就算守城成功,也是两败俱伤,然则对谁有利?会不会有人乘机生乱?荆州和豫州的人会不会再次起兵?”
王绪皱眉道:“王爷,成大事者不必考虑太多。瞻前顾后,反为所累。”
司马道子喝道:“你今日说话有些奇怪。平素你都是言出谨慎,今日为何不同?是了,本**白了,你是想为你族兄报仇是么?国宝死在李徽之手,你想乘机公报私仇。”
王绪一愣,忙道:“下官绝无此意,王爷切莫误会。下官对王爷忠心耿耿,一些都从王爷的大事上考虑,怎会有此私念?”
司马道子冷笑道:“那可未必。本王是容不得半点闪失的,这天下恨本王之人多如牛毛,本王一旦决策失误,便将万劫不复。你们这些人却不同,就算本王完了,你们一样可以找个人投奔,当你们的官,过你们衣食无忧的日子。呵呵,所以本王不能全听你们的,本王得为自己考虑。本王不能将性命交在你们手上,听任你们摆布。”
王绪瞠目无言。司马道子诡诈多疑,这一点王绪是清楚的。但是在这样的大事上,自己怎敢有私心。然而被司马道子这么一说,王绪岂敢再多言。
“本王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一万兵马和李徽交恶。李徽也承诺了不会乘机接收这一万兵马。他只是对本王对待谢玄的态度不满,他和谢家有着干丝万缕的联系,为谢家出头,倒也不是没有缘由。反正谢玄将死,谢玄死后,北府军群龙无首,也没有太大的威胁。北府军要南下去往会稽的企图很明显,定是谢玄想要将这一万兵马交于谢琰之手。既如此,本王何不顺水推舟?索性下旨让谢琰接手这些残兵。三吴之地的安全很重要,有这一万北府军坐镇,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保证三吴稳定,朝廷钱粮财税便有保证。这口肉本王吃不到,李徽也吃不到,别人更吃不到,那便所有都别吃。那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仲业,你说呢?”司马道子沉声道。
王绪微微点头。杀李徽是果决决断,后果确实不可预测,但可以除掉一个未来的隐患。既然司马道子不愿承担风险,那么退而求其次,不同李徽交恶,谁也别想得到那一万北府军,倒也不是个坏的选择。
“会稽王所言甚是,下官认为可行。但需李徽做出保证,也需要谢琰做出保证。如今日这般情形,绝不可发生。也需告知谢琰,此乃朝廷恩典,令他保证三吴之地的安全。近来三吴不太平,百姓人心惶惶,有这一万兵马进驻,倒也是稳定钱粮供应之举。”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点头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本王这便去见李徽,要他做出承诺。李徽跑去乌衣巷谢家见谢玄,可谢玄却已经前往石城县了,他怕是要扑个空了。哎呦,不好!谢玄前往石城县,本王又给王珣下了命令,双方要是起了冲突,岂非糟糕?那谢玄吃了必死之药,自知时日无多,行事必然激进,万一打起来,岂不糟糕?速速派人前往传令,让王珣不可同谢玄起冲突。”
王绪连声答应道:“王爷勿忧,我这便派人快马前往传令。”
……
李徽一行快马前往乌衣巷谢府。刚到乌衣巷口,便见一辆马车从巷子口冲出。李徽看着那马车眼熟
,跟随者车马的十几名亲卫却立刻认出了李徽。
“大将军,那不是大将军么?”众亲卫叫道。
李徽也认出了那些亲卫,正是从淮阴到此一路护送谢道韫而来的东府军人手。
马车戛然停下,车门打开,谢道韫从车中下来,满脸惊喜和焦急。
“李郎,李郎。”谢道韫叫道。
李徽连忙下马,快步上前。谢道韫跌跌撞撞的来到李徽面前,一把抓住李徽的手,眼眶已经湿润了。
“阿姐,莫哭。情形我已知晓。你这是要去何处?带我去见谢兄。”李徽忙安慰道。
谢道韫眼泪涌出,胡乱擦了眼泪,紧紧抓着李徽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小玄不在府中,他去了石城县北府军军营。我得知你来了京城的消息,正要准备去衙署找你。”谢道韫连忙说道。
“谢兄去了石城县?他不是……重病在身么?”李徽愕然道。
谢道韫泪水再次涌出,哽咽道:“小玄他……服用了回春丹。昨日半夜服用之后,便说要去做一件大事,先去找司马道子理论,之后便出城去了石城县。”
李徽惊愕瞠目。他当然知道回春丹是什么,这样的东西自从他立足徐州之后便有人前来进献给自己。不光是这种东西,许多方士异士献来各种丹药,什么强身健体的,房事凶猛的,延年益寿的等等。这回春丹是其中最为奇特的一种,且高阀大族常备之物,李徽记忆犹新。
那回春丸是最后时刻使用的药物,吃了之后必死无疑,谢玄既然已经服用,那便已经是个活**了。
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玄服用回春丸之后去了石城县,那显然是要率领北府军突围南下了。那正是他最后要做的大事。
“不好,可恶,司马道子居然隐瞒不说。石城县恐已交战。阿姐,我这便前往石城县,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李徽咬着牙道。
“我和你同去。”谢道韫道。
李徽握着谢道韫的手,柔声道:“我带人快马前往,阿姐无法骑马,会耽误时间。再说,那里兵马对峙,恐有危险,你不可前去。你只管放心,我定会将谢兄带回来的。你且在府中等候便是。”
谢道韫并不纠缠,点头道:“如此,李郎请多加小心,道蕴在府中等候便是。”
李徽点头,转身上马,对身旁两名亲卫喝道:“去城北传令,请荀大人稍安勿躁,等我命令。天黑之前,若无我的消息,大军便登岸攻城。”
两名亲卫领命而去,李徽一行拨转马头,沿着河岸大街疾驰,不久后过朱雀航长干里出南篱门直奔石城县。
……
司马道子带着人在不久后抵达乌衣巷,得知李徽已经前往石城县,司马道子忙带着护卫紧追而去。.
第一零五二章 转机
石城县东南旷野之上,大战已经开始。
谢玄的一万北府军往东南突围,和中军纠缠在一起,开始了厮杀。
谢玄策马从侧翼率领骑兵冲锋,北府军骑兵同王珣率领的五干骑兵于左右两翼撞击在一起,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谢玄手中握着银枪冲在队伍前方,事实上他的手脚并无多少气力,以前玩转如意的银枪,此刻在手中显得甚为笨重。谢玩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百余名骑兵是将谢玄紧紧的拱卫在中间的,不让敌人有靠近谢玄的机会。
谢大将军只要在战场之上,那便足够了。无需他冲锋杀敌,只需他出现在将士们的身旁,对士气便有极大的提升。
北府军将士们人数虽少,但是作为一支训练有素,经历无数次战斗的兵马,在作战经验和技能上非一般兵马所能相比。
王珣率领的中军和北府军这样的久经沙场的外军比起来,各方面的素质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所以尽管有着人数的绝对优势,但在北府军凶猛的进攻之下,中军兵马并不能占到任何的上风。
北府军将士今日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个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当初和秦军对战一样,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楔形战阵便于突破敌阵,从一开始的僵持,很快便形成了正面的突破。
数干北府军兵马,像是一柄利刃刺穿对方阵型,像是切豆腐一样的将对方的阵型切开。将士们从容前进,兵马有序进攻,前仆后继,将整个战场往东南方向压缩迫近。
在短短的半个时辰时间里,北府军兵马硬碰硬的将战线推进了里许之地。在行进的路径上,留下无数的尸体和伤者。
中军兵马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战斗,许多中军士兵,终其一生也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他们戍守建康城之中,从未有过类似的战场肉搏的经历。许多人唯一参加的战斗,还是不久前守城的战斗。但那种守城之战和战场的肉搏不能相比。
当面对面看到对方凶神恶煞一般的举着兵刃砍来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和恐惧感绝对会让人尿了裤子。好在他们终究是士兵,勉强可以撑住场面,但气势上早已衰败,心理上先是怯了。
正面步兵节节败退,王珣希望用骑兵挽回败局。五干骑兵是步兵的克星,若能冲入对方阵型,必能反败为胜。但是,北府军的三干骑兵阻挡了他们。骑兵和骑兵的交战比之步兵交战更加的猛烈。双方战马交错,兵刃挥砍,马儿撕咬鸣叫,地面乱雪飞舞,血肉横飞。残酷中带着血腥的美感,令人咂舌。
半个时辰的交战,北府军伤亡上干,但是对方阵型松散,随着节节败退,已经有冲破包围之势。
谢玄骑在马上,头晕目眩,汗如雨下。身子的消耗在继续的加快,他感觉到生命正在飞快的流逝。身体里精力的源泉正在枯竭,手脚已经发软,身体已经开始变得空荡荡的。
谢玄明白,死亡正在迅速的到来。此刻是午后未时时分,也许等不到太阳落山,自己就要离去了。时日无多,所以他需要振作精神,最后带领北府军将士们冲出包围,突围成功。
谢玄吸了口气,积蓄气力,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吼叫。
“将士们,即将突围成功,杀!”
“杀!”北府军将士们跟着发出怒吼,潮水一般冲向前方。
前方中军无法抵挡,阵型再次后撤。但这一次,进攻方并不停歇,而是一路猛冲。中军阵型崩溃,已呈溃败之势。
王珣无可奈何,见对方势不可挡,正欲下令撤离。突然间,右侧喊杀声起,一支骑兵从下方雪原斜坡冲了上来,黑压压的骑兵足有数干之众,斜刺里冲入北府军阵型之中,不到一炷香时间,将正在冲锋的北府军阵型撕扯成两半。
王珣大喜过望,看旗号,是司马恢之率领的姑塾扬州军兵马到了。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的兵马在南侧驻扎,战斗开始之时,王珣命人传令,要求他们侧翼支援。
现在,磨蹭了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了。
这一下局势大变,本来已经冲破了中军阵型的北府军被拦腰切断,前方兵马正在冲锋,后面的却被数干骑兵和后续赶来的上万步兵拦截,无法前进。
更麻烦的是,谢玄等人被困在了后方。
高衡率军冲锋在最前方,但得知这种情形,自然无法向前冲出,被迫掉头救援谢玄。
司马恢之的马步兵在遭受夹击之后死伤惨重,不得已下令撤出战场,北府军得以会合。但这么一来,王珣已经堵住了前方的缺口,而四周的中军和姑塾扬州军兵马团团围困,将北府军围在一片狭小的区域内。
谢玄知道大势已去。突围的机会已经失去,再强行突围,只会死伤更多的人马。自己希望北府军能够南下,但这不意味着以大量的伤亡为代价。北府军死伤已经超过两干人,谢玄不愿再承受更大的伤亡了。
“大将军,咱们阵型紧密些,再往南冲。他们挡不住的。”高衡向谢玄建议道。
谢玄长叹一声,摆手道:“罢了。到此为止吧。高兄弟,诸葛兄弟。我们尽力了。将士们伤亡已过两成,再打下去,徒然让将士们白白的流血战死。到此为止吧,我去见王珣,就此罢兵。”
高衡
叫道:“大将军,这怎么成?我北府军就算战死,也不投降。大将军之前不是也如此说的么?我们能冲出去。”
谢玄苦笑道:“高兄弟,说是如此说,我却不忍心这么做。不可让将士们白白死在这里。我北府军就剩下这点火种了,他们活着,我北府军便在。他们**,我北府军便从此没了。”
高衡道:“有大将军在,我们迟早会东山再起的。大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谢玄轻声道:“高兄弟,我的时间不多了。太阳下山之后,我便要**。留着最后的时光,咱们兄弟好好的说说话,喝喝酒吧。”
高衡惊愕道:“那是……为何?”
诸葛侃在旁听着,眼中落下泪来。低声道:“高将军,莫要问了。听大将军吩咐吧。我们并没有败,大将军也不是投降。只是……造化弄人罢了。大将军,我等遵命便是。”
谢玄点点头,微笑道:“我去见王珣,尔等约束将士们,不必进攻了。”
谢玄策马而出,缓缓前往阵前。前方起伏的山坡上白雪皑皑,黑压压的敌军在山坡上下林立。夕阳斜照,寒风猛烈,谢玄身上出了汗,此刻冷风吹在身上,感觉寒冷之极,身子微微的颤抖。
没有人能体会谢玄此刻的心情,谢玄自己的心中也充满了惆怅和悲伤。造化弄人,天地无情,辉煌绚烂的人生此刻成了晚照。最后一件事也未能完成。遗憾、悔恨、不甘、伤痛种种情愫一起袭来,令谢玄难以克当,眼泪涌出。
“前往阵前喊话。”谢玄勠力控制情绪,勉力挺直腰背,保持着身姿。
两名骑兵遵命,催马上前,往山坡下行去。
谢玄瞪着山坡上的王珣兵马的动静,忽然间,他发现有些异常。但听的号角声呜呜吹响,山坡上的中军正迅速的往两侧撤离。
谢玄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细细观瞧。没错,对方兵马正在撤离。不但是前方的兵马,侧翼的兵马也开始撤离。他们飞快的向后退去,向着两侧退去,留下巨大的空间和前方空荡荡的道路。
“怎么回事?”谢玄皱眉不解。
“他们撤了。”身旁护卫骑兵道。
“因何而撤?他们已经稳操胜券了啊。”谢玄皱眉道。
众亲卫沉默不语,他们不知道答案。
风呼呼而吹,远远的,谢玄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呼喊。
“谢兄……谢兄……!”
谢玄一惊,诧异的循声向北方看去。只见远处雪地上,数十骑飞奔而来。
谢玄身子一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第一零五三章 月落(上)
在谢玄见到李徽的那一刻,他便立刻明白了王珣退兵的原因。那是因为李徽来了。在危急的时候,自己曾经的这个义弟赶到了,就像他之前每每在关键时候到来一般。
淮南之战,在情况极为危急,北府军被数十万秦军围困之时。李徽带着人攻入寿阳城,差点活捉苻坚,造成城中大乱,秦军粮草被全部烧毁,令秦军军心惶然,才有了自己反击得手,取得最终的胜利。
北伐攻邺城之时,自己身受重伤,北府军面临灭顶之灾之时,还是李徽率军赶到,攻邺城,迫使慕容垂大军回援。派骑兵奔袭南岸大营,打通南撤通道,让北府军能够顺利撤离。
今日,北府军再一次面临绝境之时,又是他赶到这里,救了北府军最后的火种。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谢玄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一方面感激李徽的救援,但另一方面,又有一种不甘和难堪。不知从何时起,谢玄总爱和李徽攀比,这其实有些不可思议。以谢玄的出身,怎么可能同寒门子弟一般见识。一般的世家大族,谢玄都不屑于同他进行比较。但是,越是意识到李徽的才能卓绝,谢玄便越是要拿自己和他比较。谢玄总想找到自己到底差在何处?出身,相貌,拥有的资源人脉,才学,自己到底哪里不如李徽。总是要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谢玄对自己这种心理做过深刻的反思,他不认为自己是小鸡肚肠之人,但这种心理总是挥之不去。
谢玄曾和谢琰探讨过此事。谢琰认为,也许是谢安成天拿李徽的功绩鞭策谢玄,常常将李徽挂在嘴边上,潜移默化之中导致了谢玄的攀比之心。
谢玄认为这种说法有道理,但是不全是。他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自己有一颗不服输,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心。
其实谢玄不知道的是,真实的原因要复杂的多。
谢氏一门都是这个时代极为优秀之人。谢安自不必说了,那是天下最有声望和才学,最有风度潇洒的人之一。在谢玄心中,那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存在,是谢玄永远仰望的高峰。自己的姐姐谢道韫,更是大晋第一才女,容貌才学都是顶尖之人。谢家其余人等,也个个都是卓越之人。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容不得自己平庸,容不得自己失败。谢玄从小在谢安的抚养下长大,早已经以极高的标准要求自己。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他形成了处处争胜,追求卓越的性格。
四叔谢安从来只欣赏优秀之人,他自己的女婿德才不足,他都不能容忍,都勒令离婚。这种态度从也从潜移默化之中让谢玄等谢家子弟受到了影响。谢安处事平和,但在教育子弟方面,要求毫不放松。家族氛围如此,谢玄岂能例外。
谢安对谢玄寄予厚望,从小悉心培养,在谢氏新一代之中树为标杆。谢玄也是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为谢氏的将来撑起家族门户,心理上早已有了这样的预期。
李徽的出现,一开始只是王谢同桓温争斗的一个插曲罢了。那时,王谢和桓氏在各个层面明争暗斗,李徽一个小小的居巢县令本不足以进入这种争斗的核心,但架不住时势造化。这种争斗的逻辑是,你要杀的人,我便想方设法的去保,在各种层面都需要争个输赢来。
至于李徽赠剑,恰好救了谢玄的事情,那只是一种巧合。谢玄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便和李徽有真正的交情。只不过是在为救李徽这件事上增加了砝码罢了。
谢安和谢玄当时都认为,救了李徽来京城,给他一个差事,对他照应些,这份人情便已经了却了。所以在很长时间里,李徽只是个城门郎而已。而谢玄也只是出于被救的情义照顾李徽。
到后来,李徽光芒显露,在诸般事务上展现了才能,得到了谢安的重视。特别是在桓温兵临城下的时候,李徽做出了预判,让谢安有了准备。之后又救了谢安之后,李徽和谢氏之间才真正的开始绑定。
也是从那时起,谢玄对李徽的能力有了充分的认可。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一种身份和地位不对等的情形。站在谢氏的立场上,他们需要李徽这样的人。兄弟之情中还是掺杂着一些利益的因素的。
对李徽,谢玄是很佩服的,对李徽的兄弟情,谢玄也是真心的。他虽功利,但还没到功利到虚伪的地步。谢玄一度是对李徽推心置腹,全心结交的。当李徽越来越展现他卓越的才能,并且拥有了自己的地位时,谢玄是为李徽高兴的。但无论如何,视李徽为谢氏附庸的心理是挥之不去的,在出身上的优越感是在内心深处的东西,真正的平等相待是不可能的。
真正的转变是在李徽和谢道韫之间的事情被谢玄发觉之后。在谢玄看来,那是某种背叛和背刺。阿姐在谢玄的心目中是何等的高高在上,何等的完美。但是李徽却亵渎了这一切。一个谢家的附庸,还是一个有妇之夫,却将阿姐从心目中的神坛拽了下来。完全不顾身份地位的悬殊,不顾谢家的提携和自己同他的兄弟情义。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之前种种对于李徽的赞许和认可,都在那一瞬间成为了让谢玄厌恶李徽的理由。于是便有了断袍绝义之举。那固然有些冲动,但却是谢玄心理上最真实的反应。
其后种种纠葛,伴随着自己的失败和李徽的成功,让谢玄心中不甘。时至今日,虽然对谢道韫和李徽之事已经默认甚至释怀,但是内心之中终究是留下芥蒂。每一次李徽的相救,都让谢玄痛彻的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一方面知道李徽是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对阿姐也是倾心相恋,但另一方面却又心中不甘。一方面,对李徽
的能力从心底里认可,另一方面却又认为自己应该可以做的更好。
现实的落差和心理上的失望让谢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在行为上便也表现出傲慢和颓废,自大和谨慎交织的极端行为。
而更重要的是,双方在理念和道路上的巨大分歧已经让两人在立场上渐行渐远。这是比情感上的裂痕更难弥合的东西。双方所坚持的东西已经早已不同,不能志同道合,自然会分道扬镳。
……
李徽策马而来,他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谢玄。瘦削的面容显得陌生。虽然腰背依旧挺拔,气度依旧沉静,但是李徽却明白,那是谢玄勉力维持所致。在那挺拔的外表之下,李徽看到了生命的流逝和不可挽回。
李徽策动战马踩踏着地面的冰冷的泥浆和血水,从残臂断肢之中走来。在谢玄身前站定,拱手微笑。
“谢兄,小弟来了。”
谢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你来了,很好。你又一次救了我北府军。多谢了。”谢玄道。
李徽微笑道:“兄弟之间,何言道谢?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谢兄无恙便好。”
谢玄微微点头道:“兄弟之间,确实不必言谢。我是替我北府军的兄弟谢你。你是怎么说服司马道子退兵的?”
李徽笑道:“也没什么。我带了五万大军而来。围了京口,兵临北城江面。他若对谢兄不利,对北府军不利的话,我便让他明白我的决心。所以……”
“所以他怕了,哈哈哈。”谢玄大笑道。
“是的,他怕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他那样的人,怎肯毁了这大好局面。他只能退兵。谢兄,北府军可以南下了。这很好。”李徽点头道。
谢玄凝视着李徽道:“你为了北府军同他交恶,颇为不值。如今,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报酬。你这一趟是亏本的生意。”
李徽笑道:“表面上是不值,但我岂是唯利是图之人。谢兄有难,北府军有难,我若不救,岂能安枕?我良心能安,便是最大的收获。”
谢玄道:“你没打算收留我北府军么?似乎他们去你徐州更好。”
李徽摇头道:“谢兄,北府军是你的,我岂会染指。当初刘牢之要投奔我,被我拒绝了。因为那是谢兄的兵马。我李徽只要我该要的,不该要的,我断然不取。”
谢玄低头沉吟,轻声道:“甚好。然则,我的事,你知道了么?”
李徽看着夕阳下谢玄瘦削的面容,沉声道:“谢兄,我带得徐州出产美酒前来,想不想和我喝几杯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谢玄缓缓点头,轻声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好,咱们喝几杯。很久,很久没有和你畅饮了。今日……是最好的时间。”.
第一零五四章 月落(中)
夕阳西下,寒风吹拂着营帐的布幔,呼啦啦作响。
王珣的兵马已经退去,司马道子到来之后,他们已经后撤十余里外休整。今晚,他们就要退回京城了。北府军全军于山头周围就地驻扎休整,埋葬死者,安顿伤员。
山顶大帐之中,一堆篝火跳跃闪动着,照着火堆旁坐着的谢玄和李徽两人。
两人面前摆着一个简单的小木几,上面摆着两个酒盅和一壶酒,除此,再无他物。
两人已经喝了几杯酒,李徽从徐州带来的酒浓烈醇香,滋味甚美,那是大晋徐州出了名的物产。当年桓温曾言:徐州酒可饮,兵可用,除此无他。那既说明徐州之地贫瘠之极,除了悍民可入军,美酒可饮之外,便再无其他的优势了。诚然,当年的徐州确实如此,但如今的徐州可早已不复当年。
对饮了数杯之后,见谢玄又将满杯酒送到口边时,李徽微笑开口。
“谢兄,慢些饮。此酒甚烈,恐伤身体。”
谢玄微笑道:“你认为,我还需要在意伤身这件事么?”
李徽一愣,叹息道:“确实是没有必要了。哎,谢兄,我心中甚为痛心,宛如刀割一般疼痛。贼老天不开眼,何至降下噩运于谢兄身上,真是不公啊。”
谢玄喝了酒,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伸出苍白枯瘦的手在火焰上方烘烤。
“弘度,世上的事情其实都是公平的,老天并无不公。想我谢玄这一生,也做了许多大事。荣华富贵,功名荣耀也都得了,三十多年来,日子过的潇洒自在,纵情欢乐。昔年霍去病只活了二十多岁,不掩其光芒。我虽同他不能比,但也不能说一事无成。今日我将死去,不能说毫无遗憾,但却也足以释怀。人生短暂,我不过先走一步罢了。”
李徽轻声道:“谢兄豁达,看淡生死,令人敬佩。我只是,心中难以自抑。”
谢玄微笑道:“弘度也是豁达之人,弘度有今日,也是将生死看淡之后拼搏而来的。你比我更明白一些道理。我所遗憾的是,我还有许多事想做,四叔交代我的事情我还没有完成,我去泉下恐很难面对他。”
李徽轻声道:“四叔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放眼天下,谁可同谢兄比肩?”
谢玄微笑道:“你呢?”
李徽摇头道:“我岂能同谢兄相比。差的太远了。”
谢玄摇头微笑道:“确实差的太远,不过,是我差你差的太远了。弘度,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李徽端起酒壶斟酒,苦笑道:“谢兄羡慕我?这话可教人听不懂。只有别人羡慕你的份,你怎么羡慕他人。”
谢玄轻声道:“我羡慕你的谋略才能,羡慕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情。虽然,你我意见常有分歧,你做的事,我也不尽认同,但不得不承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管向着那目标前进,而不必顾忌其他。我羡慕你的便是这份决绝和果断。而我,则常常为各种缘由所累,也无法施展手脚。”
李徽轻声道:“谢兄,我并非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我一直以来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活下去。谢兄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寒门子弟考虑的很简单,活下去便是最终的追求。光是这一点,便已经不易了。时至今日,目标还是如此。只不过,除了自己活下去,我还希望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罢了。”
谢玄微微点头,轻声道:“其实我们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徽摇头道:“当然不同。你们想要的可不是活下去的问题。你们要的是维护大晋的格局,维持权力和利益,让你们永远掌控他人生死,垄断利益。从根本上而言,和我们想要的不同。”
谢玄沉声道:“确实不同。弘度,其实你想要的更多,比我们要的还多。我有些话一直想问你,现在我快要**,我可以畅所欲言向你询问么?”
李徽道:“谢兄请说便是。”
谢玄静静的看着李徽,沉吟片刻,轻声道:“弘度,你……今后会起兵……夺了大晋的天下是么?”
李徽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玄见状,呵呵笑道:“看来确实是如此了。四叔看人向来不会走眼,他说过,你将来必反大晋。他说,从你进京不久,谈及世家大阀对寒门不公,谈及九品中正制的不公的时候,他便察觉了。你想要颠覆这一切,你有反骨,也有反心,将来必然背叛。果然如此。”
李徽缓缓道:“谢兄,这样的问题,我不知如何向你解释。谢兄,你我处境不同,想法也自不同。我不认为追求更多人的生活美好,便是所谓的反骨。我也从未效忠过谁,更没有所谓的背叛。”
谢玄道:“你乃大晋子民,有反叛朝廷之心,难道不是背叛?”
李徽沉声道:“谢兄,我只问你,大晋南渡数十年来,可曾有过一天安稳的时光?百姓们可有过安稳日子?子民有效忠朝廷之责,朝廷有无庇佑百姓之责?你认为大晋朝廷做到了么?”
谢玄皱眉道:“也许没有做到,但这不是背叛的理由。”
李徽微笑道:“谢兄,站在你的角度确实如此。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权力,生活无忧。百姓供养着少数人,那少数人自然以为是理所当然。但对百姓而言,难道便应该过苦日子?”
谢玄沉吟不语。半晌道:“那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假以时日,百姓便会过上好日子。四叔当政之时,天下不是太平的很么?百姓也不至于流离。正是那些有野心之人,背叛朝廷,才生大乱,搞得名不聊生。这不是朝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李徽微笑道:“问题在于,人的问题已经是普遍的问题。门阀大族执政看似公平,其实滋生了更多的倾轧,更多的利益纷争。这么多年来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是失败的,还需要再试下去么?华美的宫殿已经从
内部腐朽。根基,廊柱,屋瓦全部都已经腐烂破碎了,也许推倒了重新建一座,才能保证庇护风雨,让住在里边的人不受风雨侵袭。”
谢玄皱眉道:“可你又如何保证,新的宅子不会漏雨?”
李徽沉声道:“没人会保证,但是总要一试。已然是淋了雨了,还能如何?已然是名不聊生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谢玄沉默片刻,沉声道:“那么如此一来,岂非对世家大族也不公平?他们失去了拥有的一切,难道便是应该?”
李徽心中暗叹一声。谢玄这样的聪慧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其局限性也是如此明显,何况其他人。既得利益者永远都不会甘心放弃其所得,他们将这些视为不公平,未免有些太过可笑。
“谢兄,权势和利益得之不义,必要失去。世家大族得来这些本就不公平,又怎么指望永远拥有下去。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世家大族子弟靠着祖荫得到的特权,本就不是公平得来,怎能理所当然?寒门子弟难道便该子子孙孙的沉沦,沦为奴仆和贱民么?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玄怔怔无语。他其实也知道这里边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在大晋,这一切天经地义,他从来没有想过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李徽之言,令他心中荡起了涟漪。
“呵呵,这种时候,我们谈论这些作甚?可真是好没意思。弘度,我们还是喝酒,聊些别的吧。”
谢玄苦笑摇头,醒悟了过来。自己将死之人,谈论这些毫无意义。
李徽笑道:“其实谈谈也没错,岂不闻‘朝闻道。夕死足矣。’。我和谢兄从未谈论过这些问题,是因为我们都害怕伤害对方。你我出身悬殊,谢兄又是善解人意之人,所以从不同我谈论这些。如今,倒是无所顾忌了。”
谢玄点头道:“是啊。我心中还是看重你的。能让我谢玄二度结义之人,能让我悬心牵挂之人,唯有你弘度。”
李徽道:“我何尝不是如此。”
谢玄道:“我这个人,或许有各种不好的地方。但对人还是真诚的。”
李徽笑道:“何止如此。谢兄可不知道,你就像是天上的太阳,所到之处,阳光普照,令人温煦。热情如火,真诚洒脱,风仪无双。此生能和谢兄结交,是我的荣幸。”
谢玄眼神发亮,看着李徽道:“你当真这么认为么?”
李徽点头道:“当然。犹记得谢兄前往居巢县见我的那一日,谢兄白马银盔,宛如天神一般。那场面,令我永远难以忘怀。我本生活在黑暗之中,是谢兄的到来,照亮了我的一切。”
谢玄微微点头,轻叹道:“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可惜啊,我再也不能如那时一般了。”
李徽沉默了。两人对坐无语,耳听冷风吹动帐幔,呼啦啦有声。帐门口,夕阳斜斜的照射进来,影子拉长,已经快到日落时分了。.
第一零五五章 月落(下)
李徽喝了杯中酒,提起酒壶来给谢玄续杯,却发现酒壶之中已然无酒,滴滴答答只沥了半杯。
“呵呵,酒没啦。倒也正好。我也喝的差不多了。喝了这半杯,我们去看看日落吧。”谢玄笑道。
李徽点头道:“甚好。”
谢玄举杯,张口将半杯酒喝下。李徽站起身来,谢玄却端坐不动。
“谢兄,请。”李徽道。
“弘度……拉我一把。”谢玄苦笑道。
李徽忙上前,伸手将谢玄搀扶起身。着手处,只觉得谢玄胳膊上的肌肉松弛枯瘦,似乎自己抓到了骨头一般。谢玄的身子也是轻飘飘的,像是一团稻草一般。李徽的心里悲伤之极,强忍着不让眼泪涌出。
“多谢了。”谢玄道。
谢玄摆了摆胳膊,让李徽松了手,之后蹒跚着往外走。李徽看着他的背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在后面伸着手,随时去搀扶他。但谢玄身子虽摇晃,却没有摔倒,一步一步的走出大帐。
大帐之外,冷风呼呼。腊月里的寒风无情的从积雪的山野吹来,在这小山坡顶上,风更大,气温更冷。
帐外的高衡诸葛侃等众将见二人走出,也远远跟随而来。他们看着谢玄的情形,不少人偷偷的抹泪。
夕阳已经距离地平线只有丈许之高,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落下去。山野阴影纵横,明灭交错,金黄和灰暗形成奇特之景,萧瑟又诡异。
谢玄负手站在雪地里,眯着眼,看着西边的太阳。
“弘度,太阳快下山了。我的时间要到了。”谢玄道。
李徽哑声道:“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
谢玄呵呵笑道:“弘度莫要为我悲伤,生死轮回,人之常情。我已然认命了。”
李徽轻声道:“早知如此,我该早些做些事情的。我太疏忽了。”
谢玄道:“跟你又有何干系?我命该如此罢了。”
李徽不说话,心中却甚为后悔。虽然自己早已不相信真实历史的进程,并不以其进程作为行事的参考,因为很多事已经和自己后世所知的截然不同了。但是,有些事却还是在发生着。
真实历史之中,谢安死后不久,谢玄便也病逝了。但自己记得,谢玄并非早夭,四十多岁才病逝。眼下谢玄才三十五岁,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早知如此,自己或许能够做些什么。
历史进程已经完全混乱,真真假假掺杂,令自己不敢做出判断。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弘度,我有几件事,想要拜托你。你我虽然已非结义兄弟,但你是我唯一能够托付之人,希望你能够答应我,终究兄弟一场。好不好?”谢玄缓缓说道。
李徽沉声道:“谢兄,我有个请求。你我兄弟,历经波折,情义尚在。当日你说要重新结拜,我心中颇有顾虑,故而没有答应。但现在,我想请求谢兄同我重新结拜,不知可否?”
谢玄愣了愣,微笑道:“弘度是否是因为我是将死之人,以此来安慰于我?其实大可不必。”
李徽摇头道:“绝非如此。我心中对谢兄从来都怀着兄弟之义。下一世,我还愿遇到谢兄,结为兄弟。还望谢兄成全。”
谢玄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何尝不是如此。弘度,你我对你的兄弟之情从未改变。之前的事是我心胸不畅,囿于情势。如今我将赴幽冥,还有什么可多想的。好,你我兄弟,今日重修兄弟之义。来世也好相认,再做兄弟。”
李徽大喜,当下两人对着落日作揖结拜。三揖之后,两人相视大笑。
李徽跪地向谢玄磕头道:“兄长。受我一拜。”
谢玄将李徽扶起,一把将李徽的肩膀揽住,像是从前见到李徽那般。
“贤弟,哈哈哈。没想到此时此刻,我还能如此开心。可惜无酒,不然我们当畅饮才是。”
李徽笑道:“没有酒也不减结义之喜。兄长你看,我身上穿的什么?”
李徽撩起盔甲,里边穿的是一件旧衣,只是缺了一角。那正是谢玄第二次断袍之后的那件衣服。那衣角当时李徽并没有保存,所以依旧断了一角。
“袍断义不断,我和谢兄的情义,超越生死轮回。”李徽沉声道。
谢玄点头而笑,露出腰间短剑道:“这柄剑,是你所赠,我也待在身边。”
兄弟二人把臂而笑,心中皆安。
“兄长不是有话要吩咐么?请说。”李徽提醒道。
谢玄哦了一声,微笑道:“其实也不必说了,我死之后,你一定会照顾好我谢家上下的。我担心的只是这些罢了。”
李徽点头道:“那确实不必多言。我自然会当他们为自家人。”
谢玄点头道:“我死之后,贤弟请多来探望。你知道,我喜欢热闹的,我可不想孤零零的呆着。”
李徽轻声道:“放心,我会带着淮儿和弘儿常去看你。淮儿是你义子,弘儿是你外甥,他们自然会为你烧纸进香。”
谢玄呵呵笑道:“那可热闹了。你也要和阿姐常去看我。阿姐恐会因我之死而悲伤,你告诉她,不必悲伤,下一世,我还是她的弟弟,请她多保重。”
李徽道:“我会的。”
谢玄又道:“你要善待阿姐,她很不容易。将来……希望你给她个好的归宿。”
李徽点头。
谢玄道:“我北府军兄弟,希望你也多照顾些。其实交到你手中自然是好,但是……我希望我谢家能够有所凭障。另外,我明说了便是,我还是不希望你走那条路。但你无需在意我说的话,你自有主意,你一向是有城府的。我只是不想让北府军成为……成为助你成事之军,要知道,那是
四叔同我建立的保护大晋的兵马。倘随你反了大晋,岂非……岂非是个笑话。”
李徽点头道:“我明白。”
谢玄继续道:“将来这世上的事情,我也管不着了。你将来会做什么,也没有人规劝你了。我只能希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希望贤弟你,一切顺遂。”
李徽道:“多谢兄长”。
谢玄笑道:“你瞧我,我又说不再多言,却又说了一大堆。呵呵,我将死之人,贤弟多担待。”
李徽道:“我倒是希望兄长能够一直说下去。”
谢玄一笑,却闭了嘴。转头看向西边,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之下。就在那一瞬之间,四周的光线开始黯淡,暮色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一些,山野晦暗,谢玄的脸也变的灰暗。
“哎,想我谢玄一生,报复远大,自视甚高,然而,却也没有什么成就。今日毙命于此,心中当真不甘。我自可说看淡生死。但死亡来时,又有几人能看淡?我年少时,四叔问我自比何如,我说我是芝兰玉树,将来必为谢氏光大门楣,令世人赞誉。四叔很高兴,夸赞于我。如今,我做到了么?四叔对我还满意么?恐怕他很失望吧。我曾立志为大晋做些什么,想要为大晋收复故土,尽忠以报。我做到了么?怕是也没做到吧。哎,这么一想,我这一生遗憾颇多,可惜无法弥补了。”谢玄的声音暗哑,像是对李徽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
李徽轻声道:“谢兄,人这一生,岂能无憾?活得精彩足矣。谢兄这一生是精彩的,这已经足够了。谢兄攻寿阳,手刃袁真之子袁爱之,大破之。建军北府,从无一兵一卒,到北府军人才济济威震天下。战淮南,数万北府军力敌数十万秦军,战场之上,枪挑苻融。北伐之战,攻至邺城城下,迫的慕容垂仓皇救援。于国,谢兄无愧于忠,于家,谢兄无愧于孝,于朋,谢兄无愧于义,于军,谢兄无愧于勇。谢兄这一生还不够精彩么?还不够满意么?”
谢玄闻言,转身看向李徽,双目烁烁。忽而大笑道:“可不是么?我这一生还不够精彩么?值了,值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哈哈哈哈。”
谢玄笑声爽朗,忽而戛然而止,整个身子向后倒去。李徽忙上前一把扶住。
“兄长,兄长。”李徽叫道。
谢玄满脸灰败之色,低声道:“贤弟,我去了。你,好好的。”
李徽连连点头,只觉得谢玄的手无力松脱,双目紧紧的闭上。
李徽眼中泪水涌出,发出凄厉的大叫之声。
周围诸葛侃高衡谢玩等人闻声而至,谢玩流泪上前,探谢玄鼻息,却已全无。一时间北府军八干将士得知消息,纷纷跪在山野雪地之中痛哭嚎啕。
一代英杰,大晋名帅谢玄,就此谢幕。
当此之时,东方残月升起,冷月薄云之下的大地一片苍茫。朔风如刀,直入骨髓。.
第一零五六章 后事
北府军全军大恸,哭声震动天地。
高衡诸葛侃等人之前并不知道详情,现在得知了谢玄为了能够让北府军顺利离开,服用回春丹前来领军之事,更是痛哭流涕。
李徽也是伤心哭泣不已,许久之后,谢玩上前跪拜。
“伯父去世,李刺史乃伯父结义兄弟,便为谢玩之叔父。请叔父告知,眼下当如何处置为妥?”
李徽止住悲声,擦了眼泪。
“谢玩将军,高将军,诸葛将军。兄长辞世,令人悲痛。但北府军南下之事,不得耽搁,以免生乱。此乃大将军遗愿,希望诸位领军前往会稽,保全北府军力量。鉴于此,请诸位即刻拔营南下,不可耽搁!至于谢兄丧事,自有我代为处置。我先将谢兄带回京城,置办丧礼,之后再运灵柩回会稽安葬。诸位以为如何?”李徽道。
高衡大声道:“我等要为大将军守灵陪葬,我们不走。”
李徽沉声道:“高将军,北府军安危乃是头等要务,你们的谢大将军临去之前尚牵挂此事,你莫非要他难以安息么?”
高衡捶胸道:“可我等怎能此刻离去?”
诸葛侃流泪道:“高将军,便听从李大人之言吧。李大人说了,灵柩将回运往会稽,届时我全军再为大将军披麻戴孝,守丧执礼便是。大将军拼尽全力保证我们能撤离,我等怎能任性?”
高衡闻言嚎啕,却也不再多言。
谢玩道:“李家叔父,我是谢家之人,必须留下来,之后可护送伯父灵柩南下。”
李徽点头道:“也好,你便带些人手留下。高将军,诸葛将军,尔等早些拔营启程吧。”
高衡和诸葛侃含泪点头,当下传令下去,兵马拔营准备启程。李徽命人准备车马,将谢玄的尸身搬运上车,收拾停当准备回京城。
北府军准备完毕,兵马集结于山坡之下。高衡率领将士们跪地向着谢玄的尸身三叩首,哭嚎之声响成一片。之后,高衡和诸葛侃上前来向李徽辞行。
“李大人,我等这便出发了。大将军之事,还请李大人费心操劳。我等前往会稽等候大将军灵柩,并通知三公子此事。这便告辞了。”高衡拱手说道。
李徽点头道:“诸位一路顺风,不要停留,抵达会稽之后,请向瑗度转达我的问候。让他好好的经营北府军,莫辜负幼度兄之托。”
高衡点头应了,回首洒泪而去。
诸葛侃叹了口气,上前拱手道:“李大人,在下告辞了。多谢李大人前来救援,否则今日我北府军必将覆灭于此。”
李徽还礼道:“诸葛将军莫要这么说。我和谢兄乃结义兄弟,我东府军和北府军也是兄弟之军,自当相助。诸葛将军一路小心,当确保北府军抵达会稽。”
诸葛侃道:“遵大人之命。在下还想请问些事情,不知是否唐突。”
李徽道:“请讲。”
诸葛侃道:“大将军去世之前,可曾同李大人谈及我北府军未来将要如何发展?”
李徽沉吟道:“谢兄并未提及将来,只是说保留北府**中。至于未来北府军如何发展,那是瑗度和几位将军要考虑之事。”
诸葛侃点头道:“明白了。我等自当遵从三公子之命。然则,李大人可否给我等些建议。因为在下担心,以会稽一郡,养八干北府军恐怕非易事。我担心,届时粮草物资不济,我北府军在会稽恐难存留。指望着朝廷,怕是不可能的。经过此次之事,朝廷能容我北府军南下,已经是万幸了。”
李徽微微点头。这诸葛侃倒还是头脑清楚的。眼下北府军面临着巨大的问题,处在生死存亡关头。谢玄一死,北府军面临的困难很多。就算到了会稽,也将面临粮草物资紧缺的问题。
司马道子虽然答应,以朝廷的名义下旨,让谢琰接管北府军。但军粮军饷是绝不可能调拨的。若在会稽筹措粮饷,养活北府军这支兵马,恐要穷尽会稽郡财力物力。会稽郡经过浩劫之后,恐怕很难支撑。
北府军将要面临在心理上和物资上的双重艰难的处境,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诸葛将军,我本打算过几日写信随同谢兄灵柩一起送抵会稽,向瑗度提供一些帮助的。既然你问及此事,那索性请你代为转达此事。请你告诉瑗度,诸暨城南钩沉山晋云观中,藏有大量钱粮物资,数量巨万。请他带人前往搬运回会稽,可为军资之用。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李徽沉声道。
诸葛侃诧异的看着李徽,欲言又止。
李徽沉声道:“哦,这些钱粮是五斗米教在会稽聚敛之财。之前,五斗米教祸乱会稽,匪首孙泰被我擒获,为了活命,交代了他聚敛的百姓财物藏匿之处。我当时便想着,这些财物取之于会稽百姓,当用之于会稽百姓。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告知此事。现在用来养军,倒是甚好。
”
诸葛侃恍然大悟,激动的躬身道:“李大人,你可真是我北府军将士的大救星啊。不但前来解我北府军之围,更解决了我北府军面临的巨大难题。李大人,我等记着你的这番恩情。他人我不敢说,我诸葛侃却是铭记在心。今后若李大人有差遣,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李徽拱手道:“莫要客气。我也是为了谢兄所托。北府军是他的心血,我也不希望北府军就此败落湮灭。诸葛将军,去吧,后会有期。”
诸葛侃长鞠一礼,转身离去。
李徽叹了口气,看着山坡下北府军在黯淡的月色之中迅速离去,心中不胜唏嘘。
说起来,会稽那一批粮草物资,李徽确实是打算留给谢琰赈济百姓的。当初,孙泰为了活命,说出他藏了粮食物资之事。东山脱困之后,这厮又想反悔,不肯说出藏匿地点。**带人亲自审问,用铁锤将孙泰的牙齿一颗颗的敲下来。敲到第八颗的时候,孙泰终于开了口,说出了藏匿地点。
**带人连夜前往诸暨南边的钩沉山道观寻找,果然在道观下方的天然山洞之中找到了大量的钱财和粮食。那些都是五斗米教多年来在三吴之地吸纳教众,从教众身上搜刮聚敛而来,数量极为庞大。
**认为要将这些钱粮运走,但李徽认为,当留给谢琰赈济会稽百姓,毕竟会稽遭到重创,谢琰在此维持不易。只是李徽打算在关键时候再告知谢琰,给他一个惊喜。比如青黄不接之时,又或者急需之时。现在显然是最佳的时候了。
若是在以前,这批钱粮李徽是不会放过的。但是如今的徐州,已经不缺那点物资钱粮,李徽怎会从会稽运走这些钱粮。
大春大壮前来禀报,一切准备停当,询问是否出发。李徽吁了口气,下令回城。
当下李徽和亲卫上马前行,谢玩带着一百名北府军骑兵护送着谢玄的遗体缓缓而行。
司马道子带着中军早已离去,前路一片开阔,畅通无阻。月色之下,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唯有车马粼粼,滚滚向前。
李徽骑在马上,唏嘘而叹,几度泪洒衣襟。恍惚间,心神似乎飞到了当初在居巢县的那个晌午。
那天晌午的阳光温煦,谢玄骑着白马,穿着银色的盔甲缓缓从城门进来。阳光给他的全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宛如神仙降临一般,英武不凡,潇洒自在。
那一刻,已成永恒!.
第一零五六章 后事(续)
凌晨时分,李徽一行护送谢玄的遗体进入南篱门。沿着城廓大道往北,经过长干里抵达朱雀航时,得知消息的谢家众人已经在桥头迎候。
一时间哭声四起,举家同悲。
虽然心中早有预期,谢道韫也尽量表现的淡定。但是当这一刻来临,看到亲弟弟冰冷的尸体的时候,谢道韫还是悲痛的晕厥了过去。众人忙将谢道韫救醒,谢道韫泪如雨下,扶尸大哭。
李徽想要安慰,却也不知如何安慰。至亲的亲人去世,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唯有哭泣才能消解哀伤,便让她好好的哭一场吧。
谢汪泪水涟涟的上前向李徽行礼,李徽还礼道:“云度当节哀顺变。得安排谢兄后事,稳住局面才是。入殓设灵,供人拜祭,之后怕是要护送灵柩回会稽,有许多的事情需要里安排。万万保重身子,莫要伤心过度。”
谢汪流泪点头道:“多谢幼度兄。家中棺木丧葬之物已经安排妥当,我会安排好一切的。请幼度兄回府歇息。我这便安排入殓设灵之事。”
一路悲声四起,回到乌衣巷谢府之中。谢汪随即安排入殓设灵之事。天亮之后,发布讣告,告知四方。按照程序,告知有司,禀报朝廷。
谢玄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一时间百姓们错愕不已,扼腕叹息。
谢玄之名妇孺皆知,谢氏子弟之中最光彩夺目的一位,又曾大破秦军,保卫大晋,立下通天之功的人物。不久前又平了叛乱,更是大功一件。谢玄平素更是百姓们口头最受人喜欢的谈资。惊闻谢玄去世得消息,许多人都惊愕瞠目,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百姓们自发前往吊唁。知道自己进不去乌衣巷谢府所设灵堂,他们便在乌衣巷口处拜祭。谢汪得知之后,命人在巷口设下牌位,搭了棚舍,派家中几名子弟前往照应答礼,也算是回应百姓们的吊唁。
百姓们络绎不绝,供品纸钱堆积如山,巷口空地上拥堵不堪。
倘若谢玄英灵不远,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应该也颇为欣慰吧。
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体现,往往不在于生前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而在于死后有多少人自发的为你哭泣悲伤。
从巳时起,世家大族朝廷官员开始络绎不绝的前来吊唁。这些人有的确实心中悲痛,有的则是心中欣喜。在他们看来,谢玄一死,谢家衰败便已是事实,不可逆转。不管和谢氏之前有无恩怨,谢氏倒下,别人便有了机会。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每倒下一个庞大的豪阀,便给了其他人更大的空间,便有了崛起的空间和机会。更别说那些之前便和谢氏有隙之人,更是庆幸谢玄之死,谢氏衰败的事实。
不过,他们心中再高兴,却也要表现出哀痛之极的模样。许多人在灵前嚎啕,说了许多恭维之言。显得真诚之极。
而且,但他们看到李徽在旁站立,守灵答谢的时候,多少心中是有所忌惮的。李徽如今在京城官员大族之间已经被他们说成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是一个要**的老虎。李徽和谢家的关系人尽皆知,此番又率兵马陈兵城北江面,据说是有所企图。对这样的人,怎会不有所忌惮。
所以,即便有幸灾乐祸之心,在这样的场合,也得装作悲伤不尽,不敢造次。
午时时分,司马道子亲自前来吊唁,并宣读了以陛下为名颁布的圣旨。
圣旨言道:“建元之后,时政多虞,巨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惟谢氏乎!谢玄才兼文武,志存匡济,建军北府之中,决战淮肥之役,胡寇望之而土崩。涡颍之师,中州应之而席卷,扬大晋之威,震慑群胡。方欲西平巩洛,北定幽燕,虽庙算有遗,良图不果,以至功败垂成。然不辍其志,三吴起兵,王恭授首。放眼天下,匡扶社稷,其功谁堪?”
“……今谢玄英年早殁,苍天妒才,不假其年,天下扼腕,山河共悲。朕痛心疾首,我大晋失忠勇之臣,社稷梁柱崩塌,如之奈何?从今之后,我大晋无谢玄,胡贼南顾,谁将可挡?国祚蒙难,谁可挽救?英杰既去,谁可为继?令人心忧如焚。”
“……为表其功,此旨追授谢玄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赠谥号献武。其康乐县公之爵,由其子谢瑍继承之,并授谢瑍秘书郎之职。另谢玄妻女皆有赏赐,不一赘之。谢玄虽殁,其志励人,天下臣民,宜当效之,忠勇之臣,干古不朽。此旨!”
这道圣旨洋洋洒洒,通篇溢美之词,倒是颇为中正,并无其他不当之言。李徽听了,心中明白,司马道子倒也懂得做人,知道这种时候不给人添堵。其实谢玄之死和他有莫大的干系,可以说是他暗中设计有关。这笔账自然是要记下,但此刻却也不能如何。
无论如何,人死定论,这道圣旨倒是给了谢玄较为公正的评价。
宣读完圣旨,司马道子在灵前祭拜上香。李徽谢道韫等人在旁还礼。
司马道子祭拜之后,同谢道韫谢汪谢玩等人寒暄几句,说了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最后来到李徽面前。
“李大人,谢大将军之事,令人痛心。但事已至此,也是无奈。生死之事,本就无常。咱们活着的人,还是需要节哀顺变,一切往前看才是。然则,本王已
经兑现了承诺,北府军也已经南下,李大人也不可食言才是。”
李徽拱手道:“会稽王放心便是,我李徽何曾食言?我已下令兵马退走,王爷大可放心。”
司马道子皱眉道:“可本王所知的情形不是那么回事。江上兵马虽然退去,但不久前,京口送来求救急信,说你东府军围城不退,是何道理?”
李徽沉声道:“会稽王,幼度兄之死,同刘牢之有莫大干系。幼度兄为人赤诚,那刘牢之受幼度提携器重,却在关键时候背叛了他,以至于幼度兄郁结难解,重病不治。这笔账,岂能善了?”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刘牢之是有功之臣。王恭攻京城之时,若非他阵前倒戈,京城危矣。朝廷念其功,令其守京口。他不肯让出京口,那也不能说是背叛,而是朝廷使命在身。再说了,北府军乃朝廷之兵,刘牢之乃朝廷之将,而非谢氏私兵私人,怎能说刘牢之的不是?”
李徽沉声道:“我不管那些。人就躺在这里,刘牢之难逃干系。我若不给他惩戒,岂能对得起谢兄英灵?对天下道义也是一种践踏和亵渎。刘牢之,我必惩之。这和会稽王无赦,你放心,我也不是要夺京口。会稽王还是休要强自出头。”
司马道子恼怒之极,瞪着李徽半晌,终于沉声道:“你待如何惩戒?刘牢之乃朝廷命官,有功之臣,你不可取他性命。否则,本王不依。你乃一方牧守,朝廷重臣,不可徇私而为,不顾规矩。那对你可不利。”
李徽沉声道:“会稽王放心,我留他一条命便是。但他必须为此事忏悔。此确实是私人恩怨,我也以私人的方式解决。道义所在,也当惩戒于他,否则我大晋岂非没了道德义气,卑鄙小人不得惩戒,天理何在?”
司马道子吁了口气道:“你最好不要食言。本王对你已经一让再让,你莫要逼得本王下不了台。不然,本王可什么都不顾了。”
李徽冷笑一声,拱手扬声道:“多谢会稽王前来吊唁传旨,谢家上下感念朝廷恩情,感谢会稽王之义。请移步!”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只得还礼离开。
谢玄的灵堂设了三日,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不仅是朝廷官员,大晋豪族,京城百姓。连远在三吴之地,广陵彭城之地,淮南淮北之地的旧部和交好之人闻讯也都冒着严寒赶来。
谢玄交游广阔,为人热忱,朋友很多。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谢玄去世,这些人都痛心不已,纷纷前来吊唁送别。
三天时间过后,谢玄的灵柩即将启程前往会稽。
灵柩启程之前,谢道韫于灵前拜祭,写了一篇祭文送别自己的弟弟。.
第一零五七章 诀别
“小玄吾弟,阿姐今日泣血送汝灵柩归家,心中悲痛,难以自己。吾弟英年早逝,令人扼腕。谢氏一门痛失顶梁,汝之幼子失去庇护,你这一去固然万事皆休,让活着之人如何自处?小玄吾弟,你何其狠心也!”
“你我少时父母双丧,托庇于叔父膝下。膝下待我虽如亲生,但终究无父母之庇,时常心中凄然。记得当年,你才七岁,我想念父母,夜间哭泣。寒夜之中,你披衣而来,替我拭泪,豪言将来保护阿姐,必不教阿姐伤痛。而今,你却撒手而去,留我于人世之中,你的誓言如何不兑现?为何不保护阿姐了?小玄,你言而无信也。”
“犹记得少年之时,你喜欢呼朋唤友,结交游玩。读书学业,因嬉游而荒废。四叔为此,时常生气。那日要你背书,若背不出,便以竹条打你手心。你求救于我,要我写字条悬于椅侧,便可偷窥。我心疼你挨打,见你求之恳切,便帮了你。孰料四叔发觉,连我一起罚了。四叔的竹条打的手心生疼,你替我敷药时发誓,从此必不让四叔操心,不让阿姐牵连挨打。自那之后,果然诗书通读,弓射优异,为子弟之中佼佼者。你虽少时顽劣,但你好强聪慧,一点即通。四叔曾说,我谢氏子弟当中,你必为翘楚。果然应验。小玄,你莫要以为阿姐经常数落你,其实我内心之中,常以你为傲。我弟谢玄,高材美质,那是何等人物,提及于你,阿姐脸上有光,心中欣喜,你可知道?”
“你成年之后,去往荆州任职。虽相隔干里,但是你却一直牵挂着家里人。你知道四叔喜欢穿木屐,便在荆州请匠人制作木屐两副送回荆州。四叔喜不自禁,临终之前尚穿着你送的木屐。你知我编纂音律总集,便替我访问荆襄梁益大家,搜集乐器书籍数十本。探亲还家之时,你背着一大袋书本送往东园,满头大汗却得意洋洋等着我夸赞。你可知阿姐那时心情,真是欢喜之极。不是因为那些书籍,是因为你肯为了家里人做事,不辞劳苦,你心中有家中之人,你一直爱着他们。”
“你喜欢垂钓,我送你一副潇湘竹吊杆,你很高兴。你在荆襄各处湖泊河流钓鱼,钓了鱼之后还派人送到京城来,一尾尾大鱼身上贴着条子,上面写着钓自何处,滋味如何,如何烹制。那条鱼刺多,哪种鱼骨硬云云。四叔和我谈及此事甚为无语。我们都不敢告诉你,那些鱼运来京城时都已经不新鲜了,许多已经变味了。但四叔说,不必告诉你真相,你一份心意难得。其实那些鱼好多都臭了。你就是这样,对待家里人无微不至,处处用心。若有稀罕之物,欢喜之事,总是愿意共享。若有不好之事,你却从来不提。那年春寒,你病卧荆州二十余日,不肯让人告知家里。之后我还是从他人口中得知。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说,你对我们这么好,现在你却撒手而去,让我们怎不想念你?让我们今后的日子怎生煎熬?”
“小玄,你不光对家人用心,对他人也是真诚结交。你的朋友很多,多到每次你一回京城,家里便人满为患。四叔说,交友需谨慎,不必人人结交,良莠不分。你却说,他人待我为朋,我便待他为友,人敬三分,我敬一尺。也正因如此,你才会有那么多的朋友吧。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冒着严寒远道而来,吊唁于你。这正是你待人以诚的结果。你这样的人,撒手而去之后,让他们怎不思念你?”
“你为大晋所做之事,所立下的功勋,阿姐无需多言。世人自知你的功劳,也自有定论。然于阿姐而言,我多么希望你就是一个庸碌无为之人,能够平平安安的渡过一生。你英年早逝,正是因为你太过辛劳之故。身上多处受伤,劳累疲惫,以至于病来难解。可是我又明白,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谢氏子弟更不可能是平庸之人,这是你的选择,我想你也无怨无悔。”
“今你逝去,阿姐心痛如割,痛苦不已。但一想到,你今后可免除辛劳之苦,可得安宁,便也有所释然。死也许不是坏事,也许你能见到阿爷和娘亲,见到四叔了。你于泉下见到爹娘之后,要好好的侍奉他们。见到四叔之后,你们叔侄同聚,也自欢喜,永远也不用分离了。家中之事,你不必担心,我谢氏百年世族,自有存续之理。汝之妻,我会开导。汝之子女,我也会教导他们,你便安心而去,不必牵挂。人生无常,阿姐也岁数渐长,相见之日也不会很长。将来有一日,你我姐弟,还会聚首。那时你风华依旧,阿姐可能已经白发苍苍了。”
“今日阿姐送你灵柩去会稽,让你魂归家园。今日我送你,他日谁来送我?你这狠心之人,怎可留阿姐孤零零于此?呜呼!我涕泪满襟,难以多言。永别了,小玄,我的弟弟。愿你永得安宁!”<
/p>谢道韫这篇长长的祭文读罢,众人听之涕泪横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的话,没有谈及任何谢玄立下的功勋和成就。只是回忆和谢玄少时之事,讲述姐弟相处的平凡时光,于琐事之中,更见真情。
李徽听得也是泪流满面。对于谢玄,自己以为了解他许多,其实只是一点皮**。唯有谢道韫这样的和他一起长大的亲姐姐,朝夕相处,看着他长大的人,才会真正的了解谢玄的为人处事。自己知道的其实很少。
也正因如此,李徽才能感受到谢道韫是多么悲伤。从小跟谢玄一起长大,看着自己的弟弟长大成人,看着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然后,他突然**,这种感受谁能体会?
姐弟二人时常争论,谢道韫对谢玄很是强势,谢玄极为尊敬谢道韫,见了谢道韫也是赔笑哄着。不是谢玄真的怕阿姐,而是他爱她们,爱谢家所有人,所以在她们面前,宁愿变得卑微。
鼓乐和哭声之中,装着谢玄灵柩的大车从乌衣巷出发,穿过谢玄曾纵马飞驰的街市,穿过他曾把酒欢饮的秦淮河,一路向南,出南篱门而去。
李徽一直送到南篱门外数里之地,谢玩代谢玄叩拜,李徽方才停步。站在山坡上,看着谢玄的棺木队伍渐行渐远,逐渐看不见了,李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一般。
但李徽知道,逝去的已经去了,自己不能沉溺于这种情绪之中。自己还要面临严酷的现实,还有许多未竟之事没有完成。
大晋天下,沉沦破碎,北方势力,倾轧如火。这是个真正的乱世,谢玄之死可以隆重宣告,更多的人**都没人知晓,死的无声无息。
在这种局势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没有人会同情你,他们只会趁着你受伤倒下的时候落井下石,分割你的一切。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亲朋兄弟,为了徐州百姓,为了将来,自己要做的还很多。
‘’永别了,谢兄,愿你灵魂安息,永享安宁!‘’李徽看着灵车去的放心,心中默语。之后扬鞭而回。
……
两天后,李徽让人将谢道韫等人从水路送回淮阴,他则出现在了京口战场。
刘牢之必须为谢玄之死承担责任,就算不杀他,也要惩戒于他,让这个背叛之徒付出代价。.
第一零五八章 京口
京口城下,**率领东府军已经围困多日。不过除了第一天凌晨的进攻,将京口北城城楼和角楼城门轰了个稀巴烂之外,东府军一直保持着围而不攻的态势。
轰炸是为了震慑城中的刘牢之,而不攻是因为李徽此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逼迫司马道子妥协。秀肌肉和真**是两回事,除非司马道子不肯妥协。
但即便如此,城中的刘牢之却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惊恐不已。
刘牢之曾是悍勇之将。一个人的勇气来自哪里?固然和自身的素质和性格有关,但其实更大的勇气来自他人。加入北府军之后,北府军昂扬的斗志和信念,主帅谢玄雷霆激进的行事风格,造就了北府军的气质,也塑造了将领们的气质。
刘牢之从彭城一名令人厌恶的地痞混混之流,成长为悍勇之将,更多的得益于整体的军队风格的塑造熔炼以及身后强大的北府军的凭仗。
但一个人的本性是难以改变的,狡猾贪婪自私的本质一直潜藏在内心之中。北府军全盛之时,这些东西是可以被抑制的。不光是刘牢之自己会克制这些东西,谢玄的威望和地位,周围将领的目光也会令他克制。
刘牢之不是没有犯过毛病,第一次镇守彭城的时候,他便故态复萌,带着一种报复的心理,在彭城欺男霸女,搞了一些事出来。后来彭城丢了,他被贬为普通士兵,痛定思痛,在洛涧重新找回了颜面。可以说,刘牢之的心理状态其实是不稳定的。在光环之下,掩盖着一些卑劣的性格和东西。
在谢安去世,谢玄辞去官职守丧之时,失去了压制的刘牢之人性中的一些东西开始冒头。特别是代领北府军的愿望落空之后,刘牢之心中便集聚了大量的不满。对抗王恭,大多出于这种心理,而非是为北府军着想。
他本以为,谢玄即便离开,也会安排好一切。但发现谢安去世后,谢玄颓废心冷,加之北伐失利带来了巨大的负面效应,令北府军上下都颇受打击。在刘牢之心中,对谢玄的敬畏之心也在那时削弱了许多。为自己谋出路,找机会攀上高枝的心理从那时起变得炽烈。
王恭但凡稍微会拉拢人心一些,刘牢之都可能会投向他的怀抱。只可惜王恭行事粗陋,心思不够细密,又自视甚高,只是一味的打压刘牢之,逼着刘牢之的兵马去送死。加之局势变化,彭城广陵被占领之后,刘牢之预感到了王恭难成大气候,所以果断的选择了倒戈。
事实上,那其实便是一次背叛。虽然情有可原,虽然被逼无奈,但从本质上来说,那就是背叛。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的转换阵营的心理负担便小多了。
刘牢之本来想着投奔李徽的,毕竟这样的心理负担最小,也算不得背叛。可是李徽却拒绝了他。此刻司马道子伸出了橄榄枝,刘牢之便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根稻草。那可以说是正中下怀。本来他是担心司马道子和谢氏之间的关系恶化,不可能搭上这条船的,但现在没了心理和现实上的束缚,一切都顺理成章。
刘牢之并不认为谢玄在会稽起兵会有什么作为,对谢玄的敬畏更多的是来自于谢氏豪阀的仰视,是来自谢玄背后的家世背景。在领军作战上,刘牢之并不认为谢玄比自己厉害。
王恭的兵马南下之后,刘牢之甚至已经在心里为谢玄的失败做好了预期。而当谢玄成功剿灭王恭抵达京城的时候,刘牢之是诧异而且慌张的。但是,自己已经上了司马道子的船,已然没有了回头的可能。司马道子告诉刘牢之,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是永远寄人篱下,还是开创一番局面,跻身大晋豪族之列,必须有所抉择。
那些话戳中了刘牢之的内心,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刘牢之曾经的悍勇之气也随着背叛北府军的行动而丧失。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和畏惧的,一旦有了这些情绪,勇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过去的这几天里,面对城外围困的东府军,刘牢之不敢出击,只知道不断的求救。他知道东府军的战斗力,那是比北府军更加恐怖的兵马。自己手下的这些兵马此刻本就军心不稳。因为刘牢之的决策,部下将领议论纷纷,私下里都认为刘牢之是背叛了大将军,背叛了北府军。刘牢之不得不采取了一些极端的手段去封他们的口,弄的军心大乱,人心惶惶。这时候和东府军作战,恐怕是自找不自在。
鉴于此,刘牢之下令坚守待援,等待转机。
谢玄去世的消息三天前的深夜送达京口,司马道子派人前来,围困的东府军也并没有阻拦。司马道子说,谢玄已死,自己也和李徽达成了谅解,他们的兵马很快就要撤离,让他不要惊慌。
刘牢之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对谢玄的死感到悲伤和内疚,另一方面也松了口气。那座让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倒塌了,从此自己不必背负那些负担了。谢玄**,也就没有北府军的存在了。也就没有所谓的背叛了。
可是东府军完全没有退兵的迹象,急的刘牢之再次向司马道子求救询问。
熬了五六天之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刘牢之被隆隆的轰鸣声惊醒。
刘牢之连忙起身披挂,一边询问情形,一边往衙署外走。刚刚走到衙署大堂,猛然间一个奇怪的啸叫之声穿破耳鼓,下一刻,大堂门口火光崩裂,整儿欲聋的**声响起,整个大堂被浓烟和尘土瞬间淹没。
刘牢之身手矫健,反应迅速,在那一瞬间躲在了照壁之后。在黑烟弥漫的瞬间,他看到了身旁的亲卫被被掀飞出去,身上冒出数个出血点。一名亲卫的胳膊脱离了身体,带着血糊糊的血肉飞出。
刘牢之魂飞魄散,吓得晕头转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烟雾散去,刘牢之从倒塌的大堂里灰头土脸的冲了出来,才在广场上看到了飞奔而来的何无忌和一群兵士。
“舅父,你没事吧。伤着没有。”何无忌大声问道。
刘牢之叫道:“我没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府军进攻了么?”
何无忌忙道:“算不得进攻,他们兵马未动,只是架着火器往城里轰。城里的房舍被轰塌了多处。”
刘牢之悚然而惊,他方才便意识到那是火器的轰击,只是他不肯相信对方的火器会有如此远的射程。京口虽不大,但也有方圆数里的城廓。衙署位于城中心,距城外东府军起码有两三里远,这样的距离,应该没有任何被打击的可能。
但现在,何无忌说那是火器的轰击,自己也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怎不让人心惊。也就是说,东府军的火器可以覆盖到城中心位置。倘若如此的话,京口城中无一处是安全的,因为对方的火器放置在四城之外可以无死角的覆盖整个京口城。这才是可怕之处。
“刘将军,城南粮仓被轰击起火,火势甚大。”正迟疑间,一名将领飞驰前来,大声禀报。
刘牢之心中发凉,抬头往南城粮仓看去,但见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确实是燃起了大火。
南城乃粮草物资重地,居然也被轰击起火了,那显然是对方火器也布置在了南城。自己的担心成了现实。
“快快救火,跑来禀报作甚?粮草毁了,兵马喝西北风么?”刘牢之大骂道。
“是是是。未将这便去救火。”那将领灰头土脸而去。
刘牢之愣了片刻,四周**之声不断,一时间令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舅父,得去城头坐镇,将士们心中慌乱。”何无忌道。
“对对对,去城头,去北城。”刘牢之忙道。
一行人上了马往北城疾驰,一路上周围**声零星不断,烟尘火光四起,到处是慌乱的人群。刘牢之咬着牙怒骂,一时又担心对方进攻,一时又恼怒对方如此肆无忌惮,心中忐忑之极。
北城城楼上,守城的刘敬轩躲在了厚厚的城墙背面,数干兵马围在倒塌和损毁的城门内侧。北城城门其实形同虚设,被轰破了之后临时设立了数层路障堵塞,兵士们便在城门内侧工事中防御,防止对方冲进来。
眼下城头城下数干兵马严阵以待,紧张之极。
见到刘牢之到来,众将兵松了口气。刘敬轩是个胆小鬼,自己先躲起来了。东府军若是进攻,根本没人指挥作战。刘将军来了,起码有个主心骨。
刘牢之勉力打起精神,对众**声道:“尔等莫要慌乱,我去城头瞧瞧。敌人并未进攻,诸位稍安。”
刘牢之沿着内侧石阶登上城墙之上,冷风铺面,硝烟的味道刺鼻之极。放眼看去,阴沉的天空之下,东府军黑压压的营盘就在里许之外。距离城墙不到三百步之外,大批的东府军兵士列阵于下,中间簇拥着十几门火器,正在次第轰射。轰鸣声此起彼伏,黑烟一股股的腾起。每一次轰射,城中某处都腾起一股烟火。
刘牢之的心随着那一阵阵的轰鸣而颤抖。.
第一零五九章 惩罚
轰鸣声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城中到处起火,乱七八糟。兵士们慌乱之极,因为不时有兵士被轰杀,不知何时落下的炮弹让他们惊慌失措。
轰击终于停止,刘牢之长吁了一口气。只见东府军军阵之中,一骑飞驰而来,来到城下数十步外,仰头朝着城头高声叫喊。
“城上的人听着,去告诉刘牢之,我家镇北大将军有令,让刘牢之前来说话。”
刘牢之闻言愕然,开口叫道:“我便是刘牢之,李大人在此么?请转告他,末将正想同他一叙。”
那骑兵看了刘牢之一眼,高声道:“好,你等着。容我回禀。”
骑兵策马而回,不久后,远处军营之中,一队骑兵簇拥而至,中间一人黑甲黑盔,蓝色的披风在风中飘荡。刘牢之凝目看去,那人正是李徽。
李徽一行来到城墙下百步之外勒马停下。李徽眯着眼看向城墙之上,他看到了刘牢之站在高处,也正凝视着自己。
“来者是李大人么?刘牢之见过李大人,有礼了。”刘牢之遥遥拱手。大声道。
李徽大声道:“刘牢之,可知本人为何到此?”
刘牢之大声道:“李刺史,这也是我想向你询问的问题。你我素无恩怨,为何派重兵前来京口围城,以火器轰击我城池,毁我工事,伤我兵马?好歹你东府军同我北府军也有旧谊,为何反目相向?请李刺史给我一个解释。”
李徽呵呵而笑,朗声道:“旧谊?何来旧谊?你还自称是北府军么?亏你还说得出口。你的所作所为,还配自称为北府军?”
刘牢之皱眉道:“李刺史,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无论如何,你率军来攻我京口的行为极为恶劣。请你速速退兵,否则,有伤和气,有违道义。朝廷也必会为我主持公道。”
李徽大声道:“公道?道义?凭你也配谈道义?刘牢之,你可知道,谢大将军已经病故之事?”
刘牢之叹息一声道:“自然得知,我悲痛欲绝,痛彻心扉。没想到谢大将军竟然故去了,当真如晴天霹雳一般。老天无眼,谢大将军英年早逝,令人痛心。”
李徽冷笑道:“刘牢之,你当真是悲痛欲绝么?怕是心中窃喜吧。谢大将军之死,你有难逃之责,何必假惺惺作态?”
刘牢之高声道:“话不可乱说,大将军伤病不治,跟我有何干系?”
李徽斥道:“你倒是一推干净。谢大将军回京之后,欲驻扎京口,来寻你商议,却被你无情回绝。出京口之后,便吐血病倒。谢大将军何等傲气之人,带人素来义气。遭你背刺,心中岂能平复?他是急怒攻心,以至于积郁成疾。刘牢之,你却说跟你无干,一推干净,何等无耻!”
刘牢之大声道:“我奉命驻守京口,大将军来时,我未得朝廷许可,怎可答应?至于说背叛大将军,那更是无从谈起。据我所知,你也曾拒绝大将军归军广陵,难道说,李大人所为也是背叛?若是如此,害死大将军的不光有我,也有你李大人了。既如此,李大人又怎来指责于我?”
李徽冷声喝道:“你我的情形,如何相同?你乃北府军出身,受谢大将军提携恩惠方有今日。你转投他人,便是对北府军和谢大将军的背叛。谢兄来京口见你,是因为他当你是北府军兄弟,才来同你商议。你的拒绝便是背刺于他。你来同我相比,甚为可笑。我李徽可不是北府军的人,用不着为北府军考虑。我让出广陵乃是情分,不让是本分,谢兄也明白这一点。况且我之后也已经表明,愿意让出广陵供北府军驻军,但那却是在你拒绝谢兄之后了。你既背叛了他,我又怎能不管不顾?你拿此事来同我相比,可见你心境何等卑劣。”
刘牢之冷笑道:“在我看来,都是一样。我刘牢之为人卑劣,你却也不遑多让。凭你怎么解释,你也曾受恩于谢氏,不也一样背刺了他么?”
李徽高声道:“跟你这样的人,还能说些什么?我受恩于谢氏不假,但我李徽却也没有亏欠了谁。你要跟我论的仔细是么?本人便跟你仔细论论。本人和谢家的事情,倒也不屑跟你提及。单论你北府军之事。本人率东府军数次救援你们,为此死伤甚众,消耗甚巨,我可曾说过半个字?即便谢兄断袍绝义之时,我依旧领军救援。我问你,我辜负了谁?又背叛了谁?”
刘牢之一时哑然。确实,李徽为谢玄和北府军做了许多事情,几度拯救北府军于危难之中,若论恩义,确实并不亏欠。倒是谢大将军对李徽有所亏欠才是。
李徽继续道:“你要论别人的事情,且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以草莽之身加入北府军,谢大将军委你重任,入军便提拔为参军司马。你又是怎么回报的?淮南之战时,你刘牢之丢了彭城,几乎酿成大祸。北伐之战,你北府军主力被围困,危殆之时等你率军救援,你却被苻丕的兵马大败,自保不暇。你自诩为北府军第一猛将,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脓包罢了。你屡屡犯下大错,谢大将军可曾怪你?依旧对你如初,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该不该死心塌地的报答谢大将军。而你不但没有这么做,在最艰难的时候却背叛了他,这便是你这卑劣之徒的报答?你来跟我比?我李徽自问无愧于任何人,就算我拒绝了谢兄,他也表示理解。况我并未真正拒绝,不久前你拒绝谢兄之后,我还曾告知他,愿意让出广陵供他驻军。我自问所行
不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刘牢之,你呢?你晚上睡得着么?”
刘牢之面色羞愧,心中既羞又恼。李徽将他贬低的一文不值。偏偏他说的都是事实。谢大将军确实没有因为自己犯下的几次大错便对自己严惩,换作他人,怕是早已弃之不用,或者军法处置了。但他还是给了自己信任,给了自己机会。
“谢大将军待你如再生父母,对你仁至义尽,何等的宽容。你是怎么对他的?他去世了,你嘴上说悲痛,可你甚至都没有为他披一件麻衣,表达哀思。刘牢之,我今日前来,便是替谢兄惩罚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毫无道义之辈。你这样的人,猪狗不如。猪狗尚且护主,你却反咬一口,背刺主人。你这般猪狗不如之辈,该受严惩。”
李徽的声音随着北风一字一句的送到城头城下所有人的耳中。许多兵士此刻才得知谢大将军病逝的消息,心中震惊悲痛之极。刘牢之知道此事,却没有宣布,更没有任何的祭奠活动,当真猪狗不如。
被李徽揭穿的那些刘牢之当年的无能之行,更是在军中讳莫如深之事。刘牢之平素在军中塑造自己光辉的形象,吹嘘淮南大战和北伐大战的功绩,许多人都视他为神明一般。今日底裤被扒掉,更是暴露了刘牢之的丑陋之处。
刘牢之见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忙道:“莫听此人胡说八道,他说的都是假的。”
众人默然无声,心中满是鄙夷。
“李徽,不管怎样,我乃朝廷兵马。会稽王命我驻守京口,我的兵马已经属中军之列。你攻我,便是攻中军,便是攻朝廷。”刘牢之大声叫道。
李徽冷笑道:“我便让你瞧瞧,我敢不敢攻你。”
李徽挥手下令,停歇了的火炮再次轰鸣,调整了炮口角度的十几门铁炮齐射,十几发炮弹轰在城墙上,顿时泥石纷飞,烟尘遮天蔽日。
刘牢之吓得趴在城垛之下,不敢抬头,只觉得整个城墙都在抖动,头顶上全是落下的土石灰尘,几乎要将自己埋葬。
好在轰击很快停止。烟尘散去之后,灰头土脸的刘牢之探出头来,李徽依旧策马立在城下。
“刘牢之,你有两个选择。其一,狡辩到底,我便轰平了京口城,让你和你的兵马全部葬身于此。其二,自承错误,出城披麻戴孝向谢大将军的英灵牌位道歉,像个孝子一样,哭灵三日。我便饶了你。当然,你也有第三个选择,便是率领你的兵马出城同我一战。你若敢如此,我倒是敬你是一条汉子。如何抉择,速速做出抉择,半个时辰后若无回答,便等着雷霆天降,死无葬身之地吧。”
李徽说罢,冷笑一声,拨转马头回营。.
第一零六零章 惩罚(续)
刘牢之召集了众人商议对策。
“诸位,你们认为此事当如何应对?”刘牢之问道。
众人沉默不语。其实不用多问,只需看众将脸色便知端倪。手下将领一个个眉头紧锁,满腹心事。刘牢之几乎能猜到他们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欺人太甚!阿爷,这李徽凭什么这么对待阿爷?谢大将军**就**,却要阿爷披麻戴孝为他哭丧三日,这是对阿爷的羞辱。咱们好歹也有两万兵马,他们也不过两万,莫如出城一战,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刘牢之之子刘敬轩大声道。
刘牢之皱着眉头没有接话。他其实心里清楚的很,李徽这么做其实便是要羞辱自己,让自己声誉扫地。这种羞辱其实很致命,会让自己丧失声望和威严,为人所鄙夷。本就军心不稳,之后更难约束。
但如果出城和李徽作战的话,却又是刘牢之更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东府军。而一旦开战失败,一切皆休。李徽会趁着这个由头将自己吃的渣子都不剩。
“万寿表弟,此事不可冲动,当细细斟酌,不能上了李徽的当。我觉得,他是故意激我出城作战,以便堂而皇之的夺取京口。他自知不能攻下京口,故而以种种理由激怒我们,逼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正中他们下怀。”何无忌道。
“表兄,你这是怕死。你忍心看着我阿爷受辱么?你倒是没什么,阿爷今后如何立足?”刘敬轩叫道。
何无忌皱眉道:“受辱总比覆灭好。”
刘敬轩嗤笑道:“好一个软骨头,大丈夫宁愿……”
“住口!怎么和你表兄说话?没规矩的东西。”刘牢之沉声喝断刘敬轩的话,不能让他把话说绝了,否则倒被他挤兑的没有选择了。
刘敬轩忙闭了嘴。
刘牢之看向其余人,沉声道:“诸位兄弟可有计较?诸位,这种时候,你们也要拿个态度出来才是。”
十几名将领都沉默着。
扬武将军徐冲见状咳嗽一声,上前拱手道:“将军既然垂询,末将便斗胆说两句。若所言不当,还望将军见谅。”
刘牢之微笑道:“徐兄弟,你我都是彭城人氏,你在我帐下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但请明言。这种时候,诸位都当畅所欲言才是。”
徐冲点头道:“多谢将军。那我便说说我的看法。其实,将军之前的决定,我等兄弟也并无怨言。将军想自谋出路,故而拒绝大将军驻军于此,于情固然不合,但于理却是合理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博得前程?谢氏明显已经式微,谢大将军不受朝廷器重,怎比得了会稽王位高权重。攀上这棵大树,那才是能更进一步。所以,我等并不怪将军的决定……”
刘牢之神色尴尬。感觉这徐冲是在阴阳怪气的揶揄自己。这种事明白就好,他偏偏说了出来。但他的神色口气又似乎是为自己开脱。
“徐兄弟,不说这些,只说眼下之事。”刘牢之道。
徐冲点头道:“眼下之事,其实并不难决定。末将并不认为将军为谢大将军披麻戴孝是一种羞辱。那李徽说的没错,不管将军做何种选择,也不论是非对错,有一点不可否认,那便是大将军提携刘将军有恩,我等都是北府军出身,都知道大将军对刘将军的提携和宽容。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将军若能披麻戴孝为大将军哭灵三日,不但不是羞辱,反而会为将军取得好的名声。世人都会赞扬将军是有情义之人,却不会取笑将军。我认为李徽想通过此事羞辱将军,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牢之微微点头,捻须不语。
“再者,从实际的情形来看。我军当真有同东府军一战之力?咱们得兵马虽然不弱,但波折至今,军心动摇。今日南城粮仓被烧毁,城外火器轰的众人人心惶惶,此时出战,恐怕并不明智。况就算我们战胜了城外两万东府军,此事便能罢休?东府军十万之众,恐怕会倾巢而来。我京口将永无宁日。”
刘牢之缓缓点头道:“所言中肯,甚是有理。”
徐冲笑道:“多谢刘将军夸赞。还有一点,刘将军需得知晓。此番李徽率军行动,除了我京口之外,尚有数万大军抵达京城。会稽王既无动作,双方并无交战,那便说明,会稽王并不想同李徽交恶。否则,会稽王必调动京城兵马来援。既然没有一兵一卒前来,那便说明会稽王不希望事情闹的不可收拾,只是不能明言,免得将军恼怒罢了。将军行事,自然不能不明白会稽王的心思。所以,尽量平息此事为上。少将军说的对,大丈夫……当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忍得这一时又如何?总好过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岂非两头不讨好?”
刘敬轩愣住了。自己明明想说的是:大丈夫死便**,岂能受辱。到了徐冲口中倒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了。
刘牢之闻言呵呵而笑,心中对徐冲颇为嘉许。没想到这个徐冲平素行事低调,打起仗来也没什么建树,自己总是看不起他。居然脑子如此清楚,道理说的明明白白。关键还颇懂人情,照顾了刘敬轩的面子。
“诸位认为徐将军所言如何?”刘牢之道。
众人为徐冲的分析折服,纷纷道:“言之有理。”
刘牢之见状,点头道:“既如此,便为谢大将军哭灵祭拜便是。但我也要说几句。徐将军所言虽然有理,但我认同的是谢大将军对我的恩义。此番也是看在谢大将军对我的提携和恩义,而非惧怕他东府军。我刘牢之怕过何人?更别说他李徽了。只是恩义当报,也念及全军上下的将来,念及朝廷大局,不肯同他火拼罢了。这一节诸位当明白,也要同将士们宣讲清楚。”
众将纷纷道:“将军仁义,顾全大局,令人钦佩。”
刘牢之继续道:“关于此
事,诸位要约束手下,不得私底下诋毁议论。但有胡言乱语者,当以军法严惩。”
众将齐声道:“遵命!”
不久后,李徽得知了刘牢之愿意披麻戴孝哭丧守灵的消息。李徽冷笑不已,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刘牢之这样的人是没有骨头的,他能转换门庭,背叛谢玄,便什么无底线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识时务者。这种人在这个时代是可以存活的,但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却是休想。
此番前来京口,李徽却也没想着要刘牢之的命,除非他昏了头要跟自己作战。李徽要的是羞辱刘牢之,将他的丑态暴露于天下,让他名声扫地,让他手下的兵马看不起他,认清他是个怎样的人。这相当于埋下一个雷,总有一天,刘牢之会因此而遭到反噬。
鉴于同司马道子之间的默契,李徽自然不能强夺京口,杀了刘牢之。那会逼得司马道子狗急跳墙,于自己不利。
那日去往石城的路上,司马道子追上了自己,向自己亮了底牌。司马道子愿意撤兵,让北府军南下,也表明了不希望同李徽交恶的心迹。他明明白白的告诉李徽,他要对付的是荆州殷仲堪和豫州杨佺期等人,希望李徽依旧和他联手。
司马道子承诺,只要李徽助他一臂之力,自己将不会动李徽的利益。只要李徽站在他这一边,他可以保证徐州青州的利益不受侵犯。
李徽当然不会因为司马道子的承诺便相信他的话。但李徽知道,司马道子需要自己的帮助。不但是对付杨佺期和殷仲堪,他更需要自己给于他支持。因为司马道子想要的远不止于此,他要的是那个宝座。在此之前,他必须解决殷仲堪和杨佺期,控制荆襄梁益江州豫州等地。自己的徐州也是他要解决的。但他此刻不能和自己翻脸。自己也是一样,徐州的实力还远远不到和朝廷抗衡的地步,必须争取时间再发展。
在这种时候,其实自己和司马道子是互相需要的。保持不动兵戈,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若杀刘牢之,攻下京口,无异于是动了司马道子的要害。司马道子岂能干休。所以此番只需对刘牢之进行羞辱,出一口气。对他的声望和心气进行打击,那便已经足够了。
得知刘牢之的禀报,李徽立刻下令,命人在城下摆设灵堂香案,命人通知刘牢之前来哭丧守灵。
晌午时分,在李徽冷冷的目光下,刘牢之披麻戴孝,带着一群全省缟素的将领出了北城,来到百余步之外的灵堂之中,对着谢玄的灵位祭拜。
众目睽睽之下,刘牢之像个虔诚孝顺的孝子,跪在灵前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连续三日,刘牢之不吃不喝,哭嚎于谢玄牌位之前。向每一个进灵棚的人叩拜。三天时间,累的他浑身瘫软,嗓音嘶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刘牢之自己的父亲去世,也没有这么辛苦过。.
第一零六一章 十年
李徽伴随着漫天的飞雪于腊月二十八回到淮阴,而次日便是隆安二年的新年了。
又是一年过去,时间如流水一般流淌,转瞬即逝。
新年的年夜饭气氛有些沉闷,谢玄的新丧让谢道韫悲痛难抑,难以释怀。虽出席了新年宴席,但却闷闷不乐。
李徽自然也是心情不好,众人也不可能当着谢道韫的面嬉笑颜开的庆祝。唯有李家几个不谙世事的儿女,穿着新衣,提着灯笼嬉闹玩耍,在灯光明亮的庭院里追逐笑闹。倒是给沉闷的家中气氛增添了活力。
徐州各地的新年气氛倒是热烈。生活越来越安逸富足的徐州百姓们对每一年的新年都甚为重视。加之李大人提倡的节日氛围和节日经济,各地的庙会集市都举办了大量的活动。红男绿女们在各处城市游玩,庆贺新年的到来,甚为热闹。
焰火爆竹之类的活动已经从淮阴推广到了徐州各地的郡城县城。到了晚间,徐州各地的焰火喷薄冲天,点燃了黑暗的夜空,照亮了一方热士。
徐州百姓们没有理由不欢庆,生活在徐州这片士地上,他们不像过去这一年中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经受着煎熬。他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像整个徐州一样,经过了七年时间的漫长的建设,一个贫瘠荒凉混乱的徐州,如今已经活力四射,处处生机。道路通畅,水利发达,作坊林立,车船繁忙。徐州的人口更是从李徽到来时的不到六十万人口,增加到了接近三百万之多。算上青州的人口,总人口已经接近四百万。
而在同时期,大江南北,中原上下,关中关东之地,却是大混乱大动荡之时。从苻坚兴兵南下开始,百姓们的苦难便开始了。秦国四分五裂之后,各方势力崛起,连连攻伐不休。加上天灾饥荒,人口锐减,百姓流离。
在徐州全速发展的最近几年,北方的人口锐减近半。苻坚治下秦国极盛之时,大秦曾拥有二十三州,一百三十五郡,八护军,七百四十三县。总人口高达三干万。但如今,北方人口只剩下了不到一干五百万。除了南逃大晋,徐州青州等地的数百万之外,数百万人死于天灾人祸,死于征战和劫掠。简直是人间地狱一般。
南方大晋的情况也混乱不堪。朝政混乱,司马道子崛起之后酿成的王恭等人的起兵,以及五斗米教在三吴之地的乱局,造成了数以万计的死亡,破坏的损失更是无法统计。
大晋连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都陷入了需要赈济的地步,可见情形之恶劣。大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强大过,此刻变得更加的衰弱。**上的动荡造成了大晋实际上的**和割据局面。除了徐州李徽之外,荆州豫州等地和朝廷离心离德,貌合神离。这事实上已经为大晋的未来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包括谢安谢玄在内的一大批优秀**家和将领的去世,司马道子当政之后对于世家大族的**,更是让大景的朝堂之上没有了生气。朝堂之上的人,每日钻营逐利醉生梦死,处处是阴谋和算计,没有人真正的为国家考虑,没有人真正的为百姓考虑,为未来去打算。相较于大晋前期,此刻的风气更加的糜烂和颓废,世家大族子弟的言行更加的荒诞不羁可笑之极。
一个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已经没有什么可救药的地步了。
整个天下,充斥了血腥的**,卑鄙的算计,无耻的背叛,残酷的征服,无情的凌虐。神州陆沉,黑夜漫长。对于生活在这片士地上的百姓们而言,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不知希望在何处,曙光在何处。
……
新年之后,谢道韫向李徽请求搬去钵池山茶园居住。一来打理茶园,二来也想安静下来,平缓心境。
李徽知道谢玄的死对谢道韫打击甚大,她确实需要舒缓心境。这种时候,远离独处反而是对她最好的。淮阴的喧嚣已经让她有些不堪重负了。
李徽自然答应了她的要求。好在去年从会稽回来之后,李徽便命人修葺钵池山茶园的房舍,新建了几座宅院。
知道谢道韫喜竹,便也移植栽种了大量的竹子于其中,按照谢道韫的喜好布置了一番。谢道韫去看了一回,甚为满意。只是此番谢道韫回淮阴,是以特殊的身份回来的,自不好离群索居。虽然没有真正的嫁给李徽,但是为李徽生了一子,其实已经视为李家之妇。
李徽的母亲顾兰芝在家中,谢道韫也要去看望,尽礼数,所以一直住在城中。但现在谢玄之事发生,谢道韫心境糟糕,需要自己调整,去茶园居住也就顺理成章了。
正月一过,气温稍暖一些,李徽便亲自陪同谢道韫入住茶园。想到谢道韫一人居住于此,过于冷清孤单,自己也必是不能每日相伴的,便想着找个人去陪着谢道韫,和她作伴。
数日之后的一天晚上,李徽搂着青宁一番酣畅淋漓的折腾之后,抚摸着顾青宁光滑的背臀道:“顾青宁愿不愿意去茶园居住?和谢道韫作伴?”
顾青宁和谢道韫相处融洽,顾青宁是有些痴心之人,平素沉溺于一些茶道医术农事等奇怪的东西,跟谢道韫倒是谈得来。再加上之
前茶园便是交由顾青宁打理的,所以李徽才有此一问。
顾青宁腻在李徽怀里笑道:“你和谢姐姐是唱的是哪一段戏?她昨日遣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在茶园陪她住一段时间,你今晚便问我愿不愿意去住。你们商量好了么?”
李徽笑道:“那可真没有商量,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愿不愿意呢?”
顾青宁道:“有什么好处没有?”
李徽拍打着她的屁股道:“你是财迷心窍了,还要好处么?你们不是好朋友么?再说,你也喜欢侍弄那些事情。”
顾青宁在李徽耳边喷着热气道:“人家不是要钱财,人家想要是别的。要你……多疼疼我。我至今尚无子嗣,我自己捉急,我爹娘也捉急,祖父也急。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只好请夫君多多布以雨露,期望可以有些收获。”
李徽大笑不已。转念一想,确实如此。顾青宁已经二十六了,嫁给自己也多年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孩儿,难免心焦。对女子而言,生子便是依靠,否则永远心中难安。对顾家而言,联姻生子也是大事,那更是联系紧密的纽带。
“你放心,我定多多疼你,就怕你吃不消。今年我哪也不去了,定能教你怀上,遂了你心愿。”李徽亲吻着顾青宁的红唇道。
顾青宁紧紧搂着李徽道:“那我便放心了。”
顾青宁次日搬去茶园居住,李徽也放了心。
入春之前,李徽视察了几处工程,心中酝酿了一些今年的计划,倒也忙忙碌碌。某一日从大道起码而过,听到熟悉的吴郡口音的小贩的叫卖之声,卖的是吴郡的一种甜糯的米糕。
李徽下马命人买了一些,尝了尝滋味甚美,跟在吴郡那时吃的滋味一样。于是包了一些带回家中给顾兰芝尝一尝。
顾兰芝一尝,甚为欢喜。说道:“滋味正宗,怕是吴郡来的商贾。我儿可记得,在吴郡时,我们时常吃着甜糕。这一吃啊,倒是想起在吴郡的事了。哎,一晃之间,你离开吴郡都十年了,一次也没回去吧。”
李徽悚然而惊,原来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经离开吴郡十年了。也就是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
十年时间,短短犹如一瞬。平素混沌不觉,今日乍然提及,惊觉时光如梭,不觉思潮如涌,心绪繁杂。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自己也快要到而立之年了。或许该静下心来,对有些迷茫和难以决断之事做一个盘点和决断了。岁月如刀,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当争朝夕才是。.
第一零六二章 崛起
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伴随着万物萌发的春天的到来,那些被冰雪冰冻的欲望也开始苏醒,被严寒阻隔的脚步开始迈出。
遥远的漠南之地,这已经是拓跋珪即位的第三年。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身材高大,沉稳矫健。和他的身体一起成长的是他在大漠草原上的威名。
去年初秋,拓跋珪一举剿灭库莫奚部落的行动震惊四方。库莫奚部落是大漠上实力强劲的几大部落之一,没想到被拓跋珪一举歼灭,所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此举不但令拓跋珪实力大增,威望大增,更给其他部族带来了巨大的震慑和惊恐。
拓跋珪没有停下他的脚步。经过八个月的蛰伏和准备,当大漠草原上冰雪融化的时候,拓跋珪于盛乐城集结了一万骑兵,他的目标看向了南边的独孤部。
独孤部首领刘显当初杀其叔父刘眷代之,又欲杀拓跋珪时,拓跋珪逃往了贺兰部。双方的仇隙就此结下。
拓跋珪即位之时,刘显的独孤部并不承认。当时是在贺兰部首领,拓跋珪的舅父贺讷的主持之下,联络了多个小部落共同推举拓跋珪即代王之位。以独孤部为首的几个大部落都是拒不承认的。
光是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拓跋珪准备进攻独孤部的理由。更让拓跋珪不能忍受的是,刘显不但不承认自己代王的地位,还收容了自己的叔父拓跋窟咄,支持他取得代王之位,明目张胆的宣布自己的代王之位不正。
拓跋窟咄是拓跋珪的亲叔叔,祖父拓跋什翼犍的最小的儿子。当初秦国灭代之后,拓跋窟咄是作为人质被送往长安滞留的。秦国四分五裂之后,拓跋窟咄逃了回来,被刘显收留在独孤部中。作为拓跋什翼犍的儿子,拓跋窟咄确实有继承代国国主的资格。而且,拓跋什翼犍是代国雄主,其威望极为高隆。刘显和拓跋窟咄利用了这一点,不知从何处捣鼓出一份拓跋什翼健的遗嘱,说拓跋什翼犍死前指定的国主继承者是拓跋窟咄,拓跋珪继承代国国主之位是篡位之举。
这种手段成功的骗到了不少人。不少代国部族信以为真,纷纷表示欢迎拓跋窟咄回归继位,要求拓跋珪让位。甚至拓跋部落内部也有人抱有这样的看法。
本来,以拓跋珪的实力和计划,他是不肯同独孤部这样的实力强劲的大部落进行交战的。因为那危险性太大,一个不慎便要功败垂成,遭到覆灭。但是,干系到自己的地位的正统性,那是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倘若不加以惩戒,后果不堪设想。
但实力上的差距是明显的,整个拓跋部能够集结的兵马不过万余骑兵,而独孤部的兵马有十余万骑兵之巨。尽管拓跋珪不惧强敌,但他可不是莽撞之人。于是早在去年冬天,拓跋珪便同自己的舅父贺讷商议,请求贺讷出兵和他一起讨伐刘显。
然而,此事遭到了贺讷的拒绝。贺讷推举自己的外甥为主,便是要利用拓跋氏的身份团结各个部落,形成一致的对外力量。面对南边四分五裂的大秦无处不在燃起的战火,各部必须有所应对,因为迟早战火会烧到大漠草原之上。
拓跋珪灭库莫奚族之举已经令人震惊了,现在又要攻独孤部,这显然让贺讷不能认同。
贺讷的弟弟贺染干一向对拓跋珪不满,之前便曾打算对拓跋珪进行暗杀,没有成功。此番乘机向贺讷进言。
“拓跋珪乃狼子,灭库莫奚部落,杀其部族众上万,手段凶残。如今又谋攻独孤部,此乃各个击破,蚕食分食之策了。今若不防之,下一个便是我贺兰部了。”
对于贺染干的话,贺讷虽然不能完全的认同,因为他不认为拓跋珪会转头反噬自己。毕竟是自己收留了他,扶持他登上了魏王的位置。但是,贺讷也不得不防。
贺讷也并非没有私心,他扶持拓跋珪的目的之一,也是想让拓跋珪作为南边的缓冲力量,隔绝和关系不睦的独孤部和西边河套之地铁弗部刘卫辰的力量,让拓跋珪作为自己的门铃和门卫。
出于这种种的考虑,贺讷拒绝了拓跋珪出兵的请求。相反,还命人送信来劝阻拓跋珪的行动。表示拓跋珪这么做是在自寻死路,很可能葬送目前的局面。
但拓跋珪不会回头,他知道再纵容下去,拓跋窟咄会变本加厉。自己视若不见,刘显便会支持拓跋窟咄另立代王。自己不去进攻他们,他们便会来进攻盛乐。自己想要成就一番大业,就必须要直面这些挑战,再难也要行动,再危险也要行动。
但拓跋珪可不是莽撞之人,他深知实力是基础。贺兰部不肯帮忙,他便要找别的帮手。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边。数月以来,南边的燕国已经开始向西北进军。他们在解决了心腹之患丁零翟氏之后,燕国赵王慕容麟率领五万大军进攻西北,已经攻到了中山郡以北,范阳以西的草原上。逼近了代郡之地。
拓跋珪自然知道燕国有吞没北地之心,他们更不是善类。但在目前的状况下,自己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解决自己的心腹之患。要驱狼吞虎,利用燕国强大的兵力实现自己的目的。为此,他必须冒险。
拓跋珪派人前往中山郡同赵王慕容麟联络,表示希望和他组建联军,南北夹击刘显的独孤部。成功之后,雁门郡归燕国,代郡归燕国,各得其地。
慕容麟接到拓跋珪的信之后欣喜若狂。他正苦于无法继续进攻。刘显的兵马实力不容小觑,自己很想继续北上进攻,但忌惮对方的兵力强盛。若能和拓跋珪联合夹击,那将事半功倍。
况且刘显早已经惹怒了慕容麟。不久前,铁弗部的刘卫辰希望同燕国交好,派使者带着大量金银财宝珍贵皮**和一干匹骏马作为礼物前来求见慕容麟。结果半路上被刘显截留。使者拼死逃来,哭诉遭遇,这已经让慕容麟气炸了肺了。
苦于一时拿刘显没有办法,慕容麟也正向慕容垂请求增兵进攻刘显,而慕容垂似乎并不急于这么做
,迟迟没有回应。
眼下拓跋珪的来信可谓是瞌睡来时送枕头,干旱之时的一场及时雨了。
双方迅速敲定了联合进攻的事宜。
为表示诚意,拓跋珪表示,他可以先出兵从北边进攻,以吸引刘显的兵马北上,给慕容麟和慕容楷率领的兵马迅速进攻的机会。但需要他们快速行动,否则自己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慕容麟对此表示赞赏,双方约定三月中开始行动。
三月十一,拓跋珪于盛乐检阅骑兵后率军南下,直扑代郡。三日后,大军抵达牛川之时,突然惊闻刘显和拓跋窟咄已经率领五万步骑兵北上,正迎面攻击而来。
原来,贺染干早已将拓跋珪欲南下进攻的消息透露给了刘显和拓跋窟咄。刘显遂集结兵马北上主动进攻。
消息走漏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拓跋珪不得不改变策略,他命人将燕国大军和自己联合的消息放出,并且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借助牛川的山野地形进行防御,面对对方的挑衅却坚守不出。
这一招果然奏效。刘显和拓跋窟咄在僵持数日之后,担心燕军逼近,选择退守高柳川防守。以随时应对南边燕军的进攻。
拓跋珪知道,南北分击之策甚为凶险,又担心燕军地形不熟,对情况了解不清楚而遭到伏击。于是率领兵马绕行南下。走了最为隐秘的一条路线,从牛川南下穿过参合坡,出代山山谷,于十余日后抵达高柳川东南,此时慕容麟和慕容绍率领的五万大军刚刚到达。
两军会师之后,以拓跋珪的一万骑兵作为向导,发起了对高柳川刘显和拓跋窟咄的兵马的进攻。
双方于高柳川大战三日,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最终魏燕联军大破刘显和拓跋窟咄的兵马。刘显率领残兵逃往马邑城,拓跋窟咄慌不择路,带着百余名随从往西一路逃窜,半个月后,在河套之地被刘卫辰的铁弗部所擒获。刘卫辰当即下令将其枭首,将他的尸体送给慕容麟示好。
四月,联军进攻马邑,刘显又败,退往弥泽县。联军衔尾而至,刘显退无可退,选择殊死一搏。集结残兵三万同联军死战。但大势已去,士气衰落,岂是对手。
四月十九,刘显于弥泽大败,兵马四散逃走。刘显无奈一路南逃,最终投奔慕容永。
到四月底,整个独孤部全部被灭,按照约定,拓跋珪和慕容麟各取南北之地,得牛羊人口数十万,各取所得,皆大欢喜。
此战之后,大漠南北之地,草原之上,人人震惊,惊恐不已。拓跋珪威望更高,实力更盛,已经超越了其他各部的实力。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阻挡。
但是,拓跋珪的崛起也让他和贺兰部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被贺兰部庇护的情形已经改变,已然成为了贺兰部的威胁了。
正如贺染干对他的哥哥贺讷说的那般:草原上的绵羊长大了,变成恶狼了,我贺兰部落,要反受其噬了。.
第一零六三章 行动
南方的大晋,在春天到来之后,司马道子也开始了他所拟定的计划。
之前,江州刺史陶范父子为殷仲堪杨佺期的兵马所破,江州之事交由胡凯所领。但这个任命是没有经过朝廷许可的,是殷仲堪的个人决定。
殷仲堪本以为他和王恭等人会攻下京城,掌控局势,故而作此承诺。但随着王恭的兵败,殷仲堪和杨佺期的妥协,这件事显然已经无法落在实处。
司马道子怎么可能让江州这要害之地落在殷仲堪等人的掌握之中。
去年开始,太原王氏的王愉即将上任江州刺史的消息便已经尽人皆知。为此,王愉已经接受了道贺,大办了宴席。
只不过,王愉一直待在京城不肯上任。对于他这样的豪阀世家出身之人而言,被任命为地方刺史固然是个荣耀,但是王愉岂不知道这里边的危险之处。
王愉是王国宝的异母之兄,当初王国宝**时,王愉惊吓之极,辞官躲在家里避祸。现在云开雾散,被任命为刺史,自然是扬眉吐气。但于此同时,他深知,司马道子让自己出任江州刺史的目的,可不是让自己去江州快活的,而是要自己在江州作为司马道子的马前卒,挡住荆州和豫州的兵马,成为一道屏障的。
江州的位置冲要,北侧是江北豫州,西侧是荆州。江州所辖的沿江要地,起到了阻挡荆州和豫州兵马东进和渡江南下逼近建康的作用。司马道子要自己前往江州,整顿局面,牵制住荆州和豫州。
王愉深知那不是个好差事,所以一直磨蹭着不肯上任。年前说抱恙,年后说天冷,开春了又说安排家中之事,死活不肯前往到任。
司马道子可等不及了,他钳制削弱殷仲堪和杨佺期的计划已经开始推行,江州乃是计划的最重要的一环和跳板,怎能容王愉推诿。
三月中,司马道子亲自来见王愉,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江州之地,要冲之所。自去年乱起之时,便无牧守之官。地方混乱,急需治理。你太原王氏乃朝中要族,朝廷看在你兄弟王国宝为国献身的忠烈之行上,方以此要职授予你,但你拖延半年时间不肯上任,令江州之事迟迟不能整肃,军政之事荒废,令朝廷失望。需知朝廷人才济济,不知多少有才能之人愿意前往,本王面前也听到了许多的非议。你若不愿或者不能赴任,朝廷可委派他人前往,请你给我个准确的答复。”
王愉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即刻赴任。虽然此行凶险,但是比起让司马道子不满,比起太原王氏从此被朝廷抛弃,被认为不肯和司马道子站在一起比起来却算不得什么。惹的司马道子不开心,后果更严重。
三天后,圣旨下达。除了任命王愉江州刺史之外,还授予他辅国将军之职,许其假节上任江州。
王愉假节前往江州,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胡凯驱逐,夺其一切官职,驱逐出江州。胡凯逃往荆州,向桓玄哭诉。桓玄一时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知道,殷仲堪是不可能为了胡凯而向司马道子施压的,只得温言安慰。
王愉按照司马道子的指示,整肃江州军队和官员,将之前的官员和将领都清洗了一遍。逐渐建立了以自己为核心的江州军政格局。
面对朝廷的行为,殷仲堪选择了视而不见。王恭兵败**之后,殷仲堪选择自保的行为让他声望和实力损失极大。此刻的殷仲堪只想着自保,并无挑衅司马道子的想法。他寄希望于司马道子遵守承诺,保证他在荆州的利益和权力。江州发生的事情,本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所以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桓玄却知道,这是司马道子吹响了反击的号角。整肃江州,便是要对之前殷仲堪和杨佺期起兵助王恭的行为发起反击的前戏。稳定了江州,便可构建前线屏障。而司马道子显然不会止步于此。
桓玄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数次向殷仲堪进言,让殷仲堪保持警惕,最好能够警告司马道子,让他的行为不要太过分。
当初殷仲堪和杨佺期退兵之后,桓玄大怒不已,在一次酒席上,桓玄佯醉指责殷仲堪为了自保不顾道义退兵的举动,引起了殷仲堪的极大不满。两人之前关系倒甚为和睦,但从兵败之后开始,关系疏远了许多。
只不过,桓玄为桓氏之主,荆州乃桓氏盘踞经营多年之地,殷仲堪对桓玄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敬畏。随着他在荆州的时间越久,便越是对桓玄在荆州的言行感觉到碍手碍脚了。
此番桓玄又来要求自己对司马道子强硬,殷仲堪心中不满。
“南郡公,我乃大晋臣子,督守荆州而已。江州非我所辖之地,朝廷任命官员治理江州,我有何权力指责?我同会稽王达成谅解,好不容易化解干戈,令我大晋有安宁之日,你欲要我同司马道子交恶,是何道理?当初我起兵,乃是响应王恭肃清奸佞的号召。奸佞之臣王国宝已死,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是王恭野心膨胀,意欲有其他不轨的企图,我岂能同他为伍?故而和杨佺期退兵。我知道你因此而不满,但我殷仲堪自有行事的原则,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提线木偶不成?”
这几句话说的极重,桓玄当即无言以对。殷仲堪说的很明白了,你桓玄别以为可以控制我,我可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我怎么做,自有我的道理,你别来指手画脚。
桓玄自然不想和殷仲堪彻底闹翻。他虽为南郡公,桓氏家主
,在荆州享有极高的声望和号召力。但是殷仲堪手握荆州军权,是朝廷认可的刺史。自己心中的远大愿望,需要借助于殷仲堪手中的兵马来实现。眼下和殷仲堪闹翻脸,是极为不明智的行为。
桓玄何等聪明之人,当即向殷仲堪道歉赔礼,解释了自己是担心司马道子想要对殷仲堪不利,自己关心此事,才来劝说,并无他意。
殷仲堪自然也不想和桓玄交恶,在荆州,他殷仲堪的根基还不稳固,需要借助桓氏的声望来稳固荆州。
两个人互相有所利用,互相都有对方希望借助的东西,所以都明智的选择了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但其实,在内心深处,裂痕已经产生。桓玄私底下对身边人说,殷仲堪此人不堪大用,心胸狭窄,目光短浅,难成大事。殷仲堪对桓玄的评价是,小小年纪,心怀不切实际之企图,迟早因此而得祸。
桓玄没有放弃,他亲自前往豫州去见杨佺期,想和杨佺期谈谈司马道子的意图。但不巧的是,杨佺期的父亲梁州刺史杨亮于三月中病故,杨佺期前往梁州奔丧,桓玄扑了个空,怏怏而回。
司马道子敏锐的抓住了梁州刺史杨亮身故的机会。四月初,朝廷派使者前往梁州吊唁杨亮的去世,代表会稽王吊唁的王绪同杨佺期进行了一番密谈。
王绪告诉杨佺期,会稽王拟让他调任梁州刺史之职。一来梁州世为杨氏所领,父死子替,天经地义。否则以他人牧守梁州,恐违杨亮遗愿。杨佺期调任此处更佳。二来,杨亮死后,按照礼数,杨佺期当以父丧辞官守孝。但若调任梁州,便不必辞官。此乃两全其美之举。
杨佺期不是傻子,他当然立刻明白了司马道子的意图。司马道子很显然是不希望自己留在豫州。豫州离京城太近,自己之前起兵助力王恭,已经是有了不好的前科。司马道子是借此把自己调离豫州。
不过,梁州世杨氏的根基所在,自己也确实面临守丧的事情。这么一安排,倒确实是合自己的心意。
为了防备司马道子一手,杨佺期提出,接任豫州刺史之人由他举荐。因为豫州自己有一些部下和政策需要推行,担心换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会对豫州治理不力。
杨佺期本以为会遭到拒绝,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王绪居然表示理解。杨佺期试探性的提出了举荐豫州别驾庾楷接任刺史之职,王绪表示,回京之后禀报朝廷,请朝廷和会稽王斟酌定夺。
四月下,圣旨抵达。任命杨佺期为梁州刺史,持节,领梁雍二州军事。准其带职守丧。又任命庾楷继任为豫州刺史之职。
至此,司马道子走出了分化割裂压制西北势力的第一步。.
第一零六肆章 苻子
初夏,淮阴城西苻朗的大宅之中,花木繁盛,凉爽清净。
后宅院子里,谢朗穿着宽大的袍子正同李徽对弈。棋盘上的黑白二子纠缠争斗,看似难解难分。忽然间,李徽哈哈一笑,于中腹落下一子,谢朗愕然以对,思虑半晌之后,将手中棋子洒下。
“哈哈哈,我输啦。终究是弘度棋高一着。这一手断了我的去路,我这大龙不活,还下什么?”谢朗笑道。
李徽呵呵而笑,端起旁边的茶盅来喝。
“元达兄,谦让也不是这么谦让的道理。你那大龙本可冲断而出,却迟迟不动,只走闲手。这也太明显了些。如此这般,我以后可不来下棋了,甚为无味。”李徽道。
谢朗大笑道:“被你看出来了啊。弘度,不是我谦让,而是你来我家中是来做客,我怎好咄咄逼人。其实,咱们下棋是消磨谈笑,交流放松,也不是为了争输赢长短,谁输谁赢,也不必在意。”
李徽呵呵笑道:“此言有理。输赢不重要。”
谢朗喝了口茶,微笑道:“弘度日理万机,近日却常来我宅中,不知为何?”
李徽道:“怎么,嫌我来的多了么?不来便是。”
谢朗摆手笑道:“当然不是。我是怕耽误了大事。我徐州如今事务繁杂,弘度又事必躬亲,我这个人闲散的很,怕被荀大人赵大人他们怪我让弘度荒废了事务。”
李徽笑道:“瞧你说的。我来你这里,便是求得清净,你却又开始教训起来了。最近正是因为太过忙碌,才想着放松自己。一张一弛,方为行事之道。弦绷的太紧,那是要断的。最近我常感疲惫,你这里清净安宁,元达兄又是雅人,故而来舒缓舒缓。要是打搅了,不来便是。”
苻朗拱手道:“弘度兄常来,我求之不得。苻朗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了你多少。为人又懒散的很,实在是惭愧。若来此,可令弘度兄心情愉悦放松,也算是我的一点功德了。”
李徽摆手笑道:“元达兄过谦了。元达兄的气度才学,让人钦佩。听墨林兄言,元达正在述著大作,可见高才。著书立说,流传干古,乃是大事。对你个人,对天下人都是有益的。”
苻朗道:“哪里,不过是经历了许多,有所感悟,便记录下来罢了。那里感说什么流传干古,留给自己的子孙瞧瞧罢了。”
李徽点头道:“何不拿来,我拜读一番?”
苻朗笑道:“岂不见笑?怎入弘度法眼?”
话虽如此,苻朗却转头吩咐婢女进内堂取出一个木盒来,打开之后,里边是装订好的一叠一叠的写满字的纸张。
李徽取出,慢慢的翻看。忽而微笑,忽而点头。
“心能善知人者如明镜,善自知者如蚌镜。镜以曜明,故鉴人;蚌以含珠,故内照。”
“齐景公好马,命善画者图而访之。殚百乘之价,期年而不得。像过实也。今使爱贤之君,考古籍以求其人,虽期百年,亦不可得也。”
“为道者日损而月章,为名者日章而月损。”
“六合不可妄知,故良马在其中矣。请以六合之观观之也。”
“苻子观于龙门,有一鱼,奋鳞鼓髻而登乎龙门,而为龙。又一术士,凌波激流而不陷,挂铃行歌,飘浪于龙门,而终日栖迟而不化。苻子曰:“彼同功而事异,迹一而理二,夫何哉?无乃鱼以实应,而人以伪求乎。”
……
……
李徽连读十几张文稿,点头笑道:“好,好。元达果然是有思想有深度之人。自汉而来,能静心著书者已然寥寥。天下纷争,人人热衷于权谋计策,甚少思虑天地人生,世间之理。纷纷扰扰,浮躁轻佻。自诩为名士之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元达能沉静而思,记录所想所得,着实难得。近乎贤者之所为。”
苻朗忙道:“岂敢,岂敢。只是常有所悟,心有所想,随笔记录罢了。可不敢称贤者。被人知道了,岂不贻笑大方。”
李徽道:“成书之后,必要拜读。我徐州正在大力推行的读书扫盲活动,改进纸张制造,推行印刷之术。将来好的书籍将付梓推广,更多的人会读到你的书。这个世界,不光有蝇营狗苟,血腥杀戮,权谋利益之事,更要有精神上的慰藉和思索,人文上的发展。上古先贤,百家争鸣,留下多少瑰宝和奇思,写下多少经典文字,带给我们多少道理。我们不能只吃老本,更要思索发展。这才是发展之道。我们这些人,终究要死的,一代一代,继承发展,才能越来越丰富美好。而不能如草木一般,叶落成泥,什么都留不下。”
苻朗起身长鞠行礼,激动道:“是这个道理。天生弘度,乃天下之福。当今天下,那些高位者,有几人有这般远见和胸怀,有几人有这般高瞻远瞩?”
李徽摆手而笑。
两人越发的投机,谈论书稿中的内容,甚为相得。得意处畅怀而笑,心情愉悦。
正谈的高兴之时,院外人影闪动,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苻朗叫道:“阿宝阿锦,鬼鬼祟祟作甚?还不进来见人?”
人影一闪,苻宝和苻锦从院门口你推我搡的进来,来到李徽和苻朗面前。
“阿宝阿锦见过李大人。”两女低着头,眼神偷偷瞟着李徽行礼道。
李徽拱手道:“二位小姐有礼了。”
苻宝苻锦二女李徽已经见过多次了。每一次见到两女,李徽都惊叹于她们的美丽。两女这两年变化很大,当初跟随苻朗来道淮阴之时,两女又瘦又弱,头
发枯黄,就像是街头的乞丐一般。然后突然再见她们,便已经是惊艳之极的美貌和仪态了。
两年过去,苻宝苻锦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都在人生中最好的年纪。美貌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们,她们就像是娇艳欲滴的花朵,带着晨露摇弋在风中,充满了活力和诱惑力。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苻朗笑问道。
“听说李大人来了,我和阿宝便来瞧瞧。想着……想着……嘻嘻。”苻锦一边说话,一边偷看李徽。
“吞吞吐吐的作甚?来见李大人作甚?”苻朗道。
苻宝鼓着嘴巴道:“说就说。阿锦说,李大人懂得音律,尤善笛技。她学了首曲子,想吹给李大人听。请李大人点评点评。”
苻朗笑道:“胡闹不是么?李大人何等繁忙?怎么有空听你吹笛子?快去快去,莫要胡闹。”
苻锦跺脚嗔道:“怎么不能?哪有天天做事的,就不能听听曲,消遣消遣么?阿兄自己天天悠游自在,把别人都当牛马。李大人越是忙,越要舒缓身心呢。岂不闻浮生有闲,方为圆满?”
苻朗哈哈大笑,指着苻宝苻锦对李徽道:“瞧瞧,我这两位妹妹,倒数落起我来了。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弘度,你可有兴趣听她吹奏新曲?我反正是不爱听的,没得污了我的耳。”
李徽笑道:“不如一起去听听。左右无事。”
苻朗摆手道:“不不不,要去你去,趁着日迟凉爽,我正好去睡一觉。适才下棋下的脑子晕晕的。弘度,我劝你也别去,怕你听了她的曲子,晚上会做噩梦。”
苻宝苻锦两人娇嗔不依,苻宝对李徽道:“李大人,他不听,是他没福气。李大人听么?”
李徽道:“就在这里奏一曲便是。我鉴赏鉴赏。”
苻朗摆手道:“不不不,去别处,莫吵了我。”
苻锦跺脚道:“哼,你想听,我还不许呢。这里没有氛围,我笛子也没带来。李大人,不如移步去我们那里,也省的有个人在旁呱噪。”
李徽尚未说话,苻朗站起身来往屋子里走,口中嘟囔道:“我可去小睡了。弘度,你最好是拒绝。你若去了,会后悔的。”
李徽正自犹豫,想要拒绝。但看苻宝苻锦撅着鲜艳红唇满脸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们。于是起身道:“罢了,去听了一听便是。”
苻宝苻锦灿然而笑,对视一眼,同时行礼道:“多谢李大人。定教李大人满意而归。”
李徽笑道:“走吧。我时间可不多。一会就要走了。”
苻锦低声笑道:“也许听了笛曲,大人就不想走呢。”
李徽见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中猛然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戳了一下。.
第一零六五章 氐女
穿过翠柳花树,过了假山亭廊,来到苻宝苻锦居住的庭院之中。这里房舍精美,飞檐吊楼,美不胜收。
李徽不禁心中甚为感叹。
那苻朗甚是奢侈,造这座宅子靡费甚多。此处的风格有些奇怪,不似淮阴流行的南方庭院的素雅之风,而是极尽辉煌和繁复,给人以富丽堂皇之感。
李徽认为这不奇怪。苻朗乃秦国皇族宗室,祖父是秦国先帝苻健,一向生活在长安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建的这座庭院的房舍风格才是如此的风格。故国亡灭,也许能从中得到些许安慰吧。
“大人请进,苻宝,你去给大人倒茶。我去拿笛子。”苻锦笑道。
苻宝娇声道:“阿锦,你倒是喜欢使唤人。”
苻锦抱着苻宝的胳膊撒娇道:“怎敢使唤你,我得去拿笛子嘛。”
苻锦笑道:“去吧去吧,别让李大人久等。”
李徽站在廊下道:“便不进屋子里了,就在廊下听也是一样。不好太唐突。”
苻宝苻锦点头道:“悉听尊便,便在廊下,还敞亮些。”
不一会,小几摆在了廊下,茶水点心摆上。苻锦也取了笛子前来。那笛子甚为精美,碧绿如玉,短小精致,挂着七彩流苏,不知何种材质。
“李大人,苻锦献丑了,还望大人指教。”苻锦娇声行礼道。
李徽笑道:“指教不敢,只是欣赏。”
苻锦嫣然一笑,横笛于口,吹奏起来。
笛声清亮纯净,悦耳动听。以平缓入曲,悠然过度,随后骤然变得急促而跳跃,无数个极短的音节组成了一段快乐而悦耳的旋律。宛如春花绽放,万物勃发,少男少女,奔跑于草地之上,嬉笑追逐,欢乐无限。
李徽听的嘴角翘起,忍不住微笑。苻锦这曲子其实一般,她也竭力炫技,展示难度极高的吹奏技艺。但是,其实论吹奏的水准和曲子的水准,也只是中上之等,算不得绚烂惊艳。但以她的年纪,再联想到她是胡族女子的身份,能吹笛奏曲,那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不久后,李徽便改变的自己的想法,因为那笛曲在急促跳跃之后,逐渐变得舒缓沉重。苻锦的表情也变得凝重,秀眉也蹙起。
春花凋零,秋风乍起,黄叶弥漫,尘土漫天。冰雪飘落,寒风刺骨,风雪之中,行路艰辛。
种种意象在李徽的脑海之中浮现,李徽坐直身子,惊讶的听着曲子,看着苻锦摇弋绰约的身姿,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一时之间震惊不已。
笛声停歇许久,李徽才反应过来,轻轻鼓掌。
“献丑了。”苻锦低头拭泪,抬起头来,已经是一片灿烂。
“此曲甚好。我没想到,以你这般年纪,居然奏的出这样的曲子,令人赞叹。不论技巧如何,曲子的好坏,在于是否能以曲传情,表达心声。我想你做到了。”李徽赞道。
“多谢大人。”苻锦笑道。
苻宝在旁道:“李大人听出曲中之意了么?”
李徽道:“我斗胆猜一猜曲中之意,似乎是关乎亲人离别,又或者有家国之悲。”
苻宝苻锦对视一眼,苻锦点头道:“大人果然是听出来了。此曲我命名为《黍离》。”
李徽微笑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苻锦接道:“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李徽沉声道:“看来,二位小姐待在淮阴并不开心啊。否则怎有去国怀乡之悲。”
苻宝忙道:“并非如此。我们只是……只是有时候思念故国,思念亲人罢了。李大人知道的,我大秦……破碎,我们都是**之人罢了。”
李徽有些诧异。苻宝苻锦是苻朗的妹妹,他们来淮阴时确实受了些苦。但李徽认为,不至于会有如此强烈的去国怀乡之悲。就算她们也是秦国宗室,但感受也不该如此强烈。适才那苻锦演奏时甚至落下眼泪,可见感受之深。秦国败亡固然会让她们难受,却也不至于于此。像她们这样的年纪,如今生活无忧,衣食丰足,兄长又在身旁,怎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令人颇为疑惑。
不过又一想,却也释然。苻朗多愁善感之人,恐怕没少在私下里叹息秦国的灭亡,感叹落泪。两个少女自然受他影响,感同身受。就算她们当时年纪幼小,也不至于无感。
“这一首曲子谱的很好,奏的也很好。我今日是大开眼界了。令兄说听了会做噩梦,我觉得他是有眼无珠。二位多多努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家。曲也听了,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了。”李徽站起身来道。
苻宝叫道:“大人还没听我**呢。我也有一新曲。阿锦笛子吹得不错,我善**,我也奏一曲。大人不能厚此簿彼吧。”
李徽苦笑道:“你也要奏?也好,便听听。”
苻锦道:“阿宝,你还是莫要**了。我看,你不如把你的书法给李大人瞧瞧。让李大人指点指点。”
李徽摆手道:“书法我可不会,没有资格指点。”
苻宝娇嗔道:“我阿兄说,大人文武全才,六艺精通。诗文书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最近确实在学书法,说什么大人也得帮我瞧瞧。不然,不让大人走。”<
/p>苻宝伸手抓着这李徽的衣袖,噘着嘴摇动起来。
李徽咳嗽一声道:“也罢,那我便欣赏欣赏。”
书法不好在外展示,李徽只得随着苻宝苻锦去她们的书房。书房之中倒是书籍颇多,古色古香,藏书比自己的书房还多。李徽认为,苻朗是爱书之人,这书房必是他为两个妹妹布置的。
苻宝展示了一副字,写的是人人皆知的诗经《关雎》。
苻宝的字是大晋流行的行书,显然学的是最为流行的王羲之的字体。虽不能说得其神韵,却也是形体上颇为相像,字也写的大气端庄。
“字不错,颇有风仪。不过,词写错了。关雎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怎么给写成窈窕君子,淑女好逑了?你们从小学汉字读汉书,这可不该。”李徽笑道。
苻宝笑道:“没错啊,我故意这么改的啊。诗经我倒背如流,从三岁开始便学的你们汉人的书,写汉人的文字,怎会犯这错误?李大人,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氐人的风俗跟你们不同么?你们汉人女子喜欢扭扭捏捏,看见喜欢的郎君也不好意思开口。但我们氐族女子,却是喜欢了谁,便去表白的。所以叫做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李徽大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的无知了。氐女多情,果然如此。”
苻宝轻声道:“大人为何发笑?我们氐族女子,喜欢了一个人,便去主动告白。愿意一生相伴。在你们汉人看来似乎是不妥,但对我们来说,却是真情实意。我们认为,自己幸福要自己争取,难道错了么?”
李徽忙道:“没错,没错,我不是笑话你们,绝无此意。”
苻宝缓步上前,轻声道:“我们氐族之人喜欢一个人便会主动的接近他,去告诉他自己的心思。免得错过了好姻缘。李大人,我如今也有了意中人,但我们现在是在徐州,这里不是氐族之地,我们怕惊世骇俗,被人嘲讽讥笑,一直不敢主动告诉他。李大人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告知他么?”
李徽笑道:“为何不能告诉他?我徐州正在推行胡汉融合,提倡各族通婚,平等相待。你既然有了意中人,为何不主动告知?可要抓紧呢,如意郎君也不易得,被别人抢走了,可就不好了。”
苻宝歪着头道:“当真?”
李徽笑道:“当然是真的。我说的话还能有假?”
苻宝点点头,沉声道:“好,那我便按照李大人的话去做。李大人,我喜欢那个人,我想要一辈子陪着他,跟他永远不分离。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李大人你。”
苻宝笑颜如花,红唇如同花瓣一般可爱,含情脉脉看着李徽。李徽口干舌燥,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一零六六章 烦恼
五月未,李徽前往彭城北矿场和冶炼场视察归来。对于那处矿场的进度,李徽并不满意。矿场建设两年多,如今无论是铁矿的产量和质量都不敢恭维。
之前开采的矿石资源还颇为丰富,但在四月中之后,铁矿矿脉忽然锐减,造成了半死不活的状况。这一点,之前信誓旦旦说此处铁矿资源丰富,开采几百年也开采不完的葛元也颇为尴尬。
葛元依旧嘴硬,说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此处必有大的矿脉,可能是深入地下,无法开采。这一条矿脉即将枯竭,必须往下开采,找到另一条矿脉。
李徽有些无语,但却也无可奈何。大量的资金人力投入了进去,为了彭城铁矿,甚至专门修了进山的大道。配备了专门的冶炼厂,修建了熔炼高炉十几座。
原本李徽的想法是,以此处矿场作为核心,形成矿冶一体的大型冶炼工厂,解决徐州优质铁矿的开采冶炼问题,满足火器制造,兵器打造,盔甲制作和民间铁器的需求。
但现在,这样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李徽有些后悔听从葛元的话,相信此处有大量铁矿。只能说,自己当初有欠考虑,急于实现目的,没有细致的考虑。矿产这东西,在这年头的开采是极为困难的,现在能开采的铁矿必须是富集的,开采难度不高的铁矿。也许葛元说的没错,彭城北地下有大量的铁矿,但是难以开采出来,还是枉然。
当初李徽也是病急乱投医,急于发展壮大自己,急于发展自己。现在冷静的想一想,自己居然没能认真的去考虑这件事。毕竟,自己后世读书期间,课本上罗列了全国大中型铁矿产地之中,徐州是不在其列的。那也就是说,即便徐州有铁矿,也不具备开采的价值。倘若当初稍微多思索一番,也不至于吃这样的亏。
由此李徽也明白了一件事,发展固然重要,但乱决策的后果是更为可怕。浪费宝贵的财力物力不说,更重要的是浪费了发展的时间。徐州之地矿产贫瘠,这已经是事实,这快地方显然不是完美之地,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徐州目前是各项工程建设的高潮时期,石料需求极大。彭城北矿场的一部分设施和人力,可以改为采石作业。一面层层采石,一面拓展矿区宽度和深度,看看有无奇迹发生。即便李徽心中并不抱希望,但是起码还能够改造成一个大型的石料厂。其中的损失便也不必说了。
至于冶炼炉,只能闲置一些,伺机再启用了。
但铁的问题,却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李徽手里有个地图,那时根据记忆中的一些后世学习所记得的矿产分布图。距离徐州最近的,后世被证明是有巨大储存量的大型铁矿,便是姑塾一带和庐江郡马鞍山一带的铁矿。可惜那里属于扬州所辖,是朝廷的矿产区域,非徐州所有。
另外,淮南之地也有铁矿矿产,同样不属于徐州所辖。除此之外,徐州周边并无大型铁矿矿脉。
现在看来,问题是难以解决的。
这一日心情有些烦躁李徽受苻朗所约,前往苻朗家中宴饮。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李徽一次也没有去苻朗家中,尽管苻朗邀约了多次,李徽也没有去。
自从苻宝苻锦二人那日当面的表白之后,李徽便决定不再去苻朗家中,免得生出是非麻烦。他倒不是厌恶苻宝苻锦两姐妹,相反青春靓丽的苻宝和苻锦对李徽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她们身上有着氐族女子的热情和宗室贵女的雍容。无论从相貌身段,还是出身谈吐而言,都是令人向往的。
更别说,两个少女公然向自己表白,毫不掩饰最自己的好感了。
李徽也不是什么柳下惠。一开始来到这个时代,对于男女之事还有些后世残留的想法,觉得一夫多妻是不道德之事,是不公平的渣男行径。但是现如今,李徽早已没有了那种想法。
时代如此,顺应时代而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自然也有一些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但事实便是,在这个时代,妻妾成群,儿女成群乃是常态。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若只娶一妻,只生一子,反倒是惊世骇俗之事了。
李徽承认,男人确实是有贪心的。图新鲜,喜欢年轻美貌的女子。但他还是有所克制的。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家中妻妾起码得翻个一倍。自己喜欢女人,但也是挑食的,也是注意观瞻的,考虑他人感受的。故而对苻宝苻锦的示爱,李徽心有所感,但却还是一笑置之的。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尴尬情形,所以李徽拒绝了苻朗多次的邀请,加之各地跑了一圈,算起来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
回来之后,苻朗派人再次来请,李徽觉得自己不能再拒绝,否则倒是会让苻朗觉得自己有意避着他了。
回来这几日,李徽心情有些焦灼烦躁,去和苻朗说说话,对平息心态是有好处的。当然,从内心深处,李徽还是想去瞧瞧那一对姐妹花。自己当日拂袖而走,两个少女恐怕会感到很尴尬,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苻朗依然如故,白袍如雪,神态亲切的迎接了李徽的到来。
两人在苻朗居住的院子里下棋说话喝酒,一切如故。苻朗询问了李徽此去巡视的情形,安慰李徽不必着急,给出了一些建议。比如派人去庐江郡和当地的矿山私下里接触,从他们手中购买矿石或者成品。虽然矿山是大晋朝廷所有,但是私下里的漏洞是极大的。只要做的隐秘,钱财到位,是可以操作的。
苻朗还说,治事不必操之过急。一时的挫折并不能阻挡大势。一个铁矿的事情,在整个徐州的发展之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部分。问题总会解决,心境不能急躁。
李徽深以为然,自从新年之后,自己的心态起了一些变化。穿越十年,总觉得自己该激
进的去做一些决定。但事实上,过去十年的成功便在于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脚踏实地的根据局面的变化采取最有利的行动,才有今日。倘若操之过急,自己恐怕早就完蛋了。
这些道理李徽不是不懂,只是需要有人说一说。苻朗又拿出书稿来,分享他最近所写的内容。两人谈谈说说,喝了一杯又一杯,李徽的心情也逐渐安宁了起来。
“弘度兄,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提及。是关于我那两个妹妹之事。”喝光了一坛酒之后,苻朗脸色红红的说道。
李徽酒意熏熏,心中却很清楚。故作不解问道:“令妹之事?不知是何事?”
苻朗翻了个白眼,拱手道:“弘度何必明知故问,阿宝阿锦都跟我说了。那日她们说话唐突,令弘度颇为尴尬。弘度这段时间不来,我知道大概也是想避免尴尬。舍妹年轻,又不太懂得礼数,还望弘度不要怪责她们。”
李徽哈哈一笑道:“你说的是那件事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不过是玩笑话而已。两位小姐娇憨可爱,性情耿直,喜欢说些玩笑话,我还能怪罪不成?这段时间,确实是太忙碌了,并非是因为那件事。元达不必多心。”
苻朗呵呵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跟她们说了,弘度兄何等胸怀,怎会计较这些事。她们还不信,担心冒犯了你,惹你生气。这下,她们应该放心了。哎,弘度,不瞒你说,我氐族风气如此,喜欢了一个人,就当面说出来,弘度恐怕不能接受这样的直白。还望见谅则个,更不要对舍妹生出误会,以为她们是浪荡之人。我这两个妹妹,平素都不怎么出门,甚为自爱自重。琴棋书画,女红手艺也都是精通的。其实比之你们南人女子,也是毫不逊色的。”
李徽微笑道:“你这当兄长的,也该为自己的妹妹操心才是。少女怀春,自有许多念头。她们年纪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天天如金丝鸟一般待在家中便罢,你这当兄长的起码也要物色才俊子弟,给她们说合婚事才是。你若不嫌弃,我替你操操心。荀氏族中倒有些子弟资质不错,还有三吴来的大族之中的才俊,在北徐州和青州各郡为官,其中也有些事不错的。莫若我替你牵线搭桥,也许能为两位小姐找到如意郎君。”
苻朗一笑,拱手道:“多谢弘度关爱。可是,我这两位妹妹,怕是嫁不了他人的。或者说,一般人可娶不了她们。”
李徽讶异道:“为何?元达是觉得他们身份门第不够?高攀于你?又或者是担心胡汉通婚,习性不合?”
苻朗苦笑道:“我是**之族,国破家亡,哪有什么门第高攀之说?胡汉通婚已经在我徐州推行,人们已经不在是绝对的排斥了。弘度主张各族通婚融合,我又怎会反对?”
李徽道:“那是何故?”
苻朗看着李徽道:“弘度,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今日我向你坦诚。”.
第一零六七章 坦白
李徽略带惊讶的从苻朗口中听到了关于苻宝苻锦的真正身份。没想到苻宝和苻锦竟然是苻坚之女,已亡的大秦公主。
许多疑问也迎刃而解。当日苻朗带着苻宝苻锦来到淮阴的时候,李徽便觉得有些怪异。前前后后数月之久,行程数干里之地,苻朗带着两个妹妹前来,这多少令人不解。
到了淮阴半年以后,苻朗才将自己的夫人和儿女从关中接到了淮阴,可当初为什么他的两个妹妹却跟着他和苻坚西行?这完全说不通。
李徽自然不好去询问这其中的原因,但这疑问是显而易见的。
而在和苻朗兄妹的接触之中,李徽总能感觉他们之间相处的一些奇怪之处。比如苻朗对苻宝苻锦是甚为爱护的,但这爱护之中,带着一丝恭敬。这一点总是若隐若现的被察觉到。现在看来,那时身份使然。苻宝苻锦乃大秦公主,苻朗自然对她们是带着恭敬的。
而在苻坚被姚苌杀死的消息传到淮阴之后,李徽第一时间前往探望苻朗,正看到苻宝苻锦穿着孝衣在二进跪拜哭泣。得知李徽到来,她们将牌位收起离开。李徽本想着去给苻坚上一炷香,表达一下对这位大秦天王的敬意的。
现在想来,那牌位上写的内容必是暴露了她们的身份,所以她们才会将牌位拿走。
由此,便也能解释,为何那日苻锦奏《黍离》之曲时,情绪甚为激动,甚至悲伤到落泪的地步。因为两女经历了五将山之事,目睹了五将山上的生离死别。当她们的父王被人抓走的时候,她们心中的依靠全部崩塌,她们生活的大秦也土崩瓦解。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是不可能有如此深切的感受的。
“原来……原来她们是苻坚的女儿,大秦的公主。难怪,难怪。”李徽喃喃自语道。
苻朗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跪倒在地,匍匐磕头。
李徽忙道:“元达兄,这是作甚?快起来。”
苻朗磕头道:“我有罪,请主公降罪于我,惩罚于我。”
李徽道:“你有什么罪?莫要如此。”
苻朗道:“主公且听我言。我苻朗乃**之人,主公待我以诚,当日我离开主公回到长安,主公不加阻拦,此为仁义。于我而言,却是不义之举。”
李徽道:“那算得了什么?大秦是你的故国,你回去为你的故国效力,我有什么好阻拦的?此乃忠勇之举,值得提倡才是。这算什么罪过。”
苻朗道:“主公待我以仁义至诚,可我却骗了主公。我带着两位公主走投无路来到淮阴,主公收留了我们,而我却没有向主公坦诚相告,隐瞒了她们的身份。此乃罪一。是为不诚。”
李徽沉吟道:“你的顾虑,我也能理解。毕竟她们是苻坚之女,说出来,会惊世骇俗。”
苻朗道:“多谢主公谅解,但隐瞒欺骗便是罪过。我既来投奔主公,便当坦诚而告。欺瞒主公,是为不齿。”
李徽笑道:“不算什么大事,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吧。”
苻朗叩首道:“不不不,我还有更大的罪过。我试图……试图以二位公主为诱饵,诱惑主公,为我大秦复仇之事而想。此乃……此乃不忠之举。”
李徽愕然道:“什么?你是说……她们是在诱惑我?是……是你安排她们这么做的?”
苻朗叩首低声道:“正是。我大秦故国分崩离析,陛下为姚苌逆贼所害,苻宝苻锦二位公主每思此事,伤心欲绝,我也是彻夜难眠。我们没有其他的想法,什么复国之念,我们从未有过。我们都明白,大秦已经亡了,再也回不去了。但是姚苌狗贼弑杀君父,篡位窃国,人神共愤。掘坟鞭尸,荆棘缠尸下葬,其行令人发指。二位公主多次梦见陛下浑身是血,要为他报仇。她们向我哭诉,我身为大秦宗室遗民,岂能无视?”
李徽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苻朗伏地继续道:“思来想去,我认为天下只有一人能为陛下报仇,那便是……那便是主公你。主公英明神武,雄踞一方,有睥睨天下之姿,横扫万方之能。唯有主公能够帮助我们报着血海深仇。我便……我便让苻宝苻锦多学琴棋书画,投你所好。我自己也拜师学棋艺,就是为了能和你多多接触。我……我想着,一旦你喜欢了苻宝苻锦二人,纳了她们为妾,生个一男半女之后我再挑明她们的身份,到那时,主公便会出兵为陛下报仇。不光是姚苌狗贼,慕容垂这样的逆贼也一并要遭到东府军剿灭。大仇得报,便也心安了。”
虽是酷热夏日,李徽身上却阵阵发凉。没想到苻朗居然在暗中算计自己。居然怀着这样的居心。且不说复仇之事的对错,光是欺骗自己的这暗藏的居心,便不可容忍。当真其心可诛!
“真没想到啊,我待你苻朗可算赤诚,你却暗中算计于我。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可笑的是,我竟然一无所觉。当真……当真……呵呵。”
李徽怒极反笑,连连叹息。
“苻朗该死,主公息怒。”苻朗咚咚磕头道。
李徽冷声喝道:“然则,你为何又主动说出?是否这又是一出诡计?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苻朗叫道:“不敢。苻朗心中其实常受煎熬,主公待我至诚,我岂能欺骗主公。几个月前,我便同两位公主说了,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主公,这是忘恩负义之举。我让两位公主放弃这个计划。可是……她们还是对你那么做了,我也无可奈何。主公那日拂袖而去,我心中甚为煎熬。我苻朗为人光明磊落,怎可对主公行此丰龊之计。于是我便决定向主公坦白,请求责罚。起码……起码我的内心可得到安宁。主公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怨恨。
”
李徽冷声道:“可惜已经迟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你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苻朗,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徽说罢,拂袖而走。苻朗跪在地上颤声叫道:“主公,主公,苻朗惭愧之极,还望息怒。”
李徽不理,只快步疾走。穿过院门,从二进回廊快步向前院行去。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娇声叫道:“李大人请留步。我们有话要说。”
李徽回头看去,却是苻宝苻锦两人提着裙琚飞奔而来。李徽皱眉停步,冷冷看着两女来到近前。
“二位公主,有何见教?”李徽道。
“李大人,你和堂兄所言,我二人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我姐妹二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是的,堂兄心中有愧,让我们不要再这么做了,可是我和锦儿不甘心,还是那么做了。当日我们本希望能够诱惑于你,可是你拂袖而走了。事后你不再前来,堂兄心中更是悔恨,所以向你坦白此事。李大人,求你不要怪堂兄,这是我和苻锦商量的主意。我们……我们无依无靠,想要为父皇报仇,只能借助李大人之力。所以我们便这么做了。要怪,便怪罪我们姐妹。我们愿意担责受罚,求你不要怪罪我堂兄。”苻宝喘息着急促说道。
李徽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居心当真叵测。老奸巨猾之辈倒也罢了,二位公主年纪轻轻,却也要**手段,当真可恶。别人对你们的善意,你们用来利用,做阴谋诡计。”
“李大人,什么叫阴谋诡计,我们想为父皇复仇,难道有错?我们姐妹愿意以清白身躯为代价,求得你出兵替我父皇报仇,这算什么诡计?我们若非**之人,却又何必如此?况且……李大人,我们并没有说谎,所谓的诱骗大人,其实是……我们真心喜欢大人。不信你去我们房间瞧瞧,阿宝和我对大人的真心,便可知晓。”苻锦在旁大声道。
苻宝忙道:“阿锦,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这事,是我们的错。我们求李大人,不要怪罪堂兄才是。”
苻锦道:“错了便错了。我们想要为父皇报仇却没错。至于对不住他,那便恕罪便是。我以一死恕罪,请李大人不要怪责阿宝和堂兄。”
苻锦说罢,纵身跃起。从长廊围栏上跳下,噗通一声落入下方的水池之中。
苻朗宅子中最奢侈的便是这条人工河流,从西边的运河引水,绕宅而行,穿过庭院,分成数个人工河流,形成山水体系。故而长廊下方的河道着实不浅,足有丈许之深,便是为了营造真实的河流效果,养大鱼和水生植物之类的景观。
苻锦一跃而下,顿时沉没入水,消失不见。苻宝见状趴在栏杆上大声叫道:“阿锦,阿锦,你在哪里?李大人,求你救救她,她不会游水啊,她会淹死的。”
李徽冷冷道:“做的好戏!”.
第一零六八章 施救
苻锦的身体消失在水中不见,苻宝跪在地上哭喊。
这是二进庭院,并无男仆在此,只有左近几名洒扫粗使婢女在此,听到喊叫声纷纷探头探脑的查看。但这些人都不识水性,即便明白了有人落水,却也不敢下水找寻,只跟着在旁一起叫嚷。
李徽初时以为这苻氏两位小公主又在做戏,心中本就恼怒,想拂袖而走。但走了几步,发现苻宝叫的凄厉,而且苻锦在下方河水之中许久不见踪迹,不免心中狐疑。
于是折返回来,探头往下方找寻。找了数十息不见苻锦踪迹,这才心中有些紧张。水性再好,也不至于憋么这么长的时间。这苻氏兄妹虽然可恶,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苻锦死在面前。
就在此时,河水中浮起一片绿色缎带,那正是苻锦所著的衣服的颜色,苻锦的身体在水面下若隐若现,手脚正在无意识的挣扎摆动。
李徽猛然意识到苻锦这是溺水之兆,身子若从水中浮起,那便是无救之兆。此刻不救,恐怕就真的淹**。事不宜迟,李徽甩脱鞋子纵身从廊桥上跳下,潜入水中数尺,将苻锦已然绵软无力的身子单手揽住,奋力游出水面,往岸边游去。
岸上有婢女用花锄递出,李徽抓着花锄一端被拽了上来。
“阿锦,阿锦。”苻宝哭着奔来,大声叫喊道。
苻锦全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四处露肉,散乱的头发披在脸上,情形极为不堪。
苻宝撩开她的头发,伸手一探鼻息,猛然大哭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苻朗此刻闻讯从内宅跌跌撞撞而来,大声询问道。
“阿锦**……阿锦**。”苻宝大哭道。
苻朗面色煞白,颓然瘫坐于地,喃喃道:“**?了不得了,我如何……对得起陛下。我害了她们。”
李徽像个落汤鸡一般全身湿漉漉的,发髻乱糟糟的披散在头上,滴滴答答的流着水。他本以为苻锦不至于那么严重,救上来之后便会无事。加之苻锦衣衫暴露,酥胸都袒露了一大半,实在不便目视,于是在一旁整理衣衫和头发。闻听苻宝之言,忙转身查看。
只见苻锦呼吸全无,嘴唇乌紫,腹部隆起,这情况显然大大的不妙。此刻当立刻施救,耽搁不得。
“让开,助我救人。”李徽大声道,一把将苻宝拉到一旁,单膝跪地,伸手将苻锦的身体抱起,将她面朝下担在大腿上。
苻锦长发垂地,头向下低垂着,口中的清水汩汩而出,流了李徽满身满地。
苻朗睁着泪眼看着李徽道:“如何?能救么?”
李徽不答,变换着体味,伸手在苻锦的身体上轻拍,让苻锦腹中的水更好的排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但总要尽力而为。
苻锦腹中的河水已经吐的差不多了,李徽将她放在草地上,探其鼻息,依旧全无。李徽焦急搓手,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情形之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勉力一试了。
“苻宝,你听我的吩咐。一会我叫你吹么,你便往她口中吹么。苻锦命在日不,我们只能勉强一试。”李徽沉声说道。
“什么?”苻宝不明其意,呆呆发愣。
李徽跪在地上,双掌交叠按在苻锦高耸的胸口处,周围众人瞪大了眼睛,不知李徽这是作甚?此举如此不雅,着实不堪。
李徽哪里管这些,手臂用力,开始按压苻锦胸部。快速按了十几下,便对着目瞪口呆的苻宝喝道:“吹么!快。”
苻宝呆呆道:“什么?”
“往她口中吹么,你听不懂人话么?”李徽喝道。
“哦哦。”苻宝忙俯身撅着嘴唇往苻锦的嘴唇上吹么,她完全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用。
李徽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扯开,从怀中掏出湿漉漉的丝巾盖在苻锦的嘴唇上。
“得罪了,我要救你的命,不得不如此。”李徽低声咕哝了一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嘴巴覆盖在苻锦的嘴巴上。
即便隔着一层丝巾,那也是极为不妥的举动。哪怕苻锦**,那也是亵渎之举。周围众人都惊呆了。
“你干什么?”苻宝叫道。
李徽捏着苻锦的双颊,令其嘴巴微张,往她口中吹了一大口么,起身继续按压苻锦胸部。
苻宝叫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李徽喝道:“我在救她。再啰嗦,我便不管了。”
苻宝呆呆发愣,心道:这是哪门子救法?不过又一想,李大人是何等样人,不至于如此下作,他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他家中娇妻美妾众多,怎会此刻做此下作之事?或许真是救人。
李徽按压十几次,吹一口么,循环往复。每循环数次,便探一探苻锦的鼻息,但每次都让人失望。太阳高照着,李徽满头大汗,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服一半干一半湿,狼狈不堪,么喘如牛。
但是李徽没有放弃,依旧机械的动作着。李徽想的是,自己尽力而为,除非当真无力回天,那也无可奈何。尽力了,那便是苻锦的命。
周围所有人现在都相信李徽是在救人了,占便宜不至于这么辛苦。而且李徽显然是顾忌了这一点,已经让人将苻锦的胸口覆盖,按压时也避开要害之处。吹么时更是以丝巾隔断,这都是避嫌的行为。他的动作重复有规律,显然是某种救人之法。只是不知道这种办法有没有用。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徽忙碌着,看他累的么喘吁吁满头大汗。连苻朗都觉得李徽已经尽力施救了,苻锦其实已经没救了。他甚至准备劝说李徽放弃了。
然而,就在此时,苻锦猛然咳嗽起来,伴随着咳嗽,口中有清水喷出。
李徽大喜,叫道:“醒了。”
众人欣喜若狂,忙围上来查看。李徽将苻锦的头歪到一边,苻锦一边咳嗽,口中一边流出许多浊水。咳嗽之后,睁开眼睛。
“阿锦,阿锦,呜呜呜,你醒啦,你活啦。”苻宝哭道。
苻朗也激动的叫道:“阿锦妹子,你怎样?”
苻锦虚弱道:“阿宝,堂兄,我没事。就是
难受的很。”
李徽长吁一口么道:“她身子虚弱,还需调养,赶快送回房中安顿,请郎中前来医治。”
苻朗看着李徽,噗通跪地磕头道:“主公……苻朗不知说什么才好。主公以德报怨,救了苻锦一命,我……我不知该如何感激。主公,苻朗羞愧之极……”
李徽摆手道:“莫说这些了,借件衣服我换一下,叫个人帮我梳理一下发髻,我这样子,也不能出门了。”
苻朗连声答应,一面吩咐人将苻锦抬回住处,派人去请郎中,一面引着李徽回住处,命两名婢女侍奉李徽清洗更衣。
李徽沐浴更衣之后出来,苻朗躬身在堂屋等候。李徽沉声道:“苻锦如何?可有危险?”
苻朗忙道:“郎中已来过了,已然无碍。”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耽搁许久,我要回去了。”
苻朗躬身道:“苻锦得知主公相救,想要亲自向主公道谢,可否请主公移步。”
李徽皱眉道:“不必了吧。”
苻朗低声道:“凭主公吩咐。”
李徽想了想,又道:“去瞧瞧也罢。”
苻朗忙点头应诺,领着李徽前往苻宝苻锦居住的西院。进了苻宝苻锦的闺房,苻宝正坐在床头陪着苻锦,苻锦披散着头发躺在牙床之上。得知李徽前来,挣扎起身要给李徽磕头。
“多谢大人救我性命,苻锦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苻锦无力的道。
李徽看着她道:“感激倒也不必了,命是你自己的,你年纪轻轻,却要寻死。今日救你活命,是你的造化。一念之差,便将殒命,那又算什么?不过白白而死罢了。”
苻锦哭道:“再不敢了,我鬼门关走一遭,已然吓得浑身无力了。给大人添麻烦了。待我好了之后,天天为大人祈福增寿,感念恩情。”
李徽摆手道:“倒也不必。既然无碍,我便放心了。告辞了。”
苻宝苻锦磕头道:“恭送大人。”
李徽转身往外走,一转头,看见通往外间垂门之侧挂着一幅画,顿时整个人愣住了。适才从外往里走,那副画挂在垂门旁根本看不见,此刻才看的清楚。那画上一人,手持玉笛,站在柳树之下,眉目英俊,神情潇洒,风度翩翩。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再看那画作,工笔细描,彩线精绘,画的极为细致精美。人物的头发,衣服上的褶皱,脸上神情,周围的景物都极尽精工之能事,很显然花了大功夫。
画像一角写着落款小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苻宝苻锦手绘君子之像,日日敬拜,以解所思。祈盼郎君万事顺遂,日日康安。”
那画像下方,还有香炉,里边香灰积满,显然是长久烧香所致。
李徽想起了苻锦之前说的话,说她们是真心敬爱自己,不信去她们居处可知。她所说的,恐怕便是这画像了。
李徽转过头去,但见苻锦和苻宝跪在地上,仰着头,姐妹俩容颜如画,娇俏楚楚,正痴痴的看着自己。.
第一零六九章 嫌隙
荆州。殷仲堪最近很是烦恼,他已经预感到了局势的紧迫,感受到了来自司马道子的压迫感。
年后三月,王愉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之时,殷仲堪虽然感觉到了一丝压力,但他认为,这是司马道子的自我防备。他让王愉在江州的使命,便是为了防范荆州军和豫州军,作为前哨和缓冲力量,保护京城的安全。
殷仲堪认为,此事情有可原,毕竟自己之前骑兵协力王恭的事实俱在,易地而处,自己也会有提防之心。
殷仲堪选择了理解,所以在桓玄前来提醒的时候,殷仲堪反而认为桓玄有另外的居心,将桓玄顶了回去。
但是,随之而来的豫州的易手,让殷仲堪顿时感受到了压力。豫州在荆州东北方向,和荆州形成掎角之势,在上游和江北形成对京城的压力。这是绝佳的对司马道子的威慑。但杨佺期居然放弃了豫州,转任梁州刺史。
虽然继任者庾楷是杨佺期指定之人,但是庾楷此人的能力和杨佺期无法相比。他是庾氏家族出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能之辈。庾楷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杨佺期,作为杨佺期的一名小妾,这种庾氏大族自甘堕落的做法,为他在杨佺期面前赢得了一席之地。这次杨佺期要求庾楷接任豫州刺史,便是因为这种姻亲关系。
但这么一来,荆州一下子成为了面对司马道子势力的最前线。原本豫州是抗压的最前线,现在杨佺期抽身而退,荆州不得不被推到最前面。庾楷是指望不上的,他的能力就在那里,也不可能和朝廷对抗。杨佺期将荆州两万精锐兵马全部拉往梁州,只留下了万余老弱兵马给庾楷,那也预示着豫州这个地理上的帮手不复存在。荆州将要承担全面的压力。
如此一来,殷仲堪怎会不明白司马道子其实正在一步步的施加压力,他并非在防守,而是在主动进攻。
关于这件事,殷仲堪曾写信和杨佺期,信上他告诉杨佺期,此番司马道子之所为,是在步步紧逼。责怪杨佺期不该让出豫州,惧怕司马道子而让荆州独自承担压力。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承担的事情,杨佺期现在反**到了荆州西北,倒要荆州为他梁州抗压,这是不公平的。殷仲堪希望杨佺期明白,他们两人在司马道子眼里是一样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杨佺期不能不顾荆州的安全,因为谁也逃不掉。
杨佺期的回信很不客气,他父亲新丧,之前便因为桓玄之故,沾染上了这件晦气事。王恭那厮不成气候,让杨佺期甚为鄙视。关键是,他弘农杨氏从未有过背叛朝廷之行,即便是在桓温掌权的时代,杨氏受桓温所辖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跟随桓温兵临京城。他弘农杨氏一直在梁州驻守,防范着荆州的西北侧翼,和秦国兵马对垒。
这一次,因为桓玄之故,杨佺期出兵助力王恭,最后弄的一地鸡毛。出兵之时,父亲杨亮便命人前来训斥他不该掺和此事,不要惹火上身,杨佺期没有听。以至于撤兵之后,杨亮恼怒杨佺期之前的自专,数月不肯见他。杨佺期自己也后悔之极,不该淌这趟浑水。
是以,当司马道子提出让他任梁州刺史之后,杨佺期立刻便明白了司马道子的用意。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退让,以消弭司马道子的敌意。这件事是因殷仲堪而起,现在殷仲堪居然写信来训斥他,杨佺期岂会给他好脸。
杨佺期在给殷仲堪的信上言道:“我因父丧,回梁州守丧,此乃人子之伦,孝道之常,汝以小人之心度之?何其无理也。汝言我畏惧司马道子,却不知京城之下,谁人同司马道子订下盟约,弃王恭于不顾?本人出兵,乃南郡公之邀,为你助力。尔何讹诈于我,反将以此胁迫于我?何其无行也。先帝于尔有恩,你既怀疑先帝之死有疑,何不出兵伐之?反倒同司马道子妥协,何其不忠也。尔当自省,而非指责他人。本人守丧孝父,切勿扰之。”
这封信怼的殷仲堪灰头土脸,恼怒不已。确实,他殷仲堪确实在荆州根基不深,杨佺期跟自己也没有交情,他根本不鸟自己。但话说的这么难听,着实让人愤怒之极。自己好歹也是荆州刺史,都督周围各郡军事,却被他们无视,这着实令人愤怒。
气愤不过的殷仲堪想到了桓玄,他想请桓玄前来,和他商议,利用桓玄的名义去压服杨佺期。但是桓玄却蜿蜒拒绝了他。之前他对桓玄无礼,桓玄是睚眦必报之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仇,便让殷仲堪碰了一鼻子灰。更别说,因为出兵之事,杨佺期对桓玄也很不满,桓玄更是不肯此时再来为殷仲堪说话了。得罪了父亲的旧部,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殷仲堪越发感受到了自己在荆州被孤立的事实,心中甚为恼怒。自己出身寒微,那桓玄在江陵城中前呼后拥,处处受人关注,自己这个荆州刺史,反倒被人冷落,便是因为门第之故。那杨佺期对自己一点也不客气,也是因为门第之故。这帮人都看重门第出身,自己难以融入他们。
殷仲堪颇有些意气。心想,既然你们孤立我,我也不必去求着你们,大家不相往来便罢。但他明白,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应付司马道子的步步紧逼。
六月初,为了以防万一,殷仲堪下达了大量征兵和加强训练的命令。他要将荆州军的规模扩充一倍,达到十余
万之众。同时要将荆州军训练成一支精锐兵马,用来防备万一。
但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便难了。征兵令下达之后,应者寥寥。半个月时间,才征兵不足八百,简直成了个笑话。而荆州兵马的训练也根本组织不了,将士们懒散之极,根本提不起兴趣。
殷仲堪问计于身边之人,有人告诉他,在荆州,征兵之事得请南郡公出面。以桓氏之名号召青壮入伍,方可趋之若鹜。其他人都不好使。
殷仲堪闻言恼怒,他才不肯去求桓玄,受他奚落。殷仲堪的堂兄殷顗是个读书人,想为殷仲堪分忧。进言道者:“兵法有云:兵贵精不贵多。其实能否募集到兵马并不重要。就算你扩兵一倍,除了徒耗费粮草之外,训练不足,还是不堪足用。莫如加强现有兵马的训练,将荆州兵马训练成一支精锐兵马,反而更有效果。”
殷仲堪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棘手,问道:“我何尝不想,可是荆州兵训练的态度也并不积极。如之奈何?”
书呆子殷顗又道:“岂不闻领军者身先士卒,可得军心。你该亲自参与训练,为他们做个榜样,带动他们。否则怎么让他们服气?”
殷仲堪觉得有理,于是宣布自己身先士卒,参与训练。可殷仲堪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文官,又怎能吃得了这样的苦。也怪他倒霉,他勉力表现的和士兵一样训练,结果体力不支出了事故。一日训练之中,他手持短刀带着兵士们冲锋的时候,脚下拌蒜,一跤摔倒。手中刀刃刺入左眼,登时将眼珠子给刺破了。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他抬走医治,性命倒是无碍,却丢了一支眼睛,成了个半瞎子。
这件事简直成了江陵城中的大笑话,让所有人笑破肚皮。
殷仲堪养伤数日,桓玄压根没有来探望。气不过的殷仲堪决定去见桓玄,一来还是需要桓玄的帮助来解决募兵问题,二来,也要当面训斥桓玄。
桓玄带着一帮名士在江边楼上饮酒,殷仲堪前往去见,走在楼梯上,听到楼上桓玄和一帮名士正在大笑着行酒令。行的是一种描述危险境地的辞令。殷仲堪听到有人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黄口小儿耍大刀。然后殷仲堪听到了桓玄的对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众人疯狂大笑,殷仲堪拂袖而走。他认为这是桓玄在讽刺自己瞎了眼。从此刻起,殷仲堪对桓玄不再是不满,而是愤怒和仇恨。这个吃着祖上恩荫,躺在祖业上在江陵城中横行的桓玄,完全不懂得尊重自己,根本没有拿自己当回事。自己不能忍受他的羞辱和轻慢,他在荆州,自己便做不成事,必须要有所对策才成。.
第一零七零章 谋略
思来想去,殷仲堪认为自己必须要破除眼下的困境才是。要想在荆州如鱼得水,行事无碍,则必须要解决桓氏家族在荆州的庞大根基和势力给自己带来的阻碍。
简单来说,必须解决以桓玄为首的桓氏大族在荆州影响巨大,让自己这个荆州刺史沦为配角,必须要借助桓氏之力成事的问题。
殷仲堪有两个选择。其一,以雷霆手段解决桓玄等人,来个大清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连殷仲堪自己都被这样的想法惊出了一身汗。显然,这么做是行不通的。自己或许能够不管不顾杀了桓玄,但之后的事情绝非自己能够掌控。桓氏旧部遍布荆襄梁益之地,他们会群起而攻之,自己将会面临他们的全面进攻。
就算再荆州军中,大量的桓氏旧部将领兵士也会因此而哗变,最终自己一定会被赶出荆州。而自己一旦离开荆州,将无存身之地。司马道子若不落井下石,置自己于死地的话,他也不叫司马道子了。
所以,这个想法也仅仅只是想法而已,那是自毁之策,绝非明智之举。
第二个选择便是,将桓玄弄出荆州。当桓玄远离荆州之后,一切将迎刃而解。桓玄只要不在荆州,许多事便好办的多,那些地方上的势力会慢慢的改换门庭,依附自己,自己在荆州壮大才有可能。这个想法显然要靠谱的多。
然则如何让桓玄离开荆州?这绝非易事。赶他走不可能,他自己主动走,也是不可能的。殷仲堪深思熟虑之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决定给司马道子写信,向他示好的同时,竭力举荐桓玄为广州刺史之职。
他在信上言道:“……南郡公桓玄同我说过多次,欲谋求官职,报效朝廷,求我举荐于他。本人认为,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会稽王慧心明事,大晋蒸蒸日上。然地方屡生变乱的缘故,便在于地方牧守官员能力不足,治理无方。故而需要有能力的大族坐镇地方,保境安民。南郡公年纪虽轻,但学识德望皆厚,可为大用。南郡公年纪长成,久不任职,恐生异变。下官认为,会稽王当慎重考虑此事,以令荆襄安定,令大族安心,此乃长治久安之计也。下官在荆州,也可安心牧守,不令地方生乱,不让会稽王操心劳神之……”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桓玄天天吵着要当官,朝廷不授予他官职,他心中不满,我怕荆州要乱。你司马道子若是不答应的话,要是桓玄闹起来,恐怕又要让你操心劳神。你答应了这件事,对你,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司马道子接到了这份举荐信,看了之后,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王绪是个人才,他为司马道子制定的对付杨佺期殷仲堪等人的策略是逼迫分化之策。依着司马道子的想法,是要集合京城兵马和江州兵马在适当的时机对殷仲堪等人发动全面的进攻,以武力解决殷仲堪和杨佺期等人的。
但王绪竭力劝阻他这么做,他为司马道子细细的分析了局势。
王绪认为,殷仲堪当初去荆州担任刺史,完全是因为先帝的赏识。当初殷仲堪去往荆州之前的职务,只是一名黄门侍郎罢了。他的出身也寒微,完全不具备掌控荆州的实力。在先帝驾崩之后,他更是失去了他仅有的靠山,在荆州的处境必然尴尬。
荆州乃桓氏根基所在,桓玄等人怎会甘心荆州落入殷仲堪掌控之中。之前王恭起兵,殷仲堪之所以起兵相助,其实便是想以这种行为颠覆对自己不利的局面,扭转自己失去靠山后的窘迫境地。若是能跟随王恭进攻京城得手,则殷仲堪的地位和声望将极为高隆,且有了王恭作为盟友,将力压大族,成为新贵。
可惜的是,这件事功败垂成。殷仲堪意志不够坚定,优柔寡断,又想成功,又怕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所以他不敢孤注一掷。王恭受挫之后,他便立刻为了自保而选择了同司马道子妥协。
在同司马道子妥协的条件中的其中一个,便是殷仲堪要司马道子让新皇下旨,强调自己荆州刺史的身份不变,强调自己在荆州主政的权力不变。这便是他很清楚,必须有朝廷的背书,否则他这个荆州刺史将很难做事。
桓氏和弘农杨氏是世家大族,殷仲堪所能依仗的只有他的官职。先帝死后,殷仲堪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迟早会疏远,因为在桓氏看来,荆州之地硬生生被一个外人所掌控,那其实是眼中钉肉中刺。之前有先帝为殷仲堪撑腰,现在殷仲堪凭什么可以掌管荆州?
王绪乃大族出身,对这些微妙的东西心知肚明。所以,在分析了这一切之后,他请求司马道子不要操之过急,先分化他们内部,令其削弱,之后再横扫之。否则,朝廷进攻,反而会让他们同仇敌忾。
压力要给,有压力才能让他们内部生出许多变数。但是压力不能过大,那会激发同仇敌忾之心。
司马道子听从了王绪的建议,所以,在王愉接手江州之后,司马道子又抓住机会劝说杨佺期回梁州。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杨佺期离开豫州,绝不像是外表那般简单,那回让殷仲堪感受到极大的压力,有唇亡齿寒之感。殷仲堪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他的动作越大,在荆州便会同桓玄的势力之间的摩擦越大。
事实上,其后发生的事情甚至超过了司马道子和王绪的预期。在荆州的耳目传递来的消息表明,殷仲堪和桓玄之间的交往几乎
断绝,双方明显是产生了摩擦和隔阂。事情这么快便奏效了,这是让司马道子和王绪没想到的。他们之间的联盟,比想象的要脆弱的多。
当殷仲堪写来了这封信后,司马道子立刻便明白这封信背后的含义。
“仲业,你怎么看?”司马道子叫来王绪,将信给他看了之后笑问道。
王绪微笑道:“那还用说么?殷仲堪急了。他想要将桓玄赶走,以便掌控荆州局面。桓玄已经是他面前的拦路石了,他必须搬走这块拦路石。呵呵,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是借王爷之手,帮他弄走桓玄呢。”
司马道子大笑道:“仲业,完全在你意料之内。你可真是诸葛在世啊。本王对你佩服之极。”
王绪拱手道:“岂敢,都是王爷谋划得当,我不过是从旁协力罢了。”
司马道子点头笑道:“然则,本王该如何回他?”
王绪想了想道:“王爷答应他便是。”
司马道子皱眉道:“答应他?下旨让桓玄去广州?岂不是让殷仲堪得了便宜?他要募兵壮大兵马,便是为了对抗于我呢。我怎可让他得逞?”
王绪微笑道:“答应他不妨,下旨任命也不妨。但是命人将消息透露给桓玄知晓。桓玄一旦知道是殷仲堪要赶他走的事情,定然恼怒不已。桓玄是不会去广州上任的,他可不傻,那小子比他爹爹桓温都精。离开根本之地,谁买他的帐?他必会拒绝任命,然后才有好戏看了。这二人岂不是要在江陵闹个翻覆?王爷,等着看戏便是。”
司马道子大笑道:“好,好办法。就这么办。不过,他们之间,恐怕再闹也有个限度。桓玄无兵,殷仲堪无势,他们也闹不出个什么来。”
王绪沉声道:“不急。先闹僵了关系再说。之后再给他们加码。如果时机成熟,不妨给桓玄任命为江州或者豫州刺史之职,让他手中握有兵马。那样他们便要打起来了。”
司马道子讶异道:“将江州或者豫州给桓玄?这恐怕不成。”
王绪笑道:“江州恐不成,但豫州是可以的。你想,豫州的庾楷是杨氏之人,杨氏如今可比桓玄的实力庞大。这种时候,若桓玄得了豫州,岂不是从杨氏身上挖了一块肉?杨氏会怎么想?杨佺期必然不肯干休。这岂不是让他们三方互相不满,互相牵制。我们只需在旁随时监控,煽风点火便可。恰当的给些好处,让他们争夺,岂不闻二桃杀三士之计?让他们三个自己先斗个你死我活,然则王爷再派兵去收拾局面,他们岂有反抗之力?”
司马道子大笑道:“好,好。仲业真乃神人也,本王得仲业,大事可成也。”.
第一零七一章 石炭
北徐州,彭城北矿场,天气酷热如火。
大山之中的矿场规模颇大,占据整片山谷。密密麻麻的房舍厂房从南到北排列。巨大的冶炼厂和矗立的高炉给山野之间增加了一些奇特的气质,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竟然有了那么一些工业社会的气质。
这里耗费了李徽不少的钱财和人力。光是建设这座矿山所修建从山外蜿蜒进入的道路便花了数月才贯通。房舍高炉各项设施的建造也花了一年有余。投入的钱财人力已经无法计算。然而这座矿山只开采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告枯竭。
无奈之下,数月之前李徽下令改为采石。沿着开采铁矿的矿洞往下,进行采石作业,希望能够边采石,边拓宽拓深矿洞,重新找到矿脉。
三个月过去了,李徽接到了令他啼笑皆非的禀报。矿场没有找到新的铁矿矿脉,却在沿着山谷往南的采石作业之中找到了一种新的矿藏。
漫天尘沙之中,李徽在数十名骑兵的簇拥之下策马从山谷大道飞驰而来,抵达了矿场入口。
矿场主事官员和一干小吏站在路旁恭敬迎接了李徽的到来。
“我等恭迎大将军和李大人到来。大将军李大人一路辛苦了。”矿场众人高声行礼。
他们口中的李大人是李正,李正如今掌管徐州作坊厂矿之事,硝田、盐场、矿场和各种作坊都归李正管辖管理。已然是李徽得力的助手。这个当年还只懂得种地管家的丹阳李氏的老实巴交的男子,如今已经是徐州的重要实权人物之一了。
“陆主事,不必客气。大将军此来是视察新发现的矿藏情形的,尔等头前带路,前往查看。”李正沉声道。
那陆主事连声答应,转身上马,引着李徽一行往南,前往新发现的矿藏所在。
不久后,众人抵达山谷南侧的一座山坡之下。这里遍地乱石嶙峋,已经无法骑马行走。于是众人下马步行,好在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进入了山谷岔口的采石面。于是,李徽看到了那被发现的新矿。
在上方爆破崩塌的土石和树木之下,一道断层如刀削一般直上直下,绵延里许之长。厚厚的岩石层足有十几丈厚,但在岩石层面之间,有一道丈许宽的黑色剥离带清清楚楚的展露在面前。在阳光下反射着奇特的光芒。
“如何发现的?你们怎么开采到这里了?这里已经不属于矿区范围了。”李徽站在岩壁下方远处,看着那蜿蜒的黑色带状矿物,一边赞叹一边问道。
“启禀大将军李大人,下官本意是开采上好的青石的。既然开始采石,自当开采上等青条石。况且此山之中有白色钟乳,我怕以为有白玉石,于是便不拘泥于矿场之中,往矿场之南拓展。十多日前,一队人手在此处爆破采石,没想到半边石壁全部崩塌,露出了这条矿藏。故而禀报李大人得知。”陆主事回答道。
李徽点点头,走向峭壁之下。陆主事忙提醒道:“大人小心,此处山壁不稳定,黑石所在之处,容易崩塌。切勿靠近。”
李徽摆摆手,俯身在乱石之中捡了几块黑色的石头,拿在手里端详。那黑色的石头正是从上方崩塌散落的矿石。
“这是石炭无疑。我们已经鉴定过了。送去给葛道长也见过了。这东西,似乎用处不大。”李正在旁沉声道。
所谓石炭,便是煤矿。李徽其实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处露天的煤矿矿脉。所谓露天,并非是说裸露在外,而是并非深埋地下的煤矿层。这是难得的易于开采的矿层,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
至于李正以为的这东西用处不大的考评,李徽当然不以为然。作为后世穿越之人,李徽太知道煤炭是多么宝贵且重要的东西了。这时代的人,不知道煤矿为何物,也根本不知道其用途,自然以为是无用之物。但李徽得知发现了石炭之后,立刻第一时间赶来查看,看看是否有开采的可能,便是因为他太明白煤炭的重要了。
“找些柴火,烧一烧试试。”李徽下令道。
亲卫找来一堆柴禾,在乱石堆中点起了火堆,李徽将捡拾的十几块拳头大的煤石全部堆在火堆之上。随着柴火的燃烧,石炭开始发红,然后开始燃烧起来。刺鼻的烟尘也升腾起来。
石炭之所以被认为无用,便是因为燃烧时产生大量的刺鼻烟尘,让人无法忍受所致。大晋人的认知之中,此物是有毒之物。曾有人居住山中,冬日捡拾石炭生火,结果全家被毒死的例子发生,所以此物便被归于有毒之物,无人重视。倒是方士们常用此物炼丹,因为他们就喜欢这些有毒的矿物,没准能从中炼制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丹药来。当年在京城桃花谷中,李徽在葛元的矿物藏品之中便发现了石炭。另外,郎中们也在某些方子里用石炭作为一味药材治病。
柴火燃尽,但石炭依旧燃烧,十几块石炭燃烧散发的热量不小,烤的周围火热。燃烧的稳定,烟尘起初很大,但随着燃烧的进行便也变得微小起来,只能嗅到一些刺鼻的气味而已。
李徽心里做了评估,此处的原煤品质尚可,值得开采。若是储量丰富的话,那自己可是捡到宝了。
这年头,燃烧之物以柴薪为主。烧制木炭是代价昂贵的行为,烧制出来的木炭也只有豪族富户才会使用,因为没有多少人能用得起。对于大量使用木炭的徐州而言,每年消耗的木炭便是耗费极大。十几处烧炭作坊一年到头都在烧制,因为需求量极大。
配制**需要大量,锻造铁器需要大量,光是这两项,每年便耗费难以置信的数量。而徐州贫瘠,烧炭需要大量的原木,不得不砍伐树木,毁坏林地。徐州这几年发展带来的代价不小,山林连开垦带砍伐已经破坏的七七八八了。近年来,李徽要求采购原木柴薪,但这样也大大的增加了成本。
有了石炭,将大大的缓解目前燃料紧张和成本昂贵的问题。**的配制依旧需要木炭,其余的取暖做饭冶炼等等方面的需求
其实都可以用石炭代替。这种东西的成本极低,一旦普及,将会惠及干家万户。从环保和可持续发展的角度来说,再也不用砍伐树林,毁坏林地,破坏生态了。
当然,李徽自然不是什么环保主义者,仅从现实的经济和实用性而言,石炭将是最好的替代品。对李徽而言,他最期待的还是石炭在冶炼上发挥作用。无论是作为获得更高温度的燃料,还是作为还原剂使用,都是廉价而高效的。这对于大量需要冶炼钢铁和精炼钢铁的徐州而言,无异于是**性的燃料。
总之,李徽心中已经设想了无数的场景。自己之前学的一些理工科的知识,看来也要重新回忆回忆,派上用场了。
现在剩下的,便是值不值得开采的问题了。若是储量不足,那也枉然。花费大量的气力建设配套设施,铸造炼焦高炉之类的东西,将是一大笔的开销。原煤的分拣和洗涤破碎,修路和运输也将是极大的成本。若是和铁矿一样,只是那么一哆嗦的话,那便毫无必要了。
裸露出来的煤层约莫丈许高,目视可见有五十步长。其余的便被山石隐藏。既不知道长度有多少,也不知道煤层面积有多少。煤层若只是那么一截,面积不大,则没有什么大规模开采的必要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李徽当即下令,让陆主事叫来人手,继续实施爆破。沿着裸露的煤层两侧往东西方向拓宽,看看煤层面积大小,长度多少。
这是一项大工程,但是有**在,倒是轻松许多。
工匠们用铁钎在山体上凿孔,之后将柱状竹筒爆破筒插入其中,一层层的开始爆破清理。三天三夜时间,动用了三百多人手进行作业,成功的沿着峭壁两侧爆破出数十步的距离。
令人欣喜的是,每一次往前爆破清理丈许,那些裸露的煤层便延伸一丈。三天时间,总共百余步长煤矿带依旧向着两侧山体里延伸,不知尽头。
而纵深的挖掘的煤层也传来喜讯,从峭壁煤层往里挖掘深入,十几丈深的距离,依旧是煤层。为了安全起见,李徽停止了继续探查,因为到此为止,这里的储藏量已经足以值得开采了。
这或许不是一座大型的露天矿,但其储藏的量已经足够目前所需,毋庸置疑。
当下李徽召**议,拍板行事,交代李正调动资源人力进行开采。李徽相信,这将会大大的改变现状,获得巨大的收益。
唯一有些令李徽疑惑的是,这样的一座裸露出来的煤矿,在后世似乎并没有听说。再一想,倒也释然了。或许这只是一座储量不大的小煤矿,根本不出名。又或者,这样一座容易开采的煤矿,经过一干五百年的时间长河,怕是早就被采空了,所以到了后世那个年代,根本就是一座空山,那倒也不奇怪。
又或许,正是今日自己发现了这里,进行了开采。才导致了后世没有这里有煤矿的记载。若是如此的话,岂不是成了一种悖论?当真是诡异之极。.
第一零七二章 出手
八月,隆安二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多,这可能是大晋这几年来最为平静的一个半年了。
过去几年的混乱在这个半年似乎戛然而止,大晋各地甚为平静,甚至连老天爷也变得仁慈起来。
整个上半年,大晋各地可以说是风调雨顺,没有任何的自然灾害。
往年频发的洪涝和干旱都没有发生。特别是大晋的粮仓三吴之地,百姓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在**和灾荒之后,如今田野里稻菽如浪,五谷飘香。风调雨顺的天时也带来了丰收的希望。随着八月收获季节的临近,今年的丰收其实已成定局。这对被**折腾的喘不过气来的百姓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好的抚慰。
百姓们所求无他,无非是安定和饱暖罢了。他们坚强如野草,但有雨露阳光,便会在遭受到冰火荼毒之后重新生长起来,并且茂盛而葱郁。在三吴大乱之后,百姓们依旧在年初进入田地之中耕种,播种下希望。如今,看到稻菽的即将丰收,他们心中的伤痛也得以逐渐被抚慰。
但对许多人而言,这样平静安宁的时间甚为宝贵,同时也显得颇为诡异。对许多看清楚了局势的人而言,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进攻之前的蛰伏,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因为整个大晋的格局注定了这种安宁是不符合实际的。
大晋如今已经处在了事实上的准**状态之中。徐州李徽已经是事实上的割据势力。除了在一些大事上和人事的任免上象征性的对朝廷禀报,征求朝廷许可之外,军政事务已经完全处在自专的状况之下。许多人以前还抱有一些幻想,认为李徽这种人不敢搞出什么大动静,直到去年腊月,李徽悍然出兵,兵临京城。并且在司马道子的眼皮底下炮轰京口。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李徽已经能够为所欲为了。
不过,除了这一次的出兵之外,李徽的表现还算低调和克制,并没有表现的太过咄咄逼人。之前司马道子病急乱投医,曾允许李徽染指京口,后来司马道子反悔,李徽也并没有纠缠此事,并没有进军京口。这说明李徽还是有所克制和收敛的。
在朝廷危急之时,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李徽还是选择站在朝廷一方的。也为朝廷解除了危机。从李徽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直到如今,李徽对于大晋朝廷的维护,所立下的功劳还是无人抹杀的。
也正因如此,司马道子和朝中许多人能够容忍目前徐州事实上脱离朝廷掌控的事实发生。司马道子更是觉得,和李徽还有合作和利用他的地方。所以,徐州并非朝廷急于处理的矛盾。
而西北方向长江中上游之地的荆梁益豫等地便不同了。他们公然参与了王恭的叛乱,并且出兵攻打京城。差点颠覆了朝廷。如今盘踞大江上游之地,形成了对朝廷的直接威胁。对大晋朝廷而言,能否解决他们,是朝廷存续的关键。一旦解决了上游之地的威胁,司马道子便可以获得无穷无尽的人力物资,可以完全的控制住大晋的局面,可以实现对其余割据势力的横扫。
因而,平静的大晋的水面之下,潜藏的暗流汹涌,这是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百姓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那不过是他们心中美好的愿景。对于了解局势的人而言,一场更大的危机已经开始集聚。你死我活的争夺即将开始。在这场危机之中,任何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失败。考验**智慧和谋略的时候到了。
截止目前为止,司马道子的策略是成功的。压迫,分化对手,利用对手之间的矛盾进行逼迫放大,让荆州刺史殷仲堪昏招迭出。
殷仲堪最不该做的,便是和桓玄交恶,试图将桓玄赶出荆州的举动是愚蠢的。在关键时候,殷仲堪没有表现出该有的胸怀和人格魅力,没能够团结他最需要团结的桓玄和杨佺期等人。而桓玄的问题在于,他从心底里看不起殷仲堪,无论出身还是才能还是作为,桓玄都对殷仲堪不屑之极。所以激发了殷仲堪的不满,导致了双方的不合。
杨佺期就不必说了,他的临阵而走已经成了习惯。联军进攻京城的时候,他第一个拔营而走,这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你可以说他看明白了王恭必败的结果,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但从联军层面上来看,他这么做其实形同倒戈,给联军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之后他接受任命,回到梁州的举动,其实也是一种退缩。放弃豫州,便是放弃和司马道子直接对抗的立场。看似豫州依旧在他掌控之下,事实上大量兵马被他撤回梁州,便是一种求得自保的态势,对司马道子妥协的姿态。
也难怪殷仲堪写信去斥责他,他的举动再一次印证了他自私且不顾他人感受的本质。这种行为,对于联盟的破坏力也是极大的。
……
荆州,江陵。
桓玄莫名其妙的接到了朝廷的圣旨,任命他为广州刺史。对此事,桓玄颇为错愕和突然。
桓玄当然不愿离开荆州去广州,那贫瘠之地蛮荒不化,据说蛇虫满地,蛮人横行,谁愿意去那地方受罪。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根基在荆江之地,离开自己的根基之地去广州,岂非是愚蠢之举。
很快,他便从某种渠道得知,此举是殷仲堪所为。是殷仲堪举荐自己任广州刺史之职。瞒着自己做了这一切。
桓玄身边众人义愤填膺,认为这是殷仲堪想要赶走桓玄,是极为卑劣的行径。他们呱噪着要去找殷仲堪算账,责问他居心何在。
桓玄自己也极为恼怒,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桓玄年纪虽轻,但可不是糊涂之人。作为桓温最小的儿子,能够袭南郡公之爵可不仅仅是因为桓温的宠爱,而是从小桓玄便以聪慧和
机敏而得到了桓温桓冲等人的认可。
桓温死后,桓玄目睹了桓氏的衰落的全过程,他曾跟随桓石虔等人征战沙场,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在勇气智慧和成熟度上而言,桓玄比之同年纪的人不知道成熟多少倍。
桓冲去世之前,对桓玄悉心教导。他知道,桓氏的未来就在桓玄手中,于是不厌其烦的对桓玄进行教导,教他一些抽丝剥茧的看透事情表象之下本质的手段,让桓玄在智慧和谋略上大有进益。
除此之外,桓冲还为桓玄请了多位名士大儒作为老师,对桓玄进行教育。在那几年时间里,桓玄每天的日程被安排的满满的,读书习武听讲,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乃至于完成桓冲给予他的实际事务处置的训练。桓玄在那几年里,接受了大量的训练和教育,让他成长迅速。
虽然还是年轻人的心境,爱笑爱闹爱玩耍,但是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桓玄却并不会为情绪左右,他会冷静的思索。
桓玄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殷仲堪的行为虽然可恶,但是却有道理可言。他想要掌控荆州,想要将自己排挤出荆州,这是有因果关系的,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朝廷凭什么要答应他?
种种迹象表明,司马道子正在步步紧逼,矛头指向荆州,颇有秋后算账的架势。他们对杨佺期的行为便是明显的分化之举,那么此举显然也是如此。他们就是要自己和殷仲堪斗起来,两败俱伤之后,才会让司马道子有机可乘。
司马道子的目的是消灭西北势力,掌控荆襄梁益之地,完成他的野心。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司马道子此举,显然是挑起荆州内斗的计划。
桓玄进一步的思索此事,他的聪慧和能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殷仲堪此人是不足为谋的,心胸和能力都是不足的,也没有果决的勇气。这也是自己看轻他的原因。但是起码他和司马道子是势不两立的。自己和殷仲堪决不可内斗,否则便会中了桓玄的圈套。但是让殷仲堪掌控荆州也是不可能的,自己岂能放弃自己的根基之地。
桓玄早已发下誓言,阿爷当年未能完成的夙愿,他将继承阿爷的遗志,完成阿爷的梦想。荆州之地若放弃了,自己永远也不能成功。
而眼下这件事,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将计就计,利用司马道子的心理,完成一次绝佳反转的机会。如果能够成功,这将是一次惊世骇俗的,令世人震惊瞠目的计划。而自己,将会摆脱目前有名望而无实力的状况,完成一次华丽的蜕变。
桓玄细细的思索盘点了自己的计划之后,觉得此计可行。他心中兴奋的悸动,身子微微的发抖,计划一旦成功,自己的收获将是巨大的,而且可将司马道子**于股掌之上。他桓玄,即将踏上一条通天之路,当然,那也是一条不归之路。.
第一零七三章 谋划
八月初十,桓玄携带礼物,亲自登门拜访殷仲堪。
殷仲堪很是意外,他知道自己做的事瞒不住桓玄,他认为桓玄定然已经恼恨自己,他也做好了和桓玄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既然做了,便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当桓玄满面笑容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殷仲堪心中怀着戒备,准备迎接桓玄的暴风骤雨。
可是,桓玄很温和。
“仲堪兄,别来无恙。”桓玄笑着拱手道。
“什么风将桓少兄吹来了?令老夫蓬荜生辉啊。我还以为,桓少兄忘了老夫呢。”殷仲堪酸溜溜的道。
桓玄道:“我一直都想来看望仲堪兄的,只是,一直不得空闲。仲堪兄,让我瞧瞧你眼睛的伤势。”
殷仲堪呵呵笑道:“有什么好瞧的?我成了瞎子了。正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老夫现在是要掉到深渊里去了。桓少兄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么?”
桓玄叹了口气,端详着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的脸,沉声道:“仲堪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真是令人遗憾。不过,少了一只眼睛不要紧,仲堪兄心如明镜,少了一只眼睛,并不能蒙蔽仲堪兄的心眼,让仲堪兄不辨是非。你还是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殷仲堪愣了愣,笑道:“过奖了。”
桓玄道:“我带来了仲堪兄最喜欢的秋鱼干,还有一些你最爱吃的茶点酒水。另外,听闻仲堪兄五十大寿将至,带了一些寿礼。不过是一些寻常礼物,还望笑纳。来人,呈上来。”
随行人员将礼物送上,酒菜倒也罢了,那些寿礼可绝非是什么寻常礼物。有二尺**一株,白玉盘一对,金寿桃一对,外加大量绸缎布匹,价值连城。
殷仲堪看着这些礼物,皱眉道:“如此贵重的礼物,老夫怎敢受纳?桓少兄,我不能要。”
桓玄笑道:“仲堪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贵重的是心意,而非赠与的物品。心意到了,一根鹅毛也珍贵。心意若无,金山银山也是枉然。仲堪兄自从来到荆州,桓玄便以仲堪为父兄之辈尊敬。你我年纪虽相差悬殊,但可谓是忘年之交。桓玄年轻,又失长辈约束教诲,为人处事,难免偏颇。仲堪兄来荆州之后,桓玄从你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受益良多。桓玄就要离开荆州前往扬州任职了,你我相见不知何日,今日前来,也是向仲堪兄道别,道一声珍重的。桓玄年轻,不知礼数,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殷仲堪诧异之极,沉吟道:“听闻朝廷命你去广州上任,难道是真?你当真要去广州上任么?”
桓玄点头道:“当然。既然朝廷任命,我岂有不去之理。我若不去,岂非中了司马贼子的奸谋么?”
殷仲堪不动声色的问道:“哦?此言何意?什么奸谋?”
桓玄叹息一声道:“仲堪兄,最近谣言风起,也不知是谁推波助澜,说你我不和,关系**。朝廷任命我为广州刺史的圣旨下达之后,立刻便有人传出谣言,说是仲堪兄向朝廷举荐我为刺史,目的便是要将我赶出荆州,好全面掌控荆州。不知道仲堪兄有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流言。”
殷仲堪脸上微红,翻着一支眼睛沉声道:“是谁这么大放厥词,挑拨离间?这等谣言,居心叵测。”
桓玄点头道:“果然,我就知道仲堪兄忙于事务,不知这些流言蜚语。我细细的想了想,觉得这便是司马道子故意为之的奸谋。他故意授予我广州刺史之职,再放出谣言,说是仲堪兄举荐我,目的是要将我赶出荆州。这样一来,我便和仲堪兄生出嫌隙来。这样你我相斗,他们便坐收渔翁之利。他们料定我不肯去广州赴任,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决定去广州赴任,这样他们的奸谋便不攻自破,我和仲堪兄之间的不和传言也不攻自破。仲堪兄,司马道子居心险恶,可惜王恭无能,拖累了仲堪兄,他的目标不在我,而是你。我既不能助力仲堪兄,岂能被他挑拨离间,所以我将去广州赴任,令其奸谋不能得逞。只是……从此以后,我便不能为仲堪兄出谋划策了。我桓氏在荆州,多少还是有些声望的,本来,你我携手,荆州固若金汤。我这一走,一切只能靠仲堪兄支撑了。”
殷仲堪紧皱眉头,思索着桓玄的话。他心中有些歉意,桓玄居然肯去广州,只是为了消除不和的传言。这对自己来说甚为重要。城中的风言风语,殷仲堪早已知晓,也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桓玄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开诚布公的谈及,做出决断,可谓是高风亮节了。
“仲堪兄。我走之后,荆州之事你多费心了。我会同我桓氏旧部和一些人打招呼,解释此事。让他们不会误会于你,积极配合你。这样,你或许在荆州行事便可好办一些。你也莫要怪我,我知道我这一走是不负责任的举动,我该同你一起同仇敌忾,一起挫败司马道子的阴谋和对我荆州的企图的,关键时候也要和你一起上战场,同司马道子决一死战的。可是,我更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让仲堪兄在荆州行事不顺,又被人找到机会调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坏了大事。总之,荆州的安危,只能拜托仲堪兄了。”桓玄叹息道。
殷仲堪心中有一丝不安。之前觉得桓玄碍手碍脚,但今日桓玄推心置腹的这一番言语,又让殷仲堪觉得是自己太过分了。而且,桓玄一走,自己真的能独立支撑局面么?他的那些桓氏旧部和荆州百姓,真的会听自己的号召么?桓玄的离开到
底是自己的损失,还是自己的庆幸?司马道子若是引军前来,自己便要独自应对了,自己当真能够应对吗?
“不说这些了,事已至此,只能如此。可惜,杨佺期还在生气。我写信告知他此事,他回信说,我若去广州就任,荆州之事他便不再染指了。他说,若我在荆州,他还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关键时候助力一把。我不在,他便没有兴趣助力了。哎,杨佺期那个倔脾气,我也劝不动他。不过我相信,以仲堪兄之能,必能独立支撑,也用不着他帮忙。”桓玄叹息道。
殷仲堪皱眉道:“桓少兄,外边的流言蜚语不必理会。只是,既然你知道这些是司马道子的阴谋,何必去理会他?你若去就任广州刺史,岂不是坐实了流言?中了司马道子的奸谋了么?”
桓玄叹息道:“我若不去,岂非也是流言坐实?司马道子这一手精妙之处便在于此。我若抗命不去,他们又不知要如何行动。倘若他们要以抗旨治罪于我,要你拿我,你当如何?”
殷仲堪道:“我怎会如他所愿?”
桓玄道:“是了,那便中了他们的圈套了。他们便会说,你我勾结抗命,沆瀣一气。司马道子惯用此术,令你我声名狼藉,冠以奸佞不忠之名,败坏你我声誉。荆州百姓做何想法?”
殷仲堪觉得桓玄说的牵强,倒像是他急着要离开荆州一般。越是如此,殷仲堪心里越是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不能让桓玄跑了。
桓玄之前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桓玄这一跑,岂不是自己要独自面对之后的一切。本来这一条船上的人,杨佺期先跑了,桓玄也跑了,自己岂非成了孤家寡人了。必须拉住桓玄,要死一起死。既然桓玄愿意合作,留下他对自己更加的有利。
“此事不妥,大大的不妥。司马道子是要置我等于死地的,此乃分化我等,各个击破之策。你这一去正中他的下怀。老夫倒是不怕荆州的安危,却为桓少兄担心。你去广州,势单力薄,恐是羊入虎口。桓少兄,不可不防啊。”殷仲堪摇头道。
桓玄心中暗笑,殷仲堪的无能就在这里,优柔寡断,耳根子不够硬,主意飘忽,不够果决。三言两语,他便改了主意。之前他要赶走自己,现在又觉得不妥,要挽留自己了。
但这,正是自己所需要的。
“仲堪兄,多谢提醒,可是司马道子进逼甚急,我若不去就任,岂非授之以柄。你说,我该怎么办?”桓玄摊手道。
殷仲堪捻须沉吟,半晌不语。
桓玄见时机成熟,缓缓道:“仲堪兄,我有一计,或可反击。若此计成功,可令局面逆转。”
殷仲堪瞪着独眼,讶异道:“哦?计将安出?”.
第一零七四章 进见
八月下荀,秋高气爽的一天。
今日早朝刚刚散去,司马道子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眯着眼看着陆续散去的大晋文武官员,他们经过司马道子身前的时候都躬身行礼,带着极尽谄媚的笑容。
这是司马道子定下的规矩,朝会开始和散去之时,群臣都要给自己行礼。司马道子知道,这么做颇为滑稽,也被人所诟病。但是司马道子却坚持要这么做。因为司马道子要订下这个规矩,要让他们习惯高高在上的自己。
司马氏就是太谦卑了,太客气了,才会被这些世家大族所欺辱。皇权要彻底振兴,必须要从方方面面对他们进行驯化和打压。所以,让他们习惯于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把他们驯化为奴婢一般是必要的。
当然,这么做还有别的目的。一则可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司马道子享受他们俯首帖耳在自己面前谄媚的感觉,这是权力在手的滋味,美妙无比。二则,这些人的神态动作眼神言语中是能看出一些东西的。谁心中不服,谁心中不满,谁恭敬顺从,都是能看出来的。那些表面恭敬,眼神和神态却不屑的家伙很难掩饰自己,自己会一一收拾他们,清理这些家伙。
最后一名朝臣离去之后,司马道子满意的缓步走下长长的台阶。秋阳温煦的照在他身上,司马道子感觉到浑身舒泰,骨头都是轻的。朝中事务尽在自己掌握,外边的事情也正在向好处发展,司马道子自然是心情高兴。
行至宫门广场,司马道子正要登上他华丽的车驾的时候,王绪匆匆而来,附在司马道子耳边低语几句。
司马道子一愣,讶异道:“桓玄来京城了?他来作甚?好大的胆子,他不怕本王杀了他么?”
王绪道:“王爷见了他便知。他说,他是来叩谢王爷之恩,转道前往广州赴任的。”
司马道子皱眉道:“你不是说,他一定不肯去赴任么?怎地他会同意赴任?”
王绪咂嘴道:“按理说,他不会答应。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不知了。咱们得到的消息是,他和殷仲堪撕破脸了,大吵了一架。还以为会有好戏看,谁知他居然愿意赴任,确实令人意外。王爷见是不见?”
司马道子的好心情丧失殆尽,冷声道:“当然要见。”
会稽王府大厅台阶下,数十名仆役正吃力的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箱笼抬进大厅,放在堂下一字排开。桓玄垂手站在堂下,神情若有所思。所有的箱笼全部摆在堂下之后,仆役们退了出去,桓玄背着手在堂上踱步,看着空荡荡的华丽主座坐席发呆。
脚步声响,王绪从大厅侧首走入。桓玄忙停步拱手道:“王大人,桓玄有礼了。”
王绪笑着还礼道:“南郡公有礼。王爷正在更衣,一会便来相见。南郡公稍候片刻。”
桓玄躬身道:“无妨,无妨。是我叨扰了。”
王绪笑了笑,看着地上的那十几个箱笼道:“这些是什么?”
桓玄道:“没什么,只是一些从江陵带来的土特产,总不好空手来见王爷。”
王绪点点头道:“不知是些什么土特产?”
桓玄上前,将箱笼一个接一个的打开。那些箱笼之中的‘土特产’暴露在王绪面前。哪里是什么土特产,那是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珊瑚南珠,**字画。这十几个箱笼之中的财物,寻常人几十辈子也挣不到的东西。
“呵呵,这便是你们荆州的土特产?荆州的地里长出来的都是这些好东西是么?难怪荆州如此富足,呵呵呵,开眼了。”
王恭心中惊愕,没想到桓玄竟然如此大手笔。这些金银财物价值连城,桓玄带来这么多送给会稽王,那可真是投其所好了。这么多财宝,就算是自己也没见识过。
王恭拈起一颗鸽蛋大小的南珠端详,尽量表现的平和,但是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喉咙不由自主的咽了几次口水。他也是贪财之人,这种宝物,当真令人心动。
桓玄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在桓玄眼中算不得什么。桓氏纵横数十年,聚敛的财富不计其数。这一次虽然破费了不少,但也不过是桓氏聚敛财富的一小部分而已。
况且,此行是要办大事的,这些敲门砖是必须的。若将来大事成功,这些东西只是司马道子等人代为保管罢了。
“王大人,我为大人也备了一份。已然命人送往你的府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面礼罢了。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桓玄微笑道。
王绪一愣,脸上笑意盎然。
“南郡公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我怎可要你的礼物?如此贵重之物,我断不敢受。”王绪摆手道。
桓玄笑道:“这是私下交往,朋友之义,谈什么无功不受禄?况且,这些都是一些‘土特产’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望王大人不要嫌弃。”
王绪放下南珠,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在后殿高声叫道:“会稽王到!”
桓玄王绪闻言连忙整顿衣冠,眼睛看着后方帐幔。但见帐幔拂动,着一袭紫色华贵秋袍的司马道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大踏步现身走来。
桓玄长鞠行礼,口中高声道:“桓玄见过会稽王。”
司马道子面带微笑,目光扫过桓玄全身,然后落在堂下打开的箱笼上。司马道子是识货之人,扫一眼便知礼物贵重。特别那一株**,足有三尺多高,更是极为贵重之物。当年石崇斗富,家中珊瑚树也不过三尺,可见富如石崇也得不到更好的。一株珊瑚树便可抵万干金银,价值连城,可见大手笔。
“南郡公,呵呵。你怎么来京城了?久闻大名,咱们还是第一次相见吧。”司马道子笑着问道。
桓玄躬身道:“桓玄常居偏远之所,素来不喜远游,王爷岂能见到我。不过桓玄久慕王爷威名,倒是常常想来一睹王爷风采。今日一见,心愿得偿,甚为欢喜。”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挺会
说话的,你桓氏家族没几个会好好说话的,你倒是个例外。”
桓玄诺诺点头。
司马道子打量着桓玄道:“你今年多大了?”
桓玄道:“再过三个月便满十七岁了。”
司马道子点头笑道:“原来你才十七岁,本王比你大几岁。不错,十七岁便有如此气度,不愧是桓大司马之子,名门之后。真是虎父无犬子,少年俊秀人物。本王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不过只是懵懂混沌罢了。”
桓玄躬身道:“王爷谬赞。王爷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我岂敢同王爷相提并论。”
司马道子点头,忽然冷声道:“不过,你父桓大司马虽然是英雄人物,当年可是也做过错事的。他当年率领兵马围困京城,逼迫先帝和太后,晚年更是想要当逆贼。你……该不会也这么干吧?”
桓玄吓的连忙跪地磕头,颤声道:“王爷,我父忠心为大晋,一生戎马,忠义为国,岂有为贼之意?那是有人故意抹黑我父,诋毁我桓氏,王爷圣明,万不可为他人所惑。”
司马道子微笑道:“本王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本王岂不知你桓氏为我大晋立下大功?那些诋毁之言,本王也不会相信。”
桓玄磕头道:“多谢王爷。”
司马道子缓缓坐下,示意桓玄起身就坐,桓玄站起身来,却不落座,垂手而立。
司马道子喝了一口仆役送上来的茶,抬起眼皮看着桓玄道:“你此番来京城是为了何事?见本王又有何事?”
桓玄躬身道:“承蒙朝廷之恩,授我以广州刺史官职,我是前往赴任,顺道经过京城前来向王爷道谢的。也来拜见王爷,一睹王爷风采。”
司马道子道:“原来如此。你去广州任职,乃是你桓氏祖荫所庇,朝廷还是重视你桓氏的,所以才让你担任此要职。你要感恩朝廷,需知,十七岁能为刺史者,我大晋从未有之。这都是朝廷对你桓氏的恩宠。”
桓玄道:“桓玄明白,以我之能,岂能担当此大任。桓玄铭记在心,感激涕零。”
司马道子微笑道:“当真是铭记于心,感激涕零么?”
桓玄道:“岂有半句假话。”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假话还是真话,你心里明白。本王怎么听说,你因为这件事很不高兴。还和殷仲堪大吵了一架。你似乎并不愿意赴任呢。”
桓玄面色惊愕,忙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司马道子冷声道:“本王的消息还能有错?你这可是当面欺瞒。”
桓玄呆呆而立,半晌叹息一声道:“罢了,既然王爷提及,桓玄也不敢隐瞒。王爷,我确实不愿前往广州赴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殷仲堪他……他太过分了。我实在不能忍受他的一些作为了。今日斗胆将一些事告知王爷,请王爷早做防备。殷仲堪此人,居心叵测,恐成大患。”
司马道子眯着眼,沉声道:“哦?此话怎讲?”.
第一零七五章 进见(续)
桓玄大声道:“会稽王,我不怕冒犯了你,但会稽王却是上了殷仲堪的当了。殷仲堪向王爷举荐我去广州任职,王爷居然答应了他,当真令人不可思议。王爷难道不知道他这么的目的?自从殷仲堪到荆州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掌控荆州军政,他将我桓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永远的驱逐出荆州,好任他为所欲为。令我没想到的是,会稽王居然没看出这一点,被他利用。朝廷下旨令我去广州上任,便是中了他的诡计。我走之后,荆州任他横行了。”
司马道子并不否认殷仲堪举荐之事,瞪着桓玄道:“确实是殷仲堪举荐于你,这有什么不好?本王觉得是好事,这是朝廷对你桓氏的恩典,殷仲堪是一片好意,这有什么不对?再者,殷仲堪掌控荆州又有什么不好?他是荆州刺史,难道不该掌控荆州军政?却要受你桓氏钳制?”
桓玄苦笑道:“会稽王,朝廷的恩典自然是好的,但是殷仲堪的居心却非是为了我桓氏着想。会稽王难道忘了殷仲堪之前所为?他起荆州之兵助力王恭生乱,差点毁了我大晋社稷。虽然其后撤兵,悬崖勒马,但那是局势被迫,不得不如此。我不知道朝廷为何对他如此纵容,莫非以为他当真改过自新,故而不予追究了么?其实,殷仲堪退兵之后,得意洋洋。到处宣称,朝廷拿他无可奈何,王爷不但不敢动他,还要对他以礼相待云云。他说,他本可以破了京城,是王爷百般求肯,朝廷答应了他的条件,他才选择了退兵云云。他还大肆宣扬先帝之死是被人谋害,将矛头直指……直指某些人弑君篡权。说的那些话,我等都听不下去。”
司马道子眉头竖起,脸上怒气集聚,沉声道:“他当真这么说的么?我怎不知?”
桓玄举手向天道:“我以我桓氏祖先名义发誓,句句是真,绝无虚言。他喜欢召集宴饮聚会,我便是他座上之宾。他知道我桓氏在荆州的影响力甚大,故而任何酒宴聚会都会邀请我出席,以壮他声势。这些都是他酒醉之后说出的话。参与之人个个敢怒不敢言,只得忍受他的胡言乱语。”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冷冷道:“可是,据本王所知,当初之事,你似乎也参与其中。听闻你和他称兄道弟,相处甚欢。去年荆州豫州兵马生乱之时,有人看见你跟随他们一起率军进攻江州,为他出谋划策。还有人告诉本王,说杨佺期的出兵,便是你一力促成的。不知这些话可都是真的。你又作何解释?”
桓玄面色一变,叹息道:“我便知道,朝廷和王爷会这么想。哎,这便是我桓氏的悲哀之处。明明被人裹挟,却百口莫辩。王爷请想一想,我桓氏参与此事有和益处?那殷仲堪随同王恭起兵,要为先帝讨个公道,我桓氏犯得着掺和此事么?至于说杨佺期起兵是因为我的怂恿,那更是可笑之极了。自我父和几位叔父堂兄去世之后,杨氏父子早已脱离我桓氏所掌控。莫非王爷认为,他们会听从我一个无权无势空有爵位的十六岁的少年人的话,去起兵叛乱不成?要说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他们或许会碍于当年在我桓氏帐下的旧日恩义答应我。但这样关系国家社稷个人荣辱生死的大事,他们怎会听从我的话?王爷,我是身不由已啊。我若不答应他们,便是不与他们为伍,然则,我桓玄还能活命么?他们需要借我桓氏之名,为他们张目,以欺骗将士们和百姓,显得师出有名。所以他们必须拉着我一同前往。事实上到了江州之后,我便假装身子有恙,没有随同他们来京城了。会稽王圣明之人,请明察秋毫,辨别是非。切勿听信他人之言。”
司马道子沉吟不语。他所得到的消息是,桓玄曾参与那一次叛乱,且似乎是主谋。但是,听桓玄这么一解释,似乎也并非没有道理。桓氏式微,徒有其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怎能左右出兵大事。殷仲堪杨佺期等人都是名声显赫的人物,又怎会听信桓玄所言。
更重要的是,桓玄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似乎对他桓氏并无太大的好处。
“你既然身不由己,此番去往广州任职,岂非是正合你心意?怎地还责怪本王?还对殷仲堪甚为恼怒?你难道不该感到庆幸么?”司马道子沉声道。
桓玄叹息一声道:“会稽王,于我个人而言,我自然希望离开荆州。去广州任职,从此远离是非之地,对我也是好事。然而,我痛心的是西北局势,大晋社稷,荆州百姓啊。会稽王有所不知,殷仲堪从未和朝廷一条心,他正在积极的招募人马,加强训练。他之所以赶我走,便是因为我不愿意同他合作,为他号召募兵之事。我桓氏在荆州还是有些号召力的,这便是他希望我以桓氏之名,为他募兵之事尽力的原因。但我知道,他这般穷兵黩武的目的,是要同朝廷兵马对抗,我怎会如他所愿。因我不肯,他便要将我排挤出荆州,以便他可以为所欲为。我在荆州一日,荆州军民便会看着我桓氏的态度行事。我这一去广州,荆州恐怕便要大乱了。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不知多少人将被殷仲堪驱赶着入军,准备同朝廷作战了。王爷,你对殷仲堪他们怀柔,不愿追究他们的罪责,但是他们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我敢说,殷仲堪很快便会出兵进攻江州。还请王爷早做准备。殷仲堪这样的人,是朝廷最大的隐患。哎,可怜我荆州军民,为其所**,恐怕要经历劫难了。”
司马道子身子微微后仰,转头看向王绪。王绪在旁低着头,面色郑重之极。司马道子知道,不光是自己,王绪也认为这件事似乎不是小事了。
“南郡公,你说的这些,本王心中有数了。这件事,本王需要核实考量。不知你在京城逗留几日?本王也没时间为你饯行。这样吧,便请仲业代为设宴,替本王招待南郡公。今日便到此处,你看如何?”司马道子道。
桓玄忙
道:“不敢劳王爷大驾。我在京城只有三日时间逗留,秋风已起,此去广州路途遥远,我不想等天冷了动身,路上受困。今日王爷于百忙之中拨冗接见,桓玄感激不尽。今日一睹王爷风采,心中更是仰慕敬佩。希望王爷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我大晋需要王爷执掌,百姓需要王爷引路。切之。桓玄告退了。”
司马道子微笑点头道:“本王知道了。仲业替我送送南郡公。”
王绪点头应诺,随同桓玄退出殿外,送他出府。
王绪回到殿中,司马道子坐在那里沉思。见王绪进来,沉声问道:“仲业怎么看桓玄所言?他说的这些话,可信不可信?”
王绪皱眉道:“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那殷仲堪募兵之事是真的,我们的情报也说明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的矛盾也确实发生了。”
司马道子沉声道:“这件事似乎脱离了你的预计呢。你说他不肯去广州,现在他要去广州了,我们还怎么坐山观虎斗?”
王绪沉吟道:“会稽王,据我观察,他其实并不愿前往。但是他也无可奈何。因为压力确实巨大,他心中恐怕也害怕殷仲堪于他不利。我倒是想探探他的口气,倘若他当真不肯去广州,我便劝他回去。咱们可以照样看戏。他留在荆州之地,对我们更重要。可不能弄巧成拙了。如他所言,他这一走,殷仲堪岂非无人牵制,为所欲为了?”
司马道子点头道:“也好,你去探探他的口风,咱们相机行事。总之,一切以于我有利为重。”
王绪道:“遵命!”
司马道子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下首,伸手从箱笼之中将用软布衬垫着摆在木箱之中的那株**树取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摆在桌案上。
那珊瑚树足有三尺有余,枝蔓密集,蓬松向上,像是一株燃烧的火。眼色晶莹剔透,红的鲜艳欲滴,没有一丝的瑕疵。
连司马道子这样见惯了各种珍宝之人,都双目放光,口中啧啧赞叹。
“他可真是出手大方啊。这东西,当世能有几株?桓氏可真是富得流油啊。当年桓温不知聚敛了多少财宝。这想必也是他最为珍爱之物吧。桓玄就这么轻易的送给本王了,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呢。”司马道子赞叹道。
王绪也是双目满是羡慕的光芒,欣赏着这一株珊瑚,口中道:“以他桓氏的能力,拥有这些,便是罪过。桓玄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索性送给王爷,只有王爷才能保存此物。他不想,可是也只能如此了。”
司马道子点头道:“是这个理。这个桓玄倒是不糊涂。你好好的问问他,或许此人与我们有大用。他的身份可不一般呢。若能为我所用,于大事有益。”
王绪道:“王爷明鉴。桓氏若屈服于王爷之下,这天下还有多少豪族敢有二心?我今晚便宴请他,好好的问问他。”.
第一零七六章 王绪
乌衣巷,太原王氏的豪宅,王绪独占北宅六座庭院。
王绪虽是太原王氏出身,但是,他和许多豪族子弟一样,只是挂着豪阀大族出身的名头,却并非是家族主家一脉。
王绪是王国宝的从祖弟,和王国宝是同一个曾祖父,差一步便出了五服了。而王坦之一脉早就占据了太原王氏的地位,王绪等人,就只能靠边站了。
只是数年之前,王绪在乌衣巷太原王府之中还只是个说话没人听,没有地位的旁系子弟。但只短短数年之间,王绪便已经俨然成为了太原王氏的中流砥柱,撑住了太原王氏的门头。
虽然,太原王氏的主家还是王坦之一脉。王国宝在时更是显赫一时。但是,王恭起兵之时,王国宝的几个兄弟纷纷为了自保同王国宝切割,如今只有王愉被重新启用为江州刺史,能够勉强称得上顶住了主家的门头。而即便是王愉,也不能和王绪相提并论。王绪的官职虽没有王愉高,但是在司马道子面前,王绪却是绝对的心腹。
王绪本来只是太原王氏家中一名普通的旁系子弟,住在住宅外围的小宅院里,每日听从主家安排,在期盼中寻找机会出仕。但自从他发迹之后,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王绪,已经独居太原王氏府邸北宅,南边的王愉王恺等主家之人居住在南宅。以中间的垂门围墙为界,俨然已经是分庭抗礼之势。甚至在许多时候,南边的堂兄弟们已经将王绪视为主心骨,遇到事情也是先来请教王绪,在王绪这里谋求一些得到官职的机会。
这恐怕便是所谓的时运吧。王绪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当然,王绪知道,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是抱紧司马道子的大腿,得到司马道子的赏识。司马道子成功了,自己便成功了。
尽管,司马道子做的那些事令人不齿,他设计**了先帝的手段令人发指。他也狠毒无情,堂兄国宝对他忠心耿耿,但在危机面前,司马道子果断的将他杀了以求自保。自己也随时可能会被他牺牲掉。
但是,王绪想的很清楚,自己要有这样的觉悟。任何事都有风险,死在司马道子手里的风险确实有,但是离开司马道子被别人骑在头上践踏而死的可能性更大。自己宁愿冒险,也不愿寂寂无名,被人呼来喝去,小心翼翼的向所有人陪笑脸。
况且,一旦走上了这条依附之路,想回头是不可能的。自己唯有全力的维持,助力司马道子成功。自己的一切寄托于司马道子的成功上。司马道子完了,自己也就完了。哪怕司马道子的野心昭然若揭,他正是要谋求大晋皇帝之位,自己也要全力助他成功。
以豪阀大族之身谄媚依附于司马道子的行为,为许多人所诟病。大晋南渡之后,豪阀大族自有地位,不在皇权之下。一段时间以来,是豪阀掌控大局,左右大晋的局势,而非司马氏。司马道子的所作所为,明显已经是在压制和摧毁这套体系,这是豪阀大族应该抵制和反对的行为,更别说依附于他了。
所以,王绪的行为也遭到了许多人的批评和蔑视。王绪对此嗤之以鼻。豪阀大族若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让事情到了如此的地步。最可笑的便是谢氏,那谢安何等声望实力,却最终因绥靖之行和太过苛刻自己珍惜声誉而眼睁睁看着司马道子上位却不能制止。他才是令大晋豪阀大族到了今日这尴尬地位的罪魁祸首。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是不公平的。
王绪想的很清楚,他必须全力为司马道子谋划成功,那样自己便可以获得权力地位和财富。司马道子最好是能够登上大晋皇帝的宝座,那么自己将拥有更大的权力和地位。想一想之前的日子,王绪是绝对不想回头得。
傍晚时分,王绪回到家中,更衣之后,坐在堂上喝茶。两名婢女上前来为他捶腿敲背,王绪翘着腿搭在婢女的软绵绵的身上,眯着眼享受着。
在司马道子面前,他是谦恭的王绪。可以趴在地上当狗。但一旦回到了家中,他便是高高在上的主人。他可以为所欲为。比如,此刻他的手便伸进了跪在膝前捶腿的小婢女的衣襟里揉搓,用力的抓握着那两团柔软,全然不顾那小婢女面红耳赤扭动身子的摆脱。
北宅管事王安提着袍子从门口进来,他瞥了一眼王绪伸在婢女衣襟里的手,无视了这一切。
“家主回来了啊,幸苦了吧。”王安道。
不知什么时候起,王安已经将王绪视为家主,改了称呼了。王绪并不纠正他,事实上他说的没错,在这太原王氏宅中,自己已经是事实上的家主。南边的主家也得看自己的脸色。宅中叔伯子弟无不这么认为。
王绪睁开眼,抽出了作恶的手。小婢女松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回来老半天了。命人叫你,你这回才来。你架子挺大啊。”王绪喝着茶道。
王安忙笑道:“哪敢啊,家主,我这不正忙着么?有个叫桓玄的,派人送来了许多礼物,我这不忙着清点么?家主,这桓玄是谁啊,送了那么多的贵重财物。家主过目,这是礼单。”
王安将礼单取出,双手呈上。
王绪摆了摆手,两名婢女如蒙大赦,起身退去。王绪将礼单结果,细细浏览一番,露出微笑来。
这桓玄真是大方,送给自己的这份礼,比之司马道子的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树也有一
棵,礼单上标注了尺寸,长达三尺三。那可是比送给司马道子的珊瑚树还高了三分。金银珠宝一样不缺,一样的价值连城的厚礼。
“东西在哪里?”王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
“入了二进库房了。我亲自对照的数目,不会有错。”王安赔笑道。
“糊涂,金银之物入库倒也罢了,这珊瑚树乃是奇珍,**塔之类的最怕虫蚁,怎可入二进库房?你办事糊涂的很。那珊瑚树要是断了一根枝,你死一百次都抵不上。”王绪骂道。
王安连忙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骂了自己几句该死。王绪却已经起身急匆匆的前往库房查看。
库房中金银珠宝琳琅满目,那株珊瑚树立在墙角,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王绪像摸着少女的身体一般轻轻的抚摸着珊瑚树的枝干,赞叹不已。
自己做梦也没有梦到今日,自己也能够拥有这些贵重的宝物。桓玄出手豪阔,光是这一株珊瑚树便足以富夸天下了。谁能想到,有那么一天,桓氏家主南郡公会向自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将这些东西统统搬到我卧房去,我要好好的欣赏把玩。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这一棵珊瑚树,可以换京城一条街市。可以换京外一座城池。”王绪呵呵笑道。
王安惊愕道:“啊?这么贵重?”
王绪斥道:“糊涂东西!这可是东海海底生长的**。长干年也才只有三尺高。越是风浪越大之处的海底,才有此物。鲛人入海采割,冒着巨大的风险不说,还可遇不可求。找到之后,采割下来,搬运上岸,断了一根枝条便毁了整株珊瑚,价值大打折扣。何等难得之物?比之南珠都难得百倍。你说贵不贵重?”
王安咂舌道:“开了眼界了。送礼这位桓玄,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出手如此豪阔?”
王绪嘿嘿笑道:“说出来吓死你,桓玄可是桓氏家主。他父亲你定知道,便是已故大司马桓温。”
“啊!”王安叫出声来。桓玄他不认识,桓温之名天下皆知,妇孺皆闻。桓温的可怕也是许多人的噩梦,襁褓之中的孩童听到桓温之名也要止住啼哭,不敢吵闹。
“家主,桓温的儿子,居然给你送礼。家主啊,咱们现在真的是风光了啊。”王安叹道。
王绪看着王安,自己最艰难的时候王安就跟着自己,虽然粗鄙糊涂,但是忠心耿耿。
“王安,往后风光的日子还多呢。这才只是开始。莫说了,你亲自安排酒席,菜肴酒水要最好的。晚上我要宴请桓玄。对了,所有拜访之人全部推了,今晚不许任何人打搅。”王绪沉声道。
王安忙道:“家主放心,我这便去安排。”.
第一零七七章 夜宴
天黑时分,一辆马车驶入乌衣巷中。
桓玄轻车简从,只带着一名老仆前来赴王绪的宴席。桓玄知道,王绪邀请自己赴宴,这是一种象征。王绪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想要见到他可不那么容易,更何况是他主动宴请。
王绪爱财爱女人,这不是什么秘密。当然,这几乎是所有人的通病。此番桓玄投其所好,花了血本。但这是值得的。要达到目的,搞定王绪甚至比搞定司马道子还要重要。只要计划能成功,那么这些财物又算得了什么?
而今晚,自己不能表现的太积极,太急躁。王绪这样的人面前,稍微露出一丝马脚,便会被他察觉。必须要被动应对,徐徐应答,水到渠成。
二进花厅之前,王绪一袭绸袍的华贵自如的装束,站在厅前迎候。双方见礼寒暄之后进入厅中入座。
花厅之中摆着一桌酒席,山珍海味无所不有,颇为丰盛。青色的瓷碗和白色的磁盘瓷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在大晋,豪富之家才用得起上等的瓷器,和秦汉贵族喜用青铜酒尊器皿不同,眼色青白的瓷器更符合大晋豪族和名士们的气质。但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民间大量使用的还是陶制器皿。
“南郡公,受会稽王所托,今日本人略备薄酒,宴请于你。一则为你接风,二则为你饯行,三则,也论论交情。”王绪呵呵笑道。
桓玄躬身道:“多谢王公,感激不尽。”
王绪摆摆手,请桓玄入座。婢女上前斟酒之后,王绪摆摆手,几名婢女退出花厅,关上门窗。
“南郡公,来,我代表王爷敬你一杯。”王绪举杯道。
桓玄举杯笑道:“不敢当,你我共同敬王爷便是。”
王绪一笑,两人共饮。王绪亲自为桓玄布菜劝用,俨然一副熟悉之极的老友姿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绪叹了口气,看着桓玄道:“今日能见到南郡公,和你共饮,从我个人而言,我是甚为高兴的。我有幸见过桓大司马一面,大司马的英雄气概和过人的风采令我毕生难忘。哎,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最后一次见到大司马。令人痛心。”
桓玄轻叹道:“我阿爷去世之时,我才只有九岁,什么也不明白。当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罢了,人已经去了多年了,也不提了。”
王绪道:“是。不过大司马有子如你,也瞑目了。南郡公丰神俊朗,颇有乃父之风。你桓氏将来,必在南郡公手中光大。大司马泉下有灵,必然甚为欣慰。”
桓玄苦笑道:“我怎敢和我阿爷相比,阿爷是何等人物,我不及他万一。我阿爷在世之时,任旧免不了遭遇他人诋毁,行事每多坎坷,我便更不济了。我若有能力,怎会容世人诋毁阿爷,任他被人泼了那么多的污水而无计可施?”
王绪笑道:“南郡公是因为王爷今日说了那些话,心里有些恼怒是么?”
桓玄忙道:“岂敢。王爷只是说出了许多人说的话罢了。世人都这般诋毁我阿爷,也不独独王爷说了那几句。”
王绪笑道:“南郡公,其实你误会王爷了。今日之言,不过是他试探你罢了。会稽王对你桓氏和大司马还是颇为赞赏和钦佩的。王爷常言,我大晋西北之地,数十年来安稳无虞,便是桓氏之功。大司马纵横数十年,开疆拓土,北伐建功,为大晋立下丰功伟绩。我大晋能立足南方,大司马功不可没。只是,大司马行事果决,不够圆滑,故而招人诋毁。其实大司马也是为了大**山社稷着想。你听听,会稽王这话可是中肯之言。”
桓玄皱眉道:“多谢会稽王能够给出公允的评价,看来是我误会了。身为人子,我却甚为自责,我不能为阿爷正名,便是不肖。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看来只能让后世之人评判是非了。相信世人自有公论。”
王绪点点头,他心中自然将桓玄和桓温做了个比较,心中甚为慨叹。人说虎父无犬子,但显然事实不是如此。桓温何等英雄,眼前这个桓玄却像个软弱的小绵羊一般,身上哪有半点英雄气概。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桓温无后继之人,桓氏恐怕是没有崛起的可能了。
这种印象,也让王绪对桓玄放了一大半的心。这么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当不至于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世人自有公论是对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世之人的一些评价,囿于当时局势,或失公允。待时过境迁,冷静思索,站在旁观之人的角度,或许才能得出更加公允的评判。”王绪笑道。
“正是如此,王公能说这样的话,桓玄对王公佩服之极。不愧是我大晋栋梁之臣。今后,还要多多请教王公。”桓玄拱手道。
王绪呵呵一笑,摆手道:“不必说这些话,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南郡公年少聪慧,这些道理根本不用我说。咱们这是私人宴席,也不必处处客气。南郡公可知,你桓氏和我太原王氏关系不浅,乃是姻亲关系呢。你我算来,也是转折亲眷呢。”
桓玄笑道:“王公是说,我的二姐嫁给茂仁兄为妻之事吧。”
王绪点头道:“正是如此。原来你知道。”
桓玄笑道:“虽然此时久远,我还未出生,我二姐伯子便和已故王公之子王恺结亲。可惜我二姐福薄,过门几年便去世了。我那时刚刚出生,自然不知。不过我长大之后,有人告知于我。确实,按照这一层关系,倒确实是姻亲。”
王绪点头道:“是啊。可惜了。若令姐还活着,恐怕在我王家已经儿女满堂。若是如此,你我两族交往定然更加的密切。只可惜,造化弄人,命运难以捉摸。”
桓玄叹息点头。他们说的这一层关系是二十多年前桓温的次女桓伯子嫁给王坦之长子王凯之事。王坦之善于用姻亲关系和大族结交,长子王凯娶桓温之女,三子王国宝娶谢安之女,可谓是左右逢源。可惜算盘打的响,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桓伯子过门几年就**,和桓氏之间的
姻亲关系也断了。后来桓温起了篡夺之心,王坦之更是最为积极的反对者之一,桓氏和太原王氏之间的关系便也无法存续了。
“按照姻亲关系来论,你我还是平辈交情呢。呵呵,只不过那时候,我这一脉无人瞧得上眼。呵呵呵呵。”王绪忍不住补了一句,笑声中满是讥诮和得意。
桓玄人畜无害的跟着笑。
两人喝了两杯,说了些闲话,话题终于进入正轨。
“南郡公,此番你去广州任职之事,王爷确实草率了。按照你所言的情形,这岂不是为殷仲堪扫清了障碍,让他能在荆州为所欲为了么?这件事是中了殷仲堪的诡计了。对你也是不公。你桓氏本就在荆州扎根,将你派往广州任职,实在是为难你。哎,这可如何是好?”王绪淡淡说道。
桓玄苦笑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还能收回成命不成?”
王绪道:“收回成命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你愿意回荆州么?”
桓玄皱眉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同殷仲堪已经**,我若回荆州,除非同他合作,替他号召募兵。否则,我恐难以安稳。若我成为他的阻碍,恐怕他都会生出杀我之心。我可不想丢了性命。但是,我一走,他便要大肆招募兵马,对抗朝廷了。我荆州军民,将要为他利用,成为他野心的牺牲品了。真乃两难也。”
王绪点头道:“确实难以两全,既不能让他得逞,也不能不顾你的安危。有没有一种两全之策?”
桓玄皱眉沉吟道:“两全之策?恐怕……恐怕没有。”
王绪自斟自饮喝了一杯,沉声道:“南郡公,如果有个机会,让你桓氏重为荆州之主,你愿不愿意为此而付出些什么?”
桓玄讶异的看着王绪。
“此言何意?”
王绪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一问。”
桓玄摇头道:“我其实对什么‘荆州之主’没有什么兴趣。我阿爷二叔五叔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没有他们的雄才大略,只想安稳度日,并无他想。若能执掌荆州,也只是为朝廷安守方镇,为荆州百姓安居乐业而行事,其他的我也没有本事做。荆州百姓对我桓氏还是有一些敬意的,我只希望不负他们的遵崇。若能避免他们沦为殷仲堪野心的牺牲品,我还是愿意尝试的。”
在王绪听来,桓玄此言无异是在剖白心迹。他是在告诉自己,他桓玄没有父亲的野心,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王绪对这样的表态很是满意,他觉得,桓玄也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罢了。
“其实,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没有。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只是……有些事需要一些小小的信任和意愿。南郡公,我并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愿意为荆州百姓着想,为朝廷着想。所以……有些话,我不能说。”王绪缓缓道。
桓玄心中一抖,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到了关键时候了。.
第一零七八章 得手(二合一)
桓玄站起身来,长鞠到地,沉声道:“请王公务必赐教。桓玄年少无知,许多事理不清头绪,也不知如何应对。但我对朝廷的忠心,对会稽王的尊崇之心还是有的。我桓氏被人以污名相待,五叔临终之前嘱咐我,将来务必要扭转世人对我桓氏的看法,要为我桓氏正名。如今我长大了,自然必须做些什么。我想,若能协助朝廷解决西北之乱,这便是最好的正名。桓玄可以为此尽我的全力。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辜负朝廷,不会辜负会稽王和王公所期。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好!”王绪站起身来,大声道:“南郡公有此之志,令人钦佩。我若不帮你,岂非是让你一颗为朝廷之忠心无处可依?我是这么想的。你若愿意为朝廷尽忠,对抗殷仲堪等人,便需要立足于上游之地,而非前往广州上任。离开上游之地,你桓氏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莫若留下,为朝廷内应,将来里应外合,一举解决殷仲堪。”
桓玄露出失望之色,呆呆道:“王公的意思,是叫我回荆州?可是,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反而有性命之忧。殷仲堪和我已然反目,我回去岂非送死?”
王绪摇头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你改任豫州刺史之职。你可在豫州招兵买马。利用你桓氏的影响力,吸引荆州百姓前往投奔,甚至可以分化瓦解荆州兵马。此消彼长,殷仲堪必被削弱。将来朝廷伐之,必能成功。”
桓玄缓缓点头,但脸色也似乎沉吟不决。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去豫州,那不是桓玄希望的结果。豫州之地不是自己能够扎根的地方。
“怎么?南郡公觉得此法不妥?你怕自己做不到?”王绪皱眉问道。
桓玄拱手道:“不不不,王公的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有一些疑义,我想向王公请教。”
“请讲。”王绪道。
“豫州之地,虽同荆州相接,但中有沔水广水沮水相隔,更有大洪山阻断。看似相邻,其实互不交通。若我去了豫州,恐难有作为。殷仲堪只需阻断竟陵江夏两郡,便可完全阻断交通。想在豫州吸引我荆州军民前来投奔,恐为万难。”桓玄沉声道。
王绪捻须不语。
“况且,豫州刺史庾楷乃是杨佺期当年别驾,我听说,朝廷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才回到梁州上任。条件之一便是让庾楷就任豫州刺史。也就是说,杨佺期将豫州依旧视为自己的地盘。若朝廷命我担任豫州刺史,则庾楷何往?”桓玄继续道。
王绪道:“调任他用便是了。”
桓玄苦笑道:“王公,怕没有那么简单吧。我抢了他的豫州,杨佺期定会恼怒,如何向他解释?”
王绪沉声道:“弘农杨氏还会跟你计较么?他们曾为桓大司马所属,不可能责怪于你。”
桓玄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的桓氏和如今的桓氏可不一样了。阿爷在世之时和如今的情形也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眼中怎么可能还有我?若杨氏当真还念旧义,又怎会坐视我在荆州被殷仲堪欺负?我担心这么做会适得其反,杨佺期和殷仲堪已然有了嫌隙,若是惹怒了他,恐怕反而会让他和殷仲堪走的更近。若两人沆瀣一气,西北局面恐更难以控制。王公,要解决西北的困境,窃以为,当各个击破,而非逼着他们联起手来。不知王公以为然否?”
王绪微微点头,缓缓道:“倒也颇有道理。”
桓玄道:“我可以和殷仲堪对抗,但目前不可和杨佺期翻脸。解决了殷仲堪,杨佺期独木难支,加之我桓氏和他杨氏之前的恩义,或可兵不血刃解决问题。就算他不肯屈服,要解决一个梁州,也更加的容易。”
王绪吁了口气,沉声道:“南郡公说的在理。然则,此计看来是不成了。你不能回荆州,又不能去豫州,这个办法看来只能放弃了,得另觅他策。”
桓玄拱手道:“王公,此计可用,只需换个地点募兵便可。或许江州是最佳去处。江州和荆州更为紧密,顺大江而下便可从江陵抵达夏口。我若能在江州募兵,那就太好了。我五叔曾长期为江州牧守,颇有根基。我去江州,可召集旧部,事半功倍。另外,从荆州抵达江州也难以阻挡,可大量募集荆州人力。我扼守于夏口,他若有异动,我可第一时间阻拦,报销朝廷,充当先锋。王公,你觉得如何?”
王绪皱眉苦笑道:“你想去江州?”
桓玄道:“只是觉得江州更便于行事。”
“然则,我堂兄王愉何往?他这个江州刺史才当了不到一年,难道便将他革职?这岂不是……呵呵呵。”王绪笑了起来。
桓玄道:“我并无取代王刺史之意,我只是说出我的看法,能够让王公之策得以进行。至于其他的事,我却没有多想。罢了,此事既不可为,那也就到此为止了。王公,我逗留一日,便去广州赴任便是。其实,去广州也不错,起码远离是非。西北之事,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王绪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再喝数杯,桓玄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桓玄之后,王绪回到书房之中**沉思。今晚对桓玄的试探还有有所收获的,起码知道了桓玄是个没有太多城府之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企图。至于他提出去江州之事,那也是顺着自己的话而言,并非他刻意提及,似乎无可厚非。况且,他说的理由也颇为充分,江州确实比豫州更便于他招兵买马,对殷仲堪釜底抽薪。
可是,江州刺史是自己太原王氏之人,主家堂兄今春才去了江州,虽行事不够利落,江州事务的进展令会稽王不太满意,但要让桓玄取而代之,却还是需要斟酌。
江州是要害之地,要用信得过的人戍守于此才能安心。王愉虽无能,但起码比桓玄靠得住。于大局上更稳妥。
不过,若从解决西北之事的角度而言,桓玄若能在江州招募兵马,对抗殷仲堪,显然比王愉要有用的多。如他所言,桓冲经营江州多年,桓冲前往荆州接任荆州刺史之后,其子桓嗣也在江州担任刺史。桓氏在江州的根基同样不浅。若桓玄前往江州,比之王愉要更加的如鱼得水。
从王绪个人而言,太原王氏依旧以王坦之一脉为主家,自己如今虽地位抬升,但却并非太原王氏之主。那边只有王愉一人可以拿得出手了,其余人都不堪。当初司马道子启用王愉为江州刺史的时候,王绪也曾想过要出言反对。因为只有那一脉式微,主家一脉才能到自己这一支上。太原王氏才能真正由自己做主。
不过王绪并没有强烈的反对,毕竟这对太原王氏总体有益。但如果王愉被取代,王绪倒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相反,却有些乐见其成之意。
王绪思虑良久,难以做出判断。只得决定明日让司马道子定夺。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烛火摇弋之下,败在书案一侧小几上的那树**熠熠生辉,美得令人窒息。
王绪的手指划过珊瑚枝丫,轻声赞叹道:“真是好东西啊。这桓玄,还真是舍得。我这珊瑚树,比会稽王的那一株可好看多了。”
……
次日,王绪前往会稽王府,将昨晚同桓玄宴饮时说的那些话尽数禀报给司马道子知晓。
司马道子听了之后,皱眉道:“他想要当江州刺史?倒是胃口不小啊。我听着,怎么感觉这件事有些刻意的味道。仲业,你怎么想?”
王绪沉声道:“会稽王,我倒是感觉没什么。他并非主动提及,而是我引导之下,谈及江州之事。”
司马道子道:“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
王绪沉声道:“倒也没有。不过,他和桓大司马可差远了。虎父犬子啊。他这南郡公的身份倒是有用的,若非如此,倒也不必和他白费口舌。”
司马道子沉吟道:“可是,他要去江州,恐怕不成。”
王绪道:“可是,他若去了扬州,荆州之事恐要棘手了。若任由殷仲堪在荆州募兵,准备对抗朝廷,恐怕很难解决西北之事。”
司马道子皱眉道:“是啊,如之奈何?王愉进度缓慢,江州兵马至今只有堪堪两万之众。若荆州有十万之兵,集朝廷全部兵力,恐也难平定。况且,我们怎么可能全军出动?最好还是令其内部分崩,自己争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乃是上策。且,时间紧迫,迟则不利于我啊。”
王绪点头不语。
司马道子缓缓踱步,甚为忧虑。
“要不然,答应他?让他去江州?”司马道子停步看着王绪道。
“王愉不是不喜欢去京外为官么?当初叫他去江州,他拖延不肯。又担心将来战事,私下里说了不少怪话。那么,调他回京任职,岂非如他所愿?他也许不会不高兴,反而会感到庆幸呢。”司马道子又道。
王绪吁了口气,缓缓道:“既然王爷决定这么做,我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司马道子皱眉道:“你莫要甩个干净,本王是在征询你的看法。”
王绪拱手道:“王愉那里,得王爷出面方可,此事我不能多言,否则岂非家宅不宁。至于桓玄去江州之事,只有一事可虑,便是……此人靠不靠得住,是否另有图谋。”
司马道子沉声道:“那么,依你看来,他是否靠得住呢?是否另有图谋呢?”
王绪心中暗骂一声,他知道,司马道子逼着自己表态,便是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可以将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头上,不破坏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不过,自己已经决定要当狗,这等背锅的脏活烂活,自然是心甘情愿去背。
当然,自己不能明知是个坑,却要跳下去,对桓玄的辨识,还是需要有几分把握的。
王绪想起了书房里的珊瑚树,
想起了库房里的金银珠宝。桓玄送了这么多好东西给自己,甚至比给王爷的都好。桓玄这么做,显然是要自己在司马道子面前帮他美言几句。自己若是说他的坏话,将来他将事情捅了出来,会稽王见到了自己家里的珊瑚树,该作何种想法?
更何况,自己也确实没觉得桓玄有什么问题。
**树和金银珠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但见王绪缓缓道:“会稽王,以下官拙见,桓玄是值得信任的。最关键的是,此事对大局有利。让他去见江州,派人盯着他便是。安排几名咱们得人当他的属官,他一旦有所异动,或有什么诡计,我们第一时间得知,可早早解决,确保万无一失便是。”
司马道子点头道:“好。本王相信你的眼光。今晚本王见他,再试探试探他,若无破绽,便让他去江州募兵。此事若是顺利,则殷仲堪杨佺期死期不远矣。”
……
数日后的清晨,桓玄离开京城,登上了前往江州的大船。
大江之上,雾气弥漫,江波翻涌。桓玄站在大船船头,微微寒冷的风吹在桓玄脸上,但心潮澎湃的桓玄却没有丝毫感觉到寒冷,反而感到浑身燥热出汗。
此次来京城如此成功,这让桓玄激动不已。那晚司马道子亲自见了自己,询问了许多问题,桓玄便知道,他们上钩了。
等待了数日之后,昨日午后,桓玄接到了王绪亲自宣读的圣旨,将他广州刺史之职该任为江州刺史,即日上任。
桓玄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或者说,他们完全被自己蒙蔽了。
这几日自己伪装的很辛苦,总担心自己会着急说出一些话来,令他们生疑。每每沉不住气的时候,桓玄都猛掐自己的大腿。自己的大腿上已经有了多处淤青的伤痕。自己装作愚钝的样子,装成人畜无害的模样,终于蒙蔽了他们。他们居然真的愿意让自己去江州,这简直令自己觉得不可思议。
昨日接到圣旨的时候,自己激动的发抖,全力克制自己才安静了下来。现在,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但还需要装下去,因为有几名官员随同自己一起上任,那都是来监视自己的。自己只有完全的掌控了局势,手中有了大量的兵马,才能够不再理睬他们。在此之前,还需要让他们蒙在鼓里才成。
桓玄想到了那日去见殷仲堪时说的话,自己也是同样说服了殷仲堪的。自己告诉殷仲堪整个计划的绝大部分,告诉他,自己要去京城用反间计,假意和殷仲堪**,从而谋求司马道子等人的允许,得到去江州的机会。
这么做,既缓解了荆州的压力,又能在司马道子的眼皮底下,在他们的配合下募兵。自己告诉殷仲堪,以对抗荆州为名义所募得的兵马,最终将会成为进攻司马道子等人的大军。甚至可以用朝廷的钱粮来养兵,结果却是要对付朝廷。
一旦兵马募集完成,自己将和殷仲堪一起出兵。连同杨佺期的兵马,集结数十万大军对付司马道子的兵马。甚至可以攻入京城之中,完成王恭没有做到的事情。
这是一出精妙的反间计,利用司马道子等人急于解决殷仲堪杨佺期的心理,利用自己和殷仲堪的不和,在他眼皮底下完成这个反间计。一旦成功,将是令世人惊叹的计谋。
殷仲堪当时还觉得不会成功,但他还是同意配合自己。桓玄心里明白,殷仲堪其实是乐的自己去干,自己就算失败了,对他也没有损失。成功了,对他也有好处。所以他愿意配合。自己同时也给了他承诺,会积极的为他在荆州募兵出力,利用桓氏的声望助他。殷仲堪当然乐得如此配合。那日爆发的争吵,事后满城流言说桓玄和殷仲堪吵的面红耳赤彻底**,便是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而对桓玄而言,这个计划最为精妙之处还不止于此。桓玄只告诉了殷仲堪计划的表象,却没有告诉殷仲堪他心中真正的内心所想。
桓玄可不会同殷仲堪合作,助他和朝廷作战。他一旦手中有兵马之后,第一目标便是殷仲堪。桓玄要将殷仲堪赶走,夺回荆州。不但如此,他还要将杨佺期收服,他若不依附自己,那便连杨氏一并灭了。他要将曾经属于桓氏的势力地盘全部拿到手中,属于桓氏的地位也要全部失而复得。而在那之后,或许面对的便是司马道子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内心里最终的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将所有人都隐瞒了过去,将殷仲堪司马道子王绪等人**于股掌之上。利用他们此刻之间的矛盾和心理,达到自己的目标。他们以为是在利用自己,殊不知自己却在利用他们,**他们罢了。
江雾弥漫,前方江面一片迷雾。但桓玄的眼神却甚为坚定,穿透迷雾看向前方。那里江天开阔,似乎是一个辉煌而绚烂的未来在等待着自己。
十七岁的少年桓玄,开始了他攀登云端天梯的通天旅程。.
第一零七九章 消沉
进入八月之后,又是徐州青州的秋收季节。
秋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对于李徽而言,已经无需像前几年那样全力以赴的盯着这件事。徐州已经形成了一套秋收的流程,自上而下早已形成了成规。一旦流程和成规形成之后,事情便有条不紊起来。
七月里,从青州牧场运来的三干匹健马运抵之后,徐州用作耕作和农业生产运输的牲口已经达到了十万余头。基本上完全足够农耕生产和运输之用,效率早已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各种铁制农具的修理打造发放,运输车辆的修缮,道路的修补,仓储的清空消毒等后勤准备工作从七月里便有条不紊的陆续完成。万事俱备,只待开镰。
但即便如此,李徽还是按照惯例在秋收开始之前召开了会议。针对今年秋收的情形,进行了一些布置和政策措施的实施。
今年的情形和往年确实还是有些不同的。今年年景好,可以用风调雨顺来形容。大江南北大面积的丰收已成定局,徐州本地的丰收也板上钉钉。
今年,许多地方的饥荒应该是可以缓解的,粮食全面的丰收之后,会带来新的问题,那便是粮食价格的迅速下落。以及各种因此带来的浪费粮食的问题需要纠正。
早在三年前,李徽便提出了要设置常平仓的建议。便是要以徐州官方的力量,对粮食进行收储和调节,避免粮食的价格波动太大,也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的牟利和操纵粮食价格的行为。
但最近这三年,南方北方天灾人祸,发生严重的饥荒。徐州的粮食也分外的宝贵。存粮用来赈济和换取更多的资源之外,基本上没有太多的剩余。战略储备之外,粮食要拿去救命,所以常平仓的提议便搁置了下来。
今年不同,眼见着粮食丰收,徐州的产粮定然将尤其夸张。因为经过数年的育肥和播种,之前大批开垦的田亩已经从贫瘠变为肥沃的良田,正是到了最出产量的时候。所以,要及时的收储粮食,防止谷贱伤农的情形发生,保证他们的利益,才是重点。
常平仓的运行一致通过,各郡设立郡一级的常平大仓,纳入郡衙署所辖,设立常平仓司主事官员并进行任命,投入运行之中。这已经是徐州设立的地方官制中的第十八个司衙了。大包大揽的管理衙门进一步的细分,官员的权责进一步的细分和专业,行政效率和管理能力也在进一步的提高。
治国如烹小鲜,徐州青州之地,人口四百多万,已然可以算上是一个不小的国家了。李徽自己也在不断的学习和探索,争取形成一套完善的行政体系,达到治理的效率和成效化。
除此之外,李徽还提前做出了建议,今年大力推广石炭取暖生火的运动,以节省大量的稻草秸秆等物。因为,今年不但发现了石炭露天矿,并且已经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开采。而且,今年徐州开设了官办的造纸厂,需要大量的稻草作为原料。
往年稻草作为草料储存一部分之外,绝大部分都作为燃料烧掉了,李徽觉得颇为可惜。随着徐州所辖之地大面积的办学堂,识字等活动,需要的各种纸张也锐增。稻草造纸虽然造不出什么很好的纸张,但是作为写字编书还是可用的。
在科学和生活水准极为低下的此刻,一切基础资源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进行利用和循环。纸张作为重要的物资,也需要自己能够造出来,书籍公文写字画画之用,乃至于爆竹窗花纸钱甚至是风筝灯笼这些都消耗大量纸张,这是经济循环和自足的一部分。践行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的原则,形成在各种物资上的自给自足和产业链的循环,对发展都是有益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各行各业积累起来,便是整个徐州的繁荣和畅通的大循环。
除此之外,粮食的存储,防霉变。以及秋收之后,冬麦的播种,种子和复合肥的调运和发放也进行的布置和安排。
和以往不同,李徽再也不必去亲自安排牲口农具车辆船只人力这些东西,只需要从大方向进行布置,自有相关官员和人力进行安排布置。
八月初,南方两郡率先开始开镰收割。根据地理位置和天气的原因,每年的秋收都是从南往北进行。今年也不例外。
十余日后,南方两郡的秋收结束。喜讯传来,今年的秋收不出意料的丰收了。南方两郡稻谷总产量比往年多了一成多。莫小看这一成多的增长,南方两郡开发充分,稻谷良田占据整个徐州种植稻谷田亩的三成,这一增产,对于整体增产的意义重大。
要知道,稻子是水田种植,那可是无法使用硝酸甲复合物进行施肥的。能够增产,除了天时之外,便是百姓们的田间管理和悉心的照顾。
八月十五,借着南方两郡丰收的喜讯和到来的中秋佳节,李徽举办了中秋家宴。李徽也想借此机会将谢道韫请到家里来一起团圆热闹一番。
最近,李徽有件烦心事,便是关于谢道韫。谢道韫的心境似乎出了大问题,这种情形已经持续数月了。
自从谢道韫搬到钵池山茶园居住之后,和李家众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张彤云阿珠等人虽然也去探望,但也不过是隔十天半个月的去一趟,礼貌性的探望而已。
谢道韫自己也不喜欢热闹,除了侍弄茶园之外,便是弹琴编书以自娱。加之谢玄去世不久,谢道韫的心境很难调整过来,所以张彤云她们去了,也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谈笑甚欢。
张彤云等人去了几次之后,发现似乎打搅到了谢道韫一般,于是索性便也不再前往,只命人送些衣物用品过去便罢了。
其实不光是张彤云,便是李徽前去,也受到冷遇。李徽隔三差五的前往茶园去见谢道韫,想和她说说话,帮她调节心境。但似乎效果不佳。呆个半日,谢道韫便要他离开,不要耽误事务。李徽若不走,谢道韫便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谈不上是冷落
,只是谢道韫的心境尚未调节好。李徽也能理解,并且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可谢道韫这样的人,似乎只能让她自己解决问题。
某一日,天上下雨。李徽呆到天黑,磨蹭着不肯走。很久没有和谢道韫在一起了,他想今晚留宿于此。结果,谢道韫掀开了外衣,露出里边穿着的白色麻衣。
“我已经决定为小玄守丧一年,这一年恐怕没法侍奉郎君了。还望郎君不要见怪。”
李徽一腔欲望和热情化为乌有。谢玄虽死,他的阴影尚笼罩在头顶。谢玄生前反对谢道韫和自己在一起,为此闹了许多别扭。谢道韫不顾他的反对和自己在一起。但是,他**之后,谢道韫却要以这种理由拒绝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谢玄去世大半年了,谢道韫却似乎始终没有走出来,依旧沉静在悲伤之中,更是让人无计可施。
李徽有些恼怒,但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自己和谢道韫虽然情感深厚,但不得不说,出身地位和年纪的差距,还是造成了一些隔阂。加之发生的变故,造成了现在的情形。谢道韫将自己封闭起来,自己确实无计可施。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气氛颇为热烈。谢道韫倒是没有拒绝前来赴宴,在宴席上,李家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声,气氛似乎回到了当初的时光。
谢道韫甚至还弹了一曲助兴,和众人互动甚欢。李徽很高兴,认为谢道韫已经走了出来。或许家庭的氛围是让谢道韫恢复自我走出阴霾的关键。
然而,当李徽踏着月色将谢道韫送回钵池山茶园之中,李徽笑着躺在谢道韫的床上道:“很久没有在阿姐的床上睡觉了,今晚,我可不走了。”
谢道韫却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的月光下轻声道:“李郎还是回去吧,道蕴累了,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李徽都惊呆了。愣愣的看着谢道韫半天,轻声道:“阿姐,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得罪了你,还是谁让你不高兴了?你何必这样待我。”
谢道韫走上前来,捧着李徽的头轻轻一吻,道:“我只是发誓了要为小玄守丧一年,这一年,我不能侍奉你。”
李徽苦笑道:“谢兄已经**。你何必将自己陷于其中不能自拔?何苦如此?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谢道韫道:“小玄虽死,在我心里他依旧活着,我忘不了他。我必须慢慢的消解这些。守丧是我消解的方式。我知道你担心,可这是我的选择。”
李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叹息一声,起身离去。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的心不能过多的放在这件事上。
情感上,李徽理解她。但李徽从来不是被过去所束缚的人,他的目光是往前看的。所以李徽可以从一些麻烦之中迅速的调整自己。可谢道韫似乎做不到这一点。可能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必能走出来,李徽深信这一点。.
第一零八零章 探望
八月十五之后,大面积的秋收开始,整个徐州便是一副热闹繁忙的景象。趁着入冬之前最后的好天气,粮食要全部收割,稻谷和各种秋粮要晒干入库,稻草秸秆等要打包堆起,作为燃料和草料。随后的这二三十天将是最为忙碌和幸福的时刻。
李徽跟着忙活了几日,见一切顺利,便也放心,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事务之上。
这日得到禀报,从历阳铁矿运来的铁锭已经到淮阴北码头卸货。李徽忙前往查看,看看这一批东历阳马鞍山铁矿采购的铁锭的品质如何。
自从彭城北矿山铁矿资源枯竭之后,徐州的铁器来源成了问题。朝廷已经限制了往徐州运送铁器的船只,大江和沿海都设立了盘查之处,南方大族以前能够提供的每年五万斤的铁也无法再运来。这是司马道子对徐州进行的一些限制措施。李徽虽然恼火,但却也无从指责,毕竟盐铁等物都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朝廷专卖之物,司马道子这么做合情合理。
偏偏这时候,火器盔甲和民用需求的铁器日益庞大,铁这种基础物资已经是徐州需求庞大的基础物资。特别是火器的研发和大规模的制造,将决定东府军未来的战斗力,干系到徐州的军事安全。这是绝对不能不当回事的。
据说马鞍山铁矿出产的铁锭材质颇佳,数量庞大。且精炼之后很可能能得到更好的材料,很可能会对火器制造有更好的材质上的突破。于是数月之前徐州便有人前往洽谈此事。
今日便是采购的第一批两万斤铁锭运抵淮阴,现场便要校验。李徽自然决定亲自前往查看。
几艘船只靠在硕大的北码头上。高大的原木吊机正将一捆捆的铁锭从船上吊运到码头上。木制机轴咔咔作响,儿臂粗的巨大绳网将货物兜在里边,从船上吊运而下,拜访在码头上。砖头大小的铁锭,每一块都有百余斤,沉甸甸的,散发着黑蓝色的光泽。起码在外表看上去,纯度极高,品质不错。
但真正的检验需要进行实际的打铁制作来初步的判断。码头上,两个铁匠炉火光熊熊,几名老铁匠带着十几名壮汉徒弟取了铁锭开始加热打造对品质进行评估。
烧的通红的铁锭被敲打成长条状,开始接受延展扭转反复弯折等等方面的实验,最后进行的是简单的打造。通过打造简单的刀具和其他物品进行硬度韧性等等方面的试验。试验的结果令人满意,这批马鞍山采购的铁锭确实有着极佳的品质。
李徽听到禀报,甚为满意。叫来负责采购的官员大大的赞扬了一番。
然而那名官员却道:“大人可莫要褒奖下官,今日这件事能促成,还得是靠苻大人帮忙才成。若不是苻大人亲自跑了一趟,说服了铁矿的官员,他们还不肯卖给我们呢。”
李徽诧异道:“苻大人?你说的是苻朗么?”
官员点头道:“正是他。”
原来,马鞍山铁矿是朝廷所有的矿山,所产矿石冶炼成铁之后归于朝廷所有。负责开矿冶炼的官员自然也会从中搞些油水,偷卖些铁锭中饱私囊。但是这种行为风险太大,他们干的极为隐秘,也只是少量的倒卖。
徐州派人前往接洽,要购买大量的铁锭,这帮人自然没有这个胆量,生恐出差错,拒绝了要求。偏偏徐州紧迫需要大量铁锭,冶炼司被下了死命令,必须采购大量铁锭以弥补缺失,这让他们愁坏了。
苻朗得知此事之后,亲自赶往了历阳郡矿山之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矿山主事官员,同意将铁锭出售给徐州。定下了一年采买十万斤铁锭的约定。虽然十万斤铁根本不够,但起码勉强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苻大人呢?你们没有同船归来?”李徽四下张望着。
官员忙道:“苻大人昨日便乘小船回来了。本来他是要随大船一起回来的,无奈辛劳奔波,受了风寒,病情颇为严重。是以不得不提前乘坐小船回来治病。”
李徽哦了一声,点头沉吟。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李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苻朗了。其实李徽对苻朗的恼怒已经慢慢的消除,当时听到苻朗自己坦白他的行为的时候,李徽确实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甚至动了一丝杀念。但随后,李徽慢慢的原谅了这件事。
苻朗等人历经灭国之难,心中自然和常人的心境不同。他们想借助自己的力量为苻坚报仇,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说实话,苻朗若心安理得的在淮阴带着,对秦国的灭亡和苻坚之死没有任何的表示,反而会让人觉得他们贪图安逸寡情薄义。他们想借自己之力的想法其实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徽的恼怒只是基于他们用的方式。居然不是直截了当的恳求自己,而是用欺骗诱惑自己的方式。这才是让李徽感到愤怒之处。苻朗无疑是看轻了自己,也侮辱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友情。
这么多天过去,李徽从心里已经原谅的苻朗。说到底,苻朗其实是个耿直的书呆子,为人甚至有些愚钝。他自己便良心发现,自己承认了所有的事情,一个包藏祸心之人是不会主动承认的。这恰恰说明了他的单纯和并无恶意。
只不过,作为一种惩罚,李徽自然不能不做出一些姿态。所以很长时间,李徽没有和苻朗照面,也不许他前来见自己。徐州的一些重要会议也不许他参加,冷落着苻朗,让他自省。
今日得知苻朗因为采购铁锭生病的消息,李徽决定去探望一下他。惩罚适可而止,总要给人以改过的机会。何况苻朗是徐州不多的饱学之士,身份也特殊且尊荣,厚待他无论于公于私都是有益的。
午后时分,李徽前往苻朗家中探望。
事前没有打招呼,李徽便直入苻朗家中。当苻朗接到禀报的时候,李徽已经到了他居住的后宅院中了。
进了房,苻朗正从床上慌忙起身来,李徽连忙上前制止。
“元达兄,不必起来。你的身子如何?可请了郎中前来诊治?”李徽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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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苻朗披散着头发,样子有些颓唐,但眼神却是极为欣喜。
“怎敢劳动主公亲自前来探望,正秋收之际,主公繁忙之极,怎能劳主公前来?苻朗该死之极。”苻朗在床上叩拜道。
李徽将他按入被中,笑道:“有什么事比探望元达更重要呢?我听了你的事,你跑去历阳郡作甚?区区铁矿不打紧,身子最要紧。我带来了些药物,回头命人熬制服用。那是我侧夫人青宁配制的,专治风寒之症,也有些疗效。”
苻朗感激道:“多谢主公关爱,多谢青宁夫人费心。苻朗是个罪人,怎堪主公如此对待。”
李徽笑道:“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那件事忘了吧。只是你对我需得推心置腹,再不许有那样的事发生。否则,令我痛心。”
苻朗连声道:“万万不敢了,万万不敢了。”
李徽点点头,笑道:“好好将养身子,我看你精神尚可,应该很快就能痊愈。呵呵,你跑去历阳郡,我竟不知。”
苻朗忙道:“我向荀大人做了报备,荀大人知晓此事。只是他可能忙于事务,没有向主公禀报。”
李徽知道苻朗是怕自己责怪他私自离开徐州的事情,作为徐州的所属官员,擅自离开徐州,是颇为忌讳的事情。很容易被人视为是有叛逃行为。所以苻朗才连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听说拿马鞍山铁矿的主事官员据说油盐不进,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李徽笑道。
苻朗苦笑道:“也没什么,我买通了他的手下,将他私自倒卖铁矿铁锭的事情掌握在手,然后找他约谈。他见我掌握了证据,便只得同意。当然,价格上我做主给他一个颇高的价格,并且答应他,在徐州为他安排一个官职。一旦事发,他可以即刻来徐州避难。解决他心中的忧虑之后,事情便好办了。”
李徽哈哈大笑道:“好计策,好计策。恩威并施,没想到元达也学会了耍手段。”
苻朗笑道:“没办法,为了徐州,说不得也要耍些手段。”
李徽点头道:“不过有一点怕是不能兑现,这样的人怎能在我徐州为官?这种监守自盗的官员,来我徐州,岂不是成了害群之马。”
苻朗沉声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安他的心的,我怎会让他来徐州为官?这种人在我徐州,当革职处置才是。”
李徽大笑道:“你明白就好。你既无恙,我也放心了。你安心养病,我便告辞了。本来想讨你几杯酒喝的,看你这样子,怕是也喝不成。罢了等你病好了,咱们再畅饮一番。”
苻朗忙道:“主公想喝,苻朗陪着便是。见到主公,我的病好了大半了。”
李徽道:“当真能喝?”
苻朗低声道:“实不相瞒,昨晚我便偷偷喝了,只是他们不知罢了。酒可驱寒,喝酒等同喝药。昨日还头重脚轻,今天便感觉好多了。我觉得应该多喝。”
李徽瞠目,旋即大笑。.
第一零八一章 赠书
苻朗的病其实并不严重,更何况李徽的到来让他心情愉悦精神大振,所以不顾劝阻执意起身,要人准备酒饭要和李徽畅饮几杯。
况且,他还有重要的消息要和李徽禀报。今日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徽其实也对生病喝酒这件事并不在乎。这年头这些人基本上离不开酒。药和酒是他们最喜欢的两大嗜好。李徽便不止一次的看到谢安谢玄他们,吃了寒食散之后又喝酒的情形。酒助药力,让他们更能感受到药力的发散和效果。
不夸张的说,这年头的豪阀大族名士官员都是酒坛子和药罐子,以毒害自己为乐。堪比后世阿三国痛饮恒河水的勇武。这恐怕也是他们常常英年早逝的原因,因为身体的免疫能力被破坏所致。
李徽心里便一直认为,谢安和谢玄的死和他们经常服用寒食散有莫大关联。平素看不出什么,但一旦到了大病来袭,他们便扛不住了。
当初自己也曾多次尝试劝说他们不要服用此物,但是他们都不以为然,不肯听从,李徽也无可奈何。这种东西其实也很难禁绝,就算在徐州,也有许多方士炼丹制药,徐州也有不少人也在服用丹药的。李徽想过下令禁绝,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这些东西只在大族之间流行,对普通百姓和中下士族没有太大的影响,危害倒也并不严重。
至于苻朗的病,不过是一场受了凉的感冒罢了。在后世这可算不得是病。便是在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喝酒倒确实可以驱寒,颇有益处。
秋阳西斜,一桌丰盛的酒宴摆在后堂。李徽和苻朗落座而食。秋风飒飒,阳光很好,两人的心情都很不错。几杯烈酒下肚,苻朗额头见汗,面色微红。原本有些堵塞的鼻孔也通畅了,风寒似乎已经好了一大半。
两人谈谈说说几句,话题无所不包。对于近日徐州政策民生之事,苻朗颇为赞叹。
“主公,近日推行的一些政策都是颇有成效,主公真乃治世之主,许多政策切中要害。就比如说设立常平仓这件事吧,我便甚为钦佩。何为未雨绸缪?此便是未雨绸缪之举。丰年为灾年想,灾年有丰年补。官家屯粮,以丰补欠,稳定粮价,保证社会平稳,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举,这些都是极为有利的举措,是为创举。做这些事,正是为了广大百姓着想。主公能先以民生为本,真是做到了民为重的先贤教诲啊。”
李徽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创举,其实古已有之。春秋便有平籴之策,至汉时已有常平仓之策。我不过是借用罢了。我大晋之所以不肯这么做,是因为豪阀大族要利用粮食获利,故而不肯为之。但在我徐州,岂能容他们这么干。我徐州大族也都是深明大义之族,故可以推行之。其实这些举措还远远不够。永远有人会钻空子。政令再好,若不能彻底执行,上下一心,而是阳奉阴违的话,那也是枉然啊。不瞒你说,我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能够和我同心同德,心向一处的帮手。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李徽叹息了两声,举杯自饮。
苻朗道:“主公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当年汉高祖刘邦之叹。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主公之忧,同汉高祖当年之忧相类啊。”
李徽忙摆手笑道:“元达莫要乱说,我岂能同大汉高祖相提并论。那是何等样的人物,我又是何等人?切勿捧杀,你知道我不喜这些。”
苻朗摇头道:“主公不知,放眼天下,几人能同主公比肩。主公高瞻远瞩,英明武决,我看,将来成就未必不如刘邦。刘邦当年,也不过是个亭长罢了。同项羽争雄,也非净占上风。创立大业,往往靠的是机缘。所谓天命所归,成功乃是必然。”
李徽笑道:“照你这么说,天命所归,便无需努力了?古今帝王,皆为天命之人,又为何有败亡兴衰之事呢?”
苻朗道:“所谓天命,只是前提。天命还需借助人力和后天的机缘。天命非定规,若不努力,便会转移。天命选择的是当下最有可能成功的人,若不能保持,天命便会另择他人。”
李徽大笑道:“这天命看来还是个势利眼,如此天命,要之何用?叫我看,天命便是人心,在于经营。人心所向,便为天命。所以,要想成功,得殚精竭虑,日日向上,努力进取。天命便攥在手心里逃不走了。”
苻朗微微点头道:“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还是主公想的透彻。苻朗却是愚钝了。”
李徽呵呵而笑道:“你可不愚钝。你能想到这些,已经超出许多人的认知了。希望你能够多多为徐州出谋划策,尽你之力。我若得建功勋,你也是大功之人。”
苻朗摇头道:“苻朗才薄,恐怕帮不了主公太多。但我却有一分力必出一分力。主公,这段时间,我也做了些事情,想为主公出一分力。我花了一个月的事件,编纂了一本治世方略,想献给主公。”
李徽惊讶道:“哦?快拿来我瞧瞧。”
苻朗命人取来,那是一本薄薄的书册,颇为简陋。苻朗呈递给李徽之时,笑道:“先告知主公,此非我的方略,而是我总结了我大秦先丞相王景略的治国方略,将他的治国之策集合而成。我想,这对主公必有帮助。王景略之能天下皆知,治国理政成效卓然,我大秦短短一二十年间能够横据北方,如日中天,不敢说尽为王猛之功,起码也要大部分归功于他。若非天王不听其临终劝告,执意南攻,也不至于如此
。我说句主公恐不爱听的话,若王景略今日尚在,大秦已一统天下矣。”
李徽点头道:“别说他活到今日,就算多活三年,我大晋也完了。其人谋略乃不世出之才,旷世少有。我有幸通过你的引见见过他一次,颇感幸运。可惜天不假年。这样的人物,该寿阳绵长才是,那或许是天下之福。”
苻朗讶异道:“他多活几年,大晋岂不是没了?主公难道不是庆幸他早死?”
李徽笑道:“大晋没了也未必是坏事。若天下一统,便少了诸多纷争。天下安定,百姓乐业,难道不是好事?”
苻朗起身拱手道:“主公之胸襟,无人可及。苻朗拜服。”
李徽摆摆手,翻看那本书。苻朗行事有条理,编纂的书籍也有条理的很。那本书分为几个部分,从军事、**、文化、经济等几个方面进行了总结归纳,将王猛在秦国当年实行的种种政策和推行的目的以及手段都尽数记录。有些东西,只有苻朗这种大秦的宗室成员才能知道,他来总结,更加的详尽,也更明白各种措施的目的。
见李徽看的颇为入神,苻朗沉声道:“其实,军政之策,我看主公所推行的策略也不遑多让,甚至比我大秦当年还要周密合理。我提醒主公仔细关注的其实是王丞相的融合之策。我大秦早年不能强盛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胡汉不能相容,互相敌视仇杀,令国内不能团结,不能齐心合力。王丞相献策于天王,遂有‘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之策。胡汉分治得以废除,五胡和杂胡得以融合安定,才有了治国强盛的基础。辅之以尊儒之学,设立书馆太学,公卿之下子弟,强制入学,学习儒术礼仪。陛下每月三临太学,同学子谈论经学教义,钻研儒家治国经世之道,令汉学成为潮流。胡汉之间通婚杂居。陛下以身为则,后宫中的张贵妃便是汉人。两位小公主苻宝苻锦便是张贵妃所生。王猛自己也娶了胡族女子为妾,他的几个儿子也娶胡族女子为妻,这些都是以身作则,带动胡汉融合的做法。我觉得,我徐州如今胡族众多,各族之间屡有矛盾,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方可内部团结,令我徐州更上层楼。”
李徽抬头看着苻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苻朗有些心虚,忙道:“此书主公可回去细细研读,可用则取之,不可用则弃之。主公之才,王猛未必能及。我只是想尽一份力罢了。”
李徽笑道:“我会好好的研读的。你做的很好。敬你一杯。感谢元达兄。”
两人干了一杯。苻朗道:“还有一事,我要禀报主公。我刚刚得知了一些消息,是关于朝廷和荆州的。不知主公是否已经知晓。”
李徽道:“哦?请说。”.
第一零八二章 听箫
苻朗道:“几日前我得到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不敢胡乱禀报。说的是,西北之地局势变化之事。消息说,你大晋先大司马桓温之子桓玄,最近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之事。给我送来消息的人在桓玄帐下为官,据他所言,桓玄和荆州刺史殷仲堪不和,被赶出了荆州。之后借司马道子之力,去江州任刺史,眼下正在招兵买马大肆募集兵马,扬言要夺回荆州。这件事,不知主公是否知晓?”
李徽闻言沉声道:“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苻朗道:“我大秦太子苻宏长安兵败**之后,有部分大秦将领南逃大晋。有几人逃亡荆州,为桓玄所收留。他们得知我在徐州,便派人前来联络。主公莫要误会,他们并非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只是曾是大秦旧属,和我之前便认识,所以联络相告。我和他们只有几次信使来往,别无其他交往。”
李徽摆手道:“我并无猜忌你之意,我只是想知道何人告知,以验证消息的准确性。这么说来,消息倒是有可信度的。”
苻朗道:“是否可信,我也不知。只是他们说,桓玄这个**肆招募贤才,收拢领军之将。还曾让他们四处联络我大秦散落各地将领,投奔他为他所用。帐下也集结了谋士数十人,像是要干大事的样子。他曾宴请众人,酒后失言,说他将来必要做一番大事,让众人忠心跟着他,将来拜将封侯,自有一番富贵云云。我在想,桓玄是否是借此行非常之事,借力而为。若有非常之心,恐大晋又乱。想提醒主公早做应对。”
李徽缓缓点头。苻朗看上去是个书呆子,其实嗅觉敏锐的很。得知消息之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了。
其实最近朝廷里发生的事情,李徽是得到了一些消息的。只是因为司马道子现在警觉的很,消息封锁的厉害。以前在朝堂上可知道的消息,现如今司马道子在私底下便已经定夺了。待宣布之时,已经木已成舟,消息滞后了。有些事甚至根本不经过廷议和朝堂宣布,直接便下旨定夺了。
安插在朝廷中的耳目并非不努力,但是得到的消息显然已经不能和以前一样确切和超前。
不过,西北的一些事情还是得到了些风声的。而且,在李徽的判断中,司马道子要对殷仲堪进行清算,以惩罚他之前出兵围困京城的行为,这是必然会发生的。司马道子之前在自己面前也直言不讳的说了这一点,并且要自己提供协助云云。
正因如此,李徽对这方面的事情格外的关心。王愉赴任江州,杨佺期回梁州任刺史,这些事别人看来或许只是正常的上任和调任,但李徽却知道,那是暗流涌动的博弈,秣兵历马的磨刀赫赫。司马道子正在积极的为解决殷仲堪做准备。
桓玄的事是最近发生的,李徽尚未知晓,今日倒是从苻朗这里得到了一些消息。
这让李徽想到了真实历史的进程。这个桓玄可是一度夺取了大晋的政权,登上了宝座之人。自己现在被真真假假的历史进程搞得有些混乱,所以居然忘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
难道说,桓玄真的要起事?那可是一件大事。
“主公,据说那桓玄之前曾和殷仲堪等人交往甚密,殷仲堪出兵之时,桓玄还加以协助。按理说,他们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会反目成仇?那桓玄反投司马道子,掉头对付殷仲堪,这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我对大晋的事情了解不多,或许是我多心了。主公或者有所判断。”苻朗道。
李徽沉声道:“元达兄,你没有多心。大晋恐怕又要生乱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这个桓玄……不简单。”
李徽并不想多说,他对这一切尚有疑虑。毕竟,自己手里还攥着一个牛逼人物。真实历史之中,刘裕现在应该已经风生水起了。但是自己压制着他,他如今还只是徐州一名普通的将领而已。而且大概率他也不会再有‘气吞**如虎’的丰功伟绩了。随意,对桓玄能做出什么事来还存疑。但可以肯定的是,桓玄投靠司马道子这件事定是有内情的,也绝不是简单的行为。
司马道子让桓玄替代王愉任江州刺史的举动,很明显是借助桓氏之力削弱殷仲堪,让他们内斗。但很可能他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江州是什么地方?让桓玄去江州募兵?这不是凭空又多了一个隐患么?也不知道司马道子是怎么想的。
“主公是说,桓玄并非真心归顺朝廷,他会生乱?”苻朗沉声道。
李徽笑道:“我什么也没说,让你的朋友多多跟你通些讯息便是。朝廷和西北的事,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
苻朗点头道:“说的也是。但若乱起来,未必不是主公的机会啊。主公应该早些做好准备。乱局之中,有机可乘。主公宜早图之。”
李徽呵呵而笑,举杯道:“不说这些了,天下乱哄哄,我们且过我们的太平日子。想多了未必是
好事,做多了反而是坏事。来,干杯,我看你精神矍铄,看来你的风寒的确好了。”
苻朗一笑,举杯喝酒。
李徽放下酒杯,正要说话。忽听隐约有乐声传来,竟是箫管之声。
“谁在吹.箫?”李徽问道。
苻朗表情不自然起来,忙道:“必是苻锦小公主,她每日傍晚都会吹奏几曲。今日不知主公前来,却扰了主公。我这便命人去让她停下,免污主公清听。”
苻朗说这话,便要吩咐人去传话。李徽摆手道:“倒也不必了,听着便是了。”
苻朗只得回身落座。两人对坐而饮,但听得那箫声断续传来,曲调悠长,绵延盘旋在耳畔,久久不绝。
夕阳斜照庭院之中,深秋的风吹过,庭院之中黄叶簌簌而下,在夕阳之下翻滚飘荡,如纷纷雨落。箫声呜咽,似有万干言语倾诉,哀伤婉约,令人黯然神伤。
李徽和苻朗都没说话,只**饮酒,直到一曲终了,两人已经喝了十多杯酒。
箫声停歇,李徽吁了口气道:“梅花三弄。桓伊的曲子。没想到小公主也会吹奏。”
苻朗轻声道:“两位公主聪慧的很,这曲子她们很早就会了。只是不知道何时将曲子改编成了箫曲。”
李徽道:“我曾有幸亲耳聆听桓伊演奏此曲,改成箫曲之后再听,更增凄然之意。这去国怀乡之忧,看来是不能排解了。”
苻朗沉声道:“还望主公莫怪,两位小公主经历了一些事情,心里是有些创伤的,所以难免如此。”
李徽点头道:“二位公主还好么?苻锦身子可恢复了?”
苻朗拱手道:“多承主公关怀,二位公主都好。只是近来不见人,连我也不见。令人心忧。”
李徽皱眉点头,看着苻朗道:“可否请二位公主前来?不知是否唐突?”
苻朗眼神惊讶,笑道:“自然可以。我只怕主公心中不快。上次的事情,哎!”
李徽笑道:“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我只是想开解二位公主几句。”
苻朗道:“甚好。主公开解几句,定比我说话管用。我命人去请。”
苻朗招人过来,正要说话。李徽却又道:“罢了,咱们去见她们便好。那可是大秦公主,怎好召之即来?”
苻朗眼神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拱手道:“多谢主公。”.
第一零八三章 论乐(二合一)
两人缓步前往两位小公主的居处,有婢女连忙禀报,苻宝苻锦得知,已然俏生生的站在园门口迎候。
“苻宝苻锦,见过李大人。”两位小公主行礼道。
李徽拱手道:“在下有礼。我闻得箫声,想来探望一番,不知是否唐突?”
苻宝忙道:“哪里唐突?不知大人来家里,想是叨扰了大人了。”
李徽笑道:“何来叨扰。箫声下酒,我和元达兄喝了好多杯呢。”
苻朗呵呵笑道:“是啊,二位妹妹,我们都听得入迷了呢。主公说,想来探望探望,为兄便带他来了。二位妹妹,可有茶水?我们都喝了些酒,讨些茶水喝。”
苻锦笑道:“兄长说的什么话。何用讨字?这便去沏茶。”
李徽看着苻锦,苻锦也看着李徽,目光一触,苻锦连忙转头。李徽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红唇上,想起了那日救她的时候曾亲密接触,虽那是救人情急之举,但终究有那么一些奇怪的感觉。
苻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微微泛红。
“请,请里边坐。”苻宝说道。
几人进了花厅之中,婢女奉上茶水。李徽看着杯中茶水,笑道:“不用喝,便知这是我徐州出产的新茶。钵池山的云芽是么?”
苻朗笑道:“主公一猜就着,确实是云芽。我家中喝的都是云芽。谢小姐种出来的茶,天下无双。”
李徽笑道:“元达兄,你该不会是卖她面子才买得这茶叶喝的吧?”
苻朗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在长安的时候,喝的南方茶叶都不新鲜,也都不是什么好茶。来到淮阴之后,喝到了钵池山的新茶,从此便像是见识了新天地一般。这可不是孤陋寡闻了么?”
李徽笑了起来。北方无法种植茶叶,都从南方交易或者走私获得。都是最次等的茶砖陈茶。以前天下人喜欢煮茶,放些奇怪的佐料煮的跟粥一般,各种味道夹杂,早已没了茶味。那倒也没什么区别。但近几年都流行起了泡茶,喝得是清汤茶,茶叶的好坏便立刻不同了。
“谢小姐?是那个谢道韫么?”苻宝道。
苻朗道:“你们也不爱出门。大晋第一才女谢道蕴小姐在钵池山种茶的事,居然也不知?”
苻宝道:“我们知道,知道谢小姐在淮阴,而且还是李大人的……李大人的……”
李徽接口道:“是的,是我的夫人。道蕴爱清净,又喜茶香,便在钵池山茶园居住。这云芽茶,便是她种出来的。”
苻宝苻锦哦了一声。苻宝道:“原来如此。我们久仰她的大名,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见她。”
李徽笑道:“会有机会的。只是最近不行。”
两女点头道谢。李徽端了茶来喝了一口。茶水清冽,虽然已经是深秋季节,但显然这茶叶保存的很好,依旧有新茶带来的春天的气息。
茶水入喉,将腹中酒意暂时压制,舒坦了不少。
李徽看到了一旁小几上放着的长长的箫管,沉声问道:“适才是哪位奏的箫管?”
苻锦低声道:“是我。”
李徽笑道:“奏的很好听,是奏的梅花三弄么?”
苻锦道:“原来大人也知道这首曲子。”
苻朗笑道:“傻话。主公精通音律,怎会不知?作此曲的桓伊曾亲自为主公吹奏此曲呢。”
苻宝苻锦啊了一声,惊讶的看着李徽。
李徽摆手笑道:“那也是机缘巧合。说起来,应该有七八年了吧。元达兄应该记得。就是我出使你们秦国的那一年。”
苻朗哦了一声道:“那是八年多了。”
李徽道:“是了,确实是八年多。那时我从寿阳北上去长安出使,桓太守亲自送我过河,奏的便是这曲梅花三弄。只是没想到,那一次相见之后,竟是永诀。”
苻锦啊了一声,问道:“他……他**?”
李徽点头道:“几年前,在寿阳大战,桓太守与城同殉。”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哪一场大战。那便是大秦南下的淮南之战。
良久的沉默之后,苻宝轻声道:“这世间若无纷争便好了。如此才俊之人,陨于战火之中。若是天下太平,不知还能奏出多少好曲,供世人鉴赏。”
李徽点头道:“此言甚是。战争是最具有破坏性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被毁灭撕碎。本可以和睦共处,却成不死不休的仇敌。多少才俊之士,满腹经纶之才,死在战场之上,才华湮灭,令人扼腕。天下太平,人人都希望这样,可惜却难如登天。”
苻朗道:“不说这些了,说这些作甚?”
李徽知道苻朗不愿提及那场战争,其实苻坚南下,毁了许多人的同时也毁了他自己。大秦上下,包括苻坚本人恐怕也悔之不及。南下之后,大秦分崩离析,国破身灭,这恐怕是苻坚以及大秦旧人心中永远的痛,不想再提及此事。
“不说了。苻锦这首曲子奏的是极好的。那日苻宝所奏的笛曲也不错。假以时日,两位必成此中大家。”李徽笑道。
苻宝苻锦忙道:“不敢当,我们只是吹着玩的,只知道些皮**罢了,贻笑大方。”
苻锦鼓足勇气看着李徽道:“李大人精通音律,不妨给我们指点指点。我和阿宝无人指点,一直难有进益。”
李徽笑道:“我那里有指点你们的本事。不过,我对于箫笛倒是略知皮**,咱们交流交流倒也无妨。二位一个学笛子,一个学箫管,可知二者之间的区别?每一样乐器,都有其特性。了解其特性,方可掌控之。”
“愿闻其详。”苻宝和苻锦瞪着明媚的大眼睛齐声道。
李徽笑道:“就拿这笛子和箫管来说。笛声清亮高亢,箫声低沉悠长,音色上便已经不同。一横吹,一竖品,演奏方式更是不同。有人将二者归于一类,却是不妥的。我认为,吹笛偏于技巧,以节奏音色表现乐曲之美最佳。笛子可以有多重技巧,滑音、颤音、吐音、花舌,叠音、打音、波音、飞音、顿音等等。正因为技巧多言,才能演奏极为复杂之曲,并且以此来表现出节奏和音律之美。”
苻宝惊呆了,张着小口看着李徽发愣。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多的演奏技巧,她学笛子虽早,但学的只是入门级别的技巧。李徽学笛子可是名家教授,张彤云教了李徽,当世笛子大家张玄又多加指点,还有谢道韫、谢安这样的音律高手指点。所以一开始学的便是最精深全面的技巧,和苻宝所学的岂能同日而语。
“那……箫管呢?”苻锦问道。
“箫管的演奏技巧简单了许多,但这可不是说箫管比笛子更容易演奏。相反,以极为俭朴低沉的音色表达乐中之意,可比笛子难的太多了。音色的表现力不在技巧之中,而在气息和情感。故而品箫之难,在于能否领会曲中之意,能否气息贯通,融入情感,将要表达的曲意表达出来。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笛子音色华丽,技巧丰富,就像是女子着华衣,佩钗环,摇弋身姿,美貌如花。看外表便知其美。而箫管则如素衣女子,清水芙蓉素面朝天,但一颦一动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兰质蕙心之气度。当然,这只是个比方,未必准确。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便罢。”李徽道。
苻宝苻锦连连点头道:“我们明白,大人说的很清楚。”
李徽笑道:“那就好。二位其实天赋很好,那日苻宝演奏黍离之曲,便深得其味。只是技巧不足。若多加滑音顿音,更增曲意。”
苻宝道:“莫若大人示范一番,苻宝也好更加的清楚。”
李徽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平素李徽虽非沉闷之人,但也不至于喜欢卖弄。今日或许是喝了几杯酒,又或许是面对苻宝苻锦这一对姐妹花求知若渴的眼神,又或许是这些天来遭到了一些冷落之故,李徽滔滔不绝,竟然和平素迥异。
“好,拿笛子来。”李徽居然欣然应允。
苻宝递过了一管笛子,那是她自己用的玉笛。精致小巧又可爱。
李徽接过,凑在口前,鼻端嗅到一股胭脂的香味,却也不管,吹奏起来。
笛子虽不趁手,但音色品质都很好,李徽也非奏全曲,只择一段用技巧展示出来,苻宝苻锦托腮听着,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李徽有讲解了演奏的技巧,令苻宝茅塞顿开。
“原来是这样啊。我试试,大人听听看。”苻宝拿过笛子就吹,虽然生涩,但却也有几分模样。
李徽抚掌赞道:“真是聪明啊。一点便通,勤加练习之后,必有更好的效果。”
苻宝喜滋滋的笑。苻锦道:“大人不能偏心,教苻宝可不能不教我。”
李徽笑道:“箫管我可不擅长,不过我倒是会的。品箫技巧我是不会的,我倒是可以教你一首曲子。你听好了。”
苻锦忙将自用长箫奉上,李徽接过,吹奏了一曲。虽然箫管并不熟练,但是原理相通,之前也摆弄过,倒也颇为像模像样。
那首曲子更是悠长绵远,一波三叹,甚为好听。苻锦听得如痴如醉,待箫声一停,忙问道:“此为何曲?”
“箫管善传情,其音色沉郁舒缓,更适合演奏思念怀远离别寂寥之曲。此曲名为《阳关三叠》,表达的是故人离去的惜别之意。用箫管演奏,最为合宜。”李徽道。
苻锦道:“此曲……大人所谱?”
李徽笑道:“你就当是我谱的吧。一时间你恐怕也记不住曲调。回头我写个谱子赠你便是。”
苻锦道:“我好像记得一些。”
在李徽讶异的目光之中,苻锦吹奏起来。一曲下来,竟然对了那么七八成。
“好厉害,居然只错了少许,真是天才一般。我再教你一遍,你便能全记得了。”李徽抚掌赞道。
“那可太好了。大人教我。”苻锦笑道。
一旁坐着的苻朗看的心惊肉跳,见李徽和两位公主言谈甚欢,状态亲密,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复杂难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酒喝了不少,此刻也有些昏昏然之意。加之李徽他们正交流音乐,兴致正浓。自己留在这里确实不必。
于是乎他悄悄站起身来,缓缓的退出门外。
外边暮色四合,冷风飒飒。后方厅中,箫声又起,烛火之下,苻宝苻锦正仰慕的看着李徽吹奏曲子。苻朗吁了口气,缓步离开。
苻宝苻锦两人确实聪慧。李徽只教了三遍,苻锦便将《阳关三叠》吹奏完全。一管竹箫在两人口中转来转去,口唇间接相接,已然颇有暧昧之意。
李徽兴致正浓,面对两名明眸善睐眉目如画的少女,听着她们娇嗔的神态,心中的一些烦恼烟消云散,舒畅之极。
当苻锦正式将
阳关三叠吹奏的愁肠寸断,行云流水一般之时,李徽骚意大发,伴随着箫声吟诵了一首词。
词曰:
西风吹鬓,残发早星星。
叹故国斜阳,断桥流水,荣悴本无凭。
但朝朝、才雨又晴。人生飘聚等浮萍。
谁知桃叶,干古是离情。
正无奈、黯黯离情。渡头烟暝,愁杀渡江人。
伤情处,送君且待江头月,人共月、干里难并。
笳鼓发,戍云平。
此夜思君,肠断不禁。尽思君送君。
立尽江头月,奈此去、君出阳关,纵有明月,无酒酌故人。
奈此去、君出阳关,明朝无故人。
这一下,更让两位少女露出不加掩饰的倾慕。
苻宝苻锦两人,本就甚少接触青年男子。来淮阴之后,见得最多的陌生男子便是李徽。李徽常来谢朗处,人又俊朗英武,又是救命恩人,又是徐州主公。符合少女所有的梦中情郎的条件。少女怀春,怎会没有感觉?所以很快便喜欢上了李徽。
两位公主在深闺之中谈论的最多的便是李徽了。两人都幻想着能得郎君青睐,故而才有画像之事,才有看似勾引的一些举动。其实苻朗提出的计谋,二位公主正中下怀,连演都不需要演。她们倒并非希望李徽能够帮他们复仇,单单只是喜欢而已。
今晚,真是令她们甜蜜开心的一个晚上。
初更的更漏声响起,李徽酒意渐渐散去,偶一转目,终于发现外边天黑了,而苻朗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两名少女中间,苻宝和苻锦挤在身旁坐着,超出了正常的距离。
“元达兄去哪了?天都黑了,我该回去了。”李徽站起身来道。
苻宝苻锦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
“大人要回去了么?是哦,天都黑了。”苻宝道。
李徽走向门口笑道:“今天很高兴。元达兄恐已经睡下了,便不去告辞了。明日你们替我告罪一声。”
苻宝道:“我们会的。我和阿锦送公子。”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二位留步吧。”
苻宝苻锦还是跟着李徽走出花厅。院子里的风灯摇晃着,光线黯淡,四周一片黑暗。冷风一吹,李徽更加的清醒。糊里糊涂的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心里微微有些惭愧。
“留步吧。风凉的很。让仆役送我出去便是,我的随从在前院。”李徽在院门口停步,拱手道。
“今日,跟大人学了好多东西,受益良多。大人以后还会来教我们吗?”苻锦仰头问道。
李徽一时语塞,忽然想起今日来时,本来是想要开导这两位小公主的,却连一句开导的话都没说。不过,教她们音律也算是一种开导吧。
“大人不肯么?我们可以拜你为师。”苻宝道。
李徽笑了起来,看着黯淡的夜色中两张娇美的小脸,心中一软,沉声道:“有空我会来的。”
“太好了。”苻宝苻锦欢喜道。
“大人救我一命的恩情,我永远记着。大人想来,随时便来,我……我和阿宝在这里等着大人。”苻锦低声道。
“是的,我们……等着大人。”苻宝也低声道。
李徽心头发热,一种久违的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来,身上血液流速加快,已经下去的酒意猛然上涌,脑子一片昏沉。
昏暗的夜色之中,苻锦苻宝就在咫尺之前,身上散发的少女的幽香冲入鼻孔,中人欲醉。两女呼吸如兰麝一般芬芳,身姿如鲜花一般美好。
鬼使神差一般,李徽伸出手来,一把便将苻锦拉入怀中。苻锦娇吟一声,贴在李徽胸前。李徽俯身便要亲吻,脑子里一个声音似乎在提醒他:这么做到底对是不对?
正此时,苻锦踮起脚尖,勾住李徽的脖子,温软香糯的嘴唇覆盖住了李徽的嘴。李徽脑子轰然,脑子里的声音也就此消失不见。苻宝在旁先是掩住眼睛,随后伸手抱住李徽的胳膊,双臂像一根春藤,攀附在李徽脖颈之上。
三人在黑暗中纠缠在了一起。
……
西院苻朗住处,房中尚有灯光闪烁。苻朗靠在床头,目光看着跳跃的灯火出神。
一名婢女匆匆进来,苻朗问道:“李大人走了么?”
婢女吞吞吐吐的道:“李大人……他……还没有走。还在……二位小姐的屋子里。”
苻朗缓缓点头道:“几更天了?”
婢女道:“二更初刻了。”
苻朗点点头,沉声道:“这件事……不许多嘴,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否则,便杀了你。”
婢女吓了一跳,忙道:“奴婢不敢。”
苻朗摆手道:“去吧。不要再去探听了。”
婢女低声答应,无声退下。
苻朗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在床头摩挲,在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了包裹裹着的四四方方一物。他伸手在那物上轻轻摩挲,低声轻语。
“陛下英灵在上,两位小公主……已然有了归宿,再也不惧他人威胁了。臣完成了保护她们的职责。臣苻朗,自问无愧于陛下。有些事,也可能要做出决定了。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请托梦给苻朗,指点迷津。苻朗在梦中恭候陛下。”
苻朗吹熄了灯盏,房中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零八四章 痛处(二合一)
苻朗并没有等到苻坚的入梦,事实上苻坚也从未进入过苻朗的梦中。但是,有一个人,他不愿梦到苻坚,苻坚却几乎每天晚上都入他的梦境,让他寝食难安,惊恐烦躁。
姚苌的癔症越来越严重了,苻坚不仅常驻在他的噩梦之中,即便是白天,姚苌也会时常感觉到苻坚的魂魄在他的周围萦绕,在他的耳边低语,这令他痛苦万分。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请方士驱鬼辟邪,离开长安回到安定郡居住,远离长安的宫殿。设立牌位祭奠苻坚,祈求他不要再来骚扰自己,甚至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鞭尸,裹上荆棘掩埋,以泄愤。
但这一切的办法都没有奏效。
在战事上,和苻登兵马的作战无休无止,有胜有负。去年偷袭大界得手之后,将苻登的皇后和太子以及臣子兵马数万人全部诛杀之后,只换来了数月的安宁。苻登像个牛皮膏药一样贴着自己,今年年初,他再一次纠集兵马进攻新平。
幸亏姚苌的弟弟,秦州刺史,都督陇右诸军事的姚硕德用兵有方,强硬的挡住了苻登的进攻。双方在新平陇右一带拉锯作战,死伤虽惨重,但是局势并无太大变化,基本上稳定住了战线。这才让姚苌稍稍能够松一口气。
然而,五月里仇池公杨定率军进攻陇西,打破了战局的平衡。杨定当年得苻坚之助,攻克仇池国夺回了国主之位,大秦纷乱之时,他回到仇池固守,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仇池处于梁州和秦州之间,也是和南方大晋的缓冲地带,所以苻登也一直对杨定礼敬有加,并不逼迫他出兵。
但随着南方局势的变化,杨定认为自己必须要有靠山,否则难以抵挡来自大晋的威逼。于是乎遣使见苻登,表示愿意效忠苻登,承认苻登为大秦之主的事实。苻登自然大喜过望,命人册封杨定为上大将军,左丞相,都督中外兵马的职位,给予杨定极高的待遇和尊重。于是在关键时候,杨定出兵了。
杨定率仇池三万兵马往北进攻,一路往北进攻陇城和冀城。姚硕德忙命其堂弟姚常和大将刑奴率军拒守。双方于五月底于陇城展开交战。
杨定的仇池军装备精良,大秦分崩离析之后,四处战火燃起之时,仇池却一片安宁,军力得以保障,武器装备也是之前秦军的配制,甚为精良。反观姚苌的兵马,这几年征战不断,国力衰微,消耗巨大。兵马更是**一茬换一茬,难称精锐之兵。双方一交手,高下立判。即便姚常有两万兵马守城,陇西重镇陇城更是城池坚固,但仅仅一天时间,陇城便告破。
姚常倒是个狠人,城破之后并非逃走,率残兵死战。杨定自然如他所愿,将守城残兵尽数歼灭,将姚常抓获之后,斩杀于城头。
杨定大军乘胜进攻,直攻据此不远的冀城。守将刑奴稍作抵抗之后便献城投降。杨定大军攻克冀城之后再往北攻略阳,略阳郡太守姚详望风而逃,一直逃到新平郡所属的阴密县才停了下来。
至此,到六月中的时候,杨定的兵马击溃了驻守于仇池国北的全部羌人兵马,打来了北上的通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驻守长安的将领苟曜生出反叛之心,秘密派人前往同苻登联络,表示他愿意效忠苻登,其麾下一万兵马将为内应。若苻登率大军前来,长安唾手可得。
苻登大喜过望,随即亲自率领大军东进,进逼新平。同时命令杨定的仇池军进逼长安。又令并州刺史杨政、冀州刺史杨锴率兵马齐聚长安。四路兵马共计十万余,直扑长安城下。
姚苌得知之后,一面命留守长安的太子姚兴组织兵马反击,趁着对方大军未至之时,先将苟曜等人抓捕杀死,将其兵马肃清。同时又命手下大将右将军吴忠率军拦阻苻登的兵马,以拖延时间,让姚硕德率大军增援长安。
右将军吴忠出新平郡,在五将山口迎战苻登的大军。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那吴忠当年曾在五将山抓捕了苻坚,并亲自动手绞杀了苻坚。此次在五将山口和苻登作战之时,本来阵型摆的很好,兵马埋伏的也很隐秘,可以在山口峡谷重创苻登兵马。但在关键的时候,吴忠的坐骑突然发疯,带着他冲下山坡,冲向苻登的阵前。
吴忠想跳马脱离,却发现马镫缠在脚上,跳下马之后摔得七荤八素,被马儿拖得皮开肉绽,并直接拖到了苻登军前。苻登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主将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得知是吴忠之后,更是大笑不已,挥刀便将吴忠的脑袋砍下。
如此诡异的情形,从未发生过。所有人都说,是苻坚的在天之灵显灵。吴忠当初擒拿了苻坚并用绳子吊**苻坚,苻坚在天之灵便以同样的方式让吴忠不得脱身。只不过吴忠是套住了苻坚的脖子,苻坚便套住了他的脚,部位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要吴忠被枭首,不得全尸,比之苻坚当初死的还要惨。
吴忠兵马大败,苻登大军突破新平郡攻向长安。眼见长安危急,太子姚兴已经做好了弃长安的准备的时候,苻登却接到了河州叛乱的消息。河州是苻登的大本营,是他的龙兴之地,不容有失。于是苻登只得放弃了进攻长安的计划,率军回援。
杨定杨政杨锴等人见苻登大军撤退,便也值得各自回撤防守。长安的危机才得以解除。
对姚苌而言,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之事。差一点长安失守,而在其中发生的事情更是诡异。吴忠在五将山被战马拖到对方阵前,被砍了脑袋的事情,更让姚苌坚信苻坚的阴魂不散,更加确定苻坚的鬼魂便天天跟在身边。他的癔症也变得越来越严重,耳朵里轰鸣作响,眼睛里似乎常常见到鬼魅之影,常常惊骇发作,状若疯狂。
冬天很快到来。十一月的某日,大雪纷飞。姚苌在安定郡的行宫里烤火打盹。
昨晚他又被苻坚在梦里折腾的不轻。伸着舌头,瞪着眼珠子,七孔流血的苻坚在昨晚的梦里追着他跑了一夜,而姚苌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不得醒来。
今早醒来之后,姚苌浑身酸痛,头疼欲裂。趁着白天的短暂的安宁时光,姚苌想坐着睡一会觉,恢复精神和体力。
迷糊之中,姚苌听到了熟悉的动静。有一阵阵冷风在脖子后面吹,吹得他寒毛竖起。
“滚来,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又来扰我?朕不怕你,朕明日要将你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滚开,滚开。”姚苌跳起身来,用手臂挥打着空气叫骂道。
寝殿门口的几名卫士探头看了两眼,便转过头去。这种情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姚天王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处,白天黑夜的折腾。癔症发作之时,便是这幅模样,他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走开,你这个恶鬼,你该早早超生去才是,为何老是来缠着我。吴忠的事是你干的么?你**也不安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并非要杀你,是吴忠不听我的命令要杀你。现在你又来扰我作甚?你已经报仇了啊。”姚苌大声吼叫道。
在姚苌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是苻坚七孔流血的脸就在面前对着他笑。别人看不见,姚苌却能看见。
“你早日超生不好么?我明日请道士僧人为你超度,你莫要缠着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被你折腾的够呛了。你若还要缠着我,我便对你不客气了。就算你是鬼魂,又待怎地?我乃天子,我一样可以杀了你。”姚苌指着苻坚那张可怕的笑脸叫道。
苻坚不说话,只是笑。鼻孔里的血往下流,流到嘴巴里。眼睛里有蛆虫进出,爬来爬去,甚是恶心。
“陛下,算我求你了。你莫要缠着我好么?我受不了了。我无一日安生,你要么索了我的命去,你却不动手,只是缠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姚苌跌坐地上哀嚎道。
苻坚还是不说话,噘着嘴吹起,气味恶臭难闻,冰冷刺骨。
姚苌猛然跳起身来,冲向墙角,一把将挂在墙角的宝刀抓在手中,沧浪一声宝刀出鞘。
“杀了你,你不肯走,我便杀了你。我乃大秦天王,天子之尊,我可以杀任何人,包括你。你说我夺了你的位?嘿嘿,这皇位本就是我姚氏的,何来夺之?夺了你又怎样?杀了你,杀了你。”姚苌挥舞着长刀劈砍着,口中大叫着。
几名卫士面面相觑。一名卫士低声道:“要不要去拦阻一下?陛下拿着刀乱挥,伤了自己可了不得。”
另一人道:“是啊,若伤了自己,我们可脱不了干系。去将他的刀哄着拿下来,他愿意怎么闹便怎么闹,只要不伤着自己便好。”
几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进了寝殿之中。一人上前拱手道:“陛下,陛下怎么了?”
姚苌转头看到几名卫士,大声叫道:“你们来的正好,替朕杀了他,杀了这个缠着朕的脏东西。杀,杀。”
一名卫士甚为聪慧,忙道:“陛下将刀给小人,没有兵刃怎么杀?兵刃给小人,小人定替陛下杀了他。”
姚苌似乎无视了几名卫士腰间悬着的兵刃,点头道:“也好。拿朕的宝刀杀了他。”
姚苌将刀丢过来,那卫士伸手接过,吁了口气。
“杀他啊,杀他啊。愣着作甚?就在这里。”姚苌叫道,手指着空气。
卫士无奈,值得朝着空气砍了几下。
姚苌怒了,大骂道:“混账东西,敢敷衍朕,他在这里,你却砍在空处。莫非你们和他是一伙的?朕要杀了你们,将你们凌迟处死。都动手,杀了他。”
卫士们惊惶失措,忙纷纷抽出兵刃来。在姚苌的指挥下,几名卫士在寝宫之中到处乱砍,姚苌一会指向这里,一会指向那里,几名卫士累的气喘吁吁。帐幔砍落,桌椅翻倒,摆设倾覆,寝宫里顿时乱七八糟。
一名卫士脚下不慎,一脚将火盆踩翻,顿时屋子里满是烟雾和灰烬,目不识物。
“杀啊,杀啊,就在烟雾里,就在烟雾里。杀,快杀,快杀。快杀了他。”姚苌急促而凄厉的声音响起。
那名卫士被迷了眼,根本看不见对面和周围的情形。听得姚苌大叫,只得捂着眼睛举着长刀向前刺出。他感觉自己刺中了什么
,以为是刺中了桌椅什么的。然而,当他听到姚苌凄厉的惨叫声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烟雾灰尘散去,几名卫士呆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翻滚的姚苌。姚苌捂着下身在地上嚎叫着。大量的鲜血从他的下身流出,他的下半身被鲜血浸染,一片狼藉。
不久后,匆匆赶来的御医检查了姚苌的伤口,揭开被鲜血浸染的内衣的时候,御医们都惊呆了。
卫士那一刀不偏不倚,刺中了姚苌的命根子。姚苌下体被切割分离,双丸脱落,竟成废人。
……
时间过得飞快,新的一年在风雪之中很快到来。
这个冬天,李徽常常出没于苻朗府中,常常夜不归宿。
自从数月之前那个晚上之后,李徽便沉溺于苻宝苻锦的温柔乡中不能自拔。两名氐族少女热情而有活力,身份又尊贵,更重要的是,她们让李徽感受到了久违的激情。
谢道韫守孝,不愿自己去打搅。张彤云自重身份,越发像是主母的样子,不肯和自己有过于亲密的言行。床上之事味同嚼蜡。阿珠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了礼佛诵经,行径也颇为老成,再也不复过去的可爱。青宁倒是直爽娇憨,只是痴迷于一些事情,且已经身怀有孕。
李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激情四射的两位小公主的热情。他没有能够抵挡住,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抵挡诱惑的想法。
氐女多情,热情大方。床笫之间更是让李徽畅怀满意。箫笛齐奏,一龙二凤的滋味,让李徽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人生的美妙滋味。
当然,你也可以将李徽的行为理解为听从了苻朗的话,为民族融合作表率。确实,徐州各地**不少,胡族南下定局徐州的人数增多之后,徐州也曾大力提倡胡汉通婚的政策,但是应者寥寥。在徐州,仇视和鄙视胡人的风气还是主流,而各族之间都各自相交,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圈子。这是**的前因,是李徽不愿看到的事情。
不过,李徽喜欢苻宝苻锦,却未必是因为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为他从两名少女身上找到了欢乐。他喜欢她们年轻的身体,迷恋她们带给自己的欢愉,在她们面前,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许多平素压抑的言行,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她们面前说出来,展示出来。说白了,李徽和许多位高权重的人一样,未能免俗。
苻朗的态度是装作不知,李徽来时,他会陪同说话谈天,但总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消失无踪。苻朗很清楚,这是件好事。自己之前希望的不就是如此么?两位小公主有了归宿,自己也算是完成了使命。而这也将大大的提升自己的地位,对将来报仇的事情也有好处。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年头太普遍了。苻氏能攀上李徽,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李徽显然是不会止步于徐州的,虽然李徽从未说过要争雄天下的话,但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只是在一步步的走向那条路,而不是大肆宣扬罢了。
苻朗也做好了准备。那枚传国玉玺,在适当的时间,他会献出去。时机很重要,献出去早了,反而适得其反,让李徽陷于被动。献出去晚了也不好,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间点献上去,这既能促使李徽下决定,也水到渠成的完成徐州众人心里的愿望。
苻朗知道,献出去的那一天,便是一个新的局面的开启,也是自己心目中的大秦真正灭亡的时刻。虽然,他事实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件事,其实许多人都已经知晓。特别是李徽身边亲近之人。张彤云阿珠等人自然知道李徽频繁出入苻朗府中的秘密,但她们都选择了缄默不言。
正如张彤云和兄长张玄的信上说的一样:李郎已非昔日之李郎,他也不属于我一个人。我如今,只经谨守本分,恪己为家,为他守好家宅的安宁,便是最大的功绩。我比不得他人能够为他出谋划策,建功立业,性子也不讨喜,但能守住身份,已然足矣。
张玄的回信中道:彤云长大了,兄再也不必操心你了。妻凭夫贵,弘度能走多远,你便能多尊贵,我张家便能有多高的地位。故需大度隐忍,不可因小失大。
谢道韫对此事也早已知晓。杏儿将这件事告诉谢道韫的时候,颇有些愤愤不平。
谢道韫倒是一遍整理着书稿,一边微笑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呢?我若介意,早就介意了,又怎有今日?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有什么是我看不开的呢?如今,我有弘儿,有栖身之所,生活无忧,还想要什么呢?难道要他只爱我一个?那岂是我谢道韫所在意的事情。他心里有许多人,男人女人天下人,得其一隅便足矣。”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新年飘落,一年时间转瞬即逝,新的一年在焰火的绚烂之中到来。
人们在雪夜游玩,欣赏焰火,彻夜不归,尽情享受这欢乐的一刻,将烦恼统统遗忘。因为他们知道,未来不可知,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新的一年,是好是坏,是生是死,谁又能知道呢?莫如尽欢,只管当下。.
第一零八五章 江州
料峭二月,江水尚寒。
江州武昌郡夏口一带的江面上,上百艘船只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正在进行操练。这些战船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全新修缮和打造的船只,在原有的战船的基础上,在船头船尾的位置安装了铁甲和尖刺,甲板上装备有前后四张床子**,威力十足。
此刻,上百艘战船正分为三个楔形阵型,从北侧沿着江流而下,冲向位于下游的模拟的敌军数十艘船只。
在鼓点和号角声中,战船疾驰而下,气势汹汹。行到半途之中,水面忽有巨网拉起拦截船只,粗如儿臂的绳索织就的绳网将数艘战船裹挟拦阻。但见一声令下,船上十余名士兵手持锯齿巨镰冲出,以巨镰勾住绳网,片刻之间,绳网断裂,大船脱困而出。
船只继续冲向目标。忽见几艘船上烟尘火气,烈焰升腾。船上数十名兵士迅速行动,以长竹筒汲江水喷射,瞬间扑灭火头。前后不到盏茶功夫,船上烟火俱灭。
此刻船只接近目标船只一百多步,当头数艘船只以床子**瞄准敌船,以油布裹火**箭发射。十几道烟尘轨迹划破长空,正中敌船。敌船很快火起,几十艘铁甲船随后冲至,箭下如雨打击对方的同时,大船不避不让,直冲对方船只。轰然声中,铁甲船将对方船只撞成齑粉。
持续一个时辰的演练在滚滚浓烟和将士们的欢呼声中结束。整个操练的过程雷霆万钧,应对得当,有条有理,忙而不乱,展现了极高的战斗素养和训练水准,以及各种巧思和作战技巧。
距离江岸不远一座楼船上,桓玄站在高高的船楼顶端,全程目睹了整个演练的过程,心情甚为愉悦。
“好,好。打的好。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能打造出如此精锐水军。自此,大江之上,谁可为敌手?好啊。桓熙堂兄,你的水军操练有方,你得首功。”桓玄大笑道。
桓熙呵呵笑道:“多谢夸奖。雕虫小技耳。当年你还小,可没见到我江州当年水军的规模。当年……”
桓玄摆摆手打断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桓氏当**情我心里明白,虽然我年纪小,但我不是没有见识,也不是聋子瞎子。那便不要再提了。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桓熙一愣,尴尬的闭了嘴。自己这位堂弟虽然年轻,但他是桓氏之中,南郡公之爵,是桓氏崛起的希望。自己年纪大了,嘴巴啰嗦,老是喜欢谈及之前之事,桓玄显然是不爱听那些。
“传令下去,犒赏水军将士,给他们升官加饷。”桓玄大声下令道。
一旁站立的一名手持鹅毛扇,头戴通天冠的中年男子沉声道:“南郡公,下官以为,不可如此封赏。”
桓玄转头道:“哦?范之何意?对此次演练不够满意?”
那中年男子捋着美髯笑道:“自然是满意的。从南郡公来到江州,至此不过短短半年时间。我江州水陆兵马人数已达三万六干余,军容齐整,训练有条不紊。眼前这支水军,从训练上看,更是进退有度,作战娴熟,堪为一支精兵。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你为何不让本人嘉奖他们?”桓玄笑道。
中年男子笑道:“赏罚要严明,赏罚要有度。此不过是操演罢了,又非实战。此刻重赏,打仗胜利之后又当如何?南郡公要明白,操练和打仗是两回事。可以酒肉赏赐,不可以官职晋升赏赐他们。若褒奖太容易,便显草率,也不利于全军士气。水军如此,陆上兵马会怎么想?陆上将士们一样训练优秀。”
桓玄想了想,点头笑道:“范之所言极是。传令,赏赐酒肉,犒赏……水军和其他兵马。”
中年男子摇着蒲扇微笑点头。神态极为嘉许。
这中年男子名叫卞范之,荆州人氏,桓玄小时候便和他相识。之前是丹阳丞,两年前被任命为荆州始安郡太守。始安郡尚在零陵郡西南,地处西南偏远之地,是个贫瘠之所。
桓玄到江州之后,身边缺少谋主,于是便命人去请卞泛之前来。卞范之欣然应允,前来桓玄帐下就任长史之职,成为了桓玄身边的谋主。
这卞范之颇有谋略,聪慧睿智,少时便在荆州有名气。据说他最佩服的人是诸葛孔明,也不在乎别人的异样目光,搞了一套行头,鹅毛扇通天冠,打扮的如诸葛孔明的样子。
不过,他的本事是有的,他到来之后,谋划得当,诸事顺当。本来桓玄来到江州,事情干头万绪,内外还有各种不信任和质疑,短短时间便被卞范之理顺。按照他的步骤,一步步的稳步进行。半年时间,桓玄便已经站稳了脚跟,并且募集了大量的兵马,组建了一支万余人的水军精锐。
当然,这和桓氏雄厚的财力和声望人脉有关。桓玄抵达江州之后,又有桓熙相助,江州故老纷纷表示欢迎。那王愉离职回京就任门下省侍中的时候,也不禁感叹桓氏在江州的影响力。他来江州任职也近半年时间,本地豪族和一些名士他见都没见过,请他们都不来。但桓玄一来,这帮家伙都出来了。出谋划策,主动捐献粮草物资,这是自己根本没有享受到的待遇。
不过王愉倒也无所谓,他本就不想在江州任职,此处是是非之地。他只是奇怪,司马道子为何会让桓玄担任江州刺史,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对这件事不能理解。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王愉只要能舒舒服服的在京城为官,其他的便不多想了。
桓玄这半年来招兵买马,桓氏高隆的声望之下,吸引来诸多人才前来投奔。现如今,桓玄帐下可谓人才济济,谋士将领云集,荆州百姓和江州各地的青壮也纷纷前来入军。连桓玄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盛况。
而随着兵力的庞大,人才的云集,
桓玄在江州也站稳了脚跟。江州地域广大,下辖十郡之地,人口众多。而江州绝大部分地区在内陆之地,少受战火。当年桓冲牧守于此,治理的成果颇好,人口增加,物产丰茂,为桓温提供了大量的粮草人力资源。可以说,桓温之所以能够南征北战,屡败而不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桓冲给他提供了强大的后盾。虽然桓冲对兄长想要篡夺的行为并不赞成,但是桓氏一体,这些支持可从未断绝过。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江州甚至比荆州的地理位置更佳。它和京畿接壤,距离京城一步之遥,和三吴之地交通,可谓是得天独厚。更无荆州面临北方的巨大威胁,是一处适合休养生息发展实力的好地方。如果拿徐州的地理位置和江州比较,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
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江州夹在荆州和京城之间,成为了东进和西进的必攻之地。一旦有乱,江州便要成为战场,这可能是唯一不好的地方了。但瑕不掩瑜,桓玄在江州站稳脚跟,对他而言,已经完成了重大的战略目标。
桓玄等人做了初步的估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今年年底,江州兵马扩充到五万甚至更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不过,按照卞范之的估计,司马道子不会容许桓玄从容扩军,他必是要催促行事的。
正午时分,水军演练结束,桓玄乘坐的楼船缓缓驶向岸边码头。船只刚刚靠岸,便有官员迎候上前,向桓玄禀报。
“禀报南郡公,朝廷来人宣旨,正在衙署大堂等候。”
桓玄一愣,看向卞范之。
卞范之面色沉静,缓缓道:“且听听是什么旨意便是。”
桓玄点头,众人上马直奔城内,不久后抵达衙署。下马进了大堂之后,只见一人正负手在堂上踱步。
桓玄见了那人先是一愣,旋即大笑拱手道:“王大人,怎敢劳你亲自传旨?幸苦辛苦。”
传旨之人正是王绪。王绪何等身份,他亲自传旨,可见非同小可。
“南郡公,有礼了。我岂比得上南郡公辛苦。我乘船而来,见江上烟火冲天,还以为是有战事,后来才得知是南郡公正在操练水军。我停船观望了一番,颇为钦佩。短短时间,江州水军能有如此气势,可见南郡公下了苦功夫啊。朝廷没选错人,王爷没有看错人啊。”王绪拱手笑道。
桓玄呵呵笑道:“王大人过誉了。既受王爷信任,岂敢辜负。王大人,下次来时可要当心,不可在江上观望。万一被误会为敌船,被我水军击沉了,那可了不得。”
王绪一愣,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样的话,我可是成了冤魂了。多谢提醒。闲话不提了,我此来是来传旨的。南郡公,听旨。”王绪道。
桓玄忙整顿衣衫,和众人拱手低头而立。王绪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第一零八六章 奸谋
“桓玄自牧江州以来,诸事得当,地方安平。军政事务,井然有序。颇有功绩,亦得民心。当年桓大司马安定西北诸州,今桓玄戍守方镇,上下交赞,以为可继乃父之风也。朕得禀报,心中甚慰。西北之事,乃我大晋稳固之基,西北不定,地动山摇。今桓玄有能,岂能不加重用。经朝廷廷议,朕决定加桓玄都督长沙郡、衡阳郡、湘东郡、零陵郡四郡军事。另,桓温之子桓伟,为人笃厚沉稳,久戍荆西之地,功高当奖。此旨加桓伟南蛮校尉、安西将军之职。桓氏乃大晋豪族,忠良之家,桓大司马当年为大晋屡建大功,尔等当效乃父,能者多劳,望尔等不负朝廷所托,努力为之。此旨。”
王绪宣读完圣旨,站在上首笑盈盈的看着桓玄等人。
桓玄站立拱手,沉吟不语。
王绪笑道:“怎不说话?”
桓玄忙道:“感谢朝廷信任。但我恐怕难以承受朝廷隆恩。我戍江州之地,为何加我都督荆州四郡?我怕是不能胜任呢。”
王绪呵呵而笑道:“南郡公,能者多劳嘛。荆州四郡毗邻江州,朝廷这么做,也是为你着想。你募集兵马钱粮,消耗巨大。荆州四郡交于你手管辖,则可名正言顺,从四郡调集兵马钱粮,于你募兵有利。这是朝廷对你的恩待,你就别客气了。”
桓玄吁了口气,沉声道:“我兄长桓伟在荆州为官,并无太多功绩。朝廷嘉奖,断不能受。还请朝廷收回成命。”
王绪笑道:“南郡公,这是什么话?圣旨说的清楚,此乃因为桓大司马之功,荫及子孙也。况令兄桓伟,行事稳重。巴东之地,情形复杂,巴獠蛮族,一向难以驯服。正是因令兄笃厚,桓氏威名所及,方可安定。功在无声之处,难道必须要扬鞭策马,攻城略地不成?南郡公,朝廷看的很清楚,谁该赏,谁该罚,清清楚楚。莫要多言,领旨谢恩才是。”
桓玄还待说话,卞范之拉了拉桓玄的袍子,使了个眼色。桓玄只得高声谢恩,领了旨意。
宣旨之后,桓玄安排酒席招待王绪。酒席之上,又向王绪介绍了江州的军政事务。王绪走时,桓玄又送了些金银物品,让他满载而归。
送王绪上船之时,王绪对桓玄道:“南郡公,王爷命我传话给你,提醒你莫要忘了当初你说的话。王爷对你抱有极大的期待,希望你早日能够兑现承诺,不要让王爷等的太久。王爷说,你想重返荆州,他会助你一臂之力。江州虽好,却非你桓氏根基之处。”
桓玄拱手应诺,心中自明白这番话的用意。司马道子开始催促自己早日行事了,他有些等不及了,担心自己变卦。
送走了王绪,桓玄回到衙署,叫来卞范之说话。
“范之,适才你为何制止我说话?这件事明显不对劲,你难道看不出来么?”桓玄皱眉问道。
卞范之微笑道:“南郡公,下官自然看的出来。司马道子不怀好意,这是逼着南郡公和殷仲堪杨佺期翻脸呢。那荆州四郡,乃是殷仲堪所辖,军政事务当有殷仲堪管理才是。朝廷却下旨由南郡公都督军事,这摆明了是要挑拨南郡公和殷仲堪之间的矛盾,让殷仲堪对南郡公不满。居心昭然,岂能不知?”
桓玄沉声道:“你明白就好。”
卞范之微笑道:“下官明白的很。让令兄桓伟领南蛮校尉,此更是要激怒杨佺期之举。南蛮校尉乃杨佺期长兄杨广所居,朝廷转授于令兄,更是一种挑拨的行为。”
桓玄摊手道:“这还要你说么?那如今如之奈何?殷仲堪和杨佺期定然对我甚为恼怒,我将如何平复他们的愤怒?如何解释?”
卞范之摇了摇羽扇,笑道:“南郡公何须解释?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动手的理由么?”
桓玄皱眉道:“此话怎讲?”
卞范之道:“我想问南郡公,你是想借司马道子之力,解决殷仲堪和杨佺期,独霸西北之地,再图大业。还是想只盘踞江州,谋得这一席之地呢?”
桓玄沉声道:“这还用问么?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当知道我心中所想。”
卞范之道:“那就是了。殷仲堪杨佺期都是自利之徒,不足为谋。二人皆色厉胆薄之辈,只想盘踞荆州梁州之地,苟安自保。南郡公既图大业,便必须要解决他们。南郡公之所以选择同司马道子合作,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我认为,这个策略是对的。眼下之事,正是一个契机。司马道子固然阴险,用这些手段挑起殷仲堪和杨佺期对南郡公的不满,但却也给了南郡公一个理由。他二人倘若来问责,大可将责任推给朝廷便是,便说是朝廷旨意,咱们也并不知晓。他们又怎能怪到咱们头上。”
桓玄皱眉道:“可殷仲堪杨佺期怎会相信?他们定会将此事怪罪在我的头上。”
卞范之道:“那又如何?他们若要翻脸,便正中下怀。可告知天下人,是他们不遵圣旨先出兵伐我。则我兵马攻之,便是师出有名。西北之兵大多曾为桓氏兵马,这些人得知缘由,必会怪责他二人主动挑衅,我大军得司马道子之助,更占据道德人心,何惧之有?”
桓玄咂嘴道:“范之,不是我没信心,你当真觉得,目前咱们这点兵马,能够敌得过杨佺期和殷仲堪的联合进攻?荆州兵马五万余,梁州兵马六万,那可是十几万大军。荆州水军战船数百艘,都是精炼
水军,你莫非真以为,今日那支江州水军可相匹敌?”
卞范之不慌不忙的摇着羽扇,笑道:“郡公,你多虑了。杨佺期和殷仲堪不可能联手的,之前他二人出兵助力王恭之事,便已然证明了这一点。此二人各怀鬼胎,定难相容。梁州在荆州西北,要出兵也是殷仲堪出兵。两人定会因为出兵之事而闹的不愉快。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需要谋划一番。郡公要解决此二人,必要分而治之。可用反间之计,令他们二人反目,可逐个击破,分而歼之。”
桓玄喜道:“莫非你已有对策?”
卞范之微笑道:“昔年魏蜀吴三国争雄,诸葛孔明定下三分天下之策,何等高明。只是,诸葛孔明未能给出一统天下之策。在下不才,想为郡公谋划这后续之事。郡公放心便是。”
桓玄抚掌道:“那可太好了。范之,若能建功,你便是诸葛孔明在世了。不,你的名头要比诸葛孔明还要大。我信你,一切听你谋划便是。”
卞范之躬身道:“定不负郡公所托。”
……
梁州,南郑。
一骑飞驰进城,直奔城中府衙。到达府衙门口,马上骑士飞身下马冲入府衙,直奔后堂。
后堂公房里,杨佺期正同一名官员谈话,骑士飞奔的声音吸引了杨佺期的注意力,他抬头朝外看来。
“站住,公房重地不许乱闯。”兵士拦住了那骑士。
杨佺期高声问道:“什么人喧哗?”
那骑士高声禀报:“小人奉大公子之命,送来急信。”
杨佺期站起身来道:“呈上来。”
亲卫将骑士递上来的信送进公房,杨佺期接过,拆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阴沉了下来。
“欺人太甚!他怎可如此?这是不把我弘农杨氏放在眼里了。亏我杨氏,曾为桓氏出生入死,对他也礼敬有加,他竟然如此对我杨氏么?”杨佺期伸手在桌上一拍,怒声道。
旁边官员忙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杨佺期冷笑不语,沉吟踱步。片刻后沉声喝道:“来人,笔墨伺候,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何意?倘若当真不拿我杨氏当人,那也休怪我和他恩断义绝了。桓玄啊桓玄,你跑去和司马道子勾勾搭搭,倒也罢了。我念你在荆州受殷仲堪的排挤,心中不忿。但你如今在江州立足,却来打我杨氏的主意,我便不容你了。你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必要兴师问罪于你。”
小吏忙摆好纸笔,磨好了墨之后,杨佺期提笔微一沉吟,刷刷刷笔走龙蛇,写下一份信。晾干后塞入信封,盖上封泥,命人快马送往江州。.
第一零八七章 借道
杨佺期的信未至,殷仲堪的使者已经抵达江州。来者是殷仲堪的堂弟殷遹(读作yu)。殷仲堪在信中阴阳怪气,赤裸裸的发出了威胁。
“今闻朝廷褒奖桓少兄治理有方,以我荆州四郡馈之,本人特派人前往道贺。桓少兄果乃名门之后,非同凡响,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今不念当日之约,共抗朝廷,反夺我荆州四郡之权,是何道理?既然如此,你也休怪老夫不义。你既毁约在前,我便不义在后。请桓少兄做好准备,我欲率荆州兵马前来江州,和你会猎于江上。桓少兄要备好美酒,好好的招待我才是。你知我嗜酒,若无美酒,我恐心情不佳,恼怒**,也未可知。”
桓玄看了信,心中愤怒之极。但按照卞范之的计划,自不能同殷仲堪翻脸。于是向殷遹做了一番解释。
“仲堪兄这是误会了我啊。我岂有侵吞荆州四郡之心?此乃会稽王奸谋,仲堪兄如何看不出来?司马道子以朝廷名义下旨,故意将荆州四郡划归于我,便是存心挑拨我和仲堪兄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这一点,希望仲堪兄明察。我们要做的便是不要中了他的奸谋。请殷遹兄传话给仲堪兄,我桓玄绝不会去管荆州四郡之事,钱粮人力一无所取。原有官员不变,只表面敷衍朝廷便可。还望仲堪兄万万不要上了会稽王的当,他如今四处挑拨,我等当有定力,识破奸谋,从容应之。如今我正在招募兵马,操练水陆兵马。一旦兵马成功,便同兄一起起兵,攻入京城,为先帝报仇,将会稽王及其党羽肃清,还我大晋郎朗乾坤。”
殷遹回荆州之后,将桓玄的话回禀殷仲堪。殷仲堪心中犹豫怀疑,又觉得桓玄的话说的有道理。于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只要桓玄不对自己的荆州四郡管辖,挂个虚名倒也无妨。
二月十二,杨佺期的信也送到了江州。面对杨佺期信上的威胁,桓玄给出的答复是另外一个态度。
“汝弘农杨氏,当年受我父恩惠提拔,方有今日之荣。你父杨亮,你兄杨广,当年受命进攻仇池,为杨安所败,仓皇溃逃,上万兵马损失殆尽。朝廷欲重责之,以儆效尤。我阿爷力保之下,方保住性命。立誓自此效忠我阿爷,唯我桓氏马首是瞻。如今我阿爷故去,尔等便可欺我与?你常对人言,说什么弘农杨氏乃中原正统豪族,地位高隆。我听了付之一笑。想你弘农杨氏,当年南逃归附我桓氏,苟全性命,得我桓氏庇佑方有今日。你弘农杨氏的底细人所尽知,不过是中原一小族耳,何来地位高隆之说?尔等如今所为,岂非忘恩负义之行?何况出言威胁于我?”
桓玄的信上还怒斥了杨佺期的德行。
“昔日出兵助力王恭之时,你提前撤兵,以至于联盟崩溃,功亏一篑。率先惧逃的是你杨佺期,你何来颜面指责于我?司马道子派人去豫州同你交谈,你便乘机退守梁州,令荆州暴露于外,此乃又一次背叛我等。我无奈之下,方于江州募兵以自保,今日你却以朝廷之旨指责于我,欲兴兵伐我,何等厚颜无耻。你兄杨广乃无能之辈,南蛮校尉之职慢说是朝廷所授,便是我兄夺之,也是情理之中。你兄杨广屡战屡败,激起巴獠之变,我桓氏出面方可平定,他的能力不足以担当此职。我桓氏取之也是天经地义。你当反躬自省,自惭羞耻才是,焉有颜面怪责于我?你要出兵伐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桓玄不但写了这封措辞强烈,充满了羞辱和指责的回信,还将送信的使者打了二十鞭子撵了回去。
十余日后,杨佺期得到了这封回信,其愤怒可想而知。若桓玄说的话全部是假话倒也罢了,偏偏许多事确实如此。弘农杨氏南渡之时,确实是关中小族。只是自诩为关中贵胄,认为比之其他大族更有地位,这是杨亮一直强调的事情,也为了抬高地位,得以立足。
当初杨亮杨广攻打仇池,确实被打的落花流水,大败而归。此事被引为奇耻大辱。朝廷要杀杨亮父子,确实是桓温顶住压力,宽恕了他们。这些都是事实。
但在杨佺期看来,兵败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杨家父子为桓氏当牛做马,苦活累活都干,几次西征都是杨氏作为先头兵马,这已经报答了恩情。
至于出兵助力王恭之事,正是因为桓玄前往相劝,自己才出兵。事情最后搞得一地鸡毛,本来就让自己恼火之极。出于自保和利益的考虑,自己决定退守梁州,这也是基于利益的最佳考虑。现在居然被称之为背叛之举。
杨佺期的恼怒可想而知。他和桓玄之间已经不再是父亲杨亮和桓温之间的关系。桓温**,桓氏没落,对父亲杨亮而言或许是伤心之事,但对于下一代的杨佺期而言,却是头上的大山没了,天亮了的感觉。父亲在时,自然有所收敛,现在父亲杨亮已经故去,那便没有必要再受桓氏的气了。
杨佺期召集帐下众人,将桓玄的信当众宣读。手下众将简直气炸了肺,纷纷要求出兵讨伐桓玄,给他个教训。他们认为,桓玄才是那个背叛之人,他跑去京城卑躬屈膝得了江州刺史之职,现在又理所当然的以朝廷圣旨为借口攫取大公子杨广的南蛮校尉之职,口出狂言,实在是令人愤慨。
杨佺期本就是要统一众人的意见,因为杨氏所统兵马之中有诸多荆州兵将,杨佺期担心他们反对。现在看来,这一点已经
不必担心了。
不过杨佺期认为,要想成功,还需要得到殷仲堪的助力。殷仲堪之前便同桓玄不睦,桓玄此次又攫取其所辖四郡,殷仲堪定然也极为愤怒。自己邀请他起兵,他定会同意。就算他不愿意,只要他不从中作梗,那便也足够了。
于是乎杨佺期一面整顿兵马,同时派人去豫州下令,命庾楷集结兵马,这样可以确保能够有更大的胜算。另一方面,他写了亲笔信派自己的兄长杨广前往江陵,陈述利害,邀请殷仲堪一起出兵进攻桓玄。
殷仲堪颇为心动,但他也颇为疑惑。杨佺期和桓玄之间关系紧密,二者之间的关系比和自己都要有渊源,怎地突然便要发兵攻打了?自己虽然早就想解决桓玄,消除他在荆州的影响,让自己能够真正成为荆州之主。但是桓玄之前和自己有密约,也做了保证。如今三家自己内斗起来,岂不是令司马道子坐收渔翁之利?
况且,这杨佺期之前的行为便令人不满,自己对他心存疑虑,不知道能否相信他。
殷仲堪的性格本就是犹豫多疑之人,面对这种重大的抉择,他显然更加的慎重,所以并没有给出答复,只说要考虑一番。
十余日后,见殷仲堪犹豫不决,得不到消息,杨佺期已经兵马集结完毕,即将出征,等不得太久。于是杨佺期便又派人前往,提出借道荆州的请求。从荆州进攻江州,可顺流而下,占据地利之便。另外,可以和豫州的庾楷一西一北形成夹击之势。否则的话,便只能从豫州绕道,自北向南进攻江州。但问题在于,江州有长江之险,从北往南进攻会面临诸多的难题。若是能从荆州顺流而下,则可事半功倍。
殷仲堪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认为自己可以不出兵,但借道是可以的。杨佺期和桓玄相争,对自己其实是有利的。提供给杨佺期的便利,于自己有利无害。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三月中,杨佺期的兵马从南郑开拔,开赴荆州边境之地。殷仲堪下令巴东郡守军不予阻挡,允许杨佺期的兵马进入从巴东郡沿江而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三月十六夜,殷仲堪已经睡下,忽然得到禀报,说南蛮校尉桓伟求见,说有重大事务禀报。桓伟在沮水以北驻守,平素不在江陵,他的突然造访让殷仲堪甚为讶异。他认为桓伟必是来诘问他为何允许杨佺期的兵马借道攻江州的,心里已经想好了托辞准备应对。
殷仲堪着衣起床,在后厅接见桓伟。桓伟见到殷仲堪便跪在地上磕头,连称有罪。
殷仲堪忙道:“将军请起,这是为何?”
桓伟不肯起身,却说出了一番让殷仲堪差点惊掉下巴的话来。.
第一零八八章 告密
“殷大人,此番杨佺期出兵,乃是惊天阴谋。月前,杨佺期写信给家弟桓玄,欲以朝廷圣旨任命我为南蛮校尉为契机,佯作反目,诈为出兵攻江州而行攻灭荆州之事。吾弟本不愿如此,但杨佺期说,若不从之,则约殷刺史联合出兵,攻灭江州。故而不得不从之。是以,方有杨佺期借道荆州攻江州之请。他们已然商定,待梁州军进入荆州之后,江州兵马便溯流而上,进攻江陵,以东西夹击之势,将荆州一举攻灭。”
“吾弟命人召我去江州见面,告知我此事。命我里应外合,出兵协助。并命我密切注意杨佺期兵马动向,以防杨佺期使诈。我得知此事,惊愕之极。欲劝阻桓玄,无奈桓玄不听,心中甚为彷徨纠结。思来想去,决意向殷大人告之此事,以早做应对。”
殷仲堪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呆愣半晌,沉声道:“此言当真?他们竟然谋我荆州?你有何证据,我岂能凭你空口之言而采信?”
桓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口中道:“此乃杨佺期写给吾弟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杨佺期伸手接过,展信一看,那信上的内容确实是佯作反目,约定一起骑兵,攻荆州于不备,一举攻克荆州的内容。
杨佺期信上说:荆州乃桓氏根基所在,为殷仲堪所据,此乃鸠占鹊巢之举。他早就看不过去了,早就对殷仲堪不满。此番联合出兵,助力桓玄夺回荆州,而他只需取巴东之地,要求桓玄许他都督益州兵马作为条件。一旦成功,荆江二州为桓玄所有,梁益豫为杨氏所据,互为依仗,互相联合,可拒外敌而自重云云。
又说,殷仲堪已经邀约自己出兵,攻灭江州。若桓玄不肯,江州不保云云。
殷仲堪看的胆战心惊,身上全是冷汗。为了确定这封信的真伪,他特地将杨佺期写给自己的信拿出来比较笔迹和印绶,以确定真伪。结果字迹完全相同,印章也完全相同,就连纸张也是梁州产出的黄麻纸,没有任何可令人怀疑之处。
殷仲堪心中的惊骇和愤怒可想而知。本来他就一直觉得奇怪。那杨佺期怎会突然翻脸要攻打江州,他们之间渊源颇深,这变脸也太突兀了些。现在看来,果然当中有诈。
那杨佺期原来打着益州的主意,他想要割据西北之地,益州一旦被他得到,那是最好的割据之地,也是最好的自保之地。而益州刺史胡诠是桓氏忠心走狗,唯有通过桓玄才能得到益州。所以,助力桓玄攻下荆州来交换益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恨的是,明明是他写信来要邀约自己进攻江州,他却说是自己主动邀请他出兵进攻江州的。此人之无耻,可见一斑。
虽然愤怒之极,但殷仲堪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于是问道:“桓将军,本人有些疑惑,你为何要来告知老夫此事?岂不是坏了你桓氏重夺荆州的大事?这封信,又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
桓伟叹息道:“殷大人,我之所以前来告知,是因为我知道杨佺期和桓玄犯下了大错。司马道子虎视眈眈在侧,欲平西北。当此之时,当团结一致,共同应对,方可自保。杨佺期和桓玄此刻这么做,是不明智之举。一旦内讧火拼,则司马道子坐收渔翁之利,于大局不利。再者,殷大人自来到荆州,我荆州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一片生机勃勃喜乐之象。这也是我阿爷毕生所希望看到的事情。若我阿爷和五叔在世,绝不会愿意看到荆州陷于战火之中,百姓涂炭的情形发生。吾弟年纪轻,看不清状况,又惧怕杨佺期派兵来攻,所以做了这错误的决定,身为其兄,我必须做些什么扭转局面,以免他犯下大错。故而,我将此信偷了出来,前来向大人禀报此事,我自认为此事无亏,对得起阿爷在天之灵,也对得起荆州百姓。就算事后桓玄怪罪于我,我也无怨无悔。”
殷仲堪叹息点头,赞道:“桓将军真乃大义之人啊。能够想的这么周到长远,足见你是睿智明理之人。桓氏当掌握在你手上才是,必能令桓氏重新崛起强大起来。”
桓伟忙道:“不敢,不敢当。”
殷仲堪负手踱步道:“但现在的情形,当如何是好?杨佺期这狗贼,竟然诓骗于我,我必不饶他。但他们既然联手攻我,我虽不愿荆州生灵涂炭,却也不能了。桓将军,你说,我还能怎么办?似乎只有殊死一搏了。”
桓伟道:“大人,若是依我看,倒是没有可解之法。”
殷仲堪道:“请桓将军详言。”
桓伟道:“我的想法是,莫如趁着他们还不知道此事已经败露,还以为大人被蒙蔽不知得情形,来个将计就计。大人密令将领设伏于巴东,杨佺期的兵马一旦抵达巴东,便对其发动猛攻,重创其兵马。杨佺期受挫,定然败退。这样一来,桓玄得知杨佺期兵马遭遇重创退兵,定也不敢出兵进攻。毕竟江州兵马新募,人数也不多,若无杨佺期猛攻在前,他是不会冒然出兵的。况且,桓玄之所以答应杨佺期出兵,很大不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惧怕杨佺期和大人联手攻他。大人一旦动手,则桓玄知道大人不可能和杨佺期联手,则会放心。桓伟也会亲自去劝桓玄,要和大人休戚以共,以大局为重。或许能同大人结为联盟,反过来攻灭杨佺期也未可知。西北之地,杨氏才是罪魁祸首,若能瓦解了杨氏,则局面大定。”
殷仲堪踱步思量良久,点头道:“也罢。杨佺期既然包藏祸心,祸乱西北大局,又心怀不轨,那我也只能如此了。非我殷某人不仁,而是你杨佺期不义。”
……
五天后,巴东巫县。
杨佺期率领水陆五万大军抵达巴东
郡巫县江渡。江渡码头上,密密麻麻的兵马开始登船。事前集结的数百艘船只已经云集于渡口。
按照计划,将有三万兵马乘坐船只顺江而下,抵达巴陵郡之后登长江南岸,直取夏口。水军一万两干人将继续东进,从水路进攻夏口江岸。而杨佺期则率领八干骑兵沿着陆路而行,会同豫州庾楷的一万兵马于夏口北渡河而击。
杨佺期对攻下夏口有着极大的信心,他知道江州有多少兵马,这些兵马的战斗力又如何。这也是即便没有殷仲堪的参加,他也敢进军的原因。
殷仲堪这个胆小鬼,犹豫踌躇之辈,从来做不得大事。他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这鬼心思谁人不知。一旦自己攻下江州,殷仲堪将被自己的地盘包围在其中,到时候他恐怕要到自己面前求着自己和自己结盟,到那时,再跟他好好的算账。眼下却不可得罪他,毕竟需要借道于他,粮草物资也需要他放行,提供通道,所以暂且忍耐。
“兵马怎么还不登船,慢吞吞的作甚?”看着拥堵在江岸边的兵马,杨佺期甚为恼火,大声喝问。
“禀报将军,非我兵马不登船,而是船只不肯靠岸。他们在码头外的水面上游弋不前。”不久后,杨佺期得到了禀报。
杨佺期怒道:“为何?不是说好的么?为何如此?”
这些船只都是荆州提供的军民船只,如此庞大的兵马,需要大量的船只。殷仲堪同意借道,也同意提供船只,这些都是事前说好的。眼下却不肯靠岸,不知何故。
杨佺期大声下令前往沟通,焦急的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密集的兵马。各路兵马从巴山峻岭之中陆续抵达,所有人都急着上船。数万兵马拥堵在长不足两里,纵深不到三里的码头区域,密密麻麻,宛如蝼蚁一般。
终于,似乎是沟通有了效果。百余艘大型兵船从码头外水面开始向岸边靠近。杨佺期吁了口气,脸上神情松弛了下来。
或许只是沟通的问题,这种情形其实可以理解。大军行进之中,各种事情总是嘈杂呱噪,沟通不畅,互相扯皮耽误时间的事情都是常态。军队规模越大,越是混乱,这其实也没什么。
杨佺期看看天色,天色尚早,刚过午时。此刻登船,到晚上天黑之前,起码可以保证有一万五干人登船出发。到明日一早,可以全部开拔出发,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二弟,回营歇息一会吧。凌晨抵达之后,将军便没沾水米。此刻即将登船,也不必操心了。”杨广沉声道。
杨佺期点点头,拨转马头欲往北边的起兵营地而去。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下方渡口江岸上传来了炸雷一般的喊叫骚动之声。
杨佺期勒马转过头看去,江岸上的情形令他骇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一零**章 袭击
上百艘兵船靠近渡口江岸之后,船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大量的弓箭手,悍然朝着岸上密密麻麻的梁州兵马开始放箭。
密集的箭雨射入密集的人群之中,结果可想而知。毫无防备的梁州兵马遭受攻击,根本来不及反应,迅速造成了巨大的死伤。数以干计的弓箭手根本无需瞄准,只需将箭支射出便有斩获,岸上的梁州兵马如割草一般的纷纷中箭倒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打的措手不及。
兵士们很快陷入了慌乱之中。他们叫嚷奔跑着,从岸边脱离,试图离开对方打击的范围。但是,兵马太多了。步兵骑兵车辆物资拥堵在码头上,前方的兵马尚未上船,后方源源不断的兵马正在汇入码头,让整个码头拥堵不堪。
对方的攻击毫无征兆,短短时间造成了上干人的死伤,兵士混乱惊惶,将领们根本难以做出反应。即便有将领试图组织反击,但这种情况下也没人听他们的。所有人都为了逃避水面上的打击而开始溃逃。
踩踏发生了。
人群太过拥挤,地方太过狭小,大规模的奔逃造成了大面积的踩踏。奔走逃命的士兵不顾一切的往北边冲,而纵深处的兵士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明白过来之后,又开始掉头逃窜,局面一片混乱。
体弱矮小的兵士自不必说,被挤在人群之中,一旦摔倒便是万足踏身的结果。即便是身强力壮者,遭遇这样大规模的人流拥堵也是无能为力随波逐流。整个码头上,人流如乱流,惨叫声响彻山野。
“这是发生了什么?船上的是谁的兵马?”杨佺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一时之间尚未搞清楚状况。
一名将领策马飞驰而来,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他来到杨佺期面前滚鞍下马,大声禀报。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我们中了荆州兵马的诡计了。他们于借给我们的兵船上藏了弓箭手,对我们发动了突然进攻。**的,他们太阴险了。”
杨佺期脑子里乱作一团,如此变故当真令他完全没有想到。
“当真是荆州兵马?”杨佺期问道。
“确凿无疑,领军的将领正是之前同我们接洽的巴东郡驻军将领。他就在船上。”那将领大声道。
杨佺期吸了口冷气,突然间,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殷仲堪这老贼,居然偷袭于我。老贼这是疯了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杨佺期大骂道。
杨广怒道:“二弟,既然这老贼翻脸,咱们也别跟他客气。咱们不打江州啦,直接攻了荆州便是。”
杨佺期呼呼喘气,看着江岸上一片混乱的情形,大声传令。
“后队撤出,前队离岸。拉开距离。”
一个时辰后,江岸上得混乱终于得以平息。水面上的战船也逐渐远离,游弋在距离岸边数百步的江面上。码头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清点之后,被箭支射杀的兵马高达两干余,踩踏造成的死伤更多,足有三干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梁州军便损失了五干多兵马。这让杨佺期既愤怒又痛心。
站在遍地的死伤兵士之中,杨佺期仰天大吼,愤怒咆哮。
“殷仲堪,你这老贼。我与你不共戴天。你等着,我必将你**万段。”
杨广等将领竭力主张进攻荆州,报此被偷袭之仇。但杨佺期还是长了个心眼。他知道,既然殷仲堪发动了这次袭击,便一定不会是临时起意,必有后手。他不可能不考虑袭击的后果。
另外,这其中必有原因,杨佺期希望搞清楚殷仲堪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但仇已经结下了,除非殷仲堪给自己一个交代。否则,自己岂能干休。
傍晚时分,斥候传来消息。东边的山道左近有荆州兵马的伏兵活动。他们躲在大江北岸的山崖上和山坡上,似乎在等待己方兵马从山道上东进。这也证实了杨佺期的猜测,对方是有后手的。如果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下令兵马东进的话,将要遭到对方的第二次伏击。此处通向荆州腹地往东的道路只有北岸的山崖下的道路,水路也已经断绝,根本无法往东进攻。
现如今,唯一的明智选择便是退回梁州境内休整,再图报复。若后路再被截断,岂非情形更加的糟糕。
杨佺期召集众人说明了情况,杨广等众将虽然心中不甘,但却也无可奈何。于是杨佺期下令兵马连夜北撤,脱离危险区域。同时写信命人送往江陵,斥责殷仲堪,责问他为何这么做。
经过此事,杨佺期和殷仲堪正式**。
……
两天后的一个静谧的午后,江陵府衙之中,殷仲堪正和儿子殷旷之对坐下棋。仆役匆匆而来,将一封战报送到了殷仲堪面前。
殷仲堪看了之后,抚须而笑。
“阿爷,什么好消息啊?”殷旷之问道。
殷仲堪笑道:“杨佺期退兵了。这厮意图不轨,居然想要偷袭我荆州。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水军于巫县袭击了他们,他们死伤惨重。被歼五干之众。呵呵呵,算杨佺期识相,灰溜溜退回了梁州境内。倘若他们敢进攻的话,你堂叔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管教他有来无回。呵呵呵呵。来来来,继续下棋。你这一手下的虽然精妙,但恐怕也难以成活,且看我后续。”
殷仲堪拈了一子,啪的落在棋盘上,抚须得意的看着殷旷之。
殷旷之拿着棋子发愣,半晌没有落子。殷仲堪催促道:“怎么了?落子啊。你可还没到可以认输的时候。此刻轻易认输,阿爷可不喜。阿爷不喜没有毅力之人。”
殷旷之将棋子丢在罐子里,沉声道:“阿爷,恕儿子直言。这件事,儿子觉得不太妥当。”
殷仲堪皱眉道:“什么事?没头没脑的说了几句?”
殷旷之道:“便是此次袭击杨佺期之事。儿子总觉得,这其中颇有蹊跷。”
殷仲堪沉声道:“什么蹊跷?”
殷旷之道:“阿
爷难道不觉得事情突兀吗?杨佺期怎么会突然生出袭击我荆州之心?他和阿爷虽然没有多少交情,但也不至于攻我荆州吧。他梁州远在西北,有我荆州在前为屏障,甚为安稳。他攻我荆州,毫无道理。”
殷仲堪皱眉不语。
“时机也巧合的奇怪。阿爷刚刚同意杨佺期兵马借道之事,桓伟便来透露消息。那桓玄刚刚得罪了杨佺期,两人交恶,又怎么会和他联手进攻阿爷?这不是很奇怪么?”殷旷之继续道。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故意做戏,以迷惑老夫。他们正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装作翻脸……”殷仲堪道。
殷旷之苦笑道:“阿爷是以为桓玄之前同你做戏,所以也这么认为。既然桓玄之前同阿爷假作争吵,实则另有所图。然则,这次又同杨佺期假作分歧,图谋阿爷,则二者孰真孰假?或者说,桓玄根本就不可信,一切都是诡计?”
殷仲堪皱眉沉吟道:“可是那封信,却是真的。”
殷旷之苦笑道:“阿爷,信可伪造。印绶都可伪造。阿爷不是常说我写的字可以乱真,足可和王羲之的字媲美么?要伪造这些东西可太容易了。桓玄手下谋士云集,其中不乏有才智之士,要伪造信件,易如反掌耳。”
殷仲堪捻须踱步,身上微微有些冒汗,竭力保持平静。
“阿爷,儿子并非冒犯父亲,可是父亲此次做出的决定太草率了。你甚至没有向杨佺期询问证实,便采用了桓伟的建议,下令袭击。这……这岂非让杨佺期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殷旷之轻声道。
殷仲堪头上冒汗,瞠目良久,缓缓道:“旷之,你怎么不早说?老夫……老夫恐怕是上了桓玄的当了。”
殷旷之道:“儿刚从竟陵赶回来数日,才知道此事啊。如何阻止?况且,儿子也是昨日才觉得此事蹊跷之处,也是后知后觉啊。其实也怪不得阿爷,杨佺期此人自私自利,之前便已经证明了的。阿爷对他有戒心,又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会做出反应。”
殷仲堪咬牙道:“桓玄可恶之极,这厮若是诓骗我的话,我绝不饶他。旷之,事已至此,你认为当如何补救?我想,杨佺期定然不肯干休。”
殷旷之叹了口气道:“补救恐怕是不成了。死伤那么多兵马,仇已经结下了。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了。这如果是桓玄的诡计,他便是希望阿爷和杨佺期反目成仇。阿爷要做的,便是逼着桓玄下水。索性灭了杨佺期。否则身边留着这么个仇敌,我荆州岂得安宁?”
殷仲堪点头,沉声道:“桓玄若置身事外呢?毕竟,此事他可没有同我说话,是桓伟那厮所言。他可以推个干净。”
殷旷之道:“那便将桓伟拿住,他若不肯,便将桓伟送到杨佺期手中,任杨佺期处置。总之,如今的情形,绝不容他坐山观虎斗。要乱,便全部乱起来。”
殷仲堪缓缓点头,心情糟糕之极,再也没有心思下棋。挥挥手,缓步回内堂而去。.
第一零九零章 定策
江州夏口。
春光明媚的江堤之上,桓玄策马在江堤上飞驰。十几名亲卫策马在旁护卫着,沿着数里长的绿柳掩映的长堤跑了个来回之后,额头见汗的桓玄才翻身下马,来到树荫下的一座小亭之中。
亭子里,卞范之等十几名谋士和官员团团就坐,面前的石桌上摆着酒水和果品。
“南郡公好身手啊,真个是少年之时,纵马如飞,令人艳羡啊。若我年轻二十岁,也想要和郡公一般纵马飞驰,必是极为惬意。”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员看着桓玄走来,抚掌笑道。
“是啊。不知为何,看着南郡公纵马飞驰的雄姿,令我想起了当年大司马的样子。哎,心中既有些难过,又感到高兴。大司马有子如郡公,当真是苍天有眼啊。”白发苍苍的一名老谋士眼眶湿润的道。
桓玄呵呵笑道:“多日不曾舒展身子,今日趁着春光,邀约诸位前来踏青游玩,也算是一种补偿吧。眼看着就要初夏了,再不出来踏青喝酒,这一年春天便错过了。”
说罢,桓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斟满的酒盅来,对众人道:“来,诸位,大好春光,何不谋一醉?干!”
众人纷纷举杯,口中称是,干了杯中美酒。
桓玄拍拍手掌,江岸上等候的乐师和舞伎纷纷现身,就在亭子外的草地上奏乐舞动起来。那些舞伎可不是一般的舞伎,长相身材异于常人。发色如金,眉目立体,身形婀娜,充满了异域风情,那是桓玄府中的西域胡姬。她们跳的舞蹈也甚为奇特,长臂如蛇,皓腕如玉,修长的脖子来回扭动,满头流苏随风而动,伴随着鼓点节奏,真个是美不胜收。
众人就在这欢乐的气氛之中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曲终了,几名胡姬上前帮众人筛酒,乐得几名老谋士张着嘴巴笑得合不拢嘴。
“胡姬颜如玉,当垆笑春风。呵呵,只恨老夫年纪已老,如此美姬,却只能眼睛看着,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一名老谋士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桓玄大笑,挥退了众乐师舞伎,对众**声道:“诸位,今日除了请你们出来踏春之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同你们分享。昨日我得到了荆州来的消息,殷仲堪的兵马在巴东郡袭击了杨佺期的兵马,杨佺期的兵马死伤惨重,已然退兵。这个杨佺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被殷仲堪攻击。他们之间的仇隙怕是已经结下了。哈哈哈。”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大笑。
有人道:“活该。杨佺期这厮忘恩负义,他弘农杨氏当年若不是桓大司马器重,焉有今日。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官职,想要挥师攻打郡公,真是忘恩负义之徒。慢说一个南蛮校尉的官职,便是他整个杨氏的身家都是桓氏赐予的。”
“正是。杨佺期这是咎由自取。不过殷仲堪为何要袭击他?倒是令人费解。”
“是啊,甚是奇怪的很。”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桓玄笑道:“这一切,都是范之的奇谋妙计。呵呵,本来,那殷仲堪是要和他一起攻我的。可现在,他们成了死敌了。范之,你的计谋大获成功,一切正朝着我们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你真是神机妙算呢。”
卞范之忙起身拱手笑道:“郡公谬赞,雕虫小技耳。全仗郡公英明,五公子配合的好。才能建功。”
卞范之嘴上这么说,神情却甚为愉悦自得。确实,这是他跟随桓玄以来的第一次重大策略,能够瓦解殷仲堪和杨佺期可能的联手进攻,并且令他们反目成仇,这显然是巨大的成功。
为了能让殷仲堪中计,进攻杨佺期,达到分化他们的目的,卞范之决定无中生有,利用殷仲堪多疑寡断的性格和他之前同杨佺期之间的嫌隙行事。所以定下了一个杨佺期和桓玄共同谋划攻击荆州的谎言计划,伪造了杨佺期的信件印绶,通过桓伟之口向殷仲堪告密。以达到激怒殷仲堪的目的。
本来这个计划的漏洞是很多的,连桓玄都有些担心这件事未必能成功。因为站在桓玄的角度上,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漏洞,识破其中的突兀之处。可是卞范之告诉桓玄,殷仲堪可不是桓玄,他可没有桓玄的智慧。更何况,他在荆州根基浅薄,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人图谋他,所以他会宁可信其有,对图谋荆州之事会特别的敏感,会不假思索的做出反应。
出于对卞范之的信任,桓玄决定一试。没想到大获成功。那殷仲堪居然真的袭击了杨佺期的兵马,令桓玄欣喜若狂。对卞范之夜佩服的五体投地。
“范之不必过谦,此计能够成功,完全得益于你的谋划。我得范之,如虎添翼也。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范之为我帐下首席谋士,兼武昌太守之职。我帐下将士官员,需得尊其为军师,不得失礼看轻于他。否则,我可不答应。”桓玄笑道。
众人纷纷点头,向卞范之道贺。卞范之颇为激动,跪地磕头,向桓玄表达谢意。
闹腾了一番,桓玄回归正题。
“计划虽然大获成功,但只是第一步。殷仲堪也已经发现中计了。我兄长桓伟已经被他擒获,他命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斥责我诓骗于他。要我做出解释,否则,便要将我兄长交于杨佺期处置。诸位,你们看这件事该如何是好?”桓玄问道。
众人一片沉默。半晌后,醉眼朦胧的一名老谋士沉声道:“郡公,殷仲堪胆敢如此,岂能容他。莫若一不做二不休,着他即刻放了五公子,否则我大军掩杀过去,攻了江陵便是。”
周围众人都斜着眼看着他。有人嗤笑道:“你这计谋说的简单,岂不是要我们同殷仲堪火拼?若我江州有攻灭荆州的实力
,还需用什么计谋?早就打回荆州去了。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般。”
又一名谋士道:“郡公,依我看,就算殷仲堪将五公子交给杨佺期,杨佺期也不会原谅他。杨佺期其人睚眦必报,必不会轻易放过殷仲堪。所以,不必理会,受他威胁。”
旁边一人道:“然则桓伟的性命便可不顾么?若交到杨佺期之手,五公子必死无疑。郡公岂能无视?”
那谋士咂嘴道:“那依着你的意思,当如何?难道要郡公去向他赔礼道歉不成?岂有此理。”
众人议论纷纷,得不出一个结论来。桓玄的目光落到卞范之身上,笑道:“范之,你怎么看?”
卞范之扫视了一眼那些谋士,沉声道:“郡公,下次有事,便不必和他们这些人商议了,没有一个能为郡公谋划的。我说话耿直,有些人喝了酒便胡言乱语的,早该回去养老了。有的人完全没有谋略的,去找个适当的官职去做,也好过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乱郡公视听。郡公要做大事,怎能被你们这些庸才所误?”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想要发怒,却又不敢言,气呼呼的瞪着卞范之。
桓玄笑道:“范之,何必如此。他们都是当年跟随我父身边之人……”
卞范之道:“那又如何?郡公要开创新局面,岂能为他人所误?局势早已不同以往,他们拿不出主意,养着他们便是,却不必问计于他们。听着那些废话便生气的很。下次郡公若问他们,便不必问我了。”
桓玄笑道:“好了好了,范之先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卞范之摇动羽扇,缓缓道:“很简单,机会就在眼前。解释掩饰都不如行动。殷仲堪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他也明白,杨佺期不会放过他。他现在最希望的是郡公以实际行动和他站在一起,分担他的压力。至于五公子的生死,无需担心。以殷仲堪的为人,他定会保证五公子的安全。五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非和郡公结下不解仇怨?他已然和杨佺期翻脸,又怎会同郡公结怨?他殷仲堪难道当真要承受两方夹击不成?断然不会。”
众人虽然对卞范之之前的话甚为气愤,这卞范之恃才傲物,不拿他们当人,着实令人愤慨。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卞范之三言两语便点明了利害,令人茅塞顿开。
桓玄点头道:“有道理。范之的意思,莫非我们要出兵助他抗梁州兵马?”
卞范之沉声道:“梁州遥远,劳师袭远可不成,我们也犯不着为他出头。郡公,我们当出兵攻打豫州。一则,表明同杨佺期为敌的态度,让殷仲堪放心。二则……此时不乘机取豫州更待何时?”
望江亭中一片安静,那些老谋士们呆呆的看着卞范之,卞范之的计划吓到了他们。
桓玄也是一愣,但旋即仰天大笑。.
第一零九一章 门路
淮阴城,一样的春光明媚。
改造过后的城池整洁有序,城中绿树环绕,鲜花盛开。街市上人流穿行,悠闲自在。车道上,各种马车货车急促通行。街道两旁,商铺酒肆鳞次栉比,生意兴隆。
和**年前的淮阴相比,一切已经发生了剧变。城廓扩大了一倍有余,百姓们从困苦到富足,街市也从破败到繁荣。每一天的变化都令人赞叹不已。
北城城东的一座豪宅之中,淮阴太守荀宁正在花园里盛开的鲜花前喝酒。
作为淮阴郡的主官,荀宁在这个位置上呆了很久了。但他并不觉得腻味,反而觉得越发的悠然自得。淮阴郡已经极为繁华,全郡人口已经达到百万之巨,比之寻常数郡之地的人口都多。又是徐州的治所核心之地,他的地位,堪比京城的丹阳尹之职。虽然没有升官,但是他的权责一天比一天的大,这是显而易见的。
况且,自己的兄长荀康深得李徽信任,自己荀氏一族在徐州的地位不可撼动。荀氏之名已经扬名天下,无人不知。对于家族而言,已经有了大发展。如今的荀氏已经从寂寂无名到令人尊敬,荀宁在徐州也颇受追捧。
正因如此,荀宁过的很滋润,生活的很满足。
荀宁喝了几杯酒,眯着眼打盹。太阳暖烘烘的照着,春阳催困,加上酒意熏然,他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府中老管事匆匆而来,脚步声惊扰了荀宁的睡意。
“老奴见过主人,有事禀报。”管事躬身行礼道。
“什么事?”荀宁眯着眼伸着拦腰道。
“刘功曹前来求见,就在前厅。主人是否见他?”老管事说道。
荀宁坐直身子,皱眉道:“他说了什么事么?不会又是他儿子的事情吧?”
老管事道:“刘功曹说,他是来向主人辞行的,他要回彭城老家了。”
荀宁愣了愣,沉声道:“你叫他来。”
老管事点头应了,自去传话。
荀宁皱眉沉吟。这位刘功曹便是刘翘,几年前带着他儿子刘裕前来投东府军,因为之前有旧,刘翘在彭城也当个小官,荀宁便举荐他在淮阴郡衙署下当个小官。
这刘翘为官做事倒也妥帖,功曹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品级不高,但也是能够参与处置政务的。在荀宁眼中,倒是个得力助手。一般的事务,交给刘翘去办,总是没错的。
不过这两年刘翘经常因为他儿子刘裕的事情向自己诉苦。刘裕想要领军打仗,想要和东府军中的其他年轻一辈将领一样建功立业,但不知怎么,李徽就是不肯让他领军。让刘裕做一些后勤事务,掌管一些仓储账本这些事情。明明刘裕是有些本事的,身材高大魁梧,武技又高,人也精明,却不知怎么就不得主公欢心。
刘翘求过自己多次,自己也曾去向李徽谈及此事,为刘裕鸣不平,希望李徽能给他机会。李徽却道:刘裕需要磨砺性子,他性子浮躁,好大喜功,所以不能领军。李徽要荀宁不要去管这件事。荀宁说了两次,见李徽似乎有些不悦,便也只能不提了。
这一次刘翘突然要辞行,那便是要辞官离开了。荀宁认为,必和刘裕之事有关。
刘翘低着头跟随管事进了园子,荀宁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显宗兄,有礼了。”
刘翘忙躬身还礼道:“下官见过府尊大人。闲暇之时却来打搅府尊大人,甚是抱歉,还望不要见怪。”
荀宁上前挽着他的手笑道:“何必客气,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我正一个人喝酒无聊,显宗前来正好陪我喝两杯。”
刘翘连连摆手,连称不敢,荀宁硬是将他拖到小几旁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道:“来,干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刘翘端着酒杯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口干了酒。
“这才对嘛。你我相识多年,在衙署我是你的上官,在私下里,我可是拿你当好友的。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忙,做事令人放心。我心里是感激的。我不敢想象身边没有你,我该同何人商议事情,重要之事交给谁去办更为妥帖。显宗兄,你可不要弃我于不顾啊,我会伤心的。”荀宁笑道。
刘翘放下酒盅,叹息一声道:“大人。我确实是来辞行的。我想要回彭城老家了。管家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此事了吧。”
荀宁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好好的怎么要回彭城?老家的人不都在淮阴么?”
刘翘沉声道:“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他闹着要回彭城,我也只能跟着去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若不管他,去了彭城之后无人管束,必然要成祸害。”
荀宁皱眉道:“果然是因为刘裕。他怎么又要回彭城了?”
荀宁道:“大人应该知道,他一直不满自己不得重用,不肯安心于现在的差事。常常酗酒**,跟人相斗。这不,前几日又喝醉了酒,打了一名官员,闹的沸沸扬扬的。上官关了他十天禁闭,他便要辞了军职不干了。他说,反正留在这里也不得一展抱负,还不如回彭城老家做个小生意,种几亩地去。我苦口婆心的劝他,他也不听。哎,没有办法。我只能随他去彭城。他那个脾性,怎有耐心做买卖种地?定是要和彭城地痞搅合在一起。我必须去看着他。所以,今日前来,便是向大人辞行。”
荀宁紧皱眉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人,主要是我刘家只有刘裕还算是有些本事,道怜道规都是愚钝之人,难成大器。我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刘裕身上。谁知道他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总是不得重用。一起参军的都已经封了将军,他如今还是个都尉。这也罢了,他最大的希望是领军作战发挥才能,却被派去看守仓储记录账簿。他自己觉得永无出头之日,才萌生离开之心的。哎,他一说这些,我也无言以对。”刘翘叹息说道,自顾拿了酒壶斟酒一饮而尽。
荀宁叹息道:“我明白。我也尽力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去见主公数次,都是为了你儿刘裕之事。主公只说刘裕需要磨砺性情
,要我不要多管这些事,我能说什么?我也拜托兄长去说,兄长训斥了我一顿,说主公用人自有其意,要我不要多嘴。我无可奈何。”
刘翘拱手道:“府尊已经尽力了,这一点下官铭记在心。下官并非是怪你不出力,下官明白,有些事你也无可奈何。我不敢妄议主公如何,主公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说到底都是犬子无能,不得青睐,怪不得旁人。”
荀宁轻声叹息。
刘翘拿了酒壶为荀宁和自己斟酒,起身举杯道:“府尊莫要因此而烦恼,我今日来也不是让府尊不高兴的。下官借花献佛,敬府尊一杯,以作告别。府尊放心,这几日我会交接事务,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不会有纰漏。多谢府尊对我刘家上下的照顾,刘翘铭感于心。”
荀宁皱眉道:“你说不是来让我不开心的,但你这一走,我自然心情不畅。你我共事七八年了吧,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你帮衬。你这一走,岂非断我臂膀么?”
刘翘闻言,噗通跪地磕头,眼眶湿润道:“府尊抬爱,下官何以当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固然被人所不喜,但他毕竟是我儿子啊,我岂能嫌弃与他?再这么下去,我恐他犯下军法,招致杀身之祸啊。回彭城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荀宁沉声道:“他便是要领军打仗么?主公已经说了,领军者必须慎重选择,毕竟干系他人性命。令郎不能领军,必也是主公认为他某些方面不适合。倘若他可不领军,我倒是可以……可以想想办法,为他安排一些官职。”
刘翘闻言忙道:“府尊,刘裕倒也并非一定要领军,他的意思是,能谋一份他喜欢的事情便好。每日在库房收支记账,岂是他所喜的。他那日说,实在不能领军,便去作坊做兵器也可。只要能摸到兵器火器,造出作战之物,也算是参与了东府军的作战了。他特别喜欢咱们东府军的火器,倘若能去铸造火器作坊任职,他一定会安心。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如愿?”
荀宁愕然道:“去火器作坊么?他能喜欢这件事?倒也奇了。若他真的喜欢此事,倒也不难。我同李正李大人关系甚好,如今他掌管总务,我同他说一声,必可成功。只是,你可要问清楚了,若他再不能安分,岂非又是白忙活?”
刘翘大喜道:“那可太好了。我这便回去问问他,要他立誓。若他当真愿意,我也可留在府尊身边了。这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荀宁道:“是啊。你得问清楚了。”
刘翘道:“我即刻便去。只是不知道,主公会不会同意。”
荀宁摆摆手道:“主公日理万机,哪里管这些事?再说了,又不违背主公之意,只是去火器作坊做事,主公岂会拦阻?知道了也无妨。”
刘翘点头,欢喜起身,向荀宁连连作揖,快步离去。
荀宁喝着酒,喃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刘裕,不让人省心。闹腾些什么?主公也是奇怪,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这里边的事情。”.
第一零九二章 祸心
刘翘从荀宁府中出来之后,回到南城家中。
院子里,刘裕正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挥舞着一柄长刀,口中呼喝有声的练习武技。
刘翘负手站在一旁观瞧,只见刘裕闪赚腾挪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身形矫健之极。一柄钢刀在刘裕手中上下翻飞,宛如一条匹练一般,舞动的密不透风。
刘翘心中感叹之极。儿子尽管遭受了诸多的不公,却依旧没有消沉。这么多年来,他每天坚持练习武技,锻炼胫骨,从未间断过。当初来到淮阴,本以为会遇到了赏识他的人,本以为会实现他建功立业的梦想。可谁知,七八年过去了,从一个少年到一名青年,却依旧如故。不但没有任何的进展,反而越来越被边缘化。
儿子心中自然有不快,喝醉了酒也跟人互殴过几次,被军法处分了几次,越发的没有前途了。自己这个当爹爹的看着也心中着实难过的很,心疼的很。
刘裕舞动长刀,呼呼作响,一招一式,势大力沉,凶横之极。猛然间,刘裕纵身跃起,大喝一声中,长刀当空劈落,将一截木桩劈成两半。刘裕收刀而立,身上的肌肉被汗水打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我儿勇武,天下无敌。哈哈哈。”刘翘鼓着掌,大声赞道。
刘裕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刘翘,忙上前躬身行礼道:“父亲何时回来的?我竟不知。”
刘翘笑道:“我儿练得入神,自然不知,我也没有刻意的打搅。好一套杀敌刀法。是我儿自己所创么?”
刘裕笑道:“正是。此乃杀敌十八式,乃是战场杀敌的十八个杀敌之招。临阵对敌,要的是既快又准又要狠,力求一招杀敌。儿子琢磨出来的这十八招,便是此意。”
刘翘点头道:“我儿寄奴,何等样的人才。兵法武技无一不精,可惜就有一些瞎了眼的,不肯给我儿机会,令我儿不能施展抱负。哎!”
刘裕笑了笑,沉声道:“父亲,儿相信,是金子终究会闪光,儿终究会有发光的一天。我还年轻,还能等得起。父亲不是说过,大丈夫当能屈能伸,历经磨难,方可大方异彩么?一旦机会到来,自然可以一展抱负。就怕的是,机会来时,自己准备不足。所以儿子学习兵法,练习武技,等的便是机会的到来。”
刘翘点点头,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道:“你能这么想,爹爹便放心了。穿好衣衫来后堂,我有话跟你说。”
不久后,收拾整齐的刘裕来到后堂小厅之中,刘翘正在喝茶。见刘裕进来,示意他坐在对面,为刘裕倒了一杯茶水。
“寄奴,喝口茶。”
“多谢阿爷,正好口渴了。”刘裕道谢笑道。
刘翘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喝干了一盅茶水,这才道:“我适才去见荀太守了。说了你的事。”
刘裕脸上肌肉动了一下,沉声道:“阿爷不必去求他,儿子不是告诉过阿爷,不要求他们了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儿子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又去求他们作甚?”
刘翘沉声道:“寄奴,阿爷不是去求他,只是说了实情罢了。况且,为了你,阿爷求人又如何?”
刘裕道:“求他有什么用?他也做不得主,没有办法。”
刘翘摆摆手道:“听我说。你之前说,宁愿去火器作坊做事,也不愿天天在库房消磨时间。现在还是这么想么?”
刘裕讶异道:“阿爷,莫非,他愿意将我调遣出库房?去火器作坊么?那可太好了。”
刘翘点头道:“正是。我只是不知道,你心中怎么想。那火器作坊据说既辛苦又忙碌,据说还很危险。两个月前,有人制作**时不慎**,死伤了好几个的事情,你可知道?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也绝非什么好差事啊。叫我看,还不如在库房之中呢。”
刘裕神情兴奋的道:“阿爷,那怕什么?儿只希望能够有些事做便可。那火器制作作坊之处,可是……可是最令人向往之处。东府军中的那些火器,阿爷见过没有?我可是钦佩之极。那些东西在战场上可是利器。儿子一身武技又如何?创出再多的杀敌招式又如何?对方若有火器,连近身都不能,还如何杀他?儿认为,将来战场上,火器将主宰战事。能够去火器作坊瞧瞧是怎么造出来的,那对儿子而言是另外一种修炼。阿爷,到底那荀太守是不是答应了这件事?”
刘翘看着刘裕沉声道:“寄奴,你和爹爹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莫以为爹爹不知道你最近的行为,你最近和一些不明不白的人交往甚密,你们天天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商量些什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是何种身份?”
刘裕一愣,旋即陪笑道:“阿爷,你多虑了。那是儿子的朋友罢了。儿已经二十三岁了,难道没有交几个朋友的自由么?”
刘翘皱眉道:“交朋友自然无妨,但是交友也当慎重。你最近突然手头阔绰起来,给你妻子藏氏不少钱财藏着,你自己穿着用度也挥霍了起来。阿爷是担心你结交了不三不四之
人,做了一些不好的勾当。寄奴,我刘家之人固然清贫,但也要有骨气,不能行作奸犯科之事。交朋友也要交有益之友,损友会毁了你一辈子。更不可沾染奢靡**气,你忘了小时候如何的艰难么?怎好一掷干金,奢靡狂浪?”
刘裕笑道:“阿爷,你放心便是。我既不偷,也不抢。那些钱财,是朋友接济我的,不涉半分其他勾当。阿爷,我知道你是关心孩儿,孩儿怎会是奢靡狂浪之徒?儿子向你保证,绝不会行作奸犯科之事。”
刘翘沉声道:“当真?你可不能骗我。”
刘裕道:“阿爷,荀宁到底有没有答应将我调派到火器作坊之中?你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这件事?”
刘翘看着刘裕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叹息一声,说道:“你需立誓,安心做事,再不闹出事来。火器作坊是要害之处,可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你去了,定要好好的做事,万不能疏忽。在那里,可不同于其他地方,出了差错,恐怕阿爷出面求肯也救不了你。你若再不能安心,便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爹爹,甚至害了荀太守。”
刘裕皱眉道:“阿爷,你这是作甚?连儿子都不信任么?儿子何曾做过不轨之事?儿子只是想有个称心的差事罢了,吃苦受累也是不怕的,阿爷何必如此?儿倒是想去战场杀敌,可惜人家看不上啊。要么我明日便去辞军,我自回彭城便是。若不是因为已经扎根于此,我早就走了。谁愿意在这里消磨时光?”
刘翘长叹一声,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桓太守答应了帮忙,调派你去火器作坊为主事官员。寄奴,你可要好好的做,定要做出些成绩来。这次也是遂了你的愿,我相信你定不会让阿爷失望的。”
刘裕闻言,眼中露出兴奋之色,起身躬身道:“阿爷放心,我定不会让阿爷失望的。”
刘翘看着刘裕,有些话想问,却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好。憋了半天,叹息了一声,起身回内堂而去。
刘裕躬身送刘翘离开,这才出内堂。
走出内堂小厅,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刘裕脸上带着奇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刘裕,岂能郁郁久居人下。那些人平白无故的打压我,我也不知道那里得罪了他们。哼,你们瞧着吧,我会让你们瞠目结舌,让那些轻视我的人付出代价。我刘裕,岂能庸庸碌碌的虚度光阴,自当做一番功业。不枉我来世上一遭。阿爷,你放心,你的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我虽欺骗了你,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一零九三章 被迫
西边的局势进入了极为紧张的阶段。被捅了一刀的杨佺期愤怒的派人前往江陵,质问殷仲堪意欲何为。而于此同时,桓玄派出的使者也抵达了荆州。
这一次是卞范之亲自出马,出使荆州。因为这一次势必要打消殷仲堪的疑虑,联合对杨佺期展开进攻。
于是,江陵城中变得热闹起来。
殷仲堪首先接见了杨佺期派来的使者,使者呈递了杨佺期措辞强烈的信件,要求殷仲堪做出解释,并且发出了进攻的威胁。双方闹的不欢而散。
随后,殷仲堪在家中接见了卞范之。
这一次轮到殷仲堪发难。当着卞范之的面,殷仲堪大骂桓玄。
“老夫万万没想到的是,堂堂南郡公,竟然自毁诺言,使用阴谋诡计算计老夫,行事卑鄙之极。老夫待人赤诚,却被你们欺之以方。卞先生,请你回去告诉南郡公,从今往后,我同他彻底**,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并且,我还要兴师问罪,让他明白,老夫可不是软弱可欺的。举荆州之力,也要讨个公道。”
面对殷仲堪的愤怒,卞范之表现的很淡定。鹅毛扇轻轻挥舞着,扇的满身熏香四溢。
“刺史大人请勿恼怒,我此来正是奉郡公之命前来解释的,请稍安勿躁,听我解释。莫要么坏了身子。”卞范之微笑道。
“倒要看看你们如何狡辩?”殷仲堪么呼呼的道。
卞范之起身行了一礼,沉声道:“这件事确实是一个计谋,我们承认这一点。”
殷仲堪哼了一声,喝道:“很好,你们终于承认了。”
卞范之道:“有何不能承认的?郡公行事向来敢作敢当,做过的事不会抵赖。不过,这件事不像是殷公所言的那般丰龊。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一则是化解杨佺期的进攻,二则也是为了殷公考虑。”
殷仲堪怒道:“为老夫考虑?亏你说得出来。”
卞范之道:“听我一言,再下定论。殷刺史,我想请问你一句,你为杨佺期借道攻我江州,是否是违背了和郡公的承诺?这件事难道可以置身事外么?”
殷仲堪皱眉道:“我只是借道,可没有出兵攻打你们。杨佺期邀我联合进攻江州,我可是一口回绝的。再说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是桓玄他夺我荆州四郡,又夺杨广官职之事。到底谁才是一开始破坏关系之人?”
卞范之道:“这件事,郡公已经做了解释。稍有见识之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司马道子挑拨离间的诡计。我家郡公也早就向殷刺史解释了此事,并保证不会动荆州四郡一兵一卒,一钱一粮。殷公如此睿智之人,怎还揪着此事不放?”
殷仲堪冷笑道:“休要糊弄老夫,你以为老夫不知道桓玄心中所想?没准此事便是桓玄向朝廷提出的,借此试探罢了。老夫若闷声不响,那四郡便被你们拿了。哼,桓玄诡计多端,岂是善类。”
卞范之苦笑道:“罢了,这些事暂且不提。争来争去也没有个结果。单只说眼前之事。我只问殷公一句,我西北几州是团结合作互为连枝为好,还是各自为政,互相敌视乃至攻伐为好?”
殷仲堪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团结一致,对抗外敌为好。”
卞范之道:“殷公大义,亦明事理。那么,我们之间有了嫌隙和误会,是否当以商讨弥合为要?而非诉之以刀戈?”
殷仲堪道:“当然。”
卞范之道:“那就是了。杨佺期怎么做的?他竟然兴师进攻,何等的跋扈?这其实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他便是想要以武力解决问题,而非是协商。他自认为实力最强,欲独霸西北之地,故而才会时刻想着要兴兵讨伐他人。官职之争,只是给了他一个起兵的理由罢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偏偏他杨佺期不能这么对待郡公。他杨氏受恩于桓氏,没有桓大司马,焉有他杨氏的今天?一言不合,便兴师而来,这种寡恩薄义之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此乃我西北之患也。”
殷仲堪皱眉道:“你们和他之间的纠葛,老夫可管不着。但你们设计老夫作甚?”
卞范之道:“殷公此言差矣。西北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西北大局,一乱俱乱。战端一开,必然纷争缭乱。自相残杀的结果,便会招致朝廷出兵。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杨佺期这么做,是在将所有人推入深渊之中。正因如此,我们必须阻止杨佺期。事急从权,我们必须借助殷公之力,这才设计了计谋。诚然,算计直接殷公是不对的。但殷公想想后果之可怕,便知道我们是迫不得已。况且,殷公当真以为杨佺期攻了江州之后便会收手么?届时江州豫州梁州都为杨佺期所据,唯有荆州成为他的心头之患,梗在其中,他定会进攻荆州,一举夺之,将西北尽数占据。这便是他杨佺期的最终目的。所以,郡公之谋,其实也是对荆州有益。”
殷仲堪冷笑道:“这么说,老夫倒要谢谢你们不成?”
卞范之微笑道:“谢倒也不必了。我家郡公也是为了自保,至于其他,则是附带的后果。殷公乃睿智之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故此番发生之事,始作俑者便是杨佺期,他若不存野心,不忘恩负义,以大局为重的话,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殷仲堪沉吟片刻,冷笑道:“凭你说的天花乱坠,却改变不了伤害我荆州的事实。你们倒是置身事外,老夫却被杨佺期恨之入骨了。现如今,杨佺期陈兵于边境,派了使者来恐吓老夫,倒要请南郡公为老夫指点迷津,我又该如何应对?”
卞范之从容道:“殷公,就在我动身前来之前,我家郡公已经起兵进攻豫州。”
殷仲堪大惊道:“什么?你们要进攻豫州?”
卞范之道:“正是。郡公说了,既然杨佺期不仁,我们便不义。他已经是我西北之地最大的麻烦。既然已经势不两立,便夺他豫州,削弱其力量。这一切
都是他造成的。”
殷仲堪皱眉沉吟,半晌缓缓说道:“你们莫要以为这么做,可以博得我的好感,逼我和杨佺期开战。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和杨佺期之间的误会是可以消除的。”
卞范之微笑道:“殷公错了,我们这么做并非是要助力殷公,也没有任何强迫殷公参与之意。郡公说了,殷公若不能释怀,大可将桓伟送交杨佺期之手,以求得杨佺期原谅。或许还可以赔偿他些钱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我家郡公却不能容其横行。殷公若有意共同出兵剿灭杨佺期那是最好的事,将来梁州交于殷公管辖,豫州归于郡公所辖,可共同协力护卫西北周全。若是殷公不愿这么做,那也并不强求。不瞒殷公所知,我家郡公已经派人前往益州,益州刺史胡诠乃我当年大司马旧部,郡公已邀其出兵。待我江州大军攻下豫州之后,便将出兵西北,进攻梁州。届时和益州兵马两路共进,一样可以解决梁州之事。我们不期望荆州出兵,只希望殷公保持中立,不要为杨佺期张目,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殷仲堪听了这番话之后,瞠目良久,一时说不出话来。
桓玄动手了,某种程度上是在以行动帮自己。自己到底参与还是不参与呢?他描绘的蓝图倒是颇为吸引人,也是自己心中所想。可是,他们可信么?自己会不会又一次中了他们的计?
自己若是不出兵的话,有益州胡诠的兵马相助,没准他们还真能击败杨佺期。要是那样的话,岂不是自己什么都捞不到了。
可当真要下决心和杨佺期翻脸,出兵进攻梁州的话,又真的有些举棋不定。
殷仲堪本就是犹豫寡断之人,遭遇眼前这复杂的场面,他是真的难以下决断。
但是很快,殷仲堪便不得不下决定了。次日一早,一个消息震惊了殷仲堪。来自梁州的杨佺期派来的使者一行八人,被发现尽数死在馆驿之中。全部身首异处,惨不忍睹。
殷仲堪闻讯赶到馆驿之后,面对馆驿中的**目瞪口呆。询问之下方知,昨日凌晨时分,馆驿发生打斗。巡城兵马赶到之时,梁州使者等人已经全部死亡。凶手无影无踪。
殷仲堪再糊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故意刺杀了梁州使者,目的便是彻底断了自己想要妥协的想法。至于是谁敢在江陵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干,答案不言而喻。也只有桓玄能够利用江陵城中的力量做到这一点。
愤怒之余,殷仲堪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杨佺期已然愤怒之极,派使者前来问责。现在使者又**,显然已经无法解释清楚了。
看来只有一个选择了。与此同时,殷仲堪也意识到桓玄手段之凶横。当日,他再一次召见了装作若无其事的卞范之等人,拒绝了交还桓伟的要求。但表示,他愿意出兵攻梁州,希望桓玄遵守承诺,订立契约。
卞范之摇着蒲扇答应了。出门之后,卞范之纵声大笑,志得圆满。.
第一零九四章 烟攻
如卞范之所言,桓玄的兵马已经展开了对豫州的进攻。
四月初,桓玄集结了三万兵马,兵分两路发动进攻。一路由桓玄亲自率领,马步军两万五干人的兵马从夏口北上,进攻豫州西阳郡。另一路由桓嗣桓谦两人率领五干兵马,从东侧的浔阳郡进攻江北之地。两军一东一西,呈掎角之势,往北进攻。
豫州的兵马本就不多,杨佺期当日转任梁州刺史之时,将精兵强将几乎全部带走,留给豫州刺史庾楷的只有一万兵马,且多为老弱之兵。他也根本没考虑到豫州会遭受攻击的事情。
豫州刺史庾楷虽然募集了一些青壮充作兵马,但人数少的可怜。
不过,好在豫州的地盘在南渡之后缩水严重,准确的说,应该叫做南豫州之地,所辖只有五郡之地。最南边的是西阳郡,往北是弋阳和安丰两郡,再往北便是汝阳和汝阴二郡。北方二郡其实已经是淮河以北中原之地了,那还是之前谢玄北伐之时收复的地盘,属于北豫州之地。
之前由于杨佺期下令庾楷进攻江州,故而庾楷集结了一万多兵马于弋阳郡,其他地方兵马甚少,只有一些郡兵和县兵作为维护基本的治安和防卫之用,他们如何能抵挡住江州正规兵马的进攻?
四月十三日,桓嗣桓谦率领的五干兵马率先在江北的邾城同豫州守军交手。五干兵马只用了半日便击溃两干余守军,占领邾城,将隔江相望的重镇和渡口控制在手中。这是极具战略意义的,因为后续的粮草物资需要通过渡口源源不断的运送,攻占邾城之后,便有了兵马进攻的支点。
其后数日,桓嗣桓谦两人率军横扫数县,将西阳郡东南的邾县,蓟春,广济等区域全部占领。
桓玄大军的行动则没有那么迅速,因为从夏口往北是豫州兵马防御的重点。对方虽只有万余兵马,但也不是可以小觑的。桓玄可不希望在进攻豫州时遭遇失败或者是大量的死伤。
第一个硬骨头便是西阳郡治所西陵。这座城池就在大江北岸,同样作为前进的支点,桓玄必须拿下这里,大军方可顺利延展阵型,发动向北进攻。
战斗从午后开始,西陵城城池地势险要,扼守北岸要道之地,易守难攻。桓玄的江州军第一次正式战斗便遭遇了这样的硬骨头,对他们而言着实是一个考验。
不过桓玄准备充足,此番进攻豫州,便是必须要成功。所以他没有吝啬。攻城的器械和装备几乎全部携带,便是以防遭遇强烈的抵抗,被坚城所挡。
但即便如此,攻西陵城还是困难重重。对方本就是之前准备南下攻打江州的,所以物资兵力准备的充分,城中有兵马五干,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手,共有八干余兵马。凭借着地利和城池的坚固,硬生生顶住了桓玄的猛攻。
第一天过去了。江州兵马付出了一干多人的死伤,但毫无建树。面对坚城,江州兵马毫无办法,
第二天,依然没有进展。即便有桓玄亲自督战,兵马依旧没能攻上城墙。死伤人数比昨日还多了干余。
第三天,桓玄气急败坏,准备亲自上阵。他见识过自己的堂兄桓石虔等人作战,那是何等的勇猛,切瓜砍菜一般。到了自己这里,居然连一座小小的郡城都攻不下,这让他既难堪又恼怒。
不过,卞范之的及时赶到阻止了他孤注一掷不计伤亡进攻的想法。卞范之不愧是以诸葛孔明为标杆的人物,文韬武略都是为人称道的,在观察了地形和局势之后,卞范之提出了解决之道。
“西陵城地势险要,居高临下。城池周围地形坎坷,兵马难以施展,攻城器械难以展开进攻。所以靠着蛮干是不成的。我观其地势,适合火攻取之。郡公你瞧,周围山岭树木茂密,荒草齐身,最近处距离城池不过百步。若在上风口点火,大火蔓延至城池周围,必令城中焦灼难当。我大军可砍伐柴薪堆于城下,更增火势。当年诸葛善火攻,今日,我们也效仿之,必有奇效。”
卞范之的提议得到了桓玄的支持,尽管有人质疑这种季节,树木葱郁,如何能够纵火。即便火起,火势也奈何不得城中之人。但桓玄还是决定一试。
上万兵马于左近山岭砍伐树木杂草,兵士负薪佯攻,抵达城下便将柴薪堆在城下,忙活了一下午,将城池东南方向堆了小山一般的柴草。
傍晚时分,东南夜风起时,于东南山岭点起了烧山大火。此处山岭多年无人抵达,年复一年,枯枝乱草满山,虽是草木葱郁之时,一旦火起,借助风势,依旧不可遏止。
大火从山坡蔓延向上,数十处火头想着西陵城汇聚,很快将城下柴薪点燃。湿漉漉的柴火被点燃之后,火势固然不那么旺盛,但是浓烟却滚滚而起,遮蔽了整个天空。当晚是月中之时,本有明月当空,天气晴好。但被浓烟遮蔽之后,整个城池陷入了一片昏暗混沌之中。
城中的兵士和百姓本来猜到了他们要用火攻,他们并不担心火势会蔓延到城中,有城墙作为遮蔽,根本无损城中守军。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浓重的烟尘令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整个城池被无孔不入的烟雾弥漫着,伸手不见物,起初影响还有限,但是烟雾越发的浓重,让他们难以呼吸,口眼鼻嘴全是黑灰。城头上的守军自然是待不住了,城中也无法忍受烟雾的侵袭。人们在浓烟中剧烈
的咳嗽着,艰难的呼吸着,许多人昏倒在烟雾之中。
守城将领知道大势已去,必须赶紧撤离。否则,城中上万军民便要全部被烟雾熏的昏迷。就算能撑下来,也将大受创伤,其后根本没有战斗力。于是乎一声令下,一把火烧了城中的粮草,所有人撤出了西陵城,往北逃走。
大火和烟雾次日上午方散,桓玄率军进入了空城之中。见遍地黑灰烟尘,许多人僵卧于城中,口鼻漆黑,可怖之极。
“范之真乃神人也,我以为是火攻,结果却是烟攻。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经此一战,范之可彪炳史册也。这烟攻,即便诸葛孔明在世,恐也难有此策啊。”桓玄赞道。
卞范之心中暗道侥幸。他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是真的想用火攻的。没想到却成了烟攻。可谓是歪打正着。
不过此时倒也不用揭穿,这种时候是要故作高深。面对众人崇拜的眼神,卞范之摇动羽扇道:“郡公过誉了,雕虫小技耳。”
不过,虽然成功攻克西陵城,但是一座小小的郡城,却令数万兵马止步于此,且付出了数干人伤亡的代价,这着实令桓玄烦忧。
桓玄向卞范之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军师,小小西陵,令我大军不可寸进,死伤三干余人。若非范之赶到,巧施妙计,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兵马才能攻克。而且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今后倘若遇到更为坚固的城池,岂非糟糕?我江州兵马,哎,我还是高看了他们啊,不过只是寻常兵马而已。攻豫州尚且如此,何况争雄于天下?”
卞范之笑道:“郡公不必担忧,江州兵马多为新募之兵。此番进攻豫州,对方并非劲敌,正好是锻炼他们的机会。一战顶十练,他们会磨砺为精兵强将的,要给他们时间才是。至于郡公所虑攻城乏力之事,也许过段时间,我会给郡公一个大大的惊喜。”
桓玄道:“什么惊喜?”
卞范之道:“郡公可知徐州李徽有攻城利器?他们攻城,以**轰门,当者披靡。去年,李徽于京口攻城,听闻十几门火炮,轰的京口墙倒屋塌,城门损毁。京口防御何等坚固?竟然形同虚设。这便是那火器之威。”
桓玄道:“那可是李徽不外传之秘,无人知晓如何制作。即便如今流行之烟火之物,也完全不知道原料何来,更别说大规模仿造了。怎么,难道你能弄得到火器?”
卞范之微笑道:“郡公,事在人为,我已然在安排此事。但具体的细节,便不便透露了。成功之日,再细细禀报郡公。总之,郡公若有火器在手,还担心什么坚城破不了?”
桓玄闻听,惊讶不已。.
第一零九五章 援军
梁州,南郑。
来自豫州的求援信数日后抵达南郑,退兵回到南郑的杨佺期接到消息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桓玄居然敢攻打豫州,这是正式向自己宣战了。
在杨佺期的认知里,桓玄在江州只能自保,他是无力反击的。就算自己进攻江州的计划半途而废,桓玄也不敢有过激的举动,因为他的实力不济,他不可能冒着风险行动。
正因为这样的自信,所以当得知豫州被攻击的消息后,杨佺期格外的震惊。
而同样令杨佺期震惊的是,派往荆州的使者被殷仲堪杀了。这意味着殷仲堪不但不为袭击自己的兵马做出解释,而且还变本加厉,完全撕破了脸。
眼下的局面是棘手的。豫州遭受攻击,自己不能不救。豫州是自己的地盘,若不救庾楷,任由桓玄吞并豫州的话,则自己实力声望大损。自己可不能捏着鼻子受这样的气。而桓玄得了豫州,岂非实力暴增,不可遏制,今后后患无穷。
但是,眼下和荆州殷仲堪的关系交恶,自己若是大军出击救援的话,搞不好会出更大的乱子。若殷仲堪趁梁州兵马空虚,举兵而来,到那时将有更大的麻烦。
思量之后,杨佺期做出了决定。首先写奏折上奏朝廷,让朝廷制止桓玄的行为。虽然说杨佺期心里明白,这么做没有什么用处。司马道子大概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因为他巴不得西北势力互相攻伐。再者,自己曾经起兵助力王恭,光是这一点司马道子便不会为自己说话。但是,所有人名义上都是大晋臣子,此举是占据道德高地。朝廷若不管,自己便可以无所顾忌的行事了。
其次便是写信给殷仲堪,这一次语气平缓了许多。信中表示,之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自己不计较被偷袭的事情,也不计较使者**之事。而桓玄的举动是破坏平衡,削弱西北力量的危险举动。这种行为将会给导致整个西北局面的崩盘,让司马道子渔翁得利。请求殷仲堪制止桓玄的举动,哪怕不出兵,起码也要给于桓玄警告。最低限度便是不要参与其中。
杨佺期不知道殷仲堪会做何种选择,但这么做已经是他平生第一次忍气吞声的举动,已经是他的底线了。这时候只要殷仲堪不站在桓玄那一边便谢天谢地了。
豫州是不能不救的,但也要有所保留。所以第三件事便是,命兄长杨广率领五干骑兵前往豫州驰援庾楷。梁州军有骑兵八干,这次一下子派出五干精锐骑兵,已经是极大的增援力度。增援豫州也只能用骑兵,因为距离太远,步兵前往起码需要一个月,那是根本来不及的。
除此之外,梁州进行了上下总动员,数万兵马陈兵边境,以防殷仲堪的荆州军偷袭。
杨佺期甚至耍了个小小的心眼,他对外放出风声,说梁州兵马倾巢出动,梁州只有少量兵马留守,内部空虚之极。这么做便是想要看看殷仲堪的真实态度。若殷仲堪在这种情形下不会出兵偷袭,则自己便可以对他有所信任,其后便可抽调更多的兵马前往豫州。倘若殷仲堪出兵来袭,也可令他情报错误,杀他个措手不及。
……
豫州战场。
在攻克西陵城之后,进攻的道路一片通畅。桓玄大军乘胜北上,数日之后,西阳郡被全部占领。桓玄大军继续北上进逼弋阳郡,留下桓嗣桓谦两位堂兄负责善后事宜和后勤保障。
不过进攻弋阳郡的路上有一道天然的拦路虎,便是横亘绵延的大别山山脉。绕道而行不太现实,桓玄和众人商议之后决定穿越大别山山谷的崎岖小道北上。
这么做冒着巨大的风险,如果敌人在山中设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装运粮食物资的车马也难以通行,一旦被困,将会导致巨大的失败。
但最终,军师卞范之掐指一算,认为对方不可能设伏主动进攻。他给出的理由有三,其一,庾楷的兵马不多,他定会全力戍守弋阳郡城。弋阳郡城就在大别山以北百余里处,庾楷最佳的策略不是主动进攻,而是固守待援。
第二个理由是,就算对方设伏,也要穿行北上,以最快速度攻克弋阳。否则,梁州兵马增援而来,形势会大变。兵贵神速,绕行大别山起码要花费十几天时间,这将贻误战机。
至于第三个理由便有些神棍了。卞范之说,他夜观天象,西北星耀,东南星沉,此乃西北帝星崛起之状。有此天象庇佑,万事顺遂,不虞有失。
桓玄当然乐于听到像是第三个理由这种话,但决策还是基于前两点。梁州的兵马一定会来救援。虽然路途遥远,但如果耽搁到对方援军抵达,则是另一番情形了。而殷仲堪会不会如他所言的出兵,还是会坐山观虎斗,自己并不知晓。此人心怀鬼胎,很难相信。甚至有可能在自己遭遇失败的时候,他会反咬自己一口也未可知。
好消息是,卞范之的推测是正确的。小心翼翼的桓玄兵马在通行大别山南北山道峡谷的时候并没有遭到伏击。庾楷似乎吓破了胆子,只在出山的山口关隘以一干兵马戍守,更大程度是作为一个前哨的作用。当桓玄兵马进攻关隘的时候,这些兵马弃关而逃,几乎没有给出像样的抵抗。
四月二十九,桓玄三万大军兵临弋阳城下,达到了他的战略目的。
但面对弋阳郡城坚固的城防,有西陵城的前车之鉴,再加上大量攻城器械被滞留大别山南,如何攻城便成为了棘手的问题。
桓玄并不想强攻弋阳郡城,因为他不希望造成太大的伤亡。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否则强攻是下下之策。
这样一来,局面陷入了尴尬的情形。急于进军抵达弋阳郡,却又无法展开进攻,形成了一个矛盾的情形。
卞范之给出的建议很简单:围城打援。
卞范之认为,庾楷之所以固守弋阳城,是因为他知道援军会来
。他只需固守待援便可。一旦援军无法抵达,他的心理防线便会崩溃。弋阳城虽然坚固,但城池狭小,粮草所积有限。西陵城中大量粮草被焚毁,便是因为之前庾楷欲进攻江州,所以将粮草运往西陵城囤积待用,则弋阳城中的粮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大量的兵马和百姓的消耗之下,若不能脱困,则不攻自破。
桓玄认为有理。在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下达了围而不攻,围城打援的策略。
五月初三,干里迢迢花费了十多天从梁州奔袭而来杨广率领的五干骑兵终于抵达了弋阳郡北。他们是绕行了一个大圈子,从洛州经南阳抵达汝阴郡,然后渡过淮河南下抵达弋阳的。
杨广确实是一员猛将,当年跟随父亲杨亮四处征战,战功累累。但是,他有一个缺点,便是没脑子。他打仗以猛打猛攻为主,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这也是杨亮喜欢杨佺期而不敢寄希望于长子杨广的原因。杨亮始终将杨广带在身边,不放心他独当一面,便是知道他没有谋略,可能会搞砸事情。
这一次杨广率骑兵奔袭而来,其实是自信满满的。五干骑兵,那可是一支实力庞大的兵马。骑兵以一当十,五干骑兵野战足可应对数万步兵。所以杨广是憋着一股劲,要来大破桓玄兵马,抓住桓玄砍了他的脑袋的。
正是因为这种自信,他催促兵马星夜兼程,急于赶到弋阳交战。
抵达弋阳郡城北百余里的时候,杨广得知了弋阳郡城北围困的消息。这让他更加着急的下令即刻连夜赶往战场,发动进攻。
手下将领提醒杨广,兵马连续奔行多日,路上跋山涉水。兵士和马匹都出于极度疲惫的状态,必须要加以休整恢复。另外,消息得知对方并没有攻城,情形并不急迫。当隐藏踪迹,查探敌情,寻找薄弱之处,一举突袭之。
还有将领提醒杨广,此处距离弋阳虽然很近,但路途皆为丘陵山地,需要小心敌人设伏。必须要做好全面的侦查才能行动。
杨广对这样的建议嗤之以鼻。斥责道:“没见过你们这么胆小的,丢了我梁州军的脸。桓玄的兵马都是步兵,怕他何来?我骑兵一到,必切瓜砍菜一般击溃之。尔等不必多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对方不知我大军到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之,必能大胜。若耽搁时间,恐生变故。对方若有防备,修筑工事阻挡,令我不能破敌,此责谁可担之?”
众人闻言无语。是啊,谁可担之?谁也不敢担,只能听他的。
当晚稍作休整,杨广便下令兵马出发,沿着丘陵之间的官道疾驰向南,奔赴战场。
杨广算计着,抵达城下正是凌晨时分,对方睡得正香,正好发动攻击。趁着对方尚未睡醒,骑兵横扫而过,对方必然崩溃,定能教他们看不到明早的朝阳。
但他可能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和他的五干骑兵已经早早的被盯上了。.
第一零九六章 刚愎
仲夏,凉爽宜人。山野之间,夏虫唧唧,萤火虫飞来飞去,静谧安宁。
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夜,杨广的五干骑兵逶迤数里,沿着官道奔行而来。
夜晚虽然黑暗,但星光明亮,并非一片漆黑。借着黯淡的光芒,骑兵的速度并不慢。两个时辰已经赶了六十余里的夜路,距离弋阳郡城已经不足五十里了。
但是,人马的困乏却是抵挡不住,多日连番行军的疲惫,加上后半夜正是犯困之时,骑兵们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眯着眼昏昏沉沉。战马也行动迟缓,不断的打着响鼻,偶尔有战马失蹄,差点将马上骑兵甩下马来。
杨广倒是精神很好,他身材强壮,精力充沛。长久的作战生涯锻炼了他的体质和耐力,行军的疲惫还不足以让他支撑不住。
前方黑暗之处,官道开始变窄,道路开始上行。前方是大别山余脉的巨大丘陵小山的地形。这一路其实都是如此,但是前方的地形显然更加的险要。
“斥候怎么还没回来?前方道路通畅否?”杨广沉声喝问道。
“禀报将军,探路的斥候已经半个时辰没有消息了。要不要停留一会,等待他们回禀消息。前方不太好走,最好等待打探消息的回来,方可通行。”身边将领回答道。
杨广皱眉沉吟片刻,喝道:“不等了。直接通过。料也无妨。这帮家伙定是偷懒了,搞不好在前面找地方歇脚呢。距离弋阳也不远了,再有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若要是耽搁了,黎明之前便赶不到了。突袭敌人的意图便要失败了。传令,加快速度。”
身边将领提醒道:“将军,还是等一等的好,前方地形险要,不可不防。也正好让马儿饮水歇息,将士们也要喘口气。”
杨广喝道:“我说了,不许歇息,全速通过。大敌当前,大战在即,抗命者斩!”
将领们无奈,只得各自传达命令,让骑兵们打起精神加快速度。一片低声的咒骂声中,骑兵们不得不催马向前,加快速度。
山道缓缓向上,前方两座山丘黑乎乎矗立在旁,官道从中穿过,通向黑暗之中。前军骑兵一干人率先进入山丘之中。两侧山势森森,山坡上树木黑魆魆的矗立着,就像是一个个人站立在山坡上。风从山谷之中吹来,树木呼啸作响,宛如海潮轰鸣。
前军领军将领是武卫将军冯勇,他是杨氏帐下之将,作战经验丰富。此次跟随前来,杨佺期特地嘱咐他要小心谨慎,多出主意。无奈冯勇说的话,杨广全部否决,他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见眼前的地势,冯勇心中发毛。这样的地形,最适合伏击。若敌人于此处伏击的话,己方必遭重创。但杨广不听建议,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一边快速通过,一边祈求老天保佑,干万不要出纰漏。
老天似乎听到了祈祷,长长的山道走了一大半,前方已经是下坡山道。这便意味着即将走出这片险要之地。若是出了山道的开阔之地,骑兵可不怕任何人,开阔的地形可让骑兵纵横驰骋,无惧敌袭。
就在冯勇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开始松弛之时,猛然间,右侧山坡上一声刺耳的锣响,在黑夜之中格外的刺耳。下一刻,两侧山坡上喊杀之声大作,树影摇动,无数摇晃的黑影在山坡上晃动。与此同时,破空之声大作。
冯勇目眦尽裂,头皮发麻,大声吼道:“有埋伏,敌袭!敌袭!”
无数的羽箭从两侧山坡上激射而至,山道两旁的树丛里,带着尖锐的啸叫声的**箭也开始疯狂施射。一瞬间,山道上的骑兵死伤数百,战马中箭受惊,嘶鸣叫嚷,乱冲乱走。
冯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要出山口的位置伏兵才会进攻。那是因为他们想让更多的骑兵进入伏击地带,造成更多的杀伤。眼下进入此处山道两三里,那几乎全部的骑兵都进入了包围圈了。
“不要乱,冲出山口。”冯勇知道,此刻必须即刻脱离伏击区,要么后退要么前进。后退是不可能的,前方不到里许便是出口,冲出去才是活路。
在他的命令下,慌乱的前军骑兵开始朝着山口外冲锋,冒着两侧密集的箭雨的打击,他们不顾天色昏暗冲向出口处。
前方是下坡,战马冲的飞快。但是,很快冲在前方的骑兵便人仰马翻,摔得惨叫连连。地面上,一道道绊马索拉的笔直,绵延百余步的距离全部是粗大的绊马索。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绝不容骑兵逃脱。大量的马匹在地上翻滚,后面的骑兵勒马不及,也化为滚地葫芦。惨叫声,嘶鸣声,响彻山谷。
“长刀,砍断绊马索!”冯勇大声吼道。
那是对付绊马索的一种骑兵的战法。骑术精湛的骑兵可以在战马奔驰之时俯身持刀,挑断地上的绊马索。
但是,冯勇的叫喊声淹没在了呻吟惨叫和喊杀声中。冯勇焦急万分,纵马冲到前方,抽出长刀准备亲自动手。就在此刻,一支**箭无声无息的射来,如毒蛇一般从侧面洞穿了冯勇的脖颈。鲜血激射而出,冯勇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身子翻落下马。一只脚被马镫缠着,尸身顺着地面拖拽而去。
冯勇战死的同时,后方的骑兵正在遭受更为猛烈的射击。在遇袭的第一时间,杨广试图下令撤出山道。然而,对方有备而来,大量的滚木礌石从最为险峻之处滚滚而下,山道上的一段数十步长的距离被树木大石迅速阻塞。骑兵队伍也被一分为二,分割为前方三干余骑后方一干余骑的两段。
后方的一干余骑掉头便跑,被射杀两百余人之后脱离山道。但前方的三干余骑之却被滚木礌石
阻隔,撤无可撤。而出于队伍中段的杨广正在其中。
面对凶猛的伏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应对。骑兵在这样的地形毫无用武之地,狭窄的山道,两侧的山坡都非骑兵发挥之所。
杨广身中两箭,幸好不是要害之处。他大声嘶吼着命令兵马往前冲,他们冲过血迹斑斑满是尸体的前军的道路,遭遇了同样的绊马索的阻碍,留下了更多的尸体。
杨广被困在队伍中间,他意识到冲出去的希望渺茫,留在山道上只能被动挨打,于是他决定放手一搏。
“下马,攻一侧山坡,攻上去,杀了他们。”杨广大声吼叫着,带头跳下马来,伸手拔掉射中胳膊和小腿的两支羽箭,提着长刀指向东侧山坡。
数干骑兵也纷纷下马,提着长刀向着东侧山坡进攻。其实,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能冲出去,谁愿意如此拼死一搏。
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之下,疲惫惊恐的骑兵们沿着山坡往上攻,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心脏剧烈跳动着,似乎要跳出胸膛来。他们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只希望能够逃离山道上的噩梦。
很快,山坡上的伏兵便同他们交上了手。一侧的伏兵其实数量并不多,也不过三四干人而已,兵力悬殊并不大。但他们居高临下,以逸待劳,疲惫的骑兵们的体力不支,且骑马操纵马匹才是他们的强项,让他们当步兵,他们甚至不如最为普通的士兵。
林木之中,荒草山坡上,乱石之间,到处是搏斗的身影,临时前的惨叫此起彼伏。
杨广确实悍勇,在受伤的情形下,带着数百亲卫一路杀上去,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直到来到半山坡的乱石堆中。冷风一吹,杨广转头看去,只见身旁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了。
再看周围,下方上方左侧右侧,无数的黑影在晨曦的微光之中围拢过来。山坡上的战斗已经寥寥,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都是,但骑兵已经基本全部战死。
杨广浑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完了,全完了。”杨广哀叹道。
“将军,怎么办?”一名满身是血的亲卫颤声道。
“能逃的逃出去,回去告诉我二弟。杨广无能,辜负了他的信任。若有可能,让他……为我报仇。”杨广咬牙道。
“将军……”亲卫们凄惶的叫喊着。
“快逃!我去会会他们。”杨广站起身来,冲向侧下方几名敌人。长刀挥动,一名敌人身首异处。杨广正待挥刀**另一人时,一支**从侧后探出,透体而入。杨广大叫一声,身子踉跄。那**猛然抽出,杨广的尸身摔倒,顺着山坡翻滚而下。
战斗结束,朝阳初升。杨广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见不到今晨朝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第一零九七章 大乱(二合一)
豫州的战况很快传到了荆州。殷仲堪本按兵不动,静待其变。当桓玄大军攻占弋阳,并且围城打援,将梁州援军击溃,将杨广杀死的消息传来之时,殷仲堪坐不住了。
豫州被桓玄占领已经是时间问题,梁州兵马不堪一击,遭受重创也是事实。桓玄杀杨广的举动,那也已经是说明他和杨佺期之间已经没有了调和的余地。之前自己担心的桓玄和杨佺期合作做局,诱骗自己的可能性也完全不存在了。在这种情况下,若自己还犹犹豫豫,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梁州传来消息,说杨佺期派出了大量兵马驰援豫州,要和桓玄决一死战。那么现在,乘虚而入进攻梁州便是最好的瓜分杨佺期的时机。若此刻再不动手,如桓玄所言,益州刺史胡诠将会出兵,一旦胡诠得手,则自己将一无所获。
更不要说,自己若此刻按兵不动,必招致桓玄的不满。他定会以为自己之前和他约定的事是敷衍欺骗于他。待他拿下梁州之后,实力增强,则荆州危殆。
出于种种考虑,殷仲堪决定动手。要进攻,便直捣黄龙。殷仲堪集结兵马,带着自己的堂弟殷遹和殷暙和自己的长子殷旷之一起,集结了荆州兵马四万余准备进攻。
这一次,殷仲堪表现出难得的勇气和果决,他决定直接进军汉中郡,摒弃了传统的从巴东郡发兵的惯例。那一条路是传统的进攻路线。
因为梁州地形复杂,大山纵横,能够进攻的路线有限,所以传统进攻路线便是从巴东郡进攻,攻入巴西郡之后往北攻入汉中郡。即便是这条道路也是崎岖无比。当年桓豁和桓石虔父子进攻汉中郡便是走的这一条线路,途中遭遇了大败。
殷仲堪认为,既然要动手,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端了杨佺期的老巢,攻占了南郑。若从巴东进军,则路途漫长,战线补给都极为困难,恐有变数。
五月二十,大军从上庸郡集结,沿着大巴山东麓北进,直扑汉中郡。
殷仲堪于军事上确实是外行,他直扑汉中郡的思路固然是没错的,但是他完全不知道他所拟定的这条线路是多么的艰难。大巴山斜斜横亘数百里,成为天然的屏障,保护了汉中郡的东南。沿途更是群山万壑,山林沟壑,崎岖难行。而汉中北侧便是更为雄伟的秦岭山脉。要从东部进入汉中可谓是干难万险。
殷仲堪所选择的路线又非传统行军路线,完全是一条他想象出来的路线。他的依据是,汉水从汉中郡发源,从秦岭和大巴山之间流到荆州,汇入大江之中。既有水流可通,自有通路。
然而,问题在于,汉水下游固然江面开阔,可行大船。但上游地段江流汹涌,地势险峻,落差甚大。特别是在进入汉中郡之前,全是峡谷深流,且礁石沙洲密布,顺流而下或可期,逆流而上几无可能。
手下谋士和将领们都提出了反对意见,殷仲堪力排众议不肯听从。他命令将粮食物资囤积于边镇小县安康,一面调集小船沿着汉水北上,作为水路运输补给的工具,另一方面,强行征集了数万民夫作为背负粮食补给物资的苦力。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所谓从水路运输补给的计划根本就行不通。最后不得不大量征集人力,靠着人力去运输补给。
而沿着汉水溯流而上进入关中的道路险峻无比,羊肠小道起伏纵横,穿行于高山深谷之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这一路行军,不但兵马在路途中疲惫不堪,损失上干。运送物资的百姓更是死伤严重。当地部族百姓怨声载道,骂声连天。荆州军中的将士也是抱怨连天。
正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别说打仗了,光是行军便折腾的精疲力竭了。
但无论如何,经过半个月的行军,大军从安康县进入梁州境内,翻越大巴山北麓的山野峡谷,顺着汉水进入了汉中平原。
出了群山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整个汉中之地便是干山万壑中间的一块难得的平原地带。
汉中之地,自古乃富饶之地。很难想象在群山之间有这么一大块平原之地。这里河网纵横,气温和煦,夏无炎热,冬无积雪,物产丰饶。
弘农杨氏之所以能够立足于此,便是凭借汉中之地的富饶和地形的得天独厚,让他们得以抵御外敌,发展壮大。杨佺期之所以选择梁州而放弃豫州,也正是因为梁州和豫州这个四战之地比起来要安全的多。
殷仲堪心情大好,将士们也终于松了口气。这一路简直是一场噩梦一般,但好在大军终于抵达了这里了。
殷仲堪在汉水北岸扎下大营,派出斥候四处打探,找来当地百姓和抓获的山中巴獠武装询问情报。根据各方面的情报汇总表明,汉中防卫空虚,兵马不多。
当地部落和巴獠纷纷表示,梁州兵马于多日前往东增援豫州,足有数万人。这让殷仲堪对于攻占汉中充满了信心。汉中空虚已是事实。
当晚,殷仲堪召开军事会议,定下了进攻的计划。他们第一个目标便是位于南郑以东二百里的成固县。占领了成固县,便可在汉中郡有了立足点,可以让大军以此为据点站稳脚跟。
六月初三,殷仲堪命殷遹率领的一万前锋军发动进攻。利用夜幕的掩护,荆州前锋兵马从平缓的汉水以简易船只和蹚水的方式渡过汉水,于凌晨时分迅速包围了成固县城。
天一亮,攻城便开始。
之前侦查得到的情报是,成固县周边地势空旷,几乎可以说是无险可守。城头守军寥寥,看起来根本不堪一击。
然而打起仗来的时候,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无法携带攻城器械,此次进攻除了云梯之外,几乎全凭人力猛攻。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的攻城手段。另外,城中的守军数量超出了事前的预测。攻城开始之后,城头骤然之间守军密密麻麻,人数恐有五六干之众。这让攻城的殷遹目瞪口呆。
殷遹连忙将情形禀报后方大营,告知殷仲堪。殷仲堪却根本不相信。
“怎么可能?梁州兵马空虚,汉中郡留守兵马不足万人。怎么可能在一座小小县城留有五六干兵马?他南郑不要了?后方城池不守了?就算临时调兵,又怎知我大军到来的消息?我们的行动如此出乎常规,如此隐秘,他们怎会得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莫要找理由,今日必须攻下。”
这是殷仲堪给出的回答。
殷遹无可奈何,只得下令猛攻。结果可想而知。攻城半日,城没有攻下来,死伤超过了两干之众。城头守军配备了大量的弓箭床**,另有大量的守城物资,源源不断,准备充足,无穷无尽。这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座小县城而已。倒像是早已准备周全,等着对方进攻的样子。
殷仲堪气急败坏,责骂殷遹攻城不利的同时,心中亦有疑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箭在弦上,此刻并无其他的选择。殷仲堪索性下令中军一万兵马参与攻城。自己亲自离开大营前往战场进行督战。
午后未时,攻城进行到了最为激烈的时候。两面城墙已经即将突破,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此时,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号角声呜呜作响,尘土飞扬,甚嚣尘上。以数干骑兵作为前锋,数以万计的梁州兵马从东西侧翼杀向城下。
当殷仲堪看到了杨佺期的大旗招展,看到了率领骑兵策马冲锋的杨佺期本人的身影的时候,他惊呆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所得到的消息全是假消息。梁州兵马根本没有倾巢而出去救援豫州同桓玄作战,自己的兵马的行动完全在对方的掌握之中。那些山民巴獠武装都是和杨佺期沆瀣一气的贼子,他们串通起来欺骗了自己。
“狗贼殷仲堪,乘人之危,无耻之尤。我和你素无冤仇,你偷袭我大军在前,兵发我汉中在后,欺人太甚。你勾结桓玄这小贼,不念大义大局,杀我兄长,欲夺我梁州,真是死有余辜。今日教你命丧于此,我要将你枭首断尸,以泄我心头之愤。”
杨佺期厉声大喝,手臂上还缠着为杨广之死而带着的孝布。目眦尽裂,状若凶神。
骑兵突入荆州军阵中,搅的大乱。后方数万步兵抵达,更是将荆州军阵型分割包围。
殷仲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急忙下令撤退。荆州兵马大败而退,杨佺期领军乘势掩杀追击,杀戮无数。天黑时分,荆州军大营两万兵马前出接应,杨佺期这才下令停止追击。
殷仲堪惊魂稍定,急命兵马撤回汉水北岸大营,方才稳住阵脚。
……
惊恐不已的殷仲堪清点了死伤人数,今日此战死伤失踪的兵马高达万余,这让殷仲堪瞠目结舌。
自己总共才率四万兵马而来,才抵达汉中郡的第一战便损失了两成多,这仗还怎么打?
更重要的是,情报出现了重大失误。梁州兵马根本没有前往豫州,而是张网以待。这是一个陷阱,自己愚蠢的相信了虚假的情报,踏入了陷阱之中。
眼下该如何是好?殷仲堪急忙召开会议,询问对策。
有将领说,既然来了,那便只能进攻了。尚有三万兵马,可以一战。对方兵马人数其实也不多,今日参战梁州军在两万多人左右。想必在巴东边镇的兵马尚未撤回。也即是说,眼下是处于势均力敌的状况。
但很快便有人反驳。对方既然有所防备,兵马数量众多,那便是偷袭计划失败了。大军深入关中郡,补给困难,人员困乏,身处危机之中,应该即刻撤离是非之地。否则一旦被困死在这里,粮食耗尽之后,便是全军覆灭之局。
双方争执不下之时,殷仲堪拍了板,决定撤军。很简单,殷仲堪可不想将大军葬送在这里。这里是杨佺期的地盘,兵马粮草他都充足的很,自己的兵马在这里不占天时更无地利人和。既然知道这是陷阱,何必还要留在陷阱之中。退回荆州,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于是乎,荆州大军耗费了一个多月准备和行军抵达
汉中,只打了一仗便立刻偃旗息鼓,拔营撤离。
然而来时已经不易,撤退更是艰难。
得知殷仲堪撤兵的消息,杨佺期自然不能放过他。除了大军紧紧追赶之外,还派出人员乘坐小船竹排顺汉水而下,超越殷仲堪的兵马前头进行设伏阻拦。联络山中巴獠部落一起行动,在回去的山道上肆意滋扰。
这一切让殷仲堪的兵马苦不堪言。在经历了噩梦般的十余日之后,殷仲堪率领已经折损近半的兵马走了出来,回到了安康县。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杨佺期已经下令进攻荆州。豫州已失,杨广已死,救援豫州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便让殷仲堪来承受怒火。他要拿下荆州,之后再一举歼灭桓玄。
殷仲堪刚刚抵达安康,便得到了巴东郡遭袭的消息。巫县已经失守,杨佺期在巴东边境的两万大军已经长驱直入,攻向上庸。而后方追击的杨佺期的兵马已经越过了安康县的边境。
殷仲堪立刻意识到,杨佺期是要断了自己的退路,将自己歼灭于此。另一支兵马一旦攻克上庸郡,自己后路便断了。原本打算在安康县同杨佺期的追兵战一场的,现在却绝对不能这么干了。对方两路兵马夹击而至,绝不能让他们将自己困死在安康。
殷仲堪当机立断,立刻下令继续撤离。从东北方向的魏兴郡夺路而走,一路仓皇往东南,沿着沔水抵达襄阳。又命殷旷之轻骑赶往江陵,集结江陵一万多兵马做好守城御敌的准备。
等殷仲堪抵达襄阳之时,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战况传来,荆西之地的上庸、新城、建平、宜都四郡已经尽数落入杨佺期之手。杨佺期的兵马兵分两路,正朝着襄阳和江陵进攻而来。
殷仲堪欲哭无泪。自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一下子吸引了杨佺期的仇恨。杨佺期像是疯了一般的进攻自己,这才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局面竟然已经变得如此糜烂。
杨佺期两路大军,加上纠集的巴獠部落兵马共有六万多人。眼下荆西诸郡已经陷落,对方很快就要兵临襄阳城下,江陵也将遭到攻击,这可如何是好?
“兄长,快请桓玄相助吧,他怎能按兵不动?这是他闯下的大祸啊。这种时候,他怎可置身事外?”殷遹向六神无主的殷仲堪建议道。
殷仲堪何尝没有想到过去请桓玄的兵马来帮忙。但是,他有所顾虑。
“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桓玄便是好人么?他来了,恐怕便不会走了。”殷仲堪叹息道。
“可是兄长,若不求桓玄相助,荆州就完了啊。孰轻孰重,兄长自决。我倒是担心桓玄不肯出兵,毕竟他有可能明哲保身啊。我的建议是,将桓伟礼送而还,同时写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若桓玄不出兵,杨佺期也必不会放过他。咱们之间不是有协议么?击败杨佺期扭转局面,他得豫州,我们得梁州,他当不至于食言而肥?”殷遹道。
殷仲堪看着自己这位堂弟,心中叹息道:“你可真是将桓玄想的太好了。桓玄狡诈无比,岂是善类。这么做无异于是引狼**,与虎谋皮啊。”
但现实状况却容不得殷仲堪有任何的选择。此刻除了请桓玄出兵相助,更无其他办法。虽然明知此举不妥,却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殷仲堪写了亲笔信,命殷遹带着桓伟一起前往弋阳郡去见桓玄,求他出兵。
六月底,在弋阳城中休整了两个月,已经有些按耐不住性子的桓玄接到了殷仲堪的信。在接见了殷遹之后,回到居处的桓玄纵声大笑。
“郡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到荆州了。此计如何?”卞范之摇着羽扇笑道。
桓玄点头道:“甚妙。这可是殷仲堪请我去的,不是我要回去的。范之,你说这一去,我还走么?”
卞范之呵呵笑道:“荆州是郡公的老家,郡公这是回家去,哪有离开的道理?”
桓玄大笑连声。立刻下达命令:“整军,三日内兵发锦州。派人前往益州,告诉胡诠,他可以出兵了。梁州空虚,他若夺了梁州,梁州便归他管辖。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三日后,桓玄率三万水陆兵马西进。时隔两年之后,桓玄再一次回到荆州。只是和上一次离开荆州相比,此刻的境遇已经全然不同。
桓玄的大军并没有前往襄阳救援,他在给殷仲堪的信中告诉殷仲堪,要他凭借襄阳城坚死守,他要首先解救江陵之危,之后再北上救援。
桓玄这么做固然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他的三万兵马必须集中力量攻击杨佺期的一路兵马,不能分散。当然,解救江陵之危也是出于私心。江陵是他桓氏的老巢,此番他如闪电一般的归来,解救江陵大族官员和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正是迅速收割人心之举。这一切,都是精心算计的举动。
西北大乱,局面像是一锅开水,已经沸腾,像是一团烈焰,已经熊熊。桓玄正要做那个在沸水之中取物,火中取栗之人。.
第一零九八章 大乱(续二合一)
长安。夏日炎炎,天气如火一般。
姚苌是今年春天回到长安的。在去年十一月的那场意外之中,姚苌失去了他作为男人最宝贵的东西。那次意外之后,姚苌伤势严重之极,流血不止,差点送了性命。
好消息是,自从那次受伤之后,姚苌的癔症也伴随着双丸的失去而离他远去。困扰在他的噩梦之中和眼前身后的苻坚的鬼影也终于再也不见。他得到了难得的安宁。
但坏消息是,他的伤太严重了,一直无法治疗痊愈。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数月的医治和休养没能让他好转,他的伤势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
姚苌回长安,一方面是希望在长安得到更好的医治。另一方面,他也预感到了自己可能熬不过去了,他要死在长安,死在他的都城之中。
眼下已经是六月,长安的天气又是出了名的炎热,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炙热的空气之中,像是在火炉之中煎熬炙烤。令人难以忍受。
未央宫后殿寝宫之前,几名郎中正抹着汗匆匆跟随侍者前往寝宫。姚苌昨晚病情再一次恶化,哀嚎了一夜。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今天一早,更多的郎中被召进宫来为姚苌医治。这几名从万年县赶来的郎中已经是第三拨了。
其实这几名郎中只是一些游方野医,医术根本不敢保证。但现在,所有的医生都来医治了一遍,已经没有人能够治疗伤势了。病急乱投医,野郎中也要尝试尝试了。
寝宫外间,太子姚兴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踱步,满脸焦急。见到几名郎中到了门口,忙冲出叫道:“快去医治,治好了陛下的病重重有赏。”
几名郎中心中惴惴,连声答应着进了寝殿。一进寝殿之中,这几人便皱了眉头。寝殿之中弥漫着一股恶臭的气味,几座香炉焚着香片,用的是最为浓烈的香片也无法掩盖这股恶臭的气味。
这几名游方郎中走村串巷多了,常年在街巷荒野之中,对这种气味最熟悉不过。这是肉体**的味道。他们经常会看到山野里的死猫死狗死老鼠,在炎热的季节,阳光炙烤之下散发出的恶臭难闻的味道,让人根本无法忍受。空气中嗡嗡飞舞的几只苍蝇也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在这寝殿之中闻到这种味道,几名也郎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龙床之上,帐幔低垂。竹席之上,一个人侧卧在床上,下身用薄被搭着,正发出低声的呻吟。
郎中们知道,这便是姚苌了。对于姚苌,关中百姓有一种即惧怕又厌恶的感觉。这个人杀了大秦的皇帝苻坚,这本来没什么,毕竟成王败寇,互相杀戮攻伐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这个人后来的作为毁了他的声誉,他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又埋回去,又是鞭尸又是焚烧又是用荆棘裹着尸体安葬,这种行为践踏了最起码的底线。或许是从那时起,关中百姓对姚苌便再也没有了好感。
“快快替陛下医治。”侍者指着龙床低声道。
几名郎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没人敢上前。侍者低声喝道:“想死么?”
一名游方郎中这才大着胆子上前,撩起了帐幔。姚苌面色紫涨,本来相貌猥琐的他,此刻因为脸上的浮肿和紫涨而显得有了一些威严。他正处于昏迷之中,而非昏睡。
掀开薄被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臭味的源头。正来自薄被搭着的姚苌的下身之处。那里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腐烂,腐烂的臭味直冲口鼻。严重的伤势在冬天还稍微好些,但是天气越来越热之后,化脓感染的伤口便开始腐烂。姚苌的整个下体烂成了一个大窟窿。
在某些血肉之中,还有白色米粒状之物在慢慢的蠕动。那显然是**的蛆虫。尽管每天都有人为姚苌清理伤口,去除蛆虫,但这东西还是除之不尽,去之不竭。
几名郎中转头过来,大口呼吸,几乎要吐出来。
适应了一番之后,一名郎中看着那**的伤处道:“二位,该怎么办?”
“看着我作甚?我哪有办法?我不过是个给牛马瞧病的游医者。我可不知道怎么办。稀里糊涂的便被拉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另一名郎中道。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啊,不然,我们岂不是要掉脑袋?”另外一人低声道。
“想什么办法?牛马倒也简单,用刀子全割了,抓把昙土往上一洒止止血也就成了。这可是……陛下……”
“……咱们死定了。”
侍者见三人交头接耳嘀咕,低声道:“你们嘀咕什么?可能医治?”
一名郎中正要说话,另外一人忙道:“我等正在想办法呢。”
侍者转过头去,恶臭之味熏得他几乎要吐出来,他连忙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将三名郎中留在恶臭之中。
“说治不了,恐怕是个死。干脆,胡乱对付一下便罢。”那郎中道。
兽医郎中低声道:“怎生胡乱对付?”
那郎中道:“还能怎样?装模作样治疗一番。待出了宫,咱们隐姓埋名逃走便是。若不行事,恐难脱身。”
其余两人闻言半晌,终于点头。进宫之前便被告知,若不能好好的为陛下医治,则砍了脑袋。侍者还言道:“今天一早已经杀了七名郎中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乎,三人动手。两名游方郎中胡乱将一些药粉敷上,装模作样的治疗了一番,忙了一会,这才退出。
太子姚兴站在外间,见几名郎中出来,沉声询问道:“医治得如何?”
三人忙道:“已然敷了药。会好起来的。伤口很快便会结痂,陛下的伤口很快便会愈合。”
姚兴道:“当真?”
三人道:“岂敢胡言。明日我三人再进宫来医治。不出数日,陛下必然痊愈。”
姚兴将信将疑,沉声道:“当真如此,必然重赏。来人,领他们出宫,在客栈安顿,好生看管,明日再领他们进宫。”
三人傻了眼,心中暗道糟糕。他们以为出了宫便能脱身,谁料想要被看管,那看来死路一条了。
在三名野郎中离开之后不久,姚苌又开始大声呻吟起来。野郎中们洒上去的药粉根本不是对症之药,伤口灼痛无比,将姚苌从昏迷之中痛醒,再一次哀嚎起来。
疼痛持续到了午后时分,姚苌感觉下身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几度昏迷,又几度疼醒,犹如上了酷刑一般。他似乎体会到了荆棘缠身的巨大痛苦,疼痛之中,不断的求饶。
不久后,他的病痛突然减退,浑身轻松了起来。一直在痛苦之中挣扎的姚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感。
姚兴见状,以为是那三名野郎中的本事,当真是用了对症之药。虽然派人去找他们的时候,这三人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令人疑惑。
但是只有姚苌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突然的轻松舒适是回光返照之状了。他受尽了痛苦,早已生无可恋。此时此刻,痛楚减轻,他需要赶紧托付大事。
姚苌吩咐人给自己换了衣服,命人请了朝中心腹大臣进宫交代后事。
不久后,太尉姚旻、尚书左仆射尹纬、尚书右仆射姚晃、大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等手下重臣纷纷来到寝殿之中。
姚苌端坐龙床之上,对着他们微笑。
“陛下的病如何了?看起来气色很好,不久即将痊愈了。”姚旻道。他是姚苌族兄,宗室重臣之一。
姚苌叹息一声道:“诸位,朕大限已至,恐命不久矣。今日请你们来此,便是宣布后事的。硕德不在长安,本来是要请他来的,但怕是来不及了。”
众**惊,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洪福齐天,必能渡过难关。陛下万莫说这些丧气话。”
姚苌摆手道:“不必说这些话。人都是要死的,朕并非怕死,朕纵横天下这么多年,早已看淡生死。况且,朕受不了这些苦楚,早一日登仙,早一日解脱。你们不必安慰朕。朕唯一不能放心的便是我大秦江山社稷。你们好好听着,记下朕的话,照着做便是,朕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悲声应诺,太子姚兴更是泪下如雨,跪在一旁。
姚苌沉声道:“朕这一生,倒也无憾。朕建立了大秦基业,这已经足够朕感到骄傲了。苻坚无能,毁了他的大业,朕却抓住了机会。时也命也,一切都是天意。至于有人说朕的那些坏话,朕也不在乎。成大事者,岂能为人言所困。他们说便说,又能如何?乱世之中,能者成事,仅此而已。但朕确实也有些内疚,苻坚待我是有恩义的,故而,我心中有些愧疚。但为了大业,朕却并不后悔。我夺了他的江山,他索了我的命,公平的很。朕死之后,不亏不欠。尔等也再不用感到羞愧内疚了。一切恩怨,朕已经替你们还清了。”
众人叹息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即便是在内部,姚苌对苻坚的行为也还是有反对意见的。今日姚苌能够说出这些话来,也算是他自己第一次主动公开他的心中所想。
“朕自知才智不足,朕能够奠定基业,却不能光大之。如今强敌环伺,局面并不乐观。但是朕并不担心我大秦的未来,因为朕有你们这帮忠臣良将,更有姚兴继承朕之位。太子为人仁义,对待兄弟骨肉仁善,对待贤能人士礼敬,对待他人诚信,对待百姓施以恩义,敦厚仁善,比朕好多了。朕死之后,太子继位,必能让我大秦变得强盛起来。所以,朕一点也不担心。朕只希望,你们这些人能够好好的辅佐他,助他一臂之力。朕也希望太子好好的对待在场的诸位,不要被人挑拨离间。你们同心同德,便没有人能够打败我大秦。”姚苌继续道。
姚兴等人哭伏于地,呜咽称是。
姚苌微笑道:“不必哭泣,尔等各自努力吧,朕要去了。”
右仆射姚晃是姚苌的弟弟,他哭泣问道:“皇兄,可否告知攻灭苻登之策?苻登乃我大秦最大威胁,皇兄这一去,谁可当之?”
姚苌微笑道:“朕说了,太子才智比我强,他一定有办法的。你又何必问我?听太子的便是。”
姚晃磕头称是。
姚苌微笑摆手道:“朕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去吧。”
众人叩拜起身,正欲退下。忽见姚苌眼睛看着房梁高处,大声道:“陛下,你又来了么?我可不怕你了,我也要**。你我很快就要泉下相见了,你还来骚扰我作甚?陛下,有什么话不能
等我**之后,咱们阴世见面再说呢?你我之间的恩怨,去阴世再说吧。”
众人诧异瞠目,却听姚苌大笑有声,想着空处挥手。众人惶然离开,各自惊愕。
当晚,姚苌驾崩于寝宫之中。
……
两天后,得知消息的姚硕德从陇西为担心,他们向姚硕德提醒道:“陇西王德望高隆,手下兵将强盛。如今陛下驾崩,朝廷对你必极为忌惮。陇西王此去京城,恐生变故。莫如留在秦州,静观其变。若太子有不容之心,也可于秦州自保。”
姚硕德闻言喝骂道:“太子宽厚仁德,怎会对我不利?如今陛下驾崩,人心动摇。苻登贼子虎视眈眈,我大秦社稷经受考验。此刻你们却说这种话,是想挑拨我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么?若再有此言,休怪我无情。”
众幕僚赶忙赔罪。
姚硕德赶到长安之后,姚兴见到姚硕德大哭不已。叔侄二人相对泪目。两人推心置腹的谈了一夜,姚硕德告诉姚兴,自己会全力支持姚兴,绝不会有二心。叔侄同心,当不受外人言语挑拨教唆,齐心协力解决苻登这个强敌。
太子姚兴展现了他的才智和胸怀。他告诉姚硕德,他将暂不即位称帝,他要亲自率军攻灭苻登。他的计划是,苻登得知父皇驾崩的消息,必然会乘机进攻。己方利用这次机会,布置好迎敌之计,以逸待劳,一举歼灭苻登兵马。
姚兴还告诉姚硕德,此番他将亲自领军出战。若成功,则即位称帝,不负父皇所期,即位也名正言顺。若不能成功,便战死沙场,届时皇位由姚硕德继承,只要姚硕德能够歼灭苻登,光大大秦基业便可。
姚硕德被姚兴的真诚和宽大心胸所折服。表示自己一定会和姚兴兵马协同,战胜苻登,消除这个最大的威胁。两人商议之后,定下诱敌之计,布置口袋阵,做好迎敌准备。一旦苻登进攻,便将给予他致命一击。
随后,姚兴调兵遣将,开始迎敌准备。姚硕德回到秦州之后,也开始积极准备作战。
七月中,苻登得知了姚苌驾崩的消息,顿时大喜过望。苻登认为,姚苌一死,姚秦将陷入混乱,这是攻灭他们的最好时机。
不久后,苻登得到了一个令他更为兴奋的消息。秦州刺史,陇西王姚硕德和姚兴已经翻脸。为了争夺皇位,这叔侄二人已经反目。姚硕德在秦州已经放出话来,他和姚兴势不两立。
苻登认为,机会已经成熟。姚秦内部**,姚硕德掌握了大量的兵马,他一旦不同姚兴同心,则姚兴不足为虑。此时若出兵进攻长安,姚硕德定然不会救援。
经过一番准备,七月底,苻登调集了主力兵马六万余人东进。一场势在必得的歼灭对手的大战拉开帷幕。
……
与此同时,关中东部,另一场蓄谋已久的同室操戈也正在上演。
慕容永等人放弃长安东进之后,在关中东部之地筑城停留,发展势力。
慕容垂一直没有对慕容永这股势力动手,因为之前慕容垂便承诺过不入关中之地,另外慕容永也是鲜卑慕容氏宗族,慕容垂希望慕容永能够东归,化干戈为玉帛。
消灭慕容永的提议其实很早就被提了出来,以慕容宝等人为首,认为苻坚死后,慕容垂已经无需遵守当初的承诺了。秦国都没了,还坚守那样的承诺,并无意义。
但慕容垂始终没有动手。他觉得,慕容永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隔绝在燕国和姚秦之间,可以作为一道屏障。一旦姚苌有东进的企图,便可作为一个提前的警讯。而且燕国内部一直有内乱未平,不宜率先东进,引起姚苌的敌视。和姚苌接壤之后,免不了要调集重兵防御,不如让慕容永留在那里。
况且,慕容垂还是希望慕容永能够和平回归大燕,慕容氏内部免生干戈。
但慕容永将这一切当成了慕容垂的软弱,他不断的东进北扩,先后攻占了多处城池。更令慕容垂恼怒的是,他的兵马攻占了并州之地,在治所长子,慕容永居然登基称帝了。
去年,在联合魏国拓跋珪歼灭匈奴独孤部的战斗之后,独孤部首领刘显战败逃走,而他投奔的恰恰是慕容永。慕容永待他如上宾,并且表示要为他撑腰,替他复仇。
这种种的行为,已经触动了慕容垂的逆鳞,也让大燕上下要求攻灭慕容永的呼声再次高涨。
此时此刻,姚苌已死。姚秦自顾不暇。这正是解决慕容永的最好机会。
七月中,慕容垂给慕容永下了最后通牒,希望他迷途知返,投归大燕。然而,慕容永做了匪夷所思的回应,他下令将慕容垂慕容儁一脉在所辖范围内的子孙无论男女老少尽数诛杀,将他们的人头送到慕容垂面前,反而威胁慕容垂投降他。
这惊天的愚蠢,比之当初主动放弃长安东进的策略更加过分。这也彻底的激怒了慕容垂。慕容垂当即调动司州、冀州、青州、兖州等地兵马,亲自率领大军,以太原王慕容楷辽西王慕容农随同领军,向东进攻慕容永。
慕容永倒也不怂,调集了主力大军迎战。
在南方,荆梁江豫之地的鏖战激战正酣之时,关中关东之地,四股势力之间的捉对厮杀也开始了。.
第一零九九章 内政
徐州淮阴,七月里,李徽迎来了他的第二个女儿。顾青宁去年秋天怀孕,十月怀胎,于七月中诞下一女。
顾谦顾惔父子早就盼望着顾青宁能够生子,因为这是顾氏和李氏联结紧密的纽带。顾青宁生了孩儿固然让他们高兴,但是遗憾的是,青宁生了个女儿,这多少让他们感到颇为失望。
不过,李徽的态度倒是让他们稍微安心了些,看得出他很开心,无论言语或者行动上都表现出了这一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操大办了宴席,一天数次前往青宁住处陪伴,逗弄小女儿,嘘寒问暖。
从青宁口中得知这些,顾惔夫妇这才心中稍安。不过暗地里他们还是叮嘱顾青宁,还是得好好的侍奉李徽,争取生出儿子来。女儿虽好,但终究将来要依靠的是儿子。只有生了儿子,未来她的地位才能稳固,才不至于受到冷落和欺负。况且对于顾氏和李氏之间的关系也极为重要。
顾青宁自己倒是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但是听得多了,心里也觉得有理。特别是近来李徽身边的女子又多了两个,那两个年轻貌美的苻氏女子,吸引了李徽太多的注意力。就算众人都大度,也不免心中有些吃味。
因为那两个女子,李徽一度都很少前往钵池山茶园去探望谢道韫。在顾青宁看来,这是不正常的。谁都知道谢家姐姐在李徽心目中的位置之高,吸引力之大。当然,其中原因复杂,倒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两个女子之故。
不过,近来谢道韫情绪好转,已经走出了家庭的阴霾,李徽也常去见她,事情应该不至于变得糟糕。正如表姐张彤云所言,男子喜欢新鲜,等他腻味了,自然会消停些。那两个苻氏胡族女子,出了年轻漂亮些,其实并无什么威胁。夫君也不是那种喜新厌旧,不讲情义之人,倒也不必大惊小怪。他终究会回到自己这些人的身边。
过去的半年多来,李徽看似处于蛰伏状态,每日逍遥安逸,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斗志。但其实,只有他身边的那些人才知道他其实做了许多事情。
徐州一系列事务的优化改进,运作系统的改良,各项新措施的出台和推进其实一刻也没有停止。各衙门最怕的便是李徽每月召开的一次全体会议。李徽称之为‘办公会’。
在这样的‘办公会’中,针对各方面的政策的推行,出现的各种问题,李徽会逐一询问进度,问责官员,责令他们拿出办法来解决。
他似乎生了顺风耳和千里眼,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一些极为细微之事,他居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每每问到官员们汗流浃背。
他似乎又有玲珑七窍,总是能推出一些前瞻性的政策。许多政策在他提出来的时候似乎显得不合时宜,完全没有必要。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总会涌现出一些被他预料到的事情。然后拿出政策来加以应对。
比如说百姓的卫生健康这方面,从未有过官府对百姓的建康如此关心。但李徽成立了卫健司,制定了卫健条例。为了防止流行病,瘟疫的发生,在饮食、饮水、医疗等方面进行监控和管理。及时控制隔离导致人口死亡的各种流行疾病。到了季节,便派出人员宣传预防,隔离治疗。
今年春天,鼠疫流行。京城各地死亡者众,徐州各地如临大敌,积极防范治疗,避免了大规模的扩散。
随着徐州人口的大量增加,近几年人口的出生率很高。徐州每年新生儿达到了十多万的规模。这在难民潮结束,徐州不再接收大量的流民之后,保证了人口的稳步增长。
但是新生儿的死亡率也极高,许多新生儿夭折,产妇难产而死,令人叹息。
李徽去年便提出了卫健司在各县建立妇幼院,专门用来照料产妇和新生儿。配备经验丰富的稳婆和郎中。此举大大的保证了产妇和新生儿的生命。今年上半年,各地迎来一波婴儿潮,妇幼院爆满,半年出生新生儿七万余,死者不足百人。
这些都是他未雨绸缪之举,在关键时候起到了极大的作用。那些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做的人,在事到临头的时候才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和前瞻性。
他的考虑也细致周到,有些政策简直细到了方方面面的细枝末节,令人发指。比如徐州年初推出了婚姻法,在大晋婚姻制度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夫妻之间的权利义务,子女的抚养,父母的赡养,不同民族的通婚的特殊政策,离婚的责任划分,财产的具体分割等等条目。但这样一来,也让各地府衙相关官员在这些事上有了条目可依。虽非完全合宜,起码有了依据。
这样的‘办公会’几乎等同于一种小型的朝会。在这里,许多问题得以解决。军政大事,民生小事,都可以拿来讨论,解决出现的问题,推进滞后的政策。
官员们每到‘办公会’之前,都如履薄冰,自查自省,生恐在会上出丑甚至丢官。
李徽并非不给他们机会。有些官员行事不力,李徽会给他们时间弥补。只要不是重大错误,造成重大损失之事,都有弥补补救的机会。但如果还是不肯用心解决,态度散漫,在‘回头看’的环节,这些人都会被解除职务,一撸到底。不管是那个大族的子弟,都不予姑息,连丹阳李氏的子弟都不能例外。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场合固然让人汗流浃背,也是许多人的大好机会。一些低级官员很少有机会见到李徽,更别说展现能力了。在这样的场合,真做实事的官员是有展现自己的机会的。他们也能被李徽看到,并得以重用。李徽便是通过办公会发现和提拔了一大批官员。
总体而言,李徽将重心倾斜在了内政方面。这既是一种对他自己的锻炼和磨砺,也是眼下的需要。李徽对理政并非好手
,但是他有后世的见闻,他知道社会发展到了一定阶段会发生什么,需要怎样的配套政策。
徐州的发展一日千里,百姓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社会面上出现的一些事情,有些是自己提倡的,有的是自然发展出来的,作为管理者,必须要及时的加以应对,以前瞻性的做法来进行引导和管理。
李徽一直坚信一点,只有稳定的内部,才能爆发出强大的动力和凝聚力。只有稳定的政局,才能在危机爆发的时候能够提供强大的后盾和能量,应对一切危机。
人口、粮食、强大的内部凝聚力、百姓的信心、维护美好生活的愿望,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这些都是强大的战斗力的源泉。
这固然是劳心劳力的事情,李徽也不想殚精竭虑的思考这些问题,逼迫官员们马不停蹄的做事,给上上下下太大的压力。但是,李徽不得不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外部的局势动荡,新的危机已经产生。过去平静的不到两年的时光已经被打破。一日局势延宕,便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对内政进行整顿。建立一个相对流畅运转的内政体系是极为必要的。
外部的风水草动,李徽一直都保持着关注。特别是大晋西北发生的事情,李徽密切关注着发展。
当初桓玄被任命为江州刺史的时候,李徽和荀康等人的研判便是,桓玄要借力行事,西北或将生乱。
近几个月的情形发展证明了这个研判的正确性。只不过,李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这么快。两个月前,桓玄进攻豫州,随后杨佺期进攻荆州,桓玄兵发荆州。双方在襄阳形成对峙。这一切让人目不暇给。
桓玄的策略无疑是成功的,虽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但眼下桓玄和殷仲堪联手对付杨佺期的局面已经形成。李徽认为,除非杨佺期有奇招取胜,否则他必败无疑。
而杨佺期一败,桓玄又兵进荆州,下一个倒霉的便是殷仲堪了。桓玄即将一统西北之地,其实力将会极大膨胀。
不久前,司马道子派人来见自己,询问西北局势,试探自己的口么。李徽从他信上的语么之中预感到了司马道子想要出兵的企图。如果是那样的话,局面将更加的复杂。
鉴于外部的纷乱,将有可能酿成巨大动荡,波及徐州。李徽知道,徐州必须做好应对了。将重心从内政转向军事方面,是时候对徐州这两年的军事发展进行盘点和检阅,敦促将士们做好军事作战的准备了。
虽然李徽的总体想法还是高筑墙广积粮,尽量不掺和外部的纷争,以争取发展机遇,增强实力。但树欲静风不止,局面的发展恐怕已经由不得自己安稳发展了。
从七月中开始,李徽开始了对徐州青州东府军兵马的巡视和检阅。对相关军事配套施舍,兵器作坊以及后勤相关事务的大检查也同时开始。.
第一一零零章 解围
荆州,战局进入了一触即发的阶段。
桓玄的兵马七月初抵达江陵之后,杨佺期果断下令进攻江陵的兵马往北进攻竟陵,切断沔水中流,截断从江陵北上救援殷仲堪的道路,集中力量进攻襄阳。
故而,桓玄的兵马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江陵之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占领了江陵。
然而,桓玄进入江陵之后,每日同旧日荆州大族名士宴饮,探访故交,欢聚叙旧,并没有急于行动的意思。殷仲堪之子殷旷之却有些坐不住了,他向桓玄提出要合兵北上,救援襄阳。
桓玄却道:“兵马需要休整,不必着急。襄阳城池坚固,杨佺期的兵马一时半会儿是攻不破的。况且,他们一直没有进攻襄阳,或许是想要围城打援。我们定要小心他们的计谋,准备充分方可进军。故而,谨慎行事,稍安勿躁为好。”
殷旷之心里却明白,桓玄这些话恐是托辞。他或许根本没有想着去救援,只是在拖延时间。于是殷旷之告诉桓玄,若他不愿出兵去救,自己也不强求,自己将率江陵万余兵马北上救援。
殷旷之告诉桓玄,他要去攻竟陵。或许自己攻不下竟陵,倘若如此,便请桓玄去竟陵为自己收尸,自己打算决一死战,不计生死。
桓玄确有拖延之心,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若是殷旷之意气战死,殷仲堪必然愤怒之极。若殷仲堪因此迁怒自己而选择和杨佺期妥协,那将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自己固然要解决殷仲堪,但绝不是现在。眼下殷仲堪手中尚有数万兵马,若倒戈相向,局面不堪设想。
权衡之后,桓玄决定出兵。七月初九,桓玄率两万兵马,会同殷旷之的一万兵马挥军北上,进攻竟陵。
杨佺期的堂弟杨尚宝率领的两万大军已经攻克竟陵,在此驻守阻断。双方在竟陵展开大战。本来,两万兵马扼守竟陵,桓玄殷旷之的兵马很难攻克。但梁州军缺少水军,而荆州水军和江州水军训练有素。七月十一夜,殷旷之亲自率领五干水军逆流而上,抵达竟陵西城水门。殷旷之命水军放箭压制城头,派出快船突袭城门。激战一夜,水军攻占水门水闸,打开城闸之后,水军攻入城中。
桓玄率军陆上进攻,趁着城中大乱之时攻克南城门,数万兵马攻入城中,展开厮杀。
杨尚宝寡不敌众,损兵万余,见势不妙,不得不下令撤退。上万残兵一路败逃往襄阳城北,在沔水之北和杨佺期的大军会合。
七月十六,桓玄殷旷之率大军抵达襄阳,成功同殷仲堪会师。
襄阳城解围,殷仲堪长吁一口气,大喜不已。当日大摆宴席,迎接桓玄兵马。
席上,殷仲堪亲自把盏,为桓玄斟酒,感谢他出兵救援。
“桓少兄,此番若非是你前来救援,事恐不谐。少兄临危救难,令我铭感于心。你我之间,之前虽有些芥蒂嫌隙,但今日看来,都不足为道。我想,今后那些事都一笔勾销。我殷仲堪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以后,桓少兄但有差遣,必义不容辞。”殷仲堪举杯笑道。
桓玄哈哈大笑道:“仲堪兄,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嫌隙?我可从未感觉到。诸位,有吗?有吗?”
桓玄顾左右而问,左右众人纷纷道:“哪有嫌隙?一向是亲密如一家。”
殷仲堪哈哈大笑道:“正是,确实没有。是我说错话了,我收回。”
桓玄又是大笑,殷仲堪也抚须而笑,两人举杯而饮,各怀鬼胎。
“南郡公,未知可有破杨佺期兵马的计谋?咱们何日出兵进攻呢?”殷旷之举杯敬酒时问道。
桓玄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两军对垒,需要寻找战机。杨佺期的兵马亦有四万余,我联军兵马也不过五万余,并非碾压之势。此刻急于进攻,未必明智。”
殷旷之皱眉道:“此言有理。可是南郡公,我荆州四郡已经被他占领,他的兵马就在我荆州地盘之上,我们难道按兵不动?任由他逍遥?”
桓玄笑道:“旷之,依你之意,我们当即刻进攻是么?放着坚固的襄阳不守,却要渡河而击?明明杨佺期的兵马补给困难,劳师袭远。现在压力在他们身上,我们却要主动送上门去,跟他交战是么?”
殷旷之红了脸,道:“我并非此意。”
殷仲堪在旁喝道:“旷之,休要露怯。南郡公所言极是。此刻进攻,不是好时机。”
殷旷之红着脸退下,殷遹见状,上前沉声道:“南郡公,听闻你江州兵马尚有两万屯于江陵,何不调兵北上。又或者有迂回攻击之策?”
桓玄沉声道:“殷兄何意?怪我留守江陵?江陵乃荆州治所,难道不该派兵留守?若杨佺期南下攻江陵,被他夺了这江口之地,岂非前功尽弃?”
殷遹道:“可派我荆州兵前往,江州兵马可来战场。”
桓玄大笑,对殷仲堪道:“仲堪兄,令弟此言,可是把我当了外人了。这是怕我占了江陵不走么?我大老远派兵前来救援,将士们冒着性命之忧,耗费粮草钱粮,结果却没落个好么?”
殷仲堪忙笑道:“莫要生气,舍弟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急于想击败杨佺期。知道你江州兵马甚为勇猛,所以才有这么一说,别无他意。殷遹,还不向郡公赔罪?”
殷遹举杯道:“郡公大量,莫要见怪,我不会说话,让郡公误会了。”
桓玄笑道:“无妨,无妨。”
推杯换盏了一番,殷仲堪道:“桓少兄,莫要怪我多嘴。我其实心里也很心焦。主动出击自然是不妥的,但是若是耗着,似乎也不是个事。我荆西各郡落于杨佺期之手,百姓们被杨佺期这贼子所奴役,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想到这些,我便心中难安。咱们总有个进攻的计
划吧。若这么无限期的对峙,却也不是个办法。”
桓玄点头道:“仲堪兄的心情我能理解。自然不可能这么对峙着什么都不做。时机一到,自然出击。”
殷仲堪道:“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桓玄道:“仲堪兄莫非忘了,胡诠的益州兵马正在北上。你想想,一旦胡诠的兵马进入梁州,抄了他的巢穴,杨佺期还能呆得住么?他必引兵而还。到那时,便是我们出击之时了。仲堪兄放心,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必见真章。”
殷仲堪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当日宴席,双方尽欢而散。
当晚,殷旷之将桓玄在江陵的行为禀告殷仲堪。向他的父亲表达了担忧之情。
“桓玄虽是咱们的帮手,但是绝非无所求而来。眼下需要他和我们联手对抗杨佺期。但是,我们当做好准备。一俟局面好转,儿子的建议是,趁其不备,下手擒之,以永绝后患。否则的话,他是绝对不肯离开的。定会算计于我。”
殷仲堪摆手道:“旷之,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明白。那厮岂是善类?但眼下不宜谈及这些。先对付杨佺期,之后再商议其他的事。你和殷遹今日的言行很不好,今后要收敛些。就算将来要对付他,也要先麻痹他才是。你二人的言语会激起他的戒心,于行事不利。”
殷旷之闻言,躬身称是。
……
如桓玄所言。胡诠的兵马已经出发进攻梁州了。不过,从益州出兵进攻梁州可不简单,中间隔绝的大巴山横亘连绵,兵马只能穿越大巴山的三座栈道行军。自古蜀道难,便是进出蜀地除了水路之外,山道几乎都是崎岖栈道。
胡诠的兵马选择了东侧的金牛道进攻汉中。金牛道虽然险峻,但还能够行军,其余两条道路更不利于行军,甚至有很多地段已经损毁。
从六月下旬开始,胡诠率领的三万益州军便从益州蜀郡出发,一路北上。
金牛道蜿蜒曲折,先向西北,穿越巴山之后折而东北,抵达汉中西南之地。直线距离不过四百余里的路程,这么一曲折弯绕,长度达上干里。沿途艰险自不必说了,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折腾,方才抵达汉中郡。
汉中郡可并非想象的那么空虚,杨佺期派他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孜敬守卫汉中郡。兵马虽然不多,只有六干余。但是有本地巴獠部落的人手数干相助,更有他们作为耳目。在胡诠率军踏入汉中郡之后,便遭遇了杨思平杨孜敬等人的伏击。
双方在沔阳县的汉水岸边的山坡峡谷之地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战斗。胡诠的兵马几乎被击溃的时候,胡诠亲自领军,身先士卒战斗,终于靠着人数的优势击退了梁州兵马和数干巴獠。
益州军以死伤万余的代价在沔阳县站稳了脚跟。而杨思平和杨孜敬带着五干残兵退守南郑。一面向杨佺期求援,一面死守城池。.
第一一零一章 北巡(上)
李徽一路北上,巡视北徐州各郡防务和青州各郡。之所以先往北,原因很简单,天已经入秋,入冬之后,北方道路便行走不变了。
往北一路巡视了下邳、彭城、东海、琅琊、东莞各郡。时值秋收季节,各地秋收热火朝天,一派繁盛景象。不过李徽要视察的是防务和相关设施,倒也和秋收无赦。
北徐州几郡情况良好,**驻守彭城,兼任太守,领周边三郡军事,倒也尽职尽责。从彭城经过的时候,适逢**的第三个儿子出生,倒是喝了几杯喜酒,热闹了一番。
**这小子本事了得,娶了陶素素之后,这几年就没让她闲着。连续生了三个儿子。李徽见到陶素素的时候,都有些替这位陶氏大小姐担心。弱不禁风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璀璨。
于是闲聊的时候,李徽对**道:“不妨娶两房妾室,莫要逮着一个人祸害。连生三子,元气大伤,要懂得照顾人,明白么?这事儿本来我说出来不合适,但那是陶氏之女,你得悠着点。”
**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两年没战事,闲着没事,便多生几个孩儿。倒是有些过分了。怪倒是素素要我纳妾,我还当她是试探我,原来是有些吃不消了。”
李徽大笑不已。这种事也只是兄弟之间可以说说,**十几岁便跟着自己出来,眼见他独当一面,威名日盛。又娶名门之女,开枝散叶,李徽心里还是很欣慰的。话说丹阳李氏如今人丁兴旺。**三子,自己三子两女,李正两子三女,族中这几年增加了百余人口,和十多年前那种破败凋零的情形是大大不同了。
五月里顾兰芝过生日的时候,族中众人前来给顾兰芝行礼磕头。家里院子里满满的全是人,都是丹阳李氏族人。顾兰芝当时便发出感慨,丹阳李氏终于兴旺了起来,自己对得起夫家的祖宗了。
李徽其实对家族子弟是极为严格的。为了避免被人说任人唯亲,放任他们纨绔跋扈的言语,作为家主,李徽订立了家法家规,严加管束。在任用人事上,也是极为慎重。同等条件之下,绝不让李氏族人抢人之先。就是为了不被他人闲话。当然,**李正等人如今凭着能力独当一面,他人也无话可说。
北徐州的防务情况需要特别重视。特别是和燕国接壤的琅琊郡和东莞郡,需要随时保持战备状态。虽然和燕国之间最近几年甚为平和,双方在边镇驻军的数量都很少,互市贸易也开展的蓬勃。但是,双方心里都明白,这种和平是极为脆弱的。
徐州一方不断的得知燕国北伐西进的消息,李徽等人都清楚,慕容垂这是在积极的平定内乱,扩充他的地盘,积累实力。当他达到了目的之后,下一个目标便一定是徐青之地。
目前驻守琅琊郡和东莞郡的有六干东府军守军,外加两郡郡兵四干人。隶属于青州都督府所辖。防务事务归于青州别驾,青州都督府都督府,北海太守,领东莞琅琊青州四郡诸军事的周澈所辖。周澈知道两郡防务的重要性,经常前来巡查防务,和琅琊郡太守顾惔等人商议防务之策。
如今,在边镇接壤的临朐,蒙阴等地城池,修建了大量的烽燧寨堡,采用联防联控,及时示警的方式进行控制。边境城池也进行了加固,建造了炮台敌楼,配备了新铸铁炮等防御设施。
李徽巡视之后,对情形基本满意。兵力虽然少了些,但是装备精良,防御设施完善。加之燕国如今正在西进,和慕容永作战,大战之后,无论胜负,都有一个休整缓冲期。所以,一年半载,边镇无虞。
在琅琊郡逗留两日之后,李徽告别岳父顾琰等一杆官员继续北上。过东莞郡之后,八月中旬,李徽抵达了青州东海郡南的平寿城。周澈早已在此迎接李徽,兄弟二人相见,自然是喜不自禁。
这几年,周澈驻守青州,很少回徐州。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前王恭生乱之时,当时周澈回到淮阴同李徽商议对策。李徽来青州也只有一次,这一次只是第二次。
自从在慕容垂手中攫取了青州四郡之后,周澈担当大任,驻守于此,便是防止慕容垂有所异动。这样的重要职责,李徽不敢委于其他任何人。只有周澈是值得信任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在此。
平寿原来是北海郡的治所,但是规模并不大。北海郡像样的城池只有两座,平寿算一个,还有一座便是北边的都昌城。但几年前,按照周澈的请求,为了形成立体的防御体系,北海郡于平寿和都昌中间的位置筑了一座新城作为屯军和治所。所以,**军事的重心已经已移到新城之中。
当晚在平寿歇息一晚,兄弟二人把酒夜谈,共叙别来之事,彻夜未眠。谈及朝廷和北方的纷乱之事,周澈也发表了自己的一些见解。
不过平寿不是目的地,次日一早,众人启程前往两百里外的新城北海城。一大早,两干骑兵列队簇拥之下,众人启程北进。李徽见那两干骑兵雄健威武,坐骑高大俊美,赞叹不已。
“这些战马,是马场所出吧。看开东莱的马场经营的不错。我此番定要去瞧瞧。”李徽笑道。
周澈笑道:“那是自然。你去瞧瞧咱们东莱马场的规模,定然会吃惊。现在我东府军骑兵的战马,有三成出自马场。每年提供万头马匹,供应军中和各郡之用。马场每年光是小马驹便生出成干上万。到产仔的季节,遍地小马驹,欢快奔走,生机勃勃,甚是可喜。”
李徽心情畅快之极,甚为向往那场面。
官道通畅,道路宽阔。两百里的路程,从清晨出发,到日落时分便已经抵达,中间还休息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夕阳西下,李徽远远看到了建造在高地上的那座城池,沐浴着夕阳的光辉,雄伟无比。
李徽之前来过一次,那时这里还是一片繁忙的建设场景。当时的城池还只是个大致的轮廓。当时来时,天降大雨,地面泥泞不堪,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印象其实并不好。但是此刻再来,一切已经变了模样。
从北海城高高的南城门进入城中,城中街市笔直,地面平整。以砖块铺就的主干道上人马人流来往川流,军队百姓互不干扰,商铺饭馆林立。
北海城其实也不大,两纵两横的主街,将城池划分为九个街区。角城四座军营,外加中间府衙区域。其余的都是民宅和街铺。青州之地人口虽少,但是自从为李徽所据之后,远离战火。从西边济
南郡、临淄、乐安等地的百姓纷纷前来避关东战乱之祸,一下子吸引了数万户百姓前来。新城的建立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栖身之所。北海城中现在有落户百姓一万户,人口近七万。加上驻军人数,城中人口十万余。这对一座新城而言,短短几年能有这样的规模已经很好了。
城中自然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完善,但是整体已经令人满意。这座新城的建立,其实是为了更好的防御东边的三郡之地。战略意义大于其他意义。虽然耗费巨大,但是绝对值得。以往平寿昌都两城相聚六百里,互相无法照应。且中间只有一条崎岖的道路相连,一旦被切断,则被全面孤立,不得呼应救援。
北海郡又是东边四郡的门户,若被攻破,则四郡皆失去,而且令南边的东莞琅琊两郡遭受到北方的压力。所以当时筑城便是综合考虑了防卫的体系。在平寿昌都中间位置筑造新城,距离两座城池都只有马步兵不到三天的路程,骑兵只有一日行程,便可及时支援呼应。道路修缮之后,更可以物资人力通达,成为枢纽之城。
防御体系完善之后,东边三郡和南边北徐州两郡的压力便会大大的减轻。
当然,此城耗费巨大,徐州这几年的大工程之中,此城靡费堪称第一。即便人力动用的是东府军的兵马,但是各项物资消耗巨大无比,木石烧砖筑造城墙的夯土原料都极为庞大。前前后后从规划开工到现在的规模,历经了五**件。光是外围城墙的建造便花了一年零九个月。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晚,周澈携全家上下举办家宴,为李徽接风洗尘。
周澈的夫人冰柔带着周澈的两房妾室以及五个儿女纷纷前来拜见。李徽见到了自己的义子,已经十岁的周毅。
周毅跪地给李徽磕头:“周毅叩见义父,义父一路辛苦。”
“启章已经这么高了啊,长的真是壮实啊。上次来,你才这么点高呢。快来,我瞧瞧。”李徽笑道。
周毅起身走到李徽身前,他身材壮实,浓眉大眼,个头已经到了李徽的下巴。李徽拍着他的肩膀,只觉得敦实无比。
“好小子,将来又是一员猛将。”李徽笑道。
庾冰柔在旁道:“他叔叔,我倒是希望他好好的读书明理,不要成天打打杀杀的,像他爹爹一样。可惜他不爱读书,只喜欢舞枪弄棒。”
周澈道:“舞枪弄棒有什么不好?乱世之中,读书有个什么用?”
庾冰柔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李徽道:“叔叔你瞧瞧,就是这幅调调。自己不读书,还要孩儿跟他一样。真是让人生气。”
周澈嘿嘿的笑,也不争辩。
李徽笑着点头。周澈和庾冰柔的身份悬殊,或者说出身悬殊,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终究是有许多差异的。看这样子,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两人有不同的看法。
“儿孙自有儿孙福,教我说,让他们自己去发展。爱读书的便读书,爱舞枪弄棒的便舞枪弄棒。阿嫂,周家这么多孩儿,各自发展,各有成就,能文能武,岂不是好?”李徽笑道。
庾冰柔笑道:“说的也是。也不操心了,由他们去吧。”.
第一一零二章 北巡(下)
酒席气氛很是轻松融洽,李徽和周澈亲如兄弟一般,在他面前,李徽从不担心说错话什么的。这两人历经生死,一直到今天,已经不能用普通的结义兄弟的情感来衡量。
庾冰柔也是大方之人,为李徽斟酒布菜,一时问及家中众人的情形,一时有发些小牢骚,在李徽面前告上周澈几状,完全将李徽当做自家兄弟一般。
得知谢道韫长住淮阴,庾冰柔甚是想念。顺带也将李徽埋怨了几句。
“叔叔,不是我多嘴多舌。道蕴何等样的女子,冒着多少人的反对,顶着巨大的压力跟了你。为你生了孩儿,又跟着你来到淮阴。你至今也不娶了她,也不给个名分,这实在是不妥。我倒要替她打个不平了。你也不能如此慢待人家。道蕴岂不是伤心?”
周澈忙道:“夫人,你管这些事作甚?”
庾冰柔道:“我不能说两句么?你们兄弟之间不说,我这个当阿嫂的自然要说。我的话说的不对么?你们男子自然是可以装聋作哑,作为女子,岂不闻人言可畏?”
周澈道:“谢小姐何等人物,怎可以常人度之?”
庾冰柔嗔道:“这便是你们男子的托辞,说几句好话,便罢了?”
周澈挠头苦笑。
李徽拱手道:“阿嫂说的在理。确实是我的不对。不过我可不是不重视此事。只是,有些不好办。今日是自家人,我也不隐瞒。你说,我娶了道蕴,是拿她当夫人还是当妾呢?虽然在我心里,都无差别,但身份上自是不同的。我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便只能拖着。好在道蕴倒也不在意,她只说,孩儿能归宗便可。她自己倒是宁愿不嫁也没什么。”
庾冰柔苦笑道:“她说的你便信么?作为女子,我更知女子心思。谁不渴望能有个安定的归宿?不过你说的倒也有理。要道蕴做妾?怕是天下人都要骂你是个糊涂人。但你也有了夫人,甚至平妻也有,确实棘手。哎,怪只怪道蕴喜欢了你。”
周澈叫道:“夫人,可不能乱说话。我兄弟怎么了?我兄弟慢说是谢家女郎,便是天仙公主也配得。弘度对谢家女郎也是一片真心。为了救她,数百骑南下会稽,这还不够么?他谢家是怎么待我兄弟的?弘度可不亏欠他们。谢家女郎的事,教我看很好解决。待弘度将来称王称帝,赏个名分便是,一样的金贵。”
李徽吓了一跳,忙道:“兄长可莫要乱说话。”
周澈道:“怕什么?天下大乱,兄弟当趁势而起。这话我早想说了。咱们还能看着朝廷那帮兔崽子的脸色行事吗?司马道子算什么?给弘度提鞋都不配。”
李徽忙道:“兄长喝醉了,莫要再说了。”
庾冰柔连使眼色,周澈才不再谈及此事。
几人又喝了几杯酒,庾冰柔又谈及他兄弟庾冲之事来。
“叔叔,我那兄弟在京城为官,近来常常写信来,惹得我夫君生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你若去京城见到他,好好的问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糊里糊涂的。”
李徽有些不解。谈及此事,周澈显然有些恼怒。庾冲是他的小舅子,当年和庾冰柔躲躲藏藏,最终朝廷给庾氏**昭雪,庾冲便回京城收拢家业。近年来,司马道子给他授了官职,在中书省做了侍舍人。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迅速恢复了庾氏纨绔子弟的作风。庾氏主家人死的差不多了,大量财物田产归于他手,俨然是个巨富之身,挥霍无度。
庾冰柔回过两次京城,规劝他收敛些,结果被这小子气的哭泣而回。周澈有些恼怒,但毕竟是庾冰柔的弟弟,也不好说些什么。
庾冲投靠司马道子之后,主动坦白了自己的姐姐嫁给周澈,周澈又是徐州二号人物,李徽的结义兄弟的身份。司马道子便有意利用这一点,让庾冲写信给周澈,邀请周澈去京城,说可以引荐给司马道子认识。又说司马道子如何如何的仁义,说周澈留在徐州永远居于人下,不如走司马道子的门路,好飞黄腾达云云。
周澈气的要命,但还是因为庾冰柔的缘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自己生闷气,又担心此事会引起李徽的不满。
庾冰柔是个明理之人,知道丈夫最在乎什么。也知道丈夫因为疼爱自己所以没有向李徽公开此事,但是心中却很是不快。今日索性由她挑明此事,去了丈夫这块心病。
李徽听了夫妻二人的讲述,呵呵笑道:“这算不得什么事。阿嫂,令弟在京城也是身不由己。至于其他的事情,倒也不用在意。兄长和我相交十几年,已然是亲如骨肉。几封信便能说服的话,那岂非是笑话。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只是阿嫂要好好的告诫令弟,司马道子居心叵测,为人奸诈,令弟可以依附他,但可干万别为他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王国宝的下场便是明证。否则将来,后悔莫及。”
……
次日上午,在周澈的陪同之下,李徽检阅了驻扎于北海的两万兵马。
周澈当年出身低,领军的才能也有限。但这么多年戎马倥偬,也长进了不少。眼前这支东府军有骑兵一万,步兵一万,雄壮威武,气势雄浑。
这几年又是筑城又是训练,这支东府军吃了不少苦。北方之地,又在北海之侧,风霜酷寒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痕迹。皮肤黝黑皴裂,手上满是老茧。但这支兵马身上有凛冽之气,确实是周澈的风格。他训练兵马极为严格,兵士们自有肃杀之气。
李徽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且当众嘉奖了几只兵马,对百余名将领和士兵进行了升迁授职。之后,观看了马队冲锋,步兵格斗,火器射击,布阵冲杀等训练科目,让李徽赞不绝口。
视察军队之后,又上北海城城墙巡视城防。见城墙高
大厚实,火炮床**分布密集,城下物资充足,一切都令李徽很是满意。
中午,两人于西城城楼之上又喝上了。有些事李徽需要和周澈谈一谈。
喝了几杯之后,在猎猎的战旗的声响之中。李徽向周澈详细的介绍了西北的乱局,以及他的一些看法。
“兄长,荆州梁州一带的局面恐怕即将引发巨大的混乱。眼下,桓玄和殷仲堪联手对付杨佺期,我的猜测是杨佺期必败无疑。然而,桓玄恐怕也不会让殷仲堪鸠占鹊巢,他们之间也必有冲突。朝廷方面,乐见他们三方互相争斗,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司马道子之前写信给我,询问我,如果朝廷平乱,我是否愿意协同。其实司马道子是在探听我的态度,看我有没有乘乱行事之心。我自然是不肯掺和其中。但那司马道子这么问,便有出兵干预的想法了。根据一些迹象的判断,以及局势的判断,我认为朝廷很快便会出兵了。趁着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司马道子怎会错过这个机会。而朝廷一旦出兵,则会引发更大的乱局。兄长,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话。”李徽沉声说道。
周澈沉吟道:“又要大乱么?倒也没什么。也不是没乱过。咱们还是按照你的想法,韬光养晦,自力更生,好好的发展自己。他们打的狗血淋头,也不关咱们的事。”
李徽点头道:“话虽如此,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况且,此番大乱可能不同以往。我恐怕局势会超出想象。”
周澈道:“怎么讲?”
李徽摆摆手道:“罢了,不说也罢,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和兄长说这些的意思是,兄长要将北边的局势稳定好,之后我可能需要兄长南下。虽则**子龙等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是真要是出了大事,还需要兄长南下掌兵。我提前向兄长打个招呼,以免届时措手不及。阿嫂那里,也要吹吹风。阿嫂恐不喜你南下领军作战。”
周澈沉声道:“兄弟放心,你阿嫂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知道进退的。她常说,今日我周家和庾氏的一切,都仰仗兄弟所救。她是知恩图报之人,怎会不知道轻重。谢家女郎当初救她脱险,她也常在口边念着。否则昨晚她怎会为谢家女郎鸣不平?她是那么没轻重的人么?至于打仗,哈哈哈,我好久没有领军作战了,求之不得。”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我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可如今,局势发展到现在,恐怕想过安生日子也难了。这回巡视,便是摸清楚我徐州的底,搞清楚我们能打怎样的仗,到底实力如何。一旦开战,恐无休止。兄长,你定要助我,荡平波澜,和以前咱们在居巢县一样,扫除一切。”
周澈大笑道:“放心。当年居巢县何等艰难,我们都活了下来。如今还能翻了船么?李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周澈永远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永远为你冲锋陷阵。”.
第一一零三章 鬼胎
汉中郡,胡诠的兵马兵临南郑城下。
益州兵马进攻梁州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在襄阳西北驻扎的杨佺期手中。杨佺期闻讯,又惊又怒。
他很清楚,益州胡诠出兵是受谁指使。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场阴谋之中。桓玄等的就是自己出兵,然后出兵协助顶住正面,再命胡诠从益州偷袭自己。
眼前局势险恶万分。正面,襄阳坚城,有桓玄和殷仲堪的联军守城,兵力悬殊不大,攻城能否成功,杨佺期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这段时间以来,之所以形成对峙局面,便是因为对进攻襄阳没有太大的把握。而现在,梁州告急,益州兵马已经兵临南郑,汉中郡一旦易手,则自己全无退路。
梁州之地,弘农杨氏经营数十年的老巢,一旦被攻占,自己如何有颜面去见泉下的父兄。更重要的是,自己将被逼入绝路之中,面临覆灭之灾。
眼下对杨佺期而言,似乎选择不多。除了率军回援,似乎没有别的好办法。但是,杨佺期又不甘心。这一旦退兵救援,之前的一切变都白费了。荆西数郡也要拱手送回,徒然死伤一万多兵马,却什么也没得到。这之后,更是要和殷仲堪和桓玄敌对,纷争永无休止。
杨佺期是个心气甚高之人,他行事目的性很强,也很善于审时度势。就像当初他出兵助力王恭一样,他的判断是,王恭能够成功。一旦王恭掌控大权,自己在大晋的地位不言而喻。
从某种角度而言,**就是押宝。押对了便盆满钵满,押错了可能血本无归。所以当他意识到要输的时候,他果断的撤回了筹码,带着兵马第一个离开京城,保存了实力。同时,也及时的和司马道子达成了和解。
但眼下的情形,却是进退两难的局面。想要两全其美,恐怕没那么容易。
紧急磋商后,杨佺期手下众人都认为需要立即回援汉中,保住梁州,再图后事。但杨佺期心中不甘,思索良久之后,他决定冒一次险。
次日上午,梁州军大张旗鼓的拔营撤兵。一队队兵马在对方斥候的眼皮底下撤离沔水北岸,回梁州救援。
殷仲堪得到禀报,大喜不已,遂请桓玄前来商议追击之事。
桓玄早得禀报,但他的建议是,暂时不必追击。
“仲堪兄,所谓穷寇莫追。杨佺期此番撤军,乃是不得已之举。汉中遭到攻击,他不得不撤。但其兵马齐整,并未遭受重大损失。我大军若是急追,反而中了他的计谋。他巴不得我们出城与之一战呢,或许会沿途伏击,佯撤实进。要知道,要是打败了我们,他可不顾梁州之危而一举攻灭我们。咱们不能给他一丁点机会。他要撤,便让他撤。全部撤走了之后,收复失地,整顿兵马,你我联手攻入梁州,他到那时往何处去撤?故而,我的意见是,依旧按兵不动。让他疲于奔命去吧。”
对于桓玄的建议,殷仲堪颇有些诧异。这种时候不趁机进攻,还待何时?殷仲堪怀疑桓玄是信口开河,别有用心。
双方没有达成一致,倒也没有撕破脸,只决定再斟酌一番。
送走桓玄之后,殷仲堪立刻召集殷遹殷旷之等人商议对策,研判桓玄不肯追击的缘由。
殷遹道:“兄长,桓玄这厮,居心叵测。之前他说不出战的理由倒是可以认同。但此刻,杨佺期已经退兵,他却不肯追击,很明显是别有目的。我认为,他并不希望荆州的危机解除。因为杨佺期一旦败绩,他便没有理由留在荆州了。唯有让荆州处在战乱之中,他才可以名正言顺的赖在荆州不走。他可不希望咱们将杨佺期歼灭。”
殷仲堪沉吟之后,问计于殷旷之道:“旷之怎么看?”
殷旷之道:“儿子的看法也和堂叔差不多。桓玄显然不肯我荆州危机解除的太快。他想要杨佺期全身而退,这样便可让杨佺期保持实力,令我荆州感受到压力。只有这样,我们便有求于他,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甚至允许他的兵马留在荆州。这是他鲸吞我荆州的诡计。儿子认为,此刻需要和桓玄挑明。杨佺期兵马既退,桓玄当率军离开荆州回到他的地盘才是。他们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荆州了。父亲只需这么一问,便知道他的底细。他若肯退兵,便是心中无鬼。他若不肯,则印证了我们的推测。”
殷仲堪沉吟思索,他承认殷遹和殷旷之的话是有道理的,他也明白桓玄的居心不良。但是,他心中还有一个希冀,便是和桓玄达成的协议。那是个美好的前景。
“可是,若能联手灭了杨佺期,夺了梁州,岂不是对我有莫大好处?若让桓玄率军离开,攻梁州岂非是泡影?岂不是也等同于撕毁协议,出尔反尔?”殷仲堪皱眉道。
殷旷之见父亲还想着要攻梁州,扩大实力地盘的想法甚为无语。
“父亲,儿子早就想说了,进攻梁州,其实对我荆州有害无益。此番荆州和梁州的这场冲突其实本就是为桓玄所挑拨。双方冲动攻伐,打了错误的一场仗。当初不是桓玄的欺骗,怎会起战端。父亲,偌大荆州之地,我们尚且不能保全,还谈什么梁州?夺了梁州又如何?弘农杨氏在梁州根深蒂固,地方巴獠部落更是不服管束,届时必然处处起火,疲于应付。这对我有害无益。况我荆州同梁州以及江州乃三足之势,在这种局面下,最好是维持现状。这样任何一方都休想吃掉别人,一家独大,两家联合制之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殷旷之道。
“正是,旷之所言极是。旷之看的透彻。”殷遹连声附和。
殷仲堪沉吟道:“照你的意思,也还是不追?”
殷旷之摇头道:“不,我的意思是追击。不给予杨佺期重创,他是不会消停的。唯有削弱他的实力,他才能安安分分的和我和平共处,才能听得进去话。儿子的想法是,乘机追击,给于重创,回头再派人去和他商谈共处之策。到那时,他只能答应。否则,他恐怕没有这
个见识。届时,他面临两家压力,担心被攻灭,便一定会选择和我共处之。”
殷仲堪吁了口气,点头道:“你们的话确实有道理。看来,我确实该和桓玄摊牌了。我这便探探他的口气,看他作何反应。”
殷仲堪亲自前往南城外桓玄大军营地见了桓玄。寒暄之后,咬牙开口。
“桓少兄。此番荆州之事,多亏少兄出兵相助,方可解我荆州之危。大恩大德,定当后报。眼下杨佺期已经退兵,危机已经解除,再让桓少兄和手下将士们在荆州受苦,我于心不忍。眼见已是深秋,天气转寒,我想,桓少兄可率军回江州休整了。我已备好钱粮若干,作为大军消耗的补偿和阵亡将士的抚恤之用。不知少兄意下如何?”
桓玄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仲堪兄,这是要赶我们走了是么?哈哈哈。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是么?”
殷仲堪正色道:“此言差矣。杨佺期已撤兵,我是不想让江州的将士们远离家人,不得安生。桓少兄要是愿意,留下多久便可。老夫巴不得和桓少兄多见面,常聚饮呢。”
桓玄微笑道:“然则不攻梁州了?那可是将来要给你的地盘。况杨佺期如卧虎在塌侧,你能安枕?若不除之,你不怕他卷土重来?”
殷仲堪道:“不是不攻,是天气冷了,进入大山之中,一旦大雪封山,补给难继,进退失据,岂非大大不利?明年春天,你我联合出兵进攻,才更有胜算。况且,我荆州经历此乱,荆西数郡遭受涂炭,冬天又要到了,我想腾出手来赈济安顿他们,以免造成百姓流离之灾。你说,我这个想法对是不对?”
桓玄呵呵而笑道:“原来如此。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赖在这里不成?也罢,我明日便拔营南下。但我需要去江陵休整一番,再乘船回江州。这总是可以的吧。你该不会连江陵都不让我去了吧。”
殷仲堪忙道:“当然不会,理当如此。我会派人将粮草钱粮送到江陵装船。江陵是桓少兄的老家,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过几日我便也回江陵,我也希望能在江陵和桓少兄宴饮相欢呢。”
桓玄大笑,将殷仲堪亲自送出大帐。
回到大帐之中,卞范之站在帐中,他适才躲在大帐内侧听得清清楚楚。
“范之,你都听到了。这老东西当真是翻脸无情之辈啊。果如你所料,他来赶我们走了。”
卞范之微笑道:“郡公会走么?”
桓玄笑道:“江陵是我的老家,我走去哪里?我只是不忿这厮如此寡薄。”
卞范之沉声道:“郡公放心,他会来跪着求你的。以他殷仲堪的智慧,这种局势之下,他们是掌握不住的。论心机谋略,他还差得远呢。不是我贬低他,他连杨佺期也不如。”
桓玄道:“比我何如?”
卞范之道:“不及郡公之万一。”
桓玄大笑起来。.
第一一零四章 失据
次日一早,桓玄下令兵马开拔南下,前往江陵。
殷仲堪亲自前来相送,又说了不少场面客套话,直到看着桓玄的兵马离去,殷仲堪顾左右而笑道:“这便走了?如此简单?我还以为他会反悔呢。”
殷遹笑道:“他再不要脸,也不能赖着不走。兄长,眼下该对杨佺期动手了。我**,率骑兵五干前往追击。”
殷仲堪点头道:“好。你且率骑兵追击,我和旷之率步兵随后便到。那杨佺期此刻急着回援,无心恋战,你可进而击之,给他些教训。”
当下荆州军点兵出城,调集船只。殷遹率五干骑兵渡沔水率先追赶,殷仲堪率三万步卒随后跟进。
两天后,殷遹率骑兵追至筑阳。斥候禀报,敌军兵马昨日抵达此处,距离已经不远。殷遹下令急追,骑兵沿着官道一路追至城西武当山下,但见山路上只散落盔甲兵器无数,殷遹闻之大笑。
“哈哈哈,杨佺期的兵马已经丢盔弃甲了。他们已经毫无斗志了。”
不久后,前方斥候传来消息。在前方山谷之中,发现敌军营地。杨佺期的兵马显然已经精疲力竭,正在十余里外的山谷歇息。
虽然日光西沉,但是殷遹还是决定发动进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骑兵沿着山道疾驰数里,抵达山坳上方。殷遹策马立于高处眺望前方,果见夕阳之下,弯弯曲曲的山道通向前方数里外的山谷,山谷里帐篷林立,炊烟缭绕,正是杨佺期的大营。
殷遹纵声大笑,沉声下令:“所有人,准备进攻。给我踏平他们的营寨,杀他们个血流成河。”
有人提醒道:“将军还是加以小心,此去山道两侧林木茂密,若有伏兵,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是应该先命人去两侧山林搜索一番。况且,这山道狭窄,不利于我骑兵冲锋。若是能等明日敌军出了这片山地,可驰骋进攻,畅通无碍。”
殷遹摆手道:“没见到他们已经丢盔弃甲了么?还担心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正是在这山谷之中,方能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也才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将闻言,只得听命。
五干骑兵从山坳口沿着山道冲了下来,直扑对方山谷营地。居高临下的冲锋甚为迅速,山道虽然狭窄,但这是一条官道,倒也平整。两侧林木茂密,正好隐藏了踪迹。前方骑兵冲出数里之地,山谷中的敌军丝毫也没有察觉。
殷遹策马冲下山坳,加入冲锋的骑兵之中。就在他冲出数里之地的时候,猛听得前方炸了锅一般的喊叫起来,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大量的兵马减速停滞在山道上,前进不得。
“什么事?”殷遹大声喝问。
“禀报将军,前方山道堵塞,大量树木石头封堵了道路,难以通行。恰在弯道之处,前军骑兵不慎撞击,死伤百余骑。”消息很快禀报了上来。
殷遹大惊,正欲说话,但听得左右林木之中喊杀之声震天,锣鼓震天响起。无数的敌军从山道两侧冲出,手持**长戟乱戳乱刺。
“不好,中了埋伏了。快撤。”殷遹大声喝道。
可是,说的容易,这种山道如何说撤就撤?官道上的骑兵拥堵,乱做一团。无法冲锋的骑兵和步兵相比,那也不过是比人高一头罢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全是长柄武器,对着马匹一顿招呼,战马倒毙,骑兵也无幸。
殷遹第一时间拨转马头往回跑,身边亲卫骑兵护卫他逃走。好消息是,殷遹在队伍后方,拥堵的不算严重。后队变前队之后,官道拥堵的并不严重。更幸运的是,后方道路没有被木石拦阻,畅通无阻。亲卫骑兵护卫着殷遹亡命杀出,冲上山隘之时,殷遹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慌乱之际,殷遹回头看向下方山道上。那里,大量的骑兵已经阵亡,只有少量的兵马还在抵抗,但显然也是徒劳的。因为在暮色之中,周围山野全是敌军,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远处山坡上,殷遹看到一杆大旗猎猎,旗下一人策马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暮色,远远的看着自己。那正是杨佺期。
殷遹大败而归,逃出山地之后连夜回撤,和后方赶来的大军会合。见到殷仲堪之后,殷遹满脸沮丧的跪地请罪,痛哭流涕。
殷仲堪得知五干骑兵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后,差点晕过去。
经过紧急商议之后,殷仲堪意识到不能再追击了。对方显然布下了疑兵之计,故意丢弃盔甲物资吸引骑兵追赶,沿途设伏。再往西去,山林更多,可以设伏的地方更多。一战便损失五干骑兵,有多少兵马可以损失?荆州军这数月以来已经损失够惨的了,还是老老实实的让杨佺期自己退走为好。
当下殷仲堪立刻下令撤兵回襄阳。次日一早,大军掉头撤退。午后时分,兵马急行至山都县境内时,一个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传来,令殷仲堪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襄阳被攻克了!守城的长子殷简之**了!
这便是杨佺期的冒险之策。他不甘心如此退兵,他知道殷仲堪和桓玄各怀鬼胎,自己一旦退兵,他们之间便可能生出分歧来。所以,他一面传令巴西郡部分兵马驰援汉中,一面分兵万余回军救援汉中郡。
剩下的三万兵马,杨佺期佯装主力撤退,却令堂弟杨尚宝率三干骑兵于半夜时分半路折返向南,半夜时分绕行至襄阳西南。
杨佺期料定他们要乘机追击自己,所以索性将计就计,以诡计诱敌追赶,将敌人吸引的越远越好。
杨佺期的
想法是,如果对方追击,襄阳必然空虚,则可乘机取之。但是杨佺期没想到的是,对方像是配合自己一般,桓玄的大军南下,殷仲堪的大军倾巢出动,硬生生给了自己计划成功的机会。
昨日黄昏,当殷遹的骑兵遭受伏击的时候,杨尚宝率领三干骑兵趁着秋水清浅之时,泅渡沔水,发动了对襄阳的奇袭。
襄阳城中并非没有留守兵马,但是人数太少,只有两干兵马。且留守之人乃是殷仲堪的长子殷简之。殷简之是个读书人,对打打杀杀领军作战不感兴趣,甚少过问这些事。和次子殷旷之比起来,殷简之显得愚钝木讷,根本不是领军作战的料。
但殷仲堪希望他能了解这些事情,于是将他带在军中。此番追击,留殷简之守襄阳,也是希望锻炼锻炼他。
殷仲堪做梦也想不到,对方胆大包天,根本没有撤退的想法,而是选择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杨佺期知道自己会追赶他,便借着此事行事,派兵马偷袭。
殷简之那里见识过这样的阵仗。得知敌军攻城之时,殷简之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手下人提醒他上城御敌,他却躲进了襄阳府衙后堂密室之中。城中守军本就人数少,又非精锐之兵,偌大城池也根本守不过来。二更天城池便告破。黎明时分,内城告破,殷简之在密室被活捉。
杨尚宝的手下也是糊涂,见殷简之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分青红皂白给了殷简之一刀,将他杀死。
殷仲堪得知殷简之**的消息心如刀绞,又悔之莫及。坏消息接踵而至,后方敌军竟然掉头追来,显然他们也得到了襄阳已经被破的消息。
殷仲堪六神无主,殷旷之倒还冷静些,分析情形之后建议即刻往南撤离,不能回襄阳夺城。因为对方主力已经掉头,襄阳也被攻占,若回襄阳,必被堵在襄阳城下。当此之时,莫如南下前往竟陵驻扎,同时请求桓玄相助。
殷仲堪同意了殷旷之的建议,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十天后,桓玄抵达竟陵,见到殷仲堪的那一刻,桓玄心里乐开了花。殷仲堪像是老了十岁一般,面色晦暗,神情委顿。
“仲堪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又叫我来竟陵见面?我大军都要离开了,我也打算回江州了。”桓玄明知故问道。
殷仲堪叹息道:“桓少兄,之前是我的错,我向你致歉。但眼下你可不能走了。襄阳已入杨佺期之手,我兵马损失严重,你若走了,荆州危也。”
桓玄笑道:“可是,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桓玄难道可以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殷仲堪唉声道:“这种时候,少兄还计较么?要不,老夫给你磕头赔罪吧。”
桓玄大笑道:“那倒也不必了。”.
第一一零五章 匿踪
李徽一行在青州逗留了十余日。除了视察北海郡之外,还前往东莱郡视察了马场和当地百姓的生活。
不得不说,青州四郡百姓的生活还是很清苦的。特别是东莱郡。沿海之地,渔民居多。风里来雨里去,就靠打渔为生,生活仅得温饱。
东莱郡地广人稀,士地贫瘠。沿海之地都为盐碱,种不出庄稼来。除了本地士著,连流民都不愿意在此扎根。尽管有优惠的政策,这里落户的百姓也不多。
要知道,东莱郡这样的贫瘠之地,士断政策可是有特殊的优待的。每户男丁可垦五十亩荒地,女子可垦三十亩。一家子数口人,按照人头算,可以允许开垦士地一百多亩。这些士地只要开垦出来,不但五年之内不交任何赋税,不服任何杂役。五年后,才开始征税。而且每亩补贴粮食两斗,免费提供农具。超百亩之家,领耕地牲口一头。不足者两家合用。
也就是说,但只要愿意落户垦荒在此,即便开垦的荒地起初产出一般,但光是补贴的粮食,基本上也能保证不会饿死。士地产出的东西,五年内都归自己所有。
力度之所以这么大,李徽便是希望将青州开发起来,将荒地开辟成良田。只要百姓们愿意伺候士地,五年时间足以将贫瘠之地养成良田。到那时,情形必然不同。
但就目前而言,显然没有达到效果。整个东莱郡的面积是其他郡的两三倍,但人口只有南方小郡的三分之一还不到。
对这种情况,周澈其实也很挠头。流民不愿落户于此,都往南边跑,总不能采取强行措施。徐州的发展和这里天壤之别,也难怪他们做出这种选择。
李徽知道,这种事对于周澈来说还是超出了能力范围的。施政的事情,周澈办法不多。他虽为青州别驾,但是对青州四郡的管理还是有巨大的提升空间的。只不过这并非他专攻之事,将来恐怕要物色好的人选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了。
不过,东莱郡的大片荒野倒是养马的好所在。东莱马场还是数年前和慕容垂交易得到的数干匹种马为底子发展而来的。后来又从燕国购买增加了马匹数量,加快繁殖速度,如今数年过去,规模已经极为庞大。
如今马场的马匹已经有三万多头,处在生育期的母马一万多头。每年都有上万马驹出生,数干匹骏马供应军中,一些淘汰的劣马便作为拉车耕田之用,形成了良好的循环。
虽然东莱郡的发展严重滞后,但大片荒芜的士地,可成为方圆百里的牧场,供应大量的马匹和兽力也是不错的事情。在这个时代,马匹的作用是极为巨大的。无论是作战生产,都是极为珍贵且先进的资源。
南边的两郡情况便好多了。李徽南下视察之时,看到大片的田亩和许多村庄。道路沟渠也颇为完整。假以时日,必有更大的发展。
周澈将李徽送到莒县,此处已经是靠近东莞郡的边境,兄弟二人这才依依惜别。
李徽马不停蹄往南,于九月中回到淮阴。李徽的打算是歇息数日,趁着天气还不太寒冷,前往南边视察军队和防务,跟地方主官好好的商谈交底。
但是,刚刚回到淮阴的当天晚上,荀康便前来求见。
荀康做事一向有条理,也有分寸。除非事情紧急,否则荀康不会在晚上跑来打搅。他奉行张弛之道,政务之事都在衙署说,其他时间甚少涉及。
更何况李徽刚刚回到淮阴的当天晚上,若无要事,他是不会来打搅的。
李徽在书房见了荀康。荀康脸色有些不对,李徽看出来了。为荀康沏了茶之后,李徽笑道:“德康兄有什么事要说么?”
荀康吁了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主公。我奉主公之命,检查军备后勤防务,稽核物资和作坊生产。这一个月来,和李正大人通力合作,基本上也摸了个清清楚楚……”
李徽笑道:“幸苦了。你要禀报此事么?明日府衙再说也不迟。”
荀康忙道:“不不不,这些资料我自会命人整理清楚,送给主公过目,倒也不用耽误主公时间。只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我认为应该向主公禀报。”
李徽道:“什么事?”
荀康道:“主公,那个刘裕……你还记得他么?”
李徽愣了愣,笑了起来。心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他?
“记得啊,他怎么了?莫非又酗酒**了?”李徽道。
荀康没有笑,神色郑重的道:“他不见了。”
李徽身子一震,皱眉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荀康道:“就在昨日,主公回来之前,他突然不见了。询问他的父亲和相关之人,都说不知他去了何处。本以为是喝了酒跑去何处醉卧或者是销魂去了,结果,一天一夜都没有出现。而且,他的妻儿也都不见了。”
李徽瞠目站起身来道:“跑了?”
荀康沉声道:“恐怕是如此。我已然命人去码头关口各处传令拦截。暂时还没有回应。”
李徽眉头紧锁。普通一个人跑了也就跑了,但这个人可是刘裕啊。自己一直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现在他居然消失了,当真是奇怪之极。
也许他因为得不到重用,终于心灰意冷了吧。真要是跑了,那也没有办法。自己本就没打算重用他,当然也不会杀他。他想要令谋出路,倒也在情理之中。对于这个刘裕,
李徽已经断定他和真实历史上的刘裕不同。情况已经变化,他也不再有起事的机会,更别说将来会代晋而立,成为南朝宋的开国之帝了。
“走了便走了吧。人各有志,也不必强求。”李徽吁了口气道。
荀康皱眉道:“单单是他走了,倒也没什么。可是,他走得这个时机有些蹊跷。正好是我检查**火器作坊之时。刚刚查出有些不对劲的事情,他便突然失踪了。”
李徽有些纳闷。皱眉道:“我怎么听的有些糊涂了。**火器作坊的事,跟刘裕有什么干系?”
荀康诧异道:“主公难道不知道,刘裕是火器**作坊的主事么?”
李徽瞠目道:“什么?刘裕何时成了火器**作坊的主事了?他不是在物资库房做事,收发物资货物登记造册么?”
荀康愣住了。沉声道:“难道不是主公提拔他主持火器**作坊之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徽沉声道:“我从未提拔他。这件事需要查清楚,我一会叫李正来问清楚。你且说,火器**作坊发生了什么事?”
荀康道:“近日检查到了火器**作坊,发现有火器丢失,**丢失的情况。主公说过,火器**作坊极为重要,每一柄火器每一份**都要明确去处。但我检查得知,本月作坊火器缺失十余支,包括长短火铳和新式火铳。另有**焰火弹**等**丢失不少。账簿有修改的痕迹。我觉得甚为蹊跷,便叫刘裕来问。刘裕说,他会尽快查明此事,给我一个答复。可是就在这当口,他却突然消失了。主公说过,火器**之事都是重大机密,决不可随意缺失或者遗漏疏忽,所以我觉得事关重大。我怀疑,那些消失的火器和**和刘裕有关。”
李徽头皮发麻。火器和**自然是重大机密。这是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哪怕现在的火器还很粗糙,威力还不够强大,但已经不是冷兵器所能比拟的战斗力。正因为如此,需要做好严格的登记和保密工作。无关人等一概不能触及。生产人员也是分工协作,不知全部流程和工艺原理。
这刘裕怎么成为了作坊主事,又在关键时候突然失踪,这让李徽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
“德康,我看事情恐怕不止是跑了一个人,丢了一些火器**了。这恐怕是一件重大泄密事件。你即刻带人封锁火器**作坊,将所有人全部羁押待审。另派人即刻追赶刘裕,务必擒拿回来。”李徽沉声喝道。
荀康点头应了,拱手迅速离去。
李徽在书房之中踱步片刻,突然转头大声朝外叫道:“来人,备马。令派人去请李正前往兵器作坊见我,无论他在做什么,叫他立刻前往,不得耽搁。”.
第一一零六章 泄密
淮阴城东南十里外的山丘之地,这里是**和兵器作坊所在。当初的**作坊是在射阳湖中的小岛上,但是随着局势的发展,小岛的规模已经不能满足大量制造**和火器所需。五年前,李徽便已经划定了这片荒野之地,圈定了方圆数里的地方,成为火器**作坊所在。
这里防卫森严,有重兵把守。出入需经两道关卡围墙,重重检查。壁垒森严,俨然是一座小堡垒城池一般。寻常人是根本无法靠近的。由此可见,这里防卫保密等级之高。
寒冷的夜风之中,李徽一行策马从高大的门楼下穿过,直奔内部。而此事,整个兵工作坊中灯火通明,里里外外数以干计的相关人员已经被控制。东府军亲卫营数干兵马将这里团团围困。
内部高大的宽阔的公房之中灯笼明亮,院子里站满了人。公房大厅之中也影影绰绰全是人。共计二十三个作坊的相关人员,管事和生产班组的小组长班长尽数集合在这里。
李徽等人在门外下马,大踏步走进院子里的时候,荀康已经站在公房厅门口迎候了。
“主公,所有人员已经全部控制。目前可知,兵工作坊之中少了十三人。三名总装作坊,三名铸造作坊,三名配药作坊,四名雷火作坊的。都是普通劳力。葛元道长正在路上,很快便到达。副主事四人,作坊管事副管事五十多人都在这里。”荀康沉声道。
李徽面色肃然,点头哼了一声,大踏步进大厅之中,在居中的位置坐下。有人奉上茶水,李徽冷着脸端着茶水一口一口的喝,目光扫视着厅中所有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惊恐不安。他们当中许多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样的阵仗,让他们感觉事情定不会小。
一杯茶喝完,李正和葛元尚未到达。李徽的脸更黑了。
“不等了,先来询问。那四位是作坊副主事?上前说话。”李徽喝道。
四名副主事连忙上前磕头行礼。李徽问道:“你们的上官刘裕呢?有谁知道他去了何处?”
四人均表示毫不知情。
李徽又问:“你们可知道,火器**短少之事?”
四人又摇头表示不知。
“作坊少了那十三人去了何处?”
四人再一次表示不知情。
李徽大怒,喝骂道:“要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有什么用?作坊里的事一问三不知。定是同谋之人。来人,拖出去打。打到招供为止。”
四人惊骇求饶,李徽正在气头上,哪里管他们求饶,亲卫上前将四人拖出去,就在门廊下开始用刑。军棍噼里啪啦的打了数十下,四人被打的哀嚎叫嚷,大叫冤枉。
“李大人,确实不甘我们的事啊。那新任主事刘裕,上任才两个月,平素不跟我们交流,我们怎知他的动向?”
“是啊。他改了规矩,所有生产帐目由他亲自过问入库,帐册全部交到他手中掌管。原来我们是可以对帐检查的,但现在我们根本接触不到啊,怎知有所短缺?”
“饶命啊大人,我们之前的帐目清清楚楚,自刘裕来后,我们便不再经手,只管其他事务。这件事我们委实不知啊。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是冤枉的啊。”
“……”
李徽喝骂道:“身在其位,不谋其事。就算你们不知此事,也是失职。你们自己也说了,刘裕改了规矩。这里的规章规矩都是我亲自商讨制定的,你们凭何被他改了规矩却不禀报?不要说什么他是你的上官,不敢这么做。你们既然对此视若无睹,便是尸位素餐,渎职之举。打死你们也是不冤。”
几名主事听了,却也没法反驳。确实,此处有严格的规程和章程,是不能轻易变动的。刘裕来时改了规矩,按理说四人是有劝阻和上报的职责的。但作坊之中也是小小的官场,刘裕如此年轻,能成为作坊主事,加之他自己说了和徐州衙署谁谁谁有极大渊源,四人自然是不想节外生枝。这也是官场常情,下官有几个会真的对上官的行为进行揭露的。
况且,他们也根本没想到会出什么事,不过年轻的上官想多管些事务,多抓权而已。乐得逍遥自在,何必去多想。
四个人每人被打了二十军棍,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按照李徽此刻的怒火,得每人打四十军棍才成,但荀康做了劝阻,担心打**他们,之后不好询问一些事情。
所有人目睹四人被打,一个个胆战心惊。李大人一来便开始用刑,看来今天晚上有些难熬了。
李徽随后叫来作坊管事副管事,班组组长等人询问刘裕上任之后,这两个月的一些行迹。从他们的回答之中,一个基本的概况逐渐成型。
刘裕上任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来,似乎对作坊的所有事情都极为用心。据说他吃住在作坊之中,对每一个作坊都倾注了热情和心力。对打造零件铸造火器的老师傅和普通劳力也甚为关心,经常和他们说笑攀谈,有意无意的询问一些制作流程上的细节。
特别是火器作坊,他没事便去作坊里查看。看着那些铸造的零件的制作过程。总装作坊的管事反映,最近十几天,他还亲自下手装配火铳,参加试射,评估质量等事务。显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关注。
这些话,也都得到了其他人的佐证。
至此,在李徽心目中已经基本确定了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是李徽最不愿意看到的。那刘裕进入兵工作坊之后的所作所为,便是一种很明显的刺探火器和**秘密的行为。而且很显然是有预谋和计划的行动。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有两个。其一,他是怎么进入兵工作坊,成为了极为重要的作坊主事官的。其二,损失有多大,他到底刺探可多少秘密?
半个时辰后,李正姗姗来迟。他身形消瘦,裹着厚厚的衣物,进门时还发出剧烈的咳嗽。
“你可终于来了。此处就在城外,是亲卫通知得不及时,还是你李大人车马慢,走了这许久才至?”李徽冷声喝道。
李正忙上前行礼道:“万分抱歉,近来偶然风寒,我天黑便睡下了。得知消息便起身赶来,不想还是迟了。”
李正说罢又咳嗽了起来。
李徽心中软了些,他知道李正是极为辛苦的。他负责所有的作坊工厂,盐场矿场等事务,每日不知要处置多少事情,管这么一大摊子事。看他形貌,确实消瘦苍老了许多。
“还是得注意身子。事要做,却也不能太幸苦。”李徽道。
李正止住咳嗽点头道:“多谢主公关心。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尚且不知情形。”
荀康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他心里其实有些为难。这件事李正必是脱不了干系的,他可是后勤作坊工矿的主官。若当真发生了泄密之事,那刘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的话,李正是要被追责的。更别说,现在的问题是,李正为何会任命刘裕来这里主事。这样的牵扯,到底有没有其他更加不能启齿的关联。而这些事牵扯出来,主公怎么办?李正可是主公的族兄。
李正听了荀康之言,惊愕瞠目,面色煞白。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样的泄密事件非同小可,难怪有这么大的阵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正喃喃自语道。
李徽尽量用平静的口气问道:“我只想知道,刘裕是怎么当上这个作坊主事的。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便任命他担任这样重要的职务?你是否收了他的好处。兄长,我希望你开诚布公的跟我明言。这种时候,你若是隐瞒的话,那便是大大的不该了。”
李正呆呆发愣,目光慢慢的转到荀康脸上。
荀康道:“李大人,赶紧说清楚此事吧。事关重大,可不能隐瞒。”
李正呆呆道:“当真要说么?可是……可是……”
李徽沉声道:“兄长,这种时候,你怎还吞吞吐吐?还不赶紧如实告知么?”
李正皱着眉头,沉吟不语。荀康看出端倪,沉声对厅上众人道:“你们都出去。在外边候着。”
众人纷纷出门,亲卫将厅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李徽李正荀康三人。荀康道:“李正兄,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正叹息一声,点头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便也只能实言相告了。”.
第一一零七章 泄密(续)
当下,李正只得将荀宁向自己举荐刘裕任职的事情说了出来。
荀康听了之后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料到,这件事居然牵扯到了荀宁。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徽也没想到居然牵扯到了荀宁头上,那刘裕居然是走了荀宁的门路。要说荀宁是故意为之,恐怕可能性不大,但是这确实是他的举荐,却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见荀康面色呆滞,李徽知道他此刻甚为尴尬,他是完全相信荀康的,不忍见他如此。这件事当真追究,也只能追究到李正这里。
“原来如此。但即便如此,你甚为主官,用人不察,怎怪得了别人?荀太守只是举荐而已,他怎知刘裕为人?这件事终究是你的责任。你身负重责,怎可不察?酿成重大事故,那也是你的过错。”李徽沉声道。
这番话其实便是在帮荀宁摘清罪责了。
李正倒也不推卸责任,沉声道:“这件事责任在我,和他人无涉。我身为主官,用人不察,要负全责。此事确实和荀太守干系不大。是我辜负了主公的信任,坏了大事,我愿接受任何处罚,绝无怨言。”
荀康在旁向李徽拱手。缓缓道:“主公,你一片爱护之心,荀某心领。但此事荀宁怎会脱了干系,这是他的举荐,李大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看在我荀家面子上,甚至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点我清楚的很。碍于情面,李大人才会同意的。此事荀宁有重大责任,甚至有可能是同谋。此事当依法严办,不可姑息。否则,何以服众。”
李徽有些心烦。这件事现在牵涉了李正和荀宁二人,实在是自己不愿看到的。但若是徇私枉法,确实难以服众,今后也很难约束他人。处置李正倒也罢了,处置荀宁,则荀康不知心里究竟怎么想。若是生出芥蒂来,那更是自己不愿看到的结果。
“主公,你莫要多想。荀康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严明法度,奖罚分明,是我徐州上下能够治理的如此繁盛条理的基础。若不能依法处置,失去了法度的威严,则所损甚大。主公万不可因为荀宁是我的弟弟便多虑,别说是荀宁了,便是我的儿女触犯了律法,我也会亲自处置了他。否则,何以明法度,何以服天下。我这便命人将荀宁叫来询问。我估摸着,荀宁之所以这么做,必是那刘翘求肯。刘翘曾向我求肯,为刘裕安培更好的职务,被我拒绝。他和荀宁是故交,我那兄弟又是个重故交的,定然是不忍拒绝。将刘翘也一并传来询问便是。”荀康沉声道。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且叫来询问清楚便是。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在等待荀宁刘翘前来的间隙,射阳岛主葛元施施然赶到。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醉醺醺的进了大厅。看到李徽等人在厅中,葛元亲热的上前拱手行礼。
“哎呀,李刺史。好久不见了。我那日还在说,许久没有同李刺史恭饮了。李刺史如今事务繁忙,却将老道给忘了吧。老道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李徽还礼道:“道长言重了,道长想见我还不简单?来城中见我便是。怕是道长如今当了神仙岛主,不肯和我这等凡夫俗子交往了吧。听闻道长现在日子过的逍遥自在,我倒是甚为羡慕。改日去瞧瞧道长新建的摘星台如何宏伟。”
葛元哈哈大笑道:“还不是托了李刺史的福。不过说起那摘星台,你可真要来瞧瞧。高达二十几丈,登高之后,射阳湖尽收眼底。夜晚临台,手可攀星辰。老道于其上修练,所悟良多。”
葛元因为是有大功之人,李徽对他待遇丰厚。徐州上下,最高待遇的便只有他了。兵工厂搬离岛屿之后,岛上只保留了配药作坊和炼丹室。其余的部分全部改造为道观。
葛元不但是岛主,还是观主。又说需要接天地之灵气,花了巨资修建了一座摘星楼,高达二十余丈,倒是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标志性建筑。在岛上逍遥自在,每日美酒佳肴,当真过得是神仙般的生活。
许多人提出意见,表示葛元如此靡费,大大不该。李徽不应允许他这么做。但李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葛元贡献甚大,**的配制精炼,配方的优化都是他的功劳。各种焰火弹,民间销售的焰火也都是他弄出来的。当初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从葛元这里得到了巨大的帮助,他带来的价值不可估量。葛元所花费的,比不上他创造价值之万一,李徽自然不会心疼这些。他还要哄着葛元继续改良**配方,帮着勘探矿物,弄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来。
“所悟良多么?怕是哪天要飞升当神仙了。”李徽笑道。
葛元抚须笑道:“神仙?那可不敢想。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逍遥自在些便罢了。不说这些了,不知这大晚上的将老道叫来这里,有什么事?外边那些人都一个个哭丧着作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徽收敛笑容,沉声问道:“道长,作坊主事刘裕叛逃了。带走了不少火器和**,还带走了十多名工匠。道长可知此事?”
葛元一愣,惊愕道:“什么?刘裕叛逃?这厮……怎么敢这么做?我看他敦厚老实的很,也知趣的很啊,怎么会这样?”
李徽冷笑道:“敦厚老实知趣?怕是在你葛道长面前是如此吧。本来这事跟你也没太大干系,但我询问了相关人等,他们说,那刘裕和你过从甚密,经常买好酒上岛跟你共饮,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葛元瞠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和他是同谋吧。我怎会那么做?他确实来的殷勤,老道也喝了他不少酒,但可不能说他的叛逃便跟老道有干系。老道可不知道这厮有如此居心。”
李
徽摇头道:“道长怎会同他是同谋,我请道长来,只是想问问,他可曾从你这里打探过什么。道长没有告诉他什么机密之事吧。”
葛元道:“这我倒是不太记得了。说的话干言万语,哪里记得?”
李徽沉声道:“你最好认真的想一想,兹事体大,绝非玩笑。我怀疑他接近你是为了套取一些机密。如今他叛逃了,若是知晓火器的机密之事,则后果不堪设想。”
葛元皱眉思索,茫然摇头。忽然,他惊声叫道:“不好,那日他借了我金丹要术回去研读,尚未归还。”
李徽一惊道:“什么金丹要术?”
葛元道:“是我早年写的一本炼丹练物的书籍。这厮说他想要学习炼丹之术,对此痴迷,求我传授。我见他缠的厉害,便想随手打发他,借他这本书回去研读。这本书是我早年所写,我料他也看不明白。”
李徽沉声道:“那书中,可有**配制之法?”
葛元脸色发白,没有说话。李徽的心往下沉,凉了半截。看葛元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最不希望的事情发生了。火器**工匠被他带走了其实损失倒也不太大,毕竟一切都需要**配制这个根本。就像自己给慕容垂火器一样,**在自己手中控制着,慕容垂仿制了一些火器也没有什么用,他们并无**来源。
但是,一旦掌握了**配制之法。那几种原料的配比比例被知晓,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不过……你放心,那不是最新的**配置之法,那是之前伏火方的配制,威力不可相比。”见李徽脸色冷厉,葛元忙道。
李徽重重的一拍桌子,沉声道:“万变不离其宗,一旦被其知道了配制比例和原料成分,你认为配制出纯度更高,威力更大的**还难么?糊涂啊,你可真是糊涂啊。我说了多少遍了,这配方决不可为外人所知,道长啊道长,你犯下了大错了。”
葛元面如死灰,呆呆不知所措。屋子里顿时如死一般的寂静。他们都意识到,此次刘裕叛逃事件已经不仅仅是叛逃和丢失了一些东西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蓄意为之的刺探重大机密的行为。而泄露的正是李徽赖以倚仗的**的秘密。
自从火器的威力为天下人所知之后,不知多少人想知道**的配制之秘。李徽一直想尽办法的保守这个秘密,但谁能想到,最终被内部突破,为刘裕所窃知。
“都怪我,妇人之仁。我早该……早该痛下决心的。我本以为,他能够顺服的待在这里,可他毕竟是刘裕啊。”李徽喃喃自语道。
厅中几人呆呆而立。厅外深秋的冷风呼啸而过,树木摇弋,落叶纷纷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知何时落下,屋檐上滴滴答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味,令人压抑之极。.
第一一零八章 预谋
次日上午,前往追赶搜捕的人员传来消息,刘裕携带家眷以及一干人等是乘船从射阳湖离开,抵达邗沟之后,在邗沟西岸上岸离开。
搜捕的兵马找到了那艘空船。那船只是一艘中型普通的渔船,在射阳湖上比比皆是。查勘得知,这艘渔船是两个月前从赵家村的一户渔民手中购买所得。根据那渔民回忆的相貌,买船的正是刘裕无疑。
李徽得到禀报,恼怒不已。刘裕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他知道,水路是最容易逃离的。因为徐州路上关卡和官道比较严密,想要从陆路逃走破费周折。射阳湖通向邗沟的水路开阔,虽有水军巡逻,但是不可能形成严密巡逻体系,只是间隔时间进行巡逻,很容易走脱。
这倒不是东府军的防御疏忽,而是水路的特殊性所导致的。
况且,他逃离的船只是普通的渔船。徐州助渔政策之下,对渔船尽量不加骚扰,以免干扰渔民作业。眼下正是冬天到来前的秋捕季节,大量的渔船没日没夜的在水面上航行,混迹其中更难被发现。
李徽猜测,那些跟着逃走的人必然是全部乔装打扮,扮作打渔的渔民。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
他们抵达邗沟之后弃船登岸离开,也是经过周密计划的一环。因为无论是往南还是往北,都要面临河道上的水军的盘查。邗沟虽开阔,但毕竟是河流,难藏踪迹。一艘淮阴的渔船在邗沟上航行,也难以解释原委。
更重要的是,往南是广陵城,往北是彭城。都是东府军重兵把守的城池,关卡林立,绝对难以逃脱。所以他们弃船上岸,改从陆路离开。根据回禀的情形得知,陆上有车马行走的痕迹,那应该是事前便有车马在此处接应,人一到立刻弃船上岸离开。
东府军骑兵循着踪迹追出数十里,也没追到他们。刘裕一行就这么像是空气蒸发一般的消失了。
李徽思索之后认为,这显然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窃取机密叛逃的行为。刘裕知道,徐州最大的机密便是**和火器,他窃取了**的制作之法,以及部分生产的火器**,便掌握了价值极大的秘密。他甚至蛊惑的十几名工匠,为复制火器的成功增加了更大的成功的可能。
李徽认为,这也很可能是里应外合的目标明确的一次行动。从刘裕逃跑的情形来分析,要完成这一系列的逃跑的准备,他一个人恐怕不成。比如拿河岸的车马,便极有可能是有人在此接应。他逃走的路线是有目的性的,所以才能够这样的迅速而不拖泥带水。一般人叛逃,怎么可能如此的迅速而有效率,干净利落。
自己还是看轻了他,忽视了他。这么多年,刘裕在徐州看似很安分,其实心里恐怕早就计划着干一件大事了。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这个历史上建立了王朝的人物,自己怎能将他当做常人来看待?自己既然不放心他,要么便让他离开,要么便找个理由杀了他。将他养在身边是何等的不明智。
而刘裕表现出的隐忍和周密的计划,也正展现了他作为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的特质。他可以忍耐自己对他的不公,通过种种手段找到机会,然后对自己进行背刺。
他逃走了,甚至连他的父亲刘翘都不管不顾,就那么丢下了他。今早审讯刘翘的时候,刘翘甚至压根不知道刘裕已经叛逃。因为刘裕跟刘翘说的是,带着妻儿去朋友的庄园游玩几日。自始至终,刘翘都不知道刘裕去作坊的目的,更不知他叛逃的计划。
李徽从刘翘捶胸顿足的表情动作中断定,刘翘没有撒谎。他确实是不知道的。他也为牵连了荀宁而后悔莫及,表示愿意以死赎罪云云。但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刘裕能将父亲舍弃,明知他的父亲会因此而遭到责罚,他却根本不管不顾。这也反映了他内心中的冷酷无情和性格狠辣。而这些,恰是被认为在乱世中成功的特质。
愤怒和后悔已经没有意义,李徽想知道的是,刘裕会去何处?手里拿着这么大的筹码,定然是有一个出手豪绰的买家才能让他敢于冒这个巨大的风险行事。
谁会对火器**之事如此迫切呢?
李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燕国的慕容垂。慕容垂是识货的,几次谈判交易,后续的种种交易,他都提出火器**的请求。他吃过李徽火器打击的亏,也自己体验过火器的凶狠。一直以来,燕国对于火器**的渴求都是不加掩饰的。
慕容垂也曾在徐州搞过情报策反,安插过耳目眼线。根据他们的一贯作风来看,是很有可能花巨大的精力和代价来策反刘裕的。
但是,李徽很快又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李徽认为,刘裕是不可能投靠慕容垂的。刘裕虽然心机艰深,但他对于胡人还是极为不屑和仇视的。当年彭城为燕国所据,他的亲生母亲便死在鲜卑人之手。这件事他曾亲口说出,咬牙切齿。
虽然说,万事皆有可能。刘裕会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自己的灵魂,背弃自己的亡母,无视这样的仇恨,这不得而知。但从常理揣度,刘裕应该不会如此
。
况且,刘裕并非没有选择。大晋有的是买家,他们显然更有可能。
除了慕容垂之外,司马道子是有极大的可能的。司马道子野心勃勃,又知道自己手中火器的厉害。就算**这些事,刘牢之也会告诉他火器之凶狠的。刘牢之也是挨过炮弹的,怎会不知。
如果刘牢之进言,司马道子决定行事,以朝廷的名义收买刘裕,这是一种极大的可能。刘裕本来就成天喊着要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司马道子伸出的橄榄枝,对他必定有极大的诱惑力。
不过,司马道子这么做的动机固然有,时机却有些不当。司马道子很显然是不想开罪自己,想要利用自己达到他的目的,拿自己当他的虎皮和刀子用的,他此刻这么做,难道不怕事情败露,不怕自己和他翻脸么?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是司马道子,即便心中想这么干,却也不会选择眼下这个时机。
另外的可能便是西北打成一团的那些家伙了。谁都有可能成为此事的幕后策划者。而对刘裕来说,只要条件合适,他都可能铤而走险。
发生这件事,自然是李徽极不愿意看到的。**的配方和火器制作技术工艺流程的泄露后果严重。一旦被人制造出来,那将对自己极为不利。虽然说,那被窃取的**配方只是原始的伏火方,虽然说,李徽明白,制造火器和**需要投入极大。原料的获取也很难。但是,对方只要有心,便一定会制造出来。届时自己独有的优势便不在了。
而且,此事不仅仅是一次重大的泄密,更反应了在徐州繁荣的外表之下,潜藏着的种种制度的弊端和漏洞。自己最看重的核心之处出了问题,制度敌不过人情,被刘裕钻了空子得手,自己却自始至终不知此事,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怪不得有那么多的人被身边人蒙蔽而不自知。李徽本以为自己不会成为被蒙蔽的人,会洞察一切。但此事却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此事的棘手之处在于,荀宁和李正是自己倚重之人,是左膀右臂。荀宁更是荀康的弟弟,李正又是自己堂兄,掌管着一大摊子的重要事务。按照此事的严重程度,这两人当立刻革职拿办,抄没家产问罪。可自己当真能这么做么?
自己若是不加以惩罚的话,岂不是树立了极坏的榜样,今后难以处置其他人,这会让整个徐州的官僚肌体在今后会越来越**而不可收拾。
如何善后,当真是令李徽踌躇不决,难以抉择。.
第一一零九章 仁恕
深秋夜雨,萧瑟寒冷。
钵池山茶园居处,灯光之下,三岁的李弘正在握笔写字。长长的毛笔在他小小的手中攥着,显得颇为不相称,但他还是努力的握着笔,一字一画的写着字。
李徽在旁坐着,微笑看着李弘认真写字的样子,心中满是怜爱。
莫看李弘才三岁,在谢道韫的教导之下颇有一些寻常孩童身上没有的风度。说话一板一眼,行事板板正正。其他孩童三岁还顽劣不羁,不受拘束,但李弘已经认字读书学琴下棋,颇有些名士的风度了。
他的母亲本就是满腹才学的才女,但有时候和李弘说起话来,还是被李弘问的一时回答不出来。比如夜晚李弘看着天上的星星会问,星星何意挂在天上而不会掉下来?若是挂在天幕之上,那天幕之后又是什么?若天幕之后是九霄,则九霄之后又有什么?
又问,月亮和太阳一个升一个落,像是在互相追赶。有没有一天,他们会追上对方。那么到那时,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呢?
谢道韫哭笑不得,这些问题她可回答不出来。只能说,小儿所思所想,超出了她能力的范围之内。
李徽倒是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只不过这些问题不能回答。倘若告诉他宇宙的事情,则不免惊世骇俗。自己可不希望给李弘灌输这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那会让他成为另类。当然,有朝一日,或许是自己临死之前,自己会将一些秘密告诉自己的儿女们,将一些他们所不知的科学知识和基本概念留下来给他们,让他们明白。但现在显然不可以。
李弘写完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虽不能称之为书法,但也算端正。小小孩童能够写出端正的字来,便已经很好了。
“弘儿,写好了?”李徽微笑问道。
“是的,阿爷。”李弘将笔架在笔架上道。
“写的什么?读给阿爷听听。”李徽道。
李弘指着字奶声奶气的琅琅读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李徽抚掌大赞。这是徐州学堂启蒙推广的《干字文》,李徽在后世小时候正赶上国学复兴启蒙的流行,幼儿园教了三字经干字文,所以背的滚瓜烂熟。
李徽认为,三字经的内容过于迂腐,有些道理是不适合的。干字文倒是没有太多价值观的诱导,适合启蒙教育。
所以徐州学堂兴起,编纂教材的时候,李徽便默写出来交给赵墨林让他斟酌使用。赵墨林也认为很好,这干字文中包含了许多基本的道理,浅显易懂,适合小儿启蒙,于是便作为教授的学本。李弘自然也不例外,学的正是这干字文。
李弘笑着溜下椅子,爬到李徽的膝盖上。李徽呵呵而笑,摸了摸李弘的头道:“我儿会的不少。可知其意?”
李弘道:“不太懂。阿爷给讲讲。”
李徽拿过纸来,正欲一字一句的解说。谢道韫从内房出来,柔声道:“弘儿,天晚了,该去歇息了。晚上熬夜,明早便起不了床了。睡懒觉会被人笑话的。”
李弘道:“我起得来。”
谢道韫道:“可是爹爹累了,要歇息了。你不是最喜欢阿爷的么?你总不能让阿爷累了却不管吧。”
李弘摇头道:“那不能。阿爷累了,那便明日再说。我去睡觉了。”
谢道韫微笑道:“我儿明理,去吧,奶娘在外边等你。”
李弘答应一声,向李徽和谢道韫行礼,一溜烟跑到外间,外边两个侍奉的奶娘早已在那里等候,一边一个拉着李弘去了。
谢道韫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喜悦爱怜的光芒。回过身来,慢慢的收拾桌上的笔墨和纸张,将它们放进一个小木箱里。
李徽笑道:“里边都是弘儿写的字?”
谢道韫道:“还有他画的画儿。我给他收着。他长大了,拿出来瞧,定然很有趣。”
李徽轻声道:“阿姐是个好娘亲。而我,不是个好爹爹。”
谢道韫转头看向李徽,缓步走来,轻声道:“李郎不必这么说。你的事情太繁忙了,也太辛苦了。弘儿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定会教好他的。”
李徽点点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谢道韫伸手轻抚李徽的脸颊,柔声道:“李郎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么?你可从来不叹息连声。今日,你已经叹息好几次了。不知可否说出来,道蕴或可为你开解开解。”
李徽伸手抓住谢道韫柔软的手掌,在脸上轻轻摩挲,苦笑道:“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让你们烦恼,还是不必说了吧。”
谢道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轻声道:“你不说,烦恼便不在了么?你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呢。适才弘儿都问我,阿爷怎么不开心的样子。孩儿那么小都能感受到,你岂不是自欺欺人?道蕴未必能帮得上你,但你找个人倾诉倾诉,或许心里会好些。”
李徽感激的看着谢道韫。这两年,谢道韫过的也不容易。好不容易从谢玄的去世之中挣脱出来,这几个月才恢复了之前的淡定,内心里必是经历煎熬。李徽来的也少,两人其实交流的不多。今日李徽心情烦躁,便来茶园清净清净。其实也是渴望和谢道韫聊聊天,缓和一下心情的。
“告诉你也无妨。”李徽笑道。
当下李徽将刘裕叛逃的事情告诉了谢道韫,谢道韫听后沉吟了片刻,微笑道:“确实有些棘手。这个刘裕叛逃之后,火器的秘密恐怕已经泄露。但我觉得,郎君其实不是为了这件事烦恼。郎君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相关人员,又怕乱了法纪,姑息了罪责。却也怕伤了人情。”
李徽笑道:“知我者,阿姐也。”
谢道韫微微一笑道:“我怎会不知你?郎君的纠结,在于郎君是谦谦君子。倘若郎君是暴虐不羁之人,反而没有这么多烦恼了。岂不闻当今天下,暴虐残酷者根本毫无负担,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根本不必考虑后果。随心所欲,任意而为,自然不必考虑情理法的权衡了。郎君不同,故而踌躇。”
李徽苦笑道:“阿姐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道韫道:“从治理的角度而言,赏罚分明,明肃法纪自然是必须得。有功则赏,有罪便罚,似乎没什么好说的。荀太守和堂兄都有渎职之嫌,造成了重大的损失,罚他们也无话可说。他们自己想必也是心服口服的。不过……若是从大局考虑,却有另
外一种说法。”
李徽道:“怎么说?”
谢道韫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边秋雨淅沥,屋檐上滴下的雨滴在灯光照耀下像是一滴滴的珍珠闪耀。清冷的空气吹进来,烛火跳动不休。
“郎君,当今天下,最不缺的便是严刑峻法,冷酷无情。最缺少的便是仁恕和宽宏。那些人**如麻,对待他人严苛无情,却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他人同样的对待?李郎在徐州宽宏待人,为生灵所想,正是和那些人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才得人心。道蕴不懂治理天下之事,但在道蕴看来,能做到仁恕才是成大事的关键。郎君此刻需要的是宽宏待人。除非是罪大恶极之徒,故意为恶之徒,否则都应该宽以待之。将来或许需要严峻法度,但不是现在。”谢道韫轻声道。
李徽皱眉道:“照你这么说,苻坚宽宏仁义,何以秦国分崩离析,臣下背叛者众?此作何解释?”
谢道韫微笑道:“四叔曾说过这件事,他说,苻坚的宽宏仁义叫做妇人之仁。真正的仁恕绝非是他那样的沽名钓誉之举。他明知异族是隐患,却要行所谓仁恕之道,是极为不明智的举动。就像他灭了燕国,却不铲除后患,反重用其族。明知有二心之徒,却为了‘仁恕’之名而表现的大度宽容,这不是仁恕,这是养虎为患,这是妇人之仁。仁恕的对象,是值得宽恕之人,而非当滥好人。我不知道四叔说的对不对,郎君可自己斟酌。”
李徽缓缓点头道:“宽恕那些无心之失的人,不但不会破坏法度,反而会让他人心中安宁。宽恕那些不可饶恕之人,不但不能带来好的名声,反而是养虎为患。确实如此。过犹不及,这个度最重要。”
谢道韫微笑道:“郎君说的极是。四叔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可恕者恕之,不损法度。不可恕者恕之,反乱人心。赏罚有度,过犹不及。”
李徽大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受教了。听阿姐一言,顿时茅塞顿开。阿姐,看来我得经常来请教你才是。”
谢道韫笑道:“郎君可莫要来请教我,我可什么都不懂。不过是说一些自己的看法罢了。我可不愿去听这些事情。”
李徽嘿嘿笑道:“阿姐就是不肯让我来是么?我偏要来。你能赶我走么?”
谢道韫嗔道:“你耍无赖,我有什么办法?”
李徽上前,将窗户关上。伸手揽住谢道韫的腰肢低声道:“歇息吧。很久没和阿姐在一起了。今晚,好好伺候阿姐,定教阿姐欲生欲死。”
谢道韫红了脸,嗔道:“乱说什么话?找你的阿宝阿锦去。怎么了?那姐妹二人侍奉的不舒坦么?”
李徽老脸一红道:“阿姐是吃醋了么?”
谢道韫笑了一声道:“吃醋?这世上有我谢道韫吃醋的人么?我无欲无求,可不在乎这些。倒是你,该平息平息彤云的醋意才是。”
李徽一把搂住谢道韫,对着她的红唇亲了一口道:“别人的事莫操心,今晚是咱们的事。弘儿被你教养的这么好,不如阿姐再替我生一个孩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让阿姐蓝田种玉,明年再生个儿子,如何?”
谢道韫娇嗔声中,李徽抄着她的腿弯一把抱起,进房而去。.
第一一一零章 罪己
对于荀宁和李正的处置,荀康的意见是荀宁负主要责任,李正则是碍于情面,负次要责任。荀康提出,将荀宁革职拿办,重重问责,绝不姑息。对李正提出严厉警告,令其自省。
荀宁自己也于事发之后主动请罪,表示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自己是咎由自取,接受怎样的处置都是心服口服的。
所有人都关注着这件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他们认为,此事太过严重,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这一次重罚是必然的。
主公在事发之后甚为愤怒,他们还从未见过李徽这么恼怒过。所以,必不会姑息此事。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担忧,担心此事会延宕扩展,波及甚大。对于徐州而言,政局稳定,人事稳定的情况下,出现这件事的后果如果导致了动荡,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众人在等待着李徽最终的决定。
事发后的第三天上午,秋雨停歇后后,清冷的阳光普照大地。李徽于徐州府衙大堂召开了会议,宣布了对于泄密之事的处置。
“诸位,此前发生的刘裕叛逃泄密之事,我想诸位都甚为瞩目。此事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我徐州火器之秘泄露,后果是恶劣的,影响巨大的。但是,更令我震惊的是,在这件事中暴露了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问题。这些问题,让我深感不安。”李徽坐在上首,面对数十名主要将官沉声说道。
“我徐州之所以有今日,靠的便是上下团结一心,人人尽职尽责,心向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将徐州建设到今日这般模样,是何等的不易。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维护他,保卫他,而不是破坏他。这几年,日子好了些,生活安定了些,百姓们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生机勃发。这些都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忘了四个字,那便是:居安思危。放眼天下,战乱不断,百姓流离,悲惨之事天天上演。有的人无时无刻不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只要我们稍不小心,我们便会被他们吞没,骨头渣子都不剩。难道我们要回到从前?回到贫穷颠沛之时?回到妻离子散,饥寒交迫,饿殍遍地,冻死之骨遍地都是的生活?若不想如此,我们便要时刻警惕,居安思危,小心谨慎。要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态做事,要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要担其责,尽其力。唯有如此,我徐州才能长治久安,才能生活富足。诸位扪心自问,我们可曾做到?”
众人沉默不语,心有所感。徐州的变化也就是这十来年时间而已。从衰败到强盛,他们当中许多人都亲身经历。他们知道创业之艰,知道经历的一切。所以李徽的话让他们更有共鸣,更有感触。
“我这么说,并非否定诸位的努力,也不是说你们忘了初心。我只是提醒你们,万不可心中懈怠。有时候,崩溃只是一瞬间的事。你们以为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很可能会导致重大疏漏,毁了这一切。毁了我们这么多年来艰辛的努力。就拿此次之事来说,便足以让我们敲响警钟。此次事情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一切都是疏忽大意所造成的,麻痹大意被人算计,钻了空中。或者说,不坚持原则,不守规章所致。这便是我说的居安不能思危所酿成的恶果。着实令人恼怒。”
荀宁和李正站在人群之中羞愧的低头,恨不得大哭一场。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有功便赏,有过便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今日便宣布对相关人员的处罚。第一个要负责之人,便是本人。此事,我负主要责任,当受重罚。”李徽沉声道。
“啊?”所有人都惊愕瞠目,有人惊讶出声。
“我身为徐州主官,难辞其咎。对于细微的变化和安逸的想法没能早做察觉,及时的化解和提醒,故而才让你们麻痹大意。对于刘裕此贼的险恶之心没能尽早的识破,养虎为患,让他钻了空子。这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必须担当主责。我当领军棍四十,罚俸一年,谢罪于百姓。”李徽沉声说道。
“主公,不可!”荀康惊呼起来。
其余人也都纷纷叫道:“不可,主公。此事同主公无涉。”
李徽摆手道:“都不必说了。来人,我领军棍四十,不许枉私,用力动刑便是。”
堂下亲卫面面相觑,谁敢上前动手,堂上众官员纷纷跪地,高声叫道:“主公不可,万万不可。”
别说四十军棍,二十军棍也能出人命。李徽要领四十军棍,岂不是要送了性命。
荀康叫道:“主公若如此,我等尽皆失责,一同受罚便是。”
李徽喝道:“跟你们有什么干系?”
赵墨林叫道:“我等有辅助之责,一样领罚。”
苻朗叫道:“主公受罚,我等焉有不罚之理?若主公不肯收回成命,苻朗愿代之。”
李徽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要乱我徐州法纪不成?”
荀康道:“主公此举,非乱徐州法纪,而是乱我徐州之根本。主公若有闪失,我徐州数百万军民百姓,当何以自
处?”
荀宁跪地连连磕头,嚎啕大哭。荀康抬脚踹了他一脚,骂道:“你这混账,行事不察,散漫随性,都是怪你。我一刀砍了你这混账。”
荀宁流泪道:“兄长杀了我便是,我如今酿成大祸,悔之晚矣。杀了我落得干净。”
堂上一片混乱,几名官员拦着门口不让亲卫进来。李徽执意要去受刑,被赵墨林等人拉着不松手,闹做一团。
李徽叹息道:“你们这是毁了我的德行啊。我既不能罚己,又怎能重责别人?罢了。都听着。荀宁李正行事不周,为人所乘,本是要革职拿办的。但既然你们不许我受罚,我也只能从轻发落他们,免得被人说处事不公。况二人也有功劳,念及于此,着二人罚俸一年,停职留用,以观后效。若有改过,官复原职。若不能,革除不用。上下人等,当引以为戒。你们看如何?”
众人又是惊讶,没想到这处罚居然如此轻飘飘的。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了。但既然能够让主公不再坚持自罚,那还说什么?这岂不是皆大欢喜之结局?
于是乎纷纷表示同意,表示处罚适当。荀宁和李正两人呆呆发愣,没想到这次事情居然就这么过关了。
“荀别驾,我命你全权主持衙署官员各部门各重要战备作坊的自查,讲明利害,消除影响,清理不当官员和主事官,肃清麻痹大意,消极行事之风。务必要整肃上下作风。”李徽道。
荀康沉声道:“主公放心,我必好好的查一查,以免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杜绝隐患。”
李徽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诸位,此事必会造成重大影响,对我不利。我们当研判局面,做好应对。眼下局势纷乱,战争离我们已经不远了,各位万万警惕,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其余的话也不多说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我既不能自罚,也要反省自己。我将闭门三日反省过错,三日后启程南下,继续我巡查的旅程。在此,向诸位道个别。这便散了吧。”
李徽叹息离去,众人躬身相送。不久后,堂上众人散去,荀康站在堂上,面对低头不语的荀宁,轻声道:“二弟,你可知这一次犯了多大的过错么?很可能葬送大局啊。可主公为了保你,不惜罪己,这一片苦心,你要心里明白啊。我荀氏得遇明主,受此恩遇,焉能轻忽?你回去好好反省,认真做事。再有疏漏,不等主公问责,我便亲手了结了你。”
荀宁诺诺而应,心中悔恨不已。.
第一一一一章 诚意
荆州,战事已经到了最为紧张的关头。
杨佺期的计谋在月前取得了暂时的成功,虚晃了一个回马枪巧取襄阳之后,占领了这座荆北重镇。
但是,问题在于,汉中正遭受攻击,而荆州和江州的兵马主力并未被消灭,杨佺期所面临的困难依旧存在。虽有襄阳作为落脚之处,可最终的难题没有解决。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桓玄和殷仲堪的兵马并没有猛攻襄阳,夺回此城。桓玄知道,强攻襄阳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毕竟当年自己的叔父桓冲,率十万大军进攻襄阳也没能得手。当初,秦国长乐公苻丕率二十万大军攻襄阳,也前后进攻了月余,最后还是诡计得手。襄阳城太坚固了,攻襄阳是不明智的做法。
桓玄采纳了军师卞范之的建议,采用围困襄阳,控制外围,进攻汉中郡的策略。
具体做法便是,南部在竟陵以重兵防御,控制沔水,堵住南下通道,防止杨佺期狗急跳墙南下进攻江陵。竟陵位置险要,是南下必经之路。当初桓石虔以五干兵马驻守竟陵,便扼守了南下的通道,令秦军难以逾越。此番以一万兵马守竟陵,当可无虞。
与此同时,桓玄派出兵马收复荆西各郡,控制了荆山南北的宜都郡和新城郡的西去通道。又控制了西北方向的武当山南北的南郡筑阳等地。
由此,完成了从南到西乃至西北方向的全部通道的掌控。将襄阳杨佺期的兵马和周围隔绝,特别是同汉中的联系完全切断。给杨佺期只留下了北部和东部方向的缺口。
这么做不但是为了围城,更是为了进一步的进攻梁州,解决郭诠的后顾之忧,将杨佺期的老巢占领。
九月初,由桓谦率领的八干兵马从巴东郡进入梁州,进攻巴西郡。巴西郡兵马尽数增援汉中,兵力空虚。不费吹灰之力,桓谦便占领了巴西郡重要城池汉昌。随后,兵马北上,穿越米仓道进入汉中平原,加入了进攻汉中郡的大军之中。
汉中的局势本来已经缓解了。得益于杨佺期派了一万兵马回防汉中,让郭诠围困南郑的大军暂时延缓了进攻,驻扎于城外。但随着桓谦八干兵马的抵达,郭诠和桓谦的联军于九月下旬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经过十余日的攻城,攻城方以付出一万两干余伤亡的巨大代价攻破了南郑。守城的兵将死伤大半,大部分战死,其余的纷纷投降。
到十月中。整个梁州已经易手,弘农杨氏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被占领。
而杨佺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的大军被困守襄阳城,还在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城。因为对方大量的兵马成天在襄阳城左近徘徊,南城外有重兵集结,这给他造成了对方随时可能进攻的假象。殊不知,桓玄和杨佺期已经完成了围而不攻,攻下梁州的计划。
十月二十七,一个寒风凌冽的上午。两名南郑降将携带着桓玄和殷仲堪的联名信来到襄阳城下。城头守军急忙禀报杨佺期,杨佺期大惊,下令让他们进城。
在见到两名南郑将领的时候,杨佺期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两名降将跪地磕头,大哭请罪,将汉中已经被占领,梁州已经易手的消息禀报给杨佺期知晓。
“将军,我等无能。没能抵挡住他们的进攻。守城半月,兵马死伤殆尽。他们攻了进来,我二人不慎被俘。本想着一**之,但想着以有用之身,或可再有作为,帮助将军夺回南郑,故而忍辱偷生。将军若是不能见恕,可杀了我二人。我等宁愿死在将军之手,也不愿死在贼子之手。”两名降将哭的稀里哗啦,磕头如捣蒜一般道。
杨佺期心头冰凉。最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居然已经攻克了梁州了。自己的老巢被端了。惊愕之余,杨佺期陷入了极度的自责之中。自己应该退兵的,不应该掉头来攻襄阳的。攻下了襄阳,丢了南郑,得不偿失。自己其实早就该听从他人的意见,在桓玄的兵马进入荆州之后便退兵的。现在什么都完了。
“我夫人和孩儿……在何处?思平和孜敬呢?”杨佺期颤声问道。
“夫人她……听说是……**了。将军的儿女被他们拿了。我来之前见到过他们,都还尚好,只是惶恐,希望将军救他们。思平和孜敬二位将军……尽数殉城了……”两名降将如实回禀道。
杨佺期泪如雨下。他和夫人情义笃厚,没想到出兵前一别竟成永诀。夫人刚烈,定是怕受辱,给自己蒙羞而**。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连妻儿都保护不住,真是羞愧难当。
弟弟杨思平和堂弟杨孜敬都是对自己极为尊敬之人。出汉中之前,还和他们把酒话别,情形历历在目。现在他们也全部战**。
杨佺期激愤之下,一时万念俱灰,抽出长刀来便要自刎。手下将领连忙拉住。
“将军,事已至此,万勿悲伤。当想着如何解救公子小姐,如何夺回梁州才是。我大军尚有数万,尚有本钱。将军若是激愤自裁,岂不令贼子笑而亲者痛么?”手下人纷纷劝道。
杨佺期冷静了下来,认为众人所言有理。此刻就算是**而死,于事何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兵马,夺回梁州,为夫人和弟弟他们报仇。
杨佺期平息心情,接过桓玄和殷仲堪的联名信展开。
“杨刺史如唔。当年一别,今日重逢,初为同义,今为敌仇,令人唏嘘。我等本联盟同气,共抗奸佞。奈何你背信弃义,发兵攻打荆州,是为不义之举。今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得到今日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等。今汉中已为我等所攻占,你梁州已失,再无根基。若此时尚执迷不悟,恐只有覆灭一途。我等念及当年情义,不欲赶尽杀绝,希望给你一条生路,故命人携此信,欲让你迷途知返,早回正道。杨刺史,你只需出城投降,我等绝不为难。让你率军回到梁州,我等相安如故。你的儿女在我大营之中,我们也待之如自己的子女一般,绝无半点为难。若你投
降,你们也得以团聚。望你三思而行,切勿妄为,招致灭顶之祸。”
杨佺期读了信,咬牙切齿,大骂连声。
杨尚宝在旁取了信读了一遍,沉声道:“阿兄,不可信他们。一旦投降,必死无疑。如今他们攻了我梁州,杀了阿嫂和思平,我们也杀了殷仲堪的儿子,这已经是刻骨之仇,如何化解?这是他们的花言巧语,诱惑之计罢了。绝不能相信他们。”
杨佺期皱眉道:“我岂不知?可是,如之奈何?我大军粮草已经不多了,襄阳城能守多久。我梁州百姓为他们所据,不知受多少苦楚。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杨尚宝沉吟道:“莫如向他们提出条件,要他们先释放侄儿侄女,以示诚意。待侄儿侄女归来,我们便突围出城,杀回梁州。待回到梁州之后,再重新整军,秣兵历马,等待机会攻打他们。一血此仇。”
杨佺期轻轻叹息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
襄阳南城大营之中,桓玄殷仲堪接到了杨佺期的回信。信上的话倒也客气,杨佺期表达了和解之意,表示愿意退出襄阳。但前提是,要桓玄殷仲堪释放自己的儿女和被抓获的亲眷将领等人,以表示诚意。杨佺期表示,自己受人蛊惑,才出兵荆州,希望桓玄看在弘农杨氏和桓氏多年的情义的份上,不要逼迫甚急,否则他将鱼死网破,拼个你死我活云云。
桓玄见了此信,大笑道:“杨佺期啊杨佺期,死到临头你还说这些大话,可见你根本无和解之意。现在跟我谈什么旧日情义,岂不可笑。”
殷仲堪却有不同看法,他道:“我看他颇有诚意。得饶人处且饶人,真要是逼急了他,不免要死战到底,与我不利。西北乱局延宕至今,造成了无数的死伤和混乱,能够平息,终究是好事。”
桓玄冷笑一声,心如明镜一般。这殷仲堪自有他的小算盘,他并不希望杨佺期覆灭,他知道杨佺期一旦覆灭,便少了一个牵制自己的人。他希望杨佺期回到梁州,这样便有了可以抗衡自己的另一股力量。说到底,殷仲堪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可是自己怎么可能如他的愿。此番自己入荆州,不但要攻灭杨佺期,连殷仲堪也要一并解决了。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是三个。
“仲堪兄,妇人之仁,遗祸无穷。我跟你打赌,他绝不会投降。我可以将他的儿女和相关人等送还。但一旦如此做了,他便没有顾虑了,必会突围。你信是不信?”桓玄笑道。
殷仲堪咂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么错不在我等,我等也是仁至义尽了。到那时,我等歼灭了他,世人也无话可说了。少兄以为呢?”
桓玄笑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仲堪兄,也如你所愿。”
殷仲堪瞪着一只独眼道:“怎地是如我所愿?我恨不得将他**万段。我儿简之,死于他手。我和他仇深似海。我只是希望能少动干戈,少死些人罢了。”.
第一一一二章 末路
十一月初二,上百名被擒获的梁州兵马家眷被送往襄阳城。杨佺期的两儿一女,杨思平的妻女家眷等也被释放。
亲人团聚,自然是甚为高兴。但是念及故去之人,却又痛苦流涕。梁州被攻占,家园被占领,所有人都成了无家之人,不免戚戚惶惶。
桓玄殷仲堪等人给出了十天期限,要杨佺期十天之内出城投降,他们将会允许杨佺期领军回到梁州。杨佺期当然明白,这是对手的诱惑之计。自己一旦出城投降,必死无疑。
在此情形之下,突围打回梁州的计划正式开始启动。这是目前杨佺期唯一的选择,也是全体将士的心愿。
往何处突围是个问题。看似往西打回梁州是最佳的选择。从襄阳出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五六天时间便能进军到上庸郡,然后便可顺着汉水回到汉中郡。这也是最快最短的距离。
但是,杨佺期却明白。这一条路定然已经是重兵把守,处处设伏。桓玄殷仲堪的兵马必定已经在这条路上严防死守。从这条路进攻,无疑是自投罗网。
往南进攻也不现实,攻到江陵,从水路西进倒是可以从巴东入梁州。但是这显然是更不靠谱的一条路。竟陵江陵都是要从之地,重兵把守之下,要攻下两处城池何等艰难。倘若能做到的话,那岂不是可以拿下整个荆州。这和正面同桓玄殷仲堪的兵马交战取胜有什么两样?若有此实力,还担心什么?
往东倒是对方薄弱之处。但是往东进攻有何意义?和梁州背道而驰,永远也回不到梁州。而己方的粮草有限,离开襄阳之后,必受桓玄兵马追赶阻击,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摆脱对手的追击,回到梁州才成。否则粮草耗尽之时,便是溃败之日。
因此,剩下的突围方向便只有北方一处了。虽然往北进攻并非是直接回到梁州的路线。但是往北走有一点好处,那便是可以进入秦岭以南的山区,更是北方势力的范围。桓玄殷仲堪的兵马想要追击深入姚氏的地盘,进入关南山地之中追击,怕是要掂量掂量。
一旦出了荆州所辖的地域追击,便有同姚秦兵马遭遇和作战的危险。
所以,往北突围,进入姚秦的国界,摆脱追兵之后,便可转而往西,绕行大巴山之北,回到梁州。这条路线虽然崎岖难行,虽然绕了个大圈子,但无疑是相较于其他方向的路线更为安全和可行的路线。
在和众将士商议之后,众人基本上同意这条突围线路。于是杨佺期拍板决定,往北实施突围。
经过紧张的准备和谋划之后,十一月初十晚上,寒风呼啸之中,三万余兵马在黑暗中从北城突围,渡过沔水之后往北而走。
时已隆冬,天寒地冻,将士们顶着寒风往北疾进。为了回到梁州,脱离险境,他们忍受着寒风的侵袭,寒冷的严酷,一路北上。
好消息是,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己方北进的企图,在出发了四天之后,兵马抵达南阳郡的伏牛山下之后,后方的斥候才传来消息,说桓玄的大军正从襄阳北进追赶而来。
但坏消息是,越往北,天气越是寒冷。本来,杨佺期兵马进攻荆州的时候还是夏未初秋时节,将士们身上穿着的都是单薄的衣服,根本没有料到会在荆州呆到隆冬季节。所以这一路上受尽风寒之苦,冻死冻伤了不少人。
出发之前,虽然也做了些准备。在襄阳城强征了不少冬衣给将士们御寒。但数量远远不足。普通冬衣也难以抵御西北的严寒。
而令人绝望的是,在进入南阳郡伏牛山下的时候,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这一下当真是雪上加霜,让杨佺期的兵马陷入了绝境之中。
道路被大雪覆盖,气温更是严寒刺骨,粮草所剩无几。杨佺期怎么也没想到,他做出的从北方突围的抉择居然是将自己的兵马带上了绝路。
十一月十六,杨佺期被迫下令于伏牛山西南山边扎营。因为两天时间,大军只行进了不到三十里。而军中伤兵满营。除了冻伤的士兵外,严寒导致的风寒之症也在营中蔓延。杨佺期的幼子杨云染上了风寒,即位严重,高烧不退。
军种两天时间冻**兵士三百多人,许多人都不愿走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回到梁州了,能否走出伏牛山都是问题。
紧急扎营之后,杨尚宝带人踏着齐膝深的积雪上山,砍伐了大量的树木运回作为取暖之物。众人升起篝火,蜷缩在火堆之旁烤火取暖,抵御地狱一般的寒冷。
当晚,大帐之中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一部分将领认为,天气和粮草的储备都已经不能支撑大军前进。眼下的季节,这一场大雪之后将会是更多的雨雪天气。大巴山和秦岭的山道将会被全部封堵,本地巴獠都不敢随意行走,更何况是不熟悉地形,不能抵抗严寒的兵马。所以,
最好的办法便是,掉头往东,进攻南阳城。攻下南阳城作为落脚点,熬过这个冬天,明天春天再回汉中。
但另一部分人认为,眼下若不走,恐怕便永远回不了梁州了。以目前的情形,走路都如此艰难,更别说攻城了。就算攻下了南阳城,虽解一时之危,但却会被困在南阳。桓玄殷仲堪的大军已经洞悉了己方的行军意图,他们会切断道路。南阳小城,如何能够承载这么多兵马。断粮是迟早的事情,留在南阳便是**的行为。
双方都各有道理,互相说服不了对方。当此之时,杨佺期也难以下决断。于是告诉众人,让他权衡思索一番再作决定。
当晚,杨佺期的小儿子杨云病情恶化,高烧不退。杨佺期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眼看着杨云手脚抽搐,口吐白沫死在自己怀里,杨佺期当真是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这一个晚上,尽管有燃烧的篝火。尽管安顿了下来。当晚军中冻死的兵士还是高达百人,而冻伤的士兵已经数干人之多。更可怕的是,夜晚有兵士逃亡,左右营逃走兵士七百多人。
天亮之后,杨佺期安葬了自己的小儿子杨云,他也做出了决定。想要回梁州怕是不可能了,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掉头去攻打六十里外的南阳城。攻下了南阳城,还可苟延残喘,等待转机。否则,别说去梁州了,路上便要全部冻死饿死。
他唯一后悔的便是,自己应该死守襄阳,而不该想着回梁州。但现在后悔却也迟了。
杨佺期召开了全军都尉以上军官扩大会议,向他们坦言了目前的处境。告诉他们,眼下可能只能改变计划,先攻下南阳落脚。杨佺期告诉众人,他知道眼下艰难,正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理解众人的担忧。所以,若是有人不愿留在军中,要自谋他途,他绝不拦阻,也不责怪。毕竟自己也不想让众人跟着自己一起死。
杨佺期平素待手下将领甚为仁厚,此刻倒是得来了回报。生死关头,众将领反倒凝聚了信心,誓言绝不背叛。
当下杨佺期做了决定,留下数干伤兵在此,其余两万余兵马掉头前往进攻南阳。又下令将军中数干战马和牲口进行宰杀,让将士们能够得到肉食的补充以抵御严寒。
三天后,南阳城下,风雪弥漫之中,迎来了杨佺期率领的两万走投无路的兵马。
这一战,将决定杨佺期的生死。.
第一一一三章 末路(续)(二合一)
南阳郡曾一度为秦国所据,是南下的战略要地。
此处三面环山,南边开口,呈现马蹄形状。北有秦岭伏牛、东有大别山桐柏山,西有大巴山和武当山脉。群山围绕之下的一片平原之地,南阳郡便在此处。
正因为这种地形,南阳郡才是兵家要冲之地。无论是北边的势力南下,亦或是南边的兵马北上,都需要一处屯兵积粮的支点。特别是南下的兵马,翻越大山不易,物资粮草的供应更是难以为继,所以攻占南阳,屯兵屯粮于此,将南阳作为南下的跳点成为了重中之重。
当年苻丕攻荆州,慕容垂率领兵马便率先攻占了南阳。然后苻丕的大军才得以进攻襄阳。正是南阳给他们提供了跳板。
淮南之战后,大晋收复了南阳。北伐之时,谢玄一度命刘牢之派兵进驻南阳,意图从南阳北上袭击长安,但最终却无功而返。但北方局势混乱,南阳从那时起一支牢牢的攥在大晋手中。
也正因为位置重要,作为边镇重镇,这些年来对南阳城防的加固和防御一直没有松懈。眼下守卫南阳的是南阳太守鲁宗之。此人虽非名门大族出身,但其祖上当年从关中南逃到荆州,在荆州也算是一号人物。此人文武双全,可惜没家世,镇守南阳郡这个苦差事便交给了他。
数日之前,杨佺期的兵马北上进入南阳平原的时候,鲁宗之便已经得知了禀报。但他没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手下只有三干兵马,据城而守尚且艰难,更别说去阻挡了。鉴于此,他下令拒守不出,只命斥候打探敌军动向,同时向桓玄殷仲堪等人禀报。
杨佺期的兵马转向西北而走,鲁宗之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明白,幸亏杨佺期的目的是要回梁州,倘若他抱着攻南阳的决心,自己恐难抵挡。这种情况下的明智之举还是不要惹他们,让他们离开。
可是,随后的天降大雪让鲁宗之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场大雪必然给杨佺期的兵马造成巨大的麻烦。这种极寒天气之下,这些梁州兵马必受煎熬。但忧的是,这种情形下,对方很可能会寻找落脚之处,掉头来攻南阳。
事实证明,鲁宗之的担心并非多余。当斥候探知对方调头往西南,直奔南阳城而来的时候,鲁宗之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了。
鲁宗之当即开始动员全部兵马和人力,将城外村镇百姓全部收拢进城,完成了坚壁清野的行动。除三干守军之外,组织了城中几乎所有可用的人力,得两干青壮和干余妇女参与守城。搬运大量滚木礌石在城头上准备迎战。
这日上午,茫茫大雪覆盖的雪原之上,杨佺期率领两万兵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出现在了南阳城下。一时间,南阳城头铜锣大响,示警的号角呜呜吹起。
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当守城一方看到雪地上密密麻麻的敌人的时候,他们还是感觉到心惊肉跳,心中胆怯。
人上一万,人山人海。那两万兵马散落在雪原之上,黑压压的仿佛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逆流,铺天盖地,令人心中不得不生出惶恐来。对方一个个衣衫破碎,发髻散乱,站在雪地里像是地下冒出来的恶鬼一般。他们口中喷着白汽,头顶冒着白汽,脚下踩踏着白色的雪雾,情形诡异之极。
“都不要怕,他们就人多些,但长途跋涉,饥寒交迫,已然是**之末。我们以逸待劳,又有坚城为据,怕他们何来?尔等细看,他们只有攻城云梯,无任何攻坚器械,便可知他们何等窘迫。再者,我援军将至,只需坚守城池,待援军一到,对方土崩瓦解。故而,诸位不必害怕,勠力守城便可。”
鲁宗之的话稍稍平复了众人心中的恐慌。鲁太守说的确实没错,城下那些兵马只有简易的云梯在手。对于攻城而言,仅有云梯是不够的,更何况是南阳这样的坚城。南阳城城池虽只有方圆四五里,是座小城。但是城墙厚度四丈,高达两丈五六,那可不是轻易能攻破的。
城下,艰难跋涉而来的杨佺期的兵马疲惫不堪。雪原上的风刺骨寒冷,雪雾迎面扑来,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感觉到彻骨的刺痛。面对眼前这座雪原上的高大城池,众人感受到了极度的压迫感和无力感。
但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稍加整顿之后,杨佺期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诸位将士,进攻。便让我们的热血融化冰寒,以我们的性命来换得胜利。我梁州将士,必能成功。杀!”
杨佺期大声吼叫道。
无需什么战术,无需什么阵型,此时此刻,那些都是多余的。因为将士们已经没有太多的体力和时间去摆下阵型,研究如何攻城了。所有人都几乎快要被冻僵了,此刻若不快速攻下此城,在这雪原寒风之中,所有人都会被冻死。这里甚至比不得伏牛山下,那里起码还可以抵挡寒风。
近两万兵马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发出震天的呐喊,在风雪之中涌向城下。他们的胡须头发一片雪白,呼出的白汽蒸腾成雾,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冲向城下。他们根本不必去考虑后果,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城头上,箭雨瓢泼而下。两干余弓箭手以及数十架床子**开始施射。冰冷的箭支无情的打击在人群之中。到处是人,到处是目标,所以城头的弓箭手根本无需瞄准,他们只需完成简单的动作:搭箭弯弓射出。
每一箭几乎都可以命中敌人,很少有落空的,因为对手的阵型太密集,也毫无防御。
对于弓箭手而言,此刻是他们尽情发挥,展现实力的时候。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压制打击的力量,所以不必担心对方的反制。
在进入百步距离的射程内,梁州军冲锋了数十步距离,城上的弓箭手射出了三轮箭支,便已经造成了上干人的伤亡。箭雨落下之处,会将雪地上的一片人群清空。但是很快空地又被填满,死伤倒地者会被后面的人踩进雪水泥污之中。
惨叫声,喘息声,箭矢破空之声,叫喊声,喝骂声混合在一起,让原本平静的雪原变得嘈杂而混乱。雪白的城下雪原也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了遍地血污和泥水,遍地死尸的修罗场。
付出巨大伤亡之后,梁州军攻到城墙下,无数的云梯开始竖起,城墙下人头涌动,全是拥挤的兵士。
更凶猛的打击开始了。城头上大量的守军和百姓将巨石和滚木往城下砸去,天上下了一场滚木礌石的暴雨。那些都是从山中开采的青石,每个都有几十斤重,从山数丈高的地方砸下来,砸中脑袋的直接脑浆迸裂,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砸中身体也会筋断骨折,遭受重伤。滚木更是全部堆放在露天的原木,下雪下雨浸泡之后重达百斤,得两人抱着往下丢,打击的范围也更广。
这样的打击造成的伤害可想而知,城下密集的兵马被砸的七荤八素,大量的兵士死去和受到重伤,即便他们顶着盾牌试图保护自己,在强大的冲击之下也是于事无补。
死亡的人数呈直线飙升,但更多的士兵还是不要命的冲到城下。
两百多架云梯上,兵士们鱼贯往上猛冲,这是他们唯一的登城办法。但迎接他们的是长杆的推动,连人带云梯摔落城下。又有大量的**攒刺而至,尚未爬到城头,便有探头的守军居高临下用**将云梯上的士兵刺个通透。
攻城方的死伤巨大,城下很快便全是死尸和鲜血,一层层的叠加在城下地面上,成为其他人的垫脚石。而踩踏尸体上的人下一刻也会成为脚下尸体的一员,成为别人踩踏的垫脚石。
由于防守方的准备充分,进攻方手段的缺乏,完全靠蛮力攻城,攻城一直没有突破。
两百多架云梯攻城只有少量十几次有人冲到城头,但很快便被歼灭掉。对方守城物资源源不绝,内城的百姓搬运物资运送上城,南阳太守鲁宗之亲自坐镇城楼指挥作战,让攻城方死伤惨重。
残酷的攻城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攻城方死伤已达四干余。这完全是送死的行为,根本看不到希望。后续兵士已经开始胆怯不肯冲锋,并且已经有兵士开始溃逃。
眼见于此,杨尚宝不得不向杨佺期进言。
“兄长,这恐怕不是办法。死伤太过严重,这么攻的话,不消半日,便要全部死在城下了。将士们斗志全无,很快就要崩溃了。停止攻城吧。”
杨佺期怒吼道:“你以为我不知?可是我们有别的选择么?若不能攻下此城,我们都得死。”
杨尚宝忙道:“兄长息怒,我的意思是,得想想办法,不能这么攻。或许还有办法可想。”
杨佺期长叹一声,看着远处城下的情形,沉声道:“罢了,收兵吧。商议一下。或者,还有办法。也许吧……”
杨尚宝轻叹一声,下令鸣金收兵。攻城兵马退了回来,留下了数干具尸体。雪地上一片血腥,到处是鲜血残肢和尸体。地面的鲜血融入雪泥之中,迅速冻成黑褐色的坚硬冰块,弥漫着刺鼻的腥臭。
不到两个时辰,数以干计的鲜活生命便在这场战斗之中消逝。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也是一种解脱。
……
临时大帐里,一片死寂。杨佺期看着众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能指责他们什么呢?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就差把命搭上了。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自己才是该负责之人,是自己害的他们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诸位,都说句话吧。这城还怎么攻?死伤太过严重,兄弟们恐难承受。是继续攻,还是有别的办法,各位都各抒己见。”杨尚宝开口道。
众将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一名将领沉声道:“将军,非我等不尽力,实在是这样攻城,徒然让兄弟们送死。这些都是好兄弟,看着他们去送死,于心何忍,于心何干。南阳城城池坚固,防御也很齐备,如此攻城,恐怕无果。末将早就说过,攻南阳不是好主意。现在证明了这一点。末将希望杨将军能够三思,眼下退走还来得及。”
另一名将领骂道:“冯唐,你这个孬种。这种时候打退堂鼓,战死的兄弟岂不白**么?况且我问你,咱们往何处退?”
那名叫冯唐的将领怒道:“我孬种?我冯唐冲在最前面,身上中了三箭。好在我命大,只被射中胳膊。你瞧瞧我这伤口。我若是贪生怕死之徒,早就跑了。攻城必死,后退或有生路。咱们若是全死在这里,有什么好?人都死光了,想要东山再起也没有机会了。我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
“攻下南阳便生,攻不下便死。退,退去何处?退到山林里去?这么多兄弟喝西北风,啃树皮?宁愿战死,也不愿饿死。”有**声道。
“正是,没地方退,只能进攻。”
“可是怎么攻?**这么多人,连城头都没攻上去,还怎么攻?”
“那也要攻,**便**,怕死不当兵。”
“……”
“……”
大帐内众人互相吵闹起来,一时间嘈杂不堪。
“都住口!”杨佺期厉声大喝道。
众人见杨佺期发怒,都闭了嘴。杨佺期叹息一声,声音低沉的道:“诸位兄弟,都不要吵了。怪来怪去,都怪我杨佺期无能,决断失误。眼下这局面,责任在我。如今这情形,恐不能善了。攻城不利,后退无路,我等到了生死关头了。”
众人纷纷道:“将军不要灰心丧气,定有办法。”
杨佺期道:“听我说。眼下的局面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必须攻下南阳。再有别的想法已经来不及了。但我也不
希望你们陪着我一起送死。所以,我决定了,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我不强求你们陪着我一死送死。这是我的心里话,绝非试探之言。”
“杨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么?”
“人走了,将军怎么办?”
“将军何出此言?我们是不会走的。”
众人纷纷叫道。
杨佺期摆手道:“听着。我杨佺期这一生经历多少风浪,但这一次是最危险的。我就算战死于此,那也是我的命,我绝不后悔。但将士们陪着我一起死,我心中不忍。我会继续攻城,我相信有兄弟会愿意留下来陪我攻城。就算没有人愿意,我一个人也要攻城。我要站着死,不远冻毙于山野,死的窝囊。各位自行决定。一会我要将这些话告诉外边的将士们知晓,一切凭他们自愿。”
杨尚宝皱眉道:“兄长,你不能这么说。你若如此说,军心必乱,还怎么攻城?”
杨佺期摆手道:“我说了,哪怕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攻城。尚宝,你也走吧。想办法活下去,回梁州。现在,你出去,将我的命令传达给将士们,允许他们离开自谋生路。若不愿走的,今晚趁着夜色,我将继续攻城。其他的话也不必说了。”
杨尚宝皱眉正待说话,杨佺期摆摆手转过身去,沉声道:“诸位,你们也可以走了。让我静一静吧。”
杨尚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众将领跟着他纷纷退出大帐。杨佺期站在大帐之中,静立良久,听着外边从人声沸腾到一片寂寥,心里知道,外边的将士们恐怕都已经散去了。是啊,谁愿意在这里送死,这也许是好事,起码让梁州军能够留下一些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杨佺期走出了大帐。外边夕阳西斜,雪光刺眼。大帐周围,一万多兵马,剩下了一半。许多人在听到命令之后,选择了离开逃命。杨佺期心中既感到释然,同时又觉得难过。他其实既希望他们走,却又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
“兄长,走了六干多人,剩下的也只有七干人了。兄长,这是何苦?”杨尚宝从大帐旁走来,沉声道。
杨佺期看着他道:“你怎么没走?我不是要你也走么?”
杨尚宝苦笑道:“我怎么可能丢下兄长离去,我弘农杨氏怎么会丢下自己人不管。思平他们战**,我岂会为家族丢脸。”
杨佺期点点头道:“也好,你我兄弟便让他们瞧瞧我弘农杨氏都是怎样的人物。七干人,够了。传令准备,天黑攻城。”
天很快黑了下来,杨佺期披挂整齐,提着兵刃站在七干兵士前方。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前方黑暗处的城池,宛如野兽盘踞一般,在雪地映衬的微光之中显得高大凶猛。
杨佺期缓缓的抽出长刀,锋利冰冷的刀刃映着雪光。
“抽刀,进攻!”杨佺期沉声大喝。
他身后,七干兵士齐声大喝,兵刃高举,长矛如林。这些人最终选择留了下来。除了情感的因素之外,他们都是跟随杨氏多年的兵将。杨氏没了,他们也失去了精神支柱,也没有了存活下去的意义。况且,他们心里其实很清楚,就算离开,绝大部分人也是一死。寒冷和饥饿会夺走他们的性命,他们根本逃不走。与其经受煎熬而死,不如放手一搏。
黯淡的雪光之中,人潮如涌,喘息如牛。每个兵士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们肿胀的脚已经麻木,手指也早已失去知觉,嘴唇都已经不听使唤。他们其实已经是半死之人。但是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机械一般,闷着头冲向城墙。
杨佺期之所以宁愿挨冻等到晚上,便是认为夜晚的掩护可以让进攻更加的容易。毕竟夜黑风高,对方的人数少,能见度低的情形下,更容易突破城墙,对方也更容易混乱。
眼下的情形似乎印证了这一点。兵马冲锋而去,城头人影晃动,一片惊惶。箭支零星的射下,根本没有压制力。冲到了城墙数十步的距离,对方才似乎有所察觉。箭支才零散射来。夜晚的进攻,敌人就是瞎子,对己方是绝对有利的。杨佺期心中燃起了希望。
然而,就在一刹那之间,城头之上,灯火在一瞬间亮起。无数的风灯在空中摇摆,无数的火把在城头点燃。黑暗的城头,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这本来是极具观赏性的一刻,这让杨佺期响起了南郑上元夜的灯火。每年上元之夜,南城主街花灯点起的一刹那你,火树银花,何等辉煌漂亮。而自己带着夫**妾和儿女们,在人群之中赏灯游玩,多么的惬意。
但是眼前的灯火,却是一场噩梦。
风灯和火把照亮了城下数十步的范围,守军从无序变得有序,他们有条不紊的放箭,有条不紊的抛下滚木礌石,对进攻的梁州军进行打击。梁州军的死伤和白天一样迅速而严重,情形没有任何改观。
杨佺期冲在最前方,他的身上中了数箭,但因为有盔甲的保护,都不致命。他嘶哑着喉咙指挥着战斗,眼看身边人死伤惨重,他亲自登上云梯往上冲锋。
他用长刀砍翻了城头的几名士兵,纵身跃上了城头,这是进攻发起以来最为顺利的一次登城。然而,当他踏足城墙的那一刻,周围七八杆**如毒蛇一般攒刺而至,杨佺期挥刀砍断了两根**,却躲不开其余几枪。他的胸口两肋后腰被同时刺中,整个人被挑起在空中,摔向了城下的黑暗。
在空中坠落的时刻,杨佺期发出了最后的哀叹。然后便怦然落在坚硬的血肉冻结的地面上。身体的伤口处的鲜血向四面八方崩裂而出,像是暗夜中绽放的花朵,绚烂而惨烈。
两个时辰后,攻城彻底失败。杨佺期杨尚宝战死,七干梁州兵马死伤数干,其余逃如寒夜之中。.
第一一一四章 入局
十一月二十二,杨佺期的尸体送达襄阳。见到杨佺期的尸体,桓玄大笑不已。
“杨佺期,你这又是何苦?你弘农杨氏,若一直唯我桓氏马首是瞻,不至于妄自自大,又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不过是因为一个南蛮校尉的官职,你便要兴师伐我。你以为你的翅膀硬了,西北由你做主,我们都得看你的脸色么?殊不知,你和我桓氏翻脸的那天,便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了。可怜你尚不自知。可惜了你父亲杨亮创下的基业,尽数毁于你手,你泉下有何面目见他?”
对于杨佺期的死,殷仲堪却有不同的感触。虽然杨佺期和自己交恶,差点攻占了荆州之地。但是,殷仲堪此刻却有唇亡齿寒之悲。殷仲堪**,西北**的平衡被打破。眼下桓玄还在荆州,他是否愿意退兵?杨佺期死后,原先桓玄答应的将徐州交于自己的承诺是否会兑现?若桓玄不肯兑现承诺,又不肯离开荆州,自己将如何应对?
这种种的担忧就在眼前,令殷仲堪感觉到极为焦虑。事情是怎么一步步的走到这一步的?自己怎么会同杨佺期交恶?如今这样的局面自己如何化解?这些事让殷仲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实际上,他确实曾犯糊涂中了桓玄的计谋。但是之后他便已经清醒了过来。只可惜,那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杨佺期已经出兵进攻荆州,一切都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自己也被迫一步步的走到了现在。但他心里完全清楚,自己是完全落入了桓玄设置谋划,走到了现在这一步的。
眼下,急需要破局。必须借助外力迫使桓玄兑现承诺,起码要让他退出荆州。
十一月二十三,隆重的庆功宴在襄阳举行。宴席上,殷仲堪高度赞扬了江州兵马的英勇,感谢桓玄仗义相助。同时也试探性的提出了请江州兵马回去休整的请求。
当然,这话说的很婉转,尽量不让桓玄感觉自己是在赶他们走。但即便如此,答案还是如他所料,桓玄以天气寒冷,兵马需要休整为名表示要在江陵休整一段时间,待机回江州。
在梁州的归属的问题上,桓玄表示,梁州尚未安定,郭诠的兵马需要留在梁州清肃顽敌,安定局面。另外天气严寒,大雪封山,回益州的通道已经无法行走,就算是撤军也要等到明年春天山道通畅之时,所以请殷仲堪稍安勿躁。
“我是一定会兑现诺言的,仲堪兄,你便放一万个心吧。哈哈哈。”桓玄如是说道。
殷仲堪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在请桓玄的兵马入荆州的时候,他便想到了这一点。那本就是驱狼吞虎的行为。如今虎**,狼却来了,而且恐怕也大概率不肯走了。
殷仲堪下了决心,他需要借助外力解决这个问题。唯一能够解决此事的,能够帮自己摆脱目前困境的便是朝廷了。讽刺的是,当初自己是反司马道子的,但是现在自己却不得不向他求肯了。
酒宴之后,殷仲堪提出要将杨佺期的尸首送往京城,向朝廷禀报整件事的过程。毕竟杨佺期是朝廷任命的一方牧守,现在他**,起码在名义上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对此桓玄并无异议,他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作为自己平定西北的投名状,自己也算是兑现了当初对司马道子的承诺。况且,自己攻了豫州,灭了梁州,这一系列的行动都没有向司马道子禀报,司马道子那里虽无反应,但也需要给他一个交代。这种时候,桓玄并不希望引起司马道子的不满。
不过,殷仲堪坚持要以荆州的名义将杨佺期的尸首送往进京。理由很简单,杨佺期进攻荆州,荆州是受害者,以荆州的名义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桓玄只是助力而已。况且,杨佺期是死在了南阳郡,南阳郡太守鲁宗之是最大功臣,此番由他前往京城领功最为妥帖。
桓玄心中虽然不愿,但见殷仲堪态度坚决,也不希望立刻引发双方的争执,因为解决殷仲堪的时机未到,自己还需要时间去布置。若当真此刻翻脸,殷仲堪便会立刻要求江州兵马撤离,双方恐即刻生战。而自己目前并无战胜荆州军的绝对把握。
于是桓玄退让了一步,表示可以联名上奏折,说清楚事情原委。至于押解尸首上京的事,便交由殷仲堪派南阳太守鲁宗之处置。在桓玄看来,殷仲堪无非是想要争功罢了。但这可笑的功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用?难道司马道子会站在他那边不成?难道司马道子会忘了当初他率军**京城的事情不成?且稳住他再说。
腊月初九,鲁宗之押运杨佺期的尸首抵达京城。司马道子早已经得到了西北的消息。对于杨佺期的死,他是乐见的。西北那几方势力,谁灭亡对自己都有好处。
鲁宗之呈递了殷仲堪和桓玄联名上奏的奏折,奏折上自然是将责任完全归于杨佺期一方,表示是杨佺期率先启衅,派兵攻打荆州,意图吞并荆州,破坏西北大局。荆州军奋起反抗,江州兵马派兵协同,终令杨佺期覆灭云云。
司马道子定下基调,将杨佺期的行为定义为叛乱之行。殷仲堪和桓玄及时平叛,保证了西北安宁,是为正义之举。鲁宗之当为首功,以数干兵马阻击杨佺期,杀死叛贼,当予褒奖。
司马道子定下了基调,朝中众人自无异议,纷纷附和。
当晚,鲁宗之求见司马道子,呈上了殷仲堪写给司马道子的亲笔信。
殷仲堪派鲁宗之来京城,便是为了要呈上这封信,向司马道子求助。现如今,只有司马道子才能帮助自己赶走桓玄,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殷仲堪拜上会稽王。此番西北混乱,局势动荡。今虽杨佺期授首,但今后之事,却令我心中犹豫。仲堪受朝廷所托,牧守荆州,有些事不得不坦然相告,不敢隐瞒会稽王。”
“……西北之局,本三足而立,各司其职,各守一方。但桓玄野心勃然,意欲独霸西北而立,和朝廷分庭抗礼。桓玄设下
陷阱,令我同杨佺期交恶。杨佺期有勇无谋,出兵攻我,我不得不迎战。桓玄乘机取豫州之地,出兵入我荆州。又命益州刺史郭诠取梁州之地,此乃精心设计,吞并西北之奸谋。如今杨佺期已平,他却不肯退兵,占据江陵,此举已然暴露心迹,不可不防。”
“当年桓氏雄踞西北,领周边七州之军事,故而有废帝逼宫之乱。今桓玄亦有其父之志。若会稽王不加以防范,我荆州落于他手,不过旦夕之间。届时荆江豫梁益数州尽入其手,西北地缘广阔,钱粮充裕,人力众多,又是上游要冲之地。桓玄若得以独霸西北,必生异志。届时将不可遏制。我大晋社稷必毁于他手。望会稽**鉴决断,早做防范。”
“……仲堪自知和王爷有隙,当初仲堪一时糊涂,助力王恭起兵之举,实乃不智,更给我大晋造成了混乱,这几年我自常常思之,悔之不及。仲堪已认识到了之前的过错,力图弥补。此番仲堪愿意接受王爷的任何差遣,只要能够阻止桓玄不轨之心,为大晋社稷安定尽我心力,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若任由桓玄灭我荆州,则尾大不调,养虎为患。王爷海量,当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速作决断,阻止桓玄不轨企图,免遗将来之恨。仲堪再拜!”
读了这封信,司马道子陷入沉思之中。他固然是想要将杨佺期和殷仲堪两人诛灭,这二人当初逼得自己几乎走投无路,带着兵马**京城。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这殷仲堪四处散布自己弑兄的言论,让自己极为被动,自己恨不得将他**万段。
但是,不得不说,殷仲堪信上说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桓玄坐大,或者说西北任何一人坐大,都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自己只希望他们互相攻伐削弱,朝廷坐收渔翁之利。但西北的局势到今日这番情形,多少已经超出了朝廷的控制。
桓玄攻豫州便是自作主张,更别说桓玄有调动益州兵马攻灭梁州的能力。之前自己固然默许桓玄对殷仲堪和杨佺期发动攻势,但绝非是这样的情形。桓玄行事太急,已经暴露了实力。他的实力已经很可怕的,若荆州再被他夺取,则大江中上游全成了他的地盘,便再难控制了。
两个月前,司马道子便有出兵之心,但是被王绪劝阻。王绪认为,让他们互相残杀为好。认为杨佺期未必会输,最好是互相消耗削弱。司马道子自然也不想过多干预,况且他没有得到李徽明确的支持,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现在,杨佺期被攻灭了,殷仲堪遭受重创,桓玄占据江陵不肯离开,那便是有鲸吞荆州之意。若任由局势发展,恐怕真要出大事。或许真的应该干预了,牵一牵缰绳,试一试桓玄这匹烈马还肯不肯受自己控制。
若他不肯收敛,则必须早早的处置他才是。至于殷仲堪,留他在荆州牵制桓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他愿意效忠自己,之前的那些事倒也可以暂时容忍。待到了适当的时机,处置了他便是。.
第一一一五章 绝路
北方的冬天,严寒刺骨,北风如刀。
大雪覆盖了山野,四下里一片白茫茫。朔风凛冽,吹的人心中寒冷如冰。
长安西北方向七百里外的安定郡所辖的平凉县西有一座大山,名叫马**山。此时此刻,秦国皇帝苻登正带着残余的三干兵马躲藏在这里。
天寒地冻,大雪满山,粮食断绝。山外还有数万姚秦兵马围困。苻登也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末日的到来。
七月里,苻登得知了姚苌病死的消息之后,决定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他集结了六万大军直扑长安,誓要将乘机将姚秦攻灭,占领长安。
苻登的大军一开始的进攻还是颇为顺利的,趁着姚秦尚未来得及部署,苻登大军连续进攻,突破扶风等地姚秦兵马的防守,势如破竹攻到了新平。在攻克了姚奴、帛铺两座重镇之后,苻登的大军距离长安已经不足百里,长安已经遥遥在望。
苻登信心满满,在继续进攻之前,向着长安方向摆下祭坛,供奉苻坚的灵位,率军全军进行叩拜祷祝。苻登对着苻坚的牌位叩首痛哭。
“臣曾孙皇帝苻登,凭着太皇帝之灵的庇佑登上宝位。回想太皇帝从前在五将山遭受的灾难,贼羌姚氏肆无忌惮的残害羞辱太皇帝圣体,实在是心中痛苦难当。这一切都是臣苻登的罪过。现在,姚苌这羌贼已经病死,姚兴那小儿岂是我的对手。臣领六万精甲劲兵,足以夺回长安,夺回我大秦故都。即日,臣便如流星闪电,直扑贼庭。将士们已经奋不顾身,抱定必死的决心,必定要为太皇帝报仇,一雪大秦臣子的大耻。请太皇帝和我大秦列祖列宗的神灵,降临监督我们的忠诚之志,保佑我们马到成功。臣将带着太皇帝的灵位冲锋陷阵,让太皇帝重回长安。”
众将领听到苻登的祷祝,尽皆落泪。苻登命人打造了一辆华丽的灵车,以黄绸为篷,青羽为盖,龙旗为引。选三百虎贲勇士护卫,将苻坚的灵位供奉其中,随军进攻。苻登告诉护卫之人,就算他们死光了,也要保护苻坚灵位的周全。
苻登大军于七月底逼近长安,长安城中,姚兴做出了积极的应对。
他和姚硕德商议了诱敌深入之计,命姚硕德于陇西率军做好准备。他自己,则在长安发兵,以辅政大臣尹纬为长史,以尚书狄伯支为军中司马,亲自领军,率领弟弟姚冲等人出长安御敌。
姚兴先率军进奇袭已经叛乱的咸阳太守刘忌奴,解决了后顾之忧。此时,苻登大军已经攻到在咸阳西北的始平。始平太守姚详在马嵬堡率军死战拒敌,阻挡了苻登兵马的进攻之势。尹纬率一万大军随后增援,双方在始平展开大战,尹纬姚详兵力不足,退守废桥。
八月初,姚兴率后续大军抵达,以三万兵马于废桥拦住苻登大军。苻登命兵马发起强攻,但却被姚兴的兵马顽强阻击。几次进攻未果,双方形成对峙。
时值八月之时,天气依旧炎热无比。长安之地整个夏天都没有下什么像样的雨水,干旱之极。到八月里,河流干涸,井水干枯,遭遇到了水源的危机。
苻登的兵马数量庞大,且有大量的牲口马匹,用水量极大。但在交战之地,池塘井水都已经干涸,几条小河也已经断流,大军陷入了失去水源的困境。
在这样炎热的八月天气里,但只要断一天的水,大军便将无法作战,兵马便将会在炎热和焦渴之中死去。更别说作战了。
于是,作战之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寻找水源。
苻登手下将领派出骑兵在方圆数十里之地顶着酷暑搜索,老天开眼,他们在距离废桥东北方向六十里外发现了一条小河,河水还很充沛,足够兵马饮用无虞。
但问题在于,那处小河从北向南而流,流经的是姚秦兵马后方的位置。要想从那条小河取水,具有极大的危险,很可能会被发现。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在断水一天之后,苻登决定冒险。趁着夜幕降临之时,苻登派出三干兵马保护取水的数干人手悄悄前往水源处取水。他们携带了八百辆水车,每一辆水车都可以携带上干斤的水。一旦成功,军中的缺水危机将会缓解。起码十余天之内是不用担心水的问题了。
月初无月,夜晚黑暗。庞大的取水队伍在三更时分抵达了取水地点。看到哗哗流淌的河水,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他们先喝了个饱,之后开始往水车之中装水。此处距离姚秦兵马的营地不过十余里,在对方的斥候巡逻范围之内,众人都极为小心,生恐为对方发觉。
四更之后,满载水的车马开始往回走。天亮时分他们便能赶回废桥以北的大军驻地,这么任务便算是圆满的完成了。
然而,就在他们往回走了不到二十里的时候,在凌晨的微光之中,他们看到了前方道路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和人影。他们尚且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那是己方接应的兵马。但接下来,对方发动了攻击。
那正是姚兴派出的截杀对方运水车马的骑兵。
姚兴早就注意到了天气炎热,水源不济这一点。在对峙了几日之后,姚秦的大军之中其实也出现了缺水的现象,他们也不得不派出兵马到距离大营十多里外这条河中取水。
由此,姚兴突然意识到对方也必然面临这样的危机。在确定了始平县境内只有这条泾水的支流还能提供水源之后,姚兴断定,对方必要冒险前来取水。于是派斥候于河边沿着河岸蹲守。
今晚,兴高采烈的苻登取水兵马正忙着取水的时候,斥候已经悄悄回大营回禀了。姚兴亲自率领全
部骑兵八干人出击,拦在了对方回去的路上。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在八干骑兵的进攻下,苻登取水的兵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他们四散奔逃,作鸟兽散。黎明前的昏暗和崎岖的山野地形倒是给了他们逃生的机会,死伤人数只有干余人。但是他们的水车全部被缴获,让他们的取水计划彻底失败。
天明之后,得到消息的苻登失望之极,看着明晃晃升上天空,热力四射的太阳,苻登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没有水,这一天过得极为煎熬。兵士和战马都已经焦渴无比,到了晚间,已经有兵士脱水而亡。苻登召集众人商议。得到的建议只有两条。要么速战速决,不计代价的进攻,要么便撤兵。否则,在这种情形下定然撑不住。
苻登认为,这种情形下的进攻必败无疑,只能撤兵。待天时好转,水源充分之时再发动进攻。众人也都表示同意。可是他们的决定已经太晚了,断水两日的兵马已经难以行动,兵士当中十之二三都出现了极度的缺水现象。他们头疼欲裂,浑身乏力,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动了。
苻登向着苻坚的牌位祈祷,祈求太皇帝显灵,能够赐予降水,缓解饥渴。然而,太皇帝显然没有显灵的迹象,次日依旧是阳光普照的一天。
而姚兴的兵马,也发动了全面的进攻。
战斗的结果不言而喻,脱水濒临死亡边缘的苻登的兵马战斗力减少了七成,勉强可以支撑的兵马十不过四五。在烈日之下,干的嗓子眼冒烟,嘴唇开裂的苻登大军甚至连大声喊杀都做不到,被姚兴的大军摧枯拉朽一般的击溃。
苻登带着兵马往西逃亡。姚硕德的兵马从陇西包抄杀来,苻登不得不转而往西北。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逃亡路上,关中秋雨连绵,下了多日。倒是让苻登和他的残兵败将受尽了泥泞之苦。太皇帝显灵的太迟了,苻坚没能保佑苻登的兵马,反而给他们增添了麻烦。
一个多月后,苻登逃到了平凉,他得到了自己妹夫,鲜卑族部落首领乞伏乾归的接应。苻登即位之后,为安抚招纳陇西各部落,曾广施恩惠。他将自己的妹妹广平公主嫁给了乞伏乾归,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乞伏乾归才率领两万部落兵马前来接应。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姚兴和姚硕德合兵一处,大军势如破竹而来,已然锐不可当。苻登在平凉同姚秦大军做了最后的决战,最终几乎全军覆没。仓皇之下,率领数干残兵逃入平凉西边马**山中躲避。
姚兴也不命兵马进山搜捕,只派兵马将出山的通道全部封锁,将苻登困在马**山中。
到如今,苻登已经被困在山中一个多月了。所有的援军都被击溃,所有的希望已经破灭。粮草耗尽,大雪封山,大秦皇帝苻登已经到了绝路。.
第一一一六章 功败
冷月寒雪,风寒刺骨。
苻登站在山顶之上,遥望着远处的灯火。那是山外围困马**山的敌军大营的灯火。
冷风袭来,苻登裹紧了单薄的外氅。那是一件由各种动物的皮**拼凑而成的**氅。
这一个多月以来,粮食断绝,兵士们不得不在山中打猎。这马**山中小兽倒是有不少,这件**氅便是用兔子山鼠的皮**和山鸡的羽毛拼凑而成的。虽然是皮**大氅,但其实并不能抵挡多少寒气。寒风入体,瘦的皮包骨头的身体根本抵挡不住寒冷的入侵,让苻登感觉到骨头和肺腑都一片冰凉。
“是时候了。与其如此,不如一战,战死沙场,不辱我符氏威名。”苻登喃喃自语道。
“传令,今晚突围。援军已经不可能来了,困在此处是死,不如拼死一战。”苻登沉声道。
身后站着的几名将领默默的看着苻登,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已经决定赴**。
“陛下,臣等向南突围,吸引敌军注意,陛下向西,或可脱困。”一名将领沉声道。
苻登转头微笑道:“朕是贪生怕死之人么?朕就算是死,也要和诸位死在一处,不枉你们拥戴朕一场。去传令吧,集结所有能够战斗的人手。就今晚,我们冲出去。”
另一名将领轻声道:“可是……兄弟们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咱们只有两干多人,且数百人冻伤濒死。将士们饿的吃树皮草根,兵器都拿不动了,如何作战啊。汝阴王也病情严重,恐怕也不能随军行动了。”
汝阴王是苻登的小儿子苻崇的爵位,苻登最喜苻崇,对他寄予厚望。此番出兵便带着苻崇随行。兵败之后,苻崇跟着进了马**山中。苻崇这些年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现如今已经病重,连路都走不了了。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苻登微微点头,沉声道:“昔年朕起兵之时,北地饥荒,粮食断绝,大饥荒**数十万之众。朕当时以数干之兵,敌姚贼大军,攻无不克。我的兵马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根本不愁饿肚子,而且,餐餐都有肉吃。你们知道朕是怎么做到的么?”
众将士纷纷摇头。他们当中已经没有了当初跟随苻登的那些人了。那些人要么此次没有跟随前来,要么已经战死沙场了。
说到肉,他们饥饿的肚子咕咕的叫,口水疯狂的分泌。
苻登呵呵笑道:“很简单,我们白天杀敌,晚上便将羌人的尸体放在火堆上烤。羌人皮肉紧实,有嚼劲,吃起来滋味很好。弟兄们都吃上瘾了。后来吃别族的**都觉得不好吃了。嘿嘿,那可真是一段好日子啊。”
众将领闻言几乎要吐了出来。一个个面色煞白的看着苻登。他们万万没想到,苻登当年是靠着吃**撑过来的。听他的口气,似乎还颇为怀念。
“尔等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牛羊猪狗的肉是肉,**也是肉。吃下去一样可以活命,一样有气力。当然,谁也不希望这么做,除非是万不得已。苻登无能,让诸位跟着朕受饥寒之苦。今日突围,九死无生,死之前,怎也要吃一顿饱肉,方有气力作战。跟朕来吧。”
苻登说这话,阔步走下山坡,向着林子里的驻地走去。
山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上,树木搭建的简易窝棚东倒西歪的散布着。皑皑白雪覆盖着屋顶,空地上泥泞不堪。火堆燃烧着,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一堆堆兵士挤在一起,在火堆旁瑟瑟发抖。
苻登径自走向苻崇的木窝棚。昏暗的篝火照应之下,苻崇仰卧在枯草地面上,整个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昏昏沉沉。
“崇儿,朕来看你了。你觉得怎样?”苻登蹲下身子,伸手抚摸苻登的额头。这个铁一般的汉子,难得的动作和语气如此轻柔。
苻崇张开眼,挣扎着要起身,但是折腾几下,根本爬不起来。
“崇儿,父皇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如此苦楚。父皇要突围了,崇儿,父皇却无法带着你离开了。这可如何是好?”苻登轻声道。
苻崇哑声道:“父皇莫要管我,我已命不久矣,父皇一定要冲出去,重新集结兵马,攻灭姚贼。”
苻登点点头,沉声道:“登儿,父皇有件事要和你商议。将士们饥饿难当,没有气力作战。朕希望让他们吃饱肚子。你是朕的儿子,你也……也没有活路了,朕想做一件事,希望你不要怪朕。就是……就是朕和你说过的,当年朕从河州起兵杀退姚贼时做的事。朕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是朕的儿子呢?将士们将带着你赋予的力量,去杀敌,去突围。若能突围成功,你便是跟着将士们一起杀敌的大功臣。若是不能成功,父皇也会去泉下陪你。崇儿,你说好不好?”
苻登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了。
苻崇呆呆发愣,他当然知道父皇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父皇起家之时,他虽然还不懂事,但是父皇跟自己说过那时候的艰苦。在苻崇看来,父皇带着那些将士们吃**不但不是令人恐怖的事情,而且是一种骄傲的谈资和英雄气概。只是没想到,父皇今日的话意是要吃了自己了。将自己的肉给将士们吃了,让将士们能够有气力作战。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苻崇轻声叹息道:“父皇,儿能为我大秦奉献血肉,也是一种荣幸。只是,这件事不要让母后知道,她会伤心的。儿已经活不了多久了,父皇动手吧。儿子祝愿父皇和将士们杀出重围,逃出这里。希望,我大秦国祚昌盛。”
苻登一把抱住苻崇,痛哭失声。苻崇无力的抱着父皇,无声哭泣。突然间,一柄锋利的**刺入苻崇瘦弱的胸膛。这一下又准又快,苻崇瞬间毙命。
所有人惊呼出声,苻登满脸泪水,沉声道:“洗剥干净,割下肉来烧煮。骨骸留下安葬。各位,去将那些已经活不了的兄弟都如此处置,跟他们说清楚,他们的肉吃进我们的肚子里,我们将带着他们的勇气和忠诚
杀敌。他们,和我们同在。”
众将士心中五味杂陈,有的人落下泪来。人说虎毒不食子,陛下此举却没有人认为他狠毒。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让众人吃了他的儿子。这恰恰是果决的表现。苻登这么多年来和姚苌连连血战,打的羌人畏之若虎。大秦分崩离析之后,变节者有之,自保者有之,逃走者有之,唯有苻登当年从长安逃到河州之后起兵,坚持和姚苌作战。他才是真英雄,令人景仰。也正因如此,苻登身边**的将领和兵士仰慕他的勇武和人品,钦佩他的气概,跟着他拼杀这么多年。
如今,这或许是最后一战了。
林中营地之中不久后充斥了奇怪的香味,两百多名已经没救的兵士愿意奉献血肉。他们身上的肉现在在火上烘烤,在锅中翻沸。
苻登跪在苻坚的牌位前祷祝,即便是兵败如山倒的时候,苻登也没有丢弃苻坚的牌位。
“太皇帝在上,臣苻登恐怕是最后一次向你祷祝了。吃了这顿饭,我们将突围杀敌。臣这么多年来,为了大秦国祚延续也尽了自己的心力。但眼下事已至此,事恐不谐。倘若败亡于此,也问心无悔了。太皇帝在天之灵,保佑臣能够突围成功吧。若不能,泉下见了太皇帝,也莫要责怪我。我已尽力,无怨无悔。”
半个时辰后,吃的饱饱的两干多将士整军完毕。他们肚子里的肉汤给了他们极大的力量,似乎也给了他们极大的勇气。所有人的眼神都闪烁着精光,似乎都有些不对劲了。
苻登一声令下,兵马悄悄行动,出了树林,沿着积雪的山坡直奔西边山口。
一个时辰后,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苻登率军杀向了敌营。
如打了鸡血一般的秦军像是凶神恶煞一般的**进去,将措手不及的羌人杀的血流成河。两干人仿佛如数万兵马一般凶猛,杀的羌人惊魂丧胆。
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苻登带着兵马已经接近成功了。但此刻,西边山外援军抵达。西南侧尹纬率领的五干兵马抵达。面对黑压压的敌军,苻登带着剩下的干余人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再一个时辰之后,天已经大亮。朝阳普照山口大地,战斗已经结束了。
两干多苻登的兵马无一幸免,尽数战死山口。苻登的尸体站在雪地上,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数十处,但即便如此,他的尸体硬邦邦的站立在雪地上,屹立不倒。
这位勇猛无畏的男人,在大秦如雪崩一般的崩溃之后,撑起了一片天。让叛贼姚苌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给于羌人沉重的打击,成功的消耗了姚苌的实力,让他不能一统关中关西之地。某种程度上来说,姚苌的死也是他所致。
但最终,他没能拯救大秦。那是大秦气数已尽,人力难以挽回。对他个人而言,不免令人唏嘘。时也命也,自有定数。
不过,苻登这个名字,注定成为这个时代一个闪耀的符号,时代天幕中一颗璀璨的星辰。.
第一一一七章 投奔
桓玄率兵马于腊月中回到江陵。新年将至,江陵城和往常一样热闹。而此番回到江陵,心境和境遇已经和之前大大不同。
一年前自己是被迫离开江陵寻求破局,现如今自己手握江州豫州,郭诠又占了梁州。杨佺期已经**,剩下这个殷仲堪已经实力大损。自己占了江陵,他却也无可奈何。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殷仲堪现在手中还有些兵马,占据襄阳之后,一时之间确实不好对他动手。桓玄要确保万无一失的解决他,首先要保证兵马的绝对优势。
眼下严寒季节,不适宜调兵作战。待到明年春暖之时,自己将调集各处兵马前来,形成绝对优势。到那时,殷仲堪必然主动求饶。
另外,解决殷仲堪需要一些小小的理由。正如卞范之所言,从现在开始,做任何事都需要一个道德上的制高点。这是取得民心声望的必然步骤。若无故兴兵,会有损德望,于大事不利。民心德望这种东西看似无用,但其实极为重要。若是无视这一点,民不能归心,则难成大事。
桓玄现在对卞范之的话言听计从。因为自从卞范之到了自己身边,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下,自己取得了迅速的进展。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这便是谋略得当带来的巨大的助力。桓玄曾将卞范之比作张良,但是卞范之更喜欢被比作诸葛亮。桓玄于是命人给卞范之用白孔雀的羽毛为他做了一把羽扇,将卞范之那把鹅毛扇给换了下来。
卞范之性喜豪奢,又好女色。桓玄全部满足他,他已经命人在江陵为卞范之安排了豪华的宅邸,赠送美婢数人供他享用,赏赐给卞范之钱财无数。只要卞范之能为自己好好的出力,这些算不得什么。
回到江陵的第二天一早,卞范之便来求见。其时桓玄正在拥美高卧。昨夜宴饮歌舞,到了凌晨才睡下,尽管年轻,却也需要好好的休息。
故而,被人叫醒,告知卞范之来访的时候,桓玄一肚子不高兴。
但卞范之的地位不同寻常。桓玄也早就发话了,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深更半夜,卞范之都可以随时来见自己。任何人不得拦阻挡驾。
不过见到卞范之的时候,桓玄还是忍不住吐槽。
“范之,你也不让人安睡。昨夜宴饮到三更,我此刻头晕眼花,你却跑来求见。哎,我眼皮子都撑不开了。”
卞范之笑着赔罪道:“告罪告罪,但我确实有要事禀报,否则怎敢打搅郡公。此事殊为重要。”
桓玄忙问道:“什么事?说的如此珍重?”
卞范之道:“请郡公随我一行,我们去见一个人,郡公便一切知晓了。”
桓玄再问,卞范之便笑而不答了。
无奈之下,桓玄嘀咕了一句“干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便也命人给自己更衣备马,跟随卞范之出门。车马走过熙攘的街市,一直往西城门外行去。出了城门,越走越是偏僻,以至于离开了官道走上了白雪皑皑的山野小道。
桓玄勒马不肯走了,皱眉道:“范之,这是要去哪儿?”
卞范之笑道:“前面便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小村庄。要见的人便在那里。郡公放心,范之难道还会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么?今日所见之人,郡公见了,必然会欣喜若狂。”
桓玄不再多言,跟着卞范之往前,很快抵达了那个小村庄。确切地说,这不是村庄,是一处私人庄园产业。
在庄园大院里,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见到桓玄卞范之一行进来,那人转头看来,快步走近向卞范之行礼。
“卞大人,你可来了。”
卞范之笑着拱手道:“刘将军,等急了吧。来来来,给你引荐,这位是江州刺史,先桓大司马之子,袭南郡公之爵的桓大人。”
那人闻言连忙上前向桓玄磕头,口中沉声道:“刘裕参见南郡公,久仰郡公威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桓玄打量着那人,见他身材高大,相貌倒也威武,但是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想了半天,脑子里没有刘裕这个名字的印象。他以为是和卞范之有关系的某人,或许是托卞范之走关系,要谋个职位之人。
“刘将军有礼了,咱们见过面么?不知刘将军府上何处?家世为谁?”桓玄问道。
刘裕沉声道:“在下出身寒门小族,不足挂齿。”
一旁的卞范之笑道:“出身寒门也没什么,英雄不问出身。郡公,刘将军到底是从何而来,他是何人,回头再说。且先看看他的本事。刘将军,你可准备好了么?”
刘裕沉声道:“已然准备完毕。”
卞范之道:“好,那你便给郡公演示一番。”
刘裕应了,拱手道:“请郡公和卞大人去廊下观看。不可走近,怕伤了二位。”
卞范之拉着桓玄走向廊下,桓玄皱眉发问道:“到底搞什么鬼?”
卞范之道:“郡公只需观看便是。”
那刘裕从腰间皮囊之中摸出了黑乎乎的一物,用火折子点燃之后远远掷出。桓玄瞠目细看,不明所以。突然间轰然一声爆响震动天地,周围雪地上树枝上的鸟雀冲天而起,前方数十步外烟尘腾起,飞沙走石。冻土如雨点一般落下,噗噗速速落个不停。
桓玄吓的一激灵,瞠目结舌,耳朵里嗡嗡作响。
“厉害,厉害。果然凶猛。郡公,可知此为何物?”卞范之在旁道。
桓玄呆呆道:“火……火器?”
卞范之缓缓点头道:“正是。”
桓玄心中狂喜,正要说话。卞范之道:“快看,又来了。”
这一回刘裕取出一支了长柄火铳,装药之后点燃,对着前方一棵小树瞄准。这一次桓玄学了乖,捂住了耳朵。但火铳发射
的声音还是穿透手掌钻入耳朵里。轰鸣声中,那棵小树被火铳**射中,打的七零八落。
随后,刘裕又演示了短柄火铳,各种焰火弹****以及**包。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压轴的一颗铁球**。那**丢在土坑之中,**时掀起了数丈高的烟尘,将土坑炸成了一个方圆丈许的大坑。
演示完毕之后,桓玄迫不及待的上前来,查看了火器轰击的效果和地上冒着烟雾的坑洞。回过头来看着刘裕的眼神已经大变。
“没想到啊,你竟然是制作火器的奇人。哎呀,失敬失敬。”桓玄大声道。
刘裕沉声道:“郡公,我不是制作这些火器之人,但是,我知道怎么做。这些流程和配方,刘裕了然于胸。”
桓玄大喜道:“好,好,好。范之,你是从哪里找到他的?这可太好了。”
卞范之微笑道:“郡公还记得打豫州的时候,郡公抱怨攻城不力的事情么?那时,我便告诉郡公,不久之后,便有奇人前来,助力郡公。不想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时间。这位刘将军是我派人接洽,为郡公举荐的人才。他对于火器**制作了如指掌。有了此人相助,郡公将如虎添翼。”
桓玄心中喜不自禁,连连点头道:“太好了。原来范之早有安排。这位刘将军从何而来?”
卞范之笑道:“谁人有火器?还需问么?”
桓玄恍然道:“莫非……莫非是从徐州李徽那里来的?”
卞范之微微点头,笑道:“正是。”
当下卞范之将具体情形禀报桓玄知晓。原来卞范之早就知晓火器的厉害,他曾研究过徐州李徽的东府军的成功之道。东府军屡战屡胜,必有诀窍,卞范之是有心之人,善于研究思考。在一番探究之后,他意识到火器便是徐州东府军能够胜利的关键,每次作战,都是他们的火器起到巨大作用,能够摧毁敌人。
和其他自高自大,以为火器是邪法的人不一样,卞范之对此极为重视。在成为桓玄的谋主之后,卞范之便想着要洞悉火器之秘。最简单快速的办法,便是在徐州刺探这方面的消息。
派去的人在徐州伪装打探,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得知火器机密。旋即改变策略,以策反内部人员作为手段。然后,他们便搭上了喜欢喝酒赌钱的刘裕。刘裕正对李徽不满,对现状抱怨。在得知此情形之后,卞范之指示给于重诺,只要刘裕能刺探到火器**的制作之秘,将会许诺他极好的回报。
之后便发生了刘裕故意表示要辞官离开,其父刘翘不得已去求肯荀宁,最终让刘裕如愿成为了兵工作坊的主事,被他探知了秘密后,刘裕感觉风声不对后果断撤离。
卞范之派去人接他来到江陵,为了掩人耳目,防止被发现行踪,故而安顿在城外一座私人庄园之中。
其实刘裕在这里已经等待了一个多月了。.
第一一一八章 遂愿
听了卞范之的话,桓玄大为赞许。没想到卞范之偷偷摸摸的干了这件大事。若此人有制作火器**的本事,自己岂不是如虎添翼?
“很好,很好。刘将军,幸苦了。这月余,本人正在领军作战,故而耽搁了时日,多有怠慢,教你久等了。”桓玄笑道。
刘裕躬身道:“郡公客气了。”
桓玄微笑道:“我有些疑问,不知是否能请刘将军为我解惑?”
刘裕道:“郡公请问。”
桓玄沉吟道:“听说那李徽礼贤下士,治理有方。徐州之地,数年之间天翻地覆,颇有进展。你这般人才,当受重用才是。为何却要离开徐州来此呢?”
刘裕愣了愣,沉声道:“良禽择木而栖。徐州虽好,却无在下用武之地。况那李徽,也非如传言的那般仁义。我在徐州六年,努力做事,却不得重用。他喜欢溜须拍马庸碌之辈,身边都是营苟之徒,本人不屑为伍,故而令觅他途。”
桓玄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外人传言不足信。那李徽居然是这样的人。”
刘裕沉声道:“不光如此,此人善用心机,心怀叵测。对大晋不忠不臣,狡诈善变。据我所知,他和燕国慕容氏也有勾结。否则何以占据燕国关东之地,却能相安无事?”
桓玄闻言道:“哦?你有确凿的证据么?”
刘裕苦笑摇头道:“只是听闻。在下并不受重用,焉知内情。这等事又怎会轻易为外人所知。”
桓玄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刘将军看来对李徽评价不高啊。”
刘裕沉声道:“刘裕只想做一番事情,不辜负我这一身的本事。可惜遇到的是妒贤嫉能之辈,对我百般打压。既如此,天下明公多的是,我又何必在徐州蹉跎。得卞大人举荐,便前来投奔。若蒙郡公不弃,我愿为郡公效犬马之劳。若郡公认为在下是不忠之徒,刘裕另觅他处栖身便是。”
桓玄愣了愣,呵呵笑了起来。他适才的问话,确实有怀疑刘裕的忠诚之嫌。刘裕叛出徐州,自然非常敏感,听到桓玄的询问,心中有些不快。
“刘将军,郡公并无他意。郡公待人赤诚,将军弃暗投明,为郡公效力,郡公求之不得。郡公帐下正缺人才,刘将军既来之,必受重用。如徐州那般情形,绝不会发生。”卞范之在旁说道。
桓玄点头笑道:“正是。刘将军精通火器**制作,正是本人所需。你大可放心,此处你可大展拳脚。刘将军,这火器**的制作之秘,可否跟我说说?”
刘裕神色奇怪,沉吟不答。
桓玄楞道:“怎么?刘将军还有什么顾虑么?”
卞范之凑近桓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桓玄恍然而笑,沉声道:“刘将军,你想要任什么官职?”
刘裕沉声道:“卞大人答应过我,许我以太守之职,领军职率军。我希望能够兑现承诺。”
桓玄点点头。这个刘裕甚是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若不满足他的要求,恐怕他什么都不会帮自己做。他也不会将火器**的制作之秘告诉自己,这是他立身活命之本。对于桓玄而言,这自然是令人恼怒的。此人明显不够忠诚,这是要用他掌握的本事和自己做交易,有要挟之嫌。
不过,眼下自己需要他的助力,得到火器**之后兵马的战斗力将极大增强,便且满足他的要求。将来获知火器之秘,便不会这么纵容他了。谁也不会纵容一个要挟自己的属下。
“这样吧,我擢你为鹰扬将军。任你为豫章太守之职。眼下局势尚未稳定。荆州如今名义上为殷仲堪所有,只能命你去江州任职。你去豫章郡掌管军政之事,我将拨付你钱粮人手,你需即刻着手打造火器**,所需物资人力,尽可支配。此事越快越好,我希望能够早出成效,不要让我等待太久。若能于此事建功,必擢升褒奖。希望你不辜负我的期望。”桓玄沉声道。
刘裕闻言大喜过望,纳头拜倒,颤声道:“下官必肝脑涂地,以报明公之恩遇。”
豫章郡地处江州腹地,治所南昌乃是一座古城。关键是这里少经战火,人口密集,治地颇大。豫章太守这个职位权重之极。自己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一步登天,担任了一方牧守之职,从此后,自己可以大展拳脚了。
此番叛逃之事,刘裕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现如今终于得到了不错的结果,自己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算计终于没有白费。可见事在人为,总是会有出路的。
桓玄呵呵笑道:“记着你的话。好好的效力,我必不会如李徽一般待你。今日摆酒为你接风,你在江陵过了年便可去上任行事去了。这几日我也好好和你聊聊,听说那徐州李徽可说之事甚多,你可不能隐瞒,事无巨细,尽皆告知于我。”
刘裕沉声道:“敢不从命!”
……
随后数日,刘裕留在江陵,每日陪同桓玄说话。桓玄对徐州之事颇有兴致,确实是事无巨细询问了李徽在徐州的所为。
刘裕在徐州多年,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虽然他自己不受重用,但其父乃淮阴属官,所知之事颇为详细。徐州推行的军政之策,刘裕基本上都知晓。一些隐秘之事,他也是略知一二。
对于桓玄而言,他心有大志,自然是对大晋各方势力要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其他人还好说,唯有这徐州李徽,多年来名声响亮,但是却神秘之极。有人说李徽去徐州数年,徐州已经富庶如三吴之地,兵精粮足,实力强劲。
桓玄认为,如果将来要行大事,各方势力的态度很重要。当初王恭之事,便是那徐州李徽的出兵改变了局面。从那时起,桓玄便对李徽极为重视。倘将来要行大事,李徽或许是
一大障碍。要么拉拢,要么消灭,总之需要有所了解和应对。
在听了刘裕的一番介绍之后,桓玄和卞范之私下里都颇为惊讶。刘裕说的情形比外边传言的还夸张。听刘裕所言,李徽在徐州推行的那些政策令人匪夷所思。什么助农助渔土断减税之策,什么大建学堂,行科举取士之法,什么尊儒法之道,重用寒门子弟,尊佛道,实行民族融合之策。什么募兵退伍制度,拥军优属之策。什么四纵四横大建设大规划等等。光是听这些花样都令人瞠目结舌。许多政策更是完全和大晋一贯主张的背道而驰。
一个谈玄院便让卞范之大为震惊。所有喜欢谈玄论虚的名士都集中到谈玄院去谈论。寻常场合不许大谈玄虚之道,这便是令人震惊的行为。
很明显,李徽是不喜欢玄虚之学的。他又不好禁止,所以便搞了个谈玄院,让这些人都去里边呆着,眼不见心不烦。
“郡公,这个李徽……其志不在小啊。将来,或许是郡公劲敌。其能力气度手段,绝无仅有。不到十年光景,已然在徐州之地扎下了根。其麾下东府军虽只有十五万,但战斗力强悍之极。此人决不可小觑。”私下里,卞范之如是说道。
“倒也未必尽然。此人并无根基,妒贤嫉能,未必可成大事。或偏安一隅,尚有可为。若论争霸天下,则气运不足也。”桓玄道。
“郡公也信那刘裕之言么?刘裕明显是带着怨恨之心的。若他当真不满,为何在徐州呆了七八年却不走?可见那里确实让他留连。那李徽虽然没有郡公根基深厚,但是,岂不闻南方士族尽皆支持于他,而他和谢氏渊源颇深。那谢道韫都被他收为禁脔,为他生子。陈郡谢氏,江南大族可都是他的助力。况且,他重用寒门子弟,更是为了腾笼换鸟,冲淡大族之力,这种手段才是最厉害的。将来即便得不到大族的支持,也不至于失去支撑。此人每出手,都于他有利。不受拘泥,一切以其自身利益为主,故而才能节节扩张,拥有如今的实力。这显然是稳健布局,步步为营的做法。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郡公不可不重视他。”卞范之沉声道。
桓玄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倒要拉拢他了,不可得罪他了。”
卞范之道:“我们已经得罪他了。刘裕来此,此事必然会为李徽所知,是隐瞒不了多久的。而我们一旦拥有了火器,更是无从隐瞒。火器乃李徽所凭借的最大的倚仗。我们此举已经动了他的核心利益了。恐怕很难不让他敌视我们了。”
桓玄呵呵笑道:“既如此,却也不必操心了。敌视便敌视吧,将来我自不会允许他盘踞徐州的。待得我也有火器在手,怕他何来?”
卞范之笑道:“那倒也是。我们眼下要做的是解决殷仲堪的问题。至于之后的事情,且不用多虑。届时或许不用郡公攻伐,李徽便会主动示好,主动效忠也未可知。”.
第一一一九章 备战
连日来,淮阴大事不断。
年底诸多工程竣工。从冬月开始,两座船厂相继竣工投产。淮浦船厂两座大船坞挖掘完毕之后,可以同时建造两艘大型战船。位于射阳岛的船厂可以同时建造三艘中小型船只。这两座船厂一为军用,一为民用,建成之后,将大大增强淮阴水军和水上民用船只的数量。
水军一支是李徽希望发展的重点兵种,因为这年头水路比陆路要畅通快捷的多。南北各条水系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可以从淮阴抵达三吴和汉中之地。所以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大水军,补上东府军最为薄弱的一环是强军政策的重点。
除此之外,贯穿南北的驰道的修建也基本竣工。从现在起,徐州南北将有两条通畅的官道通行南北。在经过淮水渡口之后,陆路的兵马人力和物资的通畅也有了保证。加上三年前推行的村村通的道路交通工程,几乎可以让车马抵达各处偏僻之地。这不光是在军事有用途,更重要的是方便物流,提高效率,对发展作用甚大。
淮河堤坝的重要地段的加固和修建也在四年的连续建造之后完工。根据本地的水文资料作为参考,此番淮河堤坝的加固是根据百年一遇的洪水的泛滥水位建造加固的。
淮河泛滥是常事,但徐州这一段比之淮南之地情形要好。寿春淮南郡一带年年都有水灾,徐州境内因为有诸多大湖作为泄洪蓄水分流,更有上游的淮南之地作为泄洪区,所以水灾情形并不严重。去年出现过险情,但最终没有造成重大危害。
李徽不敢掉以轻心。徐州之地是自己的根基所在。所有的粮食作坊物资的生产存储都在这里,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徐州这一段堤坝的加固是极为必要的。李徽甚至已经划定了泄洪区域。万不得已之时,会动用大片的泄洪区进行泄洪。损失一部分以保全大局也是值得的。
除了这些建造工程之外,徐州最大的官学集贤院也在腊月初正式落成。这是李徽提议,赵墨林主持建造的一所官学学堂,其规模超过了北城衙署区域,在城东位置,方圆两里有余。
这可不同于之前的县郡州学,这所集贤院不光是选拔的读书的学子,更开设了几处特殊的学堂。包括建造,土木,冶炼,农业,医术等方面的才能之士将在此集中学习和进修。徐州现在太缺少这些专门的人才了。各处的大建设都需要这些实用的人才,主官之下的技术性官员将会大批的从中选拔,以专业的人才去管理专业的事务是李徽想要达到的未来官僚系统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李徽希望形成一个良好的钻研工艺尊重技能的氛围,提供一个专门研究各种精进技艺,甚至高精尖手艺的场所。大量的人才集中在这里,进行学习交流实践和钻研,必会碰撞出火花,让停滞不前的科技往前发展。对于眼前这个时代和徐州的发展而言都是极为有益的。
李徽穿梭于这些大型工程的竣工仪式上,为他们鼓掌喝彩,赞扬这些重大的节点和成功的标志,忙的不可开交。他甚至出席了几场婚礼,当了主婚人。那是几场胡汉通婚婚礼,作为对民族融合得直接体现,胡汉通婚是最好的消弭隔阂和偏见,甚至是仇恨的手段。
但是以上种种,都不是李徽的工作重点。从南方巡视回来之后,军事上的准备一直是李徽关注的重点。
年前,李徽召开了东府军军事工作会议。在这场会议上,李徽正式下达了扩充军队到二十万人的增兵计划,也下达了预备役动员的命令。
以现有的东府军十五万兵马作为基础,明年春季招募五万新兵,完成二十万兵马的目标。建立以青州和北徐州,淮阴郡和临海郡,彭城和广陵三处的三大主力卫戍区。明确权力和责任,完成良性部署。
与此同时,在军队内部进行改革。在东府军中设立参谋部,后勤部,**部,装备部四大机构,任命专门将领统领,负责作战指挥参谋,后勤调配,思想动员,装备供应等专门事务,明确各自职责,避免产生混乱。
所属兵马下设此四类机构,形成有机的作战整体。
在军队内部,都尉一级及以上新增士兵委员会这一机构,参与军队管理,纪律督察,监督将领行为,参与作战决策,解决内部矛盾等事务。
李徽亲自担任东府军士兵委员会主事,选派军中将领担任各层级主事官,形成一套士兵参与军队管理的制度,加强军队内部的团结和士兵的主人翁精神。
针对局面的变化,完成退役士兵的训练和动员,随时应召归军,成为无需特别训练的熟练士兵,在关键时候可以及时补充兵员。
在兵器装备上,李徽也做了要求。明年春天前新建硝田二十座,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军民两用的复合肥和**的需求。
随着火器的大量装备军队,**的需求增加迅速,需要加大火硝产量,以备消耗。
新增兵器作坊和制式盔甲制作作坊两座。这几年,东府军新的铁甲已经陆续开始更换。但进度远远不够。必须加快制作速度,完成全军制式兵器和甲胄装备,淘汰之前从权制作的简易甲胄。
火器是重中之重。去年一年,新式铁
炮铸造了一百五十门,这个数量并不足以让李徽满意。受限于冶炼工艺,这些铁炮的使用寿命并不长,需要以大量的数量作为补充。所以,李徽要求明年春天开始,铁器的打造重点将以火炮火器为主,民用的铁器使用将收紧额度,进行有限资源上的倾斜和调配。
在火器创新上,新式短火铳将逐渐取代长火铳。以燧石火铳为主的更加便于携带和使用的新式火器明年将大量装备军中。尽管这些火器依旧有着各种缺点,但从形制和工艺以及威力上而言,已经非第一代火铳所能相比。
自从露天煤矿被发现开采以来,焦煤制作和参与冶炼之后,钢铁的冶炼和性能大大提升。这对于火器制作工艺和改进而言增加了更大的可能性。以之前的长火铳而言,重量很大,那是因为担心铁器的强度和韧性,不得不增加厚度以保证强度。但现在,新一代长火铳已经减重十多斤,这都得益于冶炼出来的钢铁性能指标更好之故。
即便发展和改进缓慢,但李徽相信,总有一天会突破**性能和材质工艺的瓶颈,到那时,火器将进入更大威力的大发展时期。
在此次会议上,李徽还提出了从明年开始,缩减各项开支,以确保钱粮倾斜军队的先军政策的提议。这本来不是李徽愿意做的事,李徽一直认为,协调发展,全面发展是长久之计,先军政策对徐州社会发展不利。
但是现在时间紧迫,李徽判断,不可能再有大量的时间发展了。需要倾斜资源,打造军队,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严峻局面。
明年开始,大型项目一律不批,在正常运转之外的其他事务,都将暂时停止扩张。相关资源投入军队的建设和配套设施之中。一切以准备打仗,打大仗作为出发点,增加军中人员待遇和各项保障,打造兵器火器盔甲,早一日完成全面的备战。
“诸位,种种迹象表明,大战将起。我知道,你们心中疑惑,不知道我为何会这么认为,甚至觉得我有些小题大作。但我有一种预感,此番再起争端,我徐州决不会置身事外,一定会被拉下水。或许是被迫,又或许是主动,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诸位请相信我,我的预感和判断向来准确。”在会议的最后,李徽如是说道。
众人确实有些疑惑,李徽的种种动作都有些无凭无据,颇有些杞人忧天的意思。但是他们相信主公、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李徽比他们所有人都更能洞悉局势的发展,更能提前做出安排。他们要做的,便是相信李徽的判断便可,执行他的意志,跟着他披荆斩棘,向前冲锋便可。.
第一一二零章 剧变
新年很快过去。正月初九,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抵达江陵。桓玄率领手下众官员将领在江陵衙署领旨。
“诏曰:朕已知悉西北之事。杨佺期野心勃然,意图独霸西北,搅乱局势,实乃大逆之举。其人之前便有作乱之举,朝廷宽宏,不予追究,怎奈其不知悔改,悍然作乱,令朕愤怒失望。其行不轨,其心可诛。幸而江州刺史桓玄会同荆州刺史殷仲堪携手击之,令其授首,朕心甚慰。桓玄殷仲堪二人力挽狂澜,击败凶顽之徒,乃有功之臣,当予褒奖。朕已命有司**行赏,褒奖有功之臣,抚恤阵亡将士。必令上下安然,感受皇恩普惠。”
“……现今,杨佺期自作自受,已然覆灭,朕以为,西北局势初定,当恢复秩序。西北乃大晋要冲之地,当迅速恢复安宁,方可令朕安心,令大晋安定。鉴于此,朕希望各方顾全大局,止息纷争,恢复稳定之局。朝廷廷议之后,也做出了一些安排。鉴于梁州位置冲要,北接关中之地,南守西北腹地。杨佺期盘踞已久,梁州内部之事需花费精力方可平息。郭诠本可代管,但益州事务繁杂,郭诠恐难兼顾。故朝廷决定,令派官员就任,以安定梁州局势。桓玄进攻豫州,出兵荆州之举,亦是正确决定。但如今杨氏已伏诛,大乱已平,当撤兵归于江州,各领其职位。豫州之事,朝廷也当新授官员驻守。如此,方可令西北局势归于安宁,朝廷得以安心。此乃朝廷廷议所决,望殷仲堪桓玄等人谨遵此旨,共守安定。干系大晋国祚安危之事,二卿自当为之。钦此!”
桓玄本以为这是一道褒奖自己的圣旨,但是在听完了这道圣旨的宣读之后,桓玄脸色难看之极。
这道圣旨的意思很明确,梁州豫州朝廷都要收回,另派官员前来任职。不但如此,还要自己从荆州撤军,回到江州,不得驻军于荆州不肯离开。
这可倒好,自己忙活了半天,什么都不许自己拿到手,什么都没捞着,白忙活了一场。
桓玄心中怒极。这显然是司马道子压制自己,不肯让自己独霸西北的举措。自己打生打死,被他轻飘飘的攫取了胜利的果实。梁州豫州他要安排人来牧守,那岂不是往西北之地打了两根楔子。借机将手伸进了西北。这是桓玄绝对不能接受的。
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正要利用此次机会,将荆州入口中,一统西北。这是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司马道子这么做,岂不是要将自己的计划扼杀于此。
恼怒之下,桓玄拂袖而去,甚至没有接旨,只留下了错愕瞠目的传旨官员。
卞范之起身上前,对传旨官员拱手道:“大人稍候,我去问问郡公发生了何事。请大人喝口茶水,万勿恼怒。”
传旨官员哼了一声,点头落座。卞范之连忙追着桓玄去了。
“范之,你告诉我,这圣旨是遵还是不遵?司马道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当我桓玄是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书房里,桓玄愤怒的问道。
卞范之没有说话,只看着来回踱步的桓玄,待他稍微平静下来,才沉声道:“郡公息怒。这件事显然是司马道子抑制郡公之举。他担心郡公尾大不掉,不肯让郡公完成一统西北的大业。他害怕郡公的实力增强,会对他不利。司马道子一向如此,对郡公他本就不放心。之前之所以让郡公驻守江州,便是要借郡公之力压制杨佺期和殷仲堪。但此番局面非他所想,故而才有这番举动。”
桓玄沉声道:“然则,咱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听从旨意,乖乖回到江州?将梁州豫州拱手相让?”
卞范之抚须道:“郡公现在,恐怕只有两个选择。一则遵旨而行,则暂时不会和司马道子撕破脸,可得暂时安宁。但这安宁,未必长久。二则,拒绝接受此旨。但这样一来,便落得抗旨之名,和司马道子也将**。这之后,司马道子极有可能以此为名降罪于郡公,郡公将不得不起兵同他对抗。那便是要走上另外一条路了。这两个选择,郡公选哪个?”
桓玄怔怔看着卞范之,轻声道:“范之,你知道我心里所想,你也知道我会选择哪一个。在你看来,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卞范之呵呵而笑,沉声道:“选择无所谓对错,无非是承担不一样的结果罢了。其实,就算郡公妥协,司马道子也不会放过郡公的。司马道子的目标便是要削弱西北各方,最终掌控全面掌控西北。他是要篡位的。郡公其实是他眼中的头号之敌。郡公既有大志,则迟早也要和司马道子翻脸。既然局势至此,何妨顺势而为?这或许是天意也未可知。”
桓玄沉吟片刻,伸出拳头重重的在桌案上一擂,咬牙道:“既然如此,那便索性干起来。我不找他麻烦,他却来找我麻烦,索性一拍两散。”
卞范之微笑点头道:“郡公当真决定了么?一旦如此,可无回头之路。”
桓玄道:“我本就没打算回头。回头又怎有路。我只看到来路荆棘密布,雾锁横江,已然无法回头。不如往前冲,或许前方是金光大道,是锦绣山河。”
卞范之沉声道:“好。那便让范之为郡公谋划一番。我猜想,此事殷仲堪必然有份。我怀疑殷仲堪派人去京城时见了司马道子,双方已经达成了谅解和合作,否则司马道子不至于如此的直白。有殷仲堪在,司马道子便有了内应。那是我们的心头之刺,令我们腹背不安。故而在面对司马道子的兵马之前,我们必须解决殷仲堪这个心腹大患。这样的话,梁益荆江豫便连成一体,再无心腹之忧。兵马调集,粮草征运便可不会受到骚扰和限制。所以,郡公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快速解决殷仲堪,夺取荆州。”
桓玄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卞范之道:“那么请郡公现在前去接旨,不要怠慢了朝廷传旨之人。”
桓玄皱眉道:“还要我去接旨?”
卞范之道:“旨是要接的,不可授人以柄。事归事做。哪怕是拖延时间,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郡公调集兵马也需要时间,眼下即刻抗旨,司马道子可能会立刻出兵,反而不利。”
桓玄吁了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对。那便去接旨。”
卞范之笑道:“郡公英明。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做。”
桓玄道:“何事?”
卞范之道:“我认为应该派人去见李徽。”
桓玄诧异道:“见他作甚?”
卞范之道:“唯一能够左右局势的人便是李徽了。郡公莫忘了当初王恭行事是如何落败的。正是东府军出手,逆转了大好的局面。所以,稳住李徽,让他保持中立,这是最好的结果。倘若能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那更是立于不败之地。只不过这件事恐怕做不到。”
桓玄皱眉道:“可是,他怎肯如我们所愿?他和司马道子素有勾连,而你又刚刚从他那里策反了刘裕,窃取了他最大的秘密。他心中对我们必然极为痛恨。若司马道子邀他出兵,他必会出兵助他。”
卞范之摇了摇羽扇,笑道:“郡公,我想过这个问题,也和刘裕长谈过,了解了李徽的所做作为。李徽此人,和司马道子根本不是一路人。李徽唯利是图,对朝廷并不忠心。但有好处,他必以利为先。他助力司马道子,对他并无好处。司马道子怎么对我们的,将来便会怎么对他。李徽如此精明算计之人,怎会不知?所以,坐山观虎斗是他最明智的选择。最好我们打的两败俱伤,对他最为有利。至于刘裕之事,李徽未必知道刘裕在我们这里,是我们所为。况就算知道了,难道为了这件事,他便会加入战局么?我认为不会。李徽此人,也非善类。若他是冲动报复之人,他也不可能在徐州有今日的发展。正因为他行事谨慎,图谋大利,隐忍低调,方有今日之势。我不认为为了这种事,他会不顾大局。况且,若他当真计较此事,可将刘裕送还作为条件,以安其心,以平其怒。”
“送还?那怎么成?不可不可。”桓玄道。
卞范之呵呵一笑道:“送回一个刘裕没什么,只要火器**之秘留下便可。那刘裕不肯说出秘密,以为倚仗,殊不知,他如今在我们掌握之中,只需逼他交出秘密,他便是无用之人了。送他回去,又有何妨?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他开口说出。只是看有无必要罢了。”
桓玄点头笑道:“范之所言极是。便这么办。”
卞范之笑道:“回去接旨吧,传旨的大人怕是要等急了。”
二人回到厅上,桓玄伪称受凉,腹内突然内急,不便说出口,所以匆忙前往解决。同时向传旨的官员致以歉意。
午间桓玄备下酒席殷勤接待,之后又送了金银珠宝一箱,客客气气的将那官员送出江陵。那官员也识趣,当下许诺,说他不会将这个小插曲禀报朝廷,就当无事发生云云。.
第一一二一章 起兵
数日后,传旨官员抵达襄阳,同样的圣旨内容,也向殷仲堪做了传达。
殷仲堪其实早已有了预期。鲁宗之从京城回来之后,便已经告知了殷仲堪他进见司马道子的情形,并且带回了司马道子的口信。司马道子让鲁宗之传话给殷仲堪,要殷仲堪不必担心,此事朝廷自有处置,只要殷仲堪遵守他所承诺之言,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自然会为他主持公道。
所以,殷仲堪年前便知道朝廷会有所动作。现在圣旨下达,其内容正如预期,殷仲堪心里顿时放心了一大半。
虽然梁州自己已经无法染指,司马道子显然是要将梁州占为己有,乘机攫取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将来西北的局面必是扑朔迷离。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能保住荆州,借助司马道子的力量将桓玄赶出荆州。
而且,看样子,司马道子连豫州都要收回,桓玄将一无所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殷仲堪脑补了桓玄接旨之时的画面,心里真是要笑开了花。桓玄想必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吧。
殷勤招待了传旨官员之后,殷仲堪下令兵马做好回江陵的准备。虽然襄阳也不错,但是和江陵相比相差太多,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回到江陵了。
但是,殷仲堪之子殷旷之和一些将领却都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殷旷之私下里向殷仲堪进言道:“阿爷有没有想过,那桓玄若不肯撤兵,不遵朝廷旨意,又当如何?桓玄明显是想要吞并西北诸州,朝廷一纸圣旨,便想要他退出荆州,放弃被他控制的梁州豫州,恐怕是不可能的。换做是阿爷,易地而处,你会心中服气么?我等都看得出来,朝廷这是让桓玄一无所得,有打压之嫌,桓玄能不知道?此事恐怕会有反复,未必能如意。”
殷仲堪沉浸在喜悦之中,闻言不以为意。斥道:“你懂什么?桓玄固然有独霸西北之意,但他绝不敢对抗朝廷。他若违抗圣旨,便是公然反叛,司马道子怎会容他?他虽然有些实力,但是若要公然对抗朝廷,恐还无此胆量。司马道子手握朝廷重兵,强于桓玄数倍,桓玄看似强大,却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他反叛朝廷?况且,莫忘了,还有我们在。一旦作战,朝廷西进,我荆州兵马为内应,桓玄面临腹背受敌之局,恐要遭灭顶之灾。我若是桓玄,断然不敢这么干。”
殷旷之见殷仲堪坚持这么认为,也不好多说什么。父亲的话倒也并非没有道理。对抗朝廷是一回事,公然反叛是另外一回事。桓玄固然在西北之地拥有号召力,益州刺史郭诠都听他的号令。但是打杨佺期是一回事,真要是**,恐怕许多人都会打退堂鼓,不肯为他效力。
只不过,在殷旷之看来,桓玄必不肯轻易就范,事情恐怕没有父亲所想的那般乐观。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桓玄没有任何的动作,毫无退兵的行动。这让殷仲堪颇为不满和恼火。他写了一封短信命人送往江陵,呈交给桓玄。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朝廷旨意下达,南郡公何不遵命而行?正月将未,天气转暖,未知江陵还有何令南郡公留恋之处?南郡公可领军归矣,莫违朝廷之旨。”
数日后,桓玄写来了回信。信上道:“我大军已然整军待发,不日离开江陵回夏口。仲堪兄难道不打算来江陵送我一程么?我这一去,咱们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机会可就不多了。你我总算是携手平息西北之乱,西北局势未来如何,也需你我商议而决。故请仲堪兄来江陵话别,共谋将来之事何如?”
殷仲堪自然不可能去江陵。他又不傻。桓玄赖着不走,居心叵测。自己去江陵岂非自投罗网。
“老夫很想去江陵送别郡公,无奈近来偶然风寒,行动不便。待老夫他日有瑕,前往夏口拜访郡公,共谋一醉。江州和荆州比邻而隔,又有轻舟之便,何言不能相见?遥祝南郡公一路顺风顺水,安全抵达。西北之事,朝廷自有安排,老夫心倦,也不想操心了。”
殷仲堪派人送了回信,拒绝了桓玄的邀请。
二月初十,殷仲堪突然接到了禀报。整装待发的桓玄兵马确实在拖延了一个多月之后出发了,但他们并非离开江陵,而是水陆并进北上,直扑竟陵。
竟陵有守军四干,但是桓玄的兵马两万多人,怎能抵挡。守将向襄阳求援,请求殷仲堪率兵马前往增援。
殷仲堪又气又怒,没想到桓玄竟然真的对自己发动了进攻,真的要抗旨了。
殷仲堪即刻派出兵马增援竟陵,希望将桓玄兵马挡在竟陵以南。与此同时,立刻派人前往京城禀报消息。
二月十四,桓玄发动了对竟陵的进攻。四干守军面对桓玄的两万多大军的进攻根本抵挡不住。前往增援的五干兵马抵达竟陵以北五十里处,遭遇了桓玄派出的兵马的袭击,未能及时增援竟陵,被迫撤回襄阳。
失去了增援的竟陵守军自然不是桓玄大军的对手。虽然守军王顽强抵抗,全力死守。无奈实力过于悬殊,守城两日之后,城池告破。
桓玄兵马损失不小,死伤超过了守军的数量,达到三干余。桓玄一怒之下,命人将对方降兵全部斩首,以泄其愤。
竟陵一失,襄阳以南再无屏障。数日后,桓玄大军兵临襄阳城下。
夕阳西下,料峭的春寒之中,殷仲堪率领众将在襄阳南城城楼上目睹着源源不断抵达城下的桓玄大军。他脸色铁青,恼怒之极。
不久后,一队骑兵簇拥着桓玄来到城下。城下城上的两人都认出了对方。
桓玄向着城头拱手,大笑道:“仲堪兄,别来无恙。”
殷仲堪厉声喝道:“桓玄,你不是率军回夏口了么?怎么来到了襄阳?你怕是昏了头,走错了方向了吧。”
桓玄呵呵笑道:“仲堪兄,我并没有走错方向。你不是说你不能去江陵送我么?我便来襄阳向你辞行,这份情义,仲堪兄是否觉得感动?”
殷仲堪怒斥道:“桓玄小儿。你这是要当真违抗朝廷的旨意,要当那大逆不道的逆贼了么?”
桓玄哈哈笑道:“仲堪兄,彼此彼此。你不也曾出兵进攻京城,为逆贼王恭张目么?我是大逆不道的逆贼,但不知你是什么。仲堪兄,你不是和会稽王形同水火么?曾发誓要为先帝报仇。怎地现在又和他勾连在一处?先帝对你那么好,你不为先帝昭雪,不为先帝报仇么?先帝岂能瞑目?你岂不是不忠不孝忘恩负义之徒么?将来如何面对先帝之灵?”
殷仲堪厉声喝道:“我自会查明先帝驾崩的原因,但是首先要铲除危害我大晋社稷的逆贼。桓玄,就凭你,也想行篡逆之举么?乳臭未干的小儿,你必你的父亲可差远了。他都没能篡逆成功,你的下场必定更惨。奉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桓玄叹息道:“仲堪兄,你羞辱我便也罢了,又何必诋毁我父?我父为大晋鞠躬尽瘁,耗尽心力。但他又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你这样的人的羞辱。得到的是司马道子当着我的面对他老人家的诋毁。我真是替阿爷感到不值。仲堪兄,你我之间,本无恩怨。甚至还有一段相处融洽的时光。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西北之地,非你所能掌控,你也阻止不了我。莫如你献城投降,让荆州免造刀兵之灾,我保你荣华富贵,子孙安乐。”
殷仲堪冷笑道:“桓玄,我已禀报朝廷,会稽王必不会坐视。我襄阳两万大军驻守,兵精粮足,就凭你那点兵马,想要攻我襄阳,简直做梦。我倒要劝你悬崖勒马,莫要一意孤行以致身败名裂,使家族诛灭,子孙受牵连才是。”
桓玄微微点头,沉声道:“这么说来,你是不肯投降了是么?仲堪兄,我也做到仁至义尽了。你也怪不得我了。言尽于此,还望你三思。”
殷仲堪啐了一口浓痰道:“莫要痴心妄想。你要攻城,便来攻。勿复多言。”
桓玄轻轻点头,拱手遥遥行礼,拨马而回。
暮色四合,夜风寒冷。城头的殷仲堪看着桓玄等人远离的背影,裹紧了披风,沉声喝道:“全体将士军民,誓死守城,不得有失。朝廷很快就会出兵,我们只需坚持到朝廷出兵便可。我们城坚兵强,粮草物资充足,他们想攻下襄阳,简直痴人说梦。除非他桓玄踩着老夫的尸体过去,否则休想得逞。”.
第一一二二章 征讨(二合一)
桓玄并没有着急攻城,他的两万多兵马还不足以攻克襄阳。但是,他的兵马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从决定解决殷仲堪这个心腹之患开始,桓玄便已经下令调集各路兵马前来。在豫州驻扎的桓嗣桓谦等人的兵马,在梁州参与进攻的兵马,以及江州留守兵马和新募兵马都已经接到了他的命令。数日时间里,先是豫州和江州的兵马陆续赶到荆州,到二月中,从梁州抽调的六干兵马也抵达荆州。至此,桓玄以及**了马步兵和水军近五万余。
作战的策略上,桓玄和卞范之等人也采取了围而不攻,先取荆州各郡的做法。以三万兵马保持对襄阳的压力,其余兵马开始对荆州各郡发动进攻,攻城略地,全面占领荆州各郡。
荆州各郡的兵马本就不多,防守薄弱。更何况许多地方官员本就和殷仲堪羁绊不深,尽管殷仲堪对荆州的各地主官做了调整,换了不少之前亲近桓氏的官员,但是殷仲堪根基不深,这些人也大多是见风使舵之徒,遇到眼下这种情形,自是不会为殷仲堪拼死而战,所以桓玄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遭遇太多的抵抗。各郡官员望风而降,主动迎接。地方百姓也没有太多的抵触,听说是桓温之子南郡公桓玄的兵马,反倒欢欣鼓舞。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事件,在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和战斗的情形下,桓玄便控制了荆州十六郡中的十余个。剩下的那些郡县地处偏僻,不是不能占领,而是没有必要。比如南边的贵阳郡,西南的武陵郡,邵陵郡,零陵郡等,都是偏僻遥远的地方,人口不多,大多属于蛮荒状态,与世隔绝,此时花兵马和气力去占领帮助不大。还有便是淮南之战后收复的北边的几郡,暂时也不必去管。
占领主要的十余郡的目的很简单,一则让襄阳成为一座孤城,得不到地方州郡兵力和物资的增援,让他们困守孤城,得不到人力和资源的补充。二则,这是占领荆州所必须要做的事情,更换官员,控制地方,也了为大军提供大量的人力物资。
此消彼长之下,殷仲堪的处境越来越险恶。到三月下旬,荆州事实上已经被桓玄所掌控。大量的人力和物资就近供应桓玄大军,大量的兵马**在襄阳城下,已经形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围困。
殷仲堪颇为焦灼,对方完成了对各地郡县的占领之后,很快便要对襄阳发动猛攻。城外四万多兵马,自己手中只有两万兵力,实力是悬殊的。更可怕的是,城中将士的士气逐渐低落,粮草物资的消耗也颇为迅速。被困两个多月,尽管之前有所准备,但数万军民的消耗也是巨大的,粮草物资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便要消耗殆尽了。
城中每天都充斥着各种谣言,将士和百姓们人心惶惶。之前殷仲堪许诺的十余日朝廷便有所行动的诺言根本没有兑现。过去了两个月了,也没有任何朝廷出兵的消息。这更令将士们心中恐慌,不知所措。
殷仲堪只得不断的许诺,说朝廷一定会出兵前来救援。一次次的许诺,一次次的没有兑现,让所有人对殷仲堪的信任也在逐渐的降低。他的话几乎没有人肯相信了。
在作战策略上,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殷仲堪错过了最佳的主动进攻的时机。殷旷之在一开始便提出建议,要主动进攻。殷旷之的理由很简单,桓玄的兵马抵达襄阳的时候只有两万人,那是他兵马最少的时候。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给予重创,甚至击败他们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殷仲堪当然不同意这么做。放着坚城不守,主动出城进攻,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殷仲堪训斥了殷旷之一顿,警告他不要胡言乱语。殷旷之只得无奈偃旗息鼓。
二月里,桓玄的兵马攻克荆州各郡的时候,殷旷之再一次提出要主动出击,不能坐而待毙。殷旷之意识到,一旦被桓玄将荆州各郡攻克,襄阳便将是一座孤城,一座死城。到那时,局势将无可逆转。
但殷仲堪再一次的拒绝了殷旷之的建议,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已经不敢冒险。他将希望寄托在襄阳城防和朝廷出兵上。他认为此刻主动进攻已经迟了,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了。当初要是主动进攻就好了,眼下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殷仲堪就像是某一类人一样,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表示没必要去做应对,之后表示也许需要做出应对,最后表示虽然需要应对,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如此,殷仲堪硬生生的错过了最佳的**的时间,直到对方四万多兵马围城,荆州十余郡尽数被占领,襄阳真的成了一座孤城的时候,心中后悔,却无可奈何。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朝廷能够出兵了。若朝廷再不出兵救援,他也明白,襄阳恐怕很难守住了。为此,他几乎每隔数日便派出人手偷偷出城前往京城求援,希望司马道子能够早日派兵解困。
……
三月,京城。
司马道子其实一直在筹谋出兵之事。正月底,当桓玄出兵襄阳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司马道子大怒,那时候,出兵便已经提上了议程。
只不过,许多人都认为,或许不必操之过急,要尽量的说服桓玄遵旨而行,不必即刻诉之兵戈。毕竟战端一开,结果难以预料。最好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桓玄悬崖勒马。
王绪也是这么认为的。王绪的建议是,再给桓玄下达甚至,阻止他的行为,给予严厉的警告,告知面临的后果。倘能让桓玄悬崖勒马,则可避免一场刀兵之灾。毕竟,朝廷的兵马实力未必能解决问题。而且,朝廷面临的问题还很多。包括徐州的李徽尚未给出明确的态度,倘若大军西进,京城空虚,李徽悍然起兵,那岂不是腹背受敌。
司马道子觉得颇有道理。特别是徐州李徽,就在京口之北,一江之隔。而且此人态度暧昧不明,不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万一他乘虚而入,自己岂不是两面受敌。那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于是,司马道子一面派人给桓玄传旨,要求他立刻停止进攻殷仲堪的行动。另一方面,派王绪和谢汪前往徐州见李徽,探明他的态度,要求李徽做出明确的表态。
桓玄那边,连续两道圣旨送达,桓玄充耳不闻。传旨之人说,桓玄倒是恭敬接旨,满口答应。但是他的行动却依然如故。在传达圣旨来回的二十多天里,他的兵马连续攻克了荆州数郡,将荆州一步步的掌控在手。这让司马道子极为怒不可遏。
不过,王绪和谢汪从徐州倒是带回了好消息。李徽在听取了王绪详尽的介绍西北的局势之后,当即表示,朝廷不能纵容桓玄的行为。对于危害大晋秩序的行为,必须予以严厉惩处。桓玄搅乱西北局面,拒不遵旨而为的行为决不可姑息。如果朝廷出兵,自己将全力支持。
李徽开出了条件,表示,如果会稽王需要自己出兵的话,东府军随时愿意出兵。不过,徐州兵马粮草装备不足,恐需要朝廷拨付粮草物资装备器械整备之后才能出动。否则劳师袭远,装备和粮草物资无法供应,恐怕帮不上大忙。
司马道子对李徽的态度甚为意外。李徽如此干脆的表态,倒是令人疑惑。根据之前此人的脾性,要他帮忙,定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彭城广陵二郡便在上一次被他攫取到手。此番若是要他出兵相助,怎么可能不提出离谱的条件来?
徐州这几年发展迅速,粮草物资装备根本不是问题,李徽难道只是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便愿意帮忙?这绝无可能。
王绪的意思是,不必给李徽机会。这厮恐怕别有企图,一旦允许他出兵,他很可能以此名义大举兴师。这厮恐怕有意将手伸到淮南之地。以攻豫州之名,将广陵彭城以西的淮南之地尽数占据,届时赖着不走,岂非让他占了大便宜。
李徽已经拥有了徐州之地,若再任他扩张,将来更难处置。虽说有他相助能够更有把握的解决桓玄的问题,但留下来的后患也更大。王绪说,莫如蜿蜒拒绝他出兵的好意,只要他的态度是帮着朝廷的,不出兵便是最好的结果。
司马道子深以为然。再次命人送信给李徽,高度赞扬了他忠义为国的态度。但也表示,桓玄之事朝廷有能力处置,无须东府军出兵。东府军肩负守卫北地边镇的重任,燕国最近动作频频,东征西讨,好战之极。徐州不容有失,还请李徽守好边镇,以防燕国乘大晋内乱之际南下进攻。
这些当然是场面话,真实意图便是不让李徽插一脚,掺和此次之事。只要李徽保持中立,那便已经达到目的。
李徽回信表达了遗憾之情,但同时也表示,东府军会严密监视北边之敌,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请朝廷放心行事。
得到了李徽的保证,司马道子决定出兵。
……
三月天气温煦,春风怡人。
建康城东石头城下大校场上,旌旗如云,刀枪如林。
高高的检阅台上,会稽王司马道子等一干文武官员众星捧月一般的簇拥着大晋皇帝司马德宗。这几年,司马德宗长大了些,但是还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智商上毫无长进。
但这不重要,他越傻越痴呆,对司马道子而言越是有用。大晋不需要一个精明的皇帝,有他这个皇叔摄政王在便够了。
蓝天白云之下,校场上兵马云集,旌旗招展的场面让人心情愉悦。司马道子满意的看着这些兵马,这些都是自己这几年苦心经营的成果。
话说,就在三年前,自己还只有一些中军兵马在手。那些家伙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王恭起兵之时,自己还要绞尽脑汁的应对,时刻担心京城被破。但现在,局势大变,自己已经掌控了一支数量庞大的装备精良的军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三声号炮响彻全场。全副武装,穿着崭新盔甲的王珣策马来到高台之前,向着检阅台上的众人拱手行礼。口中高声说话。
“启禀陛下,启禀会稽王。西征大军整军完毕,接受陛下和会稽王检阅出征。”
司马道子哈哈而笑,走到台前来大声道:“甚好。我大晋将士,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看着真叫人心中高兴。陛下,请你向将士们说几句。”
司马德宗扣着手指头正盯着猎猎飘动的一杆旗帜出神,心里想着,那上面的龙纹跟昨晚吃的龙须酥有些相像。司马道子连说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哦哦,皇……皇叔,朕……朕说什么呀?”司马德宗结结巴巴的道。
“陛下就说些勉励的话,激励将士们英勇杀敌,平息西北之乱便可。”司马道子笑眯眯的道。
司马德宗哦了一声,走到台前,看着朝阳下黑压压的兵马和反射着光晕的武器有些心慌。
定了定神,司马德宗大声道:“诸位……将士。你们要去打仗了。朕很替你们担心。听说那桓玄很厉害,他父亲桓大司马之前就很能打仗。你们一定要小心。打得过便打,打不过就跑,可别丢了性命。朕可不希望你们死在战场上。朕弄破了手都疼得掉眼泪,更何况是被刀剑刺进身体里边,也更别说掉胳膊大腿,掉了脑袋了。要是掉了脑袋,那可怎么办?便吃不了肉糜,说不了话了。那可了不得……”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哭笑不得。这小皇帝真是个傻子,说的这叫什么话。
司马道子忙打断司马德宗,请他回座。司马德宗兀自问道:“皇叔,我说的如何?”
司马道子皱了皱眉头道:“甚好。不过不必再说了。陛下金口玉言,只说几句,便足以激励士气。过犹不及。”
司马德宗点头道:“难怪他们都在笑,看来朕的话对他们确实起到了激励作用。”
司马道子翻了个白眼,缓步走到台前,大声道:“诸位将士。陛下担心你们心情紧张,故而说几句玩笑话,让诸位心情愉悦轻松。现在,本王说几句。”
场下顿时鸦雀无声。
司马道子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西北之地,去年便生了乱子。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等人,受朝廷恩惠,牧守西北之地。然而他们却不能以大局为重,互相征伐,造成西北乱局,搞得民不聊生。朝廷三番四次的阻止劝解,他们却不肯住手。特别是那桓玄,心怀异志,不经朝廷准许,私自出兵攻灭梁州,占领豫州。眼下又开始进攻荆州,意图攻灭殷仲堪,一统西北。此人野心已露,朝廷连下三道旨意阻止,他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正因如此,朝廷才决定出兵讨伐,阻止他的行为。今日,我等在此检阅兵马,誓师出征,便是要惩罚桓玄的大逆不道之行,维护朝廷的威严和大晋国祚的安全。诸位可明白了?”
众将士齐声大喝:“我等明白。”
司马道子点头,大声道:“养兵干日用兵一时,诸位此番出征,当勠力进攻,不得退缩胆怯。军法无情,若有退缩胆怯者,决不轻饶。但朝廷赏罚分明,为兵者建功立业,升官加爵也在此时。诸位要立下功劳,朝廷将会**行赏。此番西征之后,不知多少人会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本王希望你们个个都能升官发财。你们当中,将会有许多将军太守甚至更大的官员,到那时,簪花游街,众人景仰,好不快活。诸位,想不想加官进爵娇妻美妾?”
众将士轰然道:“想,太想了。”
司马道子笑道:“那便给我猛攻猛打,战胜敌人。届时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们。”
众将士齐声道:“王爷放心,我等必勠力攻杀,凯旋而归。”
司马道子大笑道:“好。现在宣读出征诏书。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晋皇帝,奉天之诏,统帅万民,以令百姓安乐,四海宾服。朕以仁德治天下,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国祚绵长,江山永固。然有不二之臣,兴风作孽,行奸作邪,为祸一方。龙亢桓氏之子桓玄,受朝廷恩惠,祖上恩荫,爵位高隆,荣华专享。然其野心不足,欲夺西北而王之,和朝廷分庭抗礼,行大逆之事。朕下诏数道,以令改正。然此子不愿悔改,置若罔闻。朕不得不下诏整军以伐之。今集中军三万,扬州都督府兵马三万,水军两万,外军两万,得十万之军,讨伐桓玄逆臣,平西北之乱。诏命王珣为征西大将军之职,统帅全军。以王绪为参军司马,谋划进攻。加刘牢之龙骧将军,统领前军。以司马尚之领左军,司马恢之领右军,司马休之领后军。各军佐领诸将百人,并参军谋主校尉协同一心,共领兵马,西征平乱。会稽王司马道子坐镇京城,统领全局,调配兵马物资供应。所有人员,当不负朝廷所托,勇猛杀敌,奏凯而还,不得有失。此旨!”
全体将士跪拜于地高呼道:“谨遵圣旨,不敢有违。”
司马道子宣旨已毕,征西大将军王珣马上高喝,各路兵马领军将军上前接受授旗。
半个时辰后,鼓号声起。各路大军次第开拔,往西进军。.
第一一二三章 攻城
襄阳城下,攻城已经开始。
桓玄信心满满,认为被围困数月的襄阳可以轻易拿下,毕竟对方陷入重围之中,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义和能力。
攻城之前,每天都有人缒城而逃。从这些逃兵的口中,桓玄也得知了城中兵马人心浮动,惶惶不安的消息。这更让桓玄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不过,襄阳城的地利实在太好了。外中内三道城墙都是极为坚固高大,防御设施完备。而且,光是城外的护城河便是难以突破的屏障。
襄阳北城以沔水为天然护城河。沔水其实便是汉水,汉水从汉中流出,至此同沔水合流流入大江,二者其实是合二为一的,只是在称呼上不同而已。到了襄阳北这一段,沔水开阔,很难渡过。沿河有大量兵马寨堡防御,强渡的难度极大。
襄阳东南西也有护城河,那是人工挖掘的护城河,引沔水而入,围绕襄阳形成一个巨大的保护屏障。
襄阳之地,乃是北方南下的通道。北方势力南下,借助沔水水道是最快捷的方式。而襄阳就挡在路上,所以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为了襄阳的防御稳固,多年来襄阳城不但加固城墙设施,对护城河也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疏浚和挖深挖阔。以至于,如今的襄阳城周边的护城河既宽且深,最宽处达两百步,最窄处也有一百多步。
那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护城河了。一般城池护城河宽数十步已经很不错了,和襄阳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这样一座拥有着宽阔的护城河和数道坚固城墙的城池,要想强攻拿下,其难度可想而知。当初苻丕率二十万兵马攻城,虽然突破了沔水,攻到了外城,但最终还是靠慕容垂的反间计得手。如果不是内部生乱,朱序当初是不可能丢了这座城池,死在襄阳的。
而现在,桓玄要面对的便是要强攻这座坚城的难题。
不过在桓玄看来,人心才是第一位的。对方既然人心惶惶,士气低落,那么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况且,有些屏障对于桓玄而言也算不得屏障。
桓玄拥有强大水军,襄阳护城河虽宽,但恰好可以行船。攻城方不但可以利用水军的协助渡河,甚至可以用水军参与攻击。这或许是护城河太宽阔所带来的弊端吧。面对马步军,确实是天堑。但却能让水军船只航行进入,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弊端。
三月十七清晨,攻城的第一阶段开始。
江州水军一百三十多艘战船进攻东侧护城河通向沔水的河口。襄阳城北和城东皆建有水路关隘,便是为了防止对方船只进入护城河中。而且建有水闸水栏杆等障碍物,阻挡船只进入。
东侧关隘有八百名士兵守卫,他们关闭了水闸水上栏杆,设置了大量的障碍物阻挡船只进入。同时以火箭封锁河隘关口。
江州水军船只一度被堵在河口难以进入。但江州水军的训练不是白费的,数十余艘战船在开阔的河面上并进,在弓箭射程之外以船头床**对箭塔进行攒射,凭借射程优势和强劲的打击力将对方压制。
与此同时,坚固的突击船开进河口,撞击水闸和栏杆,将之摧毁。随着水闸和水栏被撞毁,河口洞开。对方弓箭手被床**压制,箭塔摧毁严重,只得冒死以火箭射击阻拦。但是面对大规模涌入的水军战船,对方水军士兵大量的弓箭反击压制之下,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战船驶入南城护城河中。
其实,若是守方决意组织对方战船进入护城河,大可在一开始便将河口水闸堵塞,以沉船淤塞护城河航道,彻底挡住对方的水军。可是殷仲堪不肯这么做,他认为那样做会让己方位于北城的战船无法增援。己方战船在北边沔水河湾隐藏,便是想要在对方攻城之时给予突袭。若堵塞河道,则不能乘对方渡河之时给予打击,得不偿失。
正因为有这样的考虑,所以河口关隘的突破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午后时分,近百艘江州战船进入南城护城河中,控制了护城河河道水面。桓玄下令开始搭建浮桥准备渡河。
有了船只,搭建浮桥的方式便极为简单了。只需以数十艘战船首尾相连,以木板铁索铰连,便可迅速搭建浮桥。
不过由于护城河宽度过宽,一道浮桥需要数十艘战船方可完成,百艘战船只能搭建两条浮桥,剩下的十多艘需在两侧水面游弋保护。
搭建浮桥的过程很是安静,襄阳城中的兵马并未出城骚扰,只在城头观望。
桓玄对身边人笑道:“殷仲堪一介书生,岂能领军作战?他手下这些人,也都是废物。我军搭建浮桥,他们居然毫无动作。这是他们最好的进攻机会。待浮桥搭建完毕,我大军畅通无阻攻城,他们还有活路吗?真乃蠢材也。”
众**笑道:“郡公所言极是。殷仲堪要当缩头乌龟,真以为靠着城墙坚厚便可挡住我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两个时辰后,浮桥搭建完毕。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桓玄和手下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今夜先将进攻兵马渡过护城河。护城河对面尚有数百步的区域可以屯兵,兵马今晚渡河之后,修建临时工事站住脚跟。明日一早,兵马集结之后,便可发动猛攻。
卞范之提醒桓玄,夜间要做好防护和警戒,对方可能会趁着夜晚发动突袭,破坏渡河计划。要安排作战人手,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桓玄大笑道:“他们若敢出城,早就出来交战了。何以无动于衷?范之,你太谨慎了。以我对殷仲堪这老匹夫的了解,不到火烧眉毛,
他是不知道危险的。”
天黑之后,渡河开始。护城河两岸灯火通明,火把宛如长龙一般闪烁。大批的兵马器械开始从浮桥上往对岸行进。有了这两条大船搭建的浮桥,可谓是畅通无阻。马匹车辆甚至都能通行,更别说人员了。
仅仅一个多时辰,兵马便渡过了五干多人。这五干多人迅速在城下数百步之外设立工事屏障,建立防守区域,对城池进行监视警戒。
桓玄其实并非完全的不在意卞范之的提醒,他时刻关注着城中兵马的动向。一直到二更过半,对方根本就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全部龟缩在城中不动。城头倒是人影晃动,火把通明。但没有任何出兵袭扰的迹象。
此刻,桓玄才终于放下心来。一天的辛劳,桓玄感觉到疲惫。为了明日能够精神抖擞的指挥作战,桓玄决定回大帐歇息。
众人纷纷表示,郡公不必在这里盯着。渡河而已,敌军显然已经没有骚扰的企图,定然顺顺利利的,郡公不必在这里熬着。
于是桓玄回到帐中,倒在床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大军攻城得手,如切瓜砍菜一般攻克襄阳。殷仲堪披头散发的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连打自己嘴巴子认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又梦到自己胜利之后登上城头,将士们山呼海啸的向自己欢呼,对自己表示景仰和尊敬。那声音虽然嘈杂,但似乎是世上最为美妙的声音了。
突然间,桓玄醒了。耳边萦绕着嘈杂的呼喊声,和梦中的情形相似。倒像是美梦照进了现实。但很快,桓玄便意识到不对劲,那不是梦中的欢呼,而是喊杀之声和惊恐的喊叫之声。
桓玄一骨碌坐起身来,正要询问情形。只听得大帐外边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声叫道:“郡公,郡公,大事不好。”
桓玄大声喝问道:“发生何事?”
那人语声急促道:“渡河兵马遇袭,情况紧急。”
桓玄大惊,迅速穿上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冲出内帐。只见一名将领站在大帐门口,神色焦急。
“到底怎么回事?”桓玄道。
“郡公一看便知。”那将领忙道。
桓玄赶忙来到大帐之外。隔着大帐便看到了渡河方向红彤彤的天光。待上了大帐不远处的瞭望木塔,往里许之外的渡河方向看去之时,桓玄的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整个人惊呆了。
但见护城河上渡河之处,火光冲天,人声嘈杂。河上的战船组成的浮桥正在猛烈的燃烧,火光直冲天际。火光中人影晃动,喊杀声清晰可闻。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如此?”桓玄嘴巴发干,怒声叫了起来。.
第一一二四章 夜袭
昨日一天,河口失守之后,桓玄兵马的一举一动都在襄阳守军的眼皮底下发生。事无巨细都全部掌握。
对方在午后搭建了浮桥之后,殷旷之立刻去见了殷仲堪。
“阿爷,护城河天堑失守,他们已经搭建了浮桥。局面已经对我们极为不利。阿爷再不能坐视。一旦对方兵马畅通无阻渡过护城河,我们平白丢失了一道水面防御优势,岂不可惜?孩儿请求出战,这是最好的机会。”
殷仲堪沉声道:“我儿意欲何为?此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守城便可。”
殷旷之道:“若处处被动,丧失地利之忧,不能令对方付出代价的话,襄阳恐难守住。眼下是打击他们的最好时机,不可错过。”
殷仲堪不耐烦的道:“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总是这般自以为是。我不许你去冒险。将士们的性命很宝贵。守住城池便可。”
殷旷之道:“阿爷,不能如此被动。我有个计划,你听听再做决定。”
殷仲堪摆手道:“不必说了,不许轻举妄动,违者当斩。”
殷旷之无奈退下,但他心中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计划。思来想去,决定自己要试一试。于是他命人叫来水军将领温元中,和他商议晚间袭击之事。
没想到温元中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二更时分,当桓玄的兵马正在紧锣密鼓的渡河的时候,北边沔水河湾中停靠的荆州军襄阳水军的三十余艘船只悄悄的在夜幕的掩护之下进入了西侧护城河。
岸边做好准备的殷旷之命人将大量柴草搬运上船,将十几艘战船装的满满的,将油料浇上柴草,然后船队在黑暗之中慢慢的顺着护城河的流水往南城驶来。
桓玄的兵马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浮桥两侧游弋的战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有水军这回事。荆州水军大部分在江陵巴东的江面上,之前的进攻已经将荆州水军基本上摧毁和赶走,所以他们压根没有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荆州战船悄悄抵近到西边里许之外的时候,所有船只升起了风帆,在西南风的鼓荡之下,船只乘风破浪冲向了浮桥左近。
当江州水军发现了敌船的踪迹的时候,对方已经在百步开外了。
江州水军向着迫近的敌船猛烈射击,弓箭床**的密集打击却毫无效果。那十几艘船上全是柴草,除了操控船只的数十名士兵之外并无其他士兵,大量的弓箭**箭都射在了甲板上成堆的柴草之上,如泥牛入海。
况且弓箭也根本阻挡不了船只的靠近,在对方找到应对办法之前,十几艘战船上的柴火被点燃。一瞬之间,火光冲天而起,大船带着熊熊火焰冲向了浮桥。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十几艘烈火熊熊的战船,游弋的船只除了避让之外根本不敢阻拦。而搭建浮桥的战船因为要保证稳固和牢靠,战船之间以铁索铰连,并且为了抵抗水流,全部抛了锚锚定在水中。眼见对方火船冲来,根本来不及起锚和脱离船只之间的铰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船撞击到了浮桥之上。
烈火呼呼的燃烧着,所有的战船都开始起火。风助火势,十几艘火船很快变成了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数十艘双方战船全部起火,其火势可想而知。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黑暗的天空映照成了火红之色。
浮桥上的江州兵士无处可逃,到处都是火焰,他们前进不得后退不得。最后,只能被迫纷纷跳入河水之中,在映射的红彤彤的水面上大声呼叫。
搭建浮桥的船只起火之后开始脱离,连接船只的原木已经被烧毁松动。数十艘起火船只顺着流水的方向冲向了第二道浮桥船只。好在在第一道浮桥被火船撞击的时候,第二道浮桥上的兵士便已经开始起锚解链分开。所以,大部分的船只逃过了一劫,他们迅速往东边顺流急速航行躲避,避免了被大火吞没的噩运。
护城河两岸的兵马都惊呆了。等待过河的和已经过河的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护城河中燃烧的大火发愣,惊惶不知所措。
但不仅有大火,还有水陆兵马的进攻。
温元中率领十几艘兵船在火船后方不远处。待火船冲出,浮桥起火,敌军大乱之时。十几艘战船从西边顺流冲来,船上的弓箭手开始向两岸密密麻麻的江州兵马放箭。
遭到了弓箭打击的江州兵马死伤不少,很快回过神来开始反击。被冲散的江州水军的战船也开始冲向对手,展开水战。
与此同时,襄阳外城城门洞开。呐喊声中,殷旷之率一两干骑兵,三干步兵冲出城门,朝着已经渡河的桓玄兵马临时营地冲锋而来。渡河兵马数量不少,已有近七干之众,但他们立足未稳,浮桥也被烧毁冲散,背后是护城河,毫无回旋余地。
护城河内侧本就地形不开阔,从河岸到城墙不过四五百步而已,阵型只能沿着河岸一侧展开,不能靠近城墙,否则会被守军射程近三百步的**箭射杀。阵型扁平,不利作战,面临冲锋而来的殷旷之的起兵,几无回旋余地。背后又有水面上的荆州水军的射击,前后夹击,局促之极。
水面陆地上一片混乱,双方绞杀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敌我。
在桓玄和卞范之等人赶到战场之后,迅速做出了调整和应对。下令兵船迅速载运兵马渡河增援,避免渡河士孤立无援被全部歼灭。
此刻火船已经基本瘫痪,船帆烧毁,船身坍塌之后大船也开始进水。火虽然没有熄灭,但已经失去了机动性,成了一堆在水面浮动的火堆而已。浮桥虽然不能搭了,但兵船可以载着兵马避让顺流飘下来的火船渡河。
五十余艘剩余的战船在解决了江州水军的剩余战船之后,开始将大量的兵士运送过河,增援城下战场。
此举一举扭转了局面,让濒于崩溃的己方兵马稳住了阵脚。
殷旷之也见好就收,下令撤兵回城,以免城池有失。
一场激烈的袭击战在天亮之后戛然而止。战场之上一片狼藉,河面上和岸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大量的船只冒着浓烟在水面上燃烧,下游弯道处集聚了大量的破船,烧的浓烟滚滚。
迅速粗略的清点损失之后,桓玄气的暴跳如雷。昨晚这一战,死伤兵马高达四干余人。损失战船近六十艘。大量运过河的辎重物资被烧毁。浮桥计划以失败而告终。
襄阳城中则是一片欢腾。虽然损失了三十多艘战船,水军折损六百余人,步骑兵折损数百。但这无疑还是一场辉煌的大胜。杀死数倍敌人,捣毁对方浮桥,重创对手。这无异于给士气低迷的守城兵马打了一针鸡血。
殷仲堪站在城头,看着欢呼雀跃的将士们。看着他们将殷旷之高高抬起,大声齐呼他的名字。心中既欣慰又复杂难言。
得知殷旷之自作主张偷袭的时候,殷仲堪愤怒不已,连忙上城来观战。现在,看着战果辉煌,士气振奋,殷仲堪又很高兴,觉得自己之前不肯听儿子的建议是多么的可笑。
儿子长大了,自己以为他是个书呆子,殊不知,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文武双全之人。自己也确实老了,或许该将战事的指挥之权交给他了。
殷旷之走上城楼,向殷仲堪行礼。
“阿爷息怒,儿愿领罪。”殷旷之道。
殷仲堪抚须微笑道:“何罪之有?我儿英雄,为父心中甚慰。如此,我便放心了。便是我**,我儿也有本事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甚好,甚好。”
殷旷之忙道:“阿爷不要悲观,我们不会有事的。我有信心,我们一定能够守住襄阳。”
殷仲堪微笑点头,轻叹道:“但愿如此吧。”.
第一一二五章 血战(二合一)
经历昨夜的大败,桓玄恼怒不已。对方小心翼翼的蛰伏多日,不敢擅动。突然间发动这场偷袭,令人措手不及。而且袭击的方式巧妙隐秘,对己方打击甚大。这大大的挫伤了己方高昂的士气。
痛定思痛,桓玄在战后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做了一番自我批评。他倒也没有责怪手下众人,而是将责任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表示是自己疏忽大意,方有此败。
不过,幸运的是,对方的水军船只数量不多,只有区区三十余艘。倘若对方船只再多一些,倘若对方的计划再完善一些,后果将更加严重。
比如他们可用渔船小船进行纵火,以战船进行水面作战,而不是分了一半战船当作了火船的话。甚至有可能被他们占据护城河,将对岸孤立无援的七干兵马全歼。
对方的计划确实很成功,但显然决策者还是考虑不周。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战也给桓玄兵马上下人等提了个醒,盲目的自大恐会招致失败。对方虽困于孤城之中,但还是有颇为强大的战斗力的。
好消息是,己方战船还有数十艘,渡河的兵马数量还有五干余,攻城还可继续。只是再不能以搭建战船浮桥的方式渡河了。若再来一次昨晚的进攻,那可就彻底败北了。
桓玄决定,以战船运载兵士来回渡河。这样虽然慢一些,但是可避免同样的情形发生。只是这样一来,一些攻城器械和辎重的运输便没有之前那般便捷了。
连续两日不断地运载兵士和攻城物资渡河,对方再无动静。终于在第三天上午,除留守大营的五干兵马之外,其余三万余攻城兵马尽数抵达咸阳城下。兵马分为两座营地,在南城和东城之外进行驻扎,拉开了攻城的架势。
襄阳城中,防守事宜也紧锣密鼓的展开。
殷仲堪以朝廷的名义发布了告示,历数桓玄十余条罪状,将桓玄的行动定义为**叛乱,意图篡逆之举。告知全城军民,朝廷大军已然出动平叛,不日便将抵达荆州。号召全城军民,死守襄阳,不与叛贼相通,不同叛贼为伍。但凡同桓玄有染者,散布谣言者,动摇军心者,皆以通敌叛乱论处,诛灭全族。
与此同时,殷仲堪发布了战时条例。襄阳城中所有军民,不分男女老少,皆有义务参与守城。全城人力物资粮食,皆可征用,但有抗拒者,以通敌叛乱论处。
这两份告示发布之后,全城哗然。但是这种时候,高压强制措施是极有必要的。殷仲堪就是要打消所有人的侥幸心理,整个襄阳城必须要同仇敌忾,方能守住城池。
在军队官员内部,殷仲堪也召集他们晓以利害。他知道,许多人都是曾是桓氏统治下的荆州的官员,心向着桓氏。殷仲堪告诫所有人,如果有谁在这关键时候通敌或者拒不执行命令,妖言惑众蛊惑军心,都将以极刑论处,绝不姑息。
为了展示决心,殷仲堪亲自监斩,将在筹集人力物资之中拒不配合的十几名官员和大族斩首于市。此举大大的震慑了全城军民,让本来议论纷纷的哗然之势压制了下去。
殷仲堪知道这么做有利有弊。可能会激起城中军民的不满。但这种时候,他管不了太多了。他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姿态,变得狠厉坚决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生死关头,再不采取强力措施,一切便都晚了。就算激起一些不满,那也是值得的。
在军事上,殷仲堪也做出了改变。他知道自己在军事上的能力不足。而儿子殷旷之展现了在这方面的能力和谋略,所以他决定让殷旷之负责守城作战事宜。自己既然在这方面力有不逮,便不要添乱了。
殷旷之得到授命之后,迅速展开了行动。他预料到攻城战必然惨烈无比,可能也是疲劳作战。于是将城中守城兵力进行了划分,留出部分预备队进行增补和轮换。同时组织城中青壮百姓协助运送物资和进行后勤保障事宜。组织老弱妇孺进行救治伤员,煮茶送饭的工作。还成立了城中巡查队,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总之,攻守双方数日时间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三月二十二,桓玄军攻城的第二阶段攻城正式拉开帷幕。渡过护城河乃是第一阶段,这虽然出了些闪失,但是总体还算成功。毕竟兵马已经陈兵于城下。
第二阶段,便是正式的攻城作战。
春阳明媚的上午巳时,随着号角声呜呜吹起,战鼓声中,攻城开始。桓玄军从南城和东城方向同时展开了进攻。虽然器械运输困难,但是桓玄军还是将百余辆投石车运送到了城下,组装到位。攻城开始之后,投石车开始向着城头投射石块进行压制。
不久后,手持巨型大盾的江州兵马开始以方阵阵型进行推进。这些巨型大盾虽然都是木制,但可以有效覆盖全身,保护自己身体的大部分不收箭支所伤。
这样的大盾兵方阵有六个,每阵干人。按照卞范之的设计,他们的目的便是吸引对方的弓箭打击,消耗对方的物资和体力。面对缓慢推进的对方兵马,城头守军没有理由不对他们进行猛烈的功绩。
这是卞范之活用诸葛亮的草船借箭计谋而来,倒不是为了借对方的箭,而是让对方前几轮的凶猛攻击全部落空。与此同时,也可以暴露对方城墙上那些地方的守军稠密,床**等劲**强弓的位置在何处。
果然,在大盾兵抵近城下之时,城头箭如雨下。守军强**弓箭床**一起开火,顿时箭**纵横,遮天蔽日。盾兵们缩在盾牌后面死死的抓着盾牌蹲在地上,面对瓢泼大雨一般的打击,即便是这些坚固的梨木盾也是无法抵挡的。
笃笃笃之声不绝于耳,大量的劲箭劲**打击在盾牌上,许多盾兵手中的盾牌在他们身前爆裂开来。失去保护的兵士瞬间被射成刺猬。
城头床**的打击更非这些木盾所能抵挡。儿臂粗的床子****箭射中盾牌之后,会将木盾射成齑粉,连人带盾掀翻在地。**箭入体,更是会将兵士的身体贯穿,钉在地面上。
但床子**毕竟数量有限,这种大型的守城器械,两面城墙不过数十台,对于大规模的兵马进攻而言显得威慑有余而杀伤力不足。
倒是城头十几台多**组合的床**杀伤力惊人。箭支使铁头长箭,用的是人力无法拉开的劲**,组合到一张床**上,形成群射群攻的效果。这种复合床**一次可射出七八支劲**,对盾牌和兵士杀伤力极大。铁箭头甚至可以贯穿数寸的木制盾牌,将盾牌后方的兵士射杀。
但还是那个老问题,数量不足,操作费时,便也尔尔。弓箭手射出十几箭,复合床**才能射出一次,还需数人操作。只能说在杀伤力上非人力所能比。
一番**一般的打击,持续了顿饭功夫。盾兵死伤五百余人,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结果。每名盾兵的盾牌上都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像是手中举着一个长满了倒刺的豪猪一般。
随着号令之声,他们再次往前推进,在城头**一般的箭矢之中一路推进到了城下数十步的距离。然后,他们将盾牌插在地上,取下了身后背负的弓箭开始向城头进行反击。
他们不但是盾牌手,也是弓箭手。他们不但要吸引火力,更要压制对手。
当数干名弓箭手将密集的羽箭射上城头的时候,后方攻城大部队的进攻也同时发动。
无数的攻城兵马扛着云梯,举着兵刃朝着城下猛冲而来,喊杀之声响彻云霄。桓玄亲自擂鼓助阵,鼓舞将士们的士气。
数以万计的兵马冲到城墙之下,途中留下死伤者无数。城头的弓箭并没有想象中的稀疏,而是丝毫不减其打击力度。那是因为殷旷之调集了城下的预备弓箭手进行增援,换了一批人手下去舒缓他们麻木的手臂,以确保打击力度不减。
但随着对方攻到城下,更为惨烈的攻城肉搏战开始了。
弓箭的瓢泼大雨变换成滚木礌石的瓢泼大雨,城头有充沛的物资可供防御。石头木头滚油开水从城头城楼浇下去,顿时造成巨大的伤亡。
进攻方也并非全无防备,他们以盾牌高举,紧贴城墙死角的方式规避城头的打击。只不过,这种办法终究无法抵挡居高临下的打击,只能稍微的减轻一些死伤罢了。
要规避死伤的最好方式便是猛攻城墙。高大的云梯竖起,前端铁钩勾上城墙边缘的隘口,攻城兵士们鱼贯而上,猛攻城墙。两面城墙同时发动猛攻,不下三百架云梯搭上城墙的同时攻城,压力可想而知。
但准备充分的守城方显然早有应对,城头区域,十步二十人的配制,让守方人力充足。两名**手负责攒刺云梯上的敌人,两名长刀手负责**冒头的兵马。八名长杆手负责推倒对方云梯,其余人或射箭或砸物,各司其职,协同有序。
云梯上的进攻兵马纷纷滚落。大量的云梯被长杆推离城墙,带着云梯上的兵士翻倒摔落。大量的兵士在冒头的一瞬间便当头挨了一刀,死于非命。城上城下,到处充斥着呐喊声喘息声咒骂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死伤人数直线上升,战场上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残酷的攻城战足足进行两个时辰,攻城方多次突破城墙,甚至一度站稳脚跟。但是守城方的顽强难以想象。大批预备队冲上城墙,将局面稳定住,将攻上来的敌人清楚。如此反复拉扯之下,进攻方已呈颓势。
终于,随着城下鸣金之声起,攻城方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面临巨大的死伤和无法攻上城墙的现实,桓玄在卞范之的建议下选择了鸣金收兵。
……
大帐之中,气氛凝重。
桓玄显然有些气馁,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垂头丧气,只用了数日时间。
众将领也颇为泄气,今日之战虽有机会,但对方死守城池的决定甚足,顽强的顶住了己方的冲击。己方死伤数干之众,着实打击士气。
卞范之见场面凝重,桓玄和众将都似乎失去了信心,于是咳嗽一声道:“郡公,诸位,不必灰心丧气。胜败乃兵家常
事,更何况我们并没有败。襄阳本就是一座坚城,若轻易被攻下,岂非辜负了坚城之名?这不过是攻城的开始罢了,若是此刻都丧失信心,我等不如即刻撤军便是。”
桓玄吁了口气道:“范之可有良策?这么攻似乎攻不下。”
卞范之沉声道:“郡公,今日将士们已然甚为勇猛。我本以为,今日连城头也攻不上。但事实证明,将士们还是有机会拿下的。莫要以为我们不好受,他们一样不好受。今日他们死伤也不少,物资消耗损耗也极大。我之所以请求鸣金收兵,是觉得将士们需要休整一番再战,并非因为战况不利。”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稍稍安定。
“郡公,诸位将军。眼下需要的是不断的进攻,绝不可泄气。他们被困数月,物资粮草都已不足,持续消耗疲敝他们,定能攻下城池。当然,兵马损耗较大,郡公需调集兵马前来。我看江陵和竟陵的兵马要快些调动。攻城器械要抓紧拆解运到城下。要做好久攻不下的准备。”卞范之继续说道。
桓玄点点头道:“范之所言极是。是本人心急了。诸位,不必气馁。襄阳势在必得,只需全力进攻便可。我即刻下令,调兵马前来增援,即日起,猛攻襄阳,一刻不停。”
桓玄说到做到。从午后开始,攻城再一次开始。并且连续数日,进攻持续不断。前番刚刚鸣金,守城方甚至尚未喘息几口,号角战鼓又起,便又不得不迎战。
双方战斗的惨烈和血腥程度也逐步升级。进攻方士兵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便是如果拿不下襄阳,所有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襄阳。唯有攻克襄阳,这噩梦才会结束。所以攻城之时,已经不顾生死,凶猛无比。守城方也明白,城破之日便是身死之时,也丝毫不退让。这让襄阳城成为了一处绞肉机。
连续的进攻给桓玄的兵马带来了巨大的伤亡。连续数日攻城,军中阵亡已过万,伤者过万。四万大军阵亡以及重伤者已经超过三成。不过,驻守的四干兵马和江陵的五干兵马赶到之后,让桓玄兵马增加了新的生力军和战斗力。
大量攻城器械运到城下之后,每次进攻之前的疯狂轰击也让己方的攻势更为猛烈。冲城车和云霄车的加入,更让攻势变得更加的凌厉。特别是云霄车,虽然只有三架,而且花了四天时间才组装完毕投入攻城作战。但是一旦投入作战之后,其作用极为巨大。那可是能够直通城墙的三座阶梯,对攻城方增益甚大。
反观守城一方,由于对方连续进攻,守城物资消耗严重。城墙下方小山一般的滚木礌石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的。在作战时,甚至已经出现了供应不及的状况。因为城头囤积的守城物资快速消耗,需要人力往城墙上搬运。夯吃夯吃辛苦搬上城墙的滚木礌石一秒钟便丢了下去,如何能够供应的及?
也幸亏殷旷之之前做了安排,组织了大量青壮专门搬运物资。数干名青壮不停歇的往城头搬运物资,一旦战场空隙时间,兵士们也更是不敢歇息,加入搬运的行列,这才勉强保证了守城物资的供应。
但守城方的决心却超乎寻常。东南两处城墙在数日的攻城之中被突破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几乎要全线崩溃。但是守城方士兵依旧凭借着勇毅和不怕死的精神顶住了压力。在城墙最危险的时刻,他们甚至用拳头用牙齿甚是抱着敌人跳下城墙,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击退敌人。这些行为给了攻城方兵马极大的震撼和惊恐。这些守城的家伙都疯了,他们完全不怕死,宁愿用身体抵挡自己的兵刃,临死之前抱着己方兵士跳城墙也不肯退缩,这着实令人惊恐。
攻城第五日傍晚,携带火油的守城方敢死队冲入了云霄车中。浑身被点燃烧的跟火人一般的情形下,他们还是将携带的火油倾倒在云霄车内部。数十人用生命作为代价,将云霄车点燃。
三架云霄车熊熊燃烧的时候,浑身浴血的殷旷之在城楼之上向着熊熊烈火跪了下来,眼中满是泪水。
云霄车被焚毁的同时,桓玄的兵马再一次停止了进攻,狼狈退回。
夕阳如雪,城上城下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血迹,到处是兵刃盔甲,到处是流淌的鲜血。双方的死伤人数已经超过了三万八干余,那已经是双方参战兵力的近一半的兵马了。对于双方而言,这都是不可接受的惨烈代价。
对襄阳守军而言,五天时间,敌我悬殊的情形下,襄阳城依旧屹立不倒,牢牢攥在守城方手中。对方一再增兵,近六万兵马进行了地狱般的不间断的进攻的情形下,能够守住城池,何等不易。
对桓玄方而言,死伤兵马已经超过三万,依旧没能攻下襄阳,这着实让人绝望。云霄车被烧毁之后,进攻更加困难,能不能攻下已经是一个疑问了。
而在第五天的退兵之后,一个更令桓玄绝望的消息终于送达战场。
朝廷出兵了。朝廷兵马兵分两路,一路进攻江州,一路进攻豫州,人数高达十万之众。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桓玄差点晕了过去。.
第一一二六章 等待
局面陷入了极为危急的时刻。
朝廷十万大军进攻江州和豫州。而江州豫州留守兵马少的可怜,那是完全抵挡不了的。眼前进攻襄阳受阻,兵马死伤严重,调集了更多的兵马也没能一举拿下襄阳,局面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桓玄和上下人等都认为,必须要做出抉择了。要么放弃进攻荆州,回军前去迎战朝廷大军,或可有所转机。要么便放弃江州豫州,全力攻下襄阳,还可占领荆州全境,依托梁益二州为后盾,站稳脚跟。
这种抉择是痛苦的。江州豫州一旦失去,荆州面临的局面也不容乐观。自北向南的荆东之地将面临全面的威胁。大片的人口和土地失去之后,实力也将大损。可要是放弃攻襄阳,则殷仲堪成为心腹之患。且不说现有兵马能否抵挡朝廷大军的进攻,光是殷仲堪的兵马在荆州后方作乱,便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荆州兵马空虚,殷仲堪会卷土重来,重新夺回荆州。那种情形下,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上上下下犹豫不定,无法做出决断。晚间的军事会议一直开到三更也无法做出决断。倒是卞范之没有说话,一直沉吟不语。
桓玄有些纳闷,待会议散去之后,将卞范之留了下来。
“范之为何不置一词?如此时刻,你难道不为我拿个主意么?眼下局势危急,一个不慎,恐将遭覆灭之灾啊。我心急如焚,毫无主张了。”桓玄问道。
卞范之摇动羽扇,扑走围着烛火飞舞的几只飞蛾,沉声道:“郡公,非我不拿主张,我恐怕在适才那种场合说出我的主张来,会引发众人疑惑。”
桓玄诧异道:“你有何想法?此刻可以跟我说了吧。”
卞范之道:“自当禀报郡公。郡公,眼下局势确实危急,但是却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号称十万大军进攻江豫二州,确实气势汹汹。但我们还有时间,江州豫州也不是他们一朝一夕便能夺下的。就算被他们攻入腹地,那也不过是暂时的。我的建议是,调豫州之兵守卫夏口,保住江州核心之地。豫州丢了也无大碍,江州才是冲要之地,那可是扼守大江的要道。且我粮草物资人力大多于江州筹集,保住江州更为紧要。”
桓玄皱眉道:“既然如此,何不从襄阳撤军去拒朝廷兵马?”
卞范之摇头道:“襄阳必须攻下,否则前后受敌,后患无穷。一旦被殷仲堪活过来,我们将必败无疑。故而宁愿丢了豫州,也不可放弃进攻襄阳。这是我的看法。攻下襄阳之后,绝了后顾之忧,方可全力抵御朝廷兵马。此刻攻城决心决不可动摇。适才有些将领认为应该撤兵的想法是绝对错误的。”
桓玄缓缓踱步,皱眉道:“可是,此处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们猛攻了五天,死伤数万兵马,却不能攻下襄阳。若是继续攻城,不知多少天才能攻下这里。到那时,朝廷兵马恐已经占领江豫,兵进江陵了。”
卞范之点头道:“确实如此。郡公,不知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桓玄诧异道:“赌一把?”
卞范之点头道:“给我三日时间,兵马在此休整三日。三日后,应该有破城之法。”
桓玄挑眉道:“当真?不知是何种破城之法。”
卞范之凑近低语几句,桓玄听了沉吟道:“你确定能够成功?”
卞范之沉声道:“我不能保证成功,故而才说要赌一把。不过此事已有先例,只要时间上赶得及,为何别人可成功,我们便不成?只是,要耽搁数日时间,对于眼前的局面,时间是最为紧迫的。若不成功,则白白浪费了三日宝贵时日,故而需要郡公定夺。”
桓玄皱眉踱步片刻,吁了口气道:“罢了,便等他三日。成功与否,便看天意吧。倘能成功,攻下襄阳,则后顾无忧矣。倘若不成……那也是天意使然。就这么定了。”
卞范之拱手道:“郡公果决,大事当成。所谓自助者天助之,我相信天明在我,必能成功。”
次日,桓玄下达命令,兵马原地休整,停止攻城。此举令将士们都很不解。连续数日猛攻,已经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对方也已经显出疲态,不知为何要停止进攻。此刻当一鼓作气,猛攻猛打,定会在某一刻攻城成功。此刻停止进攻,岂不是给对方以喘息之机。
要么便索性撤兵,去应对江州和豫州的局势,却在此停留三日,不知何故。
桓玄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告诉所有人,抓紧休整兵马,治疗伤兵,等待命令。
襄阳城中的守军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再一次噩梦一般的攻击的。但是突然对方偃旗息鼓,倒是颇为意外。
殷仲堪殷旷之同众将商议之后都认为,对方已经是**之未,兵马死伤严重,恐已无士气,不肯恋战了。
次日黄昏,更有消息从北城送达城中,送来了朝廷十万兵马进攻江豫的消息。消息传来,全城轰动,群情欢腾。难怪对方不再进攻,他们已经面临着朝廷兵马的攻击,江州豫州即将不保,估计很快就要撤军了。
多日来,殷仲堪就在盼望这一刻。此刻终于局面逆转,心情大悦。于是宴请众将,尽情畅饮。最困难的时候已经渡过了,谁说自己在荆州站不稳脚跟?从此之后,在荆州,没有什么桓氏,自己将正式取而代之。这一切都是拼争所得,理所当然。
殷旷之也很高兴,但他并没有松懈。带着兵马百姓趁着空隙时间抓紧运送物资上城,弥补之前的空缺,修缮之前的城防,严防桓玄兵马的再次进攻。
三天时间,对于桓玄等人而言,不啻于是一种煎熬。
来自江州和豫州的消息不断传来,朝廷大军已经于五天前攻入鄱阳郡,攻克广晋。刘牢之率领的兵马顺江进攻,前锋已经抵达浔阳郡。江州重镇浔阳城即将遭到攻击。
而豫州一路兵马已经从庐江郡进入豫州境内,自东往西进攻弋阳和淮南两郡。
短短三天时间,战线一天一个变化,朝廷兵马已经呈现势如破竹之势。按照这样的进度,最多十天,江州和豫州大部分州郡便将易手。
桓玄虽然已经命人传令在豫州的数干兵马南下前往夏口固守。无论如何要保住夏口,这是最重要的扼守大江东西通道的位置。但虽如此安排,当朝廷大军抵达夏口之时,能否守住,谁也不敢保证。
第三天傍晚,随着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桓玄的心也随着夕阳的落下而沉入黑暗之中。三天了,卞范之说的计划没有进展,要等的人还没来,这让桓玄焦躁不已。
他回到大帐之中,命人取了酒来,把自己灌了个烂醉,然后开始大声咒骂,打砸东西。他预感到了自己即将遭受的噩运,那定是极为悲惨的下场。他感到了极度的胆怯和慌乱,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恐惧。
初更时分,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大帐之中沉沉睡去的桓玄突然被杂沓的脚步声惊醒。大帐门口,一群人快步走进来,同时卞范之兴奋的声音响起。
“郡公,郡公,人来了。”
桓玄睁开通红的眼睛,模糊中他看到了卞范之皱着眉头站在面前。他身后,一群人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的站在那里。
“啊?来了么?在哪里?”桓玄跳起身来叫道。
“郡公,下官刘裕拜见郡公。豫章距此太过遥远,我等星夜赶路,不眠不休,却还是来迟了。还望郡公恕罪。实在是因为路途上不敢太过颠沛,所携之物颇为娇贵,不敢太过加速。”一人上前拱手道。
桓玄认出了他,正是豫章太守刘裕。
“太好了,太好了,来了就好。军师已经跟你说了叫你来的用意了吧。你能做到么?**真的能够攻下襄阳么?”桓玄连声道。
刘裕躬身道:“郡公放心,下官必尽力而为。以**包炸开城门,此乃东府军常用之策。在别处有效,在此处也必然有效。何时动手,郡公请下令便是。”
桓玄道:“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卞范之沉声道:“郡公,刘裕等人星夜兼程,疲惫之极,总得让他们先喘口气,喝口水。另外兵马也许做攻城准备,夜还长,不可草率,要确保成功。”
桓玄忙道:“正是。即刻召集众将前来。刘将军去歇息一会。”
卞范之点点点头,皱着眉头看着大帐的一片狼藉,缓缓道:“成大事者,岂能心浮气躁?主公遇事不能安之若素,教将士们如何安定?”
桓玄脸上一红,躬身道:“万分抱歉,是我的错。再不如此了。”
卞范之见桓玄态度诚恳,便也不再多言。说到底,桓玄还很年轻,沉不住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实上,如桓玄这样的年纪,能有这般能力,那已经是颇为难得了。.
第一一二七章 破城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襄阳城头,值夜的兵马依旧不少。这三天时间他们被告知不得掉以轻心,谨防敌人偷袭。但三个晚上平安无事,多少有些放松警惕。加之暮春时节,天气温煦,疲惫的精神容易犯困,故而城头除了一些巡逻兵马之外,绝大部分人都靠着城垛找个僻静处带着打瞌睡。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是,在城下的黑暗之中,几只爆破小队正悄悄的摸近城门口。
刘裕亲自带队,率领四支爆破小队进行今晚的攻城爆破。
五六天前,他便接到卞范之的信。当时襄阳的攻城才进行到第二天。卞范之意识到了襄阳守军守城坚决,难以攻克的局面,他便想到了刘裕。卞范之博学虚心,他既当了军师,自然多研判谋略战例,以求胜任。在研究东府军的诸多战例之中,对于东府军夜袭彭城的战例颇为惊艳。
彭城绞肉机之战,数干东府军硬生生的从几万苻丕兵马手中夺城的壮举令人惊艳。他们靠的便是火器和同归于尽的斗志完成了这一场可歌可泣的战斗。他们用**爆破城门攻入城内,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在毫无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攻入城中,这个细节被卞范之捕捉到了。
卞范之想尽办法挖墙角,让刘裕背叛徐州,便是因为他意识到了**火器在未来作战之中的重要性。
眼见襄阳难攻,卞范之便命人去豫章郡送信,问刘裕**的配制有没有进展,如果有了进展,或许该是他发挥作用,建立功勋的时候了。
新年过后,刘裕便去豫章上任。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价值所在,所以抵达之后便紧锣密鼓的建立了**作坊。桓玄给的资源和钱财很宽裕,所以一切都很顺利。李徽当初在徐州配制**时最难的一件事便是硝石不足,不得不四处采购。但是对于刘裕而言,这一点根本不成问题。因为硝石本就产自西北,当初李徽便是派人来西北采购的,刘裕也算是得天独厚了。
一个多月的准备之后,**作坊正式开始配制。根据伏火方的比例,刘裕折腾到了三月终于配制出了第一批**。
试验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的性能明显不如东府军的**性能猛烈。刘裕颇为恼火,冷静下来一想,或许是自己没有了解全面,那伏火方的配方中缺了什么。但此刻却也无法弥补,只能以后慢慢的让匠人钻研。好在即便**性能差了些,终究是制作出来了这东西。**起来也颇有威力,算是勉强堪用。大不了增加药量便是。
在接到卞范之的信之后,刘裕知道自己回报桓玄,并且提升自己在桓玄心目中的地位,建立功勋的时候到了。他当即携带了制作好的**包和一些**星夜兼程赶往襄阳。
卞范之之所以定下三日之期,便是知道刘裕如果要是赶来的话,路上的时间需要起码三天。那都是他预算好的时间。
黑暗中,刘裕带着两支爆破小队悄悄的摸向城下。襄阳城外的战场上弥漫着一股让人呕吐的恶臭。虽然三天的休战时间里,双方达成了协议,将城下尸体都已经清理了,但是鲜血浸润的大地,血肉散落的地面在暮春初夏时节还是已经**发臭,散发的气味令人窒息。
刘裕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的精神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件事上。虽然他在徐州基本上没有参与过战斗,但是东府军的训练他是常常参加旁观的。东府军的专项爆破试验中,如何炸毁城门的训练他也见识过多次,所以他了然于胸。
越是靠近城下,越是极为危险。城头灯火通明,不断有人巡逻。而且显然城头还有许多弓箭手警戒。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一阵箭雨。越是这种时候,刘裕反而越是感觉到刺激,肾上激素飙升的感觉,让他一路赶来的疲惫都荡然无存。
这便是他喜欢的事情,带着兵马在战场上驰骋冲杀,而不是天天在仓库里清点物料,登记造册。那李徽完全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这也是自己下决心背叛他的原因。实际上,刘裕很佩服李徽,很仰慕他。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反目成仇了。
抵近城下五十步内,所有人从猫着腰行走,变成了匍匐在地上前进。这里已经是城头光亮可及之处,任何快速移动的东西都可能被发现,所以需要慢慢的挪动。
贴近地面,恶臭的气味更浓烈了。刘裕甚至看到了一双腐烂的手就在眼前。那只手呈鸡爪之状,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僵尸的手,欲将人拉到地下去一般,极为恐怖。
漫长的一炷**夫之后,他们抵达了城门口。到了这里,反而安全了。这里是城头光亮的死角,也是射击的死角,可以从容的行事。
刘裕低声命令,随行的兵士将背负的十几个**包卸下,刘裕亲手将它们全部摆在了城门上下左右的地方,用铁刺牢牢的固定。然后,他们点燃了火绳。
在撤离的时候,城头的守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乱箭齐发之下,小队七八名士兵立刻被射杀。一支羽箭擦着刘裕的头皮射到前方,给刘裕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很快,刘裕便逃到了前方的黑暗之中,对方的弓箭也停止了。
刘裕喘息着看着城门下黑暗中跳动的那些小火苗,他知道见真章的时候到了。自己制作的**药力不足,威力定然也不能和东府军的**
相比。所以东府军现在基本上用两三只中型**包进行攻坚,自己今日用了十多个,且都是数十斤的**包以弥补不足。如果这还不成,那自己可就白忙活了。
刘裕默默地数着数,火绳留的很长,那是便于逃离。三十息的时间足够逃出**范围百步之外了。
火苗跳动着,刘裕紧盯着那些火苗,突然间火苗一跳,同时不见了。刘裕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心想:难道说,火绳熄灭了?那可真是出**烦了。已经惊动了城头守军,想要再摸过去便难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得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彻黑夜。火光在轰鸣中闪烁,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连续的**声响起,城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量的土石向着四周飞溅。冲击波猛然袭来,将刘裕吹得立足不住,连忙趴在地上。
刘裕用的药量太大了,就算性能不佳,数百斤的黑**可不是个小数量。这一次**,将襄阳外城南城门炸了个粉碎。若不是襄阳城城池防坚固,整个城楼怕是也要被炸的塌陷下来。
火光闪烁,**轰鸣的那一刻,城头上下的兵士都瞠目结舌。城楼上的守军被震的昏厥了过去,左近的兵士耳鼻出血,失去了听力。即便是远在城下两三百步之外黑暗中的桓玄的兵马,也被一股巨大的热浪冲的东倒西歪。
“成功了,成功了,城门炸开了。”刘裕灰头土脸的爬起身来,朝后边跑边叫,兴奋之极。他亲眼看到了城门的碎片在火光中飞出,落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带着一只铜丁的碎片最好辨认。那说明,城门已经碎裂。
桓玄在不远处看到了这场惊天动地的**,他既激动又兴奋。直到身旁的卞范之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
“城门已破,杀!”桓玄大声吼叫了起来。
“杀!”回过神来到攻城将士们发出了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呐喊,他们从初更开始便列阵等待,准备进攻。此刻才明白这场**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兵马朝着**的烟雾冲了过去,那里是已经洞开的城门和一片狼藉的城门洞口。多日苦攻不下的城池,在这场**之后露出了破绽。厚达尺许的城门,硬生生被炸开。襄阳城的城门经受了多少刀剑斧凿冲车的撞击和劈砍,它经受住了。但是此刻,它经受不住这超越时代的巨大力量的摧残。
在南城发动冲锋之时,东城城门处的轰鸣也响彻天地。另外两组爆破手成功的摧毁了东城城门。兵马也同时发动了进攻。
守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大股的敌军已经穿越烟雾弥漫和灼热的城门洞冲进了外城。.
第一一二八章 攻灭
随着大批兵马的涌入,襄阳外城告破。守城兵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挡对方的进城。殷旷之从内城赶来,下令兵马进行阻击。但是,此刻一片混乱,将士们心气全无,那里还能阻挡?
对守城方的将士们而言,这种功亏一篑的感觉是最令人难受的。前前后后两个多月的困守,顶住了对方疯狂的进攻,又等到了朝廷出兵的好消息。然而,最终却在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被攻破城门。这种感觉是何等的令人沮丧。兵士们士气全无,根本提不起斗志。
殷旷之见情形不对,急命兵士退入内城防守,作最后的抵抗。但绝大部分士兵都在外城防御,此刻想退却也退不回来了。
外城街头巷陌之中,血腥的巷战开始。士气大振的桓玄兵马人数本就占据优势,十余日来的不顺让他们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气,此刻破城之后尽数发泄,势不可挡。反观守城方,士气低落,毫无斗志,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在混战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外城局势基本被桓玄兵马所掌控。死伤数干人之后,大量的兵士抛下武器跪地投降,近万名襄阳守军迅速瓦解。
殷旷之退入内城之中,内城只有不到四干人防御,殷旷之意识到大势已去。他一面下令死守内城,一面赶回内城府邸之中去见殷仲堪。
殷仲堪坐在大厅之中,烛火摇弋闪动,照的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神情有些萧索落寞,神情和精神似乎已经游离在现实之外。半夜里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他之后,随后便是连续不断的坏消息传来。外城传来的喊杀声惊天动地,在殷仲堪听来,那仿佛已经跟自己无关,跟现实无关一般。
殷旷之从厅门口冲了进来,神情慌乱的喊道:“阿爷,阿爷。”
殷仲堪抬头看着儿子,沉声道:“情形不利了是么?”
殷旷之低声道:“外城已丢失,近万将士没了。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眼下只能拒守内城。”
殷仲堪吁了口气,点头道:“不怪你,旷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尽力了。他们应该是用**炸开城门的。他们居然有这样的东西在手,那便是天意了。看来,徐州李徽跟他们有所勾连,提供了他们**。哎,国之将灭,妖孽逆贼横行勾结,已然难以挽回了。”
殷旷之本想问清楚殷仲堪的意思,听父亲的意思,那是徐州的李徽和桓玄进行了联合。但是这种时候却没有时间去细说此事。
“阿爷,那些事回头再说。时间紧迫,外城已破,内城也难坚守。阿爷要赶紧撤离。我已安排骑兵,北城尚有通路,我们赶紧走。”殷旷之急促道。
“走?呵呵呵,去何处?我们还有何处可去?”殷仲堪苦笑道。
殷旷之道:“阿爷,可去的地方多了。北边南阳郡鲁宗之还在,我们可北上去往南阳郡。若阿爷不愿留在南阳也可,我们可以在南阳前往豫州,去投奔朝廷兵马,再回头进攻桓玄。总之,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殷仲堪摇头道:“我不走啦,我还有什么脸面离开。我被桓玄戏耍,信了他的诡计,才有今日的报应。杨佺期一死,便该轮到我了。投奔司马道子么?我之前坐拥荆州,对他或许有用,才有和他讨价还价的资格。眼下我成丧家之犬,投奔他作甚?受他羞辱么?旷之,你带着人突围出去,阿爷留下为你们断后。阿爷死也要死在这里,与城共存亡。”
殷旷之跺脚道:“阿爷,何苦如此。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如今还在意什么面子,还后悔当初作甚?要先保存性命,再图崛起报复。阿爷,快走。”
殷仲堪摇头道:“我意已决。你快些突围。我去内城城头守城,无需多言。”
殷旷之说这话,站起身,抓起放在身旁木几上的一柄长剑,提在手里大踏步往外走。
殷旷之见殷仲堪固执己见无法沟通,当即朝外边喝道:“来人,动手。”
从外边冲进来十几名亲卫,直奔殷仲堪。殷仲堪怒斥道:“干什么?干什么?”
殷旷之道:“阿爷不肯走,儿子只好用强。回头再向阿爷请罪,任凭阿爷处置。诸位,速速扶大人上车往北城突围。”
在殷旷之的命令下,一干亲卫将殷仲堪架着脚不离地来到府邸之外,塞进了马车之中。殷旷之一声令下,十余名将领和六百多骑兵簇拥着马车朝着北城冲去。
……
襄阳的战斗在黎明之前结束。整个襄阳尽数被桓玄大军占领。之前坚固无比的城防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数日以来,双方付出了数万人员的伤亡也没能解决的问题,在城门被炸开之后迎刃而解。那些守城而死的军民更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的死并没有保住城池,而是毫无意思的牺牲。
内城坚守了不到半个时辰,在得知殷仲堪和殷旷之父子逃出北城之后,守军再无任何斗志,全部选择投降。
黎明的曙光中,桓玄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襄阳城。桓玄志得圆满,心情甚为愉悦。攻下襄阳,不仅是攻下了一座城池而已,那意味着荆州彻底易手,自己已经夺回了荆州的掌控权。
在五叔桓冲去世之后,桓氏式微,每况愈下。连多年盘踞的荆州都被他人所据。如今自己终于亲手拿了回来,可告慰先人之灵了。
不仅如此,襄阳这座坚城被攻下的手段也让桓玄甚为高兴。火器攻城如此简单,这超乎想象。这也意味着,自己将拥有强大的摧城拔寨的手段,这一切都得益于军事卞范之的谋划。策反刘裕这件事是多么的重要。有了刘裕和他的**火器,自己前方的道路将会通畅和容易的多。
“刘裕刘将军呢?此战他立下大功了,我要好好的嘉奖他。当然,若论首功,还是范之你的谋划。范之啊,
有你辅佐,我可是如虎添翼啊。老天开眼,送了个你给我,这便是要助我成就大事啊。”站在内城城楼之上,桓玄对卞范之笑着说道。
卞范之躬身道:“郡公谬赞。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范之这一生都在找寻赏识自己的明主辅佐。郡公便是我苦苦寻找之人。郡公年轻有为,又君主之风。若说范之有所作为,都是得郡公器重,方可发挥。郡公便是伯乐,没有伯乐,范之只是劣马一匹罢了。”
桓玄呵呵笑道:“范之太过谦逊了。此战能够成功,正是你提前谋划所致。若无刘裕,岂有此胜。”
卞范之沉声道:“刘裕有功当赏,不过郡公也不必太过夸赞。对刘裕,郡公决不可过于倚重。毕竟……毕竟此人背叛其主,焉知未来不会背叛郡公?想办法将制作**火器之秘弄到手之后,此人便可弃之不用了。”
桓玄愣了愣,缓缓点头道:“说的也是。忠诚是第一位的。此人有污点,德行有亏。我知道了。”
卞范之微笑道:“这样的话,恐也只有我敢说了。别人听来,定说我妒贤嫉能。”
桓玄摆手道:“我知你心,何虑其他?此战圆满,唯一可惜的是,殷仲堪跑了。这厮倒是逃得很快。”
卞范之道:“我骑兵已然前往追击,希望能将他擒获。不过他的死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抓紧率大军前往江州,抵御朝廷大军。那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郡公,能否成大事,便看和朝廷兵马作战的结果了。若能挫败他们,则郡公大事可成。”
桓玄神情凝重起来,吁了口气道:“正是。明日休整一天,后日一早,大军开拔回江陵。命江陵水军准备船只,夏口船只也来接应,可让大军从水路疾进,迅速赶回江州与敌作战。”
卞范之点头道:“郡**排的很好,就这么办。此番可收编兵马近万,大大增强实力。只要谋划得当,必可胜之。”
……
晌午时分,仓皇奔逃的殷仲堪和殷旷之父子在襄阳北樊县境内被追赶而来的桓玄的骑兵兵马追上。
殷仲堪坐着的马车大大的拖累了逃走的速度,追击的骑兵轻骑疾追,在了解到了对方的奔逃路线之后,又派了数百骑抄近道追击,硬生生将殷仲堪父子堵在了樊县以北八十里处的山岭之间。
不得已之下,殷旷之下令骑兵和追兵交战,殷仲堪也提着剑参与战斗。但毕竟只有数百骑兵,根本不是对手。亲卫死伤惨重,殷仲堪被人刺中**,手下人见状不妙,挟持殷旷之弃马往山野之中奔逃。
凭借山岭地势纵横,山野树木丛生密集,对方骑兵搜寻无果,只得带着殷仲堪的尸体回去复命。殷旷之因此逃过一劫。
追兵退去之后,殷旷之在父亲**的地方大哭不已,几度昏厥。在手下数十名亲卫的劝说下,这才止住悲声,逃向南阳而去。.
第一一二九章 寻阳
三月开始,大晋朝廷的十万兵马兵分两路进攻江州和豫州。
北路兵马由司马恢之率领的左路军一万兵马和后军司马休之率领的一万兵马组成。因为此次进攻的重点不在豫州,豫州本无多少兵马,遭遇强敌的难度不大,所以让司马恢之和司马休之去进攻也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但是南路进攻江州的兵马便不同了。江州要冲之地,沿江各处要害城池都可能爆发激烈的战斗。江州又是桓氏经营之地,留守有不少兵马,恐有恶战。
故而,征西大将军王珣认为,重点要在江州投送兵力,领军的将领和兵马也必须侧重于江州。出于对中军兵马的不信任,此次王珣以刘牢之率领的原北府军兵马作为先锋,沿着长江直扑寻阳郡。
一提到江州,不免会首先想到重镇夏口,但夏口其实并非江州治所。寻阳郡才是江州治所所在之地。夏口只是地势冲要,成为重兵屯防之所。但寻阳郡是**经济文化的中心,是真正的江州中心。
王珣亲自统帅南路兵马西进,以刘牢之的兵马为先锋,以司马尚之的兵马为左翼。一路沿着长江推进,一路从江州腹地推进,往豫章郡所在的江州内陆进攻。
南路兵马其实推进的并不快。一则是因为谨慎起见,毕竟江州兵马不少,避免过于深入而被包围分割。二则是刘牢之的兵马有些磨磨蹭蹭的,行动过于缓慢所致。
王珣多次命人催促刘牢之全力挺进,刘牢之虽然答应加快速度,但是他的速度依旧缓慢无比。在应询王珣的询问的时候,刘牢之给出的理由无非就是那几个。要么便是说逆大江而上,速度无法提高。要么便是发现敌军踪迹,不得不小心为上。要么便干脆甩锅给天气,不是天太热,便是天下雨。总之,他理由多多。
真实的原因,其实只有刘牢之自己知道。刘牢之其实是对王珣的区别对待很不满。同样是中军,王珣让自己率军打前锋,这可不是什么器重和信任,这是要让自己当炮灰。
自从投奔司马道子之后,虽然刘牢之的兵马被编入中军之中,但其实是被区别对待的。毕竟脱胎于北府军,和中军是不同的,不管是在司马道子眼里,还是在中军上下人等眼中,那都是低人一等的。
朝廷中军领军将领,大多出自门阀子弟,贵族出身的他们瞧不起刘牢之,这一点在刘牢之出入京城的时候是感受强烈的。刘牢之努力想融入他们,想和他们打成一片,给他们赔笑脸,送礼物,尽力的适应他们,甚至连刘牢之自己都感觉到有些谄媚了。但是这帮人还是不待见刘牢之。
刘牢之很苦恼,也很气愤。自从背叛了北府军之后,他其实已经名声狼藉了。不少人拿着他背叛刘牢之的事情调侃说事,让他极为难堪。
但他不敢翻脸,因为目前而言,只有托庇于司马道子羽翼之下,他才是安全的。不管遭受那帮大族官员的多少调侃,这口气也必须得咽下去。否则,没了司马道子这条大腿,他刘牢之恐怕难以立足。别人不说,光是徐州李徽便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他的命。
刘牢之无比怀念当年在北府军中的时光。那时候,自己是北府军第一猛将,上上下下对自己尊敬崇拜,名声远扬。在谢玄的庇佑之下,也没有人敢对自己不尊敬。可是现在,是个人都敢嘲讽自己,羞辱自己,不拿自己当一回事。现在谈及自己,许多人都诅咒咒骂,怪他背叛谢玄之事。自己军中其实也有许多人对自己嗤之以鼻。
这些事刘牢之都明白,都懂。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自己做出的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利益的考虑,后果自然由自己承担。他也不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起码到现在为止,他还活着,还拥有不错的实力。而许多没有做出抉择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已经尸骨无存了。
刘牢之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他从来都不是效忠一个人一直到死的人。他加入北府军,是因为他在彭城街头当混世魔王已经臭名昭著,并且显然没有前途了。加入北府军,不但可以洗白自己,而且有机会**。
他感谢谢玄的赏识,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为谢玄卖一辈子命。他是个身段灵活,心思活络的人,尽管他在外表上和行为上像是一个有勇无谋,耿直爽快之人。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了解自己的内心。他刘牢之从不是那种人,他的心思细密而复杂,他只为自己而活。
在这样的世道,也许只有这样才会活得长久,才会出人头地。这便是刘牢之悟出来的生存哲学。
所以,当自己被任命为前军,被要求顶在前面进攻的时候,刘牢之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当初自己也就是被王恭这么要求的,让自己的兵马当炮灰,当前锋。司马道子和王恭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他们都一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一样对自己不放心,要通过这种手段来削弱自己。
故而刘牢之拼命找理由拖延进攻,他的兵马行进的缓慢,出兵二十多日之后,才抵达寻阳郡治所寻阳城下。
即便如此,刘牢之也打定了主意。如果要攻城,中军王珣的兵马不来,他是绝对不会攻城的。除非,寻阳城唾手可得。他不能将自己的两万兵马被消耗殆尽,那是他的本钱。
不过,寻阳城的情形让刘牢之有些意外。经过数日的侦查,刘牢之发现寻阳城的守城兵马并不多。一座大江南岸的濒水的重要城池,又是江州治所,怎么会没有大量的水军拦截,城中也没有太多的兵马驻守。
顶着王珣的催促,刘牢之耐着性子进行了三天的额侦查,确定了城中并无
多少兵马。询问江边渔民的口供得知,不久前,这里的兵马已经撤往了夏口,寻阳城中只有少量的兵马驻守。
刘牢之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进攻是避免不了的,一味的推诿,惹怒了司马道子和王珣也是不成的。该出手时必须出手,取得一场大胜,攻克寻阳城,那也是一场大功。有了这功劳垫底,后面自己行动迟缓些,哪怕是违背了命令,也会有兜底。
作为一个投机主义者,刘牢之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在和外甥何无忌以及儿子刘敬轩商议之后,刘牢之决定进攻寻阳城。
计划很简单,以三干水军封锁浔阳江口,其余兵马猛攻东城和北城水门。水陆并攻,一举攻克寻阳城。
四月初三夜,攻城开始了。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进攻水门的水军几乎没有遭受太多的抵抗便攻入了水门。东城的步兵也顺利抵近城门口,城头稀稀疏疏的弓箭根本无法阻挡潮水般的进攻。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的有些让人不敢相信,刘牢之还没有打过这么容易的攻城战。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完美的应验了。
不知何时,从大营附近的鄱阳湖口芦苇密布的湖荡之中涌出了大量的船只和兵马。他们直冲攻城兵马后方大营,将刘牢之的粮草全部点火燃起。并试图袭击营中兵马,毁坏更多的物资。
刘牢之急忙命兵马赶回救援,在他们赶到之前,这些人却退入湖荡之中消失不见。
而于此同时,攻入城中的水军三干兵马遭到了灭顶之灾。城中突然冒出无数的兵马,他们在水门内侧的河堤两侧伏击水军。无数的火箭攒射如流星一般,射向战船。关键是水门后方的水面不知何时被一道原木障碍物阻断。几十艘战船进退不得,在狭窄的城内河道被火箭全部点燃。
船上水军试图下水上岸,但被密集的箭支射杀殆尽。
刘牢之救援大营的兵马转过头来又猛攻东城,东城上已经**了大量的守军。攻城兵马遭受箭雨洗礼,死伤惨重。
刘牢之此刻才意识到,他上了恶当。对方故意造成兵力空虚的假象,实则已经严阵以待,设下了陷阱。连渔村的那些渔民说的话都是假的,就是要自己上当。甚至他们根本就是兵士假扮的。
仓促之下,刘牢之连忙下令撤兵。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攻城仓促的像是中年夫妇的房事,还没如何便结束了。但损失可着实不小,三干水军和数十艘船尽数被歼灭,大营中的万石军粮被烧毁,另有干余攻城兵士死伤。
刘牢之气的几乎要吐血。自己干算万算,还是上了当。损失数干兵马不说,王珣定然要责怪自己。
进攻江州的最正式的一次攻城就这么虎头蛇尾的告终了。.
第一一三零章 突破
两天后,王珣面色阴沉的抵达了寻阳郡,随行而来的还有王绪。
王珣当着众将的面,怒斥刘牢之无能。情报显示,对方寻阳城守军不足五干人,是从豫州南下至此的兵马。但刘牢之率两万大军攻城,居然被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连大营都被人给掏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珣的言语刻薄的很,他质问刘牢之道:“本人不明白,刘将军这样的本事,当年是怎么被誉为北府军第一猛将的。本人更不明白,你们当初是怎么打赢秦军的。北府军就这么点本事,可见当年秦军只是乌合之众。当年将北府军吹上了天,依我看,不过如此。”
刘牢之本来灰头士脸的听着王珣的训斥不说话,但被王珣这两句话给刺激到了。王珣这话不但是彻底否定了北府军的荣誉,更是将自己当年的功勋抹煞的干干净净。那是自己引以为傲的资本和荣耀,岂容他人诋毁。
刘牢之当即梗着脖子怒道:“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语出伤人?骂我刘牢之无能到也罢了,为何连当年的北府军和我手下的将士们一起骂了?当年秦军百万大军南下,朝廷上下人人慌乱,有人都提出要往南迁都,有人要割地赔款求和。那时候,王大将军怎么不站出来领军拒敌?谢大将军率领我们北府军以数万之兵力抗淮南数十万秦军的时候,王大将军在做什么?没有我们,你们早成了**奴了。”
王珣大怒,拔出刀来喝道:“还敢顶嘴?我斩了你。”
刘牢之瞠目道:“那便速速动手便是。”
王绪在旁忙打圆场,拉住王珣道:“大将军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小败而已。桓玄的兵马狡猾之极,刘将军也是不慎着了他们的奸谋罢了。大将军万不可冲动。刘将军是我大晋猛将,功勋卓著,王爷都是很赏识他的。”
一句‘王爷也是很赏识他的’,让王珣冷静了下来。司马道子确实拉拢刘牢之,希望刘牢之和他手下的兵马忠于自己。自己不可因为几句言语便杀了他,司马道子必是要责怪自己的。
王绪又对刘牢之道:“刘将军,你的态度也不对。怎可同大将军如此说话?说到底也是败了。此乃朝廷兵马的第一次大败,重挫我军士气,也怪不得大将军恼怒。至于说,北府军当年之事,刘将军倒也不必太过自傲。当年抗秦,可是我大晋举全国之力的,也非北府军一军之功。当然,功劳是有的,那也不必多言了。眼下之事,是如何攻下寻阳,而不是吵闹呱噪。成何体统。”
王绪是司马道子身边的红人,几乎可以代表司马道子发号施令,即便是王珣也不如他的身份亲近。他的话是极有分量的,王珣和刘牢之不敢不给他面子。
当下王珣收了刀,沉声道:“王大人所言甚是,老夫冲动了。确实是因为我大军出征,却在此遭遇首败,对我大军士气影响很大。老夫心中焦灼,故而言语不当。”
刘牢之见状也道:“此番是我无能,中了他们的诡计,轻敌了。请大将军和王大人给我一次机会,我定攻下寻阳,将功补过。”
王绪笑道:“这才是嘛。大将军,依我看,便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倘若再不能攻下寻阳,再处罚不迟。”
王珣道:“好,刘牢之,本大将军便给你一次机会,看看你的本事。你若再败,需无话可说。届时老夫处置于你,你可不要不服气。你需立下军令状。若再败,军法处置。”
刘牢之咬牙道:“我立下军令状便是,若不能攻下寻阳,任凭处置便是。”
当下刘牢之开始整军准备攻城。这一次刘牢之可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若攻不下寻阳,王珣必以此为理由处置自己。虽然看似话说开了,但心中都生了芥蒂。那王珣看似中正平和,其实是个小鸡肚肠之人,他要自己立下军令状,便是要借机除了自己,自己不能给他机会。
鉴于此,刘牢之给手下的将领下了死命令,要不计代价攻下寻阳。即便自己不希望损耗自己兵马的实力,但这种时候却也顾不得了。
次日清晨,刘牢之率军再一次发起了攻击。这一次,于鄱阳湖口埋伏兵马,防备偷袭。水军损失之后,便从东城猛攻。
战斗进行的很惨烈,兵马死伤惨重。在付出了数干伤亡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攻入寻阳。对方守军见情形不妙,城破前出城往南败走。刘牢之心中恼恨,派兵追杀了二十里,见天色已黑,担心遭遇伏击,这才鸣金收兵。
当晚兵马进城,清点损失之后,刘牢之痛心不已。两万兵马的前锋军攻一座小小的愕寻阳城,阵亡了两干多人,伤者数干。这样的损失让刘牢之难以接受。虽然攻下了寻阳城,军令状的事算是过去了,但是代价也太大了。关键是,这还仅仅是开始。
思索之后,刘牢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被消耗下去。他向王珣提出了兵马于寻阳休整的要求。兵马死伤太过惨重,需得在寻阳休整,请求令派兵马顶替前军的位置往前进攻。
王珣毫无余地的拒绝了刘牢之的要求,命令刘牢之的兵马继续沿江突进,前往夏口。要刘牢之务必扫清前往夏口的通道,以便大军主力随后抵达,攻占夏口。
刘牢之大骂不已,却也不敢违抗军令。但他已经认定王珣在公报私仇,在自己的兵马损失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既不补充兵员,又不允许休整,这显然是要将自己的兵马当炮灰了。
这种情形下,刘牢之只能将怒火埋在心底,下令兵马继续往西,为后续主力兵马开路。
寻阳之战看似平平无奇,但其实意义很大。对朝廷大军而言,攻下浔阳郡,便有了西进的兵力物资和港口的基地。浔阳城距离夏口不过四百里,攻占此处,便是牢牢的站稳了脚跟,给后续进攻确定了锚点。
借着寻阳城的辐射,左翼司马尚之的兵马也得以安然突进。寻阳城攻克之后的第三日,司马尚之率领一万五干兵马兵临豫章城下。至此,展开了全面攻占江州的态
势和格局。
而对于桓玄而言。桓谦并没有将豫州兵马撤到夏口,而是神来一笔的来到了寻阳。虽然最终没能守住,但却成功的拖延了前后五六天的时间。这对桓玄大军而言是极为宝贵的五六天的时间。
当刘牢之不得不继续率军西进,朝廷大军随后挺进的时候,桓玄大军从江陵乘船顺流而下,仅仅数日,三万六干大军便全部抵达江夏,完成了集结。
四月十三,刘牢之攻克沿江几县之后抵达夏口。四月十六,王珣率中军四万余抵达。双方完成了军力的集结。
一时间,夏口左近云集了兵马十万余,小小的夏口城内外全是兵马。大江之上,干帆云集,战船密密麻麻。双方水军战船便有三百多艘,外加大量的运输船和各种小型船只,将江面上塞得慢慢的。
一场旷世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不过,在夏口大战打响之前,司马尚之进攻豫章郡的战斗率先开始。
从寻阳城撤退的三干五百多名守军没有撤往夏口,而是在桓谦的率领下撤往了鄱阳湖南边的豫章郡。这当然不是桓谦的自作主张,而是桓玄的命令。
在攻下襄阳之后的第二天,刘裕便请求赶回豫章。临行之前,刘裕向桓玄和卞范之提出了增援豫章的请求。
本来,桓玄的想法是,寻阳都可放弃,何况是内陆之郡豫章。集中力量在夏口迎敌才是最要紧的,要将全部兵力集结夏口决一死战。
这一点也得到了卞范之的默许,卞范之也认为分兵守豫章意义不大。莫如集中力量,击溃朝廷兵马主力,方可令局势一举扭转。
但是,刘裕给出了他的理由。
“豫章郡绝不可失,此乃江州核心之地,辐射八郡之地,百姓数十万,地方圆干里。若任由敌人占据,**地尽失,难以为继。此其一也。其二,豫章一失,敌军侧翼突入,甚至可以直扑荆州,乱我腹背。届时我必前后失据,举步维艰。况我新建火器作坊便在豫章,若被攻克,则一切都将白费。此其三也。我有信心守住豫章,将对方兵马拒止于豫章以东之地。将对大局极为有利。只需郡公给我数干兵马,我可令豫章稳如泰山。”
卞范之听了刘裕的话深感有理。于是建议桓玄给予豫章兵马增援。数干兵马数量不多,但倘若能守住豫章,则会起到巨大的作用。
桓玄认为,刘裕怀有私心,他是豫章太守,所以才不肯放弃。但刘裕的话倒也有些道理。特别是那些冶炼炉和搭建起来的**火器作坊以及大批的原料和工匠,都是极为宝贵的。所费兵马也不多,并不影响大局。所以便也答应下来,传令桓谦分兵三干前往豫章。
桓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面临刘牢之的进攻。城池失守之后,便率残兵三干余退守豫章。
刘裕在四月初赶回豫章之后,便立刻动员人力准备守城。豫章郡郡兵只有一干多,但是桓谦抵达之后,守城兵马近五干,有了一战之力。.
第一一三一章 豫章
豫章城下,兵马云集。司马尚之率领的左路军两万兵马中的一万五干人于数日前抵达了豫章郡城。豫章城头,战云密布,战事一触即发。
对司马尚之而言,此次领军出征也是一次救赎。
当初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于姑塾领军镇守,是被寄予厚望的。但王恭起兵之后,杨佺期和殷仲堪的联军从西而来,司马尚之兄弟两人拒守于姑塾。结果,不过数日,天险便被突破,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两人率残兵守城,之后迫于压力献城投降。
当时司马道子得到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投降的消息是极为愤怒的,扬言要将二人诛杀以泄愤。甚至去往谯王司马恬府上问罪。病重在床的司马恬当天晚上便气急交加撒手人寰。
只不过,司马恬临死之前上奏朝廷,请求看在他为国效力多年的份上,饶恕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的罪过。谯王司马恬作为大晋宗室成员,历经数朝,身居要职,德高望重。对于他临死前的请求,司马道子也是不能无视的。
况且司马道子当时刚刚上位不久,需要得到司马氏内部众人的认可,不想对宗族内部之人下狠手,故而在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被放归之后,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严厉的责罚。
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也痛哭流涕的恳请宽恕,态度诚恳。司马道子也知道,在那种情形之下,这两人恐怕也确实无能为力。
之后,在同殷仲堪的交易之中,没有人敢去殷仲堪营中商谈,生恐有性命之忧。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是殷仲堪放回来的,所以两人主动请缨前往洽谈,最终促成了殷仲堪和司马道子达成了协议退兵。也算是司马尚之兄弟二人将功补过之举。
司马道子掌权之后,在用人方面是极为小心的。特别是领军之人,更是小心敬慎。毕竟军权可不是闹着玩的,兵马若是被他人掌握,那是绝对不能放心的。
所以,司马道子倾向于让司马氏宗族成员掌握,毕竟是自己宗族之人,既可得到宗族认可,又能够放心。只可惜司马氏内部都是一些废物,喝酒吃药滥交个个在行,在做正事方面一无是处。
算来算去,司马恬的几个儿子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司马允之司马休之几人反倒是其中翘楚。特别是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长期领军职,在领军上反倒是司马氏子弟宗族之中的佼佼者。
尽管知道他们其实也没多少本事,但是情势如此。将兵马交到司马尚之等人手中,总比交到那些心怀鬼胎的外人和大族手中要好。于是司马道子重新启用了司马尚之司马恢之等人。近一年多来,司马尚之官复原职,依旧率扬州都督府兵马驻守姑塾。
司马尚之当然知道,这是司马道子的恩典。当初丢了姑塾其实便该掉脑袋的。现在能够重新领军,司马尚之是极为感激的。此番领军出征,司马尚之兄弟领左右路军和后军兵马,更是给于了极大的器重。
出征前,司马道子特意设宴宴请他们,勉励他们一定不要给宗室丢脸,一定要打出个样子来。告诉他们,将来司马氏的江山靠外人是不成的,终究要靠自己人。
司马尚之兄弟几人感激涕零,表示定不负会稽王之期,再不会和之前一样犯错。司马道子表示相信他们,要他们好好的作战,此战之后,便入朝廷担任要职云云。
正因如此,此次出征之后,司马尚之率领两万左军兵马一路猛攻,势如破竹,颇有气势汹汹之意。这一方面是司马尚之下定决心要扳回一城,让会稽王对自己印象改观。另一方面,也是报答司马道子恩遇。
从三月中开始,司马尚之的左军便捷报频传。他们从新安郡进入江州,一路攻克广晋、乐安、上饶、葛阳等地。将豫章郡以东之地尽数占领,一路进逼豫章郡郡城。
司马尚之自己都没料到,进展会这么顺利。一路上攻城拔寨,当者披靡。当然,这一路上基本上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对方要么献城投降,要么便是一战即溃,毫无抵抗之力。
手下参军将之归结为对方兵马不多,所以望风披靡。这一点,司马尚之是不同意的。将这帮不懂事的家伙训斥了一遍后,告诉他们,这不是敌人太弱,而是己方兵马很强。将士们浴血战斗才有这样的结果。
这之后,将领们终于懂事了许多,纷纷改了口径。而且,他们也总结了一套让司马尚之高兴的办法,那便是每次攻下一座哪怕是小集镇,都要夸大敌人的实力,表示对方是强敌。这样可以大大的满足司马尚之的心意,投其所喜。
进而至于,事情发展到了为了凑战功,这帮将领不得不杀了百姓割下脑袋凑数。兵马每到一处,都有大量的百姓被**。脑袋割下来作为战斗的证明和军功的凭证送交上去。
司马尚之之前只是不希望被人认为敌人不强而削弱了左路军的功劳和重要性。但呈递上来邀功的人头堆积如山,每次都是大胜对手,歼敌数量庞大,搞得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在左路军进攻的这一个月里,司马尚之的兵马是军纪最为败坏
的一支。他们沿途杀了数干百姓邀功,**掳掠无所不为。而对此,司马尚之知之甚少。
此番兵临豫章城下,司马尚之对攻下豫章充满了信心。这一路攻来,豫章郡城是第一座大城。特别是在听到了刘牢之在寻阳吃瘪之后,司马尚之决意用一场漂亮的攻城战来给所有人瞧瞧他的实力。
刘牢之是名将,自己也不弱。
战前的准备,司马尚之花了很大的功夫。除了将五架云霄车运抵战场,增强攻城能力之外,还将大量的攻城器械运抵战场。根据豫章城的城墙高度和护城河的宽度,设计了专门的云梯以及渡河的木排。
战前,司马尚之亲自召开了战前动员大会,对手下将士进行战前的鼓动。许诺下极为丰厚的奖励和最严厉的惩罚。
“诸位将士。据情报所知,豫章城中江州守军约莫五干人,乃是我大军遭遇的一块硬骨头。我大军以三倍兵马攻城,兵力上是足够的。豫章城的城防算不得坚固,我们的兵马又是他们的三倍,没有理由不一举拿下。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攻城成功,**行赏。我司马尚之乃是大晋宗族,我的兵马的嘉奖必然比其他人要丰厚。只要你们攻下此城,我保证你们都能得到满意的赏赐。升官加爵不在话下。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头里。若是以三倍兵马,如此强大的攻城器械的辅助都不能攻城成功,你们都要遭到重重的责罚。我将亲自督战,临阵脱逃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怕死畏惧者,斩!动摇军心者,斩!我希望,我和督战队手中的长刀不要砍在你们的脖子上。记住,你们只有一条路,那便是猛攻豫章,占领此城。城破之时,本人亲自为你们摆酒庆功。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请将军放心,定下此城。”
将士们震耳欲聋的齐呼声让司马尚之甚为满意。十九日辰时,伴随着震慑心魄的号角声起,攻城战正式打响。
无数投石车和**车开始向着城头进行轰炸射击,城头烟尘升腾,遮天蔽日。城头守军根本无法立足,四处逃散规避。
随着轰炸的进行,大量的工兵扛着木排冲到城下开始搭建护城河通道。后方,云霄车攻城车等攻城器械也在人力和矗立的推动下缓缓前进,迫近城墙区域。
这是标准的强攻。没有任何的花俏,没有任何的阴谋,一些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司马尚之想明白了,自己学不会那么多花样,只需用实力进行碾压即可。
最简单的办法,往往便是最实用的办法。.
第一一三二章 豫章(续)
豫章本是一座古城,数十年前此处是江州治所,故而城池虽然规模中等,但城防还是颇为坚固的。只不过年久失修,城墙的裂缝里都长满了青草和荆棘,破败不堪。又因为在江州腹地,基本上没有经历战火,地方官员和百姓也根本没有修缮城墙这一说。
十多年前,豫章城的北城门曾经因为太过破败,在风雨中倒塌过一回。其时,时任江州刺史桓冲拨款下令修缮过一回城楼。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修缮城楼城墙的记录了。
刘裕到任之后,倒是踌躇满志的想要加固城墙修缮破败之处。只不过时间太紧急,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作坊,生产**和火器,所以尚没来得及做其他的事情,战争便爆发了。
鉴于此,对此次能否守住豫章城,刘裕心里是没有底的。城池不够坚固,兵马器械也不够多,这未必是个好主意。但是刘裕想试一试。不光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也是因为他刚刚得了豫章太守的职位,豫章若是被攻克了,自己这个豫章太守岂不是成了空架子。他无比珍惜这个职位,也莫名其妙的对豫章郡产生了感情。朝廷兵马进攻豫章,就像是破坏自己的得之不易的成功一般。正因如此,刘裕才会请求增兵守住这里。
但从寻阳撤到这里的桓谦却和他持有相反的意见。几日前,桓谦的兵马抵达此处之时,双方便因为这件事争执过一回。桓谦认为,豫章没有守城的必要,也守不住,不如撤往夏口参与大战。
刘裕将自己对桓玄等人说的理由拿出来说服桓谦,桓谦并不买账。他觉得刘裕强行守豫章是在拖累他。若不是刘裕非要守豫章,自己也不会被命令前来豫章增援。搞不好要全军覆灭于此。
刘裕百般说服,桓谦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不高兴。
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中,豫章迎来了司马尚之大军的攻城。在看到对方攻城架势的那一刻,桓谦肠子都悔青了,他觉得自己之前应该立刻撤离的,现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守城了。
在投石车疯狂的轰炸掩护之中,司马尚之的兵马开始推进。城头烟尘笼罩着一切,城头的兵马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对进攻的敌人发动攻击。所以,进攻方的工兵可以从容的将浮排连接,在本就不宽的,淤塞着污泥和水草的护城河上搭建出进攻的通道。
仅仅花了半个时辰,付出了不到三百人的伤亡,东城数十道攻城通道便已经搭建完毕。那些伤亡中有一部分还是己方投石车的石块误伤。一般抵近护城河后,投石车便要停止轰击的,但是为了确保搭建浮桥的效率,不受城头守军滋扰。投石车的投射一直没停,所以造成了一些误伤。但那也是值得的。
不过,难办的是攻城器械的通行道路。那是需要有极大的承重能力的。浮桥怎么能承载数干斤重的云霄车的碾压,而云霄车攻城是要抵近城墙左近方可形成上城的通道的。
司马尚之用的是最有效一劳永逸的办法。鉴于护城河淤塞严重,显然已经不够深了。宽度又不够宽。所以完全可以将之填充,形成土坝。那样便可畅通无阻,且不虞对方破坏。
这个办法的弊端是有些浪费时间,但是为了能够顺利的攻城,值得这么做。
一声令下,投石车开始转向,瞄准的是城楼两侧水草丛生的护城河水面。大大小小的石块雨点一般的投射入水,砸的泥水飞溅,臭气熏天。一百多架投石车连续投射了一个时辰,当场损坏了数十架之后,护城河中也打下了乱石基座。
随后,上百辆满载泥包的大车开始推进。工兵们冒着箭雨冲向护城河边,将一包包的泥沙草袋投入护城河中。河底厚厚的淤泥上本就有了石块的嵌入,形成了坚实的底座,泥包投入数层便露出了水面,形成了宽达十几丈的堤坝。随着大量的草包沙袋的投入,堤坝往前延伸,一路抵达护城河对岸。
在此期间,城楼两侧的守军自然是用**猛烈射击阻止攻城方的行动。但在攻城方的投石车**车和弓箭手的压制之下,收效也并不大。
到午时时分,整个攻城的进攻通道已经全部搭建完毕。数十条浮桥,两条宽达十几丈的云霄车和攻城车通道全部完成。正式攻城的最后一道准备工作完成。
为了完成浮桥和通道的搭建,攻城方死伤了六七百人。连续的轰击压制,让不堪重负的投石车损坏了一半以上,达到一百多架。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兵马简单的原地休整,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清水之后。正式的进攻开始了。
在烈日的照耀之下,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灼热的气味,上万兵马簇拥着如巨人一般高大的云霄车往前推进。战鼓号角响彻战场。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城楼南北各有两干人守卫,分别由刘裕和桓谦统帅。到了这种时候,桓谦也不多说别的话了,唯有死守城池,别无他法。
敌军进入射程之后,双方的弓箭手展开互射。城头守军力图杀伤攻城兵马,城下弓箭手试图压制对手,给己方进攻创造安全的环境。但见城上城下,羽箭密集如蝗,四处乱飞。到处是弓弦颤动和羽箭破空之声,到处是中箭的惨叫声。
城下兵马固然死伤惨重,城头守军也不好过。本来城墙有城垛,可以便于守军防护自己。但是年久失修的城垛本就损坏了许多,之前的投石车轰击又损坏了不少。在进攻区域的城墙上,城垛损坏十之七八,只剩下不到三尺的侧墙,完全起不到防护效果。站在城墙边射箭,大半个身子是露在外边的,城下进攻方的劲**可以轻易射中守军,造成了不小的死伤。
进攻方很快推进到护城河附近,大批的兵马从浮桥上冲到城下,城头开始往下砸下滚木礌石滚水,死伤人
数急速飙升。
五辆云霄车也抵达城楼两侧的土坝。数丈高的云霄车就是五座移动的箭塔,顶上的弓箭手肆无忌惮的居高临下往城墙上放箭。巨人一般的云霄车身上插满了箭支,它的后方是如蝼蚁一般跟随的兵士,他们推着云霄车缓缓前进,硕大的车轮碾压过泥土和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咔的摩擦之声。
城头守军射出了无数的火箭,试图点燃云霄车。但云霄车的主体虽然是原木所打造,但是却是经过防火处理的。桐油涂抹的外部用沙土的覆盖了三层,靠着桐油的黏性形成了寸许厚的保护层。
外表看来,云霄车像是披着灰白色战袍的巨人一般矗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关键的部位都是铁铸,比如迎面的吊桥位置,最为薄弱之处都是以铁皮和铆钉镶嵌。箭支射在上面发出堂堂堂的响声。火箭射在云霄车身上,箭支的火焰看似在燃烧,但是根本无法点燃云霄车车体。在箭杆燃断之后,只留下一个崩坏的疤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无伤分毫。
唯一麻烦的是,云霄车笨重的车身行动困难。在堤坝上行进的时候太过缓慢,压得新建堤坝两侧臭水翻滚,摇摇晃晃。而城头的兵士也得以近距离的射杀那些推车拉车的兵士,造成了极大的死伤。
但无论如何,未时时分,五座云霄终于抵达了城楼两侧的城墙边缘。而此事,其实攻城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在云霄车蠕动的时候,攻城方已经发起了数次云梯攻城,并且已经被击退,死伤兵马的数量已经上干人。
但云霄车的就位,顿时让所有人松了口气。这是局势逆转的时刻,之前进攻的数干兵马都是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炮灰,接下来才是最为猛烈的进攻。
号角声中,后方准备好的五干精锐兵马开始冲锋。他们都是肉搏装备。身着短靠,手持利刃。没有弓箭,没有盾牌,没有任何榔槺之物。因为他们任务是从云霄车通道攻上城墙,迅速占领城楼两侧位置,进而占领城楼,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所以,他们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肉搏而准备的,配备一长一短两柄刀,也都是精挑细选的肉搏悍卒。
随着号角声,五支干人队冲到云霄车旁,云霄车后方的门户被打开,他们鱼贯而入,钻入云霄车内部。沿着螺旋通道来到顶部吊桥口的平台上。
一声令下之后,云霄车的吊桥哐当松脱,长达两丈的铁皮镶嵌的吊桥落下,在云霄车和城墙之间形成一条通道。下一刻,攻城兵士猛冲而出,直扑城头。
这便是云霄车攻城的厉害之处,强行在城上城下搭建了一条通道,让攻城变得简单粗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云霄车笨重缓慢,运输行动不便,且造价昂贵,保养修理困难。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掩盖。这是冷兵器之时攻城器械中的杀器,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第一一三三章 底气
局面很快便发生了变化,数以百计的攻城兵马冲上了城墙。尽管守军知道不妙,已经对云霄车进行了猛烈的攻击。箭支朝着出口的吊桥上集火射击,**朝着人群攒刺,试图组织他们的登城,但还是没能做到。
数百名精兵成功上了城墙之后,立刻同城头兵士展开肉搏。城头守军集中**,双方杀的血肉横飞,在数十步的长的城墙上杀的难解难分血腥无比。
攻上城头的兵马起初数量还不多,所以处于劣势,但是随着后续人员的不断登城,在局部区域形成了优势。特别是在云霄车顶部的弓箭手居高临下的往城头射箭,距离不过十余步远,更是造成了极大的困扰,让城头守军难以招架。
守军显然也知道必须要将对方击退,他们顶着头顶的羽箭拼杀,和攻城兵马血战。不过一炷**夫,城墙上便全是尸体和血污,数以百计的兵士在乱战之中阵亡。
桓谦在城楼南侧指挥作战,但眼下的情形让他意识到局面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对方兵马正在源源不断的登城,几处敌军若是会合在一处,城墙便被他们控制住一大段,到那时,更多的敌军便可毫无阻碍的登城,城池必破。
桓谦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如此,自己就不应该来。也许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他立刻穿过城楼往北边城墙上去寻找刘裕。他要告诉刘裕,必须撤兵了。此城已经守不住了。与其全部死在这里,不如撤往夏口从长计议。
北边城墙上也是一片混乱,到处是血污和尸体,城墙上也是一片的混乱。桓谦在一片混乱之中看到了提着长刀浑身浴血的刘裕正带着百余人一路从北边杀了过来。
桓谦倒是有些佩服刘裕,此人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亲自领军杀敌,身先士卒,倒也丝毫不怂。不过在二十几岁,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魄。
桓谦快步迎了上去,大声道:“刘将军,北边情形如何?”
刘裕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面容颇有些可怖。
“局势不妙。对方攻势太猛。云霄车登城太快,难以防守。我命人投掷了火瓶试图阻止他们登城,也被他们扑灭。”刘裕大声道。
桓谦道:“南边也是一样,他们登城的兵马越来越多了。刘将军,我看大势已去,我们得趁着对方尚无全面碾压之势,还能脱身的时候尽快撤离。”
“撤离?”刘裕惊讶道。
桓谦道:“刘将军,咱们也尽力了。何必认死理。胜败兵家常事,你丢了豫章,回头让郡公另给你个太守当当便是了,何必这么在意。”
刘裕摇头沉声道:“桓将军,胜负未分,何言撤退?他们才刚刚开始攻城,将士们浴血厮杀,激战正酣,你现在说这种话,恐怕不太好吧。”
桓谦皱眉道:“刘将军,我这是审时度势中肯之言,我打过的仗可比你多,我知道胜负的趋势,直到何时该适可而止。听我一言,不要倔强。你还年轻,将来你会明白退一步也不是坏事。何必此刻在此死战,丢了性命不值得。”
刘裕皱眉道:“若人人如你这般想,还如何作战?打仗就是要拼尽全力,不去考虑其他。桓将军,我刘裕可不是胆小怕死之人,也绝不会再胜负未分之时撤离。”
桓谦冷声喝道:“刘裕,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说我桓谦是贪生怕死之徒么?我不久前才重创刘牢之的兵马,我难道不如你?事不可为,你偏要坚持,岂不是白白葬送将士们的性命。眼下胜负早已有征召,我且问你,你能阻挡对方全部登城么?现在是拿人命硬顶。他们的兵马是我们的数倍,能顶几时?就算所有人死在这里,城池也必被攻破。刘裕,你若不走,我可要带着我的兵马撤离了。休怪我没有提醒你。”
刘裕大声道:“你敢逃走?我乃豫章太守,这里的兵马没有我的许可不许离开半步,否则便是临阵脱逃,当受军法严惩。”
桓谦冷笑道:“我倒要瞧瞧你怎么严惩我。乳臭未干的小儿,居然呵斥起我来了。我乃桓谦,郡公的嫡亲堂兄,倒要受你约束。我意已决,你爱走不走,我可不管了。”
说这话,桓谦拂袖而走。
刘裕看着他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
“桓氏后人,不过如此。看来,只好动用手段了。”刘裕咬牙低语道。
他敢守城,自然不是靠着一腔勇斗狠之气,还是有些凭借的。从徐州叛逃之后,他携带了不少火器**离开,这些还有剩余。另外在豫章配制的第一批**还有干余斤。这些在数日前全部被制作成了简单的火器。虽然不像徐州火器那么讲究,但也是有威力的。
他并不想过早的使用这些压箱底的东西,他要留到最为关键的时候才使用。但是眼下的情形,恐怕逼着自己不得不用了。不光是敌人进攻凶猛,而且桓谦要打退堂鼓,他若领军走了,豫章如何能守得住?
事到如今,只能拿出这些压箱底的东西了。
“来人,即刻装备火器,按照我之前交代的,让这帮家伙尝尝天雷地火。”刘裕大声吼道。
身旁亲卫连忙应命行动。八名挑选出来的亲卫取出了短火铳。刘裕自己也佩戴了一柄。这是他从徐州带来出的短火铳的全部。长火铳六支,也由其余六人持有。如此,组成了十五人的火铳小队。
其余二十几人,取出了一枚铁球炮弹,十几枚瓦罐**。铁球炮弹是徐州所携而来,只剩下最后一枚,本是作为样本仿制的,现在也顾不得了。那些瓦罐**,则是用不久前配置的**填充进去,当做最为简易的**装置使用的。没有充裕的时间让刘裕去琢磨仿制铁球**了,只能用瓦罐临时制作。每个瓦罐里装药五斤,加上一些铁片铁蒺藜之类的破片,再以木塞封口,插入引信而成。刘裕给它们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叫做:地火
雷。
“跟着我,冲。冲到云霄车旁,务必将地火雷丢到云霄车中。行动。”刘裕的话简洁明了,话音落下便转身杀向最近的一座云霄车。
刘裕明白,只有破怪了云霄车,才能阻止对方如此轻松的登城。没了云霄车,守城方才有可能守住城池。
前方一大堆兵马纠缠在一起,云霄车中源源不断的兵士往城墙上冲,而城头守军正在节节败退,人数已经处于劣势。
刘裕大声吼叫道:“冲。”
身旁一群人跟着冲上前去。刘裕一边跑,一边扣动了**。他手中的短火铳是最新式的改进的火铳,装有燧石引火击发的装置。扣动**之后,粗糙的龙头摩擦着燧石,发出刺拉拉的声响,飞溅出火花来。然后,**被点燃,引燃了引信。
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轰鸣,刘裕手中的短火铳喷出了一团黑烟和火舌。然后大片的铁砂击中了前方丈许方圆的数名敌军。
所有人都被这轰鸣声惊吓到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轰鸣声。虽然只有十五只火铳,但是成片的铁砂成功的将前方城墙上的数十名攻城士兵全部击中。他们的短靠本就防护力不高,只为了更方便肉搏而已。就算他们穿着制式甲胄,在这样的距离之内,也不能幸免。徐州所制的火铳和**的威力已经极强,那已经不是射程内普通盔甲所能阻挡的了。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厮杀着的兵士们都下意识的朝着轰鸣声发出的方向看来。南城墙上,桓谦正要下令撤离,猛听得轰鸣声响,错愕回头观望。
但见北城墙上冒起黑烟,桓谦一下子便明白了。那是火器,他见识过的。
数十名攻城士兵在轰鸣声中倒下,身上往外冒着血水。刘裕等人继续逼近,十几息后,放了第二轮火铳。通向城头的云霄车出口处再无一个站着的人。两名亲卫抱着地火雷冲到云霄车吊桥口,将点燃的**火扔进了云霄车中。
一身沉闷的爆响之后,烟火从云霄车上下喷涌而出,夹杂着浓重的黑烟和碎裂的肢体。那可是一整罐子黑**,即便纯度不足,比例也不够精确,但是在狭窄的空间之中**,其威力可想而知。
整个云霄车里边全是烟火,梯子上平台上满满的全是进攻的士兵,被这一个**火全部闷在里头。虽然炸死的只有七八个,但是伤者二三十个。而且云霄车里已经不是人呆的地方,梯子被炸断之后,上方的兵士坠落了下去,摔得七荤八素。
全身焦黑的士兵从下方冲出,像是烟雾中冲出来的恶鬼一般可笑又恐怖。
另一名亲卫又补了一颗,这一下彻底毁了云霄车内部结构。连外壳也受损,到处是烟火喷了出来。
“下一架云霄车,杀!”众人嗡嗡的耳鸣声尚未消失,已经听到了刘裕的呐喊。所有人跟随者刘裕高大的背影,冲向了不远处的另外一架云霄车。.
第一一三四章 会议(二合一)
四月中,淮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山野翠绿,大片的水田里是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令人心喜。
官道上,车马川流不息。商贾行人络绎不绝。人们行路谈笑,神情安适。
这和江州之地的战火燃烧,大规模的战事正在爆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午辰时,阳光洒在淮阴北城的徐州衙署前的广场上。一辆又一辆的车马抵达这里,齐齐整整的停在停车处。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徐州官员和将领。他们有的好整以暇而来,有的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今日,所有赶到徐州的官员将领们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这个会议是由荀康赵墨林等人召集的,说是有重要的事务商议。具体内容,只有级别较高的官员知晓,大部分人是不知此次会议的用意的。
在不知道会议内容的人当中,甚至包括了李徽。
李徽是知道荀康召**议的,荀康向他提前做了禀报。但荀康说的是,有些重要事务需要协商,所以召开这次会议,具体内容待会议召开之时再禀报,不便提前透露。
李徽虽然觉得有些纳闷,什么时候连自己也要被隐瞒了?什么大事如此重要?但李徽充分尊重荀康等人,既然他不愿提前告知,那倒也不必追问。李徽想,无非便是关于徐州的建设,天下的局势,政军政策上的商议罢了。荀康等人积极作为,那是好事。
李徽鼓励这种积极作为的行为,近来,他已经乐于当甩手掌柜,过清闲安逸的生活了。除了重要的大事,李徽基本上都交给他们自行处置。其实,自己不插手,事情也能处置的很好,推行的很好。自己插手太多,自己辛苦不说,反而令众人束手束脚。只要自己将政策的目标和精髓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不偏离目标,那倒也不必事必躬亲。
不过,今日这次会议显然有些不同。李徽虽然不去追问,但是从参加会议的人员便知道不简单。荀康甚至连远在青州的周澈都请回淮阴了,这未免太不寻常。昨晚和抵达淮阴的周澈喝酒的时候,李徽不免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会议的内容。周澈哈哈一笑,搪塞了过去。李徽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了。周澈必然是知道的,否则,以荀康的身份,无法让周澈放弃青州的一摊子事,风尘仆赶了这么远的路回来。
这些家伙明显是不肯告诉自己,就要将自己蒙在鼓里。私底下,他们定然已经通了气,或者已经商议好了什么。
李徽捏着鼻子装糊涂,看看荀康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
辰时过半,衙署大堂上的人已经基本来齐。除了年纪大的几名太守之外,青徐二州各郡太守,重要官员基本来齐,林林总总三四十人之多。
都是老熟人,见了面免不了客套来去,行礼作揖说话,询问地方和家中人的近况。大堂上热闹的很,笑声说话声咳嗽声乱作一团。
李徽笑眯眯的从大堂后门进来,众人见了忙齐齐拱手行礼。
“参见主公!”
李徽拱手还礼道:“诸位有礼。今日人来的很齐啊。真乃群贤毕至,齐聚一堂啊。那么远的也来了,当真幸苦的很。”
众人纷纷笑道:“商议大事,自当前来。辛苦也是应该的。”
“要论辛苦,怎比得上主公?”
李徽笑道:“我幸苦什么?我现在可清闲的很。幸苦的是你们。此次会议,我甚至都不知道要商议何事。呵呵,你们口风紧,瞒的很好。我看,这个会议我参不参加都成。”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而笑。荀康笑道:“主公言重了,我等怎敢瞒着主公。今日确有要事商议,也需要主公定夺。之所以事前没有禀报主公,乃是……乃是众人的意见,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正是。此事我也有份。主公要责怪,我愿领罪。”赵墨林沉声道。
“还有我。我也是同意隐瞒主公的。”周澈道。
“还有我。”苻朗也开口道。
陆续又有数人表示他是参与者。李徽笑道:“既然是诸位的意见,我还说什么?我可不是怪你们。我只是奇怪,有什么事需要瞒着我呢?是否我行为不当,诸位今日要口诛笔伐,问责于我。怕告知了我,惹我恼怒?又或是有什么好消息,想给我一个惊喜?”
荀康道:“主公有什么过错?主公贤明,人所共知,我等褒赞还来不及呢。主公莫要多想。”
赵墨林在旁道:“德康兄,绕什么弯子呢?人已来齐,不如开门见山说事便是。今日之事,极为重要,不要说那些不相干之事。我希望主公今日也要坦诚,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
赵墨林自来徐州之后,行事肃然,一改往日作风。雷厉风行的风格已经为人所知。虽主管文教事务,但行事颇为严谨雷厉,颇有口碑。不久前,李徽设立监察院,负责稽核监察军政之事,第一个主官的人选便是赵墨林。赵墨林上任之后,很是大刀阔斧的进行了一番稽查,挖出了不少隐患和漏洞,威望日增。
荀康已经熟悉了他的风格,所以并不在意他的口气。李徽自然也不在意。
但见荀康点头道:“墨林所言极是,我徐州衙门行事,当雷厉风行,不必废话。主公,诸位,今日之会由我发起,便由我主持。主公请坐,诸位请坐,荀某有大事要说。”
李徽点头,在公案后落座。众官员也纷纷在两侧案后跪坐。
荀康拱了拱手,沉声道:“诸位当已经知晓朝廷正在发生之事。所有的消息和情报,都以邸报的形式发出,每三日一份,诸位应该都已经了解了概况。这里,我补充一下昨日收到的情报,让诸位进一步的知晓。”
邸报是徐州分发重要信息的一种形式,是由徐州刺史衙署所辖部门,针对徐州内外发生的重大事务进行的一种通报制度。目的是让各地主官都及时了解当前的形式,快速传达信息。为此徐州利用修建好的水陆通道,建立了大量的驿站。
在场的主官当然都清楚目前大晋正在发生的事情。
“最新的消息是,朝廷兵马在江州夏口已经集结兵马七万余,战船近三百。桓玄的兵马也有五万,战船近两百。双方很快就要爆发大战。而豫章郡,司马尚之的兵马攻城受阻,双方呈现胶着之势。因为消息的滞后,此为四天前的消息,目前战况如何,不得而知。但今日我邀请诸位前来,是根据大势判断,做出有利于我徐州的行动来。简单而言,今日我们要讨论的大事便是,我徐州应不应该出兵的问题。”荀康沉声说道。
李徽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原来荀康要讨论的是这件事。这倒也不让人意外。
近来,围绕着徐州是按兵不动还是乘机出兵的问题,内部颇有争论。有人认为,这是徐州的大好机会。朝廷兵马西进,和桓玄展开大战,这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可错过。另一帮人认为,维持现状,坐山观虎斗最好。不必掺和进去,将徐州拖入战争漩涡之中。
这两派意见各有道理,私底下也争论不休,互相难以说服。甚至连荀康等人也试探性的询问李徽的意见,李徽从而也知道了他们心中所想。这几年徐州确实安逸,也无战事。各项事务发展的很不错。而且荀康等人也不止一次的在自己面前说一些话。李徽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但是自己一直没有给他们明确的答复。
今日,荀康他们定是要借此机会来逼着自己表态了。难怪他们事前不告诉自己会议的内容,他们其实知道自己的态度,所以想要群起而谏之。
荀康的声音继续响起:“诸位,我先说一说我的态度。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明确的表态。但今日,我可以开诚布公的说出我的想法。本人认为,我徐州当有所作为。大晋糜烂,这已经是事实。无论是桓玄还是司马道子,他们都只为了自己争权夺利,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这才安稳了几年?他们便又开始涂炭百姓了。苍生何苦?苍生何辜?我徐州军民固然可以独善其身,过我们自己的逍遥日子,但是我们于心何忍?”
众人纷纷点头,嗡嗡议论。
荀康继续道:“主公乃当世明公。徐州十年间的变化,诸位有目共睹。天下乱,圣人出,主公有能力有责任解救苍生之苦,成就天下伟业。我等皆受主公恩惠,当辅佐主公成就大事才是。那桓玄司马道子都是不仁不义之徒,桓玄生于不忠之族,桓氏从桓温那时便有篡夺之心,桓玄今日祸乱西北,也属寻常。有人或说司马道子代表了朝廷,那是天下最可笑之事。司马道子弑兄谋权,居心叵测,早有传闻。虽无实证,但从他的所作所为来说,十之**为真。无论他们谁胜谁败,大晋都难有安宁之日,百姓都难逃倒悬之苦。我徐州奉儒法之道,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平安喜乐。主公十年之功,惠及青徐数百万百姓,此乃通天之德。天下之世,当有德者居之,怎可容这些窃国谋位之徒掌控?老夫早就想向主公谏言,当此之时,该当仁不让,不可为人言所拘,为规矩所束。因循踌躇乃是纵容天下之恶,拯救苍生黎民乃是至善之举。我等岂能不行大善之事,而安心于安逸的现实?忍看宵小荼毒天下百姓,令我大好河山遍地烽烟,祸乱不休?故而,我的态度是,乘此机会,我们当举兵而起,攻克京城,荡灭群丑,还我大晋一个郎朗乾坤,还百姓一个安居之世。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荀康说罢,堂上一片赞同喝彩之声。荀康这番话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心声。虽然许多人并不认为要去解救天下苍生什么的,而是单纯的认为徐州该有所作为。但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最好。
“荀大人所言极是。主公乃天降圣人,正是为了解救万干百姓之苦而来,岂能偏安于徐州一隅。当起兵逐鹿天下。我同意荀大人的意见。当此之时,乃是天赐良机。主公当速做决断,不可优柔。我等全力辅助,成就大业。”
如果说荀康的话还有些余地的话,那么赵墨林的这几句话便已经是捅穿了窗户纸了。
“说的极是。赵大人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兴亡盛衰,朝代更替,乃是天道轮回之理。大晋到了今日,已然是苟延残喘。那些人只为自己
所计,不顾百姓死活。与其如此,何不起而争之。以我徐州的实力,足以横扫天下。只要主公有意,我等必能横扫六合,辅佐主公成就大业。”周澈大声说道。
周澈代表了军方的意见,他的话引发了**等一干将领的大声附和。
群情振奋之际,李徽沉吟不语,眉头紧皱。
他自然察觉到了所有人急切的情绪,但李徽是冷静的。一些念头确实曾在自己的脑海中闪过,曾令李徽彻夜难眠。但是,李徽告诫自己,决不可昏了头。权力欲望是最令人迷失的东西,自己绝不能迷失其中。
在当今这个乱世之中,哪一方势力的崛起不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天命之人。但到了最后,却发现他不过是时代惊涛巨浪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
自己本来就没有太高的追求,一开始只是想着保全自己,保全身边人,能够在乱世之中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本,不会被人轻易的屠戮。到了今日的地位和实力,其实李徽自己也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只是一步步的走到了今日,确实还没有想好最终的路。
只是这几年来,耳边不知多少人隐晦的提及这些事,李徽也刻意让自己不要为这些事所扰,不让让自己迷失。
而更重要的是,李徽明白,所谓的成就大事,需要的东西很多。天时地利人和,气运和时机,道德的制高点等等。否则,即便有一时的发展,也未必能成功。最终只会是长河里的一朵小浪花罢了。
大晋天下,最基本的**其实还是向着朝廷的。毕竟大晋从建立到如今也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如果自己当真要做出什么决定的话,那也绝不能是第一个这么干的,那会死的很惨,会**夫所指,会失去已有的民心和**。即便是徐州之民,也未必都会愿意跟着自己干。一切都需要一个最好的契机,而不是强行为之。
荀康赵墨林等人的表态,堂上众人都表示同意。他们纷纷出言附和荀康等人的观点。一些激进之人,甚至已经直言不讳的请求李徽发布通报自立为主,不必再为大晋之臣云云。
李徽皱着眉头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是平静的,没有被他们的言语所鼓动而显得激动和兴奋。
“主公,诸位都表达了意见,你也听到了他们所言。不知主公心中有何想法,可否和我等明言。”荀康拱手向李徽道。
李徽叹了口气,正色道:“德康今日召集众人前来,原来便是为了此事而已。既然要我表态,我不得不告诉诸位,你们今日如此,着实有些不应该。我的态度,你们都明白,我李徽受大晋之恩,岂会做恩将仇报之人。你们在这里妄谈什么成就大业,这是要我当篡逆之臣,行不忠不义之事么?我是不会那么做的。出兵之事,我已同司马道子约定了,绝不会出兵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论。今日之会,若只是为了这件事,那么诸位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众人闻言,发出一片失望之声。
荀康叹了口气道:“哎,我就知道主公不肯这么做。可是主公,这可是我徐州军民上下共同的想法啊。你也看到了,在座诸位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主公大仁大智,当知民心所归,天命所在。顺应天意,违者不详啊。”
李徽沉声道:“何为天命?我并未得到上天的感召,也没有任何的征兆。我只怕,我不是那个天命之人。倘若起兵,只会徒增一股乱流,破坏了难得的安宁,让我百万徐州百姓,被战火所吞没。桓玄和司马道子他们之间的征伐,那是他们的事。我只希望,徐州军民能够安居便好。”
荀康无言以对,众人也无言以对。
尴尬的沉默之中,一人朗声道:“主公说你没有得到上天的征兆,担心自己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此言差矣。主公可知,老天早已有了征兆,主公便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苻朗。
苻朗一袭白衣,头戴黑冠,腰间挂着一个包裹。他缓步走上前来。
“元达,这种事岂是嘴巴说说便可。我尚无任何感应,你却又如何得知?”李徽笑道。
苻朗躬身道:“天命之兆已现,就在此刻。苻朗有一物献给主公,主公便知天命已归。”
说着话,苻朗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裹,双手呈上。口中大呼道:“主公,苻朗进献此物,请主公过目。”
众人有些诧异。李徽上前接过,入手居然极为沉重,差点没抓住。于是笑道:“什么东西?这么沉?莫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苻朗不答,只看着李徽,神情郑重。
李徽将包裹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了包裹中的那物。李徽甚至还没有认出包裹中那物是什么的时候,便听到荀康倒吸一口冷气,颤声叫道:“传……传国玉玺?我的老天爷啊。”
所有人闻言都惊愕了。他们纷纷站起身来伸着脖子细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是传国玉玺。苻朗今日将传国玉玺献给主公,主公得此物,便为天下之主也。”苻朗高声叫道。.
第一一三五章 献玺
李徽心情激荡,缓缓拿起那枚玉玺,那玉玺长宽四寸,精美绝伦。上方五龙交纽,龙角以黄金嵌补,温润威严,宛如活物。翻转之后,正面八字篆文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体华丽灵动,有虫鸟之形,游弋蜿蜒之态,甚至在字上尚有斑驳朱砂残留。
李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后世对此多有传闻,附会了诸多故事在其中。但传国玉玺早已轶失,后世也没有现于世,只有根据历史文献和资料还原的赝品。
今日,李徽亲眼见到此物,本以为只是一块玉而已,但却分明感受到了它身上蕴含的奇怪的精神力量和莫名的威严之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本是死物,只是人赋予其意义和价值。但是,真正看到玉玺的样子,感受却又截然不同。
荀康缓步上前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声音颤抖的道:“元达,这传国玉玺,你从何处得来?”
苻朗沉声道:“此玉玺乃是我大秦先帝苻坚所藏。那一年,长安危急,慕容冲兵临长安。先帝不得已西奔,行至五将山,为逆贼姚苌兵马所困。先帝见事不谐,便命我携玉玺和两位公主逃走。先帝言道:传国玉玺岂能为逆贼所得,命我好生守护,若大事不可为,便将玉玺献于天命之主。其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姚苌逆贼求玉玺不得,便杀了先帝。而我,则携玉玺和两位小公主南逃,一直来到了淮阴。此玉玺便在我手中藏匿,从未示人。”
众人嗡然。苻朗淮南之战时为李徽所擒,李徽待之甚厚,但他却执意要回秦国。此举令许多人不满,说苻朗是忘恩负义之徒。后来苻朗又回来了,还被委以重任,许多人都表示不满,认为李徽待他太宽厚了,这种丧家之犬,秦国灭了,才又来投奔,不该待他如此宽厚。
谁也没想到,苻朗居然携带了传国玉玺而来。
赵墨林的关注点不同,他沉声道:“苻大人,你是说,你所携令妹二人并非是你的亲妹妹?而是……而是苻坚之女?秦国两位公主?”
苻朗沉声道:“正是。她们是先帝之女,五将山庙宇之中,先帝不愿她们受姚贼之辱,欲杀了她们二人。是我求情,带着她们逃来淮阴的。因为身份敏感,不敢公开,故而说她们是我的亲妹妹。并非有意隐瞒诸位,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
赵墨林吁了口气,对李徽道:“主公可知此事?”
李徽沉声道:“起初不知,后来……才知道。但玉玺之事,我却不知。”
赵墨林点点头,不再说话。李徽和苻朗的两个妹妹苻宝苻锦的事情其实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李徽常去苻朗府中留宿,沉溺于二女美色,此事赵墨林等人都知道。他们还曾隐晦的向李徽提及,希望李徽注意风评,避免为人所议论。还提醒李徽,不可因女色而入陷阱,对苻朗加以防备云云。
但现在,他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若那苻宝苻锦是苻坚之女,李徽宠幸她们,便情有可原了。那可是大秦的公主,不光是因为美色,也不光是胡汉通婚,纳秦国公主之后,或更有身份上的考虑。秦国旧人会更容易接受李徽。通过这两位公主的身份,对秦国旧臣和遗民是有号召力的。这或许便是主公不顾风评,和两位秦国小公主交好的原因。
李徽微微有些发窘。自去年自己和两位小公主的事情为人所知以来,民间拿此事当成谈资八卦,颇损自己风评。自己其实也有些惭愧,总觉得此事有些过分。但是两位小公主确实是可人儿,热情乖巧,在她们那里,李徽得到了难得的欢畅和满足。所以常去苻朗府中私会她们。
这事儿公开提出来,颇有些不便。赵墨林这么一问,更是有些刻意了。
荀康不愿让李徽难堪,将话题引回到玉玺身上。沉声道:“近来,关于玉玺的传闻不断。玉玺的踪迹忽隐忽现。大前年光是淮南一带,便说发现了两枚传国玉玺。一说是苻坚淮南之战时仓皇逃走而遗失,一说是苻坚兵败时交于本地一名百姓之家保存。后证明都是赝品,乃是想乘机捞些好处的别有用心之举。这两年更是禀报有多起。去年清淮河,不是有人说挖出来了玉玺么?后证明乃粗制滥造之物。元达,不是我不信你,你如何证明此玉玺不是赝品?”
苻朗俊美的脸上露出微笑来。
“荀大人问得好,这恐怕也是诸位心中的疑问。若是赝品,岂非是欺诈之罪,此物自然也毫无用处。我自得此玉玺以来,无一日不在想着这件事。虽则,此玉玺得自先帝之手,理当不会是赝品。但当日形势紧迫,我也无法向先帝询问此传国玉玺的来历加以佐证。所以,这几年来,我不知细细查看了玉玺多少回,它身上的任何一处斑驳和细节,我都能了然于胸。这几年来,我更是遍阅文献,查询传国玉玺隐没现世之事,以期加以验证真伪。到如今,我可以性命担保,此玉玺绝非赝品。”苻朗大声道。
“愿闻其详。”荀康沉声道。
苻朗点头道:“主公,诸位。传国玉玺的传闻,想必诸位都有所闻。相传乃先秦丞相李斯命工匠以和氏璧雕刻而成。这一点当无怀疑,秦汉之时书籍竹简,皆有记载此事,这恐也是之后和氏璧不现于世的原因,因为和氏璧已雕琢为玉玺,再无此物。秦灭之后,子婴献传国玉玺于汉高祖,传国玉玺归于汉室,此亦有正史所记。且我找寻到了汉时残留诏书十余封,皆有玉玺所盖之印,比对之后,细微吻合,毫无疏漏。此为证据之一也。”
众人纷纷点头,这倒是有利的证据。汉朝的诏书上有传国玉玺所盖的印记,拿来做对比可以作为证明的依据。不过,作伪者自然会想到这一层,精雕细刻足以乱真,光是这一点倒也不能完全证明。
苻朗显然明白众人的想法,继续道:“光是印证比对印章字迹,尚不足以完全证明。故而我遍查古籍,追寻记载,被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当年王莽篡汉之时,曾逼迫皇太后王氏交出玉玺。王太后怒而掷玉玺于地,断其一角。王莽得知,以黄金镶嵌修补。此事史书皆有记载。根据此事记载,传国玉玺当缺失一角,以黄金补之才是。然而事实上,这枚传国玉玺四角完好,唯有一只龙角缺失,以黄金修补。我本以为,这可以证明我手中的玉玺为假,因为缺失的非玉玺四方之角其一,而是龙角。和
记载不符。此事曾困扰我许久,令我夜不能寐。”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传国玉玺下方四方完好,上方五龙交纽处有黄金修补的龙角。这确实和传闻不符。
“是啊,这完全不符史书之载啊。如何解释?”赵墨林皱眉道。
苻朗微笑道:“我查阅半年,搜寻缘由。终于找到了王猛新朝时的两本记载。一本为《新朝广记》,一本为《秘闻杂书》。书者一为新朝官员唐玉,一为宫廷内史赵无为。这两本书上记载的是,当初王太后确实砸坏了玉玺,但断的正是龙角。龙角细幼,以太后之力,掷于宫中毡毯之上,怎可令四角崩坏?只有龙角脆弱,放有可能断裂。而新朝诏书上,玉玺之印完好,并无修补缺失之痕。可见,当初只是断了龙角。史者穿凿附会,故而以讹传讹。由此可知,同此玉玺形制吻合。此乃证据之二也。”’
众人尽皆恍然。原来这里边居然有这样的隐情。
赵墨林沉声道:“那两本书,以及相关诏书作为证据,可否借我一观。”
苻朗沉声道:“相关证据我都保存完好,回头便命人呈上,供诸位过目证实。”
荀康道:“还有其他的证据么?”
苻朗道:“当然有。大汉国灭之后,传国玉玺为曹丕所得。书载,曹丕命人刻字于玉玺肩部,以示国祚正统,避免有人议论他篡汉得位不正。那几个字为:大魏受汉传国玺。表示乃献帝禅让得位,而非篡夺。诸位请看,那玉玺上是否有此七字?”
荀康细细观察,果然在玉玺肩部看到了一些磨损的字迹。只是字迹磨损,几无可辨认。
“字体不全,难以辨认。字倒是有的。咦?这里倒是有四个字:天命石氏。这又是怎么回事?”荀康叫道。
苻朗呵呵笑道:“那就对了。魏灭之后,玉玺归于大晋。武帝得玺,一统天下。然永嘉之时,北方乱起,关中归于汉赵。汉赵自诩为大汉后裔,得玉玺乃理所当然。但汉赵为石氏所代,便为石赵,便是我大秦的前身。石氏自诩为正统,便磨灭曹丕所刻之字,于玉玺右侧边刻‘天命石氏’四字。这便是荀大人看到的那四个字。那‘大魏受汉传国玺’七字,之所以磨损难辨,便是石氏所为。而这便是证据之三。此玉玺上的损坏,磨失,新增刻字,皆同史载相合。综合以上三个证据,此传国玉玺岂能是假?”
众人豁然开朗,所有心中的迷雾和疑惑都被澄清,纷纷点头而笑,赞叹不已。
“主公,诸位。传国玉玺现世,此乃惊天大事。苻朗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此玉玺绝非赝品。今日为主公所得,此乃天意,可喜可贺。这岂非是天命所归之兆么?诸位,你们说是也不是?”荀康沉声道。
所有人都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道:“正是。此乃天命之兆,主公乃天命所归之人,当成大业,不可违天命。”
李徽沉吟不语,盯着那枚玉玺。既感慨苻朗用心考证,又唏嘘这枚玉玺历经历史的风雨,见证了无数的兴衰,今日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对堂上众人所言,李徽恍若不觉。.
第一一三六章 献玺(续)
荀康见李徽不语,又说了一遍。李徽这才回过神来。
“今日能见此奇宝,当真令我大开眼界。元达,没想到你竟然携此重宝在身,几年时间不曾透露半个字,到今日才拿出来。”李徽笑道。
苻朗忙道:“主公恕罪,非我不肯早日献给主公,而是……此物非寻常之物,不可草率。我大秦先帝曾有交代,我亦不敢有违所托。直到我考证确切,且在徐州数年,直到主公才是天命所归之人,故而才献于主公。还请主公见谅。”
李徽摆手笑道:“我不是怪你没有早日献给我。我只是感叹此宝就在我徐州,我等却浑然不知而已。你不必多想。”
苻朗点头称是。李徽扫视众人,沉声道:“各位,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这传国玉玺乃是至宝,今日得见真容,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不过,这样珍贵的至宝,我可不敢收下。元达,此物你还是拿回去吧。”
“什么?”
众人惊愕瞠目。
“主公,如此至宝,既已现世,岂能收回?元达不献出来倒也罢了。一旦献出,怎可收回?元达怎敢再留存此物?”荀康道。
“正是。如此至宝,岂能为寻常人所据。唯主公方可据之。此乃天命之兆,主公怎可拒绝?”赵墨林沉声道。
苻朗更是高声道:“传国玉玺我断不能收回。我决意献出此宝,便是因为主公才是该拥有它的人。主公不敢留,我岂敢留之。”
李徽皱眉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此物我断然不可取之。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可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天命所归之人,就算我得到了这传国玉玺,也并不意味着我便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此物于我而言,唯一的用处便是让我感慨过往兴衰,感叹王朝更替之事而已。除此之外,不能证明任何东西。”
“主公,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怎可说无用?此乃天下权柄正统传承之信物。主公得之,便是征召,便是天命之归。主公万莫推辞,违背天意不详。”赵墨林大声道。
“正是,请主公纳之。”众人齐声道。
李徽皱眉苦笑道:“尔等这是作甚?逼我么?休要如此。我只问你们,此物自问世以来,历经多少人之手。得此物者都是天命所归?都是顺应天意?秦始皇若的天命所归,大秦为何历二世短短数十年而亡?王莽若得天命,为**朝不能延续,落得身败名裂之局。此物曾为孙坚所得,孙坚可曾一统天下?反而因此物而丧命。袁绍得此物,亦不久于人世。曹丕若得天命,何须刻字于上,况且连字也保存不住。曹魏也短命而亡。我大晋得此物,为何短短数十年便生五胡之变?永嘉南渡,偏安一隅?石赵得之,就算刻上‘天命石氏’四字,不也为秦国所灭。苻坚得之,秦国强大如此,为何不能一统天下,反而分崩离析?由此可见,得此物便是天命所归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反而我认为,此物乃不祥之物。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据有此物,恐不但不是天命所归,反而要招致祸患于身呢。”
众人闻之,瞠目对视。苻朗更是身上冒汗,连声道:“主公,苻朗绝无害主公之意,苻朗真心要献出此宝于主公,只为能助主公成就大业,别无所图。”
李徽摆手道:“元达,我并没有怪你。也没有怪罪你们所有人。我明白你们心中所想,可是,我恐不能令你们如愿。诸位,在我看来,此物既价值连城,却又一文不值。真正的天命不是一个传国玉玺便能定夺的,它证明不了什么,也无法代表天意。真正的天命所归为何?是民心,是道义,是历史的进程大势,是不可阻挡的天下一统,民心思安的潮流。与其依靠这一方玉玺,不如争取民心,顺应潮流。与其寄希望于上天,不如励精图治壮大自己,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些才是我们要争取的东西,也是我们这十多年来兢兢业业做的事情。你们和我共事这么多年,理应彼此了解,明白我的用心。诸位拥戴之心,我心中自知。也心存感激。但恐怕我不能从命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一片安静。他们之所以对李徽忠心拥戴,一方面是李徽的才智能力,一方面便是李徽毫无保留的为百姓谋得安宁幸福的心思。李徽是他们见过的对百姓最仁慈最宽宏的人。这年头,有谁会在乎百姓的生死,真心实意的为百姓生计考虑?几乎没有。而李徽时刻在这么做。
徐州这十年的变化,便是帮扶百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过程。每一项措施出来,李徽都要问一句,此事伤民否?徐州百姓都被李徽给宠坏了。但回报显然是巨大的,徐州上下官民关系总体融洽,但有政令,百姓基本上都会全力执行,再难得事情都能够推行下去,这便是回报。官民之间正是因为有了信任和拥戴,才有了良好和谐的关系。
这便是所谓的民心所向,所谓的**吧。
李徽说
的没错。这玉玺其实代表不了什么。徐州真正的倚仗不是什么天意,而是上下团结一心,百姓自发拥护的**。这些才是徐州得以立足的根本。其实,劝说李徽最好的办法,不是献上玉玺这样的东西,而是当李徽意识到天下万民真正需要他的时候,**要他如此,他才会出兵吧。
“哎,主公既然如此说,我等也不能再说什么。主公既然不愿出兵,争雄天下,我等自然遵照主公的意思去做。但老夫不得不提醒主公,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树欲静而风不止,主公今日不出兵,恐怕将来也要被迫出兵。我怕只怕,主公的善意换来的不是善意,而是未来的困局。”荀康打破沉默,沉声说道。
荀康很少说出这样的话来,今日他也是将心中所想的话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了。
李徽笑道:“德康,明日之事,谁能预料?一切都在变化之中,我们能做的便是随机而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又怕什么?这么多年,我们不是这么过来的么?说句玩笑话,我甚至不知道一会回家之中,夫人的心情是喜是忧,我是该小心翼翼讨她欢心,还是能够大声说话理直气壮?呵呵,我连妻妾的喜忧尚不能预测,忧何必去预测天下大势?”
众人闻言,轰然而笑。气氛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可是主公,这传国玉玺当如何处置?主公既不肯要,我亦不敢收回。今日之后,传国玉玺现于世间的消息必然会传遍天下,就算主公不肯收,恐也难说清了。”苻朗叹息道。
李徽沉吟片刻,笑道:“这样吧,我虽不要此物,但恐怕天下还是许多人对此垂涎欲滴的。元达,你若是舍得的话,不如我们送给他人便是。”
“送给谁?”几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李徽道:“司马道子一定很希望得到,不如顺了他的意。送给司马道子,表达我们对朝廷的忠心。如何?”
众人尽皆愕然。
荀康皱眉抚须,沉吟思索。忽然间大笑道:“好,我同意。送给司马道子便是。大晋当年得传国玉玺,结果为胡族所得。现如今转了一圈之后再回大晋,自然要献给朝廷。主公这个主意很好,很妙。”
赵墨林皱眉道:“我怎不觉得有多好多妙。”
荀康微笑道:“赵大人,回头我请你喝酒。”
赵墨林道:“喝什么酒?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荀康抚须笑而不语。.
第一一三七章 使命
午后时分的钵池山茶园,清风****,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香气。
茶园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整座山坡都是绿油油的茶叶,且这些茶叶都是种植了数年的茶树,已然长成,正是最为繁茂茁壮,出茶最多最好时候。
这片茶叶从栽植野茶开始,从无到有。谢道韫和顾青宁花费了不少心血来打理。如今,钵池山的云芽新茶已经是上等的绿茶品牌。平素炒制的普通绿茶茶叶也数量不菲,销售周边之地,养活了上百户的茶农,创造了不菲的经济价值。
茶园上方的山坡上,一片葱郁的山坡之地,便是茶园别苑,谢道韫的居住之处。住宅的规模也不小,这两年时间,修建了亭台院落,已经是颇为宜居之所。住在茶园之间,每日空气中都弥漫着茶花茶叶的香气,着实是惬意之事。
别苑小厅之中,清风吹拂着帐幔缓缓的摆动,静谧的空气中飘荡着茶水的香气。李徽着宽袍便装斜靠在小几旁喝茶。旁边,谢道韫正弯着腰,细细的观察着桌上那枚传国玉玺,神情专注,呼吸也有些急促。
“李郎,今日我可是开了眼了,这可是至宝之物啊。没想到,我竟然能够有幸看到它。真是不可思议啊。”谢道韫赞叹道。
李徽眯着眼看着谢道韫绝美的侧颜,一缕青丝从鬓边垂下,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具有诱惑力。
“有何不可思议?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被人雕琢的赋予意义的石头罢了。”李徽喝了口茶笑道。
谢道韫瞟了李徽一眼,嗔道:“可不能这么说。这传国玉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物,是无上的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得之可号令天下,可令桀骜之徒俯首,可让百姓归心。其意义非同小可,怎可说只是一块石头?”
李徽笑道:“可是它就是一块石头啊。就像神佛雕像,本就是泥塑木胎之物,因为塑造雕刻成了神佛的模样,便被人顶礼膜拜。是人们自己强行赋予了它们意义而已。”
谢道韫哼了一声道:“照你这么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有意义之事?一切如你这般剖析,则索然无味了。况且,你这么想,天下人可不这么想。百姓可不这么想。人世辛苦,人们本就需要找到一些精神上的寄托,相信一些虚妄的东西。否则何以熬过这一辈子?若世上的人都如你这般清醒,那也没有这么多纷争苦痛了。”
李徽笑道:“说的是。我只是说笑罢了。这传国玉玺还是颇有用处的。很多人会相信拥有此物之人当真是天命所归之人,甚至比苦口婆心的劝说,施恩施惠的效果更好。呵呵,我并非不明白这一点。”
谢道韫道:“你明白就好。然则,郎君当真要将此物献给司马道子?抑或只是说说而已。”
李徽微笑道:“当然是真的。阿姐觉得我这么做不妥么?”
谢道韫直起身来,拢了拢发丝在李徽身旁的锦凳上坐下,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此物不可轻易献给他人。这样的东西,放在仁善有德之人手中,会为这纷乱的天下带来好处。但若是放在恶人手中,恐怕会造成更乱的局面,给天下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死亡。或许该慎重行事。”
李徽点头道:“说的有道理,但这不是我的错。我若留着他,对我徐州不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拥有此物,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不能拿徐青四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来赌。况且,你也知道的,我并无逐鹿天下之志。”
谢道韫凝视着李徽道:“李郎,有些事当当仁不让才是。我记得和你谈论过这些事。非我想要左右你的想法,其实你不必太多顾虑。有些事是水到渠成之事,强行抗拒,反受其害。就好像现在,徐州上下,都希望你能够站出来,你硬是不肯作为,反而会令他们失望。况且,你心里也该明白,徐州不可能永远如此。他们打来打去,最终总有一个胜者。到那时,矛头便会转向徐州。你想维持现状,安于眼前,恐怕也是不能够的。”
李徽沉吟道:“阿姐,你可明白你在说什么?那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路,你当真希望我踏上去么?我若走上了这条路,也许便是另一幅光景了。我不肯这么做,便是怕那路尽头的事情非我所想,怕我自己会迷失在路上。这真的是值得的么?”
谢道韫嫣然一笑道:“郎君看来心中也是天人交战,难以抉择的。我倒不担心这些。路都是一步步的走出来的,郎君当年恐怕也没想到你有今日。你当年在吴郡的时候,是否也担心今后会飞黄腾达,会坐拥徐州之地?你走过来了,不也没有变的穷凶极恶,不也是一样保持着初心和善意?你反而变得更好不是么?李郎,其实不必担心这些。我近来常常深思一些事,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或大或小,或重要或不重要。但是每个人都背负了使命才会降临这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生,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死。李郎的使命或许便是要结束这苦痛的乱世,结束这百多年的战乱和涂炭。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你心中有悲天悯
人的使命感。如果有,那或许便是你的使命,你便要去完成他。”
李徽笑道:“大晋第一才女,每天脑子里便在想这些东西么?”
谢道韫笑道:“年纪大了,自然会思索一些年轻时候不会去考虑的东西。我已经老了。”
李徽啐了一口道:“呸,胡说什么?阿姐才三十多岁,便说这种话。女人三十一朵花。阿姐还是个花骨朵呢。”
谢道韫摇头笑道:“你也莫要哄我开心,我心里明白的很。哪有青春永驻之事?岁月如刀,你不愿受它摧残,却也不能。但我不怕老,我享受这样的过程。你也莫要安慰我。我其实并不在意。”
李徽微微点头。确实,何止是谢道韫,自己也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谢道韫外表虽然依旧如二十许人,但她大自己八岁,确实已经是徐娘半老了。时间过得飞快,让人心中发慌,却又挽留不住。
“逝水韶华去莫留,漫伤林下失风流。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李徽轻声叹道。
谢道韫微笑道:“郎君莫要感伤,正因韶华易去,方要做一番功业才是。岂不闻,老骥伏枥,志在干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郎君怎做感伤颓废之态?你可不是那种人呢。”
李徽拱手笑道:“受教了,跟阿姐一席谈,胜读万卷书。”
谢道韫抿嘴笑道:“休得讽刺我。我只是想给你出出主意,提供意见罢了。主意还得你自己拿。我可不想掺和进去。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作出的任何决定,我都是支持你的。只要你不留下遗憾便好。”
李徽点头,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日影高照,柳叶婆娑。有夏蝉的声音开始鸣叫。清风吹来,茶香盈鼻,舒爽无比。
“阿姐。你说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其使命是么?”李徽转头轻声道。
谢道韫道:“我瞎说的,你不必在意。”
李徽摆手道:“我觉得有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生,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死。这话也许并没有错。因果之事,可并不虚无。”
谢道韫笑而不语。
李徽道:“那么阿姐的使命是什么呢?可否告诉我。”
谢道韫愣了愣,沉吟片刻,轻笑道:“我的使命么?或许,是为了遇见你,遇见弘儿吧。”
李徽心中感动,伸手搂住谢道韫的手腰来,轻轻在她腰肢上摩挲。谢道韫轻叹一声,将头靠在李徽的肩膀上,夫妻二人看着窗外,静静相拥。.
第一一三八章 锋芒
此时此刻,荀康府中,赵墨林正通荀康对坐而饮。
赵墨林尚心中不快,因为今日李徽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希望李徽能够出兵争霸天下的精心谋划的一次会议无果,赵墨林心中很是烦恼。
他不待荀康劝酒,自己便已经连喝数杯了。
又一次举杯时,荀康拦住了他。
“墨林,你酒量好我知道,我也不是舍不得这酒。但是你这一杯接一杯的喝,岂不伤身?叫你来喝酒,是咱们聊聊天慢慢品,可不是要你来牛饮的。慢些喝,时间还早呢。”
赵墨林将酒杯放下,沉声道:“德康兄,你似乎一点也不急。你说主公,为何如此倔强?今日苻朗连玉玺都献上了,他却还是不肯表态。还要将传国玉玺送给司马道子。你说,这叫什么事。”
荀康笑道:“墨林,你当我只是请你来喝酒的么?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你也莫要操心。主公心中自有分寸。他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赵墨林道:“什么道理?这种情形之下,正是起兵之时。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取建康如探囊取物。拿了建康,大事可定。主公也不是那迂腐胆小之人,为何不肯?”
荀康笑了笑道:“墨林,主公所虑之事,你未必明白。”
赵墨林道:“你明白?你说说。”
荀康道:“我也不太明白,但我能猜到一些。我想,主公未必是不愿,而是时机未到。”
赵墨林道:“眼下还不是好的时机?”
荀康摇头道:“主公之恩惠,只普施于徐州。大晋其他百姓可未必能归心。就算起兵,占了建康,民心不归,却也无用。大晋毕竟立国百余年,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让百姓改变心志,拥戴主公的。主公所虑的应该便是这件事。主公自觉声望不足,所以不肯冒险。”
赵墨林道:“即便如此,传国玉玺现世,也不能拱手送人啊。这算什么?”
荀康笑道:“这或许便是主公的高明之处了。以下之言,都是我的猜测。墨林听则听之,不必放在心上。认同也好,反对也好,只代表我个人的想法。”
赵墨林灌了一口酒道:“你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荀康呵呵一笑,抚须道:“我是这么想的。主公知道眼下德望不足,不可擅动。苻朗献上这玉玺的时机不对,主公留着必成众矢之的,所以他只能献出去。此为其一。其二,这玉玺献给司马道子,乃是祸水东引之计。司马道子得了此物,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其三,司马氏依旧是天下之主,主公要行事,绝不可能从司马氏手中夺取。献上玉玺,表示忠心,表达的便是这一层意思。主公需要一个人替他解决这个困扰。我想,这个人便是桓玄。桓玄野心勃发,此番很有可能要颠覆大晋。试问,如果桓玄击败了司马道子,颠覆了大晋,主公出兵,岂非顺理成章?所以,主公表达对朝廷的效忠,等待桓玄战胜司马道子之后,便是最好的出兵时机了。到那时,就算争霸天下,也不会有任何的阻碍。攻灭的是篡逆的桓氏,而非司马氏。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赵墨林瞠目道:“哎呦,是这么回事。可能……可能这正是主公的心意。只是他不肯说出来罢了。说出来,便显得……城府太深了。”
荀康缓缓点头道:“主公的智慧深不可测,我等此番行事,确实是急切了些。细想想,确实操之过急了。主公一旦此刻出兵,更有玉玺在手,岂不是让司马道子和桓玄掉头来攻主公么?太不应该了。”
赵墨林重重点头,忽然皱眉道:“可是,若桓玄败了呢?又当如何?”
荀康道:“主公不止一次说过他的预料,他说桓玄会胜。问他理由,主公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而且,我们也得知了那刘裕叛逃至桓玄处的消息。**将军要派人去豫章刺杀刘裕,主公却制止了他。豫章之战的消息你也知道了,刘裕弄出来**了。有了火器,桓玄还会败吗?我甚至怀疑,主公之所以不肯刺杀刘裕,便是要让刘裕以火器助力桓玄得胜。”
赵墨林惊愕道:“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一切……一切都是这般算计的话,那岂不是说……主公……早有逐鹿天下之意?”
荀康轻声道:“墨林,这我便不知了。总之,我越想,越觉得事情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也许这些都是我牵强附会。我见你情绪不满,才请你喝酒跟你说这些。你也莫多言,就当不知此事便是。主公自有谋划,我等不必去逼他。如今日之事,反倒会乱了他心中的计划,适得其反呢。”
赵墨林重重点头,举杯道:“喝酒喝酒,不提了,不提了。”
……
豫章城下,攻城战已经进入了第六天。
但与其说是攻城六天,不如说从第一天攻城之后,其后数日的攻城都不能城之外是攻城。而是攻城方领军将领司马尚之不甘心情愿接受攻城失利的垂死挣扎。
第一天的攻城在最有可能破城的时候,对方用了火器。五座云霄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次第炸毁之后,攻城方失去了最为便捷的登城方式。当天的战斗也在付出了数干伤亡之后仓皇结束。
而守军一方,扳回了最紧急的局面,打退了敌人,士气高涨之极。之前决定要撤兵逃离的桓谦也改变的主意,打消了撤离的想法,因为他看到了火器的强大,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其后数日攻城,规模和烈度一日不如一日。攻城方的将领和兵士其实早知道已经没法攻下豫章城了,他们向司马尚之请求放弃攻城,取道寻阳前往夏口参与决战。但这些要求被司马尚之全部拒绝。
司马尚之已经有些疯狂了,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人的意见。他不甘心自己兵力是对方的数倍,本以为这一次能打个翻身仗,一举清洗之前姑塾之战的耻辱。但现在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喝令手下兵马猛攻,不计代价的进攻。可是根本无济于事。数日攻城,兵马死伤近半,却再也没有一次能够真正的占领城墙。再没有一次有希望攻破城池。
第六日,司马尚之再一次攻城失利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傍晚时分,细雨淅沥而下,军营之中到处都是潮湿和血污。营地里伤兵满营,将士们士气低落。面对这样的情形,司马尚之不得不下达了明日撤军北上,绕道前往夏口的命令。
不光是战况如此,夏口的战斗即将打响,而王珣已经派人来催促他即刻西进,参加夏口大战了。不光是他的兵马,右路军的司马休之和司马恢之的两万兵马也从豫州南下,抵达夏口参战。为了确保夏口之战的胜利,王珣要集结全部兵马和桓玄进行一场大会战,他已经来不及等道司马尚之攻克豫章再前往夏口了。
他想撤军,但是刘裕却不肯让他走。
傍晚时分,当得知对方兵马似乎正在拔营,兵士们正在整顿车马,搬运物资,欲撤离城下的消息之后,刘裕即刻召集众人前来商议。
会上,刘裕通报了对方即将撤离的迹象。桓谦闻之,甚为高兴。
大声道:“太好了,他们终于知难而退了。咱们守城成功了。刘大人,不容易啊。咱们做到了
。我必将守城情形禀报郡公,郡公必会重重的褒奖刘将军。诸位,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刘裕沉声道:“多谢桓将军,褒奖倒在其次,我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庆功,而是布置作战行动。司马尚之他们要跑了,我可不想让他们逃走。所以,我的想法是,今夜组织兵马,夜袭城外之敌,彻底的打垮他们。”
“什么?你疯了么?”桓谦惊呆了。
好不容易顶住了对方的进攻。城中兵马也只剩下了两干余人还能作战。对方不攻城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居然还要出城袭击?
刘裕沉声道:“我当然没疯。若此刻放他们撤离,休整之后,又成劲敌。我猜测,他们定要前往夏口参加决战,这更是对夏口之战产生威胁。我们既然在豫章挡住了他们,便该将他们全部歼灭,以绝后患。为夏口之战减轻压力。此刻他们已经全无士气,只想着撤离豫章,定无防备。今晚趁着下雨,天色昏暗之时发动袭击,必能成功。若能成功歼灭他们,则为夏口之战开了个好头。我豫章也再不用担心什么。我们便可前往夏口参战。此消彼长之下,意义重大。桓将军以为如何?”
桓谦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想:这个刘裕怕是个疯子,自己可不陪他发疯。
“刘将军,我不同意。若是失手,则前功尽弃。这个险不能冒。”桓谦大声道。
刘裕站起身来,拱手道:“桓将军不肯参加也没关系,我便自己带着人去进攻,桓将军在城中为我们压阵助威便是。若胜了,功劳也有桓将军一份。若败了,桓将军死守城池,也不至于糟糕。就这么定了。我乃豫章太守,此事我自做主。”
桓谦无法阻止他,这几日守城战之后,刘裕在众人心目中的威望和地位都有显著提高。不仅是火器威猛,他本人更是武技高强身先士卒,赢得了兵士们的尊重。既然他要出城进攻,便也由得他去。自己反正死守城池不出便是。若是他败了,死在战场上,那也是他自找的。
当晚二更,在淅沥的夜雨之中,刘裕挑选了一干名兵士跟随自己,悄悄出了北城,在黑暗中摸向了东城敌军营地。
二更过半,夜袭开始了。刘裕自己都没想到,战斗进行的如此顺利。当他率领一干兵马冲入侧翼营地的时候,对方惊惶失措,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由于天上下雨,火把火堆无法点燃,四下里一片漆黑。对方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兵马,所以一片混乱之中,侧营兵士开始溃逃。
刘裕带着三百多人直奔中军大帐,直取司马尚之的营地。司马尚之接到禀报惊惶起身查看之时,四下里已经是一片喊杀之声。到处都是打斗厮杀之声。刘裕带人突进中军营地之时,司马尚之在亲卫的护卫下逃之夭夭。得知主将逃走,其余兵马纷纷四散奔逃。
刘裕带着一干兵马追杀到了五更天方才停手。天明之时,曙光之中,司马尚之大营之中一片狼藉。除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兵营中的两干无法逃走的伤兵之外,司马尚之的兵马逃得干干净净。刘裕干人攻破万人营地,缴获大量粮草物资兵器盔甲,大胜而回。
桓谦肠子都悔青了。暗骂自己没能跟着去作战,错过了这场辉煌的胜利。虽然刘裕说此战功劳有他一半,但自己明明龟缩在城中,如何好意思邀功。
豫章之战前后历时十余日,以刘裕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司马尚之的左路兵马两万余人只有残兵四五干人溃败退回,其余尽数被歼灭和逃散。司马道子的十万大军出征,在豫章栽了个大跟头。
此战刘裕展现了他的能力和胆魄,可谓初露锋芒。.
第一一三九章 夏口
江州,夏口。
十几万大军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十多日,双方都在为交战积极的做准备,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厚,但是战斗却因为种种因素而一直没有开始。
作为主动进攻的一方,朝廷兵马没有能快速发起进攻的因素有很多。
一方面,面对桓玄兵马的快速集结,王珣一开始计划的迅速推进,拿下夏口攻入荆州的策略被迫阻断。对方集结有四五万兵马于夏口,己方兵力优势不够大,王珣并无取胜的把握,只得从长计议。
这一点自然要怪罪到刘牢之头上。若不是他在寻阳攻城吃了大亏,耽搁了多日时间,对方又怎会有时间将大军集结于夏口。这件事他刘牢之必须负责。
另一方面,夏口的地势不利于朝廷兵马发动猛攻。
攻夏口,必须掌控水上优势,方可游刃有余。但朝廷兵马恰恰在水面上不占优势。并非是战船水军数量不足,而是因为朝廷兵马西征的方向恰是逆流而攻。若是从荆州攻夏口,借助大江水流方向进攻,那将是迅猛无比。即便对方有夏口江面的险滩隘口之利,顺流而下的战船也能摧毁对手。
可惜,逆流而上,行动缓慢。夏口之地江洲浅滩密布,水道狭窄。这显然是不利的地势。若不能在江面上占据优势,对方水军随时可能顺流而下击溃己方水军,威胁陆上兵马侧后翼。
而在陆地上,当年孙权在此筑夏口城便充分考虑了地势之优。夏口城便建在江边的黄鹄山上,三面陡峭,一面近水,易守难攻。大晋之时,对原本方圆三里的夏口进行了加固和扩建,使之面积增加一倍,屯兵十余万也没有问题。一方面作为扼守北部沔水入江口,防止北方胡族南下的坚城固堡,另一方面也扼守江州和荆州交界之地,成为东西方向的屏障。
朝廷兵马想要从陆地上进攻夏口,从水陆两路上都处于不利的地势。
鉴于此,王珣不得不从长计议。兵马于夏口下游五里之外扎营。水军停泊于江面开阔之处巡弋,陆上兵马则在南岸扎营休整。
同时,王珣下令右路司马恢之和司马休之进攻豫州的兵马南下集结。又命司马尚之的兵马快速攻下豫章之后从南侧迂回抵达。
王珣的想法很简单,集结全部兵力,形成兵力上的绝对优势,用兵力上的优势来弥补地势上的劣势。这样进攻夏口的底气会足些。
毕竟全部兵马集结,人数可达九万之众,几可为对方两倍兵马,胜算颇大。
可王珣万万没想到的是,司马尚之攻豫章失败。攻城多日,最后落得个大败。左路军两万兵马,在豫章大败之后,司马尚之只收拢了不到六干兵马仓皇抵达夏口。这让王珣愤怒不已。
出兵至今,虽推进到夏口。但是兵马连番受挫。先是在寻阳吃了亏,又在豫章遭遇败绩。在这两场败仗中,兵马损失了两万,十万大军剩下了八万。若不是司马恢之和司马休之之前进攻豫州一路势如破竹,基本上已经控制了豫州的话,恐怕在司马道子那里,已经无法交差。司马道子可是已经连番催促他赶紧攻下夏口,击败桓玄的。他已经甚为焦急了。
中军大营之中,一场军事会议正在召开。垂头丧气的司马尚之站在下首,王珣正在厉声的呵斥他。
“两万大军,攻一座小小的豫章城却惨败而归,你还有脸来见我?豫章城多少兵马守卫?数倍于敌的兵马,数百架攻城器械,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惨败的?当年谯王在世,何等勇武?司马尚之,你对得起你的父亲么?会稽王对你何等信任,不念你当初姑塾之败,让你独领一军,你便是这么回报会稽王的?岂有此理。”
司马尚之不敢出声,低头不语。他的两个弟弟司马恢之和司马休之站在一旁也是脸上无光。特别是提及他们的父亲谯王司马恬,提及姑塾之败,司马恢之也是脸上发烧,难以自处。
“说话啊。你以为不说话便可蒙混过去么?大战在即,你却来这么一出,全盘打乱我的计划。攻夏口若是不利,你难辞其咎。”王珣喝骂道。
司马尚之咂嘴道:“未将无能,请大将军降罪。可是,这件事不能全怪我。豫章守军有火器,甚为凶猛。我本可以一开始便攻克豫章的,但他们拿出了火器,我的云霄车被他们炸毁,之后才陷入苦战。我确实无能,可是他们怎么有火器?我只知道东府军有火器,莫非东府军和他们有勾结?表面上拥护朝廷,实则暗中送来火器助他们。未将可受任何责罚,但这件事大将军必须要查清楚才是。也许夏口守军拥有大量火器,我大军进攻或受重创。我也许是提前探知了对方的手段,避免了大军的伤亡呢。”
王珣冷笑道:“找的好理由,这么说我倒要感激你不成?”
司马尚之叫道:“大将军,我句句是真。那火器凶猛的很……”
王珣喝道:“休得胡言,败了便是败了,还要说嘴。若不是看在谯王的份上,今日便要军法处置了你。即便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诸位,你们说,如何处置他?”
帐中众将咂嘴不语。王珣对王绪道:“王大人,你说,当如何处置?”
王珣虽然恼怒,但他却知道司马尚之是司马氏宗室成员。司马尚之袭谯王之爵,从爵位上比王珣可高出太多了。处置司马尚之可不是他能说了算的。王绪是司马道子身边的红人,他的态度基本上可以代表司马道子的态度。如何处置司马尚之,让王绪拿主意当无问题。
王绪岂不知其意,抚须笑道:“大将军,依我看,大敌当前,此事可缓。司马尚之虽然败于豫章,理当受责罚,但可以等战后由会稽王亲自发落。眼下还是需要振奋士气,准备大战。”
王珣皱眉沉吟。
王绪笑道:“况且,他所言之事,不可不防。倘若对方当真有火器在手,豫章之败倒是暴露了对方的手段,我们也可得到警醒。东府军和桓玄之间是否有瓜葛,这也是值得探究的。如当真如他所言,则豫章之败倒也是亡羊补牢焉知非福。我认为可以禀报会稽王,请他派人查勘此事。大将军以为呢?”
王珣淡淡道:“你既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
王绪微笑道:“大将军,我的建议是,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前军刘将军损失了数干兵马,可让司马尚之和刘将军联手组成先锋军攻城。这样既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又可补充前军不足的兵力。”
王珣闻言,呵呵笑道:“还是王大人安排得当。那便依着你的建议便是。刘牢之,司马尚之,你们可有异议?”
刘牢之躬身道:“未将并无异议。”
司马尚之心里骂翻了天,王绪这狗东西终于还是不肯放过自己。他这么安排,是要让自己去当炮灰了。这几乎便是借刀**之计。当初自己姑塾失利之后,这厮便建议严惩自己。会稽王没有听他的,这厮终究还是咬着自己。看起来他是帮自己说话,其实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但虽则如此,谁叫自己吃了败仗呢。司马尚之也只得躬身道:“遵命便是。”
王珣点头道:“好。本人必须提醒你儿女。你二人都是戴罪立功之身,要抓住这个机会。大军即将攻城,你们若是表现不佳,届时数罪并罚,可莫要怪我动用军法。听清楚了么?”
刘牢之和司马尚之齐声道:“未将明白。”
王珣点点头,环视帐中众人,沉声道:“诸位,大军集结于此已经半个月了。时不我待。会稽王数番询问攻城之事,如今我西征大军兵马齐聚,兵强马壮,也该到了进攻的时候了。这几日,我同王大人商议了进攻方略。我们认为,水路进攻难度极大,故当有所取舍。水陆并进并非是良策,最好的办法还是陆路进攻,水军防御。这样可抵消对方水路优势,攻其薄弱之处。简单来说,便是水军按兵不动,于下游布防,保护大军侧翼。其余兵马,全力进攻夏口城。只要夺下夏口,其水军补给断绝,必然溃败。我们称之为张弛之策。”
众将挺直腰杆,精神开始振作。终于要打仗了。他们这半个月也憋得厉害。打仗便有功劳,有功劳便可升官加爵。
“诸将,听我之命。今日回营,做战前动员准备,明日一早,发起进攻。前军刘牢之和司马尚之率军攻城,中军兵马三万本人亲自率领随后发动。其余兵马,预作后备。诸位,养兵干日用兵一时,是我们报效朝廷,报效会稽王的时候了。凡我兵将,需勠力向前,不可退缩。违者,斩之!”王珣高声道。
“我等遵命!”众将齐声吼应诺道。.
第一一四零章 旧策
次日清晨时分,大江上的薄雾尚未散去,草叶上的露珠依旧凝结之时,号角声打破了宁静。
夏口城东高高的角楼之上,守军透过晨曦居高临下看到了东边的山野。那里,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攻城兵马正向着夏口城进发而来。
一时间警报之声大作,城中兵马以极快的速度组织行动起来。各处上城阶梯上人如长龙一般迅速登上城墙。弓箭手长抢手**手床**手迅速到位。
对方的攻城其实早已在预料之中,兵士们也早有心理上的准备。过去半个月来,每一天都可能发生的战斗终于在今天打响,这反而让守城兵马有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
攻城方兵马以两万余人的前军作为敢死队,沿着黄鹄山东侧的山野蔓延而来。仅仅两万兵马,铺展在大地上,便已经有铺天盖地之势。
刘牢之骑在马上,小跑着冲向夏口城方向。尽管他并不情愿率先攻城,充当炮火。但是,此刻的他别无选择。在这种大规模的攻城决战之中,他的那点小心思毫无用处,他若有任何的不配合,都会被军法处置。况且,刘牢之知道,此战干系生死。若朝廷兵马败了,他也没有好日子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需要拼命作战,赢得胜利。
所以,他昨晚在军中下了死命令。以往偷奸耍滑,耍个小聪明倒也罢了。此番要是不出力,他会不念旧情,严厉惩罚。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挽回之前的败绩。他也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他曾经北府军第一猛将不是浪得虚名。
但刘牢之心里也有不少顾虑,除了担心自己的兵马死伤消耗之外,他更担心的是对方拥有火器这件事。这件事太可怕了,没有见识过火器威力的人,比如王珣这种人,他是不会了解的。而刘牢之却是从北府军时代开始便见识了火器的威力的。更别说他在京口曾经面临东府军的狂轰滥炸,整个北城城楼都被轰塌了,整个京口城都被覆盖在火炮的轰击之下。若不是他认怂,恐怕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些经历都让刘牢之对火器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感。昨日司马尚之说对方用火器炸毁云霄车的时候,王珣等人自然认为他是在推卸责任,但刘牢之却认为司马尚之情有可原。
昨晚他详细的询问了司马尚之关于火器的事情。司马尚之本来对刘牢之根本看不起,也排挤他。但现在他也是败军之将,没资格看不起刘牢之,倒也跟他说了作战的情形。
刘牢之听了之后既喜又忧。
喜的是,情形似乎没那么糟糕。豫章城中的火器没那么厉害。炸毁云霄车之后,对方在守城过程中只用了少量的火器。威力也一般。主要是司马尚之愚蠢,没了云霄车之后军心大乱,最后还被偷袭。
忧的是,对方确实有火器。尽管似乎不像是东府军所拥有的大量凶狠的火器,但有火器这件事便令人恐惧了。这东西现在造成了刘牢之的心理上的阴影,他绝不希望自己进攻的时候,对方冒出来火器对付自己。
为了防范对方可能拥有的火器,刘牢之命令全军做了一些准备。当年在京口被火器吓坏了之后,刘牢之便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对付这东西。他对李徽是又恨又怕,担心总有一天要和李徽作战,届时不知道如何防范火器可不成。
当然,他的办法也没什么出彩之处。无非是要求所有的兵士都做好防御,携带盾牌,抵挡火铳的**。腿脚上绑上厚厚的一层草垫子,以减少对方**的杀伤。
除此之外,携带了一些竹床竹板,铺上厚厚的草席作为抵挡箭之和火器的屏障。
刘牢之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但他觉得终究是要试一试。
辰时过半,大军抵进黄鹄山东坡夏口城外。由于地势陡峭,攻城器械基本无用。在陡坡上架设攻城器械是不可能的。在城外架设更不现实,因为抵达山顶城外便进入了对方的城头弓箭射程,纵深根本不够。
这种局面下攻城,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刘牢之找到了办法。他想起了当年北府军攻打彭城之时的办法。当年谢玄攻彭城,采用的是步步为营交替推进的做法,如今刘牢之在情急之下,想到了这种办法。
他让攻城兵马交替掩护,往山坡上进攻。每隔三十步,便让兵士背负泥包沙袋在山道上搭建环形工事。挑选出来的神臂****手进入工事压制对方山坡上的敌军的阻击,神臂**点射射杀敌人,掩护后续兵马推进。
就这样,虽然进度缓慢。但刘牢之的兵马成功的在山坡上用泥包土石搭建了百余道工事,让兵马得以推进到夏口城东门外的平地上。
用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进攻方兵马成功的在夏口城东门外站住了脚跟,完成了最为艰难的陡峭山坡的推进。
进攻方在推进过程中折损上干,但这个损失是可以接受的。拔掉了对方在黄鹄山东坡筑造的各种明暗箭塔四十余座,将对方逼回城中。扫清了外围进攻的通道。这上干的伤亡绝对值得。
在抵达夏口城东战场的时候,回望密密麻麻的层层工事,刘牢之心中颇有些感慨。当初认为谢大将军作战的策略太过谨慎,优势兵力不敢大举进攻,而是搞出什么消耗战,什么大盾阵等等,显得畏首畏尾。如今方知谢大将军的谋略是得当的。既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些北府军兄弟的性命,也是极为有效的进攻方式。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大将军做了古。而自己却还在沿用当年跟着谢大将军学到的攻城手段攻城,还在受着谢大将军的恩惠。想想此事,刘
牢之便心中复杂难言,内心中也颇有愧意。
休整一番之后,午后未时,攻城推进开始。
还是老办法,用沙袋泥包搭建工事,一层层往前推进。推进到七八十步距离的时候,在城外修建了长达三十多步的五座弧形工事墙,进驻一干弓**手和神臂**射手,开始对城墙守军进行点对点的射击压制。
对方居高临下,占据地形之利,对下方兵士有极好的压制力。但刘牢之的弓箭手胜在弓**精良,射击精准,双方在城头上下展开了相互的狙杀。
在其后的一个多时辰时间里,双方通过弓箭的相互狙杀,造成了大量的伤亡。城头守军可没有见过这种攻城方式,对方只是不算的射杀城头守军,并无全面进攻的态势,这种攻城方式倒也奇怪。
刘牢之本打算用这种方式不断的消耗和压制对手。这种消耗的优点在于,可以将对方威胁最大的弓箭手狙杀一部分,攻城时,便会死更少的人。同时可以拖延时间,完成城下层层工事的完全搭建。这样,攻城冲锋时,己方士兵便不虞大量被射杀。而且这些工事也可以成为对方一旦以火器攻击时的藏身躲避之处。
可是,王珣等不及了。他命人前来斥责刘牢之和司马尚之的磨磨蹭蹭。王珣需要的是迅猛进攻,而不是这种明显是磨洋工,贪生怕死的做法。
刘牢之无可奈何,只能在申时初下令发动全面进攻。
兵士们举着盾牌,腿上帮着草帘,十几个人举着一块竹排或者木排,以小方阵的阵型向着城下冲去。城上守军顿时箭下如雨,阻击对方的进攻。噩梦般的一百多步的距离,兵士不断的倒在血泊之中,让刘牢之肉疼不已。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对方的火器,他知道越是接近城墙,便越是可能遭到对方火器的攻击。他在等待火器轰鸣的那一刻。
不久后,他惊喜的发现,对方没有动用火器打击。冲到城墙下的兵士只是遭受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的打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夏口城守军并无火器,否则这种情形下他们何以不用?
刘牢之抽出了长刀,像是当年在北府军中冲锋陷阵一样,脑门充血,双目赤红,吼叫了起来。
“杀!攻上去。第一个攻上去的,赏十万钱,官升三级。北府军兄弟们,跟着我杀。”
在这种时候,刘牢之祭出了北府军的名号。他知道,这个名号才能激发自己手下将士们的血性和战斗力。他手下这些人,曾经在这个名头之下浴血厮杀,并以身为北府军为荣。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被人看成是北府军了。
刘牢之的话,激起了他们尘封已久的北府军的血液和荣誉感。
“杀!以北府军之名。”将士们吼叫了起来,跟在刘牢之身后冲向城下。.
第一一四一章 炮灰
这些北府军旧将士不可谓不英勇。尽管他们已经脱离了北府军的名号数年,也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统帅。这么多年来,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自责和颓废之中度日,怨恨刘牢之将他们的荣誉变成了耻辱。
但是,他们终究是曾经的英勇之师,曾经北府军的一些优良的品质尚未丢弃,尤其是在战场上。他们心中更渴望能够像当年在北府军中作战一样,充满信心,所向披靡,找回曾经的荣耀和辉煌。
此次作战,刘牢之抓住了这一点,战前动员便祭出了北府军的名头,此刻更是以北府军的英名激励手下,让这些人重新燃起了斗志和勇气。
然而,他们却忘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当年七拼八凑的秦军。不是被驱使而来的乌合之众。夏口城中,守军四万。桓玄挟攻灭杨佺期和殷仲堪之威,兵马斗志昂扬。更重要的是,夏口城城墙上大量的弓箭手早已等着他们冲锋的那一刻。
为了防御夏口城,光是弓箭手,城墙上便有一万多人。尚有大量的弓箭手作为轮换。之前刘牢之的消耗只让城头弓箭手损失了数百人而已。倘若无限期的消耗下去,或许有用,但现在,这样的消耗根本不影响战斗力。
见对方发动冲锋,城头上万弓箭手立刻开始放箭。长数里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弓箭手。刘牢之已经让兵马阵型极为松散,且兵士们都携带盾牌冲锋,又组成盾阵推进,但在如乌云压顶般的弓箭手的密集射击下,死伤之惨重可想而知。
无数箭支不间断的倾泻在城下,箭支倒是还能够用盾牌抵挡一部分,但床子**的劲**可不是盾牌所能抵挡的。数以百计的劲**将阵型射穿,将盾牌射成齑粉,将进攻方士兵钉在地面上。
短短数十步的冲锋距离,城下留下了数以干计的尸体和无数受伤嚎叫的兵士。地面上都被箭支覆盖之后,像是长满了长草的荒野,插满了箭支。
刘牢之挥着长刀冲锋,箭雨被他用长刀磕碰飞舞,就像在密集的荆棘丛林之中前进,需要披荆斩棘开辟出通道来。他的身边本来有大量的兵士跟随,但是奔行之际,身旁的兵士纷纷中箭倒地,人数越来越少。
刘牢之无暇顾及这些,他此刻只想着快速冲到城下,杀上城头。他知道,任何的犹豫和停留都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和曾经在北府军中进攻的时候一样,到了这种时候,便是意志的考验。越是怕死,便越是会死。
终于,刘牢之冲到了城下,进入了射击的死角。
“无忌,架设云梯,攻城!”刘牢之将长刀咬在口中,做好了登城的准备。但是身边无人回答。
“无忌,无忌何在?混账东西。”刘牢之喝骂道。
“将军,何将军他……他中箭了,倒在来路上。”身旁一名将领大声回答道。
刘牢之脑子嗡然一声,怒道:“怎么会?无忌他怎样了?”
“有兄弟将他救下去了,此刻生死未知。将军,我们的人死伤太多了,还攻城么?”那将领叫道。
“攻,当然攻。架云梯。传令,猛攻。”刘牢之吼道。
付出大量的伤亡之后,刘牢之和司马尚之的两万兵马中的一万六干余人冲到了城下。云梯竖起,展开攻城。
城头滚木礌石滚滚而下,弓箭手依旧居高临下往下放箭。攻城兵马以木排盾牌高举头顶,搭建出简单防护设施以求庇护,但在滚木礌石攻击之下,防护能力极为有限。这种情形下,唯有猛攻城头才能不被动挨打。
数以百计的云梯竖起,兵士们拼命往城头进攻。城头守**枪并举,或用**箭近距离射杀,无数的兵士从云梯上摔落下来,哀嚎声响彻战场。
一个又一个的北府军将士死去,于他们个人而言,捍卫了曾经身为北府军一员的荣誉。但他们的死其实毫无意义。在外人看来,他们早已不是北府军的一员。
刘牢之在城门北侧位置率军攻城,他咬着长刀手脚并用爬上云梯,亲自参与攻城。抵达城墙顶端时,长刀在手磕飞两柄刺来的**,纵身跃起上了城墙。刹那间十几件长短兵刃砍刺而来,刘牢之就地翻滚,虽然极为狼狈但是却躲避了致命的袭击。长刀翻飞出,两名守军士兵登时了账。
在刘牢之的鼓舞之下,数十名兵士冲上城头,和城头守军厮杀在一起。
一般情况下,攻城方登城成功,只要能够站稳脚跟一会功夫,便可有更多人手登上城墙,形成突破口。但是对方的人太多了,城墙上全是守军,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双上来更多。守城一方也单独有搏杀兵马,专门用来应付登城兵马。某处吃紧,便有武技高强的兵士赶来清理。所以即便刘牢之的兵马形成了十几处的突破口,但在对**力清理之下也迅速**光。
刘牢之坚持的最久,他带着登城的百余名士兵一度杀出了三十余步的空间,占领了一小段的城墙。但是那终究是**中的孤岛,无法长久。
随着战斗的继续,原北府军的将士大量的阵亡死伤,一万六干多刘牢之的兵马已经死伤超过四成。但他们依旧在坚持,但已经是强**之未。
后方距离城池数百步之外,王珣和王绪率领的三万兵马已经抵达,两人策马远远观战。
“果然厉害。不得不说,当年谢玄打造的这支北府军还是颇为厉害的。就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居然真的能够攻上城头。谢幼度不愧是帅才啊。若不是发生了变故,北府军在他手里,恐怕天下无敌。”王绪抚须沉声道。
王珣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可惜了。这刘牢之倒也有些悍勇之气,我本以为他是个没骨气的贪生怕死之徒。”
王绪微笑道:“他别无选择,只能拼命。呵呵,可惜他攻不下来此城。”
王珣抚须沉吟不语。
一名将领走近,拱手道:“大将军,咱们该进攻了吧,前军顶不住了,城头兵马都被清空了,死伤惨重啊。”
王珣看向王绪。王绪冷声喝道:“何时进攻,大将军自会定夺,倒要你来多嘴。退下。”
那将领忙诺诺退下。
王珣沉声道:“其实,这么好的兵马,倒也不必让他们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许……”
王绪笑道:“大将军,再好的兵马,若不能全力效忠王爷,那也终究是祸患。刘牢之这个人靠不住,跟王爷讨价还价,不
肯调离京口。他这两万人马既然不肯全心全意的为王爷效命,留在京口便是祸患。也许那天,他便会像背叛王恭和谢玄一样背叛王爷。他可是劣迹斑斑之人。”
王珣吁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兵马可惜了。我当然明白王爷的意思。王爷希望通过此次作战,将刘牢之的兵马消耗殆尽,以绝后患,我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我只是担心,这么以来,我们是在饮鸩止渴,若不能战胜桓玄,那可如何是好。”
王绪笑道:“这两万人哪怕消耗掉对方万余兵马,那也值了。还消耗了对方这么多的守城物资。他们的死是值得的。大将军,莫要妇人之仁。王爷对你可是信任有加,你可不要违背王爷的意思。让这些兵马消耗守城兵马,待他们精疲力竭,守城物资难以为继之时,大举攻城,那便轻松的多了。莫忘了,我们还有五万生力军呢。”
王珣吁了口气,沉沉点头。
攻城战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进攻方兵马死伤过半,尚未取得进展。刘牢之已经被迫撤下城墙,重新组织进攻。
好在城头的守城物资确实已经供应不及,砸到城下的滚木礌石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所以兵马在城下勉强能够苟住。但是大量的伤亡已经让士气几乎崩溃,再无援军增援的话,已经撑不住了。
然而,增援的兵马却迟迟不肯进攻。他们就在后方数百步之外的东坡上,刘牢之多次回望,都能看到那里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兵马沿着山坡密布的情形。
可是,刘牢之已经派人请求后续兵马增援攻城四次了,王珣给出的答复是,中军正在准备,让刘牢之率军再抵挡片刻。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后撤。
刘牢之咒骂连天,却也只能硬撑着。他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但是此刻他还是希望王珣他们能够以大局为重,能够发起进攻。而此刻大举攻城,有很大的胜算能够突破城池。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近乎绝望了。
“阿爷,我们必须撤兵了,兄弟们死伤过半,已经后继无力了。再不撤,我们便全部要死在这里了。王珣他们明显是要把我们全部耗死在这里。他们不会增援的,他们的恨不得我们死。阿爷,不能再攻城了。”
刘牢之的长子刘敬宣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血迹前来向刘牢之建议道。刘牢之沉吟着,他也意识到王珣是要自己的兵马全部当炮灰被牺牲掉。但如果退兵,那便是违背军令,后果堪舆。
正沉吟间,忽然刘敬宣大叫一声:“阿爷小心。”。他一个健步冲上前来,一把将刘牢之推倒在地。轰隆一声,一截原木掉落下来,重重的砸在了刘敬宣的后背上。刘敬宣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摔倒在地。
刘牢之大惊,忙上前查看,刘敬宣已经昏迷不醒了。他知道是儿子救了自己。上方一根滚木落下,若不是儿子推了自己一把,拦在自己身前,自己将会被滚木砸中。
“敬宣,敬宣。你坚持住,我找人救你。撤兵,撤兵。操**,不打了不打了。”
刘敬宣的受伤成了压垮刘牢之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大声吼叫着下达撤退命令。早已毫无斗志的兵马掉头便跑,瞬间如潮水一般退去。.
第一一四二章 人亡
黄鹄山东坡下,刘牢之的残兵在此休整。他们一个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一个个坐在地上呆滞不语,像是一个个泥塑木雕一般。
马蹄声响,数百骑飞驰而至,为首的正是王珣和王绪。
王珣的脸色阴沉,像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刘牢之何在?”王珣大声喝道。
刘牢之带着十几名将领从侧首树林之中出来,迎了上来。
“刘牢之,你好大的胆子。敢抗命撤兵?此乃临阵脱逃,你可知罪?”王珣大声责问道。
刘牢之拱了拱手,沉声道:“未将何罪之有?我的兵马攻城数个时辰,中军却不增援。原本可以一举攻克,结果功败垂成。我的兵马死伤过半,我若不撤,等着全军覆灭不成?”
王珣厉声道:“你还胆敢狡辩?就算你全军覆灭,你也不得撤军。你这一撤,计划全盘皆输。你要负完全的责任。”
刘牢之神态冷漠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我的兵马全部死在城下方才算是不违军令是么?若是如此的话,便当我是抗命吧。要杀要剐,大将军处置便是。”
王珣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军令难道是儿戏?自当处置于你。来人,拿了刘牢之。”
十余名骑兵上前来便要拿人。刘牢之身旁将领怒目而视,大声喝骂。旁边坐着歇息的一群满身血污的兵士也站起身来,片刻间围拢了数百人。人人浑身血污双目凶狠的瞪着王珣等人。
王珣大声喝道:“怎么?尔等想要**不成?”
刘牢之冷声道:“我的儿郎们刚刚为朝廷浴血厮杀,捡了一条命回来,你便要说他们要**?有他们这么**的兵么?”
王珣正待呵斥,王绪在旁低声道:“大将军,暂且息怒,回头再说。大敌当前,不可闹出事来。”
王珣微微点头,沉声道:“刘牢之,此事定要追究,看在你们刚刚厮杀一场的份上,暂不计较。回头你来我大帐领罪。”
刘牢之正要说话,两名兵士飞奔而来,远远的高声叫道:“刘将军,不好了。何将军恐怕不成了。大公子他也……也不好了。你快去瞧瞧吧。”
刘牢之闻言,也顾不得王珣和王绪了。沉声道:“大将军,王大人,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外甥无忌和儿子敬宣身受重伤,我要去照看他们。他们若**,我需为他们处置后事。恕我不能参加攻城了。我的兵马也伤了十之六七,我将后撤休整。大将军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要这么做了。有什么罪责,我自承担。告辞。”
刘牢之说完一拱手,匆匆而去。
王珣皱眉瞪着刘牢之的背影,半晌怒道:“这厮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自说自话了。”
王绪沉吟道:“看样子他外甥何无忌和儿子刘敬宣的伤势不轻,若是如此的话,也难怪他出此恶声。此刻不必计较,待回头再处置他便是。他不遵军令,临阵退缩的罪名是坐实了的。只是现在他情绪激动,不宜刺激他,以免生变。”
王珣点头。拨转马头,在众骑兵的簇拥下疾驰而去。
……
刘牢之匆匆赶到临时医治伤兵之处,一座小帐篷里,何无忌和刘敬宣都躺在里边,两名军医站在帐篷门口唉声叹气。
刘牢之冲来,大声叫道:“无忌,万寿,你们怎样了?”
两名军中郎中躬身行礼,不敢出声。刘牢之冲进帐篷里,见何无忌和刘敬宣分别躺在两侧的地铺上,两人都已经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无忌……万寿……你们怎样了?你们不能有事啊。”刘牢之突然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他这一生里,还没经历过这样绝望的时刻。跟自己多年的外甥,寄予厚望的长子都成这个模样了,刘牢之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机。
“滚进来,人到底怎样了?”刘牢之对着帐篷外的两名郎中大吼道。
两名军医忙进来,跪地磕头。
“他们……他们还有救么?”刘牢之问道。
“回禀将军,我等无能……何将军中了四箭,要害一箭中在前胸,我等已经尽力。大公子……大公子受重物砸身,肺腑重伤。我等无能……”两名军医战战兢兢的道。
“你们无能,你们无能,要你们何用。拖出去,杀了。”刘牢之喃喃道。
“啊,饶命啊将军,我们尽力了啊,我们尽力了啊。饶命啊。”两名郎中大声求饶,刘牢之不为所动,挥挥手,几名亲卫将两名郎中拖出帐篷,拖到野地里。片刻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刘牢之蹲在地上,左顾是面如死灰的何无忌,又看是气若游丝的刘敬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片刻后老泪纵横,放声大哭。
“舅父……舅父……”何无忌嘴唇翕动,发出声音来。“无忌,无忌,舅父在呢,你怎样?”刘牢之忙止住悲声道。
何无忌低声断续道:“舅父……莫要悲伤,无忌不成了。舅父万万节哀。告知我母,也要节哀。我跟着舅父这么多年来,荣华富贵也享受了,也博得名望地位,已然知足了。”
刘牢之叫道:“无忌,你定要挺住,万莫灰心,我这便带着你们
后撤,找最好的郎中给你们诊治。一定会没事的。”
何无忌苦笑道:“舅父,自家人知自家事,不必费心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舅父能够答应我。”
刘牢之道:“什么请求,你说。舅父一定答应你。”
何无忌道:“我死之后,舅父将我的尸骸带回彭城安葬可好?我想念彭城老家了。我的墓碑上,不用刻名字。我何无忌……不配立碑名。我不想别人说我何无忌背叛了北府军,是个叛徒。不要给我的儿女招来骂名。”
刘牢之呆呆看着何无忌,何无忌轻声道:“舅父,莫要怪我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后悔。当初我该拼死劝说舅父不要背叛谢大将军的。可是我没那么做。想当年,我们在谢大将军座下,和北府军众兄弟一起作战,多么开心的日子。这几年,被人啐骂,我心中难受之极。舅父……如有可能,你也找个机会,向谢大将军的家人谢罪吧。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有疙瘩。哎,我们走错了一步,现在谁都瞧不起我们,拿我们兄弟当外人,当炮灰。我们所有人,心中都很难受,**也不甘心啊。舅父,你明白么?”
刘牢之叹息道:“无忌,莫说了,事已至此,已无回头之路了。莫说了。”
何无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舅父不爱听,那便罢了。幸苦舅父,将来要照顾我的家小。无忌要去了。”
刘牢之强忍悲伤,咬牙点头。自己这个外甥,当初跟随自己一起投入北府军。这么多年来,他在自己身边殷勤伺候,任劳任怨。他从不违背自己,对自己尊敬之极。自己答应了自己的姐姐,他的娘亲要好好的照顾他。可自己根本没有做到。
想到这里,刘牢之悲从中来,泪水滚落。
何无忌双目茫然盯着帐顶,口中翕动,竟然哼出了曲调来。刘牢之仔细倾听,何无忌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那是当初北府军和东府军通用的军歌。谢玄在参观了东府军之后,推行了内务和军歌便是这首无衣。何无忌显然甚是怀念那时候的时光。其实,许多北府军将领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北府军的败落,他们内心之中都怀念昔日的时光。只可惜,永远失去,再也回不去了。
何无忌的歌声很快戛然而止。刘牢之伸手一探其鼻息,已然气绝。刘牢之泪流不止,伸手将何无忌半开的眼睛合上。转过头来,见刘敬宣之前放在胸口上的手已经垂落。刘牢之一惊,忙探鼻息,然后他颓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刘敬宣也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了。.
第一一四三章 血战
攻城于傍晚时分继续。刘牢之的兵马虽然败退,但是给守城兵马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连续数个时辰的进攻,多次攻上城墙的壮举,不但消耗了大量的守城物资,也给守城方带来了大量的伤亡。
刘牢之在攻城时采取的狙击战术,在攻城进行的时候已经发挥了作用。大量神**手在城下数十步距离的弧形工事之中对城头守军进行狙击,一旦攻上城头的兵马被歼灭和不得不撤下城墙的时候,这些神臂**神射手便开始狙杀城头守军。再加上攻上城头的兵马厮杀所造成的死伤,守军伤亡高达三干六百余,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刘牢之的兵马撤退之后,王珣等人知道机不可失,不能让对方补充物资,也不能让对方喘息轮换。兵马是早已经准备就绪的,稍加布置之后,新一轮的猛烈进攻再次开始。
王珣知道,对夏口城的进攻万万不能松懈手软,这是唯一攻破对方防线的突破口。所以,他采取的是亡命式的两败俱伤的作战之法。正如他要用刘牢之的兵马去跟对方换命一样,除了需要乘机消耗掉刘牢之手中这支兵马之外,也是契合他的作战思路的。
所以,王珣下令,将大量的攻城器械推到城下战场。原本黄鹄山顶的位置便不开阔,城外只有数百步的战场空地。数万兵马在此已经极为拥挤。现在又将数百架攻城器械推上来,整个城外战场已经密密匝匝,拥挤不堪。
但王珣不管,他要求将攻城器械前推,数百辆投石车推进到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范围内,以展开阵型,腾开空间。
但问题是,城头的床子**的射程高达二百五十步,攻城器械进入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便会遭到对方的打击。对方的床**可以让投石车损毁。这可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了。
但王珣还是这么做了。他不在乎投石车是不是会损毁,他只需要投石车提供压制,让己方兵马冲到城下进行攻城便可。他已经下了决心。从此刻起,所有的攻城器械或者是攻城的兵马都要抱着全部损毁战死的想法,除非攻下夏口城,否则没有人能够活着回来。他要连续不断地进攻,和对方死拼到底。
傍晚时分,投石车冒着城头床**的呼啸打击开始往城头投射石块。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已经有五十多辆投石车被损毁。但投石车一旦到位,展开反击压制的时候,还是威力巨大。
无数的石块在投石车吱吱呀呀的磨损声中飞向城头,很快将夏口城东城门以及两侧的城墙笼罩在烟尘之中。无数的大小石块在砸到城墙上和城下时迸裂飞溅,烟尘滚滚而起,遮蔽了夕阳,让城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黄云,颇有未日袭来的景象。
这些投石车因为推进的距离很近,所以甚至可以将石块投掷到城墙内侧,严重的干扰了对方兵马的轮换和物资的补给。守军不得不冒着石头雨进行调度和物资的补充,因此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守军没有退缩,他们躲在城楼角楼城垛盾牌后方,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忍受着烟尘和碎石的侵袭,因为他们不能离开城墙,他们看到了对方铺天盖地列阵的兵马。进攻就要开始,若不能在对方进攻途中给予猛烈打击,那将错失一个最佳的歼灭对方兵马的机会。
有了之前刘牢之兵马的死战为先例,守城方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城中守将和守军都清楚,不能有任何的退缩。
好在轰炸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已经开始稀稀落落起来。因为对方的兵马已经列阵开始挺进。
一队队的攻城兵马组成了一排排绵延数里的阵型,前方兵士持盾,后方持刀枪弓箭,再后方是扛着云梯背着钩索的攻城手。在暮色和烟尘之下,他们像是铺在山顶上的一层阴影,开始蔓延吞没所有的地面,往城池方向延伸。
城头守军从尘士石砾中爬起身来,掉落身上的士石,踩着满地的石块来到城垛旁。弓箭上弦,刀枪出鞘,静静地等待着。
晚风吹拂山巅,城头烟尘迅速消散。城上城下在某一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静谧状态,所有人脑子都一片空白,眼神空洞的看着他们的敌人。其实,许多兵士即便到了此刻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他们只是身不由己,被命令去作战。至于为什么要打仗,意义何在,他们根本没有想过。
呼啦啦山风呼啸,左近山坡上林木萧然。在那同时,攻城方的干军万马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加快脚步,伸着脖子呐喊着冲向了城下。
“杀!”
“杀!”
在他们进入射程之内的时候,城头号角声骤然响起,守军将领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传遍城头。
“放箭!”
“放箭!”
“放箭!”
嗡嗡嗡,弓弦密集的抖动犹如闷雷滚过城墙,下一刻无数的羽箭在晦暗的天光之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遮蔽了肃穆的天光,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滑行而过的阴影。
“咻咻咻,呜呜呜,笃笃笃,噗噗噗!”箭支破空之声,射中盾牌和人体的声音骤然响起,整个战场上立刻变得嘈杂而喧闹。
惨叫声,奔跑的脚步声,喊杀声,盔甲和兵器的摩擦撞击声响成一团。
守城方的弓箭手数量庞大,密集的箭雨瞬间造成巨大的伤亡。不计其数的攻城兵士倒在路途中,有的身中数箭当场气绝,有的在地上翻滚呻吟。
被床**的粗大**箭射中的兵士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瞬间便**死,无需经受煎熬的痛苦。那些受伤的兵士反而是最惨的,密集的阵型,幽暗的天色,又是在猛冲进攻,没有人会救助他们,反而会将他们活活踩踏致死。
在这种时候,别说受伤倒地了,就算摔了一跤,也可能永远爬不起来,被后续兵马踩踏而死。
但此刻死去的这些人又都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再也不必经历后续的煎熬。这场攻城战注定是一场血腥残酷的战
斗,早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冒着密集的箭雨,攻城方兵马第一梯队一万多兵马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到城下。残酷的攻城作战开始了。双方在长四里的东城上下展开了血腥的争夺。随着后续第二梯队的抵达,城头上下瞬间集结了近六万人,他们在拥挤的城墙上下的狭小区域里作战,简直是一场噩梦一般的战斗。
守军的优势固然在拥有城墙作为庇护,拥有地势之利。但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优势。因为城墙毕竟狭小,数里长的城墙上只能挤得下一万多名守军,而且已经超过了负荷,没有太多的回旋空间。因为空间有限,在举步区域内的守军便有人数上限。因为不能快速增援和移动,其作战范围相对固定,这便给了攻城方在局部区域以人数优势猛攻一点的可能。
这些其实是常识,领军作战的将领绝不会将兵马铺散的太均匀,而是集中兵力寻找突破点。除非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或者是为了吸引对方大量的兵力。
眼下这种攻城,自然是以点突破为主,一旦突破的点多了,便会组成突破面进而全面突破。利用对方城墙狭窄兵力难以快速调度增援的缺点,攻城方在城墙下方形成了百余个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区域。在这些区域,密集的搭起了七八座用粗绳绑在一起的联排云梯,形成可以同时登城数十人的攻城点。
在这些云梯周围,弓箭手向上放箭,压制周边城头守军,不让他们轻松打击。臂力强大的钩索手将无数钩索抛上城头进行勾拽,锋利的抓钩一旦勾住了城头守军,便会切入肌肤之中,城下的兵士便会死命拉拽,将对方要么拉扯坠落,要么将肌肉撕扯开来,让他们皮开肉绽。
这些都是冷兵器攻城之时总结出来的各种手段。在这个时代,也许什么都是落后的,没有什么发展的。但是战场的新发明和新战法甚至可以说是**的手段却层出不穷,不断地更新。以至于会总结出一套最有效率的**手段。从某种程度倒是验证了那句战争推进了进步的说话。
当然,这种局部突破的战法也是有缺点的,便是大量的人员集结,给了守军大规模杀伤己方的可能。密集的人群让城头的滚木礌石可以轻松砸死一大片。滚油滚水等手段可以一下子造成攻城方大量的死伤。
这些都是双刃剑,如何取舍,如何权衡,只能如此。不可能有两全其美之法。
攻城战在很短的时间里便达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死伤的兵马直线上升,无法统计。每一刻都有无数的人死伤,每一刻都有无数的血肉之躯破碎。所有人都化身为恶魔,只想着将对方杀死摧毁。他们搏杀着,嘶吼着,喘息着,不顾一切的厮杀着。人类此刻哪里是万物之灵,这就是一群野兽,一群凶残的魔鬼。
黑夜沉沉,星河泛起。夏夜的天空是那么的清明安宁。但在这夜色之下的夏口城,无数的身影在火光之中晃动,无数的刀剑在闪耀着血光。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一一四四章 决断
血腥的攻城无休无止,双方调兵遣将,不断地调集兵马投入战场。
城头上下,就像是一座燃烧的火堆,双方士兵都是燃烧的柴火,投入进去的兵马不久后便会被烧的干干净净。而烈火也在这不断的投喂之中越烧越旺,难以止息。
夏口城中守军四万,此刻已经成了全面战斗状态。原本防御其他方向的兵马已经全部调集前往东城。他们城下列队等候。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一支干人队被要求增援城头。而城头上源源不断抬下来的浑身血污的伤兵也已经充斥了整个北城广场。让所有人怵目惊心。
每个人都意识到,今日这次攻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对方显然已经疯狂了,从傍晚时分开始的进攻持续了几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城头上的搏杀也异常的惨烈。城墙不断的被突破,又不断的北夺回,双方的拉锯战无休无止。
城外进攻一方的兵马死伤惨重,三万中军全部投入了进去之后,后方两万预备队也已经全部调集了上来。一旦进攻出现颓势,则预备队也要成批增援。
城上城下,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是蠕动的伤者。鲜血在地面上凝结,血肉和残肢遍地皆是,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夏口城北,水军码头上,巨大的营帐中灯火通明。
巨大的大帐之中空落落的,只有桓玄和卞范之两人在其中。
桓玄没有将指挥大营放在夏口城中,那是因为桓玄认为,对方进攻的重点应该是水路。因为只有水路才有突破的可能。而攻击夏口城则是愚蠢的做法。
所以,在码头上扎营,可以随时掌握江面上的动态,随时召集水军发号施令进行战斗。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偏偏对夏口城发动了猛攻,江面上却毫无动静。
对此,桓玄表示,既然对方这么不长眼,那便让他们尝尝失败的滋味。
白天的战况桓玄大体上满意,但是入夜之后,对方无休无止的进攻让所有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此刻已经是近三更时分,攻城战还在继续,消息每隔一会便会传来,都是极为紧急的情形,这让桓玄坐立不安。
桓玄在大帐之中急速的踱步,卞范之摇着羽扇倒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面色沉静。
“报,东城西南角被突破。敌军攻上城头,桓嗣将军和杜安国将军正调集兵马抵挡。”
“报,城门被破。我兵马正以拒马沙土填塞门洞,阻止敌军进入。桓嗣将军请求郡公调拨人手支援。城中预备兵马已经全部投入,恐后继无兵。”
“报……”
“报……”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自城中的消息便来了五六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桓玄已经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无法淡定了。
“范之,局势不妙,如之奈何?照这么攻下去,夏口恐怕不保。若城破了,那可就有**烦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凶狠,不输士兵的生死。桓嗣说,攻城方死伤不计其数,他们却还在猛攻,这是疯了么?我们得想个对策,做些什么。”桓玄对卞范之大声道。
卞范之站起身来,拱手道:“郡公,夏口城的防御兵马已经足够,能否守住,便只能看桓嗣他们的了。我们不可能增兵给他们。因为,我们只有一万水军了。局面虽然紧急,但我相信,朝廷兵马也在硬撑。现在比的不是兵马,而是决心和毅力。郡公该让桓嗣将军他们明白这一点。四万兵马守不住夏口,那还能如何?”
桓玄皱眉道:“话虽如此,夏口一失,局面堪忧。他们无需借助水路,也可进入我荆州之地。荆南地域广大,他们可纵横攻击,于我大大不利。郭诠的兵马也不知到了哪里了,怎么还没到?莫非这厮背叛了我不成?”
卞范之忙道:“郡公不要胡思乱想,可不能冤枉了郭刺史。他的兵马从益州出发,路远水遥,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就算到了,他那一万多兵马也不能左右大局。郡公说的对,或许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以缓解对方的攻势。否则,万一夏口被破,局面便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正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本来信心满满,但对方如此疯狂,我怕夏口不保啊。可惜战事来的太仓促,若再给我半年一**件,我将兵强马壮,还可有大量火器可用。豫章之战,刘裕那点火器还是起到了作用的。”桓玄皱眉道。
卞范之缓缓摇动羽扇,沉吟道:“是啊,豫章之战确实令人意外。火器是强力兵器,必定要大力发展的。只是时间不够充裕,那也是无可奈何。眼下之事……郡公,莫如我们变被动为主动,以我之强,攻敌之弱,或可一举扭转败局。此番若能击败朝廷兵马,短期内司马道子必无法来犯,届时便可大力发展火器,募集兵马。”
桓玄道
:“何为以我之强,攻敌之弱?”
卞范之道:“郡公以为,朝廷兵马为何强攻夏口,而不同我水战?”
桓玄道:“还能如何?他们自觉水军非我水军对手。否则,水路进攻,占领码头,再从此处进攻夏口城,岂非要容易?还可断我后路,困我兵马于夏口,让我军难以为继。”
卞范之点头道:“那就是了。在他们看来在,没有把握战胜我水军。那便是我们的长处。”
桓玄一愣,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说……”
卞范之低声道:“我建议,水军主动进攻,顺流而下攻其下游水军,威胁其兵马大营和侧翼。若水军能得胜,朝廷大军后方大营便在我威胁之下,且可断其水上补给的粮道,令其补给不畅。若遭遇那般情形,你若是朝廷兵马主帅,当如何?”
桓玄皱眉沉吟道:“若是那样的话,自然要撤兵自保。倘若水路失败,随时可能被切断后路。毕竟顺流而下,兵马可快速调运转进。”
卞范之抚须呵呵笑道:“郡公明鉴。甚至,水路一旦全面掌控,还可做出进攻京城的姿态,让水军一路往东,逼近京城。届时,就算王珣不肯退兵,司马道子也要吓的魂飞魄散。”
桓玄一拍巴掌,大声道:“可不是么?我就说水军极为重要,掌控全局。否则我何以诧异他们猛攻夏口,而水路不进?正该要这么做才是。当令水军反客为主,发动进攻,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卞范之微微点头道:“郡公,我必须要提醒你。此举的风险在于,一旦水军失利,则大事去矣。水军一败,夏口必破,且随后,对方将长驱直入,江陵难保。到那时,郡公别说想要做一番大事了,恐怕只能入蜀躲避,难成大业了。这可是一场豪赌。”
桓玄缓缓踱步,身影在烛火下忽长忽短,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报!城墙东北角被破,赵破虏将军力战阵亡。情形危急。桓嗣将军说,请郡公放心,就算城池破了,他也会领军和对方决一死战,绝不后退一步。”一名兵士不合时宜的禀报声打破了安静。
桓玄身子一抖,转头看向卞范之道:“军师,即刻命人传令,召集水军将领前来会议。速度要快。一炷香时间内,他们必须来见我。迟到者,军法处置。”
卞范之点头,沉声道:“郡公英明果决,必能成就大事。我这便命人传令。”.
第一一四五章 水战
四更过半,已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夏口城的战斗依旧在激烈的进行着,夏口城已经岌岌可危,东城城墙已经基本告破,城中巷战已经打响。依托着之前构筑的街巷之中的攻势,守军正在一寸寸的阻击攻入城中的朝廷兵马的进攻。
而此时此刻,夏口城北的江面上,大批的战船已经开始集结行动。
桓玄接受了卞范之的主动出击,以长击短的策略,决定以水军发动进攻,瓦解对手对夏口城的猛攻。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准备,一万多名水军兵马,二百四十多艘大小船只已然全部准备就绪,分为三个梯队顺流而下向着下游十余里外的朝廷水军所在的位置发起冲锋。
此次进攻,卞范之设计了借鉴于襄阳之战的殷旷之使用的战法。第一梯队三十艘船只堆满了柴草,浇上了油脂,以火攻冲破对方的水军阵型。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各百余艘战船才是进攻的主力。分别以铁头船和大型战船组成的战船会趁着对方的混乱毫不留情的碾压对手。
战船启动,顺着江流和风帆之力越来越快,全部的战船都实行了灯火管制,只有几艘指挥船的桅杆上挂着作为信号的风灯。
此刻正是天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又实行了灯火的管制,所以整只船队隐没在黑暗之中,像是一条条幽灵船一般冲向下游。
其实在这一段的江面,险滩急流密布,江面水道狭窄,是很危险的航段。不过,桓玄的水军曾在江州夏口训练了很长的时间。组建江州水军之后,这些水军天天在这一带的水域训练,故而对水面情形极为熟悉。船上的把头几乎闭着眼都能知道江流和险滩的情形,故而倒是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困扰。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的心情还是颇为紧张。特别是桓玄。
桓玄亲自登船参与作战,因为他明白此战极为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此刻,他正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的围栏看着前方黑魆魆的江面,听着水流的哗哗声,心中悸动不安。
“阿爷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孩儿能够此战成功,击溃朝廷兵马,击败司马道子。这干系我桓氏基业,也干系我桓氏后世之名。阿爷,你壮志未酬,死后还被人诋毁。那司马道子当着我的面诋毁你是篡逆之臣,你为大晋做了那么多,结果落得身败名裂之局。那些宵小之辈背后肆无忌惮的嘲笑你,拿你的功勋当做谈笑之资。这些人,尸位素餐,无耻荒淫,享受着阿爷带给他们的安宁和豪奢,却毫无感恩尊崇之心。孩儿此番就是要惩罚他们。可是,孩儿的力量太小了,眼下危机重重,只能寄希望于眼前一战。阿爷,你在天之灵若感应到孩儿的艰难,便请保佑我打赢这一战。孩儿心中着实无底。此战若不能胜,孩儿恐怕便要去泉下见你了。今日若不能胜,孩儿将投江**,去见阿爷……”
桓玄站在船头,心中烦乱不堪,脑子里各种思绪起伏,难以安宁。
“郡公,莫要担心。我的计划必能成功。郡公回船厅安坐,江风太大,船头颠簸,这里很不安全。”
卞范之不知何时来到了船头,站在桓玄的身后说道。
桓玄点点头,吁了口气,看着黑沉沉的江面。桅杆上的风灯摇晃着,空气中有白色的雾气飘过。一瞬之间,江上已经起雾了。
十余里的距离很快到达。最前方的三十余艘火船已经抵达到了距离的对方水军驻扎之地不到两里的地方。江雾弥漫之下,能见度极差。但前方灯火通明的敌军战船组成的阵型却历历在目。雾气之中,那些灯火穿透迷雾和黑暗,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前方不远处,十几艘挂着灯笼的大船游弋而来,他们是朝廷水军在外围游弋巡逻的船只。船上的敌军似乎发现了异样,他们纷纷向着三十余艘火船的行进航道靠拢了过来。
“是时候了。传令,展开阵型,准备点火。不能被他们拦阻。”负责充当敢死队的一名将领沉声下令。
点起的风灯在空中来回摇晃了三下又三下,红色的光亮在迷雾中甚为显眼。所有的船只都接收到了信号,他们从双排纵队开始横向展开。三十余艘船形成一个扇形的阵型,铺开在江面上。
与此同时,对方巡逻的十几艘大船也看到了突然亮灯的船只,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冲了过来。几艘大船上甚至已经响起了号角和铜锣的示警。
“点火。冲!”
一声令下。数十处火苗燃起。浇满油脂得三十艘火船便轰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冲天而起。几乎在一瞬间,迷雾沉沉的黑暗江面便被大火点亮,三十艘火船像是水面上的三十座灯塔,冲天的火光将天空中的雾霭和江水全部染红。它们鼓荡着风帆,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前方江面上停泊的敌船。带着呼呼的大火,迅若奔马一般。
十几艘敌军巡逻船迅速脱离,躲避开这些火船。他们可不敢跟这些火船相撞。他们能做的便是拼命用号角铜锣向后方水军本阵示警。
朝廷水军也有两百多艘船只,水军兵力也达万人。他们遵照命令,在陆上兵马进攻夏口的时候,在水面结阵防御。在大批船只集结的江面南岸位置,便是朝廷兵马的大营。那里储存有大量的粮草物资和后勤物资,也是王珣中军大帐的所在。水军的职责既是为了防御敌人,也是保护大营侧翼的水面位置。
所以,其实朝廷水军兵马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状态,并没有毫无防备。
只不过,对方来的太快,而且天色太黑,江雾弥漫,跟瞎了一般的己方警戒船在发现对方踪迹的时候为时已晚。只有不到两里的距离,以顺流而下的速度冲锋,所需时间甚至不到半注香的时间。
从得到示警,发现敌**船来袭,到己方兵士全部起身,船只开始规避的时间太短了。他们倒没有像当年曹操那般将船只链接在一起,但是为了对抗水流,他们不得不原地抛锚让船只定点停在水面上。这让他们的移动规避又花费了太多的时间。
尽管不少船只已经起锚开始行动,那三十艘火船还是直通通的冲入了朝廷水军的船阵之中。朝廷水军的阵型分为两道防线,这是第一道,有近八十艘战
船的阵型被火船冲撞而至。
刹那间,江面上一片混乱。火船撞击,火焰在空中飞溅,烟火缭绕,江面上像是下了一场火雨一般。有二十余艘火船直接撞在了朝廷水军的船只上,紧紧的贴合在了一起。火势借着风势以及撞击的惯性泼洒到对方船只上,很快便引燃了对方的大船。
穿上兵士手忙脚乱,匆忙躲避灭火,试图操纵船只脱离。大火蔓延过来,许多兵士受不了炙烤的高温开始跳入江水之中。整个江面上,起火燃烧的船只已经超过了五十艘,满眼全是火光。
对方没有给朝廷水军喘息的机会。在火船抵达造成混乱之后不久,一百艘桓玄水军的战船如怪兽一般抵达战场。当先十艘铁头船横冲直撞的冲向了对手,将数艘大船撞的木屑纷飞。船头上的床**和弓箭手和火箭手猛烈射击,箭如雨下。侧翼两队各数十艘战船也以极快的速度冲入这片战场。
朝廷水军也迅速的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战斗。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水军兵马,遭遇敌袭,也能迅速做出反应。很快,船只开始游弋进攻,船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双方很快在江面的火船照耀下开始互相追逐进攻。
江面上几十堆大火熊熊燃烧着,空中有大量的箭支来回激射,发出刺耳的鸣叫声。更有大量的火箭如流星一般划过江面,互相攻击着。
若没有被火船偷袭打乱了阵型引燃了二十多艘船只的话,或许朝廷水军还能和对方势均力敌。但是现在,他们吃亏在先,本来就在战斗力和水战能力以及战船性能上比不过桓玄的水军,此刻自然迅速陷入了劣势。一艘船往往要遭到两到三艘的敌船的**,自然很快陷入了劣势之中。
桓玄水军作战手段多样。除了大量安装的劲**的射击,火箭的袭扰点燃对方战船之外,他们还善于进行接舷战。他们用长杆勾住敌船展开了接舷战,跳上敌船进行进攻,控制住对方船只。这便是所谓的跳帮。
朝廷水军自然也会这么做,但是他们的训练水平和江州荆州水军不可同日而语。此次西进,这些水军中的半数兵马都非水军出身,而是临时选派充入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平稳的水面上都站不稳脚跟,更别说做出更多的战术动作了。反观桓玄的水军,不但如履平地,而且纵跃自如。双方交手之后,差距立显。
随着第三梯队战船的抵达,整个江面上几乎已经全是桓玄的水军战船,优势极大。而本应该增援上前作战的朝廷水军的第二道防线的百余艘战船却因为逆流而上的缘故未能及时抵达战场。
这样的时间差是致命的,这让已经处于劣势的朝廷水军第一道防线很快瓦解。数十艘战船见势不妙,开始往下游溃逃。
“冲,冲下去,将他们全部歼灭。””
旗舰上,目睹战况的桓玄神情兴奋,大声下令道。之前的忧虑和担心已经荡然无存。
桓玄水军气势如虹,顺流追击。朝廷水军百余艘战船此刻刚刚抵进,双方于江面展开大战,喊杀声震动天地,掩盖了大江滔滔的水声。.
第一一四六章 俱伤
天色微明。夏口城的战斗依旧在继续。一夜血战,双方死伤人数已经无法统计,整个夏口城内外,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污尸体,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攻城方在四更时分突破了城墙,攻入了城中。王珣王绪等人本以为这是战斗的结束,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守城的桓嗣没有放弃,他集结兵马于城中展开了巷战。
夏口城本就是屯兵所用,城中街市都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堡垒和军营的布局。街道上更是在多日前便已经全部以拒马滚木堆积,形成一个个的障碍关卡。
桓嗣得到了桓玄的命令,知道桓玄将率水军发动进攻,以缓解对方攻势。桓嗣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能成功,但他心里明白,此战他们没有退路,绝对败不得。特别是他桓氏的行动,其实和**无异。同朝廷兵马对抗,实际上已经是反叛。若败了,必死无疑。
所以,他必须要撑住,等待转机。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桓玄的出击上。夏口不能丢,他必须死战守住。
因此,城破之后,桓嗣集结了剩余还能作战的万余兵马,分别以南北大营街道作为据点,进行强力的阻击。街市上堆满了拒马和障碍物,王珣的兵马虽然破城成功,但却遭遇到了猛烈的抵抗,寸步难行。
城中巷战的血腥程度,甚至不比攻城时减弱。双方在街市之中的厮杀更为凶残,死伤人数也并没有少多少。
坚持到五更时分,南军营已经告破。半个城池也丢了。但是桓嗣坚守住了北军营。利用军营的围墙和大量的箭塔等防御设施困守于此。数干兵马死守北军营,让王珣的兵马始终未能得手。
但是,随着全城其他地方的全面沦陷,数以万计的王珣的兵马将北军营围的水泄不通。而对方也开始将攻城器械运进城中,集中在军营左近。他们要以攻城的方式对北军营发起攻击了。
桓嗣意识到了大势已去,看来今日是难以幸免了。
王珣和王绪在城破之后不久进了城中,亲自督战剿灭城中残敌。攻灭城中残敌是必要的,只有全面占领夏口城,才可以休整兵马,结束这场噩梦。
后续,大军将威胁数里外的山下北门码头,桓玄只剩下了水军,一旦码头失去,水军屯军之处便失去了,他只有一条路,便是败退,让出夏口水道。
此战虽然惨烈,但是拿下夏口便是胜利。不仅将桓玄的叛军兵马大量歼灭,还夺取了进军荆州的最后一道关卡。夏口一失,荆州门户洞开。重创桓玄兵马,则意味着后续的进攻荆州的行动将变得简单。死伤固然惨重,但在战局上已经完全得手了。
对方的顽强令王珣有些恼火。数干兵马躲在军营之中顽抗,堵着出北城的通道,自然不能不管。于是王珣命人将攻城器械推进城中,他要用攻城器械对这些困在方圆里许的军营之中的负隅顽抗之人以猛烈的打击,将他们埋葬在瓦砾堆里。
投石车隆隆的推进来,在街道上次第排开。运输石弹的车马将一堆堆的石块倒在投石车旁边,一切都在迅速的准备。王珣并不着急,因为他已经胜券在握了。
就在此刻,凌晨的微光之中,十几骑从南街飞驰而来。来到近前之后,马上一人滚鞍下马,快步跑上前来,大声叫喊。
“大将军,王大人,大事不好。”
王珣认出了那人,是后军统领司马休之的副将张统。此战司马休之留守大营,他的手下副将应该跟他在一起才是,却不知怎么跑来战场了。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王珣皱眉喝问道。
“禀报大将军,大事不好。敌军水军凌晨进攻,我水军不敌大败。敌军水军三干人上岸攻我大营,已然逼近我大营所在之地。龙骧将军组织营中兵马抵抗,但大营只有两干余兵马,其余皆为老弱和工匠,无法抵挡。故龙骧将军命未将前来求援,请大将军速速派兵回援,否则大营恐不保。”张统急促的禀报道。
“什么?桓玄的水军进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可能?”王珣惊愕瞠目道。
“就在不久前的事,不信,大将军和王大人可上城头观瞧。此刻应该能够看到战场情形。”张统忙道。
王珣和王绪相对瞠目,两人顾不得多问,连忙赶往城楼上方。登上城楼之后,举目向东边的大江之上远眺。此刻已经是天明时分,晨曦已经颇为明亮,只见大江之上,雾气蒸腾,全是大雾。虽然看不清下游十余里外的战场情形,但是在江面上却能看到有烟雾远远升腾,穿透江雾直达天空之中。在清晨碧蓝的天空映照之下,甚为惹眼。
那是战船在水上燃烧升腾的烟尘,而且绝不是一两艘。只有大量的烟雾**,才能在这么远还能看得到黑烟如柱。
“昨夜五更时分,江上爆发大战。敌军水军以火船冲散我水军阵型,仅一个时辰不到,便打破我水军。龙骧将军得报,带着我等前往查看。发现我水军只剩下不到三十艘船败退往东。对方水军随即靠岸下船,攻我大营。龙骧将军说,大营中大军粮草物
资堆积,不容有失,故而命我即刻前来禀报求援。”张统在旁描述了战况。
王珣跺脚咬牙,怒道:“无能之辈,水军领军之将难辞其咎。已然命他们保持警惕,防御江面,怎还被偷袭得手?混账东西,无能之极。兵力相差无几,何以一个时辰便败退?”
王绪也是恼怒不已,但他却冷静的多。
“大将军,大营不能丢,若被他们烧了粮草毁了物资,那可全完了。必须回援。对方水军上万,司马休之是挡不住的。要全军回援才成。”
王珣大声道:“全军回援?那这里呢?夏口城不要了么?好不容易攻了下来,再有片刻,便可肃清残敌了。怎能撤退?”
王绪叹了口气,沉声道:“大将军,我们已经败了,唯有迅速撤军,保住大营才能弥补局面。他们击败了我们的水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桓玄的水军可以顺流而下,直捣京城。我们不但要撤兵,而且要快。即刻派快马前往庐江历阳等郡,组织当地兵马和水军进行防御,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必须迅速后撤,不能给他们机会。”
王珣瞠目道:“当真……当真要这么做?”
王绪沉声道:“恐怕必须如此。迟了便麻烦了。不但我大军后路断绝,有覆灭之危,京城也面临威胁啊。会稽王会理解的。我的建议是,赶紧救援大营,命刘牢之即刻行军退回寻阳,做好接应,好让大军退守庐江一带。便让刘牢之在寻阳顶着。”
王珣沉吟不决。王绪转头对身旁卫士喝道:“传令,全军撤退,救援大营。”
……
一个时辰后,王珣率剩余的两万多残兵撤回了十里之外的大营救援。救援还算及时,对方差一点便攻入了大营。在见到援军回来之后,对方水军登船离岸。但船队却没有撤离,反而顺流而下往东挺进。
王珣急命休整的刘牢之的兵马赶往寻阳,三天后刘牢之率军抵达寻阳。好消息是对方的水军并未抵达,而是在上游的江中游弋,似乎是在等待机会和补给。
而王珣不敢停留,于数日后退回寻阳。五月初,王珣兵马退回历阳郡休整。
夏口之战,双方投入兵马十余万,阵亡数万兵马,伤者数万,可谓惨烈之极。但最终,却落得个无功而返,白白死伤了那么多兵马。
经此一战,朝廷兵马遭受重创,进攻受阻。而桓玄的兵马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兵马锐减到了两万余人,元气大伤。一时间,双方都无力再战,只得僵持对峙。.
第一一四七章 谋略(二合一)
五月中,京城已经进入盛夏,天气灼热无比,就如同司马道子的心情一般暴躁灼烧。
得知夏口兵败的消息,司马道子自然极为震怒,同时也惊恐不已。
此次十万大军出征,本拟一举攻灭桓玄,解决西北问题,让自己能够彻底掌控大晋的局面。他甚至已经谋划好了。如果出征西北成功,自己的声望将达到顶峰。届时自己或许可以做一些动作,逼迫自己的侄儿司马德宗退位禅让,取而代之了。
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皇兄司马曜死的那天,司马道子便已经这般盘算了。只是,时机一直没到。西北的几股势力,徐州的李徽等人不在掌控之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是贸然那么做,会给他们以口实起兵。
眼看着梦想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但转眼间忽然又几乎化为泡影,这种感觉自然令司马道子几欲抓狂。本来是名望和实力将达到顶峰,这一败却打回了原形。不光是名望实力受损,而且没能击败桓玄,反而彻底撕破了脸。若说之前西北之地起码表面上属于朝廷所辖,在一些事情上,他们还表现出对朝廷起码的尊重和顺从的话,那么现在,桓玄显然不可能对朝廷有半点的好感了。双方已经完全敌对,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了。
五月十七,王珣和王绪两人灰溜溜的回到了京城。他们回京的第一件事,自然去见司马道子,向他请罪。
司马道子在王府见了他们,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刻薄而恶毒的言辞去羞辱王珣和王绪二人,以消解心中的恼怒。
但是,见到王珣和王绪之后,司马道子改变了主意。
王珣和王绪灰头土脸的跪在司马道子面前谢罪,司马道子却连忙将他们搀扶起来。
“元琳、仲业,二位幸苦了,快快请起。”司马道子温言道。
王珣和王绪早已准备好了承受司马道子的暴风骤雨,会稽王的脾气暴躁,言语刻薄,他们是知道的。他们大败而归,必要遭受严词斥责和羞辱。但司马道子忽然温言相对,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下官无能,下官有罪。未能西征成功,辜负朝廷和会稽王的信任。请会稽王降罪于我,我愿一力承担,绝不推诿。”王珣跪地不起,沉声说道。
司马道子摆手道:“元琳不必如此。尔等西征作战,何等辛劳。我怎忍心责备于你。此番西征,你们已经尽力了。只能说,时不我与,造化弄人罢了。桓玄小贼气数未尽,尚需时日铲除罢了,跟尔等何干?快快请起。”
王珣喟叹起身,心中反而羞愧不已。
“仲业,你也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知你自责,但责任也不在你。倒是眼下,需要收拾心情,商议应对之策。局面至此,如何有应对之策,方为要务。”司马道子道。
王绪抽着鼻子,擦了擦眼角道:“王爷如此宽宏,让我等更加的羞愧难当。回来途中,若非想着为王爷出谋划策,渡过危局的话,我都想投江而**。见了王爷,若是王爷斥责几句,我心里还好受些。偏偏王爷如此待我等,真是教人……教人……难以自处。”
王珣在旁听着,心中暗叹。果然王绪受到司马道子的宠信是有理由的。这几句话自己便万万说不出来。
司马道子微笑道:“仲业,莫说了,你的心思我明白。起来吧。二位万万不要有什么轻生之念。元琳乃琅琊王氏之后,仲业乃太原王氏之后,皆为高门大族之家,大晋之重臣。想一想先丞相茂弘公和文度公在时,大晋的局面比如今也不遑多让。叛乱屡起,逆贼谋篡,局面恶劣。他们不也力挽狂澜挺了过来,留下了干古贤名么?你们是他们的后人,自当有家族遗风,岂能轻易丧失了勇气和斗志。你们若是放弃了,难道让本王独立支撑么?那可是不忠无能之举。”
司马道子说的是王导和王坦之的事情。王珣是王导的亲孙子,王坦之是太原王氏家主,是王绪的祖叔。确实,在他们主政之时,大晋的危机确实不小。王导面临苏峻王敦的叛乱局面,而且王敦还是他的族兄,压力何等之大。王坦之在世之时,正是桓温实力庞大,意欲篡夺之时。两人都顶住压力扭转了局面,确实都是大晋的名臣。
司马道子以此来激励两位,确实是得其所哉。王珣和王绪心中既感动,同时又信心复燃。
两人起身落座之后,司马道子道:“二位,虽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不得不说,此番西征未果,确实出乎本王意料之外。也让朝野上下许多人失望之极。局面也因此变得更加的恶劣了……”
闻此言,王珣和王绪又连忙起身躬身垂手,战战兢兢。
司马道子摆手道:“坐下,坐下。本王不是数落你们,你们何必如此。”
王珣和王绪诺诺而坐。
司马道子道:“眼下之事,当如何了局,我着实有些心焦。二位有什么想法,不妨开诚布公的说出来。”
王珣沉吟片刻,拱手道:“会稽王,此番作战,下官做了反思。认为败在水军不强。夏口本已攻陷,但被桓玄以水军偷袭成功。我等担心他乘势东进,威胁京城,断我大军后路,故而才不得不撤军。虽然说未能剿灭桓玄,但桓玄元气大伤,兵力折损不亚于我。痛定思痛,我认为,我们当即刻招募兵马,训练水军,打造战船,卷土重来。水军强大,才是战胜桓玄的根本。桓玄的水军甚至有铁甲船只,船上多有床**。必须打造更为强大的水军才能与之为敌。”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吁了口气道:“荆江水军,本就是他们的优势所在。但打造强大水军,谈何容易。募集兵马,打造船只,朝廷财税近年来锐减,钱物从何而来?时间上也太久了,恐怕要生变故。”
王珣道:“时间上是来得及的。眼下我们只需固守庐江至姑塾一带便可,桓玄一时间也无法进攻。至于钱粮上,那只能苦一苦百姓了。干系大局之事,百姓们会理解的。”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看向王绪道:“仲业有何看法?”
王绪躬身道:“下官基本同意大将军的看法。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有一件,便是一定要稳住李徽。李徽按兵不动,虽说是支持朝廷平定西北,但却只是口头上支持,没有半点实际行动。我怀疑,他等的便是这个时刻,朝廷和桓玄两败俱伤之时,他可能会乘虚而入。若此时他要是起兵,则大事去矣。王爷定要想办法稳住他。”
司马道子身上出了一层汗,这其实也是他最为担心的一点。那李徽态度暧昧,难以预测。此刻若是他出兵,如何能挡?
沉吟片刻之后,司马道子道:“这个担心不是多余的,但我认为李徽不会这么做。此人有很多次机会起兵,但他都没有,我想,他也明白,一旦起兵反叛朝廷,他终究难服人心。这个人不会贸然这么干。你们想想,谢安当年是怎样的情形,此人受谢安器重,或许想法和谢安差不多,不肯毁了道德声誉,做出公然反叛之事。当然,确实需要警惕他。我拟调集兵马进驻京口,以防万一。另外,朝廷下旨,给予他一些安抚和褒奖,试探他的心意。或许,我们还能从他那里借一些钱粮物资也未可知。”
王绪道:“光是安抚试探恐怕不成,也不能拿谢安和他相比。谢氏忠于朝廷,那是他的利益就在我大晋。李徽不同,他一无所有起家,做出任何事都有可能。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的德行,而要从谋略上控制他,让他有后顾之忧。不能让他无所顾忌的出兵。”
司马道子皱眉道:“何解?”
王绪沉声道:“李徽所虑者不是朝廷,而是北方之敌。他攫取了关东之敌,燕国慕容垂必然心中不满。这几年,燕国内部平息了叛乱,势力往西杯扩张,已经颇为庞大。王爷想想,那慕容垂难道会忍气吞声,甘愿让李徽占着他的关东之地?况且他们之间本来就曾有纷争,李徽屡次重创燕国兵马,慕容垂必恨之入骨。故而,这一层关系当可利用。”
司马道子一惊,低声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们同慕容垂联手?”
王绪轻声道:“不必联手,朝廷只需派使者前往燕国,承认燕国的地位,向慕容垂登基为燕国皇帝祝贺便可。这是慕容垂最希望的事情。他也会明白我们的意图。一切无需明言,若李徽敢出兵,慕容垂必会攻北徐州和青州。这便扯住了李徽的后腿,让他不敢擅动。”
司马道子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可,万万不可。”一旁的王珣大声道。
王绪皱眉道:“大将军觉得有何不妥?”
王珣沉声道:“北方之地,乃我大晋故土。即便未能收复,又怎可承认胡族侵占的事实。若会稽王这么做,岂非为上下人等干夫所指,以至身败名裂,为朝野所指谪?”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他知道王珣说的是对的。大晋虽南渡已经数十年,但北方故土可从未放弃过。朝廷一直在北伐,南渡以来北伐多次,便是以收复故土驱除胡族为名。自己若是承认了燕国在关东的事实,承认慕容垂为燕国之主,岂非犯了大忌。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承认了慕容垂为皇帝,我大晋又是什么?这个办法甚为荒唐,不可为之。”王珣继续道。
王绪笑出了声。
“呵呵,大将军,这种时候,还说这些话,可见大将军有些迂腐了。是保住大**山社稷重要,还是要拿虚名又要?不错,北地确实是我大晋故土,可如今早已为胡族占据数十年,我大晋根本无力收复。这已经是事实,又何必计较那些虚妄的自尊?你不承认,他们便不会盘踞于北方,不会自称为皇帝么?”
王珣沉声道:“这叫什么话?他们怎么着我们管不着,我们却不能承认。无论何时,都当图复北方故土,收复长安故都。这是底线问题,不容含糊。会稽王,不可如此。”
司马道子沉声道:“仲业,你这计策,确实有些不妥。”
王绪拱手道:“会稽王,下官觉得没什么不妥。此事早有先例。当年先帝在时,便曾派使前往道贺苻坚登基为帝,那又如何?当年主持此事的是谢安,出使订立协议的便是李徽。怎么,他们可以这么做,我们便做不得?”
司马道子讶异道:“此事当真?”
王绪沉声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会稽王年纪还小,恐并没有在意此事。当初朝野之中也曾有过议论,有人还说李徽丧权辱国,欲治他的罪。但最
终还不是不了了之?王爷可询问群臣,但年长者,当记得此事。大将军,当时你虽非重臣,但也应该听说过此事吧。”
王珣皱眉道:“当然知道此事,但那是不同的。当初朝廷这么做的目的是争取时间,行缓兵之计。当时秦国逼迫甚急,扬言要我大晋割江北之地,贡岁币。否则便攻我大晋。朝廷商议之后,认为需要稳住秦国,积极备战。争取时间组建北府军,增加边镇方镇兵马武备准备迎敌。那是谋略而已。朝廷并非真的要承认苻坚帝位。”
王绪摊手道:“有何不同呢?难道眼下不是存亡危急之时?西北桓玄,东北李徽,都虎视眈眈。新败之后,人心惶惶,社稷危殆。这和当年有何不同?况且,谁说了我们便是真的要承认慕容垂的皇帝地位?不也是计谋么?难道我们当真让慕容垂盘踞关东,承认他占据的土地合法不成?待解决了我们内部的危机,会稽王再领军出征北伐,攻灭慕容垂。那么什么样的猜疑都会烟消云散。行大事,不可拘泥才是。否则,如何破局?”
王珣张张嘴,一时间倒是无言以对了。虽然觉得不妥,但又确实难以反驳。
“会稽王。下官绝非是要王爷背负污名,而是完全因为眼前局势,才出此策。此乃钳制之策,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可令慕容垂为我所用。若王爷担心于名望有损,我可上奏朝廷,请陛下派使去燕国。如此一来,便和王爷无涉了。”王绪轻声道。
司马道子何等聪明,他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王绪的意思是,让司马德宗背黑锅。他是皇帝,这个黑锅自然由他来背。虽然说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必是自己的主意,但是天下百姓可不知道这些,他们只会怪司马德宗昏聩。而司马德宗越是行事荒唐,让百姓不满,反而对自己越是有好处。
“此事……容我考虑考虑再说。二位旅途劳顿,身心疲惫,且回去歇息。明日的朝会也不必参加了,免得他们吵吵嚷嚷问个不休。写一份奏折上奏便是。大将军甚为辛劳,我看你瘦了许多,也不可太过劳顿。军中之事,暂交他人处置,你歇息一段时间吧。这样,也好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司马道子话说的甚为委婉,但王珣心里明白,此次兵败自然需要有人负责。会稽王让自己卸任军职,歇息一段时间,那便是以此作为惩罚,以堵住那些人的幽幽之口。换句话说,这便是革职闲置的委婉说法罢了。
王珣也没有其他的异议,他也确实累了。五十多岁的人,精力已然不济,疲惫不堪,或许该是休养歇息的时候了。
王珣躬身行礼,向司马道子表达了谢意。
两日后,朝廷下旨,革除王珣征西大将军之职,该任琅琊水军都督,保留尚书左仆射之职,前往京口驻扎,募集操练水军。这才平息了朝野的纷纷之言。
……
徐州淮阴。
李徽在四月底便得知了朝廷兵马败退的消息。他对此其实并不意外。无论是历史的进程还是双方兵力的比较,李徽都能得出这个结论。虽然历史的进程不能作为完全的佐证,但朝廷兵马以中军为主,只有刘牢之的兵马可堪一用,从战斗力上便见高下。
更别说,西征的重点是谁能掌控大江水道。在这方面,无疑荆州江州的水军更胜一筹。
豫章之战的结果李徽也有所耳闻。刘裕公开路面,指挥守城,且动用了火器的事情,早已探知禀报。一切的事实都已经明了,刘裕叛逃投奔桓玄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李徽有些纳闷,那刘裕怎么会去投奔桓玄?在真实历史上,他可是和桓玄是对头的。正是他灭了桓玄,最终走上了代晋之路。刘裕也不止一次的正义凛然的表达了对大晋的忠诚之意,表达了他要为大晋效力的决心。但现在,他却成为桓玄叛军的部下,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现实和真实历史的反差如此之大,甚至是对立的结果。这不免让李徽感叹蝴蝶的翅膀闪动之下,对时空结果的扰动之大。又或者,自己身处的本就不是真实的历史时空,而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不过,李徽很快便想通了刘裕行事的逻辑。刘裕其实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人。倒不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而是真实历史这之后,他最终代晋之事便说明了一切。他既有野心,不甘人下,又最终代晋称帝,自然围绕着这个目标行事。
在这种目标的驱使之下,他投奔谁其实都并不奇怪,因为只要对他的目标有利,他便会去做。其实,就算自己待他极好,器重他,让他领军。他也未必会对自己的处境满意。
一支雄鹰,是不满足于方寸之地的。一只猛虎,是不会满足于被圈养的衣食无忧的。最终,他都会展翅而飞,纵横山林。不管眼前现实中他是怎样的人,起码从真实历史的角度来看,刘裕便是雄鹰猛虎。不甘人下的。
这其实是他的时代,而非自己的时代。发生的一切不能怪他,当然也怪不了自己。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因为自己也有自己的目标。他的叛离倒也很好,起码李徽心理上不会再有什么负担。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那也是命运的安排,时代的选择。
五月二十二,朝廷的宣旨官员抵达淮阴,向李徽宣旨。.
第一一四八章 恩旨
此次宣旨的主官依旧是谢汪,不过陪同他前来的倒是一位老熟人,那便是周澈的大舅子,庾冰柔的弟弟庾冲。
庾冲在当年朝廷为庾氏**之后便回到京城,收拾家业,成为庾氏新一代的家主。这些年他在京城倒也混的风生水起,司马道子对庾冲多家拉拢。这不仅是因为颍川庾氏大族的地位,司马道子希望拉拢大族支持他的缘故,更因为周澈和庾冲之间关系使然。
不过,这个庾冲似乎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认为,自己颍川庾氏乃豪阀大族,朝廷理当尊重。当年庾冰柔嫁给周澈的时候,庾冲还是个少年,不谙世事。现在,庾冲倒是开始抱怨庾冰柔当年嫁给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周澈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行为了。
私底下,庾冲甚至对庾冰柔抱怨,说她不该嫁给周澈。那周澈怎么配同庾氏联姻,此乃让庾氏家族蒙羞之举。他甚至昏了头,劝说庾冰柔同周澈离婚,说以庾冰柔的身份和美貌,自有大把的豪阀子弟愿意迎娶庾冰柔云云。
庾冰柔气的要命,狠狠地呵斥了他一番。本来庾冰柔还经常去京城看望他,后来索性连京城也很少回了。这些事庾冰柔当然没有跟周澈说,无论如何,庾冲是自己的亲弟弟,庾氏大族需要他来撑住门楣,复苏光大。自己当然不能让周澈知道庾冲说的这些蠢话。
不过周澈其实也有些耳闻。那庾冲也曾写信给周澈,劝周澈去京城,说什么司马道子会重用他云云。周澈自然气的要命。不过作为姐夫,又极为宠爱庾冰柔,周澈也不好说什么。
去年李徽巡视北方,庾冰柔曾当面吐槽过自己的兄弟不成器。那也是庾冰柔不拿李徽当外人,对这个弟弟甚为失望的表现了。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此次庾冲陪同谢汪前来,很显然是司马道子刻意的安排。谢汪是陈郡谢氏出身,李徽同谢氏之间有着干丝万缕的联系,他已经成了朝廷派人前来徐州联络接洽的固定人选。庾冲因为有周澈这一层关系,自然也是拉近距离的最好人选。而以庾冲的德行,恐怕此行前来也是为了监视谢汪,打探消息而来。
衙署大堂上,谢汪宣读了圣旨。
“朝廷日前西征叛贼桓氏,历经数月战事,如此大事,不可不通报徐州牧李徽知晓。朕特命中书侍郎谢汪、中书舍人庾冲前来宣旨通报。经将士们浴血而战,朝廷收复豫州之地,攻克江州治所寻阳,重创桓氏叛军,战果辉煌。如今朝廷兵马屯守要害之地,补充粮草和作战物资器械,积极准备下阶段作战之事。相信不久后便可将桓氏逆贼尽歼。此乃我大晋得天之佑,祖宗庇佑,上下齐心,将士用命之果。我大晋威德高隆,岂是逆贼可觊觎?桓氏逆贼,必遭挫败,乃受天谴。”
李徽听着这战事通报,心中暗自发笑。大战的结果和经过自己在早已得知。司马道子这是丧事喜办,强行挽尊了。
虽说西征的结果也并不算太糟,起码也算是勉强收复了豫州,攻入了江州这腹地,重创了桓玄的兵马。但若说是战果辉煌,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朝廷十万大军死伤过半。水军全军皆墨。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此次西征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战果,得益于各方。除开将士用命之外,后方支持也不可或缺。东府军虽然没有出兵参战,但徐州稳固后方,防备胡人乘虚而入,全力保障战事取胜,功不可没。此旨特褒奖李徽固守北地保障边镇安全之功。特进李徽尚书仆射,进爵淮阴郡公。望卿再接再励,不负恩典。此旨!”
李徽都愣住了。这道圣旨可真是奇怪的很,自己什么都没干,司马道子强行给自己加了功劳,进了爵位,还授了尚书仆射的官职。加上之前自己被授侍中之职,自己在名义上已经是大晋尚书和门下两省主官,堪比宰相了。当然,这些都是虚职,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不过,李徽很快便明白了司马道子的意图。这明显是想要安抚自己。朝廷西征失败,眼下一地鸡毛,司马道子恐怕心里怕的要命,生恐自己乘虚而入。所以派人来强行给自己安上功劳,加授官职和爵位,便是要稳住自己。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这种手段也未免太幼稚了些。自己当真想要出兵,又岂是这区区虚职和爵位所能阻挡。这种给几个糖豆安抚的行为,倒像是对三岁孩童使用的伎俩。
这其实也完全暴露了司马道子的心思,他一直都防备着自己,此刻更甚。
“弘度,圣旨宣读完毕。恭喜弘度加官进爵。接旨吧。”谢汪笑道。
李徽谢恩接旨,笑道:“明度兄,多谢多谢。明度兄一路辛苦,快些入座,来人,上茶。”
谢汪笑道:“倒也不辛苦。若是这样的圣旨,我倒是愿意天天来传旨。”
李徽呵呵笑道:“那还了得?天天传这样的圣旨,那我岂不是天天升官加爵?到最后岂非无官可授,无爵可加了。”
谢汪一愣,哈哈笑道:“那倒是。那倒是。”
一旁站着的庾冲开口道:“李大人真叫人羡慕,什么事都没做便升官加爵了。领军作战的王珣反倒被降了职。”
谢汪皱眉道:“庾舍人,此言差矣。没听圣旨上说,徐州力保边境安定,后方安稳,方可让朝廷大军安心西征么?你是没听见么?”
庾冲道:“听见了啊。但真实情形,你我自知。有些事,切莫当真。”
李徽看着庾冲,见他满脸傲慢之色,鼻子翘的老高的样子,微笑道:“庾大人。周兄和令姐夫妇尚在临海,早知你前来,我便通知他们前来淮阴了。你们也好团聚一番。”
庾冲摆手道:“我前来淮阴,乃是公务,倒也不必如此。”
李徽点头道:“倒也是。数年不见,你也长大成人了。如今也为朝廷效力了。想当年……”
庾冲沉声道:“当**倒也不提了。当年我庾氏为奸人所害,如今不同了。朝廷拨乱反正,我庾氏自然得以重振门楣。当年我虽困顿,但我庾氏乃大晋
豪族,岂是那么容易便被人灭了的。一切自有祖宗荫庇,自不会一直沉沦。如今陛下圣明,会稽王英明,我于朝中任职,一切都会向好的。”
谢汪在旁忍不住道:“庾舍人,你怕是忘了,当初你庾氏可是靠着许多人救助的。别的不说,弘度当年冒着风险收留你们。你庾氏得以**昭雪,也是弘度上奏力争。可不是靠着你庾氏祖宗的庇护。”
庾冲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自感激李大人之恩。但也不必天天挂在嘴上。其实,就算当年李大人不救我们,自有他人救我们。我颍川庾氏何等人家,多少人仰慕崇敬,岂会坐视。”
谢汪皱眉正待再说。李徽哈哈大笑,摆手道:“明度兄,不说那些了。什么救不救的,恩不恩的,一切都是天意使然。庾大人,暂请去馆舍歇息,如何?若想见令姐和你姐夫的话,我可命人去通知他们。只要你能等得,五六日便至。”
庾冲道:“不必了。我不是来见他们的。谢大人,那我们便去馆驿歇息。”
李徽摆手笑道:“明度暂且不去,我和他有话要说。我和他许久未见,也要喝几杯酒。你且去便是。”
庾冲变色,皱眉道:“李大人,你这是在羞辱我么?”
李徽笑道:“羞辱你什么?我没听明白。”
庾冲沉声道:“李大人,实话告诉你。虽我是陪同宣旨,但会稽王有密信在我这里,我才是给王爷传话之人。你莫要厚此薄彼。”
李徽大笑道:“会稽王的信?拿来便是。”
庾冲道:“岂是那么容易给你的。来馆驿见我,我才可以交给你。那可是王爷的信。”
李徽点头道:“那你去吧。等着我去馆驿见你便是。不过现在,我要和明度喝酒了。我怕你吃不惯我徐州的酒,便不让你了。你庾氏大族家主,恐怕也吃不惯我徐州的粗茶淡饭。所以馆驿的饮食供应便也罢了,你自己去街市买些可口的。来人,送庾大人回馆驿。”
李徽说完,起身挽着谢汪的手臂笑道:“走,明度兄,你来的正好。前日有人给我送了一副熊掌。我命人烹制了,今日正好尝尝鲜。还有几尾射阳湖大白鱼。炖了豆腐,鲜美之极。你我好好的喝两杯。”
谢汪笑道:“那可太好了。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今日是二者得兼了。”
李徽哈哈笑道:“可不是么?二者得兼,不醉不休。”
两人边说边走,留下庾冲独自瞠目。
“这位大人,走吧,还愣着作甚?要我背着你出去么?”一人瓮声发话,庾冲抬头吓了一跳,却是两名铁塔一般的壮汉。那是大春和大壮。
“你们怎敢这么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庾冲怒道。
“怎么说话?给你脸了怎地?这里可是徐州,任你是谁,也不许在此撒泼。你要不走,我可要薅着脖子给你丢出去。”大壮瞠目道。
庾冲怒极,却不敢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一一四九章 消息
李宅后厅之中,李徽盛情招待谢汪入席。席上菜肴确实丰盛,确实熊掌和鱼兼有。李徽殷勤劝酒,两人很快喝了五六杯酒下肚。
酒水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李徽询问了谢家在京城的人员,以及谢瑶在会稽的一些情形,谢汪一一回答。
“让弘度挂心了。家中众人都好,各自都很安康。家中几名小辈去年也中正入仕,虽无大才,但终究还堪用。当然了,和以前四伯和幼度堂兄在时相比,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我们还能祈求什么呢?我谢家尚在,便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李徽沉吟点头。听谢汪说这些话,倒有些毫无心气的感觉。不用说,谢家衰落之后,再不复当日辉煌。谢汪在京城感受定然极为强烈,所以话语之中,颇多感慨。
“只要一家人都平安便好。我就担心你们在京城受别人欺负。我听说,有人提出要你们搬出乌衣巷大宅,说谢氏已经不够资格住在乌衣巷,是么?”李徽沉声道。
“此事弘度怎知?呵呵,这也没什么。其实我们想过要搬出乌衣巷的。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子弟说话难听,那也没什么。谁叫他们如今受朝廷器重呢。其实我提出过搬出乌衣巷的,眼不见心不烦。不过会稽王得知此事之后断然阻止。他说,陈郡谢氏乃大晋功勋之族,若是搬出乌衣巷,世人岂不责怪朝廷势利眼,对陈郡谢氏不公么?所以便没有搬走。”谢汪回答道。
李徽微微点头。司马道子倒是会做人,他这么做看似是有人情味,其实应该是不想得罪谢氏以及相关的一系列人。可能也忌惮自己会因此不满。毕竟自己和谢氏之间的关系他很清楚,否则也不会每次到徐州的差事,都让谢汪前来。他就是要打情感牌而已。
“世态炎凉,这些人凉薄之极。当年四叔在时,门庭若市,无不趋炎。如今却又是另一幅嘴脸,当真令人不齿。不过,明度。你谢氏靠的不是一座宅子或者是什么官职而名闻天下。靠的是你谢家的底蕴,靠的是你们谢氏子弟的素质。当年我曾同顾家东翁探讨过家族兴衰的问题。至今我还是认同他的观点。世家大族,兴衰起落其实不足为奇,难的是盛时不骄,衰时不馁。永远保持家族所传之优良品质,厚积薄发,终有重新崛起之时。切忌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看似投机有益,实则崩溃更速,乃至彻底湮灭。保持自我,保持定力,坚持真善,饱学多技,方可长盛不衰。”李徽道。
谢汪举杯赞道:“弘度金玉良言,我甚为赞同。敬弘度一杯。”
两人喝了酒,谢汪笑道:“这话我得跟瑗度去说。他才是我谢家家主。要他明白这道理才是。”
李徽笑道:“那还不是一样。家族兴盛,不能靠一个人。家族齐心共进才成。对了,瑗度那里如何了?数月以来,都无消息了。去年冬天他还和我通信的。开春之后,怎不写信给我了?”
谢汪道:“弘度有所不知,谢瑶今年春天出兵去会稽东海之上的岛屿剿灭孙恩教匪去了。十多日前,我才接到他的来信,说他教匪刚刚结束。”
李徽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几个月他都在海上剿匪?难怪音讯不通。那孙恩一伙有什么好剿的?”
谢汪道:“瑗度说,之前也没太在意孙恩卢循这帮残匪。当初弘度击败他们之后,这帮人逃往海边盘踞。幼度堂兄又剿了他们一次,孙恩卢循带着一些残匪逃到了东海海岛之上。他们销声匿迹,倒也罢了。但近年来活动颇为猖獗,袭击船只不说,还上岸袭扰城池集镇,杀了些地方官员。会稽郡中有一帮百姓执迷不悟,为他们带路送信,甚至有些还跑去投靠。搞得越来越不像话。瑗度见情形越发的不可收拾,便决定清缴他们。二月里下海,进攻了东边大大小小三十多座岛屿,耗时三个月,终于将孙恩这厮抓获。剿灭教匪两干多人。不日便要将孙恩押解来京城问罪。”
李徽讶异道:“抓到孙恩了?教匪全部被剿灭了?哎呀,这个瑗度,怎么……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谢汪诧异道:“弘度何意?难道这不是好事?”
李徽苦笑不语。
谢汪皱眉沉吟,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瑗度写信说,你曾对他说,清缴教匪要适合而止是么?要养着这些匪徒是不是?”
李徽忙道:“我何曾说过这种话?你可莫要瞎说。”
谢汪笑道:“弘度,莫要否认。你的意思是,养着这帮教匪,会稽驻军一万便有了充足了理由。若是剿灭了他们,朝廷定会找理由调走会稽的北府军兵马。此为养寇自重之策,是也不是?”
李徽瞠目苦笑。自己确实是这么跟谢瑶说的。要他适度教匪,不要连根拔了。否则那一万北府军留在会稽便没有了合理性。司马道子一定会想办法调走或者是裁撤。这确实是养寇自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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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过,这种事终究不能明言。这谢家两兄弟倒也实诚,私下里说出来这些,自己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此事跟我无关,我可没说过这种话。你可别给我扣这样的帽子。”李徽摆手笑道。
谢汪微微一笑,自然心领神会。以他所受的教养而言,这种事他是万万想不出来的。谢瑶也绝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李徽行事出人意表,虽然感觉有些邪性,但不得不说,他的办法却是有效的。这或许便是他能够走到今天的原因吧。
“倒也没有全部剿灭。孙恩被抓获,卢循却跑了。总共三干多海匪,歼灭了两干多,卢循手下还有干余人。瑗度说,留着他们便是。以后再剿。”谢汪低声道。
李徽大笑,举杯道:“那可不好,除恶务尽,这不是养虎为患么?得让瑗度加把劲啊,哈哈哈。”
谢汪也举杯大笑起来。
再喝数杯之后,谢汪道:“弘度,今日圣旨上说的西征之事,我想你应该心里知道真相吧。此次朝廷大军西征,损失过半。水军尽数被歼灭。虽攻下了一些城池,但兵力损失巨大,元气大伤。朝廷虽然竭力封锁了消息,但是这等事又怎瞒得住?不但是我,上上下下都知道怎么回事。真是可笑之极。”
李徽微笑道:“我自然清楚。只是突然宣旨加我的官爵,却不知何意。”
谢汪道:“弘度如此聪慧,怎会不知?会稽王现在最怕的便是有人乘他虚弱之事生事。他最怕的就是你。所以才会这么做。让你得了朝廷恩惠,反倒不好动手了。这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徽呵呵笑道:“可是,他当真以为我稀罕这官职爵位么?”
谢汪道:“这只是他的一个由头罢了,否则他如何试探于你?况且,他已经做了一些对策。我猜想,那正是防备你的。”
李徽一愣,沉声道:“什么对策?”
谢汪左右看了看,神情神秘的低声道:“弘度,我从京城来时,得到了一个消息。朝廷派了使者携带礼物和诏书前往燕国去见慕容垂了。”
李徽一惊,皱眉迅速思索了片刻,道:“但不知为什么而去?”
谢汪冷笑道:“据说是去下旨加冕,承认燕国皇帝之位。呵呵,我大晋也是越发的有出息了。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我猜想,此事跟你有莫大干系。”
李徽神情错愕,旋即陷入沉思之中。.
第一一五零章 希望(二合一)
良久的沉默之后,李徽沉声道:“你说此事是针对我而来,我却不知此言何意。”
谢汪急道:“弘度怎么犯糊涂了?朝廷这么做,不正是要以同燕国交好来牵制于你么?他们担心你乘虚而入,便同燕国勾连。一旦你有所异动,慕容垂便从北方攻击你。令你不得不估计徐州的安全。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吗?”
李徽点头微笑道:“倒也有几分道理。他们既忌惮于我,这一手倒确实可以牵制住我。”
谢汪苦笑道:“不是有几分道理,而是定然如此。弘度,你可莫要以为我这话是胡说八道。我可是从王愉口中得知此事的。太原王氏现在的地位炙手可热,他们的消息完全可靠。”
李徽心中一动,问道:“这样的事,应该极为保密才是。那王愉为何同你说这些?”
谢汪愣了愣道:“那日王愉邀约我赴宴,你知道,王愉就喜欢举办宴席,呼朋唤友。我谢氏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是无名之族。各处宴饮聚会,还是会邀约我谢家的。我其实不太愿意出席那些场合,常常推辞。但王愉和我一直以来并未交恶,虽非挚友,却也有些交往。他命人来相请,我自然不好推辞。宴席之中,他无意间同我谈及此事。因为此次朝廷派去燕国的使臣便是他。他不愿意去,但却也无可奈何。他还告诉我说,希望你不会真的有乘虚而入之心,否则恐怕便要引胡人南下,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李徽闻言呵呵笑了起来。他缓缓点头道:“司马道子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为了防备我,不惜引鲜卑人来威胁我。还特地将消息泄露给你,通过明度之口来警告我。呵呵呵,这个司马道子,聪明的很。只可惜这么聪明的人,却不用在正途上。”
谢汪讶异道:“弘度的意思是说,他们故意告诉我,好借我之口告知于你?”
李徽点头道:“当然。这样的事极为机密,王愉怎会告知于你?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跑去同鲜卑人交好,传出去对司马道子有什么好处?反会造成被动。司马道子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对我不信任,以及此次西征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心中害怕。他可不希望看到我出兵京城,然后慕容垂攻我徐州,因为这等于变相的引胡人介入大晋国内纷争,和当年五胡之乱有什么区别?司马道子只是希望我不要逼他这么做罢了。”
谢汪恍然大悟。苦笑道:“你瞧,我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李徽道:“倒也不是利用,你完成了你此来的使命。你此番前来的使命便是告诉我这件事,什么宣旨加官进爵,那都在其次。司马道子知道你定会告诉我这件事,所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谢汪叹息摇头道:“看来我真是愚钝的很,我竟从未多想这些事。我还以为我说这些话冒着些风险,还打算请你不要宣扬,免得传到他们耳朵里,怪我通风报信。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安排。我也太蠢了。”
李徽呵呵笑道:“明度兄,莫要这么说。其实这便是你的优点。我反倒很希望自己像你这样,不去多想。想得太多,心累的很。我宁愿自己想不到太多,也少了许多烦恼。”
谢汪苦笑道:“这算是褒奖还是讽刺?”
李徽笑道:“当然是褒奖。你这种心性,对你绝无坏处,反倒是一种保护。敬明度一杯。”
两人干了一杯,吃了几筷子菜肴。谢汪放下筷子道:“那么弘度打算如何回应?”
李徽微笑道:“如何回应?我本就没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司马道子自己瞎猜疑罢了。他既然如此恐惧,我便给他个定心丸,让他放心。免得他真的以为我会对他不利,做出引胡人南下的事情来。明度,你来的正好。这几日我正打算派人去京城,送给司马道子一个好东西。那么便请你代劳吧。”
谢汪忙道:“何物?”
李徽轻声道:“传国玉玺。”
谢汪瞠目跳了起来,惊道:“此物……果真在你手中?近日传言之事竟然是真?”
李徽轻轻点头道:“是真的。我知道,京城定然传的沸沸扬扬了吧。我想,司马道子之所以恐惧,恐怕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得知这传国玉玺在我手中,生恐我要据为己有。你带去京城,献给司马道子,也可让他安心,令他释怀。也让他明白,我李徽并无占有此物之意。”
谢汪呆愣半晌,缓缓点头道:“也好。此物还是献给朝廷为好。留在徐州,棘手的很。”
李徽微笑道:“不是献给朝廷,是献给会稽王。不要弄错了。”
谢汪挠头笑道:“有何区别么?你说怎样便怎样吧。这样一来,司马道子应该会打消疑虑,这很好。当此之事,可不能再出什么纰漏。若这边再乱起来,引的北方胡族南下,我大晋可真要亡了。”
李徽点头微笑。两人推杯换盏又喝几杯,谢汪起身告辞,要回馆驿歇息。
“弘度,我且回馆驿歇息片刻,之后想去拜见道蕴堂姐,不知可否。”谢汪问道。
李徽点头道:“当然可以。傍晚我命人去馆驿接你去茶园。你堂姐住在城外钵池山茶园之中。你可以和她叙叙家常,她也很挂念谢家众人。我便不去打搅了。”
谢汪拱手道谢,又问:“那庾冲,弘度也不必得罪他。他确实带来了会稽王的亲笔信。我宣旨为公,他送信为私。虽然他说话有些不中听,却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李徽摆手道:“明度便不必操心了。若不是看在他姐夫姐姐的份上,岂容他如此无礼。他带来了会稽王的信又如何?我很稀罕看么?你自去,不必多操心。你下榻的馆驿在北城馆驿,和他没住在一个地方。我送送你。”
谢汪闻言不再多说,告辞离开。
……
南城馆驿之中,庾冲怒气冲冲的在破旧的宅院里踱步,口中吵吵嚷嚷。
之前被赶出来的时候,庾冲便甚为尴尬和恼怒。来到下榻的馆驿之中的时候,更是令他更加的愤怒。这座馆驿破烂不堪,哪里是接待他这个贵客的地方。房舍破旧,墙壁发黑,地面上流淌着污水,阴沟之中蚊虫飞舞,臭不可闻。
别的不说,作为朝廷接待官员和公务人员的住所,这座南城馆驿显然已经不合用。同周围的民居和街市上的房舍比起来,也差了一大截。徐州整体街市都很鲜亮,这样的馆驿却还存在着,这着实有些奇怪。
馆驿里只有几名七老八十的驿卒,耳聋眼花,手指乌黑。给庾冲泡茶的时候,乌黑的手指都**了茶水里,鼻涕眼屎也不擦一擦,看着就让人恶心。
庾冲一刻也待不了,他认为这是李徽故意找茬,安排了这破烂的馆驿来羞辱自己。于是他坚决要求离开馆驿,另寻居所。
但是,他和他的随从被馆驿外的东府军亲卫给拦住了。
“上头吩咐了,为了安全,使者不得外出,不得自行寻找住处,必须住在馆驿,以便保护周全。庾大人若是要离开,得经过上面的批准。”
庾冲大怒道:“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打听打听去,我的姐夫是周澈,是你们东府军的统帅。你们这么对我,当知后果。”
亲卫们态度强硬,给他的回答是:“我等奉命行事,不要令我们为难。你是周将军的妻弟也好,是他儿子也好,却也要遵守规矩。在我们东府军,不论亲眷,只论军令。”
庾冲暴跳如雷,却也只能无能狂怒,毫无办法。当下只得暂时安顿下来,等待李徽到来。他相信,自己有司马道子的亲笔信在手,李徽定然要亲自前来见面。到时候自己好好的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于公,他是司马道子派来的信使,又是庾氏家主,他李徽怎敢这么对自己。于私,周澈这层关系在这里,他李徽也不该这么对自己。
就这样,从晌午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傍晚,庾冲也没有等到李徽的到来。
庾冲终于有些动摇了,他身上被大花蚊子咬了多处红包,瘙痒难当。天气又炎热之极,馆驿里的水一股腥臭味,他又不敢喝。中午只啃了携带的干粮果腹,整个人又热又累又乏又气,搞得人不像人。
他多次去让门外的亲卫去禀报,说要求见李徽。亲卫们给出的答复都是,李大人忙得很,岂是你说能见便见到的。别说一个朝廷小官,便是朝廷大员,想见李大人也得排队。
天黑下来之后,在蚊虫的嗡然声中,庾冲彻底的失望了。他知道,李徽是绝对不可能来见自己了。他很愤怒,咬牙切齿的咒骂。李徽怎敢如此,自己好歹也是大族族主,又是司马道子的信使。他就算对自己没有尊敬之心,也该对会稽王有敬畏之心才是。庾冲暗自决定,此番回京之后,必要在会稽王面前进言。李徽这厮狂傲之极,必须予以斥责惩办。
自己也要讲这件事告诉姐姐和那个自己瞧不起的姐夫。这便是他的好兄弟李徽干的事。他这么对自己,便是丝毫也不在乎他们的兄弟之情。
在愤怒和失望的情绪中,疲惫之极的庾冲终究还是在破烂的床上躺下了。这一夜,他倒是不孤单。蚊子在他耳边嗡嗡飞舞,蟑螂在他床边爬来爬去。半夜里还有几只老鼠跳上他的身子,吓得庾冲大叫大嚷。一直熬到天明时分,困顿之极的庾冲才昏昏睡去。
清晨时分,庾冲被外边的嘈杂声惊醒。他以为是李徽来了,忙一骨碌爬起身来,整理发髻衣衫,心里合计着必须要让李徽向自己道歉,自己才会将王爷的信交给他。
可出了门一看,来的是谢汪。
谢汪被庾冲吓了一跳。庾冲头发蓬乱,眼睛通红,眼眶发黑。脸上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大肿包。整个人颓唐不已。
“庾大人这是怎么了?怎地这幅模样?”谢汪问道。
“你在这里住一晚试试。”庾冲没好气的回答道,将谢汪真诚的问候当成了讥讽。
“你昨晚去哪了?我等你到半夜。”庾冲道。
“我在馆驿歇息啊。北城馆驿,很是舒适。我喝了些酒,晚上沐浴之后便睡了。我还以为你也在那里呢。早上起来才知道,你住在
南城。”谢汪回答道。
庾冲气的牙痒痒,这厮居然还能沐浴,这里茅坑都臭烘烘的,别说沐浴了。他一定是在取笑自己。回去后,也要告谢汪一状。这个人跟李徽必定有勾结。
“李徽他没来?如此对我,我跟他没完。”庾冲一遍嘟囔着,一边朝着街口张望。
“哦,李大人已经出城了,他有公干。命人传话来,不送我们了。他公务繁忙,倒也不必相送了。我们走便是。”谢汪道。
“走?去哪里?”庾冲惊呆了。
“回京城啊。还能去哪里。圣旨已经颁了,差事已经办了,自然要回去。难道还留在这里不成?”谢汪回答道。
庾冲伸手入怀,摸着司马道子那封信呆呆发愣。
“可是,会稽王的亲笔信,我还没交给李徽呢。如何能走?”庾冲恍惚道。
谢汪叹了口气,沉声道:“昨日见了李大人的时候,你便该交给他的。偏偏要他来馆驿来取。那是会稽王写给李徽的信,你攥在手里作甚?你来就是办这个差事的。现在好了,李徽出城了,你这封信想交给他也不成了。哎,不是我说你,庾舍人,你怎有那般底气,在李徽面前说那些话的。便是会稽王对李徽,也是客客气气的。若不是因为你姐夫是周将军,和李徽是结义兄弟的话,你这般态度,便已经惹恼了他了。真是不明白你想些什么。”
庾冲呆呆发愣,心情复杂之极。李徽居然根本对司马道子的信不屑一顾,他压根也没想要这封信。自己岂不尴尬?差事没完成,如何交差?这要是走了,回到京城如何向会稽王交代?
谢汪叹了口气道:“庾大人,赶紧将信交给我,我命人送去李宅。李大人回来之后,便能看到了,也算是交了差。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护送咱们离开的将士们都等急了。人家可是专门护送我们回京的。”
庾冲这才发现,街口那边数十骑在街边等候。
“要他们护送作甚?”庾冲皱眉道。
“护送自然有护送的道理,只是我不能跟你说。快走吧,你不走,我可走了。我不能耽搁。”谢汪催促道。
庾冲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就算自己留下来,李徽也不会见自己。只能按照谢汪的建议,将那封信交给东府军亲卫,干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送到李徽府上。回身收拾一番,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之下,跟随谢汪出城而去。
当晚,李徽拿到了那封信。
信上,司马道子倒是说了真话。和圣旨上的虚假战报不同,司马道子在信上详细的介绍了西征作战的状况,伤亡和作战的情形说的甚为详细。
司马道子信上说,此番朝廷大军遭受了重创,着实令他意想不到。在豫章之战中,出现了火器守城,造成攻豫章的大败。有人说,这是东府军给予桓玄兵马的火器,他绝不赞同。只是希望李徽彻查此事,给个结果和交代。
另外,司马道子在信上请李徽给予一些粮草物资上的支援。因为朝廷现在需要快速恢复军力,粮草物资紧缺,需要各方面的协助。
信写的甚为客气,也甚为真诚。但结合之前谢汪告知的情形,李徽知道,司马道子这封信其实是一种试探。他在测试,自己在这种情形之下会怎么做。他要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以便他做出对策,决定他和慕容垂合作到何种程度。
当然,李徽已经将传国玉玺交予谢汪护送回京,这已经是最好的表态了。交出传国玉玺,应该会让司马道子松一口气。
沉吟半晌之后,李徽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告知他刘裕叛逃之事,豫章出现的火器便是刘裕所为。另外也答应支援一万石军粮和一些船只物资,供司马道子招募兵马之用。数量虽然不多,但是这不重要,司马道子要的不是数量多少,他要的是自己的态度。
李徽知道,桓玄和司马道子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自己此刻还是无需插手其中,让他们安心的作战吧,自己安稳的当个旁观者便好。
……
两天后,谢汪携带着传国玉玺回到京城。当司马道子看到那枚传国玉玺摆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激动的差点喘不过气来。
不久前,有人谣传李徽得到了传国玉玺。这消息令司马道子心中慌乱。因为未得到证实,又不太相信这件事,司马道子只是命人暗中查探,却没有什么结果。
今日,玉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司马道子的激动可想而知。
细细观摩了一番,又读了李徽的信,得知了玉玺的来历和考证的经过之后,司马道子长吁了一口气。这东西出现的太及时了。正当大晋社稷摇摇欲坠,人心惶惶之时,玉玺的出现绝对是及时雨。
“我大晋失去传国玉玺数十年了,没想到此物终于回归。此乃大吉之兆,大吉之兆啊。立刻召集朝会,我要向朝廷上下展示这传国玉玺,告知天下百姓这件事。这是我大晋最重要的时刻。本王……本王得到了这玉玺,对得起大晋的先帝和列祖列宗了。”司马道子激动的大喊道。.
第一五零一章 强心
传国玉玺的回归确实给大晋朝野上下打了一针强心剂。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朝廷上下人心浮动,气氛压抑。许多人开始对朝廷出兵西征的决定颇有微词。
许多人认为,司马道子的决定将桓玄推向了朝廷的对立面,且大损朝廷实力,难辞其咎。对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都保持着悲观的态度。
所以,在这种情形下,传国玉玺的忽然出现,冲淡了这种悲观的情绪。
虽然传国玉玺只是个死物,但是在这个年代,其身上所赋予的东西却是不言而喻的。传国玉玺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地位的正统性。正如上面的八个字所写的那般,‘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代表的是天命所归,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归属。在这个时代,得天之授命,那是最为有效的收拢人心的手段。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争夺此物而打的头破血流了。
大晋在南渡之后的正统性受到质疑,不光是北方故士和长安都城的沦陷,无力收复的窘迫。很多人会将原因归结为失去了传国玉玺,失去了上天庇佑,导致国祚艰难。有一种被上天抛弃的感觉。
现在传国玉玺的回归,弥补了这一点。而且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归于大晋,岂不恰恰证明了天命重归。这是最大的祥瑞和征兆,预示着大晋美好的未来。
司马道子抓住了这个机会大肆宣传。不光在朝廷里召集官员鉴赏重宝,更在京城举办了巡游大会,将传国玉玺巡游街市,让百姓一睹此重宝的真容,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同时,更是昭告天下,围绕着传国玉玺的回归做文章,告诉天下臣民,玉玺失而复得,预示着大晋将重新崛起。玉玺的出现,昭示了大晋国祚昌盛之兆。任何居心叵测之人,都无法突破天命,无法撼动大晋国祚云云。
这一番动作,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上上下下信心大增,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这样一来,西征失利之事便被大大的冲淡,募兵造船等事务的推动也顺利多了。原本一些颇有微词之人也不再多言了。
司马道子更是让人私底下散布消息,说这传国玉玺是徐州牧李徽敬献给自己的。李徽盘踞徐州,本来桀骜不驯,但司马道子坐镇朝廷,展现了能力和决心,令他畏惧仰慕,所以李徽得到玉玺之后便敬献给会稽王,这完全是会稽王德望高隆,威慑四方所致。
司马道子这么做,自然是要借此提升自己的威望。潜台词很简单:若不是他司马道子威望高隆,李徽是绝不会将玉玺上交的。他司马道子才是大晋能够振兴的关键之人,其他人,甚至皇上都不足以承担此责。
司马道子善于丧事喜办,被他这么一操作,西征失利的阴霾烟消云散,他个人的威望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六月初,王愉出使燕国归来,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秘密的协议。
对慕容垂而言,南方大晋的正式承认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不光是认可了燕国在关东的合法地位,更是给慕容垂一统北方提供了背书。这一点至关重要。
北方各种势力交错,每一方都自命为天下之主。但是都得不到其他人的认可。现在,大晋承认燕国的地位,相当于给了燕国一个在北方的正统地位的背书。这种东西看似无用,但其实用处极大。正统性便是合法性,合法性不能解决,难以得到百姓和各方势力的认可,许多事便事倍功半,难以成功。
更何况,慕容垂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还得到了司马道子的许诺,给于燕国盐铁粮食的资助,各种禁止贸易的战略物资的开放等等。
作为回报,慕容垂和大晋结为联盟,互不侵扰。在需要的时候,对方邀请之下,必须出兵相助对方。
白纸黑字的协议除外,还有口头约定的秘密协议,那便是关于徐州之事。通过王愉之口,司马道子承诺,待大晋内部事务稳定之后,他将会将青州和和北徐州的数郡归还燕国。而燕国则必须在对徐州之事上保持联动,给于李徽压力。或在李徽出兵之时,兵发徐州牵制。
这对于慕容垂而言简直是天大之喜。他本来就有对徐州用兵之心,只是没有理由和借口,实力上也有些忌惮。但是,现在司马道子给出的承诺显然给了自己正当的理由。很明显,对方希望借助自己的力量牵制李徽,说明司马道子和李徽是离心的,拥有合法进攻李徽的理由和资格,自己可以随时对李徽开战,不但不会受到大晋的进攻,反而可以得到他们的帮助。南北夹击李徽,李徽如何抵挡?
正因如此,燕国答应了全部条件。王愉带回来了慕容垂赠送给司马道子的许多礼物。骏马十匹,虎皮两张,以及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金刀和上等的黄金铠甲。另外还有十名美貌的鲜卑少女,能歌善舞,更会耍枪弄棒。
司马道子本就好色,王府之中姬妾舞伎如云,搜罗各处美貌女子享用。有西域白女,昆仑黑女,北方胡族女子。这十名鲜卑少女倒是填补了他王府后宫的空白。
双方设立秘密接触的使者通道,每月会晤,互通消息,以展现诚意。
当然,这些事实在不能大肆张扬,否则司马道子又要拿出来宣扬一番,大肆炒作燕国对自己尊敬有加,敬畏有加了。
……
六月中,炎炎夏日。
西城苻朗府后园中,嬉闹的水声哗啦啦的作响。树荫下,一个石头堆砌的硕大池塘里,李徽正在清凉的池水之中来回挥臂游动。
苻锦和苻宝两位小公主拍着巴掌打着水花站在齐腰深的浅水处给李徽加油。两女只着抹胸,双臂赤裸,雪白的胳膊上满是水珠,身材茁壮,明眸皓齿,颇为诱人。
李徽是苻朗家中的常
客,虽然并没有迎娶两位小公主,但是他和苻宝苻锦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之前来此还躲躲闪闪,现在已经是光明正大了。
近日天气炎热,李徽常来苻朗这里纳凉。苻朗颇懂享受,家中地窖之中藏着大块的冬天采运的冰块。天热的时候,用来冰镇瓜果酒水,制作美味刨冰,乃纳凉消暑绝佳之物。
李徽最喜欢的是他后园中的池塘。引活水而入之后,后园的池塘水流清澈,水温清凉,用来游泳消暑最好不过了。
李徽自己并不能如苻朗这般奢侈享受,毕竟不可太过奢侈,以免为人所指谪。徐州也倡导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风气,杜绝骄奢的作风。李徽作为徐州之主,自然为了观瞻也不能如此。但在苻朗这里,李徽可以尽情享受。
今日午后,李徽本来是来找苻朗的。玉玺献给了司马道子的事情,苻朗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李徽知道他心里定是有些不痛快的。毕竟此物是他从秦国带来,献给自己的。自己做主献给了司马道子,这多少会让他有些不满。
李徽今日得暇,便想来和苻朗好好的谈一谈,安抚安抚他。但苻朗并不在府中,出门会友去了。李徽自然便顺道来见见两位小公主。
天气炎热,李徽便拖着两位小公主来后园戏水。李徽跟两人打赌,自己可以从池塘东边到西边游十个来回。如果成功,两位小公主需给自己唱个曲儿,还要用笔在脸上画胡须学三声猫叫。
两位小公主本没当这是什么赌注,别说唱曲儿学猫叫这些事了,她们对李徽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满足,包括了那些羞于启齿之事。姐妹二人之前共同侍奉李徽还有些羞涩,但现在早已习惯了这件事。当着对方的面,已经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见到李徽身材健硕,宛如游鱼一般在水中穿梭游动的身姿,两个少女忍不住激动呐喊,为他加油。也忘了输了要唱曲学猫叫这回事。
李徽挥臂击水,来回穿梭。最后一趟轻松完成之后,忽然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消失不见。苻锦苻宝瞪大眼睛四处观瞧,久久不见李徽上来,正有些慌张之际,猛然间李徽从她们身旁冒出来,一把将两女湿淋淋的搂在怀中。
两女惊叫嬉闹,捶打李徽的身体,在李徽怀中娇嗔扭动。肌肤摩挲之际,李徽心火渐起,打算来一场一龙二凤水中肉搏的戏码。两女知意红着脸任由他作为。正紧要之时,忽然有婢女匆匆而来,远远叫道。
“禀报公主,衙署里派人来请李大人回去,说有要事商议,请李大人速速回去。”
李徽听了,只得放开已经面红耳赤的苻宝苻锦二人,低声道:“也不知是什么事,我晚上再来。”
苻宝苻锦虽然不舍,但也知道李徽的脾气。遇有公务,他是定然不能耽搁的。于是为他擦身更衣梳理发髻,送他离开。.
第一一五二章 燕使
府衙大堂上,荀康正陪同几人落座说话。李徽策马抵达衙署大堂门口,荀康和堂上几人都站起身来,看向堂下。
“德康,什么重要之事啊。”李徽阔步进了大堂,口中说道。
荀康拱手道:“这位是燕国派来的使者,受燕国国主之命前来出使。故而请主公回来见他们。”
李徽哦了一声,看向那几人。为首那人,四十许人,面目清俊,一副名士派头。其余几人看打扮,都是随行人员。
那人上前长鞠行礼,朗声道:“在下高湖,忝居大燕门下散骑常侍之职,今授陛下之命,前来出使徐州。久闻李刺史年轻英武,人品不凡。今日一箭,果真不虚。高湖有礼了。”
李徽微笑拱手还礼道:“原来是高大人。久仰,久仰。”
高湖又引荐了随行的副使孙平等几人,客套了一番,双方就坐。
“高大人,未知慕容垂派你前来,所为何事?”李徽问道。
高湖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李刺史。**,我大燕皇帝陛下乃是一国之主。论私,他也是李刺史如夫人慕容珠的叔父。你这么直呼其名,恐怕不妥吧。这是对我大燕皇帝的不遵,也是对我等的羞辱,更显得李刺史不懂礼数。”
李徽本来端着茶要喝,闻言茶盅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了。心道:这家伙有毛病吧,怎地上来便是一番指责?
“高大人,此言差矣。你燕国皇帝和我大晋何干?他可管不着我家主公。至于私交关系,更不可拿来说辞。你出使徐州,当面指谪我徐州之主,我看,是你没有礼数吧。”荀康开口道。
高湖皱眉道:“无论如何,对我大燕皇帝直呼其名,便是不敬。单论长幼,也不可如此。我早听说,李刺史出身寒门,行事不拘,看来的确如此。”
这话已经是在攻击李徽出身不好,没有教养的意思了。
荀康正待呵斥,李徽摆摆手道:“这位高使者,慕容垂派你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跟我吵架的么?当着慕容垂的面,我都直呼其名,你却不愿意了。你若是来吵架的,我公事繁忙的很,可就不奉陪了。”
高湖冷声道:“李刺史好大的口气,我大燕上国来使,你当感到荣幸才是。怎可如此无礼?”
李徽呆呆看着高湖,心道:这他妈是什么人啊。这年头怎么什么奇葩人都有。慕容垂派了这个吵架精前来出使,到底要干什么?
“你到底来此所谓何事?若无紧要之事,我可真不奉陪了。慕容垂手下无人了么?怎地派了个喜欢吹毛求疵吵架的人来出使,真是莫名其妙。”李徽皱眉道。
高湖怒道:“李刺史,请收回你的话,向我道歉。否则便是对我极大的羞辱。”
李徽真的有些头大。这个人跟个神经病一样,纠缠个没完。自己实在没必要跟他废话。
李徽站起身来,摊手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德康,命人将几位护送出境便是。”
荀康点头应诺,李徽举步便走。那高湖站起身来,大声道:“李刺史,你若是这个态度,你会后悔的。我此番奉我大燕皇帝之命前来出使徐州,可是为了你们好。若你不识抬举,徐州覆灭在即,一切后果自负。”
李徽本想大声命亲卫将这狂徒打出去,赶回燕国。但心念一转,又觉得这件事颇为有趣。很久没有人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了,这厮能混到在燕国当散骑常侍,又来出使,显然不是傻子和疯子。那便是他有恃无恐,确实有话要说。
“这是慕容垂的话,还是你的话?”李徽转头喝道。
高湖朗声道:“我便代表我大燕,我的话便是大燕要对你说的话。”
李徽点点头,回身落座道:“好,倒要听你说说,我徐州怎地覆灭在即?”
高湖面露得意之色。出使徐州和李徽打交道这件事,燕国无人肯来。谁都知道李徽不好对付,来这里是个苦差事。况且此次出使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要丢了性命。所以无人愿意前来出使,连慕容楷都不肯来。
这高湖自告奋勇前来出使,也是搏一个机会。
听说李徽难以应付,高湖路上便想了,要给李徽一个下马威,将李徽震慑住。现在果然奏效。李徽能乖乖回头跟自己说话,便是自己的计划奏效了。任别人将他吹得天花乱坠,多么英明神武,不也是被自己震慑住了。
“这里不是谈话之所。我乃大燕使者,我要求正式会谈。”高湖道。
李徽怒极反笑,看向荀康道:“德康,看来这位高使者嫌我们太随便了。”
荀康微笑道:“那便正式会谈便是。事情既然这么严重,干系到我徐州存亡,不可不重视啊。”
李徽呵呵笑道:“好。倒要瞧瞧慕容缺那老小子搞什么鬼。”
高湖闻言瞠目怒视。李徽不但直呼慕容垂的名字,而且叫的是羞辱性的慕容缺这个名字。那是当年燕国皇帝慕容儁给慕容垂改的名字。意思是羞辱慕容垂骑马摔下来摔掉了一颗门牙的事情。
李徽无视高湖的怒目,摆手道:“来人,准备会场,我要和这位高使者正式会谈。高使者,且回馆驿歇息,今晚正式会谈如何?”
高湖冷哼一声,拱拱手,负手昂首离开。
……
傍晚时分,东府军总衙大堂灯火通明。李徽召集了荀康苻朗赵墨林等徐州大员齐聚军衙大堂之上。他要给这个燕国来的使臣上一课,杀一杀他的
锐气。
高湖带着随丛长袖飘飘而来,一进军衙大院,猛然见听得一声断喝。
“给燕国使臣行礼!”
两排数十名火铳手齐齐举枪,跨步从黑暗中现身。
高湖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突然被冒出来的这帮威风凛凛的亲卫吓得‘花容失色’。
但更令他惊吓的还在后面。就听得对方一声令下,他们手中的火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轰轰!”
黑烟和火光以及爆发的巨响吓得高湖捂住了耳朵蹲下身子,差点尿了裤子。他身后的随丛也发出惊呼之声,纷纷躲避。
但火器的轰鸣来的太突然,他们来不及捂住耳朵,轰鸣声让他们的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到声音。
高湖脑子嗡嗡的,看着黑烟散去之后,前方大厅门口,李徽带着一帮人站在台阶上捧腹大笑的样子。他听不到他们的笑声,但是看得见他们笑的样子,这令他极为愤怒。
“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想要威胁我么?我乃使臣,你们怎可如此待我?若要杀我,但请动手,我等可不怕你们威胁。”高湖怒声喝道。
苻朗沉声道:“高使者,你这可是不识好歹了。此乃我徐州迎接贵客的最高礼节。这叫做礼炮十九响,迎接贵客才如此。你怎地说成是威胁你?还说什么要杀你们。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我们杀你作甚?”
“礼节?哪有这样的礼节?我怎么没听说过?”高湖的脑海里还萦绕着轰鸣声,没好气的斥道。
“高使者,所谓入乡随俗。我们这里的礼节便是如此,你没见识过,那是你孤陋寡闻。早知你如此,我们大可不必煞费苦心了。为了给你面子,我们才安排了这隆重之礼。没想到你还不承情。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苻朗道。
高湖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应答。
李徽在旁听着,心中暗笑。论辩论外交,还是苻朗拿手。高湖被他抢白的无言以对,尴尬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
其实,苻朗并不同意吓唬高湖,觉得有些小家子气。用这种手段吓唬来使,自降身份。但李徽不管,李徽就是要让高湖出丑,吓唬一下他,杀他的威风。至于什么大气不大气,是不是有失风度,那是另外一回事。李徽早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圣母想法。什么狗屁风度,恶趣味才爽。
“高使者,请。为你安排了最正式的会场。我徐州军政主要官员也尽皆在此。还安排了隆重的十九响礼炮迎接你。尽管你不喜欢,但你可不能说我们待客不周。请入座,我们开始吧。”李徽拱手笑道。
高湖吁了口气,甩甩头,挥去脑海中依旧残留的轰鸣声,走进军衙大堂。.
第一一五三章 威胁(二合一)
军衙大堂之中布置的甚为气派。整个大堂灯火辉煌,宛如白昼一般。
雪白的桌布铺在长长的桌子上,银色的杯盘闪闪发亮,硕大精美的宫灯悬挂头顶。墙壁上悬挂着数副画着各种符号的地图。居中的位置,挂着一副猛虎图。栩栩如生,威武之极。
数十名身材健硕,相貌威武的兵士,身着黑色锁子甲叉腰站在大厅两侧。目不斜视,挺胸叠肚。
高湖心中暗自赞叹,来到徐州虽才半日,但徐州和淮阴城的气象已经让他颇为感叹。不光是街市建筑,这里的人的精神面貌也都是昂扬的。不像邺城,到处都灰蒙蒙的,总给人一种压抑陈旧之感。
“请使者入座。”李徽伸手微笑道。
“多谢!”
高湖拱了拱手,道谢落座。他客气了许多,或许是被之前火器的轰鸣所震慑,又或许是被眼前的气派所折服,总之倨傲之色已经消减了许多。
李徽在他对面主位落座之后,其余众人也纷纷落座。
“高使者,现在你该说说你的来意了吧。慕容垂让你来徐州有何贵干?”李徽沉声道。
高湖吁了口气,平复了心情,缓缓开口道:“李刺史,首先我代表我大燕皇帝陛下,向李刺史以及徐州诸位官员表示问候。来时,陛下告知于我,说李刺史和我燕国关系非同一般,也和陛下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希望此次出使,能够促进我大燕和徐州之间的关系,好好的商量一些事情。陛下说,他和李刺史数年未见,甚为想念。要我传话给李刺史,请李刺史多多保重,将来或可相见。”
李徽微笑道:“多谢了。也请贵使转达我的问候。我和他确实有几年没见了,也很想见他。不过,要保重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六十多了吧。人到七十古来稀,他可要多多保重了。呵呵呵。”
高湖撇撇嘴,沉声道:“这一点李刺史不必操心。我大燕陛下身子康健,必将长命百岁。陛下每顿三碗饭,胃口好得很。可一口气策马骑射百里而不疲。”
李徽笑道:“甚好,甚好。果然是老当益壮。”
一旁苻朗沉低声道:“廉颇老时,一顿饭斗米,肉十斤,又当如何?顷之三遗矢也。”
高湖皱眉瞪着苻朗,心中不满。这个人是来拆台的么?他说的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以此来讽刺慕容垂虽能吃能喝,却也已经无用了。
不过恼怒归恼怒,他说的倒也是实情。这几年陛下确实大不如前了。
李徽呵呵笑道:“说正事吧。贵使说有重要事务相商,但不知是什么重要之事?”
高湖沉声道:“李刺史。本使此番前来,是代表我大燕同李刺史商议三件大事。第一件是……近日我大燕上下得闻,重宝传国玉玺现世,有人献传国玉玺给李刺史,不知可有此事?”
李徽露出恍然之色,点头微笑道:“确有此事。贵国消息当真灵通,居然知道此事。”
高湖眉头跳动,压抑激动的情绪,沉声道:“果然如此,这可真是天大之事。那传国玉玺乃天下至宝,其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我大燕上下得知此事,尽皆觉得惊讶和激动。昔年,我大燕皇帝陛下曾有缘在秦国见过一次,那还是苻坚亲自向我大燕陛下展示的。惊鸿一瞥,印象深刻。所以,陛下得知此物现世,激动不宜。他想再亲眼瞧一瞧此物。一则辨别真伪,以免李刺史为人所欺。世间狡诈之徒多的是,李刺史又没见过宝物真容,有人或许会以此来欺骗李刺史,谋得官职也未可知。这二则嘛,陛下也想再看看这当世至宝,睹物思人,怀念故交。故而,想请李刺史借此至宝前往一观,不知李刺史可否应允。”
李徽等人互相对视,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来。果然,这传国玉玺一现世,这些人便像是苍蝇闻到臭味一般围拢过来。前有司马道子私下里派人打听,各路人等前来徐州探听,后有慕容垂派使者来询问。果然是吸引天下人目光的至高之宝。
慕容垂所谓的借去一观,不过是想要自己把玉玺献给他罢了。说的好像他借去之后还会归还似的。
“李刺史,你万万莫要多想。我大燕陛下说了,绝非是对宝物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借往一观,之后便送还。你们可以派人护送前往。”见李徽等人神色古怪,高湖忙补充道。
李徽呵呵笑道:“贵使多虑了,我们并无此虑。只是,你来的不巧了。那传国玉玺,已然不在徐州了。数日之前,我已经命人将玉玺献给了我大晋朝廷。呵呵呵,贵国消息如此灵通,怎会不知此事?不久前,朝廷还出了诏书,昭告天下。难道你们不知?”
高湖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李刺史,何必如此。消息我们自然是知道的,不久前大晋会稽王大肆宣扬此事,我大燕上下也不是聋子瞎子,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李刺史能骗得过别人,又怎骗得过我大燕?那传国玉玺难道是一般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献出?我大燕皇帝陛下对你甚为佩服,说你这一手瞒天过海之计甚妙。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但这样的事,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的。”高湖说道。
李徽有些诧异,一时没有明白高湖之意。
苻朗低声道:“主公,他的意思是,你没有将玉玺献给朝廷,而是藏了起来,献给朝廷的是假的。”
李徽恍然,旋即大笑起来。
“贵使是说,我造了个赝品献给朝廷,真的我自己私藏起来了?哈哈哈,你们可真能胡思乱想。断无此事。”
高湖微笑道:“李刺史,莫要再搪塞了。那传国玉玺是何等之物?那恐怕是你梦寐以求之物,得之可得大益。我大燕皇帝陛下说道,李刺史雄才大略,心怀大志。此物到手,你怎肯献出?但又怕得此物而惹来麻烦,故而假意以赝品献出。呵呵,这办法很妙,但却瞒不过我大燕皇帝陛下。李刺史,莫要小家子气,我们只是借去瞧一瞧罢了,又不会据为己有。”
李徽苦笑道:“这可真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你们这般臆测,岂非令我难堪?朝廷知道此事,岂非以为我真的那么做了。慕容垂怎么胡言乱语?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高湖沉声道:“我家陛下目光如炬,识人分明。李刺史又何必假模假样的辩解。你只说肯不肯将此物让我大燕皇帝鉴赏一番便是。何必说这些开脱之言。”
李徽被他弄的哑然无语,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这家伙脑子一根筋,认定之事如何解释都无用,真是莫名其妙。
“那使者,我家主公之言,还能骗你不成?你所谓的重宝,呵呵,在我家主公看来,不值一文。我家主公但要是知道此物的好处,又怎会献出?”苻朗忍不住斥道。
李徽看了看苻朗,知道他心中不悦,言语中也带着一丝不满的情绪。苻朗虽是顾全大局之人,但终究对李徽将玉玺献出之事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那玉玺他用性命护送,历经数干里之遥带来徐州,找了个最好的机会献给自己,自己却转手献给了司马道子,难怪他不高兴。
高湖看了看苻朗道:“不值一文么?好大的口气。李刺史既然不在乎此物,为何不献给我大燕?当真要献出去,先给我大燕皇帝陛下难道不是最应该的?还不是想要自己留着,欲图大事。”
苻朗冷笑斥道:“献给你们?传国玉玺乃天下正统的象征,献给你燕国?你们也配。慢说玉玺早已献给了大晋朝廷,就算没有献出,你们鲜卑贼子也休想染指。什么借去一观?无非是想逼我们交给你们鲜卑人罢了。做的好梦!”
高湖恼羞起来,怒道:“你是何人?如此猖狂?我大燕陛下受命于天,乃天下正统。怎不配拥有此物?此物留在徐州,对你们反而不利。献给我燕国,才是最好的归宿。我大燕,迟早要一统天下。献出玉玺,也是你们的功劳。”
苻朗冷笑道:“我是何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苻朗是也。你燕国算什么正统?当年慕容垂如丧家之犬投奔大秦,若非我大秦皇帝仁恕宽宏,收留了他,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之后我大秦遭遇劫难,慕容老贼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反叛我大秦。这等人毫无廉耻,也配称天下正统?当为世人所唾骂才是。”
高湖大怒,厉声道:“苻朗,你怎敢如此诋毁羞辱我大燕皇帝陛下,当真无礼之极。你秦国倒行逆施,失了人心,才分崩离析,怎怪的到我大燕皇帝陛下。我大燕皇帝对苻坚仁至义尽,当年淮南之战,苻坚兵败逃窜,是谁一路护送苻坚归长安的?我大燕皇帝本就是燕国皇族,图谋复国,乃是顺应天意之举,难道有错?岂有此理。”
苻朗斥道:“慕容垂当日是大秦之臣,护主周全难道不该?况且他居心叵测,当日陛下对他何等看顾,百般庇护,待他如骨肉一般。否则他早已死于非命。他护送陛下,便是要乘机欺骗陛下,好回关东起兵背叛。我大秦之乱始于关东,慕容老贼便是罪魁祸首。”
大秦的灭亡对苻朗刺激甚大,他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今日谈及此事,情绪甚为激烈,以至于面红耳赤,言语也颇为不客气。
高湖岂能忍受这样的言语,起身对李徽拱手大声道:“李刺史,此人羞辱我大燕皇帝,罪无可恕。我要求你严惩此人。他是秦国宗室之人,心向着秦国。你收留这样的人,迟早为其所害。我建议你将他驱逐,以免留下后患。”
李徽皱眉看着高湖,缓缓道:“贵使未免太操心了。莫非你以为我要听命于你不成?苻朗是怎样的人,倒要你来品评?未免太过失礼。”
一旁的荀康也沉声喝道:“高使者,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徐州,不是你燕国。”
高湖冷笑道:“好,好。你们可以羞辱我大燕皇帝陛下,我却不可反驳?岂有此理。”
李徽在忍不住,冷声喝道:“高使者,他说的话可没错。你燕国怎敢自居什么天下正统?岂非笑话。那传国玉玺乃是我大晋之物,自然献给我大晋朝廷。你要我献给慕容垂,当真毫无道理。我徐州可不是你燕国所属,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你若再咆哮无礼,我可不能对你客气了。慕容垂和秦国当年的纠葛,你怎不去问慕容垂去?问他是否问心有愧。”
高湖点头冷声道:“好,我算是明白了,枉我大燕上下对李刺史怀有善意,但李刺史对我大燕心存敌意。对我大燕皇帝百般蔑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实话告诉你们,今日我前来出使,所商之事都是要兑现的。能够和和气气的商议最好,若是不能和和气气的商议,那便也罢了,我大燕从不跟别人商议什么。李刺史,实言相告,我大燕上下对你们早
有不满,今日索性把话说清楚,把过往的恩怨算清楚。”
李徽冷笑道:“我就说你们没有什么好意,原来是来算账的。慕容垂又能有什么好意?这么多年来,他还是这么没长进。”
高湖涨红了脸道:“若李刺史再出羞辱之言,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李徽冷笑道。
高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道:“我不同你争吵,我只告诉你们。此番除了玉玺之事,我大燕还有另外两个要求。第一,限你们三个月之内,将侵占我大燕的国土全部交还。北徐州数郡、青州四郡必须归还。兵马撤离,百姓不许迁移。城池设施不得破坏。从此以后,以淮河为界,不得逾越,或可相安无事。否则,便兵戎相见。”
高湖话一出口,李徽等人面露不可置信之色。旋即众**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李徽大笑起来。
荀康捂着嘴笑得咳嗽起来,赵墨林一边笑一边指着高湖的鼻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高湖脸色铁青,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此乃正式通牒,绝非儿戏。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条件。当年李刺史同我大燕皇帝签订了一些协议,提供火器**等事务,近年来却不肯履行协议。我大燕皇帝陛下授命本人知会李刺史,必须恢复履行协议,否则以背约而论,我大燕铁骑将会对徐州给予严厉的惩罚。届时不要怪我们言之不预,那是李大人背信弃义的结果。”
李徽的笑声更大了。笑得几乎失态,前仰后合。周围众人也是一片笑声。
“疯了,疯了。鲜卑人这也太自不量力了,怎敢如此颐指气使?你们鲜卑人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东府军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么?怎敢如此威胁我徐州?”荀康抚须摇头叹息道。
李徽喘息着摆手道:“且让他继续说。高使者,你继续。还有什么条件?要不要我去想慕容垂磕头称臣,将我徐州全部奉上好了。求慕容垂给我一条活路?呵呵呵。有什么好笑的事,一并说出来。”
高湖厉声道:“李刺史,本使可没跟你说笑。这是最后通牒,不是玩笑。你怕还不知道局面的危急。我大燕五十万雄兵已经准备就绪,你最好掂量掂量。我大燕皇帝陛下说了,念及昔日之情,不欲对你徐州赶尽杀绝。只要你能够答应条件,不但不会灭了你们,还会做你们的后盾。我大燕皇帝陛下说了,你的心思他很清楚,我大燕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完成你的夙愿,只要你对我大燕忠心以待。”
李徽擦了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平复情绪,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高湖道:“高使者,你今日的笑话说的很好,我们都很开心。感谢慕容垂派你来逗我们开心,这让我徐州众人心情愉悦。不过,笑话终究是笑话,你们可不要真的当真了。如果当真了,那就是另外一个更好笑的笑话了。趁着我心情不错,你说一句,以上的话都是放屁,我便当没听过这些话。”
高湖冷声道:“以上之言,并非笑谈。而是我大燕皇帝陛下命我所传之话,句句是真。”
李徽挑起大指,点头道:“有种。那好,我给你个答复。你回去告诉慕容垂,他不惹我便罢,我看在之前的一些叫情分上也不会去招惹他。但凡他昏了头,敢对我徐州用兵,我保证他会后悔终身。我不希望打仗,但他若想动手,我徐州东府军二十万将士也略懂一些打仗的本事。我徐州将士多年未有机会立下战功,他们一定会感谢你燕国给他们立功升官的机会的。”
高湖沉声道:“李刺史,你当真执迷不悟?你可知道目前的局势?”
李徽冷笑道:“你不用暗示我,我清楚的很。慕容垂无非是最近跟我大晋达成了某种协议,知道我徐州孤立无缘,大晋朝廷也不会帮我们,甚至还会背后捅刀子。”
高湖沉声道:“原来你知道这件事,居然还不知事态之严重。居然还将玉玺献给你大晋朝廷?你们大晋早已抛弃你了。倒是我大燕愿意接纳你,当你的后盾。你若不肯依从,便是不识时务了。我大燕大军一旦发起攻击,别指望有任何人来救你,你的大晋朝廷只会对你落井下石。”
李徽冷笑道:“呵呵,我徐州何曾需要借助外力,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又有谁帮过我们?我徐州四百万军民早已历练过来了。我们是浑身带刺的,谁想咬我们一口,必然满口鲜血淋漓。慕容垂想借此讹诈威胁我徐州,那是做梦。他这么多年来该庆幸我没有找他的麻烦,而不是来威胁我徐州。我倒要奉劝他三思而行,否则带来的后果他恐怕承担不起,也将后悔莫及。莫谓言之不预也。”
高湖铁青着脸道:“这么说来,三件事你是一件也不肯答应,就是要同我大燕为敌了是么?如此,带来的后果你可要全权负责。”
李徽冷声道:“你回去告诉慕容垂,他只要敢对我用兵,我便让他的邺城遭受万炮轰鸣之灾。别说他有五十万兵马,便是百万大军又如何?我李徽定教他明白,我徐州不是他能够觊觎的。他的野心,注定要遭受打击。这个天下,不属于他慕容氏。他不过是洪流之中的一根载浮载沉的枯枝,而非驾驭洪流的大船。他最好乖乖的守成,或能苟安长久,但凡有异动之心,他的末日便到了。回去告诉他,一个字也别漏下。”.
第一一五四章 兴兵
烈日炎炎的淮阴北城大校场上,数干新兵正在挥汗如雨的训练。
李徽站在检阅台上,眯着眼看着这些东府军新兵生龙活虎的训练的情形,面露欣慰之色。
这些新兵虽然一个个面容黝黑,但是他们年轻的面容上的自信和阳刚之气洋溢。这一批新兵都是徐州新一代的青年,他们的成长环境正是徐州高速发展的十多年的时间段。
李徽来到徐州的时候,这一批新兵都是**岁的孩童。他们的童年是艰难的,但是随后十余年的巨大变化,徐州整体状况的好转让他们受益。
从物质层面而言,他们生长发育的阶段正是徐州解决了温饱,且生活逐渐富足的阶段。所以这一批青年的身体素质比之同期的其他人更加强悍。荀康做过统计,徐州青年一代的身高体重都有大幅度的增长。营养什么的不说,光是能在生长发育期能够吃饱饭,不挨饿,便已经让他们强于上一代人了。
从精神层面而言,这一批青年人对徐州的认同感极高。换句话说,在徐州自力更生军政自专的情形下,对于大晋的认同远远不及对徐州本身的认同。这种认同感源自于生长环境的改变,当然也是教育引导的结果。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这一批青年人的自信心更强,对徐州的归属感更强,心态上也更积极。在普遍接受了一定的基本教育之后,也更明理开朗,精神面貌上更加的昂扬。
不能说这完全是李徽刻意为之的结果,有些事固然有引导和提倡的作用,但更多的是成长环境的潜移默化,以及徐州快速发展带来的结果。可以说,徐州的青年一代和其他地方的青年一代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而这些改变也是李徽乐于看到的。
数日前,送走燕国使者高湖之后,李徽和众人商议了此事。意见并不统一,有的人认为,这是燕国试探性的讹诈行为,燕国应该不至于敢于发动对徐州的进攻。所以,这件事还应该慎重解决,最好能够派人去燕国解释清楚,维持现状对徐州有利。
另外一种意见是,慕容垂敢于派高湖前来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这便是已经准备同徐州交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燕国这两年局面稳定,实力恢复。在北方已经堪称是势力最强的一方。其余各方势力随着互相消耗以及姚苌苻登等人的去世已然逐渐衰落。
慕容垂的心态定然也发生了变化,不满足于身边有徐州这个强大的势力存在。他的目标是一统北方,而最大的威胁便是卧榻之旁的徐州。只有将徐州削弱或者解决,他才可以心无旁骛的发起一统北方的进程。
在取得了大晋朝廷的地位认可和协议交好之时,在大晋内部**和纷争之时,慕容垂想要对徐州动手,从动机和时机上都是恰当的。既不用担心大晋的北伐,又不必担心其他北方势力的袭扰。嗅到了朝廷孤立李徽的意图,慕容垂极有可能铤而走险。
双方各有各的道理,互相说服不了谁。李徽的意见当然至关重要,他必须下这个决定。
李徽的意见倾向于第二种。他向众人分享了自己的一些分析。
这些年,自己和慕容垂固然相安无事,但那是因为各自所处的局面使然。徐州需要争取时间发展壮大,而慕容垂需要稳定关东之地,在北**敌环伺的情形下站稳脚跟。双方有战略上合作的需要。
所以,即便曾经有过冲突,数次大规模的作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双方还是保持了克制,以协议和谈的方式暂时搁置了纷争,保持了背靠背的和平共处。
但李徽心里明白,自己攫取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之地,是带有乘人之危的胁迫性质的。慕容垂是何等样人?这口气他如何能够咽的下去?他只是足够隐忍,能屈能伸罢了。就像他当年委身于苻坚之下,忍受氐人的冷嘲热讽和诋毁,选择隐忍度日一样,只是不得不为之。而一旦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的行动。
当年苻坚淮南之败后,慕容垂立刻回到关东起兵,便是明证。
眼下也是如此,他感觉到了时机的到来,对徐州开战也会毫不犹豫。
而且,从他派高湖前来提出的这几个条件来看,慕容垂决心已下。他自然明白自己不会答应他的条件。将青州和北徐州之地归还给他们,以淮河为界共处,这个条件像极了当初苻坚准备南下的时候提出的条件。当初苻坚为了找理由南下,便向大晋提出了割让江北之地划江而治的条件。那其实便是狮子大开口,以对方拒绝为理由出兵的一种手段。苻坚这么做了,慕容垂也这么做了。
所以,李徽的判断是,慕容垂其实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绝不能忽视慕容垂的野心。而对徐州而言,数年没有大规模动兵戈,闷着头发展自己,也应该要有所动作了。
从战略意义上而言,强大的燕国不符合徐州的利益。必须削弱燕国的力量,或者起码要对燕国再一次的进行震慑,才能让慕容垂打消对徐州的觊觎,或者起码暂时打消他们的念头。否则,将来大晋发生任何剧变,东府军都必须要时刻分心两头。一面要应付大晋的局面,一面要防备燕国的进攻,到那时,其实情形更糟糕。
李徽给出的结论是,慕容垂定会发动进攻。而己方要坚定作战的决心,不可犹豫。与其将来捉襟见肘,不如此刻削弱燕国。趁着司马道子和桓玄对峙的时机,可以不必担心南方的掣肘,全力同燕国一战。不求灭了燕国,只求削弱燕国的力量,给于他们迎头痛击。将慕容垂打老实了,在战略上才会更加的主动。
李徽的分析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也解释了一些疑惑。上下人等统一了认识之后,李徽旋即召开了东府军高级将领的动员会议,告知燕国很可能进攻的消息。
谁知得知这个消息后,东府军众将领欢声雷动,欣喜若狂。好几年没有打仗了,他们早已急不可耐。听说燕国要攻徐州,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徽传达命令,首先派人前往北方卫戍区通知周澈,通报燕国来使,威胁进攻之事。命他放下手头所有其他事务,调集兵马,做好侦查,做好迎战的准备。于此同时,李徽下达了调集淮阴卫戍区兵马北上的命令。
此番李徽准备动用两大卫戍区的十万兵马应对此次燕国可能得进攻,自己也将亲自率军出征。
为了保证南方的安全,**的南方卫戍区五万兵马将按兵不动。**得知消息,专门从广陵赶回淮阴请战。要求率军出征。李徽对他做了一番解释,告诉他一旦同燕军开战,南方的防御至关重要,以
防万一有人铤而走险,配合燕国的进攻。**虽然不太高兴,这种大战自己每份参与,自然不太开心。但是他也明白南徐州的安全至关重要。
李徽也同意了**调集三万兵马进驻彭城,随时北上的请求。如果战事不顺利的话,那么**的兵马可以随时参战。且彭城战略位置重要,也要防备燕国南下进攻。
数日时间,淮阴上下异常忙碌,战前的准备工作是极为繁琐的。大军调动,需要大量的工作要做。整个淮阴的气氛也变得极为紧张。
今日忙里偷闲,来检阅五干东府军新兵的结训仪式。而这些新兵,将于明日编入各军之中,参加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出征了。
随着十余个演训项目的结束,号角声中,五干名新兵列队于校场之上静静而立。
负责新兵训练的郑子龙从侧台飞奔上台,向李徽拱手禀报。
“启禀主公,东府军新兵演训完毕,请主公向他们训话。”
李徽点点头,走到台前,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面孔,缓缓点头,露出微笑。
“诸位,经过了三个月的训练,你们的新兵生涯结束了。从即日起,你们将编入各军之中,开始你们正式的东府军生涯。我向你们表示祝贺。适才,我看了你们的演训,你们都是好样的。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我东府军的精气神,看到了新一代青年的朝气和斗志。也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的影子。”
“我为你们感到高兴,你们是新一代的东府军士兵,未来前途无量。再过十年,你们中会诞生无数的将军,收获无数的荣誉和胜利,你们会功成名就,成为东府军的中流砥柱,成为徐州的脊梁。当然,你们中的许多人也会战死沙场,血染黄沙。然而,这便是军人的宿命。选择了参军的那一天,便要面对这一切。好的,坏的,生还是死,都要面对。你们只要时刻记住,你们加入东府军的使命是什么,是为了保卫你们的父母妻儿,保卫徐州的父老乡亲,保卫你们珍视的一切。你们在,他们就能安然入眠,能够快乐的生活。记住这些,即便战死沙场,也死得其所,死的有价值。人生短暂,大丈夫当建一番功业,不可碌碌一生,而东府军便是你们实现人生价值,建功立业的最佳之处。你们,必会在这血与火的熔炉之中找到自我,找到人生的真谛。”
“最后,我向你们提出几点寄语。我希望你们,保持积极的心态,保持阳刚的气魄,保持坚强的内心,坚守你们的初心。任何困难,都是磨砺,都是你们登上更高巅峰的阶梯。任何敌人,都是你们成功的砝码,都是你们功成名就的垫脚石。你们只需要战胜他们,摧毁他们,完成你们的使命。要记住,忠诚于东府军,忠诚于徐州。你们会成为更好的人,更英勇的战士,乃至天下仰慕的统帅。故而,尽情的战斗吧,未来是你们的。”
李徽说罢,全场兵士激动高呼:“多谢主公,忠诚主公。”
李徽笑着点头,高声道:“让我们高唱军歌,庆贺你们踏上新的征程。”
李徽起头,全军齐声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歌声嘹亮,直冲云霄。.
第一一五五章 宴席
经过五天的准备,淮阴五万余大军的出征准备基本就绪,大军即将出征。
六月二十二,出征前一日,李徽设家宴,同家中众人话别。
虽然李徽之前并没有透露太多,但是张彤云等人还是早已知道李徽要出征的消息。张家妻妾们私底下自然表达了担心,但是她们已经学会了不去在这些事上掣肘,她们都明白,那是丈夫的事业,儿女情长之事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后厅酒宴甚是丰盛,几个小儿女们在堂下玩耍嬉闹,气氛甚是融洽。顾兰芝坐在上首,李徽和张彤云坐在两侧,谢道韫也从茶园前来,这也算是第一次谢道韫以李家妻妾的身份为李徽践行。
酒席之上,众人刻意不提出征之事,话题都是家长里短,孩儿们的读书之事。酒过三巡之后,倒是李徽主动谈及了此事。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明日晌午,我将率大军出征。不知你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我知道你们刻意不提此事,但你们定然有话要说。娘,你有话交代我么?”李徽笑道。
顾兰芝道:“我儿出征,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旗开得胜,打败敌人,凯旋而归便可。”
李徽笑了起来道:“我还以为娘要掉眼泪,哭哭啼啼呢。要交代我万万小心,别死在战场上。没想到娘一句这样的话也没说。娘是不是不担心我的安危呢?”
顾兰芝嗔道:“哪有娘不担心儿子的安危的,更何况这是上战场。但那样的话说了作甚?老身不让你去,你便不去了?况且,你领军出征是为了保护徐州的百姓,别人欺负到头上,难道等死?自然是要跟他们斗。就算战死沙场,那也是死的有价值。我的儿子战死沙场是他的命,我虽伤心,但却也不会因此便阻挠,也不会哭哭啼啼。我倒是要提醒你,好好对待你的将士们,他们也都是娘生爹养的,都是家中的宝贝和顶梁柱。不光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也要尽量保护他们的周全。明白么?”
李徽躬身道:“娘说的极是,儿子记住了。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顾兰芝摆手道:“其他的倒也没了,你媳妇们自有话说,你问问她们便是。”
李徽点头,看向张彤云道:“彤云有什么要嘱咐的?”
张彤云微笑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夫君征战多年,要担的心早担完了,要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干言万语就一句话,平安归来便可。什么胜啊败啊的,都不重要。你在,这个家就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徽微笑道:“这话说的实在。家中事务,还需你操心主持。你的话我也记在心里。敬你一杯。”
张彤云笑道:“放心吧。”
于是举杯来和李徽喝了一杯酒。
李徽看向阿珠,阿珠神情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徽笑道:“珠儿有什么要说交待的吗?”
阿珠恍然回神,轻声道:“我没什么可说的。跟彤云姐姐的想法一样,平安归来便好。其他的……没什么了。”
李徽点点头,举杯道:“也敬你一杯,照顾家中老小,你最辛劳。还得幸苦你。”
阿珠端起酒杯起身忙道:“自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李徽看向顾青宁,不待询问,顾青宁便抢先道:“我呢,不懂什么大道理。打仗的事情,我也不喜欢。但夫君要打仗,自然有你必须要打的道理。那便去打吧,打赢了赶紧回来,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
张彤云奇怪问道:“他答应你什么事了?”
顾青宁道:“我师父说要来,我要他在钵池山上造个道观,他可是答应了的。我师父若是看道观没造好,岂不是就要拂袖离去了。我还有许多事要想她请教呢。”
张彤云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去当姑子呢。”
李徽笑道:“我岂不知你的小心思,哪里是萼绿华要住道观,分明是你要偷师学艺。”
顾青宁嗔道:“那我还不是学了医术草药,造福百姓么?你不是说,咱们医术不精,风寒都能**,要改善这些情形么?我为了谁?”
李徽笑道:“好好好,放心便是。道观就快开建了,你放心便是。你师父来了,自有地方住着便是。”
顾青宁大喜,端着酒杯跟李徽一碰,干了这一杯。
李徽将目光投向坐在一侧的谢道韫,笑道:“阿姐今日赏脸,来为我践行。自然也要说几句。我洗耳恭听。”
谢道韫微笑道:“自然要说。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弘度既然选择了出兵,定然是面临生死存亡之事,否则谁肯轻易动兵戈?所以,道蕴不论该不该出兵之事,道蕴只想告诉弘度,既出兵,便当取胜,全力以赴,不去考虑其他。正所谓战则克之,令天下畏之,可成大事。不动则已,动
则必胜。明日出征之后,便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一心一意谋胜,达到你的目标便可。我要说的便是这些。”
顾兰芝瞠目道:“谢家小姐说的是什么啊,老身怎么听不懂呢?又是什么生死,什么存亡的,吓人的很。”
张彤云在旁笑道:“娘放心,都是好话。”
顾兰芝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徽点头道:“阿姐说的对,此番确实是不得已用兵。我可不是好战之人,但有些事恐怕只能用武力说话,用战争去结束战争。毕竟许多人是不听道理的,他们只会听他们能听懂的语言,那便是战争。你的话我记住了。敬你一杯。”
谢道韫微笑喝了酒。众人又谈笑了一番,顾兰芝不胜酒力,回房歇息。众人添了酒,又喝了两壶,谢道韫起身要回茶园,也告辞离开。李徽送了谢道韫出门,回来时,座上只剩下张彤云了。
“咦,都散了?”李徽道。
张彤云打着啊欠道:“若不是等你,我也走了。我都困了。”
李徽笑道:“那便散了吧,早些歇息,时候确实不早了。”
正要进房时,张彤云拉住他道:“你不去瞧瞧阿珠妹子么?”
李徽道:“她怎么了?”
张彤云嗔道:“你没见她神色不对么?”
李徽皱眉道:“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但不知是怎么了。”
张彤云道:“你的心思都在别处,自然不知道了。我问你,此番你出征,跟谁交战?”
李徽道:“还用问?慕容垂啊。”
张彤云瞪着李徽不说话,李徽忽然惊醒过来,一拍大腿,低声道:“阿珠心情不好,因为我要和慕容氏开战了,她……她心中难受。”
张彤云叹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无论如何,阿珠是慕容氏王女,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罢了,既然知道了,自然会有想法。哎,换作是我,我娘家人跟你开战,我该如何?”
李徽微微点头。
张彤云道:“你去安慰安慰她,开导开导她,免得她伤心难过。阿珠怪可怜的,有亲人,却好似没亲人。怎不让人心里难受。”
李徽轻轻点头,拱手道:“彤云说的极是,我去跟她谈谈。”
张彤云用芊芊细手挡住红唇,打了个啊欠道:“去吧,我可要睡了。”
李徽搂住她,在她唇上一吻,转身出门,直奔阿珠住处。.
第一一五六章 两难
穿过重重花影长廊,李徽来到西堂阿珠的住处。
西院里一片安静,几盏灯笼在廊下发出淡淡的微光,廊下黑乎乎的,院子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和其他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徽忽然感觉到心中颇为内疚,阿珠勤俭质朴,从不奢侈。住在西堂这么多年,这里的摆设还和当初一样,已经显得陈旧而破败。相较之下,其他地方早已翻修多次,自己甚至还为谢道韫修建了茶园别墅。而阿珠这里,却依然如故。
当然,自己不是不愿意装修西院,让阿珠住的好些。这其实都是阿珠自己不愿意。李徽提过多次,每次阿珠都说不需要。说她住惯了这里,不希望有什么改变,只要住着舒心就成。
李徽提了几次,阿珠不愿意折腾,便也罢了。但现在看来,这西堂确实陈旧简陋,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去了。
阿珠虽是慕容氏王女身份,但是她从小出身贫寒,生活俭朴惯了。而且,她也是恋旧之人,过去的人和物,居住之所,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哪怕破败了,她也不肯扔掉。她的箱笼之中,一大半都是过去的东西,就是不肯丢掉。
李徽吐槽过几次,阿珠充耳不闻。后来李徽意识到这是阿珠自己的事情,又何必去强求她,便不再多言了。
李徽走进院子,侧首偏房里一名婢女发现了李徽,正要说话时,李徽却摆摆手,招手叫她过来,低声问道:“不必声张,夫人睡了么?”
那婢女指了指亮着灯光的厢房道:“还没,灯还亮着呢。”
李徽点点头道:“我自去见她,你忙着吧。”婢女点头退下。
李徽进了屋子,东厢房房门虚掩着,李徽推门而入。阿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着什么。
听到动静,并未抬头,口中只道:“小云,你自去睡吧,我不用你侍奉了。一会我便歇息了,你也忙了一天了,不必管我了。”
李徽笑道:“把我当小云了么?”
阿珠一愣,抬头看到李徽站在门口,诧异起身道:“公子怎么来了?”
李徽缓步走近,笑道:“我来瞧瞧你。”
阿珠忙将手中物事放在一旁的篾篓里,起身道:“你坐,我给你沏茶。”
李徽点头,却没有落座,走到篾篓旁,看着里边的衣物道:“你在缝补衣服么?”
阿珠忙着倒茶,口中道:“是泰儿的一件袍子。磨得破了个洞,我帮他补上。”
李徽笑道:“这种事,别人不会做么?倒要你连夜缝补。再说,李泰莫非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么?不至于如此吧。”
阿珠端了茶过来,放在李徽面前的小几上,笑道:“当然不是。泰儿新衣服多得很。我只是不想丢了。怪可惜的。缝补一下还能穿。而且,泰儿好动,身上的衣服动辄便破了,天天穿新衣服也不成。这些衣服缝补一下,随便他折腾。这孩子,你是知道的,我都愁**。”
李徽点点头。二儿子李泰今年七岁了,这小子不知为何,不喜读书,就喜欢舞枪弄棒,爬树下水。李徽每次见到他,李泰都和一帮府中仆役家的孩童一起呱噪。李徽每考究他书读的如何,李泰都嬉皮笑脸,没什么长进。
训斥了几次之后,李徽也罢了。天生我才,各自有用。李泰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喜欢舞枪弄棒,那也许就是他的有用之处。这或许跟他有鲜卑族的血统有些关系。
“莫要发愁,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是读书的料,倒也无妨。回头我请些师傅教他拳脚武艺兵法,将来当个大将军也不错。”李徽坐下,端起茶笑道。
阿珠叹了口气,嘀咕道:“我可不喜欢他当什么大将军,打打杀杀的,多让人担心。这世上,缺的不是大将军,缺的是安安稳稳的读书人。”
李徽喝了口茶,看了阿珠一眼。柔声道:“珠儿,你坐下,我们谈谈心。”
阿珠在一旁坐下,李徽抓住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声道:“珠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此番我出征,要和燕国交战。我知道你心里矛盾的很。毕竟你是慕容氏出身。哎,从情感上,很难避免这种煎熬。我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阿珠低着头沉默着,一滴眼泪忽然落在了李徽的手背上。
李徽忙抬起她的脸,只见阿珠泪眼晶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珠儿,珠儿,你莫要哭。你这一哭,我心乱如麻。”李徽忙道。
阿珠抽泣道:“公子,这仗,能不打么?我好怕。”
李徽怔怔的看着阿珠,心中颇为难受。
“珠儿,不是我要打,是你叔父要打。他派人来威胁我,要我交还北徐州和青州的士地和百姓,否则便派五十万大军攻灭徐州。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将北徐州和青州拱手相让?他若只是威胁倒也罢了,前日北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集结兵马准备进攻了。我们若是不尽快应对,他们便要攻进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李徽叹息道。
阿珠擦了眼泪,低声道:“公子莫要生气,阿珠蠢得很,什么也不懂。这些话不该说的。”
李徽轻声道:“我不生气,我只是感觉到遗憾,为你感到难过。兵戈一起,最难受的便是你。我又无能为力,不能为了你停止这场战争。我这个丈夫不合格,不能让你舒心高兴。”
阿珠忙道:“不不不,公子对我已经极好了。没有公子,我如今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现在我有了泰儿,生活安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又来提这些事,着实有些不该。他们既然不讲情义,公子自然不能任他们胡来。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便是。我只是……不希望看到这情形。”
李徽轻轻点头,心中确实为阿珠感到难受。这世
道,倾轧不断。夹在中间的女子们其实受伤最深。就像当初自己和谢玄之间闹矛盾,谢道韫便伤心之极。自己和谢玄之间倒也没有到刀兵相见的地步,都已经很棘手了,更不要说那些大族之间的倾轧和**,那些夹在中间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心境。
她们的婚姻本来是为了弥合分歧,结果不但没有成功,最终还要忍受双方的**结仇的结果,自然是痛苦难当。没有人去在意她们的感受,因为权力和利益的争夺冷酷无情,毫无温情和人情可言。
“珠儿,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你我患难夫妻,同甘共苦十多年。当年我们在居巢县的时候何等艰难,但我们都携手度过来了。那时候,感觉你还快活些。现在泰儿都这么大了,日子也好多了,我反而觉得你不快活了。我心里甚为内疚,有些事我没能做好,让你不开心了。”李徽轻声道。
阿珠忙摇头道:“不不不,公子万万不要这么说,阿珠开心的,没有不开心。现在和之前怎么能比?现如今,公子肩负着徐州几百万百姓的大事,如此辛劳,阿珠怎还不知趣?公子将来更是要为天下百姓着想的。阿珠心里都明白。阿珠已经很知足了,真的。我现在每天侍奉婆婆,照顾泰儿,帮衬着处置一些家里的事情,便已经很充足满意了。公子干万不要误会,我只是不会说话,读书也少,怕多说话露怯,惹人笑话。绝对没有什么不满。公子要是这么想,我便无以自处了。”
李徽点点头,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可以去找我说。我希望你和以前一样,和在居巢一样,对我知无不言。那么多的苦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事过不去?眼下之事,你也该明白,我别无选择。”
阿珠点头轻声道:“我明白。”
李徽点点头,站起身来。阿珠道:“公子,阿珠有一事相求。”
李徽道:“何事,说便是。”
阿珠道:“如有可能,能否请公子饶了他们性命。给他们教训便好。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活着。”
李徽沉吟片刻,点头道:“我答应你便是。可是我饶了他们,他们未必饶了我。”
阿珠道:“他们若执迷不悟,公子自然不必饶他们,我只是想公子给他们一次机会。”
李徽苦笑道:“你好像笃定了我能胜?那可未必。燕国兵马强盛,这一次胜负难料。也许你该担心的是我才是。你该去跟慕容垂和你的哥哥们求肯,要他们饶了我才是。”
阿珠摇头道:“他们赢不了公子,我心里知道的。没有人能赢得了公子。再说了,他们敢动公子一根毫毛,我便去邺城,死在他们面前。”
李徽叹息一声,上前轻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夜深了,擦擦眼泪,今晚我就在这里睡了。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阿珠红了脸,低低点头。.
第一一五七章 兴师
燕国,大批兵马正在迅速集结。
不久前,慕容垂发出命令,命东北方向的慕容农的幽州兵马,西北慕容麟的兵马,西南慕容德的兵马,以及慕容楷、慕容绍等人所率的兵马尽数集结,向着东部和东南放心挺进。
光是邺城一处,便在二十余日内集结了步骑兵近八万余人。加上各地集结兵马,总兵力逼近三十五万。
不得不说,这两年燕国的实力恢复甚快,兵马的数量迅速激增。关东之地,近两年风调雨顺,民心逐渐安稳。在平定了内部的一些部落和叛乱之后,局面也逐渐稳定。
两年前,慕容麟和慕容绍率临五万大军联合魏国拓跋珪击败了独孤部的刘显,瓜分了代郡和雁门郡的大量士地和人口,将边境往北推了近干里,实力大增。
去年春天,范阳王慕容德、太原王慕容楷挥师西进,进攻在洛阳以西的慕容永。经过数月激战,攻破长子城,将慕容永及其宗室大臣上干人尽数诛杀。至此,慕容垂也打破了他对苻坚许下的永不入关中的承诺。
这两场胜利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不但解决了周边两股敌对势力,拓展了大面积的国士,更得到了大量的人力物资的补充。
光是攻灭慕容永一战,便招降了慕容永手下的兵马近四万人,缴获了无数的粮草物资。独孤部刘显兵败之后,投奔慕容永。携带了大量的粮草物资,也尽数被慕容垂所得。
而更重要的是,这两场大战的胜利,让大燕上下士气高涨,人人振奋。原本捉襟见肘的局面变得缓和起来,内部一些蠢蠢欲动的部族和势力也变得温顺起来。整个大燕不如了生机勃勃的复苏和中兴的道路。
在这种情况下,以太子慕容宝为首的一帮人提出了收复青州和北徐州的建议。
东北西北西南的局面都已经稳定,且已经取得了满意的效果。现在剩下的就是东南的李徽了。而对于大燕慕容氏而言,当初被李徽硬生生的攫取了青州四郡之地和北徐州的数郡之地的事情,本身就是他们心中的块垒。这件事本就令他们耿耿于怀,难以消解。更别说,从战略角度上而言,强大的徐州李徽的势力就像是在卧榻之侧爬着的一头猛虎,让人如何能够安眠。
不过慕容垂保持了一丝理性。他知道,若是决策失误会葬送大好局面。李徽拥有的火器是他最大的敌人,且东府军的勇猛早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慕容垂认为,必须要慎重以待,不可冲动。
慕容垂没有同意太子慕容宝等人的建议,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解决李徽。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实力尚且不足以达到可以战胜李徽的地步。他需要时间来扩充兵马,做好准备,等待最佳的时机。
去年,李徽单方面停止了和燕国的协议,停止供应**。这让慕容垂很是恼火。用过**之后,才知道**是多么有用的军事物资。攻城杀敌的利器,开山修路的利器。可惜慕容垂请人仿制**,还原配方,又派人去徐州刺探**的情报,这都没有奏效。一直没有办法大规模的配制**。
李徽拒不履行协议,中止了**的供应,这让慕容垂心中多了一条必须要解决李徽的理由。
近一年,慕容垂加速募兵征战的步伐,从匈奴铁弗部的刘卫辰处要来大量的良马,组建骑兵兵马。征募了大量的青壮百姓入伍,让燕国的兵马数量直线攀升。
到今年年初,大燕国内兵马总数已经超过了四十万。其中,光是骑兵的数量便有十五万之多。
顺带一提,铁弗部的刘卫辰之前受独孤部威胁,便派人前来向大燕示好。刘卫辰以每年进贡大量马匹牛羊的代价取得燕国的保护。当初燕国出兵进攻刘显的理由之一,便是刘显截留了刘卫辰献给燕国的良马。
在独孤部灭亡之后,拓跋珪的魏国一度打算进攻刘卫辰,占领河套平原之地,但因为燕国庇护,暂时没有动手。为感谢燕国的庇佑,刘卫辰这两年向燕国贡献了数以万计的马匹,大大增强了燕国的骑兵实力。
拥有了如此庞大数量的兵马,慕容垂认为在兵力上已经足够对徐州发动进攻了。不光是兵力强大,装备和兵种上,燕国的兵马也专门为了应付李徽的火器而做了准备。
其一便是数年前平丁零族翟氏时发现的藤甲可抵御火器的秘密。当时慕容垂便意识到意义重大,组建了编织藤甲的作坊,编织大量的藤甲和藤盾。如今已经基本可以让步兵中的大部分装备这种轻型的防备火器的藤甲了。
若同李徽的兵马作战,这将会令李徽的火器的威力大打折扣。
其二便是重装骑兵兵马。
这是慕容垂着重打造的重骑兵兵马,被慕容垂命名为‘龙城精骑’的这支兵马,挑选最为强壮的马匹和最勇猛的兵士组成。人马全身覆盖精铁甲胄,持铁盾和两丈**,配备锋利的长刀。冲锋之时,可摧毁一切阻挡之敌,长短结合,所向披靡。
对北方胡族骑兵而言,向来都不已甲胄作为重点,而是尽量以轻骑冲锋,弓箭射杀为战斗特点。正面冲锋敌阵的骑兵也只有轻甲在身。这自然是为了减轻马匹负重,增加速
度和灵活性。
但这支龙城精骑却是重甲骑兵,人马披甲,防备火器的效果更好。这支骑兵虽然只有五干骑,但所耗费的钱物极多,挑选人马组建耗时很长。但小试牛刀之后,无不咂舌赞赏其作战之力。
同普通轻骑兵和步兵对抗,不但弓箭无法射穿他们的甲胄,连刀斧也难伤他们分毫。一路碾压冲锋,所向无敌。
在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之后,慕容垂只需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和理由便可。
不久前,大晋内部开始内乱,司马道子和桓玄的兵马展开大战,慕容垂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的机会。如果李徽的兵马参与其中,那么燕国大军可伺机而动,趁虚而入。
但是,李徽的兵马一直没有出动的迹象,这让这次期待成为泡影。
但机会很快又到来。司马道子派人前来给自己道贺登基,承认自己燕国皇帝的地位,并且秘密约定了针对李徽的一系列行动。慕容垂知道了李徽在司马道子心目中的位置是怎样的情形。之前还担心一旦进攻徐州,可能会造成晋朝内部合作,一起进攻自己的局面。但现在看来,不但不会如此,而且司马道子乐见徐州的灭亡。
在这种情形之下,慕容垂开始调集兵马,准备进攻徐州。
当然,不能无缘无故的进攻。于是便有了派出使者高湖前往提出那些苛刻条件的事。
倘若他答应了,那自然是最好。收复北徐州和青州数郡不说,还能将传国玉玺弄到手。慕容垂认为,李徽绝不可能将传国玉玺交给大晋朝廷,他自己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玉玺到手,怎么可能拱手送出。
当然。慕容垂知道,李徽恐怕一个条件也不会答应。以他对李徽的了解,李徽可从未在自己面前服过软。所以,这场仗大概率会打响。
但慕容垂有充足的信心,自己将调集三十万兵马进攻,势必要让李徽后悔他的决定。所以,在高湖赶回来之后添油加醋的将李徽说的话学了一遍之后,慕容垂并没有发怒。只是哈哈一笑而过,而他调集兵马的速度却已经大大的加快了。
六月二十六,慕容垂完成了兵马的调动集结。当日上午,他在邺城皇宫大殿上,召集群臣,颁布了全面进攻徐州的旨意。
慕容垂命慕容农慕容楷领军十万,进攻青州。慕容德领军五万南下进攻彭城。自己亲自率领十五万大军,会同太子慕容宝,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等人往东进攻琅琊郡东莞郡一线。
三路大军气势汹汹直扑而来,颇有毁天灭地之势。.
第一一五八章 临战(二合一)
李徽率领五万东府军于六月二十三晌午正式出征。除了作战兵马之外,另有两万民夫和郡兵组成的后勤队伍,负责运送粮草物资和辎重。
此番出征算是东府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出征行动。北方卫戍区周澈所辖的近六万兵马,加上李徽亲自率领的五万大军,将集结十一万大军于北徐州青州一带。另外**调集三万兵马进驻彭城,彭城兵马达到四万五干余。那也意味着,东府军动用了全部兵力的九成,近十五万兵马参与此次战斗。
除了兵马人数达到了历史最高,此番武器装备的规模和数量也创下历史新高。
这几年徐州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军工方面的生产制造却一直没有停歇。自从发现了露天煤矿,开始炼制焦炭炼钢之后,在冶炼方面取得了突破。冶炼出来的钢铁的强度和韧性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由此,徐州火器的制造水平也上了新的台阶。新一代长短火铳无论在精度还是射程上都有了提升。燧石的应用让发射间隔和简单程度得到了提高。用木棉和**制作的引火绳可以轻易被点燃,解决了大问题。材料的突破也让火器的寿命有所增加。
制作工艺上也有所突破。精细零件的制作一直是难以逾越的难题。火器主要部位的零件的密封度和精巧度靠着浇筑模具之后人工打磨成型,这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且效率缓慢。最厉害的铁匠,也不能靠着手艺打造出光滑的尺寸合适的零部件。在需要大规模生产的状况下,不改进工艺,那是很难有突破的。
李徽最终想到了办法,当初见到葛元的时候,他曾配制出了硇水这种东西。李徽当时怀疑那是王水之类的混合强酸,这可以用来辅助打磨零件。
比如火铳的**室和火炮的炮膛药室的密封性和光滑度的要求很高。浇铸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表面很难打磨平整,如果用硇水进行腐蚀消解的话,将大大的提升效率。
葛元按照李徽的要求,配制出硇水之后,经过多次试验,终于找到了硇水腐蚀消解的使用方法和用量之间的关系。采用点滴腐蚀的办法,可以控制腐蚀钢铁的强度和面积,消解凸起之处。采用硇水刻蚀的办法,甚至可以在造型复杂零件的内侧开槽打孔完成一些较为复杂的工艺。
多年来,李徽养着的一帮工匠倒不是吃干饭的。大力提高他们的地位和待遇,鼓励百姓学习技艺的做法也有了成效。年轻一辈之中涌现出不少肯动脑子的能工巧匠,克服了许多工艺上的难题,也做了许多的设计和工艺上的创新。尽管有些创新颇有些天马行空,并不实用,但李徽依旧鼓励他们这么做。因为李徽知道厚积薄发的道理,只要他们拥有这样的热情,便会钻研进去,越发的精湛,最后必能有成效。
比如为了解决火铳最大的短板‘射程’这个问题上,便有年轻工匠提出了‘抬铳’的设计。简单来说,便是加长火铳**,达到增加射程的目的。他们设计出长达丈许的加长**的火铳,射程增加到了一百多步而威力不减。
但这样的‘抬铳’笨重之极,需要两个人抬着走。发射时,前方一人将**扛在肩膀上,后方一人瞄准发射。这便是‘抬铳’的名字的由来。
看起来似乎解决了问题,但其实完全得不偿失。抬铳的上弹瞄准开火需要很长的时间,效率极低。综合研判下来,根本不如**的打击效率。两名士兵用强**一样可以打击百步之外的目标,而且更便捷,杀伤力也不亚于火铳。这抬铳发射一次,**箭都能射出好几轮了。更别说清理枪膛困难,容易造成兵士的受伤等种种的问题了。
这样的火器完全不实用,也浪费大量的人力,相当于降低了战斗力,当然不会被采纳。但是李徽却还是给设计出抬铳的工匠给予了肯定和褒奖。这既是褒奖他们敢于想象的钻研精神,更是对他们的一种鼓励。
而且,此物也并非全然无用。抬铳给了李徽一种启发,那便是火器及远的问题是并非没有办法。在**性能无法提高的情形下,还是有各种手段进行射程的加强和威力的增强的。
抬铳虽然效率差,但是它是真的能及远。并且,它的精度是**无法比拟的。弓箭手很少有能百步穿杨的,但是火铳手稍加训练,便可射中远距离的敌人。抬统可以精确射中百步外的人形靶子,精确度高达六成,这已经不是单发弓箭可以比拟的了。
正是看到了这个优点,李徽其后提出了打造威力强大可及远射击的狙击火铳的想法。这东西不用多造,每军配备个二三十支,用来远距离的狙杀敌人的将官,必然起到奇效。
这便是抬铳给李徽带来的启发。在不久后,那几名设计出抬铳的年轻工匠便实现了李徽的想法。他们造出了更为精确,射程达两百余步的重型火铳。**长度依旧达到丈许,但是后膛加厚,装药更多。**是拇指大小的铁球**,只装三发,充分利用药力催动。强劲凶猛之极。
经过多次试射试验,两百步外人形标靶命中率七成,命中的目标上,三枚铁球弹至少一枚命中标靶。以人形木桩穿着制式盔甲进行试射,铁球弹可击穿锁甲,深入木桩三寸。这充分说明了其威力。
当然,这狙击火铳面临着同样的笨重,击发准备时间长,携带不便,需要起码两名士兵操作等缺点。但此物的目的是为了狙击对方的领军将官,是暗箭伤人的手段,无需连续射击,只需发射几次,射杀对方领军之人便可。
李徽批准制造了一批二十支狙击火铳,配发到各军之中。各军中火铳队中特设狙击组,选出十余名狙击手便可。不求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只要能够丰富战场手段,在关键时候击杀几名敌军将官,那都是有好处的。
除了火铳之外,在冶炼技术提高,钢铁冶炼达到了基本的材质要求之后,东府军的火炮铸造也有了大力的发展。
这两年多来,东府军铸造大小火炮近一百三十门,加上之前铸造的一些,数量已经超过了两百门。
按照‘兵种专精,协同作战’的指导原则,各军组建了专门的炮兵营,进行了专门的炮兵训练。
虽然东府军铸造的火炮都是最基本的堪称简陋的火炮,而且大部分都是几百斤的小型火炮。但是,这些火炮的威力不可小觑。比之什么投石车**车的破坏力强了不知道多少。
一门普通的火炮,其射程都在七八百步之远,远远超过了攻城投石车的距离。密集发射之后,其打击效果令人恐怖。更别说东府军还有一些重器。干斤炮和重型炮虽只有数十门,但射程都超过干步,且威力更加的强大。
如今的东府军,已经基本舍弃了投石车和攻城车这种攻城器械。这些东西都是冷兵器时代攻城的利器,但在东府军这里基本已经被淘汰。易损而且耗时,携带困难的这些攻城器械已经在火器面前黯然失色。
当然,火炮这种东西靡费太严重。铸造这些火炮以及发射它们需要的炮弹**都是极为靡费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句话在此刻也是适用的。但好在徐州这些年经济繁荣,少有战争。又采用先军之策,物资财力倾斜军队较多。咬紧牙关累着裤腰带也要让火器成型,这一点是李徽的坚持,自然能够排除困难。
李徽极为重视炮兵的建设,他知道,这些炮兵便是碾压般的存在。他不但全力支持铸炮,更亲自为炮兵进行培训。李徽其他的东西或许不太懂,但火炮弹道,计算射击诸元这等事情他还是懂的。只是教会这些炮兵计算这种东西有些不太可能,毕竟很难以后世的知识去教会他们什么抛物线什么初速度等概念。所以李徽便让他们背诵表格。自己计算出的射击诸元,对应实际的射程效果总结出一张表格。以最终的射程和方位倒推射击诸元的方位角度药量等等,让炮手们牢记于心。
在发射火炮的时候,只需报出大致的攻击距离,炮手们便可以通过这个表格找到对应的诸元,从而调整方位角度等,完成此次炮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么做固然有误差,但基本保证了在极短时间里完成瞄准炮击的全部流程。
这是在最短时间里建立一支能够作战的炮兵的有效办法。其他的操作保养运送等之类的东西,在日常进行训练的时候摸索出一套流程来,之后按照流程来进行规范便可以了。
种种这些方面的进展,给了李徽极大的底气。李徽知道,这样的一支兵马意味着什么。单论作战力而言,东府军绝对有摧毁任何一支兵马的力量。
只不过,成败的关键并不完全取决于这些方面,倒也不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战争的因素有很多,武力兵器的强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建功立业所需要的因素就更多了,武力强盛更是其复杂的各种因素中的其中一个因素而已。
古往今来,武力强盛碾压别人的势力不知多少,他们也并非都能成功。历史的复杂性,局势的复杂性,人性的复杂性,都在考虑因素之内。各种因素都满足,才能有风云际会的效果。
……
借助通达的官道系统,只四天后,李徽便率领大军抵达琅琊郡。与此同时,李徽也得到了慕容垂的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开始进攻的消息。
临沂城外,琅琊郡太守,李徽的岳父大人顾惔面色焦虑的迎接了李徽的到来。看着浩浩荡荡的东府军兵马,顾惔的神色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是他眼神中的恐惧却挥之不去。
临沂衙署大堂上,顾惔禀报了他所知道的敌军的情形。
“弘度,此番慕容垂可不是小打小闹。我得到的消息是,慕容垂此番倾举国之力,派出了几乎全部兵马进攻我们。根据可靠消息,已有十五万兵马进入鲁郡,直扑我琅琊郡而来。他们的目标便是进攻我琅琊郡。如今我郡人心惶然,谣言纷纷。十五万大军,这是何等庞大的兵马。弘度,我们能挡得住么?怎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李徽看着自己这位惊慌失措的岳丈,他理解他的恐慌。说实话,顾惔算是称职的太守。他在琅琊郡这几年,政务民生都做的不错。琅琊郡是率先不需要南徐州赈济,自给自足的郡府。琅琊郡胡族逃难前来最多,但却是融合最好的郡。郡中五胡皆有,但相处和睦。为此顾惔还曾去淮阴给其他郡的官长介绍过经验,传授过一些施政的思路。
但顾惔毕竟非领军之人,也没经历过大场面。如今得知慕容垂率十几万大军前来进攻,自然是心中惶恐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
/p>“岳丈,莫要担心。我这不是率军抵达了么?慕容垂此次确实倾巢出动,欲攻灭我徐州。但我徐州又岂是他想灭便能灭的。岳丈放宽心,眼下你要做的是安抚民心,不要造成百姓的恐慌。恐慌情绪一起,便如瘟疫一般难以收拾。要告诉百姓,我东府军有信心有能力挫败来犯之敌。”李徽温声道。
顾惔点头道:“弘度所言极是。我也知道不可慌乱,但我听说,你只率了五万兵马前来。这……能挡得住么?怎也要多率兵马前来啊。”
李徽呵呵笑道:“岳父大人是小瞧我东府军将士了。我东府军五万大军足以御敌。况且,我也不能将兵马全部投入此处。你恐怕还不知道,燕军兵分三路,一路攻青州,一路攻彭城,其他地方也要兵马防守的。”
顾惔听了,更是忧心忡忡起来。他还不知道慕容垂除了这十五万进攻琅琊郡的兵马之外,还有十五万兵马分两路进攻青州和彭城。现在知道了此事,他的心里更担忧了。
李徽没有太多的事件去安慰顾惔,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慕容垂的兵马即将抵达琅琊郡,自己必须迅速做出安排。
当下,李徽召集军中将领和琅琊郡官员会商,进行布置。
根据目前的情形,李徽在会上做出了决策。
“诸位,我向诸位通报目前的情形。燕军悍然进攻,兵分三路,总兵力三十万。其余两路倒也不必说了,自有我东府军其他兵马抵挡,眼下我们要面对的是慕容垂亲自率领的十五万兵马。斥候禀报,他们的五万骑兵兵马已经抵达了鲁郡以东的新奉。距离我琅琊郡西边的蒙阴不足百里。眼下我大军已经慢了一步,此刻赶往蒙阴守城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骑兵明日便可抵达蒙阴,而我们现在赶去,没有时间进行布置。所以,眼下只有放弃蒙阴,在临沂就地布防,准备迎敌。此乃以纵深换取时间的策略。顾太守,蒙阴以及蒙阴以东各县的兵马和百姓需要立刻后撤,免造涂炭。还要坚壁清野,不能留给燕军任何可用之物。你需立刻发布告示,安排执行。”
顾惔等当地官员纷纷傻眼。敌人还没到,李徽便要放弃蒙阴,撤走百姓了。听他的意思,不但是放弃边镇蒙阴坚城,更要将临沂以西的大片县域全部放弃。这那里是打仗?这不是上来便服输么?
“主公,不可啊。这般轻易放弃,如何对得起百姓?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岂非顷刻化为乌有?不可啊。大军当西进蒙阴,拒敌于郡境之外,保境安民啊。”顾惔叫道。
“是啊,是啊,主公三思啊。这一下子放弃这么多的土地,百姓必将流离失所,这可如何是好?”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道。
李徽耐心解释道:“我已然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以空间换取时间。丢了的土地拿回来便是。百姓安置之事,你们即刻行动,搭建棚舍,安置百姓便是。这是夏秋之时,做好安顿和救济便可。至于如何拒敌,那可不是你们考虑的问题。”
“可我琅琊郡经营多年,岂非沦为焦土么?”顾惔叹息道。
李徽沉声道:“留的人在,可重建家园。百姓若是**,你的责任更大。顾太守,不要犯糊涂。快快领命布置去,迟恐不及,死伤更多。”
顾惔长叹一声,只得应命带着众官员匆匆离去。
堂上剩下的全是军中人员的时候,李徽传令道:“诸位,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立刻将防御体系建立起来。火炮上城墙架设,搭设掩体阵地,加固城墙城防,做好迎敌的准备。对方从蒙阴攻到临沂,起码需要三天时间,加上各县逗留的事件,我们最多只有五天时间。时间紧迫,各位要依命而为,不可拖延。”
众将齐声道:“遵命。”
李徽道:“蒋胜,即刻派人前往彭城和临海,传我命令,命他二人率军固守城池,不得轻易与敌正面对战。以坚城为守御之地,以火器为凭借,消耗敌之有生力量,避其锋芒,拖延时间。必要时,可后撤,保存兵马,不可硬来蛮干。”
蒋胜拱手高声应诺。
李徽扫视众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疑问?”
众将纷纷摇头。郑子龙突然出列,拱手道:“主公,未将有些不解之处,可否请主公解惑。”
李徽道:“早看出来你有话说。有何疑惑?”
郑子龙道:“我大军前来御敌,但未战先守,这是为何?这岂不是长了他们的气焰。适才顾太守他们说了,这么多地盘不战而与,岂非显得我东府军无能?我们来是同他们作战的,而不是守着城池,眼睁睁看着他们侵占我们的地盘的。主公或有深虑,可否明言。”
李徽呵呵笑道:“子龙,这恐怕不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可是,打仗是要审时度势,是要动脑子的。避其锋芒,以逸待劳,此乃要义。一城一池的得失算得了什么?对方气势汹汹而来,就希望和我们正面决战,我们岂能如他的意。你们无非是希望能够痛快杀敌罢了,放心,会有你们满意的时候。先让慕容垂高兴高兴,待回头,我不打到他邺城城下,让他慕容垂胆战心寒,变算我李徽没本事。去吧,快快行事,莫要耽搁。”
众将大喜,纷纷拱手应诺,各自回军安排。.
第一一五九章 撤离
蒙阴小城,地处琅琊郡西境。多年来作为和燕国毗邻的军事重镇,修建了大量的工事和防御设施。此处有五干北方卫戍区的兵马,会同琅琊郡两干郡兵驻守。这么多年来,保证了边境安宁和互市的安定。
但现在,随着撤离命令的下达,这里一片慌乱。官道上挤满了百姓,拖家带口的往后方撤离,大批的兵马也在路上拥堵着。车马人流吵嚷呱噪,孩儿啼哭妇人流泪嘈杂不堪。
许多百姓不愿撤离。地里的庄稼正自茂盛,家里的日子过的正红火。忽然间传来要放弃家园坚壁清野的命令,自然是令人难以理解。
负责前来监督撤离的琅琊郡郡丞陆长生和几名官员被百姓团团围住,责问他们为何如此。
“李刺史的大军近在咫尺,为何不来蒙阴御敌,却要拱手相让?我等多年来的心血化为流水,谁来给我们补偿?”
“李刺史若是怕了不要紧,我们蒙阴百姓可以自发拒敌,不用他们来救。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我们这一走,什么都没了。”
“是啊,我们不想走啊。地里的庄稼正茂盛,我儿还打算七月里娶妻呢。这可好了,什么都完了。走便罢了,还要我们将地里的庄稼全部铲了,放火烧了。将房舍村庄也全烧了,这是什么道理?”
“……”
面对七嘴八舌的诘问,陆长生只得耐心的跟他们解释。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避开敌人的锋芒,保全百姓。财物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烧毁庄稼捣毁房舍是为了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粮草物资。田里的庄稼就算留着也会成为燕国骑兵的马料,也会被全部践踏的不成样子。房舍物资都会成为资敌之物。与其如此,不如全部毁了,不能留下资敌。
即便如此,许多百姓还是不能够理解这些事。他们吵闹不休,不肯离开。陆长生不得不下令郡兵将他们强行押着带走。
但是,有限的人力和精力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许多百姓不听劝阻,还是偷偷折返回蒙阴城或者是自家村庄之中,扬言就算死也死在家中,不可离开。
陆长生只得由他们去。他已经尽到了他的责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无力再去搜索他们,劝说他们。
其实不光是百姓们不理解。守城的兵马也有人很不理解。但他们却保持了克制,毕竟东府军的军纪在此,执行命令乃是他们的天职。他们心中不理解,却也不会公然说出来。只是有些人会在私下里小声的嘀咕。
“哎,大将军也不知怎么想的。蒙阴多好的城池,这便放了。即便大军不来,蒙阴也可守一个月。为何却要放弃呢?真是不明白啊。”
“是啊。大将军固然谋断无双,但也会犯错误啊。将士们巴不得打这一仗,结果却被要求不战而走。这叫百姓们怎么想?我们如何抬得起头来。”
这样的话当然迅速被其他人制止。
“嘀嘀咕咕的作甚?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比主公还要英明么?倒要指谪主公的决定。听令而行便是了,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恐慌和不满笼罩了整个琅琊郡西部之地。村舍里到处是冲天的烟柱,山坡田埂上到处是一堆堆的火焰在燃烧。庄稼禾苗全部被拔除堆在一起架上柴火点燃烧毁,无数的房舍被点燃摧毁。这些财物心血都在数日内全部毁灭,损失不可谓不巨大。
但所有的声音都在两天后停止了。坚持留守在蒙阴的部分百姓在七月初二的晌午听到了如风雷一般的隆隆之声从城外传来。
惊诧的众人爬上城楼观瞧,然后他们统统面如土色,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城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骑兵滚滚而来,像是天空的乌云铺满了大地。炙热的阳光之下,烟尘滚滚而起,在空中弥漫成漫天烟尘。在那些烟尘之中,无数的兵刃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如黑夜中星辰的明灭一般。
此情此景,让城头百姓们浑身冰冷。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撤离蒙阴,因为此次此刻,在铺天盖地的兵马面前,小小的蒙阴城就像是大海上的孤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一般渺小。对方可以轻易的将此城吞没。
百姓们发一声喊,开始下城收拾东西逃离。此刻他们后悔莫及,只想着赶紧逃离。
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逃出城的百姓们迅速被从城池两侧包抄的轻骑兵追上。长刀起落,弓箭嗡然,数百名百姓被燕军骑兵追杀殆尽。他们得其所哉,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蒙阴西城外,赵王慕容麟和陈留王慕容绍策马赶到城下。作为骑兵前军兵马,此番他二人率领了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的兵马率先进攻。
本来,慕容垂的意思是,大军徐徐推进,不必急于进攻。吸取当年苻坚南下的教训。当年苻坚大军南下,先锋已到淮南,后续的兵马尚在京城,逶迤干里,拖拖拉拉。这也是最终失败的原因之一。
慕容垂希望能够循序而进,不可脱节。
但是慕容麟不是这么想的。此番他跟随慕容垂的中路大军进攻,担任前锋军统帅一职,自然是要做出一番战绩的。
北路慕容农和慕容楷领军进攻青州。拥有十万大军的他们会很快解决青州的东府军。南路慕容德率五万大军攻彭城,也会很快得手。自己必须要赶在他们得手之前,打赢第一战,拔得头筹。
兵分三路的进攻本就是一种竞争。大燕慕容氏本就有着内斗的传统。前有慕容垂和慕容儁慕容暐等人的纷争,现在竞争依旧激烈。
太子慕容宝和辽西王慕容农之间也早就不睦。当初慕容宝摆了慕容农一道,最终让慕容垂将慕容农派往东北龙城戍守,却也让慕容农得到了平底东北的机会,名声大噪。慕容宝的太子之位
其实并不稳固,慕容农便是最大的竞争者。
自己是愿意站在慕容宝这一边的,辽西王慕容农自视甚高,以复国首功自居,倨傲之极。当初自己犯了错的时候,慕容农甚至建议杀掉自己,为长兄慕容令报仇,何其歹毒。所幸父皇仁恕,自己重新有了机会,自然要站在太子一遍。
所以此次自己建议太子慕容宝,必须要赶在慕容农等人之前立下首功,压制辽西王。慕容宝也是同意这么做的。
至于慕容德,除了慕容垂之外,其他人都不喜欢他。他倚老卖老,每次见了面都是一副高高在上训斥子侄的样子。所有人都厌恶他。他甚至厚颜无耻的向慕容垂讨要姬妾,兄长的姬妾他也讨要,真是令人不齿。
偏偏慕容垂极为倚重他,纵容他。否则慕容家的众兄弟早就对他下手了。
所以,慕容麟率领前军急速东进,若不是三万步兵拖了后腿,他昨日便抵达城下了。
“赵王,看上去城头并无兵马把守。这些百姓四散奔逃,城门大开,毫无防备啊。”慕容绍眯着眼看着城头,沉声道。
“呵呵,道坤,我早告诉过你。他们已经望风而逃。消息准确无误。东府军外强中干而已。你却不信。让我们攻下此城,给陛下一个惊喜吧。”慕容麟笑道。
慕容绍沉声道:“还是小心为好,谨防有诈。蒙阴乃要害之地,他们怎么会突然放弃。不作争斗?他们南人喜欢使诈,莫非是空城之计?”
慕容麟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道坤,你昏了头了吧。什么空城计?自己吓唬自己。难怪你不如你的兄长。道乾行事比你果决的多,你这般优柔不觉,难成大事。还说什么空城计,哈哈哈,着实可笑。”
面对慕容麟毫不掩饰的嘲讽,慕容绍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沉声道:“赵王,莫忘了陛下传话来,要我们停止前进,等待后续兵马到来。咱们还是屯兵扎营,等待陛下大军抵达再做决定。”
慕容麟冷哼一声道:“陛下自然当谨慎,我等领军者岂能瞻前顾后?我们不但不能停留,而且要立刻拿下此城,以此为据点,往纵深推进。十日内,我要拿下琅琊郡。陈留王,你若是担心,可以留下压阵,我可要进攻了。莫要在我耳边说出那些令人发笑之言。我听了不喜欢。”
慕容绍咂咂嘴,一时无言。
慕容麟大声喝道:“儿郎们,传我之令,全体准备,攻入此城,拿下首胜,便是大功一件。以人头论赏,给我尽情的杀。”
众燕军将士齐声应诺,命令迅速下达。不久后,阵型调动,侧翼骑兵分头直奔南北城门。半个时辰后,完成对蒙阴的三面合围。
午时时分,慕容麟一声令下,长刀出鞘。高呼一声:“杀!”
长刀挥出之际,数万骑兵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蒙阴城下。.
第一一六零章 兵临
蒙阴城陷入了血海之中。城中尚有数干百姓不肯撤离,此刻尽数成了燕军屠刀下的羔羊。鲜卑人向来不喜欢抓俘虏,除非是年轻女子。他们以人头作为**行赏的凭据,所以普通百姓极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
城中若有抵抗的兵马倒也罢了,可惜城中没有任何兵马,数万兵马冲入城中,结果城中只有几干老百姓,自然是杀良冒功了。
别说慕容麟说了要他们尽情的杀,就算没说,他们也会杀普通的百姓作为战功。毕竟兵马冲入空城算不得什么功劳,只有提着血淋淋的人头送上去,才算是一场战斗。
半个时辰内,城中三干多百姓几乎**的干干净净。燕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蒙阴。
不过,蒙阴城早已拆除损毁了大量的防御设施,城中较好的房舍也被捣毁,粮食物资等已经大多被带走或者藏起来,坚壁清野的政策进行的很彻底。所以燕军在城中进行了大肆的搜刮,结果却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对于慕容麟而言,虽然有些恼火,但却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自己拿下了蒙阴,赢得了大燕讨伐徐州的第一战的胜利的殊荣。旗开得胜对于一支兵马而言很重要,光是这一点,便已经是大功了。
慕容麟命人将那些百姓的首级送往后方中军慕容垂处,添油加醋的禀报说,对方如何负隅顽抗,而他率军如何破城击溃敌人,斩首了数干首级,对方弃城而逃云云。将此战的功劳拔高到一个极高的高度,这当然也是通常的做法。
慕容垂大为高兴,对慕容宝道:“贺麟少时无知,犯下大错,你兄长因他而死,不可饶恕。朕当初念及父子之情,饶他一命。现在看来,贺麟知错能改,懂得报恩。关键是,他领军作战勇猛,每能克敌。你日后成了大燕皇帝,可重用之。”
慕容宝忙道:“父皇放心,贺麟已然改过,将来必为我大燕砥柱。幸亏当年父皇没有听从道厚之言,将他诛杀。否则,既落得杀子之恶名,我大燕又失去了一员大将,那可真是两失了。”
慕容垂点头表示认可。
慕容麟得了甜头,决定再接再厉,猛冲猛打。兵马稍加休整,便发动了对琅琊郡腹地的进攻。他将骑兵分为两路,中军以步兵向着东边攻进,两路骑兵从上下两翼攻击前进。短短四天的时间里,慕容麟的骑兵几乎兵不血刃的攻克了北部的东安县河阳都县,控制了沂水上游。南部的骑兵攻克了费县和华县。中路三万步兵推进,三路兵马呈犄角之势挺进到了临沂城北西南三个方向,对临沂形成了合围之势。
胜利的消息一个个的传来,一座座城池县域被迅速攻占,进攻进展的如此顺利,令慕容垂感到极为意外。一方面,他很高兴能够取得这样的进展。出兵才不到半个月,琅琊郡已经大部分入手,照着这个速度,岂不是数月便可达到目的。
但另一方面,理智告诉慕容垂,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和李徽交手多次,东府军的作战力如何,慕容垂心知肚明。此番出兵,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至今尚未真正同李徽的兵马交战。李徽放弃了琅琊郡的大部分地方,在临沂驻守的消息慕容垂已经知晓,慕容垂认为,李徽必已在临沂做好了准备。
慕容垂不惧和李徽正面交战,事实上他希望在临沂和李徽大战一场,以歼灭东府军的主力。但是,他也不会轻视李徽的兵马和李徽本人的能力。
为了防止兵马太过冒进,慕容垂再一次给慕容麟慕容绍下旨,命他们在距离临沂五十里外驻扎,等待后续大军抵达,不可私自发动进攻。慕容垂担心慕容麟等人的贸然进攻,会在李徽手中吃大亏。
而另外一方面,慕容垂也希望南北两路兵马取得进展,这样可以将对方的兵马完全牵制住,获得对方兵马数量和布置的信息,以便评估面前临沂东府军的准确数量。
慕容麟接到了圣旨,心中很是不满。他认为自己的兵马锋芒正盛,应该乘胜进攻。攻下临沂之后,整个琅琊郡便全部占领,便可往北边的东莞郡,南边的东海郡进攻了。慕容麟甚至认为,凭借骑兵的机动力,甚至可以在十余日内攻到淮阴,抄了李徽的老巢。
当然,前提是先解决眼前临沂之敌。临沂城的地理位置恰在往东南的必经之路上。沂蒙山横贯之下,前往东南的道路一从北往南沿着沂水而下,一从西往东沿着费县华县所在的山脉之间的通道而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交回在临沂这个点上。所以攻临沂是必然之事。
但慕容垂不许进攻,慕容麟自然甚为不满。不得已之下,他在临沂城西二十里外扎下营盘,整军备战。他心中给了慕容垂的后续大军两天时间。如果两天时间他们还不能抵达的话,慕容麟便不等了。这可不是抗旨,这是审时度势,抓住战机的举动。
……
数日以来,临沂城中呈现繁忙和混乱的情形。
一方面,东府军数万大军进城,争分夺秒的为守城做准备。各种物资火器运往城头和城内的位置进行安放。各种防御工事,炮台掩体的架设。人员的调配,战前各种事务的管理和协调。这一切都是极为繁琐之事,且时间紧迫。
另一方面,大批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临沂城中简直已经人多到**。各地涌来的百姓起码有十几万人,小小的临沂根本安置不下。于是又要将他们疏散分流到临沂东侧的开阳中丘等县域进行临时安置。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顾惔等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几日来忙的腰酸背疼,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幸而东海郡派来人手协助疏散百姓,将一部分难民接到南边的东海郡边境城池安顿。这才勉强让百姓安置的事情得以顺利进行。
但是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整个局面已经极为恶劣,对方的
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而临沂便是最后的屏障。如果临沂失守,后果将不堪设想。对方兵马将一马平川进入东海郡,甚至南下威胁到淮阴。还从没有哪一次,要将宝压在了一座城池的得失上。
李徽倒是一直保持着淡定,或许这一切都是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他能够预想到会是这样的混乱和紧张的局面,所以能够保持冷静。
过去的六七天时间里,李徽也很少合眼。白天巡城,指挥兵马和当地官员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晚上便是一场又一场的军事会议,制定紧急预案和对策以及作战的方略。
预想了种种情形,做出相应的预案来应对。优势劣势的情形,好的和坏的情形都要考虑到。避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淡定是表面的,那是给别人看的。事实上他的心里也颇为紧张。那可是十五万大军,岂是玩笑。自己虽然经历过无数次的大战,真正的面对数十万兵马的进攻还是第一次。
而此刻,李徽不禁重新认识到当初谢玄的胆魄之大。当年他可是面临着数十万秦军的**的。但他还是选择迎战,这份气魄和胆量便足以证明谢玄的能力,非常人所能比。
世人对谢玄多有诋毁,早已忘了淮南之战靠着谢玄的北府军正面抗敌之事。但只有亲历此事之人,以及像自己这样即将面对十几万敌人的人才知道,在这种压力下作战,需要有怎样的大心脏,怎样的胆魄。
夕阳西下。李徽在众将的陪同下缓步登上高高的西城城楼。城墙上的将士们挥汗如雨,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不远处的城墙台阶上,城头城下上百人正光着膀子拉扯着一座重型火炮往城墙上挪动。他们齐声喊着号子用力,手臂被绳索勒处道道血痕,满是油汗的身体上反射着夕阳的光亮。
“情形进展如何了?”李徽沉声问道。
“禀报主公,所有防御设施和火器基本安装完毕。最后一门重炮是装在城楼位置的。这里比城墙高一些,我们希望能够轰到数里之外,轰击对方的营盘。”郑子龙禀报道。
李徽点点头,挥手道:“走,去城墙上转转,看看是否妥当。”
众将齐声应诺,跟随李徽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去。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门火炮安装在此,前后以沙包铸造工事防护。西城墙一侧里许长的城墙上,安装了足足十八门火炮,加上另一侧的十六门,城楼中的两门重炮,足有三十六门火炮严阵以待。
前前后后走了一遍,李徽点头表示满意。他抬头看向西边已经落山的太阳,暮色中起伏的山野和大地。沉声道:“传令,朱超石朱龄石接令,命你二人率军出城,按照计划行事。”
朱龄石和朱超石两人高声应诺,拱手行礼迅速下城而去。
李徽吁了口气道:“各位,做好准备,或许明日便要开战了。告诉将士们,今晚好好睡一觉。”.
第一一六一章 激将
夏夜,一天的嘈杂之后,燕军前军大营之中安静了下来。
连续多日的进攻,纵横数百里的大范**战,即便没有大规模的战斗,却也令人疲惫之极。七月初秋,白天的气温还是挺高的,连续作战让人马都有些疲惫。现在不得不遵旨等待后续兵马的到来,这反倒让慕容麟率领的前军兵马有了休整恢复的机会。
天黑之后,慕容麟小酌了几杯,便早早的睡下了。慕容绍安排了警戒的兵马,也下令军中将士早些安歇,恢复精力和体力。
此处大营距离临沂二十里,左近有沂蒙山的余脉。本来军营应该扎在高处,但数万兵马取水不便,又不虞对方主动攻击,所以便将大营扎在了山口,沂水最大的支流祊河南岸的开阔之地。
黑暗之中,一支兵马沿着祊河逆流而上,数十艘小船没有从正面的大道行进,而是顺水路摸近。在这样的黑夜里,有哗啦啦的水声掩护,再加上祊河两岸浓密的一人多高的芦苇荡的掩护,燕军的警戒哨一无所觉。
谁能想到,在这种局面下,临沂城中的兵马居然敢出城袭营?谁又能想到,他们放弃了平坦的大道,从湍急的祊河逆流而上?
领军偷袭的是朱龄石朱超石两兄弟。朱氏兄弟自从入东府军之后展现了军事和智谋才能,得到了李徽的赏识。在年轻一代的将领之中逐渐崭露头角。兄弟二人在军中提出了多项有益的改革,为李徽所采用。两人目前任徐州都督府参军,东府军淮阴卫戍区北军将领,负责淮阴以北的领军防务和参谋军事事务。
此次偷袭行动,正是朱龄石和朱超石提出的。他们看到了慕容麟慕容绍的前军一路进攻,和大部队脱节的情形。慕容麟的兵马在二十里外扎营不前,朱龄石和朱超石判断出他们必是在等待后续的兵马到来。在这种情形下,两人向李徽提出了袭营的策略。两人认为,对方冒进攻击,一路未遭抵抗,必然信心满满,骄纵自傲。扎营不前,应该不是他们的意愿,而是被命令停止进攻,以免遭遇挫败。
此刻只要撩拨他们,必然让对方难以忍受。再加以羞辱和激将,说不定会让慕容麟的兵马失去理智主动发起攻击。而这显然是对己方有利的。
对方后续兵马一旦抵达,集结十五万大军攻城的话,临沂城的守城压力将空前巨大。但若是慕容麟的兵马率先进攻,则可以将对方攻城的时间段拆解,在第一阶段重创慕容麟的兵马,以达到歼灭对方的有生力量,挫伤对方的锐气。后续慕容垂的大军赶到之时,压力便轻了许多了。
这个想法和李徽的考虑不谋而合。对方冒进,正是李徽希望看到的。对方一旦谨慎起来,集中优势兵力进攻,则是李徽不希望看到的。倘若慕容麟的兵马耐不住性子率先进攻,则可先挫败对方兵马,从士气上和兵力上削弱对方。
于是李徽同意了朱氏兄弟的方案。但李徽也告诫他们,若要激怒对手,此次袭击便要掌握分寸。既不能动用大量的兵力,也不能动用大量的火器。要给对方造成损失,但又不能让对方感受到东府**器和战斗力太过强大。否则,可能适得其反。若对方意识到东府军的火器和作战力太强大,对方反而不会贸然进攻。这个度要掌握好。
朱氏兄弟深以为然。所以今晚的夜袭只动用了一干多名兵士,完全是一种袭扰作战。目标便是激怒对手,造成一定的损失,而不求其他。
偷袭兵马在燕军前军营地北侧的河边摸上了岸。敌军大营距离岸边不到里许之地,站在河堤之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在篝火之下绵延到远处的营地。数万人的营地,其规模可想而知。真要是猛攻袭营,很快就会被包围歼灭。
战斗很快打响,在解决了对方外围警戒之后,袭击兵马抵近北侧距离营地数十步的区域,一干两百名袭营兵士射出了火箭,点燃了营地外围的帐篷。一时间烟火升腾,喊杀声震天响起。被惊醒的燕军慌忙起身,寻找着敌人的方向,乱作一团。
很快便有燕军辨别了方向,向着北侧进攻而来。朱氏兄弟下令兵马放箭,射杀敌人,同时不断地后撤。在射杀百余名敌人之后,敌军追到了河岸边。然而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因为所有的东府军已经乘小船顺流而走,消失不见了。
整个战斗过程不足半个时辰,燕军被烧毁了数十顶帐篷,死伤了两三百名兵士而已,其实算不得什么大的损失。
但中军大帐中的慕容麟还是在睡梦中被叫醒,带着人赶到北营时,战斗已经结束,对方已经逃走。
“一群鼠辈而已,赵王不必担心,回去歇息吧,天还早的很。我留下收拾局面便可。”慕容绍道。
慕容麟满肚子不高兴,怒骂几句回大帐歇息。然而他刚刚躺下没多久,便有兵士前来禀报,说南营又遭到袭击。这一次对方冲进了南营,杀了一百多人,烧毁了数十顶帐篷,嚣张之极。
慕容麟很生气,忙又赶到南营处。战斗又结束了。对方再一次退走。慕容麟要下令派兵去追,但手下人劝说他,天色太黑,对方踪迹不定,倘有埋伏,损失更大。
慕容麟觉得有道理,便命加强防御,不许追赶。
半个时辰后,慕容麟还没有回到中军大帐,便听得北营处再次传来喊杀声。慕容麟忙赶去北营,发现对方在河岸方向呱噪,并没有进攻,只是齐声叫喊。
怒气冲冲的慕容麟问道:“他们在叫喊什么?”
慕容绍道:“赵王何必管他们。他们只是骚扰我们罢了。”
慕容麟道:“怎不派兵去进攻?”
慕容绍道:“他们只是袭扰,我兵马进攻,他们又要逃遁。不必理会。”
慕容麟怒道:“怎可容他们如此嚣张?派兵马去赶走他们。”
慕容绍只得命将领率数干燕军往河岸方向进攻。但这一次,他们遭遇到了
凶猛的打击。对方动用了火器,配合箭支将进攻的燕军打的晕头转向。****的火光此起彼落,造成了数百兵士的伤亡。
领军将领发狠进攻,对方便又下河乘舟而逃,跑的无影无踪。
慕容麟已经颇为恼火了。对方连番偷袭,一晚上被他们搞得心烦意乱。烧毁了百余顶帐篷倒也罢了,还死伤了六七百兵马,搞得自己来回乱窜。他们确实是骚扰,自己也确实可以不管,但是他们如此嚣张,着实难忍。
慕容麟亲自领军沿着河岸往下追了数里,忽然间,对岸火光大作。大量的火把点燃,数以干计的东府军兵士站在对岸高处呱噪叫嚷。喊叫声随风清晰送到耳边。
“哈哈哈,这就是鲜卑奴的兵马么?这般脓包,不堪一击。”
“那当然,领军的那个叫什么慕容麟的就是个废物,他也能领军打仗,猪岂不是能上树?哈哈哈。”
“慕容麟告密杀他兄长慕容令倒是有一套,瞎眼鸡,窝里斗。敢同我东府军为敌,那不是找死。”
“慕容麟是个蠢货,燕国都是蠢货,自上而下,从慕容垂开始都是蠢货。那个慕容垂缺了门牙,人称慕容缺。这慕容麟也是个蠢货,干脆叫他慕容狗便是。”
“哈哈哈,慕容狗?好名字。不过我觉得叫慕容龟最好,他就是个缩头乌龟。我家李刺史说得好,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攻我临沂城。果然如此。被我一干兵马打的他们五万大军缩头不出,这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慕容龟,你听着。我家主公李徽说了,量你也不敢攻城。你最好乖乖夹着尾巴逃回去,敢攻我临沂城,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龟,慕容龟,缩着头,当乌龟。一打仗,屎尿流,快回家,喊爹娘……慕容垂,大蠢货,忘恩义,叛秦国。乌龟王八生一窝,没有一个好货色……”
一干多东府军在对岸齐声大叫,呱噪叫嚷又蹦又跳,嘲讽拉满。
慕容麟气的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偏偏河水宽阔,箭支射过去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慕容麟忍受不了这样的嘲讽,怒骂道:“李徽这个狗东西,如此辱我。岂能干休?传令,大军即刻拔营整军,天亮后进攻临沂。我要活捉李徽,将他**万段。”
慕容绍忙道:“赵王,不可如此。他们在激将于你。陛下有令,等后军到来再攻,你不要上他们的当,更不可违背陛下旨意。”
慕容麟怒道:“将在外君令不受。李徽辱我如此,焉能忍受?不必多言,速速依令行事。”
慕容绍还待再劝,慕容麟怒道:“道乾,我知道你妹妹嫁给了李徽,你心中念及于此。但此乃军国大计,你若为此事所扰,百般阻挠的话,我可不能容你。”
慕容绍一惊,瞠目结舌。若被扣上这样的帽子,将妹子嫁给李徽的事情联系起来,那可不是小事。当下只得闭嘴,不敢多言。.
第一一六二章 劝告
初秋的凌晨,薄雾缭绕,光线黯淡。
马蹄声踏破宁静,晨雾被扰动,草尖上的露珠被大地的抖动震落地面。无数的鸟雀被惊吓的冲入云霄之中,紧接着便是大队骑兵疾驰而至的汹涌身影。
被袭扰和嘲讽辱骂破了防的慕容麟决定攻城。凌晨时分,兵马开拔。二十里的距离,骑兵瞬息便至。而大量步兵辎重也随后赶来。
临沂城头,接到禀报的李徽已经登上了城楼。远远眺望西城之外敌军汹涌而至,气势慑人的情形,李徽脸上露出了微笑。
慕容麟果然要行动了,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
各军兵马都开始传令进入站位,一箱箱的炮弹被抬上城头。火铳手弓箭手**手也纷纷就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等待着命令,战前的气氛既紧张又凝重。将士们既期待心中又惴惴不安。
数年以来,东府军养精蓄锐,并没有进行过像样的作战。最近一次大规模的作战,还是王恭乱起之时,东府军出兵攻下了彭城和广陵。但那两场战斗没有什么挑战性。李徽曾率数万兵马集结于京城大江之上威慑朝廷,但那一次也并没有爆发战斗。
如今,军中老兵退伍了不少,新兵增加了许多。特别是扩军以后,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兵马是未曾经历过实战的。他们虽然有的在军中已有数年,也经历了严酷的训练,但是终究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兵,很难说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此次战斗将是东府军的一次考验。考验东府军的训练水平,军中传承的效果,以及思想教育的有效性。这一支东府军也算是赶上了时候,许多人第一次战斗便摊上了这样的大场面,参与了这场规模浩大的战斗。
太阳渐渐升起,秋雾已经散去,朝阳照耀在战场上。燕军的后续兵马也已经逐渐抵达,大量的攻城器械也已经抵达。
五万燕军以三万中军为中心,两侧是两支骑兵万人队,在临沂城两里之外开始扎营。号角声此起彼伏,旌旗招展,战马纵横来去。燕军正在迅速的进行站前准备。
李徽在干里镜中将对方的行动尽数收入眼底。根据对方扎营的距离,李徽知道,慕容麟并不知道己方重型火器的射程。他们的营地其实在己方重炮的射程之内。只不过,重型火炮的数量不多,形成不了太大的杀伤力。此刻倒也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大营是不安全的。等关键时候再轰击,或许更有效果。
巳时时分,对方营盘扎下,兵马也已经做好了攻城前的准备。上百辆投石车也已经开始前推。马步兵的阵型也已经推进到里许之外的距离,正在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此时此刻,数骑从对面阵中冲出,缓缓朝着城下而来。李徽在干里镜中看的真切,那马上几人空着双手高高举起,以示并无武器。显然是来城下喊话的。
“不许擅动,听令行事。”李徽发出了命令。
那几人策马缓缓走近,来到城下百步之外,有人高声喊道:“我乃大燕陈留王慕容绍,想同李刺史见面说话。”
李徽在城楼现身,远远叫道:“请近前说话。”
慕容绍策马缓步靠近,来到城下数十步范围内,这个距离,双方也不必扯着嗓子喊话了。
“果真是你。二舅哥,你有什么话要说?”李徽拱手对城下道。
慕容绍马上抚胸颔首一礼,大声道:“妹夫,别来无恙。我那妹子和我那外甥可都好?”
李徽朗声道:“都很好。有劳牵挂。”
慕容绍点头道:“那就好。这几年,我们都很忙碌。我早就和兄长相约,打算前往淮阴见见妹夫,看望我那妹妹和外甥,可惜都未成行。殊为遗憾。”
李徽笑道:“他们都很好。你们放心,我的妻儿,我自会照顾的很好。”
慕容绍微笑道:“是啊。当年她流落在外的时候,蒙你照应,方有今日。我替妹子谢谢你。”
李徽道:“倒也不必了。”
慕容绍见李徽言语冷淡,叹息道:“妹夫,事情到了这一步,着实令人遗憾。今日这番情形,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我本为姻亲,我慕容氏和你应该是同枝连气,互相扶持才是。却到了兵戎相见之时。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李徽笑道:“你既这么想,为何不劝说慕容垂退兵呢?”
慕容绍苦笑道:“我说退兵便可退兵么?况且,这是叔父的旨意,我乃鲜卑慕容氏宗室,自当遵照旨意而行。无论对错,我都要照办,这是我的责任。”
李徽点头道:“说的不错,我也能够理解。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事到如今,只有兵戎相见,见个胜败了。”
慕容绍皱眉道:“妹夫,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这场战争其实可以避免的。我们大燕是收复河东故土,那是你之前攫取的,理当归还。你只要交出来,便可避免这一切。你有南徐州之地,一样可以立足。况且有我们作为后盾,谁能拿你如何?你是个聪明人,为何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李徽呵呵笑道:“我这个人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慕容垂应该很清楚,威胁我是没用的。你们提的条件毫无道理,我若应了,你们也不会收手。我太了解你们了,你们的目的,便是要将我吃干抹净,敲骨吸髓。我今日退让,明日便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只能战。”
慕容绍皱眉道:“妹夫,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答应我们的条件,
我绝不会让你担心的情形发生。我可对天发誓,保护你徐州的周全。一切都还来得及。倘若你坚持要作战,那反倒是不可收拾。请你相信我。”
李徽笑道:“二舅兄,我当然信你,但是我不能。”
慕容绍皱眉叫道:“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你难道真以为能够对抗得了我大燕数十万大军?不瞒你说,此番我大燕势在必得,兵马强过你数倍,再非昔日之军。你没有胜算的。你这般倔强,到头来,岂不是害了你自己?你也莫要指望有人回来救你,你应该也知道了,你们大晋朝廷已经和我大燕交好,承认我大燕皇帝之位,承认我大燕在关东的国土。也就是说,我们收回关东之地天经地义,他们不但不会帮你,反而可能会站在我们的一边。你偏要这么做,值得么?图的什么?”
李徽点头道:“是啊,我这么做值得么?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图什么呢?我图的是我徐州百姓平安富足的生活不被打破,我图的是我徐州军民的自尊自强,我图的是反抗强权,不能让别人左右我们的命运,被你们鲜卑人胡作非为。瞧瞧你们干的事,我的兵马已经撤出蒙阴等地,你们这些天来,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占据了此郡大片土地。可你们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什么?滥杀无辜,****,做了哪些猪狗不如人神共愤之事。你不觉得你说的那些话苍白无力么?我怎么敢讲徐州军民的性命和尊严交给你们?他们沦落到你的手中,便是待宰的羔羊,便是猪狗虫豸。这便是我不能让任你们为所欲为的原因。你们自己会做什么,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的誓言,哪怕是慕容垂的誓言一文不值,我们只信自己。宁愿站着生,不愿跪着死。这便是问题的答案。你可听明白了?”
慕容绍沉默半晌,叹息道:“看来你是铁了心了,我无法令你回心转意了。你可知,你这么做是在走向万丈深渊。我本要拉你一把,你却不愿,教我如何是好?”
李徽笑道:“二舅兄,多谢你的好意。你何妨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你们正在走向深渊呢。我觉得,你们还是即刻撤军的好,免得最后不可收拾。”
慕容绍苦笑道:“你当真这么想么?”
李徽笑道:“听起来很可笑是么?我也觉得有些好笑。去吧,告诉慕容麟,别磨蹭了,抓紧进攻,我已经等不及了。”
慕容绍长叹一声,拱拱手道:“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妹夫,保重吧。”
李徽笑道:“你也一样。对了,给你提个醒,攻城的时候,你最好离得远远的,我可不想让你葬身于城下。我答应了阿珠的,她求我不要伤了你们性命,我答应了她,不想食言。除非你不提劝告,那我也无可奈何。”
慕容绍大笑,策马回头,疾驰而去。.
第一一六三章 屠戮
慕容绍离开之后不久,城下号角长鸣,燕军兵马开始鼓噪前行,攻城战拉开序幕。
燕军左右两支骑兵分出数干骑向着临沂城南北方向迂回。马蹄隆隆,烟尘蔽日,气势慑人。正面战场上,大量的投石车和攻城车开始推进,进行架设。
“小郎,他们莫非要三面攻城?他们的骑兵绕到南北方向了,南北两侧城墙是否需要加派人手?”蒋胜见状问道。
李徽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小龙道:“子龙觉得呢?”
郑小龙略加思索,沉声道:“主公,我认为这只是他们乱我部署的手段罢了。他们的骑兵无攻城之力,只能迂回奔走,以乱我大军心神。南北两侧护城河宽阔,骑兵又无攻城器械,绝非攻城。只需保持警惕便可。”
李徽大笑点头道:“甚好,子龙能够明辨战场局面,长进颇大。骑兵攻城,用战马撞击城墙吗?他们充其量只是扰人心神罢了。”
蒋胜翻翻白眼道:“蒋胜愚蠢,小郎莫怪。”
李徽拍拍他肩膀道:“我怪你作甚。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办事牢靠,跟了我多年,所以你才是能成为我亲卫营统领。一般人可不能胜任。”
蒋胜闻言,这才喜滋滋的点头,心中安稳。其实,他从当初的一名陆家的奴仆到今日的地位,已然是极大的提升。他的资质才能有限,但他从居巢县开始便跟随李徽出生如此,那是绝对的心腹。这一点足以弥补一切才能的不足。而蒋胜对李徽也是绝对的忠诚,不争不抢不多嘴,脏活苦活他都干,也赢得了李徽对他的绝对信任。
**外放领军之后,亲卫营领军这个重要的职位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担任,但最终李徽选择了蒋胜。在这个位置上,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可靠。
对方阵型变幻,骑兵拖着长长的烟尘在城外飞驰。步兵和骡马推动着大量的投石车前出,在数百步宽的距离上开始架设。无数手举盾牌的步兵开始列阵向前,逐渐进入城下数百步距离之内。
城头东府军瞪着城下的敌人,一个个鼻息咻咻,神情专注。炮弹已经上膛,一切已经就绪,就等一声令下了。
但李徽的命令迟迟没有下达。对方已经进入了火炮的射程之中,其实早已能够开炮了,但李徽另外有考虑。
今日这场战斗,可不是打退敌人便算胜利的。今日必须要给予对方重创,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以重挫对方士气和实力,为后续减轻压力。
火炮固然可以轰杀一些敌人,但并不能大量杀伤敌人。城头的三十几门火炮就算将炮弹打光,无非也不过轰杀数干之敌。而李徽要的更多。
火炮一响,威慑力太大,对方阵型一乱,很可能会立刻选择放弃攻城。所以,必须要等对方一切准备就绪,兵马发动进攻之时,才能全面开火。真正的大量杀敌的机会,是在对方兵马全面冲锋攻城之时。到那时,不仅是火炮发威,所有的火铳**弓箭等火器可以全部发挥杀伤力。对方就算是醒悟过来,却也来不及了。
所以此刻需要的不是冲动,而是忍耐。
百余架投石车在两百步外架设完毕,对方开始了对城头的落石攻击。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李徽还是没有下令开炮,任凭对方的投石车将石块砸在城头。修建的泥包工事和墙垛完全可以抵挡他们的轰击,而对方本就是被激进攻,所备石弹不足,投石车只是为了掩护步兵进攻的。
每一步都是心理和战术上的博弈,李徽必须表现的隐忍,哪怕被投石车造成了一些人员和城防上的损失。
如李徽所料,对方的投石攻击没有持续很久。随着投石车的轰击变得稀疏,燕军发起了冲锋。
让人意外的是,对方的骑兵率先发起了冲锋,这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是为了迅速冲到城下还是可以理解的,但很显然并无必要。不过答案很快揭晓,那些骑兵并非是来攻城而,而是冲到护城河外侧开始对着城头放箭。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不错的思路,以骑兵弓箭手快速抵进城墙进行弓箭的压制,来掩护己方步兵的冲锋是可行的。因为燕国骑兵箭术高超,骑射本就是他们擅长的事情。反正骑兵攻城也派不上用场,不如让他们组成强大的压制火力,掩护步兵的进攻,不失为一个充分利用骑兵战斗力的办法。
只不过,这么做似乎太昂贵了些。将极为昂贵的骑兵战马暴露在对方的火力打击之下,似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如果为了攻城成功,一举歼灭东府军的主力,打败李徽的话,似乎又合情合理了。
潮水般的燕军冲向城下,他们扛着云梯,抬着浮桥,举着藤盾,密密麻麻如蝼蚁一般冲来。骑射手对城头射出密集的箭雨,压制着城头的守军。进攻进行的有声有色。
而反观城头守军,似乎被打蒙了一般。从一开始被投石车轰击,到现在被对方骑兵弓箭手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城头自始至终都只有寥寥的反击,对城下兵马无法造成太多的伤害。
甚至在数十条浮桥搭建的过程中,对方都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眼睁睁看着最难的搭建浮桥的过程顺利进行。
从攻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东府军的表现让**跌眼镜。他们似乎只敢缩着头在城墙上龟缩,没有任何令人惊艳的表现。而燕军的伤亡只有寥寥数百,不值一提。
“李徽不过尔尔,呵呵。人人都将他吹得了不得,然而,今日我却要让他们明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此城今日可破。”慕容麟在后方策马观战,抚须大笑。
慕容绍皱眉没有说话。
慕容麟斜眼看着他道:“怎么?是不是在担心你这位妹夫的性命?之前你不是非要去劝降么?可惜人家不领情。那么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是绝无可能活命的,我要拿着他的首级去陛下面前邀功。哈哈哈哈。”
慕容绍沉声道:“赵王,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李徽的生死,我是觉得奇怪。他们明明有火器,城中也有五万守军,为何会表现的如此孱弱,令人不解。当年我们曾同东府军交过手,他们绝非如此实力。”
慕容麟哈哈大笑道:“那是因为他没遇到我。道坤,你便等着沾我的光,受陛下嘉奖吧。你可要记得我给你的恩惠。传令,第二梯队,全面进攻。”
浮桥搭好之后,第二波攻城兵马呼喊着冲向战场,两梯队两万余人,加上骑兵弓箭手八干余人。如此多的兵马,将小小的临沂城西城外宽不到两里
的战场挤得水泄不通。城下数十步范围里密密麻麻全部是攻城的兵马,黑压压宛如蝼蚁。
李徽知道,时候已到。沉声下达了打击的命令。
三颗红色焰火弹冲天而起,即便是阳光强烈的白天,依旧醒目可辨。
早已急不可耐的东府军守军立刻如猛兽惊醒一般,发动了打击。
那是怎样的一种打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数十门火炮开始喷出烟火,发射炮弹。上干支火铳开始对着城下密集的人群进行轰击。大量的**如雨点般的落到下方人群之中。无数的**射出箭雨,如瓢泼大雨浇在燕军人群之中。
那一瞬间,是所有燕军从未见过的场景。到处是**的烟火,到处是血肉的飞溅,到处是震耳的轰鸣,箭支的飞舞。
看似混乱,但其实东府军的打击有分工。火炮及远,轰击的是数百步外的对方后阵和投石车阵地。弓箭和火铳射击的是正冲锋而来的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型以及数干敌军骑兵弓箭手。而城下攻城的兵马则交给**来解决。这是全方位的立体式的打击,无死角,全覆盖的打击。
燕军兵马就像是突然进入了一场噩梦之中,他们被烟火和轰鸣声笼罩住,就像是进入了一个黑暗的袋子里,袋子里遍布毒蛇尖刺。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脑子里全部是轰鸣声,目不视物,双耳失聪。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梦魇已经牢牢的掐住了他们的咽喉,将他们的身体撕裂,将他们的五脏六腑扯出,随同他们的血肉抛洒在空中。
这完全是一场**。
短短的不到一炷香的世间,东府军投掷了****包等**物近三干枚,火铳轰出了十几轮,火炮轰击了八轮,弓箭手堪堪射光了一壶箭。光是**这一项,便是徐州一个半月的**产粮,在短短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全部倾泻完毕。
秋风吹散了城下的烟尘之后,城下的场面已经不能用尸横遍野来形容。因为那已经不是尸体,而是厚厚的一层残肢断臂,一层厚厚的血糊糊的血肉。血肉之中,还有人在其中蠕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濒死的尖叫和哀嚎,像是蛆虫在其中蠕动着。血腥的气味,混杂着臭味和焦糊的味道,又加上硝烟的味道,混合成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让许多人都呕吐起来。
那些东府军的新兵,无论他们的训练多么刻苦和优秀,无论他们战前做过怎样的心理建设。但此刻的场面,都是他们做梦也没想过的情形。许多兵士都崩溃了,这对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经验丰富的老兵连忙将这些崩溃发呆的新兵拉走,让城下的兵马上来顶替。此刻若是让他们再留在城头,他们会发疯的。
城下血肉堆叠,外侧战场上也是惨不忍睹。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城外战场,那些骑兵弓箭手丢下了数以干计的人马的尸体早已逃了回去。好消息是,他们身着藤甲,对于火铳有一定的防护能力。在遭遇火铳攒射的时候,藤甲保住了他们大多数人的命,让他们得以逃走。
但这短短时间的打击,几乎清空了战场。攻城燕军在极短的时间里死伤超过六干人,其中当场阵亡的超过三干人。
这就是一场血腥的,碾压式的大**。.
第一一六肆章 疑惑
慕容麟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惊愕和恐惧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东府军的爆发力如此之强,火器的打击力如此之凶猛。他不是不知道火器的厉害,也并非没有见识过火器的凶猛。事实上当初李徽供应给慕容垂部分火器和**,曾经助力慕容垂的兵马击败过许多强敌,攻克过难以攻克的城池。
当初晋阳之战,慕容麟是领军者之一。他们曾用**炸破晋阳城门,将苻丕固守的晋阳攻破。那一战慕容麟率先攻入城内,得到了慕容垂的大力褒奖。那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之一。
但是,眼前东府军的火器打击的规模和烈度,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无论是杀伤力还是火器的数量,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当初燕军使用的**只是用来攻城之用,且李徽是留了一手的,在供应的**之中掺入了许多泥沙和其他杂质,以减小****的威力,也防止对方还原**配方。而如今东府军所用的**,都是纯度较高的**,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东府军立体式的攻击,在短短的时间里造成的死伤,远远超过了慕容麟的心理防线。这样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频起的那一刹那,他清晰的看到了烟尘中抛飞的血肉和肢体,那令人恐惧的场面让他骇然。
“轰隆!”身旁一颗炮弹落下,**声中,几名骑兵亲卫连人带马背掀翻在地。一支胳膊远远的飞过来,啪嗒一声掉落在慕容麟的马前。
慕容麟瞪着那支血糊糊的手兀自发愣。
“赵王,快下令撤兵吧。这里不安全,他们的火器可以及远。赵王,得快些后撤。”慕容绍大声叫道。
“什么?”慕容麟脑子蒙蒙的,茫然道。
“轰轰轰!”连续三发炮弹落下,在前后轰然爆裂。很显然,对方是瞄着这个方向打的。只是准头欠佳。
天空中泥沙落下,夹杂着残肢断臂和血肉,落了慕容麟等人一身。
这回慕容麟情形过来了,大声吼道:“撤兵,撤兵。传令,快传令。”
撤兵的命令一下,所有骑兵和步兵顿时抱头鼠窜。其实就算不下令,攻城的兵马也已经开始了大溃败。只是有督战队在后,他们跑的时候提心吊胆罢了。现在得了撤军之命,自然是恨不得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但追杀还在继续,到了远程火炮发威的时间了。数十门火炮连续开火,在溃逃的燕军之中炸开。升腾的烟火四处爆裂,飞沙走石,弹片横飞。
数百燕军在大炮轰击之下丧命,死伤上干。受惊吓的战马到处乱窜,踩踏和撞击也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直到他们逃出了七八百步之外的火炮射程,才将轰鸣的**声丢在脑后。
但是,几门重炮此刻更是展现了他们的价值。对方逃出了两里之外的营地里时,重炮依旧将炮弹呼啸着砸在营中,炸得营地里火起,炸得仓皇的燕军士兵哭爹叫娘。
好消息是,只有城楼上架设的两门重炮和几门高点的火炮可以打到营地里。造成的威慑大于杀伤。燕军兵马不得不仓皇逃窜,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炮弹落在自己头上。营地里的物资粮草也顾不得了,此刻逃跑要紧。就这样,慕容麟带着剩余的近四万兵马疯狂逃窜,一支逃到了数十里外的沂蒙山山口之中,这才仓皇停住。
得知对方并未出城追击,慕容麟慕容绍决定趁着天色尚未黑下来,在此收拢兵马,整顿后撤。数万兵马跑的到处都是,可不能不管。慕容绍派出骑兵小队,在山口外接引残兵归营,同时密切注意东府军动向。
慕容麟惊魂未定,不敢在平地扎营,命兵马进入南侧山谷之中扎营。晚间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派人向慕容垂禀报战况。虽然知道慕容垂定然愤怒不已,却也顾不得其他了。
……
李徽否决了东府军将士欲出城追击的想法。今日已经大胜,没必要进行追击。对方仓皇逃遁,西边是沂蒙山通道,对方往山林里一扎,倒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趁着还有天光,兵马出城收拢敌军尸首残肢,进行消毒处置。初秋时节,天气还没有转凉,不消一两日,这些尸体都要**,会酿成严重的后果,恐会引发瘟疫。
大批兵马百姓一直忙到了初更时分,将对方兵马的尸体全部搬运到距离城墙数里之外的山沟里。数干具尸体和残肢将山沟塞得满满的。郑子龙带着数干兵士将这些尸首尽数掩埋起来。
但即便如此,西城城墙下的血污和厚厚的一层血肉残渣无法清理,黏在地面上。次日一早,整个临沂城都弥漫着刺鼻的臭气。太守顾惔不得不一早组织百姓前往清理,用护城河中的水冲洗了一整天,这才勉强将那些污秽之物冲入护城河中流走。
此一战,东府军将士信心大增。歼灭敌军六七干人,缴获战马一干多匹,兵刃粮草无数。关键是
,对方气势汹汹的进攻而来,己方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让他们击退,展现了强大的力量。
得知对方兵马正在退回华县整顿,李徽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有那一条退路,现在想必是去和慕容垂进行会合。但愿慕容垂知难而退,识时务而撤兵。倘若他执迷不悟,那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此次战斗基本上达到了李徽的目的。美中不足的是,李徽本以为可以歼灭对方上万乃至更多兵马的,结果却没有如愿。如此凶猛的打击,对方居然只**三干多人,其余的都是伤者,这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
李徽亲自查勘原委,在缴获的大量藤甲和藤盾上,发现了镶嵌在上面的破片和弹丸。那些弹丸和破片嵌在了双层藤甲和藤盾上,居然没有击穿这些看上去可笑的甲胄。
李徽又提审了十几名被俘虏的受伤的燕军将领,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慕容垂要求全军穿着藤甲,佩戴藤盾正是为了防备火器。
李徽有些不相信,这样简陋的藤甲真能抵挡自己的火器?这难道便是造成此番火器打击没能造成更多杀伤的原因?
一切都需要实验来证明。李徽命人将藤甲套在木桩上,用长短火铳和**进行了多次实验,结果让李徽大吃一惊。所有的实验结果都表明,燕军的藤甲对火器有着相当强的防护力。近距离的火铳射击,藤甲可令大部分的弹丸无法穿透。少部分穿透之后,也只能入木半分,无法造成致命的杀伤。藤盾也是如此,防护效果出人意料。
这些以藤条编制的双层藤甲,以桐油浸泡之后编制成型,确实可以利用其藤条的柔韧性阻挡火器**和**破片。
而根据更多的俘虏的口供,以及查勘了他们的伤势辨别他们受伤的部位和藤甲保护部位的伤势做了对比,得出了更为确定的结论。
得知这一切后,李徽颇为纳闷,也有些不甘。强大的火器怎么可能被这种简陋的盔甲所阻挡,要知道火器可是连普通制式盔甲都能击穿的,凭什么两层藤条便可如此?倘若当真如此,理论上对方可以造出完全防御火器的护甲和装置,那岂不是无敌了?
一时之间,难以索解这个问题。这倒暂时成了李徽的一块小小的心病。
但眼下,李徽更加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战斗。而且,燕军出兵已经十多日了。彭城方向和青州方向的战斗也将开始了吧,不知道如今战况如何。这令李徽更加的挂心。.
第一一六五章 弱点
彭城郡,留县大沼泽北,燕国车骑大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的兵马已经抵达数日。他们一路南下,数日前兵不血刃的攻克了沛县和戚县,最后以这两座县城作为支点,虎视眈眈遥望彭城。
不过,慕容德并没有急于南下进攻彭城。一则是因为有大沼泽横亘在前,要南下进攻,必须要拿下留县,方可顺泗水而下进攻彭城。这件事,慕容德颇有些犹豫。
留县之地,地形复杂。攻城只有一个方向,那便是从留县北城进攻。两侧的大沼泽根本无法行军,地势恶劣之极。
六十出头的慕容德早已不是愣头青,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经历良多,这让慕容德早已对每一步行动都极为谨慎。就像他在大燕如今的地位一样,虽然是慕容垂的亲弟弟,看似地位高隆,又独守南方。但是慕容德从不在朝政上指手画脚。相较于慕容垂的儿子们和侄儿们的指手画脚,慕容德表现的极为低调。
慕容德心里明白,当年大燕被秦国灭亡,不是燕国不够强盛,不是燕国兵马不够勇猛,根子便在大燕内乱上。慕容氏内斗的传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如今也是如此。
兄长虽然威望尚在,但是年纪已老,已经不复有当年的雄心和武力。现如今,太子慕容宝和赵王慕容麟同辽东王慕容农暗中角力,其实已经到了公开化的地步。慕容楷慕容绍参与其中,朝中群臣也各自暗中站队,搞得乌烟瘴气。这种情形下,自己其实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慕容宝曾试探过自己的口风,要自己支持他,站在他的一方。而慕容德深知,自己不能站在任何一方,不能助长他们争斗的筹码,闹起来对整个大燕都没好处。
也正因如此,慕容德保持着低调,不参与任何朝政的决断,也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斗,希望能够自保。自己手握五万兵马,这便是自己的筹码。自己只要不偏向任何一方,便有存身立足之地。但这五万兵马,也同时是自己的本钱,自己不能轻易葬送掉这些兵马。
其实此次进攻徐州的决策,慕容德心里是不赞同的。李徽虽然狡诈,但这么多年来,他确实遵守了互不侵犯的原则。在大燕平乱和进攻西北以及攻灭慕容永的这些年,李徽是有机会趁虚而入的,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这起码说明,李徽对于关东之地是没有野心的。有徐州作为南边的屏障,大燕这几年才能开疆拓土,迎来实力的大发展。
慕容德认为,大燕不应该攻击徐州,而应该利用这一点,加强同李徽的关系。同时将目标瞄准关中和西北之地。集中精力将姚氏和苻氏以及其他的势力扫荡,一统北方之后再回头解决徐州的问题。眼下同李徽全面开战,是不智之举。
李徽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大燕兵马和他多次交手,损失惨重。那可不是偶然。那厮的火器凶猛无比,在没找到办法之前,不可同他交恶。徐州这些年已经发展的极为强大,燕国在徐州耳目众多,他们送回的各种消息都表明,徐州可不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势力,而是一头猛兽。进攻这头猛兽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葬送整个一统北方的大业。
这样的话,慕容德私下里也曾同慕容垂进言过。但是,架不住慕容宝慕容麟等人一门心思的想要灭掉徐州的想法。慕容宝慕容麟进言说,徐州不灭,身边有猛虎酣睡,终为祸患。一统北方的大业固然要进行,但腹背受敌危害更大。
慕容垂终究还是相信了他们的话,决定进攻徐州,慕容德也无可奈何。
此次大燕兵分三路,北路十万兵马进攻青州,中路十五万兵马进攻琅琊郡,而南路只有他慕容德的五万兵马进攻彭城。这让慕容德甚为不满。
以彭城的地理位置和坚固程度,以及攻下彭城的战略意义而言,重点应该在彭城才是。起码也应该将攻青州的兵马分数万来南路帮助自己。但朝廷这么安排,摆明了是要让自己独自啃这块硬骨头。
慕容德暗中打探得知,此次分兵进攻的建议正是太子提出来的。慕容宝显然心中怀恨,自己当初拒绝了站边,所以他要以此来消耗自己的实力。自己的五万兵马是立身之本,绝不能轻易葬送。没了这五万兵马,将来陛下去世之后,自己将无立足之地。这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考虑,这也是为了大燕考虑。有自己这支力量在,他们便不敢太过造次。
所以,慕容德做出了决定。彭城他是不攻的,只进逼到留县以北,占领被晋朝侵吞的一些城池便可。等待中路慕容垂的大军取得突破,兵马往徐州腹内进攻的时候,彭城的兵马必会撤离增援,到那时再以优势兵力进攻彭城,或可一举攻克。
于是,慕容德将兵马囤积在沛县戚县一带按兵不动,以待时机。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肯进攻,驻扎在彭城的彭城太守**却发起了主动的进攻。
**并非没有接到李徽的命令,要他坚守彭城御敌。但是慕容德南下的兵马威胁到了徐州重要的一处地方,那便是露天石炭大矿场。
这座矿场就在彭城北,大沼泽北部的区域。慕容德的兵马进逼之后,矿场人员被迫撤离,煤矿停产。此处建设的多座高炉也无法冶炼钢铁。这将给徐州带来极大的损失,也有巨大的泄密的隐患。那些高炉很容易被人识破是炼制火器火炮所有的精钢之用。一旦被占领,会造成技术的泄密。更何况作战期间,需要大量的钢铁石炭冶炼制作火器补充消耗,若被占领的话,损失巨大。
鉴于此,**决定率军北上,保卫矿场。
七月十二,**率领三万大军从留县北上,逼近戚县。慕容德连忙组织兵马迎战。双方在留县城下展开了一场大战。
**摆下二十门火炮对戚县县城狂轰滥炸了一番,并采取了爆破攻城的战术。小小的戚县如何经得起如此进攻,城池迅速告破。
p>慕容德并没有打算死缠烂打,他下令兵马被撤南平阳,采取规避政策。然而**得势不饶人,率五干骑兵紧追不舍。慕容德见**的兵马前后脱节,遂决定设下伏击圈。
十五日午后,蕃县西南小孤山下,**为他的轻率冒进付出了代价。五干骑兵进入了慕容德大军的包围圈,被数万慕容德的兵马紧紧包围了起来。双方激战到天黑,**率两干骑突围回头,和后续赶来的东府军步兵会合。
慕容德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两万骑兵紧追不舍,于天明时分在戚县和蕃县的交界之处,双方兵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野战。
本来,以东府军配备的火器和兵马数量,慕容德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虽然慕容德的骑兵数量众多,野战占据优势。但是,东府军的火器也不是吃素的。**手下有火铳手一干,轻重火炮三十余门,只要占据有利地形防守,当可无虞。
事实也是如此,在战斗开始之后,慕容德的兵马遭到火器打击,死伤惨重。火器火炮对对方冲锋骑兵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然而,战到晌午时分,阴沉的天空落下雨滴,不久后雨势加大,纷落不停。雨中作战本来也没什么,甚至对骑兵不利,因为地面湿滑,战马冲锋速度受限。然而,下雨却是火器的最大克星,尤其是目前徐州所用的火器,完全以明火引燃的情形下,需要保持**和引信的绝对干燥。
雨水打湿了东府军兵士们的身体,也将身上携带的**和火铳全部淋湿。上干火器全部哑火,连**点燃引信投掷出去之后,雨水都将其熄灭哑火。
在这种情形下,东府**器的优势完全丧失。此消彼长,慕容德的兵马无此之虞,越战越勇。不得已之下,**命五干兵马断后阻击,其余兵马后撤入戚县。
至天黑时分,东府军五干断后兵马苦战不退,保证了大部队的后撤。但终因寡不敌众,阵亡大半。剩下不到两干人借着天黑遁入山野。
慕容德大获全胜,连续两天的战斗,歼灭东府军兵马六干余。己方虽然也付出六七干人的代价,但这场硬碰硬的战斗终究是他取得了胜利。
不过,慕容德却也见识到了东府军的强大战斗力。对方即便没有火器加持,正面作战的能力也令人咂舌。那五干兵马硬生生顶住己方半天的世间,顶住了己方骑兵的冲锋。为了解决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由此可见,火器并非东府军唯一的手段。
有鉴于此,慕容德命令兵马暂停追赶。他并不想和对方死战,将自己的兵马全部消耗殆尽。
**也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虽然是天公不作美,但冒进更是失败的根本原因。于是立刻调整策略,放弃戚县退回彭城固守。抵达彭城之后,懊悔之极的**写下请罪公文命人送往琅琊郡,禀报战况,请求李徽降罪。
七月十七,慕容德下留县,迫近彭城。.
第一一六六章 定策
琅琊郡,华县。
慕容垂率领大军于七月十二抵达华县,大军在华县东南十里外的河边扎下营盘。
当日傍晚,慕容垂的金帐里站满了将领和官员,慕容麟和慕容绍跪在大帐之中详述了临沂之战的情形,为此战之败恳请慕容垂的宽恕。
慕容垂坐在上首,面色冷峻的听了两人的叙述,沉吟许久,开口道:“你二人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慕容麟大声道:“儿臣无能,败于李徽之手,挫了我军锐气。那厮使诈,激怒我进攻,卑鄙之极。陛下若给我一次机会,儿臣必反败为胜,攻克临沂。我愿戴罪再战。”
慕容垂眉头紧锁,叹道:“贺麟,本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一场算不得什么。有谁是常胜将军?可是你压根不知道你自己错在何处。你是错在了战败么?你错在了不遵旨意,狂妄自大,冒进贪功。朕早就要求你等待后续大军前来,而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道坤劝你慎重,你却说他有私心,何等愚蠢。此次临沂之败,责任完全在你。朕不得不严厉处置你。”
慕容麟伏地磕头,连连称是。
慕容垂道:“慕容麟违抗军令,造成重大失利,罪无可恕。朕必须依军法从事。来人,将他推出帐外,立即斩首,以儆效尤。”
“什么?”
“陛下不可啊。”
所有**吃一惊,慕容麟也是面如土色。他没想到,自己要被**,这是万万没料到的。
“父皇,五弟他虽然犯下大错,但罪不至死啊。况且,之前五弟是有功的。开战以来,五弟率军攻下琅琊各地,是为头功。就算今日有过,也当功过相抵。怎能斩首?儿臣请父皇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临战斩将不详,大战在即,父皇三思啊。”慕容宝跪地大声求情道。
慕容宝这一跪,众将领呼啦啦跪了满地,纷纷开口求情。
慕容垂本也没打算杀了慕容麟,只是借此敲打慕容麟和提醒众人罢了。
“你们这些人,一得意便忘形。朕不止一次的跟你们说过,李徽此人,智谋甚高,要慎重对待。然而你们却充耳不闻。近日攻战顺利,便忘乎所以。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所谓的胜仗,都是杀了百姓拿人头来冒充。朕只是不想戳破你们的鬼把戏罢了。朕还没糊涂呢,你们便开始欺骗朕了。哪一日朕真的老糊涂了,岂不是被你们**于股掌之中?”
慕容垂这话一说,慕容麟更是冷汗淋漓。父皇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他不说罢了。
“陛下恕罪,儿臣知错,儿臣知错。”慕容麟咚咚磕头。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来,叹息道:“朕此次出兵,除了必须解决我大燕卧榻之侧的猛虎之外,其实也是叫你们明白,这天下有许多如李徽这样难缠的对手,让你们保持警惕之心。朕已年老,将来我大燕江山是要靠你们守住的。你们若是不能谨慎对待,朕在泉下如何安心?朕只怕,大燕江山毁在你们手里啊。”
慕容宝慕容麟以及一干将领闻言,纷纷伏地磕头,大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等谨记便是。”
慕容宝落泪道:“陛下何出此言?教儿臣等如何自处?陛下春秋鼎盛,何言身后之事?儿臣无能,却也会谨慎行事。今日之败,五弟已经得了教训了。父皇便不要追究这些了。大军即将同李徽这小贼开战,陛下不要说这些让将士们自惭之言了。”
慕容垂点点头道:“罢了,不提了。慕容麟,看在你之前战功的份上,饶了你的死罪,但活罪难逃。来人,拉出去打二十军棍,让你长长记性。”
慕容麟松了口气,哭丧着脸谢恩。左右上前,将慕容麟带到帐外,按倒在地,**啪的打起军棍来。慕容麟被打的惨叫不已,屁股都快开花了。
所有人都听着那**的军棍声结束之后才松了口气。站立不稳的慕容麟回到帐内,面色惨白。疼痛倒是能忍受,毕竟行刑的兵士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否则二十军棍足够他躺床上三个月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教训,着实是一件折损威风的事情。
看着一些将领幸灾乐祸的表情,慕容麟更是心里恼火不已。
“我们来商谈一番如何进攻的事情吧,之前的事,便也过去了。一切向前看。如何攻下临沂,才是重中之重。”慕容垂沉声道。
“遵旨!”众人起身道。
……
两天后,慕容垂的大军从华县开拔,向着临沂挺进。十几万大军,规模极为骇人。即便是分为三队,阵型已经足够紧凑,大军依旧绵延六七里,横跨数里之地。所到之处,山野之间甚嚣尘上,烟尘弥漫。晚间扎营,周围草木皆被砍伐一空,一点不剩。像是一群铺天盖地的蝗虫过境一般。
慕容垂得到了情报是,临沂之战后,李徽并没有轻举妄动。他的兵马依旧驻扎在临沂,很明显是摆明了架势要依托临沂进行防御作战的。
而这也正合慕容垂的心意。他的大军挺进临沂,便是要
和李徽决一死战。临沂虽然地处咽喉交通之地,但算不得是一座坚城。李徽之前的胜利,无非是凭借其火器的凶猛,利用城池作为堡垒罢了。
慕容垂心里有对付他们的手段,而且不止一个。那日的军事会议上,众将和谋士们纷纷建言献策,提了不少好的建议。慕容垂过滤掉了一些激进的猛打猛冲的计划,得到了三个不错的计划。
计划之一,便是围而不攻,断其后路。分兵数万挺进临沂东侧,断了他们的粮道,迫其出城开战。
计划之二,以七八万的优势兵力围困临沂,困住对手。同时分兵五万南下进攻东海郡。直扑南徐州核心地带。
计划之三,在祊河上游和沂水上游筑坝拦水,待大量蓄水之后掘坝,用洪水淹没临沂城。这个办法看似不靠谱,但却是慕容垂最为倾向的一种。因为此法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李徽在临沂城中的五万大军的绝佳办法。那临沂城地处两河交叉的要道之处,若以水攻,则可令其完全被淹没。
慕容垂知道,除非将李徽的兵马歼灭,否则就算迫他出来战斗,变数也颇多。未必能够取胜。若是用水淹之法,反倒可以杀死李徽和他的兵马而不付出任何的代价。无非便是耗费时间和人力罢了。
而时间和人力,恰恰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七月十五,大军抵达临沂西北山口。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慕容德于彭城北大捷,歼灭彭城东府军万余。这个消息令慕容垂大喜过望。这充分说明,东府军并非不可战胜。
而且,从慕容德的禀报之中,慕容垂得到了一个令他更为惊喜的细节。那便是,对方的火器虽然凶猛,但是怕下雨天气,怕**受潮。一旦受潮,那些火器将毫无作用。这让为了应付火器而绞尽脑汁的慕容垂极为高兴。原来一切就是这么简单,火器并非无敌,而只要找到它们的弱点,加以利用便可。
之后若是不得不同东府军交战,只需选择阴雨天气进攻,便可规避火器的凶猛打击,让对方的火器无用武之地。
在山口位置临时扎营之后,慕容垂向全军通报了这个消息。顿时全军振奋沸腾,除了慕容宝和慕容麟。两人很恼火,在临沂之战战败之时,慕容德胜利的消息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的两人脸上火辣辣的。
当晚,慕容垂要求众人帮自己在三个方案之中做出抉择。在一番商议之后,摸清楚了慕容垂的倾向之后,许多人选择了第三个方案,那便是拦水筑坝,水淹临沂。.
第一一六七章 水攻(二合一)
**失利的消息也在一天前送达临沂。李徽皱着眉头看完**的信,询问了前来送信的人员一些作战的细节之后,神情凝重。
**还是太年轻了,行事考虑欠周。他想保住大矿场的想法是没错的,但是他忘了自己的命令,还没明白大型战役之中的得失取舍之道。矿场对徐州固然极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守住彭城,堵住对方进军南徐州的通道,那才是重中之重。
**这一败,元气大伤。本来临沂之战重挫敌人的成果,这一战基本上都送回去了。死伤数干东府军将士,这还是东府军建立以来的第二次惨烈的损失。巧合的是,这两次战斗都在彭城。因为彭城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处罚是一定要处罚的,这种重大错误若不处罚,岂能服众。李徽当即拟定公文,对**进行处罚。夺**彭城太守之职,因战时暂时留用,代太守之职。夺**南方卫戍区领军将军之职,以副职杜安平代之。将**龙骧将军之号剥夺,降为都尉。并责令**深刻反省,向全军做深刻检查。罚俸半年。待战事结束之后,再众议追加其他处罚。
这已经是极为严厉的处罚。要知道**可是东府军中最顶级的将领中的一员,更是丹阳李氏族人。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出了一些差错,别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功勋卓著,在东府军中颇有威望,行事也公允,颇得人心。就算普通将官犯错,李徽也断不至于如此严重。这其实算是名义上的军政职务的一撸到底了。
除了公文,李徽还写了一封私人信件命来人带回交给**。信上并无多言,只寥寥语。
“知耻近乎勇,有错当改之。面子是自己打回来的,而非包庇施舍所得。丹阳李氏,不靠祖荫,但论实力,方可长久。望你吸取教训,痛定思痛。守住彭城,便为大功。丢了彭城,万死莫赎。切记。”
李徽当然明白,彭城没有**是不成的。事实上,这样的处罚之后,并不影响**在彭城领军作战的地位。除了**,还没有人能够接过这副胆子。那位杜安平是东府军老将,一路从居巢县带出来成长到高级将领,他应该明白,即便取而代之,也应以**马首是瞻。
虽然做了处罚,也告诫了**,但是眼前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失利之后,更需要其他方向打开局面。北边青州临海郡方向虽然暂时没有消息,但是对方派出了十万大军进攻临海郡,周澈的压力必定极大。靠着青州方向发力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以周澈的老成,也大概率不会出太大的岔子。临海新城自己去视察过,无论城防规模还是地理位置都是易守难攻的。只要周澈顶住压力,将对方拒之于临海城之西,拖住他们便可。
正因如此,临沂方面必须取得进展,进行突破。之前的胜利固然令人振奋,但还远远不够。
眼下慕容垂的十几万大军已经兵临山口,旦夕便至,压力巨大。对方在山口扎营,并不急于进攻,显然是明白自己火器的威力巨大,并不想用蛮力攻城。但这么耗着,临沂倒是没什么,就怕临海和彭城顶不住。上下一旦溃败一处,则战线会全面陷入被动。
目前来看,对方绕过临沂城的可能性不大。临沂城所在的位置极为重要,扼守了东进的通道。对方是一定要拿下临沂城的,否则他们无法进行进一步的深入。
原因其实很简单,对方需要一个前进的支点。蒙阴算是一处支点,但是距离徐州腹地遥远。拿下临沂,控制沂水和祊河两条水道的交叉口,各种物资粮草便可畅通抵达。且临沂城池规模和城防都不小,适合作为前进的支点。华县费县等县城是不成的,城池薄弱,一旦囤积大量粮草物资,很容易成为目标。且没有空间驻扎大量的兵马保护。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作战大多需要占领城池,而不是绕行的原因之一。大多数河道和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都通向城池,山野之中或可兵马跋涉而行,但粮食补给物资补给是完全无法供应的。
想清楚了这一点,便也说明对方虽然在二十里外扎营不进是有蹊跷的。他们必定是要攻临沂的,除非他们愿意耗着,等待其他路的突破。但若是十几万大军这么耗着,对慕容垂又有什么好处?已经快到仲秋季节了,耗个一两个月便要入冬了,对方的压力比自己大,自己又怕他何来?
为了搞清楚对方的意图,李徽决定亲自抵近观察敌情。
秋雨连绵的午后,李徽率数十骑从北城出城,绕行祊河之北,从沂蒙山余脉进入山口北部。穿行茂密的林木之后,抵达一座小山的山顶。这里的位置距离在山口内平坦地带扎营的敌军大营约莫七八里。
在山顶岩石上,李徽远远的眺望对方大营位置。虽然细雨蒙蒙,影响了视线,但是山口之中对方大营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祊河以南的平畴山野之间,燕军大营沐浴在秋雨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营地中升腾的烟雾在雨中飘动,氤氲浮动,宛如云层笼罩。整个营地保守估计方圆七八里,堪比一座大型的城池一般。
李徽面色凝重。别说十几万兵马,就算是十几万头猪,杀也杀不完。更别说燕军还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兵马。
“人马还真不少啊。看上去,颇有些令人震撼。”朱超石喃喃道。
“怎么,朱兄弟怕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人越多,火器越是容易发挥。只要他们敢攻城,必让他们尝尝厉害。”郑子龙道。
“子龙兄弟,我可不是怕。只是不能轻敌。这鬼天气,对我们的火器影响甚大。我还真有些担心他们现在攻城,这对我们并不利。虽然采取了措施,但是火器受潮**受潮还是不能避免的。”朱超石沉声道。
郑子龙点点头道:“这倒是。不过看这架势,他们似乎没有即刻进攻的迹象。秋雨不长,很快就会天晴,那也不必担心。”
李徽听着他们的对话,皱眉沉吟。**禀报了失利的原因之一,便是下雨淋湿了**火器,导致无法击发的问题。这当然是火器简陋之故,但也是没法解决的问题。以明火点燃**击发的方式便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别说下雨天了,就算天气湿度高,引信受潮也一样会遭遇这样的问题。除非以**击发的方式,否则难以避免。
“主公,这帮家伙耗在这里不知道做什么?十几万兵马,粮食物资的消耗也供应不及啊。他们在等什么?”朱龄石在旁沉声道。
郑子龙道:“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发动偷袭。就像上次那样,逆流而上,偷袭他们的大营。”
朱龄石苦笑道:“再一再二岂可再三,对方又不是傻子,必会有所防备。”
郑子龙道:“那可未必,所谓兵不厌诈。也许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反而会疏忽。”
朱龄石笑而不语,他当然想要复刻上一次的袭扰。但恐怕是不成的。
听着两人的对话,朱超石举起干里镜对着山下蜿蜒的祊河河道上看去,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在河道和河岸设防。忽然间,朱超石愣住了。
“那是什么?河道边那么多兵马在做什么?”朱超石叫了起来。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秋雨迷蒙之中,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天气,大营只见轮廓,更遑论看到细节。
所有人都举起了干里镜查看,随着干里镜的移动和旋转,李徽看到了在大营下游约莫三四里的河岸边忙碌移动的大量燕军的身影。他们隐没在秋雨迷雾之中,若不是有干里镜,根本看不到他们。
此刻,一队队燕军士兵在河岸上忙碌,车马在秋雨之中来回穿梭,显得繁忙无比。
“他们在干什么?像是在筑坝!”郑子龙叫道。
“还真是。你们瞧,他们运来泥包土石往河道里倾倒呢。真是奇怪。这是要断我水源么?”朱龄石叫道。
“断水源?这不是说笑么?还有沂水呢。再说了,这又不是旱季,怎么断?”郑子龙道。
李徽放下干里镜,冷笑起来:“慕容垂,还真是有些计谋呢。”
众人忙看向他,满脸疑惑。
李徽抹了一把蓑笠上淋落脸上的雨水,沉声道:“他们不敢攻城,怕受我火器打击。所以便想出了这筑坝截留的攻城之计。倒也有几分谋略。”
“主公何意?筑坝跟攻城有何干系?”朱超石道。
李徽道:“筑坝蓄水,水位高了之后,毁坝以水攻城。临沂地势低,平素都要防洪。这祊河水流大,只要蓄水数日,便可令临沂城遭受洪水之灾。到那时,这仗还怎么打?城还怎么守?”
“哎呦!”众人恍然,都惊愕瞠目。
“倘若再将沂水截断,同时毁堤水攻,便将如何?临沂必遭灭顶之灾,什么也不会剩下。”朱超石道。
“果然是毒辣之计啊。这么一来,洪水冲下,别说我五万大军了,连城中的数万百姓都要全部覆灭了。”朱龄石喃喃道。
“老贼确实够狠,但说到底,这计谋倒也不错。”李徽沉声道。
众人皱眉不语,李徽继续道:“慕容垂号称百战不败,那可不是靠着勇猛,更多的是智谋。此计兵不血刃,不论其他,单以攻城之计而言,是为上策。不过沂水筑坝应该是说说而已。沂水宽阔,他们还没这个本事,除非他们愿意在这里等到冬天。但即便如此,祊河筑坝也一样可以淹没临沂。筑坝之处距离临沂城不过六七里,只要蓄积一定的水量,便可让临沂陷入**。”
“幸而我们今日前来侦查,得知敌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郑子龙咂舌道。
“可是我们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难道主动进攻?”朱超石皱眉道。
李徽没说话,举着干里镜静静地观察下方。众人知道李徽在思索应对之策,也都默默在侧沉吟思索。
此刻秋风涤荡,风雨萧瑟,雨水落在岩石树林之中,嘈嘈切切,充斥耳鼓,嘈杂无比。
……
燕军的筑坝计划进行的很顺利。祊河虽然比较宽,河水也比较湍急,但是整体而言,河水偏浅。河床上遍布砾石,最深处不过一人深而已。这让筑坝之事变得并不困难。
反观沂水既宽又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筑造堤坝。之前慕容垂想在沂水上筑坝的想法在勘探之后打消了。但这并不妨碍这个计划的进行。光是祊河筑坝便已经足够。
慕容垂亲自勘探了地址,便在距离营地下游三四里之外。这里是一个河湾的葫芦口,两侧高梗土坡,上游是一个天然的开阔之处。
土坝高度初步定为四丈,因为上下落差约莫四五丈,正好从大营北侧开始的坡岸算
起,可以蓄积方圆数里的水面。这样的需水量足够将临沂城冲毁淹没。
当然,危险还是有的。蓄水之时,河道涨水,水面漫长,两侧的河堤备受压力。北侧的倒也罢了,毕竟是荒野之地,漫水也自无妨,且山势缓起,水不过是往山坡上涨。但是南侧的堤岸便有些麻烦。特别是大营北侧,必须加固,否则会有往大营方向漫溢的危险。
不过这些事,并非不可克服。人力充足的情况下,考虑到了危险的因素,只需派人力去加固解决便是了。
慕容垂最担心的是时间。随着秋雨下来,天气慢慢转凉。夜晚的冷风已经有了寒冷之意。这是北徐州之地,到了九月里,基本上便入冬了。这场讨伐徐州的战事,最迟不能拖到冬天,否则会很难进行下去。
啃下临沂这块硬骨头,便成了眼下最为急迫的事情。所以定下计策选定地址之后,数万燕军便顶风冒雨投入了筑坝的工作之中。慕容垂认为要抓紧这下雨的天气,土坝筑好之后,蓄洪更快,会更好的节省时间。
他也拒绝了慕容宝等人提出的,趁着阴雨天气攻城,让对方的火器难以发挥的建议。慕容垂认为,彭城的战事是雨下的突然,令东府军没有防备。当真攻城,对方必有保护**不受雨水淋湿的办法,毕竟是以逸待劳,手段还是很多的。与其去赌一赌雨水天气对火器**的影响,不如抓紧筑坝,将水攻之计进行到底。
慕容垂也并不担心筑坝的事情被对方侦查到。对方若是洞悉了自己的意图更好,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应对。他们无非有两种应对之策,一则是派兵来攻,搞破坏。而自己恰恰希望他们出城主动开战,他们敢这么做,则正中下怀。二则,对方知道水攻的厉害,主动弃城逃走。那也很好。拿下临沂打通通道本就是目标,兵不血刃的占领临沂,便可为往北徐州其他郡进攻建立跳板,达到战略性的目标。二者都是可以接受的。
筑坝的进度非常快。数万人搬运土石泥包,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只三天时间,已经筑起了高丈许,宽两丈的巨型土坝。第三天,在堤坝中间的位置,用数十个巨大的木笼装满巨石推入豁口进行填充,成功完成了截留。
这之后,便是迅速的加高的过程。整个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的加高。数十层泥包垒砌在一起,中间以原木进行串联加固。下方打下了数以百计的斜撑进行支撑。
虽然泥包之间有些水流渗流出来,中间豁口位置有大股的水流激射奔涌,但这并不影响蓄水的迅速增高。这不是什么百年大计,只是为了临时阻断水流的设施。需要的不是稳固如山,而是仅仅蓄水断流而已。
第六天,整个土坝在五万多人的突击建设下迅速完工。高约四丈的巨大堤坝拦截了水流,水位开始迅速上升。只不过两天时间,水位已经淹没了上游三四里的地方。
两侧的堤坝上水位已经爆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往外漫溢。燕军在南侧堤坝上进行了大量的加固工作。将堤坝堆高了数尺,让整个区域的蓄水量更大。
由于沂水的封堵计划失败,慕容垂希望有足够的水量淹没临沂。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他不断的要求加高南侧堤坝,增加蓄积的水量。他知道,哪怕只加高一尺,蓄积的水量便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到了第八天,整个土坝蓄积的水流已经将河道上游四五里的区域都淹没。在堤坝上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而下游土坝已经接近漫溢状态,外侧支撑的数百根原木斜杆都有些扭曲变形了。堤坝的缝隙之间,细细的水流激射处数丈之外,可见河水压力之大。
堤坝已经到了不能承受之重的地步,似乎随时都可能溃塌。
天气已经晴好多日了,眼见蓄水速度已经极为缓慢,慕容垂决定准备掘坝泄洪,开始他耗费了数万人马,没日没夜辛劳所实现的宏伟计划。
这几天,临沂城中的消息不断的传来。从三天前开始,便有大量的百姓出城往东逃难。这显然是已经发现了己方水淹临沂的企图。慕容垂并不在意百姓们逃走,淹死百姓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标是东府军。
但是东府军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四城城头多了更多的兵士。夜晚城头上也是人头济济,灯火通明。显然他们是为了防止洪水到来,将兵马全部转移到了城墙上。可是那临沂的城墙上又能够驻扎多少人?洪水来时,他们就算活着,被洪水围困在城墙上,又能如何作战?
慕容垂在得知这些消息之后,不禁对身边人感叹。
“李徽是个人物,哎,可惜他太过自信,不肯和朕合作。否则,以他的才能,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朕当初提议过,只要他降服于我,我便助他江南称王。可他拒绝了我。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朕了。他此番必死在这里,我其实也是颇为惋惜的。这世上的枭雄不多了,死的死亡的亡。李徽一死,天下还有英雄么?告诉所有人,水淹临沂之后,务必找到他的尸首,厚葬之。但恐怕也未必能寻得到了。”
第八天晚上,慕容垂召集众人,安排下明日决堤之事。命兵士明日准备好船只木排,决堤之后一片**,可用船只木排前往查看,进行最后的补刀云云。
众人颇为兴奋,他们也期待着看到洪水肆虐,淹没临沂的场面。那一定颇为壮观吧。.
第一一六八章 悲歌(二合一)
过去的八天,李徽密切关注着燕军的动向。对堤坝的建设进度,蓄水的情形,几乎每过几个时辰,都有情报的汇总。借助干里镜的观察和偷偷摸近的斥候的现场勘察,一切尽在掌握。
随着土坝蓄水的迅速增加,巨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李徽决定疏散百姓。
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本来城中就有许多逃难来的临时安置的百姓,加上原有的居民,数量足有五六万之多。难民还好说,毕竟已经离开了故土,只得听从安排。但临沂城中的百姓却是牵绊太多。这些年临沂城作为琅琊郡治所发展的很好。百姓们在这里有产业有田亩有房舍,他们自然不肯离开。
琅琊郡太守顾惔虽然出了好几道告示,告诉他们敌军在上游筑坝的危险,为了保证生命,必须撤离。但是撤离工作还是困难重重。眼见进度缓慢,土坝蓄水量越来越高,李徽不得不亲自出面做解释疏散工作。
最终,疏散工作勉强推进,城中大部分百姓撤离往东,在东边的中丘和开阳进行安置。少数死活不肯离开的,李徽也只能由着他们。毕竟现在可没有精力去说服他们。道理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们不肯走也没有办法。
顾惔夫妇和琅琊郡官员也同时撤离,前往开阳临时办公,有大量的安置百姓赈济安抚的事情需要做。顾惔临走之时,李徽送他夫妇众人到东城。顾惔情绪低落,又担心李徽等人的安危,不禁老泪纵横。
“弘度,万万要保重啊。局势如此凶险,莫若你带东府军也撤离了吧。你们留在这里,万一洪水袭来,那可怎么办?不为你自己和家人着想,也为徐州着想啊。青宁若知道我将你留在这里,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定会怪我一辈子的。”顾惔抹着泪道。
李徽笑道:“岳父大人切勿担心,我自有主张。我只是不能让百姓承担风险。临沂不能丢,此战干系生死,我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岳父大人安置好百姓,解决我后顾之忧便好。相信不久你们便能回来了。”
顾惔无可奈何,**李徽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眼前的困境,他猜想李徽是要大举进攻,以阻止灾难的发生。但那样一来,一样是凶多吉少。但现在,他什么也帮不上,只能期待能有奇迹。
城中百姓疏散之后,李徽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东府军将士可以死,但百姓是无辜的。若洪水袭来,殃及无辜百姓,害死城中五六万百姓的话,那是李徽绝不愿看到的。
五万东府军没有一个离开临沂,而是做了一些预防的措施。兵士全部上城墙,并在城墙内侧建造了数十个泥包高台,联通城墙搭建了平台,尽可能的以城墙为依托,拓展高处的空间。城中的十几处高楼和地势高处的房舍进行了统一的加固。希望可以在洪水袭来之时尚留一部分空间可以呆人。
李徽并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不知道洪水袭来的威力会不会有效的抵挡住冲击,但在目前而言,只能做出这样的应对。
当然,这种被动的防范手段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李徽可不是坐等对方水淹临沂而被动等待,赌命赌运气的人。所有这些,都是在李徽的计划失败之后的最终补救手段而已。
事实上,从那日发现了对方筑坝水攻计划的那一刻,李徽便计划好了反击的手段。只是这个计划要冒着全城被淹没的风险,所以才会做出疏散百姓这样的举动。
这个计划其实很简单,只是需要和慕容垂赌一赌耐性。
沂水上对方没有动静,只是在祊河上筑坝,在李徽看来,那是需要祊河的蓄水量足够大才能达到淹没临沂城的目的。而这便需要建造一座相当高大的土坝才能完成蓄水。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对方建造了三丈多高的水坝,宽逾五六丈。并且在周围的河堤上进行了加固增高,这无疑是要进行大量的蓄水,想要弥补只有祊河一条河水的累积造成的水量不足的问题,以达到一下子冲毁临沂的目的。
李徽判断,慕容垂定会让水坝的蓄水达到一个极高的高度才会下令决堤溃坝。这样一来,自己的机会便来了。
很简单,蓄水会导致河道上游被水流淹没。祊河河岸地势是北高南地,北边是沂蒙山的余脉山地,蓄水上涨毫无影响。但南边堤坝外是宽逾十几里的平畴之地,再往南便是另一片山地。而燕军大营便在蓄水土坝的西南侧三里左右的平畴之地上。
一旦土坝蓄水量太高,势必在燕军大营北侧的河道蓄积大量的河水,这将对燕军大营造成威胁。如果慕容垂担心这样的威胁,他便会在河水涨到上游三里之处的时候便下令决堤。但这样一来,蓄水量恐无法满足摧毁临沂的目的。慕容垂定然不希望耗费了气力和时间的计划最后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如果水量不足,不仅不能摧毁临沂城,反而会在决堤之后导致前路淹没泥泞,阻拦大军进攻的反效果。
正是鉴于这些方面的思量,李徽认为值得赌一赌。这是和慕容垂在心理方面的博弈。打仗不仅仅是武力的角力,更是双方在心理上的角力。战争谋略的本质,便是洞悉对方的意图,料敌之所为。至于最后的战斗,其实已经是后续的未节了。
在第七天的时候,李徽知道自己赌赢了。因为河水已经涨到了上游三里之外的位置。南侧的燕军前营的一部分已经在河水漫溢的范围内。燕军没有决堤泄洪,而是派出大量人手加固南侧堤坝,往上游延伸了里许的围堰达到一人多高。
李徽接到哨探的禀报,就立刻明白慕容垂还要加大蓄水量的心思。
第八日,水位往上蔓延了半里地。李徽知道时候到了。
之前他否决了己方将领提出的破坏对方土坝的提议,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严阵以待,必须要发动正面进攻才能阻止,这会造成事实上的正面大规模作战的对己方不利的结果。更是因为,李徽就在等待这一刻,等待能够四两拨干斤,利用慕容垂的心理,将危险化为无形,且对对方造成重大损失的时刻。
眼下,时机成熟了。
冷风萧瑟的秋夜,祊河堤坝上一堆堆的篝火摇弋,火光之中,许多守堤护堤的兵士围坐歇息。连日来,他们辛苦无比,重体力活让人辛苦之极,而连续的熬夜值守更是让人煎熬之极。夜晚寒气逼人,他们身上都是泥水,不得不守着篝火而坐。
好消息是,这辛苦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明日就要决堤水淹临沂,再也不用筑坝守堤一身泥水的幸苦了。今晚是最后一晚,熬一熬便是。
三更时分,堤坝上的篝火已经成余烬,红红的炭火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除了定时巡逻的护堤队,其余兵马都横七竖八的躺在篝火旁呼呼入睡。夜风吹的远处山坡上的林木萧然,巨大的蓄水河面上起了波浪,哗啦啦拍打着堤岸,宽宽有声。
黑暗中,两条小船幽灵一般的从上游而来,轻轻滑过水面,抵近祊河南岸土坝上游三里左右的地方。在被水淹没的只剩下一片树头的位置,他们停在了阴影之中。船上的人隐没在黑暗中,探头看着堤坝上的情形。
两队护堤巡逻队举着火把相向而来,在正前方的堤坝上交汇而过便各自远离。这是最佳的靠岸时机,他们在一炷香后会这番归来,中间这一炷香时间是最佳的行事时机。
小船滑行到岸边,在拍岸的浪花的声响中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岸上两处篝火旁熟睡的燕军数十名兵士也完全没有发觉。
十几条人影跳上了堤坝,为首之人抽出了**,朝着其他人甩了甩头。其余人自然会意,他们迅速上前,来到一处篝火旁。锋利的**齐齐落下,将熟睡的燕军兵士的喉咙全部割开。他们没有哼出一声,便在睡梦中死去。接下来如法炮制,不远处另一堆篝火旁熟睡的十余名燕军兵士也被割喉杀死,左近二三十步之内再无燕军士兵了。
为首之人打了个收拾,所有人卸下背囊,从中取出铁铲开始迅速在堤坝上刨起了坑。
泥土飞扬,十几人动作飞快的从堤坝表面往下掘坑。一开始,倒还很顺利,因为都是泥包,很快便挖了两尺深的土坑。但是再往下,却发现掘到了碎石。为了确保堤坝围堰的安全,燕军采用了三层泥包草袋一层碎石的办法,让围堰堤坝更加的坚实,里边还裹挟了原木作为胫骨,让堤坝更受力。
碎石夹杂在土中,又有木头在其中,想往下挖自然很难。时间飞快过去,十几人头上冒汗,却进展不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堤坝两侧的巡逻队已经举着火把折返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一炷香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本来算计好的时间是以全是土层作为参考的,谁料到会遇到碎石层。这下时间完全不够。
东侧走来的巡逻队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在火堆的余烬微光之中,他们看到了十几条人影在堤坝上挖掘的身影,不免觉得纳闷。
“那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巡逻队正大声喝问道。
叫嚷声惊醒了篝火旁的燕军兵士,他们纷纷爬起身来,伸着脖子疑惑的张望。
十几条黑影恍若未觉,依旧在埋头挖掘着,有几人甚至将身子探入土坑之中用手将石块掏出来。他们正在争分夺秒的完成自己的工作。
“喂,问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还不答话?”队正皱眉大声叫道,脚下加快了脚步。
挖掘还在继续,有几处土坑已经挖掘到了三尺深度,已经达到了标准。几名兵士将背囊中的药包放入了土坑之中。其余几处土坑尚未达到标准,所以他们正拼命的用手扣,用铁铲大力挖掘着。之前还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现在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立刻住手,立刻住手。”队正大声叫嚷起来,脚下也跑动起来。
旁边火堆旁的燕军士兵也纷纷站起身来,提起兵刃跟着小跑起来。有人吹响了竹哨,尖利的竹哨声划破夜空,惊的左近所有人都醒了过来。西边的巡逻队也大踏步的飞奔过来,两侧距离挖掘之处已经只有七八十步了。
“快放**,点火,没时间了。”挖坑的众人的领头者低声咆哮着。
所有人迅速行动,将**包塞入土坑之中。几处没有挖掘到深度的却也顾不得了。火折子闪亮着,**包的引信开始嗤嗤的冒着火光,火花照亮了他们满是泥污和汗水,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
但是,所有的**包终究在对方还有二十余步距离的时候被全部点燃。十几朵火花冒着青烟嗤嗤作响,向着土坑内蔓延进去。
“撤!快!”
一声令下,爆破小组跳上小船,在船只离岸的时候,大批的燕军已经冲到了近前。有人开始朝着小船放箭,小船上的人身上中箭发出闷哼。但他们顾不得许多,拼了命的划动小船,往水面中心位置划去。因为只有他们才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得迅速远离此处,迅速离开危险地带。
岸上的燕军兵士已经集结了数百人,他们朝着水上放箭,大声呱噪吵闹着。有人注意到了地面上冒着火光的东西,发出了疑问。
“这是什么?他们在这
里做了什么?”
许多人低头朝着地面看。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嗤嗤冒着火花的引信烧入了泥坑之中。几名兵士低着头,凑近坑洞口往里看,盯着那火花闪烁,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你们糊涂了啊,这是**啊。快跑。”有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刺耳呼喊,下一刻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惊的魂飞天外。
几名低头看着坑内的兵士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刚刚准备抬头逃离之时,**在他们的面前发出了轰鸣。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和灼热的火光将他们的脸瞬间融化,血肉骨头四散飞出,头颅硬生生从他们的脖子上被扯下,飞上了半空之中。他们身体随之四分五裂,化为片片血肉被浓烟和火光裹挟飞向四方。
他们离得太近了,他们的脸和身子都凑到了坑洞上了。中型**包的数十斤的****的威力,别说是他们的血肉之躯了,就算是石头钢铁之躯也承受不住。
十几个**包在极短的时间里次第发出轰鸣,相聚不到两尺的坑洞将整个堤坝围堰上方掀开。数百名燕军就踩在这些**包上方,上百人被掀上了天空,旁边的人群被**的气浪冲的飞跌出去,数丈之外都不能幸免,被冲击的东倒西歪。
泥石血肉飞上天空,在方圆百步的距离内纷纷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泥沙血肉残肢断臂的雨。黑色的烟尘即便在黑夜之中也极为显然,它比黑夜还要黑暗,滚滚而上,直冲云霄。
两艘小船上的偷袭爆破者已经划到了数十步之外的水面上,他们听到了**声之后下意识的回头看来。他们本以为会发生的事情却没有发生。围堰堤坝经过这场大爆破之后本来应该坍塌崩溃的,结果,他们除了看到浓烟滚滚一片狼藉的堤岸之外,没有发现堤坝有任何崩溃的迹象。
“糟了,失败了!”领头之人忍受着肩膀上箭支的剧痛叫道。
“定是……深度不够,没能炸透。好几个坑,没能挖到三尺,时间来不及。这下完了。”一旁另一人呆呆道。
“回头,必须再炸一次,还有备用的**包。否则,我们便坏了大事了。”领头之人沉声道。
其余人沉默不语。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一旦回头,便无活路。**声已经惊动了所有人,两侧堤坝上火把连天,正有大量的敌人冲来。回到堤坝上,便是死路一条。
领头之人显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轻声道:“你们走,我自己一个人便可。一旦回头,便无活路。你们回去之后,告诉我的爹娘妻儿,就说我没有给他们丢脸,我尽到了保护想他们的职责,也对得起东府军,对得起大将军,对得起弟兄们。”
其余人沉默着,一人缓缓道:“头儿,莫说了,要死死一起。你不怕死,我们难道怕了?此番我们前来执行爆破,本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任务必天大,没完成,我们如何能走?死便**,加入东府军的那一天,我们便不怕死。优军优属的政策好得很,大将军不会亏待我们的家人的。我们一起去,必要完成任务。”
“对,要死一起死便是,我们不怕。必须完成任务。”其余人咬牙喝道。
领头之人微微点头道:“好,既如此,还等什么?回头。”
两只小船调转船头划了回来,岸上的燕兵看到了他们,他们飞奔而来。黑烟滚滚,天空中不断落着碎石泥土,十几名东府军爆破手重新回到了爆破之处。这里到处是泥土和尸体,到处是散落的燃烧着的不明之物,**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沟壑,但是在靠近河堤内侧为位置,宽逾丈许的碎石泥土组成的屏障坚挺的挡住了内侧的河水,这便是整个堤坝没有溃塌的原因。
面对冲到近前的敌人,领头的东府军爆破手咬着牙跳入沟壑之中。备用的**包还有三个,必须要在中低高三个位置摆好,才能保证摧毁摧毁,其余人也毫不犹豫的跳下一人多深的深坑,在泥浆之中帮忙摆好**包。**包被点燃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无法爬上来了。他们也没打算爬出来,就算他们能够爬上来,也难以逃脱了。因为大量的敌人已经来到了沟壑边缘位置探头探脑了。
火把在上方闪烁,燕军探头看着坑中的十几人。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滚出来。”燕军士兵叫道。
东府军领头的兵士笑道:“我们在炸你们的祖坟。一会你们就会去见阎王爷了。”
“混账,再不出来,乱箭射杀。”一名都尉大声吼道。
东府军十几名兵士互相看了一眼,领头兵士伸手挽住身旁兵士的胳膊,口中大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其余十几名东府军爆破手脸上露出微笑来,他们手臂挽在一起,高声跟着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歌声未歇,**包发出了震天的轰鸣。火光之中,十几名东府军爆破手的身体化为碎片血肉,飘洒在烟尘之中。随之破碎的还有那最后一道泥石围堰,被炸成了碎片。
咆哮的河水瞬间灌入其中,沿着炸开的一人多深的沟壑向着南岸之外的平畴之地奔涌而去。
承载了巨大压力的整片河水区域,早就在寻找一个宣泄的渠道。如今有了泄压之处,水流宛如咆哮的巨龙,奔腾的惊马冲出围堰。轰隆隆的声音宛如惊雷的轰鸣,宛如勇士的悲歌。
十几名东府军爆破手的尸体残骸,随着奔腾的洪水,冲向了南边的大地。那里,是燕军大营的前军军营的方向。.
第一一六九章 自受
洪水找到了宣泄口,朝着南边的平畴之地奔涌而出,声如惊雷。
堤坝上的护堤燕军先是惊愕,旋即试图进行围堵。但那洪流如惊马,又如何能堵的住。泥包石块丢进去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不仅如此,洪水猛烈,围堰堤坝被水流冲刷松动,沿着炸开的豁口两侧不断的坍塌掉落。巨大的水流的力量掏空了下部之后,上方不断发生大面积的坍塌。整个豁口在短短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扩大到了五六丈,而且还在不断的蔓延扩大。
燕军士兵们知道没有可能堵住了,只得远离危险的豁口,呆呆看着奔腾的洪水冲向平畴地带。他们此刻都已经意识到,对方之所以要炸开堤坝的目的是什么了。一方面是瓦解水淹临沂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将计就计,利用洪水攻击燕军大营。
大量的洪水宣泄往南,奔腾冲击。洪水的前锋很快抵达位于里许之外的燕军前营。虽然已经得到了预警,前营的燕军已经开始撤离,但半夜三更,突然发生这种事,兵士们还在睡梦之中被惊醒,突然被告知要往后方撤离,自然是一片忙乱。
兵士们呼号奔走,试图将战马物资粮草帐篷车辆什么的全部带走,可哪里来得及。大量的洪水倒灌,速度快的惊人。不到半个时辰,前营侧翼已经进水。浑浊的洪水从营地边缘灌入,地面很快便成了一片泥泞之地。本来平畴之地的水流可以四处流淌,不会集聚于一处,但燕军前营的位置首当其冲,且前后筑有营墙,恰好挡住他们的路径,洪水只能往营地里冲。冲塌了北侧营墙之后便往营地里灌入。
兵士们也顾不得其他了,眼看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多,迅速漫过脚面,还在往上涨。他们也只能赶紧撤离,不去管那些物资粮草了。
一个时辰后,整个前营已成被洪水攻占。大量的帐篷物资粮草被浸泡在水里,水深齐腰,已成泽国。洪水四处奔流,方圆五六里之地全部过水,成为一片**之地。
慕容垂得到禀报的时候,洪水已经进了前营。在带着众人来到前营后侧查看的时候,看到洪水泛滥,浑身湿淋淋的兵士们大量撤离的情形,慕容垂瞠目半晌,久久不语。
“陛下,已经查明,是东府军派出人手,于南侧堤坝上游位置炸开堤坝,造成了洪水倒灌。这狗贼利用了我们,我们辛辛苦苦的筑坝蓄水,到头来,却害了我们自己,为他作嫁衣裳了。狗贼当真狡诈,**我们于股掌之上,恨煞我也。”慕容麟从前营赶来,气急败坏的禀报道。
慕容垂脸色难看,沉声道:“此事是朕的失策。朕贪心了。朕明知水位不宜过高,会对前营有威胁,但却抱着侥幸心理,想要多蓄一日一夜的水,被他钻了空子。朕之过也。与其说李徽狡诈,不如说是朕的贪心所致。朕是怕水量不足以淹没临沂,功亏一篑,被他抓住了时机。”
慕容宝大声道:“巡堤守将责无旁贷,干叮咛万嘱咐,要做好防范,却让敌人得了手。必须斩之,以警示全军。相关之人一并军法处置。”
慕容垂摆手道:“罢了,事已至此,不必怪他们了。传令,前军尽快后撤,保证兵马人员安全便可。物资粮草什么的便不必管了,也抢救不出来了。好在这是上游水量,不会很多。若是下游水量,恐怕要死很多人。全军后撤十里,当无洪水之虞。”
“陛下,这洪水一淹,可如何进攻?”慕容绍忧心忡忡的道。
慕容垂沉声道:“无妨。水量不足以淹没全部地面。往南绕行依旧可进军。只是,我们要确定,是否要进军临沂城下,发动攻城作战。先后撤,再商议此事吧。”
众人沉默点头,个个沮丧之极,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确实如慕容麟所言的那样,辛辛苦苦筑坝蓄水,几万兵马忙活了这么多天,本以为能够兵不血刃的攻下临沂,结果被李徽所利用。倒像是己方几万人马是为敌人帮忙一般。着实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但是,既然陛下都自己承认是他的错了,还能说什么?只能将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咽下去了。
天明时分,豁口已经扩大到十三四丈之宽,大量的水流倒灌入平畴之下,方圆**里都成**。前营距离河岸很近,水深处已经及腰。营地里到处漂浮着帐篷物资和车辆,大量的粮草被水浸泡,四处漂浮。死亡的兵士倒是不多,在一开始决堤之时,洪水猛烈,冲走了百余名兵士导致他们失踪或死亡。淹死的人马也不过百余人。
这点死伤其实可算忽略不计,倒是可惜物资的损失。前营上万石粮草,上万顶帐篷,大量的物资,弓箭兵刃,运输的车辆被水冲走,或陷入淤泥污水之中。许多兵士为了逃命,丢了盔甲兵刃。这让整个前营数万兵马溃不成军。
豁口被炸开之后不久,被困在前方堤坝上的干余燕军士兵倒是遭受了攻击。从下游攻击而来的东府军骑兵趁着对方慌乱之际冒了出来,沿着河堤冲杀而至,将干余燕军从河堤上赶了下去,接管了土坝的位置。而此刻燕军兵马在洪水之中挣扎,已经无法组织起反击了。
在战斗中,死伤了六百多人。但即便加上这些伤亡,却也算不得什么。
慕容垂得知消息之后,再一次后知后觉,拍青了大腿。他突然意识到,他本可以在第一时间下令掘开土坝泄洪的。但是当时太过震惊和慌乱,居然忘了这一点。对方派出兵马袭击占领土坝位置,正是防止自己这么做。如果当时自己能够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掘坝的话,没准还能对下游产生巨大的冲击,造成破坏。可是自己居然忘了这一点。
慕容垂心中自责不已,同时更慨叹李徽的思虑的周密。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炸出豁口之后,不顾危险派兵马攻击土坝方向河堤上的己方兵马,占领土坝,以免自己下令掘坝。
可以说,他处处快人一步,考虑到了种种的隐患。作为一个领军者而言,他所做的一切堪称完美了。
本就对李徽的智谋和领军才能极为重视的慕容垂,在心中对李徽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这个人,着实可怕,也着实可恶。
好消息是,这是上游位置的豁口,水量有限。在几个时辰的宣泄之下,整个
蓄水河道水位下降了七八尺而已,只不过是所蓄水量的两成不到左右。可以想象,如果是下方土坝崩塌,全部的蓄水倒灌的话,恐怕整个前营会在一瞬间被冲毁。兵马想跑也跑不了,会全军覆没。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天明时分,豁口水量渐小,只有上游流下来的河水的水量了。此刻,占领了土坝位置的东府军实施了爆破,将土坝炸开了一个小豁口开始泄洪,消除危险。
到傍晚时分,整体蓄洪水位已经到了安全的位置的时候,整个土坝被全部炸开,祊河河道恢复了通畅。危险彻底解除。
而此刻,燕军兵马已经往后撤了十五里之地。
……
夕阳西下时分,李徽来到了豁口之处。南侧的一片**,像是一片泥泞的大沼泽。水位已经下降到了只到小腿的位置,正在快速的退去。洪水沿着平畴蔓延到方圆十余里的面积,还在往远处蔓延,这也让水位自然下降。
夕阳照耀之下,浊水一望无际,遍地狼藉,四处零落漂浮着杂物。这还只是小小的洪流所致,倘若是土坝崩塌,超过眼前水量四五倍的水流直冲下游临沂城的话,恐怕临沂城中的场面比眼前更加的可怕。
李徽带着众人来到了豁口炸开之处,这里已经被东府军用沙包泥包堵住了。宽达十五丈的豁口已经被几道泥包全部堵住。下一步将会全部填塞,将河堤修复。
李徽站在豁口堤坝上,静静地站了片刻,沉声问道:“找到了他们的遗骸了么?”
郑子龙躬身道:“大将军,我派人四处搜索,但还是没找到分毫。别说遗骸,连一片衣角也没有。俘虏的燕军兵士说,当时他们第一次没有炸开豁口,第二次,他们十四名兄弟折返回来,进行了第二次爆破。全部炸死在豁口之中,随着水流冲走了。真是好兄弟啊,如此英勇,不畏生死,真乃我东府军楷模。”
李徽微微点头,脑海中想象着那场面,眼角微微湿润。
“摆下香案,拜上令牌,我要亲自祭奠他们。”李徽低声道。
供桌拜上,供品摆上,十四个牌位摆上。李徽亲**香上贡,长鞠行礼。众人纷纷肃立,随同行礼。
“尔等十四人,无愧东府军之名,无愧徐州百姓。舍生忘死,保卫家园,是为人杰,更为楷模。我李徽替徐州的四百万百姓感谢你们。你们虽死,但却永远为我们所铭记。你们放心,东府军不会让敌人践踏我们的土地,残害我们的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也会得到特殊的优待,会生活的很好。我们会照顾他们一辈子。我李徽,以东府军统帅之名祭拜你们,以徐州官长之名代表百姓感谢你们。”李徽面对一排灵位,高声说道。
“火铳准备。向空射击。之后默哀,为勇士送行。”顿了顿,李徽高声道。
一排火铳手做好了准备,轰鸣声响彻山野。轰鸣声之后,李徽垂手静立,默哀致敬。所有将士也都静默而立默哀。
此刻山野无声,唯有流水汤汤。夕阳斜照,南侧一片**处波光粼粼,金光闪闪,刺目绚烂,宛如奇境。.
第一一七零章 北海
青州,北海郡。
由慕容农慕容楷组成的十万联军经过近二十余日的行军抵达了北海郡。
慕容农的幽州兵马其实很早就能抵达,但是他不愿孤军前往,故而行军至乐安郡寿光城中驻扎等候,一直等了十日,知道慕容楷的大军抵达之后,双方才合兵一处,从寿光兵发北海郡。
进入北海郡之后,沿途人烟稀少,旷野纵横。青州四郡的开发程度本就不高。北海郡更是因为毗邻北边的渤海,地多盐碱贫瘠。在最南部的平寿左近,才有一些良田。自古以来,北海郡的百姓都是靠渔猎为生,粮食生产因为土地贫瘠良田稀少而并非主流。
近些年,因为双方关系总体平稳,倒是互市贸易开展的不错。双方百姓来往密切,北边的都昌和南边的平寿城都是商贾来往密切之地,倒也勉强算得上是繁华。
但此番进入北海郡之后,村舍市集都已经空无一人,基本上看不到人烟。这让慕容农和慕容楷都有些纳闷。随后抓来百姓一问,方知在半个月前,此处便已经开始了坚壁清野的活动。所有百姓和人员,物资和粮食都被运往了新建的北海城。
慕容农和慕容楷倒也并不在意,两军交战,对方进行坚壁清野,退守大城,这并不稀奇。这起码对方是忌惮己方兵马的,所以选择了退守城池。另外,坚壁清野对己方影响也不大,慕容农这些年在北方驻守,平定了北方各部族,名声日隆。其麾下兵马精壮,粮草物资囤积甚多,根本无需外力。此番慕容楷的兵马前来协同作战,慕容农便告诉慕容楷,无需担心粮草物资,他完全可以供应。
慕容楷和慕容农关系颇为融洽。虽然慕容农事庶出长子,身份不如嫡子慕容宝。但是在谋略和能力上是得到了一致的认可的。就连慕容垂对慕容农也是一向的赞许。
想当年,慕容垂回到河东,举起复国大旗的时候,长乐公苻丕打压甚剧。起兵之时,正是慕容农在邺城北打开局面,拉起了一支队伍。石越率军围剿之时,慕容农领军作战,击败了石越,斩杀了这个苻丕身边最令他们畏惧的角色。
数年以来,慕容农立下了赫赫战功,在大燕名望高隆。若不是那一年北慕容宝摆了一道,被慕容垂发配往幽州镇守的话,此刻慕容农的声望更隆。即便在幽州,慕容农也横扫平定了周边部族,解决了北方的问题。
慕容农的功绩和能力,是慕容垂也不能否认的。
在大燕国内,慕容农的声望远远超过了慕容宝。许多人,甚至包括了慕容楷等人也私下里认为,慕容农才应该当太子,继承大燕的宝座。而慕容宝,除了嫡子的身份之外,其实并无才能。
此番慕容垂分了三路大军进攻徐青,看似兵马分配的随意,其实是有深思熟虑的。将慕容农合慕容楷分在一路,便是知道这两人关系融洽,可以更好的合作。
慕容德身份辈分不同,便让他一个人领军攻彭城。这也是避免被慕容德认为安排了其他人前来跟随,是在监督于他。
至于中路,慕容垂亲率慕容宝慕容麟等人进攻,其实是因为慕容垂知道,让他们单独领军会有风险,自己压阵,便可无虞。
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这也传递了一个似乎很隐晦的信号。那便是通过这次进攻青徐的大战,对慕容农合慕容宝进行最后的考核。太子之位,慕容宝也并非稳固。也许便是在这次作战之中进行考核和最后的定夺。
慕容农珍惜这次机会。陛下年纪已老,如果太子即位,自己的日子是绝对不好过的。慕容宝虽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但是大燕慕容氏内部,祸起萧墙兄弟倾轧的事情早有传统。最好是能够得到陛下的许诺当上太子即位,否则,自己恐怕最终也不得不为了自己而起兵。慕容宝是绝对不肯放过自己的。
慕容农也不隐瞒自己的内心想法,在一次酒后,慕容农向慕容楷坦诚了心迹。他告诉慕容楷,这一次的作战对自己极为重要,要求慕容楷不计得失的全力帮助自己快速攻克青州,以博得慕容垂的青睐。
慕容楷满口答应了他。事实上,在慕容楷心中,他也是希望慕容农当太子的。
当然了,慕容楷和慕容绍兄弟二人在这种太子位置的明争暗斗之中夹着也不好受。所以两兄弟做了对冲的投资,确保自身的安全。慕容楷便站在慕容农这一边,慕容绍便站在慕容宝那一边。这样无论哪一方取胜,他太原恒王慕容恪这一脉都不会完蛋。
大军在北海郡西的一处叫寒亭的小县停下了脚步。此处距离北海城只有不到八十里。慕容农要在此进行休整,并且以寒亭作为前线粮草囤积点,负责将寿光那边送来的粮草物资短暂集结,分发各军。同时,如何进攻,也需要进行谋划。
七月二十六,慕容农召集众人商议进攻方略。
“诸位将军,根据斥候探知的消息。北海郡的敌情分布已经清晰明朗。本人在此向诸位进行通报,商议进攻之策。”
慕容农站在上首,身侧挂着一张羊皮地图,圈圈点点标注着地势地理的图形。慕容农用手中的木棍在图上指指点点着。
“
据我们所知,此处之敌为东府军北方卫戍区兵马,初步估算,人马五万余。其主力便在距离我们八十里的新筑之城北海城。除此之外,北边的都昌,南边的平寿都有兵马把守。领军之将便是徐州刺史李徽的结义兄弟,名叫周澈。关于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但既然是李徽的结义兄长,又委以重任戍守青州,恐非泛泛之辈。对方在北海郡新筑的北海城,正是联通北海郡南北两城的要冲之地。三城各自相距百余里,骑兵一天可驰援而至。这正是他们筑城的原因,要实行三城联防。一旦攻击其中一城,必有援军抵达。诸位,情形便是如此,各位认为我们当如何进攻?”慕容农指点着地图说道。
众将领盯着那张地图,露出思索之状。一名将领起身拱手道:“辽西王。我大军十万,数量多余对方两倍。对方五万兵马,分三城防守,兵力大打折扣。未将认为,不必犹豫,集中力量攻下北海城便可。一旦拿下北海城,则什么三城联防完全迎刃而解。”
“赵破难将军所言极是,未将也附议。管他什么三城联防,攻过去多了北海城便是。北海城最多三万兵马,我十万大军掩杀而至,必可破之。到时候对方防线不攻自破,上下两城兵马要么投降,要么逃走,不足为虑。”另外一名将领起身附和道。
“不不不,二位将军想的简单了。要攻也要攻小城,而非北海城。那北海城的城防坚固,新筑之城,必是考虑了防御措施的完善。我们只需沿着莱水东进,攻克平寿。南可威胁东莞郡,东可挺进东莱郡,完全不必去强行攻打北海城。”
“正是,苏将军的意见我同意,不必攻北海城,斥候禀报,北海城有火器架设,我们不必去攻。多了南边的平寿,便断了他们同徐州的联系。北海之军,便成孤军了。何乐而不为?”
将领着围绕着此事纷纷议论起来,意见颇有些不合,一时间争的是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慕容农微笑点头,他喜欢这种氛围。他手下的将领是允许积极发言的,哪怕错了,也不打紧。提供任何一种思路都是可贵的。许多决策就是在争论之中得到完善的。
“道乾,你怎么不说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慕容农微笑道。
慕容楷坐在一旁听着那些将领的争论不说话,闻听慕容农此言,才站起身来笑道:“辽西王是主帅,你拿主意便是。我其实没有什么想法,你只说怎么打,我便率军怎么攻。必完成军令便是。”
慕容农呵呵笑道:“道乾,你倒是会偷懒。既如此,我便说说我的看法吧。”.
第一一七一章 兵临
次日上午,慕容农慕容楷率军出征。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路由慕容农亲自率领,以精兵六万人扑向北海城。另一路由慕容楷率领骑兵一万,往北海城南侧设伏。第三路也是一万骑兵兵马往北设伏。剩下的两万步兵负责保障粮草物资的供应,保护后方物资通道。
这便是慕容农提出的围城打援之策。他知道北海城城池坚固,一旦全力攻击北海城,对方南北都昌平寿两城必出兵救援。那三座城池的格局本就是相互连接互为照应救援的关系。
与其分兵攻打三城,亦或是受其侧翼滋扰,不如进攻北海城,逼得对方兵马前来救援。在路途之中,以骑兵大队袭而破之。
对这个计划,慕容楷完全赞同。其实在慕容楷的心中,集结兵力攻下北海城才是正经。北海一破,南北两城便被截断联系,根本不堪一击,根本不必去考虑什么其他的事情。慕容农行事就是太谨慎,这等优势的战斗其实无需进行什么谋划,以实力碾压便可。
当然,对方有火器守城,这一点确实不可小觑。无论是慕容农还是慕容楷,都是见识过的。特别是慕容农,他曾在邺城之下经受了火器打击下的重大挫败的,所以小心些倒也是应该的。
七月二十八上午巳时,慕容农率大军挺进北海城下。
秋阳照耀之下,北海城矗立在前方高坡上。这座花费了数年时间新建的新城,在李徽去年视察过之后加快了建设的进度,此刻已经基本完工。
阳光下,高大的城池巍峨矗立,城墙坚固厚实,夯土之外以青砖垒砌,坚固无比。四城皆有瓮城设计,城墙上敌楼箭塔密布。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处宽阔的工事平台,安置守城火炮一门。整个城池四面城墙上共有火炮四十门,可谓是下了血本。
这也是因为李徽知道北海城的重要性,那是青州四郡东侧的门户,也是唯一一道门户。一旦被突破,青州四郡将无险可守,毫无屏障。所以,李徽前前后后调拨了数十门火炮前来,供周澈守城。虽然这些火炮中的大部分都是前期铸造的较为笨重粗陋的版本,但是放在城头守城却是依旧有威力的。
此时此刻,周澈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西边地平线上。对方兵马的数量铺天盖地,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像是波光闪闪的湖面。两侧骑兵溅起的烟尘升腾起来,遮天蔽日。
周澈的眉头皱起,神情凝重。
对方十万大军抵达的消息,早在多日前自己便已经接到了禀报。斥候无数次的探查对方的动静,每一天都是要迎接战斗的一天,今天对方终于兵临城下了。
周澈经历过太多的战斗,对大帐,他其实并不陌生。但是这一次,面对的是十万敌军的进攻。自己只有五万兵马,且分守三城之地,在实力上显然是不能匹敌的。这让周澈的心中免不了有些紧张。
不久前,李徽派人送信前来,要求自己不求有功,只需坚守城池,守住底线便可。等待他击败慕容垂的主力兵马,那么青州和彭城的压力自然减轻。
周澈知道李徽的信中的潜台词,其实是担心自己无法抵御对方的进攻,所以要自己守住城池待变。那是最低的要求了。
周澈也明白,此战对己方而言极为重要。无论是彭城琅琊郡还是此处的失败,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某一处的失败便会产生连锁反应,让整个局势崩坏。所以,他早已暗中下了决定,自己就算是死,也要守住北海郡,不让对方攻克北海城,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对方的兵马源源不断的抵达,他们在三里之外开始扎营。他们的骑兵沿着城池奔走,呼啸叫嚷。攻城尚未开始,他们便已经开始挑衅了。其中一支骑兵甚至故意从城下百步外呼啸而过,长刀在头顶上盘旋飞舞,口中发出唿哨之声,嚣张之极。
“**的鲜卑狗,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周将军,我们请求开炮,轰杀**。”一名将领怒骂着请求道。
周澈一笑道:“马元,要沉住气,他们的目的便是**,展现他们的武力。同时激我们生气。不必受他们所激。轰几炮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爱跑,便让他们跑好了。到了他们攻城的时候,自然会给他们好看。沉得住,稳得住,这是一名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
那将领闻言点头退下。
对方骑兵绕了几圈,在城头兵士冷漠的注视下便也收兵回去。随着大批兵马的抵达,燕军的大营规模迅速的扩大。毡帐一顶接一顶的在远处铺展开来,绵延到无边无际之处。大量的兵士开始垒土为墙,伐木为栏,建造工事,设立外围警戒,忙的热火朝天。
周澈在干里镜中观察着这一切,他估算着对方兵马的数量,应该在五六万左右的样子。那说明,对方还有兵马没有抵达,或者是去了别处。如果到今晚,对方其余兵马尚未抵达的话,那么必是分兵去攻平寿和都昌了。
这其实也是周澈担心的事情。平寿都昌各有兵马一万防守,但是两城防御设施一般,且有大量的居民。周澈真担心敌人会攻那两座城池。如果被攻克,那会造成很大的破坏。
周澈宁愿对方全部兵马猛攻新城,毕竟北海城是为战斗而筑,城中居民百姓并不多,就算是毁了也对百姓伤害不大,自己可以毫无顾忌的战斗而不必担心其他。
不过,周澈心中自有计划和预案,他会随时做出部署。
“阿爷,他们好多人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兵马。”
身旁,周澈的大儿子周毅也举着干里镜观察敌情。今年才十一岁的周毅,个头已经到了周澈肩膀,生的颇为英武。
周澈转头看着周毅,沉声道:“你怕了?”
周毅噘嘴道:“孩儿才不怕呢。孩儿做梦都想着跟阿爷一起杀敌。我要和阿爷和义父一样,领军作战,杀敌扬名。”
周澈笑了起来。
“我儿有志气,你将来必是比我强的。但是要和你义父一样,那可难了。
你义父是天下一等一的枭雄人物,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但你有这番志气也好。以你义父为榜样,将来必不会太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一时忘了……什么上什么中……”
周毅道:“得乎其上取乎其中,得乎其中取乎其下。”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呵呵,还是我儿聪慧,书读的比阿爷多。跟着你义父学,就算不能达到你义父的高度,也能成为人物。就是这个意思。”周澈抚须笑道。
周毅道:“娘教我的,娘天天逼我读书,我也就记住了一些。”
周澈点头道:“你娘是琴棋书画都精通的女子,你莫要惹她不快,她教你,你要跟着好好学。你学了她教的那些,她才肯让你舞枪弄棒。她不希望你将来打打杀杀的,你便要文武全才才成。你义父也是如此。”
周毅道:“孩儿明白。阿爷,你说,这场仗我们能赢么?”
周澈笑道:“你还是怕了,这也是正常的。阿爷想你这么大,可是比你还不如。你记着,打仗的事,你只需尽你的全力去做便好。至于输赢,取决于许多因素,有的你根本无法控制。你义父曾说过,要有果决的意志,必胜的信心,周密的谋划,全力的行动。其余的便交给老天爷去裁决。所以,不必担心。阿爷做了全面的准备,输赢也交给天意。”
周毅想了想道:“我觉得,不能交给天意,要一定赢才成。我们不能输。输了,这全城的人都完了。娘和弟妹也都没了,我们也都没了。”
周澈道:“对,我们要全力争胜。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局。哎,你娘就是不肯走,这让我有后顾之忧。一会回去,你帮我劝劝她好不好?让她带着弟妹一起走,免得我们分心。”
周毅道:“阿爷,你不懂娘的心思。娘说,她不走,是因为她就算是死,也要跟阿爷死在一块。娘说,阿爷必然死战。阿爷如果战**,她也不活了。一家人一起去地府相聚便是。娘不肯走,是要陪着阿爷呢。阿爷要是没了,我们一家子便没了,别说娘,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澈缓缓点头,眼角湿润。这些年来,自己和庾冰柔之间虽然因为出身和性格喜好有着许多矛盾,自己也知道委屈了冰柔。但是庾冰柔从来都站在自己身边,成为自己心理上的支柱和心灵的慰藉。
前几日,城中百姓疏散的时候,周澈要庾冰柔带着家里人一起南下去淮阴。庾冰柔坚决的拒绝了。为此,周澈还曾发了火。
患难见真情。危险来临之时,才能明白庾冰柔的感情。她嫁给自己之后,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而非只是因为自己的搭救之恩。这也是一直以来,周澈心中的一个块垒。如今算是完全消除了。
“你说的对。回去后你告诉你娘,我们绝不会败的。我们一定会击败强敌,保住北海城,保住青州,也保住我们的家。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我儿将来还要建功立业,当大将军呢。”周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
第一一七二章 消耗
次日辰时,攻击开始了。
慕容农一声令下,数万步兵分为三个梯队开始向北海城发起了进攻。在投石车的掩护之下,燕军以散兵阵型推进,兵士们身着藤甲手中举着藤盾缓缓推进,逼近北海城西城。
城头东府军守军开始猛烈打击,火炮在城头轰鸣,火铳箭支如雨而下。战斗进行的很激烈,进攻方的兵马死伤不少。
但是,奇怪的是,在周澈看来,对方的进攻似乎并没有全力施为。进攻的人数虽多,但其实往城下进攻的兵马并不多,来来**不足万人。
他们用极为散漫的阵型往城下前进,但似乎并不急于攻到城下。在遭遇猛烈的打击之后,他们会退后避其锋芒。一个上午,这种来来**的拉扯进行了三四次,甚至没有真正的冲击城墙和城门便偃旗息鼓了。
午后,他们又开始了这样拖拖拉拉的进攻。大批兵马在后方呐喊着,鼓噪着,前方战场上不过数干人散布在空旷的地面上,架着藤盾慢吞吞的前进。当火炮火铳弓箭如雨而下的时候,他们又停止前进,快速后撤。
就像是拉屎拉了一半硬生生被夹断一样,守城方的东府军将士们刚刚要大展拳脚,便又不得不硬生生的停住。
这种作战方式极不寻常。有东府军将领认为,这是对方忌惮己方的火力,不敢大规模的进攻。有的东府军将领认为,对方定是在行什么诡计。他们是故意为之,必有图谋。
周澈也认为对方此举必有蹊跷,但他认为,不管对方用什么诡计,都要坚定的以不变应万变。将对方每一次的进攻都慎重对待,不可松懈。
但很快,周澈洞悉了对方的图谋。
在傍晚时分,负责火炮轰击的将领前来禀报说,炮弹数量消耗了一半,两门火炮炸膛,无法使用。周澈忽然明白了过来。
对方这么做正事因为忌惮火器的威力,所以采取的消耗战术。他们曾用过火器,甚至还仿制过火器。知道火铳火炮是有使用寿命的,而且北海城中的火炮**都是无法补给的。所以他们才虚张声势的进攻,派出一些炮灰兵马来吸引己方开火打击,其余兵马都远在两里之外作势进攻,但只是摇旗呐喊。他们的目的正是消耗己方的火器资源和守城物资。
事实上,北海城的火炮炮弹和**的储备确实不足。每门火炮配备三十发炮弹,五百支火铳各配备百余发**,应付对方全面的攻城自然是足够的。但是消耗起来,却是经不住消耗的。
今天一天,打打停停的消耗,炮弹消耗掉了近一半,火铳**也消耗了不少。虽然对方付出了一两干人的代价,但是这显然是他们能够接受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周澈忙下令调整策略。对方佯攻的情况下,火器无需动用,只用弓箭射杀。弓箭多的是,不怕消耗。将火铳兵撤下休整,补充弓箭手和普通兵士上城墙防御,以逸待劳。
当晚,燕军的进攻一直持续到天亮,一波一波的进攻丝毫不停。对方兵马轮番进攻,每次只有不到万人的兵马,但守城方却不得不全力以赴应对,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轻心。
周澈也意识到,对方也在用疲兵之计。利用不间断的进攻来让守城方有限的兵马得不到休整,不断施加压力。某种程度上,是不顾燕军伤亡的做法,换来整体攻城态势上的主动。
周澈再一次做出相应的调整,将三万兵马一分为二,轮流守城,以保证东府军兵马得到相应的休息,保持精力和体力。
周澈的调整不可谓不及时,但是周澈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这都是被动的调整,并不在周澈的预案之内。周澈原本预测,对方的进攻将是猛烈而且不留后手的,因为他们兵马数量占优,完全可以发起猛攻。而那样的话,火器的爆发力便可极大的发挥。
可是,对方的进攻手段却完全出乎意料,这是标准的消耗战。消耗的不仅是兵马,消耗的也是**物资,人的精力。作为一个优秀的领军者,慕容农充分的意识到了对方火器的优缺点,也充分的尊重东府军的战斗力。他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便是他的兵马数量足够多,所以他选择的是缓慢的疲敝对手,消耗对手,甚至麻痹对手。
攻城进入第二日,燕军增加了人手和进攻力度。攻城进行的很激烈。但是总是在守城方兵马全部增援上来之后选择了撤退。
为此,燕军在数次进攻中平白无故的死伤了三干多人。两天的攻城的死伤已经超过五干余。相较于守城方数百人的伤亡,这已经是极为不对称的伤亡比例。按理说,这种拿人命去消耗的办法堪称愚蠢,但是燕军统帅慕容农还是不肯动摇。
确实,十万兵马,死伤五干人而已,不过是总兵力的半成。而真正的效果,只有守城方的东府军才知道。他们已经绷紧了神经两天了。物资体力精神大量的消耗,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焦虑。
天黑下来之后,对方的进攻终于停止了。所有人松了口气,守城兵将下令部分坚持了一整天的兵士下城歇息,恢复体力。城头守军开始补充物资,清点伤亡。
周澈也两天没有合眼。虽然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是对方连续不断的进攻,让周澈怎么能安心歇息。又要思虑对方进攻表象下隐藏的目的,加以应对,这是极为消耗精神的。
夜风吹拂之下,周澈感觉到了疲惫。手下将领劝他回去歇息歇息,恢复精神。周澈答应了。他也确实需要歇息歇息了。两天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冰柔和孩子们如何了,回去看看他们也好。
下城之后,周澈策马回到家中。得知周澈回来,庾冰柔连忙来前厅迎
接。夫妻二人没有谈及战事,只简单的聊了几句家常,庾冰柔看出周澈身心俱疲,命人烧水让周澈沐浴更衣,好好的睡一觉。
周澈进了浴桶之中,沐浴着温暖的热水很快便在浴桶之中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呼喊声和远处隆隆的轰鸣声将周澈惊醒了过来。
“周将军,周将军,敌人进攻了,敌人进攻了。请您速去城头坐镇。”
周澈窜出浴桶,顾不得擦身连忙穿衣,口中叫道:“常将军马将军他们不是在城头么?燕军只是骚扰吧?”
外边报信的兵士大声道:“不是骚扰,是全面进攻。西城南城两面进攻,投入了全部兵马。我们的兵马已经全部上城抵御。”
周澈怒骂一声,三下五除二穿衣出来,命人披挂盔甲。院子里,站着几名兵士和忧心忡忡的庾冰柔等人。
周澈走到庾冰柔面前道:“夫人不用担心,他们攻不进来的,我去瞧瞧。”
庾冰柔微笑道:“我知道,夫君小心些。我做了小菜,你打退了敌人回家再吃,我给你热着。”
周澈笑道:“好。”
……
周澈在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声和喊杀声中快步上了西城城头。登上城楼往下一看,周澈被眼前的情景惊的吸了口凉气。只见城下全是火把,星星点点铺满了战场。无穷无尽的兵马举着火把朝着城下冲来。
远处,无数的箭支破空而来,在夜空中像是流萤一般的划过。敌人调用了大量的投石车也在朝城头轰炸,甚至部分敌我。大量的云梯已经搭在了城墙上,无数的燕军兵士正在猛攻瓮城城门和城墙。
城头上,数十门火炮正在喷射着火光,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火铳的火光闪耀在城垛后方,大量的**在城下爆裂,无数的兵士正将箭支倾泻而下,将滚木礌石砸向城下。
如兵士禀报所言,这是一次猛烈的突然的全面的进攻。狡猾的慕容农利用了对方的疲敝心理,在进行了两天的消耗和疲惫战之后,突然发动了全面的进攻。
五万大军全军出动,三万兵马进攻西城,两万兵马进攻南城。将前两日藏起来的投石车攻城车全部推出来,骤然发起了毫不留手的全面进攻。
这确实打了守城方一个措手不及。许多兵士下城歇息,突然间对方猛攻而至,他们甚至来不及登城。好在城头的守军立刻用火器全面阻击和压制。在强大的火器的轰炸打击之下,争取到了时间,让城下兵马得以迅速上城组织防守。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整个战场一片混乱,四处是火光,处处是弓箭,到处是喊杀之声。城池上下,陷入了一种狂乱和混沌。烟尘和喧嚣交织在一起,轰鸣和死亡汇在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一七三章 危机
如果说人世间最恐怖最无力的事情,便是面临死亡的威胁,知道大限将至的时候的绝望的话。那么直面死亡和在最后关头依旧能够坚强面对,勇敢搏击的人便都是勇士和强者。
东府军无疑是勇士和强者,在面临如此局面时,他们没有退缩和胆怯。在最初的措手不及和混乱之后,东府军很快便恢复了有组织有序的状态,随之而来的打击也变得更为凶狠。
对方虽然进行了大规模的偷袭,兵马甚至已经开始进攻城墙。但东府军分工明确,远程近程的打击没有停止,并没有自乱阵脚。
事实上,东府军巴不得对方发动人数众多的猛攻,那样的话,火器的威力可以大大的发挥。对方冲到城下的兵马越多,**火铳的杀伤力就越大。想象一下,数百枚**丢入人群中的效果,虽威力不足以全部杀死敌人,但会制造出大量的失去战斗力的伤兵。
**的威力不足,导致**的杀伤力不足,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人道。但其实,导致了大量伤员,让这些伤兵生不如死是最大的不人道。东府军不想如此,也想给他们个痛快,可惜做不到。
火铳的杀伤也是如此。大面积的**在远距离毫无杀伤力。但是在近距离会制造大量的死伤者。**面积杀伤,运气好一枪轰数人,个个受伤。数百杆火铳不断的发射,居高临下的设计,对于城下密集的燕军而言当然是一场噩梦。
好消息是,他们的藤甲和藤盾起到了很好的防护效果。这东西看似简陋,在防备火器破片和**上确实发挥了作用。不得不说,慕容垂发现了藤盾对火器的防护力之后果断大批量制造和装备,是他的神来一笔。在临沂之战中也避免了大量的死伤。
但是,火炮的威力便不是藤甲盾牌所能抵挡的了。数十门火炮发射的炮弹在战场上**开花,所造成的死伤基本是不可逆的。虽然因为数量不多而杀伤力不足,但火炮带给人心理上的震慑和恐惧不是任何火器能比拟的。
呼啸而来的炮弹在身边或者不远处**,将一堆己方兵士炸成碎片的场面太具有冲击力。那炮弹的尖啸之声也太过刺耳和恐怖,随机性也增加了对死亡的恐惧,就好像头上悬着一块巨石,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将自己砸成肉酱的感觉一样。这对战场上的燕军士兵而言,无疑是心理上的巨大震慑。
许多燕军士兵其实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有火器参与的战斗。即便燕军在战前做了相应的心理建设,也介绍了东府军的火器,将之比拟为不过是声音吓人的不中用的玩意。但一旦身临其境,进入这样的战场,你会立刻感受到惊恐和无力。原本数百步之外根本不用考虑安全的问题,但现在,数百步外对方的火炮呼啸而来,炸得血肉横飞,怎不令人惊恐之极。
好在慕容农战前的准备很充分,此次进攻更是选择了夜晚猛攻,便是为了减少视觉上的冲击,让黑夜掩盖对方火器造成的杀伤,以减弱火器对己方兵马带来的心理上的威胁。
再加上此番进攻投入了几乎全部攻城兵马,仗着人多势众,他们虽然经历了大量的伤亡,但依旧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
鏖战在继续,两个时辰过去了,双方在城下城上的争夺依旧处于白热化阶段。这种高强度的作战,双方兵士都已经精疲力竭而且都杀红了眼。胆怯怕死的已经**,活着的都是亡命之徒,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攻方凶悍,守方坚韧,战场呈现焦灼之势。
燕军士兵多次多人突破城墙,东府军组织兵马将他们驱赶下去。双方在城墙上的肉搏战越来越激烈,城墙被突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周澈亲自上阵,率领干余名机动力量满城墙救火,哪里被突破,他便率军赶到哪里增援。这干余人都是周澈精挑细选出来武技高强的士兵,平素周澈也亲自训练他们,所以个个能打善战。也正是得益于他们的增援,才勉强稳住局面,没让燕军在城墙上站稳脚跟。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几轮作战下来,干余名精锐死伤过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局面对东府军越来越不利。火器**已经随着高强度的战斗而消耗的差不多了。火炮的炮弹已经全部打光,**也已经告罄。只剩下火铳还在轰鸣。但已经不足以压制对方凶猛的攻击了。
慕容农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洞悉战场局面,下达了将最后的一万生力军投入了西城战场命令。那是包括了他的督战队和亲卫营兵马的最后的攻城力量,也是他手头目前最后可用的兵马。
慕容农其实有些后悔自己的分兵之策。此刻要是那两万分出去的兵马在此,此刻投入战场的话,北海城已经被拿下了。过去几天里,慕容楷和北侧的领军将领的禀报都是,对方平寿都昌的守军并没有救援北海城,相当于是这两万兵马白白分出去了。
但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一鼓作气攻破城池。守城的东府军显然已经进入了颓势,他们赖以仰仗的火器已经消耗殆尽,兵马也死伤严重,他们已经是**之未了。这种时候,只要咬住牙关,便将胜利。无数次战斗的经验告诉慕容农,胜利即将到来,他已经嗅到了胜利的气味。
生力军的加入很快受到了成效。黎明时分,西城城墙很快多处被突破,南城的城墙也被突破。双方已经在城上城下各处厮杀成一团。东府军凭借着良好的训练和坚强的作战意志死撑住局面,打退敌人的一波又一波进攻。但是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挡住下一波,因为对方同样坚定,同样强硬。
西城城楼上,周澈举着干里镜观察着曙光之下远处的敌军营地,他的肩膀上缠着的绷带被鲜血染红。不久前的一次清理城头之敌的战斗中,他被对方一名兵士砍了一刀,肩膀被砍了个大口子。幸亏甲胄抵挡了力道,否则半边臂膀恐怕要被卸掉。
但此时此刻,周澈担
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眼前的局势。他知道,这么下去,城池定然不保。对方死伤惨重,但是他们发了疯一般的进攻,不可能收手。慕容农的强硬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眼下城池岌岌可危,到了必须采取其他措施的时候了。
“周将军,南城危险了,马将军请求增援。要求增援五干人,不然南城恐难守住。”浑身浴血的一名兵士冲进城楼来,大声叫道。
“五干人?叫马元干脆一刀砍了我得了。别说五干人,五百人我也不能给他。”周澈喝道。
“那给我们五干枚**也成。起码能够顶住一段时间。五干没有,一干也成。真的顶不住了。”那兵士叫道。
“你回去告诉马元。人马没有,**也没有。他想要的,我也想要。现在能给他的,便是死战不退的命令。快回去守城,南城破了,功归一篑。他必须拿命顶住。”周澈大声道。
那士兵哭丧着脸站了片刻,见周澈又开始举起干里镜观察,只得转身飞奔而去。
外边杀生震天,惨叫呻吟声响彻耳鼓。周澈岿然不动,举着干里镜依旧在观察。周围亲卫一个个愣愣的看着他,心中焦灼不已。
亲卫营将领夏慎言咳嗽一声,轻声道:“周将军,未将带人将夫人和公子小姐护送出去,你看如何?”
周澈放下干里镜,转头看着他道:“慎言,你的意思是,要我弃城而走么?别人的妻儿父母都能死,我的妻儿不能?将士们能死,我的家人不能?”
“不是,未将的意思是……”
周澈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去,集结三干骑兵,于北城外待命。给你一炷香时间,速去。”
夏慎言心中松了口气,周澈终究还是同意要突围了。但是接下来周澈的话却让他惊的目瞪口呆。
“所有骑兵,携短火铳,长刀,**。随我出击。”周澈道。
“什么?出击?”夏慎言和周围众人都惊呆了。
“对,出击。对方孤注一掷,兵马全部押上了。此刻他们营中空虚。看到那杆大旗了么?那是敌军主帅慕容农的大旗,他就在那里。我们从北城出城,骑兵突袭其后,击杀慕容农,便可扭转局面。即便不能,他们也要分兵来救。我周澈虽无诸葛之才,却有无畏之勇。快去,耽误了时间,唯你是问。”周澈冷声道。
夏慎言微微点头,拱手道:“未将遵命!”
周澈看着他快步离去,长长吁了口气,看着远处慕容农的帅旗方向,喃喃自语道:“弘度,为兄无能,守不住这北海城。我知道,你若在这里,必有破敌之策,可惜我没你那般谋略。但即便如此,也不会给你丢脸。此去我若是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报答你的知遇之恩了。我若不死,死的的便是慕容农了。”
周澈转身,目光闪烁,神情坚定。他沉声喝道:“来人,备马,准备出战!”.
第一一七四章 无畏
北城广场上,三干骑兵迅速准备就绪。
东府军骑兵数量本来不多,但自从有了马场之后,军中骑兵数量激增。李徽很重视骑兵兵种,固然有火器在手,但骑兵依旧是强力的兵种。特别是火器和骑兵结合之后,更是机动性极强的强大火力兵种。这种火器和骑兵的结合,正是李徽一直希望做到的一点。
而周澈从来都是李徽想法的实践者,在青州这些年,便着力的实现这种设想。
马场就在青州,近水楼台先得月。青州东府军骑兵数量是最多的,马匹是最强壮的。这些马儿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经历过噪音的训练,对火器的轰鸣声已经适应。虽然只有一百多名骑兵配备了短火铳,但是这显然已经是不同普通骑兵的一支兵马。
周澈策马飞驰而来,在三干骑兵面前勒住缰绳。战马人力而起,在清晨的寒冷空气之中,马儿口中喷出了白汽。
“诸位兄弟。局面危急。北海城到了危急的时刻。我们不能坐待城破。故而,本人将亲自率领你们出城进攻。擒贼先擒王,我们的目标是数里外帅旗下的敌军主帅慕容农。我这个人不善言辞,我只说一句:养兵干日用兵一时,该是我们拼命的时候了。是英雄,还是脓包蛋,是名扬天下,让父母妻儿骄傲,让徐青百姓颂扬,还是要贪生怕死,被人唾骂,让父母妻儿蒙羞?取决于你们的选择。此番出击可能会死,但是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窝囊的死。要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堂堂正正。尔等可准备好了?”
众骑兵热血上涌,齐声吼道:“准备好了。誓死杀敌,绝不退缩。”
周澈哈哈大笑,点头喝道:“好。那便出去走一遭。传令,打开北城门。出发。”
城门隆隆打开,清冷的秋风夹带着烟尘灌入城中。城北外,山野茫茫,一望无际的荒草看不到尽头。周澈策马向前,踏入门洞之中。忽然间,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来路,后方黑压压的全是己方骑兵,但在长街之上,他看到了高高低低的几个身影。
庾冰柔得知了周澈要出城袭击的消息,带着三个儿女赶来北城,刚刚抵达。她没有去见周澈,只是站在街口看着丈夫率军出城的情景。
周澈看到了庾冰柔和儿女们,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当年,他曾失去过妻儿。之后数年,他都沉浸在自责和痛苦之中。庾冰柔疗愈了他的心,给了他新的完整的生活。眼下又要面临生死之时,周澈怎能心中不悱恻难受。
庾冰柔没有来见自己,而是远远的站着。因为她是个识大体又坚强的女子。她带着儿女们前来,是为了让自己看看他们。因为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们。这个坚强的女子,用无声的行动表达了她的心声。
周澈鼻子发酸,但他很快控制了情绪。向妻儿战力之处撇去深情的一撇之后,转头挥鞭,战马嘶鸣着冲出城门吊桥。他身后,三干骑兵义无反顾冲出北海城。
朝阳初升,旷野上烟火弥漫,喊杀震天。
西城燕军大营前的土坡上,慕容农满脸兴奋的看着城池方向。那里,自己的兵马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展,已然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斥候骑兵不断奔驰前来,飞奔上前禀报着战况。
“报!禀报辽西王,南城已经攻破十余处。我军正同敌军在城墙厮杀,已占尽上风。”
“报!禀报辽西王。西城城门已经告破,正在捣毁城门洞拒马,拆除堵塞之物。很快便可攻入城中。”
“报!西南角城墙为我占领,对方节节败退,城墙即将告破。”
“报!……”
慕容农微微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己孤注一掷的攻城终于即将胜利。这一次的胜利和以往的任何一次胜利都不同,这不仅是因为面对的是东府军这支强大的兵马,面对面的战胜了他们;更是因为这是自己最需要提高声望,取得战功的时候。攻克北海城,青州四郡唾手可得。自己将要挥师南下,直捣北徐州内腹,奔袭淮河以南。
不久前得到消息,中路大军在琅琊郡大败,又被洪水淹没营地,不得不后撤,进攻受阻。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取得进展何等重要。父皇也应该明白,自己才是大燕的中流砥柱,才是能够承接大燕社稷之人。慕容宝那个废物,一事无成,怎能和自己相比。
“报!禀报辽西王,北侧发现一支骑兵,正朝着这里而来。不知是谁的兵马,并无旗号。”
沉浸在遐想之中的慕容农忽然听到了斥候的这个禀报,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什么骑兵?在何处?”慕容农道。
“就在那个方向。”禀报的兵士往西北方向一指。
慕容农转头眯
眼细看,他看到了升腾的黄云。那不是**的烟尘,经验丰富的他一眼便看出那是骑兵奔驰之时,马蹄践踏地面而升腾的烟尘,那是地面尘土的颜色。
然后,他看到了烟尘之下滚滚而来的,被黄色烟尘笼罩着的一支骑兵。他们正绕过战场一角,冲向自己这里,距离已经不足四五里。
“谁的起兵?谁的骑兵?”慕容农疑惑问左右。
“不知道啊。骑兵化为步兵,不是都参加攻城了么?难道是其他两路兵马前来增援?太原王的骑兵?”身旁人面面相觑道。
“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怎会前来?速速探明身份,派人去查看。”慕容农叫道。
一名将领拱手道:“未将带人去瞧瞧。兴许是咱们哪一营的骑兵罢了。”
那将领一挥手,带着百余骑飞驰而去。慕容农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们的身影,看着他们迎上前去。然后他看到了令他骇然的一幕。相聚数十步时,对方骑兵弓箭齐射,火器轰鸣,只瞬间便将那一百多骑兵全部歼灭,然后继续朝自己所在的方位冲来。
“是敌人,是敌人。快,拦住他们。”慕容农惊骇的吼叫起来。
身旁众将和官员也反应过来,大声叫嚷。几名将领反应迅速,护卫将军谭成大声吼道:“保护辽西王撤离,亲卫骑兵跟我迎敌。”
慕容农身边的亲卫还有六百名骑兵,适才被歼灭百余,尚有五百骑。闻听命令,纷纷跟随谭成冲下山坡,直奔奔驰而来的敌军骑兵而来。
“他们恐怕挡不住,得调兵回来救援拦截,辽西王,速速下令。他们的目标是你。”有**声建议道。
慕容农何尝不知,一边拍马冲下山坡往营地之中,一边传令让战场上的攻城兵马速速分兵回头拦截敌人,保护自己。
里许之外,如洪流一般冲来的周澈的三干骑兵已经同谭成率领的五百骑兵冲撞到了一起。一时间火器轰隆之声震耳欲聋,弓箭四处乱飞,长刀在阳光下闪烁起落,血光在空中迸溅。
周澈以大无畏的气势,率领三干骑兵,开始了对北海城最后的救赎。
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事对是错。但谁也不能否认,周澈此举展现的勇气和无畏。
置之死地而后生,出人意表的看似送死的不明智的行为,往往是破局的关键点。.
第一一七五章 追杀
三干骑兵如风卷残云一般冲锋而来,
数百燕军骑兵迎头堵截,双方相聚数十步,东府军百余名配备短火铳的起兵冲在最前面,迅速发射火铳,轰然有声。
燕军骑兵纷纷**,侧翼东府军骑兵以**箭射击,只用了不到盏茶功夫,便将燕军数百骑冲散。燕军骑兵死伤三百余,其余的拨马向侧翼逃散。
周澈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前方山坡上的燕军帅旗方向,他看到了慕容农的帅旗正逃下山坡,向着西侧大营方向逃走。周澈高声大吼:“慕容农在那里,杀!”
三干骑兵发出呐喊,斜斜的沿着缓坡转向西侧,向着慕容农的身后追去。
慕容农仓皇逃窜。按理说,他应该逃向城下,和攻城的兵马汇合,以求庇护。但是距离战场还有两里,若是冲向城下,对方骑兵定能追上拦截,届时反而情况糟糕。不如逃往西边的营地之中,不足里许距离便是大营,反而有更好的庇护。大营之中还有留守的兵马,虽然只是老弱残兵,但也能挡住一时。况大营有营墙营门作为屏障,只需退回大营之中,便可凭借这些屏障挡住对方。
慕容农的决策是正确的。东府军骑兵猛追而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但在接近到数百步的距离的时候,慕容农已经抵达了大营营门之外。
“快开门,快开门。”怨言的,燕军亲卫便大声吼叫道。
营门守军飞快推开营门。数十骑飞驰而进。
“关上营门,放箭!阻止后方的追兵。”一名将领大声嘶吼道。
守营士兵连忙关上厚重的营门,刚刚将铁栓栓上,周澈率领的起兵已经冲到营门前百步。
营门两侧的箭塔和寨墙上的守军开始放箭。虽然营门守军只有几百人,但全是弓箭手,箭支嗖嗖射来,将周澈等人阻挡在了营门之外。
周澈怒骂一声,勒马站定。
“周将军,怎么办?他们逃进去了。”
周澈皱眉沉吟。
“周将军,战场方向敌军包抄过来了。”有**声禀报道。
众人回头看去,果见战场方向有大量的兵马正在后撤,朝着营地方向包抄而来。那显然是来救慕容农的兵马。但城墙方向,燕军依旧进攻不休。对方显然没有放弃攻城,只是抽调了部分兵马回来围剿而已。
目的并未达到,需要施加更大的压力才成。慕容农既然逃入了大营之中,那也不能就此罢手。
“一不做二不休,攻入营地。能抓到慕容农便抓,抓不到便防火烧营,搅他个天翻地覆。务必逼迫对方攻城兵马回救。诸位看如何?”周澈沉声喝道。
众骑兵既钦佩又心惊,周将军这是破釜沉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这种情形下攻对方的大营,岂是一般的决策。此刻若是撤走还来得及。攻入对方大营激战,对方兵马回撤包围,还能走得了么?
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作他想。跟着周将军冲便是了。
“我等遵周将军之命而行便是。”众骑兵高声喝道。
周澈面带微笑,沉声喝道:“好,那便随我冲。”
周澈催动马匹,高举长刀,呐喊一声道:“随我来。”
说罢,率先朝着燕军营门冲锋而去。众人虽然觉得对方营门紧闭,这般冲锋又有什么作用,岂非是送死。但也顾不得多想,催动马匹朝着紧闭的营门冲了过去。
营门守军箭下如雨,两侧营墙上和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连续放箭,箭支破空而至,直袭东府军骑兵。周澈挥动长刀,挽起一片雪白的刀光,将射向自己的箭支纷纷磕飞。身后东府军骑兵便没那么幸运了,不少人马中箭翻滚**,当先十几人无一幸免。
“弓箭压制,火铳压制。”周澈吼叫着,马儿的脚步丝毫未停。
骑兵们弯弓搭箭,对着寨墙两侧和箭塔上的燕军一顿乱射。不求射中敌人,只求压制对手。效果是有的,燕军弓箭手本可射出三四轮箭,但被对方箭支密集反制,只射出两轮便不得不缩头躲避。只争取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便已经足够让骑兵冲到寨门之前。
距离寨门二十步时,周澈已经缩蹬弓身,在抵近的一刹那,周澈的身体犹如一只大鸟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扑寨墙顶端。周澈本就武技高强,当年他曾在树梢上纵跃如飞,矫健无比。不过一丈高的寨墙在周澈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借助奔马的惯性,他没费太大的气力便跳到了寨墙边缘,手臂一搭寨墙,便登了上去。
肩膀伤处剧痛袭来,周澈闷哼了一声,但很快站稳身形,长刀闪烁,两名燕军士兵登时了账。燕军一片慌乱,纷纷叫嚷着挥刀逼迫而来,周澈从容应对,单人单刀抵挡住对手。于此同时,东府军冲到寨墙外的骑兵们已经开始抛出钩索,勾住营门顶端。数十名骑兵缘绳而上,爬上营门之后跳进门内。
内侧有敌百余人,面对从天而降的东府军士兵忙呱噪上前**。东府军兵士挥舞兵器抵挡住,双方战在一处。
周澈结果了数名敌人,纵身跃到营门内侧,高声吼道:“打开营门。”
周澈挥刀挡住两名敌人,两名东府军兵士得以脱身,迅速拔除铁栓,用力打开营门。营门沉重,两名兵士无法推开,周澈大声吼道:“外边的往里撞。”
轰隆一声,营门被外边十几名骑兵硬生生连人带马撞开。下一刻,拥堵在外边的起兵一拥而进,长刀起落,将堵在门口的百余名燕军兵士斩杀殆尽。
“杀进去,放火烧营,搜寻慕容农的下落。”周澈大吼道。
近三干东府军骑兵呼喝着冲入营地之中,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破坏。
营地之中,很快便处处火起。营地中留守的都是老弱残兵,数量虽有数干人,但却没有多少战斗力。部分燕军伤兵组织起来试图反抗,结果可想而知。骑兵入营,就好比大象进了瓷器店,四处践踏放火,四处杀戮,一时间乱作一团。
周澈冲入营中,找寻着慕容农逃走的方向。营地太大,一时难以寻觅。直到抓到了几名老兵,逼问之下才知道慕容农往中营方向逃走。周澈岂肯罢休,带着干余骑往西便追。追出前营,果见前方一群人骑着马往西逃,周澈等人甩鞭紧追不舍。<
/p>两营之间间隔三里许,慕容农等人慌不择路,选择从田野阡陌奔逃,这样可以避免大股骑兵的追击。但地形实在不熟,误入长草沟壑之中,战马失蹄,将慕容农摔下马来。旁边人七手八脚的拉他起来,欲再逃时,慕容农却知道走不脱了。
“他们赶到头里了,无处可逃了。先上前面的山坡。快快命兵马前来救援。”慕容农叫道。
“已然传令了,救援兵马正在赶来。南城骑兵也在赶来。”手下人忙道。
“再催。派人再催促。”慕容农喘息道。
两名燕军亲卫骑着快马冲出去传令,慕容农被众人连拖带拽的上了不远处的山岗。从营地中跟随出来的数百兵士守在山坡上方,弯弓搭箭严阵以待。不久后,周澈等人追赶而至,上干兵马抵达小山坡下方。
“慕容农,你已经走投无路了,速速投降,饶你不死。”周澈高声叫道。
慕容农大声道:“投降?你兵行险招,想要擒了我,却是休想。就算你抓住了我,我大军也一样要攻破你的城池。我的兵马已经掩杀过来,倒是你要投降了。”
周澈骂道:“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便休要怪我了。”
周澈一声令下,率领干余骑兵直冲山顶。慕容农见状,直到唯有死战方可等到援军抵达,于是抽出兵刃吼道:“拼死挡住他们。”
周澈低估了地形对战马冲锋的影响。那山坡看着虽然很小,但是却坡度甚大。山坡上全是砾石,几无落脚之处。战马踩踏上去,砾石滚滚而下,整个山坡都似乎跟着滑动起来。骑兵冲到一半,速度已经降了下来,比之步行也快不了多少。而且因为砾石滑动,许多战马失蹄滚落山坡,摔得惨叫连声。
周澈见状,只得下令骑兵下马往上进攻。但无冲锋之力,对方占据山顶一览无余。虽只有数百兵马守着,但居高临下的弓箭打击让东府军士兵苦不堪言。
为了轻装上阵,盾牌也没配备,甲胄也没佩戴。火器不能及远,看着山坡顶上的敌人无可奈何。己方全部暴露在山坡上,对方箭支居高射远,很快造成了上百人的伤亡。
周澈发动了几次冲锋,但伤亡太大,冲不上去。周澈甚为气恼,又心疼手下兵士伤亡太多,一时踌躇。
就在此刻,前营方向喊杀之声震天,大股的燕军撤下来,对前营之中的东府军骑兵展开了围剿。前营中放火**的两干骑兵已经被驱赶了出来,正朝着此处撤退。
周澈仰头看着山坡上近在咫尺的慕容农,心中虽然极度不甘,却也知道时机已经错过。若还强行逗留攻山,则所有兵马都无法活命。对方的兵马数量庞大,显然是攻城兵马撤了下来。城池之危应该已经解除了,那也算是达到目的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难道当真要在此死战不成?
“立刻撤离,立刻撤离。”周澈大声下令道。
数百骑兵闻令上马,跟着周澈掉头而走,向着奔驰而来的己方骑兵汇合而去。
慕容农大笑连声,下令道:“传令,围追堵截,不要让他们跑了。务必将他们全部歼灭。”.
第一一七六章 血战
东府军骑兵很快汇合,但局面已经不容乐观。南侧,大量燕军骑兵抵达,足有五六干之众。他们从南侧追击而至。东侧,穿过前营的进攻西城的兵马铺天盖地的冲来,前往西城的道路被完全断绝。
眼下,只有往北突围一条路。
来不及过多的考虑,周澈下令往北冲出。然而对方显然洞悉了他们的意图,冲到前营北侧之时,大批燕军兵马早已绕行围堵,将周澈等人堵在燕军前营西北角方向。
四面八方已经全部是燕军兵马,攻城的燕军已经全部撤回,全面围堵周澈这两干余骑。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周澈等人陷入了四面合围之中。
周澈面色凝重,他明白处境之凶险。虽然达到了战略目的,对方停止攻城,北海城暂时无虞。但很显然,对方是要将自己这支骑兵全歼于此了。
“诸位兄弟,我们无路可走了。周澈无能,连累你们了。”周澈沉声说道。
“将军,现在说这些作甚?我等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城池保住了,那便是胜利。”
“正是。周将军,下命令吧,该怎么办?大伙儿大不了死在战场上罢了。”
众人纷纷叫道。
周测感动点头道:“好兄弟,你们都是好样的。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拼死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北边是敌军步兵,看上去也最为薄弱,便往北冲杀。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错了也不要怪我,要死,我们死在一处便是。”
“周将军,没有什么对错。要死死在一处便是,决定吧。”众人叫道。
周澈点点头,沉声道:“那便往北突围。就算是死,也要杀几个垫背。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教他们知道我东府军的本事,让他们一辈子都做噩梦。兄弟们,杀!”
周澈催动马匹,高举长刀策马往北冲去。
“杀!”数干东府军骑兵紧跟其后,冲向北侧黑压压的燕军兵马。
片刻后,周澈率领骑兵冲入了北侧燕军的步兵阵中。这支燕军兵马足有上万人,正是西城攻城一部,撤下之后便直接往北围堵周澈的兵马。双方刚一接触,激烈的厮杀便开始了。
由于对方兵马太多,东府军骑兵很快便陷入了茫茫步兵之中,冲锋之势受到阻挡。大量的燕军步兵围堵在前方,令骑兵寸步难行,陷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
不过东府军骑兵不愧是精锐,作战能力极为强悍。骑兵士兵武技高强,骑术精湛,互相协同杀敌。长刀起落,颇有砍瓜切菜之势。硬生生杀出血路,往北突进了里许之地。
领军燕军将领经验丰富,对付骑兵的冲阵他们有着太多的经验。他们本身就是善于骑射的胡族。领军将领一声令下,围困左右的燕军兵马开始切割东府军骑兵的阵型。两支步兵干人队横向切入东府军的阵型之中,付出了百余人的代价,但是成功的将东府军的骑兵切割成三段。
接下来便是更为细分的切割行动。被切割的东府军骑兵无法继续往前冲,被迫陷入原地作战。而更多的燕军步兵开始突入,将数百骑兵的阵型进一步的冲击成零散的阵型,形成了十几人**两三骑的情形。
骑兵一旦被切割,陷入了原地的作战,优势便大打折扣。最后方的东府军四百余人的起兵士兵很快便陷入了极度的被动。长索勾住马背上的兵士拉扯下来,然后便是乱刀**的结局。有的兵士在马背上遭遇四面八方数杆**的攒刺,左右难顾,被刺中**。东府军骑兵一个接一个的摔下马来死去,时间不长,便死伤了数百人。
前方,周澈率领干余骑往前冲杀。他知道后方发生的一切,可是他无法回头救援他们。此刻唯有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杀,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有冲出的希望。
好消息是,中段干余名骑兵被切割之后浴血往前冲杀,突破了对方的拦阻,六百多骑冲出了包围,赶上了周澈的兵马。一干多骑依旧保持着往北边冲杀的势头,没有被全部滞留敌军的包围之中。
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周澈手中的长刀都卷了刃了,四面八方全是尸体,身边的骑兵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不到八百多人了。但前方的敌人也越拉越少。之前密密麻麻的堆叠在前方的燕军士兵也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再冲杀百余步便可冲出敌阵了。
然而,令人绝望的景象发生了。周澈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支骑兵正在不远处斜刺里冲向前方。那是燕军的骑兵,他们从后方追来,绕行战场前往前方拦截。即便冲出了步兵的包围,面对这人数众多的骑兵,也绝对难以逃脱。
“掉头,杀回去。前面有敌人骑兵。”周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身旁的众人呆滞了,但随后他们明白了周澈的意思。与其和对方骑兵作战,被对方轻松歼灭,还不如多杀一些步兵。就算是全部死在这里,也比被对方骑兵歼灭而不能多杀敌军要好。临死之前,多杀些垫背的,也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众人拨转马头便往步兵密集的后侧杀去,再一次将自己陷入重围之中。对方骑兵绕行前方堵截,但却发现根本无法靠近。因为都是己方步兵围绕着东府军骑兵,他们想靠近厮杀,却没有办法靠近。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近午时,周澈身边也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三干骑兵已经几乎阵亡殆尽,而周澈身边这五百人也到了精疲力竭的最后关头。
但他们已经够本了,在一个多时辰的残酷厮杀之中,燕军步兵死伤人数高达五干多人,简直是一群**机器。周澈带着骑兵兵马哪里人多往哪里冲,让对方骑兵数次欲靠近的企图都没能得逞,只得在外围奔走,干着急。
对方将领也下过步兵退却的命令,试图腾出战场,让骑兵解决这些难缠的凶横的**
机器。但是周澈等人像是牛皮糖一样黏着燕军步兵,趁着对方试图后撤的时机大肆杀戮,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应战。
数次拉扯之后,对方步兵终于退却,以弓箭逼退了周澈等人的贴近。而对方的骑兵大军终于找到了机会贴了上来。那数干骑兵从西北侧贴近,缓缓冲向周澈率领的残兵。
周澈知道避无可避,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对身边人众人道:“诸位,我们尽力了。今日你我兄弟,便死在这里吧。让我们会一会对方这些骑兵的本事。嘿嘿,当我们怕了不成?”
众骑兵哑声道:“遵命。”
周澈一抖缰绳,拍了拍疲惫之极的坐骑,正欲催马冲锋,迎接死亡。但就在此刻,西边传来了铜锣响亮的喧哗声。
所有的燕军兵马听到那锣声都神情一愣,然后他们狐疑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铜锣声又起,急促而清晰,燕军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询问。
“怎么回事?为何鸣金?要撤兵么?是不是搞错了?”
“不知道啊,但那确实是鸣金收兵的号令啊。”
“罢了,既然要鸣金撤兵,那便只能遵命了。”
一肚子疑问的敌军纷纷开始向中营方向撤离。周澈等人见对方兵马纷纷后撤,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搞什么鬼把戏?跑什么?”
“许是城中兵马出城进攻了?”
“很有可能,我们城中的兵马定然出动了。”
“那也不至于啊,对方巴不得和我们在野外作战,我们的兵马若是来救援,岂不正合他们之意?”
“是啊,奇怪的紧。当心有诈。”
周澈心中也甚为疑惑,但此刻是绝佳的脱身时机,也顾不得想什么了。当下带着骑兵往北侧猛冲而出,突围而去。
对方并没有追赶,燕军大军只呼啦啦后撤,如退潮的潮水一般。
不久后,周澈等人从洞开的北城城门飞驰进城。城中将士纷纷前来迎接。见周澈无恙,所有人都爆发出欢呼之声。
他们并没有出城接应,因为周澈有严令,务必坚守城池,哪怕城外闹翻了天,也不许出城。北海城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阿爷,阿爷,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周毅冲向周澈的马前,仰着头看向骑在马背上的浑身血污的父亲,眼睛里满是泪水。
“哈哈哈,我没事。你怎么了?男儿汉哭什么哭?流血不流泪明白么?”周澈笑道。
“孩儿明白。这不是哭,这是激动。”周毅道。
周澈哈哈大笑,俯身问道:“你娘呢?没来?”
周毅道:“娘烧了小菜,煮了酒,等你回去吃饭呢。娘说,你哪儿也别去,赶紧回家吃饭去。”
周澈点头道:“好,咱们回家。别让你娘等急了。”.
第一一七七章 奇兵
燕军中营,所有燕军兵马全部回撤休整。数万疲惫之极的兵马乱成一团。
中营大帐之中,大批将领陆续赶来,参加紧急召开的军事会议。一入大帐,便看见慕容农铁青的面孔,众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大事了。
人来的差不多了之后,慕容农沉声开口了。
“诸位将军,你们心中定然甚为疑惑,为何本王会下令停止进攻。那是因为,我们的后路被抄了。刚刚得到的消息,今日凌晨,后方寒亭粮仓物资大营遇袭,敌人派出一万骑兵突袭我粮草物资大营,纵火焚烧,粮草物资尽毁。留守寒亭大营的六干兵马被歼灭大半……”
慕容农话音未落,帐篷里一片惊愕之声。所有人都瞠目嗡然,觉得不可思议。
“辽西王,这怎么可能?哪里来的兵马偷袭了粮草大营?我们不是围困了这里么?他们哪里冒出来一万骑兵?”一名将领大声叫道。
“初步得到的消息,是来自平寿和都昌两处的敌军。他们分出骑兵前往袭击得手。”慕容农沉声道。
“可是……咱们不是有两只兵马拦着他们吗?太原王的兵马呢?难道没有发现?”有将领大声问道。
慕容农皱眉沉默,他恼火就恼火在这里。慕容楷的兵马兵分两路看着平寿和都昌两城的敌人。对方却在他的眼皮底下分兵绕后,完成了对粮草大营的偷袭,这是不可饶恕的疏忽。虽然自己给出的命令是,命慕容楷的兵马拦截对方增援北海城的援军,但慕容楷也应该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而不是疏忽到如此地步。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本王得到的消息是,对方骑兵正往西进攻,目标是寿光。寿光只有八干运粮兵马,囤积有大量物资粮草。倘若寿光失陷,我们将彻底失去补给。便是眼下,我们的粮草物资也已经只够撑三日。我怀疑,对方今日主动出城攻击,便是故意混淆视听,拖延住我大军,为他们的偷袭兵马争取时间。否则他们何以敢出动出城送死?鉴于目前的情形,只得即刻撤军,剿灭对方偷袭兵马,确保寿光粮草物资的安全。三日内必须得到粮草供应补给,否则难以为继。本王心中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不得不如此。诸位可有异议?”慕容农沉声道。
众将沉默不语,心中却是知道只能这么做了。此次进攻青州,本就是以寿光作为跳板,物资粮草集结于寿光城,之后往前延伸至北海郡。拿下寒亭之后,以寒亭作为前线物资粮草中转的之处,供应在北海城下的大军。
本来,寒亭被偷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损失,无非便是部分粮草物资被损毁罢了。但是这条路线被掐断,以及寿光遭到威胁那才是致命的。大军的粮草供应完全依赖于这条路线,此次也是留下了近两万兵马负责粮食的转运和护送,便是为了确保粮草物资的安全。现在一旦被切断,数万大军一旦断粮,岂有一战之力?
慕容农说的也许没错,对方今日派出骑兵进攻,本就是极为出乎意料的举动。或许他们正是为了拖延时间,混淆视听,给偷袭的兵马创造机会。若是被他们拖在北海城下,粮草断绝之后,将面临全军崩溃的险恶局面,那是绝对不能出现的情形。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有不甘。本来北海城已经唾手可得了,守城敌军也死伤惨重,这本来是最好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军中得不到粮草物资的供应,将一切押在攻城得手上。倘若不能得手,便是全面溃败之局。三天之内,我们能攻下北海么?倘若攻不下,该如何是好?我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决定后撤兵马,先解决袭击寿光之敌。后顾无忧之后,我们再来进攻,更为稳妥。大军作战,不可计较一时的得失,更不能意气用事。诸位将军,你们觉得如何?”慕容农沉声道。
“辽西王所言甚是,不可意气用事。对方如此狡诈,我们不能因为一时之气便将大军至于危险的境地。粮草物资乃是大军胜利的保障。我们不能承受断粮的威胁,那会有覆灭之危。我们该即刻退兵,以免对方又出计谋,拖延我大军行动。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甚是。未将赞成。”
“未将也赞成。”
“赞成赞成!”
众将纷纷表示赞成。事实上他们就算反对也没有用,慕容农决定的事情,他们也左右不了。况且他们也都意识到只有撤退这一条路,他们也都不肯冒险。三天攻下北海,在之前他们或许有这样信心,但是经历了这几天的战斗之后,他们其实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今日本来极有机会拿下,但是攻城被叫停之后,再重新组织攻城,对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那可未必再能得手了。一切重头开始,士气泄了,想要再一次的鼓动起来那可不是说说而已。昨夜到现在,拿了多少人命堆出来的优势,又要重新拿人命去堆才成。
当下,慕容农下令,即刻拔营撤军。同时命人传令慕容楷,令其两万骑兵即刻驰援寿光,围剿东府军偷袭之敌。
在给慕容楷的信中,慕容农口气极为严厉:“兄此番监视二城之敌,却未能洞悉对方动向,实为失职之举。今寒亭大营被袭,令我攻城大军遭遇重大威胁,被迫后撤,以策安全。北海城本已将破,如今功败垂成,皆因你失职所致。兄若不能将功补过,歼灭偷袭之敌,此战败责,将由兄一人承担。我将上奏陛下,禀明原委,望兄将功补过,速速肃清敌人,不可再有差池。否则,休怪弟秉公论责,不留情面。”
……
夕阳西下,城头守军目睹着敌军拔营撤退的情形,都既惊又喜。昨晚到今晨的战斗之惨烈,令人发指。东府军守城兵马死伤众多。
上午对方停止攻城之时,东府军死伤超过万人,城中街巷广场上全是伤兵。虽然对方的死伤更多,恐有两万之多,但是对方兵马人数众多,是可以支撑下去的。若不是对方为了围杀出城袭击的兵马而主动停止攻城的话,恐怕东府军已经很难再撑住局面了。
现在对方拔营撤离,岂不令守城将士惊讶又欣喜。因为他们担心的是对方再一次发起全面进攻的话,现在城中守军死伤严重,疲惫之极,可未必能够抵挡的住了。
周澈府邸后宅之中,周澈光着膀子坐在凳子上,他披散着头发
,眯着眼似睡非睡。庾冰柔拿着鹅毛蘸着药粉小心翼翼的给丈夫身上的伤口上着药粉。周澈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足有十多处,看上去怵目惊心。不过致命伤倒是没有,都是皮肉之伤。最严重的不过是肋骨上的一个伤口,深入数分,之前还冒血。军医缝上了伤口之后包扎了一番,告知没有伤及骨头和内腑,这才让人放心。
庾冰柔心疼的要命,见郎中上药时候似乎不顾忌丈夫的疼痛,于是便自己动手给丈夫的伤口上药。她小心翼翼的用鹅毛蘸着药粉,轻轻的给那些血糊糊的伤口抹上粉未,再用纱布轻轻**。
即便是小伤口,那也应该是很疼的。但是周澈没有哼半声,反而坐在那里发出微微的打鼾之声。他太疲惫太累了,坐在那里都睡着了。
庾冰柔上好了药,轻手轻脚的为丈夫披上衣衫。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周澈。实话说,当初自己嫁给周澈确实是心中有些不甘的,带着报恩的心理和无处存身的无奈的。但是,十多年过去了,尽管和周澈还有许多方面的不和谐,但是对周澈的感情已经深入骨髓之中。他全心全意的对自己好,除了大事,几乎对自己言听计从,从不对自己发火。为了自己,他愿意送掉性命,得夫若此,夫复何求?
今日自己差点失去了他,在他出城的那一刻,庾冰柔才知道自己有多恐慌多害怕失去他。他安全回来了,简直谢天谢地,谢满天神佛。
“夫君,以后我再也不跟你争吵了,只求你平平安安的,我们一起白头到老,把孩儿养大。我什么也不求,只求这些。”庾冰柔将头靠在周澈的肩膀上,心中这样想着。
“杀,杀,杀!”周澈忽然跳起身来,口中大叫着。
庾冰柔愣愣的看着他,周澈瞪着眼珠子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做了个梦,我怎么睡着了?夫人,吓到你了吧。”周澈笑道。
庾冰柔正要说话,便听外边有人高声道:“周将军,未将禀报,敌军正在撤离,是否趁势追击?”
不久后,周澈来到了城楼上,他看到了夕阳下对方大军撤离的情形。
“呵呵呵,果然是撤了。看来,计划奏效了。他们的后路定然被抄了。昨日我还疑惑,为何汤将军他们按兵不动,看来是我太心急了。趁着他们大举进攻的时候,怎可不按照计划行事?是我多虑了。”周澈大笑道。
“周将军是说,我们的人偷袭了他们?”旁边有人问道。
周澈笑道:“当然,那是早就定下的计划。他们必攻北海,平寿都昌两城骑兵可乘机夜袭其粮草大营,迫其退兵。虽然有些惊险,但终究是成功了。等着吧,很快便有禀报传来了。”
周围众将恍然大悟,纷纷露出笑容来。
“何不乘机追击?”有人道。
周澈斥道:“追个屁!他们是下不了决心,要是我,定然不退,猛攻北海,以进为退。慕容农终究是不能下决心罢了。传令,派斥候警戒跟随。打扫战场,收拾阵亡将士的尸骸,医治伤者,修缮城墙,清理火器,派人去南方补充**炮弹。全军休整,不得追击。”.
第一一七八章 会面
临沂城下,战云密布。十余万燕军已经兵临城下。
经历水淹军营事件之后,慕容垂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便下令兵马挺进临沂城下。他想明白了,跟李徽这样的人斗智斗勇,并无胜算。与其挖空心思的想谋略,不如用绝对的优势碾压对手。对李徽这样的人,只有用实力说话,任何其他的手段都是枉然。
所以,慕容垂痛定思痛之后,决意全力攻城,以强大得兵马攻城取得胜利来回应之前的挫败。
数日之前,来自青州的战况传来。慕容农被迫后撤,进攻北海城受挫的消息也逼得慕容垂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不能再犹豫了,已经进入了八月,时不我待。很快冬天就要来了,必须要有所突破了。
本来,慕容垂对上下两路兵马的进攻还怀有期待,只要有一路突破,便可瓦解对方的防线,迫的李徽率军回援。但现在,慕容农受挫,慕容德的兵马之前虽然取得了大捷,但对方收缩彭城防御之后,慕容德便再也没有机会突破了。他试探性的发动了进攻,但彭城守军给了他们重创。慕容德派人来要求增援兵马得那一刻,慕容垂便知道他靠不住了。
眼下,唯有自己这条战线取得进展,才能扭转局面。眼下哪怕只是僵持下去,都对自己不利。寒冬一至,局面将迅速变的棘手,他要争分夺秒,不可耽搁。
十几万两大军日前绕过了泥泞的地区,从南侧抵达临沂城下。
天气阴沉,风吹得旌旗猎猎。慕容垂在上干名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临沂城西城门外。不久前,他派出了使者前往送信,邀约李徽于城下见面。在大规模攻城之前,他想和李徽见上一面,有些话要和他当面说。
城外百步之外,一座临时搭建的四面无幕布的露天帐篷矗立在那里。帐篷下,摆着一张小几,两个凳子。这里便是会面之处。
慕容垂在数十步外下了马,阔步走向帐篷处,护卫骑兵原地等待,被命令不得上前。
“父皇,小心有诈。那厮还没见人影呢。咱们得小心些,李徽那小贼可不是善类。”慕容宝紧跟其后,低声提醒道。
慕容垂呵呵笑道:“道佑,你未免太看轻了李徽了。李徽虽诡计多端,但还不至于做出什么小人勾当。他能有今日,正是因为他光明磊落,只为阳谋,不用阴谋。否则,焉能有今日声望和实力?”
慕容宝不以为然,沉声道:“父皇自然是光明磊落,但别人可比不得父皇。况且这是两军交战,又何必束缚太多?依着儿臣想,一会李徽若是好好的说话,乖乖的就范便也罢了。倘若他不肯顺从,父皇一声令下,亲卫骑兵便冲来宰了他。我已安排了百余骑快马精卒,一声令下,便可迅速行动。管保他反应不及,难以逃走。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杀了李徽,一切迎刃而解。”
慕容垂闻言转头冷冷的瞪了一眼慕容宝,沉声喝道:“道佑,你让朕失望。这样的话,今后再不要说。”
慕容宝并未察觉父皇的神色,兀自道:“父皇,我说的不对么?两军对垒,讲什么仁义?兵不厌诈。他肯出来会面,何不利用这个机会一举……”
“住口!”慕容垂喝道。
慕容宝见状,这才意识到父皇是真的怒了。
慕容垂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中暗自叹息。慕容宝是段皇后所生,是嫡长子的身份。若非如此,自己是不会立他为太子的。凭着他说的这些话,便知道他心术不正。许多道理自己跟他常常谈及,告诉他,身为未来人君,必须要修德修身,顾忌名望声誉。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碍于身份不可为之。声誉受损,被人诟病德行,得不到天下人的认可,是将来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如今大燕已经立国,也已经得到了承认,更需要收拢人心,注重声誉,不能什么事都做。可他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了。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在大燕推崇儒学礼法,便是要收拢天下人心,特别是改变南边汉人的看法。太子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苦心,他也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思量,令人甚为恼怒和遗憾。
“道佑,你若再胡说八道,便滚回去。朕没功夫跟你解释这些事。朕再说一遍,休得自作聪明自作主张,朕还没死,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朕吩咐。”慕容垂沉声喝道。
慕容宝赶紧闭了嘴,心中却颇不服气。父皇怎么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跟敌人客气什么?自己说的哪里错了?难道不该利用机会,铲除李徽么?否则为何要出兵?李徽自己蠢,送上门来,难道不该宰了他?
慕容垂一行来到帐篷之下,帐篷里空无一人。慕容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看着百步之外的临沂城头。这个距离,城头对方守军看的清清楚楚,举手投足都清晰无比。
“李徽怎么还没来?摆什么架子?居然要
父皇在这里等着。父皇,此处距离城池太近,儿臣担心,他们会对父皇不利。他们的火器射程……”
慕容宝话还没说完,便见临沂西城城门打开,数骑缓缓出城,朝着此处小跑而来。
慕容垂斜眼看了慕容宝一眼,心道:“你可知李徽是怎样的人物,他怎会枉做小人,用诡计来对付我。你对他太不了解,也根本和他不能比啊。”
李徽骑在马上,他不像慕容垂那样前呼后拥,干骑护卫,而只有大春大壮两人随行。三骑缓缓来到帐篷近前,李徽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大春,孤身一人缓缓走进帐篷。
慕容垂站起身来,眼中精光闪烁。李徽拱手道:“弘度见过大燕皇帝陛下,有礼了。”
慕容垂哈哈笑着还礼道:“有礼有礼。弘度,多年未见,风度依然。朕老了,你却依旧如少年一般,真是令人羡慕啊。”
李徽呵呵笑道:“陛下谬赞,这岂不是说我多年没有长进吗?我已经快而立之年了呢。”
慕容垂呵呵笑道:“弘度多心了。弘度只而立之年,已是一方之主。坐拥青徐十几郡之地,雄兵十几万。呵呵,真乃枭雄也。朕就知道,你会是一方霸主的。当年朕就预料到这一点。”
李徽笑道:“陛下面前怎敢称枭雄。陛下数年之间,复国大燕,坐拥雄兵百万,沃野干里,这才是枭雄呢。当年初见陛下,陛下还为人下,备受猜忌。今日却已是大燕皇帝,得天之佑不为过吧。”
慕容垂抚须大笑道:“时也命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谓风云际会,天命所在。在风口之上,天命所依,别说是人,便是一头猪,也能上了天。哈哈哈哈。”
李徽一愣,旋即大笑道:“虽然陛下此言粗糙,但话糙理不糙,有时候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陛下自比为猪,这可不好。”
慕容垂大笑。慕容宝沉声道:“李徽,你胡说什么?怎敢羞辱我大燕皇帝陛下?该死。”
李徽看了一眼慕容宝,问道:“这位是?”
慕容垂道:“朕的太子慕容宝。”
李徽拱手笑道:“原来是太子,失敬失敬。太子,我可没羞辱陛下,我岂有那个胆子。我不过是说笑罢了。要是言语有失,还望恕罪。”
慕容垂哈哈笑道:“弘度,不用和他计较。太子维护朕而已。坐下说话。来人,上茶。”.
第一一七九章 纵谈(二合一)
站在慕容垂身后的一名随从捧着一只铜壶上前,摆开两只陶碗,将铜壶的盖子揭开,从中倾倒出茶水来。
那茶水呈黄褐之色,夹带着丝丝乳白,茶色甚为怪异。满满一碗茶水倾倒完毕之后,慕容垂亲自端起,送到李徽面前。
“请!喝了这碗茶水,咱们再叙眼下之事。”慕容垂双目炯炯看着李徽道。
李徽看着眼前那碗茶水,面带微笑道:“多谢。正有些口渴。”
说着话,李徽将茶水端起,咕咚咕咚几口喝干。抹着嘴边的水渍,赞道:“羊奶茶,滋味甚美。早听说你们鲜卑族羊奶煮茶甚为鲜美,果然不虚其名。”
慕容垂神情微微有些诧异,哈哈笑道:“弘度,果然好胆色。你便不怕我们在茶中下毒么?你便如此轻信他人?”
李徽大笑道:“陛下说这样的话,便是小瞧我,也小瞧你自己了。陛下何等英雄人物,怎会做出这等宵小之事。陛下能有今日气象,自然是光明磊落深得人心方可。若陛下是行奸邪诡计之徒,焉能有今日?”
慕容垂身子后仰,抚须大笑道:“说的好。不愧是你。所以你连兵马都不带,孤身前来赴约是么?”
李徽点头道:“当然。我若要携带兵马前来赴约,那都是对陛下人品声望的质疑,都是对你的不尊重。陛下若真想以奸谋害我,便算我瞎了眼,认错了人便是。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慕容垂点头大笑,声音爽朗,显然甚为满意。站在他身后的慕容宝却想:“可惜了,这李徽毫无防备,早知如此,为何不在茶水之中放毒?不过也不打紧,他没带任何人跟来,一会可以动手杀了他。”
想到这里,慕容宝转头看了看慕容麟,使了个眼色。慕容麟知其意,手抚上了剑柄。
慕容垂大笑着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抹着胡须上的茶水道:“弘度对老夫如此推崇,老夫甚为高兴。老夫岂是会行鸡鸣狗盗之事之人。老夫这一生别的也许没什么,但自问没有用阴谋诡计害人。哪怕是老夫的敌人,我也只会在战场上击败他,而不屑用阴谋诡计。”
李徽点头微笑道:“陛下光明磊落,实乃当世英雄。”
慕容垂摆手笑道:“你也不用恭维我。老夫难道不知,你城头火炮眼下都瞄准着此处。老夫若对你不利,下一刻便要被你炸成齑粉。是也不是。”
李徽大笑道:“陛下想多了。我绝不会这么做的。不过,陛下明知有这样的危险,为何还要在此处和我见面呢?我适才尚未前来之时,陛下难道不怕我城头火炮轰击么?”
慕容垂笑道:“当然不怕。因为老夫知道,你李徽也非鸡鸣狗盗之徒。你也是光明磊落之人,绝不肯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老夫。”
李徽拱手笑道:“多谢陛下信任,就凭这一点,陛下便是李徽心目中的难得的英雄人物了。陛下配得上大燕之主的身份。”
慕容垂抚须而笑,沉声道:“和弘度说话,总是让人那么舒心。弘度乃天下枭雄,胸襟气度非常人所及。若非你我眼下敌对,两军对垒,老夫都想和弘度把酒长谈,论一论天下英雄了。”
李徽道:“把酒长谈尚可,论天下英雄,我恐不够资格。”
慕容垂摇头笑道:“你若不够资格,谁又能够格?当今天下,群丑跃跃,又有几人能比得过你?”
李徽微笑道:“陛下这么说,弘度难以自处。”
慕容垂正色道:“弘度若是假意谦逊,便有些虚伪了。大丈夫立世,该如何便如何。你夸我为英雄人物,老夫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且洋洋自得,引以为喜。”
李徽呵呵而笑,并不回应。
慕容垂道:“弘度可知,能被我慕容垂视为英雄的人,那可不多。当世并无几人。你可想知道老夫心目中都有谁能入老夫之眼?”
李徽微笑道:“陛下不妨说说看。”
看来今日慕容垂谈性甚浓,想不听怕也不成。虽然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但是战前能够这样面对面的谈些闲话,倒是世间少有。这或许便是心胸气度高旷之人能做出来的事吧。
慕容垂一笑,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沉声道:“能称之为英雄人物的,首当苻坚莫属。且不论成败得失,能一统北地,行仁恕之道,让小小的关中之国强大到几乎可以定鼎天下,苻坚不是英雄,谁是英雄?更为难的的是,苻坚对人宽仁,灭其国而不灭其族,当今之世,又有几人能做到?我所见的那些自命不凡之人,无不杀戮成性,暴虐嗜血,视人命为草芥。这种人焉能得天下?我并非因为苻坚曾厚爱于我而这么说,他对老夫,对他人皆是如此。只可惜,他的宽仁换来的不是回报和忠心,而是无耻的背叛。他若不是生在这乱世之中,必是令天下太平安定的仁君圣主。或许别人会笑他妇人之仁,笑他自食恶果。然其行乃是真正的君主之行,可令后世褒扬。于老夫而言,他是我最为钦佩之人,不愧雄主之名。”
李徽微笑点头。自己和苻坚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是对苻坚并无太大恶念。苻坚的仁恕确实是这个黑暗时代的一抹亮色,让这个充满了鲜血和杀戮的世界有了一些人性的光辉。也许慕容垂说的是对的,苻坚生不逢时而已。若是太平岁月,苻坚或可有伟业之功,成为一代圣君也未可知。
“老夫所钦佩的第二个人便是王猛。世人都以为我会痛恨王猛,毕竟他曾多次密谋取我性命。但我却对他甚为佩服。我佩服的不是他的人品气度,而是他的才能。他是真正的治世能臣,大秦之所以崛起,仰赖于他的才能。他若不死,大秦必一统天下。可惜命太短了。但这依旧无掩其才能。王景略堪比管仲乐毅,乃不世出之人物。堪称天下英雄。”慕容垂继续说道。
李徽缓缓点头。确实,王猛的才能卓绝,军政精通,实行的各项政策都是抓住了时代的脉搏,谋略超群,高瞻远瞩。苻朗献给自己的记录了王猛在秦国实行军政策略的那本书,李徽读过之后大为惊叹,对王猛的能力也有了极高的评价。慕容垂今日所言,一点也没有夸大。王猛死的早了些,否则秦国绝不可能分崩离析。
“我所钦佩的第三个人,便是你们大晋的谢安。虽然我和他素未谋面,但他的事情我知之甚多。老夫不去谈论他的风仪和气度如何,在我看来,你们大晋那些名士标榜的所谓风度毫无用处。矫情甚至有些恶臭难闻。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令人作呕。我钦佩谢安的是,他能够洞悉局势,及时决断。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若无谢安,你们大晋早就亡了。谢安预见到了局势,及早的做了准备,团结了你们大晋内部的势力,做出了一致对外的决策。这才有了淮南之胜。而更令人钦佩的是,谢氏极盛之时,他没有专权跋扈,没有生出骄纵之心,篡夺之心。这是何等的难得。想一想桓温吧,他也算个人物,但他和谢安相较,私心太重,权欲难平,以至于身败名裂,还差点毁了你们大晋,相较之下,高下立叛。只不过,谢安此人,亦有其门户私计,免不了你们大晋那些高门大族的毛病。其人行事也不够果决,为名声所累,故而不能强势行事。你们晋国今日的局面,也因他爱惜名声,优柔而起。这可算是白璧微瑕,不掩其美吧。”慕容垂缓缓说道。
李徽颇为惊讶,慕容垂的评价堪称客观,可见他没少思索这些事。人人都说慕容垂只是一员猛将,武力超群。实际上,慕容垂的谋略和智慧才是他真正的优势。今日听他这一番话,李徽真正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曾受四叔耳提面命,教诲良多。他确实是不世出的人物。可惜,也是天不假年,去世太早。令我大晋失去了砥柱之石。若他尚在,岂有今日大晋之乱。”李徽轻声道。
“呵呵呵,弘度,谢安不死,焉有你的机会?大晋不乱,焉有你大展抱负之时?”慕容垂笑道。
李徽冷冷道:“此言何意?”
慕容垂摆摆手道:“我还有一位钦佩的当世英雄,那也是最后一位了。且听我说完。”
李徽沉声道:“但不知是谁?”
慕容垂指着李徽呵呵笑道:“还能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你李徽啊。”
李徽呵呵而笑道:“是我么?陛下莫开玩笑。我岂能同这些人相比。这可是说笑了。”
慕容垂笑道:“我像是玩笑么?你李徽比他们都厉害。以上这几人都已作古,而你,是唯一活着的一个。并且,正在搅动风云,左右天下局势。没什么比活着的英雄更厉害了。那些人已经**,他们再有本事也烟消云散,成为他人的谈资了。而你不同。所以,你便是这世上我慕容垂唯一钦佩的英雄人物了。所以,老夫才和你在此谈笑甚欢。否则,你有何资格站在老夫面前?”
李徽微笑道:“看来陛下确实是当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陛下心目中竟然如此的重要。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呢。当不起,当不起。”
慕容垂点头,收敛笑容道:“当得起。你自己或许不觉得什么,但在旁人看来,你的经历岂是寻常之人所能完成的成就?让老夫替你捋一捋如何?”
李徽笑而不语。
慕容垂沉声道:“弘度出身微寒,能有今日之地位,堪称奇迹。你大晋向来重视门第。所谓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这民间之言,岂是虚言?而你却能崛起于微寒,这岂是常人所能?纵观你的发迹之路,除了善于审时度势之外,你的抉择更是出奇的正确,有如神助一般。当年你依附于吴郡顾氏,顾氏投靠桓氏,你理当也应该依附桓氏才是。但是你不惜同顾氏反目,同桓氏结怨,也不肯从命。事实证明,桓温败死,桓氏相关人等尽受清算,而你因为依附于王谢大族却得到了很好的收益,走上发迹之路。岂非匪夷所思?”
李徽呵呵笑道:“那不过是我意气用事罢了。看不惯桓氏作为而已。现在想来,着实鲁莽。我是运气好罢了。若是时光倒流,我或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毕竟当初我差点死在桓氏之手。”
慕容垂沉声道:“意气也罢,运气也罢,那都是你的说辞罢了。你去了京城之后,似乎知道谢氏将来能够执掌权柄。你的诸般作为,都是和谢氏绑定。但你知道,谢氏重门第,终究不肯信任于你。于是你利用秦国南下的危机,愿以身犯险,换得外放徐州的机会。不得不说,此举甚为冒险,但你还是做到了。谢安是信义君子,他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兑现了诺言。你得偿所愿,得以成为徐州刺史,自此雄霸一方。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是也不是?”
李徽呵呵笑道:“你说是算计,便当是算计吧。我还能说什么?事实上当初出使秦国,并无人选。人人都知道去秦国的危险。我不过是愿冒此险罢了。那次出使,我不是差点死在你们手中么?所以,那只是一场豪赌罢了。哪里便是什么算计?寒门小族,想要立足,岂非便只能豪赌一场么?输了丢命,赢了也并非万事大吉。我去徐州之时,徐州一片荒芜,那又是什么好地方好差事么?”
慕容垂呵呵笑
道:“这便是你的高明之处。你知道,唯有徐州这个地方,混乱又贫困,又是边镇之地,你大晋朝廷才能同意你前往任职。其他的地方,你想插足也插不下。这等地方,只要你大力整肃,便有奇效。在这里,你反而可以立威。只要稍加整顿,徐州百姓便会感念你的恩德,对你尊崇。更何况,你做的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徐州有今日的气象,怕是谢安也是远远没想到的。若他们知道徐州今日之气象,也根本不可能让你来到徐州。秦国南下,是大晋的危机,但却是你个人的机遇。你不仅得到了徐州,更建立了东府军。你大晋朝廷无时不试图打压你,但你辗转腾挪,说服江南士族提供钱粮物资给你,让徐州起死回生。秦国南下,给了你壮大的机会。一场淮南大战,别人两败俱伤,而你东府军却壮大了,也得到了名望和实惠。真是让**开眼界。”
李徽嗤笑道:“照你这么说,岂非是秦人南下也是按照我的想法助我而来?我让苻坚率军南下的么?陛下,你这些臆测之言,可没道理。”
慕容垂道:“秦人南下,虽非助你而来。但是你当时审时度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所以老夫说你善于抉择,你总是能够站在正确的一方。让人怀疑你开了天眼。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你说秦国必败。那时,我身在秦国,我知道苻坚的兵马有多么强大,知道有多么难以抵挡。而你却已经坚信晋国一定会胜利了。还说,这是我的机会。我当时便心中疑惑之极,你似乎早知我的心思一般。若非是你才智超群,看到了这一点,你怎会如此确信?有些事不可细细思量,否则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李徽大笑道:“陛下这些话,听得我如云里雾里。越说越邪乎了。我就算是运气好,赌对了而已,怎么就成了开天眼了。可笑可笑。”
慕容垂沉声道:“是。后来老夫想明白了,你不是开了天眼,而是你的谋略智慧超出了一般人太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却能洞悉,所以才能游刃有余。比如,你造出的火器和**,那岂是寻常人能想到的东西。你在徐州的种种所为,更是非常人所能为之。你智慧超卓,所以你能够发明这些东西,能够推行那些策略。你的智慧凌驾于他人之上,所以你会做出一般人做不出来的事情。你更是深知这一点,并且充分的发挥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是惊世骇俗之事,于你而言,只是必须要做的是实事情而已。一步步走来,你选择了最佳的路径,方可有今日之成就。老夫岂能不佩服你?”
李徽大笑道:“陛下这是在损我呢,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叫明褒暗贬是么?”
慕容垂呵呵而笑道:“弘度,这可不是贬损你,这是看穿了你罢了。你将世人**于股掌之上,但你却骗不了老夫。”
李徽道:“陛下,我又怎将世人**于股掌之中了?”
慕容垂道:“你装作与世无争,其实你心中一直野心昭然。你喜欢火中取栗,攫取利益,却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当初北徐州和青州四郡,便是你趁着我立足未稳之际从我手中这般攫取的。后来彭城和广陵也是如此。你总是趁着他人虚弱的时候动手,却又像是帮了他人一般。但其实你不过是一步步的蚕食他人,壮大自己罢了。”
李徽笑道:“我这么做有错么?况且,这些地盘难道不是你们同意的么?你们有求于我,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现在觉得不满意了?那当初为何又要答应?”
慕容垂大笑道:“瞧瞧,你总是能找到理由,好像别人亏了理似的。这便是你。明明野心勃勃,却又装的道貌岸然。就像你得到了传国玉玺,却又故意将玉玺送给司马道子,以祸水东引。你实在太聪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大晋忠心耿耿呢。其实,你是包藏祸心,掩人耳目罢了。老夫敢断定,那玉玺还在你手里,你送出的只是赝品罢了,是也不是?”
李徽笑了起来,慕容垂还真是自以为是。
“恕我直言,我有些不明白。适才陛下说欣赏我,又说我是当世枭雄,是你佩服的人。眼下却又如此贬损于我。你到底是佩服我呢?还是厌恶我呢?我搞不明白了。”
慕容垂呵呵笑道:“自然是佩服。我慕容垂向来钦佩强者。而你,无疑便是强者。你能有今日,全凭你审时度势苦心经营而来。欺瞒也好,算计也好,巧取豪夺也罢,那都是你的本事。纵观你的经历,时机谋略掌握的恰到好处,才能有今日成就。一个寒门小族出身之人,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走到今日的地步,能够雄霸一方,岂不令人敬佩?更何况你并无大恶之行,也非暴虐成性,**嗜血之人。光是以手段和策略便可达到如今的成就,老夫不钦佩你,钦佩谁?你和那些只知道用武力,自命不凡的家伙相比,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老夫只是点明这些事,可没有贬损你分毫。就像今日,你能够只身前来赴约,是算准了我不会拿你如何。你城头火炮对着这里,老夫能拿你怎样?但即便如此,你的胆色也令人钦佩。这便是你令人赞赏的地方,以阳谋行事,而不用卑鄙丰龊的手段。老夫所钦佩的,便是你这份磊落之气,这份正大光明。”
李徽呵呵笑道:“我听出来了,这确实是夸我。原来我这么厉害,我自己都不知道。”
慕容垂面色变冷,沉声道:“李徽,闲话扯得差不多了。就算老夫钦佩你的谋略手段,对你也颇为看重。但现在,该是咱们清算之前种种的时候了。今日你我之会,也不是叙旧闲谈而来。纵然你机变百出,如今不免要面对我大燕数十万雄兵。然则,你待如何?”.
第一一八零章 义尽
李徽微微点头,这才是今日之会的最终目的,终究要面对的问题。
“陛下,恕我直言。今日局面,是你们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我徐州和你燕国之间虽有一些摩擦,但总体以睦邻和平为基调,并非敌对。双方边民互市来往,商贸繁荣,交往通畅。是你们悍然起兵攻我,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只得奋起反击。今日对立交战之局,责任在你们,不在我徐州。”
慕容垂冷声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大燕的不是了。你忘了你攫取我关东之地,青州四郡,北徐州之地是怎么被你弄到手的?你夺我土地在先,反而装作无辜?当初老夫疲于奔命反,无力阻止。你难道指望着永远霸占我大燕土地么?岂非笑话。”
李徽呵呵笑道:“你是说,青州四郡,北徐州之地是你燕国的土地?我不该霸占?”
慕容垂道:“难道不是么?我大燕建立之时,北徐州和青州便是我大燕所属。此事还容狡辩?”
李徽点头道:“按此道理,我请问,关中关东,淮南淮北中原南北之地原本属于谁?你们鲜卑族原本在何处?”
慕容垂一愣,一时语塞。李徽的意思是,如果追溯上去,整个北方都是大晋的国土。自己鲜卑小族,原本在幽燕之地,在北方龙城所在逐水草而居。关东这片地方,本就不是他们的。这个道理用来反驳自己,倒是难以辩解。
“李徽,你休要强词夺理。谁规定了这些地方原本便是你们晋朝所有?我大燕南下,占领了这里,建立了大燕,便是我们的。”慕容宝在一旁大声斥道。
李徽呵呵笑道:“太子这话也没错。谁占了便是谁的,既然这是道理的话,那么我占了为何便不妥?陛下为何要说是我不当攫取而得?还要兴兵讨伐于我?起码这不是兴兵的理由吧?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吗?”
“这……”慕容宝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击了。
慕容垂沉声喝道:“道佑,莫要多言。你跟他斗嘴,岂是他的对手。他们南人,个个牙尖嘴利,雄辩滔滔。跟他们斗嘴犯不上,你也斗不过。”
李徽呵呵笑道:“怎么就是牙尖嘴利了?咱们不是在讨论这个道理么?怎地?辩论不过,便开始污蔑了?”
慕容垂一摆手,呵呵笑道:“靠着嘴皮子能解决问题,还要军队作甚?真正的道理,可不是靠舌头,而是拳头。”
李徽笑道:“陛下还真是奇怪,一方面你痛恨他人嗜血,**如麻,以武力倾轧。一方面,你自己又不讲道理,崇尚武力。这岂不是双重标准。”
慕容垂哈哈大笑道:“没实力的人才讲道理,有实力的人有几个讲道理?你李徽可曾讲道理?你是看似讲道理,其实最无理。你若是讲道理的人,焉能有今日?”
李徽笑道:“不要以己度人,我还是很讲道理的,只是有些人听不懂我说的道理。那日陛下派了使者前来,我已经和他把道理说的很明白了,难道他没有把话传到?”
慕容垂呵呵笑道:“话当然是带到了,你不是让他告诉老夫,若我出兵伐你,你便要攻到我邺城之下,万炮轰城么?你还说,天下不是我慕容垂的天下。莫非言外之意是,天下是你李徽的天下么?你把这样的话当成是道理?呵呵,老夫可听不得这样的道理。”
李徽道:“那话是我真心劝告之语,绝无威胁之意。我本以为陛下会听得懂的,没想到你还是出兵了。实在令人失望。”
慕容垂冷笑道:“弘度,休得说这些废话。朕可管不了你是否失望。你若识时务,便该明白朕要做什么。其实朕并不想同你刀兵相见,只是你不识时务。即便是现在,朕也还是愿意给你机会。你若答应朕的条件,朕绝不会对你赶尽杀绝。不但不会赶尽杀绝,朕还会助你圆梦。朕的野心没那么大,朕只想收回我大燕的土地,你我隔淮而望,和平共处岂不是好?将来朕可助你扫荡江南之地,你我一南一北,平分天下。这天下这么大,容得下你我不是么?”
李徽笑道:“天下虽大,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陛下所想,恐不止北方之国吧。况且,你也误会了,我可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想要平分天下什么的。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在徐州过日子罢了。”
慕容垂晒道:“得了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这话骗骗别人倒也罢了,却拿来骗老夫?你早已独霸徐州,对晋廷不忠。司马道子派使见朕,说的很清楚,你早已是晋廷逆臣,野心勃勃。否则司马道子怎肯同我合作?李徽,你要明白你的处境。眼下你已经是众矢之的,只有朕还愿意给你机会。你若不珍惜这样的机会,便是自取灭亡。”
李徽收起笑容,缓缓道:“慕容垂,你听好了。我李徽有今日,可不是靠着他人的施舍和威胁。靠的是艰苦奋斗,打出来的一片地盘。当年我徐州孱弱混乱之时,尚能不畏强敌,渡过难关。今日我徐州富庶繁盛,拥兵数十万,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之时,反倒会怕了你的威胁?生死存亡,自有天理。我李徽之所以发奋图强,便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受他人胁迫。当年我不受桓温胁迫,也不愿受谢氏所束,尚且能够活下来。今日我倒要受你胁迫?岂非笑话。你虽然将我的过往分析的头头是道,看来也下了不少功夫。但是有一点你却不知,那便是我李徽绝不会被人用刀剑逼着行事。这是我十几年前便立下的誓言。我或许会败死,但打败我的人绝不会是你。”
慕容垂面目凶狠,冷声道:“你是否以为,你取得了一些小小的胜利便认为能必定胜我。你以为你拥有一些火器便天下无敌了?”
李徽瞠目和他对视,冷声道:“胜负或在其次,志不可夺。况且,胜负难料,你便能保证战胜我么?你兵马虽多,我东府军也不是吃素的。慕容垂,我倒想好好的劝劝你,把你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去解决你们燕国自己的威胁。你的北方,魏国正在崛起。你的西边,关中
关西河西之地尚有实力强劲的对手。你入了关中,已经激起了他们的警惕,他们都在对你虎视眈眈。你若同我火拼,无论胜败,实力必然大损。到那时,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秦国的前车之鉴犹在,你要重蹈覆辙么?说实话,我若是你,如今必然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忧心腹背之敌。你还有闲心跑来攻我。我不攻你,已经是莫大的善意了。收手吧,即刻收兵,做你该做的事情,或许你还能一统关中和北地,成为一代雄主。却偏偏来找我的麻烦,我恐你将来悔之莫及。”
慕容垂面色阴沉,但却沉默不语。李徽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不得不说,李徽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说清楚了目前的情形。这也是一开始慕容垂所担心的。
秦国南下攻晋,便是因为时机不对,内部和外部的问题没有解决,以至于分崩离析,国破家亡。大燕目前的情形,其实比秦国当年的状况还要糟糕。秦国当年好歹还是一统了北地,而现在大燕才刚刚恢复。秦国当年面临的对手还只是北府军,而自己面临的是拥有可怕火器的羽翼丰满的东府军。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北边的拓跋珪这两年发展迅速,和大燕多有纠葛。姚秦实力尚在,苻登死后,其子即位,依旧盘踞关西之地。河西之地还有**的势力。他们都打着复秦的旗号。自己已经攻灭了慕容永,势力已经延伸到了长安以东,早已是正面接触的状态。一旦大燕有任何的差池,这些人怎会袖手。
不管李徽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起码他说的是真话。
“父皇,莫听此人蛊惑。他能安什么好心?我大燕同魏国交好,不久前同姚兴签订不侵犯和议。苻崇屡败,自顾不暇,何足为惧?**远在河西,只求自保,根本不会入关中。我大燕最大的威胁便是他李徽。他不过是故意危言耸听罢了。我大燕如日中天,又得晋国承认,乃是正统之位,上下振奋,百姓归心,天下无不畏惧,岂是当年秦国所能相比?此人不过是蛊惑陛下,以求活命罢了。父皇莫听他言。”慕容麟在旁沉声说道。
慕容垂吁了口气,眼光变得坚定。抬头看着李徽道:“弘度,朕对你仁至义尽。你只告诉朕,是否愿意交出青州四郡和北徐州之地,是否愿意交出传国玉玺,恢复供应火器**。只要你答应了这些条件,朕向你保证,绝不侵犯你徐州之地,和你永世交好。将来,还可助力一臂之力。何去何从,一言而决。否则,便休怪朕了。”
李徽点点头,缓缓道:“那便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吧。”
慕容垂点头,沉声道:“上茶。”
两碗奶茶满上,慕容垂端起茶碗向李徽一举,沉声道:“干了这碗茶,你我从此不再谈论任何情义,也不谈姻缘之亲。从此后,互为敌手,不死不休。”
李徽神色淡然,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慕容垂大笑,喝了茶水之后,大喝:“回营,整军,准备攻城!”.
第一一八一章 大战
次日清晨时分,嘹亮的号角响遍战场。燕军的攻城战正式打响。
此次攻城,燕军十余万兵马兵分三路,在西城南城和北城三面铺开。为了完成兵马的迅速转移,燕军在祊河上搭建了巨大的浮桥通道,将本来地形分割的北城西城全部连通,便于兵马转移增援。
之所以三面攻城,正是因为燕军的兵马数量足够庞大,仅攻西城方向,固然可以兵力集中,但是对方的火器打击也可以更加的游刃有余。
对方的火器数量不少,集中于一座城墙之上,杀伤力太过庞大。若再以密集兵马攻城,恰恰是正中对方下怀。但如果三面齐攻,不但可以分散对方的守城兵力,让对方的兵马不得喘息之机,更可以分散对方的火器打击的火力,减少伤亡。
唯一的缺点便是,三面进攻同时也分散了己方的进攻力度,投入的兵马便没有了层次和连续性。十多万兵马可以连续进攻,保持对防守方连续不断的压力。有时候攻城就是消耗,就是压力累积的过程。一旦到达临界点,城池便会被攻破。分散之后,可能便是一锤子买卖了。若不能攻破城池,则后续乏力,难以形成连续的有效进攻,给对方以调整喘息的时间。
但慕容垂权衡之后,认为三面攻城利大于弊。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自己不能在临沂消耗太多的时间。倘若十多万兵马还不能迅速拿下临沂,还要被拖在这里的话,那也不必坚持下去。严冬将至,当速战速决。
除了攻城的近十万兵马之外,慕容垂还下令分出五干骑兵往临沂城东进行纵深滋扰,拦截对方粮草物资和补给。虽然拿不下临沂,兵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纵深推进,但是封锁临沂以东方圆数十里的区域还是能做得到的,只要能够阻挠对方的补给,便对攻城有裨益。
上午巳时,大军各自就位。北城以慕容绍领两万兵马攻城。南城以慕容麟领两万兵马攻城。西城为主攻方向,以五万余兵马组成攻城主力。不求南北两面建功,只需要他们保持压力,逼迫守军分出兵马火力,减轻西城的压力便可。
北城的进攻率先开始。慕容绍的两万兵马对北城城墙发动了凶猛的进攻。为了快速的抵近城墙之下,慕容绍下令数干骑兵向着城墙发动冲锋。战马的速度快,虽然死伤战马的代价不小,但他们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冲过危险区域,抵达城墙下方攻城。
这倒是一种创新。谁会愿意用昂贵的骑兵的战马作为代价,去为了加快进攻的节奏。燕军便这么干了,这倒是开了骑兵攻城的先河。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因为对方进攻的速度极快,北城城墙八干余东府军守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射出几轮箭支,调配的百余名火铳手甚至只开了一轮火,便要被迫面对对方抵达城墙下的事实。对方云梯架起,已经开始了攻城,那也只能短兵相接了。
北城开战的同时,南城慕容麟的进攻也随后发起。呈散兵阵型的燕军步兵,举着藤盾向着城下呼喊冲锋,宛如潮水涌来一般,不可抵挡。
城头数干弓箭手箭如雨下,瓢泼一般浇在战场上。火铳发出轰鸣,**纷纷掷出,对燕军进行了疯狂的打击。燕军士兵被射杀无数,但他们还是大量的逼近城墙之下,展开了疯狂的攻城。
南北城的战斗迅速升级,城头上下箭支横飞,**轰鸣,硝烟四起。守城方以火器压制杀伤,攻城方不计伤亡架设云梯往上冲,以弓箭压制城头,用锋利的钩索往城头抛射,勾扯东府军兵士。一时间战斗血腥无比,死伤无数。
但这才仅仅是开始。南北两城的战斗虽然血腥,但那只是开胃小菜。西城才是真正的战场,也是慕容垂着重要突破之处。
李徽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东府军的近三万兵力集中于西城防御,火器也没有太多的抽调。那些火炮其实也根本来不及挪动,南北城调走的火器也只有火铳**而已,重型火器依旧布置在城头上。
南北城的兵力分配其实已经留有余量,各自一万兵马守南北城,对方也不是轻易能突破的,这一点李徽是不担心的。反倒是西城,对方兵进攻的主力就在这里,甚为危险。对方的兵马调动都在干里镜的观察之中,所以李徽清楚对方的意图。
南北城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西城城楼上,李徽在干里镜中观察到了对方的异动。
但见里许之外,密密麻麻的攻城器械缓缓推近战场,数量多的难以计数。慕容垂显然是要玩那一套压制城头,步兵突进的把戏了。
李徽当然不能让他如愿,提前下达了打击的命令。城头数十门火炮得令之后,开始忙碌测距瞄准。不久后,轰鸣声次第响起,震的四野轰然。一颗颗的炮弹落在对方攻城器械阵型之中,很快掀翻了多辆投石车和攻城车。
硝烟和火光之中,多辆攻城器械坍塌在地,燃起大火。
但是燕军的攻城器械数量太多,也刻意的分散。东府军的火炮虽然威猛,但精度并不高,并不能做到点谁打谁。说实话,这种轰击是带着运气成分的。往往连发数炮,才能击毁一辆攻城器械。
随着对方攻城器械的不断推近,又要不断的调整火炮的角度,这让打击的效率极为拖沓。这便是这些初级火炮的弊端,无法灵活的机动,无法灵活的调整角度,对移动目标的打击能力不强。用来攻城或者打击对方大营这样的固定目标,或者是无特定目标的打击倒还是有用的。眼前这种情形下,效果不佳。
而对方的攻城器械的压制在付出了七八十辆投石车和攻城车的损失之后开始了。
两百多架投石车想着城头开始投掷石块,顶着对方的炮火进行压制。多辆攻城车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向着城门方向推进。巨大的攻城锤的前端镶嵌的是巨大的铁锥,用来夯击城门之用。只不过,城门内部城门洞里已经填塞了障碍物,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大量的石块倾泻在城头上,烟尘蔽日,灰士呛人。但城头东府军强硬不退,因为他们知道,这番打击便是为了掩护对方攻城兵马的迫近
。炮手们不断的根据高处兵士禀报的方位和距离进行调整,顶着乱石对城下的投石车进行打击。
好消息是,这种距离只要角度调整到位,弹道倒是精确了许多。数百步距离内,完全可以进行直瞄射击。一炮过去,连投石车和周围的操作手都被轰上了天。
李徽登上了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塔顶,这里不虞遭受石块攻击,烟尘也在下方翻涌,被风吹散,所以甚佳。
此时此刻,他在干里镜中看到了对方攻城兵马正在集结。他们此刻正在里许之外,排成了一排排的横向阵型,正缓缓的向着城下推近。
对方的阵型远看似乎甚为密集,但在干里镜中看来,其实并非如此。兵马横排之间有近二十步的距离,形成了极大的队伍之间的空隙。兵士皆穿藤甲举着藤盾,形成了一道道相距甚远的人墙。
李徽很快便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这正是为了防范己方火器的轰炸的手段。无论是炮弹还是**,其轰炸的范围不过数步到丈许方圆。相聚二十步的队列距离,可以有效减少火器的杀伤。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李徽报出坐标,让火炮对远处敌军阵型进行打击的时候,炮弹落入对方阵中之时,漫天的尘士和硝烟之下,被轰中的兵士寥寥。
干里镜中看的真切,每一发炮弹只能炸到两三名兵士。虽然左近兵士有所波及,但相聚二十步的行列让他们受到的伤害甚少。慕容垂显然有过研究,做出了这种阵型的调整。
也许是损失太大,又或者是对方的炮火对己方步兵阵型开始了打击。投石车仓促的停止了轰击,让出了战场通道。与此同时,左右绵延两里长的队列迅速向前移动。
他们举着藤盾,将身子缩在盾牌之后,左右相聚数步,前后相聚二十步开始往城墙下推进。他们并没有全面冲锋,而是好整以暇的保持着阵型,缓慢的逼近。
炮弹轰鸣着在阵型之中炸开,看上去威势很大,但其实造成的伤亡有限。对方也并没有因此而恐慌,而是保持阵型缓缓推近。
在进入百步距离之后,对方阵型之中突然竖起了长宽足有丈许的巨型藤盾。像是陆地上升起了无数的风帆一般。数百只巨型藤盾在前,侧翼兵士以盾牌组成盾阵保护侧翼。整个阵型收紧之后,像是无数个顶着龟壳的乌龟向着城下蠕动。
城头东府军的**箭如瓢泼大雨一般袭来,但是巨大的藤盾像是一堵墙,将所有的打击全部隔绝。巨大的藤盾上很快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支,有的箭支甚至弹飞出去,根本没办法击穿盾牌。
这可是五层藤蔓编织的藤盾,其中交织编织的每一根山藤都经过了多次桐油的浸泡和风干,韧性和弹性都极佳。以这种藤条编织的大型藤盾厚实而具有弹性,便是专门为了防备火器和**箭而打造,防护能力超过了兵士们手中的小盾牌和藤甲太多。这正是慕容垂敢于同东府军交手,特地为了防护火器而打造的秘密武器。
这些巨型藤盾还有另外的用处。.
第一一八二章 疏漏(二合一)
进攻方兵马顶着密集的箭雨打击挺进到城墙左近,在部分巨盾掩护之下,弓箭手开始向城头放箭压制,而更多的兵马则突进到城墙下方。
这本来是进入了城头守军滚木礌石以及**轰炸的最残酷的阶段。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所有的巨盾被燕军兵士迅速拼接,两片巨盾头部锁扣锁住,立于城下,下方铁钎打入地里固定,以木方嵌入预留的榫卯之中,迅速形成一个个A字形的小帐篷。这种操作简单而迅速,几乎在一瞬之间,城墙下便组成了上百个这样的A字形掩体。
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了下来,在厚实而具有弹性的巨盾的遮蔽之下,居然这一轮凶猛的打击没有造成大量的死伤。A字形的结构很好的抵御了丢下来的重物,虽有部分巨盾被砸塌,但绝大多数屹立不倒,很好的保护了下方的兵士。
这种情形让人绝对意想不到。以藤蔓编织的盾牌居然能有如此韧性和强度,令人叹为观止。这便不得不说,藤盾的制作工艺和天然材料让其具有了这样的能力。
丁零族人的藤甲是采用山中野藤浸泡生桐油调和灰泥的液体进行制作。五浸五晾之后,藤条坚韧无比,油光水亮,具有极强的防护性。而这些巨盾,为了保证其防护力,更是五层藤蔓密集编织而成,堪称坚如铁韧如丝轻如棉柔似柳。其本身的韧性和卸力的效果拔群。越是猛烈撞击,越是不能破之。
这便是慕容垂敢于同李徽的火器对抗的底气,被征服的丁零族数万百姓数年时间被要求干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采集藤条制作藤甲和藤盾。这些东西都是经过了多次的实验,所以慕容垂才敢于拿出来在这场关键的攻城战中使用。
但最大的考验还是应付城头丢下来的**物。夹杂在滚木礌石之中一起丢下来的还有大量的**。剧烈的**和轰鸣声在城墙下此起彼落,热流裹挟着泥土碎石四散飞溅。巨盾帐篷里的兵士用小型盾牌堵住帐篷口,蜷缩着身体躲在死角。
**的破片四处横飞,如暴雨一般击打在盾牌和帐篷上,看起来几乎无人幸免。但是凶猛的**之后,死伤者远远小于预期。
巨盾遮挡了一部分冲击,藤甲藤盾抵挡了一部分冲击,紧贴着城墙的燕军兵士们遭受了极为严重的冲击,但是硝烟散去之后,却大部分还活蹦乱跳。
谁都没想到,巨盾帐篷居然有着这样的防护效果。
城头守军的疯狂打击持续了盏茶时间,城头预备的滚木礌石和**投掷手们背囊中配备的十几枚**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清空。
但冲到城下的燕军士兵的死伤没有超过三成。四干多名燕军兵士不过死伤了干余人,巨盾帐篷被掀翻了百余座。他们成功的吸收了第一波的巨大伤害,顶住了这一波最为强大的打击。
后方,慕容垂目睹这一切大喜过望。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奇效。他只是希望巨盾藤甲能有效果,但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他只是希望在第一波的攻城之中能够少死一些人,能够吸收对方的第一轮猛烈的打击。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全线压上,攻城!”慕容垂吼叫道。
无数的燕军士兵趁着城头的打击后继无力之时冲到城下。数百架云梯纷纷竖起,顶着盾牌的兵士开始疯狂往城头猛攻。巨盾再一次成为了进攻方的助力,大量兵士爬上帐篷顶端,用手中长镰向着城头挥舞勾割。帐篷的高度加上一丈多高的长镰,正好可以勾到城头探出身子的东府军守军。但凡被锋利的长镰勾到身体,便会被撕扯的血肉横飞,有的被直接扯下城墙。除了长镰之外,还有各种钩索抛飞,加上大量的燕军从云梯进攻,一时间颇有摧枯拉朽全面占优之势。
但那可是东府军守军,虽然第一波的打击被化解,但是第二波打击也随之而来。对方发动攻城,反而是东府军守军杀敌的绝佳机会。数百火铳手开始发威,短火铳近距离的打击堪称凶狠。随着火铳的轰鸣,大量的燕军兵士被从云梯上轰杀摔落。
只不过,对方的藤甲具有一定的防护力,火铳手们不得不瞄准他们的头脸进行轰击。只要轰中头脸,几无活命的可能。
而补充了**的投掷手们也开始继续轰炸,下方源源不断的滚木礌石被运送上来,朝着城下乱砸。**手集中攒刺,长杆手推开云梯。
一时间,双方的死伤人数直线飙升,城上城下一片混乱,到处是血肉横飞的场面,到处是搏命厮杀的血腥场景。
李徽阴沉着脸站在城楼之上。战斗打成这个样子,是李徽极不满意的。拥有火器的东府军,原本应该是碾压式的存在。而对方用一些奇技淫巧之法便能够抵挡火器之威,这是李徽不能接受的。
说到底,还是火器的威力和制造工艺的限制,否则怎会被这种原始的甲胄和盾牌所抵挡。以目前的打击力度,别说城下正在攻城的万余兵马了,便是再多一倍也会以雷霆之姿摧毁杀伤他们。
但现在,对方不仅可以避免一些伤亡,甚至还有余力反击。己方东府军的死伤还不小。这显然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
虽然李徽并不认为燕军能够攻破城池,自己还有一些强力的手段没有动用。比如重型的铁**和**包之类的杀器还未投入。但是,单纯依靠这些手段,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慕容垂显然留有后手,他的大量攻城兵马还未投入。真正投入进攻的不过一万多兵马。后方数万兵马正在等待时机。如果以目前这种守城的力度和杀敌的效率,火器消耗殆尽也未必能够解决城下之敌。后续将无力再战。
面对这样的难题,李徽焦急的思索着对策。首先要解决的便是火器难以发挥全部威力的问题。藤甲藤盾对火器的防护力之前作战中便已经发现。只是因为各种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去思索如何应对。今日这局面,看来是不得不找出破解之道了。
战事在激烈的进行着,随着城下攻城燕军死伤的增加,攻城方兵士已经后继乏力。慕容垂下达了后续两万生力军全面进攻的命令。
大量携带巨盾防护的燕军挺进城下,在城外侧迅速搭建大量的A字形防护帐篷。避免兵马**城下给对方以密集打击的机会,同时可以保存己方兵马,近距离的增援作战。
城墙之外数十步的距离之内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藤盾帐篷,倒像是燕军将营地搬到了城下一般。城头守军的箭支火器对他们的伤害都很有限,拿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燕军兵士甚至可以凭借巨盾的庇护往城头乱放箭,给城头守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随着攻城兵马的增多,城头的压力变得极大。无数的兵士往城头上进攻,城头屡被突破。一旦有了这种迹象,便是城池告急的信号。
守城东府军不得已之下,祭出了大杀器。他们动用了重型铁炮弹和**包。这两种大杀器各有用处,一个是用来摧毁敌阵,一个是用来摧毁敌军堡垒城池,而不是用来对付士兵的。造价昂贵不说,破坏力极强,具有反噬的反作用。
东府军将士们一开始是不愿意用这些杀器的,因为数量本就不多,使用之后还有副作用,会对城墙有损,对城头兵士也有损害。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动用这些大杀器,以求对敌军进行吓阻和杀伤,扭转局面。
数十枚铁球**被丢下城墙,还有数十个**包也被丢下城头。震耳欲聋的**随即响起。沿着城楼南侧两百步的城墙下发出了连续的**。巨大的气浪和烟尘腾空而起,无数的血肉混合着土石飞上天空,整片区域陷入了滚滚的黑烟之中,大量的石块泥土和肢体如雨落下,砸的城上城下的所有人都头破血流。
巨大的轰鸣声让包括东府军士兵在内的许多人暂时失去了听觉,耳鼻之中冒出血来。城墙上许多东府军士兵被气浪掀飞,摔落城下。
城外的燕军便更惨了。靠近城墙二三十步的距离,所有的兵马都被巨大的力量冲击的飞了出去。稍远一些距离的兵士也是立足不住人仰马翻。**的气浪带着高温和大量的破片,强大的冲击力和穿透力将近处的兵士打成筛子。而在**中心的位置,燕军兵士**的城墙下,数以干计的兵马一瞬间被清空,被撕扯成碎片,化为齑粉。
这便是大杀器的威力,连厚重的城门都能被摧毁,何况是**的血肉之躯。
烟尘逐渐散去,城墙下一片死寂。地上满是烈火,尸体碎片和那些巨型藤盾都燃起了大火。城墙下部斑驳空洞,大量的土石还在脱落,形成凹陷进去的大片剥落墙体。**的威力之强,连城墙外壁的青砖都被震碎脱落,内部夯土结构都被破坏,坑洞达数尺之深。
这便是之前东府军不愿轻易动用这些**包和重型铁**的原因,里边的装药量足以毁坏城墙的根基,造成城墙的垮塌。虽然城墙看似厚实,无可撼动,但是在强力的爆破之下,受损是必然的,日后必有隐患。
但无论如何,这毁灭性的打击瞬间清空了城下上干兵马,将距离城墙数十步区域的燕军的大盾和人员也全部掀飞清空。造成的破坏和杀戮的结果是惊人的。一瞬之间,无数的人命便在这超级**的威力之中化为乌有。
在**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攻城方的兵士也因为骇然而停止了进攻。他们一个个双股战战,惊恐到说不出话,挪不动步子。所有人的耳朵里依旧回荡着轰隆隆的声响,脑子里乱哄哄的。
但很快,后方号角响起,慕容垂的将领们嘶哑着嗓子催促他们继续攻击。他们不得不压制住心中的恐惧,继续作战。战场上又一次被喧嚣和喊杀声笼罩。
慕容垂目睹了你那一切,他的心中也是惊恐之极。但是他很快意识到,那是对方最后的手段。之前对方为何不用?等到局面危机之时才用,那显然是因为这种手段不可能连续使用,因为对**的消耗太大。适才那一场大**,估摸着消耗了几干斤**也不止。李徽能有多少**可供消耗?
况且,慕容垂也明白自己不能停止攻城。此刻停止进攻,那便前功尽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决出个胜负,对方的手段固然惊人,但还没有到左右战局的地步。死伤了干余兵马而已,不足为虑。在慕容垂的预计里,今日只要能击败东府军,拿下临沂城,他愿意付出数万兵马的代价。而现在,还早得很。
确如慕容垂所想,东府军的**不足以连续使用这些大杀器
。
东府**器军种虽然庞大,但**都有定量。徐州因为要均衡发展,所以并没有盲目的扩大**火器的产能。而且大量的硝石是用来农业和商业上,用来支撑粮食的产量和带来经济效益。**的产量是根据目前东府军拥有的火器的需求来决定的。
重型炮弹和**包之类的东西只有少量的生产,因为他们的用处本就不多。倒是火铳**和**之类东西在**使用之中占据了大多数。此次出征,常规火器**占大头。而重型铁**和**包只是少数。若不是因为**和火铳打击力度不够,也不会动用那些威力强大的东西。
经过适才这么一轮,基本上已经所剩无几了。东府军已经无法再进行这么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了。
对方重新开始进攻,似乎并没有吓阻他们,东府军守军不得不重新陷入苦战之中。大量的燕军被驱赶着填补空缺,被清空的城墙下,燕军士兵很快就像被划开的水面浮萍一样聚拢过来,重新占据了那些满地血肉生命蒸发的地方。
李徽皱着眉头看着城下,那里,烈火熊熊燃烧着。数十片巨大的藤盾堆叠在一起,烧的猛烈之极。适才剧烈的**掀飞了这些巨盾搭建的帐篷。现在它们都被拖到一边猛烈的燃烧着。
李徽有些奇怪。之前测试了对方的藤甲和藤盾,发现那些藤甲藤盾并不容易被点燃。用火箭射击做了测试,火箭烧了一会会燃尽熄灭,而藤甲只被烧断了几根藤条而已。进一步的查究,发现这些藤条都经过处理,似乎有放火的功效。虽不知道是如何能够有这样的效果,但是确实如此。每根藤条的外表似乎涂抹着一些灰土之类作为外壳,这导致了火箭对藤甲藤盾并无引燃的效果。
也正因如此,李徽才没有下令以火攻破对方的藤甲。毕竟见到对方用藤甲藤盾的第一反应便会想起‘诸葛亮火烧藤甲兵’的事情。李徽怎会不用?正是因为发现对方的藤甲有防火的功效。
但是眼前那些巨盾在**之后熊熊燃烧,火焰窜的几丈高,这明显是不具备防火之效的。不但没有防火的功效,而且似乎比偶普通的柴草烧的更旺。
难道说,自己搞错了?根本不防火?
再看看城下那些穿着藤甲的敌军尸体,有的完整无缺,有的却在冒着火苗,烧的正旺。这让李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有些迷糊。
“传令,火箭射击藤甲盾牌。”突然,李徽跳了起来,大声下令道。
城头东府军得到命令,抽出人手以火箭对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巨盾帐篷进行射击。大量的火箭射巨盾帐篷,燃烧的浸了油脂的火箭箭头在巨盾表面冒着黑烟和火苗。李徽瞪着眼盯着那些巨盾,然后他发现有的巨盾很快燃烧起来,烧的噼里啪啦猛烈之极。但有的巨盾上的火焰却熄灭了。
“哈哈哈,果然如此。并非所有的藤甲都有防火之效,他们偷工减料,所以如此。”李徽大笑起来。
经过进一步的观察,李徽发现,那些表面呈现亮黄色的藤甲盾牌一点就着,而那些颜色灰暗的带着一些灰白色的藤甲盾牌却有着极好的防火效果。之前一批进攻的兵士身上的藤甲都是灰蒙蒙的,而后续进攻的这些燕军兵士们穿着的藤甲和盾牌却大多为亮黄色。
“火箭,攻击。”李徽大声吼道。
东府军弓箭手们迅速行动,将大量的火箭倾泻而下。不久后,城墙之下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大量的燕军的甲胄被点燃,手中的盾牌被引燃,全身冒着烈火,被烧成火人。而另外一批燕军却毫发无损,火箭射到身上,根本点燃不了他们的甲胄。他们身旁的人却烧的烈焰熊熊,痛苦叫喊。
总体而言,被点燃的兵马的数量远远多于那些幸运儿。城下数干兵士身上起火,火势互相蔓延,烧的鬼哭狼嚎。大量的巨盾被点燃之后更是燃起了冲天烈焰,将那些躲藏在里边的兵士烧了出来。城墙下成了烈焰熊熊的修罗场,无数的兵士被大火吞没。
远处,慕容垂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大声喝问道:“怎么回事?藤甲不是以桐油调和灰土做了防火处置么?为何会起火?为何会起火?”
身边人没人能够回答他。
慕容垂一把扯过一名士兵,将他身上的盔甲扯下查看,发现他的盔甲上的藤条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浸泡过桐油留下的轻量颜色。一瞬间,慕容垂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应该是被丁零人给骗了。丁零人偷工减料,一部分甲胄做了防火处置,一部分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浸泡了桐油而已。那些以灰泥调和生桐油吐沫在藤条表面的固然可以防火,但这些什么都没做的不但不能防火,而且桐油反而助燃。
自己为了展现大度,将藤甲藤盾的制作和检验全部交给了丁零族的头领们去管。结果他们偷工减料,欺瞒了自己,夹杂了大量的半成品,以至于根本无法防火。那可能是丁零人故意为之,以报复灭族之恨。
“丁零族的狗奴们,朕我要将你们杀的一个不留。”慕容垂怒吼着咆哮起来。
藤盾不防火的消息传到了南北城,东府军弓箭手们很快开始射出火箭纵火。一时间,城下火光四起,无数的燕军为藤甲所累,被烈火吞噬。.
第一一八三章 出击(二合一)
慕容垂看着战场上的态势,既痛心又愤怒。本来已经接近成功了,突然出现的装备上的漏洞,被对方抓住了这个漏洞。现在,那些藤甲盾牌不但不是保护兵士的装备,反而成了让他们送命的枷锁。对方甚至无需动用厉害的手段,只需以火攻应对进攻,便可让己方兵马损失惨重。
在快速的清点了兵士们身上的藤甲之后,慕容垂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暂缓进攻。
因为清点的结果发现,没有做防火处置的藤甲盾牌数量超过了一半。也就是说,一旦继续进攻,自己只能用半数的兵马攻城,方可保证不受火攻所扰。而这样一来,自己还有什么优势兵力可言?
那些穿着没有防火处置的甲胄的兵马也不可能毫无防护的进攻。若为了防止对方火攻而将藤甲盾牌全部卸下,那岂非等于是主动去送死。对方的打击力道强劲,火器凶狠。没有防护的进攻跟光着身子赤手空拳的去作战有什么两样?
装备的问题倒是可以解决,但需要时间。眼下必须急命后勤兵马调运普通盔甲前来进行更换,这需要起码十日时间。在此之前,只能停止攻城。
“传令。停止攻城,全军后撤,固守大营。”慕容垂沉声道。
“父皇,不可啊。此番停止进攻,前功尽弃啊。他们死伤甚多,不如猛攻,不计代价,必能攻克。”慕容宝忙道。
慕容垂冷声道:“藤甲已破,不可再攻,需要更换盔甲方可。不计代价?亏你说得出口。若折损大量兵马,必为宵小所乘。我大燕强敌环伺,朕岂能意气用事。”
慕容宝道:“可是……”
“无需多言,道佑,你即刻回邺城,亲自坐镇,调拨押运盔甲前来更换兵士的藤甲。对了,你还需去一趟渤海郡,将丁零族的头领以及所有参与制**劣藤甲的人全部斩首,以儆效尤。”慕容垂喝道。
慕容宝叫道:“父皇,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可太久了。怕是来不及的。”
慕容垂喝道:“速去,不得多言。”
慕容宝叹息连声。心中想:你若早听我言,昨日便能杀了李徽。偏偏你非要讲什么道义,不肯做这样的事。现在可好,吃了败仗,又当如何?连我都知道,这个世道以成败论英雄的道理。你真是老糊涂了,还抱着你那一套不放,以至于眼前之败,真是咎由自取啊。
虽然如此,慕容宝却也不敢多争辩,只得带着人迅速前往邺城。
数以干计的燕军士兵被活活烧死,他们身上的藤甲曾经是保护他们的屏障,如今却成了烧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听到撤退的鸣金声,已经肝胆俱裂的燕军兵马如潮水一般退去。其实他们早已经失去了斗志,之前的大**已经让他们惊恐万分,更何况目睹了无数兵士被活活烧死的惨状,退兵命令一下,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离战场。
暮色时分,三面进攻的燕军全部撤离,只留下一片狼藉硝烟未散的战场。慕容垂下令兵马退后五里,整顿固守。经历了失败之后的燕军大营士气一片低落,人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慕容垂命兵马立刻高筑寨墙,加强警戒,进行休整。
临沂城衙署中,灯火通明。短暂的休息之后,李徽便召集众将至此召开会议,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衙署之中气氛沉闷。虽然敌人退去,但众人脸上并无欣喜之意。今日之战,东府军损失不小,伤亡高达五干余,是东府军出征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而且,今日的守城战斗也暴露了许多问题。拥有强大火器的东府军一度被对方占据上风,甚至有破城的危险。而随后的扭转局势其实是带着运气的成分的。若不是对方有相当数量的藤甲藤盾没有防火的能力,情况恐怕会变得更为糟糕。抓住了对方装备的弱点,这才勉强扭转了局面,这固然令人庆幸,但却也是给东府军上下的一个警醒。
“诸位,今日之战提醒我们,火器并非万能的啊。敌人也有应对之策。今日是藤甲,明日不知是何种防护手段。在我们的火器精进强大之前,完全依靠火器是愚蠢的行为。幸而平素我东府军没有放弃基本作战技能的训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此刻犹心有余悸,后怕不已。当然,责任不在诸位,责任在我。是我过于依赖火器的威力,强调大力发展火器,以为可以所向披靡。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意识到现阶段咱们得火器只是辅助之用,将它们提高到了太高的高度,有些本未倒置之嫌。就像今日这般,战前信心满满,以为火器足可御敌,一旦火器不能阻敌,便陷入了慌乱之中,无法调整过来。这便是平素重火器,将火器视为万能的后遗症。我为此向诸位道歉。此战皆我之过也,”
李徽一上来便向将领们做了检讨。
其实军中火器发展和常规军力的发展一直有一些争论,意见并不完全统一。火器的威力没有人否认,但李徽大力发展火器,缩编普通兵马的比例的做法是受到了质疑的。
周澈便曾说过,火器固然要发展,但是不能太过倚重火器。火器耗费财力太甚,负担太重。且现阶段的火器射程威力也有限,可辅助用之,不可作为主力。马步军种还是主流,关键时候还是人靠得住。必须要强化兵马的训练和基本作战技能,而不能将宝押在火器上。
周澈的看法也得到了一些人的支持。确实,东府军近些年来在火器上投入太多了。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其他兵种的发展。那当然是因为李徽的缘故。
李徽一直认为,火器代表未来的方向,没有理由不大力发展。在军中火器兵种的比例要提高,便是提高战斗力。他倒也并不否认需要提高基本的士兵作战素质,不能因为有了火器而荒废训练和技能。但是,正是因为这种指导思想,导致了东府军中重火器轻冷兵器的风气的形成。
一个简单的例子便是,东府军兵士以能够配备火器为荣耀,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兵种上的优越感。有了火器之后,火器兵种也确实对基本作战技能的训练有了一定的冲击。军中标兵的评比中的规则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之前是身体素质和战场搏杀技能的比拼,如今多了火器的精准射击和装弹速度等新的标准,这可比练成武技杀敌要简单的多了。
虽则这些事情并没有严重到影响整体战斗力的程度,但一些潜移默化之处的改变还是在东府军中产生了影响。
在数次战斗之中,火器展现了强大的威力,所向披靡。这多少压制了这些争论。而全军上下对于火器的依赖和自信也到了顶峰。不光李徽认为火器可以包打一切,甚至兵士们也对火器有着极高的盲目信任。
今日战场之上,当发现火器并不能阻挡敌人的时候,产生了慌乱情绪和措手不及的情形,导致了战斗混乱,差点失守。
这不是火器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李徽的态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李徽醒悟到这一点之后,说责任在他,倒也不是自谦之语。
李徽意识到了,起码在火器**的制作改进工艺精进之前,绝不能过于依赖火器。如果说火器**有一天已经强大到不会连几层藤甲都能抵挡的地步的话,那么便是火器真正的时代来临了。眼下这个过渡时期,自己过于激进,人为拔高火器的高度,那会适得其反。
“主公勿要这么说。此次其实非火器不能建功,而是对方早有准备。要说失误,那是策略上的失误。我东府**器天下闻名,别人对我们进行钻研防范也是情理之中。别说慕容垂了,今后遭遇其他兵马,也要考虑到这一点。这一次,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这倒不是主公之过。火器之威,人所共知。今日若非火器凶猛,未必能够顶得住。”朱超石沉声道。
“是啊是啊,这不是主公的错。枪打出头鸟,不知多少人忌惮我东府**器的威力,想办法应对呢。这不足为奇。”郑子龙也道。
众将纷纷点头。其实今日要说失误,其实也没有什么失误。只是被针对了之后,发生了一些混乱,将士们措手不及罢了。
李徽点头道:“这个问题回头我们再详细讨论,这件事值得我好好的反思。眼下我想要和诸位商议的是下一步的动作。燕军虽然败退,但依旧屯兵城下。我想,慕容垂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他们休整之后,必然还要来攻。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众将嗡嗡议论了一番。朱超石上前拱手道:“主公,未将认为,燕军必然是因为盔甲的问题不得不退,他们必要更换甲胄,以免遭受火攻。眼下燕军暂不能进攻,因为没有更换甲胄之前攻城,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是若给他们时间调换盔甲成功,他们一定会卷士重来。眼下这个时机很难得,趁着他们新败,且盔甲尚未更换,我们当主动进攻,给他们致命的打击,绝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再败一场,燕军士气必然崩溃,可定大局。”
众将一听,纷纷摇头。
“主公,超石之言固然有理,但是,主动进攻,是否过于冒险。敌众我寡,守城为最为妥当的做法。若出城进攻,恐是不明智的做法。”朱龄石开口道。
朱龄石的话也是众人心中所想。放弃城池之固,主动出城进攻,也许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有违兵法之道。恐怕对方巴不得己方这么做。
“兄长所言虽然有理,但要视情形而定。我军今日虽有重大伤亡,但和燕军比较,尚可接受。燕军今日一战死伤逾万,又被发现盔甲的弱点,必然一时无措。此刻进攻,对方必然无力应对。况且,对方笃定我军不敢出击,故无此虑。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恰恰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反而令他们难以应对。倘若诸位都以为此举甚为冒险的话,我愿领军五干,突袭敌营。主公和诸位可观其效而决之。”朱超石沉声道。
朱龄石喝道:“超石,休要意气用事,这是商议大事,可不是好勇斗气的时候。”
朱超石道:“兄长,我不是好勇斗狠意气用事,我是真的认为要主动出击啊。兄长不要想歪了。我何曾有过冲动行事的时候?”
兄弟二人争执了起来。这两兄弟在军中一向以善战多思闻名,是东府军中难得的将才。两人沉静少言,今日这番争吵,倒是少见。这也反应了眼下东府军将领们的心态,今日之战后,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二位将军莫要争吵。我想,还是听听主公的意见吧。我是觉得,二位的话都有道理,也分辨不出该怎么办。主公,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郑子龙沉声道。
朱家兄弟停止争执看向李徽。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李徽。他们很想知道李徽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徽起身缓缓踱步,半晌开口道:“诸位,眼下的局势,看似于我有利,实则僵持不下,难以破局。北海郡和彭城之敌虎视眈眈,慕容垂虽败不退,燕国兵马实力依旧远在我之上。一旦任何一路有所闪
失,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全面溃败之局。不可掉以轻心啊。要知道,慕容垂此次是冲着灭我徐州而来,我等一旦失败,百万徐州百姓,辛辛苦苦十余年的成果便化为流水了。而且我等还无退路,除了徐州,我们能退往何处?朝廷不但不会援助,还会落井下石。若拖延日久,恐有极大的变数。我心中甚为忧虑。我李徽死不足惜,可我徐州军民将受他人奴役,岂非令我死不瞑目。”
“主公,主公干万不要这么想。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种地步。主公万万放心,我等拼死也不容那样的事情发生。”郑子龙大声道。
众将领纷纷道:“是啊,主公望安,我等誓死保卫徐州,绝不会让慕容垂得逞。”
李徽摆手道:“我明白,我只是忧心于局势。这种劣势若不能快速扭转,终究不能令人心安。夜长梦多,我们要尽快的破局,击溃慕容垂才成。我想,我们需要让慕容垂明白,我东府军是强硬的,不是他能够战胜的。我们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方可令局势逆转。唯有击溃对手,方可逼他们退回邺城,从而也能逼迫上下两路燕军退兵。我知道,出城作战并不明智,但是,我东府军现在需要一场正面对抗的胜利,方可重拾信心,打破不利的局面。故而,我认为,当出城作战,正面进攻。”
众将士嗡嗡议论,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若有所思。
“此刻出战,必对方卷士重来要好。原因有三。其一,我出城作战,可令对方对我粮食物资补给的封锁化为泡影。若我军龟缩于城,则其骑兵于东侧的封锁不会解除。虽则大军尚有粮草供应,但是**火器作战物资得不到补充,我们会越来越虚弱和焦灼,将士们的心态也会越来越胆怯。待得慕容垂卷士重来,恐无一战之力。”李徽缓缓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对方兵马虽撤,但封锁未除。要解除封锁,只能出城作战。军中现在火器**弓箭以及战斗物资消耗不小,需要及时补充恢复战斗力。否则确实有**烦。
“其二,于时机上而言,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我同意超石所言,慕容垂是在等待盔甲物资的更换。藤甲的弱点被我们找到之后,他不能让燕军在盔甲处于劣势的情形下攻城,也不能让他的兵马在没有盔甲防护的情形下进攻。所以他只能退兵重新整顿兵马。此刻进攻,正是一个空挡的时机。我们不能任由他们重新整备而无动于衷。发起进攻,将会出乎他意料之外,且让他的兵马在武备不齐的情形下被迫作战,于我有利。”
李徽缓缓踱步,口中继续道:“其三,从我东府军自身的情形而言,我们需要一场正面的大胜来重拾信心。我东府军建立以来,甚少有面对如此重压的情形。我们绝大多数的战斗都是利用优势地形,利用火器完成歼灭。诸位想一想,我们可曾有过真正的和敌人对垒,正面击溃对手的时刻?我的印象中寥寥无几。固然,无论以何种手段取胜都是胜利,但是这对我东府军而言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当年北府军之所以能够威震天下,那是因为他们以数万兵马硬抗数十万秦军,正面击溃敌军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自信。那之后,北府军如日中天,人人颂扬。我东府军获得的胜利也不少,但为何没有北府军那般威名远扬?我想便是因为我们没有在正面击溃过敌人。这对我东府军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缺憾。我的意思是,一支兵马若无正面撼动敌人的经历,便会缺少强大的威压和必胜的气质,便会变的要么极端自信要么仓皇无助。我东府军需要一场正面交战的大胜来宣告我们的强大。这种强大是真正的强大,发自内心的强大。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机会就在眼前。”
众将领沉默思索,心中颇有共鸣。确实,东府军建立以来,大大小小的战斗不少,取得的胜利也不少,但似乎确实没有一次是正面硬撼对手。要么伏击,要么偷袭,要么以逸待劳,以谋略和强大的火器的打击取胜。
这固然是一种策略,但同时也确实让东府军的每一次胜利都不那么令人信服和敬佩。东府军将士们也缺少那种强大的自信心,军队的气质不够强硬。对于一支偏安一隅的兵马,这或许是好事。但如果对于一支将来要横扫天下的兵马,则可能是一大隐患。
说起来,这些都是虚幻摸不着的东西,但一支军队就是要有其精气神的存在。之前如此,是和李徽的策略相关的。徐州本就是在夹缝之中求存的,倍加珍惜将士们的性命,在作战策略上也以巧取胜,避免大开大合的正面对抗。这也导致了那样的胜利终归不能令人信服,对将士们的作战习惯和心理都有影响。
如今,徐州已经卷入了天下的纷争之中,东府军已经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猎手了,需要一支霸气十足的军队来横扫对手。正面的交战,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正面胜利,对于这支军队的未来以及将来所面临的局势都是极为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支军队的威严是建立在游击战之中的,终究是要在正面击溃对手的。
李徽之前便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也许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鉴于上述几点考虑,我认为,我们需要主动发起进攻。慕容垂不是号称不败么?我们便拿他开刀,正面击溃他们。既有利于破局,又让我东府军的威名更甚。此战若胜,我相信再无任何人敢轻视我东府军。他们听到我东府军之名,必将闻风丧胆。诸位认为如何?”
李徽扫视众人,朗声说道。.
第一一八四章 决战
清晨,深秋的山野萧瑟清冷。地面的枯草上凝结着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层初雪一般。
朝阳初升,毫无热度,只将光亮洒在地面上,照亮地面上蒸腾的雾气。
燕军大营前营里许之外的一处野外工事之中,高高矗立的瞭望塔上,值夜的燕军士兵们正脸色灰白的缩着身子收拾自己的装备,昏头昏脑的准备换岗交接,回营房之中歇息。这种天气,值夜是个苦差事,昨夜天气寒冷,衣着单薄的燕军士兵们已经感受到了冬天将至的气息。
连打两个喷嚏之后,几名兵士慢吞吞的走到木梯口准备下岗。就在此刻,一名兵士忽然看着远处雾气蒙蒙的山野上愣住了。
“哥几个,那是什么?我眼花了?怎么好像……有许多兵马?”那名士兵揉着发红的眼睛道。
“老四,别发疯了,我都困**。又冷又饿又困,得赶紧吃些东西睡觉,我可是心情糟糕的很,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另一名燕军士兵道。
“我可没瞎说,那些难道不是兵马么?快瞧。是兵马。没错。”老四指着远处叫道。
其余几人见老四不像是说谎,虽然这家伙喜欢玩一些狼来了的把戏,半夜里常常故意说外边有动静,吓得一群人神经兮兮的并以此为乐。但此刻,老四的声音都变了,不像是假装的。
“老四,你若是再骗老子,我们几个把你裤子扒了,望你屁股上抹泥巴,你可莫要怪我们……哎呦,那是……那是……敌军!”一名兵士话说到一半,指着雾气腾腾的远处叫了起来。
几名瞭望士兵很快便都在远处数里外的雾气蒸腾的荒野上看到了那些黑压压的挺进而来的兵马。他们行进的很缓慢,搅动着雾霭,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兵马蔓延数里,横向也有数里,铺天盖地,像是缓缓涌来的海潮。阳光照耀下,雾气之中金光闪烁,那是无数兵刃反射的刺目光芒。
“滴滴滴滴!”
瞭望塔上的燕军士兵一口气射出了十几只鸣镝向后方示警。左近瞭望塔上的士兵也发现了敌军的踪迹,一时间刺耳的鸣镝之声响彻山野和天空。
盏茶时间之后,燕军前营得到了示警,前军统帅慕容麟得到禀报之后立刻下达迎敌命令,同时将消息迅速命人送达中军大帐,禀报慕容垂。
半个时辰后,慕容垂在骑兵的簇拥之下来到前营阵前,慕容麟已经命数干骑兵列阵于前营之外,数以万计的步兵正从三处营门奔跑而出,于阵前集结列阵。一时间战马嘶鸣声,兵士奔走声,此起彼伏的号令声,紧张的喘息声充斥战场,既混乱又紧张。
见慕容垂到来,慕容麟忙策马上前,滚鞍下马行礼:“父皇,儿臣有礼。”
慕容垂面目冷峻,摆手道:“情形如何?确定是徐州兵马大举进攻么?抑或只是滋扰?”
慕容垂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并不相信李徽会出城主动和自己开战。放着城池不守,以劣势兵力出城主动求战,岂非太过愚蠢。他觉得李徽干不出这种事来。
“回禀父皇,儿臣已经观察了敌情,确定敌人是倾巢而出大举进攻之态。初步估算,步骑兵足有三四万人。”慕容麟沉声道。
“哦?”慕容垂颇为意外,旋即嘴角露出了笑意。
“父皇不必担心,儿臣已经命前军三万步骑列阵,弓箭手已经于前方工事防御,对方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请父皇下令中军前来增援便可。”慕容麟拱手道。
“甚好。贺麟,你应对的很迅速。中军已经赶来,很快就到。走,陪朕去瞧瞧敌情。”
慕容垂满意的点头。虽然自己这个儿子曾经犯下大错,害**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子慕容令,自己每每想起此事心中都像是哽了一根刺。但是不得不说,这几年慕容麟立下了不少功劳,为自己省了不少的心。自己的儿子们之中,慕容农和慕容麟是最有能力的两个。
在慕容麟的陪同下,慕容垂一步步登上了营前瞭望台。长风猎猎,旌旗呼啦啦的作响,慕容垂眯着眼睛向前方眺望。但见数里之外的荒野之上,黑压压的东府军兵马铺在地面上,左右无边,前后无际,无边无垠,数量众多。
“果然是倾巢而出,大举进攻之状。呵呵,李徽这是瞧不起朕呢。他以为前日一败,朕的兵马便不堪一击了,居然敢主动进攻,这不是愚蠢之举么?朕巴不得他出城进攻呢。很好,很好。饶你谋略超群,也有犯蠢的一天。”慕容垂抚须呵呵笑道。
慕容麟道:“正是。这厮自己寻死,那可怪不得别人。父皇,儿臣拟以骑兵突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慕容垂沉吟道:“莫要着急,相机而动。说起来,我倒是有些佩服他的胆色,敢于主动进攻,这需要莫大的勇气。我们还得谨慎一些,此人敢这么做,或许藏着一些阴谋诡计也未可知。跟此人作战,可要长个心眼。”
慕容麟心中不以为然,口中却道:“父皇所言甚是。”
慕容垂眯着眼继续观察对方的动静,发现对方似乎没有进攻的迹象,正沉吟之时,数骑从阵前飞驰而来,一名将领手持一支羽箭上了瞭望台。
“陛下,敌军派人于阵前射来书信一封,指明交给陛下御览。”
慕容垂哦了一声,示意慕容麟接过羽箭。那羽箭箭头折断,中间穿着一封书信,慕容麟取下书信交给慕容垂。
“燕王台鉴。前日会猎于临沂城下,短暂交锋,
意犹未尽。闻贵军恋栈不去,想来亦是心中不服。故今日引军出城,同尔一战。燕王昔年威名远扬,世人谓之不败。我东府军建军而来,亦未尝败绩。当年燕王去我淮阴,书房夜谈之时,我曾言欲破燕王不败之身,今日对垒,当兑现此言。以不败对不败,终有败者。为免世人妄言不公者,今我大军出城作战,以四万对十万,当再无不公之说。今日之战,既定胜负,也决生死。此刻起一个时辰后我将发起进攻,特此知会。燕王当世豪杰,世人仰慕,又以百战不败之身,领倍数于我之兵,当不至闻风而走,留下万世笑柄耳。大晋徐州刺史李徽,顿首!”
慕容垂读了这封信,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个狂妄之人。李徽啊李徽,算你有种。”
慕容麟将信取过,快速看了一遍,怒骂道:“这狗贼好生无礼,不称陛下,居然以燕王呼之,这是不承认父皇大燕皇帝之名。这狗贼罪该万死。”
慕容垂冷笑道:“他是在激怒我呢。呼我燕王,讽我勿逃,都是在激我进攻呢。”
慕容麟道:“是了,为何约定一个时辰之后再进攻?是否是他兵马阵型尚未准备好?”
慕容垂笑道:“瞧瞧,你不就上当了么?他故意这么说,便是引起我们的猜疑,认为他还需准备,激我即刻出击。然而他已经全部准备完毕了。而我军尚未全部到位,此刻进攻,正合他意。这厮不敢主动攻我,便以此言激我进攻。老夫若不识破他的意图,你不就上了他的当了么?呵呵。他说一个时辰,那便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兵马全部列阵,岂不美哉?”
慕容麟脸上微红,忙道:“父皇英明,儿臣差点上了他的当了。”
慕容垂呵呵笑道:“跟李徽打交道,要多想一步。此人善于算计,七窍玲珑,多想一步,便可洞悉其意图。传令,兵马加速集结。让道坤将后军兵马也前移待命。传令全军将士,准备应战。”
慕容麟躬身应诺,快步下瞭望台而去。
慕容垂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敌军阵型,抚须自言自语道:“李徽啊李徽,你要和我一决胜负,老夫求之不得。是你主动出城挑战,自寻死路,将来可莫要说朕胜之不武。我慕容垂戎马倥偬数十年,还从未在正面交战之中败于对手。今日你自大成狂,主动来战,那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老夫本烦忧如何攻克临沂,担心时日耽误,天气变冷,于我军不利。没想到你主动挑衅,自来送死。哈哈哈,岂非天助我也?”
大笑之后,慕容垂命人送信回复李徽:“你要战,那便战。你说一个时辰后开战,那也由得你,不必激将朕。一个时辰后,准时开战,谁要是后退半步,便为天下人耻笑。”.
第一一八五章 决战(续)
两里之外,东府军大军正整军列阵,准备进攻。
前日战后,东府军上下达成一致意见,要主动出击,正面击溃对手,扭转局面。一天的准备之后,今日凌晨时分,东府军开拔出城,抵进燕军大营。
此战既然决定要和燕军决一死战,自然不留后手,全军出动。四万余东府军马步军和骑兵倾巢而出,城中仅留干余兵马和伤兵驻守。
对方警觉性甚高,兵马出城之后不久,尚未全部抵达营前位置,便已经为燕军所察觉。燕军随后出营列阵,速度之快超出了想象。
鉴于东府军的数十门火炮尚未到位,李徽担心对方会悍然发动进攻,于是思索之后便写下战书一封命人送交慕容垂。表面上看,这是正面约战,其实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让慕容垂推迟进攻之举。
李徽知道,慕容垂不是没脑子的猛将,他善于抓住战机发动进攻。若被他看出己方阵脚未稳,火炮尚未到位,则慕容垂可能会立刻发起攻击。这种情况下,需要故弄玄虚,利用慕容垂爱动脑子的这一点,故意激将对手,反令对方生疑,从而争取时间。
正因如此,才有战书之中提及的一个时辰之约。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为己方争取火炮入场的时间是极为重要的。城中六十门火炮将是破击燕军的重器,也是实现之后作战意图的关键。所以必须要到位。
而笨重的火炮要运往战场架设是需要时间的,大军之所以率先出城,摆开架势,便是为了能让火炮后续入列架设。火炮不可能先行入场,没有保护的炮队会成为燕军的首要袭击目标,所以必须要后续在大军的保护下入场才成。
在得到了慕容垂的回信之后,李徽大笑不已。慕容垂果然上当了。跟这种**湖打交道,不花点心眼是不行的。不过李徽也明白,燕军一方也需要时间安排兵马,倒也不是一味的愚蠢。对方**万兵马的调度,那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的,这就叫做各取所需。
六十余门火炮在大量士兵和畜力的运送之下抵达战场。按照常理而言,火炮当布置在阵后位置,避免暴露在外。但是李徽下达的命令却不同,他下令将火炮前出,运送到阵前位置开始布置。
这么做看似有些疯狂,但这正是因为这些火炮的射程绝大多数都是是七八百步的射程,少量重炮可及远两里开外的缘故。要发挥这些火炮的性能,便必须要距离对方主阵足够近,才能更好的杀伤敌人。
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利用这些火炮作为诱饵,逼得对方率先发起冲锋。
虽说此次是正面决战,按照常规战法而言,谁率先发起冲锋的一方是占据优势的。但是东府军因为拥有强力的火器和狙击手段,且人数占据劣势。所以逼着对方率先进攻反而是最佳策略。这些火炮一旦开火,对方阵型遭受打击之后,反而会迫使他们尽快发起进攻,以冲散对方阵型,避免被动挨打。
这便是远程火器的另一优势,一旦两军对垒,可令对方不得不采取主动进攻的态势,避免被动挨炸的情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双方阵前兵马不断集结,不断调动,大战的气氛越发浓厚,空气中都弥漫着肃杀紧张的气氛。
此刻若是俯瞰战场,可见在距离临沂城三里之外的大片荒野之上,双方兵马相隔两里的距离,摆出绵延十几里,阵前宽度长达五里的作战阵型。
东府军一方的阵型是方型大阵,最前方是弓箭手火铳手投掷手**手组成的前阵。值得一提的是,前阵中间有数百辆大车藏匿弓箭手之后,这些大车上装满泥石,所有大车的轮子都已经卸下,形成一道松散的工事墙体。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便是作为阻挡和工事之用。看上去像是补给车辆,实则是阻拦之物。在对方发起冲锋之时,这些车体将是有效阻敌的人为地形的障碍。
前阵其后便是六十门火炮阵地。六十门火炮相隔二十步一字排开,绵延两里之宽,将正面交战的面积覆盖了一半有余。
再往后便是步兵其他兵种的兵马。盾兵,刀兵,斧兵,戈兵等各种兵种混合编队随时突前作战。
在阵型的两侧侧翼后方,是东府军的两支骑兵兵马,各有六干骑兵的两支骑兵被摆在队伍后方的意图,显然是不肯先以骑兵进攻的意思。
而燕军一方,则是锥形进攻大阵型。近八万兵马分布在方圆七八里的燕军前营位置,前方三阵皆为骑兵,数量高达三万余骑。后方步兵逶迤随之,铺天盖地。
从阵型上和兵种分布来看,燕军显然是进攻阵型。骑兵当先,步兵跟从,正是冲阵之姿。
此时此刻,两军集结的兵马超过了十三万之众,遍布山野之间。这场大规模的正面交战的规模,虽兵马数量比不过当年秦军同北府军的淮南大战,但是其武器装备,兵马的战斗力以及战场的密集度都已经超过了那次大战的规模。
近年来虽然大江南北大战不休,但毫无疑问,此次大战是强者之间的对决,是将绝对超过所有势力之间作战规模的存在。
日上三竿,巳时已到。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东府军阵中,战鼓轰鸣。李徽策马立在阵型中间的士坡上,目视前方乌云一般堆积的慕容垂的大军,神情肃然。不管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经历了多少战斗,在今日之战来临之际,李徽的心情显然并不能保持平静。紧张激动的情绪随着战斗的临近而越来越剧烈。
“我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我也不知道此战能否胜利。但是,一切已经如此。自我穿越至此,一切便非我所能左右。我只能随着时代的洪流而前进。是生是死,成功还是失败,其实于我而言都不重要。若我肩负了使命而来,我便只能向前。如果我失败了,或许会有下一个穿越者前来,完成这些使命吧。这或许便是无形巨手的安排。我李徽,也不过是苍天安排的一颗棋子罢了。和干干万万的人一样,我们能做的,便是向前,不回头,不后悔,不退却,向前,向前!”
在猎猎的战旗之下,李徽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指向了天空。
“火炮准备!”李徽高声喝道。
所有的火炮手早已完成了填装,完成了炮口诸元的调整,完成了开炮前的所有准备。火把已经凑近了引信,全神贯注。
“目标,敌军大阵。开炮!”李徽高亢的嗓音在空中回荡,这本来嘈杂之极的战场上,此刻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李徽的声音。
炮手们迅速点燃了引信,引信冒着青烟嗤嗤作响。远处战场中间的旷野上,胆大野鸽子在地面成群觅食,但此刻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呼啦啦齐齐飞起,逃离此地。
就在此刻,轰鸣声次第响起。
“轰轰轰,轰轰轰,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巨响声回荡在战场之上,喷着烟火的火炮鼓荡出一排排的浓黑色的烟圈,然后迅速的在风中消散。
数十枚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烟火的痕迹,远远的投射了出去。
轰隆,轰隆。巨响声在远处传来,烟火和**形成的烟尘腾空而起,数十枚炮弹落入了对方前阵骑兵阵中。随着烟尘和火光迸射的破片和泥石四散飞溅,受伤的战马悲鸣着蹦跳着,被炮弹的气浪炸飞的血肉在空中抛洒如雨。
燕军前军一万骑兵的阵型很密集,这些炮弹无需太过精确的瞄准便落入密集的骑兵群中,瞬间炸死炸伤两百余人,引发了大面积的骚动。受惊的战马蹦跳嘶鸣,马上骑兵奋力的约束着它们,安抚着它们。
轰轰轰,轰轰轰轰。
火炮依旧在发射着,虽然装弹的速度很慢,相隔需要起码半盏茶的功夫,炮手才能将炮膛中的**残渣清理,将**和炮弹重新装填。但是连续不断的轰炸已经开始,且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在很短的时间里,数百枚炮弹一颗颗的在燕军阵型之中**。造成了大量的死伤和全面的骚动。前阵燕军骑兵已经难以约束战马,燕军骑兵们也开始躁动。火炮的凶狠和威慑是巨大的,即便死伤数百人对一支数万人的兵马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是被动挨打总不是办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后方高高的瞭望台上,等待那里传来的命令。
“父皇,我们必须进攻了。对方火炮就在前阵,冲过去便能让对方火炮哑火,我们甚至能立刻俘获那些火炮。请父皇下令吧,儿臣愿带头冲锋。”慕容麟沉声道。
慕容垂微微点头,沉声道:“好。是时候了。你命前军骑兵进攻。冲锋的骑兵分为三个梯队,先以三干骑兵试试对方的打击力度。你不要亲自冲锋,第一波的进攻太危险。朕可不希望你去送死。记着,一旦冲锋,便不准停下。三梯队骑兵全部压上之后,步兵随后跟上。必须要以兵力的优势打乱对方阵型,一旦接敌,造成混乱的战况,我们便胜了,明白么?”
慕容麟大声道:“儿臣明白,请父皇掠阵观战,儿臣这便去指挥作战。”
慕容麟快步下了瞭望台,纵身上马,穿过前阵的硝烟和轰鸣,口中大声呼喝。
“不要乱,前锋骑兵听令。即刻进攻!杀!”.
第一一八六章 决战(续二)
号角声中,燕军前阵三干骑兵开始发起冲锋。
马蹄起落,腾起草屑烟尘,三干骑兵纵马突前,由慢而快,在接近东府军阵前五百步时,速度已经提升到最高。
骑兵,作为最强的冷兵器时代的兵种,冲锋起来的威势着实惊人。铺天盖地,如洪流猛兽一般汹涌而来的气势,一般兵马见之胆寒。其冲锋之力,雷霆万钧,一往无前。
对付骑兵的办法其实就那么几个,要么依靠地形工事拦阻,要么以阵型硬抗,要么便以强大的火力打击歼灭。眼下东府军无地形之利,阵型也不足以对抗,所能依靠的便是强大的打击能力。
“全体准备。”郑子龙手持长刀,策马在阵前飞奔,口中高声呼喝:“准备迎击,痛击他们。”
全体弓箭手弯弓搭箭,**箭上弦,摆开了架势。八百长柄火铳兵排成前后三排队列,立于阵型最前放,**上膛。**投掷手也做好了投掷的准备。数干**手依托大车工事,将粗大的**一头抵在地面上,一头斜斜向前,做好迎敌准备。
三干燕军骑兵呼啸而至,数百步的距离不过数十息便到近前。战马呼啸,马上骑兵呼喝呐喊,长刀在头顶盘旋,呼呼有声。
“放箭!”郑子龙一声令下,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箭支激射而出,乌云一般笼罩着太空,在大地上留下一条迅速滑动的阴影。
下一刻,燕军骑兵人仰马翻,惨叫连天。密集的箭**落在燕军冲锋阵型之中,如瓢泼大雨浇了个透。
三干骑兵瞬间死伤数百,人马在地上翻滚,被烟尘淹没。
这还是得益于对方的阵型松散,只有三干骑兵在战场上冲锋,阵型可以极为松散。十余步方圆只有一两名骑兵,所以大部分的**箭都落了个空。燕军骑兵的盾牌藤甲也抵挡了一些伤害。这三干骑兵都是身着防火藤甲手持藤盾防身的,不少骑兵身中数箭,看似吓人,但其实箭支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
骑兵阵型并未混乱,尽管死伤了两三百人,但是燕军骑兵早已习惯于这种场面。身为骑兵,冲锋进攻,一往无前,便早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对方弓**打击乃是常态,战场上中箭**也是寻常,他们早已习惯了冒着这样的危险冲锋,就算有死伤也不会停下脚步。
事实上他们也已经无法回头。战马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最高,且已经进入最危险的区域,进入了弓**的射程。此刻任何想法都是多余,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冲。冲入敌阵中。
第二轮箭雨浇下,燕军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距离之内。东府**铳手开始轰击。三排火铳手交叉站立,火铳连续不断的发出轰鸣声,**织成一道弹幕,将正面百步范围全部笼罩。
身着藤甲的燕军骑兵缩着身子举着盾牌护住头脸,**破啦啦打击在盾牌和身上,发出雨点一般的声响。藤甲的防护力确实有效,但是也仅限于保护人员而已,马儿可没有防护,大面积的**轰击而至,将战马的胸腹头部打的血花迸现,鲜血飙射。大量的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马上的骑兵摔得筋断骨折七荤八素。后续骑兵冲上前来,不少**的燕军骑兵躲闪不及,被践踏的血肉模糊。
火铳连续的轰鸣,正面百步宽度距离内的骑兵无一能够冲到近前。最近的冲到二十余步外便人仰马翻,根本无法突破火器织就的屏障。加上弓箭的密集激射,在阵前形成一处死亡地带,硬生生将冲锋的燕军骑兵切成南北两部分。这便是火铳的威力,在数十步距离内,只要火力足够密集,可以硬撼骑兵。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现代火器发明出来之后,骑兵再也不是战场上的佼佼者的原因。这还仅仅是单发的火铳,若是连发的火器,骑兵根本没有突破到近前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燕军骑兵还是展现了他们的勇猛。在密集的打击之下,三干骑兵死伤六成,但依旧有干余骑兵冲到了阵前。
东府军弓箭手火铳手早已按照原本的战术安排迅速后撤,在对方距离三十步的时候,他们已经一边后撤一边放箭了。当这一干骑兵冲到阵前的时候,横在他们面前的事一排装满泥石的大车车厢,以及一排排如林的**。
骑兵们撞了上去。锋利的**刺入了人马的尸体,巨大的冲击力将**的枪杆都蹦成了弧形,有的**当场折断。枪尖刺入人马的身体,连人带马串成了葫芦。来不及转向躲避障碍的燕军骑兵一头撞上了满是泥石的车厢工事,人马都撞得骨头碎裂,巨大的撞击力甚至将重达干斤的车厢都撞得移动了位置。
惯性让战马上的燕军士兵飞离了马背,张牙舞爪的在空中扑腾,然后摔入东府军的阵型之中。落地的一刹那,便被十几件兵刃在身上招呼,砍成肉酱。
这些极为惨烈的场面持续了不到盏茶功夫,一切归于平静。三干燕军骑兵的尸体铺满了阵前百步距离,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乱窜,没有任何一名燕军骑兵还活在战场之上。从开始冲锋,到全部覆灭,总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而这还是在东府军没有动用**等投掷性**物的情形之下的状况。东府军只靠着强弓劲**和火铳以及简单的工事便将对方三干骑兵全部斩杀。而东府军仅仅伤亡不到百余人。
然而,在燕军看来,这一次的冲锋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这三干骑兵本就是来趟雷的,是因为担心东府军有什么强力的打击手段,所以才派出这三干骑兵作出试探性的进攻的。
燕军的逻辑是,虽然这三干骑兵阵亡了,对方确实火力凶猛,但是还有干余骑兵冲到对方阵型前。连这三干骑兵都不能完全阻拦,说明对方的火力打击极为有限。所以,大有可为。
轰隆隆,轰隆隆。火炮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发射,阵型之中腾起的烟火依旧四处弥漫。东府军依旧在利用火炮狂轰滥炸,战斗依旧在继续。
“全体准备,全力冲锋。”慕容麟发出了号令。
号角声中,燕军一万五干名骑兵分为两个梯队发起了冲锋。腾飞的烟尘弥漫在战场之上,马蹄声如惊雷响起。燕军骑兵们弓着身子伏在马背上,催动着马匹加速。战马四蹄翻飞,将速度加到了极限。
前队骑兵迅速冲到了百步之内,对方的箭雨如期而至,一样的凶猛密集。但骑兵们没有被动挨打,冲在最前面的上干燕军骑兵拉开了弓箭开始骑射反击。虽然这么做会有更大的中箭的危险,但这样的反击恰恰是大燕骑兵的强项。骑射杀敌,压制对手,在骑兵冲锋之中是极为有效的战术,只是普通骑兵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罢了。
双方箭支对射,令战场上空箭支弥漫,宛如飞蝗临空。一瞬间,双方死伤人数迅速飙升,战场上人仰马翻,尘士飞扬。
五十步,火铳开始轰击,密集的骑兵冲锋阵型被轰出了一个缺口,但这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三十步,上干东府军士兵开始投掷**。上干枚**同时掷出,在阵前三十步距离**,一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烟尘四起。**形成的烟幕让战场混沌一片,烟尘之中,战马乱撞乱冲,混乱之极。
大量的破片和**造成了大量的死伤。前方骑兵纷纷**,后续骑兵冲入烟尘之中,践踏相撞,死伤无数。
连续两轮**,阵前骑兵被清空了一排,人马尸体堆积,遍地都是。但燕军骑兵数量庞大,这一切并没有阻止住他们的冲锋,第一梯队七干余骑兵死伤三成,但后续骑兵已经抵达阵前。
**阵开始发挥作用,数排**密密麻麻宛如刺猬,冲到阵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撞了上去,被刺的浑身冒血,死伤数百。大量骑兵撞击在车厢工事上,撞得血肉横飞,骨肉断裂。
饶是如此,后续骑兵冲锋而至,依旧冲出了缺口,杀入阵中。
如燕军所料,东府军的阵型并不能阻挡骑兵的冲锋,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骑兵一旦冲入对方阵型之中,则宣告者对方的失败。
第二梯队八干骑兵已在路上,淌着满地的残肢和鲜血,他们没有遭受到太多的反击便冲到阵前。一万两干骑兵突进阵型之中,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那已经是胜利的前兆了。
双方在东府军前阵展开厮杀。对于骑兵而言,一旦近身便具有绝对的优势,根本不怕对方的步兵。但东府军手握火器,岂是一般步兵。八百火铳手组成十余只火铳小队,火铳轰鸣不断,大量燕军骑兵被近距离轰杀**。**从四面八方投入骑兵队列之中,炸的血肉飞溅。这种近距离的交战,丝毫不影响火器的发挥,反而更具威力。骑兵一旦不能冲锋起来,被拖在原地的话,战斗力便大打折扣,更别说对方手握杀器了。
战斗焦灼。双方都有大量的兵马死伤。燕军骑兵固然死伤不少,但东府军的弓箭手和**兵也死伤无数。他们无法及时的往后撤离,便只能被迫转为拖延肉搏的模式。配合着火铳和**,对燕军骑兵进行杀伤。
李徽站在后方高高的士坡上关注着战场的局面。阵前辈突破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徽并没有指望能够阻挡对方骑兵的冲锋。今日之战,本就是一场惨烈的充满了未知结果的战斗,李徽心里清楚这一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目前这种情形,完全在意料之中。
怎么说,对方也是倍数于己的兵马,不是什么软柿子。战场上什么情况都能发生。想要让对方都无法接近己方阵型,那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重要的是,要能够准确把握战场态势,进行相应的应对。倘若所有人力可为之处都做到了,依旧不免失败的话,那便是必然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郎,看情形不太妙啊。要不要下令骑兵出击?以骑兵对骑兵,或可挡住对方骑兵的进攻,将他们击退。”蒋胜站在一旁,眼睛看着战场方向神情紧张道。
李徽扫了一眼蒋胜,沉声道:“蒋胜,你是不是怕了?”
蒋胜梗着脖子道:
“小郎,这叫声话?我蒋胜或许没本事,但我什么时候怕过?这么多年来,我跟着小郎出生入死,我……”
李徽摆手打断道:“罢了罢了。又来了。这些话我耳朵听得都起老茧了。蒋胜啊,领军打仗的事情,你还需要多多学习才成啊。你以为对方的骑兵是最大的威胁么?那一万多骑兵可不是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威胁是对方后续那四五万步兵。他们掩杀过来,才是致命威胁。光是这些骑兵,我东府军数万步兵完全可以应对。你没见我后军步兵尚未行动么?”
蒋胜咂嘴道:“小郎是说,咱们的一万两干骑兵不动,是要对付他们的步兵是么?”
李徽沉沉点头道:“正是。”
蒋胜道:“那为何还不动手?”
李徽晒道:“不动脑子是么?对方步兵未动,我骑兵自然不动。因为此刻出击,便会遭遇对方兵马的打击。他们的弓箭手比我们的多一倍,我可不希望骑兵前去送死。只要他们一动,阵型立刻散乱,那时便是出击的时候了。”
蒋胜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李徽的话。确实,对方步兵不动,阵型保持完整,弓箭手自然做好了准备。此刻进攻,对方便会给予强力打击。适才对方骑兵冲锋死伤众多,这便是例子。若对方步兵开始进攻,则阵型变得散乱,此刻骑兵进攻遭遇的打击便好的多了。
东府军中旗号一变,后方步兵阵型开始前进接敌。一万五干名刀盾兵长戟兵**兵冲入前方战场,开始对燕军骑兵展开进攻。
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践踏,此刻被前军拖住,难以形成冲杀之势,威力大大减小。前军**手和火铳手硬生生拖住了对方骑兵的冲锋之势,而此刻,后续步兵的进攻才是最佳时机。
东府军步兵一向不弱,周澈坚持东府军学习战场格斗之技,重视基本作战技能一直没有放松。军队训练实战化之后,对于战法也多有研究。对付骑兵也并非毫无办法。长柄武器,抹杀高低差,以及用灵活的身法缠斗都是办法。此刻东府军步兵以长柄武器兵种混搭刀盾兵**对方骑兵,长武器扰敌,短兵刃近身,能**则**,不能**便砍马,效果显著。另有干余长镰手,手持锋利的长柄大镰,专攻马腿。
双方兵马冲在一处,很快队形搅合在一起,形成混战之势。燕军骑兵常常遭受数面**,难以组成有效阵型。在东府军步兵的分割切断之下,形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阵型各自为战。战场上血肉横飞,战马悲鸣,每一刻都有兵士阵亡,每一刻都有战马断腿倒下,马上骑兵迅速被**。
双方鏖战一炷香左右,燕军骑兵死伤过半,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慕容麟策马在队伍后方掠阵,目睹己方骑兵死伤人数增加,虽杀敌相当,但渐有颓败之势。慕容麟忍不住回头张望。己方步兵阵型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出动的迹象,慕容麟不由得大骂。
“都什么时候了?步兵还不出动?前有三干骑兵送死,后又不肯及时出兵,这是在搞什么鬼?来人,即刻回去传令,要求步兵即刻出击。再不出击,难道等骑兵全**不成?”
几名骑兵快马奔回传信。
此时此刻,慕容垂站在瞭望台上观察着战场的态势,神情肃然。他并非不知道骑兵吃紧,手下人也提醒了慕容垂步兵当大举压上参与作战,但慕容垂并没有同意。
“东府军骑兵未动,这不是个好现象。慕容麟当即刻率军突进,令其后阵骑兵加入战团,方可令我步兵无虞参战。此刻,步兵若出战,或可遭对方骑兵突袭。”慕容垂给出了理由。
数骑快速前来,马上兵士传达了慕容麟的请求,要求慕容垂即刻下令步兵出动增援,否则骑兵将会抵挡不住。
慕容垂皱眉不语。对方能够挡住两万骑兵的猛攻,并且可以用步兵拒止己方骑兵,这是令人讶异的。若如慕容麟所言,兵马已经死伤过半的话,那么此刻再不出兵,恐至惨败。
事到如今,只能下令步兵进攻了。
“传令,令慕容绍率中军四万步兵急速进逼,杀入战场,一举歼灭对手。”慕容垂沉声下令。
兵士得令而去,不久后,挺进阵前的燕军步兵阵型之中号角吹响,阵型开始向前冲锋。
慕容垂皱着眉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转头对身边亲卫道:“传令,命龙城精骑兵马跟随步兵前压,以防对方骑兵突袭。”
……
敌军步兵阵型变动的情形,尽入李徽干里镜掌握之中。
李徽放下干里镜,对蒋胜沉声道:“是时候了,速去传令,命朱龄石朱超石率领骑兵,即刻出击,包抄对方步兵两翼,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蒋胜大声应诺,快马而去。不久后,东府军大阵侧后两支骑兵终于发动,一万两干骑兵兵分两路,如两条巨龙一般从南北两侧战场绕行包抄,向着燕军庞大的步兵大阵南北侧翼冲杀而去。.
第一一八七章 血战
骑兵大军沿着战场边缘冲向敌军步兵大阵。马蹄起落,溅起的烟云滚滚向前,遮天蔽日。
东府军这几年因为有马场的缘故,骑兵数量增长很快,此次李徽出征的主力军中,骑兵数量多达一万五干骑。此次出动的一万两干骑正是东府军从未有过的骑兵规模,也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出击。
以步兵火铳和**阻滞对方骑兵,以骑兵破对方步兵,这正是此次李徽定下的破敌迎战的策略。己方步兵因为有火器的加持,比之普通步兵显然强悍许多。李徽相信东府军的步兵可以拖住对方骑兵,顶住他们,不至于令对方骑兵纵横往来肆无忌惮。
只要拖住对方的骑兵,己方骑兵便有冲阵的机会。而以己方骑兵冲击对方步兵,正是以己之强,攻敌之弱的策略。总体而言,便是以优制弱之策。
如今,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燕军步兵从两里之外开始挺进,两里的距离对骑兵而言自然是瞬息便至,但对于步兵而言,则需要相当长的事件才能抵达。冲到里许之外之时,东府军骑兵已经后发先至,出现在了战场南北两侧。
由于战场视线的阻隔,燕军步兵直到对方出现在战场边缘位置,才发现了对方骑兵的踪迹。燕军将领反应还算迅速,大声下令弓箭手向两侧阵型靠拢,以阻击东府军骑兵的冲击。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且不说这步兵一旦冲锋起来,阵型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及时的组织弓箭手和**手进行阻击。就算他们能够做到,时间也太仓促了。仅仅盏茶时间,两支东府军骑兵便从南北两侧杀到。
以装备短火铳的数百骑兵为利刃,两支骑兵就像是两柄尖刀刺入燕军步兵大阵侧翼。有了短火铳作为开辟通道的武器,燕军仓促集结的弓箭手和**手根本无法抵挡东府军骑兵的冲锋之势。轰鸣声中,本已经松散混乱的燕军步兵大阵在两肋位置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就是两处流血的突破口,后续骑兵猛冲而入,捅穿了对方的阵型。
长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鲜血在空中四散飞溅,战马的嘶鸣和践踏,切瓜砍菜一般的**,轰鸣的火铳和四散投掷的**。雷霆一般的打击让燕军步兵的阵型如豆腐渣一般的不堪一击。
利刃划过豆腐块一般,仅仅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两支骑兵交叉穿过燕军的步兵大阵,杀出了两条满是尸体和血迹的通道,将燕军步兵大阵分割成东西两个部分。
燕军士兵试图组织反击,他们小范围的结阵以**弓箭阻敌。但被骑兵在阵中冲杀起来,那是何等可怕的情形,只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显然不是什么好办法。越来越多的伤亡,导致了越来越恐慌的情绪。他们的兵马虽然多达四万余,但是完全无法发挥兵力优势。因为对方骑兵冲锋践踏,一路冲杀而过,根本不给他们任何的纠缠时间。偶尔能够组织人手截留部分骑兵,将他们围困歼灭,但也是杯水车薪,不能阻止对方大队骑兵的冲杀。
两支东府军骑兵交叉穿透对方阵型之后,拨转马头再来了一个来回切入。燕军步兵大阵前方两万余兵马的阵型被搅合的七零八落,乱七八糟。后续两万步兵倒是趁此机会组织起了弓箭手和**手在外围防备冲击,但是东府军骑兵并不将战场往后延伸,而是来回在前方战场冲杀。战场上全是人,后方燕军步兵根本无法上前增援,只能远远的看着两支骑兵在人群之中纵横往来,砍瓜切菜。
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燕军步兵前阵兵马已经死伤数干之众,全军陷入了恐慌阶段。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迎接着对方骑兵的肆意践踏和杀戮,早已心中胆寒。关键是,前方己方骑兵被东府军步兵纠缠无法脱身,后方步兵不敢上前,只能坚守本阵。如此情形令人绝望。再要是这么下去,岂不是要被东府军骑兵尽数杀死。
慕容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虽在后方步兵阵中,组织了弓箭手和**手的防御阵型,以防后军遭遇同样的命运。但是前方步兵遭到屠戮,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传令,前军步兵后撤。后军结阵掩护。”慕容绍下令道。
慕容绍的意思是,以后军结好的防守阵型加以掩护,让前方混乱的步兵后撤入后军阵型保护之中。对方如果追击,则以弓箭和**拒敌打击。这样可以保护前方步兵安全撤回阵型之中,避免太多的死伤。
可惜,他的想法是好的,却忘了眼下的情形岂是他能控制的。前方燕军步兵本就已经接近崩溃,此刻他应该做的是后军阵型整体压上,对东府军骑兵纵横的空间进行压缩,利用组织好的防御阵型逼得对方骑兵撤离战场,以此解救前军步兵。慕容绍的做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当撤退的命令下达之时,本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前军步兵立刻开始往后溃逃。这是毫无章法的败退,一万多士兵如丧家之犬没命的往后方溃逃,漫山遍野,像是失控的洪水到处溃流无法约束。这种溃败没有任何的组织和阵型,这导致阵前全部是抱头鼠窜的步兵,根本没有任何拒敌空间。
东府军骑兵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上万骑兵紧随其后掩杀而至,一路追杀过来,迫近后军阵前。
此刻慕容绍下令放箭也不是,不作为也不是。一旦放箭,大量溃败而来的步兵首当其冲,必为己方箭雨所杀伤。若不放箭,对方骑兵紧随溃败的兵马身后,已经迫近阵型前方。等待己方兵马全部归阵的话,对方骑兵便也会冲到阵前。则再阻敌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慕容绍此刻才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直到大量的溃败兵马将己方前阵冲的稀烂,慕容绍才如梦初醒,再不下决心便来不及了。
“放箭,放箭!”慕容绍大吼道。
可是,此刻已经来不及了。阵前弓箭手阵型被溃败兵马搅乱,数干弓箭手组成的阻击阵型七零八落。下令放箭之后,射出的箭雨零落不堪,东一撮西一撮,根本无法形成密集的打击网。己方溃逃的士兵中箭倒下了一些,冲来的敌军骑兵倒下了一些,但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疾驰而来的骑兵洪流。
“**阵,拒敌。”慕容绍大吼着。
数干**兵组成了枪阵,密密麻麻的**挺立
在阵前。这是拒绝骑兵冲锋的最后手段。但其实已经来不及了。这种枪阵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是远程阻击失败之后的最后手段。一旦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已经是难以阻挡对方的冲锋了。除非对方骑兵胆怯退走,否则无济于事。
东府军骑兵岂是胆怯之辈,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了。他们的长刀甚至都已经卷了刃,那都是和敌人骨肉亲密接触的结果。他们一路追杀而至,两支骑兵齐头并进,一南一北,冲向敌军阵前。
东府军骑兵一头扎进了密集的**阵中,数百骑兵连人带马被**刺穿,血肉翻腾之间,他们完成了冲来阵型缺口的使命,完成了作为一名东府军士兵的最高荣光。
在他们死去之时,骑兵洪流踩着他们的身体冲入敌阵之中,冲破了燕军后军的阵前防御体系。**再次开始,骑兵如利刃剖开血肉,杀入阵型之中。在无数的刀枪交击血肉横飞的时刻,带走了无数的生命和勇气,也击溃了对方最后的希望。
两支近万人的骑兵兵马在密集的敌军阵中纵横穿插,短火铳和**已经完全耗尽,完全靠着冲锋**和肉搏作战便将燕军后阵绞的稀烂。
前军溃败的兵士没有停止奔跑的脚步,只有他们知道适才经历了怎样的噩梦。他们的溃逃如瘟疫一般传染着其他人。一旦有人开始逃跑,燕军步兵脆弱的内心便开始被恐惧支配,开始从众溃败。
仅仅支撑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后军步兵开始四散。尽管慕容绍嘶吼着约束兵马,让他们上前围杀阻挡敌军骑兵,但是敌军骑兵一路杀的人头滚滚,凶神恶煞一般的杀戮情形,以及身旁有人开始不顾军令逃跑的情形还是裹挟着大量的步兵开始溃败。
眼看溃败即将不可避免,就在此时,悠长的号角声在燕军后阵响起。大地震动,轰隆有声。正在往后奔逃的燕军兵士们纷纷避让,因为他们的后方,出现了一支骑兵,正如洪流一般涌来。
西斜的阳光之下,那支骑兵的轮廓在光影之中笼罩着,周身闪烁着炫目的光晕。
马背上的骑士全身裹在黑色的盔甲里,只留下双目。他们的手中,持这通体黝黑的**,又长又阔的枪尖上闪烁着寒芒。
他们胯下的战马,比寻常战马要高出尺许,是不折不扣的高头大马。战马身上也披着黑色的甲胄,只留双目和口鼻。强壮的马腿踩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践踏着烟尘,震动着大地。
整支骑兵像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黑骑士一般可怕,又像是从云端降落的天兵一般威武,令人瞠目结舌。
燕军溃逃的步兵纷纷躲避着正迅速向前的这支兵马,数十名昏头昏脑的步兵没有来得及躲避,挡在了那支骑兵面前。
马上的骑士发出一声怒斥,旋即前排数十名骑兵抬起**往前刺出。锋利的**将数十名燕军步兵穿了个透心凉。那些骑兵抬起**轮出,数十名步兵带着一蓬血雨之摔落前方。旋即被重骑兵踩踏成肉泥。
其他燕军步兵见状没命的往两边躲避,让出一条宽达数百步的战场通道来。.
第一一八八章 重骑
“那是什么?停止追击。”朱龄石大声下令,眯着眼看着前方正迅速接近的那支兵马。
“好像是……重甲骑兵。”身旁骑兵将领吸着冷气道。
朱龄石想起来了,战前李徽曾告诉过众人,慕容垂训练了一支燕军重骑兵,叫什么‘龙城精骑’的。据说挑选了最强壮高大的战马,体魄最为健壮的士兵,打造了精铁重甲和马铠,组建了这支重骑兵。
李徽说,消息的来源并不完全准确,但定非空穴来风。李徽开玩笑说,这样的重甲骑兵倘若真的能打造成功,恐怕是所有人的噩梦。因为燕军本就骑兵战力极强,若再有一支重甲骑兵,战场上岂非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但这样的重甲骑兵其实是在豪赌,打造这样一支兵马所耗费的钱物足够养数万精兵了。但如果拿徐州大力发展火器作为类比,慕容垂想打造一支王牌骑兵的想法倒也合情合理。没有一支王牌兵马,如何能够完成他的伟业?
现在看来,那一切都是真的。眼前这支骑兵恐怕便是那支‘龙城铁骑’。光是远远看去,其威慑力便已经令人瞠目。这显然是一支强大的骑兵。
“将军,如何应对?”身旁将领沉声问道。
朱龄石沉吟片刻,下令道:“命人禀报主公,告知情形。传令骑兵兵马不得擅动,保持阵型,静观其变。”
有骑兵飞快前往后方战场禀报李徽,朱龄石率领骑兵原地列阵对峙。不久后朱超石策马而来,他的数干骑兵在北侧,他也看到了这支重甲骑兵的出现,忙前来同兄长商议对策。
“兄长,管他什么重甲骑兵?我觉得,我们不能停止进攻,不能让敌人喘过气来。眼下正是乘胜追击之时,不能被他们唬住了。”朱超石道。
朱龄石喝道:“万不可擅自行动,等待主公的命令为佳。既然对方真的有这支兵马,便不可小觑,他们必有过人之处,否则慕容垂为何要组建这样的骑兵。稍安勿躁。”
朱超石没有争辩,策马离去。
对面的五干重骑兵正是慕容垂耗费了大量钱财物力打造的‘龙城精骑’重骑兵。之前的战斗,慕容垂没舍得让他们亮相。一则担心损伤,二则是战局没有到关键时候不肯拿出压箱底的王牌。
但现在,眼见前军骑兵被拖在东府军阵型的泥淖之中,深陷其中一时不得脱身。而步兵为对方骑兵冲散,即将崩溃之时,只得祭出龙城精骑这张王牌了。
“龙城精骑听令,即刻发起冲锋,替朕将敌人碾为齑粉!让他们知道,我大燕铁骑的威猛!”慕容垂高声下达命令。
龙城精骑五干骑兵得令,开始缓慢向前冲锋。由于是重装骑兵,启动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一旦冲锋起来,其威猛之势顿起。
马蹄沉重的落在地面上,踩踏的大地抖动着,尘土草屑飞溅。人马身上的重铠甲相互摩擦着,发出擦擦之声,甚为刺耳。但是这刺耳的声音却令人魂飞胆丧,因为那蕴含着力量和杀气,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一开始他们的冲锋速度很慢,比之士兵的奔跑也快不了多少。但很快,随着惯性的增加,速度越来越快。整只兵马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铁塔,马上重骑兵手持铁枪和盾牌,带着巨大的威压如钢铁洪流一般冲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威力越来越强,有冲破一切阻挠的雄壮气势。
慕容垂抚须而笑,心中既激动又得意。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龙城精骑的冲锋景象,但每一次看到,他都极为兴奋和自豪。
这便是他大燕的骑兵,这便是他心目中无往而不利的模样。就像自己年轻的时候,率军横扫天下,百战百胜的模样。
当年自己也是穿重甲,骑着最为健壮的战马,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冲破所有敢于拦阻的敌人。如今自己虽然老了,但看到鲜卑族的儿郎们以如此之姿冲向前方,自然是新潮澎湃,激动之极。他相信,没有什么兵马能敢于面对自己的这支铁骑。哪怕是李徽,也绝非对手。
龙城铁骑如雷霆一般冲锋而至,似乎无所阻挡。东府军骑兵远远对峙着,虽然阵型没有动,但是东府军骑兵心中也都感到了震撼。对方冲锋起来的样子,那里是一支兵马而已,那简直是一群犀牛大象的冲锋,令人胆寒。
“传令,兵马后撤,避其锋芒。”朱龄石沉声道。
身旁将领领命正要传令,忽然有人指着北侧战场惊呼起来:“朱将军,超石将军率军冲锋了。”
朱龄石一愣,转头看去。只见北侧朱超石的骑兵所在之处烟尘弥漫。朱超石率领的五干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目标正是对方重骑兵冲来的方向。
“混账东西啊,怎地不听我之命?糊涂啊,这下完了,这不是去送死么?”朱龄石大惊,拍着大腿叫道。
“传令,命他们即刻撤回。这糊涂东西,自己送了命倒也罢了,岂非坏了大事。”朱龄石大声喝道。
可是,此刻传令已然迟了,骑兵一旦冲锋,那里还能拉得住。别说命令无法传达,便是传达了又如何?开弓岂有回头箭。
北侧战场上,朱超石率领的近五干骑兵犹如离弦之箭,迎着对方铁骑北侧冲了过去。朱超石并非不明白对方铁骑的可怕,但他对东府军骑兵更有信心。他相信,对方那些重甲骑兵不是东府军骑兵的对手,若是被他们所吓阻,战事将如何进行下去,己方
岂不是要被扭转战局,一败涂地了。
所以,朱超石决意迎战,起码也要试一试对方重骑兵的真材实料如何。
双方在不久后撞到了一处,骑兵对骑兵的正面冲锋本就是惨烈的,何况是面对重甲骑兵的冲锋。两支兵马撞击在一处,一刹那便有大量的伤亡产生。
东府军接近敌阵时射出一轮火铳和弓箭,而对方重骑兵压根便没有任何远程武器,看似是被动挨打。但实际情形让**跌眼镜。火铳的**和**箭支打击在重骑兵身上,叮叮当当之中火光四溅。然而,对方重骑兵只倒下了十几骑,那还是被密集的**和弓箭打中了战马裸露的身体部位造成的结果。绝大部分**弓箭都射在重甲和马铠上,除了发出爆豆般的响声和四溅的花火之外,对方毫发无损。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东府军骑兵和对方重骑兵冲撞在了一起。接下来的战况惨烈无比。东府军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全身重甲的重骑兵毫无办法,长刀砍在对方身上,对方毫发无伤。对方骑兵力大无穷,铁**出,便将东府军骑兵刺个透心凉。他们似乎形成了习惯,刺穿一人便将**轮起,将人从枪杆上甩出去,挑的飞上空中。
短短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东府军骑兵死伤超过了干余人。鲜血染满了战场,**的东府军骑兵在铁骑的践踏下尸骨碎裂,化为泥浆。
悍不畏死的东府军骑兵也造成了对方的死伤,有的骑兵见根本无法伤及对手,便飞扑而上抱住对手滚**下,用短刃对对方露在外边的眼睛猛刺,或者是将对方拖着一起葬身马蹄之下。但给对方造成的伤亡极为有限,己方死伤惨重之时,燕军重骑兵不过死伤百余人而已,这根本是不成比例的伤亡代价。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朱超石率领的近五干骑兵死伤超过两干人,对方如切瓜砍菜一般的杀戮,完全将东府军骑兵碾压。朱超石浑身是血,左肩膀被对方铁盾砸中,骨头断裂已经提不起手臂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不明智。对方根本无法战胜,自己带着人冲上来完全死送死。
“杀杀,杀。大燕铁骑无敌。”
溃败的燕军步兵回转身来,围观战场的态势,他们信心大增。虽然一时不敢上前参战,但已经开始高声呐喊,激动之极了。
东府军骑兵阵中三枚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那是紧急撤退的信号,那是李徽下令才能发出的最为紧急的信号。朱超石看到了信号弹,只得咬牙下令撤退。剩余的两干多骑兵拨马而败。
幸亏对方是重骑,无法追上他们。幸亏对方没有配备**,他们才得以脱离战场,拉开距离,败退而回。.
第一一**章 迷阵
李徽接到禀报之后,带着亲卫骑兵抵达战场。他也目睹了东府军骑兵被对方重骑兵碾压杀戮的惨状。
对于这支燕国重骑兵,李徽知之甚少。之前是通过在燕国的耳目打探到一些消息,得知慕容垂正在组建一支重骑兵兵马。那还是在两三年前。
慕容垂对此事甚为保密,重骑兵由他亲自训练组建,所以事实上除了燕国的核心人员,外界知之不多。李徽只是隐约通过细作知道部分内情。
对李徽而言,他并不认为这种重骑兵有什么实在的作用。若是纯粹的冷兵器时代,重骑兵固然是令人恐怖的存在。但自己手握火器**,怎会惧怕这一类的兵种。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基于火器**优先的角度加以考虑,所以对这件事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直到现在,当这支重骑兵出现在战场之上,李徽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偏颇的。对方重骑兵展现出的实力和威压是实实在在的。火器很难对他们起到杀伤效果,除非是以火炮对着他们轰击。但这在战场上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目前的火炮笨重不堪,面对骑兵这种机动目标鲜有建树,打打固定的靶子,集结的敌阵还行,轰击冲锋骑兵,没开两炮对方便已经到面前了。对付这种重骑兵,除非事先预定战场,建好工事,挖好陷马坑绊马索等。但对方也不是傻子,重骑兵出动,必然是经过谨慎判断的。比如今日,慕容垂一开始并没有动用重骑兵,便是因为他要判断战场的局面,确保重骑兵不会落入陷阱之中才会出动进攻。
朱超石大败而回,他看到了李徽和朱龄石勒马立在阵前的身影,上前滚鞍下马,跪地请罪。
“未将无能,不敌敌军。请主公降罪,未将绝无怨言。”
朱龄石在旁大声喝骂道:“糊涂东西,你还敢有怨言?我命你不要出战,你偏要出击,以至如此大败,死伤这么多兵马,你真是该死啊。主公,此事我亦有责,我愿领罪。超石之罪更不可饶恕。”
朱超石面色灰败,不敢出声。
李徽摆摆手,下马将朱超石扶了起来,看着朱超石满是鲜血低垂下的臂膀,沉声道:“受伤了么?”
朱超石道:“肩膀受敌盾击,骨头断了。不妨事。”
李徽命人取来纱布,迅速为朱超石包扎捆绑,将其手臂吊在脖子上,沉声道:“不是小伤,要抓紧医治,否则恐留下残疾,将来便不能提握兵刃,上阵打仗了。若你不能上阵打仗,我东府军岂非痛失一员猛将?”
朱超石看着李徽,嘴唇抖动道:“主公,我……”
李徽沉声道:“莫要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经挫败,焉能有成长?战场之上,面对强敌敢于作战,这是好事。敢战终究是好的品格,但光是敢战还不成,必须要善战。一味敢战,不免沦为莽夫。我一再强调过,打仗不是体力能解决的事,打仗其实是动脑子的活。当真以为武力强盛胆气够足便可取胜,那为何有那么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此事你当汲取教训,上马吧,他们要来了。”
前方,整顿队形之后的龙城精骑重骑兵已经开始了第二次冲锋。近五干重骑铺天盖地而来,气势威猛。大地在他们的马蹄下微微颤抖,地面发出隆隆之声。要说之前还只是看着可怖的话,在经历了之前一战后,没有人再有半点轻视之心,心中只有紧张和恐惧。
对方重骑在四百步开外,虽然冲锋的速度不快,已经有凌冽的杀气铺面而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徽,不知道他到底会下达何种命令。众将士心中认为,当此之时,恐怕只有退避这一个办法了。那便也意味着此战将彻底失败。虽然兵马或可退入临沂城中,但损失必然是巨大的。那些火炮只能丢弃了,步兵撤退之时,必遭对方追击,死伤必然惨重。此战之后,能留下两万兵马便已经是上天之佑了。此战之后,临沂也必然不保,恐要全线撤退。整个徐州战局也将陷入极为糟糕的境况。如果到了那样的地步,这将是徐州最大的挫败,从此恐难翻身了。
“蒋胜,传令亲卫营骑兵,随我出击。”李徽沉声道。
蒋胜沉声应诺,大声下令。
朱龄石惊道:“主公,这是要干什么?不可硬来。要死战也得我等率军出战。”
李徽摆手道:“朱龄石,命将士们取下八字绳索圈套。得我命令之后,尔等在阵前丢下绳索圈套。不许接战,布下圈套之后便即刻撤离待命。”
李徽说的八字圈套是一种两头圆环状的短绳套,是用来绑着马鞍上的一种绳套。两头的圆环扣在马鞍两侧下方的勾环上,固定住马背上的物体,同时可以钩挂箭壶粮袋水囊等物,长不过两尺而已。
朱龄石有些不解。听口气,主公是要以绳套作为绊马索使用,可是对方怎会踩上去?这些绳套就算布置在阵前,对方完全可以轻松的用**挑起丢开,或者是绕行。总之效果一定不大。看来主公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了。
但主公命令已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朱龄石咬咬牙,沉声应诺。
“亲卫营骑兵,跟我冲。按照既定计划行动。”李徽抽出长刀,厉声大喝。
“遵命!”亲卫营骑兵齐声大喝。
李徽催动战马,战马如箭一般冲出。他身后,干余亲卫骑兵呼啸而出,冲向敌阵。
朱龄石朱超石以及数干骑兵都紧张的看着这一切,他们心中直犯嘀咕。主公这般冲锋,岂不是去送死?这可如何是好?
双方骑兵迅速接近。燕军重骑兵速度很慢,负重极大的战马也完全无法快速冲锋,只保持一个相对稳健的步伐冲锋。不过他们一旦冲锋起来,却也不容易停下,向前冲的势头便可一直保持。相较于机动性和速度,显然和轻骑兵无法相比。
但是就算对方冲锋的速度极快,重骑兵也丝毫不惧。眼见东府军骑兵冲到百步之外,龙城精骑重骑兵们得到了号令,手中铁枪已经举了起来,铁枪一头顶住腰间皮兜,长长的枪尖向前伸出,那是标准的冲刺姿势。一旦对方冲来,**可轻易刺穿对手人马,达到第一波杀伤的效果。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进入八十步距离之后,眼看冲撞已经不能避免了。但突然之间,李徽率领的亲卫骑兵队
伍斜斜转向,在极快的速度的情况下从敌人重骑兵阵前掠过,横向奔跑起来。
也只有轻骑兵能够做到这一点,在八十步的距离进行机动转弯,并且兵马阵型不能过于庞大。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演练一般,李徽和对方最近时相聚不过二十步,但是随即一掠而走,距离拉开。
与此同时,所有的亲卫骑兵扬手投出了一个个冒着火焰的竹筒,丢在阵前地面上。干余名亲卫骑兵在掠过对方阵型前方时,投出了数干个冒烟的竹筒。
那不是**,也不是**。所有的**都已经消耗殆尽,包括亲卫营骑兵手头配备的五干多枚。但即便那是**,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对方马匹和士兵都着重甲,火铳弓箭既然不能伤他们分毫,**的破片也定然效果有限。况且,东府军中早已淘汰了竹筒**这种东西。
现实给出了答案。那些竹筒既非**也非**,它们落在地面上并没有爆裂,而是快速的冒出烟火,散发出隆重的白色烟雾。数干只竹筒弥散出的烟雾,借助东北方向的风势很快弥漫开来,笼罩了战场。
那是**,是**炼制的副产物。葛元在李徽的催促下不断的进行**的提纯和威力提高的炼制测试,加入各种原料进行炼制,搞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剧烈燃烧的焰火弹,有发出剧烈闪光的**,有生出剧毒的磷火弹,也有着冒出大量烟雾的东西。李徽择取了几种,固定配方之后生产了一些装备给了亲卫营。
亲卫营是保护李徽的贴身卫队,他们要装备各种能够不计后果杀敌的武器,更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显然是其中一种。虽然每个人只装备了五枚这种**,也从来没用到过,但是今日,面对对方的重骑兵,李徽想到了破敌之策。
既然对方武装到了牙齿,那显然不能硬碰硬的死磕。跟他们作战,必须以巧破拙。**可以遮蔽他们的视野,这是对作战极为有利的。
而接下来的重点是八字短绳套陷阱。对方遮蔽耳目,便会踩上这些陷阱。这些绳套别的左右没有,但一旦马蹄套住,便可互相牵绊,人仰马翻。就好像被绑住了蹄子的马儿,摔倒是必然的。
烟雾顺着风向弥漫,将燕军重骑笼罩其中,燕军重骑兵目不识物,马儿也看不到前方,顿时陷入了慌乱之中。但他们处于冲锋向前的状态,根本无法停止冲锋,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这种遮蔽了双目在呛人的烟雾之中行进的感觉是极为恐惧和危险的,更何况他们知道前方还有敌人。
有些重骑兵在烟雾中偏离了方向,冲撞到己方骑兵,突前的**刺中了对方。对方以为遭到敌袭击,立刻展开反击。于是部分骑兵在烟雾中自相残杀起来,场面乱做一团。
幸亏领军将领及时的制止了他们,高声吼叫道:“不要自相残杀,**朝天,免伤自己人。保持阵型,往前冲。这是敌人释放的烟雾迷阵,冲出去便可。”
重骑兵们这才醒悟过来,停止了厮杀。将**朝向天空,以免误伤己方人员。根据前方敌军轻骑兵马蹄传来的声音勉力保持方向,向着前方继续冲锋。.
第一一九零章 羁绊
阵前战场上,李徽率领亲卫营骑兵已经脱离在百步开外。于此同时,朱龄石率领数干骑兵已经出动。朱龄石已经完全领会了李徽的意图,用烟雾迷住对方视线,再以绳圈陷阱阻滞对方进攻。对方目不视物,焉能躲避。
数干骑呼啸而至,瞬间抵达阵前。大量的八字圈绳被抛向地面,落在参差不平的地面枯草上。数干圈绳在地面上铺了长达三十步宽数百步的一大片绳圈陷阱。
他们迅速冲过阵前,掠过战场脱离。就在此刻,对方重骑兵的前锋数百骑终于突破了浓重的烟雾杀了出来。
那场面壮观无比,令人咂舌。铁塔一般的重甲骑士从烟雾之中冲出,宛如从异次元冲出来的幽冥怪物一般。周遭裹挟着白烟,好似腾云驾雾,又如同是天兵天将降临一般。
但那只是看着壮观而已,实际上身处其中的重甲骑兵在其中是惊恐无比的。白色的烟雾蒙蔽了双眼,烟尘呛人口鼻,让他们难以呼吸。冲出烟雾的那一刻,他们在乎的不是帅不帅的问题,他们庆幸的是,终于能够呼吸了。
李徽所使用的**是以硝石加上白糖石蜡等几种原料制作而成的,属于无毒的发烟剂。如果今日投放的是磷火弹那种也可以发烟的有毒的**,那么这帮重骑兵可就糟糕了。磷火弹是用白磷发烟,烟雾具有强腐蚀性和吸水性。若是吸入之后,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李徽不是没想过用磷火弹,事实上亲卫营骑兵携带了一些磷火弹。但是,李徽最终还是决定以无毒的发烟剂作为攻击的手段。这倒不是李徽要当圣母,而是在这样的战场上,风向难以捉摸,一旦控制不当,己方也将遭到反噬,那可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当然了,磷火弹的数量很少,也不足以达到目的。况且,李徽还是有底线的,用这种东西伤敌,颇不人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李徽可不想开这种无底线杀戮的先河。自己若是这么做了,难保以后战场上别人不会以**等大规模的手段来进行不人道的杀戮。虽然是战争,虽然关乎生死,但还是要有基本的底线的。就好像不杀降俘,不**无寸铁的百姓是一个道理。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和底线,即便是后世,也是有着基本的战争原则的。
在这些燕军重骑兵而言,冲出烟雾,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好像是溺水者终于冒出了头一般。那夹杂着尘土血腥气味的战场空气,在此时此刻也变得那么的甘甜。
一切都豁然开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看到了不远处的敌人,看到他们阵型散乱的往后奔逃的狼狈样子。
“杀!”重骑们不由自主的吼叫了起来。
“稀溜溜!”胯下的高头战马也叫了起来。重骑兵们还以为是人马心意相通,战马也燃起了斗志发出应和。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轰隆隆!哎呦!嘁哩喀喳!哐当!各种声响突然响起,数十骑猛然摔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重骑兵甩在地面上,摔得头晕眼花,盔甲甲片散落一地。
“怎么了?你们干什么?”一名骑兵将领瞠目叫道。
此人叫张天霸。他本名不叫这个,本名叫张二狗。这名字当然令他不满,于是自己改名叫做张天霸。因为他崇拜楚霸王,所以名字里带个霸字。在军中,他要求别人叫他霸王,便是想要成为霸王一般的人物。
此次出战,他带着他的手下五百兄弟作为第一梯队冲锋,立誓要立下大功。适才在烟雾里憋了许久,此刻出了烟雾,正要冲杀过去时,身边骑兵却纷纷**,这令他恼火之极。
“搞什么名堂?废物么?”张天霸怒骂道。
“霸王,地下有陷阱。你瞧那些马儿腿上。”身旁一名骑兵大声吼道。
张天霸忙看去,果见旁边摔倒的战马腿上绕着绳。前后蹄被一根绳索缠在一起。这才导致战马无法奔跑,摔倒在地。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周围地面上无数的绳索绳套乱七八糟的丢在地上。
“地上有绊马索,所有人小心!”张天霸赶忙大吼。
下一刻,张天霸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胯下坐骑正身子前倾,向前栽倒。张天霸暗叫糟糕,大骂声中,他连人带马摔向地面。
这一摔摔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想爬起身来,重甲让他难以起身。好在身体似乎无碍,手脚胫骨都完好。张天霸撑着地面往起爬,扭头之际,他看到了这一生最为恐怖的一幕。
一匹战马正从烟雾之中冲出,马上的骑兵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而他的战马正扬起铁蹄朝着自己脸上踏了下来。
张天霸看到了那匹马铁甲之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那战马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带着怜悯,又像是带着一丝嘲讽和冷漠。仿佛在说:这可怪不得我,你挡着我的路了。
“啊!”张天霸叫了起来。
但他的叫声戛然而止。巨大的钉着铁掌的马蹄在他眼中放大,然后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张天霸感受到了铁面罩正在变形撕裂,断裂的棱角刺破自己的脸和头骨,铁刺
刺入他的脑浆之中。
那一瞬间,张天霸想起了小时候被第父亲用荆条在头上抽打,荆条上的木刺钉进头骨的感觉。疼的钻心,怕的要死。
“二狗啊。咱别淘气了,又挨一顿打。你这是何苦呢?”
“娘,我不淘气了。再也不了。我裤子湿了,娘帮我换一下吧。”
“你这小杂种,活该被打。天杀的东西,我是造了什么孽,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何时是个头啊,你咋不**啊。”
“娘,我若**,谁来给你养老送终啊。”
“呸,指望你养老送终?看你便是个短命鬼的样子,不定能不能活到三十岁呢。”
“……”
张天霸头骨碎裂,死在战场上。他今年二十九岁,再有一个月便三十了。
张天霸不是第一个死在铁蹄下的重甲骑兵,也不是最后一个。数以百计的重骑兵都踩上了绳圈套索。有的马儿是前蹄被搅在一起,有的是前后蹄,更离谱的事两匹马同时被圈套扯在一起。马儿迈不开步子,又负重极多,哪有不倒下的道理?不少战马折断了马蹄,摔断了脖子。马上骑兵重重摔落地上,也摔得胫骨断折,昏迷不醒。
重骑兵最怕的便是这个。倒下了爬都爬不起来。沉重的甲胄行动不便,让他们在趴在地上不能快速起身。而后续的骑兵冲出烟雾之后,毫无意外的踩踏了他们。为了防止地面尖刺铁蒺藜等针对马蹄的陷阱而钉上的厚厚的马掌纯铁制作,沉重无比。加上战马和马上兵士的重量,一脚踏下,足有干斤之重。将地上的重骑兵和摔倒的战马踏的血肉模糊,脑破肠流。
而前面摔倒的人马,又成为了后续重骑兵的绊脚石,形成了连锁的反应。更多的骑兵摔倒在地,更多的踩踏发声。
若是能见度高,倒也罢了,还可以避让。但现在,烟雾尚未散去,笼罩其中的骑兵根本看不见他们,急着冲出烟雾,所以产生了连锁反应。
短短不到盏茶时间,烟雾之外数十步范围内数以干计的重甲骑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大量的后续骑兵依旧冲撞上来,踩踏翻滚摔落惨叫,乱作一团。
这正是李徽要的结果,他预想中的情形便是如此。一切都如自己所料,此事不攻更待何时?
“什么重甲骑兵,不过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罢了。哈哈哈。诸位,跟着本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李徽大笑,高声下令。
东府军六干多骑兵蜂拥冲出,杀向前方。.
第一一九一章 败退
暮色低垂,寒风萧索。
慕容垂被众人簇拥着往西奔逃。他的身后,是无数丢盔弃甲的大燕兵马。
深秋的夜风寒冷刺骨,但更冷的是慕容垂的心。他苦心经营的王牌骑兵被击败的那一刻,慕容垂的心便沉入了深潭之中。他果断的下达了撤兵的命令,因为他明白,再继续下去,便要全军覆灭了。
龙城精骑纷纷倒在阵前,对方骑兵冲上前来,用长刀一个个的从瘫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重骑兵的甲胄缝隙刺进去,切断了他们的脖子,刺穿了他们的眼睛,砍断了他们的手。那完全是一种虐杀,虽然他们只能那么做,才能杀死重骑士们。但是,这种虐杀的场面,慕容垂根本不敢直视。这本是鲜卑人对待对手的专利,现在,自己的最后的王牌骑兵被如此虐杀,那一刀刀都是刺进了慕容垂的心里。
慕容垂看到了龙城精骑被李徽带着骑兵虐杀之时身旁众人的神色。他们满脸恐惧,雅雀无声。那是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胜利的信心,毫无斗志了。他们都知道,这最后的王牌骑兵被击败意味着什么。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战场上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燕军士兵。
慕容垂知道,如不当机立断,便是全面崩盘的局面。所以他下令即刻撤退。
秋风很冷,慕容垂身上的热汗变得冰冷,盔甲里边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像是裹在身上的尸布,令人难受之极。
两侧山野的轮廓起伏,像是怪兽一般盘踞在远处张望着。夜风吹来,林木萧萧,宛如呼啸之声。
慕容垂忽然体会到了当初苻坚淮南之战败退时的心境。
那一年,苻坚在淮南大败之后仓皇西逃,自己在陨城迎接了他。苻坚是个直爽之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抵达陨城之后,他对慕容垂讲述了自己战败之后逃亡路上的感受,那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觉得天塌下来一般的难受。沮丧悔恨之情无以复加,有万念俱灰之感。
而现在,慕容垂便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自己苦心经营了数年,好不容易积攒下家底,今日在临沂城下一败涂地。慕容垂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李徽当真是天佑之人?自己兵马倍数于他,正面对战却还是不敌他?自己一辈子戎马倥偬,未尝败绩,这种**不甘和沮丧之感,如何能够忍受?
大军一路败退,得知东府军骑兵衔尾追击的消息,慕容垂放弃了在华县休整的想法,下令继续往西撤退。次日天明时分,经过一夜的奔逃,抵达费县这才停下来喘息休整,收拢残兵。
午后时分,在后方断后的慕容麟赶到了费县,禀报了东府军止步于华县西五十里并未继续追赶的消息,慕容垂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庆幸之余,慕容垂也感叹李徽用兵之谨慎。过了华县之后,便是蒙山狭窄区域,山脉峡谷纵横之地。昨晚过华县之后,慕容垂便命慕容麟断后伏击。如果东府军继续追赶,则以有利地形伏击他们。
显然,李徽并没有上当,他明智的选择在华县以西五十里停止追击,那里正是蒙山余脉的峡谷入口。在大胜的情形之下,他能够如此克制,显然已经是成熟的统帅,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但即便如此,燕军的大败已经既成事实。午后陆陆续续有失散溃逃的兵马归来。慕容垂命人清点兵马的具体损失,结果令他痛心不已。
十五万大军,包括龙城精骑在内共有骑兵三万余,步兵十余万。除了留守蒙阴费县华县的后勤运粮的两万多兵马之外,临沂之战兵马折损近半。死伤以及逃逸者超过六万八干之众。这当中,骑兵折损一万六干骑,包括了近三干重骑兵。
龙城精骑经此一战,几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撤退之时,为了加快速度,他们将重甲铁枪大盾等兵器丢弃的七七八八。光是这些装备,重新打造恢复便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钱物。更别说,精挑细选的那些人马极为珍贵,很难再重新组建了。
慕容垂召集众将在费县县衙大堂会商后续事宜,计议紧急对策。
大堂之上,气氛死一般的沉寂。慕容垂端坐着,脸色阴沉的如同暴雨前的天空,脸上皱纹纠缠,沟壑纵横。额头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零乱的耷拉着。就连开合之际口中的金牙都似乎失去了光泽。
“说说吧,都说说吧,怎么办?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慕容垂嘶哑着嗓音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之处传来,有气无力,苍老疲惫。
堂上众将灰头土脸,没人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建功,请父皇降罪。”慕容麟上前跪倒磕头,沉声道。
“陛下,是侄儿无能,侄儿愿领罪。”慕容绍见状也上前磕头。
“臣等无能,请陛下治罪。”众将领纷纷跪倒叫道。
慕容垂叹了口气,摆手道:“这是做什么?朕何曾责怪你们了?这一战……哎……没有人有过错。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李徽的东府军太过狡诈,实力……也很强大。说到底,是天不佑我。跟你们无关,跟将士们也无关。哎!都起来吧,不必如此。都说说接下来的对策吧。”
慕容麟站起身来,咬牙道:“父皇,儿臣不服。我们虽然败了这一战,兵马损失不小,但是我们尚有一战之力。东府军也非完好无损,此战他们损失也不少,起码折损一半兵力。如今我们马步骑兵尚有五六万可战,儿臣愿意领军重整旗鼓,再同李徽战一场,若不能取胜,儿臣愿献上项上人头。”
数名将领闻言,纷纷叫道:“对,赵王所言极是。我们回头再战。我等愿跟随赵王杀个回马枪,趁着他们以为我大军败退之际,杀回临沂,全歼他们。”
慕容垂皱着眉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下。他站在衙门大堂门口,看着外边秋阳普照的广场。那里,大量的伤兵**于此,正在接受治
疗,一片哀嚎之声隐隐传来,还有哭泣之声。许多兵士抬着担架离开,担架上的人用黄纸蒙面,用绳索捆绑。那是已经重伤不治的兵士。
广场上所有的兵马都垂头丧气,连走过的战马都无精打采。
“陛下,赵王。道坤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慕容绍道。
“道坤,有话就说。”慕容垂回头沉声道。
慕容绍躬身道:“陛下,以目前的局面,不宜再战。且不说东府军如何,我大军新败,士气低落之极,将士们恐难有斗志。经此大战,我想我们该好好的反思一番,再做计较。此刻再战,若是败了,那可就雪上加霜了。我认为,眼下我们该退兵休整,采取守势。我认为,我们要撤出琅琊郡,回到邺城去。”
慕容垂尚未说话,慕容麟喝道:“这是什么话?怎可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士气。况且,你以为李徽会善罢甘休么?我们一撤,他便会得寸进尺。他说了,要炮轰邺城,难道我们要退到邺城去被动挨打?”
慕容绍道:“他若进军邺城,便是劳师袭远,便是自取灭亡。况且,他未必进攻。此番我大燕进攻琅琊郡在先,若撤出琅琊,或可止住纷争。若有需要,我愿前往洽谈,化干戈为玉帛。”
慕容麟怒斥道:“好你个慕容绍,我们和徐州已经势成水火,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你到来当和事佬。那李徽是你的妹夫,你觉得自己有后路是么?便要拿我大燕的利益去牺牲?其心可诛。”
慕容绍涨红了脸道:“我怎有这个意思?我乃大燕慕容氏宗族,怎会有此念?赵王万莫猜忌于我。我这么想,是因目前局势使然。我大燕强敌环伺,眼下遭遇大败,必须要及时止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北边的大魏,西边的姚秦都虎视眈眈,不能给他们机会。陛下明鉴,我心昭昭,绝无二意。若有半点不忠大燕之心,愿全族被诛,死而无怨。”
慕容麟还待开口,慕容垂摆手道:“好了,不要吵闹。贺麟,不要乱说话。朕知你心中不服气,但道坤所言不无道理。眼下我大军新败,士气低落,继续作战恐非良策。就算要作战,也需调集其他兵马前来。如能及时止损,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胜败乃兵家常事,因为此败而导致全盘皆崩,那便是愚蠢之举了。我大燕社稷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慕容麟闻言沉声道:“可李徽若是不依不饶,又当如何?”
慕容垂想了想道:“他若真要攻到我邺城,那也只能和他死战到底了。届时命上下两路兵马回援便是。眼下……先退回蒙阴休整,再做计较。你们觉得如何?”
慕容麟低头不语。慕容绍道:“陛下明鉴。臣遵旨。”
众将纷纷表示同意。慕容垂看了一眼慕容麟,沉声道:“传旨,今晚大军出发,前往蒙阴。贺麟,你率骑兵断后,记住,不得同李徽交战,切莫冲动行事。。”
慕容麟躬身道:“儿臣遵旨!”.
第一一九二章 意义
临沂城中,一片安静。
大战结束,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胜固然喜悦,但是此战东府军也遭到重创。
五万东府军马步骑兵一个月前进驻临沂,来时五万余人,如今只剩下三万兵马。临沂大战,光是阵亡的将士便达八干余,伤者一万多人,其中重伤三干余。
许多年轻的士兵,活蹦乱跳而来,如今要么血洒沙场,将生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要么便是缺胳膊少腿,受到严重的创伤。许多兵士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战斗,战争的血腥和残酷打破了他们的幻想,让他们难以接受。许多爱笑爱闹的青年,在经历了这场战役之后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战争让人疯狂,让人恐惧。战争也让人迅速的成长,迅速的成熟。战争让人有自暴自弃的想法,让人生出生命如草芥的慨叹。但战争也同样让人更加懂得生命的美好,懂得活着的可贵,懂得陪伴家人父母妻儿的弥足珍贵。
但无论如何,这场关系到徐州生死的战役以东府军的大胜而告终。以弱胜强,以四万兵马正面击溃对方十万大军,此战足以证明东府军的强大,震慑天下的同时,也让东府军在将来更有勇气和信心面对一切敌人。
这一战是决定性的。东府军上下心里都明白,这一战之后,局面将彻底扭转。遭受重创的慕容垂将无力和无胆量再同东府军决战。他们踢到了铁板,脚指头都踢断了,只能自己舔舐伤口,已经无勇气再战。从大局上而言,燕国对徐州的进攻从今日起将转为守势。攻守之势已经转换,不可扭转。
夕阳西下。李徽从城东伤兵营地慰问回来,心情沉重。看到这么多大好的男儿身体支离破碎,痛苦不堪的情形,李徽心中甚为难受。
但在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之后,李徽已经习惯了看到这些场面,心肠也早已铁硬。
临沂府衙,李徽召集众人会议。
“诸位,首先恭喜诸位取得了此次大胜。恭喜恭喜!”会议开始之后,李徽首先拱手向众将道贺。
“主公同喜!”众将纷纷还礼道。
李徽笑着点头,请众人落座,开口道:“此战胜利的意义无需我多言,诸位都心知肚明。且不论局势上的扭转,单以我东府军的士气而言,这将奠定我东府军敢打硬仗的强军气质。谁还敢说我东府军不敢正面迎敌?此战给了质疑之人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相信,我东府军将士经历了这一战之后,今后任何对手,我们都将不惧。我们能打硬仗,也能打巧仗。张弛有度,软硬皆可,这才是一支韧性十足的不可战胜的军队。”
“主公说的极是。我东府军从今往后,不惧任何对手,不可战胜。”众将纷纷叫道。
李徽笑着点头,待众人平息下来,沉声道:“当然,我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知道有人心里犯嘀咕,认为我们本不必正面出战。我只能告诉这些人,你们的目光短浅之极,我东府军若不经历这铁血之战,便永远没有横扫天下之敌的气质。这种强大的自信气质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必须以鲜血和生命来换取。这才是无价之宝。”
顿了顿,李徽继续道:“当然,我们的代价确实不小,统计伤亡和损失触目惊心。阵亡将士的花名册厚达三尺,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有血有肉的男儿,都是每个徐州百姓之家的好儿郎,好父亲,好丈夫。阵亡这么多人,这代价确实令人难以接受。然而,我要说的是,有些事必须要付出代价……”
李徽握紧了拳头,瞠目看着众**声道:“是的,有些代价必须要付出,不是我们这些人付,便是别人要付。我东府军将士不牺牲、不受伤流血,那么被奴役和**,**死的便是徐州的完干百姓妇孺。鲜卑人绝非善类,他们对南人也没有那么仁义。这一点,从慕容垂的大军攻入琅琊郡的时候便已经证明了。蒙阴陷落之时,大量不肯离开的百姓被他们滥杀以充军功,在鲜卑上下眼中,百姓猪狗不如。一旦被他们攻占了徐州,后果难以想象。这便是我们徐州儿郎甘愿洒热血,抛头颅的原因。我们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的爱人,为了我们的亲人,甘心付出这样的代价。这样,他们便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孩子们便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这便是那些阵亡将士所期待的。”
众将咬牙点头。这些道理其实李徽不必说,他们也懂。这是最为浅显的道理,东府军的每一名将领和士兵都明白这个道理。李徽此刻强调这一点,就是要提醒他们记住这一点。
“有人说,我们完全可以委屈求全,可以祈求和平。我只能说,我不喜欢打仗,一点也不喜欢。可是祈求他人的怜悯和饶恕是不可能的。这世道,本就是强者为王的世界。你想要和平,别人可不这么想。你想要安静的生活,但别人却偏偏要来打搅你,骚扰你。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唯有拿起武器,打的他们头破血流,他们才会长记性。尊严只在剑锋之上,道理便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跟这些狼子野心之人,不必有任何的幻想和青善。坏人死绝了,好人才能安宁。这才是道理,我希望诸位记住这一点,
再不要有其他的杂念,不要有绥靖之想,要统一这个思想。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人的残酷。”李徽挥手道。
众将齐声道:“遵主公之命。”
李徽微笑点头,摆手道:“适才去了伤兵营地,心中有些悲愤痛惜之气,故而说的有些多了。诸位,请诸位前来,是要交两件事。第一,首要之务,是要将阵亡将士们的尸首收殓送回,伤者运送回淮阴医治。除了做好抚恤安抚疗伤等事务之外,还要对营中将士进行抚慰。经历了这场战斗之后,我想,多多少少他们会有些各种各样的创伤。对战场场面的惊恐,对身边熟悉的将士的死去的难以接受,这些都是需要慰藉和治疗的。若不加以抚慰,人会发疯的。”
众将纷纷点头应诺。李徽说的那些兵士的心理上的问题,在军中常见。血腥战斗带给人的创伤是极为巨大的,必须要纾解和宽慰。早在数年前,东府军中便有专门设立的人员,进行这种心理上的慰疗。
“第二件事,便是休整兵马的事情。我知道你们迫切的心情,希望早日乘胜追击,给予慕容垂致命的打击。但是现阶段我们必须休整补充兵马和武器**物资。必须要耐住性子。慕容垂的兵马如今撤退到了蒙阴,依旧占据了我琅琊郡一隅,那是绝不允许的。我说过,我要炮轰邺都,定然不会饶了他们。但是现在不可。诸位当专心休整兵马,等待命令,不必再来找我催促进军之事了。”
听了李徽此言,众将纷纷议论。这两日多名将领来见李徽,请求大军穷追猛打。李徽今日之言,算是一个答复了。
虽然李徽的意思是暂不进军,但也没把话说死。重申了炮轰邺城的事情,那便是对慕容垂不肯放过了。
眼前的局面倒也确实需要休整,连日苦战,伤亡巨大。火器**消耗殆尽,粮草物资前几日被截断之后尚未得到补充,确实心急不得。
“其他的便也没什么了。各军利用这几日时间将战功人员的名单报上来,给于嘉奖晋升。过几日,必有各地官员前来犒军,诸位好生接待便是。诸位,若无他事,这便散了吧。”李徽笑道。
众将散去,李徽在后堂静静的坐了片刻。起身命人磨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叫来亲卫吩咐。
“此信送往蒙阴,交给慕容垂。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而去,李徽吁了口气,缓步走到堂前看天。但见堂外秋暮沉沉,风**厚。沉吟一番,觉得身上发寒,头重脚轻,于是忙回房中上床,不久昏昏睡去。.
第一一九三章 心魔
李徽病倒了,半夜里昏昏沉沉的开始发烧,口干舌燥,浑身酸痛,难受无比。
亲卫率先发觉情形有异,忙向蒋胜大春大壮等人禀报,蒋胜等人闻之赶忙前来查看,发现李徽烧的面色通红,神志不清,都慌张起来。军医被请来之后,把脉看舌,判断是受了风寒所致。于是开了几味药熬煮了喂下,到天明时分,李徽才安静下来,昏昏睡去。
旷野上,李徽独自站立。天空中下着血雨,地面流淌着血河,到处是残破蠕动的尸体。眼珠子挂在脸上的兵士,没了头颅的兵士,缺胳膊少腿的兵士,烧的面目全非如焦炭一般的兵士密密麻麻的在血雨之中向着李徽涌来。
“我们死的好惨啊。还我命来。”
“主公,救救我,救救我。”
“你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了我们这么多人,你好狠的心。”
“主公,你杀了许多人,你的良心安宁吗?”
“我们要索命,拿命来。”
地面上的尸体蠕动着,嘴巴开合着,发出凄厉的叫喊声。站着的那些血人伸着双臂来到面前,用尖利的声音嘶吼,将滴血的手指伸向李徽,几乎要触碰到李徽的脸。
李徽瞠目大喝:“尔等敢耳。我李徽对的起天地,对得起良心。生于乱世,命如草芥,为了争取活命,争取天下安宁,给百姓以庇佑,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该拼搏?道理说了一万遍,难道你们不明白?不光是你们,我李徽,也会冲锋陷阵,哪怕死在战场上。还不退散!”
“可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却白白的**。我们好惨啊。”一名只剩下半截脑袋的士兵嘴巴里流着血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叫道。
“你们没有白死,你们的死,换来的是家人的安宁和幸福,他们会感激你们,记得你们。徐州百姓会感激你们。”李徽大声道。
“嘁!记得我们?笑话。世人凉薄,很快他们便忘了我们。当他们过上好日子之后,很快就会忘了我们。不信,你等着瞧。记得我们?谁会记得我们?嘁嘁嘁!”
一群人一顿嘁嘁喳喳的怪笑。
李徽大声道:“就算他们忘了我们,又如何?人生百年,短短一瞬。活到百岁也是死,轰轰烈烈战死疆场也是死。若都是死,何不轰轰烈烈?就算他们忘了我们又如何?又如何?我们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受煎熬奴役,要什么回报?尔等心中不忿,我却心安理得。我若战死,必含笑九泉。因为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的儿孙不记得我又如何?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我。这是我的信念,我的追求,你们明白么?”
众鬼魅伤兵沉默不语。
天上的血雨下着,哗啦啦的淋湿所有人的身体。每个人都化为血红之色。
“你们若要索命,便来索命。我可不怕。你们若怪我带给你们死亡,让你们死的不值,大可来索我的命。但是你们记着,就算我**,天下的纷争也不会停息。你们的儿孙会步你们的后尘,会一样上战场搏杀。他们也要为了他们的儿孙而拼搏。到那时,他们会因为你们的愚蠢而流血。若我们这一代能够以流血牺牲获得天下太平,为何要留给下一代?来吧,动手吧。”
李徽大声喝道。
群鬼喔喔,无人上前。
李徽正要说话,猛然一声钟罄之声响起,所有的鬼魅化为红色血雾在周围消散,血雨停止,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四野寂然,唯有风吹草动,林木萧萧之声。
“做噩梦啦?”一个温柔好听的女声传入李徽耳朵之中,像是从云端飘来的声音,缥缈动听。
李徽勉力想睁开眼睛,但双目沉重,眼皮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完全睁不开。他想说话,但却口干舌燥,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
“你不必动,我喂你吃了这药。哎,你军中的郎中都是些什么庸医?给你吃的什么药?怎地里边还有一些虎狼之药?当真以为风寒之症以热炙之药便可化解?真是糊涂啊。都不去考究病因的么?”
那好听的声音轻轻的埋怨着,随即一柄汤勺凑到李徽口中。李徽张口喝药,一股清甜的水流入口,直落入喉。顿时喉舌舒畅,舒爽无比。
一口气喝了十几勺,那女声道:“好了,再闭目睡一睡,回头再吃上两剂药便好了。放空头脑,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身子要紧。”
李徽勉力睁眼,光线模糊之中,看到了一个身着紫色长衣的背影,婀娜苗条,似乎颇为熟悉。
“是阿姐么?你怎么来了?”李徽哑声叫道。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曼声道:“我可不是你的阿姐。你生个小病,怎地连人都认不得了?怎么,眼睛也瞎了么?”
李徽眨着干涉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这才认出了眼前此人。
“萼姑娘?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子正是多日不见的萼绿华。萼绿华一身紫色道袍,笑意盈盈的合掌行礼。
“绿华给李大人见礼。”
李徽挣扎起身,只觉得头疼欲裂,但还是向萼绿华拱手道:“萼姑娘有礼。你怎么来到临沂了?”
萼绿华笑道:“我八月初到了淮阴,青宁邀我来徐州小住的事情你不知道么?得知李大人正在临沂同燕军作战之事。淮阴城中流言颇多,青宁心中慌乱。那日和谢道韫以及青宁小聚,谈及此事。见她二人甚为担忧,我便自告奋勇前来临沂查看情形。毕竟我行动比她们方便些,她们前来或有危险。”
李徽恍然,笑道:“有劳萼姑娘费心了。战时流言颇多,倒也不必介意。道蕴和青宁怎么会信这些,自有官方消息送达。”
萼绿华抿嘴一笑道:“那可不同。所谓关心则乱,她们岂能对那些流言无动于衷。”
李徽点头,笑道:“萼姑娘今日刚到?”
萼绿华道:“三天前便到了,恰逢城外大战。我可是亲眼目睹了你大破燕军的情形的。当真是……当真是有些惨烈,令人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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萼绿华哈哈一笑道:“我可做不了什么。当日会稽教匪之患,我可是差点坏了你的事的。我可不敢掺和了。我在城中三日,正要回淮阴去,倒是得知了你生病的消息。你军中那帮庸医,可不是害人么?他们给你开了药,却不对症。你确实是风寒之症,但却是因为疲惫思虑身体变差才染上的风寒。以热炙之药应对可没什么用处。当以温补之法,增强体质,恢复疲惫,则风寒自去。我看不下去了,这才弄了些药给你喝。”
李徽拱手道:“原来如此。我军中医官,都是只经过简单培训的郎中,就会那么几副药。治个头疼脑热,刀箭的皮外伤而已。也要求不了他们太多。多谢萼姑娘帮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萼绿华道:“我的药,你若不感觉好些,我这么多年钻研医药,岂非白费了。”
李徽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不能砸了姑娘的招牌。”
萼绿华笑了起来。缓缓道:“你适才是不是做了噩梦?看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徽想起了那可怕的梦境,叹息一声,将梦中情形说了一遍。
萼绿华皱眉道:“你这是大战之后见多了惨烈状况之后的梦魇。那场大战确实惨烈。不仅是你,或许是很多人一辈子的噩梦吧。”
李徽叹息道:“或许是我见到了那些死去的东府军将士,心中感到难过和愧疚吧。”
萼绿华道:“你心中有愧么?”
李徽道:“我何愧之有?”
萼绿华道:“既无愧,又何必愧疚?”
李徽轻声道:“话虽如此,终究是心中戚戚。”
萼绿华道:“死一人而救百人,死干万人而救天下人,这样的选择无需犹豫。难道这其中的道理里不懂?摒弃心魔,方可争霸天下,为万民谋生路。”
李徽笑道:“我说了我要争霸天下么?”
萼绿华美目深注,轻声道:“那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你逃也逃不掉。何况,你难道忍心看着天下纷乱,百姓倒悬么?”
李徽苦笑道:“萼姑娘不像是方外之人,怎么关心起这些事来?”
萼绿华道:“出世入世,方外人间都一样。天地万物,道同守距,都在这相同的世界,都遵循一样的运行之理。从来都不是隔开的,也无法隔开。”
李徽微微点头,沉吟不语。
萼绿华轻声道:“或许,我应该替你做一场超度的道场。你的噩梦不是愧疚,而是悲悯。你的将士死伤太多,你见不得这些,无法接受。非你的将士们在梦中找你,而是你主动去找的他们。超度一场,让他们魂魄安息,你也可释怀。”
李徽长吁一口气,点头道:“或许你是对的。超度一场也好。超度的不是死去的他们,而是活着的我们。”.
第一一九四章 老迈
蒙阴,经过数日的休整,燕国大军终于安定了下来。
太子慕容宝从邺城赶来,带来了一些装备物资和兵马,同时也来迎接兵败之后的慕容垂回邺城。
按照慕容垂的安排,将名慕容麟和慕容绍率三万兵马留守蒙阴。其余兵马回邺城休整。慕容垂的这个决定一下,那也就意味着再无进攻的可能。慕容垂回邺城,便是放弃了此次进攻徐州的行动了。
虽然慕容宝和慕容麟私下里都认为,如此退兵将是一场灾难。对于大燕的声望和士气都是极大的打击。他们并不觉得没法再战了。但是慕容垂似乎心意已决,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八月十二,大战之后的第五天,一骑快马送来了李徽写来的信。慕容垂接到了这封信,读了一遍之后大怒,将信掷出之后,挥刀砍断的桌案,口中大骂不已。
慕容宝拾起了那封信,展开浏览。
“陛下如唔,别来无恙。月前陛下东来,与我在临沂会猎。如今退去,不知兴尽否?临沂一战,陛下雄兵十万,气吞如虎,颇有当年苻坚投鞭断流之势。然而,却也步其后尘,铩羽而归。此次此刻,便如彼时彼刻,何其似也。”
“经此一役,陛下当明白我徐州不可侵犯之理。我徐州上下,同心一气,斗志昂扬。为保卫家园,可拼劲全力,死而后已,岂是你燕国所能撼动?陛下不信劝告,执意用兵,今日之败,乃是预料之中。望陛下能够吸取教训,痛定思痛。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定不可以可用武力行事,否则将自取其辱。”
“你我两家,本并无嫌隙。你我士地相接,本可背靠背互相倚重,互为依靠才是。我对陛下一直抱着尊崇之心,一直秉承友好睦邻之策。你我合则两利,斗则两伤,此乃浅显之理。当今天下,纷乱不休,立足于世,何其不易。陛下复国艰辛,历经苦难,乃有小成,今反目成仇,引兵而攻,此乃重大失策。今日之败,乃陛下咎由自取,责不在我。弘度年轻,处事或有不尽之处,但弘度亦明白不可轻易启衅,以武力迫之之理。陛下当世英杰,怎可不察之。”
“然干言万语,已然太迟。大战已毕,木已成舟。李徽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返我,我必犯之。陛下此番攻我,造成我徐州重大损失,令我数万将士死伤,毁我城池数座,杀我百姓数干。良田尽毁,百姓流离。这些都是陛下之过。直到现在,陛下亦占我蒙阴恋栈不去,此何意也?”
“今命人送信前来,特知会陛下如下几点。其一,我要求陛下即刻撤离我徐州境内,包括琅琊郡北海郡彭成郡,所有兵马即刻撤离,不得再占我城池,杀我百姓,停止对我徐州的进攻。其二,此次战事造成的一切损失,燕国必须如数赔偿。我徐州阵亡将士死伤百姓的抚恤安葬安置费用,燕国必须偿付。具体数目,我将统计之后命人告知。其三,此番乃你燕国悍然反目,责不在我。我要求陛下昭告天下,承认错误,并立下永不进攻我徐州之誓。为确保燕国不再出尔反尔,我要求燕军于双方边境退后五十里,不得驻军,作为双方缓冲区。其四,作为战争失败者,燕国必须付出代价。我要求陛下割让寿光宜都新奉牟县四城于我,以表诚意。”
“以上四个条件,希望陛下三思而行,为了双方的和平,斟酌应之。当然,陛下若不肯应诺,弘度也能理解。然则,我也将兑现承诺,挥军进攻邺城。我曾立誓,炮轰邺城。若我不能兑现誓言,也无法同我东府军将士以及徐州百姓的交待。听闻邺城牛羊肥美,美酒清冽。我愿同陛下于邺城共饮之!李徽顿首再拜。”
慕容宝读完了信之后,堂上慕容垂苍老的辱骂声中又多了慕容宝尖细的嗓音的大骂声。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李徽这狗贼,将我大燕当做什么了?竟然威胁我大燕,提出如此羞辱的条件来。是可忍孰不可忍。父皇,孩儿**,愿领军**,必将李徽生擒活捉,交于父皇发落。”慕容宝大声道。
慕容垂喘息着,眼神凶狠。他确实被气得不轻,李徽太过分了,那封信中极尽嘲讽羞辱威胁之意,让人无法接受。但是,当慕容宝提出要领军**的时候,慕容垂却冷静了下来。
他慕容垂这六十多年的人生里,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当年在秦国的日子,虽非受胯下之辱,但也是天天被人盯着,随时随地会有人暗地里搞小动作。攻讦陷害一时不休。那种情形之下,自己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呢?
只因为这是李徽?不是当年的苻坚和王猛那些人?所以便不能忍耐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要领军反击?拿什么反击?大军新败,人心尚未安定。临沂城外的那场大战,燕军的精气神都被打没了。倍数于对方的大军,被李徽杀的丢盔卸甲,损失近半。拿什么去**?
就算有机会,难道要拿全部家当和李徽死磕?然后让那些群伺之狼乘机来瓜分大燕?为了一时之气,将大燕社稷置于危险的境地?
决计不能,万万不能。
冷静下来之后,细细咂摸李徽这封信的内容,除了嘲讽和羞辱恐吓之外,其实弦外之意反倒是要
谈条件。李徽肯谈条件,这恰恰是好事才是。对方若是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给,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李徽肯谈条件,那恰恰是他也不希望双方不死不休才是。
他提出的条件固然苛刻且不可接受,但这不过是狮子大开口罢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只要可以谈,便有达成的可能。只要谈,便有结束战争的可能。自己又何必被这封信激怒?李徽年轻得意,又打败了自己,难道还不许他狂妄一番么?
慕容垂脸色阴晴不定,反复思量权衡,脸上神色逐渐平和安静。
“父皇,儿臣愿意陪同太子一起领兵,势必找回场子。李徽这厮,狂妄之极。定教他后悔今日的羞辱。”慕容麟也得知了信的内容,大声道。
慕容垂摆了摆手,缓缓坐下。沉声道:“罢了,跟李徽这样的人,何必计较。他不过是赢了朕一场,迫不及待的炫耀罢了。朕做了决定,明日大军拔营回邺城。”
“什么?”慕容麟和慕容宝讶异道。
慕容垂皱眉道:“朕的话你们听不明白么?明日,大军全部开拔,离开蒙阴,回邺城。传旨慕容德,慕容农慕容楷等人,即刻撤兵境内,固守城池。”
“父皇……”慕容宝叫道。
慕容垂摆手制止。“不必说了,你要说什么,朕都清楚。朕不能和他置一时之气,朕要为大燕的江山社稷着想。此番进攻徐州,确实有欠考虑。是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只怕李徽得寸进尺,不肯干休。”慕容麟冷声道。
慕容垂沉吟片刻,看向慕容绍道:“道坤,幸苦你一趟。携朕亲笔回信,前往临沂去见李徽。约定双方罢兵修好之事,邀请他们派人前往邺城商谈和议。这仗,不能打下去了。”
慕容绍躬身道:“臣遵命。”
慕容宝大声道:“父皇,这么做,我大燕颜面何在?如何立足于天下?父皇一世威名,岂非葬送?”
慕容垂瞠目斥道:“道佑,你若不能理解朕的苦衷,你便不配将来执掌大燕。好好想想吧,不要浑浑噩噩,不知东西。”
慕容宝还待再说,慕容麟拉住他的衣袖,摆了摆手。
“陛下所虑极是,儿臣认为,太子是明白的。”慕容麟道。
“那是最好。朕累了,散了吧。”
慕容垂站起身来,轻叹一声,转身离去。慕容宝看着慕容垂的背影,只觉得父皇的背影佝偻苍老,早已不复印象中的高大魁伟。
“父皇真的老了。不光是年纪老了,他的心也老了。”慕容宝如是想道。.
第一一九五章 余波(二合一)
八月十四傍晚,来自淮阴的慰问团抵达临沂。
以荀康为首,赵墨林苻朗等一干官员组团前来,带来了**物资和一万五干名新兵的人员补充。这些都是李徽急需的。
说是一万五干名新兵是不准确的,那其实是退伍老兵召集回来的兵马。自从退伍的政策实行以来,为了队伍年轻化和让一些征战多年的老兵能够和家人团聚,徐州东府军每年都有数干兵马退伍,被安置到地方郡县。但这些人可以随时征召回军中参与战斗。
此次李徽虽然没有下达全面的召回令,但地方老兵们得知燕军大举进攻的消息,早已经开始主动报名,要求回军中参战。
荀康等人商议之后,决定先组织一部分兵马人力备用。在得知临沂大战胜利的消息,以及东府军损失的状况后,荀康等人便率领一万五干兵马前来,补充大战损失的兵力。这些所谓的新兵可无需训练,他们都是能够直接上战场与敌交战的。
众人相见,自是一番热闹。李徽的风寒早已在萼绿华的药物治疗下痊愈,见到荀康等人和物资兵马的前来,李徽自然是心情高兴。
当日中午,李徽设宴招待荀康等人。席间谈及不久前的那场决战,众人唏嘘不已。
“主公神武,以少胜多,一举击溃燕军主力,可喜可贺。我代表徐州上下,数百万百姓,向主公道贺。”荀康举杯道。
众人一起举杯,纷纷道贺。
李徽端起酒盅叹息道:“此战取胜,着实侥幸。有赖于上下用命,将士们舍生忘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哎,我徐州多少大好男儿,战死于此。诸位,我想,这一杯酒,便让我们共同敬那些阵亡的将士们。表示我徐州上下数百万军民,对他们的敬意吧。”
众人纷纷称是,纷纷洒酒于地。
之后众人才共同饮酒,觥筹交错了一番之后,荀康道:“主公勿要难过,打仗哪有不**的。此次战事,乃慕容垂挑起,非主公好战。这笔账要算到慕容垂的头上。”
“正是。鲜卑贼子忘恩负义之徒,这是久已有之的。他们绝不可信。当初慕容垂背叛秦国的事情便是例子。希望主公通过此次之事,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再不可对他们抱有幻想。”苻朗大声道。
苻朗对鲜卑人向来没有好感,言语之间,又提及了慕容垂背叛苻坚忘恩负义之事。
“主公岂有不知他们的秉性的,元达,你多虑了。主公从不对任何人抱有幻想。此番慕容垂攻我,无非是野心膨胀罢了。说起来,朝廷也有过错。司马道子与之交好,承认他燕国皇帝之位,此乃冒天下之大不韪之行,损害我大晋利益的行为。受其鼓励,慕容垂自然明白朝廷对我徐州的态度,故而才会乘机出兵攻我。不过,主公击败了他们,想必慕容垂应该清醒了许多了吧。”荀康笑道。
“他若不醒悟,便打到他醒悟。主公,我认为,这一次必须乘胜追击,让慕容垂付出代价。如有可能,灭了他燕国也并非不可。”赵墨林大声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徽呵呵笑道:“墨林,你一个读书人,怎地比我东府军中的将领们还要激进?灭了燕国,谈何容易?此刻倾尽全力和燕国火拼,于我有何好处?”
赵墨林道:“主公还想着韬光养晦么?临沂一战,天下皆知。我徐州已经是一头大象,实力已经眼藏不住了。既如此,索性不必隐藏了。拿燕国祭旗。”
李徽笑而不语。荀康抚须道:“墨林兄,当今天下,**不休。我们其实处在一个极为有利的位置,可不能随意打破平衡。大晋内部已然纷乱。桓玄扛住了朝廷大军的进攻,和司马道子呈对峙之势。在南方,我徐州他们都无力顾及,我们也不会去掺和他们的争斗。北方最混乱,燕国魏国崛起,姚秦尚占据关中。关西河西之地都有势力占据。而我徐州只同燕国接壤。燕国便是我们的屏障,让我们能够不受北方混乱局势的影响。墨林兄说要灭了燕国,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就算做到了,岂不是将我徐州直接送到和各方势力争斗的边缘?对我们可没有半点好处。”
赵墨林咂嘴道:“道理是如此。可是我徐州难道永远偏安于一隅?我的意思是,主公可以趁此机会有所作为。当然,我并非不知道局势微妙。然燕国犯我,这笔账就这么算了?将来岂不是人人都以为我徐州软弱可欺?”
荀康呵呵笑道:“经此一战,谁还敢认为我徐州软弱可欺?”
赵墨林点头道:“那倒也是。”
苻朗看着微笑吃酒的李徽道:“主公,你是如何打算的?乘胜追击,还是就此罢休?”
李徽放下酒盅,沉声道:“不瞒诸位说,我也思索了此事许久。我曾告知慕容垂,若他敢攻我徐州,我便攻到他邺城之下,万炮轰城。他不听我的劝告,才有今日之事。本来,我是决定要进军的,打到邺城城下,给慕容垂一个大大的教训。但是,经此一战,我也意识到,我东府军即便能取胜,损失也不小。若将慕容垂逼到拼死一搏的地步,于我并无好处。实力决定一切,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碾压他。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让他明白我徐州不可欺,和他重新谈妥和议条件,就此罢手。”
苻朗皱眉道:“主公难道还信他之言,相信所谓的和议么?”
李徽笑道:“当然不信。任何和议都是当下实力对比和需求的体现。任何和议都可能成为废纸一张。就像慕容垂此番攻我,便是不忿当初我们夺了北徐州和青州四郡。将来,他们还是会拿这些当借口的。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他们不得不低头。我军大胜,这便是谈判的资本。刀悬在头上,永远比砍下去更令他们担心。几日前,我已经拟定了几个条件,命人告知慕容垂。我要他割地赔款,赔偿我战争损失,割寿光宜都等四城,并承诺永不犯我徐州,否则我便攻入邺城,灭了他燕国。”
“割地赔款?慕容垂岂肯答应?”荀康道。
“是啊,他若答应这样的条件,岂非是贻笑大方?这岂不是逼着他死战?”其余人也道。
李徽大笑道:“你们低估了慕容垂的忍耐力,也低估了此战对他的震撼。你们猜怎么着?他派陈留王慕容绍前来,邀请我派人前往邺城议和。哈哈哈。你瞧,本来我也觉得他不会答应苛刻的条件,但这么一试,不就试出来了么?”
众人尽皆惊愕,旋即相视而笑。
“看来,此战给慕容垂带来的震撼远超想象。一战便令慕容垂偃旗息鼓了。好,好好。能议和最好。现在还不到时候。”荀康抚须道。
“议和不过是他的拖延之计罢了。我猜想,他定是承受太多压力,担心魏国和姚秦的威胁。”赵墨林道。
“不管他是出于何种原因,眼下和慕容垂打个你死我活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只要条件合适,议和未尝不可。”荀康道。
李徽点头,沉声道:“德康所言甚是,时候还没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情形下,先拼个你死我活绝非明智之举,会被他人从中渔利。司马道子巴不得我徐州和燕国打个两败俱伤。魏国拓跋珪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我虽没见过他,但我可太了解他了。他就像是嗜血的狼,就等着找机会南下呢。所以,我的意思便是,同慕容垂议和。只要条件合适,便可达成和议。诸位认为如何?”
众人议论一番,纷纷表示同意。
李徽笑道:“那便就这么定了。元达,议和之事,恐怕要幸苦你一趟。你便代表徐州前往邺城一行,你看如何?”
苻朗拱手道:“主公有命,自当遵从。况且,这也是我份内之事。”
李徽点头道:“甚好。那你便明日动身前往邺城。回头你来见我,我们斟酌条件底线,以便于你在邺城谈判。你去邺城之后,我也将亲自领军前往蒙阴,屯兵于边境之地。如果谈判不顺,我便攻入其境,给予慕容垂压力。这叫做一边打一边谈,我大军只要再打几次胜仗,便不怕他们不就范。”
苻朗大笑道:“主公英明。边打边谈,这才热闹。”
……
次日上午巳时,弘大的超度道场和祭奠活动在临沂城外战场举行。
全军将士在李徽荀康等人的率领之下,肃立战场之上。魂幡飞舞,纸钱飞扬。萼绿华摆下道场,诵念超度东府军阵亡将士亡灵,左近请来的佛道之人念经诵度,场面肃穆。
超度道场之后,是祭奠活动。
李徽诵读祭文之后,全军将士,肃立默哀。当此之时,秋风萧萧,战马恢恢,天空中乱云飞舞,阴沉昏暗。
之后,李徽率众前往十余里外战场,于祊河北岸山坡上挖土奠基。众人已经议定,于此处建立阵亡将士碑,作为临沂之战的阵亡将士的祭奠之处,立下高碑,作为永久的怀念和尊崇。
下午未时,李徽亲自送苻朗出城前往燕国,去往邺城进行和议。李徽在城外摆下酒席,和苻朗畅聊良久,这才目送苻朗在一百名亲卫的护送之下离开。
次日一早,李徽下令大军开拔。三天后,大军抵达蒙阴。而早在数日之前,慕容垂的兵马便主动放弃蒙阴,退回燕国境内了。
……
徐州和燕国的战事从一开始便令人瞩目。南北之地的大小势力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事。因为,这和他们息息相关。
尤其是北方的各方势力,对此战极为关注。
慕容垂复燕国成功,近几年来蒸蒸日上。走出困境之后的燕国呈现出极强的进攻性。数年来,不仅平息了内部部族之乱,平定了辽西辽东之地,将幽燕之地的地方势力全部扫除。而且,他们还攻灭了代国独孤部,占领了雁门关以南之地。
一年前,他们攻灭慕容永,正式踏足关中之地,将触角已经伸到了四面八方。
位于关中的姚秦之主姚兴对此颇为警惕。慕容永被灭之后,燕国已经同姚秦的地盘接壤。之前有慕容永夹在中间,还能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毕竟有个缓冲区在中间。但现在,双方地盘交错,在河东之地已经有了许多地盘和利益上的摩擦。只是双方都还忌惮于对方的实力,暂时没有大打出手。
对于姚秦而言,本来来自于陇西陇东一代的压力便不小了。苻登虽然败死,但其子苻崇即位,依旧拥兵六七万,虎视眈眈。姚兴数次打算起兵进攻苻崇,彻底攻灭这个心腹之患。但都因为燕国的崛起而斟酌再三,不敢动手。
姚兴知
道,一旦他进攻苻崇,则有可能腹背受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苻崇的势力虽然已经不那么可怕,和其父苻登相比,苻崇差的太多。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陇西之地收容的都是大秦旧部,都曾是忠于苻坚的官员和将领。他们对姚氏恨之入骨,战斗意志极为强悍,决不可掉以轻心。一旦不能速战速决的解决苻崇,则可能给野心勃勃的燕国以攻击腹背的机会。
故而,姚兴斟酌再三,一直不敢动手。
临沂之战的消息传来,得知慕容垂被徐州李徽的东府军正面以少胜多,打的大败的消息后,姚兴欣喜若狂。
除了对徐州李徽的实力感到惊愕和赞叹之外,更为慕容垂的大败而感到无比的欣喜。这对于姚秦而言,是一次压力的减轻和释放。燕国大败之后,东府军或将西进,慕容垂自顾不暇。即便他们就此罢手,燕军大败之后实力大损,对自己也没有了太大的压力。
这是个极佳的战略机遇,不能错过。
姚兴即刻召集群臣,宣布大军出征讨伐苻崇,彻底解决陇西这个心腹之患。
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由此可见一斑。慕容垂和李徽之间的战争,本来同姚兴无涉。但因为这场战争的发生,导致了姚兴做出了决定。而倒霉蛋苻崇可算是无缘无故的成了牺牲品。苻崇的实力在父亲苻登死后已经削弱之极,他也已经决定要暂停同姚秦的战争,好好的休养生息,恢复实力。可是,上天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数月之后,苻崇败于姚兴之手,兵败身死。秦国最后的继承者就此败亡,至此秦国算是彻底的湮灭了。那是后话。
而对于北方的另一个飞速崛起的势力而言,慕容垂的失败也给了他们更大的机会。
数年之前,拓跋珪联合燕国攻灭了独孤部,自此不但一报当年在独孤部差点**死的仇恨,更占领了雁门关以北的代郡。
自此,拓跋珪的势力成为了漠南漠北最为强盛的一家。之前对拓跋珪不肯臣服的各部族,在其后纷纷臣服。不肯臣服的也在拓跋珪的魏国铁蹄之下被纷纷的征服。
到今年为止,漠南漠北之地能够立足的势力只有三家。一是漠北之地,以拓跋珪的舅父贺讷为首领的贺兰部。另一个便是位于河套朔方之地的刘卫辰的铁弗部落。
不得不说,刘卫辰虽然奸猾狡诈,但倒是个不倒翁。当年他同独孤部的拓跋什翼犍争斗,被拓跋什翼犍打的大败。之后,大秦天王苻坚出面调停,以黄河为界,将黄河以西的河套和朔方之地交给刘卫辰。之后,刘卫辰又同继承独孤部首领的刘库仁翻脸,不断挑起争端。
刘库仁击败了他数次,但念及苻坚的调停,都没有下死手。刘库仁被慕容氏杀害之后,刘卫辰便辗转联系到燕国,同慕容氏约为交好。并且大量的奉献良马毛皮美女等贡品,和慕容氏打的火热。
燕国攻独孤部的原因之一,便是刘库仁之子刘显昏了头,**了刘库仁送给燕国的良马和贡品,惹恼了燕国。而当时拓跋珪又正受独孤部的威胁,所以双方一拍即合,联合攻灭了独孤部。
因为和燕国有着这一层的关系,拓跋珪横扫诸部的时候,虽然对铁弗部觊觎许久,但是却因为燕国的缘故而一直没有对铁弗部动手。
那刘卫辰有恃无恐,在拓跋珪横扫大漠的之后扯了不少后腿,收留了不少拓跋珪的敌人,扩充自己的势力。这让拓跋珪恼怒不已。
站在拓跋珪的角度而言,一统大漠各部,是他的夙愿。但是时机很重要。燕国势力的膨胀和壮大,也给了拓跋珪很大的压力。拓跋珪一直不能对铁弗部动手,便是忌惮于燕国的力量,不肯过早的和燕国反目。
今年夏天,拓跋珪完成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征服了贺兰部。虽然自己有今天,正是贺兰部首领,自己的舅舅贺讷力挺的结果。但是贺兰部的其他人对自己一直防范甚严,虎视眈眈。自己的另一位舅父贺染干曾经意图**自己。在今年春天,贺染干又起兵欲杀其兄贺讷,以夺取贺兰部的权力。
拓跋珪抓住机会,以救援贺讷为由进攻贺兰部。七月里击败了贺染干之后,图穷匕见,要求贺兰部臣服于自己。贺讷虽然愤怒不已,但终于无可奈何,只得就范。
自此,大漠之上,黄河南北之地,只剩下了铁弗部一个心腹大患了。
如今,慕容垂兵败的消息传来,和长安的姚兴一样,拓跋珪也觉察到了燕国的虚弱,他也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他的矛头指向了铁弗部。不过拓跋珪倒不是一点面子不给燕国留,他只是派人前往铁弗部,要求铁弗部向自己进贡。
“汝等事燕国为主,便当视我为主。贡燕国良马金银几何,便当贡我大魏良马金银几何。不可厚此簿彼,理当一视同仁,你我方可共处之。否则,我将伐之。”拓跋珪的信中如是道。
刘卫辰接信大怒,他知道这是拓跋珪挑事,敲诈自己。断然拒绝了拓跋珪的要求。
于是乎,拓跋珪动手了。
还是那句话,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垂这一败,再一次搅动了天下风云。蝴蝶煽动翅膀之时,焉知何处会生风暴?奇妙之处,便在于此。.
第一一九六章 心魔
九月,初冬。
邺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天气变冷之后,邺城的百姓开始烧柴火取暖。和许多北方大的城池一样,每到冬天,城市上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黑雾。即便是晴天,日光也是昏沉沉的。
今年的冬天,一切格外的昏暗。或许是经历了一场败仗之后的心境所致,整个城池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不久前,大量的伤兵和尸首送回邺城之后,街头便充斥着惶惶的气息。私下里,百姓们议论着这次大战的消息,从各个渠道流出的临沂之战的消息被添油加醋的夸大,在街头巷尾窃窃流传。
九月初二,邺城东城之外,百余名东府军亲卫保护之下,苻朗一行顺利抵达。
燕国一方,陈留王慕容绍作为负责谈判事宜的代表出城迎接苻朗。当日午后,慕容垂在皇宫接见了苻朗。
苻朗一袭白衣上殿,神色倨傲。上殿之后,向着慕容垂微微拱手,朗声道:“本人苻朗,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邺城会商和议。公文呈上,请陛下过目。”
慕容垂尚未说话,一旁站立的慕容麟沉声喝道:“大胆,徐州来使,见我大燕皇帝,为何倨傲不跪?”
苻朗转头瞥了慕容麟一眼,晒笑道:“笑话。我非你燕国臣子,何故要跪你们的皇帝?况且,贵国这皇帝之位,我们徐州可没承认。再者,天下哪有向手下败将跪拜的道理?”
“什么?”
“好胆!”
“放肆无礼,杀了他。”
殿上文武官员一阵怒斥,有人甚至沧浪浪拔出兵刃来恐吓。
苻朗大笑道:“色厉胆薄之辈,尔等有胆便杀了我。那样,我家主公便不会再有议和之念。说实话,除了我家主公,我徐州没有任何人愿意同你们谈和。若不是我家主公念及两家情义,这一趟我根本就不会来。杀了我便是,正好恩断义绝,不必再有口舌之争,在战场见真章便是。”
慕容宝沉声喝道:“苻朗,莫非你们以为我大燕真的怕了你们不成?临沂之战不过是小败而已。我大燕百万雄兵,损失几万兵马算得了什么?若当真惹的我大燕雷霆之怒,必叫你徐州覆灭。”
苻朗哈哈笑道:“那你们还等什么?百万雄兵在手,还等什么?快些去攻我徐州便是。是不喜欢么?还是吹牛皮?慕容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燕国好歹还有些气象,可惜,现在的慕容氏,除了色厉胆薄忘恩负义之辈,便再无真正的英雄了。可悲可叹。”
“你说什么?胆敢如此辱我慕容氏,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叉出去乱刀**。”慕容宝大怒,厉声喝道。
几名将领气势汹汹上前,便要扭住苻朗。苻朗面露鄙夷之色,负手而立,丝毫不惧。
“住手!成何体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大燕何时成了如此不仁之国?退下。”坐在宝座上一直没说话的慕容垂沉声喝道。
几名将领忙躬身退下。
慕容垂神情淡然,看着苻朗道:“苻朗,朕若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大秦先帝之侄,原大秦宗族子弟是么?朕当年似乎在长安经常见到你。”
苻朗冷笑道:“亏你还记得长安之事。不错,苻朗在长安也曾常常见到你。你那时出没于未央宫中,垂手喔喔,宛如喽啰。”
慕容垂脸色微微一红,点头道:“是啊,当年我在长安,蒙陛下看顾,经常出入于未央宫中。你我看来是老相识了。”
苻朗呵呵笑道:“当年陛下对你看顾,然而,你却背叛了他。在我大秦危难之际,你做了什么?”
慕容垂淡淡道:“朕无需向你解释这件事。朕乃燕国之人,朕复兴燕国,乃天经地义之事,无需他人置喙。你既是当年旧人,当知当年之事。朕在大秦之中,可是时时有性命之忧的。王猛之徒,无时无刻不欲置我于死地,若不是陛下庇佑,朕恐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这些事,你难道不知?”
苻朗道:“然你关键时候背刺我大秦,这便是你对陛下庇佑你,宠信你的报答?”
慕容垂沉声道:“淮南之败后,朕保护陛下安全归于长安。若朕有二心,彼时正是好机会。朕只是看出来了大秦气数已尽罢了。陛下待我恩厚,我已然报答于他。”
苻朗冷笑道:“狡辩。你已经为大秦之臣,忠于陛下,乃是你的本分。这一点却要拿来邀功,可见你从未将自己当做我大秦的臣子。”
慕容垂冷声道:“我本就非秦国之臣,你至今方知?这难道有错么?”
苻朗道:“你终于说实话了。”
慕容垂道:“我来问你,你来秦国宗族,又为何身在徐州?”
苻朗沉声道:“我大秦已然覆灭,难道不可有存身之地?”
慕容垂点头道:“这岂不是同朕当年投奔秦国一样么?我大燕覆灭,我投秦国,有何不可?我再问你,你如今在李徽帐下,今日代表徐州前来出使,却为何言语之中,尽提大秦旧事?口口声声大秦如何如何。你究竟是是忠于李徽,还是忠于大秦?”
苻朗一愣,沉声道:“大秦乃我故国,我怎可忘本?我身在徐州,这并不代表我便要忘了我大秦故国。”
慕容垂抚须道:“说得好。那么老夫当年不忘燕国,怀复国之念,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你可以身在徐州,心怀故国,朕便不可身在长安,心怀大燕?此乃人之常情,你以此来指责朕,岂非偏颇?”
苻朗一时语塞,无法回答。他自诩辩才过人,今日却被慕容垂说的哑口无言,不免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我心怀大秦,却无背叛徐州之心。你身在大秦,却一心背叛复国,二者怎可相比?”苻朗道。
慕容垂摇头苦笑道:“苻朗,你才高八斗,满腹诗书,乃当今名士。但你们这些人着实幼稚的很,就像是三岁孩儿那般无知。天下之事,若都如你们所想,非黑即白,简简单单,那还哪来这么多的纷争?你跑来指责朕对秦国不忠,本就可笑之极。朕无意同你争辩这些事,忠诚也罢,背叛也罢,争论这些有何意义?时光不可倒流,陛下不可重生,大秦也不可复立,天下大势浩荡向前,不可回头。莫如一切向前看,省的如此多的口舌争论如何?”
苻朗喟然而叹,不复多言。苻朗可不是幼稚的人,事实上他聪慧睿智,眼光高远,对世间之事看的很透彻。苻朗这种人,属于时代浪尖上的顶尖人物,他们可不像是一般的所谓名士士族,愚蠢而迂腐。
只是,故国败亡,对苻朗的打击甚大。他对那些背叛了大秦的人都怀着怨愤之心。他可以接受大秦败于大晋的兵马,因为那是堂堂正正的战争。他不能接受那些平素满口忠诚的家伙,在大秦危难之时个个背信弃义。他亲身经历了五将山的那一切,数月的颠沛流离,他的心中长满了荆棘。那一切都是他的心魔。
直到此刻,苻朗才意识到,来之前李徽多次和自己长谈说的那些话。李徽要自己不要被情感所左右,不要被情绪所左右,要记着自己的使命,遇事要冷静。看来,李徽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魔,直到自己见到慕容垂之后会按捺不住愤怒。
但即便他知道自己会想起当**情,会被情绪左右,他也还是决定让自己前来和议,这体现了他对自己的信任。
“你说的是,以前的事情倒也不必提了。你其实做了你该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妥。陛下,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的商谈和议为好。其他的事情,也不必说了。时过境迁,万事皆休,不提了,不提了。”苻朗叹息说道。
慕容垂点头笑道:“很好。若你不介意的话,今日便开始商谈和议。为表诚意,朕命太子和陈留王同你商谈。希望双方能够尽快的达成双方都可接受的和议,重修旧好。”.
第一一九七章 和议
和议进行的很不顺利,这也在意料之中。李徽提出的赔款割地的条件很难让人接受。围绕着这些条件,双方数次掀了桌子,怒目相向。和议现场,一度剑拔**张,甚至互相辱骂吵闹。
五天时间的商谈,没有一点进展。燕国一方希望到此为止,双方不纠过往,互不亏欠。以大燕皇帝的名义,承诺不再进攻徐州便可。其余的什么补偿割地的条件一概不许。
但苻朗显然不肯答应。苻朗认为,是燕国背信弃义,悍然进攻,导致了徐州的损失。割地的要求可以退让,但赔偿损失和建立缓冲区承诺用不侵犯是必须的。
五天时间没有达成任何的协议,苻朗要求休谈三日,开始在邺城游览观光起来。慕容宝慕容绍请示慕容垂该如何应对,慕容垂认为,可以慢慢来。也许过几天,苻朗便会同意条件。
三天后,来自泰山郡边镇的消息传来,李徽的大军一日内攻克了新泰县和牟县。边镇驻守兵马不得不后撤奉高城,加强防范。对方四万大军正在前往奉高,看样子是要往纵深进攻。
慕容垂大怒,紧急召见苻朗,怒斥徐州兵马借和议为名,行进攻之实。
苻朗却道:“和议未成之前,双方战事未休。我东府军发动进攻,有何不可?我家主公本就是要攻到邺城。既然双方和议难成,他当然要继续进攻。陛下若是不希望我东府军攻到邺城,便答应我们的条件。和议一成,我东府军便会撤走。我们可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慕容垂大怒,他当然明白这是李徽的逼迫之策。以军事行动逼迫自己就范。慕容垂岂肯受此胁迫。于是乎命慕容麟率三万大军前往泰山郡增援,取消了接下来的和议,摆出了一副强硬的架势。
又三日,前方消息传来。泰山郡治所奉高城遭遇炮轰。东府军数十门火炮将奉高城轰成了火海和废墟。而慕容麟的先头部队在泰山脚下的野狼岭遭遇伏击。对方以火器和埋设**的手段将援军五干兵马歼灭大半,领军的威远将军段延寿被当场射杀。段延寿是慕容垂的女婿,也是军中的一员猛将。
慕容麟见状,不敢通过山口。将大军屯于山口之西。这样一来,奉高城便成禁脔,将有陷落的危险。而奉高城一旦陷落,整个泰山郡的大部分便将落入李徽之手。
慕容垂又怒又恼之时,又得到了另外的消息。彭城北戚县和沛县相继告失。驻守彭城的东府军**的兵马,在慕容德率军后撤鲁郡之后悍然北攻,攻克沛县和戚县,冰锋直指平阳。慕容德派人前来询问,这仗到底是打还是不打。退兵之后,对方反击。邺城给出的指示是放弃进攻徐州,但对方打过来了,这算什么?
慕容垂这才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李徽的威胁,而是他真的有进攻邺城的想法。两路兵马北上西进,形成犄角之势,这让慕容垂想起了当初谢玄北伐,配合东府军西进的情形。那一次,他们可是真的攻到了邺城城下的。虽然谢玄败了,但那一次李徽可是在城下大破自己的兵马,签订了城下之盟的。
糟糕的情形还在继续。九月中,河套朔方之地的刘卫辰派了使者星夜兼程前来邺城,禀报了一个令慕容垂极为愤怒的消息。今年刘卫辰进献的三干匹良马,一万多头牛羊以及大量的贡品在经过雁门关时被拓跋珪所截留。拓跋珪给刘卫辰的回话是,这些马匹牛羊贡品,当做进贡给大魏的贡品。至于燕国的贡品,刘卫辰再备一份便是。
刘卫辰的信使带来了刘卫辰的态度。那便是,他铁弗部落只效忠于大燕,也只向燕国进贡。那一批贡品正是送给燕国的,铁弗部无力再置办新的一份贡品。如果大燕想要讨要,该去向拓跋珪讨要才是。铁弗部无力抗衡拓跋珪,只能忍气吞声云云。
慕容垂正需要这些良马和物资。此次作战,损失了大量的马匹。而他的精锐的龙城精骑想要重建,大部分骏马都需要从刘卫辰进贡的良马之中进行挑选。河套南北草原的马儿膘肥体壮,能够满足重骑兵的需求。
而那些牛羊马匹皮毛物资也是一大笔财物。
一时间,似乎每件事都在变坏,没有一件事称心如意,让慕容垂烦恼不已。
好消息是,慕容农从青州回到了邺城。青州那边的东府军倒是没有发动进攻。留守青州的慕容楷率领大军驻守寿光,而寿光城城池坚固,对方也不敢贸然进攻。
慕容垂连忙召见慕容农商议对策。在慕容垂看来,能和自己商议大事的也只有慕容农这个儿子了。其余几个,都指望不上。
慕容农给出了他的意见。他是个务实的人,说话也直来直去,不说那些虚假之言。
“父皇,如今的情形,都因临沂之败所导致的一系列后果。我并非是指责父皇用兵不利,事实上儿臣进攻北海也未能得手。只能说,此次进攻徐州,确实有欠考虑。现如今的局面如此,便是因为进攻徐州失利而导致的后果。儿臣认为,败于李徽之手之后,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没有想象的那般强大。拓跋珪之所以敢抢夺进贡给我大燕的贡品,正是因为临沂之败后,拓跋珪认为我大燕不够强大,趁着我新败之时的试探。他们知道刘卫辰依附于我大燕,所以故意以逼迫刘卫辰的方式来试探我们的态度。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兆头。”
慕容垂沉吟着。虽然慕容农的话有些刺耳,但是他说的确实是实情。慕容垂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道厚。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慕容垂问道。
“父皇,儿臣只问一句,父皇心中觉得谁对我们的威胁最大?是东南的李徽,还是北边的拓跋珪和西边的姚
兴?”慕容农道。
“论实力,李徽比他们都强大,我大燕除非以全力不计代价的进攻,方可战胜李徽。但论野心,拓跋氏无疑最大。他野心勃勃,凶狠而毫无人性,不久前,连贺兰氏也被他吞并了。那可是他母舅之族,曾经保了他的命,助他成为代国之主的。姚兴倒是不足为虑,此人没有他父亲姚苌那般奸恶,成不了气候。若说威胁最大,恐怕还是拓跋珪。”慕容垂道。
“父皇英明,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李徽虽强大,但他确实没有攻灭我燕国之心。虽然他也非善类,但起码在过去数年,还算是个遵守承诺的君子。起码没有对我燕国用兵。拓跋珪则不同,大漠上的野狼,那是要**的。所以,事情明摆着。若我们不赶紧解决和李徽的纷争,拓跋珪便会趁势而起,威胁我西北之地。到那时,我们两面受敌,首尾难顾。”
“所以,你的意思是……”慕容垂沉吟道。
“儿臣的意思是,尽快和李徽达成和议,集中精力防范拓跋珪。一旦我们和徐州修好,无腹背之忧,拓跋珪便不敢擅动。则眼前困局便可解。”慕容农回答道。
九月十九,苻朗向慕容垂辞行。
殿上,苻朗对慕容垂道:“我来邺城已经半月有余,双方和议不成,我留在此处也是无用。邺城的风景也看的差不多了,今日特来向陛下辞行。”
慕容垂大笑道:“苻子带着诚意前来,岂能让你空手而归。朕已经决定了,答应你们的和议条件。给予你们适当的补偿,划分三十里缓冲区,并保证不再对徐州用兵。至于补偿的数额,请你逗留数日,共同协商便是。这是我们能表达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群臣皆惊,纷纷看着慕容垂。他们本以为慕容垂绝无可能答应这些条件的。
慕容宝和慕容麟对视一眼,将目光投向慕容农。他们知道,这一些都是慕容农回来之后的改变。而事先,甚为太子的慕容宝竟然全然不知情。
慕容宝知道,现在他面临的恐怕不是大燕最近遭遇的困局。慕容农的归来和父皇待他的态度,才是他目前最大的麻烦了。
经过两日拉扯,燕国同意赔偿牛羊二十万头,分三年交清的方式对徐州进行赔偿。并在边镇撤军三十里,化为缓冲区。双方再一次达成了和议。
其实赔偿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形势上逼迫慕容垂低头,逼迫慕容垂承认道义上的欠缺。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便占据了战略上的主动。这也让慕容垂对北徐州和青州四郡的讨要成为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变相的彻底打消了他对这些领土索回的念头。
苻朗离开邺城之后第三天,东府军全面撤军,得知消息的慕容垂长吁了一口气,东边的危机可算是解除了。但慕容垂不知道的是,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一一九八章 思路(二合一)
时间飞快,忽忽已是十一月隆冬季节。北方各地普降大雪,天气极寒,万物凋零蛰伏。战乱也因为冬天的到来而画上休止符,各方势力暂且在这个严寒的冬天停止了攻伐,恢复了平静。
距离临沂大战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随着双方和议的达成和落实,双方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李徽于九月底回到了淮阴,之后便潜心闭门,不再过多的参与淮阴事务。临沂之战给李徽诸多警醒和提示,让李徽不得不潜心思索在此战之中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东府军固然强大,但远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般强大。东府军的火器固然凶猛,但在大规模的作战中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管用。
昂贵的造价让火器难以全面普及,从而也难以弥补火器威力不足,数量不足,打击力度,射击距离不足,以及防潮湿性能不佳等各方面的缺点。
既然代价如此昂贵,怎么能容火器沦为鸡肋?
在临沂之战中,之所以能够最终取胜,靠的主要还是将士们悍不畏死的作战意志以及一些小小的运气。火器固然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似乎并非主导战争胜负的关键手。
这一切让李徽不得不认真思考火器的未来和是否需要继续耗费大量的钱财物力人力在其上。
负担实在太重了。硝田**作坊冶炼制造火器,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和钱财。徐州的财政状况并不乐观,在保证民生和其他各项事务发展的前提下,又要抠出大笔的财政去发展火器,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情。而火器带来的回报却有如此的有限。
此次大战之后,将过去两三年来生产储存的大量**消耗的七七八八。而火器也大量的损坏,需要重新制造补充。如果说将来进行大规模的战争的话,火器的消耗是否是徐州所能承受的,这都将是个大问题。
军中关于火器兵种的发展久已有之,这次大战之后,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对火器的使用有新的认识。这是李徽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李徽不能搞一言堂,徐州上下正是在许多事情上达成了共识,才能让徐州在不到十年时间里蒸蒸日上。那是同心一致发展的结果。在这种关乎军队发展方向和大量财政消耗的问题上,若不能达成共识,必然会导致内部的不安定和不满情绪的滋生。
十一月中的一天,一场大雪落下,整个淮阴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
李徽昨夜在阿珠房中过夜,清早起来,阿珠煮了小米粥,烙了糖饼端上来,李徽坐在堂上吃饭。小米粥可口,糖饼喷香,李徽吃的赞不绝口。
“好吃,真是好吃。还是珠儿做的饭香。这糖饼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居巢县的时候的感觉。那时候,吃一块糖饼,便已经很满足了。”
阿珠坐在一旁笑。
“公子爱吃,便经常来吃,我给你做便是了。公子还能记得这糖饼的味道,倒是让珠儿意外。这糖饼,还是郑老丈教我的呢。”
阿珠说的是郑子龙的祖父郑老丈家开的糖饼店。当年郑家父子可是帮了李徽不少忙。只可惜死于非命。
李徽点点头,轻叹道:“是啊。郑老丈开的糖饼店就是这个味道。他儿子郑阿龙也是条汉子。那一年居巢县大洪水,他第一个带头跳下河堤搭建人墙保护大堤,真是个热血的响当当的男儿。只可惜,桓序进军居巢之时,将他父子当街杀死。此事……此事当真令我心中悲痛。”
阿珠轻声道:“公子莫要想这些了,我不该提起这些事的,让公子难受了。吃吧,粥都快凉了。”
李徽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粥。刚扒拉两口,忽然外边传来**的爆响,几名婢女惊呼之声传来,夹杂着孩童得意的大笑。
李徽也被那爆响声吓了一跳,抬头往外张望。阿珠脸上生出怒气,起身道:“泰儿又在胡闹了,我去教训他。”
李徽听出了是儿子李泰的笑声,那小子顽劣的很,又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李徽站起身来道:“我也去瞧瞧他搞什么明堂。”
夫妻二人来到廊下,但见院子里几名扫雪的婢女正在四处躲避。李泰穿着一身黑袄,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正拿着一支不知名的物事对着婢女们瞄准,另一支手拿着一根点燃的香头,点燃引信之后便是啪的一声烟雾升腾,一物飞出,打在一名婢女身上,顿时婢女的衣服上便是一片污渍。
“小公子,你莫要这样,我新换的衣服,又被你弄脏了。”
“小公子,再不住手,我便去向你娘告状了。”
婢女们一边躲避,一边斥责。
李泰哈哈的笑,却并不在乎这些威胁,依旧不断的点火射击,乐此不疲。
“泰儿!还不住手!”阿珠大声呵斥道。
李泰嬉皮笑脸的转过脸来,他并不害怕阿珠,他知道阿珠最疼她。但当他看到站在廊下的李徽的时候,顿时脸色变了,转身便走。
“站住!过来!”李徽喝道。
李泰挪动着脚步,从老虎变成了猫,怯生生的来到廊下。
“你在干什么?”李徽喝道。
“阿爷……我在……我在玩。”李泰低声道。
“有你这么玩的么?”阿珠斥道。
李徽摆摆手,沉声道:“李泰,欺负人可不成。她们是看你小,不跟你计较。你若在外头这么做,岂不是惹来一顿打?”
李泰低声道:“我错了,再不敢了。”
李徽道:“去,道个歉。”
李泰转身向几名婢女行礼,口中道:“对不住,我错了。”
几名婢女连忙避让,谁敢受小公子的礼,婢女们都是仆役,哪有主人给仆役行礼的道理。
李徽盯着他手中的物事道:“那是什么?拿来我瞧瞧。”
李泰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个竹子做的火铳模样的东西,前面细后面粗,粗的地方锯开了小口,可以掀开。倒是有些精致。
“这是何物?”李徽翻来复去的看。
“这是竹火铳啊。外边街上的孩童都在玩这个,我央求蒋胜叔帮我买了个回来玩。”李泰回答道。
“哦?怎么个玩法?”李徽道。
“很简单啊,阿爷,我教你。将这个**放在这里,盖上盖子,用绳子勒住。点燃引信之后,这里边一炸,然后泥丸就飞出去了。”李泰兴致勃勃的介绍,小胖手指指点点道。
李徽饶有兴致的听着。这几年爆竹烟火在民间发售,百姓们已经**以为常。李泰手中拿着的竹火铳,显然是民间自制的孩童玩物。李泰喜欢玩闹,央求亲卫们买来玩耍也没什么。
不过,李徽很快被李泰拿出来塞进竹筒枪膛里的东西所吸引。那是一枚细细的竹管。李泰手脚麻利的在竹管底部塞进一枚小炮仗,然后在上方塞进一颗泥丸。之后将细竹筒塞进竹筒后方的空腔之中。
“阿爷,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就可以点火发射了。”李泰一遍摆弄,一边道。
李徽心中一动。这种将**合一做成的小竹筒,像极了真正的**。那枚炮仗在下方爆裂之后,会将泥丸推出。泥丸之中是没有**的,就跟弹头一般。
“你站过去,我往你身上试射一枚看看。”李徽道。
阿珠忙道:“对着墙打便是,莫要对着泰儿。”
李徽道:“为何?他可以对着别人乱打,我不可以对着他身上来一枪么?他若是怕疼,别人便不怕疼了?”
阿珠一时语塞,心道:跟自己儿子较真作甚?
李泰倒是叫道:“阿爷说的对,我不怕。阿爷往我身上打。”
说罢,李泰往后走了几步,挺胸叠肚等着。
李徽呵呵一笑,瞄准他的胸口道:“我可要来真的了,你要是怕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李泰确实有些怕,但他岂肯认怂。叫道:“不怕。”
李徽笑道:“不错,有些胆量。”
李徽点着了引线,爆竹啪的一声响起,然后竹筒口喷出烟雾。泥丸飞出,正中李泰胸前,留下了一滩污渍。那泥丸是半干的,打出来之后便附着在衣服上,自然也伤不了人。
阿珠忙拿布巾去擦,李泰浑然不在乎,欢呼一声上前来笑道:“阿爷,我没怕吧。”
李徽点头,打开枪膛。伸手将里边的小竹筒取出。竹筒并没有破裂,那是因为小炮仗的威力很小的缘故。民间的爆竹**纯度很低,掺了黄泥等杂质,便是为了防止威力过大伤人,也防止有人用炮竹烟火的**制造火器。
小竹筒取出之后,枪膛之中除了黑黄的烟熏之色,一点杂质也未附着。
这看似和现在火铳的发射方式差不多,其实区别很大。发射之后,小竹筒会被取出来,枪膛之中没有任何的残留。这可比正在使用的火铳和火炮要有效率的多了。
李徽端详着这样的结构,若有所思。这段时间就在考虑火器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火器自然是要发展的,当前的问题其实便源于火器发展的工艺和原理以及**的威力都太落后。其实种种的问题都归结于此。黑**的威力实在是有限,虽然用处广泛,但火器要想发展,必须要进一步的研发**才成。
眼前这街头的玩物,给了李徽不小的启示。这种发射的原理,岂不就是**加弹头的现代**的发射的原理么?自己想来想去,想尽办法想绕过**发射这道坎,但现在看来,必须要攻克这座难关了。
办法其实不是没有,只是做起来很难。李徽虽不懂**,但是理工科出身的他可不是**。烈性**的制备原理李徽是很清楚的,但是那玩意难度极大。**油**稳定性极差,配置的危险性极大。李徽之前关于改进**性能的想法,一直都是基于这一点。
反复思量之后,决定还是放弃这种危险的想法。在各方面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形下,搞这种危险的东西无异于作死。所以整体想法是将黑**的提纯和改进作为第一位的想法。
但现在,李徽突然意识到自己走歪了路子。不是大规模制备烈性**的问题,而是改进火器的击发原理,用更为安全的办法得到威力巨大的火器的打击力的问题。
李泰手中拿着的这个小玩意,便是一种**发射的思路。民间还是有些能人的,为了保证玩具能够重复使用,想到了这个办法。而如果改变思路,将现有的火铳的发射方式改为**发射,则可大大的提高射击的效率和威力,也将解决受天气影响较大,燧石和**受潮无法使用的诸般问题。
当然,问题归结于要找到制造****的办法。这同样是个难题,但是同制造不稳定的硝酸甘油**相比,重击才会**的**相对而言在制造和使用运输等环节上安全的太多了。
而**,化学课介绍雷酸汞的时候特别提及,这种化合物便是高敏感性的引爆技,很长时间都作为**和**使用。
虽然制备雷酸汞也具有危险性,制备过程中会有毒气产生。汞本身便有剧毒。但是这种剧毒是可以通过外部的防护措施而进行防备的,并非不可控的危险。
“阿爷,阿爷,你怎么了?”李泰见李徽怔怔发愣,大声问道。
李徽从思绪之中回来,笑道:“我没事,阿爷走神了。泰儿,你很勇敢。但是你要记住,不可以强凌弱,仗势欺人。男人的勇敢是保护身边的亲人和弱小,对坏人的毫不留情。你还小,顽皮一些倒也没什么。但若你以欺负别人为乐,长大后便会被人所耻笑,那便不是勇敢,而
是凶横了。你是阿爷的儿子,我李家可不许出纨绔蛮横之人。你务必记住这一点,否则,阿爷虽然疼爱你,但也要第一个处置你。”
李泰半懂不懂的看着李徽,神情有些害怕。他从李徽的神情之中觉察出阿爷说的话分量很重,不由自主的点头。
阿珠在旁轻声埋怨道:“泰儿还小,你跟他说这些作甚?我泰儿又怎会成为纨绔蛮横之人?你莫要这么说他。我自会好生管束他的。”
李徽笑道:“我只是提醒他罢了。慈母多败儿,你可的上心管束。学文学武无所谓,学好学坏可是大事。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吧。”
阿珠道:“知道啦。”
李徽点头,将竹火铳递给他,摸摸李泰的头道:“去玩吧,莫要对着人打。”
李泰如释重负,道谢一声,飞奔而去。
李徽对阿珠道:“我也走了。”
阿珠道:“粥还没吃完呢,还有糖饼。”
李徽笑道:“我有要事要办,这几日也来不了了。”
阿珠脸色一红,轻声道:“原本也不该来。”
李徽作战回来之后,为了安慰阿珠,近来常来留宿。便是为了让阿珠心安。毕竟和燕国的作战的事情,让阿珠坐卧不宁。和议之后,阿珠长长松了口气。李徽这些天常来,也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即便是和燕国交恶,李徽也不会对她这个慕容氏的王女有另外的看法的。
……
一天后,钵池山茶园观雪亭中,李徽热情接待了射阳岛主葛元。
葛元如今白白胖胖的,道袍干干净净的,仙风道骨谈不上,倒是有一副富家翁的样子。
面对亭中摆下的一桌酒席,葛元心知没什么好事。李徽主动请他来喝酒,这几年绝无仅有,必定有事相商。
“道长这些年在徐州过的可还舒心?”李徽为葛元斟酒,笑问道。
葛元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道韫和萼绿华,心中嘀咕那位女道长不知什么来头,难道说要替换自己不成?
“主公,这些年老道可没少辛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主公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出来,可莫要将老道赶走啊。这里一摊子事,别人可做不来。天下假冒道门方士的可不少,主公不要被她们的外表蛊惑,上当受骗啊。”葛元道。
李徽一愣,笑出声来。萼绿华瞪着葛元,怒道:“你这老道说什么呢?好像含沙射影的编排别人,谁是假冒的道士?我看你才是假冒的,哪有道门中人,这般脑满肠肥的?”
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起来。萼绿华来徐州之后,就在钵池山道观居住。两人性子投缘,便常来陪伴。今日李徽前来,要请葛元来谈秘密之事,两人觉得好奇,左右无事,便也跟着来听。秘密是对别人的,可不是针对她们的。
“老道当然是道门中人,师从终南山玄机道长南乡子,老道道号天机子是也。这位道友,你又是那一道门子弟?可敢自报家门?”葛元伸着脖子道。
“什么南乡子,还背箱子呢。在我面前,他们都得叫我师祖。我的师门,说出来要吓死你。”萼绿华道。
“哎呦呦,好生狂妄。主公,这种人像极了江湖骗子,可莫怪老道没有提醒你。”葛元道。
萼绿华站起身来,伸手便抽出了腰间长剑。吓得葛元抱头叫道:“干什么?要**么?”
李徽起身道:“萼姑娘,外边雪景甚美,要不然你出去欣赏欣赏雪景如何?”
萼绿华瞠目道:“我偏不走。我不说话便是了。”
萼绿华还剑入鞘,自看向亭外雪原。
李徽有些无语,这位萼姑娘很奇怪,近来对自己恶声恶气的,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葛道长,吃酒,暖暖身子,我有要事商谈,你莫要多心,我怎会让你走。你想走也走不成,养尊处优这些年,也该为我做做事了。”李徽道。
葛元笑道:“我就知道没好事。说吧,什么事。”
李徽道:“**的提纯如何了?”
葛元摊手道:“主公,你是知道的,这**已经是最佳的情形的,再无提纯可能了。我在尝试加入其他的物事,看看能否有好的效果,但一时却无进展。”
李徽笑道:“看来是到头了。我想到了一个制备新**的办法,今日请你来,便是想问问可行性。”
葛元忙道:“哦?新**?那可太好了。主公好久没有给老道我新的主意了。老道近些年也无进益,希望这次能让老道惊艳。就像当初主公当着老道的面喝硇水一样,着实吓着我了。”
李徽哈哈笑道:“你还记得那件事么?”
葛元道:“如何不记得?那可是老道和主公的初相见呢。老道虽然独眼一支,但当时便知道主公非池中之物。老道我识人无数……”
李徽摆手打断他的废话,这葛元就是话多的很,那日初见他时,他也是满口万物玄妙转化之理,头头是道。这几年在徐州,更是学会了吹牛大话这些俗世的毛病。
“道长,我向问你,你炼丹的水银何处得来?可繁琐么?”李徽沉声问道。
“水银?那是什么?”葛元诧异道。
李徽挠头道:“你们不叫水银么?对了,你们叫做赤汞。”
“加热丹砂,可得赤汞,此物有剧毒,蒸腾吸入,中者立毙,无可医治。”萼绿华在旁清脆答道。
葛元怒道:“问你了么?”
萼绿华瞟了一眼剑鞘,葛元忙转头。
李徽道:“这么说,这是真的,丹砂易得么?”
葛元抢先道:“丹砂多的是。你要一座山都成。”
李徽长吁一口气,点头道:“那便好办了。”.
第一一九九章 **
在经过长时间的沟通之后,李徽向葛元详细介绍了他想要的东西的制备之法。
其实制备之法颇为简单,所需材料也都是这年头能够大规模取得之物。李徽担心的是汞的获取来源,既然汞并不是稀罕之物,其他的原料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方法无非三步。
第一步便是将汞溶于硝酸之中,以铜屑为催化剂,充分反应之后,可制备得到**溶液。
硝酸在以前也许是难以得到的东西,但现在硝田制备硝石成规模之后,硝酸便唾手可得。干馏硝石可得硝酸,这是葛元早已经捣鼓出来的方法。当年他制出了硇水,便是硝石和硫酸的混合物,已经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的士法制出,无需赘言。
第二步,便是将**溶液同乙醇进行反应制备**。
乙醇可用酒水代替,且反应无需太高的条件,这一步更是简单。
第三步便是待**沉淀之后,过滤洗涤晾干,便可得常温下的**粉未。那便是李徽所需要的**了。
在李徽的讲解过程之中,由于想要将原理讲清楚,李徽不得不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一道又一道化学反应式,详细说明每一步的反应条件和先后次序,以及所存在的危险性和必须要做的防护措施。就算是葛元,也是听得云里雾里,更别说谢道韫和萼绿华了。看着李徽口中冒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以及酒水写在桌面上的那些奇怪符号,座上三人都呆呆的看着李徽,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制备过程之中,需要最为注意的有两点。第一,必须做好肌肤和呼吸的防护。赤汞的危险自不必说,反应过程中也会产出毒气和高温,若溅到皮肤上,可致灼烧腐蚀的伤害。所以,必须要做好全身防护,佩戴面罩和口罩。我已经想好了,要制作防毒面具佩戴行事。那东西不难,木炭毛皮制作,以琉璃镜片护目便可。”李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和神情,依旧侃侃而谈。
“再一个便是整个制备的过程杜绝明火,最后烘干的过程,也要以热水烘焙加热方可。最后制备之物,不得接触明火,不得直接暴晒,不得剧烈碰撞。因为此物一旦遭到剧烈的碰撞和接触明火,便将发生猛烈**,威力巨大,要出大问题。”
“对了,安全性必须保证,所以,如果一旦制备成功,投入规模制备的话,需要单独建造制备作坊,且要通风宽敞,远离人烟之处。相关人员必须要精挑细选,严格培训。否则恐要出篓子。还要远离水源农田之处,以免造成污染。哎,本来以为简单,这么一想,倒是挺繁琐的。”
李徽自顾嘀嘀咕咕的说的入神,转头看到座上几人的神情,诧异道:“你们怎么了?葛道长,你发愣作甚?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葛元回过神来,苦笑叹息道:“老道算是服了,主公当真是无所不通啊。老道自诩精通物理转化之妙,以为自己比世人都懂得这方面的知识,但在主公面前,就像是个无知稚子一般可笑。主公适才说的那些转化之妙,事无巨细,了然于胸。老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主公写的那些仙符,更是令人迷惑不解,却又觉得高深莫测。哎,从今往后,老道可不能自吹自擂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主公入我道门,潜心钻研,岂非要得大道,同天地之至理?”
李徽哑然失笑道:“什么仙符?什么入道门?仙长说什么呢。合着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什么都没记住?”
葛元道:“太繁琐,主公不如亲自演示一番,老道亲眼看了之后,便会过目不忘了。否则老道愚钝,着实听不明白。”
一旁的萼绿华道:“葛道长脑满肠肥,哪里肯动脑筋。我倒是听清楚了。无非连环转化,最后得到那需求之物罢了。我看李大人写的这些符号转化,无非是一符代表一物,融合转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为新的物质。打个比方。彼为父,此为母,转化之物为子,其子虽从父母而出,性格脾性未必类父母。子又娶妻,再生孙,又是一种脾性。是也不是?”
谢道韫在旁笑道:“萼姐姐这比方,倒也奇怪。”
李徽呵呵笑道:“虽非贴切,但也是有道理的。这正是物质转化之理。说白了,便是当今方士炼丹炼药的一种。两种或数种不同的物质,融合反应,或可转化为其他品性之物。我们为了取其精华所需,才进行不断的试探和组合。其间炼制出许多有用之物,也有许多剧毒有害之物,不一而足。但择其有益之物而记住炼制方法,大规模炼制,造福天下,这便是其中的要义所在。说到底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探索万物,造福人类。”
谢道韫点头道:“郎君这话说的极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造福天下人才是至理。只可惜,何为精华何为糟粕,世人却未必能明白。比如那五石散,明明是有害之物,世人却趋而服之,这便是本未倒置了。五石散或许有别的用处,但也许恰恰不适合服用。”
李徽点头道:“阿姐通透,确实如此。”
萼绿华在旁皱眉道:“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我有一事不明。你又怎知这些转化之理的?这些事,可不是靠脑子想便想出来的。难道你平素也精通炼化之术?也是个方士?不对啊,你并非方士出身啊,怎知这些东西?”
“是啊。”葛元和谢道韫也都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李徽。
很显然,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李徽也根本不是什么喜好炼丹之术的人,从未做过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这一步步的转化之理的。
李徽哈哈一笑,这个问题当然无法回答,只能敷衍了事。
“也许,我上辈子是个方士吧。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懂得这么多。我也时常因为自己太过优秀而烦恼不已。哈哈哈。”
谢道韫和萼绿华齐齐翻了个白眼。
“葛道长,这样吧,一会我给你列个清单,你准备好所需之物。两天后,我去你岛上亲自为你制备一次,让你目睹整个过程
,以便于你直观感受如何?”李徽看向葛元笑道。
葛元忙道:“那可太好了,正合我意。”
酒宴不久后结束,喝的醉醺醺的葛元被人扶着上车离去。李徽送走了他之后,当即命人准备皮**琉璃木炭等,自己开始动手制作防毒面罩以及防护用品,为接下来的亲自制作做准备。
两天后,李徽前往射阳岛上。谢道韫和萼绿华出于好奇,也随行前往见证。
过去的两天里,葛元已经准备好了李徽要求的各种所需之物,李徽二话不说,在水旁的空地上开始了配置。
敞口的小瓷罐之中,小半截的硝酸倾倒其中。撒入一些紫铜碎屑之后,捂得严严实实,口鼻全部以布罩住,头上戴着夸张的防毒面罩的李徽将滑溜溜的水银注入其中。以温水外浴稍稍加热之后,瓷罐之中的混合液体开始冒出烟雾和白汽。
李徽命人站在上风口,远离此处,自己也在十余步外静静地等待反应结束。当白汽和烟雾不再冒出之时,反应已经彻底完成。这个过程相当的漫长,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旁边众人在旁等待,被冷风吹得身体冰凉,但兴致不减。
待雾气全部消散,李徽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瓷罐之中的溶液已呈淡绿色,李徽知道这正是**的颜色。或许是比例的原因,颜色偏浅,但此次只是试制,倒也不必纠结。
加热到温烫的蒸馏之后的提纯酒水被缓缓注入淡绿色液体之中。反应立刻剧烈进行,瓷罐之中雾气蒸腾,红棕色的热气滚滚冒出,颇为好看。但李徽却知道,此烟气也是有毒之物。
反应进行的很猛烈,都能听到瓷罐之中的溶液发出的嗤嗤声。最终,当雾气散尽之后,反应终于结束。李徽上前触摸瓷罐,瓷罐炙手可热,甚至颇为烫手。
在冷风之中,瓷罐很快变凉,一层灰白色的沉淀物析出在瓷罐底部。李徽心情激动,但他却知道此刻是最需要小心翼翼的时候。用清水慢慢的冲洗过滤,小心翼翼的讲那些白色沉淀物收集起来,得到了一小勺半干半湿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那物,看上去像是石灰,又像是尘士,实在不明白李徽口中说的所谓的新**就是这样的不起眼的东西。李徽说的此物极为危险,而且具有毒性,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温水的烘焙之下,药粉慢慢变得干燥。关键时候已经到来,李徽要亲自演示验证此物是否便是自己所需的****。
避风处的青石凳子上,李徽将小半勺**粉未洒在凳面上。然后他操起一只小铁锤。
“都离远些,最好捂着耳朵。”李徽道。
众人依言而行,离开七八步之外。但见李徽操起铁锤,对着那堆粉未砸了下去。便听得轰然一声,火光骤起,一股烟雾升腾起来。旁边众人吓了一跳,瞠目而视,心中俱惊。
“哈哈哈,成了。成了。哈哈哈。葛道长,你可看明白了?”李徽手舞足蹈大笑起来。.
第一二零零章 困境
冬月中荀,寒风凛冽。
彭蠡泽北岸,大片枯萎的芦苇滩上,残雪覆盖,一片萧瑟。
浅水之处,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芒。冷风吹处,芦苇无力的摆动,发出沙沙之声。
岸边河堤背风处,十几名士兵围在火堆旁烤火。在这样的天气里,温暖的火堆旁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虽然他们的职责是巡视河滩,监视河面上的情形。但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又有谁能够尽职尽责?
“**,这鬼天气,比广陵还可怕。这里好歹也是江南之地,怎地如此寒冷。我都冷到骨头里了。再这么下去,非冻死在这里不可。”一名大胡子士兵一边烤着火,一边低声咒骂道。
“老周,这可怪不得天气。哪一年不是这么冷?咱们在广陵的时候,天气可不比这好多少。滴水成冰,寒冷刺骨。”另一名士兵道。
“老秦,你这可是抬杠了。那时候在广陵,为何我没有感觉如此寒冷?大伙儿都喊冷,又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大胡子士兵反驳道。
那老秦笑道:“我不是跟你抬扛。当初在广陵,咱们吃的是什么?三天便有一顿肉,平日面饼白饭管饱,你要是能撑下去,十碗八碗也任你吃,咱们军粮有的是。过那么几天,还能弄些酒水喝。穿的呢,两层夹袄,外边罩着长袄,再加一层甲衣。密不透风。脚上穿着的是皮靴子,厚实暖和。寒气根本钻不进去。吃得好,穿的好,哪里还会冷?你再瞧瞧现在,咱们哥几个身上穿的是什么?我这一身衣衫,还是五年前置办的,破破烂烂,四处漏风。这双靴子,鞋底都要烂光了。一天只许吃两顿,一顿稀的一顿干的。稀的能照出人影,几泡尿便没了。干的只是一小碗饭加一个饼。我当年可是一顿起码十个面饼的,如今只让我吃这么点,天天肚子饿。哎,穿着这样的破衣服,吃着这么点东西,能不觉得冷么?冻死都有可能。”
老秦的话引起了其余兵士的共鸣。纷纷附和起来。
“可不是么?就是这个缘故。咱们天天吃的这叫什么?穿的这叫什么?还得天天拼命。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畜生都不如。”
“是啊,再这么下去,咱们别说战**。怕是冻也要冻**,饿也饿**。跟在广陵彭城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可不是么?当年谢大将军对兄弟们多好。钱粮装备,哪一样不是顶级的。打仗时候固然要拼命,但起码待兄弟们好。瞧瞧现在,吃没得吃,穿没得穿,兄弟们每天跟条半死不活的狗一样,被别人拿着当炮灰。真是悔之晚矣。”
“刘将军没本事,有什么办法?天天说粮食马上要到了,新冬衣就要到了。、从八月里说到快腊月了,什么也没有。天天驻扎在这寻阳城前线,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恐敌人进攻。害的我们没日没夜的巡逻防范。他眼里还拿咱们这些人当兄弟么?当初说的多好?什么跟着他都有好的前程。大伙儿被他骗的背叛了大将军,害的大将军**。叫我说,如今这一切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
火堆旁的众人都沉默了。想起当年的往事,确实令他们心中极为后悔。他们都曾是北府军兵马,谢玄在时,他们享受着极好的待遇,被百姓尊重景仰。北府军名扬天下,何等风光。然而,自从跟着刘牢之跟随王恭起兵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一切都变了样。
他们被当做炮灰攻城,一次次的倒戈易帜,关键时候,甚至被刘牢之说服背叛了谢玄,以为都有好的前程。然而,如今的现状是,他们这一支兵马再一次被放在最前线的寻阳城驻扎,穿的破破烂烂,吃不饱饭。
这一切不是报应是什么?
“其实,也怪不得刘将军,他也没有办法。朝廷物资吃紧,不肯拨付粮草冬衣,他能有什么办法?少将军这一次也战**,无忌将军也**。他也什么都没得到。”老秦沉声道。
“呸,你还替他说话。他若不背叛谢大将军,焉会有今日?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只是想自己升官发财,不肯在谢大将军麾下罢了。谢大将军对他多么的器重,可是他,却在谢大将军最为危难的时候拒绝了谢大将军,投靠了司马道子。他儿子**,外甥**,都是报应。咱们兄弟死的还少么?咱们从彭城南下时多少兵马?四五万人呢。如今呢?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干人。人呢?去哪里了?都**。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了。”大胡子老周怒道。
“嘘,老秦,切莫激动,也不要那么大声。被别人听到,传到刘将军耳中,那可了不得。”有人提醒道。
“听到了又怎样?他杀了我便
是。说句心里话,若不是念及老兄弟们在这里受罪,舍不得大伙儿。我早就打量着要逃走了。咱们当年可是立了誓言的,谁**,活着的给**的收尸。我若跑了,我怕我**没人收尸,也怕你们**没人收尸。”老秦挥舞着胳膊叫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唯有篝火噼噼啪啪的作响。寒风呼啸,芦苇荡飒飒摇弋,发出沙沙之声。
“那是什么?芦苇荡里有人。”一名士兵转头,一眼瞥见了芦苇滩里有人影晃动,顿时叫嚷了起来。
十几名兵士闻言吓得跳起身来,七手八脚的抓起丢在地上的兵刃,向着下方芦苇滩看去。
果不其然,数十步外,芦苇荡的边缘处,七八条人影正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芦根走了过来。那些人都是兵士打扮,中间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将领的盔甲。
“什么人!站住!”
“老周,**竹哨示警。”
众兵士如临大敌,慌忙叫嚷。兵士老周将竹哨塞在口中,滴溜溜的竹哨声迅速响起。片刻之后,左右堤坝各处,数十名巡逻警戒的兵士闻讯而来,迅速向芦苇荡围拢过来。
芦苇荡中出来的那七八人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动作。为首那名将军微笑而立,看着慌乱的乱糟糟的众兵士,没有丝毫担心惧怕的样子。
“什么人?”赶来的一名都尉大声喝道。
“我从湖南边来,你说我是什么人?”那将领笑道。
“你们是……豫章郡的兵马?”都尉倒也不糊涂。
“正是。我们正是从豫章郡前来。你们这防守够松散的,我们不费力气便从芦苇荡上了岸。倘若我们是干军万马偷袭前来,你们可怎么办呢?”那将领笑道。
都尉瞪了一眼老周老秦等人,这里是他们巡逻的区域,显然是他们偷懒了。
“你们早就被发现了。若敢偷袭,便叫你们有来无回。见你们人少,这才放你们上岸。”都尉强行为自己挽尊道。
“呵呵。原来如此。好吧。速速去禀报刘牢之,就说我要见他。”那将领笑道。
“我家刘将军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么?你是何人?意欲何为?”都尉喝道。
那将领沉声道:“去告诉刘牢之,就说豫章太守刘裕求见。有要事相商。”.
第一二零一章 同乡(二合一)
寻阳城衙署之中,刘牢之枯坐愁眉不展。
最近他的烦心事确实很多。数月之前,夏口之战,朝廷大军兵败。刘牢之在那场战事之中失去了自己的爱子刘敬宣和外甥何无忌,还死伤了大量的兵马,元气大伤。
之后刘牢之被命令驻守寻阳城,守在和桓玄叛军对峙的第一线。虽然为了安抚刘牢之,司马道子给刘牢之加了个江州别驾的官职,并许诺,待攻灭桓玄之后,让刘牢之当江州刺史。为了补充前线兵力,也给了一些老弱兵马补充刘牢之死伤的兵马,勉强让刘牢之的兵力达到了一万五干余。
但是刘牢之和所有明眼之人都明白,这还是拿他刘牢之当冤大头。他和他率领的原北府军的兵马依旧是在第一线当炮灰而已。一旦桓玄兵马进攻,第一目标便是寻阳城,便是他刘牢之。
刘牢之无力争辩,因为他心力交瘁,没有心思去争吵。另外,他也确实是没有任何的退路,只能服从司马道子的安排。
过去的几个月里,刘牢之因为伤痛刘敬宣和何无忌之死,日日买醉,伤痛颓废。兵马防务基本上交给了自己的女婿高雅之来打理。高雅之倒是有些才能,只是年轻,不能服众,且脾气有些乖张,喜欢仗势压人,处事不公正,导致了军中屡有争端。但总体而言,还是能够帮着打理军务之事。
驻扎在寻阳城这个险要的位置,刘牢之的压力巨大。因为不但要面对上游夏口的桓玄主力兵马的压力,更要防备南侧彭蠡泽以南的豫章等地的江州兵马的进攻。豫章之战,司马尚之在豫章大败,这也导致了对江州腹地的推进失败。以豫章为界,南北都为屏障。北边是彭蠡泽,**大泽阻隔去路,南边则在豫章郡控制之下。所以事实上寻阳城如今算是半孤悬在外,靠着沿江一带和后方保持呼应,故而压力极大。
更麻烦的是,朝廷的粮草和物资供应不足,驻守寻阳城的大军一直处于捉襟见肘的境地。别说军事物资了,基本的衣食都难以保全。之前夏秋还好些,到了严寒冬日,一些都变得难熬之极。
刘牢之不是没有向司马道子讨要过粮草物资,司马道子倒也拨付过两回,但是数量极少,完全不能保证充足。入冬之后,更是一粒粮食一件冬衣也没运来。
在给刘牢之的信中,司马道子告诉刘牢之:朝廷正在全力扩充兵马,建造战船,打造兵器盔甲。为的是明年可以一举攻灭桓玄。眼下朝廷的财力物力都要用在这些方面,所以刘牢之必须自己克服粮草物资不足的问题。
司马道子说,这种时候,所有人都要勒紧裤腰带忍受煎熬,陛下现在都食两餐,且降低了膳食标准。停止了皇宫中的多项修缮工程,今年冬天,宫中所有人都不再添置新衣。便是为了节省开支,用于增兵。陛下都带头如此,臣子们岂能不效仿之。一切等到攻灭之时自有好转和补偿。所以,请刘牢之克服困难,自筹粮草物资,解决目前的难题。
刘牢之大骂不已。司马道子这些话完全是冠冕搪塞之言。据刘牢之所知,京城之中,大族官员日日宴饮。他司马道子便在清溪河畔又建了一座别苑,搜罗数百仆役姬妾豢养其中。夜夜笙歌,狂欢达旦。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勤俭节约,完全是扯谈。
而不久前刘牢之更是得知了朝廷和燕国交好,同意每年供送大量钱粮物资,以维持交好关系的事情。且不论承认燕国占领北方的事情是否正确,光是进贡钱粮物资这一项,便已经和他说的情形相悖。
刘牢之心里明白的很,说到底,自己因为出身低微不受待见。又曾是谢玄手下,兵马为北府军旧部,难以得到司马道子的信任。司马道子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自己这支兵马全部消耗掉,自己死在战场上,或许才是司马道子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他要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利用的价值,然后将自己一脚踢开。刘牢之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但是他毫无办法。
眼下军中的情形也不乐观。高雅之说,军中将士现在一个个情绪很不好,牢骚怪话很多。有的故意顶撞上司,有的甚至开始密谋逃跑。高雅之抓了一些,惩办了一些,但是情形并没有好转。
刘牢之只能叹息。站在将士们的角度上,如今的情形确实太过艰难。他们看不到希望和出路,自然会滋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来。事实上,他们一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刘牢之告诉高雅之,不可因为言辞而处置将士们。除了那些密谋逃走的或者是已经给当了逃兵的不可饶恕之外,其余的都可以饶恕。而当务之急,不是让他们闭嘴,而是要采取措施,平息兵怨。先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成。
今日上午,刘牢之决定要带着人去周边县域征集粮食。所谓的征集,便是去抢夺搜刮。因为周边县域的百姓之前已经要求他们征集军粮,但是应者寥寥。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来硬的了。
刘牢之并不想这么做。多年的北府军生涯,让他对这种事其实颇为忌讳。北府军军纪第三条写的明明白白,不准滋扰百姓,不得抢夺百姓财物。过去多年时间,刘牢之记得滚瓜烂熟。即便在彭城当太守的时候,他也只敢暗地里派人去抢夺民间美女供自己享用,从不敢公开为之。谢玄离开北府军之后,事实上已经没人能管到他,他还是不敢公然违抗军纪,因为那是已经在骨子里的对北府军军纪的敬畏。
但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的军队不能垮,在军队给养足够的情形下,才能对百姓好。反之,他必须优先保证军队的存活,那是他唯一的资本了。
刘牢之坐在堂上等的心焦,高雅之去点兵准备,还没有前来。眼看已经巳时过半,不知他在搞些什么名堂。
刘牢之站起身来,正要吩咐亲卫去寻高雅之前来,突然间,堂下脚步声急促,高雅之大踏步的冲了进来。
“你去了何处了?怎地才来?人马都准备好了么?装粮食的大车都准备好了么?”刘牢之劈头喝问道。
高雅之忙拱手道:“岳父大人息怒,早已准备完毕,但适才听闻禀报,说豫章太守那个叫刘裕的单枪匹马跑到城外来了。兵士禀报,我恐有诈,便去核实了。这才耽搁了。”
刘牢之一愣,诧异道:“你说什么?豫章太守?”
高雅之道:“正是。他说要来见你,说有要事禀报。”
刘牢之沉声道:“人在何处?”
高雅之道:“就在衙署之外,我已经命人将他五花大绑带来了。”
刘牢之皱眉喝道:“你绑他作甚?他既是单枪匹马前来,有绑着他的必要么?快去松绑,请他进来。”
刘裕昂首阔步来到衙署堂上,刘牢之在上首叉手而立,神情肃然的看着他,双目如电,寒芒闪烁。
“彭城刘裕,见过刘将军。”刘裕拱手行礼。
刘牢之一愣,拱手道:“有礼。适才手下无礼,还请见谅!”
刘裕笑道:“无妨,不过是误会罢了。他们以为我是前来刺探军情的探子。”
刘牢之沉声道:“前线重地,倒也怪不得他们警惕。”
刘裕呵呵笑道:“那是自然。毕竟两军交战,自是要严加防范。”
刘牢之道:“但不知你来此见我,有何指教?”
刘裕微笑道:“并无什么特别之事,只是想来探访刘将军罢了。在下久仰刘将军大名,今刘将军驻守寻阳,和我豫章比邻,我便生了前来拜见之心。”
刘牢之皱眉沉吟,刘裕说话拐弯抹角,这明显不是他的真实意图。不过他既然要绕圈子,便随着他绕便是了。
刘牢之呵呵一笑,沉声道:“原来如此。适才听你自称是彭城人氏,你当真是彭城之人?”
刘裕点头道:“正是。在下自小在彭城长大,我父刘翘,曾为彭城功曹。”
刘牢之哦了一声,点头道:“似有耳闻。”
刘裕道:“刘将军也是彭城人氏,我们今日是同乡相会呢。”
刘牢之哼了一声道:“我军中一半将士都是彭城同乡。”
刘牢之言外之意是,你莫跟我套近乎,同乡在我这里多的是,并不稀奇。
刘裕呵呵笑道:“是了。刘将军麾下,大多为彭城之兵。跟随刘将军离开家乡,出来闯荡天下。说起来,当初我也差点参加了北府军,成为刘将军的兵马,成了你的麾下一员呢。”
“哦?有此事?那为何没有加入北府军?”刘牢之问道。
“具体原因,便不赘述了。总之,阴差阳错,最后我随父去了徐州,加入了东府军中。”刘裕笑道。
“什么?你曾加入东府军?但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刘牢之再一次惊讶了。
“说来话长。刘将军,但不知可否容我坐下说话。我这一路前来,颇为疲惫寒冷,要是有一杯热茶喝一喝,那便更好了。”刘裕道。
刘牢之呵呵一笑道:“倒是我待客不周了。请刘太守落座,来人,上茶!”
刘裕道谢入座,不久后茶水端上来,刘裕喝了两口,呼出一口长气。
“刘将军,我加入东府军中,还是七八年前的事情。那时我刚刚十六。淮阴太守荀宁,同我父有故交。他邀约我父前往淮阴为官。我父恰好在彭城赋闲,于是便带着我去了淮阴……”
刘牢之打断道:“七八年前?那时彭城不是为我北府军所攻克,收复不久的事情么?”
“将军好记性,确实是那时。彼时刘将军为彭城太守,广陵相,驻扎在彭城。呵呵,说起来,我父之所以赋闲,还是将军入城之后,原秦国官吏全部被驱逐罢免。我父当年是做着秦国的官呢。所以也在罢免之列。故而不得不去淮阴谋职。”刘裕微笑道。
刘牢之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这倒是我的错了。本人当时确实将给秦国为官的人全部罢免驱逐了,还杀了好几个呢。看来,你没有参加北府军,便是这个缘故。你父定然恨我入骨,怎肯让你加入北府军?哈哈哈。”
刘裕摇头道:“倒也不是。我父并无半点不快之意,纯粹是机缘巧合。我父去淮阴之后,一日带着我在荀宁家中赴宴,在宴席上见到了徐州刺史李徽。他见我虽然才十六岁,但体格健壮,略懂武技,便要我加入东府军中。彼时东府军正在大肆征召人手入伍。我父见我闲居,便同意我入军,仅此而已。”
刘牢之点头道:“原来如此。令人奇怪的是,你既入东府军,怎地又在江州为官?而且是在桓玄帐下?令人费解。”
刘裕笑道:“也没什么奇怪的。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刘裕虽入东
府军,却并非便要一辈子为李徽效力。况且,李徽为人刻薄,待我不公,故而去年我便毅然离开徐州。南郡公待我赤诚,愿委我以要职,我为何不能为他效力?”
刘牢之斜眼看着刘裕道:“哦?这么说,你岂不是背叛李徽,投靠桓玄的么?桓玄虽然待你不错,可他野心勃勃,有不轨之心。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从贼之举?”
刘裕哈哈大笑道:“刘将军。什么背叛?什么从贼?此言差矣。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北方混乱,我大晋也不能独善其身。我等固然应该匡扶社稷,为国效力,但也要看大晋如今的局面。当今司马道子当权,陛下为其所挟,朝廷为其左右。为朝廷效力者,当真便是为了大晋社稷效力么?在我看来,不过都是沦为司马道子的忠犬罢了。司马道子有篡夺之心,此事昭然若揭。先帝为其所弑,此事更是无可置喙。他到底是忠于大晋的忠臣,还是奸佞?我为他效力,朝廷便为其所控,当今陛下便为其所挟,然则我到底是效力于朝廷,还是效力于奸佞?这难道便是所谓的忠诚?我效力于南郡公,对抗司马道子这奸佞,这难道不是忠诚之举?”
刘牢之微微点头,沉吟不语。
“更何况,当今之世,大晋已然风雨飘摇,百姓横遭涂炭。昔年我曾立下为国效力之志,但现状却改变了我的想法。那李徽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不也是为了割据一方,谋求私利?李徽司马道子这样的人在,大晋怎还有前途?我看清楚了这一切,看清楚了这些人,所以才会做此选择。南郡公有篡夺之心也好,亦或是有清除奸佞的想法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他,起码光明磊落,做一番大事。至于你说的什么背叛,我向来不认同这种说法。何为背叛?为谋生路,做一番事业考虑,便是背叛?若如此考量,天下皆为背叛之人。那些世家大族,坐视朝廷糜烂,坐视司马道子弑君,坐视发生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最大的背叛?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我们便要被指谪?这公平么?”刘裕沉声道。
刘牢之听着这些话,忽然间,心中涌起一股心有戚戚之感。
这几年来,他是被世人骂的最多的,被视为背叛谢玄,背叛北府军之人。刘牢之从不敢反驳,因为他内心里确实有愧疚,认为自己确实做了背叛之事。
谢玄在大晋名声高隆,自己被人唾骂,一方面也是因为所有人都站在谢玄的角度上想,没有人替自己想,也没有人在乎自己怎么想。
即便是朝廷之中的官员和大族,他们也对自己鄙夷。尽管自己是投靠了司马道子。
刘牢之曾亲耳听到一些人对自己的议论,他们说自己先是背叛了王恭,然后又背叛了谢玄。就像当年的吕布一样,要当三姓家奴,不可信任。因为他一定会再一次的背叛司马道子。背叛会成为习惯,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刘牢之认为,自己之所以被司马道子不待见,一部分原因定然是这些话司马道子也听在耳中。他不信任自己,打心底里就不信任,所以才会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长时间的被戳脊梁骨,被排挤的刘牢之,今日反而在刘裕的话语之中得到了慰藉。同样都是背叛他人之人,竟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暖。
是啊,良禽择木而栖,为自己着想有什么错?凭什么那些世家大族便可以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的背叛,却不受谴责?这是何等的不公。
刘裕偷偷观察着刘牢之的神色,他今日前来的使命便是要说服刘牢之,让他背叛司马道子。莫看刘牢之如今处于困境,但他率领的北府军的战斗力是朝廷大军之中最为强悍的一支。如果能说服刘牢之倒戈,对司马道子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对于桓玄大军而言,在接下来的作战中将会获得极大的助力和优势。
而且,自己如能和刘牢之结为盟友,在桓玄军中也有了臂膀和助力。将来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桓玄如今用的着自己,所以对自己礼敬有加。但自己终究是外人,也该为自己考虑。自己也不必一辈子寄居人下,若有机会,也要一飞而起。如能得到刘牢之的相助,无异于是极大的增强。
“刘将军,其实你我可谓是同病相怜。不光是你今日说我背叛李徽之事,许多人也在拿此事攻讦于我。就像他们攻讦你背叛谢玄背叛北府军一样。唯有我,懂得你的心。我少年时便仰慕你的威名,刘将军当年曾勇冠三军,名扬天下,为我彭城父老所自傲。当年若非阴差阳错,我必成为刘将军麾下一将。你我不仅际遇相类,出身也相似。我父虽为功曹,我家却也是衣食无着的寒门小族。我们这些小族出身之人,想要出人头地何等之难?刘将军就算是已经名震天下,位列名将,立下不世之功之人,又当如何?一样被那些大族子弟鄙夷排挤。在他们眼中,我们永远低人一等。我刘裕便不信这个邪,凭什么我们便低人一等?我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他们在我们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我这话虽然偏激,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何第一次和刘将军见面便说这种心里话,但我觉得和将军一见如故,见到你,就像见到我的兄长一般的亲切。”刘裕沉声道。
刘牢之皱眉怔怔的看着刘裕,心中既又所感,但同时又有些讶异。这刘裕不知有何意图,为何跟自己说这些话?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一二零二章 心机(二合一)
刘裕察言观色,知道刘牢之心有所动。但他知道,此刻不宜操之过急。若急于成事,反而会适得其反,引发刘牢之的疑惑。今日之事,还需徐徐图之。
“刘将军,我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出个人心中所想罢了。刘将军若是不愿听我啰嗦,我自可闭嘴。”刘裕沉声道。
刘牢之抚须笑道:“那也没什么。抛开各为其主敌对的身份,你我好歹也是同乡,就当是同乡叙旧,说些心里话也没什么了不得。呵呵,说起来,你我都漂泊在外,难以回乡。那彭城为李徽所据,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彭城了。”
刘裕点头叹道:“是啊。当日王恭起兵,李徽乘机攫取了彭城和广陵,据为己有。如今家乡尚在,却无法归去,也不知彭城父老乡亲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回彭城的。那李徽,莫看他眼下雄霸一方,却未必长久。听说,燕国与之交恶,双方大战数场,徐州东府军死伤惨重。他们两家已经结下死仇。这或许便是李徽覆灭的前兆。将来南北局势大变,李徽夹在其中,必受夹击。依我来看,徐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刘牢之微微点头。徐州和燕国交战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对刘牢之而言,那倒是个好消息。对刘牢之而言,对李徽个人的恩怨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天下越是大乱,自己才越有机会。所以听到双方交战的消息倒是挺高兴的。只是最近消息传来,双方偃旗息鼓,似乎又不打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似乎对李徽恨之入骨。好歹他也是收容你父子之人。但不知他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痛恨他。”刘牢之笑道。
刘裕呵呵笑道:“我这个人从不计较私人恩怨。我之所以离开徐州,便是看清了李徽的真面目。此人野心勃勃却道貌岸然,明明有争霸之心,却装的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非光明磊落之人。此人还心胸狭隘,妒贤嫉能,看不得别人比他优秀,打压他人,不让他人有出头的机会。我刘裕岂能为这样的人效力?所以便离开了徐州。”
刘牢之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李徽此人,昔年我也曾和他打过交道。品性且不谈,此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能在徐州立足,倒也非泛泛之辈。据我所致,徐州这些年变化甚大,东府军实力也颇为雄厚。别的不说,单说他弄出来的火器,便颇为惊艳。那可是他的**锏。可惜,谢大将军傲气太甚,当年李徽愿意将火器之秘同我北府军分享,大将军却拒绝了。否则的话,局面定然不同。”
刘裕笑道:“这一点我同意。能立足于徐州,自然非泛泛之辈。我并非说李徽没有才能。他也是寒门出身,能够立足天下,雄霸一方,岂是无能之辈。而且,他能做得到,别人也做得到。你说的什么火器,呵呵,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别人难道便不知火器之秘么?那可不是他一人独有之物。”
刘牢之瞠目道:“哦?我听说豫章之战,有火器参与守城。莫非刘太守你手中也有火器?”
刘裕大笑道:“刘将军,既然你问了,我也不隐瞒。我当然知道火器的秘密。不光知道,我已然大量制造。没错,数月之前,司马尚之进攻豫章,我便小试牛刀,以火器**击败了他。如今我们正大量制造火器**,准备同司马道子一战。之前时间仓促,火器**不足。但夏口之战后,我们赢得了充分的事件来做这件事。莫看司马道子正在大肆征兵造船,准备明年同我们决战。我们可也没闲着。我只能说,明年将是摧枯拉朽的一战。司马道子必败。”
刘牢之神情肃然。他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说豫章之战有火器加入。但刘牢之其实是将信将疑的。毕竟火器只有东府军才有,桓玄的兵马怎会拥有火器。
然而刘裕亲口承认,这让刘牢之颇为惊讶。要知道,和拥有火器的对手交战的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而自己的兵马将来明显会第一个进攻,那岂不是要遭受火器的打击,恐无胜利的机会了。
“刘将军,你也许不愿相信。但这是事实。我携带有火器前来,若刘将军想验证,我可让刘将军看看我们的火器,演示一番。”刘裕道。
刘牢之闻言沉声道:“也好,本人见识见识。”
刘牢之当然想辨别真伪,搞清楚此事,这可是干系生死的大事。这个情报,对己方极为重要。
刘裕等人携带的火器藏在城外彭蠡泽北岸的芦苇荡中的小船上。刘裕早就算计好了,见到刘牢之之后,他会相机谈及火器的事情,便可演示给他看。若对方不友好,也不至于杀了自己,自己还是能够离开。但火器的事情便也不必告知对方了,将来作战时,这便是**锏。
寒风冷冽的河滩上,刘牢之看到了那些火器。包括火铳****包等各种火器林林总总摆在面前。
“这是长火铳,想必刘将军见识过。来人,演示给刘将军过目。”刘裕下令道。
三名亲兵拿起长火铳,迅速装药完毕,瞄准二三十步外的结冰的水坑,点火发射。便听得轰轰轰三声连续响起,惊的芦苇荡中过冬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二三十步外的水坑冰面轰然碎裂,薄冰被打的七零八落,浑水四溅。
“刘将军,如何?数十步外,可破甲胄。”刘裕道。
刘牢之面不改色,他不想表现出慌张的情绪,但其实他的内心却已经颇为震惊了。他见识过东府军的火器,刘裕演示的火铳,果然已经到了和东府军的火铳不相上下的地步。
“**准备。”刘裕喝道。
几名亲兵抓起**点燃,随着一声令下,远远投掷到芦苇丛中。轰鸣声中,烟火爆裂,炸得泥水四起,烟雾升腾。一小片干枯的芦苇燃烧起来,不过因为上面凝结着冰雪,很快便熄灭。
“此为**,破敌阵之用。人群之中**,内里铁片可伤数人。干百枚一起投掷,瞬间杀伤成干之敌。”刘裕沉声道。
刘牢之眉头紧皱,不置一词。
“**包准备。埋设爆破。”刘裕再次下令。
**包被埋在冰雪之下,心机的刘裕特地命人将数只**包埋在一处,以增强**的威力。
所有人退后数十步,不久后,但听得惊天动地的**声响起,冲天的冰雪和泥水飞溅上天空,泥水四落,方圆数十步内皆受波及。**的气浪吹得周围一圈芦苇东倒西歪。
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瞠目结舌。
“此为**包。专攻城墙城门,也可开山劈路打开通道,威力无比。有此物,攻城易如反掌,再也不必担心对方城池坚固了。之前易守难攻之地,攻之如弹指耳。”嗡嗡的**余波之中,刘裕沉声说道。
无需他介绍,刘牢之也知道此物的用处。几年前在京口,李徽以重炮轰城,毁了京口的诸多工事,城楼都被轰塌了。经历过那次的轰击之后,刘牢之当然知道了**的凶猛。没想到,刘裕竟然有了这些**包了。
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其实刘牢之心中已经波澜起伏,难以言喻。
“我们还铸造了一些火炮,可以及远而攻,比之投石车床子**厉害百倍。可惜那物笨重,无法携带前来。也不能为刘将军演示。”刘裕道。
刘牢之冷漠摆手道:“倒也不必了,我见识过东府军的火炮,确实威猛。你的火炮,应该也超不过东府军的火炮吧。”
刘裕笑道:“那倒是实话。火器火炮,虽各自不同,但其理一也,那也差不了多少。”
刘牢之点头沉吟,又问道:“刘太守,恕我冒昧一问,这些火器**,是出自你之手么?抑或是从东府军手中得来?莫要误会,有传言说东府军和桓玄勾结,供应火器,故而我有此一问。”
刘裕微笑道:“出自谁手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此物,便可所向披靡。”
刘牢之点头道:“那我便明白了。怪不得你投奔桓玄之后,便受重用。当了豫章太守。我想,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呵呵,刘太守既怀此重要机密,当时投奔朝廷,岂非更加的受重用?”
刘裕笑道:“我已说过,良禽择木而栖。谁待我赤诚,不以门第出身而论,我便为谁效力。刘将军才能卓著,勇猛善战,投奔了司马道子又得到了什么呢?”
刘牢之冷笑不语。
刘裕看着周围刘牢之手下的兵马,轻声叹道:“我真替刘将军不值。刘将军这样的人物,理当受到尊敬爱戴才是。我也为北府军的将士们不值。他们都是英勇善战之兵,但却没有好的待遇。这么冷的天,一个个还衣着单薄,瘦弱不堪。可见伙食和待遇极为糟糕。刘将军,不是在下多嘴,你可是辜负了他们啊。”
刘牢之瞠目道:“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休得放肆。我倒要你来指责?你为敌军之将,跑来我这里刺探军情,早该被即刻处**。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前来刺探我大军的军情。若非出于道义,你还能活着跟我说话么?”
刘裕静静看着刘牢之道:“刘将军,你麾下兵马的情形,还需要刺探么?你手下兵士冻饿逃亡,许多人逃到了我豫章,为我所收留。他们什么都说了,你的情形我也全部知晓。”
刘牢之瞠目喝道:“好胆,你来此到底意欲何为?说!”
刘裕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只是不忍见英雄垂暮,为宵小所欺。不忍见北府军将士,忍冻挨饿,苦苦支撑。不忍见我少年时崇拜的英雄和军队,落得如此地步罢了。见到刘将军的今日,令我心中难过。”
“哈哈哈。”刘牢之大笑,喝道:“你倒来可怜我?真是天下的笑话。我刘牢之倒要你来可怜?哈哈哈。”
刘裕沉声道:“刘将军,我数次接到命令,趁着你缺粮少衣之时,攻占寻阳,将你们全部歼灭。但我并没有动手。”
刘牢之瞠目道:“你倒是来攻攻看。”
刘裕道:“刘将军,我们不必意气说话。刘将军请扪心自问。若我豫章三万大军攻你,你们如今的情形,能够守住么?且不说其他,我已经展示了我手中的火器,光是这些火器,你凭着寻阳城便可抵挡我的进攻么?你是身经百战的领军之帅,又见识过火器的威力,更了解你的兵马如今的处境,你扪心自问,能挡得住么?”
刘牢之冷哼道:“那你为何不攻?”
刘裕道:“还不是因为,你我际遇相类,处境相同,又有同乡之情,故交之谊。我实在是不忍见你们被攻灭于此处。对于司马道子而言,你就算战死在这里,你的兵马全部被歼灭于此,他也不会救援的,也不会感到惋惜。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你们没了,他反倒称心如意。你又何必为了这种人死撑到底,因为根本不值得。”
刘牢之冷冷的看着刘裕,双目中全是锋芒。
刘裕毫不在意,继续说道:“眼下的局势,你当可作出判断。南郡公和司马道子之争,且不论谁对谁错。他们谁胜谁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我们自己身处其中,是站在胜利的一方,还是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败灭而死固然悲壮,但值得么?若是换个思路,站在胜利的一方,则顿时豁然开朗,前途光明。何去何从,还用多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南郡公手握火器,又得西北诸州百姓拥戴,今冬征兵,登高一呼,得数十万之众。反观司马道子,抓丁入伍,民怨沸腾。李徽等人,虎视于侧,朝廷气数已尽,这一点几可判断。刘将军若是还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和抉择,我恐怕刘将军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牢之很想发怒呵斥,他瞪着刘裕的眼睛,恶狠狠的凝视他,压制他。但是,刘裕一点也不慌张,双目对视着自己,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如果他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倒也罢了,偏偏他的话句句说到点子上,说到自己心中隐忧之处,说到令自己愤怒和担心之处。自己实在是没有理由发怒,也没有底气反驳。
以目前的局势,自己的兵马很难撑住。司马道子的征兵和建造兵
船等措施也推进艰难。靠着强行抓征的手段,确实已经怨声载道。而且,就算他凑齐了兵马战船,这些兵马便能抵挡桓玄么?他只相信司马氏的草包们和那些脑满肠肥的豪阀大族子弟,而那些人除了寻欢作乐之外,又有几人有领军作战之能?若是谢玄在世,或可能够领军击败桓玄,可惜,谢玄一死,朝中再无可领军之帅了。午夜梦回,想起前景之时,刘牢之自己也看不到前路上的光明,看不到出路。
至此,刘牢之也完全明白了刘裕的来意。
“是桓玄命你前来的是么?”刘牢之沉声道。
“确切的说,是我向南郡公请求,前来见刘将军的。南郡公的意思是,要我率军一举攻下寻阳。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适才也已经说的够多了,便无需赘言了。”刘裕道。
刘牢之沉声道:“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不能答应你。我能容你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宽容了。你走吧。”
刘裕点点头,轻声道:“刘将军宽容大度,在下甚为钦佩。我自然也不会逼迫刘将军做决策。今日之事,刘将军不好决断,那也没什么。但我还是希望刘将军能够三思而行。”
刘牢之沉声道:“没什么可三思的,我刘牢之已经错了几步,不想再错了。”
刘裕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好吧。既如此,在下不复多言。此番前来,得见刘将军威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刘将军能容我说出这些话来,也已经是宽宏之极了。换做他人,恐我刘裕今日要命丧于此了。为了感谢刘将军的宽容,我决定帮刘将军一把。闻将军营中缺粮缺衣,将士们日子难熬,我豫章粮草充足,御寒之物也有一些。如刘将军不弃,我回去后,命人用船只运送一些前来,解刘将军燃眉之急。不知将军可肯笑纳。”
刘牢之讶异道:“本人没有答应你,却这么做,岂非是资敌之举么?桓玄岂能饶过你。”
刘裕笑道:“我之前已经说了,南郡公和司马道子或是敌对,你我却是同乡。抛却各为其主这件事,你我有何恩怨呢?有的只是情义罢了。若南郡公降罪于我,我自承担便是,刘将军不必操心。”
刘牢之怔怔发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拱手长鞠行礼道:“如此,在下便告辞了。刘将军保重,各位保重。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或许我们会在战场上相见。那也没什么,既然选择了各为其主,那也无可奈何。战场上,谁也不必留情。只是,我必须要同刘将军决一生死,此事令我神伤。当年我未能加入北府军,同刘将军并肩战斗,今日也一样擦肩而过,看来是造化使然。将军,万万保重,他年无论你我谁能活着回彭城家乡,莫忘了为对方以衣冠冢立一坟头,也算是回到家乡了。哎。”
刘裕长叹一声,转身走向芦苇荡小船停靠之处。
刘牢之缓缓拱手相送,一言不发。
……
入夜,寒风吹着窗纸呜呜有声。
刘牢之坐在灯下闭目枯坐。不久后,屋外脚步声响,高雅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岳父大人,我来了。”
刘牢之睁开眼,沉声道:“进来吧。”
高雅之裹着一阵冷风进了屋子。上前拱手行礼。
“岳父大人半夜叫我前来,有何吩咐?”
刘牢之看着高雅之道:“雅之,老夫想问问你,你对白天的事情怎么看?你觉得刘裕说的事情,是否可行?”
高雅之愣了愣,笑道:“岳父大人,这样的事情,小婿岂敢多言。小婿唯岳父大人马首是瞻,听命而行便可。”
刘牢之道:“只是问你的意见罢了。”
高雅之咂嘴道:“岳父大人已然拒绝了他了,小婿又何必多言?”
刘牢之沉声道:“这么说,你是觉得可行咯?”
高雅之道:“莫怪小婿多嘴,我们如今的情形危急,司马道子明显没拿我们当人,粮草物资都不供给,却要我们为他卖命,是何道理?将士们士气低落,逃兵很多。这么下去,别说打仗了。这个冬天能不能过得去都难说。那刘裕诚意甚足,看起来在桓玄麾下也颇有地位,咱们若是投奔了桓玄,起码不受歧视。有他从中斡旋,将来必受重用。总好过在这里忍饥挨冻,苦苦煎熬。总好过被司马道子那帮人不待见。哎,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木已成舟了。”
刘牢之微微点头,呵呵笑道:“雅之,你说的对。我命你即刻前往豫章见刘裕,拿着我的信,里边是我提的条件。只要他们答应我的条件,我们便倒戈归属又有何妨?”
刘牢之取出一封信放在高雅之面前,那信墨迹已干,显然已经写了很久了。
“岳父大人,你……原来你已经改变了注意了。那为何白天不肯答应?说出那些话?”高雅之诧异道。
刘牢之呵呵而笑,轻声道:“雅之,你还不够聪明。白天的事,那么多人看着,老夫岂能答应。军中那么多耳目,司马道子顷刻便知。我岂能当众答应此事?必须当众拒绝。白天的事情我已经写信送往京城主动禀报司马道子,这样他便再无怀疑了。而且我估计他还会为了笼络我,派人前来慰问,拨付一批粮草物资呢。”
高雅之大笑道:“原来如此,岳父大人果然心思细密,原该如此。”
刘牢之微笑道:“那些都是台上的做派。你一会连夜出发,此刻做的事,才是台下真正要做的事情。哎,除非我今日杀了刘裕,否则今日他来了,我便不得不倒戈了。司马道子岂有容人之量,得知我和对方人员接触,将来我必死无疑。说不得只能如此了。去吧,小心谨慎,避人耳目,万不可为无关人等所知,速去速回。”
“遵命!”高雅之携信告辞而去。
刘牢之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外边冷风袭人。灯光照耀处,黑暗中有白色的影子纷扬而下,宛如夏日的飞蛾。
天又开始下雪了。.
第一二零三章 新年
时光匆匆,飞雪漫天之中,新年已到。
过去的一年,极不平静。大江南北,黄河内外,战云涌动,征伐蜂起。局面似乎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充斥了混乱和血腥。
但是,过去的一年却极为不同。在一片混乱之中,似乎有全新的局面在酝酿。剧变的萌芽正在冒出头来,腐朽的一切,正在摇摇欲坠。
在大秦覆灭之后的数年时间里,神州大地之上的战乱便年年不休,一直没有停止。饥荒,战乱,**,倾轧,造成了极度混乱的局面。卖儿鬻女,偷窃**,甚至人相食的情形屡见不鲜。
在淮南之战以前,南方的大晋还相对稳定,起码没有频繁的战乱和大规模的饥荒。内部因为有谢氏坐镇权力中枢,声望和实力都足以压制其他豪阀和司马氏,这保证了整个大晋的相对稳定。
然而,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意图打压豪阀士族势力,振兴皇权的举措,打破了立国以来共天下的平衡。也就是在谢氏当权之时,他们才有可能成功。因为谢安和他的谢氏家族并无野心,对大晋的体制忠心耿耿,努力的希望维持这种平衡。
谢安并非不知道司马氏的意图,但他选择了妥协。和一生中所有的决定一样,谢安希望在妥协之中达到权力的平衡,以维系整个大晋皇权和豪阀共治的基本架构。
谢安明白,那是大晋得以存续的前提,一旦失去这个架构的支撑,整个大晋便会失衡,便会陷入崩溃的危险。
这未必是一种好的体系,但是却是对大晋的社稷存续最为有利的一种体系。地方豪阀的实力和名望太大了,大到足以撼动朝廷的根基,必须妥协合作,才有未来。
可惜的是,谢安不得不被迫引退,谢玄也放弃了对北府军的掌控。谢安所想的是,以自己的退让换来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妥协,保持朝廷权力的总体平衡,共治的延续。
然而,事与愿违。当谢氏不再具有绝对的实力以压制各方之后,朝廷陷入了混乱之中。
司马氏兄弟自己内部首先便出了问题。司马道子的实力膨胀,让身为皇帝的司马曜感到了恐慌。能够压制司马道子的谢氏没了之后,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司马道子。不得已之下,司马曜试图扶持外戚王恭以压制司马道子。
司马曜想的挺好,可惜他低估了自己的弟弟的狠辣手段。死在张贵人床上的司马曜恐怕怎么也没想到,杀死自己的幕后真凶便是自己的亲弟弟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年纪虽轻,但手段狠厉,胆大包天,完全不计后果。这也许是他能够迅速崛起的原因,但也让他的德望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这件事虽然人人都不不说,但是却人人都怀疑是他动的手,他将自己置于了众矢之的的地步。
司马道子固然可以利用弑君之后的立新皇以挟持,从而达到全面掌控局面的目的。但是随之而来的动荡和针对他的进攻却让大晋从此陷入了混乱之中。
王恭起兵、南方教乱,西北殷仲堪和杨佺期的起兵响应,无一不是司马道子弑君专权之后的后果。好在司马道子运气不错,在局面摇摇欲坠之时,得到了李徽和谢玄一南一北的助力。王恭败亡之后,司马道子的权力和威望一下子到达了顶峰。就连司马道子自己也认为,他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应该能够全面掌控大局了。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大晋的乱局远远没有结束。
西北之乱,司马道子自以为是的想要以桓玄作为抓手,进而控制杨佺期和殷仲堪。他没想到的是,桓玄才是那条真正的大鱼。默许了桓玄的一系列作为之后,司马道子察觉局面不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夏口之战大败之后,司马道子已经隐约觉察到了事情棘手了。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宣扬‘传国玉玺’到手的事情,便是想以此事作为强心剂,振奋手下众人的精神,宣示朝廷的正统性,收拢人心和意志。因为他已经觉察到了西北局面的难以解决。
他依旧相信,大晋朝廷能够渡过这次难关。就像当初的王敦苏峻之乱,桓温的兵临城下,王恭的大举围城一样,都能化险为夷。可是他忘了,当年那些对坑篡夺势力的豪阀大族,已经式微了。而且是被他司马道子亲手打压下去的。王谢诸族,如今死走逃散,远离京城。留在他身边的,也都是他司马道子能够掌控的,只能听着他的吩咐做事而没有能力的废物。豪阀大族中的精英已经一个个的湮灭了。
徐州的李徽在经过数年的蛰伏之后,实力增长很快。在利用了朝廷的内乱攫取了彭城广陵之后,整个徐州的防御体系更加为完备和完整。
以广陵作为支点,控制了邗沟以西之地,对淮西之地形成了有效的监控。彭城作为淮北重镇,更是完备了北徐州侧翼的防御体系,形成了对整个徐州西北方向的壁垒和防御支点。任何想要南下进攻的兵马,都必须经过彭城南下。原本空虚的西北防御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当然,这么做不是没有代价的。趁人之危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司马道子的极大不满。在司马道子心中,李徽已经是极大的威胁。只是现阶段,他还不能和李徽撕破脸。当他解决了西北问题之后,他必会对李徽展开攻伐。他提前和慕容垂交好,不惜以承认鲜卑人占据关东士地的行为最为代价,便是在为之后攻灭李徽做局。
慕容垂很好的领会他的意图,甚至无需他的邀请便主动率大军进攻徐州。当司马道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的手舞足蹈,这对他而言是极好的消息。李徽和慕容垂交恶,李徽便无暇干涉自己和桓玄的事情。司马道子最担心的便是李徽在背后捅自己一刀,那将是致命的。
对徐州而言,和慕容垂的这场大战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双方一直保持着互不攻伐的若即若离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李徽一直认为,慕容垂怎也不会先对自己动手,或许双方必有一战,但那也要等到慕容垂解决了北方的敌人之后的事情。所以,慕容垂的进攻对李徽而言颇有些意外和措手不及。
这场大战提前消耗了双方的实力。无论是慕容垂而言,还是东府军而言,都损失巨大,谁也没有讨到太大的便宜。也正因如此,双方才迅速的完成了和议。因为双方都意识到了危
险。这及时的收手,或许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而从这次大战之中,徐州众人也意识到了局面正在发生变化,徐州已经无法独善其身,随着各方势力的洗牌,徐州必须做好迎接任何突如其来的威胁。
北方的局势也渐趋明朗化。
大秦覆灭之后,鲸落而万物生,一度各方大小势力达到十几个之多。各自割据,互相联合、倾轧、反目、攻伐无休无止。但随着各大势力的兼并和攻伐,小势力已经被扫荡干净。
关中关西之地,姚秦和苻秦两方势力的争斗一直没有停止。姚苌和苻登相继死去,苻登的势力大大衰落。去年八月,姚兴兴兵进攻陇西,苻登之子苻崇连吃败仗,势力大大的压缩。而姚兴已经秣兵历马,准备来年春天一举歼灭苻登的兵马。苻登恐凶多吉少。
燕国灭慕容永和独孤部之后,势力扩张到关中之地和雁门郡以南。本来呈现蒸蒸日上之势,但决策失误,进攻徐州之举,令慕容垂实力和声望大损。这导致了一系列的问题。姚兴敢于进攻苻登,便是因为觉察到慕容垂的实力并非那么强大,大败之后不可能对自己用兵。
而北方另外一股势力的崛起,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拓跋珪的魏国,在无人注意的漠北漠南之地,已经利用这几年的时间完成了对于大漠部族的横扫。不仅将最大的威胁独孤部清除,将周围各部落全部清扫,更连他的母舅部落贺兰部也被他无情解决。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当初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情形,已经成长为一个狠厉勇猛无情的领袖人物。他的发迹,靠的不是隐忍和发展,靠的是战争和掠夺,靠的是无情的对待每一个人。背叛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情义对他而言更是多余的东西,他已经具备了一个争霸天下之人最难闯过的一关,便是恩义羞耻这一关。
从只有数干骑兵马,方寸之地,到现在拥有了部族百万之众,十余万强悍骑兵的庞大势力。他也具备了争霸天下的实力。
他的目光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大漠草原之上,就在不久前,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便是试探燕国的忍耐力,夺了刘卫辰进贡给燕国的良马物资。
过去的一年,各方势力消长消耗,攻伐不休。实力对比的失衡,天下大势的演进都在极具加速。已经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可以独善其身。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已经到达了最高潮的部分。
过去的一年,数十万军民死在战乱之中,无数的百姓在战火之中失去了生命,失去了亲人。战争的创伤让所有人都在血与火之中苦苦的挣扎,痛苦不堪。
未来在何方,光明在何处,沉沉大地,茫茫天下,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天地不仁,就像这新年的大雪一般,严酷寒冷,好不怜惜世人。这个时代的残酷还在继续,新的格局虽在萌芽,但在黎明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黑暗之前。
这便是这个严酷时代的现实,远不是后世人所歌颂的什么诗酒风流风度翩翩的时代。这里充斥着疯子,战争狂人,**恶魔和无数的行尸走肉。
这里就是地狱!.
第一二零四章 不欢
大年初六,钵池山茶园别苑。
大雪覆盖着整个别苑,除了园中小径之外,其余地方的雪都没有被清理掉。这是谢道韫特意的吩咐。
谢道韫对美感有着特别的需求,当年她住在东园的时候,树木的落叶和落花她都不允许仆役清扫。别人认为那是零落的垃圾,她却认为那是真正的风景。树木凋零,花谢花开,那些落叶和落花,正是自然更替形成的风景。
落雪也一样。别人会将落雪清扫干净,但谢道韫的住处从不这么做。谢道韫认为,那是自然的风景,美到了极点。除了行走的小径之外,她不许人清理,任凭落雪残留,自然融化而不去打搅。
大雪覆盖在别苑南坡上。茶园别苑的地势并不平整,周围的地形起伏落差参差,除了正房厅舍处地面平整之外,周围的院落便是自然的缓坡。这也是谢道韫的意趣所在。
谢道韫认为,园林风景无需大修大整,只需因势而为,在保留原有的地貌之上,去芜存菁,加以点缀和修饰便可。人工的痕迹太浓厚,反而不美。越是人力刻意为之之处,反不自然和谐。
本着这个理念,茶园别苑的周围小院保持着原有的风帽。只不过在地势辗转之处,点缀以花木石阶,亭台掩映,以增加层次错落和总体上的美感。当然,也会因为个人的喜好而特别布置一些景致。
比如现在,南坡一隅盛开的一树腊梅,便是因为某人的特别喜好而移植于此的。
李徽身着黑色大氅,站在雪地之中。身旁身着白色裘衣风帽的谢道韫静静站在一旁,两人正在欣赏这一树盛开的腊梅。
枝头之上,淡黄色的腊梅正自盛开。枝头的落雪和梅花相互掩映,美不胜收。淡淡幽香在空气中流淌,在清冷的空气之中飘逸不散,令人神清气爽,忧愁尽消。
“我就知道腊梅开了,今早一踏入别苑,便闻到了香味。来的正好。阿姐,你也不早些派人告知于我,我几乎要错过了。”李徽端详着眼前的梅花,轻声说道。
谢道韫笑道:“怎会错过?梅花一旦开放,花期长久的很。我也是昨日才知梅花开了。也许是移植的缘故,本该腊月里开的,结果到了年后。我见这几日你繁忙的很,便想着过几日才告诉你。”
李徽道:“繁忙什么?无非便是新年的迎来送往罢了。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场合的。但又不能不去。这几日酒喝了不少,昏头昏脑的。这梅花香味一冲,顿时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
谢道韫道:“那也没法子啊,你如今身份不同,自然要和他们多多联络。上下官员们的关系自然要融洽,这也是你必须做的。当年每到新年,四叔也是如此,大小宴席要排到上元之后。每日喝的醉醺醺的。”
李徽笑道:“四叔那是乐此不疲,他喜欢那样的场合。我却不同。但你说的对,有些事身不由己,必须要做。不过今日我却不走了,要留在这里清净两日。阿姐过个年也只去了家里一回,请你去,你也不肯。娘还问我,为何不见你。阿姐可也太不给面子了。”
谢道韫道:“我求些清净也不好么?你母亲有那么多人陪着,偏偏要我去作甚?”
李徽道:“我知道你不喜那些场合,但我娘也是关心你罢了。她可没错。”
谢道韫道:“我也没说她错啊。你这岂不是将我置于不堪之地?”
李徽楞了楞,没再说话。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和谢道韫总是不合拍。三言两语总是会闹的不开心,令人心中烦恼。
“不说这些了。这些天你躲在这里清净,我却要来叨扰了。”李徽笑道。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我哪里清净了?初三彤云来了,初四青宁又来,昨日萼姐姐来呆了一天,我可也没得清净。今日你又来,哎,你还是回去吧,让我清净几日。”
李徽低声笑道:“哪有赶人走的,我可不走。咱们也好久没在一起了,那萼绿华几乎天天在此,你们日夜长谈,搞得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我们好久没亲热了。今晚无论如何,你要让我如愿。”
谢道韫脸上微红,嗔道:“谁陪你折腾。找别人去。我可不是你李家的人,没那个义务侍奉你。萼姑娘是博学高人,跟她说说话也是待客之道,于我自己也有裨益,你怎地好似嫌弃她一般。”
李徽笑道:“我怕你跟她交往多了,会忘了人间之乐。萼绿华可不是一般人,连岁数多大也不知。也许是七八十岁的老妪也未可知。她是方外之人,跟她接触久了,你哪天跑去学道该如何是好?”
谢道韫嗔道:“胡说什么?我和她交谈甚多,自觉颇有进益。你可不要这么说别人,被她知道了多不好。”
李徽笑道:“我可没闲心去管她,我只关心你罢了。今晚我要和你彻夜长谈,你也必有进益。”
谢道韫嗔道:“谁和你彻夜长谈?你自去找别人去。”
李徽伸手搂着谢道韫的腰,凑过去道:“你逃不掉的,我来个双龙戏水……”
谢道韫板了脸道:“少跟我说这些浑话,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浑话,也来腌臜我。”
李徽愣了愣,怔怔看着谢道韫,心中有些不悦。
这些浑话跟青宁跟苻宝苻锦她们说惯了,脱口便说出来了。谢道韫可不买这个帐。虽然在房中之事上,谢道韫也不保守,但是这些话确实有些过分,谢道
韫显然受不得。但夫妻之间,关系亲密,说些浑话又有何妨?
见李徽神色尴尬,谢道韫忙低声道:“郎君,我不是要管束你什么,只是不想郎君太过随意。毕竟……郎君为一方之主,行事作为都有许多人瞧着,从德行雅望等方面,也需自持。细枝未节的事情,看似随意的无心之言,无心之行,却能有损李郎威望。”
李徽皱了皱眉头,笑道:“你说的是,我自会注意才是。”
李徽说罢,盯着梅花出神,半晌后,开口道:“我还有事,便不打搅你清净了。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谢道韫讶异道:“怎么就要走了?”
李徽转身走去,口中道:“突然想起有事,急着要处置。阿姐不必送了。”
谢道韫静静看着李徽背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知道李徽不高兴,但她又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近来自己常常和李徽因为一些言语闹的不愉快,自己认为中肯之言,李徽却常常不爱听。自己只是希望他能够稳重自持而已,难道也错了么?
恍神间,李徽已上了坡。谢道韫忙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别苑门口,李徽命人牵马过来,甩蹬上马。
“阿姐,回去吧,外边冷,别冻着。我去了。”李徽拱手道。
谢道韫上前两步,抓着李徽的缰绳道:“郎君不高兴了么?道蕴……道蕴也没说什么啊。”
李徽笑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只是阿姐既然要清净,我自然让你清净。我可不当惹人厌烦之人。”
谢道韫轻叹一声,松了手道:“也罢,道蕴不会逗人开怀,郎君自去寻可心之处便是。将来你会明白,我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
李徽呵呵一笑,拨马便走。
谢道韫站在门口,看着李徽一行策马飞驰而去,皱眉怔怔发愣。
“他怎么走了?小姐,你们又吵架了?”小翠来到身后,轻声道。
谢道韫叹了口气道:“莫说了,他要走便走好了。”
小翠低声道:“小姐,你这是何必?每次来都惹一番不高兴,这是何苦?他来你这里,不就是想要寻求安宁慰藉的么?你又何必时时说些话刺他?他有多少大事要操心,小姐何必如此?”
谢道韫叹息一声道:“我只是希望他变得更好罢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明白这一点。看来他并不想改变。而我,也不想改变自己,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于他而言,我唯一能够吸引他的地方,便是和她人不同罢了。”
小翠似懂非懂,嘀咕道:“真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不没事找事么?进屋吧,琴房烧热了。”.
帝一二零五章 拜访
李徽策马从茶园出来,奔跑了里许,慢慢的冷静下来。
今日想来陪陪谢道韫,和她单独共处一些时光,没想到却又弄的不欢而散。近来也不知为何,常常是如此。
近来和谢道韫说话,三言两语之间,她必然一本正经的开始说教起来,让李徽觉得颇不自在。李徽自认为不是那种听不得别人意见的人,但是谢道韫说的那些话,李徽却不以为然。
她要自己严肃自持,保持风度和威严,言语之中不可轻佻,免遭轻视。她说自己身份不同,手下豪族才能之士颇多,要避免为人所轻,行止当有风仪,要矜持静雅。无论是仪表言语,都要慎之又慎,不可同以前一样。
这些话,在李徽看来是可笑的。
自己平素以平易待人,不太搞那些繁文缛节,装模作样的东西,那也不符合自己的性格。自己从穿越到今日,一直便是如此。凡事亲力亲为,和众人打成一片,也不在乎他人怎么看。
谢道韫出身豪族,谢氏族人,多为卓越之人,言语方雅,行止有风仪气度。或许谢道韫是习惯了他们的样子,所以希望将自己也改造为那种模样,要自己稳重而有风度,就像谢安他们一样。
李徽当然不愿意这么做,自己就是这个样子,为何要效仿他人。
但问题在于,谢道韫以前可不是这样。谢道韫一向豁达大方,言行有度。对自己更是极为宽容。被誉为有‘林下之风’的谢道韫,又怎会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
之前夫妻之间的调笑,房事之中的配合和酣畅,也从没见谢道韫扭捏作态。只是这段时间,着实有些奇怪,突然间便说出那些话来,搞得人心中别扭。今日本兴冲冲而来,却又弄的心中不悦。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坐在马上,寒风一吹,李徽的心绪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自己应该和谢道韫好好的谈一谈,问问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会如此。这么一走了之,终究不是办法。适才她也挽留自己了,自己何必这般意气用事,不如回头去见她。
拨转了马头,走了几步,李徽又勒住了马。
此刻回去,不知症结所在,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谢道韫恐怕也不肯多言,小心翼翼的应付自己,终究无趣。必须要弄清楚她的用意和症结所在,方可解决问题。
李徽策马立在雪道上踌躇,忽然间,远处传来钟罄悠扬之声。李徽皱眉循声望去,声音远在钵池山山顶方向,正是为萼绿华建造的道观之处。
李徽心中一动,忽然觉得,此事和萼绿华或许有些干系。
自从萼绿华来徐州之后,便几乎每日便和谢道韫在一起说话。两人似乎甚为相得,经常一起弹琴作画,一起讨论问题,关系融洽之极。李徽起初还觉得欣慰,毕竟以谢道韫的才气和智商,甚难有和她能够深入交流之人。自己平素繁忙,也没时间常常来陪她,萼绿华和她作伴,倒是一件好事。
但久而久之,李徽觉得萼绿华似乎来的过于勤快了些。自己每次来茶园,她几乎都在此。好几次到了深夜还不走,就住在茶园别苑之中。有个外人在场,李徽也不能恣意而为,令人不畅。
再细细一想,谢道韫的态度,可不就是萼绿华来徐州之后发生的事情么?这件事极有可能和萼绿华有干系。她们这些天谈些什么,说些什么,很可能便是影响谢道韫的原因。
李徽倒并不认为萼绿华是什么邪魔妖道。和萼绿华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此女飘逸出尘,博学多技,且言行举止都正气凛然,绝非什么邪魔外道。但毕竟对萼绿华知之甚少,甚至连她的年龄都不知道,又是方外之人,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无人知晓。而她的言辞,也极有可能对谢道韫产生巨大的影响。谢道韫可是对道家持肯定的态度,且曾经积极学道的。道学类乎玄妙之学,在大晋是很有市场的。
想到这里,李徽决定去拜访一下萼绿华,或许从她的口中,会得知答案。
决定之后,李徽拨马想着钵池山山峰方向行去,到了山下下马,命随行亲卫在山下茶亭之中等候,不必跟随,自己徒步沿着积雪的石阶往山坡上爬去。
白雪皑皑,山坡上一片白茫茫,但白雪之下,却又大片的绿色冒出,那是山坡上野茶树的绿叶。茶树常情,倒也有松柏之气。
石阶陡峭,难以行走。李徽走了一半,身上都开始冒汗了。但这样的路对萼绿华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李徽见过她的身手,轻盈矫健,宛如飞鸿,这种地方应该是如履平地才是。
不久后,绕过巉岩高壁,上方缓坡之处,一座小小的道观隐约可见。李徽一鼓作气往上,片刻后来到了道观门口。
眼前道观建造时间不久,数月之前李徽应青宁之请派人在这里建造了这座道观。其实不过是三间正房,几间偏房和前后小院而已。跟普通的百姓住宅并无太大的区别。
前院门楣上,一张匾额高悬,上写青云观三个大字。字体娇柔之中带着刚劲,倒是有几分功力。这便是萼绿华亲自写的匾额。
两侧门柱上有一副楹联曰:天地清虚本一色,凡尘悲欢共长情。
李徽沉吟点头,这倒是贴切的很。萼绿华虽在方外,但却并非遗世独立之人,而是积极的入世行事,救难除魔,出世入世对她而言本就是一体之事,也能和天下苦难之人共情。
李徽吁了口气,走到门前,整顿了一下衣冠,伸手便去叩门。
手还没碰到门环,院门哗啦一声开了,将李徽倒是吓了一跳。
萼绿华站在门内,一袭青衣,风姿若仙。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样的天气,你怎么来了?”萼绿华微笑道。
李徽拱手道:“萼姑娘
有礼,在下叨扰了。我去茶园见阿姐,回路听闻钟罄之声悠扬,想起萼姑娘在这道观之中,新年时节,便来探望。实在是叨扰了,若有不便,我便告辞。”
萼绿华合掌还礼,笑道:“来都来了,又说什么不便?请进。”
李徽道谢,举步而入。萼绿华在身后关上门,引着李徽往正房去。
小院不大,但却整洁的很。青石铺地,种植着几棵花树。地面上一丝积雪也无,花树上也没有任何的积雪。看来萼绿华和谢道韫的意趣迥异,将积雪全部清除了。
正屋之中,摆设也极为简陋。上方一座香案,上面摆着牌位和贡品,点着一炷香。那牌位上供奉的是天师张道陵。地面摆着几个蒲团,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显得简陋之极。
“神像没有请来么?我本以为供奉三清道尊神像呢。他们没有命人塑像么?”李徽看着这一切讶异道。
“不必了,我告诉青宁,不必如此。只供天师牌位便可。泥塑木胎只是给世人看的,我等道门之人,心中有道便可。”萼绿华微笑道。
李徽点点头,上前在天师牌位之前拜了三拜。萼绿华在旁敲了山下铜钵,算是回礼。
“大人请移步偏房就坐。”萼绿华道。
李徽道谢,跟随萼绿华进了右首房中。这间屋子倒是有些桌椅摆设,也都是普通的木头桌椅而已,并非精美之物。墙上挂着宝剑和两副字画,一角的小几上摆着洞箫竹笛和几本书籍。角落里有一支小小的茶炉,上面的铜壶里咕咚咕咚的冒着热气。
“请坐,我这里并无好茶,这是新采的冬天的茶树叶煮的茶水,不知大人能否喝的惯。”萼绿华为李徽沏了一杯茶,茶水碧绿,里边飘着几片巨大的茶叶,看上去不伦不类。
“青宁没给你送茶叶来么?咱们可是有茶园的,茶叶还不多的是?为何喝这样的茶叶?”李徽皱眉道。
萼绿华笑道:“我游历天下,随遇而安。山野之中行走露宿,遇水则饮,从不挑剔。这样茶和其他的茶,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在我眼中,都是解渴之物,没有什么优劣之分。”
李徽点点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水苦涩,说不上很难喝,但却也绝不能称为好喝。如萼绿华所言,只是解渴之物而已。
“说罢,来找我有何事见教?”萼绿华在一旁坐下,微笑问道。
李徽笑道:“便不能是来看望看望萼姑娘么?”
萼绿华笑道:“李大人多少事情要忙,多少人要应付。这等时节,正是你最忙碌的时候,怎会有空来看望我?我?你来此必是有事。”
李徽点头笑道:“萼姑娘倒是通透。此来确实是有事相询。怎么说呢?我刚刚从阿姐那里出来,有些事我觉得也许从你这里能够得到答案。”
萼绿华不说话,只微笑不语。.
第一二零六章 谶言
“我不知从何说起……”李徽挠挠头道。
“李大人直言便是,不必顾忌。”萼绿华道。
“也罢。”李徽咬咬牙,沉声道:“近来,道蕴对我态度大变,不似从前。我每来茶园,都言语不谐,以至于不欢而散。我想,近来萼姑娘同她相处甚多,无话不谈,不知道可否知道她因何如此?”
萼绿华似笑非笑道:“你和谢小姐之间的事情,竟然来向我询问?你们相识十多年,我和谢小姐相处才数月,为何你会认为我能知道原因呢?”
李徽想了想道:“说来惭愧,我因事务繁忙,甚少陪伴在她身边。最近也忙于事务,和她甚少交心长谈。不怕你笑话,她心里想什么,我还真不清楚。道蕴对萼姑娘甚为尊敬,我只是觉得她或许会跟你说些什么。倘若姑娘不知,便当我言语唐突了便是。”
萼绿华笑道:“那倒也没有什么唐突的。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是否是怀疑我在谢小姐面前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让她有些变化是么?你大可直说,不必委婉。”
李徽沉声道:“那好,敢问她的变化和你有无干系呢?”
萼绿华没有回答,沉吟片刻,红唇抿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道:“李大人,可否同我说一说天下大势,以及你的打算呢?”
李徽一愣道:“怎又要谈这些事?不是在谈眼前之事么?”
萼绿华道:“二者自然有关系。”
李徽满头雾水,笑道:“也罢,就当闲聊。不过,要论天下大势么,恐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说到天黑也说不完。萼姑娘恐怕要管我的饭食。”
萼绿华笑道:“放心,大鱼大肉没有,粗茶淡饭还是有的。李大人也不必说的太多,我只想知道,李大人对于大晋的将来有何看法。天下还能太平么?大晋还能延续么?”
李徽苦笑道:“这倒有些难倒我了。我只说我的看法,未必正确。世间万物,盛衰消亡,乃是天理。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够国祚万年,永续不倒。大晋也是如此。如今的大晋,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积重难返。大夏将倾,无人能够力挽狂澜。只是不知道何时轰然倒塌罢了。”
萼绿华点头道:“也就是说,你认为大晋国祚不久了。然则,李大人打算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呢?身为大晋之臣,你是坐视其灭亡,还是要挽救大晋于将倾之际呢?”
李徽道:“我说了,无人能够力挽狂澜。我徐州自顾不暇,我也没有这个本事。”
萼绿华笑道:“是没有这个能力,还是不愿意去挽救呢?”
李徽道:“随你怎么想。良医只医可活之人,不医必死之人。”
萼绿华点头道:“那就是了。道蕴的看法也是,你不会去救大晋,因为你压根不认为大晋值得你去救。你和她说过不破不立的话。你认为,该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李徽讶异道:“她连这些话都告诉你了么?”
萼绿华道:“这有什么稀奇。我也同意你的看法。大晋气数已尽,就像之前的秦朝汉朝一样,终究难抵盛衰天理。强行去救,不过是与之偕亡罢了。”
李徽笑而不语。
萼绿华道:“那么再想请教你。大晋亡后,谁可代晋?桓玄么?还是什么别的人?抑或是北方胡族南下,一统南北?”
李徽笑道:“我怎知道?每一种可能都有,谁也猜不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够,那便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管怎么样,哪怕过一百年两百年,天下终将一统。”
萼绿华笑道:“未来的未知,就像你当初说的什么多维空间之论是么?”
李徽讶异道:“原来连那些往事,道蕴也跟你说了。”
萼绿华起身负手踱步,秀发在脑后飞舞,身姿茁壮,修美无比。
“绿华倒是认为,大晋亡后,代晋者已有其人。那便是李大人你。”萼绿华转头看着李徽笑道。
李徽一楞,笑道:“开什么玩笑?萼姑娘可不能乱说。”
萼绿华道:“可不是我乱说,而是早有谶言。我这里有**门谶言之书,记载上古至今的谶言,推演干年气数。上面的谶言,预示着大晋之灭,代晋者谁。李大人可想一观?”
李徽呆愣片刻,大笑起来道:“萼姑娘,这样的事你也相信?”
萼绿华正色道:“此乃洞悉天机之人所编写,一一应验,为何不信?”
李徽笑着摇头,满脸的笑谑之意。
萼绿华走到一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发黄的薄薄的小册子,来到李徽面前道:“你可自看。”
李徽看那书册封面,陈旧泛黄,一个字也没有,连书名和著述者的名字都没有,不禁再一次忍不住发笑。萼绿华气不过,伸手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字:干里草,何青青,十日下,不得生。
“此乃预示董卓败亡之谶言,干里草,十日下,合起来便是董卓二字。”萼绿华沉声道。
不待李徽说话,萼绿华又翻一页,上写:代汉者,当涂高也。当涂高者,魏也。
“此乃汉灭于魏之谶言,已然应验。”
萼绿华又翻一页,上写:白告与子
,泥头缚面,青盖入洛。
“此乃言吴主孙皓败亡之谶言,当年孙皓和儿子以泥敷面,跪于洛阳东门,迎接大晋王师入城。已然应验。此前还有岁在甲子**当立之谶言,也都一一应验。你信还是不信?”萼绿华沉声道。
李徽当然不信,笑道:“谁写的这些骗人的言语,不知年代,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言罢了。有的只是欺骗世人的把戏。萼姑娘,不光我不信,我劝你也别信。”
萼绿华皱眉道:“你若如此说,也由得你。此书乃我祖师所传,迄今已数百年。到我手中,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师父传我之时告知,谶言有天机,不可破之,只需等其应验以观之便可。我为这天下苍生而想,希望能够结束这纷乱之世,令百姓脱于水火。故而探究这谶言之预。不管你信不信,谶言摆在这里。”
李徽笑道:“敢问,你说我是代晋之言,大晋将亡的谶言在何处?”
萼绿华伸出纤纤玉指,将书页后翻几页,只见那一页写着一句话:晋祚尽昌明。
“何意?听起来似乎是一句好话。”李徽道。
萼绿华冷笑一声道:“好话?可知昌明是谁的字?便是已故去的大晋先帝司马曜。晋祚尽昌明的意思是,大晋国祚,止于司马曜。这下你明白了吧。”
李徽悚然而惊,恍然大悟。司马曜字昌明,这句话的意思确实是晋国祚尽于司马曜一朝。也就是说,其实司马曜死后,大晋已经亡了。眼下桓玄起兵,司马道子专权,天下大乱,可不就是其实已经**了么?
仔细看那字迹,墨迹陈旧,倒不像是近几年所写。起码也有个几十年的时间了。倘若真是几十年前便有的谶言,岂不是说明这谶言的准确?
“李大人翻到下一页,可知关于你的天机。”萼绿华道。
李徽轻轻翻过一页,只见泛黄的纸张上写着几句话。
“昌明之后,尚有二世。名存实亡,李继马后。煌煌一统,弘度伟业,天下乃安。”
李徽静静发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帝死后,尚有二世。当今陛下是一世,其后还有一位皇帝,大晋便彻底灭亡了。李继马后,这个李字,岂不是你李徽的‘李’字?马乃司马,便是说你李徽取代司马氏代晋而立。若还不够明晰,下边那个弘度,岂不是你的字?说你将一统天下,完成煌煌伟业。这说的还不够清楚么?”萼绿华沉声在旁说道。
李徽愣了片刻,忽然大笑道:“萼姑娘,今日这玩笑开的大了。有趣的很。再说了,这些跟道蕴和我的事又有什么干系呢?”.
第一二零七章 御术
萼绿华正色道:“你认为是玩笑也好,觉得可笑也罢,这谶言就是这么写着的。你不能否定的是,自汉末以来,两百年天下纷乱,民不聊生,人心思安,都希望有个太平盛世。世人都盼望着有圣人出,能安天下。是也不是?”
李徽点头道:“那倒是不能否认,天下混乱太久了,礼崩乐坏,腥膻遍地。确实人心思定。可是,天下安定,岂又是那么容易得事情。天下之事,又怎能寄托于圣人之出,寄希望于天降伟人,力挽狂澜?”
李徽没有说出的话是:根据真实的历史进程,这样的**和混乱还将持续近两百年,最终才得安定。现在说什么天下安定,那也太早了些。
萼绿华挑眉道:“人总要抱有希望不是么?也总要给世间苦难之人看到希望不是么?否则的话,他们如何活下去?远的不说,光是近十年之事,天下人口恐已经减了一小半。我听闻,北方人口,关中关东之地原本有四干万,现在不过三干万余。多少人命葬送在这战乱之中。数百万人啊,男女老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吧。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生活,本该活得好好的,平安欢喜的渡过他们的一生。但现在,全部死于战乱饥荒之中。这是怎样的世界?怎可如此下去?所以,有能力者,岂能不顾?这是人世的浩劫,已经不再是小事了。此乃大功德是也。”
李徽沉吟不语。他当然理解萼绿华的心境,事实上,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触。身在这样的时代,身处其中之人或者已经麻木,或者已经沉溺其中,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人类的浩劫。只有身处其外之人,或有大智慧之人,才会意识到这样的浩劫带来是什么。萼绿华游离在尘世之外,便有这样的感受。自己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身处其外之人,也常常有这样的感受。
但是,感受是一回事,去改变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不久前,李徽以为徐州兵马已经可以碾压一切。但是和慕容垂一战,却发现事情不是那么回事,徐州东府军即便在此刻,依旧不具备对抗庞大势力横扫取胜的可能。
对事情的艰难和复杂性要有清醒的认识,最大的忌讳便是以为自己能够横扫天下,结果自己骗自己,败灭身死,葬送了一切。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和道蕴对我的态度有何干系?”李徽沉声道。
萼绿华微微一笑道:“看的出来,你是真的很在乎谢小姐。对此耿耿于怀。本来,以你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又怎会在意谢道蕴对你的态度。”
李徽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我和她历经多少波折才在一起,你莫非以为我李徽只是贪色之人么?”
萼绿华摆摆手,轻声道:“这些天,我和道蕴小姐长谈多日。谈论的便是这天下之势,人间浩劫。她谢家的经历,令她深有感触。这谶言之事,我也告知了她。我们都认为,这谶言是真。李大人便是天降圣人,肩负拯救万民之责的人。她可不像你,怀疑这谶言的真实性。”
李徽沉声道:“你非要逼我拆你的台。那我问你,这书上的谶言也非全部都应验。比如那‘苍天已死,**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谶言,是预言大汉覆灭之言。然而,虽然大汉覆灭了,却也并非太平道得了天下取而代之。谶言也非完全正确啊。你又如何解释?再者,照你所言,谶言预言便会应验的话,那么何须苦苦奋斗?一切已经注定,我们只需躺在那里等待命中注定的结果罢了。倘若如此,我当初一个寒门子弟,衣食无着,在吴郡寄人篱下的人,突然之间便会成为代晋之人了?这合理么?”
萼绿华微笑道:“说的好。谶言只是预言,便是一种可能性而已。我认为,那是一种可以实现的预兆。就像是一个孩童生长于帝王之家,没有其他兄弟,那么他大概率是要继位当皇帝的。但是,如果有人作乱,篡夺了皇位,亦或是国家灭了,沦为阶下之囚,那么他自然也就当不成皇帝的。此乃后天的因素。一切都是风云际会,机缘巧合之下的结果。拿你来说,你若没有一路奋斗到今日,拥有了今日的气象的话,那么拿谶言之中的人可能并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李弘度。这很好理解,天下姓李的人多了,而你的‘弘度’的表字是遇到谢太傅之后才被赐予的。你若是吴郡一普通寒门子弟,见不到谢太傅,他怎会赐予你弘度这个表字?天下也许会有另外一个李弘度,这谶言上所说的人便不是你李大人。但既然到了今天的地步,放眼天下,能够左右天下局势的李弘度又能是谁呢?不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
李徽当然听的明白。这些事听起来有些玄妙奇怪,但是命运往往就是玄妙的东西。即便是唯物主义,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在每一个节点,做出每一个不同的选择,便会产生每一个不同的结果。然而命运往往就是那个左右你选择的大手,看似是你的选择,也许却正是命运的必然。如果当真如此的话,其他的任何架假设其实都毫无意义。
如果自己不是谶言中的那个人,自己便也不会做出这么多的选择之后来到今日的自己。放眼天下,又有谁和自己同名同姓同字之人能够达到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呢?
“道蕴和我都认为,你便是那个谶言之中所言之人。但如我适才所言,谶言所指,亦有变数,你需要变得更好更强大,方可成为那个圣人。你虽有你的诸多优点,但是距离成为拯救天下的人还有一些距离。你智慧高绝,无人能及,在徐州所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惊叹不已。但是若成为天下之主,不光是要领军治世的才能,更需要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德望,比如御人的手段,比如威严等等其他的东西。”
萼绿华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和道蕴小姐这些天说的便是这些事,我们认为,需要提醒你,改正你的一些缺点,向你提出建议。比如性情上,你太过平易,若寻常人性格平易固然很好,但若为天下之主,必须有其威严。你待人坦诚,这固然也很好,但是天下之主不可太过坦诚。你一心为百姓所想,但御天下者决不可如此。你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能统御天下之人,便要摒弃一些东西,学会一些东
西。这或许让你不快,但这是助你登上顶峰的助力。”
李徽皱眉道:“我不明白,照你这么说,与人为善,平易近人不好,待人坦诚也不好,为百姓所想也不好。那我是要变成怎样的人呢?变成一个城府深,对人狠厉之人?对百姓苛刻之人?岂不是笑话。难道要成为那样的人,才符合谶言上所说的那个人的样子?如果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定然不是谶言上所说的那个人。你认错人了。”
萼绿华皱眉道:“我说的是手段。是一种行事的手段和策略。我这里有本书,你可以读一读,便明白了。”
萼绿华在书架上又取过一本书来,将之放在李徽面前。李徽看那书籍,也是颇为古旧,封面上写着《商君书》三个字。
李徽翻开书页,看到的第一句话便让他皱起了眉头。
“善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归心于农,**朴而可正也,纯纯则易使也,信可以守战也。”
李徽皱眉道:“这不是愚民之策么?让百姓一心种地,只懂务农?只为了能够让他们听使唤,服劳役。这不是讲百姓当猪狗愚弄么?”
萼绿华蹙眉道:“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当猪狗愚弄?你以为百姓们要的是什么?无非吃饱穿暖而已。你认为给他们的其他的精彩的生活是好事么?那反而是在害人。你以为是在一心为他们好,其实是在将他们推入火坑,也在为自己找麻烦。李大人,我见得太多了。百姓们不需要太多,他们也并不感激你的真心。吃饱穿暖,安稳的渡过一生,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你所做的一切,只会让他们心浮气躁,让国家无法稳定。一旦百姓不能安于现状,便是天下大乱。到那时,你不但害了他们,也害的你自己。帝王之术,以稳定社稷为先。社稷稳定,百姓便能安稳的过一辈子,这比什么恩赐都好。”
李徽皱眉摇头。继续往下看。
“……是以明君修政作壹,去无用,止浮学事淫之民,壹之农,然后国家可富,而民力可抟也。”
李徽苦笑道:“这句话更过分,更露骨。是以明君治理国家应专心农战,去除那些无用的东西,禁止百姓学习浮华的学问、从事不正当职业,让他们专心务农,这样国家就能富强,百姓的力量就可以凝聚了。呵呵,当真如此吗?这不是将百姓当愚民,当牛马奴役的手段么?我可做不到。”
萼绿华轻叹一声道:“李大人,这些都是手段。所谓帝王之术,往往都是残酷的,或许是不人道的。但却是有用的。天下太平,需要许多条件,人心之复杂多变,人所共知。为了天下太平,或许必须要放弃自己的一些想法和善意。做一些实际的事情。”
李徽笑道:“那我问你,若让你成为这愚民之中的一员,什么也不懂,只知劳作,混沌度日,你会高兴么?你愿意么?”
萼绿华皱眉沉吟片刻,轻声道:“若真能天下太平,结束这两百多年的混乱,便让我为猪羊,又当如何?”
李徽怔怔发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一二零八章 底线
傍晚时分,李徽才从青云观告辞离开。
下山之时,夕阳斜照,积雪的山野在阳光的映照之下一片辉煌之色,景色壮丽无比。
李徽无心欣赏风景,今日和萼绿华的一番交谈,让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所谓谶言,李徽自然是不信的。这种事大多为装神弄鬼欺骗世人的手段,就算应验,恐也是巧合。李徽所讶异的是,原来徐州众人已经暗地里在为自己代晋而谋划了。
萼绿华说的很清楚,谶言之事不仅谢道韫知晓,并且信以为真。而且,在年前之时,谢道韫请来荀康赵墨林等人,将此事告知了他们。荀康等人也都深信不疑,并且打算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在此之前,荀康赵墨林等人也都多次的提及自己起兵自立,争霸天下的建议。但自己一直拒绝他们的提议,并且告诫他们不得大肆宣扬此事。这并没有阻止他们在暗地里积极谋划此事。
当初传国玉玺的事情便让他们很失望,现在又来个谶言,他们索性在暗地里行事,不再和自己商议了。
不久前的谈话,李徽多次探寻萼绿华的所思所想的目的。最后李徽得出了结论。萼绿华虽为方外之人,但有着极高的智慧和悲悯的心态,也似乎有一种责任感。她希望这世间的苦难早些结束,于她而言,这或许是一种修行。
天师教创建者张道陵创教宗旨本就是扫除世间妖魔,救护生民。萼绿华作为天师道弟子,秉承正统天师道的宗旨在世间行事,本就符合其教义。之前她便游走于红尘之中,不但以医术救治百姓,更在邪魔外道冒充天师教起事的时候亲自上阵杀敌,便已经很好的说明了她的行事作风。
她今日说的也很清楚,她知道她自己势单力孤,所以要以找出救世圣人,帮助此人的方式来拯救天下人。李徽便是她认定的那个人。
不排除那谶言是她故意伪造,以实现她的目的。她若这么做了,其实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她能够得到更多人支持的一种手段。而且,通过谶言这种不可言说和辩驳的神秘方式进行传播,往往反而比一些其他的手段更为有效。所以,她如果伪造谶言,倒也并不令人惊讶,毕竟她也说了,一切都是手段。
而这一切,对李徽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是李徽一直避免的行为。
李徽其实从内心里已经接受了一个现实,那便是自己将不得不面临争霸天下的局面。就算自己不想,恐怕也身不由己。
在这样的时代,从来没有一个人或者一方势力靠着妥协或者急流勇退便可以自保的。徐州也不可能永远的独立于纷扰之外,遗世而独立,成为世外桃源。这一次慕容垂的进攻便已经充分的说明了这一点。
当大江南北这个充斥着各种毒虫蛇蝎的蛊盅之中的撕咬结束,诞生了实力最为强大的毒蛊的时候,徐州便是他最后要解决的对象。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退路,也休想有什么幻想。
只不过,对李徽而言,谈及争霸天下,当天下之主这种事,多少还是让李徽觉得有些遥远和陌生,甚至有些惶恐。
况且,这样的事也不单单是想做便能做成的。实力再强大,也未必能够成功。一切都是机缘,各种复杂的因素都要有利于己,各种条件具备之后才会水到渠成。古往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例子,那些实力最强,叫嚣声最大的,往往不是最后的赢家。
李徽所希望做的便是按照徐州自身的发展规律去做事,努力壮大自己,做好该做的事情。既不高调张扬,也不会去当出头鸟去挑战所有人。时机成熟,条件达到,一切便顺理成章,顺其自然了。
也正因如此,李徽一直拒绝手下人的提议,绝不肯公开的亮明旗帜。所谓的传国玉玺,也献出去,免得招致群攻。
而这一次,李徽也绝不允许这种谶言流传出去。因为这种谶言,无疑是另一个传国玉玺。传出去,对自己极为不利。这一点,李徽也同萼绿华做了说明。他拒绝在没经过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将这些谶言运作流传,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地步。当然,他也同意,在恰当的时候可以这么做,但绝不是现在。
关于谢道韫的行为,李徽认为,谢道韫认为她是在为自己着想,着力改变自己的一些言行,从而达到一个她认为的可以成为天下之主的标重。
说白了,谢道韫是相信那谶言的,也相信自己能创一番大业的。过去多次,谢道韫都表达了一些观点,认为李徽当挺身而出,救世救民。
萼绿华对她定然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她认为她该做些什么。谋略大事上她自然是插不上手,她能做的便是在自己身上做一些改变,按照一个天下之主的标准来进行改造。并非她对自己不满,她的那些改造都是萼绿华给她灌注的所谓的标准,她也任何这种标准,所以便践行之。
p>这多少有些让李徽哭笑不得。以谢道韫的智慧,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她难道不明白,改变一个人是多么难的事情么?
再者,天下之主便当真有一个标准么?倘若自己要是变成了那样的人,她会喜欢么?会不会后悔?
李徽宁愿相信这是谢道韫的一时没想明白的举动,而不会将之归结为年纪增大之后变的糊涂了,失去了灵气。这些事自己需要和她好好的聊一聊,避免她误入歧途。
关于萼绿华所提及的所谓帝王之道,李徽是一个字也不想听。那种愚民的手段显然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来考虑的。对李徽而言,那样的世界绝非是太平之世。为了太平而太平,剥夺了百姓作为人的权力,那并非是拯救,而是奴役。
如果要争霸天下,李徽要建立的是一个有生机的开明盛世,而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将百姓当猪狗奴役的世界。
或许愚民之策确实会有利于稳定和长久安定,但一个剥夺了人性的世界,将是灰色的行尸走肉的毫无颜色的世界。李徽自己不愿意当愚民,显然也不会奴役他人,让干干万万的人去当愚民。这和那些举起屠刀**的人又有什么两样?
“如果,非要通过奴役和愚昧百姓,才能达到天下太平的目的的话,那么我宁愿无所作为。如果说天下太平的代价便是视万民为猪狗的话,那么我宁愿不要这太平。如果将来有一日,因为天下百姓的开智而导致天下大乱的话,我也宁愿承受这样的后果。自有人会收拾残局,毕竟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任何的乱局,终有统一的那一刻。就算那个建功立业之人不是我李徽,我也不觉得遗憾。每个人活着,都应该是以人的方式,而不是沦为猪狗。哪怕有等级之分,哪怕有贫富美丑各种之分,但有一点必须要坚持,那便是,拿他们当人看待。这便是我的想法,我李徽,绝不重复他人,我自有我的坚持和底线。”
这是李徽临走之前跟萼绿华说的话。
暮色四合之时,李徽慢慢的下山,来到山下小亭之中。几名亲卫围着火堆正在烤火。见到李徽,忙纷纷站起身来行礼。
“主公,回城里么?”亲卫小头目问道。
李徽笑道:“去茶园。今晚不走了。”
说罢,李徽翻身上马,直奔茶园飞驰而去。暮色清冷,他的身影在山野中模糊,红色的披风在暮色中如火焰一般跳动闪烁。.
第一二零九章 验证(二合一)
三月阳春,万物勃发,生机勃勃。
位于淮阴东南四十里外的一处碎石山山谷之中,一次至关重要的验证正在进行。
过去四个多月,虽然天寒地冻,但是关于新型****的制造基地却热火朝天的建造着。有着李徽的意志作为推动,这件事毋庸置疑的成为头号秘密推进的项目。
这片碎石山地处偏僻,山野之间全是碎石嶙峋,长满杂树荆棘,不能耕作开垦,不能放牧牛羊,根本就是一块无用之地。这一次,李徽选择在这里建立新型**配制基地,正好是利用了这里毫无用处的山地。碎石山是方圆十里左右的小山,远离城池和周边的农田水源,既便于保密,也便于处置废弃之物。
基地射在上方的山隘上。利用**包炸了十几天,才将整片山隘上方崎岖之地全部炸平清理,整顿出方圆里许的一片空地。之后,调集人员前来建造房舍和各种所需的设施。
之所以在山隘之上建造,是因为地势较高,通风好。**的配制,绝不可再密闭空间之处,所以才花大气力在山隘上选址。
调集了东府军工兵五干余人,在严寒之中辛苦工作了两个多月,各项前期士建工作和道路休整工作才全部完毕。
李徽当即下达命令,将碎石山设为军事禁区,南北山谷出口设立关卡,各派两百兵士守住南北入口。并在东西山峰高处和要害之处建立了八个瞭望哨,日夜警戒巡逻,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偷偷侵入其中,窥探机密。
在内部人员的配制上,李徽更是精挑细选,确保不再会出现如刘裕那样的人混进内部的情形发生。每个参与其中之人,都进行了类似政审的摸底,对其日常表现,家族关系,为人处事,人品性格进行了暗中的考察和评估。最终,挑选出百余人进驻其中。
当然除了这百余人,还有数百人在外围工作。比如搬运丹砂,运输各种物资等体力活和外围事务。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倒也无妨。只需加强日常管理便可。
二月中开始,基建和人员以及各项事务尽皆到位,李徽亲自主持之下,开始了初步的运行。丹砂炉开始制备水银,硝石干馏制备硝酸,核心的实验室中开始按照程序制备**。
李徽亲自上阵,带着葛元等人捂着防毒面具没日没夜的在实验室忙活,试验各种浓度和配比的反应,摸索出一套效率在目前最高的制备流程。
但虽然如此,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制备出的**依旧少的可怜。耗费的资源和钱财巨大,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但李徽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目前消耗巨大,产出似乎不成正比。但是**将给火器带来**性的成果。以**发射的**射程和威力都将是**所不能比拟的。改变了火器的射击方式,在提升设计效率上也将是**性的。更别说,利用**的特性,可改变重炮引爆方式的改变,将彻底解决之前必须靠着引信的长短来进行延时引爆的不稳定的问题。
而单单只是作为**和**引爆所需的**数量也无需太多。在目前不能大规模的制备**原料的情形下,配合现有的黑**进行改进是最好的策略。
不进行改进自然不行,但操之过急也显然不行,要正视目前科技水平和工艺水平的局限性才成。
三月中,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李徽来到碎石山下的谷地。今日要进行一次重要的测试,新式**的射击和火炮的射击,验证**射击和炮弹**的可行性。一旦试验成功,便可有序进行下一步的火器的革新了。
狭长的山谷之中,李徽的面前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上,一支全新的**摆在面前。那是历经数月之久,东府**器作坊精雕细琢多次返工制造出的第一支带有撞针的**。和之前的火铳相比,其结构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
这是带有拉栓和撞针结构的**,虽然结构略显臃肿,但是已经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李徽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想象画出了十几张图形,慢慢的完善和集成,命工匠制作而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可谓穷尽了心力。若不是在后世见识过这东西,知道一些基本的机械原理的话,那是根本完不成的。
即便如此,眼前这支火器也只是初步的雏形,勉强可以完成李徽所希望的后膛上弹,**击发,拉栓退弹的效果。结构上未必合理,但基本的功能只要能够达到,其后便只需进行优化和改进便可。
众目睽睽之下,李徽拿起了枪,拉动**咔咔咔一阵操作,确定无误之后,这才看向一旁桌上摆着的十几枚寸许长的**。
那些**制作起来相对简单些,只是颇为昂贵。铜质弹壳,这可是硬通货。但是除了拿铜制作,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大规模可使用的材料。弹壳需要一定的强度韧性和延展性,这样才能让弹头嵌入密封,且射击之后保证弹壳的完整。好消息是,弹壳可以重复使用,所以倒是可以接受。
这些**个头并不大,即便如此,一枚**的成本也自不菲。最下边是装**之处,中部装的颗粒化的黑**,前方是铜壳铅芯的弹头。
李徽拿起一枚,拉开**,将**塞入枪膛,缓缓将**推入枪膛内部,然后举枪瞄准前方的五十步开外的巨型木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李徽。其实,从数月之前李徽开始大张旗鼓的建设这里的时候,许多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李徽到底在干什么。当然,这得益于保密措施的完备。另一方面,就算他们知道一些碎片,也明白其中的原理。一些最接近核心的人员,只知道李徽在制造一种新的**,能够不用点火便可击发。绝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但所有人都明白,李徽大费周章,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搞这样的东西,显然不是闹着玩。这件事如果失败,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多人在过去四个多月以来的辛苦建设的成果。
李徽自己也很激动。穿越至此,他有无数个将后世的东西搬运而来的想法。但事实证明,受限于科技水平和工艺水平,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直到今天,他能够成功的事情不多。火器这件事是不多的其中之一。
现在,自己要沿着这条路更进一步,大费周折的用极低的效率和极高的损耗弄出来的**若是不能成功,那对自己而言将是极大的打击。
即便在不久前,用**引燃颗粒黑**的试验进行了多次,但此刻能否真正的射出**,完成实际意义上的应用,为自己的想法赋予实际的意义,完成一个划时代的火器的**,李徽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
“预备!瞄准!”李徽自己为自己喊起了口令。同时打开了锁定**的按钮,手指扣上了**。
“击发。”李徽低吼一声,扣动了**。
在那一刹那,李徽清晰的听到了弹簧装置弹开的声音,弹簧松开的一刹那开始复原,推动钢制探针向前撞击,精准的撞击到了**尾部的凹槽内。一瞬间,**在撞击之中被引燃,然后引燃了弹壳内部的黑**。轰鸣声中,李徽手中的**巨震,枪口喷出了烟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当火器在没有点火的情形下轰鸣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惊讶不已。
五十步外,守靶的兵士迅速的冲向了靶子位置。无需费力的寻找,他们迅速的在厚厚的木靶上方位置找到了着弹点。其实他们早看到了靶子被击中的瞬间,木屑纷飞的场面。那靶子上方位置,一枚变了形的弹头深深的嵌入其中。厚达寸许的木板,差点被贯穿。
“中了,中了。成功了。”身旁亲卫大喜叫道。
李徽心中激动之极,他拉开**,撞针外缘钩针勾住弹壳后方的外沟槽将弹壳顺利的拉了出来,完成了弹壳的退出过程。而这个过程,比之顺利击发更为重要,这表明原理设计方面毫无问题。
只能说,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后世参加的多次军训活动,军训教官曾讲解过**的原理和构造,还组织过拆分组装**的比赛。李徽当年虽非优异者,但是对其原理颇有印象。仔细回想之后,大部分都可记起,那毕竟是记忆颇深的事情。得益于徐州能工巧匠的手段,今日居然能够成功还原,当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强抑心中激动,李徽开始连续射击,测试**的稳定击发性以及**的性能。**的射击声连续不断,响彻山谷。李徽的动作已经足够缓慢了,尽量做到稳定而不乱,所以数息才射出一枚**。但尽管如此,其速度已经超出了之前老式火铳许多。若是训练之后动作娴熟的兵士,射击的间隔定然更短,这绝对是大大提高了效率,而对火器而言,快速击发的效率便是战斗力。
不过连续发射了八枚**之后,**卡壳了。第八发**壳没能顺利的勾出,不得不采用其他的手段将弹壳取出。这其实在李徽的意料之中。制造工艺还很粗糙,不可能不出毛病。**尚未定型,还需精进,原理机械方面还能优化,但那是后面要做的事情了。也许要完善这些事的时间还很漫长,但万事开头难,最难的一关已经跨过了。
李徽心情喜悦,脸上严肃的表情也开始放松。
接下来,便是火炮**的试验。说白了,便是触炸式**是否有效。
之前发射的炮弹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实心炮弹,以打击固定目标设施和器械,起到破坏建筑箭塔城楼城门以及投石车等攻城器械的作用。这一种乏善可陈,完全靠着撞击之力,在炮膛以**推动打击对手而已。
另外一种便
是**式的。同样是铁球**,里边装满了**和弹片。在发射之前,预留有火绳。按照火绳燃烧的长短控制**时间。
这有个大问题便是,时间的控制无法精确,火绳燃烧的速度和射程不能完全匹配。有时候射在空中便**了,有时候落地许久尚未**。这对于火炮而言,显然是个麻烦。
有了**之后,便可在炮弹上安装**。内有**的**在落地撞击之后便会**,从而解决这个问题。
一门崭新的火炮被推到发射阵地上,李徽亲自动手,拿起一枚包裹在铜皮之中的**将其牢牢的嵌在一枚梭形炮弹的前部,完成了**和炮弹的结合。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发号施令。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炮弹被塞入炮筒之中。
李徽一声令下,点炮手点燃了引线,轰隆一声爆响,炮弹冲出炮口,呼啸而去。
片刻后,炮弹落在里许之外的地面靶区,腾起了一阵烟火。
这一切并不意外,李徽很清楚这样的结果。落地之后的撞击引燃了****。通过引火口,引燃了炮弹内部的**,从而达到炮弹**的效果。
但李徽在验证另外一种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形,所以这成功的一炮代表不了什么。
连续轰击了数炮之后,那种让李徽担心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李徽担心的是,**的极度不稳定的性能,会不会在炮弹飞行的时候因为剧烈的震动和摇晃而突然引爆,导致炮弹轰出去之后未曾落地便会**。但根据目前的情况看,似乎几率很小。
这可能是因为制备的**纯度不够,又或者是用黑**发射的炮弹初速度不快,**内压缩的**未能有空间进行足够的摩擦和震动引发**。毕竟**虽然不稳定,引爆也是需要有一定的条件的。
总之,轰了六炮,并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形发生,这虽然代表不了完全的安全性,但起码证明了这种方式引爆炮弹的可行性。
这东西其实最大的麻烦还是在于制备和运输储藏之中的危险。运输之时不能有撞击剧烈的摇晃和高温的接触。制成**之后,这些**需要进行完备的包装,吸收震动和保持稳定的运输状态。可能需要制作单独的**运输容器,比如稻草隔离或者是泥沙隔离这种。
炮弹的**也需如此。虽然发射前才会安装,但运输过程中同样需要严格的安全措施的防护。
这些方面,或许需要进行一些摸索和实验,严格的规范操作流程,责任到人才成。
或许为了保证制备的**的稳定,需要用让它吸水的方式保持稳定进行运输。在战前进行水浴烘干或者阴干进行制备**。这么一想,其实颇为麻烦。大军出动,还要随时携带一些**制作人员。想想都令人头大。
但不管怎样,今日的实验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新型**物已经问世,新的击发引爆方式也已经问世。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有利就有弊。积极的想办法避免它的负面作用,利用所需要的一面便可。李徽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钻研摸索,总是会找到一个完备的制备流程和运输使用的流程的,将危险性降低到最低的程度。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很明晰了。在不废弃原有火器的情形之下,积极的改良新的**系统。在新**的雏形的基础上,完善机械结构的合理性和兼容性,增强稳定性,减少故障率。
精进工艺,制造更为精密的**零件并进行量产,形成制造的规模化和标准化。这便是终极的目标。这些事,其实只能寄托于那些被自己之前便授予工程师官职的技术匠人们去钻研。现在徐州的工程院里有数百名各种匠人,该是他们努力做事的时候了。
而李徽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钱,以支撑接下来庞大的消耗。这几年过了些好日子,一度似乎财政状况良好。各项事务的推动都很顺利,财政的分配也颇为良好。
但随着形势的变化,或许不但要大肆的开源节流,甚至在政策上也要开始有所调整才行。在面对大局的快速变化之时,是时候需要有所侧重,将钱粮投入的重点投入到新一轮的强军改造和大力扩军方面了。
甚至,在李徽的脑海里,已经动了一个念头。那便是,趁着司马道子和桓玄即将展开殊死大战的当口,出兵挺进淮西和淮南。
那里不但有李徽垂涎的大型铁矿,更有李徽知道的大型铜矿所在之地。除了当涂县的铁矿之外,位于宣称郡以北江边的一座后世叫做‘铜陵’的地方,拥有大量的煤矿和铜矿的资源。在眼下自己需要大量的铜铁资源的情形下,若不能解决原料的供给和买进资金的问题,说不得恐怕也要火中取栗,浑水摸鱼了。.
第一二一零章 本性
四月中,阳光明媚的草原之上,碧绿的牧草一望无际,一直蔓延到天尽头。草地上各种不知名的花朵开放着,宛如五彩斑斓的地毯一般。天空之中,白云朵朵,地上的牛羊铺天盖地,也好像是一片片的云朵一般。
整个草原之上,生机勃勃。
远远的,在天的尽头,有一队骑兵踏着青草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雄壮威武,个个器宇轩昂。胯下的高大健壮,神俊无比。
骑兵最前方,一名年轻的骑兵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他身上穿着紫色的短衫,宽大的腰带束在腰间,光着头,头上的发辫在风中飞舞。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长的金色弯刀,刀鞘上流光溢彩,镶满了各种名贵的宝石。他面容坚毅,眼神坚定,身上自带一股凌厉之气,整个人像是一柄锋利的弯刀一般,洋溢着强大的自信。
这些骑士的出现,吸引了草原上牧民们的目光。众人纷纷策马而来,站在通向都城北门的道旁看着他们。
有人认出了那一行人等,欢呼了起来。
“那不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大漠上的英雄,我们尊敬的大王么?”
“哎呦,还真是。大王一个月前去贺兰部巡视,这便回来了啊。”
“莫说了,快快下马叩拜大王。”
牧民百姓们纷纷下马,跪在路边,抚掌于胸,向着拓跋珪一行叩拜行礼。
这群骑士正是拓跋珪一行。一个月前,他前往贺兰部巡视,今日刚刚回来盛乐城。大队人马还在后面,他只是一时兴起,带着卫队策马扬鞭在草原上疾驰先行抵达。
面对跪在道旁的众百姓,拓跋珪的脸上露出笑意,挥着手向众人示意。
“大王,大王。你是我们大漠上的雄鹰,是我们的英雄。祝愿我们的大王,雄健无双,天下无敌。”有百姓大声叫道。
拓跋珪哈哈大笑,指着那名牧民道:“记着他的名字,回头赏他十头羊。”
身旁护卫点头应诺。
这一来,牧民百姓们纷纷开始**。
有的叫道:“祝愿大王健壮如狮虎,横扫天下,征服万方。”
有的叫道:“祝愿大王娶一百个妻子,生一干个儿子,让我大漠之上多一干个勇士。”
有的叫道:“祝愿大王能以德服万方,让大漠上的所有人都传颂大王的德行和善行,从此**原大漠之上没有纷争,没有背叛,没有忘恩负义之徒,人人都能善行善为,不忘恩义。”
拓跋珪本来还在笑着,听着这些牧民百姓的**甚为高兴。但突然之间,脸色变了。他纵马来到一名跪地的牧民面前,用手中马鞭指着他,面色阴沉。
“你适才说什么?什么忘恩负义之徒?你是在影射我么?”拓跋珪喝道。
那百姓吓的面色煞白,忙道:“不敢不敢,小人是在为赞颂大王的仁德,绝无此意。”
拓跋珪脸色铁青,冷笑道:“还狡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言外之意么?你是在为贺兰部落鸣不平是么?”
那百姓惊愕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拓跋珪抽出长刀,挥刀砍下。锋利的刀刃将那百姓的头颅一砍而落,喷溅的血液溅了周围人一身,吓得他们连滚带爬,轰然而走。
那百姓恐怕到死也想不到,他为什么在顷刻间丢了性命。那是因为他的**之言,却正触碰了拓跋珪的忌讳。
自从拓跋珪趁着贺兰部内乱之时率军北上,杀了舅父贺染干,逼迫贺兰部落首领,自己的大舅父贺讷臣服于己之后,关于拓跋珪忘恩负义的言论便在大漠草原上流传开来。
确实,当初拓跋珪惶惶北逃之时,是他的舅父贺讷庇护了他。并且在数年前,贺讷主持了牛川之会。以贺兰部强大的号召力,召集了大小二十多个部落在牛川会盟,推举拓跋珪继承代国之主的位置。之后又让他来还于都城盛乐,给他牛羊马匹让他能够立足于此。
可以说,拓跋珪有今日,贺兰部落帮了他太多。否则,他本该沦为丧家之犬,被人任意宰杀的。
但最终,他拓跋珪当了白眼狼,吞并了贺兰部,强行将贺讷押来盛乐居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并且杀了贺染干一支的大量母族亲眷,这是典型的忘恩负义之举。
拓跋珪听到了这些传言,甚为恼怒。从去年吞并了贺兰部之后,拓跋珪便将敢于拿这件事指责自己的人统统宰杀。即便是自己身边,助自己成事的亲近官员,也毫不留情的杀了。忘恩负义一词,也成为了拓跋珪的忌讳之言。
今日,一个小小的牧民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个词来,拓跋珪岂能容他。
拓跋珪将血淋淋的弯刀在那牧民尸体上擦了擦,还刀入鞘,纵马飞驰而去。一群骑兵紧跟着飞驰而去,留下一群面无人色的牧民百姓,和那名已经没有了头颅的牧民的尸体。
“这那里是我们大漠上的雄鹰啊,这简直是大漠上的一头凶残的恶狼啊。我的老天爷啊。”一名牧民喃喃说道。
所有牧民百姓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中却对这个评价极为认可。关于拓跋珪的传言,在今日得到了应验。笼罩在
他身上的光环,今日终于在这些人心中消散。
是的,拓跋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丧家犬一般的少年,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已经暴露出了他凶残狠厉的一面,多疑残暴的性格中的另一面。
诚然,他在短短数年之间,展现出了一名强者的特质,坚韧勇武果决坚毅忍耐,以及善于利用一切机会的谋略手段。这些让他能够迅速的崛起,让他的大魏的实力迅速的膨胀,成为一方豪强。
但是,他的另一面也慢慢的开始显现。暴虐,多疑,凶残,狠辣,残暴。他的内心缺乏对他人的信任,甚至缺少安全感。因此,他变得多疑而猜忌,变得刚愎自用。任何质疑他的人,都会被他残酷折磨杀死。仿佛杀光了所有反对他的人,他便有的安全感。
这一切,或许正同他少年时所经历的一切有关。当年他的祖父拓跋什翼犍在死后,他的叔父们发生内讧。拓跋珪托庇于刘库仁膝下得以保全。刘库仁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拓跋珪叫他一声表叔,虽然是有着亲眷关系,刘库仁待他也很好,但是拓跋珪从未感到有安全感。因为除了刘库仁之外,独孤部那么多人都希望他死。因为他的身份是代国国主的孙儿,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恨不得将自己**万段。
刘库仁死后,刘显他们要杀拓跋珪。得到消息的拓跋珪的母亲贺氏约刘显饮酒拖延时间,那一夜,拓跋珪得以逃脱。事后,拓跋珪曾问过母亲,那天晚上她和刘显说了什么。从母亲贺氏的神情之中,拓跋珪猜到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那绝不仅仅是饮酒,那是自己的母亲用身体作为代价,换来了他逃走的机会。
所以,当慕容垂击败慕容永,抓到了从独孤部逃走,投奔慕容永的刘显,并且将他押送给拓跋珪之后。拓跋珪对待刘显的第一件事,便是拔刀砍掉了他的下体,然后在他的哀嚎声中,将他一刀一刀的砍成了肉泥。
童年和少年的噩梦,无数次的恐惧和惶然的难熬的夜晚渡过之后。如今他拓跋珪成为了大漠的主人,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那些噩梦一般的经历,却依旧在他内心深处隐隐作痛,让他挥之不去。这或许正是他的性格的另一面变得如此暴虐多疑的原因吧。
套用后世最为流行的词来说,这是原生家庭的错,不是他拓跋珪的错。
但其实,那都是圣母们的托辞。这世道,不知多少人家庭破碎,少时经历过苦痛恐惧的记忆,但却也并非如拓跋珪一样,变得残暴和凶横。只能说,少时的经历是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他的本性如此。如狼似虎,本质凶残。.
第一二一一章 本性(续)
午后的盛乐城中人来人往,热闹繁华。当然,这种繁华不能同南方的大都市相比。和南方的都市相比,盛乐城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集市而已。街道两旁都搭着帐篷,真正奢华的固定住所并不多。能体现出地位的便是毡帐的大小和豪华程度而已。
草原上的人们永远保持着一种习惯,那便是随时打包走人。无论是之前大漠草原上的你来我往的征伐,还是逐水草而居的习性,都让他们保持着居无定所的习惯。所以毡帐才是家,而不是那些搬不走的泥石房舍。
但对比不能横向,而要纵向。拿此刻的盛乐城和几年前的盛乐城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别。想当年,拓跋珪回到盛乐的时候,这个代国的都城里人迹寥寥,萧条无比。但凡有些身家实力的,要么投奔独孤部,要么投奔贺兰部,盛乐城中,只有几万牧民百姓。
没有人看好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什么作为,他的命运大概率是会在某一天被人杀死,成为大漠上野狼的食物。
可如今数年过去了,昔日的那个不被看好的少年征服了大漠南北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将他们的首领全部迁移到了盛乐城中居住,建造了大批房舍。由此,那些之前离开的人也如候鸟一般纷纷回归。
实力便是一切,这是大漠草原上永远的真理。拓跋珪做到了他之前梦寐以求的事情。但这只是个开始。
拓跋珪一行人回到王宫之中不久,拓跋珪的母亲贺氏便派人前来相请。
拓跋珪换了衣衫,前往贺氏居处见她。贺氏坐在毡团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有些复杂。
“阿母唤我前来何事?”拓跋珪大刺刺的坐在母亲面前,他其实心中早有预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大王去贺兰部巡视归来,一路风尘,着实幸苦。”贺氏道。
“阿母说哪里话来,这是儿子的职责。理当如此。”拓跋珪道。
贺氏道:“母家之人可都安好?”
“好得很。贺兰部众人安居乐业,一切安宁。”拓跋珪笑道。
贺氏点头道:“那可真是托了大王的福了。有一事,我听到传闻,不知是否是真?”
拓跋珪笑道:“阿母有话直说便是,儿子面前,何必吞吞吐吐。”
贺氏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我便直说了。我听说,你……你对你姨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是否是真?”
拓跋珪大笑起来,他就知道是这件事。贺氏所提的姨母,便是贺氏的妹妹,小字云朵儿。
“母亲想说什么?”拓跋珪道。
贺氏涨红了脸,沉声道:“那是你姨母,比你大十岁。无论辈分上,还是身份上你都不能对她有想法。大王,听我一句劝,不要做这种有损大王声望的事情,好么?天下女子多的是。况且,你姨母已经有丈夫了。”
拓跋珪站起身来,笑道:“阿母,我自小便喜欢云朵儿,她生的太美了。儿立志要得到她。我为何不能要她?她虽然是我的姨母,但这算得了什么?我们草原上的规矩,父死之后,妾室都可由儿子继承,我想要云朵儿有什么错?”
贺氏皱眉叫道:“那是你的姨母!你母亲的妹妹。你怎可对她动心思?那是……那是乱了伦常之事。而且她也有丈夫了,你怎能夺人之妻。大王,天下那么多女子,任你予取予夺。你不能这样。”
拓跋珪笑道:“天下女子虽多,谁能比得上云朵儿的美貌?我可不管她是不是姨母。什么伦常?我也不管,我想要的东西,定要得到。”
贺氏呆呆的看着拓跋珪,神情哀怨求肯。
“大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这样。求求大王了。”
拓跋珪道:“阿母,已经迟了。我已经将云朵儿带回来了。她的车马应该已经进城了吧。我要封她为夫人。阿母,你不是时常想念她么?今后你们可以常常见面了。”
贺氏惊愕的看着拓跋珪,说不出话来。
“对了,忘了告诉阿母。她的丈夫……我已经杀了,她已经是丧夫之人了。所以我要她不算是夺人之妻。”拓跋珪道。
贺氏面色煞白,瞠目看着拓跋珪。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大王,你怎可如此?”
“阿母,若无他事,儿告退了。我还得命人为云朵儿准备宫殿住处呢。”拓跋珪抚胸行礼,转身慢慢的走了出去。
贺氏扑倒在地,哀叹道:“大王,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拓跋珪转过头来,大声道:“报应?这世上谁能降报应于我?我将来是这世上的主宰,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只有我给别人报应,没有人给我报应。阿母,若非你是我的母亲,说出这种话,便是大逆之言。”
贺氏苦笑摇头道:“罢了,当年在独孤部,我若不拼死拖住刘显,你怎有今日?今日我求肯你的事,你却一点也不听。”
拓跋珪冷笑一声道:“休提那羞辱之事。我宁愿当日**,也不愿你去受刘显的**。这事阿母还要再提么?真是令人扫兴。”
拓跋珪大踏步的离去,贺氏匍匐于地,痛哭失声。
……
次日上午,盛乐王宫之中,一场
会议正在召开。参与会议的,都是大魏重臣。
此次会议的内容只有一项,如何应对燕国的询问,解决之前截留燕国良马牛羊物资的**。
从去年秋天开始,燕国便派使臣前来问罪,要求拓跋珪解释截留进贡马匹物资的事情。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使者已经来了第四拨。而最近这一次使者前来,言辞已经颇为严厉,有威胁兴师之意了。
之前拓跋珪北巡贺兰部,没有见到使者。所以,拓跋珪归来之后,臣下众人便急忙将此事禀报,并且要求商议对策。
“拓跋小儿,我大燕同汝拓跋氏素有姻亲之好,朕念你贫弱,多有扶持,助你平独孤部之患,令你一统大漠之地。然汝不知报恩,竟劫铁弗部进攻我大燕贡物。朕屡派使者前来询问,尔等装聋作哑,不予回复,是以轻慢我大燕耶?今派使前来送达旨意,尔等速作答复,归还贡物,赔偿损失,你需亲来中山新都向朕赔礼道歉。如若不然,休怪朕大燕铁骑北上,踏平大漠,横扫草原之地。此番你忘恩负义在先,需怪不得朕兴兵罚你,何去何从,汝自决之。”
拓跋珪啪的一下,将手中的信丢在地上,气呼呼的用靴子狠狠地踩踏。这封慕容垂送来的信极为无礼,满是威胁之意。特别是其中那忘恩负义一词,更是他的大忌讳。
“谁给了慕容垂的勇气?敢同我们这么说话?他鲜卑人对我有何恩义?灭独孤部难道是无偿出兵?他们不也分得雁门关以南之地?呸,这老儿好生无礼。我已然说的很清楚了,那是铁弗部进贡给我大魏之物,跟他燕国有何干系?竟然以出兵来威胁我们。要出兵,便放马过来便是,我大魏难道怕了他们不成?燕国慕容氏一群废物,连个徐州李徽都攻不下,被打的大败,还有何脸面在我们面前叫嚣?那使者呢?我要割了他的鼻子将他撵回去。叫慕容垂知道,我大魏可不是他们所能威胁的。”拓跋珪大声喝骂起来。
“大王说的极是,咱们怕他们什么?燕国真拿他们当咱们的主人了。什么姻亲之好?我记得当年正是他们慕容家的人杀了独孤部的刘库仁。差点害**我家大王。我们不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却来找我们的麻烦。依我之见,集结大军,准备开战便是。咱们兵强马壮,他燕国若敢动手,连中山带邺城全部拿了。反正,我们也要南下的,不如乘势而动。”
说话的是大魏老臣平舒侯,右司马兼郎中令许谦。此人当年便曾在拓跋什翼犍帐下效力,乱局之后,归隐家中。拓跋珪被推举为代王之后,他干辛万苦赶到盛乐,辅佐少主。虽然年纪已老,但性烈如火,刚烈之极。.
第一二一二章 出使
拓跋珪大笑道:“还是老将军得我心,咱们根本不用理会他们,调集兵马准备作战便是。”
“莫慌,大王,平舒侯,你们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听我一言。”另一名老臣开口道。此人叫张兖,也是代国老臣之一。文武全才,拓跋珪颇为倚重之人,如今任左长使,加幽州刺史之职。
听张兖此言,拓跋珪冷静下来,沉声道:“洪龙老将军请说。”
张兖拱手道:“大王,我大魏之志,自当是横扫天下,征服万疆。燕国慕容垂,区区鲜卑小族,不过当车之螳,不足挂齿。但不得不提的是,鲜卑人的实力依旧在我之上。我大魏这几年在大王的统帅之下已然实力大增,然和燕国火拼,还需做好万全的准备。老臣绝非是怯战之人,但即便是战,也要做好谋划和调度。毕竟燕国并非大漠上的部族,那可是拥有着数十万大军的强大对手。”
拓跋珪缓缓点头道:“以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张兖道:“大王定然是不肯将良马物资交还,那便只有一战。燕国新败于徐州,也必然要在我大魏身上找回尊严。故此战恐不能免。”
许谦笑道:“我还以为,洪龙兄的意思是要避战,原来也是知道此战难免的。”
张兖笑道:“元逊,我大魏想要开疆拓土,大王要建功立业,则战事难以避免。除非我大魏甘于偏安大漠草原之隅。”
许谦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张兖道:“那就是了。我只是想提醒大王和诸位,一旦同燕国开战,那便是开启了大王征服天下的征程。那可不是一场战事便能结束的。为此,我们做好准备了么?我们的兵马足够么?粮草物资足够么?战端一起,我们便要毫无退路的打下去,将没有停歇的时候。上上下下可有此心理准备?”
众人缓缓点头,沉吟不语。
“就算只同燕国作战,也许提前做好谋划,调动兵马。我们也需要时间去布置。所以,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何必激的燕国即刻出兵?大王,老臣的想法是,咱们不妨派出使者去燕国,稳住他们。然后调集兵马,做好防备。若燕国就此作罢那便罢了,若他们胆敢进犯,我们也做好了准备,届时给他们迎头痛击。此为缓兵之计也。”张兖抚须道。
拓跋珪微微点头道:“说下去。”
张兖沉声继续道:“其次,我们不能任由他们联合其他势力对我大魏进行夹击,令我多面受敌。故而请陛下派出使者出使姚秦,同姚兴结为同盟。如今慕容垂已经一只脚踏入关中之地,老臣认为,姚兴定然也对燕国极为防备。最坏的结果便是姚兴为其胁迫,共同攻我。则我两面受敌,难以应付。若再加上铁弗部刘卫辰这条燕国之犬的骚扰,则局面大坏。故而,必须和姚兴结盟交好,共同进退。有了姚秦这个帮手,铁弗部不敢擅动,对燕国作战也是一大助力。”
拓跋珪沉声道:“你提的想法很好,但我恐姚秦不愿结盟。即便结盟了,他们也未必会出兵。况且,我们将来是要攻占关中的,结盟之后,岂非束手束脚?”
张兖大笑道:“大王未免有些多虑,此结盟只是形势使然。姚秦不愿出兵助我又如何?只要他们不出兵攻我,且威慑铁弗部不敢出兵,便达到目的了。至于以后得事情,天下哪有永远的盟约?需要时便是盟约,不需要时,岂不是废纸一张?何须担心?”
拓跋珪大笑点头道:“倒也是这么个理。”
拓跋珪并非不知道盟约可以随时撕毁,他之所以那么一问,只是不想这样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罢了。
“如能联络徐州李徽,趁着燕国和我交战之时攻其腹背,则慕容垂必左支右拙,难以应对。”受张兖启发,尚书崔逞也道。
“大可不必。一则李徽同我大魏毫无来往,未必信我。二则,此人同燕国颇多瓜葛。此番慕容垂大败,李徽并非乘胜追击,便足见他并不想攻灭燕国。若派人前往,则反而打草惊蛇,暴露意图。”张兖摆手道。
“所言极是,不必同不相干之人接洽,免生枝节。”拓跋珪给予了肯定。
崔逞讪讪退下,面露尴尬之色,心里颇为恼火。
“然则,何人肯出使燕国?”拓跋珪问道。
“臣愿往。”崔逞忙上前道。
张兖道:“崔尚书不是最佳人选。此去需要分量重,能代表我大魏诚意之人,当从宗室之中选人。崔尚书虽能言善辩,但性子未免傲气,不适合出使。此去不是同他们争吵,而是尽量拖延时间,说服他们不要用兵。毕竟,我大魏不必急于行动,再休养生息几年,于我更加有利。”
崔逞皱眉道:“张兖,我哪里傲气了?你这是贬损我么?”
张兖笑道:“我只是就是论事。张尚书主官三十六曹,责任重大,乃是不可或缺的重臣。倘若燕国众人翻脸,杀我使者,那可如何是好?”
崔逞闻言,倒也心中惴惴。此去确实是有危险的,既然他说自己不合适,自己何必去争。
拓跋珪沉吟思索,按照张兖的条件,能够胜任的人也不多。而且此行有危险,不知道谁愿意前往。
“大王,臣愿意前往出使。”一人越众而出,行礼道。
拓跋珪一看,却是九原郡公拓跋仪。拓跋仪是拓跋珪的堂兄,其父乃拓跋什翼犍的第三子拓跋翰,和拓跋珪之父拓跋寔是亲兄弟。在宗族关系之中,确实血缘相近。
“你去?九原公,此去可颇为危险。燕人无信,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不想失去你。还是另派他人吧。”拓跋珪道。
拓跋仪笑道:“这等要事,岂能假手于人?我去必能完成使命。就算死在燕国,也是为大王尽忠而死,又有何憾?大王不必犹豫了,只要为了我大魏能够雄霸于天下之事,我都义不容辞。我去定了。”
张兖在旁笑道:“郡公大义,郡公确实是最为适合的人选。也不必担心,只要好好的周旋,当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岂是,慕容垂倒是很好对付,那个
老迈之徒,雄心不再,又画地为牢,自设束缚,听了好话便会软化下来。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那几个儿子。慕容宝愚蠢少智,慕容麟好斗冲动,慕容农阴险狡猾,你需防范他们便可。”
拓跋仪笑道:“放心便是。我自会相机行事。”
拓跋珪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九原公辛苦一趟,此行成功,便为大功,我必不亏待你。”
拓跋仪笑着点头,连连道谢。
随后又商议了出使姚秦的人选,许谦自告奋勇前往出使,倒也是合适的人选。之后又商议了一番后续调兵备战征集兵马的事宜,定下次日使者出发的日程,这才散去。
九原郡公拓跋仪回到家中,开始召集人员,准备车马。次日一早,拓跋珪亲自相送,拓跋仪一行数十人离开盛乐,往东南直奔燕国新都中山而来。
……
中山城,中山郡治所所在,如今的大燕新都所在之地。
慕容垂迁都的计划其实由来已久,邺城虽为大城,但几次历经战火,城池破损严重,防御设施损毁的七七八八,早已令慕容垂不太满意。
而且,自从北徐州和青州四郡被李徽占据之后,邺城距离李徽势力范围太近,不过数百里而已,颇为危险。除了李徽,距离南方的晋朝势力也极为接近,安全方面确实很堪忧。
远的不说,光是近几年,便先后有谢玄的北伐兵马兵临城下,李徽的东府军也兵临城下。搞得人心惶惶。不久前的大战失败之后,李徽的兵马虽未如他所言的攻到邺城,万炮轰城。但是东府军一度也挺进了上百里,距离邺城也不过两百余里。
都城距离边境太近的弊端显现无疑。
鉴于此,去年冬天,慕容垂下定决心迁都。将经营已久的中山城定为都城。一则,中山位于大燕中心地带,有利于向各处调配兵马和物资,不至于鞭长莫及。二则,距离边境敌人远离了数百里,且中山城周围山川河道纵横,有利于防御各方之敌。
迁都之后的邺城,将让慕容德从南方后撤,率军驻守,顶住南方的防线。
这次大规模的迁都进行了数月,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完全的安定下来。虽然中山皇宫尚未完全完工,和邺城的皇宫比起来规模也小得多,但是慕容垂却很安心。他在新落成的皇宫大殿中大宴群臣,笑言,从此以后自己不必四处奔波,要终老于中山新都了。
就在这次宴席上,慕容宝提及了魏国一直不肯面对的事情,要求惩罚拓跋珪的无礼。慕容垂对这种煞风景的行为很不高兴,但当着群臣的面,慕容垂自然不能让此事不了了之。他不能让众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准备咽下这口气的,并不打算真的追究的。
他累了。数十年的戎马生涯,耗尽了他的精力。此刻他只想在新都城中安安稳稳的坐在宝座上,享受平静的生活。
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拟了旨意,派使者再次去盛乐讨个说法。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的那个人。.
第一二一三章 出使(续)
数日后,拓跋仪一行抵达了中山城。当日,慕容垂于新皇宫大殿之上召集群臣,宣见拓跋仪。
大殿之上,燕国群臣横眉冷目的看着拓跋仪缓步上殿,一个个用眼神瞪着拓跋仪,施加威压。拓跋仪神色坦然,举步上殿,向慕容垂行礼。
“臣九原郡王拓跋仪,奉我王之命,前来出使燕国。臣叩见燕国陛下。陛下威仪,令人仰慕,不愧是大燕之主,天下豪雄。”
慕容垂神色松弛了些,这几句马屁拍到了点子上,让慕容垂大为舒坦。
“魏国来使,不必多礼。朕问你,朕之前派使前往魏国,旨意上是要拓跋珪前来,怎么是你来了?拓跋珪为何不来?是慢待朕么?”慕容垂沉声道。
拓跋仪忙道:“我主本来是要亲自前来的,但不巧的是,大王之母身染重疾。我家大王至善至孝,不忍远离。故而只能留在盛乐照顾母亲。我家大王说,燕国陛下是通情达理之人,当会理解他的难处。若非急于向陛下出使解释误会的话,我家大王自会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来,可陛下要求尽快答复,故而派臣前来出使。”
慕容垂哦了一声,心中想,原来是拓跋珪的母亲病了,时机不巧,那倒是情有可原。
“呵呵,你这样骗人的鬼话,谁会相信?拓跋珪是至善至孝之人?可笑**了。我们听说,拓跋珪连他的姨母都纳入私宠之中,简直有悖人伦,令人不齿之极。他会因为他的母亲生病而在旁侍奉,纯是胡说八道。”慕容麟突然开口大声道。
“哈哈哈。”周围群臣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拓跋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么?连自己的亲姨母都要霸占,这是**之行,简直禽兽不如。”
“是啊。猪狗不如之行,难以启齿。人说大漠上的人茹毛饮血,不顾人伦,亲姐妹都不放过,甚至还有娶自己母亲的。这不是一群畜生么?哈哈哈哈。”
燕国一群大臣将军们纷纷腻声大笑,笑声之中带着几分猥琐,几分别有意味的探究之意。这种八卦,是个男人都会脑子里想入非非。
有的人舔着舌头心中想着:拓跋珪和自己的姨母**,那是怎样一种情形?虽然禽兽之行,但似乎也颇为刺激吧。
拓跋仪脸色通红,满脸愤怒。他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便传到了燕国了。那还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此事在大魏也令人难以接受,但是这算不得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私德之事罢了。魏国已经禁止谈论此事,违者**。事情已经渐渐的平息了。没想到到了燕国,竟然当众遭到羞辱。
恼火的事,这件事并不容易解释开脱。
“你们这是干什么?此事只是传言,岂可当真。就算拓跋珪真的这么做了,那也是他们匈奴人的习俗,最多算是私德有亏。昔年曹孟德好**,为人所诟病,但却不也不掩其英雄本色么?”慕容垂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言语,沉声道。
“哈哈哈,陛下说的是,算不得什么。说起来,倒也巧得很。那曹操当年是魏王,这拓跋珪也是魏王,都有奇怪的癖好,这种巧合倒是有意思。”一名燕国老臣笑道。
众人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拓跋仪冷声道:“燕国也是怏怏之国,陛下更是一代雄主,你们这些人说这些无礼的话,岂不堕了陛下的声望,让人嘲笑陛下。”
慕容麟冷笑道:“谁爱管你们魏国的丑事?说的是拓跋珪找理由不肯亲自前来罢了。”
拓跋仪沉声道:“原因已经说明,你们不信那也没办法。也不妨把话说明白。我大魏前身乃是代国,世代占据北方土地,子孙相继,不失旧业。我代国的先祖接受晋国的统辖,爵位称代王,东和燕国世代为兄弟,几代皆有姻亲关系。说到底,我们都是兄弟之国,没有谁必须要听谁的命令。从道理上而言,我家大王不可能亲自前来出使。命我奉命而来,合情合理,并无不当。”
慕容垂微微点头。
慕容宝喝道:“问题是,你魏国无礼在先,夺我良马物资,挑衅在先。拓跋珪难道不需要亲自前来解释么?难道你们不怕我大燕铁骑踏平你们盛乐城么?”
拓跋仪沉声道:“我今日前来出使,便是为了向陛下和燕国诸位解释此事,便是不想起刀兵之争。倘若我主没有这样的诚意,也不会派我前来。真要是两国交恶,那便不是我这样的使臣所能解决的事情了。而是我们两国的将
士们在战场上解决此事了。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我主希望和贵国交好么?我主若是慢待贵国,压根不必派我前来不是么?”
慕容垂哈哈大笑道:“好胆量。魏国竟然有你这样的人物,言语犀利,不卑不亢,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朕也不妨告诉你,太子的话可不是恐吓。此事你们若不给个解释的话,我大燕可不能干休。到时候,或许真的会兴师罚魏呢。”
拓跋仪躬身道:“陛下,臣明白。关于贡品截留之事,纯属误会。有人故意挑拨你我两家的关系,故意栽赃陷害,让我们反目,以坐收渔翁之利。此事业已查明,正是刘卫辰那厮的阴谋。”
慕容垂皱眉道:“此话怎讲?”
拓跋仪道:“去年你们燕国进攻徐州李徽,据说略有不顺。刘卫辰得知消息,便觉得你们燕国不够强大,于是他派人前来觐见我家大王,欲同我大魏交好。他的使者说,以前托庇于燕国,是被逼无奈之举,今燕国无能,败于徐州李徽之手,足见气数将尽。铁弗部同我大魏本为一体,同族同源,理当同心协力,皆为盟约,共同对外。他们铁弗部愿意以良马物资进贡我大魏,以求永世交好,互为倚仗。刘卫辰甚至愿意将他的孙女嫁给我家大王。我家大王见他诚意颇足,便答应了他。他们回去后便送来了良马和物资,交于我守关兵将之手。然而,谁知此乃刘卫辰挑拨离间的诡计,回过头来,他便说这些物资良马是进贡给陛下的,拒绝承认是他们主动进贡我大魏之物。这才引起了这场**。我大魏上下闻之气愤之极,苦于刘卫辰受燕国庇佑,我们又不能进攻他们。我们所解释的话,燕国上下也未必肯信。所以事情才僵持下来,直到今日。这次陛下说要兴兵伐我大魏,我大魏君臣这才不得不正式前来做出解释和回应。为了你我两国世代交好之谊,为了不被奸人所挑拨,还望陛下和燕国诸位贤明之人能够洞悉刘卫辰的奸谋,明辨是非才是。”
包括慕容垂在内的燕国君臣瞠目结舌,没想到拓跋仪居然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的样子。有些人甚至有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也有人冷笑摇头,压根不信。
“一派胡言!”慕容麟大声喝骂起来。.
第一二一四章 密谋(二合一)
“我之言句句是实,倘若不信,可派人核查真相。”拓跋仪大声道。
慕容麟冷笑道:“当着我大燕陛下和群臣的面,你胆敢信口开河,此乃当面撒谎欺骗。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着离开了。”
拓跋仪沉声道:“你若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本人孤身前来,要杀要剐也由得你们。”
慕容麟正待说话,慕容垂摆手道:“此事自能查个水落石出。朕即刻派人去往铁弗部,自可得知真相。”
拓跋仪道:“陛下若派人前往查问,可要当心刘卫辰抵赖不认。这等事,他怎会承认?”
慕容宝喝道:“不信他们,难道只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拓跋仪道:“自然不能。只是希望能够兼听圣断,不必相信任何一方的言辞便可。”
慕容垂点头道:“该当如此。然则朕要问你的是,既然你们认为这是被人挑拨的误会,为何不将良马物资归还我大燕,则可冰释误会。你此来可曾带来了?”
拓跋仪摇头道:“错不在我,为何要将良马物资返还?那是刘卫辰说的清清楚楚,进贡给我大魏的,而不是燕国的。燕国索要,也该去找刘卫辰那厮去索要。我大魏可以进贡良马物资给大燕,但那是我们的心意,这是两码事。”
慕容垂道:“然则你们愿意进贡我大燕良马物资么?”
拓跋仪道:“当然。我家大王说,大燕和我交好,理当有所表示。只是目前马匹牛羊尚未养肥,过了一冬,都是瘦弱**长,拿这些马匹牛羊进贡,实在是不恭,会让陛下误会我们诚意不足。待到秋高气爽马匹牛羊膘肥体壮之时,我大魏将挑选良马干匹,牛羊万头,并各种物资进贡大燕,以表交好之意。”
慕容垂抚须而笑,道:“好好好。魏王有如此诚意,那还说什么?早有此态度,朕也不必言辞激烈的派使者前往了。伤了两家的和气。此事可休矣。”
慕容麟沉声道:“陛下,不能这么算了。此事牵扯到刘卫辰和我大燕的关系,焉知不是缓兵之计。况且,此人不过是口头承诺,岂能作数?这件事还需详查。”
拓跋仪沉声道:“自然要查。陛下,臣愿留在中山几日,等待贵国核查结果。十天半个月也无所谓,正好游览大燕的大好山河,风土人情,领略上国风采。待得结果出来,我再走不迟。倘若发现我撒谎欺骗,我愿领罚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是仁至义尽了。慕容垂内心里其实就是希望此事能够顺利解决,哪怕他知道拓跋仪的承诺不尽不实,哪怕他知道,关于刘卫辰的事情应该不是拓跋仪所说的那样,但对方既然给了台阶下,那便应该顺台阶下来。
大燕去年攻打徐州损失太大,也大挫锐气,实在不宜用兵。另外,慕容垂自己也有些厌倦了四处作战。年纪大了,也疲惫了,心态上也发生了变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好歹也算是完成了夙愿。慕容垂也不希望葬送掉目前的局势。或许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事情,需要后世子孙来完成,自己只需稳住局面,将这一切传给子孙们便是。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和现实的情形,慕容垂决定不必深究此事。
“甚好。贵使便留几日,领略我大燕大好河山。待得查明事实,再回魏国便是。今晚朕设宴招待你,毕竟是魏国来使,大燕不能缺了礼数。道厚,明日你陪同贵使四处游览一番,好生照看,不可怠慢。”慕容垂道。
慕容农出列行礼道:“儿臣遵命。”
……
当晚,慕容垂于皇宫设宴,请拓跋仪前往赴宴。慕容宝慕容麟慕容农等人都来作陪。席间,慕容垂问了些关于魏国的事情,拓跋仪似乎毫无戒心,事无巨细侃侃而谈。
谈及征服贺兰部的事情,拓跋仪有意无意的提及贺兰部八万铁骑全部归顺拓跋珪的事情,也提及魏国骑兵兵马已经超过二十万的机密之事。暴露了许多机密的信息。
慕容垂听了,更坚定了不愿同拓跋珪作战的决心。以目前大燕的实力,要解决拓跋珪恐怕需要大费周章,很难碾压取胜。既如此,不可轻易动手。
宴席散后,慕容农送拓跋仪出宫去馆驿歇息,慕容宝和慕容麟却留了下来,向慕容垂进言。
慕容宝道:“父皇,儿臣认为,拓跋珪毫无诚意,派来使者信口开河,挑唆欺骗。此人野心勃勃,趁着我大燕和徐州交战的时候劫我良马物资,试探我们的底线,对我大燕殊无尊敬之意。派来使者也只字不提归还之事。这种行为,若加以纵容的话,将来其他人也会效仿。当予以惩戒之。”
慕容麟在旁也道:“正是。父皇万不可被轻信他们。拓跋珪绝非善类,此刻不灭之,将来必成大患。我大燕将来要一统天下,必须铲除这个祸患,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慕容垂皱眉道:“事实尚未调查清楚,怎可轻易用兵?总要弄清楚才成。”
慕容麟道:“父皇,这已经无关于此次事件真相如何。借此机会用兵便是。父皇雄才大略,难道看不明白这天下局势?”
慕容垂喝道:“放肆!你是说朕不如你?”
慕容麟忙道:“父皇息怒,儿臣并非此意,只是提醒父皇,天下大局至此,当断则断。”
慕容垂沉声道:“眼下或非最好时机。你们也听到了,魏国有铁骑二十万,人口也有百多万之众,不是轻易能够攻灭的。大漠草原之上,是他们的地盘,你能确保我们将其攻灭?”
慕容麟道:“儿臣认为,那是拓跋仪故意夸大之言。岂有透露这等机密的?恰恰是欲盖弥彰,夸大言语,以震慑我们。越是如此,则越是说明他们的兵马不多。况且,我们要做的未必是攻灭他们,只需将云中盛乐拿下,将雁门代郡纳入我大燕版图,就算拓跋珪逃往北边大漠之上,又能如何?削弱他之后,对我自无威胁。之后,只需扶持刘卫辰对他们进行牵制和攻伐便可,他们便永无翻身之时,再也威胁不到我大燕了。”
慕容垂皱眉沉吟。
慕容宝跪地道:“请父皇早做决断,儿臣愿领军进攻。”
慕容麟也跪地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儿臣愿随太子领军进攻,若不能成功,提头来见。”
慕容垂皱眉看着两人,半晌缓缓道:“你们的心情,朕能够理解。但是,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稍有不慎,我大燕便危殆之极。朕必须通盘考虑,不可急躁做出决定。你们且去,不要再提此事,免得传到拓跋仪的耳朵里,反而不美。”
慕容宝和慕容麟闻言,只得叩首起身,无可奈何的告退离去。
夜已深,慕容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跟随慕容宝去了太子府。
慕容宝本已经困倦了,想要赶紧沐浴歇息,但慕容麟紧跟不舍,一直跟到了后宅。
“贺麟,你还有什么事么?若无他事,回去歇着吧,夜已经深了。”慕容宝道。
慕容麟沉声道:“太子,我还有话要跟你商议。”
慕容宝无奈,只得在外间请他落座,命婢女上了茶水来。打着啊欠道:“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慕容麟道:“太子,我要说的便是攻魏国之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慕容宝皱眉道:“父皇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明显是不愿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我已经尽力了。今晚父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可不想再去碰钉子。其实,打不打拓跋珪倒也没什么,父皇不愿意,那便由他去便是。”
慕容麟摇头道:“那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慕容宝瞠目道:“贺麟,你想立功的心思我明白,但也不能逆着父皇而为啊。机会有的是,我大燕将来还怕没有仗打么?”
慕容麟苦笑道:“太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此事跟**系可不大,倒是跟你干系极大。我是为太子着想而已。”
慕容宝皱眉道:“为我?此话怎讲?”
慕容麟道:“看来太子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太子难道看不出,父皇对道厚的态度么?自从攻徐州之战后,父皇命道厚回到中山,掌管军务之事,那是何等的信任。授予骠骑大将军之职,录尚书事,军政大权在手,何等威风。还常常提及当年东归复国之事,称赞当年道厚起兵协力,赶走苻丕的往事。太子倒还吃得下睡得香,这明显是有所暗示了。太子莫忘了,道厚可是父皇长子,虽为庶出,但长子这个身份可改变不了。而太子能得立为太子,完全是因为道全去世之后,你成为了嫡长子之故。庶出还是嫡出,都是父皇的儿子,在他眼中,真的那么重要么?若太子再不有所作为,恐怕你的太子之位已然岌岌可危了。”
慕容麟说的道全便是当年被慕容麟告密杀害的慕容令,他才是真正的嫡长子。慕容令死后,慕容宝顺延为嫡长。在这个层面来说,慕容宝倒是要感谢慕容麟当年害**长兄,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当上太子。慕容宝和慕容麟交好,多多少少潜意识里有这样的原因。
慕容宝皱眉沉默不语。确实,这段时间他也感觉到了父皇的冷落。慕容农回到父皇身边之后,父皇待他明显亲厚了些,授予他军政大权,时刻让他侍奉身侧。自己这个太子,反而被疏远了。
有人告诉慕容宝,说陛下不满意临沂之战,说太子无能,关键时候不顶用。也有人说,当初自己在邺城城下欺骗慕容农进攻李徽,导致兵败被贬往幽州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所以对自己疏远了些。这些蛛丝马迹的行迹,都可能预示着什么。
“太子,你为人仁厚,自然不会去想这些事,也不在意这些事。但旁观者清,我们在旁边看着的人,都为你捏了一把汗。父皇逐渐衰老,心气智慧大不如前,道厚天天在他左右,万一有那么一天,父皇觉得他比你合适继承皇位,夺了你太子之位,你可如何是好?
道厚看上去似乎不计较以前的事,谁又知道他的内心想法呢?有朝一日,他得了皇位,你是否能安稳度日呢?”慕容麟低声道。
慕容宝身上冒汗,沉声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慕容麟道:“很简单,父皇亲近道厚,无非是认为他有领军才能。此次北路兵马进攻北海,虽没有建功,但损失却也不大,三路兵马之中,唯有北路没有被敌**侵入。而临沂之战的失败,父皇显然是认为你我领军不力了。其实……哎,那都是父皇亲自下达的命令,定下的攻城之计。那也不必说了,儿臣不敢言父皇之过,仗没打好,本就是你我该担责。但我们必须要改变父皇的印象,必须要以一场大功来扭转局面。如果太子能领军击溃拓跋珪,攻灭魏国,这场功劳便足以扭转父皇的想法,太子地位便牢不可破。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才成。”
慕容宝起身踱步道:“说的很是。可是,父皇不想出兵,如之奈何?”
慕容麟沉声道:“那便逼着父皇不得不出兵。”
慕容宝惊骇道:“可不能乱来?逼宫之事,绝不可行。我……我不能让你乱来。一个不慎,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麟忙道:“太子想到哪里去了,我岂敢做出那种事来?我的意思是,从中做些手脚,父皇无法下台,便只能出兵。否则群情激奋,有损威严,父皇也无法压制。”
慕容宝低声道:“你到底是何意?”
慕容麟轻声道:“父皇不是派人去刘卫辰处查明贡品之事么?我想,是查不出来结果的。刘卫辰定然会否认,而拓跋仪定会指责刘卫辰不承认,闹来闹去,不了了之。父皇本就不想出兵,定然会就此搁置此事,最终毫无结果。我想,莫如我们派人去见刘卫辰,让他再一次进贡马匹物资,路过雁门关的时候,再被抢一次,则这一次拓跋珪还有抵赖否认的理由么?”
慕容宝愕然道:“刘卫辰那里好办,他恨拓跋珪入骨,定会配合。但拓跋珪岂会再抢?他若不抢呢?”
慕容麟笑道:“他抢不抢都一样。因为我会派人伪装成匈奴人**了这批物资,嫁祸于拓跋珪。将所有知情人全部杀了,来个死无对证。将父皇派去刘卫辰那里的使者也杀了,也嫁祸于拓跋珪头上。这样一来,拓跋珪如何抵赖也不成了。到那时,我联合众将和官员一起上奏,要求进攻拓跋珪。谁还能反对?便是父皇自己,恐怕也不会纵容此事吧。”
慕容宝闻言眉头跳动,面露喜色,低声道:“妙计啊。迫的父皇不得不出兵,妙计。”
慕容麟道:“太子认为可行的话,此事交给我办,我必办的妥妥当当,无任何瑕疵。”
慕容宝点头道:“好,你去办,我写下亲笔信给刘卫辰,要他配合,严守秘密。”
……
拓跋仪在中山盘桓了七日,这期间慕容农陪同他游览参观了中山城和周边的景点,甚至带着他参观了燕军军营的操练。
用意自然很明显,便是要让拓跋仪见识燕国兵马的强大,城池之坚固,以震慑拓跋仪,让他回去以后禀报拓跋珪,对拓跋珪也是一种威慑。
这期间,太子慕容宝和慕容麟态度转变,分别宴请了拓跋仪,举办了盛大的宴席招待拓跋仪。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要做出一副改变态度的样子,为之后发生的一切撇清干系。因为即将发生的一切,在睿智的慕容垂面前很可能被看穿,所以这些行为,需要提前做出铺垫。
甚至在第六天的时候,慕容宝向慕容垂进言,既然魏国有交好之意,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让拓跋仪留在中山等候核实人员的归来。索性不如让他回国,这件事的结果其实并不重要。就算拓跋氏撒谎欺骗,大燕也要择有利时机进攻,而无需被这件事牵着鼻子走。
慕容垂闻言甚为欣慰,慕容宝终于有些开窍了,能够从大局着想,避免了将大燕置于尴尬的地位上。能够审时度势,坚韧忍耐,这是成熟的表现。虽然,慕容垂对慕容宝有诸多的不满意,但无论如何,太子能够逐渐进步,这总是一件好事。
于是乎,第七天上午,拓跋仪得以归于离开中山回归魏国。慕容宝代表慕容垂在城外相送,说了不少两国交好,不必猜忌的话。
其实,慕容宝几天前曾找到慕容麟,询问能否在拓跋仪回去的路上将其杀死,以激起两国之战。慕容麟苦笑不得。这么做的结果反而适得其反。杀死拓跋仪,除非拓跋珪主动起兵,这反而不是大燕起兵的理由。拓跋珪会不会出兵进攻不知道,谁杀的拓跋仪倒是一目了然,慕容垂第一时间便会怀疑到太子和自己头上,这是极为不明智的愚蠢做法。
不但不能杀拓跋仪,反而要让拓跋仪平安归魏才成。这样,之后发生的事情便可撇的干干净净了。
在拓跋仪离去后的第八天,十几骑快马飞驰入中山城,带来了**性的消息。.
第一二一五章 激愤
皇宫大殿之上,群臣云集。
慕容垂午睡刚起,便得到了禀报,说大批文武官员在大殿等候,有重要消息奏报。他连忙更衣赶往大殿之上。
群臣嗡嗡议论,甚为热烈。见慕容垂到来,纷纷行礼。
慕容垂坐在宝座之上,见众人神情激动的样子,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多人来此?”
慕容宝出列躬身道:“父皇,雁门郡太守慕容远派人送来了一个重大消息,儿臣得知之后觉得事情重大,故而通知群臣和诸位上殿觐见,商议此事。”
慕容垂皱眉道:“怎么了?雁门郡发生什么事了?”
慕容宝道:“父皇容禀,事情是这样的,半个多月前,我们派去前往铁弗部刘卫辰处的使者在归途之中遭遇了袭击,一行人等全部**。另外,刘卫辰重新进贡的八百匹良马和大量物资以及二十名匈奴少女被全部劫走,押送的两干兵马死伤过半。幸而慕容远得到禀报,率军前往救援,才救下了部分兵马。然物资良马全部不保。慕容远派兵追击未果,故而派人快马加鞭前来中山禀报此事。”
“什么?”慕容垂失声叫道:“什么人干的?”
慕容宝没说话,从跪在地上的几名兵士手中取过一柄弯刀和一柄弓箭,双手托到头顶道:“这是劫货**的贼子现场掉落之物,慕容远命人送来京城,请父皇过目查看。”
慕容垂站起身来,走下宝座来到慕容宝面前,眯着眼看着慕容宝手中托举的弯刀和长弓。其实,根本不用过多的细看,光是看配制,慕容垂心中便猜了个**不离十。
铁马弯刀,正是魏国骑兵的标配。弯刀正是匈奴骑兵用来近战肉搏的利器。而他们用来远攻的正是这种竖起来可以达到下巴的长弓。这样的弓箭力道强劲,数十步内,可洞穿普通兵甲。同时缴获了弯刀和长弓,是什么人干的,似乎已经不必多说。
慕容垂还是拿起了那柄弯刀,缓缓的拔刀出鞘。弯刀发出冷冽的光芒,映的慕容垂脸色铁青。那弯刀锋利之极,带着森森寒气,刀身上有捶打翻卷形成的暗色花纹,宛如水波一般。那正是魏国独有的铸造弯刀的手法,干锤百炼之后形成的铁器的纹路。
“魏国弯刀,这帮**!”有人高声喝骂起来。
“正是魏国的**,欺人太甚!”有武将咆哮起来。
慕容垂沧浪一声将刀入鞘,皱眉沉吟道:“确定是魏国兵马动的手?刘卫辰怎会又进贡良马?他不是说无力再进贡一份么?使者去往铁弗部调查的结果如何?”
“慕容远派人前往刘卫辰处核实情形,刘卫辰告知,使者前往之后,他如实告知情形。他压根没有派人去见拓跋珪,更不可能向拓跋珪进贡。前番良马物资被劫,乃是拓跋珪派人前往铁弗部索要未果,故而强行截留。刘卫辰此次之所以再次进贡我大燕,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陛下难为,避免同拓跋珪交恶。所以才凑了一批贡品,跟随使者一起回大燕。却没想到……又被劫走。哎。”慕容宝摇头叹息。
“狗贼拓跋珪,胆大包天,眼里还有我大燕么?还有陛下么?”
“我等于他誓不两立。”
众人义愤填膺,叫嚷起来。
慕容垂皱眉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叫嚷,沉吟片刻,看着慕容农道:“道厚,此事你如何看?”
慕容农忙躬身道:“看起来似乎是魏国所为无疑,不过……他们前脚派来使者示好,又来这么一手,似乎有些奇怪。儿臣怀疑,这其中恐有隐情。莫如,派使前往魏国询问,或可水落石出。”
慕容垂尚未说话,慕容麟在旁冷笑道:“笑话,证据确凿,辽西王却心中怀疑,说有隐情,还要派使者去询问。隐情确实有,那便是拓跋珪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派使者来也根本不是示好,而是戏弄我们罢了。杀我们派去刘卫辰那里的使者,便是怕谎言泄露。见到又一批贡物,索性便也一并抢了而已。我堂堂大燕,被拓跋珪这般轻视挑衅,当真是令人难以接受。此事可忍,孰不可忍?父皇,儿臣**,率军出征,踏平魏国。”
“臣等愿追随赵王出征,踏平魏国。如此羞辱我大燕,岂能纵容?”众武将纷纷附和道。
慕容垂心中既愤怒又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诸位,切勿为愤怒冲昏了头脑,要冷静的思索此事。毕竟起兵征讨魏国,乃是大事。这件事需要慎重行事。兵法云: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至战,当三思慎行之。”散骑常侍高湖出列道。
“高湖,放你的狗屁。别人骑在我大燕头上拉屎拉尿,你却要说什么冷静。我在你家中拉屎拉尿,抢你财物,你还能冷静么?”慕容麟怒道。
“赵王你……怎可口出如此粗鄙之言?”高湖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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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骂的就是你。这种时候,岂容你们这些人说嘴。是了,听说你和匈奴人有来往,你是不是心向拓跋氏?故而出此言?”慕容麟叫道。
高湖面色涨红,气的说不出话来。
慕容垂喝道:“慕容麟,休得胡言乱语,还不住口。”
慕容麟气呼呼的叉腰瞪着高湖,虽没有再破口大骂,却满脸的狠厉。
慕容垂看向慕容宝道:“太子怎么看?”
慕容宝躬身道:“儿臣听父皇的。但……这件事确实已经触碰了我大燕底线。此事若不加以惩戒,我大燕将彻底失去威严,陛下也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周边之国,会从此轻视我大燕。我们虽不愿兴师,但恐怕也不得不如此。绥靖之弊大于兴师。儿臣认为,当予以惩戒。”
慕容垂缓缓点头,看向众人,问道:“诸位的意思如何?”
群臣中大部分人高声道:“陛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大燕若忍下此事,今后何谈开疆拓土,何谈天下霸业?当缩头乌龟便是。”
一些老成持重之人,虽然心中持不同意见,但此刻却也知道不能多言。否则恐怕要被打为拓跋氏的奸细了。
慕容垂知道众意不可违,况且证据确凿,此事是拓跋珪的进一步的挑衅,不兴师恐难交代。
“此事确实恶劣,朕也难以容忍。既然诸位都有兴师之意,那便起兵伐魏,给于拓跋珪惩戒。否则我大燕何以立足?诸位可有不同看法?”
殿上一片安静。慕容农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话。高湖便是例子,此人效忠大燕也有多年了,向来是就事论事,并无二心。但今日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而被革了官职,父皇甚至也怀疑他的忠诚,这显然是不寻常的。
由此可知,其实父皇内心里已经同意要出兵了。父皇一辈子最重声誉,此前攻徐州大失颜面,声望受损。其实他应该也想着找回面子。魏国便是那个发泄情绪,挽回颜面的对象吧。
但慕容农内心里并不看好此次出征,就算是要自己领军,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取胜。在慕容农看来,这种意气用事的出兵毫无意义,打个两败俱伤对大燕更加不利。但这种话现在还是咽下肚子里为好。
大势如此,逆流而行显然不合时宜,只能顺势而为了。那高湖对自己不错,回头安慰安慰他,想办法令他官复原职,这样的人对大燕是有用的。.
第一二一六章 宴会
云中盛乐。数日前拓跋仪出使燕国归来,大魏上下隆重的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此次出使大获成功,拓跋仪冒着危险前往出使,表现出色,自然要大加褒奖。
宴会之上,拓跋珪亲自动手,撕扯下一只香喷喷的羊腿送到拓跋仪面前的食案上,并且亲自把盏为拓跋仪斟酒。
“九原郡公此去出使燕国,大涨我大魏国威。不但拒绝了鲜卑人的无礼要求,更探听了他们的虚实,成功的迷惑了他们。以前我总是担心,提拔我拓跋氏宗族之人,给予高爵要职会引发不公之议,现在,拓跋仪展现了能力,我不能不赏赐他吧?”拓跋珪大笑道。
张兖笑道:“大王,所谓用人不唯亲,用人也该不避亲。九原公此番出使成功,乃大功一件。若因为是宗族之人而不加封赏,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候岌、崔逞等官员纷纷附和称是。
拓跋珪大笑点头,伸手扯下腰间的皮带,解下腰间佩刀,又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来,笑道:“九原郡公劳苦功高,理当封赏。特进爵平原公,赏赐我用的战马腰带金刀。希望平原公能够努力行事,不负大魏。”
拓跋仪连忙跪地谢恩,感激的热泪盈眶,连道当不负大王之恩,为大魏粉身碎骨云云。
众人纷纷敬酒道贺,酒到杯干,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拓跋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在大魏宗族之中倒是个另类。他尤其礼贤下士,在士人之中颇有声望。当年侯岌张兖许谦等人重回盛乐,不知拓跋珪性情如何,不敢冒然觐见,便是先去拜访拓跋仪,由他作为中间人介绍情形,最终引荐给拓跋珪。如今大魏朝廷之中的许多身居要职的官员,都是拓跋仪举荐。
所以,拓跋珪封他为平原公,倒也颇为贴切。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也有礼贤下士之名。拓跋仪倒也有几分当年平原君的风仪。
“平原公,跟我们说说燕国的情形呗。不知燕国如今实力如何,我大魏可有攻破他们的机会呢?”陈留公拓跋虔问道。
拓跋虔也是拓跋什翼健的孙子,其父拓跋纥根是拓跋什翼犍的第六子,和拓跋珪拓跋仪等人都是堂兄弟。此人武艺高强,手持一柄重达百斤的长锋马槊。别人的槊锋芒只有半尺,他的马槊锋长尺半,下方挂着铜铃,舞动起来铃铛作响,扰人心魂。他曾一槊将敌人连人带马劈为两段,勇冠三军。拓跋珪对他极为赏识和喜欢。
拓跋虔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打燕国,他好大展拳脚。所以对燕国的情形甚为关心。
当然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都关心的。拓跋仪回来之后,还只是和拓跋珪禀报了情形。对众人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通报而已。
见拓跋虔询问,拓跋仪笑道:“陈留王看来是等不及了。我此去燕国,逗留七日,倒是看到了不少事物。我看了他们的城池防御,兵马操演。总体而言,给我的感觉是,燕国实力尚在,城池防御设施完备,兵将也颇为雄壮。不过,在其兵将身上,我看到了沉暮之气。他们的士气并不高。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去年大败于徐州李徽之手的缘故吧。”
拓跋珪沉声道:“我倒是一直有些讶异。以燕国的实力,怎么会败在徐州李徽之手?去年慕容垂亲自领军,集结兵马三十余万,那是何等庞大数目的兵马。我大魏号称有二十万铁骑,其实我们都明白,能战之兵也不过十余万而已。那李徽是怎么抵挡住燕军的大举进攻的,且在兵力极度劣势的情形下完成的。”
拓跋仪笑道:“这件事我旁敲侧击的问了慕容农,大王当知,这种事自然不能问的露骨,毕竟……毕竟他们是失败的一方,这好比是当面戳人伤疤了。”
拓跋珪和众**笑起来。
“他怎么说?”拓跋珪道。
拓跋仪笑道:“慕容农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如果哪一天我们大魏的兵马碰到徐州东府军,便知道原因了。”
“哈哈哈。这厮自己无能,以为别人也和他们一样。徐州李徽的东府军若是有一天遇到我大魏铁骑,定叫他们灰飞烟灭。”拓跋虔大笑道。
众人纷纷点头。拓跋珪沉声道:“说起来,我倒是真想会一会东府军。若是有一天我们能同东府军对垒,那说明,我们已经南下占领了关东了吧。那岂不是另一番气象?”
众人沉吟点头。确实,大魏和徐州相隔干山万水,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中间隔着一个偌大的燕国。如果哪一天和徐州兵马交手,那岂不是已经灭了燕国,势力扩张到了关东才有这种可能么?入主中原的梦,应该也已经快要实现了吧。
“慕容垂如何?”拓跋珪问道。
拓跋仪想了想道:“慕容垂倒是颇有威仪,看得出来,威严犹在。他们燕国众人,只要提到慕容垂,便都是崇敬敬畏之色。威望无人能及。”
拓跋珪点头道:“倒也不奇怪,毕竟是传奇人物。慕容垂威名播于天下,纵横数十年之久,岂是寻常之辈。我少时便听到他的威名。当年大秦
天王苻坚对他都礼遇有加。若非慕容垂在,慕容氏难成气候。有他在,才能聚拢鲜卑人完成复国大业。这几年,燕国势力发展很快,皆为慕容垂苦心经营所得。”
拓跋仪道:“正是。不过,看得出来,慕容垂已经老了。虽然看上去依旧强壮,但我却看得出,他的身子颇为虚弱。面颊凹陷,脸色发黄。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无力。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颇为气喘。连说话都气喘的人,必是身上有疾。”
张兖道:“慕容垂早已过了花甲之年,身体衰弱是必然的。若他有病在身的话,恐怕撑不过几年了。”
拓跋仪道:“这正是我要同大王和诸位说的事情。如今的燕国众人,给我的印象是,慕容垂余威尚在,但是病弱,恐难长久。太子慕容宝我也见到了,此人软弱而无威信,难以服众。少谋寡断,不足为惧。慕容德我也见到了,为人高傲自持。这样的人将来岂会臣服于软弱的慕容宝之下。慕容农倒是有些气象,但城府深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况他同慕容宝有隙,恐也很难臣服于慕容宝之下。我认为,只要慕容垂一死,大燕内部必生内乱。所以,我们不必着急主动去攻他们,耐心的等待慕容垂死去,到那时,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拓跋珪点头道:“平原公所言极是。心急不得,需要耐心。”
张兖道:“正是。此番若和燕国的事情能够平息,我的建议是,咱们还需要表面和燕国保持交好,壮大自己的力量,做好南下的准备便可。犯不着这种时候跟他们动手。”
拓跋虔皱眉道:“那得等到哪一天?等他老死?我的大槊岂非都要生锈了。我只怕你们想安逸,别人却不许。昨晚我梦见了上战场杀敌了,我有一种预感,大战将至。”
众人哈哈大笑。
拓跋珪道:“陈留公已经急不可耐了,那便看看你的梦准不准。就算他们攻我大魏又如何?许谦已经说服了姚兴,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兵。他们刚刚灭了苻崇,收复了陇西,正好腾得出手来。我们的兵马也正在集结。若燕国来攻,却也不怕。”
拓跋虔笑道:“大王,打个赌。若是他们攻来了,我要你那匹狮子骢。若我输了,我将府中最美的姬妾奉上。”
拓跋珪大笑道:“好。这么多人作证,到时候可不许反悔,不许心疼。你府中最美的姬妾是不是叫做花朵儿?听说能在掌上起舞是不是?哈哈哈,我倒要见识见识。”
众**笑起来。.
第一二一七章 决定
燕国,都城中山。
决定了起兵讨伐魏国之后,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立刻开始。慕容垂就是这样的人,不决定便罢,一旦决定,便立刻一道道圣旨下来,兵马粮草等事务迅速开始集结准备出征。
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和快速,但有一件事却引发了争论。那便是领军出征的人选问题。
以散骑常侍高湖一派的朝中官员认为,此次出征最好是慕容垂亲自领军出征。因为这一次征讨拓跋氏极为重要,是一场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的作战。若说之前和李徽的大战还有余地的话,那么和拓跋珪的作战是没有余地的。败于李徽,李徽是没有吞并燕国的野心的,但若是败于拓跋珪之手,拓跋珪可能会乘胜南下,进攻大燕的核心。
正因为如此,高湖等人认为,慕容垂必须亲自领军出征,以策万全。
此举提议招致了其他人的反对。陛下御驾亲征,危险性甚大。况且慕容垂年前开始便身子一直不爽利。攻徐州失利之后,恼恨交加,一度连饭都吃不下,调养了几个月,这才恢复了一些。他们认为,出征太过辛苦,陛下恐难以承受辛劳之苦。
高湖等人退而求其次,于是举荐辽西王慕容农领军进攻。理由很简单,辽西王于军事上才能卓著,堪当大任。由他为主帅领军攻魏国,胜算较高。
但另一派认为,太子慕容宝乃不二人选。陛下抱恙,太子理当分忧。太子也善于领军,况且有众多将领随同,不会有什么问题。若以辽西王领军,岂非乱了秩序。而且太子代表陛下,对将士们有激励作用。辽西王虽然勇猛,毕竟不是太子。
有人甚至公开的指责,高湖等人要求慕容农率军出征,有僭越之嫌。私下里争吵起来,有些话说的令人胆战心惊。
“你们先请陛下废了太子,立你辽西王为太子,那我等便无话可说。否则,这便是僭越。只要太子在位一天,便轮不到你们来抢。”
慕容垂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话,对他而言,虽然对慕容宝不太满意,但是在此关键之时,绝对不能内部生乱。慕容宝领军也不是不可以,有善战的慕容麟随他出征,再让慕容德和老成持重的慕容绍等人为他出谋划策,管理军中后勤,应该不会有问题。
太子毕竟是太子,他也没有犯下重大的错误,为了大燕稳定,不宜造成太多的困扰和误会。
慕容农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不可和慕容宝争抢出征领军的职位。他主动上奏,认为太子才是领军的最佳人选,自己并无信心赢得此战,故而请求不要考虑让自己领军。
慕容垂赞许慕容农的行为,慕容农知进退,这一点在慕容垂心中是加了一分的。当然,在慕容宝慕容麟等人看来,这不过是慕容农以进为退讨好卖乖的举动。
五月初九,朝会之上,慕容垂决定了以太子慕容宝领军,慕容农也跟随前往。慕容垂认为这么做算是一碗水端平,两全其美。
散骑常侍高湖甚为愤怒,当场说出一番话来。
“魏国,一向是我大燕的友邦。它有内乱。我们派人去救他;我们有什么请求,他们也没有拒绝。两国和好多年,使者相继。此次因为一些马匹物资的事情,便要大动干戈,这是不对的。我大燕要雄霸天下,则更需要有容人之量。这些马匹物资,就当是赏赐他们又如何?这次良马物资再次被抢的事情,臣细思索之后认为疑点重重。那或许并非魏国所为,或许是有盗贼部落为之,嫁祸于魏国也未可知。总之,陛下应当努力恢复往日的友好,安宁国家,而不应该大动干戈。既决定出兵,却又命令太子率领军队,这更是一次错误。魏主谋略非凡,魏国兵强马壮,艰难险阻都经受过。太子年轻,心意果敢迫切,轻敌好胜,不宜领军出战。战事凶险可怕,陛下岂能不请深思?”
高湖这番话激怒了慕容垂。他不光质疑太子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连已经定下的出兵定计也开始怀疑。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行为。慕容垂一向令行禁止,圣旨已经决定的事情,高湖跳出来说这番话,着实令人恼怒。出兵在即,这样的杂音如何能容忍。
“大胆。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你是何居心?之前有人说你心向魏国,朕还不信。此刻看来,你确然如此。两国即将交兵,你却来说魏国的好,居心叵测。太子领军,圣旨已下,你偏偏在此呱噪,挑动关系,动荡人心,更不可容忍。若不是念在你跟随朕多年的份上,朕今日便要砍了你的头。既然你如此不满意朕的行为,朕也不勉强你。传旨,革了高湖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再用。”
高湖目瞪口呆,长叹一声跪地叩首,然后仰天大笑而去。
至此,朝中再无异议。
五月十二,以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三人组成强大的领军阵容,率领十万大军进攻魏国。以慕容麟为前锋,率两万骑兵先行出发,慕容宝慕容农为中军,率八万大军随后跟进。为了确保此战胜利,慕容垂命三干龙城精骑重甲骑
兵跟随出征。
不仅如此,慕容垂再下旨,命范阳王慕容德抽调两万邺城兵马,会同陈留王慕容绍率领的五干骑兵组成后军,负责后勤调度,粮草供应,以及作战接应等职责。
由此,进攻魏国的强大军团正式组建。十二万兵马,包括骑兵六万余,重骑兵三干,战车四百辆。领军之将几乎囊括了燕国的全部能征善战的将领。甚至不惜将和慕容宝不和的慕容农也派去给慕容宝当参谋。
这一次无需面对徐州凶狠的火器,所以,所有兵马配备的是最为精良的常规盔甲。他们要面对的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常规冷兵器作战,也是他们最擅长的。
慕容垂等人做出的战前评估认为。魏国全部兵马不会超过十万。虽然几乎全部是骑兵,但魏国的骑兵除了弯刀长弓之外并无精良盔甲。他们绝大多数士兵穿着的还是皮甲和布甲,甚至根本不穿盔甲。就算他们的兵马超过十万,甚至如他们所言的有二十万之众,也不过都是活靶子罢了。
在武器装备上,双方差距巨大。大燕兵马不仅兵器盔甲精良,他们还有对骑兵作战的大量经验。常规作战,大燕兵马不惧任何对手。数百辆战车正是骑兵的克星,配备劲**的坚固战车,将是对方骑兵的噩梦。这种几乎要被淘汰的兵种,将会在草原上的大规模交战之中大放异彩。
在兵马素质上,人口几乎是魏国十倍的大燕有大量的强壮人口。兵马个个魁梧健壮,非那些瘦小无力的匈奴兵马所能相比。大燕将领个个身经百战,拥有极高的武力和作战素养,而魏国将领,除了拓跋珪之外,都是一些粗野之徒,他们只会猛打猛冲,不像大燕对汉人的兵法谋略学习颇多,知之甚深。
在后勤补给上,大燕粮草物资足够供应。而对方逐水草而居,盛乐城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几处草原大漠上的城池也根本没有城墙防御,攻下这些城池易如反掌。只要攻下这些地方,一把火烧成白地,对方便成了草原上的丧家之犬,失去补给。
除了这些,燕军还有另外的帮手,那便是位于黄河以西的铁弗部刘卫辰的兵马。刘卫辰虽然实力不强,但也有两万骑兵。他们更熟知魏国的作战手段。刘卫辰已经和大燕约定,一旦大燕进攻,他便会率领兵马从西南侧夹击。
总之,经过全面的评估,慕容垂断定,此战必胜无疑。这样的战斗,大燕优势极大。
“就算是个**领军,也能够轻松取胜吧。”慕容垂私下里如是说道。.
第一二一八章 讨伐
五月中,大燕兵马开拔往北,发起进攻。
经过周密的计划,慕容宝定下了进攻的路线。摒弃直奔西北,从雁门关和代郡往北进攻的想法,改为先往北进军,抵达幽州之后再往西进。
这么做有三个原因。
其一,雁门关以及代郡一带是两国交界之地,对方防御的重点在此。此处斥候云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知晓。大军尚未抵达,便会被探知消息,做好准备。而雁门关和代郡一带山高关险,易守难攻,并不利于进攻,也不利于行军。
其二,从幽州进军,可以沿着涿水西进,出上谷郡直扑魏国东部要塞平城。拿下平城之后,作为支点,便可直扑盛乐,畅通无阻。而沿着涿水西进,可从幽州带着大船前往。水路的后勤补给运输更为便捷。
其三,自然是因为规避对方的耳目,让大军的进攻具有突然性。一旦进入草原之上,大军可在数日内奔袭数百里,打魏军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计划都很完美,慕容宝信心满满,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往北进军。只用了十天时间,十万大军便抵达幽州。在此稍作休整,以鼓舞士气,动员将士,准备发动迅猛的第二阶段进军和正式的攻城。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确实在起初瞒过了魏国的耳目。大燕动用的兵马是中山外围的拱卫兵马。都城驻军只出动了一小部分,而且是以军事训练的名义往北拉走。所以,即便引起了魏国在燕国的细作的注意,却也并没有引起太多的联想,只以为是燕军例行的军事拉练操演而已。
而在雁门关和代郡一带,深入腹地刺探的斥候也没有发现任何燕军调动的踪迹。这一手瞒天过海的计划初步取得了成功。
然而,一切完美的计划终究会有意外。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完美的计划,也没有什么永不泄露的秘密。
……
五月二十三,魏国都城盛乐。
深夜的皇宫中,拓跋珪恣意的享受了一番自己的姨母云朵儿的曼妙身体,心满意足的看着她蜷缩在一旁哭泣的样子,心中满满的征服感。
拓跋珪不是不明白强纳姨母是不伦之行,只不过,云朵儿实在太美了。少年时见到她,拓跋珪便惊为天人,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敢有非分之想。
两个月前,拓跋珪巡视贺兰部的时候,又见到了云朵儿姨母。而这一次,已为人妇的姨母更是风情万种,风韵十足。拓跋珪心动了,但是出于伦常之理,拓跋珪无法下手,只找各种理由逗留贺兰部,拖延行程,却无法如愿。
手下侍奉的仆从看穿了主子的心思,于是进言道:“大王乃大魏之主,将来更是天下之主。这天下的一草一木都是大王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大王的。便没有大王得不到的东西。大王想要什么,只管拿来便是,何须考虑太多?若大王都得不到的东西,谁敢得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拓跋珪深以为然。自己是大魏之主,想要的女人都得不到,自己算什么大魏之主?自己想要云朵儿,便夺来便是。她是自己的姨母又如何?她有丈夫又如何?
于是拓跋珪派人暗杀了云朵儿的丈夫,论辈分该叫他姨丈的那个人。此君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云朵儿不肯从自己,拓跋珪便强行办了她,任凭她哭闹辱骂,拓跋珪也不在乎。
一旦放开了自己,拓跋珪终于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予取予夺,为所欲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至于他人会因此说些什么,并不重要。谁要是敢说,杀了他便是。
拓跋珪本就是个残忍之人,只不过压抑了太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一旦开始放纵自己,自然是任何道德底线都踩在脚下,不管不顾了。
“莫哭了,我对你不好么?跟了朕,总好过跟着你那个废物丈夫。我会好好的待你,将来我得了天下,封你为皇后。”拓跋珪看着云朵儿裸露美好的身体笑道。
“谁稀罕当什么皇后,你这悖德乱行之人。我是你的姨母啊,你怎可这般待我。你这么做,便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么?”云朵儿呜咽道。
“耻笑?谁敢耻笑我,我便杀了他。我大魏的铁蹄将来要踏遍天下的每一寸土地。我拓跋珪将来是征服世界的男人。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感到庆幸才是。”拓跋珪喝道。
“我自为你感到耻辱。你杀了我的丈夫,坐下如此丧德之事,我恨死你了。”云朵儿咬牙道。
拓跋珪大笑道:“天下恨我的人多了,我可不怕。云朵儿,我的好姨母,这一切都会过去,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来来来,再侍奉我一回,我还没有尽兴。”
云朵儿怒道:“休得碰我。”
拓跋珪沉下脸来,低声道:“这么多天了,你还是这般模样。需知,你若惹恼了我,可有什么后果么?我会将你的族人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你的父母兄弟,你的侄儿侄女,甚至你家里的牛羊马匹豢养的猫狗,全部杀光。我喜欢你,是你的造化。你不识抬举,那便休得怪我。”
云朵儿惊恐的瞪大眼睛,几乎难以呼吸。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凶残暴虐,犹如野兽一般,他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
来。
“过来,侍奉我。”拓跋珪吼道。
云朵儿流泪爬过来,拓跋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掀翻在床上,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前殿钟声大作,轰隆隆作响。拓跋珪一骨碌爬起身来,瞠目喝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人敲钟?”
不久后,拓跋珪得到了一个令他汗**倒竖的消息:燕国大军已经发起进攻了。
……
前殿之中,群臣云集。敲钟的是长史张衮,消息正是他得知的。
“大王,诸位。我刚刚得到可靠消息,燕国十几万大军已经北上,于幽州集结。除了慕容垂之外,慕容宝慕容德慕容农慕容麟等精锐尽出,堪称举全国之力攻我。大战迫在眉睫了。”张衮当着众人的面急促说道。
众人一片嗡然。有神情惊恐的,有兴奋不已的,更多的则是惊讶之极。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果然来了。大王,你的宝马可就归我了。我的爱姬花朵儿,你却是拿不走了,哈哈哈。”拓跋虔大笑道。
拓跋珪笑了笑道:“宝马归你便是,我可不会食言。”
拓跋珪走到张衮面前,沉声道:“你说的消息可靠么?你是如何得知的?为何在燕国的斥候耳目没有消息?”
张衮上前,在拓跋珪耳边低语道:“燕国散骑常侍高湖同我有旧,此番他阻挠燕国出兵,结果为慕容垂所贬。高湖认为慕容垂不值得他辅佐,待他不公,于是偷偷派人送信给我,告知此机密之事。他只希望以此作为投名状,将来能来我大魏效力。”
拓跋珪沉声道:“此人靠得住?他的话可信么?有没有可能是反间之计?”
张衮点头笑道:“大王英明,第一时间便想到这一层。不过大王请放心,高湖派来送信的是他的儿子,他信上说,如果我们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便将他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也将留在这里为凭,若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可以随便处置。况且,这件事并不难证实,命平城守军派出斥候在上谷郡一探便知。”
拓跋珪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他只是习惯性的做出怀疑罢了。这种事,想要欺骗也欺骗不了。
拓跋珪快步走到大殿中间的桌案旁,一把掀开桌上的幕布,露出了一个硕大的沙盘。拓跋珪无时无刻不在研究天下局面,研究进军作战的可能,所以命人勘察地形,塑以为沙盘,方便随时研究作战。这沙盘,保罗大漠草原,阴山南北之地,范围更覆盖到了关中关东以北的重要地形和要道,可谓一目了然。.
第一二一九章 破竹(二合一)
拓跋珪伸着手指,顺着中山往北移动到幽州,皱眉思索片刻,冷声道:“好狡猾的燕人,选择了一条不为我所注意的道路。我等以为,他们若要进攻,必从代郡以南,或者是从雁门关北进。结果他们绕行幽州,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从幽州往西,出上谷郡便可入草原之上,攻我平城。平城距盛乐也不过数百里,几天的路程而已。他们这是冲着盛乐而来的。倘若我们不是现在得到了消息,恐怕他们拿下平城之后,我们才后知后觉。”
拓跋虔挥舞着拳头大声道:“管他们怎么进攻?他们敢来,便打的他们屁滚尿流便是了。大王,下令吧。”
“对,大王,下令便是。是他们先动手的,可怪不得我们。”众将纷纷道。
拓跋珪缓缓点头,正要说话。许谦沉声开口道:“大王,作战之事,需要慎重研判,不可轻易做出决策。此次非同小可,若轻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拓跋珪缓缓踱步,他确实也感觉到了压力。这今年他虽然实力扩张很大,大魏兵马最高时数量达到二十万。但是,那是战时的兵马。平素常备兵马不过十万余。大魏各部落总人口也不过百余万,根本养不起太多的兵马。青壮男子需要放牧耕作,怎么可能养着太多的兵马,都是战时临时让他们加入。
现在的问题是,十万常备骑兵戍守各处,相聚遥远。盛乐有四万骑,倘若以这四万骑和燕国对抗,实非明智之举。如果将各地兵马全部调集前来,就算时间来得及,若对方侵袭地方部族,那该如何是好?
要么集结兵马,同对方来一场血战,以分胜败。要么便需要有其他的应对之策。
可拓跋珪确实没有信心能一战歼敌,击溃对手。一旦失败,则万劫不复。
拓跋珪从来都是头脑清醒之人,他行事看似鲁莽,但其实每一步都有计划。否则他又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局面。
“确实需要慎重,你们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拓跋珪沉声道。
许谦道:“于作战谋略上,我自知不精,便也不必多言。我只提醒大王一句,关乎生死存亡之事,行事务必谨慎斟酌,切忌被情绪左右。此次既是极为危险之时,但同时也是我大魏的一次天赐良机。若能挫败燕国兵马,则大王的伟业将一路坦途。我相信,上天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否则这等机密的消息,我么怎会及时得知。这便是天佑。”
拓跋珪笑道:“你说的对。若论作战谋略,张衮必有谋划。张衮,你说说。”
张衮沉吟道:“大王,我确实有些想法。但我怕我的想法说出来,会遭到众人的反对和不满。”
拓跋珪笑道:“说便是,我准你说。可行则采纳,不可行便当没听到便是。”
张衮拱手道:“多谢大王,那我便不遮不掩了。大王,诸位,我认为此次情形极为凶险。燕国举全国精锐兵马攻我,气势汹汹,势在必得。若应对不慎,则有覆灭之危。”
拓跋珪皱眉点头。拓跋虔叫道:“你这个人,说重点便是,老是说这些作甚?”
张衮笑道:“我必须强调这一点,轻视敌人是最大的错误。骄兵必败。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的应对之策是和他们硬碰硬,还是避其锋芒更明智?我看值得斟酌。”
拓跋珪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同他们正面作战?”
张衮道:“大王,没必要同他们正面作战,何必要硬碰硬?打仗是以取胜为目的,而非斗气。只要最终的结果是我们胜了,那便是成功。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对方进攻盛乐,而是担心他们分兵攻**原诸部。杀我大魏部落百姓,夺我牛羊马匹,将我大魏搅的一塌糊涂。对我们而言,城池不重要,百姓和牛羊最重要。我们聚而为城,散而为野,城池不过是一处落脚点罢了,随时可建,随时可放弃。但部落百姓**,牛羊马匹被抢了,便没那么容易恢复了。对我大魏而言,那些才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绝不能被燕军所毁。”
一些官员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魏**民在大漠草原之上生活,毡房水草之处便是家,而不是城池。人口极为重要,牛羊马匹就是财产。这些没了,根基便没了。反而城池是最不重要的。
“他们劳师袭远而来,我们无需同他们正面对抗,只需避其锋芒,坚壁清野,保护部族百姓便可。在作战方略上,利用我广阔的大漠草原的地形,吸引其深入腹地,让他们的补给和作战线更加的漫长。拖垮他们,疲敝他们,找机会战胜他们。所以,我的建议是,大王即刻下令,疏散各部族,放弃平城,放弃盛乐,引敌深入。”张衮沉声道。
“什么?疯了么?都城都放弃了?”
“不战而走,我们成什么人了?今后如何立足于世?”
“我大魏将士,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张衮,你果然是汉人,就知道逃跑。我们匈奴人做不出这样的事。”
如张衮所料,张衮说出这些话之后,招致了众将领劈头盖脸的斥责和不满。甚至已经拿他汉人的身份来攻击他了。
张衮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着拓跋珪。
拓跋珪沉声喝道:“谁要是再拿汉人身份攻讦他人,我便砍了他的脑袋。汉人又如何?我大魏将来国中要保罗万族,融而为一,没有什么胡汉之分。况且,你们谁有张衮考虑的周到?他才是真正为我大魏安危认真考虑之人。都给我闭上你们的鸟嘴。”
众将领闻言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拓跋珪走到沙盘面前,盯着沙盘沉吟许久,开口道:“张衮,你的计划很有道理,我们当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寻找机会将他们击溃。传令!”
所有人都凛然听令。
“命略阳公拓跋遵率领三万骑兵北上,放弃守御平城。务必将平城以及阴山以东诸部百姓牛羊马匹全部护送往北,进入漠北之地安置。之后兵马于漠北待命。”拓跋珪沉声道。
“命平原公拓跋仪率两万兵马即刻赶往阴山南北之地,将那里的部族百姓牛羊马匹全部转移到阴山西北安全之地。不要留下一个人和一头牛羊。”
“遵命!”拓跋仪上前躬身,大声道。
拓跋珪点点头,“此番刘卫辰必然乘机联动,他们在我腹背之地,危害甚大。拓跋虔,命你率三万骑兵抢先渡河,攻占河西之地,将铁弗部击溃,将他们赶到朔方以西,不能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
拓跋虔闻言起身,大声道:“遵大王之命,必将铁弗部踏平。”
拓跋珪微笑点头,看向众人道:“其余人马,随同我一起西撤。撤离盛乐。所有人将渡过黄河,以黄河为险,守住黄河沿线,令燕军不得过河。现在,不得有任何的犹豫,不许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耽误行程,所有人即刻行动,组织百姓车马,两天后出发,不得有误。”
……
大燕大军于幽州休整三日之后,按照既定计划开始沿着涿水北岸西进。
两日后,过太谷郡边界之后,大军做了调整。一出太谷郡,便要进入魏国境内,届时对方将会很快察觉。为了确保速战速决,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慕容宝采纳了慕容麟的建议,出太谷郡入魏境之后,便让慕容麟率两万大燕骑兵往前突进,直扑平城。而慕容宝则率领其余马步兵随后跟进。
这么做虽然有些冒险,但慕容麟信心满满,认为对方的主力根本不在东边平城。即便遭遇魏国兵马,两万骑兵也将足够应付。
五月二十八黄昏时分,经过了一整天急行军的两万燕军前锋骑兵出现在了平城以东十里之外。夕阳西下,草原上暮色苍茫,慕容麟赶到队伍前方的一座土坡上眺望着远处夕阳下的平城城池。
说是一座城池,不过是简单的打了土围子的**之地罢了。在大燕众人看来,毫无城防可言。距离尚远,也看不清有多少兵马驻守。
但不久之后,前出侦查的慕容麟手下心腹将领慕舆嵩率领斥候骑兵飞驰而回。
“情形如何?”慕容麟迎上前问道。
慕舆嵩下马拱手,沉声禀报道:“禀报赵王,平城城池矮小破败,毫无防备之力。未将抵近观察,未见到多少敌军。只有少量人员在城中出没,看上**气沉沉。”
慕容麟皱眉道:“奇怪。平城好歹是魏国东重要城池,怎会是这样?你怎么看?”
慕舆嵩道:“赵王是担心有埋伏?未将认为,这样的地方,能怎样埋伏?城中土房低矮,一目了然。难道他们都躲在屋子里不成?若赵王担心,未将今晚领五干骑兵进攻,赵王压阵,相机而动。”
慕容麟大笑道:“怕他怎地?有埋伏又能怎样?传令,天黑之后,发起进攻。”
太阳很快落山,燕国骑兵们刚刚喘了口气,马儿也刚刚吃了些草料喝了些清水恢复了气力,便不得不准备作战。
两万大燕骑兵在黑暗之中列阵,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哦哦。天空中繁星闪耀,草原上的夜风温煦而舒适,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平和。但随着慕容麟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刹那间,马蹄声如雷霆滚滚,响彻草原。两万骑兵开始向着平城猛冲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慕舆嵩率领的三干第一梯队骑兵已经冲到了黑乎乎的平原城下。他们本以为会遭受到对方弓箭的猛烈打击,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整个平城一片死寂。慕舆嵩的骑兵不费吹灰之力突破城门城墙,冲入了城中。
后续慕容麟等将领率领的各个梯队的骑兵也毫无阻碍的冲进了城。从冲锋发起,到全部占领平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让所有人都觉得讶异不已。
慕容麟亲自巡视全城街道,命人挨家挨户每个毡房之中搜寻敌人,结果只搜出了三百多名百姓。这些人要么瘫痪在床不能移动,要么便是老弱之徒,无一人是魏国兵马的可能。
进一步的搜索查看,发现家家户户的米粮牛羊衣物等但凡有些值钱的财物和粮食全部不见。整个平城完全是一座没有任何价值和财物的城池。
半夜时分,率领骑兵深入周边草原二三十里之外进行侦查的斥候骑兵纷纷赶回,禀报了方圆数十里没有任何敌人踪迹的消息。
到此时,慕容麟也已经明白了过来。就和去年进攻徐州一样,攻占琅琊郡蒙阴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形,对方坚壁清野,留下一座空城,兵马避战。
想想之后遭遇的一
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慕容麟很快打消了年头。徐州李徽拥有大量的凶猛火器,他们退守临沂,是利用坚城地利防守。魏国兵马也来这一手,他们有什么?他们的退守不是什么计谋,而是知道不是对手而已。自己怎可被临沂之战的事情吓破了胆子,自己吓自己。
“赵王,这场仗,打的可真是虎头蛇尾啊。什么也没捞着。”慕舆嵩苦笑道。
慕容麟沉声斥道:“这是什么话?占领了平城,这不是胜利么?这是平城大捷,懂么?将士们苦战之后,攻占平城,击败敌军,杀敌数百。此乃首功。即刻命人禀报太子,为将士们请功。”
慕舆嵩一愣,旋即心领神会,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笑道:“正是,此乃大捷,未将糊涂之极。未将这便将俘虏的数百魏国顽敌枭首,送往后方大军之中请功。”
慕容麟冷声道:“还不快去。”
慕舆嵩转身便走,亲自带人将那抓捕的数百老弱瘫痪的百姓全部砍了脑袋,将几百颗脑袋装了满满一车,送往后方报捷。
两天后,慕容宝接到捷报,大喜过望,连连称赞。一面派人回中山报捷,一面名大军加快速度抵达平城。
别的不说,平城拿下,确实是有好处的。燕军进入草原之后,需要一处物资中转之地,作为大军进攻的支点。占领平城之后,便可将物资粮草集结平城,往纵深地带进攻。
慕容德慕容绍率领后续两万五干兵马抵达之后,对平城进行了外围城墙的加固和修缮,将破败残缺的城墙突击加高到了丈许高,也算是勉强像个城池的样子,以保证粮草物资的安全。
而在平城被攻下的三日后,慕容麟率领的骑兵继续往西突进。这一次慕容宝派出了更多的骑兵策应。
一路上,慕容麟看到偌大的草原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部落定居点都已经空了。所有的牛羊马匹一个不见,唯有草原上游荡的野狼在夜晚嚎叫不停。
慕容麟有些疑惑,他有一种预感,对方该不会是连都城都放弃了吧,这也太狠了。数日后,他的预感成为了现实。魏国都城盛乐成了一座空城,慕容麟率兵马不费吹灰之力的便拿下了。
当慕容麟策马走在盛乐的街道上,看着到处一片狼藉的地面,想象着魏**民仓皇逃窜的样子,他既感到得意,同时又有些困惑。
“拓跋珪也算是一方豪强,他的手中也并非没有资本。十几万兵马还是有的。却连都城都放弃了,他还真狠得下心。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呢?放弃了盛乐,岂不是放弃了魏国的大片土地?他的兵马撤往了何处?难道他打算就这么一路逃下去?”
慕容麟搞不明白这一些,但很快他便不再去费心思考虑此事。不管魏国人的目的是什么,起码大燕兵马达到了目的。攻占了魏国都城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燕兵马所向无敌,攻占了敌国的国都。这意味着将魏国的大片土地掌控在手。无论如何,这也是一场大捷。
三天后,慕容宝慕容农等人抵达了盛乐。轻松攻破魏国都城,慕容宝自然是极为欢喜。但是慕容宝也明白,这里边必有文章。双方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一场像样的战斗,对方便放弃了都城撤走,这种胜利其实有些怪怪的味道在其中。
慕容宝虽然不那么精明,但这不代表他对基本的常识不懂。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可以吹吹牛说平城大捷,盛乐大捷。但是当真认为这是大捷,那便是自己骗自己了。
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等人**在一起商议。按照慕容麟的想法,已经探明对方往西撤离的方向,不如乘胜追击。而慕容农提出了他的担忧。
“太子,贺麟。眼下情形不明,眼前全是迷雾。对方意图未知,且兵马未受重创的情形下,继续追击颇为冒险。攻克盛乐是件大好事,但也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此刻我们深入魏国境内,需得步步小心,对方不知在酝酿什么样的阴谋,还需慎重决策。太子,我的建议是,眼下拿不准主意,不明敌情的情形下,莫如请示父皇,将情形告知,请父皇给于指导。”
慕容麟一听,冷笑道:“大哥,此处距离中山遥远,便是抄近路去中山请旨,来回也许半个月。咱们便在此半个月不动?况且,父皇授命太子领军,便是对太子的决策完全的信任,你却要请示父皇,你是何意?莫非觉得太子会把事情搞砸了?”
慕容农淡淡道:“你若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作为军中参谋事务的身份,给出我的建议。若太子觉得不妥,不必采用便是。我若不说出我的建议,是我的失职。我若说了,你们不听,那便跟我无关了。”
慕容麟看则慕容宝道:“你听听,你听听,何等消极的态度。太子,你大可不必听他的,自己做决定便是。太子只要下令,我便率军进攻,将拓跋珪生擒活捉,送到太子面前。”
慕容宝倒很清醒,他可不希望事情搞砸了。沉吟半晌后道:“辽西王的建议未必没有道理。不过禀报父皇,时日太长,恐延误战机。况且若事事要父皇劳心,父皇又何必让我们领军出征?他老人家自己亲征便是了。我看,也不必急着做决定。命人去平城将叔父和道坤请来,我们共同商议决断便是。”.
第一二二零章 定计(二合一)
数日后,慕容德和慕容绍星夜兼程赶到了盛乐,参与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而此刻,慕容宝等个人已经探知了拓跋珪等人的最新情形。
拓跋珪率领四万兵马,率领大量文武官员,护送大批百姓和物资往西撤离,已经抵达了位于盛乐西南两百里外的黄河东岸附近。
在全面询问了目前的情形之后,慕容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太子连番大捷,固然可喜可贺。然而,目前的情形却是,拓跋珪避而不战,坚壁清野。这是聪明的做法。因为一旦和我大军交战,他们将承受覆灭之灾。然而此番我大军讨伐魏国,目的是要对拓跋珪加以惩戒。若太子认为,此番攻占盛乐已经达到了目的,我们则可班师回朝了。倘若觉得还不够的话,那么便不可耽搁时日。粮草物资的运送压力很大,时间上也很紧迫,此处八月便寒冷无比,如今已近六月中,务必早做决断。攻也好,撤也好,都是决断,但按兵不动却绝对不是好办法。”
慕容德这话说的虽然似乎给出了选择,但其实话中之意却是极为明白的。
大燕兵马虽然占领了盛乐,但对于魏国兵马却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和打击。这便意味着,一旦燕国大军撤离之后,对方实力丝毫未损,之后两国必然纷争不断。
此番燕国大军征伐魏国,目的便是击败和削弱对手,最好是攻灭他们。起码也要将他们赶往漠北之地,削弱其力量,让他们永远不得翻身。但显然,这样的目的根本没有达到。
以占领盛乐而结束此次征伐,显然不会令所有人满意。慕容垂也必然不会满意的。
若长期占领盛乐的话,倒是一个办法,起码控制了大片魏国地盘。但在对方兵马丝毫没有受损的情形下,要驻军于此控制大片区域的代价是相当大的。不但要重兵驻扎于此,防备对方随时可能的**。在物资粮草后勤的消耗上也是巨大的。眼下尚可维持,到了冬天,大雪冰封之时,水陆两路全部断绝,到那时,将无以为继。
所以,慕容德的话外之意便是点出了这一点。要么撤军,要么继续进攻,找到魏国的兵马歼灭他们。留在盛乐绝不是一个选项。而撤军显然也不是一个选项。
“叔父之言,甚为有理。我等受父皇之托,肩负大燕上下期望,绝不能半途而废。其实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占领盛乐不是结束,我们必须要重创魏国兵马,消灭他们的力量,方可达到此次讨伐的目的。起码也要让拓跋珪俯首称臣,不敢同我大燕为敌才成。既然如此,看来我们必须要继续进攻了。诸位有无其他想法?”慕容宝道。
“我同意。我早就说要进攻了。只是有些人胆小怯敌罢了。”慕容麟瞥了一眼慕容农道。
慕容农皱着眉头不说话,似在思索。
“辽西王认为呢?此番虽本人领军,但父皇说了,任何重大决策,都需商议而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慕容宝道。
慕容农咳嗽一声,沉声道:“太子和叔父所言,都是极有道理的。眼下确实撤也撤不得,留也留不得。看来只有进攻一途。但是,我不得不提醒诸位,你们难道不觉得此番拓跋珪行动果决,兵马撤退迅速,又将所有的百姓牛羊全部撤走的做法,便是为了将我们拖延在这里么?不给我们任何就地补给和交战的机会,让我们深入魏境,拉长我们的补给线,难以支撑下去吗?”
慕容麟道:“这还用你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所以才要立刻进攻,打破他们的计划,不让他们得逞。”
慕容宝摆摆手道:“辽西王继续说下去。”
慕容农道:“眼下的局面,在我看来,其实已经极为不利了。我们正在进入魏国设置的泥潭之中。我们的补给线目前是畅通的。但是从平城到盛乐这一段数百里的路程,需要耗费我们大量的兵马人力进行粮草物资的护送,而且危机重重。对方平城守军撤往北地,随时可能出现在盛乐以东的草原上,对我补给线路进行袭扰。而我们又无法改变补给线路,因为雁门关一带有魏国兵马出没,那显然也是撤离的一支兵马。他们的目的就是限制我们从雁门关输运粮草物资的。我的担心的是,一旦我们继续往西进攻,则补给线更长,我们不得不提前解决补给的问题。”
慕容麟冷笑道:“危言耸听。我大军只需快速挺进,速战速决,根本不跟他们拖延太多的时间便可。战前在盛乐囤积一个月的粮草,便足够解决所有的问题。叔父可加快运输粮草物资,十天之内,便可完成囤积。”
慕容农皱眉道:“赵王说的也太轻松了。拓跋珪若是如此不堪一击,又怎能横扫匈奴诸部,成为一方霸主。况且,他们的意图明显不是要和我们决战。诸位请看,他们退却的位置。”
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形图线。他指点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沉声道:“此处是我们探知拓跋珪的兵马和百姓牛羊出现的位置,三天前他们已经抵达那里了。数十万百姓和大量的牛羊牲畜拖延了他们的速度,这几百里的路程,估摸着他们走了有半个月。也就是说,当我大军抵达幽州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动身离开了。这充分说明,这是计划好的策略。此处我骑兵虽然可以在数日之内抵达,但是莫要忘了,此处是黄河东岸,他们撤到此处的目的,定然是渡过黄河。眼下,他们也许已经渡过黄河了。试问,有黄河阻隔,我们如何与之作战?这正是拓跋珪的拖延之策。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为狡猾的对手,决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一片沉默,他们看着那张地图上的图形,心中确实认可慕容农所言。目前拓跋珪等人撤退的位置,正是黄河几字弯东侧的位置。渡过黄河,便可进入几字弯内部的朔方区域,后世所说的河套之地。想要继续追击他们,则必须渡过黄河进攻。
而目前大军根本没有多少船只可以供渡河之用。眼下从国内调集船只前来也为时已晚。涿水上的几十艘运输物资粮草的船只倒是可以调来,但是这样一来,粮草物资的运输效率大大降低,难以保证大军供应。而且那几十艘的船只根本无法保证大军渡河。人和马都要过河,几十艘船就算没日没夜的渡河,恐怕没个十天八天也根本完不成这艰巨的任务。更别说对方岂会坐视己方渡河?岸边必定是重兵防守。几十艘船估计还没抵达岸边便要被全部击毁了。就算渡河成功,几十艘船一次性不过运送少量骑兵上岸,会在瞬间被全部歼灭,毫无后续。对方只需守株待兔,拿他们当活靶子便可。
“不对。朔方之地,不是有刘卫辰么?他岂会坐视?他的铁弗部兵马定然可以搅乱他们的计划。我等乘机渡河,内外夹击,岂不是能够得手?”慕容麟叫道。
慕容宝道:“是啊。铁弗部岂会坐视。此乃我大军助力。可派人联络他们,命他们出战。”
慕容农苦笑道:“在我看来,刘卫辰恐已经自顾不暇了。我们能想到的事情,拓跋珪岂会忽视?我怀疑,他们已经派兵进攻铁弗部了。我们怕是指望不上他们。”
慕容宝紧皱眉头,一时不知如何决断。
慕容德道:“道厚。如你所言的话,我们该如何行动?”
慕容农沉声道:“叔父,上策的话,便是即刻撤兵。此刻撤兵,我们也占了优势。我们攻占了魏国都城,声威大震,天下皆知。这已经震慑了天下人,已然是挽回了局面。更重要的是,我大军不损分毫,此刻退兵,创下无损进攻,攻占对方都城的壮举,已然是令天下人景仰赞颂的举动了。于我大燕而言,也算是达到了惩戒的目的。”
慕容麟冷笑不已。
慕容德道:“此为上策,那么中下策呢?”
慕容农道:“中策便是攻下雁门郡和代郡,打通粮草捷径,便不必担心粮草补给线漫长危险的问题。大军驻扎在雁门和代郡,便已经打开了魏国的大门,威胁盛乐。对方一旦回到盛乐,我们随时可以进攻,主动权在我。我相信拓跋珪定然会求和,否则他晚上定然睡不着觉。”
慕容德抚须点头。
“至于下策嘛,那便是赌一赌运气,此刻大军西进,追击拓跋珪。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刘卫辰能够撑住,且能对对方造成滋扰。但即便如此,我们的渡河路线也不能是在黄河东岸之地,而应该寻找新的渡河地点。大军成功渡河进入朔方之后,才能同拓跋珪作战。否则我们连渡河的机会都没有。这么做的最大危险便是,我们可能被拖在那里,而补给线被袭击之后,我大军将粮草断绝,最终被迫撤军。”慕容农继续道。
慕容德微微点头,看着慕容宝道:“太子,道厚之言甚为周密中肯,不知太子如何看待。”
慕容宝皱眉道:“这样一来,我倒是不知如何抉择了。”
慕容德笑道:“太子也不必压力太大。太子乃领军之人,任何决策,我们都会全力拥戴。我等所言建议都为参谋,终究还需太子定夺。”
慕容宝被慕容农的话说动了心思,一时不知该怎么决断。如果按照慕容农所说的上策而言,那么此刻退兵,则确保万无一失。也免得后续作战发生一些差错。见好就收确实在某些时候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慕容宝几乎就要心动了的时候,他看到慕容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讥讽之意。
“关于辽西王的建议,赵王可有什么要说的?”慕容宝沉声道。
慕容麟冷笑一声道:“我并无话说,太子自己定夺判断。”
慕容宝听出他话里有话,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容我好好的想一想,我不想仓促定夺。叔父、陈留王,你们一路风尘辛苦,且回去歇息,晚间咱们再议。”
慕容德慕容绍等起身拱手道:“理当如此。”
两人告退之后,慕容农也起身告辞。
帐中只剩下慕容宝和慕容麟的时候,慕容宝道:“贺麟,你似乎有话要说。现在并无他人在此,你可畅所欲言了。”
慕容麟沉声道:“太子是否觉得辽西王的话很有道理,有退兵之心了?”
慕容宝沉吟道:“不瞒你说,我确实想这么做了。他的话,不无道理。”
慕容麟大笑道:“太子啊太子,你可太仁善了。这是一个圈套,太子却自己往里边钻。”
慕容宝皱眉看着慕容麟道:“此话怎讲?”
慕容麟道:“事情明摆着,辽西王是不希望太子建功罢了。他的那些话,都是欺骗之言。什么退兵为上策?他无非是此次没能领军,所以心中不满。他不希望太子立下大功,所以才说了那些话。退兵?十几万大军,耗费大量粮草物资,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只为了来盛乐一游?至今为止,可曾同魏军有过一战?此刻退兵,父皇心中怎么想?耗费巨资人力的出兵,就此偃旗息鼓?父皇定然以为太子不堪,心中对太子极为失望吧。换作是你,你希望你手下的将领领军白跑一趟?未战而退?你怕是要以军法处置他才是吧?父皇或许因为你是太子而不说什么,但心里定然极为不满。如果此番退兵,我敢说,太子日后定然后悔。”
慕容宝捏着下巴沉思。
“太子,我把话说白了吧。正因为辽西王此次没有得到领军的机会,所以他才劝你撤兵。这样,下一次领军出征的人便绝不会是太子了,而是他慕容农。他正是要欺骗太子退兵,然后太子在父皇心目中变得不堪,他才能有机会。殿下莫忘了此次我们费尽心思出征罚魏的目的是什么?是辽西王对太子之位的威胁迫近,我们需要一场大功劳来扭转局面。可太子居然要听他的话就此退兵?呵呵呵。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真是让人苦笑不得。”慕容麟语带嘲讽的道。
慕容宝悚然而惊,如醍醐灌顶。是啊,慕容农是和自己争夺太子之位之人,他的口中能有什么好主意?自己居然信他?
此番他要自己退兵,不就是要自己无功而返么?自己一旦这么做了,父皇必然对自己极为失望。那是对他慕容农有利的事情。此番自己好不容易能够领军出征,正是建立功劳和威信的时候,唯有立下大功,方可让父皇对自己的看法改观,放心的将大燕交到自己手上。
难怪慕容麟语带嘲讽,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贺麟所言极是,我糊涂了,怎地没有想起这一节。贺麟,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不能撤兵,要进攻,一定要进攻。然则,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进攻?辽西王的话虽然是别有居心,但是其中也不无道理。拓跋珪要是渡河而去,我们当如何应对?”慕容宝忙道。
慕容麟沉声道:“我早已经有了主意。太子你看这地图。”
慕容麟走到桌案旁,慕容农不知是故意还是疏忽了,那副羊皮地图还在桌上摊着。
慕容麟伸手指着盛乐的位置,手指一直往西,一路移动到黄河几字弯的正上方对岸位置。
“太子,我们完全不必去黄河以东的位置渡河。只需派出少量兵马佯装追赶,拓跋珪必在此处渡河进入朔方。而我们的主力骑兵奔袭阴山以南黄河北岸的这五原郡。此处乃黄河渡口,必有大量船只,且可避开拓跋珪兵马的拦截。从此处渡河南下进入朔方,来个瓮中捉鳖,拓跋珪何处可逃?还有刘卫辰的兵马可为我相助,必大破拓跋珪,教他插翅难逃。”慕容麟沉声说道。
慕容宝看着地图上慕容麟移动手指指点的方位,脑子里想着整个计划的可行性,眼中发亮。
“妙啊,妙计啊。赶在他们前面先渡河进入朔方,在拓跋珪他们渡河之后,在他们的前方等着他们。哈哈哈,妙计啊。贺麟,你怕不是孙武在世吧。”慕容宝大笑起来。
慕容麟嘿嘿笑道:“我岂敢自称孙武在世,不过比起辽西王来,我的领军之能却也不遑多让。人人都说他善于领军,我却不服。此战之后,我要让别人知道,我大燕可不止是他辽西王能领军。太子,你若同意这个计划,事不宜迟,我便即刻进行准备。越早出发越好。省的夜长梦多。”
慕容宝点头道:“好。便命你即刻整军,明日一早率大军出发,先夺取五原郡,准备好渡河的船只。我随后率马步军便到。”
慕容麟拱手道:“太子英明,我这便去准备。”.
第一二二一章 朔方(二合一)
午后开始,盛乐城中的燕国大军开始了紧张的调度和准备。战马嘶鸣,兵士奔走,一片热闹。
慕容德和慕容绍慕容农等人见状,忙求见慕容宝,询问情形。慕容德还以为慕容宝已经决定撤兵了,还打算夸赞慕容宝几句,夸他能够审时度势,张弛有度。
慕容宝倒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的告知慕容德等人他的想法。
“父皇如此信任于我,尽出精锐之兵,命我统率进,讨伐拓跋珪。我若无功而返,岂非是辜负父皇的信任,辜负我大燕上下的期待。无论有多么艰险之战在前方,本太子也决不能退缩,哪怕血洒疆场,也在所不惜。自今日起,谁敢再提撤军之事,谁再蛊惑军心,未战先怯,本太子将以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慕容德慕容农面面相觑。慕容农岂不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慕容德立刻反应过来,当下便道:“既然太子已经做出了决定,本王自然全力拥护。后勤补给之事,我会全力协调,绝不会拖累太子。”
慕容宝道:“好,那便有劳叔父了。慕容麟慕容绍听令。”
慕容麟和慕容绍忙上前,齐声道:“太子吩咐。”
“命你二人,率三万骑兵明日一早开拔,往西奔袭,六日内攻克五原郡,占领渡口,准备船只。”慕容宝道。
慕容德慕容农一听,立刻便明白了慕容宝的意图,他是要抢占五原郡,从五原郡渡口南下渡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慕容农听令!”慕容宝道。
慕容农忙上前躬身。便听慕容宝道:“命你领一万骑兵前往黄河以东,追击拓跋珪。若拓跋珪不渡河,则袭扰拖延,等待大军前往。若他已渡河,则佯装渡河,吸引其注意力。待我大军渡河成功,你可于河岸巡战,防止拓跋珪渡河回击,保证我粮道和盛乐的粮食物资的安全。”
慕容农沉声道:“遵命。”
慕容宝眯着眼看着他,沉声道:“辽西王,你是我的兄长,有些话我自然要跟你说清楚。此战干系重大,若败了,我大燕将处境极为糟糕。所以,我希望咱们兄弟齐心协力,好好的打一场胜仗。为了大燕国祚,为了我鲜卑族立足,为了我慕容氏,万不可掉以轻心。以后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眼前此战,不容有失。”
慕容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太子放心,慕容农岂是不识大局之人,太子多虑了。”
慕容宝大笑道:“好,那便让我们齐心协力,共赴此战。我想,我们会打出让天下人侧目,让世人惊艳的一战的。此战将彪炳史册。”
……
就在燕国大军决定继续西进,整装待发之时。朔方郡匈奴铁弗部的主城代来城中,火光四起,血流成河。一场**正在疯狂的进行。
铁弗部算是西北一个比较长命的割据势力了。在北方大小势力此消彼长湮灭崛起之时,凭借着仅有三十多万众的人口势力的铁弗部却安然渡过了无数的惊涛骇浪。
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一则是地理位置的原因。铁弗部所在的朔方郡,地处黄河几字弯的内部。黄河蜿蜒,恰好将他们全部包裹在内。有了黄河天险作为屏障,铁弗部得以在几字弯内部的几片肥美的草原之上繁衍生息。
而且,几字弯南边是方圆数百里的戈壁沙漠之地,南边的势力想要进攻铁弗部也难度颇大。
这样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让铁弗部有了比较安全的地理屏障,拥有易守难攻的地利。
当然,但靠着地利是不成的。铁弗部之所以能够存续的另一**宝便是,他们善于见风使舵,左右横跳。对周边的小势力,他们是毫不留情。但是对于那些庞大的势力,铁弗部向来是认爹为先,纳贡称臣,身段柔和无比。
刘卫辰继承了他的哥哥刘悉勿祈手中继承了部落首领的位置之后,铁弗部尤其如此。欺软怕硬,夹缝之中求生存,打得过的使劲打,打不过的直接跪地磕头的手段玩的炉火纯青。
当然,顺带一提,刘卫辰的位置可不是他哥哥刘悉勿祈自愿传给他的。刘悉勿祈死后,本来他的儿子要继承首领之位的。刘卫辰亲手宰了自己的侄儿,夺了他的部落首领之位。由此可见,刘卫辰是怎样的人品和人性。不过,在这年头,拿人品和人性去衡量人,确实有些可笑。这年代,最不缺的便是突破道德人性伦常底线的种种恶行,几乎可以称之为司空见惯。
当年,苻坚崛起,刘卫辰向大秦归顺。一度代国崛起,刘卫辰又向拓跋什翼健求亲,娶了拓跋什翼健的女儿为妻,成为了代国的好女婿。代国灭了之后,他再一次臣服大秦。大秦分崩离析之后,刘卫辰迅速臣服姚苌,接受了姚苌赐封的大将军大单于幽州牧河西王的一连串的官职。而在慕容永的势力一度威胁到他的时候,他又同时接受了慕容永的封赏,被封为大将军、朔州牧。
一个人,能够在同一时间段接受己方势力的封赏,向几方势力称臣,可见刘卫辰的身段之柔软,脸皮之厚,寡廉鲜耻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有一方势力刘卫辰却没有向他低头,那便是崛起的拓跋珪的魏国。按理说,他还是拓跋珪的姑父的身份,拓跋珪又是代国的继承者,他应该和拓跋珪的关系很好才是。但是,拓跋珪可不是那种你跪下了,他便不杀你的人。他要的不是刘卫辰的空头臣服的态度,他要的是铁弗部的全部。地盘、牛羊、女人、百姓,这些他全都要。唯独不要的便是刘卫辰这个绊脚石,挡着他一统大漠草原的碍事的家伙。
刘卫辰看的清清楚楚,他知道,拓跋珪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他迟早会灭了自己。于是拓跋珪搭上了慕容垂的大燕。他敏锐的察觉到了燕国和魏国之间的羁绊和未来必然不和谐的关系。很简单,拓跋珪和慕容垂都不是那种愿意偏安一隅的人,他们都野心勃勃。两条猛兽在一座山上,都想霸占整座山林,结果可想而知。
刘卫辰向慕容垂进贡,甚至也替自己的儿子向燕国求过亲。只是没能得逞。但是燕国看重的是刘卫辰所在的朔方的地理位置,以及对拓跋珪的牵制作用。所以,他们乐见刘卫辰向自己靠拢。
刘卫辰如愿得到了大燕的保护,也阻止了拓跋珪的非分之想。拓跋珪横扫大漠草原之后,因为忌惮燕国,对铁弗部虽然垂涎三尺,但却一直不能动手。刘卫辰再一次的利用这样的手段,找到了靠山,保住了铁弗部。
但这一切,随着燕国一次愚蠢的军事行动和可悲的失败而被打破。
其实,刘卫辰在慕容垂决定东征李徽的时候便特地上奏反对此事。这当然不是出于对燕国大业的关心,而是考虑到实际的威胁是拓跋珪。一旦燕国在东边受挫,拓跋珪必然会蠢蠢欲动。
在刘卫辰看来,燕国应该首先防范拓跋珪,而不是去往东找别人的麻烦。这当然是出自自己的立场。
但刘卫辰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垂真的会败。以至于这场败局导致了燕国强大的威慑力出现了松动。随着这场大败,南方姚兴开始出征,拓跋珪也派人前来索要进贡,一切都乱了起来。
好在燕国迅速的调整了策略,和李徽达成了谅解。转过头来开始注意拓跋珪的举动。刘卫辰的心才稍稍松了口气。关于贡品被劫的事情,刘卫辰相信,在燕国的强大压力之下,拓跋珪一定会很快认怂。
只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刘卫辰所料,不是拓跋珪认怂,而是慕容垂无心去对拓跋珪进行惩罚。这让刘卫辰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之后,当太子慕容宝派人前来密商计谋的时候,刘卫辰立刻欣然同意配合。他最期待的燕国进攻拓跋珪的时候终于到了。令人窒息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他甚至集结了他铁弗部所有的五万骑兵,准备随时加入对拓跋珪的讨伐之中。拓跋珪一旦完蛋,他将取而代之,成为草原上的主人。虽然还是需要向燕国称臣,但这并不重要。
几代人被困在朔方郡这片地方,多次尝试突破都无果之后,刘卫辰看到了铁弗部崛起的希望。
但是,半个月之前的那个清晨,当号角声响遍全城的时候,刘卫辰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数万魏国骑兵不知何时从东边偷偷渡河,杀向了代来城。
当铁弗部的兵马发现他们的踪迹的时候,他们已经突进到了代来城以东一百八十里处的烽塞草原上。并且,在之前的两天里,他们横扫了位于东侧的铁弗部十几处部落牧区和**之地,**了六干多铁弗部百姓。
刘卫辰急忙传令集结兵马准备迎战。之前,为了随时配合大燕兵马的进攻,铁弗部集结了五万骑兵中的三万人被调往北部黄河岸边,欲从五原郡的黄河渡口渡河北上,进入阴山以南的魏国国境作战。所以,需要他们立刻掉头回来救援。
而此刻,代来城中可用的骑兵只有一万多人。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魏国兵马,刘卫辰不得不亲自率军前往迎战,以拖延对方进攻的脚步,等待刘卫辰的儿子刘直力鞮率领骑兵赶到救援。
刘卫辰只是震惊,但并不慌张。毕竟对方来攻的兵马只有两三万,只要应对得当,还是能够挡住对方的兵马的。在东部的烽塞区依托地形进行防守,还是能够达到拖延对方的目的的。毕竟东部草原之间的百余里的沙化戈壁之地是一处天然的阻隔。对方要往西进,必须要从狭长的绿洲地带而行,否则的话,在六月份的时节,这些人在沙漠戈壁上的行军连一天也撑不住,这是每一个草原大漠上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有了这样的地形阻断,对方行进的路线便完全可以预知。而在北**素乌之处的大量烽塞和沙丘便是可以阻击对手的最理想的地段。
刘卫辰率领一万骑兵即刻出发。临行前,小儿子刘勃勃替刘卫辰拉着缰绳,送他出城东。
p>“阿爷,我想跟你去杀敌。请阿爷答应我。”刘勃勃站在刘卫辰的马头前说道。
刘卫辰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身形高大,个头不小。只是脸上的稚气未脱,看上去还是个孩子。而且,生的太过白皙俊美,不太像草原上的孩子。当然,他的母亲是大秦宗室之女苻氏,氐族之人和汉人的长相差不了多少,并非纯粹的匈奴血统,所以长相也自不同。铁弗部的男子大多肚大腰圆身形臃肿,而刘勃勃却身形修美。
“你还小,不必上战场杀敌。我铁弗部落,还没到需要小孩子上战场的地步。放心,阿爷和你的兄长们和我铁弗部的将士们会杀光来犯之敌的。”刘卫辰整理着马鞍,抽回缰绳。
“我不小了。父兄和部落兄弟们杀敌,我却不能够参与,心中着实不甘。我要杀敌,我是铁弗部的男儿,岂能躲藏。”刘勃勃咬着嘴唇道。
刘卫辰哈哈大笑道:“我儿有胆色,自然是好事。要杀敌建功,不在一时。你还小,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会有你纵横天下的时候。但现在,是我和你的兄长们杀敌的时刻,而不是你。我们若**,便轮得到你了。你在城中好生的照看,照顾好城中妇孺百姓,让我们不要分心他顾,这才是你的职责。闪开道路,不要挡住我的马头,不要耽搁我们出发的行程。”
刘勃勃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不肯离开,刘卫辰扬起马鞭,狠狠的抽打在他的头脸上,刘勃勃白皙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道紫红色的鞭痕。
“来人,拉他走。混账东西。”刘卫辰喝道。
两名骑兵上前,将刘勃勃架着离开。刘卫辰挥动马鞭,转头看着刘勃勃笑道:“不听话,便拿你当马儿抽。”
说罢,刘卫辰转头看着前方,高声吼道:“传令,出发。”
万余骑兵如风卷残云一般跟着刘卫辰疾驰而去。刘勃勃咬着牙站在城门口,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进城。
刘卫辰的阻击计划并不顺利,两天之后,在北**乌素之地的烽塞沙丘区域,他如愿的迎来了拓跋虔率领的魏国兵马。但是,他高估了地形和烽塞对敌人的影响,也高估了己方的战斗力,甚至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在历时一天的战斗中,他率领的一万骑兵死伤过半,没能将对方骑兵堵在绿洲入口处。
本来对方的连续冲锋已经导致他们死伤惨重。但是从东南方向吹起的风带来了沙暴,让刘卫辰的兵马无法直面沙暴。而背对沙暴的对手借着沙暴的掩护冲到了近前,躲避了沙丘和烽塞上的弓箭和埋伏。刘卫辰的兵马不得不进行肉搏作战。兵马人数和装备的劣势便显现出来。
铁弗部毕竟只是个小部落,兵器盔甲这些东西大部分需要从别处购买和交换得来。近些年虽然从燕国和姚秦那里换来了不少,但是还是远远不足。骑兵们皮甲都穿不全,何谈防护。兵刃也是坏了又修,修了再用,勉强应付。用的箭支大多数还是以燧石箭头为主,因为这种消耗品用铁箭头他们实在消耗不起。
这些事情对战斗力的影响是很大的,只是平时似乎看不出来,真刀**的在战场上相遇,便完全显现了。
刘卫辰不得不率军往后败退,一直退回到代来城东数十里处。
好消息是,这一来一回的几天时间争取了时间。刘卫辰的儿子刘直力鞮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黄河岸边南下救援赶到。
双方正式的战斗便从这一刻开始。
双方谁也不怂,在城东的草原上摆下了战阵,准备大规模的正面交战。刘卫辰也没有下令依靠代来城进行防守。其实即便依托代来城防守,作用也不大。和所有草原上的城池一样,代来城也只有基础的城防而已,根本无法坚守。城墙虽高,但是城头狭窄,防御设施几乎没有。只能作为弓箭手射击的位置使用。
在援军已到,己方四万多骑兵,对方只有两万六七干骑兵的情形下,正面作战是必然的选择。
骑兵,是匈奴人的王牌。对双方而言,对自己的骑兵都具有绝对的信心。
战斗于六月初九上午开始,双方开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规模的骑兵冲锋作战。骑兵冲阵本就已经是气势磅礴的作战手段,更何况是双方都是骑兵,展开的是毫不退让的正面对冲,场面可想而知。
一队队的骑兵在方圆二十多里的平畴草原之上展开了血腥疯狂的冲锋,双方骑兵接战之时,箭支密密麻麻漫天飞舞,长刀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刺目的光芒,人在厮杀,战马也在撕咬。烈日之下,汉水和血水飞溅,喘息如牛的双方兵马进行着残酷无比的厮杀。
这是一场勇者胜,实力强者胜的大战。没有谁肯退后半步。战斗从早到晚,又从晚上打到了天亮,整个战场铺满了尸体和鲜血。这种战斗,必须延续到有一方死伤惨重到支撑不下去,或者是意志力崩溃才会结束。.
第一二二二章 溃败(二合一)
拓跋虔不愧是魏国第一猛将,拓跋珪命他率三万精锐骑兵来攻铁弗部,那是最为正确的决定。两天的战斗,他一刻也没有休息,提着他那柄重达八十余斤的长刃大槊不知疲倦的冲杀在敌军阵中。
他**的方式令人胆寒,长长的槊刃要么将对方腰斩,要么将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段。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带着数干精锐亲卫骑兵横冲直闯。遇到的每一股敌人,都成为对方的噩梦。所有遭遇到他的敌人,全部被他们碾碎成尸块。
眼见拓跋虔这一支骑兵无法阻挡,****无数的己方兵马,刘卫辰怒气冲天,厉声吼叫。
“狼崽子,还不去斩了他么?”
狼崽子是刘卫辰的二儿子刘直力鞮的小名。刘直力鞮的生母乃一刘卫辰一侍婢,地位不高。怀孕之后害怕被刘卫辰的夫**妾们惩罚,于是逃走避祸躲藏。产下刘直力鞮不久后便死去。
刘直力鞮没有母乳可食,于是牧民们便命人抓母狼挤出狼奶喂养他,让他活了下来。后来刘卫辰得知此事,找到了刘直力鞮,这才将他接到身边。因其吃狼奶长大,故而刘卫辰叫他‘狼崽子’。
也许是跟吃了狼奶有关,刘直力鞮从小便力大无穷,勇猛无比。加上相貌凶恶,声如炸雷一般,令人不敢逼视。刘卫辰的长子刘右地代病亡之后,刘直力鞮成为了刘卫辰最为倚重的儿子,率军东征西战,勇猛无畏。
此番这样的战斗之中,刘直力鞮也早就无法容忍拓跋虔的横冲直撞。听到父亲呼喝,他提着一柄金瓜锤带着一队兵马便冲了过来,找上了拓跋虔。
夕阳之下,双方照面,都是悍勇力士,自然都看出对方的厉害。双方甚至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只可惜,这样的惺惺相惜只是那么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拓跋虔,可敢同我对决?杀那些兵士算什么本领?跟我直力鞮对决,胜了才算你有本事。可惜我怕你外强中干,不是我手下三合之将。”刘直力鞮提着金瓜锤指向拓跋虔喝道。
拓跋虔全身浴血,头脸上全是红色的血肉。只不过那都是别人的血肉。他将长槊扬起,大笑道:“直力鞮?那个狼崽子么?早听说你力大无穷,武技高强,自称是什么草原上的第一勇士。简直笑话,你也配这样的称呼?我拓跋虔才是公认的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你的那片草原,不过巴掌大。我的这片草原,接天连地,北到瀚海,南到中原。你怕我不是你三合之将,我却怕你连我一槊都接不住。你要单挑,我自满足你。你活得不耐烦,我便送你上路。”
刘直力鞮大笑连声,猛然催马疾驰而来。拓跋虔怒吼一声策马迎上。双方亲卫骑兵都默契的没有跟随,而是在两方观战。这种单挑约斗,乃是展现个人勇武的时候。任何人的帮助或者试图偷袭,都将是对两人的侮辱。
双方兵士的呐喊声中,两名力士冲到一处,两人同时扬起手中的家伙朝着对方的头顶砸砍下去。金瓜长锤和长槊都是马上的重兵器,一般人根本无法使用。但是这两人用的都是加重加强的兵器,威猛无比。交战之中,双方的泰山压顶的猛砸几乎是从不失手的招数。因为没有任何兵将可以抵挡他们这威猛的一砸。任何抵抗都毫无作用,只会被砸断兵刃,砸碎头颅。
但此刻,双方一锤一槊在空中相撞,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的声音。两人的手臂都巨震酸麻,虎口疼痛无比。兵器荡开之时,几乎把握不住。
“好!”拓跋虔叫道。
“你也不错。”刘直力鞮回应道。
下一刻,两人兵刃连番交击,双马交错而走,各自分开。数十步之后,两人拨马回转,再一次毫无花俏的斗在一起。盏茶时间,双方交手十几招,战前双方夸下的海口都没有实现。别说一招三招了,十几招过去,也没有分出胜负。
第六次双方对面冲锋,两人毫不相让,兵器再一次在空中相撞。但这一次,拓跋虔却留了个心眼。他的马槊前方是长刃,刃下是梭形狼牙锤,他的长槊本就是即可当锤又可当刀的兵刃。在双方兵刃交接之后,拓跋虔利用荡开之力,长槊回转,猛然回旋砍出。
刘直力鞮本来以为要错镫再来,结果冷风从后脑袭来,对方长槊冷刃已经横扫而至。大骂声中,刘直力鞮回锤抵挡。但拓跋虔手腕抖动,长槊前刃翻转,斜斜向下一扫而过。尖利的刃尖从刘直力鞮的右臂划过。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般,冰冷的疼痛起初还没什么,但在一瞬间剧痛袭来,刘直力鞮这样的勇武之人都忍不住痛叫起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们看到了刘直力鞮的右臂离开了他的身体,手掌还抓着锤柄就那么飞了出去,空中血雨喷撒,宛如盛开的一朵鲜花。
“呀!”
痛叫声中,刘直力鞮纵马而走。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忍耐力强,此刻怕是已经晕了过去。
拓跋虔并不追赶,勒马大笑道:“你固然很强,当得起勇士二字。但是,你说你是草原第一勇士,那便有些自欺欺人了。那草原第一的名号,是你能当得起的么?今日叫你明白,何为天外有天。哈哈哈。”
众魏国骑兵齐声欢呼,兴高采烈。
这一场单挑,看似是一场单挑,但其实已经是双方鏖战两日之后最后的武力和意志的较量。其实已经是决定了胜败的一次对战。
当铁弗部骑兵看到他们最勇猛的勇士被人卸了一条胳膊狼狈败走的情形,他们的心都凉了,斗志也迅速的瓦解。
拓跋虔的兵马展开了更加猛烈的进攻,而这一次,铁弗部骑兵已经无法抵挡了。
刘卫辰知道大势已去,既心疼直力鞮的伤势,又哀叹对方的勇猛。事到如今,已无再战的必要,自己已经败了。
刘卫辰命人将已经昏迷的直力鞮绑在马上,下令兵马后撤退回代来城中。拓跋虔率大军一直追杀到城下,又斩杀大量骑兵。在遭遇城头箭支反击之后,拓跋虔才下令兵马撤回。不久后,拓跋虔的骑兵在暮色之中前进到城下数里之外,扎下营盘。
当晚,刘卫辰和众人商议之后,决定放弃代来城往南逃走。因为这场大战,五万骑兵几乎损失殆尽。阵亡受伤以及逃逸的兵士十之**。眼下整个代来城中只剩下了五干多兵马。对方大战取胜,士气正旺,骑兵尚有近两万余,兵力已经极为悬殊。
更重要的是,代来城的城防简陋,根本不具备防守的可能。即便对方没有攻城器械,骑兵攻城也没有什么优势,但是他们甚至只需要用钩索便可以攻上来。城中这五干人士气低落,根本抵挡不住。
如果不尽快离开,明日天亮之后,对方封锁周边,断了去路,那便要全部死在这里了。
刘卫辰做了决定,要立刻撤离。凌晨时分,刘卫辰带着家眷儿女,在三干骑兵的护卫下悄悄出了西城,逃之夭夭。在他们逃出城之后的一个时辰后,拓跋虔得知了消息,他立刻派出手下将领伊谓率精骑追赶下去。刘卫辰不能让他跑了,那可是此战最大的功劳。
太阳升起的时候,拓跋虔亲率大军攻入了已经不设防的代来城。
拓跋虔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铁弗部长期和魏国敌对,双方仇恨颇深,嫌隙摩擦和**件不断。此番攻入代来城,拓跋虔可不会手下留情。
“杀光全城十岁以上男子,抢光他们的财物,所有女子全部掳走。我要这代来城中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这当然不是这个年代发生的第一次对百姓的**,像这样的**发生过不知多少回。否则在这动荡的百十年间,天下人口怎么会少了上干万之巨。对于拓跋虔这种人而言,杀百姓便如同屠狗宰羊一般,毫无心理压力。
一整天的**,代来城**百姓五干余,这些都是昨晚不肯离开,相信对方不至于诛连无辜百姓的人。聪明的在刘卫辰逃走之后,便已经想办法逃出城了。
不仅如此,拓跋虔杀红了眼。发现那些抓捕的受伤的铁弗部近万骑兵无法安置时,又下令将这些人统统杀死。
整整一天时间,代来城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那是真正意义上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而不是夸张的形容。
对于此次**事件,史书上或许只会淡淡的写上一句‘拓跋虔破代来城,纵兵屠城,死者无数。’。但对于这些无辜的百姓而言,当此之时,经历了怎样的荼毒和恐惧。
这便是这个疯狂变态的时代的真相!
……
刘卫辰仓皇往西奔走数十里,之后转而往南逃跑。他的想法是,往南逃往姚秦的势力范围,请求庇护。如果姚秦不肯收留,便借道长安投奔燕国。姚兴是仁厚之人,当不至于为难自己。
得知后方有追兵之后,他们没命的逃跑。当天傍晚,精疲力竭的一行人等抵达了一座戈壁滩上的山峦之下。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根本走不动了,马儿也开始倒毙,再不能前进了。刘卫辰不得不下令下马歇息。
所有人都下了马,身子瘫软的躺在满是砾石的地面上,像是被抽了胫骨一般。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此处是哪里?这是什么山?”刘卫辰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嘶哑的问道。
“回禀大将军,这里是木根山。”有人回答道。
“木根山?岂不是距离代来城两百多里了?我们已经走的这么远了。”刘卫辰惊叹于这一天时间的脚程。确实,这一路没有一丝一毫的逗留,确实跑的足够远。
“可对方的追兵应该还在。我们的脚印和战马足迹他们能够发现。”一名将领颇为不识趣的说出了事实。
刘卫辰沉声道:“且不管,先歇息。告诉将士们,抓紧歇息一会,也许凌晨我们便要继续赶路。我们不能逗留太久。”
众将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各自走开。
刘卫辰心中挂念着儿子刘直力鞮的伤势状况,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不远处搭起的帐篷。刘直力鞮已经被从马车里搬下来安置在这帐篷里。
刘直力鞮直挺挺的躺在帐篷里,几名妻妾
在一旁抹泪。
“狼崽情形如何?”刘卫辰问道。
女子们跪地磕头,直力鞮的夫人回答道:“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刘卫辰上前查看,刘直力鞮额头火烫,脸色蜡黄。昨日断臂之后,虽然做了处置,伤口也止血包扎了。但这种情形本该静养,动也不能动的。可是为了逃命,不得不将他安置在大车之中狂奔。这一路的颠簸,康健之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病人。
刘卫辰看到刘直力鞮的臂膀处绑着的绷带殷红,显然是伤口处一直在流血,也不知流了多少。若是寻常之人,怕是已经没了。但即便是强壮如刘直力鞮,也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快,叫军医前来,处置伤口。看看如何补血。”刘卫辰大叫道。
帐篷外有人沉声道:“大将军,哪里还有军医?军医骑不了马,都丢在代来城中了。”
刘卫辰大怒道:“有伤者随行,怎可将军医留下?混账之极。薛干,你怎么办事的?你家将军重伤,你难道不知?”
薛干是军中部将,一直跟随刘直力鞮作战,是一名资深将领。此刻被刘卫辰呵斥,薛干面色难看。
“大将军怎说这话?这命令是大将军下的,你说的无关人员无需带走,免得耽搁行军速度,为敌军所追上。军医自然在此之列。不过,大将军倒是将家眷妇孺却带上了……”薛干静静道。
这话相当于当面打了刘卫辰的脸。你要快些逃命,叫我们丢下那些骑不了马的人,免得拖累想速度。但你却又将妻妾女子全部带上,将你家中的老老少少全部带上,却来怪我们行事不周,岂非是笑话。
刘卫辰喝骂道:“好胆,倒要来指责我的不是么?”
“未将不敢。”薛干沉声道。
刘卫辰压住了心中的怒火,部下不恭本来是他最为忌讳之事。但现在,大败之后,自己需要他们,不可意气用事。南下还有六百里的路程,还需要他们的保护。
“罢了。好生警戒,让将士们好好的歇息。”刘卫辰道。
薛干等人应诺而去。
刘卫辰转头看着直力鞮,他知道直力鞮时日无多了。心中后悔懊恼之极。今日是自己要他去和拓跋虔对阵的,否则焉会是这样的后果。若刘直力鞮不受伤,战局还不至于彻底崩盘。在军中,儿子的威望比自己高,他只要在,将士们便还有心气。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给他喂些水喝。失血过多,需要喝水补充。其他的便只能靠着他自己了。”刘卫辰对女子们道。
几名女子唉声答应。刘卫辰在刘直力鞮的耳边沉声道:“狼崽子,你定要坚持住。我铁弗部的将来还需要你支撑。阿爷希望你能够挺住这一关。待我们逃出升天之后,定会有机会打回来。要挺住啊。”
刘直力鞮无声无息,神志全无。刘卫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帐篷。
外边天色已黑,灼热的风吹过,四野黑沉沉的。木根山的山峰静静的矗立在黯淡的天光之下,像是几个巨人站在那里。戈壁上的山都是光秃秃的,一根草木也无,荒凉无比。刘卫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心中百味杂陈。
这些天的经历如同天上地下一般,突然之间大厦崩塌,一切变得如此糟糕,让人根本来不及思索。而现在,混乱之后的反思又是如此的令人痛苦和折磨。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但刘卫辰此刻却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因为毕竟还有醒来的时候。
“水,给我水喝,老子要渴**。给我水喝。**,宁愿喂马,也不给老子们喝,老子们连畜生也不如么?”不远处山坡下的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
“大将军有令,携带的清水不多,每人只能喝几口。保证战马饮水,我们要靠着战马逃出去。”有人高声解释道。
“什么狗屁道理?人不如马?不管我们的死活,只顾自己逃命?反正我们**也无所谓是么?老子偏要喝。”
“薛乌路,你敢违抗军令?你若抢水,便当军法处置。”
“呵呵呵,老子们都要渴**,还管你军法。兄弟们,抢。”
一时间,下方吵闹不休,甚至有兵刃出鞘之声,喧闹无比。周围更有许多兵士被惊动,朝着山坡下方跑去。
刘卫辰紧皱眉头,缓缓下了山坡,朝着吵闹之处而去。
山坡下方,火把晃动,一群兵士正在拉拉扯扯吵吵闹闹。这里是粮食和清水的囤积之处,由刘卫辰指定专门人手看守。鉴于行前仓促,所携带的清水干粮都及其有限,所以必须集中保管,按量分发,以免发生断粮断水的情形。
但干粮清水数量实在太少,落地木根山之后,刘卫辰意识到,马儿必须有足够的清水和草料维持脚力,否则一旦马匹不能行走,则所有人便没有了逃走的机会。所以他才下了命令,让兵士控制兵士的饮水,保证马匹的供应。
但现在看来,有人不满意自己的做法,想要违抗军令了。.
第一二二三章 背叛(二合一)
“发生了什么事?谁人在此喧哗?”刘卫辰高声喝道。
所有正在吵闹的人都连忙住手,纷纷看来。火把照耀之中,刘卫辰铁青着脸站在人群之后。
“见过大将军。”众人行礼道。
“发生了什么事?”刘卫辰再问。
看守干粮清水的亲卫上前禀报:“大将军,我等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分发干粮清水。但薛乌路等人不服从军令,意图抢水。故而发生争执喧哗。”
刘卫辰看向薛乌路等人,眼中寒芒闪烁。
“薛将军,尔等为何抗命?”
薛乌路见状,大声道:“大将军既然见问,小人便索性明言。大将军宁愿把水给牲口喝,也不愿意给我们将士们喝,是何道理?我们奔波一天,口干舌燥,只分得一小杯清水,只几口而已,润喉尚且不足。大桶大桶的水却去喂马。敢问大将军,在你心目中,是马匹重要,还是兵士重要?”
刘卫辰冷声道:“问得好。我不妨直接回答你,当然是马匹重要。因为有了马,我们便能继续往南撤退,没了马,我们便只能原地等死。这么简单的道理里却不明白么?人能够忍耐饥渴,而马匹不能,它们不喝水不吃东西便无法奔跑。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么?”
薛乌路道:“可兵士要渴**,累**,你却不顾他们的死活么?我下边有兄弟渴的要命,能否挨过今晚也未可知。我只问大将军,我们要渴**,却不能喝水救命?”。
刘卫辰冷声道:“不能。因为你们一喝,所有人都要喝,便没有水了。倘若为了大局着想,渴死几个人能够救所有人,那么便只能渴死。”
薛乌路点点头道:“好,既然大将军这么说了,我等还能说什么?我等无话可说。我们的命不如畜生,呵呵,我们明白了。弟兄们,走吧。回去睡觉。也别有指望了。渴了,喝自己的尿吧。没尿?去喝马尿。嘿嘿,马儿喝水,我们喝他们的尿。世道颠倒,竟然如此。”
薛乌路一边说,一边转身便走。薛乌路只是一名偏将,但他作战勇猛,脾气火爆,在军中也颇有名气。更重要的是,他是武威将军薛干的侄儿,薛干是铁弗部军中主要将领之一,是刘直力鞮领军的得力帮手。有了这层关系,薛乌路自然更加的不同。
今日他来抢水,其实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既然刘卫辰阻止,那么说几句发泄的话离开便也罢了,没人会认为他会遭到什么惩罚。
然而他们都错了。刘卫辰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薛乌路以惩戒。在这种时候,带头**抢水,不听自己的命令,怪话连连之人,自己岂能容忍。越是混乱之时,越是要对军队进行军法的约束和掌控,否则岂不是更加的乱套了?
“薛乌路,你这便要走么?不打算为你的行为道歉?不打算为了违抗军令之事承担责任么?”刘卫辰冷声道。
薛乌路一愣,站定道:“大将军要问罪于我么?好,既然大将军说我有罪,那我便一力承担便是。要杀要剐随便,但跟我的这些兄弟无关。”
刘卫辰冷声道:“你的兄弟?那是我铁弗部的兵马,倒要你来卖人情么?来人,薛乌路等人违抗军令,聚众**,本按照军令当斩之。但念及他们初犯,又情形特殊,故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全部拿下,重责三十军棍。薛乌路革除职位,贬为士卒。”
一干亲卫上前拿人,薛乌路瞠目欲动手,但一想到动手的后果,遂忍耐住。亲卫们上前将薛乌路等数十人拿住,放倒在地上,开始施以军棍之刑。
三十军棍,那已经是极为严重刑罚了。一般人十军棍都经受不起,二十军棍便要出人命,更别说三十军棍了。这三十军棍下去,岂非是奔着打死的目的去的。刘卫辰虽说是饶了他们死罪,但这跟杀了他们有时候区别?甚至军法处置直接砍脑袋还落得个痛快。
有人意识到这么下去要出人命,连忙偷偷跑去另一侧营地去禀报薛干。薛干负责断后,所以营地在里许之外的山口坡上。当他得知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军棍惩罚已经结束了。几十名兵士被打的皮开肉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见薛干到来,刘卫辰倒是有些后悔。但他此刻怎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薛干急匆匆的跑去查看薛乌路的死活。
薛乌路整个后背和臀部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还算身体素质过硬的,他带来的兵士已经有十几人当场气绝了。
“乌路,乌路,你怎样了?”薛干大声呼唤道。
薛乌路睁开双目,看着薛干,喃喃道:“侄儿不孝,不能跟随叔父征战了,侄儿要**。”
薛干大悲。叫道:“你莫要这么说,挺住。医治之后便会好的。医治……”
薛干会忽然想起,军中根本没有军医,又如何医治?薛乌路必死无疑。悲从中来,泪水滚落。
“叔父,我想喝一杯水而已,哎。”薛乌路低声道。
薛干点头,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向水车。伸手从守卫水车的兵士手中夺过水瓢,从木桶之中舀了满满的一瓢水。那兵士转头看向刘卫辰,刘卫辰皱眉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薛干大踏步走回,将水瓢凑到薛乌路的口边道:“乌路,喝吧,喝个够。”
薛乌路张口咕咚咕咚的喝,喝的甚为急迫。薛干低声道:“慢些,慢些,喝完了叔父再去取。”
薛乌路忽然大声的咳嗽,将喝下去的水化为红色的血水喷了出来,喷了薛干一头一脸。然后,薛乌路手脚抽搐,身子后仰,双目上翻,就此气绝身亡。
军棍不仅是皮外伤,打击会导致内腑受损,那才是最可怕的。薛乌路显然是内脏震动破损,根本不可能活命。
刘卫辰见状,心中微微后悔。他缓步上前,看着抱着薛乌路尸首的薛干,沉声道:“薛将军,我并没有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惩戒他。”
薛干抬起头来,脸色异常的平静。
“未将知道。是他咎由自取。”
刘卫辰道:“薛将军,违抗军令,带人抢水的行为能够被纵容么?”
薛干点头道:“当然不能。大将军惩戒的极是。我并无异议。这是乌路咎由自取。军法处置他并不为过。”
刘卫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又道:“薛干,你跟随我多年,我们之间患难与共,共荣共辱。我对你就像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希望你不要因为此事而心生不满。薛乌路……我命人厚葬便是。”
薛干静静道:“大将军多虑了,此事怪不得大将军。薛乌路罪有应得,无需厚葬。我带他尸首去,在山下挖个坑给他埋了便是。大将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刘卫辰还待再言,薛干已经抱起薛乌路的尸体缓缓离开。刘卫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沉吟片刻,转身走上山坡。
夜半时分,刘直力鞮撑不住了。伤势太重,已经回天无力,撑到子时,妻妾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于是忙向刘卫辰禀报。
刘卫辰匆忙赶到帐篷之中,扶尸大哭,痛心疾首。
营中兵马也被惊醒,很快便都得知了这个消息。十几名将领围拢在帐篷之外,听着里边的哭声,抚胸低头,为刘直力鞮默哀。
刘直力鞮这些年是实际上的铁弗部军中统帅,别的不说,在作战上的勇猛和武力令人钦佩,所以在军中颇有威信。他的死去,众将领自然也是心中凄然。
刘卫辰哭泣了一会,命人为刘直力鞮整理遗容,准备就地埋葬。现在是不可能有棺木和仪式厚葬的,只能以后回来,再为他重新修葺坟墓。
众将领簇拥着刘直力鞮的遗体出来,在山坡上找了一处向北的平坦之地,将刘直力鞮下葬。此处可望代来城,那是家乡之地,希望他能够魂归故乡。
安葬了刘直力鞮之后,已经是四更过半,很快便要天亮了。刘卫辰对众将道:“天色将明。莫如即刻赶路,免得耽搁。”
众将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刘卫辰皱眉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众将的面容凝重,眼光飘忽,不敢看刘卫辰。他们的面容在火把照耀之下忽明忽暗。
刘卫辰沉声喝道:“还不快快回营,下令开拔?”
薛干咳嗽一声,缓步上前,看着刘卫辰道:“大将军,我们……不想走了。”
刘卫辰一楞,沉声喝道:“此言何意?什么叫不想走了?”
薛干道:“大将军,我们的意思很明白,我们不想继续往南逃了。我等匈奴人,何必去投奔氐人和鲜卑人。我铁弗部灭了,托庇于他人屋檐之下,让人看轻。我匈奴自有国度,何必托庇于人。”
刘卫辰怒斥道:“大胆薛干,你想干什么?此番不得已而为之,不得不撤离。你以为我想寄人篱下么?还不是形势使然,别无选择?你此刻出此言,是何居心?”
薛干淡淡道:“也并非别无选择。大将军恐无选择,我等却有选择。”
刘卫辰大怒道:“薛干,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我等除了南下,别无抉择。魏兵将至,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薛干笑了笑道:“大将军,拓跋珪要的是你,跟我们何干?拓跋珪定不肯放过你,但我等只是军中将领,他怎会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并不担心。”
刘卫辰怒斥道:“薛干,你疯了吗?拓跋珪心狠手辣,落到他手中,你们一个也活不了。莫做你的春秋大梦。薛干,还有你们所有人,你们听着。我知道你们心中难过,对目前的局势也害怕之极,担心之极。但你们放心,我刘卫辰发誓,定然带着你们打回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薛干摆手打断了刘卫辰的话,沉声道:“大将军,莫要说这些了。你气数已绝,难成大业。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在眼里。此番兵败之后,你刘氏已经没有机会了,你自己明白,我们也都明白。我们没有远大的志向,只是想活着罢了,也不想寄人篱下。拓跋珪是我匈奴明主,我们也是匈奴部落之人,理当归顺。倘若你早这么做,向拓跋珪称臣,焉有今日。我匈奴有主不去投,偏偏要投奔氐人和燕人,这一步大错特错。我等商议了,跟着你没有任何前途,只会受尽羞辱。所以我们不走了。”
刘卫辰气的浑身发抖,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们不能这样,拓跋珪会杀了你们的。唯有跟着我,才能让姚秦活着燕国接纳你们。你们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快些拔营启程。”
薛干沉声道:“拓跋珪不会杀了我们的,因为我们有投名状。大将军,请原谅我们,我们要借你的人头一用,还有你刘氏宗族的那些人的人头一用。反正你们是死路一条,与其如此,不如让兄弟们拿着你的人头去献给拓跋珪,保全我等。我等也感念你的恩情。”
刘卫辰瞠目指着薛干叫道:“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混账,怎敢如此?”
薛干不说话,只看着刘卫辰。刘卫辰看向另一名将领道:“宗元将军,我待你不薄,你说句话,阻止他。”
那名叫宗元的将领沉声道:“大将军,认命吧,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你待我很好么?我怎么没觉察到?我只记得,你可是连我家祖传的宝物都要走了,平素对我如奴仆一般的对待,叫我堂堂将军,替你刷马,动辄辱骂。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人。我们只是
你的奴仆,随时可以死。”
“正是,你平素如何待我们,你自己心里不知么?就在方才,你连薛将军的侄儿都活活打**,就为了他想为兄弟们弄点水喝?有你这么做的么?你亲口说了,我们兵士不如牲口,宁愿看着兄弟们渴死,也不肯供给水喝,你如此待我们,还说待人不薄么?”另一名将领冷声说道。
刘卫辰突然明白了,他们已经全部商量好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背着自己商议定夺了,要拿自己的人头当投名状,取得拓跋珪的饶恕。这是一场可耻的背叛,令人恶心的乘人之危。
“大将军,说实话,若不是直力鞮将军,我们早就受够你了。现在直力鞮将军**,我们对你,已无半点情义。大将军,这么多年来,我们跟随你,奉你为主,也算是忠义一场。最后之时,受我等一拜,然后便请上路吧。我们会将你和直力鞮将军以及其他人的首级送给拓跋珪,我相信,拓跋珪会同意我们铁弗部继续存在,这也算是你为铁弗部落做出的最后的贡献了。大将军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薛干说罢,单膝跪地,纳头而拜。十几名将领也纷纷跪地,向着刘卫辰磕跪拜。刘卫辰这一生受人跪拜无数,每一次都是心安理得。但今日将领在面前跪拜,却令他极为不适,如芒刺背。他跳起身来,想要躲避他们的跪拜,但是这明显是下意识的无用的做法。
刘卫辰大声叫道:“人来,拿了他们这群叛贼。”
身边无人回应。刘卫辰转头看去,赫然发现,之前抬着尸体的,跟着一起来挖坑掩埋儿子尸体的兵士都不是自己的亲卫。适才,伤心于直力鞮之死,自己居然没发现身边亲卫被掉了包了。
薛干等人礼毕起身,薛干沧浪一声抽出腰间弯刀,一步步走上前来。
刘卫辰咬着牙怒吼道:“跟你们这帮叛贼拼了。”
说罢他抽出了兵刃。薛干上前数步,刘卫辰以为对方要砍自己,兵刃迫不及待的向着薛干的面门砍去。薛干只挥刀一格,当的一声,刘卫辰的兵刃便被荡开,薛干的手已经抓住了刘卫辰的胸口,一股大力袭来,刘卫辰便被拉到了薛干面前。
寒芒横在脖子处,刘卫辰魂飞魄散,几乎是尿失禁。
“大将军,最后之时,你还有什么话说么?”薛干道。
刘卫辰叫道:“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莫伤我刘氏其他人,放他们走。我的首级和直力鞮的首级你们可以割走。除此之外,不许伤害任何我的儿孙和女眷们,任他们离开这里。”
薛干冷笑道:“大将军,万分抱歉,他们也是投名状的一部分。我们必须要向拓跋珪表达我们的敬意才成,不可敷衍他,反害我等性命。”
刘卫辰万念俱灰,知道今日已经难已幸免。匈奴人自然知道自家人的脾气,这种情况下告饶根本没有用,必死无疑。匈奴人只有在杀羊的时候放弃过,没有在**的时候反悔过。
“阿爷,你们在那里?”山坡上突然传来了一人的叫声。
刘卫辰和薛干神色都是一变,都听出了那是刘勃勃的声音。刘勃勃年少,这一夜发生这么多事,他在山坳里的窝棚里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刘卫辰也不希望他经历今晚的事情,让他好好睡觉,缓解白日的辛劳。
但此刻,他的出现不合时宜。
“宗将军,带人抓了他。那是刘勃勃。”薛干沉声道。
而与此同时,刘卫辰用全身的气力,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勃勃快走,赶紧逃命。薛干他们反了,要杀我刘氏满门投降。你快跑,快跑。记得为阿爷和兄长报仇。快跑,快……啊……”
凄厉的喊叫声响彻山野。声音急促又充满了恐惧,穿透静夜的山岭,十多里地甚至都能听的清楚。但叫声最恐怖的事最后那一声呻吟。那是濒死之前的最后哀嚎。
薛干听到刘卫辰的叫喊,手上弯刀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从咽喉上拖过,刘卫辰的喊叫声也至此戛然而止。
刘卫辰多年来在夹缝之中求生存,臣服于多方势力,在其中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倒也苟延残喘了多年。这一点曾是他自夸和吹嘘的本钱。
在这年头,生存是第一要务。所谓的背叛和分合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障碍。他这么做其实也无可厚非。
但是,这个时代终究是强者为王的时代,靠实力生存,永远是最基本的准则。刘卫辰倘若只是甘为人臣,而非割据一方的势力的话,倒也无所谓。可惜他是一方割据势力,别人也只是暂时容忍他,利用他的部落作为抓手,牵制和威胁另外的敌人。所以,刘卫辰在刀尖上的起舞注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实力是一切,大局变动之际,势力兴起湮灭,宛如星辰明灭一般。刘卫辰的铁弗部,便是这时代的牺牲品。
不过,铁弗部并没有完全湮灭。他的儿子刘勃勃在山坡上听到了刘卫辰临死前的喊叫,身旁的护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拉着他便跑。跑到山坡下,夺了马匹便往山外冲去。薛干等人急忙追赶,却也已经来不及。
刘勃勃于一个月后逃到了戈壁南边的叱干部落落脚,叱干部落本来是依附于铁弗部的一个小部落,生活在朔方以南和姚秦的交界之地。此刻得知铁弗部覆灭的消息,他们明智的选择了举族南迁,归顺姚秦,以避免被攻灭的命运。
而刘勃勃也得到了早年投靠姚秦的一名草原上的部落首领,鲜卑多兰部落的首领莫奕于的收留。并且三年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刘勃勃。刘勃勃后来东山再起,重新夺回了朔方之地,并且建立了大夏国,一度兵强马壮,势力庞大。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刘勃勃还有一个匈奴名字,叫做:郝连勃勃。.
第一二二四章 高度
徐州,淮阴。
在北方大战烽烟四起之时,徐州一片岁月静好,天下太平。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情形。在得知燕国派兵出征进攻魏国的时候,李徽便召集了众人进行了多次的研判和商议。
之所以李徽如此重视,是因为李徽意识到这一次燕国和魏国的战争很不寻常。真实历史之中,燕国和魏国的大规模交战最终造成了北方局势的剧变。一个庞大势力的崛起,并且最终一统天下的国家便是魏国。
虽则李徽已经不太相信真实历史的进程,但每每在关键时候,这时代的历史进程和真实历史的进程的高度重合,又让李徽不得不加以注意,不能掉以轻心。
李徽的心情其实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真实的历史演进会在这个时代复刻发生,这样的话,他便可以把握住时代的洪流和走向,便如同洞悉了天机一般的掌握主动。
但是,另一方面,李徽却不得不承认一点。这里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很多事已经完全不同历史进程重合。自己的出现已经扰动了时空之流,天下格局和许多人的命运已经不同,所以所知的历史不可信任。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一切如真实历史一般发生和演进,那么自己算什么?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这些实实在在的实力岂不是全是镜花水月?
这不光是不能接受的一点,也是李徽不相信的一点。以徐州如今的实力,又有谁能够轻易的讲自己抹去?更别说天下的局势,目前对徐州而言还是大大的有利。
但燕国进攻魏国这件事,无论是否是历史真实的那一战,都关乎北方格局。李徽想要知道,在这种时候,徐州能够做些什么。是否能够从中分得一杯羹,或者是得到一些在混乱中浑水摸鱼的机会。
徐州内部对这件事的看法显然不太一致。不过这一次,绝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坐山观虎斗。荀康赵墨林等人都认为,在去年的大战之后,情况有了些变化。徐州不宜参与其中,因为徐州需要时间恢复实力和进一步的壮大实力。
有意思的是,这恰恰是李徽之前一直坚持的观点。为此曾被不少人诟病,认为李徽不思进取。
但东府军高级将领们是另外一种想法,他们认为这是进攻燕国的绝佳机会。之前燕国悍然进攻徐州,造成了东府军的巨大伤亡。虽然最终击败了他们,重新订立了和约,但这笔账在军中诸将心中是过不去的。
特别是**,当初在彭城北一战大败,差点造成了可怕的结果。虽说很大的原因是天降大雨导致火器无法发射的缘故,但贸然进攻,想要一口吃个胖子的想法也是造成大败的根本原因。
那场失败之后,李徽虽然对**进行了处罚,但不久便恢复了**的职位。但这件事被**视为奇耻大辱。新年的时候,**回到淮阴见李徽,对这件事做了深刻的反思,可谓是痛彻心扉。
李徽倒是并不太放在心上。**已经做的很好了。在北府军年轻一辈之中,**的成长最快,也立下了累累战功。当场丹阳李氏中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经统帅万军,独当一面,李徽已经很欣慰了。至于那场战斗的失败,只能说是**更进一步的一场教训。经过那场失败之后,**会变得更好。他向来是个能够反思改正不固执之人。
但无论如何,那场战败给了**很深刻的震动。和军中大多数将领一样,他们渴望报复燕国,洗刷耻辱,为战死的东府军将士们报仇。所以,自周澈**而下,众多将领都认为应该趁此机会,攻打燕国。起码也要侵吞部分关东土地,以达到实际的好处。
而文臣之中,苻朗的观点更为激进。他的提议不仅仅是乘势进攻,而且是要乘机攻灭燕国,夺得关中之地。
苻朗的想法李徽多少能够理解,这确实是一次机会。如果这是一场决定了燕国未来和北方格局变化的战斗,那么此刻若不出兵参与这场瓜分燕国的狂欢,便会错失良机,令拓跋珪坐大。拓跋珪的势力一旦南下,那将是全新的挑战。
这里边有个关键的问题,到底是和燕国为邻符合徐州的利益,还是和拓跋珪的魏国打交道更加的容易?燕国的存亡自然和徐州无关,但对徐州未来的影响必然巨大,必须要对此进行研判。
多次的会议和研讨之后,尽管李徽也生出过多次想要趁机出兵,侵吞更多关中土地的欲望。但是一条条的分析研判之后,众人还是冷静了下来。
在六月初的一次会议上,李徽提出了如下的问题。
第一,东府军是否具有攻占关东广大的土地的能力?这一点,众人都颇有信心。也许之前没有,但现在燕国伐魏之时,燕国精锐尽出,国内空虚。东府军全力进攻,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攻到燕国要害之地,甚至攻克燕国新都中山的。东府军具备这样的实力。这一点所有人都不怀疑。
但紧接着,李徽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徐州是否做好了管理大片国土的准备和手段。特别是关中这片巨大的土地,面积比目前徐州和青州四郡的面积还大,人口多两倍。且五胡杂居,杂胡部落遍布。
占领一片土地或许是最容易的,但管理这片土地以及守护好这片土地却是个超级难题。慕容垂之所以能够迅速在关东复国,那是因为有基础。这里本就是燕国的故土,具有统治的基础和惯性。即便如此,慕容垂也经历了漫长的平叛的过程,也颇不轻松。
如果徐州占领关中,要面临的是如何迅速统治这里,稳定局势的难题。而这件事,可不是嘴巴说说便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需要**和安抚并重。需要各种手段和人力以及各种政策的配合。统治一片土地,那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否则即便表面占领了关东,那也是四处起火,疲于奔命,最后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这个问题,对于徐州的官员们而言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只有他们知道,要想让统治的土地长治久安并且开发繁荣要付出怎样的精力。别的不说,光是可用的官员的培养,便是个极为棘手的问题。说实话,徐州和青州四郡到目前为止都缺少大量的官员小吏,人才的培养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又不能随随便便的任命人选,否则危害更大。
从这个角度而言,就算军队能够攻下关东,后续管理的官员和人力也无法到位。行政职能都不能保证,自然会一片混乱。所以,就算有进攻的想法,也要做好大规模的人才准备和其他方面的大量准备才成。
至于有些人提出的只是为了解气而攻灭燕国,并不想占领关东的土地的说法,那是可笑之
极的。大举进攻的目的只是为了报复燕国之前的进攻,最后却拱手送人,什么都不占,那是极为可笑幼稚的做法。
李徽提出的第三个问题便是之前提出的问题。便是燕国的存在对徐州而言是利是弊的问题。
一旦出兵进攻燕国,南北夹击的情形下,燕国恐要覆灭。但失去了燕国的缓冲,己方的势力将正式和北方其他各方势力接壤,外部环境将发生巨大的变化。之前燕国完全挡住了北方势力的东进南下,徐州和燕国的关系没有完全破裂之前,其实是相对安全和稳定的。
也正因如此,在北方大乱之时,徐州没有受到波及。在最为关键的混乱时期,徐州反倒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着,在关键的几年时间里迅速的发展。此消彼长之下,徐州的实力能够迅速的崛起,也是得益于此。
但一旦攻灭燕国,则不得不准备好面对各方势力的侵袭。姚秦、魏国,这些都是全新的要打交道的对象。他们是否愿意和平共处?还是说,徐州将要面临全面开战的局面?这都是未知之数。
而燕国虽然和徐州有了丰龊,不久前的那次进攻也打破了双方脆弱的和平。目前的协议更加的脆弱,双方都对对方抱有怀疑的态度。但燕国终究是一个熟悉的对手,一个可以坐下来交谈的对象。双方在分歧之外,还有一些可以维系的东西在。有些事,还是可以管控和掌握的。
在这种情形下,燕国的存续对于徐州的外部环境而言便显得极为重要,需要慎重考虑的了。
战略层面上的东西往往决定大局的成败,因为一些小利而丧失有利的战略地位,那是短视的行为。局势的演进到了今天,已经不能不从大战略上考虑问题了。
对于这个问题,李徽提出之后,如醍醐灌顶一般的惊醒了许多人。他们钦佩于李徽的高瞻远瞩,对大局的审视和剖析。这往往是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若看着眼前的利益,不考虑治理的难度和成本,假设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克服的,似乎乘机进攻燕国是最好的抉择。但一旦上升到更高的战略层面,那么便值得商榷了。
更何况,除了这三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战略层面的问题需要考虑。
大晋内部的纷争还没结束。桓玄和司马道子正在积蓄力量,双方的大战一触即发。对徐州而言,很快便要面临南方的压力。徐州的战略支点便是立足于大晋一隅的身份,和朝廷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关系。大晋内部的安定与否,对徐州影响巨大。如果大晋内部的纷争一直存在,大战即将开始。那么徐州需要关注的重点和优先的方向肯定不是北方,而是大晋内部。
因为徐州名义上是大晋属地,李徽也从未明确表示过要脱离大晋。在大晋的框架之下行事,带来了诸多的便利。贸易民生等各种方面的交流都是立足于大晋这个庞大的市场的基础上的。许多必须得矿产物资都是从南方和江淮之地获得。徐州能够快速发展,得益于此。
而如果大晋内部的乱局演变剧烈,走向了对徐州不利的一面。徐州将不得不做出应对。所以,这种时候,将目光投向北方是不合时宜的。
这也是战略层面上的考虑,是许多人根本想不到的点。在李徽提出了这几个问题之后,徐州核心军政领导层也达成了共识。.
第一二二五章 棘手
六月下旬,气温炎热。
苻朗宅中,李徽正同苻朗对弈。
屋外炎炎烈日,屋内却是凉风****,甚至有些冷气嗖嗖。因为苻朗爱享受,他的豪宅数一数二,奢华无比。冬天有全宅的取暖系统,用最为昂贵的精选木炭取暖。夏天的炎热他也有办法解决。除了贯穿全宅的人工河系统之外,还还有大量的消暑之物。
此刻屋子四角的木盆里放着巨大的冰块,两人对弈的桌子旁更有冰镇的酒水瓜果,这便是其中的一种简单直接且昂贵的消暑手段。
苻宝和苻锦慵懒的斜靠在一旁的软椅上打瞌睡,不时的微微睁开眼看着两人下棋,懒懒的打着啊欠。像是两支渴睡的小猫咪。
两女的肚子都有些微微隆起,仔细看便能看出身材已经微微走样。四月里苻宝便已经身怀有孕,而苻锦也不甘落后,五月初也怀上了,至此两位秦国小公主都蓝田有玉,怀上了李徽的骨肉。
这件事有些棘手。棘手的不是怀孕本身。两位小公主怀孕了自然是好事,对李徽而言,子嗣多多益善。但问题是,苻宝和苻锦还没嫁给李徽,他们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而苻宝和苻锦的身份又是苻坚之女,身份尊贵,所以麻烦便在这里。
苻宝和苻锦两人自己也表了态。她们说,她们虽是大秦公主,倒也不介意为妾为婢。只要李徽一句话,她们便可以嫁给李徽。当然,她们希望自己有名有份,那样也对得起父皇在天之灵,不至于折损大秦尊严,折损父皇一世英名。
这话说的李徽头皮发麻。两位小公主显然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们虽是**公主,但是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不似平民之女。她们说不介意,那便是介意。这不能怪她们,她们说的话其实是颇有道理的,因为她们代表的不仅是她们自己,而是她们身后**的和活着的一些人。
自苻朗和苻宝苻锦来到徐州的消息公开之后,徐州迎来了氐族迁徙投奔的一股高潮。从前年开始,陆陆续续有氐族百姓和当年秦国的官员大族前来投奔,前前后后两三年时间,竟有三十多万人。
他们的到来不仅是徐州人口的增长,更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和人才。这一批人在徐州的也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族群,和徐州其他胡族一样,成为了徐州各民族混合杂居的局面的组成的一部分。
苻朗自然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头领,而两位秦国小公主更是成为氐族和秦国遗老们心目中最为尊贵的象征。大秦已去,苻坚和他的儿子们都已经**,留下的只有这两位小公主了。大秦固然已经湮灭,但两位小公主却是他们对于大秦最后的慰藉。
这些人对苻宝和苻锦的尊重程度令人咂舌。李徽曾亲眼看到今年上元节的时候,苻宝苻锦登车赏灯的时候,氐族大族个百姓跪在街头的冰雪之中恭迎的情形。每逢节日和节气,苻朗的宅邸前车水马龙,氐族贵族纷纷前来拜见,普通百姓也纷纷前来进献礼品。
这种情形,曾一度引起了一些人的担忧。赵墨林便私下里跟李徽提过:氐族人在徐州境内如此的尊崇苻朗和两位秦国**公主。他们又经常啸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谈论些什么。如果这么下去,很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赵墨林还拿当年鲜卑人在秦国啸聚**的事情为例,提醒李徽注意这些人的行为。
李徽听了,哈哈一笑置之。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发生。自己了解苻朗,他绝不会做出这些事来,而且苻朗也不止一次的主动向自己解释过这些事,就怕李徽生出疑惑。苻朗已经证明了他不是那种耍阴谋的人,或许他有他的私心和性格,但在这件事上,绝对可以信任。
一个有二心的人,怎会在没人知道传国玉玺在他身上的情形下献出玉玺。有了那玉玺,他岂不是可以更加顺利的完成一些事情?用人不疑,李徽可不希望自己变得多疑。
至于那两位小公主,她们是自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乖得像猫咪一般,又怎会有什么不轨之心。她们那点心思,在李徽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一般。要说她们或许会希望李徽能够将来助她们报父皇被姚苌杀死之仇倒还靠谱,要说她们会做出什么其他的事情,则绝无可能。
相反,借助苻朗和两位小公主,倒是可以让氐族这帮人更好的被管束和掌控。换句话说,使这些人能够更好的融入徐州,更好的成为徐州的一份子。
当然了,必要的考察和防范是必须要做的。但这些只能暗中去做。比如氐族有些人进入了东府军中,被任命为将领领军,这些人便需要经过暗中的严格审查,考验他们的人品和忠诚。这些事情自有专门的人员去做,倒不必李徽来操心。
也正因以上种种,两位小公主的事便不能草草行事。若是草率为之,会适得其反。
李徽是想要将自己和两位小公主之间的关系树立为促进徐州各族通婚和民族融合的典范的。这一点也得到了苻朗的认可和其他人的首肯。李徽
娶胡族女子,这具有极大的示范作用。
但万事都是需要掌握分寸和尺度的。倘若本族尊贵的公主沦为他人妾婢,那么这不但不是融合的榜样,反而会被视为是一种羞辱和不尊重。那样一来,岂非事与愿违。
所以,李徽不得不慎重行事。但这件事确实难以解决。自己已有正室和平妻,再娶的一律都是妾。至今李徽没敢提娶谢道韫的原因,除了谢道韫自己不愿成婚之外,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李徽没有办法给谢道韫一个正式的名分,所以只能拖着。若是娶谢道韫为妾,自己恐怕要成为人神共愤之人,天下男子会骂死自己,责骂自己暴殄天物。
苻宝苻锦的情况更糟糕,那干系到上述所言的种种厉害。
在徐州,民族融洽融合的问题极为重要,这件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放在首要需要重视的一些问题之中,和民生军队等问题一样的重要。这是这个时代所塑造和遗留下来的问题,解决不好,会造成大规模的族群之间的混乱,那是李徽绝不愿意看到的。
这些在发展之中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就在于平素的一系列举措和自己的一言一行。在于如何有分寸有把握的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现在,办法是找不到的。所以,李徽很是有些烦恼。
不久前,李徽问过苻朗的态度,没想到苻朗的态度倒是直接的很。
“主公不必心焦,这件事可以不必考虑。我氐族女子未婚产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倒也不至于供养不起她们和生下的孩儿。主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孩儿的生父是主公,这样岂不皆大欢喜么?”
李徽听了这话都愣住了。这叫什么话?听起来像是草率的调侃,但仔细一想,倒也明白了苻朗的言外之意。
苻朗的意思是:两位公主不可能嫁给你做妾。在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我养着她们便是。我也不是养不起他们。主公哪天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她们便带着孩儿认祖归宗。你也不用急,慢慢想办法,她们也不急着出嫁。
李徽想来想去,却也只能暂时如此了。谢道韫的事情没解决,倒是又多了两个秦国公主无法安置。娶妻纳妾享齐人之福固然舒爽,但是自己集结了这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子,似乎是犯了大忌。今日的局面,也算是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了。倘若都是寻常百姓之家的女子,哪里会有这样的问题。不过,寻常女子,又怎入得自己之眼?.
第一二二六章 援助(二合一)
“我输了,这棋不下也罢。”李徽将手中棋子洒在棋盘上认输,哗啦啦的棋子声惊醒了已经迷迷糊糊入睡的苻宝和苻锦。
苻朗哈哈笑道:“主公怎么还急眼了呢?围棋乃修性之道。主公之前赢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样子。”
李徽道:“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阿宝阿锦两人在这里,便是分我的心。下个棋,你还玩上心理战了。你要我看着她们大着肚子,心神不安。元达,你越发不学好了。”
苻朗大笑道:“主公可真会挑理由。二位公主是主公的人,你们是三个对我一个才是。再说了,她们两个都没出声,在一旁歇息,怎地又分主公的神了?”
苻宝苻锦在旁点头道:“就是,郎君真会找理由,我们俩躺在这里也没动没说话,怎么就是堂兄的帮手了?”
李徽笑着起身,走到凉塌旁,伸手在苻宝苻锦的肚子上摸了一把,道:“贪凉不成,这屋子凉的很。有孕在身,不可贪凉。”
苻宝起身,对苻锦道:“锦儿,还不走么?郎君赶我们走呢,定是有事要和阿兄谈。走,回屋睡去,这屋子确实有些冷。”
李徽目送两人被侍女搀扶离去,这才回身坐下。苻朗已经将散乱的棋子全部收好,将棋盘棋罐整整齐齐的摆在一旁。
“主公是有事要和我说吧。今日主公心神不宁的,定有大事。否则也不至于走棋都颠三倒四,输了之后居然找理由。”苻朗笑道。
李徽点头道:“瞒不过你元达。确实有事要和你商议。司马道子派人前来送了一封亲笔信给我,信中提了一些请求。我想同你商议商议此事,也许需要辛苦你去京城一趟,和司马道子当面面谈。”
苻朗挑眉道:“哦?司马道子信上说的什么?”
李徽于是取出司马道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交于苻朗浏览。
其实这封信的内容荀康等人已经了,苻朗这两天去临海郡公干昨日才回,所以并不知晓。今日李徽是特地来告知他的。
司马道子此次来信,是要向李徽借取大量的战备物资和粮草。从去年进攻桓玄未果之后,司马道子便积极的招兵买马,筹备今年的进攻。
从去年秋末到现在,近十个月的时间里,司马道子可谓是动用了一切能够动用的资源,全力募兵打造战备准备作战。近十个月的时间里,倒也颇有成效。
司马道子采用各种手段强征百姓入军,这十个月募得新兵十五万之众,加上其原来的兵马,兵力已达三十余万。
另外,司马道子在沿江码头积极的打造战船,训练水军,打造了数十艘战船,训练水军万人。
看起来,司马道子似乎已经具备了剿灭桓玄的全部条件。但是,只有司马道子和其心腹之人明白,他们面临的困难有多么的大。
首先,粮草物资装备的紧缺的问题一直难以解决。新募的兵士需要兵器盔甲,需要吃喝拉撒,需要兵饷发放,这些统统都需要钱。
大晋这几年战乱频繁,**不休。如今江州荆州梁益等州都在桓玄手中,徐州在李徽手中。这几处大州朝廷的得不到半点钱粮税收。若不是扬州三吴之地历来是钱粮富足之地,朝廷根本就撑不下来。但是即便三吴之地,几年前也经历过浩劫。教匪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尚在,那一次教匪浩劫**几万人,毁了许多个家庭,至今元气也没能恢复。
此次司马道子下令增加钱粮赋税,大肆征兵的举动,又极大的伤害到了百姓。可谓是怨声载道,人人痛骂。
司马道子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和物资的拮据,巨大的物资粮草装备的缺口难以解决。
其次,短短十个月的时间,对司马道子而言还是短了些。特别是在水军操练和战船的打造上。
和桓玄作战,水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控制了大江水道,战事基本上便可以说是胜利了一大半了。之前和桓玄作战失利,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传统的江州和荆州水军强大,朝廷兵马无法控制大江航道,被迫强行从陆路进攻。而对方以水军猛攻,击溃朝廷大军的水军之后东进威胁京城,朝廷大军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回撤防御,以至于功败垂成。
这一次,痛定思痛,司马道子决定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军以控制大江,扭转水军不利的局面,进而全面的解决战场上的被动局面。
但想的容易,做起来便难了。打造战船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物力,岂是一蹴而就的事。财物两缺,时间也紧迫,在十个月里建造了七十艘战船,已经是司马道子在现有资源下能够做到的极限。就算榨干了地皮,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而这数十艘战船显然远远不够,远远不能达到压制对方水军的目的。对方的水军可是有着几百艘战船的实力的,缺的还很多很多。
除非再用时间来弥补这一切,再等个一年半载,继续打造战船。或许时间的累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以累积建造更多的战船训练更多的水军,但是,司马道子怎能等得及。越是拖延,西北桓玄盘踞的根基便越深,西北各州和朝廷便更是离心离德。而且,桓玄也没闲着,他也在大力建造战船,训练水军,招兵买马。时间上对双方都是公平的,而对方水军的起点更高,更难追上。
另外,对方已经拥有了火器。去年冬天,在寻阳的将领禀报了一件事,引起了司马道子的高度注意。那便是桓玄任命的豫章太守一个叫刘裕的,跑去寻阳城见刘牢之,展示了火器的威力恐吓刘牢之。虽然刘牢之并没有受其恐吓,将其痛骂一顿赶走了,但是这件事禀报给司马道子之后,引起了司马道子的惶恐。如果对方真的拥有大规模的火器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讨伐之战必将危机重重。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困难和危机,让司马道子寝食难安,不得安生。本来司马道子准备开春便开始西进讨伐桓玄,但是不得不一拖再拖,一直拖延了下来。眼见已经快七月了,半年都过去了,司马道子怎能不心急如焚。
鉴于这种情形,司马道子写来了这封信。严格来说,这是一封求助的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先是吹捧了一番李徽,赞扬他戍守大晋东北之地,击败燕国南侵图谋,功勋卓著,朝廷上下尽皆赞颂。朝廷正在商议,如何对李徽进行褒奖云云。
高帽子之后,便是一番感情攻势,谈及之前朝廷对李徽的恩遇,历数自己和李徽交往,如何的推心置腹,如何的为李徽着想,驳回了多少对李徽的攻讦等等。
然后便将当前的局势说了一遍,表示朝廷已经尽全力去解决桓玄逆贼**的问题,但是实在是力不从心。又说桓玄不剿灭,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一旦大晋社稷覆灭,所有人都要被桓玄吃干抹净,徐州也难自保云云。
最后,司马道子列出了他此次来信的真实目的,那便是:借兵、借船、借粮、借装备。甚至狮子大开口的提出了借火器。
“朝廷危难之际,弘度当为朝廷尽忠效力,此乃万古流芳名垂青史之事。弘度当不会坐视朝廷覆灭,逆贼篡夺我大晋社稷吧。桓玄小儿,阴险毒辣,野心勃然,若朝廷败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徐州有今日,有赖于朝廷恩惠,本王也多加照应,又有京城阻隔。倘京城不保,徐州暴露在外,北有慕容垂,南有桓玄,将难以立足。此事看似助朝廷,其实也是自助之举,望弘度高瞻远瞩,洞悉局势。此刻助我,一本万利,回报丰厚,更增德望。望弘度能应允本王,本王殷盼回音,陛下殷盼回音,朝廷上下,大晋百姓殷盼回音。”
苻朗读完了这封信,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来。
“粮草十万石,盔甲三万领,战船一百艘,兵马两万,还要我们提供火炮火器?哈哈哈,司马道子是不是疯了?居然敢索要这么多东西?他莫非忘了,不久之前,他可是和慕容垂交好,在慕容垂攻我之时毫无反应,没有任何表示的。慕容垂敢攻我徐州,便是因为知道司马道子会默许此事,不会出兵。这厮居然还有脸向我们提出这些要求?不是疯了是什么?哈哈哈,简直是笑话。”苻朗大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他可没疯,他只是病急乱投医,走投无路了。桓玄的威胁越来越大,去年兵败之后,对司马道子有极大的损害,他若不能解决桓玄的叛乱,便无法交代,也无法笼络群臣,无法达成他的野心了。”
苻朗点头道:“正是。司马道子也确实无人可求了,只能求到主公这里。主公意欲如何?荀康,墨林他们怎么说?”
李徽道:“德康墨林他们的意思,自然是不予理会。他们认为,司马道子和桓玄乃一丘之貉,无论谁胜谁败,最终都会对我徐州不利。狗咬狗的事,不必帮他们,让他们自己撕咬便是。”
苻朗微微点头道:“也不是没有道理。主公怎么想的?”
李徽笑道:“元达先说,我今日来就是要听听你的意见。不过,听起来,似乎你也是和他们的想法差不多的。”
苻朗笑道:“主公,我自然是不愿意答应这些条件的。不过,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主公心中未必这么想。司马道子要的虽多,但倘若回报丰厚,主公也未必不会答应他。况且,援助朝廷这件事于道义和德望上会给于主公极大的增益,这一点对主公有利。天下人都在说主公不受朝廷管束,想要图谋自立。若此次援助朝廷的话,则可打破这些流言。若再有实际上的回报,也未必不可为之。”
李徽大笑起来,指着苻朗道:“元达啊元达,你越发的狡猾了。明明你自己是这么想的,偏偏安在我的头上。其实这些都是你的想法。”
苻朗道:“主公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就当是我的一家之言吧。”
李徽歪着头道:“那么元达告诉我,除了那虚妄的德望之外,怎样实际的好处,可以让我们花这么大的本钱呢?要知道,我徐州如今可也是捉襟见肘呢。虽然粮草物资不缺,但是缺的东西可不少呢。”
苻朗沉吟道:“粮草物资,我徐州盛产。年年丰收,常平仓都堆满了,怕粮价太低,不得不大量收购。其实也造成了积压,甚至有霉变腐烂,甚为浪费。以粮草换取其他的好处,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划算的。既然司马道子狮子大开口,我们也不用可惜。其他一些条件,也未必不能答应。我认为,我们可以向司马道子提出如下几个交换条件,只要条件合适,无不可谈。”
李徽抖抖袍袖,神色专注静听。
“条件之一,粮食盔甲兵器这些可以提供,但不能白给,需要拿东西来换。朝廷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的,那便用矿场,用铜铁来换。主公不是正在为新式火器的原料为难么?那便让司马道子拿我们需要的东西来换。”
李徽点头道:“倒是可行,就当是做生意。但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司马道子自身招募兵马,打造兵器盔甲消耗巨大,恐无多少。”
苻朗道:“有多少拿多少,其他的可以再想办法。我听主公说,襄城郡有一处地方叫铜陵,有大型铜矿。虽然我不知道主公如何得知,但如果真的有的话,何不提出允许我徐州在铜陵进行开采铜矿,则可解决火器原料供应?”
李徽笑道:“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处定然是有大型铜矿矿脉的,朝廷也并不知晓。若是只提开矿的条件的话,司马道子或许会同意。但问题是,一旦开采,消息必然走漏。而那襄城郡地处江南南岸,我们鞭长莫及。最终必为他人所攫取。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保护,矿场岂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苻朗笑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到时候司马道子反悔,我们也无可奈何。那便需要提出下一个条件了。这第二个条件,便是要朝廷将扬州江北三郡交予主公管辖。历阳、襄城、庐江三郡若能由我徐州管辖,不但铜陵的矿场置于我兵马的保护之下,历阳的当涂铁矿也在辖区之中,两大矿场全部囊括,则还需担心铁铜的供给么?主公不是一直想要将当涂的铁矿也拿到手中吗?”
李徽大笑道:“元达,你这可是痴人说梦了,这样的条件,司马道子怎会同意?你当他是傻子么?这么做,岂不是乘机攫取扬州三郡之地,还夺其矿场。这不但是**,还是诛心呢。”
苻朗笑道:“他未尝不会答应。他不是说要我们借兵给他们么?张口就是两万兵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答应他。”
李徽侧目道:“答应他借兵?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借兵给他这个条件我可从没想着答应。我东府军去替他同桓玄拼命?绝无可能。”
苻朗道:“不不不,主公误会我的意思的,我说的借兵,不是真正的借兵,而是协助防守之意。主公想一想,那三郡地处何种位置?那是沿江三郡,是通向建康的大江水道。无论是从江北南下,还是沿江而下威胁京城,这三郡都是必经之地。我们不会借兵,但我们可以同意出兵协防此三郡,对于司马道子而言,这不正是他所需要的么?有我东府军驻守庐江襄城历阳三郡,建康城以北和以西的沿江防御多了一个帮手,对他而言难道不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李徽呆呆看着苻朗,突然大笑道:“好个元达啊,果然是个攻心妙策。以保护建康西北的名义,控制三郡之地,由我东府军控制这里,替司马道子御敌。这样他司马道子可以腾出手来放心的进攻,这个提议他定然会考虑。这种时候,我们驻军于此,便形同参战,他正想拉我们下水,很可能会同意。”
苻朗笑道:“正是这个意图。而主公只需承诺,在三郡驻军不超过三年,一旦平息桓玄叛乱之后,我们便会讲三郡归还给朝廷。这三年时间,我们只需大力采矿便可。至于将来撤不撤兵,到时候再说。或许到那时局势变化,他们求着我们继续驻军也未可知呢。”
李徽呵呵而笑,他完全明白苻朗的意思。这是以协防为理由,将手伸到江北三郡之地,控制住广陵以西的淮西和江淮地区。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矿产,占据江淮之地,可以有效将徐州的势力伸到建康北大门之地。要知道,历阳襄城都和建康不过一江之隔,距离极近。徐州本土已经扼守了建康东北,如果能将三郡全部控制,则牢牢锁**建康北部的大门。于地理格局上便是锁住了建康。
这种以协防为由出兵占领三郡的行动,起码在表面上是出于好意,不会那么令人反感。在口碑观感上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种行为司马道子和朝廷官员不会不明白。但这便看司马道子是否觉得划算了。事实上,徐州兵马若是进驻那三郡的话,虽以协防为名,但其实已经是实际上的参战行为。拉的徐州下场,对司马道子而言恐怕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司马道子面临的困境需要外力的协助,否则他也不会写信来向李徽求援了。他既然这么做了,想必便是做好了对方提出条件的心理准备。他该不会是觉得朝廷能够空手套白狼吧。那他可就太可笑了。
“除了上述条件之外,主公认为还需要提些什么条件为好?”苻朗道。
“还提条件?光是这个条件,司马道子恐怕就要大发雷霆之怒了。元达以为他会同意?”李徽笑道。
苻朗抚须道:“同不同意是他的事,反正我们也不吃亏。那可是十万石粮食,百余条战船,数万套兵器盔甲,还有提供他们一些火器呢。如此优厚的条件,司马道子怎会不动心?他若不同意,和桓玄之战并无胜算。权衡利弊,他定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李徽沉吟思索,盘算着这件事。
“主公,我愿**前往京城,和司马道子商谈此事。凭我三寸不烂之舌,我定能说服他们。主公,当此之时,不可太过保守行事。该出手时,必要出手。天下大势如此,群雄并起,已然是大争之世,我徐州也已经卷入其中。此时既然燕国同魏国作战,我北顾无忧,又怕什么?”苻朗道。
李徽缓缓点头,微笑道:“说得好。是该有所作为了。我们不积极作为,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如此,你便去京城,代表我同司马道子谈判此事。若能达成最好,若不能,我们也有了拒绝他的理由。我相信,司马道子会如我们所愿的,毕竟他讨价还价的资本已经不多了。”.
第一二二七章 斟酌(二合一)
阴山以南,黄河北岸五原郡。
慕容宝率领大军于暮色时分抵达五原郡城。先头抵达于此的慕容麟前来迎接。数日前,慕容麟率数万骑兵抵达此处,并且迅速攻占了位于黄河以北的城池,完成了第一步目标。
“太子辛苦了,快请进城歇息。我已经为太子准备了最好的烤羊和美酒,为太子和诸位将军接风洗尘。”慕容麟笑眯眯的说道。
慕容宝心情很好,笑声爽朗的道:“甚好,听闻阴山之南,水草丰美,此处的羊肉最是肥美。匈奴人别的不成,放羊倒是一把好手。倒要尝尝他们的烤羊滋味如何。”
一行人疾驰入城,当晚烤羊美酒,众人美美的吃喝,美美的睡了一觉,消除身上的疲惫。
次日上午,慕容宝精神抖擞的起床,用了早饭,在慕容麟等一干将领的陪同之下往南疾驰十余里,前往五原郡渡口查看渡口情形。
清晨朝阳初升,草原开阔。北方远处,阴山顶雪,矗立在天尽头。天空碧蓝,白云朵朵,气温温煦,令人舒适惬意。
众人策马狂奔,不多时,便见前方山崖连绵,树木葱郁,隐约有低沉轰鸣的流水之声传来。这里已经是黄河北岸,五原渡口了。
众人沿着斜斜的小道上了山崖上方,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人惊叹不已。但见耸立的山崖下方,黄河汤汤,滚滚东流。水面浑浊,水声轰然,宛如一条巨龙在脚下蜿蜒游过。此情此景,令人咂舌惊叹。
慕容宝等人惊叹称赞良久,这才缓缓沿着山崖行到渡口位置。此处渡口乃是山崖之间的一处天然隘口,下方是一片平坦的河滩之地。这一段黄河在几字弯上方位置,河面虽然开阔,但却是水流最缓之处,是最利于渡河的一块地方。
渡口水面上,停着数十艘大小船只,以及一些奇怪的帮着圆球的木筏。数量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之多,占据了渡口前方的大部分河面。
“贺麟,我要你准备渡河的船只,你怎么就准备了这么几十艘?而且都是破烂船只,大军焉能渡河?”慕容宝皱眉道。
慕容麟躬身道:“太子,非我不愿搜集船只,而是五原郡的船只都被魏国兵马全部征用烧毁了。我命人搜遍了上下游的渔村,才找到这三十几艘船。实在是没有办法。”
慕容宝皱眉道:“你说,船只魏国兵马所征用?此言何意?拓跋珪的大军在东边河岸渡河,慕容农两天前才派人禀报于我,怎地会来此征用船只,进行损毁?”
慕容麟神色有些尴尬,低声道:“太子,有一事我要向你禀报。太子听后,切莫恼怒着急。”
慕容宝见他神色,心中隐觉不妙。
“什么事,还不快说。”
慕容麟压低声音道:“前日我接到禀报,五天前,魏国陈留公拓跋虔率领两万兵马攻克了代来城。铁弗部刘卫辰的五万兵马全军覆灭。铁弗部已经亡了。”
“什么?”慕容宝差点从马上掉了下来,惊叫出声。
周围众将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
慕容麟摆手道:“我同太子有要事商谈,尔等散开一旁。”
众人只得四散。慕容麟低声道:“此事我尚未公布,便是担心扰乱军心。没想到拓跋珪早已经拍了拓跋虔前来进攻铁弗部,更没想到刘卫辰居然这般不堪一击。哎,真是教人意外。”
慕容宝缓过劲来,冷声道:“你为何不早禀报于我?四天前的消息,今日才说?”
慕容麟苦笑道:“太子,我便是早禀报于你,又能如何?难道太子还能半途而废,领军而回不成?事己至此,就算刘卫辰的铁弗部被攻灭,我们也不能回头了。”
慕容宝怒道:“可是计划便完全打乱了。我们没有铁弗部的接应,如何安全渡河,攻击拓跋珪?船只被烧毁,难道说是拓跋虔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五原郡?已然做好了准备?若是如此,我大军奔袭五原郡的意义何在?赵王,你隐瞒军情,恐要坏我大事了。”
慕容麟忙道:“太子勿忧,听我解释。我们的行踪对方未必知晓。对岸收拢船只是为了防止有兵马从此渡河。那是四天前的事情,恰在我率兵马抵达之前。时间刚刚错过。我率兵马攻入五原郡城的时候,没有任何风声走漏。这只是他们的预防措施罢了。他们绝不会知道我大军已经抵达了这里。”
慕容宝皱眉道:“你能保证?”
慕容麟道:“我以人头担保。昨日我还派斥候过河侦查,对岸方圆数十里并无敌人踪迹。倘若对方知道我大军在此,早已经应该集结兵马准备伏击我们渡河了。”
慕容宝微微点头,若真如慕容麟所言,倒是一处灯下黑,恰好和对方错过了时间,对方并不知晓己方大军已经在此。
“可即便如此,这几十艘破烂船只,又如何让大军渡河?”慕容宝冷声道。
慕容麟一笑,指着渡口边那些漂浮的奇怪之物道:“渡河未必要用船。太子,此处百姓渡河不用船也行,用的都是这种羊皮漂子。太子瞧见没?便是那些漂浮在码头边的那些东西。我亲自试过了,浮力惊人,一艘丈许方圆的漂子,可载兵士十几到二十余人。而这样的东西,多达数百,且简单易造,甚至可以临时再造出来数百只。”
慕容宝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漂浮在渡口水面周围的漂子,神情甚为怀疑。众人策马缓缓下了坡道,来到砂砾遍地的码头上,下了马,走向渡口边。
渡口边浊浪涌动,水面上全是泡沫杂物,望之令人不适。慕容麟命人将一顶羊皮漂子拉上岸来,慕容宝仔细查看,才发现那是用一个个吹了气的羊皮作为漂浮之物造出来的简易筏子。一个个鼓涨的羊皮腿脚都在,活像是一个个被水泡的鼓涨的尸体。不过似乎做了某种处置,倒也没有什么腥臭**味道。
慕容宝沉声道:“此物当真可以载人载马?”
慕容麟道:“太子放心。这样的东西连成一片,可形成方圆数十步的大筏子。别说人马了,便是辎重也可载。无非是花些功夫罢了。”
慕容宝皱眉道:“这样的筏子,一旦被敌人以箭支攒射,羊皮漏气,岂不是要立刻翻覆?毫无防护之力啊。”
慕容麟笑道:“这恰恰是最不用担心的事情。对岸并无敌军防御,渡河不会受到骚扰。若决定要渡河,可趁天黑时分,全军行动。只需一轮,便可渡河人马上干,站住对岸有利地形,一夜便可渡河数万。就算对方发觉,我大军已经成功渡河,他们又能如何?”
慕容宝微微点头。他于军事上并不精通,这也是当初高湖竭力劝阻慕容垂不可用太子领军的原因。领军决策之人,决定大军将士生死,干系战役成败,岂能让不懂军事的人担当?一个决策失误,便会酿成灾难。慕容麟虽然有领军作战的才能,但他急于建功,只顾达到目标而不能全面考虑战事因素,其实只是将才而非帅才。
慕容宝没有自己的见地,只能听从慕容麟的建议,这无疑是片面且危险的行为。
事已至此,慕容宝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视察一番回到五原城中之后,慕容宝立即召开了会议,就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征求意见。
说是征求众人的意见,其实便是根据慕容麟的建议进行作战的动员和准备。这些将领大多都是听从慕容宝慕容麟命令的人,他们说怎么做,那便怎么做,没几个有脑子思考的。所以,看似会议形成了一致的意见,其实不过是慕容宝和慕容麟主导的发号施令,安排进攻的会议。
会议决定,事不宜迟,趁着对方尚未发觉己方大军的踪迹,应即刻进行渡河,直插朔方内腹,攻占代来城。然后以代来城为据点,向东迎击拓跋珪渡河的兵马。
拓跋珪的兵马刚刚渡河,携带者大量的百姓牛羊等,行动迟缓。大军只要顺利渡河,完全可以赶在他们前面几日攻下代来城,解决拓跋虔的兵马。
鉴于此,慕容宝下令,即刻征集本地百姓和黄河渔夫,打造大量羊皮筏子,并连接在一起组成庞大的渡船。渡河时间定在明日午夜之前,最好天黑之后开始渡河,不能再耽搁下去。
“全体将士,积极行动,做好准备。此次渡河,一旦成功,便可直捣朔方,歼灭魏国主力,完成此次讨伐。若一切顺利的话,不出半个月,我们便可凯旋班师了。届时,诸位皆受封赏,加官进爵。我大燕开疆拓土,冠绝天下,诸位都是功臣。”最后慕容宝大声说道。
众将齐声应诺,气氛热烈。
……
会议结束,已是二更,众将陆续离去。慕容宝打着啊欠也准备歇息。突然间门口人影一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慕容宝抬头一看,却是陈留王慕容绍。于是笑道:“道坤,怎么还在这里?怎地没回营中么?”
慕容绍行礼道:“见过太子。我有话想要向太子禀报。”
慕容宝笑道:“什么话,但说便是。”
慕容绍点头,沉声道:“太子,恕我直言,这渡河进攻的计划,是否需要斟酌一番?”
慕容宝一愣,皱眉道:“此言何意?”
慕容绍道:“我总觉得此计划颇为草率,似有隐忧。”
慕容宝心里有些不高兴,沉声道:“道坤,你有什么话便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遮遮掩掩。这计划怎地草率了?”
慕容绍沉吟道:“太子想一想,拓跋珪既然派出了拓跋虔攻灭刘卫辰,便是已经考虑到了一旦我们进攻,刘卫辰必然会协助我们攻其腹背,所以他们才提前发动,迅速攻灭刘卫辰的铁弗部。这几乎是已经预判到了我们的行动。”
慕容宝道:“那又如何?没有刘卫辰,我大军依旧可以灭了他们。”
慕容绍道:“问题是,对方既然预判到了我军的意图,又派人前几日来此烧毁了大量的渡船,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对五原渡口严防死守?怎么可能对岸无兵马把守?数十里之地空无一人呢?太子想想,其中是不是有些蹊跷?”
慕容宝捻须沉吟,皱着眉头踱步。
“贺麟派人过河侦查的事情,难道是假?你同他一起领军来此,难道不知此事?”慕容宝道。
慕容绍忙道:“不不不,我绝非此意。过河侦查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我营中也有斥候派出,确实没有发现敌人踪迹。”
慕容宝哂笑道:“那还有什么担心的?你也证实了确实如此。”
慕容绍苦笑道:“这恰恰是我担心的地方。既知拓跋虔攻灭了刘卫辰,他们又派人前来烧毁船只,却又在对岸没有任何兵马驻守,太子认为这合理么?换作是太子,你会这么做么?”
慕容宝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如此?诱我渡河?”
慕容绍沉声道:“太子明鉴。这正是我想要说的。他们很可能是故意给我们造成假象,诱骗我们过河。羊皮筏子渡河,实在太危险。羊皮筏子一射便穿,毫无防护之力。我怀疑,他们烧毁船只的目的,便是逼我们用羊皮筏子渡河。对方只需在我渡河之时发起攻击,以弓箭阻击,我渡河兵马将无一幸免。对方之所以不见踪迹,便是一种拙劣的诱骗行为。他们必有斥候盯着河面,一旦发现我兵马渡河,骑兵可在一两个时辰内奔袭数十里,赶到河岸边进行阻击。而那时我渡河兵马不过数干,立足未稳,岂是对手?到时候,恐怕我们进也进不得,退也无处退,会遭到巨大的死伤。太子,此事务必慎重行事啊。”
慕容宝身上冒出汗来。如果如慕容绍所言的情形,确实糟糕之极。羊皮筏子渡河本就让慕容宝觉得不踏实,如果再有敌人的故布疑阵,趁着渡河的时候发起进攻,那将是灭顶之灾。
“此事……此事恐需斟酌。嗯,容我再思量思量。道坤,你的提醒很好。适才你为何不说?”慕容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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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太子,适才众将士气正盛,我如何说出来?况且,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保证是否正确,故而只能单独禀报太子,以免扰乱军心和决策。”慕容绍道。
慕容宝微笑道:“甚好,你考虑的很周到。此事我再斟酌一番,我们还有时间。”
慕容绍吁了口气,露出释然之色,躬身告退。
慕容宝在屋子里踱步思索了一会,命人去叫慕容麟。慕容麟不明所以,匆忙赶来。慕容宝低声将慕容绍适才所言告诉了慕容麟。
慕容麟一听,顿时瞠目道:“我就知道他会动摇军心,说出这些话。之前他已经跟我说了这些,被我驳回了,看来他还不死心。太子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慕容宝皱眉道:“可是,我觉得他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啊。拓跋珪的兵马行迹确实可疑,若当真如他所言,此番渡河岂非是危险之极?”
慕容麟冷笑道:“太子,你若是担心这些,何不下令撤军?”
慕容宝皱眉道:“你知道我不能撤军的。又说这些话作甚?”
慕容麟道:“那便是了。太子知道不能撤兵,道理之前也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无功而返,必受其害。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多少人等着看太子的笑话呢。慕容农之前便希望太子撤兵,太子难道如他所愿么?”
慕容宝皱眉道:“我非此意,只是渡河风险也不能不考虑。”
慕容麟道:“风险当然在有,任何事都有风险,谁能保证全无风险?但也不能杯弓蛇影,自己吓唬自己。拓跋珪确实抢先一步攻灭了刘卫辰。但是他们是为了让拓跋珪的主力后顾无忧。他们派人来此烧船,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在此设伏的打算。若有设伏伏击我渡河大军的想法,他们又何必打草惊蛇?这一烧,岂不是让我们警觉?正因为他们此举只是以防万一,没有兵马在此设伏,所以才会将船只烧毁,以策万全。就好像在峡谷之中设伏,谁会傻到在路口焚起狼烟,岂不是暴露了目的?”
慕容宝想了想道:“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慕容麟道:“不是好像,而是就是这个理。太子你想。我们已经派人在东岸佯追拓跋珪的主力。拓跋珪带领他的兵马和大量百姓已经渡河。他们现在要做的是防范我大军从黄河东边渡河追击。那拓跋虔定然已经率领兵马往东迎接拓跋珪,以防我大军渡河进攻。正因如此,他们才会烧毁此处船只,放心的去同拓跋珪会合。这是基本的道理,并不难明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当义无反顾渡河进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怎能因为别人几句话,便动摇了心思?慕容绍动摇军心,临阵胡言乱语,不可饶恕。”
慕容宝咂嘴苦笑道:“我也是为了万全。这一战我们输不起啊。道坤也是出于好意,也不能说他是动摇军心。他没有公开说,特地单独见我,便是出于此种考虑。”
慕容麟冷笑道:“太子就是待人太和善,所以个个来欺你。陈留王正是利用这一点,所以来蛊惑你。在我看来,他就是没安好心。太子,不是我多嘴,你可要放着他们。陈留王的兄长太原王可是站在慕容农一边的。陈留王佯作和太子交好,焉知不是计谋?他兄弟二人一个对辽西王示好,一个对太子示好,是何道理?他们是同胞兄弟,或许一切都是暗中授意,让陈留王在太子身边为耳目,也未可知。太子莫忘了,之前陈留王也是赞同辽西王的退兵的主张的,眼下又来恐吓太子,是何道理?”
慕容宝听慕容麟这么一说,心中倒是有了那么一丝疑惑。不过口中却道:“你想的也太多了,道坤不至如此。他或许只是担心渡河的危险,向我进言罢了。”
慕容麟道:“我也希望如此。我也不是背地里说人坏话,也只是提出一些担心罢了。但是渡河这件事,太子不可犹豫。一则太子不能退兵,只可进攻,这正是此次出征的目的所在。二则,他人之言,终究是参考。太子还需自己做决断。任何人的建议,都只能作为”主帅的参考意见。身为大军主帅,太子必须要排除干扰,审时度势而为。军中大忌便是犹豫不决朝令夕改,这会让将士们感觉到太子态度的不坚决,会影响士气。太子,我给你的建议是,此次领军作战,干系到太子能否顺利继承大燕皇帝之位,是一次关键的考验。太子切不可荒废这次机会,让陛下认为太子碌碌无为,从而生出其他的心思。也不能留下把柄,让有心人可为。言尽于此,太子自决之。关于作战之事,我将再也不置一言了。”
慕容宝见慕容麟似乎有些生气了,忙道:“贺麟何必说意气之言,我岂不也是因为谨慎考虑么?此次出征干系重大,我难道不知?正因如此,才显得慎重。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本太子明白了。回去准备渡河之事吧,莫要多想了。”
慕容麟点头道:“太子见谅,我待太子赤诚,故而言语有些急躁。我不想其他人,两面三刀,另有所图。太子为我兄长,又是我大燕未来之君,我除了尽忠效力,绝无他心。”
慕容宝笑道:“我明白,诸王之中,我也最倚重于你。”
慕容麟躬身行礼道:“太子知我心便可。此番渡河作战,为表心迹,我将身先士卒,坐第一批筏子渡河。要是有伏兵,死的也是我。若我**,也是咎由自取。”
慕容宝道:“不可,你不可犯险,并无这个必要来表明心迹。莫要再说这些意气之言,我不许你如此。”
慕容麟道:“我不身先士卒,总要有人领军第一批过河。要么是我,要么是陈留王,太子选一个。”
慕容宝苦笑道:“有这个必要么?”
慕容麟道:“太子选一个,总有人是对的。”
慕容宝想了想道:“那还是选陈留王吧。贺麟,回去准备吧,再多言,本太子可就不高兴了。”
慕容麟闻言,忙躬身行礼,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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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八章 渡河(二合一)
渡河准备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羊皮筏子是本地百姓常用的渡河工具,是黄河南北之地最为便捷的水上通行工具。家家户户都有大量的整个的羊皮用来制作这样的东西。
那些羊皮囊,说白了,便是一整个脱下来的羊的皮**,经过一些晒干鞣制之后形成的不漏气的皮球。使用的时候,吹气鼓起,作为提供浮力之物。十几个或者几十个组合在一起,便可撑起一艘皮筏,供百姓在黄河两岸横渡漂流。
此物的好处就是简单易制作,只要有羊皮囊,制作起来快的很。燕军抓来百姓,要求他们制作这些羊皮筏子,派出兵士协助帮忙,只一天时间,便制作了两百余艘,可谓是进展迅速。
为了保证稳定性,将十余个羊皮筏子组合在一起,形成一艘巨大的颇为稳定的羊皮筏子,看上去倒颇像是那么回事。
与此同时,慕容麟倒也不敢掉以轻心,当晚从慕容宝处回去之后,便派出斥候偷渡到对岸进行再一次的周密的侦查。派过去的百余名斥候,分别往对岸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探查了四五十里,次日傍晚纷纷归来禀报。结果都是一致的,在方圆数十里的对岸区域内,只有少量的牧民部落存在,并无大股兵马出没的踪迹。
由于再往南七八十里,便是代来城的范围。为了防止暴露心迹,打草惊蛇,燕军的斥候反而不能肆意探查,以免真的被对方察觉,将对方兵马招致前来。
得了这些禀报,慕容麟和慕容宝都放下心来。可见慕容绍的担心是多余的,对方显然在岸边区域没有兵马埋伏。
七月初七,月暗星繁,四野平静,风止水缓。趁着这样的好天气,慕容宝下达了二更时分渡河的命令。
前军两万渡河兵马分为两队,一队万人,以先行渡河,以步兵为主,占领对岸峭壁和崖下草原之地,组建防御阵型和搭建工事。后队万人负责携带马匹和人员渡河。
三十余艘船只,外加联合在一起的四十艘羊皮大筏子组成了全部的横渡工具。一艘巨大的羊皮筏子可载七八十人之多,这样每次渡河便可运送过去三干余兵马。按照这个速度,到明日天明,前军两万骑兵连人带马全部运送过河是极有可能的。
当然,前提是不出意外。
黯淡的星光之下,慕容绍皱着眉头站在渡口上,看着身边密密麻麻列队准备的兵马,神情若有所思。
昨日得到了继续准备渡河的命令,慕容绍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驳回了。这没什么,自己本来也只是担忧而已,必须向慕容宝说出自己的担忧罢了。不过,随后他被命令作为第一批渡河的领军将领,将率领第一批兵马渡河建立对岸防御阵地,这个命令让慕容绍意识到,这不但是没有被采纳意见而已,而是有人心中不满,所以故意要自己第一批渡河,借以惩罚敲打自己。
慕容绍心里觉得有些悲哀和可笑。但他却也明白,这便是他和兄长慕容楷的处境的写照。他们只是慕容垂的侄儿,叔父慕容垂倒是对他们很好,毕竟自己的父亲慕容恪当年对慕容垂照顾有加,慕容垂眼中,他和兄长慕容楷便如同亲生之子一般。
但是,随着慕容垂的老去,慕容垂的儿子们之间发生的争权之事已经很明显了。而他和兄长慕容楷无法置身事外,不得不被搅合进来。兄弟俩无论做怎样的选择,都是极为尴尬的处境。这才刚刚开始,等到将来,大燕换了新皇帝的时候,情况会更加的糟糕。
大燕内斗是宿命,而身处其中的人即便想摆脱这种宿命也不可得。别说是他慕容绍和慕容楷这种旁系宗族了,就算是慕容宝慕容农等人,也难以摆脱。
“陈留王,为何还不登船?已然二更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慕容绍转头看去,见慕容麟正手扶长刀刀柄,站在前方不远处看着自己。
“哦,我这便下令登船。”慕容绍忙道。
慕容绍吸了口气,转头对身旁将士道:“全体准备登船,动作要快。过河中心之后,所有人静止喧哗。上岸之后,迅速组织防御阵型,修建工事,按照既定计划行事。都听清楚了么?”
燕军将士们纷纷低声应诺。
慕容绍整了整盔甲,挥手道:“登船,出发。”
……
夜色沉沉,黄河之水低沉咆哮。
在岸上看着这条大河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雄伟磅礴令人惊叹之感。只觉得自然之力,雄浑伟大,生出山川河岳造化神奇的感受。但是,一旦进入河面之上,给所有人的感受便只有两个字:恐惧!
茫茫河面,身边全是水。河面上波浪起伏,坐在筏子上却能感受到低沉的震动,那是河面下方的暗流翻滚旋转的震动。那种感觉,像是坐在一个下方岩浆涌动的火山口上,或者是坐在异世界的裂隙之口上,随时随地便会有岩浆喷涌而出,随时随地都会有怪兽从地下冲出来。
羊皮筏子在水面上起伏着,不受控制的被冲向各个方向。抓来的黄河边上的百姓们都是操控筏子的好手,但是如此巨大的筏子他们还是第一次操控,所以手忙脚乱,不得要领。他们心中咒骂着这些兵马,他们压根不知道大河的可怕,贸然想当然的将筏子连接在一起,这反而可能造成极为危险的局面,会送了命。
宽度虽然只有几里的此处黄河河面,此刻却是极为凶险可怕的一段距离。所有渡河的兵马都提心吊胆,惊恐万分。
慕容绍乘坐一艘船只在渡河队伍的中部。这已经是最好的一艘船了,但是在河面上航行之时,船身抖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散了架一般。
但慕容绍担心的不是这些,他的目光牢牢的锁定对岸方向,不放过任何一处光亮和动静。在慕容绍的判断中,他是坚定的认为对方不可能毫无兵马防御的,除非对方是傻子。但显然,慕容宝和慕容麟铁了心要渡河作战,他也只能从命。他当然希望自己是错的,但心中的不安和警惕却是挥之不去的。
慕容绍站在船头上,周围是黑沉沉的河面,隐约可见河面星光映照之下的大小船只筏子的轮廓。这一轮有三干多兵士正在渡河,倘若能够成功上岸,迅速建立防御阵地,那可就太好了。不知道这种情形能否实现,起码到目前为止,对岸是没有动静的。之前过河的斥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危险的信号,一切都是安静的。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渡河兵马也正好过了黄河河心的位置,进入最后的两里左右的冲刺路程。之前大河上似有迷雾遮掩,看不清对岸。但现在,距离已经逐渐接近,星光之下,对面山崖连绵巍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星空映照之下,那些山崖的轮廓似怪兽,似巨人,似天际的一堵墙,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慕容绍紧张的盯着对岸的山崖,他知道最为危险的时候就要到来。在接近河岸的弓箭射程之内,便是最危险的时刻。对方如果埋有伏兵,便会在那个时间对水面上的筏子进行最为猛烈的打击。而这将是致命的,己方兵马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甚至为了减轻筏子的重量,以及防止落水时难以施救,兵士们没有携带盾牌,没有穿着甲胄,完全是轻装上阵。这么做,赌的便是一切顺利。一旦遭遇打击,必是灾难性的。
距离越来越近,最前方的木船和筏子已经进入了河岸百步之内。此刻起,对方的**箭便可以覆盖攻击了。慕容绍一瞬不瞬的盯着对岸,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批三艘木船和一艘羊皮筏子靠了岸边。一百多名燕军兵士跳下浅滩,涉水冲上了山崖下的河滩。
慕容绍微微吁了口气,看来一切顺利。但是最危险的时候尚未过去。下方河滩不是目的地,必须要迅速登上崖顶,控制上方的位置,在开阔处设立防御营地,为后续的兵马渡河开辟空间。眼下高兴还太早。
“传令,迅速登岸。船只掉头回航,接下一批人员。登岸兵马迅速占领崖顶警戒。”慕容绍迅速下达命令。
在其后的小半个时辰里,数十艘船筏陆续靠岸。虽然兵士们在河水之中颠簸的七荤八素,但是总算是一艘皮筏子也没翻覆,一名兵士也没有落水,渡河的过程还算顺利。
三干多名士兵陆续登岸,慕容绍在亲卫的簇拥下顺着河滩东的坡道冲到崖顶上方。一上崖顶,顿时一股夜风扑面,身上的热汗一扫而空,舒爽无比。
星空照耀之下,山崖以南是大片的平畴草原之地,开阔而静谧。四周除了己方兵士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并无其他的声响,安静之极。回首看向下方河面,羊皮筏和船只已经开始返航。下一批将会有干余名兵士和干余匹战马渡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天亮,渡河计划将会圆满完成。
“即刻下崖,建立工事据点,搭建防御营地。”慕容绍沉声下令道。
三干余名士兵离开崖顶,在渡口崖壁下方的平畴位置,开始以崖壁作为后盾,建造防御营地。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建立渡河阵地,保证后续渡河兵马的顺利抵达和物资战马的入营保护。
慕容绍划分了崖下以南方圆两里的区域,在外围名兵士们开始挖土搬泥,建立简单的环形工事,让兵士可以有所凭借的驻守。同时,派出十几只巡逻小队,进入草原纵深十余里处,建立远距离的警戒哨。以防备万一。
不得不说,慕容绍虽然名声不显,但是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他平素并不高调,似乎也没有立下什么累累的战功。但是指挥有条不紊,行事沉稳而有章法,谨慎而不冒进,倒颇有统帅之风。
眼见情况正一步步的按照计划实施,慕容绍心中稍安。但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即便是此刻,慕容绍也感觉不踏实。而有一点令慕容绍甚觉奇怪,那便是渡河之前来对岸警戒的燕军数十名斥候并没有来见
自己。他们本应该第一时间来见自己,禀报情形,取得联络的,却不知为何无影无踪。
难道说,他们深入草原腹地境界,尚未回来?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
但这种不安只稍纵即逝,眼下慕容绍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已经开始了渡河,并且已经有三干多兵马渡河成功了,那便只需全力巩固阵地,保证后续兵马渡河便可。每一批后续兵马渡河成功,则危险减少一分。此刻就算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也只能选择无视了。
一个时辰过去,有了第一批渡河的经验,第二批兵马渡河进行的还算顺利。此次不但有干余名兵士和一些物资渡河成功,更有三百匹战马被运了过来。虽然本来预计一艘大型羊皮筏可以运送二三十匹马儿渡河,但实际情况却少的多。马儿即便蒙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河面的危险,一艘皮筏在装船的时候便被受惊的马儿踩踏翻覆,造成了二十多匹马儿落水淹死,以及损失了一艘宝贵的皮筏的情形。
慕容麟所以决定少量运输马匹,每艘十匹,让兵士牵着缰绳同船安抚。这样一来,确实可行,只是运输的速度便极为缓慢了。但无论如何,只要方法可行,哪怕几百匹几百匹的渡河,也是可以接受的。
第二批兵马物资抵达之后,慕容绍的心更加的放下了。进度虽然缓慢了许多,但是并不会因此阻碍目标的达成。无非便是多拖延时间罢了。而眼下风平浪静,似乎慕容麟的判断是没错的,对方根本没有在此处派兵防守。尽管自己判断错误,但慕容绍还是很高兴的。
第三批干余兵马和物资以及数百匹战马在凌晨时分抵达。漫天的星辰已经渐渐的淡去,东方已经有青灰之色,很快便将现曙光。
而第三批兵马抵达之后,已经有五干燕军渡河,七百匹战马渡河成功。渡河营地外围已经筑造了临时的简易工事上百处。情形似乎已经完全的在掌控之中了。
慕容绍也终于可以在不久前支起的大帐之中落座喝几口清水,吃两口干粮歇息片刻了。
将领们不断的进出大帐,禀报进度和情形,慕容绍从容应答下令,有条不紊。
就在慕容绍和端起第三杯水送到嘴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他感受到了地面在抖动,杯子中的水也在晃动,耳朵里传来了如滚雷一般的轰鸣声。
燕国也是骑兵为主力的过度,鲜卑人和匈奴人本就是同源异流,往上追溯都是同一个民族,同样的生活和战斗习性。慕容绍如何不知道这震动是什么,那是大股骑兵冲锋的声音。唯有大股的骑兵奔驰冲锋,才能产生这种地动山摇的轰鸣声。
慕容绍腾地站起身来,还没说话,便听到帐外营地之中有人发出了尖利的叫喊。
“敌袭,敌袭!”
……
黎明时分,闪耀着幽暗之光的草原上,无数的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仿佛黑暗中涌出的逆流,向着渡口山崖,燕军的临时营地方向冲锋而来。
刀光在黯淡之中闪耀着光芒,马上的骑兵们口中呼喝着,发出一连串奇怪的音符,怪叫声响彻草原。
策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魏国陈留公拓跋虔。这名猛将,不久前才击碎了铁弗部的数万骑兵,将铁弗部碾碎在铁蹄之下。在那之后,他本来是要挥军往东,去和拓跋珪会合的。但是,拓跋珪派人送来了锦囊,要他按照锦囊办事。于是乎,拓跋虔依计而行,设计了一个陷阱。
燕军自欺欺人,以为可以欺骗拓跋珪,以慕容农的兵马佯攻作为迷惑对手的手段,从而让燕军大队兵马从五原郡南下渡河进攻。殊不知,燕军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拓跋珪的掌握之中。
不久之前,魏国平原公拓跋仪奉命率部分兵马将阴山以南的百姓牛羊全部撤离到阴山以北,以实现坚壁清野的目的。与此同时,拓跋仪留下了大量的眼线和耳目,昼伏夜出躲在阴山以南的草原之上,掌握了大量的情报。
慕容麟率军攻入五原郡,占领五原城,他自以为消息没有泄露,但其实早已全部落在拓跋仪的耳目监视之下。包括慕容宝的后续大军的行进路线,全部在掌控之中。
拓跋仪及时的将消息传递给了拓跋珪。消息几乎是即时传递的,因为魏**中传递消息用的是一种特殊驯化的鹰隼,飞行速度极快,数百里的路程只需半日便可抵达。拓跋珪正是以这种方式迅速而准确的掌握局面,遥控指挥着各路兵马的行动。
当得知对方主力抵达五原郡的时候,拓跋珪立刻便明白了燕军的意图。他们想要从五原郡南渡,突袭自己的腹背,在朔方将自己歼灭。拓跋珪岂会容燕国兵马得逞。
于是,他命人送信给拓跋虔,为拓跋虔准备了一个诱敌渡河,半渡击之的计划。拓跋虔一步步的忠实的执行了这个计划。
(ps:给诸位拜年。日月其迈,时岁启新。从今诸事愿,胜如旧。).
第一二二九章 身死
慕容绍的猜测是正确的,拓跋珪故意命拓跋虔派人将五原郡的船只收缴烧毁,之后便销声匿迹。拓跋虔率领兵马远远的在八十里之外躲藏,只派出少量精锐兵马,扮成牧民在岸边游荡放牧。燕军派斥候过河,探查的是对方的兵马,对那些牧羊的牧民并不在意。由此成功的迷惑了对手。
而昨日,燕军大规模制造羊皮筏子,在码头上组装的情形被看的一清二楚。拓跋虔明白,对方即将渡河。
昨日傍晚,拓跋虔的人解决了那些渡河过来探查的斥候,让对方渡河兵马得不到任何消息。这也是为何慕容绍渡河之后没有见到己方斥候人员的原因。那三十多名侦查斥候的尸体早已顺着黄河流到了不知何处了。
同时,拓跋虔将兵马缓缓的往前北移动,移动到距离渡口三十里外的草原上,利用黑暗的掩护潜伏起来。
事实上,为拓跋珪的意思是要拓跋虔阻击对方渡河兵马,阻止对方渡河。只需完成阻敌的任务,其实便已经算是成功了。如能杀敌,则更佳。拓跋虔将计划进行了小小的改动,他要杀更多的敌人,所以他必须放一些敌人过来,免得一打他们便掉头就跑。
在两个多时辰前,慕容绍率领第一批渡河的三干兵马上岸之后,拓跋虔便可以出击了。但他胃口更大,觉得这么点兵马根本吃不饱。于是乎他硬生生的等了两三个时辰,又等了两拨渡河兵马。
两万骑兵,从黑暗的草原上冲杀而来,比之黄河的洪流不遑多让。仓促迎战的燕军根本无法抵挡。那些花费了几个时辰搭建的工事,在骑兵的冲锋之下就像是纸糊的一般,根本不堪一击。燕军的弓箭手虽然射杀了一些魏国骑兵,但是无济于事。
两万对五干,完全是碾压式的**。燕军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四散奔逃,全面崩溃。拓跋虔的骑兵纵横来去,恣意追杀,如入无人之境。
慕容绍带着干余名兵马死战,依靠山崖位置进行反击。但对方兵马铺天盖地,实力太过悬殊,慕容绍全身浴血,伤了多处,他的身边也很快就只剩下了几百人。
这种情形下,慕容绍只得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山崖隘口退却,意图退回河滩,想办法退回对岸。但是,对方洞悉了意图,抢先堵住了前往下方河滩的隘口,从而堵住了慕容绍撤离的后路。
慕容绍只得被迫带着百余人撤往渡口西侧的一座陡峭的山崖顶端,利用地利进行最后的抵抗。
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朝阳即将冒头,站在山崖上的慕容绍将四周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南边的草原上,到处是魏军骑兵追杀燕军的情形,他们根本不留俘虏,哪怕跪下投降,他们也是挥刀**,毫不留情。
渡河的五干多燕军已经死伤逃散殆尽,几乎全军覆灭了。
慕容绍转头看向河面和对岸方向,第四波渡河兵马已经返回了对岸码头。他们航行到河心的时候,敌军开始袭击。不久前慕容绍看到了无数敌军骑兵冲杀而来的情形,及时的命人通知他们返航。因为就算再过来几干人,也还是送死。虽然他们增援过来,是慕容绍脱险的最后希望,但慕容绍不愿意那么做。
朝阳初升,阳光普照。慕容绍带着百余人站在山崖顶端,下方是魏军密密麻麻的兵马。一名身材魁梧,手持大槊的将领端坐马上,正仰头看着自己。
“下方是魏国哪位将领,可否让我知晓,我将死在何人之手?”慕容绍高声道。
拓跋虔大声道:“你又是何人?”
慕容绍高声道:“我乃大燕陈留王慕容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拓跋虔一愣,旋即爆发出大笑之声。
“就算我败在你手,你也没有必要对我进行羞辱。我慕容绍虽无美名,却也不至于报上姓名也被人耻笑。”慕容绍冷声喝道。
拓跋虔大笑道:“你误会了。本人绝无嘲笑你之意。只是,你是陈留王,本人乃大魏陈留公。哈哈哈,你说巧不巧?这不是缘分么?嗯,你是王爵,比我这个陈留公要高许多,不过,打仗胜败,却也不分爵位高低。从今往后,陈留爵名,只剩一个了,便是我拓跋虔了。”
慕容绍闻言,苦笑道:“还真是缘分,看来一切都有天意。原来
你便是拓跋虔,早听闻魏国猛将拓跋虔之名。果然厉害。先破刘卫辰,再袭我渡河大军,厉害厉害。”
拓跋虔哈哈笑道:“承让了,若非你们自己愚蠢,又怎会给我机会?这么明显的骗局,你们居然都不知。还想着渡河。”
慕容绍叹了口气,他并不想争辩。心中只想:“若是依我,你们怎会得逞。”
但此刻,做口舌之争已无意义。
“拓跋虔,我已败了,我大军已经全军覆灭。我愿赴死,请你饶了我这手下百余兄弟,放他们离开如何?”慕容绍沉声道。
拓跋虔笑道:“没想到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不过,我大魏兵马,向来不留活口。不但你要死,所有人都要死。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慕容绍冷声道:“尔等残忍好杀,终会遭到报应。今日之事,既然已经如此,我慕容绍也无活命之望,但你们也休想拿我人头领功。”
拓跋虔道:“还不滚下来,你能在上面呆一辈子么?”
慕容绍转头看向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天地之间一片金黄。
慕容绍整顿衣衫,喃喃道:“陛下,道坤无能,辜负期望,望叔父身子康健,我大燕国祚万年。兄长,还有远在徐州的妹子,你们多保重吧。道坤今日战败,已无活命之望,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的活着,记得我便好。我要去找阿爷去了。”
慕容绍说罢,转身往岩壁北边而走。身旁兵士叫道:“将军。”
慕容绍道:“尔等自便,我先走一步。此战之败,非我之过,你们不要怪我,我早已经料定了的。”
慕容绍说罢,纵身而起,身子坠入山崖之下,噗通一声落入河边浅水之中。那里乱石纵横,慕容绍落下之后,旋即便泛起了大片的血水。慕容绍的身体在水下乱石上摔得的粉碎。
众兵士惊呼连声,面如死灰。投降也死,再无活路。于是众人叹息四顾,知道唯有追随一途。片刻后,百余人纷纷跳崖坠落而死。
五原渡河之战,以五干余燕军的全军覆灭,慕容绍战死而告终。.
第一二三零章 冲突
大晋都城建康。
七月入秋,但天气依旧炎热无比。毒辣的阳光下,一支车队顶着烈日进了建康东篱门,之后过青溪河畔,直抵台城府衙之地。
中书省衙门前,中书侍郎王绪站在门廊之下用衣袖扇着风,脸上满是热汗。见到一队士兵簇拥着一辆马车前来,王绪脸上堆起笑容,下了台阶上前相迎。
马车门开处,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苻朗下了车。王绪上前拱手,呵呵笑道:“苻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王绪有礼了。”
苻朗呵呵笑着还礼道:“王大人有礼。苻朗贸然来京,着实叨扰,该道歉的是我。”
王绪抚须笑道:“元达,咱们也别客气了,天气这么热,你远道而来,原应该请你去馆驿歇息。但相王希望我们能够早些见面,商谈事务。毕竟时间不等人,局势紧迫,还望明白。”
苻朗点头道:“仲业兄不必多言,我也自明白。李刺史命我前来,也正是心忧朝廷之事,急于同会稽王和朝廷达成协议,以便解决大事。至于辛劳,那可不敢。朝廷大事比天还大,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不辞劳苦,尽心尽力。”
王绪呵呵笑道:“甚好,都是一腔报国忠君之心,那便好办了。请入衙署,我已备茶水,为你消渴。”
苻朗拱手点头,在王绪的引领之下进入中书省衙署之中。
一路往后,进入后方公房之中,这里茶水果品已经备好,并有几名官员站立迎候。王绪给苻朗做了介绍。
“这一位想必元达是认识的,这一位是南康郡公谢大人,多次前往徐州的,你们定然见过面。”
苻朗当然认识,那是谢汪。朝廷和徐州联络的专属人员。苻朗和他见过多次了。
“自然认识,苻朗见过郡公。近来可好?”苻朗笑道。
“有劳挂念,我甚好。苻子可好?你家刺史大人可好?”谢汪道。
苻朗呵呵笑道:“我自然是很好的,徐州水土养人,我无忧无虑,甚是安生。不过,李刺史可不太好。去年慕容垂悍然来攻,李刺史头发也急的白了两根,哈哈哈。”
谢汪敦厚,还以为是真的,忙道:“哎呦,那可得好生调养。多虑伤身,弘度还没到三十岁,便白了头么?那可了不得。回头请人开些方子,得调理调理。”
苻朗大笑道:“有劳南康郡公帮着找些方子,哈哈哈。”
谢汪点头,王绪却看出来是调侃,笑道:“区区燕国兵马,岂能令弘度焦虑?临沂一战,燕军惨败,天下震动。徐州兵马天下扬名,破胡贼如探囊取物耳。”
苻朗呵呵笑道:“那是当然。若不是朝廷和慕容垂有和议,怕破坏大局,我东府军早就挥师西进,攻破邺城了。呵呵呵,饶是如此,那厮也吓得迁都中山,不敢轻易启衅了。”
王绪笑了笑,不接他的话茬。苻朗明显是在嘲讽,朝廷跟慕容垂的暗中勾当,他们心知肚明。苻朗的话只是点自己,告诉自己,他们可不是傻子,一切都清楚的很。
“这一位,想必元达也认识。便不用我多介绍了吧。”王绪指着一名年轻的官员道。
苻朗看着那人,那人二十许人,面色白皙,留着两撇微髯。脸上清瘦,颧骨突出,眼眶发黑。一眼看去,便是酒色过度之相。
此人神情倨傲,看着苻朗的眼神,倒像是有些轻蔑之意。
“恕我眼拙,我倒是不认识这位大人。但不知是哪位?”苻朗道。
那年轻官员脸上现出愠怒和尴尬之色。王绪呵呵笑道:“哎呦,居然不识么?倒是我失误了。你们或许还真没见过面。不过我一介绍,你便知道了。他叫庾冲,门下侍郎之职。冲之乃豪族庾氏之后,其父蕴公曾为广州刺史,当年为桓温所害,满门忠烈。对了,你虽不认识他,但他的姐夫里定然认识,便是徐州都督府都督,青州别驾周澈,你家刺史大人的结义兄长呢。”
经他这么一说,苻朗顿时恍然。原来此人是周澈的小舅子庾冲。周澈在徐州的地位自不必说,和李徽共患难的结义兄弟,无人撼动其地位。周澈为人低调,倒也并不张扬。苻朗听说过周澈当年自毁面容隐姓埋名的事情,对周澈颇为钦佩。但是对庾冲倒并不了解,只从李徽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知道这个庾冲投入了司马道子门下,不肯在徐州为官,在京城以庾氏家主的身份就任官职。
“原来是庾大人,失礼失礼。”苻朗忙拱手行礼道。
那庾冲一脸鄙夷,淡淡道:“那也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出名的人,我那姐夫也低调的很,我们也甚少来往。不过,我庾氏之名,你不知道,便有些不该了。听说苻大人乃秦国国灭之后投奔我大晋之人,怎可不知道我大晋的豪阀大族?就算不能全部知道,起码也知道我颍川庾氏这等豪族才是。否则,岂非是心意不诚?闹出失礼的笑话。不过也可以理解,你们胡族之人,自是不懂这些礼仪的。我也不怪你。”
众人都是一愣,这庾冲说话太没分寸,居然数落起苻朗来了。还暗讽苻朗的身份,攻击性极强。
苻朗岂肯饶他,闻言大笑道:“我苻朗见识不广,大晋豪族我倒是知道不少。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乃至吴郡会稽南方各大族,都曾耳闻。倒是确实没听到过庾氏之名。”
庾冲大怒,冷声道:“苻朗,你忒也无礼。难怪你们秦国会灭亡,你会来投奔我大晋栖身。你们胡族是当真不懂礼数。”
苻朗道:“我自小熟读书籍,不敢说知书达理,却也不比南人书读的少,礼仪知道的多。我秦国灭亡,不是因为懂不懂礼数,而是好战而亡罢了,国
已灭,不复再言。我不知道你庾氏之名,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我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何我不知你庾氏之族?原来,庾氏之中有你这样的人,显然庾氏一门不会有大出息。然则我苻朗对德望不高之族确实是没有了解的兴趣。”
“你!好生无礼!”庾冲怒道。
谢汪在旁忙打圆场道:“罢了罢了,二位不必争执,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咱们是商谈正事的,可不是来吵架的。相王说了,要抓紧商谈正事,他还等着知道结果呢。”
王绪忙道:“是啊,二位怎地见面便掐起来了。说起来,也都是颇有渊源之人。回头见了周别驾,谈及此事,岂非尴尬?冲之,你也莫要在意,元达是真不知道你庾氏,可不是故意装作不识。颍川庾氏虽名声高远,但元达乃氐族之人,之前在秦国,怎会全部知晓我晋国情形。而且,元达可是秦国宗室之人,已故秦国皇帝苻坚,乃是他的叔父。身份自是不俗,你需尊重些。”
王绪其实也很恼火,今日特意让谢汪和庾冲参与会见,本就是想利用这两人和徐州的关系缓和局面,对会商有益。谁料想,这个庾冲居然跟苻朗见面便吵起来了,让人无语。
“苻氏宗族又怎样?还不是被我大晋打的大败,连国祚都灭了。**之奴,有什么可自傲的。落魄凤凰不如鸡,还不是跑来我大晋苟且?稍有自尊,都不能投奔我大晋,要知道,秦国可是我大晋灭的。”庾冲撇嘴尖声道。
苻朗变色,冷声喝道:“我秦国灭于自身,而非外力。你这样的人懂什么?我投奔的是弘度,而非你大晋,我只为徐州效力。”
庾冲大声道:“怎地?徐州不是我大晋么?”
苻朗冷笑道:“你说是,那便是。你开心便好。”
庾冲喝道:“你们听听,他的意思是,徐州要**么?不属于我大晋所辖?这还了得?公然散布这样的言论。”
谢汪忙道:“庾大人,不要乱说话。元达兄,莫要再说了。”
苻朗呵呵笑道:“庾冲,徐州若是**,你有什么好处?你脱得了干系么?请问,你庾氏当年被灭满门之时,谁庇护了你?若是徐州**,你岂不是也曾投奔反贼?受反贼恩惠?你该不会是我徐州在京城的奸细吧。哈哈哈。”
庾冲气的面色涨红,指着苻朗叫道:“你你你你,满口胡言。中书大人,此人无法无天,满口胡言,不可轻饶。当奏明陛下,将之法办。”
王绪忍耐不住,大声道:“好了好了,冲之,拌两句嘴罢了,何必这么激动。还不退下,不得多言。”
庾冲脸色涨红,恨恨而出。
王绪皱眉叹了口气,转向苻朗道:“元达,给我个薄面,莫跟他一般计较。”
苻朗微笑道:“我怎会跟他一般计较”。.
第一二三一章 会商(二合一)
会商开始,有了之前的不愉快,气氛略有些尴尬。不过,对于苻朗而言,倒也少了一些顾忌。此番前来会商,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也无需什么好气氛,若是对方笑脸相迎,还有所顾虑。现在庾冲这么一闹,反倒放开了。
“相王的信,我家李刺史已经收到。国难当头,桓玄逆贼作乱,朝廷兴兵,师出有名。我徐州虽然力小财薄,但也不能袖手,当尽绵薄之力。故而,李刺史派我前来京城会商此事。我也不兜圈子,知道朝廷时间宝贵,出征在即。索**了底便是。李刺史决定全部答应相王的条件,穷尽我徐州物力财力兵力,为朝廷平叛贡献力量,以保我大晋朝廷安定,百姓安宁。”
王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番请求李徽援助,朝中多有争论。即便是王绪,也认为是自取其辱。认为李徽定然不会答应。
只不过因为局面紧急,兵马粮草物资都捉襟见肘,而西征之事也不能再耽搁下去,所以司马道子硬着头皮这么做了,想碰碰运气。但其实,司马道子自己也承认,成功的可能不高。
今日王绪代表司马道子先行同徐州派来的人会商,便是担心遭到拒绝,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让王绪先行试探。若有可能,则亲自接见苻朗进行商谈,于颜面上稍微过得去些。
但没想到,苻朗上来便给了个定心丸吃。
“当……当真?这可太让人意外了。我本以为……呵呵,李刺史为国为民,忠心赤胆,朝廷不会忘记李刺史所做的一切的。我代表相王,代表朝廷,感谢李刺史。然则,我是否可以想相王禀报此事?让他也高兴高兴?”王绪忙道。
“王大人请便。”苻朗笑道。
王绪开心的搓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倒是一旁的谢汪觉得有些不对劲,答应的这么爽快,这显然不是李徽的风格。李徽没有理由这么做。
“元达兄,我斗胆插一句嘴。不知这一切可有条件?”谢汪问道。
苻朗哈哈大笑道:“谢大人,这还用问么?我们总不能白给你们吧。我徐州也不容易,你们张口便要这么多东西,岂不是掏空了我们的家底?不久前,我徐州和燕国交战,损失不小。朝廷也没有出兵助我们,全靠我们徐州自己顶着,消耗巨大。此番再无偿援助你们,我们徐州自己怎么办?燕国再打来怎么办?”
王绪咂咂嘴,心道:果然不是无偿的,是有条件的。不过,对此王绪有心理准备。当真是全无偿的赞助,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对方要价,那恰好说明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怎样的条件?愿闻其详。”王绪收拾心情,沉声问道。
“仲业兄,李刺史说了,朝廷用兵,理当全力相助。你们不是要十万石粮食么?李刺史决定给你们十二万石,多给你们两万石,让将士们有更多的充足的粮草消耗。无非是徐州百姓勒紧腰带,饿几顿罢了。”苻朗笑道。
“那太好了。太好了。”王绪连声道。
“你们要战船百艘,李刺史也说了,砸锅卖铁也要满足你们。但我徐州战船不多,只能给你们十艘大船,三十艘中型兵船,外加八十艘乌篷船。这已经是我徐州全部的力量了。水军船只全部调集了。若是朝廷嫌弃,那便罢了。这一点上我们实在无能为力。”苻朗道。
王绪连声笑道:“不嫌弃,不嫌弃,感激还来不及呢。我们的目的也只是要百艘中小渔船。太感谢李大人的慷慨了。”
苻朗点头,沉声道:“除此之外,决定提供一万五干领盔甲,十门火炮,外加炮弹和若干**包等攻城火器。这可也是我们徐州能拿出来的全部的家当了。”
王绪眉开眼笑,连连作揖。
“这些粮草物资,都是我徐州军民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本来无偿给朝廷也是可以的,但是百姓那边交代不过去。所以李大人的意思是,最好能给予一些补偿进行交换。一则堵住百姓的口,二则,也请朝廷体谅我徐州物力维艰,支撑不易。”苻朗道。
“是是是,理当如此。请直说,需要拿什么交换?恕我冒昧,朝廷现在钱粮两缺,财政紧张,拿钱买,恐怕是不成。要不这样,以朝廷的名义作价打个欠条,回头慢慢的偿还,如何?”王绪道。
苻朗呵呵一笑道:“那成何体统,哪有向朝廷要账的。李刺史知道朝廷困难,并不打算向朝廷要银钱。李刺史说了,这些东西真要是算银钱的话,那可是天价。此刻朝廷正需要钱作战,若是要钱的话,便背离了援助的初衷。所以,我们只希望朝廷拿些东西来抵押便可。”
王绪沉声道:“但不知李刺史要什么抵押?”
苻朗道:“很简单,以矿抵押。当涂大铁矿是我大晋产铁矿重地,恰好我徐州缺少铁器。所以,若是朝廷愿意的话,可拿出每年矿场产量的一半铁矿作为抵押。这样,既不让朝廷以钱银交付,又可让我徐州得到相应的补偿。”
王绪身子后仰,心中冷笑。李徽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居然想要当涂冶的矿场年产量的一半,打的好算盘。
“元达,莫怪我多嘴。元达可知当涂冶一年产铁多少?”王绪淡淡道。
“据我所知,当涂铁矿年产精铁二十万斤。”苻朗道。
王绪笑道:“数字大致不错,去年是二十三万斤,前年是二十二万斤。便以二十万斤计,你们一下子便要走十万斤铁,这有些不合适吧。十万斤铁价值几何?年复一年的拿去,岂非是一本万利?朝廷盐铁税收,你徐州岂非要全部拿走?盐渎大盐场已经为徐州所据,现在又要铁矿?呵呵,恐怕不妥吧。”
苻朗拍拍脑门,笑道:“哎哟,我忘了。仲业兄误会了。李刺史说了,朝廷盐铁乃是国之重要物资,徐州若不是需要一些补偿,断不敢动这样的主意。眼下是权宜之计,故而,我们只要五年。五年之后,此事便作废。”
王绪一听,笑道:“原来如此。五年……嗯,时间虽然长了些,一年十万斤,五年五十万斤铁,还算合理。不过此事我不能做主,得禀报王爷和朝廷定夺。”
苻朗笑道:“你去禀报便是了。不过除了这个,我们还有一个要求。李刺史说,朝廷要借兵得事情,恐怕需要斟酌。但也理解朝廷的难处。所以,李刺史说,可派兵马进驻庐江历阳襄城三郡,协助朝廷进行防守。这样一来,既可免朝廷江北之忧,全力平叛,同时也能保护铁矿安全。朝廷只需任命我徐州官员上任三郡,我徐州东府军便派三万兵马入驻协防。五年期满之后,撤出三郡,归于朝廷。”
王绪闻之,心中怒气升腾。搞了半天,这才是重点。李徽的胃口可真大啊,他居然想要趁机攫取扬州北三郡之地。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他们想的太美了。
王绪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变冷,拱手道:“元达,这样的事,本人无法答复你,需要禀报朝廷和相王定夺。我看,今日商谈到此为止,请回馆驿安歇。若相王有命,再行知会。”
苻朗起身拱手笑道:“好说,好说。不过请转告相王,需得快些答复才是。我明日逗留一日便回徐州。若错过了十日,相王恐怕要派人往徐州才能商谈了。我们倒是没什么,就怕耽误了朝廷的平叛大事。”
王绪冷声道:“知道了。”
苻朗颔首,转身拂袖大踏步而去。
……
砰的一声,一只拳头砸在桌案上,震的桌上茶水飞溅,茶盅哗啦啦响动。
“这是讹诈,无耻之极!”司马道子愤怒的吼叫道。
“这个李徽,怎敢如此?借此机会,讹诈本王。他眼里还有朝廷么?还有本王么?当真要**不成?他可知道,此刻讹诈本王的后果是什么?”司马道子一边踱步,一边怒骂道。
王绪静静站在一旁,心中想:你决定要向李徽求取援助的时候,便该想到这样的结果。现在发怒又有何用?其实你心里都清楚的,必然要付出代价。
“王爷息怒。若王爷觉得不能接受,便打发了苻朗便是。我也并没有答应他。”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皱眉道:“仲业,你怎么想?这种时候,你岂能不替本王拿主意?”
王绪叹了口气,他知道,司马道子的内心里其实是希望能够得到那大批的援助的。毕竟,十几万石粮食,一百多艘船只,上万领盔甲,大量的兵器物资还有令人垂涎的火器。得到了这些,将大大缓解燃眉之急,令即将开始的西征更有胜算。
司马道子当然希望能够得到这些援助,增加胜利的砝码。倘若不是对战胜桓玄没有把握,司马道子又怎会去向李徽求援?他不是不知道李徽也是另外一头卧榻之旁的猛虎。
“王爷,之前,我是不赞成向李徽求援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但是事到如今,我反倒改变了看法。我反倒认为,可以商榷。”王绪道。
“哦?”司马道子道:“你说说看。”
王绪缓缓道:“首先,李徽提供的援助是我们急需的。我们必须要铲除桓玄,就目前而言,桓玄是最大的威胁。李徽反在其次。王爷若成大事,便需要逐个击破,按照轻重缓急行事。当务之急便是桓玄,因为他已经反了。我们需要集中所有的力量,将之铲除,平定西北。”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些自不必说,都是商议决定之事。先解决桓玄,再对付李徽,自当如此。”
王绪道:“是。故而,我们必须战胜桓玄。最坏的结果便是败在桓玄之手。若是那样的话,恐怕我们将面临极为凶险的局面。我相信那种情况不会发生,毕竟有王爷坐镇,有朝廷上下的支持,怎会败在叛贼之手。而最好的结果,其实便是拉李徽下水,同我们一起对抗桓玄。让他徐州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其实也不是上策。之前他不肯出手,我们也没有办法。但现在,他主动上钩了,王爷何不将计就计?”
司马道子眼神一亮,沉声道:“你是说……利用这三郡之地作为诱饵?”
王绪点头道:“正是。馋嘴的鱼儿会上钩。饵料不肥美,他怎肯上
钩?苻朗说,他们要三郡之地是为了替我们协防。嘿嘿,他们既然这么说,那岂不满足他们?便让他们出兵守着这三郡,我们也好腾出手来全力进攻。庐江樊城历阳三郡沿江,又是最为接近京城的要冲之地,本来就要牵扯我们太多的精力。若桓冲进攻,必图谋这三郡之地。我们南北皆顾,反而左右难支。索性,撤北岸兵马,集中于南岸进攻。将北岸彻底放开。若桓冲的兵马进攻,庐江郡首当其冲,其次是樊城郡和历阳郡。则李徽便和桓冲得兵马交手。这样一来,岂非硬生生被拖下水?他想要这三郡之地,便得和桓玄开战。否则,三郡丢失,什么矿场收益,什么扩张地盘之想统统破灭,所有答应他的条件也都一笔勾销了。将来,他还有什么颜面再提此事?以李徽的性格,怎肯吃这样的亏,必是全力同桓冲开战了。”
司马道子面色转喜道:“甚是,甚是。是他自己要这三郡之地的,那便以这三郡之地为诱饵,诱骗他把手伸进来。让桓玄去剁了他手指头。他想乘人之危,坐收渔翁之利,那便让他脱不了身。仲业,这个计谋很好。不过,本王有些疑问。”
“王爷请讲。”王绪道。
“倘若李徽不愿和桓玄为敌,弃守三郡的话,京城岂不危殆?”司马道子道。
王绪道:“其一,三郡之地归于李徽,李徽必不可能不守。桓玄攻的是他,他若不守,被桓玄夺了三郡,他李徽的颜面如何过得去?更何况矿产在历阳,就算庐江樊城不守,历阳他也必守。越是唯利是图之人,便越是为了利益去拼命。以我所想,李徽连庐江都不会弃守,给了他,那便是他的地盘,他不会拱手送人的。不久前,慕容垂数十万兵马进攻徐州,李徽都不肯相让,更何况是桓玄?所以,只要三郡哪怕只有一郡尚在,京城大江北岸便可无虞。其二,我大军必须于姑塾布下防线,以防万一。危急之时,于姑塾燕子矶两侧水道以沉船堵塞,防止对方水军突破。陆上以五万中军驻守,确保京城万无一失。就算李徽跑了,也守得住。关键是,我们的进攻要更猛烈,打的桓玄不得不回头去救援,我想,我们定能做到。”
司马道子心怀大畅,笑道:“好,仲业所言极是。然则,我们可以答应李徽的要求了。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得意去吧。”
王绪笑道:“王爷也不可答应的太痛快。不能被李徽察觉有异。这厮太过精明,不可让他生疑。要和他们讨价还价,进行拉扯。而且,必须要明确告知,如果他们丢失了三郡之地,今后便不得再提索取,朝廷会收复三郡,但那和协议无关了。矿场收益,也将作废。必须要让他们明白,倘若想不战而走,便将失去全部收益。李徽不是贪心么?这一次,便勾住他的嘴,让他跑不脱。王爷,倘若李徽和桓玄相争,那么得益者是谁呢?”
司马道子嘿嘿笑道:“仲业越发的老奸巨猾了。届时本王可坐看他们狗咬狗了。李徽这厮,向来喜欢投机取巧。但这一次,必叫他不得脱身。嘿嘿嘿。”
谈判进行了三天,双方**味十足。王绪甚至几番拍打着桌子,痛斥李徽不忠不义,乘人之危,对朝廷讹诈。言语毫不客气。
苻朗自然也是不肯相让的主,嘲笑朝廷想吃白食。当年徐州艰难之时,朝廷一毛不拔。现在到来求徐州帮助,着实可笑。甚至嘲笑朝廷和慕容垂交好,此刻怎么不去请慕容垂出兵云云。
陪同谈判的谢汪只得当和事佬,两边劝说,几次将人拉回来继续谈判,免得谈判破裂。
说来也奇怪,双方吵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甚至拂袖而走。但是谢汪一劝,又都返回来继续谈判。说了明日再不和对方见面,到了时辰,却又准时抵达,开始商谈,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最后一日,司马道子亲临谈判现场,提出了几点要求。
其一,李徽需确保三郡周全,因为那干系到京城安危。如果三郡不保,京城危急,那将是李徽全责,届时朝廷将会将真相公之于众,让世人知道内情。
其二,一旦三郡丢失,朝廷收复,则收归朝廷所有,矿产也不再分成。
其三,希望李徽尚有对朝廷忠诚之心,尽快将援助到位,兵马也必须于十日内进驻三郡,以便朝廷统一安排进攻桓玄的日期,免得拖延时间,发生布防的混乱。
在苻朗表示答应这三条之后,司马道子阴沉着脸答应了条件,以密约的方式进行签署。当日中午,司马道子设宴招待苻朗,宴席过后,苻朗便即刻启程。
宴席上,还有个小插曲。庾冲主动前来向苻朗敬酒致歉,表示之前言行不当,有违礼数,特地道歉,希望和苻朗交朋友。还说,不久后他要去徐州看望姐姐姐夫,届时希望和苻朗再次见面,共叙友情云云。
苻朗知道庾冲是被迫的,这厮显然没有这么大的心胸和格局。不过此人毕竟是周澈的小舅子,和李徽也算是有渊源。看在李徽和周澈的面子上,倒也不必跟他计较。至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那是绝无可能的,那还不如和一条狗交朋友。.
第一二三二章 失据
黄河北岸,五原郡。
郡城之中,一片死寂。城中衙署大堂上,一具芦席卷着的尸首停放在担架上。慕容宝和慕容麟以及几名高级将领正愣愣的站在一旁,看着那担架上的尸体,谁也没敢上前。
午后时分,黄河对岸的敌军划过一条小船来,船上运来的便是这具尸体。送尸体过来的人说,这是陈留王慕容绍的尸体。他们传来拓跋虔的话说,慕容绍乃燕国宗室王族,所以将尸体送回,以供哀悼。
尸体被人抬上岸,一路运进城中。但慕容宝和慕容麟等人已经接到了运送尸体的兵士的禀报,慕容绍的尸体少了一样东西。
他们迟迟不愿上前揭开芦席,便是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场面。
终于,慕容麟缓步上前,来到芦席旁。慕容绍战死的事情不是小事,需要验明真身,将尸体运送回大燕安葬。无论如何,总是要看看是不是慕容绍的。
慕容麟伸手掀起了芦席一角,咬了咬牙一把掀开。刹那间,堂上一片抽气之声,有人捂着眼转过头去。
那是一具没有头的尸体,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全是血和水,颈部一片狼藉血污,显然被人用利刃割去。身体断裂,手脚翻转,全是血污,几乎不成人形。
即便从崖顶坠落在浅滩处,在水下乱石上摔死,拓跋虔也没有放过慕容绍。他们从浅滩上找到了慕容绍的尸体,将已经摔得稀烂的头颅割下。歼灭五干多燕军是大功劳,但杀死一名燕国主将,而且还是燕国宗室的王族,这更是大功一件。头颅便是功劳的证明,岂可放过。
“是他么?”慕容宝颤声问道。
慕容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他已经从衣衫穿着佩刀认出了那就是慕容绍。但还需要更加明确的证明。于是慕容麟伸手掀开尸体腰部,从衣袋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了一物。
此物一出现,便再无怀疑了。那是一枚青玉狼形玉佩,和阿珠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正是慕容恪一脉身份的象征。慕容楷慕容绍阿珠等人都是慕容恪的子女,他们都有这样的青玉狼形玉佩。此物无法伪造,正是身份的证明。
“道坤啊。你死的好惨啊。”慕容宝见到玉佩,大声嚎啕起来。
一时间众将嚎啕,大放悲声。
慕容麟叹了口气,将芦席盖好,低声吩咐亲卫道:“将陈留王的尸体清洗干净,穿衣入殓。找团白布裹上稻草当头颅,放入棺木之中,准备运回大燕。”
兵士答应着,将慕容绍的无头尸体抬了出去。
慕容宝哭的眼睛通红,眼泪哗哗的流。慕容绍平素为人谦恭,不言不语,做事也踏实,在慕容氏子弟之中人缘很好。慕容宝跟许多人处不来,但是跟慕容绍的关系其实很好。没想到慕容绍居然死的这么惨,怎不令慕容宝伤心。
除了伤心于慕容绍之死外,慕容宝更为此次渡河失败而痛心疾首。此番慕容绍和渡河的五干多兵马用性命告诉了慕容宝一个事实:从五原郡渡河的企图早已被对方洞悉,对方守株待兔,设下落网早已等着的。而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渡河计划失败之后,大军将何去何从?下一步如何作战,这是个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太子,莫要悲伤了,事已至此,咱们该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慕容麟沉声道。
慕容宝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指着慕容麟的鼻子吼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信誓旦旦的说对方并无埋伏,怎会遭遇如此惨败?道坤之死,正是因你而起。那日他已经详陈厉害,洞悉敌人的阴谋,我也打算听从他。然而你跑来一顿蛊惑,坚持渡河。你……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慕容麟脸色发白,吓得连忙跪地,颤声道:“太子,这不公平,这不能完全怪我啊。我也是想要破敌,并非故意为之。我们已经够谨慎了,怪只怪魏军太狡猾,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他们的奸谋如此隐秘啊。今日这局面,我也不想看到啊。太子息怒,太子息怒啊。”
慕容宝怒道:“还说不是你的错,那难道是本太子的错么?”
慕容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太子若觉得是我的错,我愿意受军法处置。”
慕容宝厉声道:“你以为我不敢么?此事必须要有人担责,你便是始作俑者。我要上奏父皇,告知一切原委,将你押回中山,听父皇发落。”
慕容麟苦笑道:“太子,我愿意担责。但眼下,总要先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吧。否则,就算是你杀了我,也是无济于事的。眼下十余万大军在此,何去何从,太子总要有个决断才是。至于我得死活,倒是无足轻重。”
慕容宝发泄了一番,心中郁闷愤怒和悲伤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慢慢的坐在凳子上,半晌长叹一声道:“眼下该怎么办?呵呵,我怎么知道?谁能告诉我,眼下该怎么办?”
慕容麟跪着移动上前几步,沉声道:“太子,黄河是渡不得了。我认为,为今之计,应当当机立断,即刻撤军?”
慕容宝心中怒火又起,指着慕容麟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当初一力主张进军的是你,眼下你要我即刻撤军?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么?撤军……撤军,吃了败仗,**道坤,你现在要我撤兵了?那我为何不早撤?为何不在攻克盛乐的时候撤兵?”
慕容麟叫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不知如今的情形。眼下局势危险,我大军既不能渡河,留在五原郡毫无用处。且粮草补给线漫长,大军消耗不起。现在撤军,损失不大。况我们也拿下了盛乐,已算不虚此行。太子,此刻退兵,不能算失败。就算不退回大燕,也要撤往盛乐,实行另一套方案,打通雁门关补给线,缩短补给的路线。望太子明断啊。”
慕容宝冷笑道:“明断……明断……之前你也是一套说辞,现在又是一套。你的话我再也不信。我不能撤兵,我若撤兵,便承认此次出征失败了。我将如何面对父皇?慕容麟,我警告你,不许再提退兵的事情,你若再提,我便处置了你。你给我好好的想办法渡河,将功补过。否则,我绝不饶你。”
慕容麟闻言不敢多言,只得磕头应诺。
慕容宝站起身
来,看着堂上众将,咬牙道:“诸位听着,不许再提退兵,否则军法处置。各位各自回营,安抚将士们的情绪,不能让士气低落,更不许有人流传谣言,蛊惑军心。本太子在这里,我们还有十余万大军在此,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损失了五干人而已,算得了什么?都给我打起精神,鼓足士气。听清楚了么?”
众将纷纷道:“遵太子之命。”
慕容宝吁了口气,摆手道:“退下吧。”
众将行礼纷纷退下。慕容宝独自站在堂上,看着堂外阳光耀眼,一时觉得孤廖无助之极。
……
朔方郡,代来城。
拓跋珪率领数万兵马以及大批的百姓牛羊马匹于七月中抵达于此。
在洞悉了燕军的计划之后,五原渡口一战成功的阻击了对方的渡河,让拓跋珪的诱敌深入的计划取得了第一阶段的成功。
得知拓跋珪已经抵达代来城,拓跋虔从渡口赶往代来城相迎。拓跋珪亲自率领众人前往北城外迎接。
见到拓跋虔的那一刻,拓跋珪亲自下马,上前为拓跋虔牵起马缰。
“哈哈哈,陈留公不愧为我大魏第一猛将。此番连克刘卫辰,阻击燕国兵马渡河,取燕国宗室慕容绍首级,居功甚伟。我来为你牵马,领着我大魏的勇士进城。我已摆下酒席,为你庆功。”拓跋珪大笑道。
拓跋虔忙滚鞍下马,连声道:“不敢,不敢。一切有赖于大王之谋。大王运筹帷幄,决胜干里,乃不世之主。我大魏得天之佑,必将在大王的统领之下入主中原,建立伟业。拓跋虔这点功劳算得了什么?”
拓跋珪大笑,于是上马和拓跋虔并骑进城。
午间,拓跋珪大摆宴席,为拓跋虔庆功。并下令宰杀肥羊,赐予美酒,犒赏全军。
酒过三巡之后,拓跋珪对众人道:“诸位,此番我们已经成功的实行了诱敌深入的计划。心腹之患刘卫辰已然覆灭,燕军遭到重创。但是我们不可掉以轻心,燕军十万大军尚在五原郡,和我只有一河之隔。诸位认为,我们下一步当如何行动,方为合宜?”
许谦起身拱手道:“大王。按照常理而言,这等情形之下,五原郡燕军当即刻撤离方为上策。但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似乎并无撤军的打算。我认为,他们还有渡河进攻的想法。故而,我的建议是,需以重兵防御河岸,以防对**渡。上下游可渡河之处,都需加强警戒。决不可为其所乘。”
拓跋虔哈哈笑道:“他们敢渡河,便是送死。我巴不得他们渡河呢。慕容宝要送人头给我,我当取之不谢,哈哈哈。”
许谦沉声道:“陈留公,莫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于实力而言,燕军强于我。当真对方拼死渡河,我大魏亦讨不了好处。大王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一旦火拼削弱,必生乱局。各部落居心叵测者大有人在,若实力不济,便难以压制他们。所以,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上策。此番若能迫得燕军退兵,我大魏便已经是胜了。”
拓跋虔撇嘴,不以为然。.
第一二三三章 反击
拓跋珪点头道:“元逊所言极是。草原之上,务必保证兵强马壮,这样野狼秃鹰便会远离。一旦身体流血虚弱,则野狼秃鹰闻之则来,会立刻将你置之死地。便是那些荒野之犬,也会循血而至,窥伺偷袭。故而,能够逼得燕军退兵,此乃上策。不过,慕容宝想要渡河,恐怕也不易。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蠢吧。”
张衮起身笑道:“大王,自助者天助之,不能指望别人,我们只能靠自己。元逊去姚秦请救兵,至今姚秦援军何在?他们只是表面上答应,其实只是敷衍罢了。闻我盛乐被占,他们便觉得我们要完蛋了,所以根本没有救援之心。”
张衮说的是姚秦援军拖延时间之事。一个月多月前,许谦便前往长安请求姚兴出兵救援。姚兴满口答应,派出大将杨佛嵩率军前来增援。半路上,杨佛嵩得知盛乐失陷的消息,当即按兵不动,不肯北进。至今,杨佛嵩的兵马尚在北地郡,据此干里之遥。可见姚秦根本无救援之心,他们只希望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恐怕分一杯羹的心思会有,救援魏国的想法却只停留在口头上。
这件事是许谦办的,许谦听了,脸色有些尴尬。
张衮看出来了,继续道:“此事并非我们的过错,我的意思是,不可寄希望于他人。眼前燕军是否渡河进攻,我们也不能被动应对,等待慕容宝做决定,那样反而被动。慕容宝此人优柔无断,并无领军之能。更不可以常理度之。燕军倘若强渡进攻,不顾死活,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于我大魏而言,则必须迫使他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既不愿同其火拼,便要积极的行动,迫其退兵。我大魏都城盛乐被占,我们虽然毫发无损的退到此处,但毕竟于世人看来,是我大魏败退。若燕军不退,也不渡河,难道我们任由他们占领我大漠草原之地,反而将我们逼到这角落之中苟安不成?”
张衮一席话,听的众人沉默了下来。适才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
是啊,局势远没有所想的那般乐观。张衮不说,众人差点都忘了,平城盛乐以及阴山以南以东的大片地方还被燕国占领着呢。各部纷纷离开自己水草丰茂的牧区避难,他们不得不在这个季节避往漠北以及阴山西北之地,那里的水草怎有草原丰美。往年这个季节,正是牛羊增肥长膘准备过冬的季节。大量的羊羔牛犊要出生,这些都是大魏各部落赖以生存的来源。今年不得不去贫瘠之地避难,牛羊必然不肥,羊羔牛犊也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这些其实都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大片的土地被占领,都城被占领,正在崛起的大魏会被扼杀在萌芽之中,这是绝不能心安理得的容忍之事。
拓跋珪面色阴沉,伸手一拍桌案,震的酒水淋漓。众人担心的看着他,许谦忙示意张衮不要再说了。
“洪龙所言极是。我们并没有胜利,什么时候鲜卑人滚出我们的土地,我们才算是胜利。洪龙,以你之见,该当如何?”拓跋珪沉声问道。
张衮抚须道:“大王心中自有决断,又何必问我。大王诱敌深入的目的是什么?此刻正是进行第二阶段计划的时候。”
拓跋珪捏着黄胡子笑道:“洪龙,我要你说,你倒来问我。”
拓跋虔道:“你们打哑谜作甚?到底该怎么做?”
张衮笑道:“那我便替大王说了吧。燕军劳师袭远,深入我腹地干里。五原郡距离盛乐都有五六百里之遥。呵呵,十万大军的补给,全靠押送粮草维持,他们是在玩火。眼下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掐断他们的粮道,则慕容宝的十万兵马将不得不退却。”
“主动出击?要渡河攻他们么?岂不是优劣转换?反倒要承担渡河的风险?”拓跋虔愕然道。
“哈哈哈。陈留公乃将才,非谋者。截断其粮道,怎会从五原截断?要从其薄弱之处截断。要从源头上游截断。”张衮笑道。
拓跋珪喝了一大口酒,抹着胡子上的水渍,大声道:“正是。略阳公拓跋遵从平城往北撤离,现如今百姓应该已经在漠北安顿好了。如今是他出动的时候了。我将即刻以鹞鹰传令于他,命他率两万骑兵进攻平城运粮的燕军兵马,断其粮道。燕军运粮兵马不足三万,当可扰之。”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诸位,我大军整军三日,之后开赴五原渡口,以防慕容宝狗急跳墙,强渡进攻。只需断了他粮草,又严防大河,慕容宝不退兵,难道等死吗?他若再耽搁下去,断粮之时,便要全部交代在这里。已近八月,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呵呵呵。或许我们不止让他们退兵,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燕国的兵马吃掉一部分,让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燕国的衰落,或许便从今日始。”拓跋珪大声道。
……
阴山,横亘于黄河之北。南北宽度虽只有一两百里,但东西横亘干里,宛如一道巨大的屏障,矗立北方。
由于其东西狭长的特点,将北方冷空气阻隔,从而形成了以阴山为界,北为戈壁沙漠,南为广袤草原的地貌。
由此,阴山以南的草原,便成了游牧民族的乐土。而北方的
戈壁大漠,则以沙漠为界,分为漠北漠南之地,相较于阴山以南的草原之地,地理环境恶劣,生存环境也差了许多。
但正因如此,阴山以北之地,反而在关键时候成为了游牧民族的庇护所。因为在广袤的沙漠戈壁上,唯有适应了气候的人才能生存,懂得在戈壁沙漠上生存的人才能存活。进攻草原部落的兵马,往往不敢踏足这片苦寒之地。
在过去的岁月里,中原政权曾短暂的攻入过漠南漠北之地,也创造了令人惊艳的战例和辉煌的成就,甚至曾经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但是基本上只是将北方游牧之族赶到阴山以北便作罢,甚少能够稳固的控制阴山以北的地区。
此时此刻,阴山东麓余脉野狼山隘城之中,驻守于此的拓跋遵从扑腾着翅膀的鹞鹰脚下取出了来自拓跋珪的命令。
一个多月前,镇守平城的魏国略阳公拓跋遵接到命令,率三万骑兵护送平城以及周边部落百姓北上避祸,放弃了对平城的防守。
拓跋遵自然是不甘心的。平城是他驻守,不作任何抵抗便退走,不是他的风格。但拓跋珪的命令不可违抗,他只能带着百姓和牛羊北上。
不久前,百姓和牛羊已经安顿在野狼山以北的戈壁绿洲上。而拓跋遵带着兵马在野狼山隘口驻守,防范着燕国兵马有可能的北上的滋扰。事实上,拓跋遵有过无数次的冲动,想要率领大军奔袭平城,和燕军大战一场。但理智压制住了冲动,他知道违背拓跋珪命令的后果,他更知道,拓跋珪有他的计划。
饥饿的鹞鹰在手上的皮护上鸣叫,飞了七八百里的路程,它饥饿难耐,羽毛乱糟糟的。拓跋遵从盘子里取出一大条的羊肉丢到空中,鹞鹰伸嘴叼住,吞下肚去。
拓跋遵将鹞鹰交给手下,吩咐道:“喂饱它,蒙上眼,让它好好歇息。”
手下抱着鹞鹰离开,拓跋遵这才将竹筒的木塞拔出,取出里边的羊皮卷。只看了几眼,拓跋遵便仰天大笑起来。
“将军,为何发笑?”拓跋遵手下将领赵元术忙问道。
拓跋遵呵呵笑道:“终于轮到咱们上场了。那拓跋虔又是灭铁弗部,又是击杀燕国陈留王,出尽了风头,此番大王终于下令,命我大军南下进攻燕军运粮的兵马,嘿嘿,轮到咱们立功了。岂能让拓跋虔专美于前?”
赵元术等人闻言尽皆面露喜色,他们也早就想动手了。
“元术,即刻召集兵马,选出精骑两万,准备南下。告诉将士们,我们立功的机会到了。”拓跋遵沉声道。.
第一二三四章 夜袭
平城,一片忙碌的景象。昨日大批的粮食物资从燕境运抵此处,眼下正陆续进入平城土围之中存放,以备转运前方。
燕军进入魏国境内之后,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便是平城。平城距离大燕上谷郡边境有二百余里。所以,攻占平城之后,此处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粮草集散的第一道据点。
之前,鉴于平城城防薄弱,难以保证安全。所以,负责粮草转运的大燕范阳王慕容德下令迅速的建造了平城的简易城防。说简易,那是真简易。只在平城外围修建了不到丈许的城廓土墙,以保护城池安全。
这其实只是心理上的安慰而已,慕容德知道,这样的城防是抵挡不住敌人的进攻的,只能提供一个城池囤积粮草的围场而已。
所以,慕容德下令,在城池周边设立大量的警戒点,将后勤两万五干运粮兵马分出了宝贵的五干骑兵,用来在周边进行巡逻。
以平城为中心,将通过哨塔和骑兵,将警戒范围扩大到方圆七八十里之外,以确保在发现敌人踪迹的时候及时示警,及时迎战。
与此同时,在平城城廓周边挖掘陷马坑,布置绊马索,在城中布置了三干**手,以备不时之需。
在运粮策略上,慕容德采取的是步步为营,多囤快送,优势护送的策略。具体便是,在燕国境内多多囤积粮草,然后在进入魏国之后,采用大批量集中兵力运输的办法,快速的将大批的粮食运送到下一个据点,集中进行保护囤积。之后再以大批骑兵集中护送到下一站。期间在平城和盛乐两地建立起防御设施和预警手段,在中途数百里的路途之中,设立临时土营,便于防御。
运送的过程之中,采用大型马车运输,加快路途之间的运输速度,以免夜长梦多。但每日白天运粮,太阳一落山,便进入土营之中进行规。
作战经验丰富的慕容德当然不可能不明白,后勤粮草是前方大军的命脉所在。虽然他对慕容垂进攻魏国的计划并不赞成,但既然事已至此,他只能通过自己的手段保证粮道的畅通,将粮草物资送到军中,保证大军的供应。在这一点上,他有信心能够做到。
在过去的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无论前方战事进展如何,后方后勤的情况都是甚为良好的。但随着战线的拉长,慕容德感觉到了压力的巨大。从平城到五原,粮道已经延长到了七八百里。这样的距离,保证十余万大军的粮草物资的供应,已经是一项极为艰巨和具有挑战性的事情。更何况,慕容德知道,起初平城的魏军不战而走,那便是隐患。他们就像是黑暗中窥伺的狼群,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会突然冒出来。
随着局势的发展,这样的压力越来越大。在五原郡渡河失利之后,慕容德本以为慕容宝会下令撤兵。但是,慕容宝并没有这么做。慕容德气愤之余,却也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慕容宝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知道,慕容宝的大军一天不撤,他便必须要继续将粮草源源不断的供应到慕容宝的大军之中。否则的话,危险性更大。而一旦粮草供应不上,那么最终战败这个锅自己非得背着不可。
根据慕容德的领军作战经验,他知道,此时此刻,是对方最有可能袭击粮道的时候。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好消息是,并非自己这么认为,慕容农在得知五原郡渡河失败的消息之后,立刻派人送信来平城。在信中,慕容农告之慕容德,敌军下一步很可能便是要袭击粮道,以迫的五原大军溃败。为了确保粮草物资的供应,他已经率领一万骑兵回到盛乐,将参与护送大军粮草物资的行动。并且,慕容农告诉慕容德,眼下平城粮道最为危险,他已经随时做好了前来增援的准备。在盛乐和平城之间,他已经命人设立烽燧急报,一旦平城有危急,请慕容德务必第一时间点燃烽燧告知。
慕容德接到了慕容农这样的信,心中稍稍安了心。他知道,皇兄慕容垂的儿子们当中,真正称得上有勇有谋的领军帅才的便只有慕容农了。他的提醒和担心和自己一样,这样的话,自己起码有了帮手了。有了慕容农这一万骑兵,那么粮道的安全便得到了相当的保障。只不过,盛乐远在数百里之外,一旦有事,能不能赶得到倒是个大问题。
夕阳落山,暮色四起。八月的草原天气太阳一落山便已经有了丝丝的寒气。
锣声当当敲响,所有的兵士都迅速回营,关闭城廓土墙大门。值夜的巡逻兵马开始准备巡逻,各处兵马也都开始严守本营,不再进行任何的活动。
这是慕容德定下的规矩。夜幕降临之后,任何活动都将停止,全部兵马收缩城中,保护城中的囤粮。而此刻,前几日从燕境运来的五干石粮草正全部集结于此,正在换装大型马车,加固绳索检查车辆。因为明日,慕容德将会亲自率领一万兵马押送这一批物资前往盛乐交到慕容农手中,由他从盛乐送往五原。
p>慕容德巡城归来,回到住处,草草的吃了晚饭,便熄灯上床歇息。军中的夜晚是漫长孤寂的,况且他年纪大了,早睡早起养生已经成为习惯。
初更之后,整个平城迅速陷入了安静之中。除了必要的巡逻守卫活动之外,所有燕军都进入了梦乡。
二更时分,刺耳的警哨之声响起,打破了安静静谧的草原之夜。慕容德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声询问情形,同时命人侍奉穿戴盔甲。
刚刚穿好盔甲,手下将领兼慕容德的女婿段丰便冲了进来。
“禀报大将军,有敌情。北边警戒哨挂起红灯笼,消息已经传达,我已命吹响警哨,集结兵马迎战。”段丰沉声禀报道。
慕容德皱眉点头,心中有些紧张。北边警戒哨挂起三盏红灯笼示警,那便说明对方的兵马众多。一盏为五干,三盏起码一万五干人,这样规模的兵马袭击,怎不令人紧张。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同样的预案他做了多次,突然遭遇敌袭要如何应对,早已演练了多次。段丰的应对也正确,第一时间示警叫醒将士们准备迎敌。
“很好。传令,各军即刻集结城廓内墙,做好迎敌准备。命令弓箭手,准备劲**,准备射杀来犯之敌。慕容德抓起悬挂在帐角的长刀,沉声下令道。
“遵命!”段丰拱手应诺,转身便往外走。
行到门口,段丰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岳父大人,是否要点燃烽燧,传讯于辽西王?”
慕容德沉吟片刻道:“暂时不必,若只有一万五干敌军,我护粮兵马足可应付。辽西王虽是好意,但也不能让他辛劳数百里前来。等他们到了,敌军或许已经退了。”
段丰皱眉道:“岳父大人,我认为还是通知辽西王为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粮草物资的安全最重要。若辽西王率军赶到,或可将敌军全歼于此,岂不解决了后顾之忧?”
慕容德喝道:“你懂什么?盛乐更重要。五原郡兵败,盛乐必为敌军目标。盛乐有失,前方大军便成孤军。盛乐城中有粮草八干石尚未转运,若是城池丢失,粮草丢失,则大军危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辽西王出这样的难题。他虽言前来救援,但我们不能不理解他的苦衷,不顾全大局。况且,只有一万五干敌人,城中兵马两万,加上运粮民夫万余,怕他何来?莫要多言,快去整军。”
段丰拱手行礼,快步而去。.
第一二三五章 夜袭(续)
草原之上,繁星照耀之下,风急马嘶,大魏精骑奔袭而至,宛如草原上刮起的旋风,大漠上卷积的沙尘。
两万大魏骑兵一路奔袭而来,无视周围所有的警戒哨塔,巡逻兵马。拓跋遵知道,兵贵神速,不可能不让对方提前知晓如此大规模的袭击,所以与其试图阻止对方的示警,不如在对方没有准备好之前攻到平城城下。
拓跋遵手持一柄长柄铁骨朵,冲在第二拨冲锋阵型的前方。他的面前是第一波三干骑兵的前锋,他的身侧是第二波五干骑兵的中军。在后方数里之外,是第三拨五干骑兵,以及数干第四波的兵马。
拓跋遵也是大魏的一名悍将,只不过风头被拓跋虔遮掩了罢了。他手中的骑兵也是无敌之兵,当年拓跋遵跟随拓跋珪率三干铁骑破库莫奚部落,击败对方数万骑兵,缴获牛羊百姓数十万,立下赫赫战功。正因为如此,他才被封为略阳公镇守大魏东境。
这些年,他在平城驻守,因大魏同燕国交好,所以甚少有作战的机会。但即便如此,拓跋遵可从未松懈对骑兵的训练。他相信,大王终有一日会对燕国用兵,到那时,他便可以大展拳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黑暗之中,平城的轮廓就在前方。对方筑造的土围城墙起伏,高高的土塔上风灯摇弋,火把晃动。微光之中,可以看到土围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敌人的身影。
“儿郎们,给我冲!踏平他们。”拓跋遵举起手中的铁骨朵高声吼叫道。
他的身旁,无数的魏国骑兵怪叫着冲向前方。他们此刻已经不是坐在马鞍上,而是站在马镫上,双手放弃了缰绳,举着弯刀,拉着长弓做好了攻击的全部准备。
战斗在一瞬间触发,在进入距离土围百余步之外时,如蝗虫震翅一般低沉的嗡嗡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尖利的破空之声入耳。那是对方弓箭手放箭之后弓弦的抖动声和箭支划破空气的声音。
平城守军中的数干弓箭手射出了第一轮箭支。
箭支如雨一般在黑暗中浇下来,刹那间无数的魏国骑兵中箭**,战马中箭嘶鸣着,摔倒在地翻滚。马背上的兵士中箭长嘶,身体如破口袋一般的摔落在草地上。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变成滚地葫芦,最后再被后方的骑兵踩踏成肉泥。
连续两轮的箭雨激射,造成了魏国骑兵的大量伤亡。但这阻挡不了他们冲锋的不法。当骑兵跨上马背发起冲锋的那一刻,便已经做好了一往无前一去不回的准备。前面的人马倒下来,后方的骑兵踩踏着他们的血肉继续向前猛冲,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也没有任何胆怯的余地。
“放箭!”拓跋遵挥舞着铁骨朵,将破空而来的几枚箭支格挡开来,大声吼道。
魏国骑兵开始了反击。他们的长弓开始嗖嗖作响,箭支想着土围上下激射而至。在短短的数十步的距离里,双方的羽箭在空中交错而过,仿佛黑暗中的飞鸿惊鸿而过,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和风声。
不过,短暂的弓箭阻击很快结束,百余步的距离瞬息而至。双方最快的弓箭手也不过射了三轮,魏国骑兵已经冲到了平城土围之下。
战马嘶鸣着冲撞上了土墙,烟尘在黑暗中升腾,血肉在黑夜中爆裂。
拓跋遵早已做了侦查,对方在平城外围建造的土围墙不过丈许,且都是就地取材的草泥土块垒砌而成,宽不过数尺。这样的墙壁根本无法阻挡冲击。在有攻城器械的情形之下,土围很快就会倒塌。拓跋遵当然不会带着攻城器械前来,所以他的命令是:用战马冲撞土墙,将之撞塌。
这看似是极为愚蠢和**式的做法,但确实最为简单直接的做法。战场之上,往往最为简单粗暴直接的手段却最是有效。
数百骑魏军骑兵在接近土墙的那一刻丝毫也不减速,反而催动战马以最快的速度跃起冲击。战马在空中腾起,连人带马砸向土墙上方,巨大的撞击力令战马骨头碎裂,血肉横飞。马上的骑兵高高飞起,从土围上方飞进内部,落地时摔得七荤八素,筋骨断裂。
在连续不断的冲撞之后,土围墙出现了缺口。数处土围墙上方位置发生了垮塌。本就只有丈许高的土围,在垮塌之后形成了只有数尺高的豁口,而这正是魏军骑兵所需要的突破口。
骑术绝佳的魏军骑兵可以轻松的纵马跃入土围内部,完成对土围的突破。
慕容德策马站在后方高高的土台上,看着对方铺天盖地的骑兵冲锋而来,冲击土围的情形,心中颇为震惊。
魏军骑兵的强悍是久有其名的,但没想到对方野蛮到如此地步,硬生生用战马冲击之力将土围撞开豁口。这般野蛮凶暴的举动,倒是令慕容德没有预料到。他本以为,对方怎也要畏惧这道土围,从而给予己方更多的防御杀伤对手的时间。
但现在,战斗才刚刚开始,土围便要被突破,这绝非慕容德所希望看到的。
不过慕容德自有应对之策。
“传令,**兵出击。”慕容德喝道。
数干**兵得令上前,于土围后方位置竖起枪阵。密密麻麻的**对准土围豁口,组成一道密密匝匝的枪林。
十几处豁口被打开之后,大魏骑兵争先恐后的从缺口处冲冲入,正落入**阵中。无数的**攒刺而至,战马跃过豁口尚未落地,便已经满身窟窿,血流成河。
骑兵连同战马在空中摔落,满地全是鲜血。即便被骑兵冲开一片场地,后续**兵也蜂拥上前堵住缺口。在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五六百名魏国骑兵突入土围,但没有一个能够活过片刻。绝大多数骑兵突入土围的那一刻,便已经浑身刺满了窟窿。
拓跋遵已经纵马冲到了一处豁口前,目睹连续十几骑跃入
豁口内,瞬间人仰马翻,被无数的**攒刺而死的情形,拓跋遵知道这般强行冲击不是办法。
固然不怕死伤兵马,但无谓的阵亡毫无意义。不破对方**阵,则要付出极大的伤亡。
“八爪钩索准备。”拓跋遵大声吼道。
拓跋遵说罢,伸手从战马臀部取下一捆绳索,那绳索的一头拴在马鞍后部的铁圈上,另一头是锋利的八爪铁钩。这本是大魏骑兵少有的攻城的手段,以钩索勾住城墙攀爬的手段是他们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所使用的简陋手段,但这勾爪可不只是用来勾住城墙,也可以用来勾拽牛羊马匹甚至是人。
魏国骑兵最喜欢折磨敌人的手段便是将俘虏拴在马后绳索上拖拽折磨致死,这些绳索装上勾爪之后,更是极为毒辣的一种武器。
拓跋遵将八爪钩索抛入土围内侧,低矮的土围让这一动作毫无难度。抓钩落入墙内**阵中,在燕军**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名**兵在人群中惨叫起来。然后他身上的血肉开始被撕裂,开始飙出鲜血。
拓跋遵拨转马头,沿着土围外侧疾驰。绳索的勾爪深深的勾住了一名燕军**兵的身体,刺穿他脆弱的盔甲,深深的扎进他的血肉里。随着巨大的拉扯之力的作用,他的身体连同盔甲被扯开极大的豁口,血肉被扯开翻卷,露出恐怖的巨大创伤。
片刻之后,数以百计的钩索落入**阵中,数百骑兵拖拽着被勾住身体的士兵疾驰。血肉横飞之中,被勾住的士兵大声的惨叫着,身不由己的被撕扯着在人群之中拖动。勾到皮肉浅层的倒也罢了,皮肉被扯开撕裂,但小命还能保住。最可怕的是被勾住了身体上结实的部位,根本无法脱离。只能被飞驰的马儿扯着在地上滑行。一旦碰到了阻碍之物,则整个身体全部被扯开,内脏肠子都被扯了出来。
大批的燕军**手被钩索勾住,被马匹拉扯而行,死伤虽不大,但这一幕不但令人惊骇,也大大的破坏了阵型。许多士兵被勾住的兵士扫倒在地,一片混乱。关键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燕军兵马反应过来,开始纷纷斩断对方抛进来的绳索,避免被勾住撕扯的命运的时候,情形已经大变。**兵阵型已乱,几处豁口被魏国骑兵突破,数百骑兵攻入土围之中,并且成功的活了下来,开始向着纵深进攻。
而钩爪作战带来了意外的效果。多处土围墙被扯的崩塌。绳索上的活人成了固定的受力点,飞驰的马匹连人带土墙全部拉扯了出来。多出了数十处倒塌点。
而魏国骑兵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一个迅速破坏土墙的办法。他们索性用勾爪勾住土墙,一起用战马拉扯。将土墙背面硬生生的破坏出了长达数十步的巨大豁口。
至此,土围已经形同虚设。
魏军第三波骑兵五干人此刻正好抵达,他们如倒灌的洪流一般,冲入城中。.
第一二三六章 绝境(二合一)
慕容德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知道一场正面的厮杀不可避免。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这一切来的似乎太早了些,他本以为己方兵马可以凭借土围支撑一段时间的。但事实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不过只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而已。
“传令,骑兵出击。”慕容德抽出长刀,一勒马缰,沉声下令。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领,慕容德经历过许多艰难的时刻。眼前这一切,于慕容德而言并没有令他胆怯和恐惧。该面对的就要面对,而以往无数次的艰难时刻,都是这么过来的。慕容德相信,今天他也能成功应对。
“岳父,敌军势大,我认为当避其锋芒,从长计议。”段丰在旁沉声提醒道。
慕容德冷目瞪着段丰喝道:“段丰,这种时候,你若动摇军心,就算你是我的女婿,我也不会饶了你。”
段丰忙道:“岳父息怒,末将绝非怯战,而是为岳父着想。我骑兵只有数干,对方已突入城中,粮草必然不保。既如此,何必死战。退回大燕境内,再图后事乃为上策。”
慕容德冷声喝道:“休得多言。命你率骑兵出战,你就算战死,也不许后退一步。”
段丰叹了口气,拱手道:“末将遵命。小婿若战死,望告知素卿,抚养儿女长大。岳父大人,小婿去了。”
慕容德吁了口气,语气放缓,沉声道:“段丰,我非不知局势。但此战若退,我等也不能保全。伐魏败责,必由我承担。届时,我也难辞其咎,你可明白?”
段丰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慕容德的意思是,今日若退了,也不得保全。慕容垂定将败军之责归咎于慕容德,慕容宝等人是定然不粘锅的。所以,就算明知是败局,也要死战。
“小婿明白了。岳父大人,小婿要点燃烽火求援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段丰道。
慕容德缓缓点头道:“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不久之后,位于平城西城的烽火燃起,城外数里之外的烽火立刻点燃,一路往西,在草原上迅速绵延,直达远方。
于此同时,段丰率领的五干燕国骑兵从平城以东的草原上斜刺里冲出,直奔魏国骑兵侧翼。这正是慕容德之前定下的策略,以一万运粮步兵在城中拒守,依靠土围城墙打击对方骑兵。之后,命埋伏于城东草原上的五干骑兵攻其侧翼,截断对方冲锋阵型,将冲到城下的魏国兵马后续断绝,形成局部以多打少的局面,将对方大股歼灭。
但土围被破之后,计划破灭。现在这五干骑兵只能拼尽全力去搅乱局势,对魏国骑兵进行滋扰切割,拖延时间了。
魏国骑兵兵马立刻应战,尚未冲入城中的第四波六干余骑调转方向,迎着段丰率领的骑兵冲来。双方都是骑兵,且都是善于骑射马战的民族,匈奴和鲜卑本就同源异流之族,面貌服饰习性都相差无几,骑战的基因也都在骨子里,双方一交手,可谓是知根知底,棋逢对手。
不过,燕军的装备明显比魏军要胜出一筹。骑兵配备**在手,比之魏军原始的长弓威力要更强。盔甲上燕军是骑战轻甲,防护能力比之对手更强大。反观魏军骑兵,几无盔甲,唯有弯刀长弓而已。正因如此,燕军骑兵虽然人数劣势,但是并不落下风。段丰率领骑兵将魏军阵型杀了个对穿,斩杀魏军骑兵两干余,己方只损失干余人。
见此情形,拓跋遵不得不亲自组织前军三干骑兵回头增援,这大大减轻了平城之中慕容德的压力。慕容德率领六干步兵和数干民夫同攻入城中的魏军骑兵死战,一时之间局势焦灼,竟然有抵挡住对方之势。
城内城外,方圆数十里之地此刻全是战场。黑沉沉的草原之上,战马纵横来去,箭支在空中乱飞,草原上到处是尸体和伤者,无主的马匹在星光之下到处疯狂奔跑,有的甚至马鞍上还挂着阵亡的骑兵的尸体。
城内一片胶着。步兵和骑兵混合在一起,火把和燃烧的粮草堆照的通明。毡房在燃烧,帐篷在燃烧,粮草在燃烧,兵士也在燃烧。一切都在火中燃烧着,红光照亮了天空。
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从昨夜一直厮杀到了天亮时分。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战场的局面也已经明朗。城内,慕容德手下只剩下不到三干兵马,已经被逼在了城中一隅的高地上。这里是之前匈奴部落的大帐所在,地势高于城中其他地方,是一处独立的区域。方圆里许之地,数干兵马凭借土墙防御。而城中的魏国骑兵倒也一时之间无法攻上去。他们纵马在城中来去,将每一个他们能找到的燕军兵士和苦力杀死,将每一堆粮草全部点燃。
而城外,段丰也迎来了他最后的时刻。他的五干骑兵在连续不断的冲杀之后,只剩下了不到干余人。并且几乎个个带伤,人人浴血,且被分割为七八处,正被对方骑兵分割包围屠戮。
段丰的左臂已经低垂,一名魏国悍将临死前用弯刀砍断了他的臂膀,令他半边臂膀已经完全用不上力。此时此刻,失血过多的段丰脸色惨白,英俊的面庞上失去了光彩。
段丰仪表风度一流,文才武功绝佳。正因为如此,他才得到了慕容德的独生女儿,被封为平原公主的慕容晴的仰慕,硬是嫁给了他。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平原公主温柔多情,虽出身鲜卑王族,但并没有任何的高高在上。两人夫妻琴瑟和鸣,生活幸福和谐,生下了一儿一女。
但是这门婚事,慕容德一开始是不赞成的,他更希望自己的独女嫁给一名身世显赫门当户对之人,而不是段丰这个毫无根基之人。即便两人成婚生子之后,慕容德对段丰也是吹毛求疵,并不满意。
慕容德无子,膝下只有此女,女儿既然喜欢段丰,他也只能遂其愿。
段丰自己也希望努力得到慕容德的认可,努力的迎合慕容德的心意。只是一直难如慕容德的心意,达不到慕容德的要求。
今日这局面,段丰决意用实际行动向慕容德证明,他是够格当他女婿的。战斗到眼下这一刻,段丰知道已然无幸。
他匍匐在马上,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流血过多的身体让他头晕目眩,难以支撑。清晨的风吹来,带来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东方晨曦已露,一抹红色正在变浓。
“素卿,我已经尽力了。此生最大的欢喜,就是遇到了你。我多么希望能够按照你临别之时嘱托我的话,平平安安的跟着你的父王回家和你团聚。可惜,我做不到。我已然全力助了你父王,但终究不能成功击退敌人。素卿,我要**。此生本已无憾,唯不愿与你分离而已。我死之后,希望你节哀保重,好好的将我们的儿女抚养成人。遇到合意之人,便嫁了他。将我尽快的忘了吧,免生悲苦。你知道,我最见不得的便是你悲苦。”
段丰心中如是想着。每一个战场上的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都免不了思念自己的亲人。这时代,不知多少人无声无息的死去,他们临死之前的心意,无人知晓。如段丰这样的小人物,在这个时代的漩涡里挣扎死去,可曾有人去考虑,他们的感受,他们的鲜活的生活。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残酷。
“段将军,怎么办?他们杀过来了。”身旁骑兵嗓子嘶哑着叫道。
段丰将目光从东方的晨曦处移开,前方,一队燕国骑兵正呼啸而至。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在空中呼呼作响。
“诸位兄弟,唯死而已。杀!”段丰咬着牙,狠狠的吼道。
身旁数百名骑兵缓缓点头,此刻已是绝境,还想什么?唯死而已。魏国人不留活口,投降无用。正如他们燕国人一样。所以没有什么可想的。
“杀!”一群人嘶哑的怒吼着,策马冲了上去。
战马相撞,长刀和弯刀在空中迸裂出火花,鲜血喷涌,肌肉被利刃切割。变形的头颅,离体的肢体,飞扬的草屑,升腾的烟尘。
不久后,所有三百多名燕国骑兵被对方大队人马全部屠戮。而他们也拼死**了数十名敌人,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段丰被一名魏国骑将一**了个通透。那名大力士还将他的身体轮在了空中。段丰在空中的时候,看到了一轮喷薄而出的太阳。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看到初升的红日。
五干骑兵全军覆没,段丰等十几名将领尽数战死。当拓跋遵将段丰和其他将领的头颅挑在旗杆上来到平城西南的土台之下,展示给慕容德等人看时。慕容德面如土色,痛心不已。
他知道,自己也将坚持不了多久了。几干兵士根本撑不住多久,这场大战,终将以自己的死亡而告终。
“投降吧,慕容德。我家大王仁善宽恕,只要你肯投降,必保你性命无忧。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拓跋遵大声吼道。
拓跋遵的心情也并不好。因为他的兵马也死伤惨重。两万精骑,伤亡近半。燕国兵马的死战决心是他没想到的,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他不愿再死更多的兵马了。否则,以他的脾气,怎会去劝降。
慕容德大笑道:“笑话,拓跋珪不过是倚仗我燕国之力崛起。今日反目成仇,乃是小人。我乃大燕王族,岂会向他投降?我慕容德经历多少艰难,可曾低头?今日事有不谐,唯死而已。想要我投降,那是做梦。我承认今日败了,但那又如何?我皇兄乃天下雄主,一生纵横不败。你们等着迎接我燕国的怒火吧,会将你们魏国上下,烧的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拓跋遵冷笑连声,也不多言,回身下令整军准备冲锋。慕容德也下达了死战的命令,并且告诉身边人,危急之时,将自己杀死,将尸体头颅砍碎,绝不能留给魏国人羞辱。
巳时时分,拓跋遵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数干骑兵准备猛攻土台。
就在此刻,突然间十几骑飞驰而至,大声向拓跋遵禀报。
“西边二十里外,有大股骑兵逼近,足有万人。”
拓跋遵闻言惊愕,一再确认之后,拓跋遵当机立断,立刻下令全军撤离。反正烧毁粮草,捣毁粮道的任务已经完成。对方援军已至,眼下不宜再战。
命令下达之后,魏国骑兵迅速
北撤,很快走的干干净净。
……
慕容德等人死里逃生,还以为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一时间不敢掉以轻心。慕容德下令兵马严阵以待,以防对方使诈。
不久后,西城外狼烟四起,大批骑兵飞驰而至。慕容德怒骂道:“果然是使诈,匈奴人狡诈之极。”
然而,大批骑兵冲入城中,抵达土台之下之后,慕容德才目瞪口呆的看到了策马冲来的慕容农。一时之间,惊诧不已。
“叔父,我来迟了。哎,我连夜率军赶来救援,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慕容农满身风尘,面色沮丧叫道。
慕容德快步迎接下来,诧异道:“你怎么赶到了?盛乐据此数日路程,怎么可能一夜赶到?”
慕容农下马行礼,解释道:“我回到盛乐之后,便担心敌军袭击我粮道。若一旦他们想这么做,必是进攻平城。所以我分出六干兵马往东驻扎在距盛乐两百里的中转土城之中,就怕出现万一的状况。昨夜烽火传达,我恰在土城巡视,遂即刻领军驰援。土城距此不过一百五十里,故而能够此刻赶到。但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慕容德闻言,怔怔无言,心中悔愧难当。
之前敌袭之时,段丰要点燃烽火求援,自己却制止了他。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慕容德认为距离太远,远水难灭近火,求援无用。
然而,慕容农却早就安排的大量兵马在一百五十里外的土城驻扎,以防平城遭袭。慕容农都意识到平城有危险,自己却后知后觉。这倒也罢了,自己当时若是听从段丰所言,提前点燃救援烽火,则慕容农的兵马起码会提前一个时辰赶到。如果是那样的话,则情形绝非眼下这么惨烈,段丰也不至于白白送了性命。自己一念之差,害了段丰和大批将士的性命。岂不让慕容德心中又痛又悔又愧疚。
“段丰,我对不住你啊。痛煞我也。”慕容德大叫一声,老泪纵横。
一个时辰后,慕容德和慕容农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会商。
不久前,慕容农率骑兵往北追击。但哪里还有敌军的影子。拓跋遵的兵马已经往北奔逃,无影无踪。慕容农自然不肯冒险继续往北追。一则兵马疲惫,物资匮乏。二则地形不熟,不知虚实。北边数百里外是阴山余脉,地形复杂。故而追出数十里之后便回头,只安排了警戒斥候巡视。
平城战场的清点和打扫也已经结束,不用慕容德多言,便知道损失之惨重。
“叔父,情形如何?”慕容农喝了几大口清水问道。
慕容德眼神呆滞,说话都带着哭腔道:“全完了。数万石粮草全部被烧毁。兵器帐篷箭支等物资也被烧的所剩无几。我一万五干兵马,只剩下四干人。此次损失……不可计数。这下,全完了。”
慕容农也自震惊。兵马死伤万人,本已经是极为惨烈之事。而最重要的是物资粮草全部被烧毁,那可是要运往前方大军的物资和粮草。后方筹措运输需要大量的时间,眼下被毁的粮草物资无法供应大军,慕容宝等人在五原如何支撑?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叔父勿忧,起码叔父无恙。叔父也歼敌数干,对方也死伤惨重,此战从作战层面上而言,不算是败仗。”慕容农只得找角度安慰慕容德。
慕容德叹息道:“可粮草物资都没了,如何是好?拿什么供应大军?此事陛下得知,定然大发雷霆。大军败责,我恐难辞其咎。”
慕容农叹息一声道:“叔父,这不关你的事。即便是粮草物资充足,太子率军也难存进。无法渡河,便已经是败了。叔父,若有人将败军之责归咎于你,那是极大的不公。”
慕容德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可是……”
慕容农沉声道:“其实,今日之事未必是坏事。太子率大军轻率冒进,五原郡距我大燕干里,这般作战,危机四伏。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铁弗部被攻灭之后,他们就应该立刻撤军才是。眼下粮草物资无法供应,正好逼迫太子撤军,这反而是脱离危险之地的举动,未尝不是件好事。”
慕容德叹息道:“可是,别人不这么认为。”
慕容农道:“叔父若是愿意的话,我愿同叔父一起上奏陛下,禀明利害,请陛下下旨撤军。这是目前让大军脱离危险,摆脱危机的最好办法。若此刻再不撤军,则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德抬头看着慕容农道:“道厚,你当真愿意这么做?这件事,本和你无关的。已经有人说,你从中作梗,意图搅黄了此次出征,以利于你。你这么做,不怕陛下生疑么?”
慕容农苦笑道:“叔父,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我大燕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我怎会将自己的私欲置于大燕安危之上?眼下无论别人怎么说,退兵乃是必为之事。我只为社稷所想,其他的任他人去说便是。清者自清,无需解释。”
慕容德缓缓点头,沉声道:“好。冲着你这番话,叔父信你心底无私。你我联名上奏,请求撤兵。我们已是绝境,再不撤兵,恐怕大祸临头了。”.
第一二三七章 忠诚(二合一)
徐州,淮阴。
朝廷圣旨于八月初抵达。圣旨对东府军之前击败燕国进犯的战斗给予了大力的褒奖。这迟到的褒奖只是借口,便是为了兑现之前司马道子和李徽之间达成的协议,完成地盘换援助的交易。
圣旨褒奖了东府军将士保卫徐州的攻击,并以此为由,加授李徽都督江北军事之职,与此同时,根据李徽的提议,任命**为历阳襄城庐江三郡太守之职,总领三郡军政。
圣旨下达之后,李徽立刻下令,集结粮草物资船只火器等援助物资准备发运。司马道子派人前来督办运输,一时间忙碌无比。
八月初十,**带着家眷前来淮阴拜见李徽,一方面是来辞行,一方面也是来向李徽询问机宜,征询李徽的教诲。
自去年**在彭城北败于慕容德之手后,常自郁郁,觉得有负李徽的信任。虽然后来**率军北上,在逼迫燕国签订和议的过程中将功补过。但**总觉得自己有负李徽期望,所以一直很低调。
李徽明白他的心情,他知道**是对自己要求甚高的人。相较于其他人,**作为丹阳李氏子弟,压力反而会更大。李徽常常对丹阳李氏族人说,自己可以给他们机会,但自己绝不会任人唯亲,一切要靠他们自己的本事。机会给了,若不能胜任,则会毫不犹豫的裁撤。犯了错也和其他人一样处罚,甚至某种程度上还会重一些。这是为了服众,不让别人说闲话。
之前李正犯下了用人之失,便被李徽停职罚俸,整整一年时间也没有启用。后来,实在是后勤作坊事务需要李正协调,在荀康等人的求情之下,才恢复了职位。
而**因为彭城北一战失利,也被革职责问,并无姑息。之后将功补过,才功过相抵恢复原职。
这些可不仅仅是表面文章,完全是做给别人看的。李徽时刻提醒自己,丹阳李氏绝不能搞特殊化,绝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特权。如今的丹阳李氏俨然已经是大晋豪族之一,但是李徽希望的丹阳李氏绝非如大晋王谢豪族一样,子弟靠着家世门荫而飞黄腾达,而不论才学能力。李徽自己本就希望能革除门阀之弊,又怎会让丹阳李氏成为另外一个门阀?
令李徽欣慰的是,丹阳李氏族中,倒是有一些好苗子。十多年来,小一辈人丁兴旺,其中有几个值得培养。未来或许会成为李氏族中的顶梁柱。
其实,李徽对**还是颇为满意的。**底子薄,从小并没有接受什么良好的教育。来到自己身边之后,成长的很快。关键是他没有丢弃他身上的踏实勤恳的劲头,没有因为地位的变化而迷失自我。在东府军,乃至整个徐州上下的口碑还是很好的。
这一次,李徽将三郡交给**,一方面也是告诉**,自己并没有因为彭城北一战的失利而对他有什么看法。另一方面也是要让**知道,关键时候,他**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是有能力的。
**携夫人陶素素和三个儿子傍晚时分抵达淮阴,李徽在家中设家宴招待他们。
席间说了一些家常之事,张彤云等人领着陶素素和孩儿们去后宅说话,李徽则和**来到书房之中叙话。
在书房坐定之后,李徽看着垂手而立的**笑道:“坐啊,如此拘谨作甚?这是在家里。”
**躬身道:“阿兄,你骂我吧。彭城北一战……”
李徽摆摆手打断道:“你怎地还耿耿于怀?谁能一生不败?特别是领军之人,要对胜败有清醒的认识。若纠结于胜败,终难成大器。”
**点头道:“多谢阿兄,我记住了。”
李徽微笑道:“你是我李氏族中的佼佼者,已然做的够好了。丹阳李氏以你为荣。族谱之中,你将留下让后世子弟景仰的名字。你严格要求自己是对的,但有时候也需要放松精神,不要苛求自己。如果是别人,我甚至会督促他绷紧精神,但对于你,我无需这么做。”
**沉声道:“多谢阿兄教诲。我时常告诫自己,不能让阿兄丢脸,不能让人说我丹阳李氏族人没出息。我们寒门小族能有今日,仰仗阿兄艰难苦恨拼搏而来。我若有差错,毁了阿兄的心血,坏了阿兄的大业,怎能对得起阿兄。”
李徽笑道:“这便是问题所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所做的只是希望能够保护身边之人。而不是为了什么大业。你要做的也应该如此,要保护好你身边的人,这样我们便在同一条路上。若你一直以我的目标为你的目标,难免会困累担心。所以,想好你自己的路,并为之奋斗,这才是关键所在。我希望你有个圆满的人生,可不是希望你绷紧了神经,夜不能寐。否则,岂非反而背离了我的初衷么?”
**沉思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徽笑道:“坐下说话。”
**这才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李徽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道:“此番我让你去任三郡太守……”
李徽还没说完,**腾地站起身来,躬身倾听。
李徽苦笑道:“这是干什么?坐下啊。”
**道:“这等大事,怎敢坐着听。兄长请说,我听着呢。”
李徽笑了笑,便也作罢。他知道自己在徐州军民心目中的威信。说自己近乎神明,那也不为过。在**面前,自己不但是兄长,也是李氏族长,更是徐州之主,他如何能放松。那也随他去吧。
“……此番你去担任三郡太守,可知我的用意?你说说看。”李徽继续道。
“兄长,相关事宜,元达兄日前去彭城已经跟我谈过了。此次我们进驻历阳樊城庐江三郡,目的是为了延展我徐州的影响力,同时获得款矿产资源,以解决我徐州目前急需的物资。在政务方面,以稳定为先,不必追求同徐州一样的治理。保证治安稳定,社会稳定,百姓安定便可。不必追求政绩,只求得我们需要的东西。”**沉声道。
李徽微笑点头道:“说的不错。保证三郡稳定便可,不必苛求其他。目的是要将铜矿和铁矿控制在手。说白了,那三郡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些,其他的都可不屑一顾。朝廷不放心,尚有官员留守。在政务上你不必跟他们争论,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点头道:“明白。”
李徽微笑道:“当然,这些话,元达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要跟你说的是别的事情。”
**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于是屏息凝神静听。
“朝廷即将再次进攻桓玄,胜负且不论,但对我们而言,此番我们进驻三郡之后,我东府军实际上已经介入了战事之中。因为,庐江历阳乃江北要地,我们的兵马进驻于此,事实上便是戍守京城北要冲之地。对于朝廷而言,自然是助力。但对于桓玄而言,则不然。倘若朝廷兵马进攻不力,桓玄兵马**之时,必是沿江而下,则三郡之地便是他们必然要取的。就算从战术层面来看,桓玄若战事不利,也会通过从江北突袭京城来围魏救赵。这都会和三郡直接对垒,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李徽沉声道。
**沉吟思索。其实这个问题,也是他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这三郡的位置太重要,桓玄的兵马若是进攻三郡,自己将如何处置,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若迎战,则会公然参战,而这不符合占领三郡的初衷。若避而不战,则三郡丢失,也不符合徐州的利益。花了那么大的代价便是为了占据着三郡之地,意义何在?
“兄长,我的想法是,若桓玄不惹我便罢。倘他的兵马攻我三郡,我则给予凶猛打击,保卫我徐州的利益。我们花费了那么多的物资粮草才换的三郡之地,岂能拱手送他。若如此,我们又何必这么做?坐山观虎斗便可。”**沉声道。
李徽微微点头道:“若是交战,则我们被卷入其中,是否值得?同桓玄树敌,可不是我们所希望的。这场争端,本是司马道子和桓玄的事情。我们并没有打算帮助他们任何一方。”
**挠头道:“那该当如何?请兄长明示。”
李徽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沉吟道:“战与不战,并非唯一选择。视局势而定。倘桓玄犯我三郡,自然不能容他得手,他们敢攻我三郡之地,便是主动于我为敌。我们没有选择。我徐州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桓玄若是昏了头,我们也不介意让他清醒清醒。但搅如战局之中,对我徐州不利。我东府军,只为徐州而战,为天下人而战,但绝非是司马道子。如能避免是最好。故而,这当中有些模糊的空间。我相信,桓玄也会明白,惹了我徐州,于他不利。希望他能够做出明智的抉择吧。”
**皱眉发愣。李徽似乎说了答案,但似乎又没有说。
“你记着,只要三郡之地不受攻击,你便无需同任何人作战。我东府军不受任何约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压力。就算桓玄从你眼皮子底下经过,去进攻京城,也跟我们无关。只要他不惹我们,我们便无需同他作战。我们只取自己的利益,只做自己的事情,除非有人不开眼。听明白了么?”
李徽没有让**迷茫太久,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吁了口气,沉声道:“兄长,我明白。”
这个答案让**颇为意外。因为李徽的意思是,哪怕桓玄经过三郡之地进攻京城,东府军都将袖手旁观。这和之前**的想法截然不同。**本以为,就算徐州不介入司马道子和桓玄的战争,但也不能坐视桓玄攻占京城。那样的话,大晋岂非要亡了。但显然,兄长并不介意这些。
“你似乎有些疑惑,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李徽笑道。
**想了想道:“兄长,小弟斗胆问你一事,若兄长觉得唐突,便当我多嘴,万万不要介意。”
李徽道:“问便是。”
**踌躇许久,咬牙问道:“在兄长心目中,大晋究竟是何种位置?”
李徽一愣,眯着眼看着**。
**忙道:“兄长莫要多想,我只是常常觉得疑惑。”
李徽笑了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无非是想问我,我心中究竟对大晋是否忠诚。忠诚于国家,到底还是不是一个美德。大晋危难之时,我们该怎么做?因为如今我们所做的事情,跟你被告知的那些大道理颇为相悖是不是?”
**轻声道:“兄长,我只是有些迷茫,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更想知道兄长心中是怎么想的,以便同兄长保持
一致。”
李徽点点头道:“首先,我要恭喜你,你能思索这样的问题,足见你已经不是糊里糊涂活着的人。你已经开始思考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思索这些问题。那些人浑浑噩噩一世,却以为活得明白。”
顿了顿,李徽继续道:“尽忠报国永远是最美好的品德,是令人钦佩值得褒扬的行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要弄清楚你忠诚于谁?你忠诚的对象是否值得你为之拼搏。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你的忠诚毫无意义。”
**沉默着,神情若有所思。
“我们是大晋之人,这是不错的。但是,大晋给了天下人什么?他庇护了百姓么?给了百姓幸福安定的生活了么?并没有。这一百多年来,天下就没有消停过。百姓就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他们一天天的这么苟且着,为了门户私计倾轧着,有谁在乎过百姓的生死。你我这样的寒门出身之人干干万万,有几个能被公平的对待?我们一出生,便被剥夺了上位的权力,被当做最底层之人,被无形的枷锁压在最底层,根本没有出头之日。普通百姓,沦为牛马,供养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却得不到任何的尊重和应有的报酬,得不到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少数人垄断着一切,霸占着一切资源,掌控着绝大多数人的生死。这便是大晋的现状。这样的大晋,值得人对他忠诚么?”
**吁了口气,眼神中的迷茫慢慢的消散。
“忠诚是个神圣的词,不要滥用你的忠诚,亵渎他的名义。不要拿这个词来束缚自己,也不要被别人用这个词来**你。我们要忠于的是这片土地,和最广大的百姓。大晋若能代表最广大的普通百姓的利益,为他们着想,那么我将毫不犹豫的献上我的忠诚。可以为他抛头颅撒血肉,为他做一切事情。否则,他休想得到我半点忠诚。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李徽沉声道。
**缓缓点头,眼神变得清明。
“兄长,所以你在徐州做的一切,将绝大部分精力放在百姓身上,让他们安居乐业,幸福生活,便是要让他们享受到和大晋完全不同的境遇。所谓的主人翁的待遇是么?所以,你之前提出无论寒门士族,一律有平等晋升,科举入仕的机会,便是要让百姓有奔头,让他们有希望是么?所以我东府军的兵士,才会个个愿意赴死,便是因为他们知道,徐州的一切便是他们的一切,他们才愿意忠诚于徐州,赴汤蹈火是么?”**道。
李徽微笑道:“正是。徐州军民的忠诚,不是强求得来的,是自发的。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家园,毁了徐州,便毁了他们的一切。他们知道,在徐州,他们的生活有希望,他们的父母能够安享晚年,他们的孩童能够平安长大成人,并且得到相对平等的发展机会。这正是别处不能给他们的,故而格外的珍视这一切。所以才会豁出性命来保卫这一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为他们着想,而不是高高在上。我们和他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本来就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的能力大些,强些,所以需要做更重要的事情和决策罢了。他们对徐州忠诚,便是对我忠诚。而我的忠诚,也是给他们的。我忠于百姓,百姓便会忠于我。这种忠诚是牢固的,相互的。绝非利来则聚,利去则散的利益关系。”
**豁然开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也全部消散。而之前的困惑,也在得到了这一番解释之后迎刃而解。
在徐州,其实有许多事情未能在思想上解决。比如,关于徐州的地位的问题,李徽的所作所为引发的争议都一直在持续着。
谈玄院中关于李徽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过,而在军中,衙署官员之中,也有同样的困扰。
人们一方面认为大晋是他们的国,另一方面又觉得徐州不该受朝廷管束。一方面认为徐州的一切朝廷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坐享其成。但同时又觉得如果脱离了朝廷便是一种背叛。
根深蒂固的大晋为国的思想让许多人陷入了迷茫和困惑之中。他们矛盾的在身为大晋子民的桎梏之中挣扎,为朴素的忠义思想所束缚。但同时,他们又不希望徐州被朝廷管辖,担心今日徐州的欣欣向荣会被摧毁。
他们认为李徽可以自立,甚至争霸天下。他们愿意看到这一幕。但是潜意识里,却又觉得那是叛逆行为,觉得难以释怀。大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百多年的立国时间,但是尽忠报国的理念却已经成为了思想钢印,桎梏了他们干年。所以才会产生这么多的矛盾的纠结的心态。
这其实便是当初李徽和荀康等人谈及的,争霸天下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事情。那需要各方面的风云际会,而绝非是武力强大便可。光是人的思想这一件事,便难以短时间内接受。徐州的官员将领和百姓尚且有这么多的杂念,更别说天下人了。
李徽知道此事的艰难,但他并不着急。他只需要慢慢的去做,然后等待合适的机会便可。李徽相信,只要自己方向是对的,便会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而今日**所说的所谓的对大晋的忠诚,对李徽而言,早已不是能够桎梏他行动的枷锁了。对李徽而言,大晋和燕国和魏国和秦国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情感上更加偏向于大晋罢了。.
第一二三八章 思乡(二合一)
大批粮草物资船只源源不断的经由邗沟运往姑塾和京城江浦码头,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当最后一批物资离开淮河大码头之后,**率领的三万大军也已经从广陵抵达历阳,正式进驻江北三郡。
虽然任命了朱超石为彭城太守,朱龄石为广陵太守,派这两兄弟率军一万接替**在彭城广陵的防务。但是鉴于彭城的位置重要,肩负着徐州西北方向对燕国和中原之地的战略支点的重责,李徽还是决定亲自前往视察一番,以安民心。
其实,彭城原本就是徐州的治所。只是之前徐州被分割成南北之地,广陵又独立于外,这才不得不移镇于淮阴。在收复彭城之后,许多人都提议移镇彭城,回到旧治所。因为彭城无论在战略位置,还是在城池规模坚固程度上,都是更适合作为徐州治所镇军所在之处的。
但李徽考虑到诸多因素,没有同意这么做。淮阴作为治所,已经经营十余年。如今淮阴城无论规模和繁华程度都已经超过了饱经战火的彭城。
淮阴城从不到五万人口的郡城,到如今已经人口三十万,城池规模扩大三倍。周边各种军民作坊,码头桥梁,水陆道路设施都已经极为完善。城池之中更是已经商业发达,繁华欣荣。
城防方面经过几次扩建和加固,已经形成了一道外廓,粮道城墙,南北内城,周边军营校场拱卫的格局。各类火炮炮台近百门,安置于要冲之地,城防已经颇为坚固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徐州中心的象征,人心归于此。人们已经习惯以淮阴代指李徽势力。此刻移镇彭城,必然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骚动和巨大的损失,对整体局势不利。
其实之前彭城之所以作为战略要地,成为镇军治所,很大原因是因为交通原因。一旦北方之族入侵,彭城可就近屯兵供给粮食物资,支援边镇兵马作战。依靠邗沟和睢水的水路运输系统,可以顺畅的将物资粮草运抵彭城,分发各处。
但现在,淮阴周边的交通四通八达,水陆运输系统已经全部建设开通。特别是淮河大码头建设完成之后,联通淮河南北的通道贯通,对于北徐州各地的支援已经极为便捷。陆路,两纵两横的驰道系统也贯穿各地,县域通畅,运输的车马驿站系统也建立起来之后,粮食物资的支援完全不必担心。所以,彭城作为支援要点的战略位置大大下降,确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移镇彭城了。
不过,彭城广陵之地,饱经战火摧残,百姓生活的很艰苦。虽然这几年政策上多加倾斜,给予了不少赈济和救助,但依旧民心不够稳定。此番作为年度巡视的计划中的一环,李徽自然首要前往安抚巡视,倾听民生,安定民心。
李徽要离开淮阴巡查,李家众人自然是要为他送行。八月二十六晚,张彤云设下家宴,为李徽饯行。这也不是李徽第一次离家,众人其实已经习惯了,席间无非是叮嘱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云云。
李徽也是一一敬酒,说些家常话。
不过,席间李徽觉得阿珠的神情怪怪的,似乎有些神情郁郁,眼眶也是红肿的。想询问她发生了何事,却又觉得不太妥当。阿珠若有事,自会主动告知自己。她不说,自己也不便相问。
宴席散去之后,张彤云侍奉李徽更衣歇息的时候,李徽问了一嘴。
“今日珠儿怎么了?似乎郁郁不乐的样子。这几日家里有什么事发生么?她与人争吵了?还是泰儿又惹她生气了?”
张彤云苦笑道:“夫君,你整日忙于公务之事,家中之事你是一点也不关心啊。珠儿娘家出事了,你竟不知?”
“哦?出了什么事?燕国不是正攻打魏国么?是否是燕国受挫了,珠儿不开心?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军国大事了。”李徽道。
“什么呀。珠儿妹子怎会关心这些事。但是确实和这件事有关。你是当真不知么?珠儿的娘家兄长,陈留王慕容绍**。消息昨日送来,珠儿哭的昏天黑地的。”张彤云嗔怪道。
“什么?”李徽愣住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个消息。燕国攻魏国的消息李徽自然是关心的,但是消息滞后的厉害,战局遥远,战况禀报的并不及时。况且,这段时间忙着调度物资兵马,进驻江北三郡之事。李徽的目光都集中在朝廷方面,对于燕国和魏国的战争,李徽确实没有之前那么关注。另一方面,慕容绍**的消息李徽也确实不知,所以才会觉得惊讶。
“阿珠的大哥慕容楷派人来送信给阿珠,说要阿珠去燕国奔丧。说那慕容绍率兵马和魏国交战,被魏国的兵把头都割了去。我的老天爷,真是可怕。昨天阿珠跟我说了这件事,我都吓得要命。这些人也太野蛮了。”
张彤云将她所知道的情形说了出来,兀自有些胆战心惊。昨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彤云心跳了许久,惊惶了许久。一想到李徽之前领军在外作战,面临的是那样凶残的战场,随时可能被人割了脑袋,张彤云便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李徽也是惊愕不已。慕容绍虽和自己交往不多,但是李徽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和他哥哥慕容楷相比,慕容绍更细心更平和,为人处事也更加的讲理。
平素慕容绍对阿珠和李泰极为看顾,虽然人不能来,但逢年过节,生日这些时候,慕容绍都命人送来礼品。平素有什么好东西,也命人送来给阿珠和李泰。阿珠身上的裘皮大氅,狐皮帽子,李泰的那匹汗血血脉的小马驹都是慕容绍命人送来礼物。和慕容楷相比,慕容绍显然更有人情味一些。
当然,公是公,私是私。去年临沂城下,慕容绍前来劝降,李徽自然也没对他客气。慕容绍也没有手软,攻城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得知他的死讯,李徽还是觉得颇为惋惜。站在阿珠的角度上,那是她的亲哥哥,就算之前离散,但血脉至亲的亲情是难以割舍的。得知慕容绍战死,自然是极为伤心。
难怪今晚宴席上她郁郁不乐,便是因为这件事。
“这件事,我竟不知。也没人告知我。”李徽皱眉道。
“可能别人也不知道,他们派人来也只是送信给阿珠,并没有告知他人。夫君不必自责。”张彤云道。
李徽点头道:“我去瞧瞧阿珠。”
张彤云点头道:“原该如此!”
李徽出了正房,直奔阿珠居处而来。阿珠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廊下灯笼摇弋,不知何时,宫灯换成了白色的风灯。
李徽走到廊下,堂屋之中传来了李泰的说话声。
“娘,你要泰儿给谁磕头啊?”
“给你二舅父磕头。泰儿,你二舅父最疼你了。你去年生日的时候,他命人送了那匹小马驹来给你,贺你生辰,你忘了?”阿珠轻轻的声音传来。
“哦,知道知道。我最喜欢那匹小马了,很是神俊,他们都羡慕**。谁教他们没有一个燕国的舅舅呢?娘,二舅父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我磕头便是,娘你莫哭。”李泰道。
阿珠带着哭腔道:“娘不是怪你,娘是伤心。你二舅父他……去世了。泰儿,今后你再也见不到他啦。”
李泰叫道:“啊,二舅父去世了?那可怎么办啊。娘,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珠哽咽道:“莫说了,给你二舅父磕几个头,拜祭他在天之灵,保佑你平安长大。”
李徽听到这里,忙举步进了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处香案,阿珠正和李泰跪在香案前磕头。
见到李徽进来,阿珠忙伸手去取香案上的灵位。
李徽轻声道:“阿珠,放着吧,我都知道了。容我拜祭一下道坤兄长。”
阿珠忙缩了手站在一旁,李徽走到牌位前,那牌位上写着慕容绍之位几个字,灵位前摆着些贡品和香烛,还有一壶酒水。
李徽叹了口气,拱手向着灵位行礼。
“道坤兄,没想到你竟然战死沙场之上,英年早殁,令人唏嘘悲痛。你我虽交往不多,但你的风姿神采我记忆犹新。敬你一杯酒,愿你早登极乐,英魂长存。”
李徽说罢,倒了一杯酒,洒于地上。再行一礼,这才退后。
“阿爷,二舅父**,没人送我礼物了。”李泰对李徽道。
李徽摸摸他的头道:“给你舅父上注香,磕几个头,不枉他疼你一场。你将二舅父送你的马儿好生照料养大,你二舅父便会开心的。”
李泰点头,上前敬香磕头,恭敬拜祭。随后,李徽叫来婢女,领着李泰去了。
阿珠在旁抹着眼泪,一直沉默不语。李徽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想到,道坤兄竟遭遇如此劫难。我也是刚刚得知。彤云不说,我竟无从知晓。阿珠,莫要难过,节哀顺变。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阿珠红着眼到:“多谢夫君。不是我不告诉你,你这几日忙碌的很,我不想打搅你。再说,他们之前领军进攻徐州,是夫君之敌,我也不敢多言。”
李徽摆手道:“各为其主而已,哪里便是生死之敌了。公私分明,你二位兄长毕竟是你的兄长,泰儿的舅父,岂能称仇人。”
阿珠轻轻点头,想了想,眼泪又流了出来,低声道:“二兄死的好惨,尸体送回,却无头颅。听说死在了朔方之地,远离家乡。尸体运回燕国便花了十几日。大兄命人送信来,又花了十多日。算一算,竟然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我竟丝毫不知……呜呜呜。”
阿珠哭出声来。
李徽叹息,递过布巾去,扶着阿珠坐在凳子上道:“你身子近来不好,定要节哀才是。道坤去世,固然伤心,但也要保重。”
阿珠抽抽噎噎不住。李徽沉声道:“他们叫你去燕国奔丧是么?”
阿珠抹泪抬起头来看着李徽道:“你……你容我去么?大兄信中说,阿爷膝下,只有我们兄妹三人。如今二兄惨死,身为他的妹妹,我应该去奔丧才是。可是我……我又怕你不许。”
李徽皱眉沉吟道:“此去燕国,干里迢迢。燕国又正在同他国作战,你去燕国,我确实是不放心的。不如在淮阴设下灵堂,遥遥拜祭便是。心意所在,未必要去燕国。”
阿珠轻声道:“远,我倒是不怕。我其实也想……也想去燕国看看。毕竟……毕竟我有一半是慕容家的人。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去瞧瞧。本来我并没有这些想法,但这些年来,年岁长了,越发的想回去瞧瞧。瞧瞧当年我娘向往的地方,和我的亲生父亲,和那些地方的人和事。此番若能去奔丧,也可了结这个心愿。”
李徽闻言紧皱眉头。他倒是能理解阿珠的心情。虽然阿珠一出生便和慕容氏没有任何的联系,她也一直将养他长大的养父当做亲生父亲。但一旦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阿珠的心里必然是发生变化的。这些年和慕容氏的联系颇多,慕容楷慕容绍和阿珠私下里的通信和往来也频繁,李徽自然不会制止这些事,他也希望阿珠有家人的慰藉。
阿珠可能便是在这交往之中产生了归属感。无论她如何否认,她是慕容恪之女的事实无法改变,她是慕容氏王女的身份也无法改变。
人往往就是如此,哪怕失散多年,感情淡泊,但寻根之心却是难以磨灭的。并且,随着年纪越大,便越是有这样的心境。她想要回燕国看看她的家族,看看那片地方的心情其实是可以理解,无可厚非的。
此次慕容绍故去,可能更加的触动了她这方面的心境。亲人的离去,会越发的让人有无常之感,便也越发的希望能够早一些去见一些故乡之人,故乡之物。
但是,对李徽而言,却是有些担心。燕国正在经历战争,动荡混乱是必然的,人身安全方面确实是令人担心的。而且,李徽对慕容氏众人也没有信任之感。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罢了,便当我没说吧。便依着夫君所说,我命人在寺庙设下灵牌,做个道场,遥祭二兄便是。至于燕国,不去也罢。”阿珠轻声说道。
李徽叹息一声,想到这么多年来阿珠跟着自己任劳任怨,不争不抢。自己最艰难之时,她便跟了自己。十多年过去了,她永远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给予自己无私的慰藉。即便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尊贵,她也没有因此便自矜,不容她人。当初张彤云嫉妒她的时候,她也毫无怨言。若不是她,自己早已死在了慕容垂等人的手下了。
如今自己若连她这样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的话,自己如何对得住她。
“珠儿,你若想去燕国,去便是了。我岂能拦你。且不说去为你兄长奔丧,就算没有此事,你想回燕国瞧瞧,也是人之常情。那里,终究是你所来之处,便是去你亲生父亲坟头烧些纸钱,也是孝道。只是,我担心你路途迢迢,辛苦劳累罢了。”李徽轻声道。
阿珠眼中露出神采,喜道:“夫君当真愿意让我前往么?那可太好了。我只去去便回,最多一个月而已。夫君放心,我还没那么娇弱。我和泰儿定赶在下雪之前回来。”
李徽一愣道:“你要带泰儿去?”
阿珠道:“是啊。泰儿自然陪我去。他岂能离了我。再说,也带他去瞧瞧燕国的风物,见见世面。怎么,不妥么?”
李徽皱眉道:“那是我李徽之子,你去或可无妨,但带泰儿去,恐怕不妥。焉知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阿珠道:“你是怕叔父堂兄他们那些人对泰儿不利?不会的,那也是我的儿子啊,他们怎会这么做?我大兄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他们要敢这么做,我便……我便……”
李徽摆手打断她的话,负手沉吟不语。李徽的心思自然是不希望节外生枝。对这个时代的人,李徽想来不会拿人的底线来衡量。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以防虎狼之心来对待他们。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别人李徽确实不放心,甚至包括慕容楷在内。但是对慕容垂,李徽还是能够对他的人品有所信任的。慕容垂是有底线的,不至于对自己的儿子为难。
看着阿珠期盼恳求的眼神,李徽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你自行决定。我的想法是,泰儿不必跟着去,你去便可。你若执意要带着泰儿去,我便写一封信给你带着,呈交你叔父慕容垂。”
阿珠点头道:“那夫君便写封信给我带去。泰儿理当随我前去,为他舅父奔丧。”
李徽知道阿珠心意已决,只得道:“也罢。那便如此。你打算何时动身?我明日便要去广陵了。”
阿珠道:“大兄说,二兄的灵柩停灵一月,时间紧迫,我想明日一早便走。”
李徽点头道:“也好。那便收拾行装,我吩咐人护送你前往。带两百亲卫去便是。”
阿珠道:“怎要的这么多?”
李徽沉声道:“你第一次回燕国,岂能没有排场。你的面子,便是我的面子。不但如此,我还要命人准备几车礼品,供你赏赐给燕国之人。再者,不光是你,泰儿需要保护。你务必记着,泰儿不可脱离你视线之外。我不是不相信慕容氏那些人,我只是以防万一。”
阿珠张张口本想说:既然你这么担心,那便不让泰儿跟去便是。但又恐这么一说,李徽真的不许自己带李泰前往。她可是一时一刻见不到李泰都不成的,李泰便是他的命根子,分离一个月,让李泰没人管束照料,自己是绝对不放心的。交给任何人照料,都不如自己亲自照顾他。
想到这里,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次日一早,李徽携阿珠母子出城,送到城北大码头旁。眼看着他们在亲卫的护送下上了大船渡河远去,李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昨晚他便没有睡好,总觉得不该答应阿珠,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却也不好反悔。
送别阿珠母子之后,李徽收拾心情,率领亲卫兵马调转马头,疾驰向东,前往广陵而去。.
第一二三九章 誓师
八月二十九上午巳时,姑塾城外,大江之畔的大校场上,司马道子正在亲自检阅兵马,誓师出征。
姑塾城北的大校场上旌旗招展兵马如云。经过近一年的准备,司马道子募集了新兵十几万。连同之前的兵马,组成了水陆兵马二十五万。对外号称六十万大军,再一次发起了对桓玄的讨伐。
除了位于前线城池的兵马未能来此**之外,此番誓师大会集结了兵马十五万之众,齐聚校场之上。俗话说,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扯地连天。这十五万兵马将方圆五六里的大校场塞得满满当当。
在高照的秋阳之下,旗帜如云,迎风招展,刀枪如林,密密麻麻。这样的气势,任谁看了也要胆寒。
除了陆上的兵马,位于姑塾北码头外的宽阔江面之上,数百艘战船铺满了江面。白帆林立,桅杆如森。
这些水军船只以八十艘大型战船为主力,配合一百五十余艘中型战船,外加数百艘小型各种船只。组成了一支大晋朝廷历史上最为庞大的水军。战船五百多艘,水军兵马超过三万人。
吸取了上一次水军不利的教训,司马道子深知水军在讨伐桓玄作战中的决定性作用,所以花了巨大的代价打造了这支水军。其中当然也有徐州支援的百余艘大小船只和大量可装备于船上的**床**等兵器。
为了让这次誓师大会的场面宏大,并且增强将士们必胜的信心。司马道子将前线的兵将全部召回,参与此次誓师大会。并且让大晋皇帝司马德宗率领大晋满朝文武为此次誓师大会站台。
更重要的是,此番司马道子将亲自领军出征,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他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上一次进攻失败之后,司马道子便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名望和实力的受损,自上而下表面谦卑之下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嘲笑,他都看在眼里。
司马道子明白,自己不能再失败。若再一次失败,自己将无法镇住这些人。长久以来对自己的不满会爆发,自己将不得不承担失利的责任。就算自己有手段解决这些问题,桓玄也不会容自己安稳,他必会一鼓作气攻向京城。自己很可能会被各大家族当成替罪羊,成为和桓玄交易的筹码。莫看自己现在如日中天,一旦到了那一步,会在一夜之间众叛亲离,失去一切权力。他必须成功。
一声响亮的号令回荡在校场之上,随着这一声号令,位于校场前方空地上的一排被黑色毡布罩着的物事被兵士揭开。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幕布之下罩着的一排黑魆魆的大炮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正是李徽承诺的支援给司马道子的十门重炮。
今日,为了能够增强威势,增强将士们的信心,司马道子下令将这些火炮公然展示给众将士看。并且当做礼炮发射,让众人知晓己方实力。尽管王绪的意思是,火器之事当为奇兵之秘,要隐秘随军,突然拿出来作为利器,关键时候打桓玄一个措手不及。但司马道子还是执意这么做了。
在司马道子看来,鼓舞士气,增强信心比什么都重要。远比用这些火炮完成一次突然袭击要重要的多。那是战术上的小计,鼓舞士气乃是战略上的大计。
“准备!”炮手指挥们挥舞着小旗,大声喝令。
十几名操纵手手忙脚乱的忙碌着,装药装弹,调整炮口。
“放!”
旗手小旗挥下,下一刻十门火炮被依次点燃。火光和浓烟腾空而起,如惊雷一般的轰鸣声连续响起,响彻整个校场。
检阅台上,大晋皇帝司马德宗本来正兴奋的看着这样的大场面指指点点。
司马德宗甚少有机会出宫参加这样的大场面,在大晋,他只是个吉祥物,只有需要他在场的时候,他才被允许出宫。其余时间,他都在宫里呆着。今日誓师出征这样的大场面,自然要他来当吉祥物。
本来司马道子是不想让他来的,上一次出征,司马德宗说了一些不吉利的话,让人不快。但毕竟是这样的场合,从挟天子令天下的角度而言,司马道子知道自己还不能无视皇帝。起码是在表面上。
突然间的轰鸣吓得他面无人色,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惊惶大叫。
旁边的大臣忙将他扶起来,司马德宗兀自惊骇叫道:“吓死朕了,吓死朕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怎如天崩地裂一般?”
一旁的王凝之忙道:“陛下勿惊,此乃火炮,乃是厉害的火器。”
司马德宗叫道:“什么鬼东西,吓死朕了,朕的耳朵嗡嗡响。教他们不要吓唬朕。”
一旁王绪沉声道:“陛下,相王要来了,此乃迎接相王的号炮之仪。”
司马德宗闻言连忙闭嘴。司马道子在他心目中是最可怕的,比这火器可怕的多了。
伴随着轰鸣的号炮之声,鼓乐奏响。一队盔甲鲜明器宇轩昂的骑兵从侧首策马而来。来到台侧,队形分开,露出他们中间簇拥着的身着金色盔甲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司马道子。
所有人都看着司马道子策马而来而方向,待司马道子来到台前空地上时,纷纷行礼。
“恭迎相王!”众人齐声道。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策马立于台前,大声道:“诸位有礼。臣参见陛下,臣请开始誓师大会,请陛下恩准。”
司马德宗的耳朵嗡嗡作响,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身旁人低声重复一遍,司马德宗才张口道:“准!宣旨。”
王绪上前,展开已经备好的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之命,大晋皇帝昭告于天下曰:今天下纷扰,社稷动荡,逆贼横行,国祚难安。西北桓氏,素有不臣之心。先大司马桓温,废帝图篡,路人皆知。朝廷恩宠,念其有功,保全其身后之命。然其后人,又起异心,起兵西北,图谋篡国。足见桓氏一族,屡教难改,身有反骨,不可宽恕。”
“去岁伐之未果,天下激愤。今朝廷集结兵马,再图伐之,必将横扫逆贼,平复西北之地,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今日于此誓师出征,务必铲除逆贼,安定天下。今朕宣召,夺桓氏历代官职爵位,田产抄没,充于国库,桓氏族人,尽数擒拿严惩之。昭告天下之刃,桓氏逆贼,天下共伐,人人得而诛之。”<
/p>“今命会稽王司马道子都督中外诸军事,征西大都督,总领一切兵马事物,领六十万大军,攻灭桓玄。我大晋将士,务必勇力,听其号令,扫灭叛军。官员军民,宜当全面协同,积极谋划,以策其功。此旨昭告,天下咸知。”
圣旨宣读完毕,司马道子大声道:“多谢陛下。臣领旨。”
领旨之后,司马道子慷慨激昂的做了一番动员讲话。
“诸位将士。今日出征,讨伐桓玄逆贼,为保大晋社稷,为惩桓氏逆贼。此乃忠君报国,匡扶社稷之时。全体将士,务必用命,建功立业,正在此时。本王将亲自领军作战,和诸位同生死,共祸福。此番出征,干系大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军中作战,再无戏言。自今日出征之时,任你平素如何,需当勠力作战,不可懈怠,不可怯战。军法森然,惶惶在上,若有违抗军法者,任你为宗室显贵,豪阀大族之人,任你名满天下,德望高隆,都将以军**处,绝不姑息。当然,攻灭桓玄之时,朝廷也将**行赏,给诸位加官进爵。诸位也看到了,此番朝廷雄兵六十万,并有火器战船,粮草充足,盔甲齐整,矛尖刃利,无往不克。优势在我,不必忧虑。希望诸位将士能够为大晋所计,为自己所计,保国安民,博得前程。本王和诸位定能够克敌除贼,大胜而归!”
“必胜!必胜!必胜!”
全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连大江的滔滔江水之声都完全遮掩,气势慑人。
讲话之后,十门大炮再一次发射。轰隆隆的炮声响彻全场,宛如惊雷。
这之后,司马道子亲自授旗,各军将领轮流上前领命。午时时分,随着司马道子一声令下,大江之上,干帆启航,校场之上,万军开拔,有条不紊的向西进发,踏上再一次西征的征程。
……
刘牢之策马立在一大群领军将领之中,看着干军万马开拔的场面若有所思。
此番他从寻阳城被召回姑塾参与此次誓师大会,不久前还领了前锋都督之印,被授予征西大将军,兼任江州刺史之职,加授彭城郡侯爵位,可谓是一下子给予他诸多荣宠。但是,刘牢之心里并不觉得高兴。
他最希望的一件事没有发生,那便是自己的兵马没有得到补充。司马道子一兵一卒也没有给他增援,只是给了一些兵刃盔甲和一些粮草。
他知道,自己将会被命令率先发起进攻,但是和之前一样,自己将会在进攻之中消耗自己本已经不多的兵马。司马道子依旧藏着私心,并没有把自己当做真正的自己人。
“刘大将军,此番出征,要看你的了。你的兵马即将第一个西进,进攻江夏。祝你马到功成,建立不世之功。哈哈哈。”一名策马立在身旁的将领低声在刘牢之耳边笑道。
刘牢之转头看着他,拱手微笑道:“借你吉言,此番出征,我必要擒获桓玄,立下首功。”
那**笑道:“我们等着刘将军的好消息。北府军第一勇将出马,应该没我们这些人什么事了吧,哈哈哈哈。”
旁边几名将领闻言也哈哈而笑,纷纷点头不已。.
第一二四零章 困境
五原郡,五原城。
时近九月。在南方之地,虽已是深秋季节,但气温并不寒冷。白日里甚至还阳光毒辣,热的要命。只有夜晚和阴凉之下,方有深秋之意。
但在北方之地,到了八月中之后,气温便已经颇为寒冷了。古来有诗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便是描述北方苦寒之地寒冷天气来的之早。
五原城虽在阴山之南,倒也没有像是在阴山之北的大漠之地那般已经变得极为寒冷,也和极北瀚海之地早已开始下雪结冰不能相比。但是,进入八月中之后,每日清晨,白霜皑皑,周围草原上一片雪白,就好像是下了一场雪一般。
天气一天天的转冷,夏天出兵进攻魏国的燕国大军的将士们单薄的衣衫已经难以抵御夜晚和早晚的寒意。夜间,篝火已经不能熄灭了,否则这一夜必然是冷彻骨髓。
所有人都因为天气的迅速变冷而嗅到了冬天即将到来的气息。相较于气温的寒冷,他们更加冰冷的是他们的内心。
不久之前,来自平城的那场战斗摧毁了全部囤积在平城待发运的物资粮草。其中便包括了御寒的秋衣和柴薪。既然慕容宝决意要在五原郡驻守,那么这些物资便是必须之物,因为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可是,拓跋遵毁了一切,粮草物资兵器盔甲付之一炬,什么也没留下。重新筹集这些东西,需要时间很久,这么一耽搁,就算一切顺利,也起码两个月才能送到军中。可到了那时,恐怕兵士们已经冻死的七七八八了吧。
更麻烦的是,平城这条粮道已经不再安全。平城之战中,慕容德损失了一万多兵马,外加大量的押运粮草的民夫苦力。长达**百里的粮道,如今只有慕容农的一万兵马和三干余慕容德的兵马进行守护。这点人手,根本不能保证安全。
有了拓跋遵袭击的先例,傻子也会明白,来自于魏国的反击已经开始。他们定会寻找任何一次机会袭击补给线,断物资粮道。平城、盛乐乃至沿途数百里的区域,都可能成为他们袭击的地点。这对于如今在五原郡的燕国大军而言,将是一场噩梦。
这段时间,慕容宝等人每日愁云惨淡,拿不出主意来。自从上次慕容麟提出撤军被慕容宝大骂一顿之后,现在也没人敢提撤军的事情。但是渡河进攻,却又并无可能。
冰冷的五原城衙署之中,慕容宝坐在火炉旁烤火。他已经穿上了羊皮袄,他的身子本就虚弱,实在经受不住越来越寒冷的天气。
和之前白皙丰润的形象相比,此刻的慕容宝整个人显得颓唐无比,胡子拉碴,也瘦了一圈。他的发髻乱糟糟的,像是被野鸡刨烂了的鸡窝。除了一声声的唉声叹息和不时的咳嗽之外,他一动不动,无神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像个垂暮的老人一般。
脚步声响,慕容麟带着一股冷风推门而入。慕容宝皱眉转头,看着慕容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怒气。
“关上门。我咳嗽还没有好,风一吹,我今晚休想安歇了。”慕容宝道。
慕容麟愣了愣,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但还是回身关上了门。
“太子,朝廷来了旨意。父皇下旨了。”慕容麟大声道。
“哦?”慕容宝腾地站起身来。
很长时间没有同中山取得联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得不到朝廷的消息。近来军中有谣言说,大燕皇帝慕容垂去世了。后经查实是魏人散布的谣言,祸乱军心。即便如此,慕容宝一度都有些相信这些流言了。现在圣旨终于来了。
“父皇他来旨了?父皇身体如何?”慕容宝叫道。
“父皇康健,太子宽心。”慕容麟道。他知道慕容宝最关心的便是这个,父皇要是没了,他这个太子便要登基了。
“那就好,那就好。圣旨上说的什么?是否是斥责我们进攻不力?”慕容宝道。
慕容麟取出圣旨,展开诵读。
“太子并诸王,以及我大燕将士们听旨。我大军讨伐拓跋氏已三月有余。一路势如破竹,攻克平城盛乐,魏军望风而逃,如丧家之犬。朕得知捷报,心中甚慰。但平贼非一日之功,此次出兵时日已久,拓跋珪匿于朔方,我大军渡河风险颇大。前番道坤遭难,便是警兆。今平城遭袭,损失甚大,朕闻之心惊。当此之时,需当警惕,不可轻视。”
“日前,玄明、道厚联名上奏,请求下旨退兵。原因是,大军难以渡河,加之天气渐冷,不利征战。粮道遭袭,恐令大军陷入断粮之危。朕思虑再三,认为颇有道理。我大燕已给于魏国惩罚,占据其都城盛乐已然是太子并诸位的莫大功绩,天下莫不知我大燕之危。此刻天时地利已不在我,当极速撤兵为宜。若魏国再有不轨之图,待春暖整军之后再图伐之。”
“道佑贺麟诸人,当极速定夺,定下
撤兵之策。朕忠告尔等三件事项。其一,切不可拖延犹豫,冬日将至,冰雪严寒,将不利于我大军。若不能决断撤军,恐致覆灭之祸。其二,退兵之时,当有章法。要警惕魏军趁势追击,当有断后阻击之军。朕的想法是,道厚善领军,可令其决断,太子可早些归国。其三,此番出征,已彰我大燕之威,太子诸人不必丧气。此番退兵,无损德望。朕将亲自出中山相迎。此旨。”
慕容麟宣读完毕,缓缓将圣旨收拢,递给慕容宝。慕容宝接过,再读一遍,颓然坐下,叹息一声。
“父皇下旨退兵了,他定然心中对我们极为失望。他之前说了,一切以我自行决断,绝不干预我用兵。现在却下旨命我撤兵了。哎,他对我失望了。”慕容宝黯然道。
慕容麟沉默不语。
慕容宝抬头看着他道:“你怎么看?”
慕容麟缓缓道:“旨意已下,只能遵从。但……但这是道厚和叔王上奏请求的,很难让人心中释怀。明明是他们在平城打败了,他们倒先上奏请求撤兵了。而且,他们甚至都没有征求太子的意见,便擅自为之了。太子,你甘心么?此番退兵,便是败归啊。”
慕容宝恼怒起来,喝骂道:“你说这话是何意?之前你不也说要撤兵么?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
慕容麟忙道:“太子息怒,我只是实话实说。之前退兵是主动撤兵。如今是圣旨要求撤兵。这是两回事。之前退兵是审时度势,如今退兵是被迫。岂能同日而语?父皇圣旨之中的意思难道太子觉察不出来么?他很失望。太子此番退兵,是兵败而回。这正合了一些人的心意啊。”
慕容宝跳起身来,大声叫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慕容麟不说话,躬身看着地面。炉火噼啪有声,屋子里静的可怕。
“太子,我也是为你着想。圣旨上说的话你没听清楚么?父皇要慕容农领军撤退,叫你将大军交于他手。这是何意?连撤军这样的事情,都不信任太子的能力了。太子回到大燕之后,恐怕……恐怕……”慕容麟低声道。
“恐怕什么?”慕容宝厉声喝道。
“恐怕……太子之位不保。”慕容麟咬牙道。
慕容宝面色青白,瞠目瞪着慕容麟,鼻孔中呼哧呼哧的喘息,像个暴怒的蜥蜴。半晌,他颓然坐在凳子上,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第一二四一章 规劝
慕容宝当然明白,这份圣旨之后隐藏的含义。进攻不力,被迫撤军。交出兵权意味着父皇已经否定了自己的此次领军进攻的行动,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父皇甚至等不及大军回到中山再夺自己的兵权,已经迫不及待的在此刻做出了决定。父皇一向思虑周详,行事从容,此次这么做,显然是已经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种种迹象表明,回到燕国之后,自己这个太子的位置恐怕是真的不保了。
虽然他圣旨上说此次征讨还是成功的,但慕容宝明白,那是父皇的安慰之言。父皇向来如此,不肯恶声相对,他的决定都是通过行动,而非言辞。
可恶的是,明明是范阳王慕容德和辽西王在平城大败,导致了局面的恶化。他们居然恶人先告状,跑去上奏请求撤兵,倒将所有的罪责归于自己。他们事前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完全无视了自己。那说明什么?那说明他们眼里没有自己,而且已经开始将所有的责任归咎于自己,甩锅推责,借机扳倒自己了。
“太子,此刻当有所应对,若依照圣旨而为,则大事去矣。太子要明白眼下情况的严重性,不可掉以轻心啊。”慕容麟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慕容宝抬眼看着慕容麟,缓缓道:“你要我抗旨?”
慕容麟忙道:“当然不能抗旨,只是需要做出应对。”
慕容宝冷笑道:“你不是很有见地吗?劝我领军出征讨伐魏国的是你,兵发五原郡,渡河而击的是你。眼下这局面,你难道没了主意了么?”
慕容麟躬身道:“太子,我一片忠于太子之心,绝无他念。事情到了这一步,岂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若太子见责,我愿意一力承当。我这便上奏朝廷,将此次讨伐不利之责全部揽下,说一切都是我的谋划,和太子无涉。希望能够让父皇回心转意。或者太子上奏朝廷,将一切归咎于我,也是可以的。我绝无半点怨言。但我恐怕以我的微未之位,难以承担大责,父皇也未必会信。”
慕容宝看着慕容麟。见他容貌憔悴,面色颓败,心中也自恻然。自己身边之人,唯有慕容麟一直对自己忠心,为自己谋划。今日的局面,也远非他所想。他一路领军进攻,出谋划策,也吃尽了苦头。眼下之事,又怎能完全归咎于他。
“贺麟,我心乱如麻,故而有些胡言乱语。你莫要见怪。只是眼下,还能有什么作为?抗旨是决然不可的,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何况,就算我们不撤军,又能做什么呢?父皇的圣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眼下军中的情形,缺粮少衣,越发紧迫。很快就要入冬了,一旦寒流来袭,大雪落下,这北方之地,恐是我们的葬身之所了。”慕容宝轻声道。
慕容麟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所以我们才要抓紧这最后的事件,奋力一搏。”
“奋力一搏?”慕容宝皱眉道。
“正是。”慕容麟走到慕容宝身边,弯着身子道:“趁着天气还没有下雪,寒冷尚可忍受,我们必须发起进攻。只要渡河成功,击败拓跋珪在对岸的兵马,一切便将扭转。圣旨刚到,我们还有最后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我的建议是,命慕容农押解所有粮草物资前来,他的一万大军也留下随同我们一起进攻。这段时间,我已经命人打造了许多羊皮筏子和木排草排,我们全力猛攻渡河,做最后的放手一搏便是。”
慕容宝悚然而惊,站起身来皱眉道:“可是……可是这胜算能有几何?对面重兵把守,我们能够渡河成功么?倘若失败,情形岂非更加的糟糕?”
慕容麟冷笑道:“太子,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还能如何糟糕?太子回到大燕之后,便要被夺太子之位了。若不一搏,怎有机会扭转局面?成功了,便是泼天大胜,失败了,反正也是糟糕的结局。太子以为,若别人当了太子,还能容你不成?”
慕容宝闻言神色震动,缓缓踱步之后,站定脚步。
“贺麟,你说得对。除了放手一搏,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么?那便**吧。即刻传令,命慕容农率一万骑兵押解盛乐粮草急速赶来。你命人打造船只羊皮筏,准备全面渡河进攻。老天保佑,希望这一次能够渡河成功,否则,我怕是难得父皇宽恕了。”
慕容麟沉声道:“太子,自助者天助之,事在人为。我这便去做准备。此战必胜!”
……
四天后,慕容农率一万骑兵携带一万八干石存粮从盛乐抵达五原郡。那是盛乐城最后的存粮了。这一万八干石存粮加上五原郡的粮草,只够大军半月之需。
慕容农抵达五原郡之后立刻得知了大军即将渡河进攻的消息,他马不停蹄的去见慕容宝,询问真伪。
慕容宝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辽西王,消息是真的。我已经决定大军发起渡河进攻。明日便正式发起进攻。你来的正好,我需要你助我渡河进攻。你和你的兵马留下来渡河。渡河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击溃拓跋珪,立下大功。”
慕容农大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陛下下达圣旨,要太子即刻退兵。太子反而要渡河进攻?太子难道不遵父皇旨意吗?”
慕容宝皱眉道:“圣旨?什么圣旨。我并未接到父皇的旨意。陛下怎会下旨命我撤兵?出征之前,陛下说了,军务进退由我自专,怎会干涉于我?”
慕容农怔怔发愣。
一旁的慕容麟冷笑道:“辽西王是如何知道父皇下旨要太子撤兵的?这圣旨尚未抵达五原,辽西王居然提前知道了?莫不是这撤兵的主意,是你辽西王的主意?”
慕容农很快便想明白了,慕容宝和慕容麟是故意装作旨意未至。八天前,传旨之人途径盛乐,慕容农亲自招待了他们,还派骑兵护送他们前往五原。那圣旨早已抵达,太子说没接到旨意,那显然是故意为之了。
他们要发起进攻,便是想在撤兵之前做最后一博。这是极为危险的冒险投机的行为,一旦失败,大燕兵马将遭受重大损失
,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听我一言。此举断不可为。眼下寒冬已至,草原之上,很快就会有寒潮来袭,大雪落下之后,我大军将会被完全困在此处。我承认,范阳王和我上奏陛下,建议大军撤回,此乃根据局势做出的判断。父皇下了旨意,要求撤兵,这也是正确的决定。此刻我大军缺粮少衣,局面险恶。唯有撤兵一途,方可脱离困境,来日方长,再图伐魏之事便是,不必冒险而为。太子要渡河进攻,那是不明智的举动。船只不足,对岸魏国兵马严阵以待,这种情况下要渡河,不啻自取灭亡。若大军一旦惨败,死伤大量兵马,届时恐怕撤退都难了。这可是我大燕精锐兵马,一旦折损过多,元气大伤,届时我大燕将有社稷之危。太子,我知道你对我或有看法,但当此重要时刻,你我都要以大燕大局为重,大燕社稷为重,不可贸然行事啊。望太子三思而行。”慕容农诚恳的劝说道。
慕容宝冷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倒也轮不到你来指点我。本太子领军至此,一路势如破竹,攻至五原郡。魏国兵马闻风丧胆,望风而走。如今,他们借黄河之险一途拦阻我们,怎可容他们得逞。局势确实有些险恶,但也没有到你说的那般地步。况且,若非平城之败,我大军怎会陷入缺粮少衣的窘境?范阳王和你,本负责后勤粮草物资之事,出了这样的事情,那本就是你们的失职。本太子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因为你们的失败而不得不为之,反倒你却仿佛置身事外,怪责起我来了。你的话好像是说本太子故意和你为难似的。若本太子是那样的人,范阳王和你无视本太子,私自上奏朝廷的行为,早已足够本太子问责于你们了。是你们不顾大局,私自行事。败于敌手,导致危局却不自知。我若不是念及手足之情,同宗之情,早就处置你们了。却来大言不惭的指责于我?真是可笑之极。”
慕容农大声道:“太子若执意而为,我恐不能从命。我不会跟着太子做这冒险之事的,太子也不能这么做。”
慕容宝厉声道:“慕容农,休要忘了,我乃大军统帅。军法如山,岂容你放肆。你若违抗军令,休怪我不念手足兄弟之情,军法处置你。”
慕容农满脸愤怒,瞠目以对。
慕容麟在旁道:“辽西王,违抗军令,立斩无赦。你若要抗命,也怪不得太子。眼下,太子心意已决,兵马也已经准备完毕。你不可动摇军心,当协力共进才是。若你真的是以大局为重,岂能此刻抗命?那和临阵脱逃却也没有两样。望你三思。”
慕容农沉吟良久,长叹一声道:“看来我劝不动你们,还能如何?太子,赵王,兄弟之间,不说别的话。我只怕,此番进攻,招致更大的失败,一切将变得不可收拾啊。别的事都是小事,关乎大燕存亡大事,关乎十余万大军胜败之事,那可万万不能有侥幸之心啊。当有把握,方可为之。言尽于此,望你们好好的想一想。我自然不能抗命,太子要我留下来作战,我遵命便是。”.
第一二四二章 覆辙
九月初三夜,寒风刺骨,夜黑如墨。
燕国大军的军事大冒险活动于二更时分正式开始。
数万燕军士兵顶着刺骨的严寒抵达渡口,缩着脖子颤抖着登上了渡河的羊皮筏子和木排。
此番燕军打造了上百艘巨型羊皮筏和数百只木排,如果按照运载能力的话,可一次性运载兵马五干多人渡河。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此次渡河之前,白天燕军没有进行任何的活动。天黑之后方才集结,携带筏子和木排前往渡口。由于要保持行动的隐秘性和突然性,大军严禁灯火,禁止喧哗,所有人都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进。正因如此,在下到渡口的时候和登船之时发生了骚乱和推挤,导致百余名兵士被踩踏而死,数十名士兵尚未参加战斗便落水冻溺而死。这让整个行动从一开始便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预兆。
不过,登船行动还算是比较顺利。在经过半个时辰的混乱之后,近六干名敢死队登上了羊皮筏和木排,驶向黑沉沉的黄河河面。
寒风呼啸,山崖上冷得像是冰窖。尽管穿着厚厚的皮氅,慕容宝还是浑身冰冷。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他瞪大眼睛看着下方黑沉沉的河面,盯着对面黑沉沉的对岸。他生恐发生意外,最怕对面突然灯火大作。黑暗和安静反而预示着好事,说明对方并未发觉。一旦有了灯火和喧嚷,那便说明偷渡行动被发现了。
时间缓慢的流逝,所有人都像是被冻结在了寒冷的黑夜之中一般。每个人都静静的看着河面,看着对岸的方向。他们既怕有声响,又厌恶这种凝固的如同死亡降临一般的严寒下的安静。这种时候,时间是最难熬的。
一个时辰后,返航的第一批渡船归来,带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除了十余只木排遭遇河心暗流翻覆,数百兵士失踪之外,其余的筏子和木排都顺利抵达对岸。而对岸的守军一无所知。领军将领正命兵士登上对岸崖顶,迅速进行防守布置。
得知这个消息,慕容宝兴奋之极。慕容麟也很高兴,他立刻下令第二批兵士快速出发,只有更多的兵马抵达对岸,方可在对方发现的时候有一战之力。之前的教训历历在目,慕容绍之所以战死,便是因为渡河兵马太少,增援速度太慢,以至于渡过去的兵马短时间内被消灭,导致丧失持续增援的可能。
五更时分,渡河兵马,经过六个时辰的大规模渡河。渡河兵马数量达到了两万余。一切正在向着有利于燕军的方向发展。对岸的魏国兵马显然没有意识到燕军会在这种时候渡河,他们并无防备,以至于被燕军钻了空子。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微明时分,对岸号角声起,喊杀之声也响了起来。魏国守军终于察觉了有大批兵马渡河的情形。位于河岸以南十五里之外营地的拓跋虔的骑兵蜂拥而至,双方在南岸展开了厮杀。
慕容宝下令慕容农渡河指挥战斗,同时慕容麟督促兵马继续渡河。此刻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将更多的兵马渡过河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天气突然变化。天亮之后,寒冷刺骨的北风加剧,黄河河面上风浪起伏,水面状况极为恶劣。慕容麟强令兵马登船渡河,但风浪让那些简易的渡河筏子和木排掀翻大半。数以干计的燕军士兵在风浪之中落水。
刺骨寒冷的黄河水让所有落水的兵士都无法活命,落水不过数十息,便会冻得全身僵硬。加之厚重的盔甲和衣物,巨大的风浪,让他们无一幸免,全部溺死在水中。大量兵士的尸体顺着河水漂浮流淌,场面令人惊恐。
慕容宝慕容麟傻了眼,对岸还有两万多兵马在和敌人作战,但是后续增援兵马为大风巨浪所阻根本无法渡河,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宝和慕容麟在北岸踌躇的时候,南岸的慕容农正在率军苦战。
得益于渡河的兵马人数较多,拓跋虔率骑兵进攻的时候倒也没有在短时间里达成分割包围的目的。慕容农作战经验丰富,面对这种情形,他做出了最为明智的决定。两万兵马依托后方山崖的庇护放弃前方开阔地形,组成了长约四里的扁平密集阵型。
这种阵型的好处在于,对方的骑兵没有开阔的空间冲散燕军阵型,进行纵深穿插。依托山崖作为后方,可保证己方兵马只需面对正面骑兵的冲锋,利用草木岩石土堆进行防御。
拓跋虔的骑兵只能通过快速在阵前掠过,以弓箭快速施射的办法对燕军进行射杀,而不敢贸然闯进燕军阵型之中。
一个意外的优势是,由于燕军龟缩在山崖之下,突变的天气,凌冽的北风反而为山崖所阻挡,有效的规避了严寒大风的影响。由于顺风,燕军射出去的箭支又快又急又远,射程比之寻常多了二三十步。
反观拓跋虔的骑兵,不但冲锋之时要顶着严寒大风,放箭时也是逆风射箭,原本百步的射程,结果箭
支在七八十步的距离便被大风抵消力道,变成了**之未。
拓跋虔不得不下令骑兵掠过对方阵型的距离更加的靠近,但这也给他们自身带来了极大的危险。骑兵在燕军阵前数十步外飞驰而过,固然造成了燕军的大量伤亡。但燕军弓箭手的反击也让魏军骑兵死伤惨重。
经过十几轮的进攻,魏国骑兵死伤数干之众,拓跋虔随即叫停了进攻。
对拓跋虔而言,固然希望歼灭对方这两万兵马,但是拿宝贵的骑兵去兑换显然是不合适的。己方占据绝对优势,消息已经送去代来城,午前拓跋珪便会派兵前来增援,到时候便是摧枯拉朽的碾压。
况且,对方渡河的这两万兵马物资匮乏,后续无援,完全不必急于求成。哪怕只是困着对方,对方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完全不用着急。
慕容农自然也明白现在的情形万分危急。暂时虽然能够抵挡对方的进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会越来越糟糕。饿肚子倒是小事,还可坚持一两日,最担心的是后续兵马难以过河的问题。如果兵马不能源源不断的渡河,那么最终难逃覆灭之局。
眼下拓跋虔在等援军,在等燕军自乱。而对于慕容农而言,他需要等待的是老天开恩,大风赶紧停歇,好让后续的渡河兵马赶紧增援过来。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天气冷得吓人,大风带来了寒潮,天空中风云翻卷,阴沉可怖。
两个时辰过去,午后时分,慕容农最怕的事情发生了。天空中下起了冰雹和冻雨。大如鸽蛋小如黄豆的冰球从天空砸下来,砸在地面枯草和山崖岩石之上,噼里啪啦威势惊人。那些冰雹砸在人身上疼痛无比,甚至会将人砸伤。
而更麻烦的是,这会带来更为猛烈的降温,会让所有燕军兵马陷入严寒潮湿之中。因为所有人都在露天之中,没有任何的遮掩。
最可怕的是,对方的援军到了。
四周草原上,无数的骑兵出现。拓跋珪率领三万骑兵从代来城增援而至,加上拓跋虔的一万五干名骑兵,形成了庞大的三倍于燕军的骑兵。
随着号角响起,魏国骑兵开始了凶猛的进攻。
慕容农站在山崖高处,看着铺天盖地冲来的魏国骑兵,他的心比此刻的天气还要寒冷。
“不久前,道坤死于此,难道我要步其后尘了么?”慕容农的心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第一二四三章 救援(二合一)
拓跋珪的骑兵增援而来,魏国骑兵人数近五万人,别说是骑兵了,便全是步兵,也呈碾压之势。
在这种情形下,魏军自然不会畏惧保守。拓跋珪一声令下,数万骑兵从东西两侧,沿着山崖冲击而至。
燕军士兵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兵种悬殊太大,根本无从抵挡。魏军骑兵冲入燕军阵型之中,弯刀起落,血肉横飞,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慕容农一面下令兵马收拢阵型,利用树木山石和简易的掩体进行反击,一面急切的思索对策。眼下的情形,想要守住阵型是万万不可能的,己方兵马很难长时间的坚持。必须要想办法脱身。或者脱离对方骑兵的攻击方可有转机。
思来想去,慕容农决定下令兵马退到山崖下方的河滩码头上。这么做看似是不明智的行为,因为对方将占据山崖上方的高点,居高临下的用弓箭打击己方,己方必然死伤惨重且无法还手。
但是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则摆脱对方大量骑兵的冲击。对方骑兵不可能从狭窄的山崖隘口冲下来,地形太狭窄崎岖,骑兵根本施展不开,河滩渡口位置上也容不下太多的兵马。他们若是敢这么做,那便是自己找死。
他们唯一可能进攻的方式,便是下马以步兵的方式进攻。这便是将骑兵的优势白白浪费,强行拉到和己方同一战力水平。这种愚蠢的行为,对方应该不会去做。
第二个好处便是,渡河行动其实已经失败,为今之计必须考虑撤离。占据河滩渡口之地,一旦风浪停息,对岸筏子和木排抵达,可以迅速登上撤离。如不能撤离,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慕容农不愧是颇有领军才能和智计之人,不得不说,眼下这是唯一的可能的生路和解法。当然,这么做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事不宜迟,慕容农下达了命令。燕军兵马开始顺着左右山崖隘口通道往下方河滩撤离。魏军显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骑兵兵马猛冲猛攻,将燕军的阵型强行切割,将燕军兵马大群大群的滞留。
未时末,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厮杀,慕容农率领八干余燕军成功的撤到了下方河滩上。但超过六干燕军被滞留山崖南侧,被魏军的骑兵包围隔断。部分燕军士兵不知道魏国骑兵的凶狠,还以为投降可以活命。但丢下武器的他们全部成为弯刀下的尸体。其余燕军见状知道难以幸免,于是拼死反抗。不到半个时辰,被全部屠戮的干干净净。不过他们倒也拼死造成了魏军骑兵的干余死伤。
退到河滩上的燕军也并没有因此便万事大吉。
河道上的冷风刺骨,黄河之上波涛起伏,河滩上的燕军兵士浑身冰冷,一个个冻得嘴唇乌青瑟瑟发抖。
更可怕的是,上方崖顶的魏军居高临下放箭,下方的燕军兵马完全死活靶子。大量的箭支倾泻而下,将河滩上的燕军士兵大量射杀。而山崖下方的死角之处只能容纳不到三干兵马,其余的燕军士兵无处躲藏,除了抱头鼠窜赌运气之外,便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
好在很快兵士们想到了办法,那便是用死去的己方兵士的尸体搭建成尸体的掩体,或者干脆爬到**身体下方,以死尸作为盾牌保住性命。整个场面惨不忍睹,河滩之上到处是尸体和伤者,以及面如人色,冻得身体僵硬的燕军士兵。
慕容农蜷缩在山崖下方的一处凹陷处,他的神情麻木,双目流泪不止。一方面是为这些兵士的死而悲痛,一方面也是因为冷风的刺激。透过朦胧的泪水,他看向大河对岸烟雾迷蒙之处。他看到了对面河滩上和山崖上方的己方兵马,但此刻虽只有一河之隔,他们却根本无法增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慕容农知道,此刻他的命运取决于老天爷是否开恩。另外也取决于对岸的慕容宝,是否想要自己活着。生的希望渺茫,但他必须坚持。
南岸崖顶之上的魏国兵马射光了两壶箭,终于停止了射击。
拓跋虔找到了站在山崖上的拓跋珪,向他**。
“大王,请允许我率领兵马杀下河滩,将剩余的敌人全部杀死。他们龟缩在下边,岂能容他们活着。我只需率五干儿郎,便可将他们全部斩杀。”
拓跋珪大笑道:“陈留公,我相信你可以率军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但并无这个必要。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之徒,还费那气力作甚?此刻他们巴不得我们下去进攻,好给他们一个拼命的机会。我大魏将士的性命可不能随便断送。这样的天气,要不了几个时辰,他们都要活活冻死。天很快就要黑了,夜晚更加的寒冷,或许还会下雪,他们撑不了多久的。儿郎们也都累了,天也冷,莫如生起篝火,烤羊吃肉喝酒,待得他们全部冻**,再下去收拾残局也不迟啊。”
拓跋虔闻言点头,这倒是实情。站在这山崖之上片刻,身上便已冰冷。山崖下的那些人正当风口,如何能吃得消。既然如此,便也不必去冒险。
当下,魏国骑兵于山崖背面升起篝火,兵马原地搭起防风帐,就地吃喝歇息。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下方河滩渡口处剩下的五干燕军在呼啸的冷风之中煎熬着。每一秒的时间,对他们而言都是极度的煎熬,都像是一天一月甚至一年那般漫长。寒风呼啸,钻入单薄的盔甲衣物之中,所有人都全身彻骨冰寒。从河面上吹来的风格外的寒冷,就像是无数的冰冷的针刺在他们的身体上乱戳。起初是冷冽疼痛,最后便是麻木和冻结。
许多人倒下了,活活被冻僵了,冻得麻木了,失去了知觉和意识。更多的人拥挤在一起,用微弱的体温互相取暖以苟延残喘。每个人的心中都失去了希望,绝望之极。他们都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很快就会被冻死在这里。
天逐渐黑了下来,崖顶上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那是敌人正在大肆吃喝。慕容农浑身冰冷的缩在崖下,不断的命亲卫去看看风变小了没有。他知道,希望就在此刻,有时候天气的转变就在昼夜交接之时,特别是风,有时候是夜黑风高,有时候是白天起风夜晚停歇,具体原因不知,但这经常发生。
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大风刮了一天是不寻常的,那通常意味着严寒降临,意味着大雪将至。这种天气是不可能持久的,变化正在发生,只是不知道何时。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农甚至因为寒冷和疲惫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时候,突然间有**声叫嚷了起来。
“辽西王,风似乎变小了。”
慕容农闻言跳了起来,挤出卫士们组成的人堆,冲到了崖壁外的空处。
他抬头看天,四处转动着头颅,感受着风力。果然,风好像确实小了许多。这一点其实从河面的浪涛声可以听出来,之前哗啦啦的黄河浊浪声此刻变小了许多。慕容农转头看着山崖上方的一蓬乱草,在昏暗的光线之中,那些原本疯狂舞动的乱草此刻正以轻微的摆动证明了风力变小的事实。
“变小了,风变小了。”慕容农大喜道。
在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天气迅速的转变。肆虐了一整天的大风停息了。汹涌的浪花声变成了款款的细语,吹得人耳目僵硬,身体麻木的冷风消失之后,气温立刻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起来。
确实,就算这是北地,但这也只是九月初。严寒只是因为大风,而不是因为气温真的已经降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虽然现在依旧很冷,但是失去了大风的加持,寒冷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绝大多数的燕军兵士感受到了变化,这也让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他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激动的哭了起来,有的人开始期盼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慕容农心中也兴奋之极。风停了,这当然是好事。这正是之前他一直期盼的大好事。风停了,意味着黄河河面的风浪会变小,渡船筏子可以行使。此刻进攻是不可能的,但撤离此处,逃出生天是有希望的。
慕容农看向黑魆魆的河面,目光充满着期盼,但同时神情却是阴郁的。能不能逃离这里,不光是要风浪停止,还需要对面的人是否愿意施救。此刻,自己和五干燕军的性命掌握在他人的一念之中。
“慕容宝啊慕容宝,你但凡还有一点点人性,但凡还有一点点为大燕大局着想之心,便要派船来救我们。你若不这么做,和禽兽也没什么两样了。我就算死在这里,对你也没有丝毫好处。父皇会明白一切的。”慕容农心中想道。
……
黄河北岸,大风停止的变化也迅速被慕容宝等人捕捉到。慕容宝得知风停歇的消息后,立刻亲自赶到渡口河滩边,大声下令皮筏子和木排船只准备下水救援。他知道,此刻正是救援慕容农和兵马的最好机会,不能错过。一旦风再刮起来,对岸的兵马将永远没法活着回来了。
之前尚有天色的时候,慕容宝从干里镜中清楚的掌握到了对岸的情形,看到了大批己方兵马下到河滩的情形。他知道,那是慕容农最后的决定,他希望能够熬过风浪,等待救援。
此次行动到现在,慕容宝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和愚蠢。自己犯下了大错,不能再一错再错了。今日上午突然起来的大风便预兆着什么,那或许便是老天在惩罚自己的鲁莽。上天都不站在自己一边,突然起来的大风让渡河行动陷入了绝境,自己还不早些醒悟,还等什么?
他已经决定了,救援慕容农之后,他将按照圣旨的要求撤兵。尽快的撤军,减少损失,让大军脱离困境,这是自己最需要做的事情。自己再不能犯下任何的错误了,那将会导致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干系大燕的社稷安危,他不能做大燕的罪人。
慕容宝正下令船只下水,准备救援。慕容麟闻讯赶到渡口河滩上,找到了慕容宝。
“太子在做什么?”慕容麟问道。
“你来的正好,赶快组织船只渡河救援,将辽西王和剩余的兵马救回来。风好不容易停了,不知何时再起,这是唯一的机会,迟恐不及。”慕容宝忙道。
慕容麟皱眉道:“太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容宝楞道:“你没听明白么?救援辽西王和对岸兵马啊。”
慕容麟伸手抓着慕容宝的手臂,将他拉到一旁僻静之处,低声道:“太子,当真要这么做么?”
慕容宝讶异道:“此言何意?有何不妥么?”
慕容麟静静地看着慕容宝,低声道:“此次进攻,已经违背了旨意,而且又遭大败。大错铸成,回到大燕,父皇定然震怒。太子
打算怎么应对?”
慕容宝叹息道:“该如何便如何吧,这件事是我的错。天不我与,如之奈何?这次进攻,本就不该发生。贺麟,我不是怪你,这件事是我首肯的,我也一力承当,你不必担心。”
慕容麟沉声道:“多谢太子,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受惩罚算不得什么,关键是太子回国之后,必遭罢黜。太子,眼下你却要救慕容农么?难道你不明白……这么做对你不利么?”
慕容宝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慕容麟的言外之意。
慕容麟的意思是,救了慕容农,便等于将太子之位拱手送他。而如果不救慕容农,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毕竟父皇诸子之中,唯有慕容农对自己的太子之位有威胁。其余的人,要么庶出,要么平庸,慕容垂根本不会考虑他们。就算是慕容麟,也是出身和地位完全不会被考虑的人选。如果慕容农**,就算自己犯了错,父皇最终也还是会选择自己继承皇位。
但是,那样的话,便是要见死不救,任凭慕容农死在对岸了。
“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太子,这是挽回局势的最后机会了。”慕容麟缓缓道。
慕容宝皱眉沉吟,面色阴郁抽动,神情都有些狰狞了。足见他内心的挣扎。猛然间,慕容宝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太子,我这便去下令,停止渡河,撤军回城。明日一早,拔营撤兵。”慕容麟沉声道。
慕容宝摆手喝道:“不,传令,即刻下令船只渡河救援,不得有误。”
慕容麟呆住了,惊愕道:“太子,你……你难道没明白我的意思么?”
慕容宝缓缓道:“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我慕容氏当年如何败亡的?便是因为内部不和,宗族倾轧。父皇当年为先帝和太傅所忌,几乎命丧。亡命秦国,方得安生。我大燕最后为秦所灭,很大原因便是内部不和,分崩离析,难以一心抗敌。父皇每念及此,都叹息不已。今我大燕好不容易有今日的气象,复国成功,一统有望,怎能重蹈覆辙。我的太子之位重要,还是大燕社稷重要?若无大燕,我慕容宝何去何从?太子之位,父皇许我便罢。若令立他人,也是我慕容宝无能。此番出征,我已经犯下了太多的错误,再不能犯下大错。兄弟阋墙,宗族倾轧之事,我慕容宝断不能做,否则我将永远不能安心。贺麟,你也再不要提这件事。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没有你那般狠心,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慕容麟面色紫胀,一时说不出话来。慕容宝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当年他向慕容暐告密,害**长兄慕容令。这件事花了多年才被父皇原谅。不久前,陈留王慕容绍的死也是自己逼着太子下令让他领军亲自渡河所致。这笔账,其实也应该算在他慕容麟的头上。
慕容宝不说这些便罢,这么一说,倒像是在揭开他的伤疤,朝他脸上啐吐沫一般的羞辱。他慕容麟一片好心,现在倒是里外不是人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还说什么?我慕容麟是个卑劣小人,怎如太子这般大义。回大燕之后,我将自己向父皇请罪便是。太子宁愿丢了大燕皇帝之位,也要保全名声。我大燕倒是出了个圣人了,呵呵呵。”慕容麟冷声笑道。
慕容宝沉声道:“贺麟,我并无责怪你之意,你不必多心。我只是不能那么做而已。这件事,就当我从未听到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莫要说了,局势紧迫,我要你即刻下令,船只过河,救回被困的辽西王和兵士们。这是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贺麟,万不能一错再错了。”
慕容麟叹息一声,拱手道:“太子放心,我亲自去救援便是。”
……
一个时辰后,慕容农等人望眼欲穿的眼神之中,大批愕羊皮筏和木排在黑暗之中抵达黄河南岸江滩渡口。
慕容农大喜过望,忙带着人前往登船。令他没想到的是,亲自带领船队前来的居然是慕容麟。
拓跋珪等人察觉了燕军撤退的情形,发动了攻击。但由于之前消耗了大量的箭支,后续物资尚未送达,他们无法用箭支阻止燕军船只的靠岸。拓跋虔带着数干大魏兵马试图冲下河滩阻止,燕军此刻看到了生的希望,斗志大增。三干魏军兵马遭遇到了燕军的凶狠反扑,不但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死伤干余,被燕军差点包围在狭窄的河滩一隅。
拓跋珪见状立刻下令拓跋虔撤回。在一片混乱之中,燕军四干余兵马乘机登上筏子和木排撤离岸边,顺着水流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拓跋珪等人心中不甘,却也只能罢手。
至此,燕军孤注一掷的渡河作战宣告结束。此战燕军大败,损失兵马一万六干余,慕容农差点战死。经此一战,燕国大军再无任何作战的士气。加之天气寒冷,粮草短缺,已经不能再五原郡坚持。
大燕太子慕容宝当晚下达了紧急撤军的命令,下令明日烧毁所有的木筏皮筏和大小船只,将对方所有的渡河手段全部销毁。然后大军将开拔往东,撤回燕国。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寒冷的草原,超过干里的回燕之路,成功撤离,那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第一二四四章 决定(二合一)
大晋,司马道子的第二次西征已经轰轰烈烈的开始。
誓师大会之后,大军从姑塾开拔,水陆并进,往西进发。
在第一次讨伐桓玄失败之后,司马道子等人总结了经验教训,认为失败的原因很多,最为重要的有两点。第一便是水军孱弱,无法抵挡对方水军的进攻,让对方能够凭借水军东进,威胁京城,进而牵制陆上大军的进攻。最终不得不回援。
第二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兵力过于分散,想要一口吃个胖子,全面将江州和豫州收复,从而导致了进攻受阻。
豫州的战事还算顺利,但这是因为对方收缩兵力,放弃了豫州的防御才让右路兵马得手。而在南边的左路,司马尚之则遭遇了重大挫败。进攻豫章失利之后,让三路并进的计划落空,从而导致了侧翼的不安全。最终不得不中路突进,猛攻江夏城。本来是江南江北三路大军合围,切断对方所有的联系,让江夏成为一座孤城的计划,最终演变成了正面强攻的战斗。
通过分析失败的原因,此次司马道子制定了集中绝大部分兵力直捣黄龙的作战方略。放弃大江以南江州之地的收复,而以水陆大军沿着大江南岸直扑夏口,攻取夏口之后再往西攻克荆州桓氏的老巢江陵,便可将桓氏的根基全部切断。之后再掌控大江沿线各郡,将南北之地一一收复,将桓玄的势力压缩,将他们梁益二州方向压迫。
一旦失去了江州和荆州富庶之地和根基所在,桓玄也就难以成事了。稳定江荆之后,再派兵马往西平定梁益二州。
不得不说,司马道子在失败之中吸取了教训,得到了成长。相较于之前急于求成的心态,认为可以一举摧毁桓玄叛军势力的急躁心态,如今的司马道子务实了许多。这在此次作战方略的调整之中得到了体现。司马道子计划花三到五年的时间平息西北局势,而这一次的大规模西征的目标只有一个,攻入江陵,站稳脚跟,将桓玄往西赶。而再不是之前希望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了。
此次水军的力量得到了加强,数万水军大大小小的战船五六百艘,也不会让对方的水军能够轻易的突破。
而且,此番因为东府军进驻江北三郡,实际上形成了京城北侧的防御助力。三郡之地完美的将江北威胁京城的入口截断。所以不必担心对方会从淮南一带南下突袭京城。只需要在江南的豫章以东布置一些防守兵力,在姑塾留守部分兵马以防万一便可。
整个计划务实而周密,在司马道子等人看来,并无太大的漏洞。所有人都信心满满,认为此次西征必能达到目的。
要说此次出征的缺陷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那便是时间拖延太久。誓师大会在八月底才召开,大军深秋时节才出征,这会让进攻的时间变得紧迫,压力会在无形之中增大。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准备的时间太久,打造战船,招募训练新兵,以及最终和李徽达成的协议都太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司马道子认为,这并不印象战事的推进,因为这一次他们准备的颇为充分。已经考虑到了战事不力僵持之时的情形。天冷了也不怕,大量的冬衣和柴薪已经准备好,随时供应大军。就算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也不至于让大军因为天气原因而被迫偃旗息鼓。
九月十四,经过半个月的行军,司马道子率领十五万主力大军抵达寻阳城。司马道子并没有进城,而是将大军驻扎在城东数里之外的江堤左近。提前赶回寻阳的前锋都督刘牢之忙率领众将领前来迎候。
当日午后,司马道子在中军大帐之内召集高级将领升帐议事,布置下一步的进攻方略。
“诸位,经过半个月的行军,我大军已抵寻阳。这便意味着战事即将开启。本王向来不喜一言堂,当博众之长,集思广益。故而,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下一步,该当如何进攻?诸位当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众人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司马道子将目光投向王绪。这种时候,自然需要王绪站出来说话。
王绪咳嗽一声,抚须出列,拱手道:“相王,下官说两句。”
司马道子微笑道:“请讲。”
王绪道谢,沉声道:“相王,诸位将军,诸位大人。我大军顺利抵达此处,寻阳以西便是敌人,战事一触即发,故而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当提起精神,做好作战的准备。各军将领要对手下兵马进行动员,晓之以情势,让他们心中有数。天气很快就要入冬,冬衣帐篷都要发放到位,避免有兵士夜里受凉,引发疾病,传染他人。这些琐碎之事,看似简单,但却关系着士气和作战的胜败,不可掉以轻心。”
司马道子有些不满,沉声道:“仲业之言中肯,不过这些事无需操心。仲业认为我们下一步当如何行动?”
王绪躬身道:“正要提及。相王,我是这么想的。我大军经过半个月的跋涉,眼下兵马颇为疲惫,暂时不宜连续作战,需得休整几日方可。况且,作战之前,需要情报搜集,知悉敌人的动向,得知对方的兵马人数粮草物资的情形。我们虽然派出了诸多斥候打探这方面的消息,但是目前来看,消息很多,却复杂难辨。我们需要更为明确的讯息,方可做进一步的打算。我的建议是,需派兵马往夏口进攻,进行试探。唯有兵马进攻,方可逼迫对手动作,那样我们便可更加清楚的知道对方的兵力分布,意图如何。”
“王大人说的极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贸然往前冲。虽然我们的目标是进攻夏口,但夏口方向传来的消息繁杂。有说十余万叛军集结,有说对方于黄鹄山南侧设伏。有说叛军放弃夏口,退守汝南。总之,消息颇为繁杂,令人难以辨别。此番我大军进攻,当步步为营,故而需要辨别敌情,方可行动。”司马恢之开口附和道。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道:“确实不可妄动,兵马也需要休整几日,恢复体力。然则,派兵前往进攻,一探虚实的重任谁可担当?”
王绪道:“那自然是前锋军兵马。他们驻守寻阳年余,对敌情很清楚。再加上无行军之劳,无需休整。下官认为,请刘大将军率军进逼夏口,探明敌情,为我大军下一步行动指引方向。此任务非前军莫属。”
司马道子点点头,目光投向站在前排的刘牢之,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道:“道坚,你觉得呢?”
刘牢之上前拱手,沉声道:“王大人所言甚是,我前锋军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发。不过……我还有一些话想要说,未知可否?”
司马道子道:“但说无妨。”
刘牢之躬身道:“多谢相王。牢之认为,直捣夏口之策恐需斟酌。”
司马道子一愣,脸色一沉到:“道坚,你这是何意?进攻夏口,乃是此次进兵的策略,早已得到了上下人等的认可。你此刻质疑,是何用意?”
刘牢之躬身道:“王爷请听我说。我大军逶迤进攻,不管其他,这固然可集中力量进攻。但莫要忘了,我侧翼有敌,不可轻视。江州广大,绝大部分地方在叛军之手,人口物资将会源源不断的送达桓玄之手。人力和物资粮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对我大军进攻将是极大的危害。就算攻下夏口,也无损其分毫。歼灭的敌军可迅速得到补充,粮草物资也不必担心。这就像是扑火,薪不尽火不灭。若要彻底剿灭桓玄,则需釜底抽薪。先收复江州各郡,令其没有粮草人力的来源,则夏口成为孤城,不战而却之。”
司马道子尚未说话,一名将领厉声斥道:“刘牢之,你胡说八道什么?攻夏口,取江陵,这是朝廷定下的讨伐大计,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此言乃是反其道而行之,和王爷作对么?岂有此理。”
另一名将领也大声道:“去岁征讨,便是三路齐进,以至于攻豫章兵马不足而失利。你如今又要提这种做法,是要我大军分兵各处,再蹈覆辙不成?攻占江州各郡,那需要牵扯多少兵马精力?需要多少兵马驻守?就算能够成功,起码也要一年半载。你这恐怕不是献策,而是为桓玄续命吧。明明可以直捣黄龙,却要迂回行事,居心何在?”
刘牢之瞠目道:“你说什么?你怀疑我的忠诚?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你这般说话,可有证据?若无证据,怎可血口喷人,污人清白?此事必须理论清楚,否则定不罢休。”
司马尚之沉声道:“肖将军是我帐下将领,刘牢之,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肯甘休?”
刘牢之瞠目欲骂,司马道子忙摆手制止。
“都住口!干什么?商议事情,怎生吵闹起来?本王说了,允许诸位畅所欲言。怎可乱扣罪名,破坏团结?司马尚之,约束你手下将领,不可信口开河。”
司马尚之闻言拱手道:“相王息怒,不说了便是。”
司马道子瞪了他一眼,看向刘牢之皱眉道:“道坚,朝廷已定大计,现如今倒也不必再论此事,你只需遵照执行便是。况且,事各有利弊。你的想法固然有理,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此事无需再议。”
刘牢之拱手道:“相王既言,牢之不提了便是。”
司马道子道:“你的兵马进军夏口,为大军开路,可有疑义?”
刘牢之沉吟道:“此乃我之职责,何来疑义?不过,我倒是有几个小小的请求。”
司马道子道:“请讲。”
刘牢之道:“王爷,我麾下兵马只有一万余,实不足以接敌。倘遭遇敌军主力,恐难相抗。恳请王爷拨付一些兵马,壮我军力,也免得难以抗衡敌军,误了大事。”
司马道子道:“你想要多少?”
刘牢之道:“两万兵马,未置可否?”
众人一片哗然,有人笑道:“好大的口气,他要两万兵马,真敢说啊。”
司马道子也笑了起来。
“道坚,两万兵马恐给不了你。这样吧,拨给你两干兵马,增强你的实力。另拨付战马五百匹于你,兵器三干具,新甲胄三干领。你看如何?”
刘牢之心中大骂,自己要两万,他给两干,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有心拒绝,但想道:多一些也好,总好过没有。于是道:“多谢王爷,虽则两干兵马人数太少,但既然王爷有难处,我也不好勉强。”
司马道子道:“你体谅便好。”
刘牢之道:“我还有一个请求。我前军进逼夏口,乃是孤军深入,甚为危险。我可否请求水军并进,一则可水路互济,免遭敌军水军侧翼袭击。二则,也可更好的探明敌情,知晓对方兵马布置。”
司马道子皱眉道:“水军也要休整。况水军需同大军并进,恐怕不能答应你。”
刘牢之沉声道:“那么,可否派一支兵马跟在前军后方侧应,以防有变。”
司马道子尚未说话,王绪在旁呵呵笑道:“刘大将军,你未免谨慎过头了。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当年你在北府军中,以三干兵马,洛涧破敌军五万之敌的气势去哪里了?朝廷待你不薄,
前锋重任交给你,便是看重了你的勇武之力。你如此胆小,岂不令人失望?”
“哈哈哈,可不是嘛。北府军第一猛将,怎这般畏首畏尾。看来名不符实啊。”
“什么第一猛将,吹出来的罢了。”
“哈哈哈。”
刘牢之面不改色,沉声道:“王大人,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什么第一猛将。北府军已经没了,还提旧事作甚?我只是为了大计着想,想我不足两万兵马孤军深入,王爷和诸位便不担心我遭到埋伏,全军覆灭么?亦或是说,王爷和诸位压根不在乎我和我的兵马的生死?”
司马道子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沉声道:“刘牢之,你说这样的话,可是不该了。大敌当前,岂是儿戏?这种时候,你要来讨价还价,质疑本王的决断,这可不该。军令如山,命你前往,你便前往,怎有这许多说头?你若觉得不能胜任前锋都督之职,本王可以换他人就任。若你畏敌不前,本王可不能姑息你。刘牢之,本王命你即刻出兵,进攻夏口,你可听清楚了?”
刘牢之心中冷笑,但却也知道不能抗命。躬身道:“在下领命便是。”
司马道子点头道:“着你明日一早开拔。本王理解你的担忧,会命右将军王凝之率一万兵马跟随你军后方协同。另外,我大军休整三日,便将随后而至,你无须担心。”
刘牢之道:“多谢王爷体谅。”
司马道子道:“道坚,朝廷知道你这一年来处境艰难,但是谁不艰难?天下未定,逆贼不除,谁也没有好日子过。此番若能建功,安定天下,自然一切皆好。将来,你镇守江州,自将成就一番事业。何必急于一时?”
刘牢之忙道:“不敢,王爷,我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也体谅朝廷难处,从未有怨言。王爷莫信传言。牢之出身微寒,朝廷恩宠,方有今日,怎敢有所不满?我必当全力进攻,为大军扫清障碍。请王爷放心便是。”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会议在傍晚结束,司马道子设宴招待众人,酒宴到天黑才散。
刘牢之醉醺醺的回到寻阳城中,坐在住处后堂之中沉思。女婿高雅之走到廊下,看到一名婢女捧着茶水走来,于是招招手,将茶盘接过,挥去婢女,走进堂上。
“岳父大人,喝口茶醒醒酒。”高雅之为刘牢之沏了茶。
刘牢之道:“雅之怎么还没歇息。”
高雅之道:“心中烦恼,难以入眠。”
刘牢之叹息一声道:“我何尝不是如此。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没拿我们当人。这一次,又要我们去拼命了。他们压根就瞧不起我们,只是需要我替他们去拼命,去犯险。我们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高雅之沉吟道:“是啊。本以为会有所改观,但现在看来,恐怕难以改变了。岳父大人是怎么打算的?刘裕那里,几天前他送来的密信,说的那些条件,岳父大人答应了他么?”
刘牢之缓缓起身,踱步到门前,看着外边沉沉的夜色,半晌转身道:“雅之你怎么看?刘裕此人,靠得住么?”
高雅之想了想道:“据小婿观察,刘裕倒是个眼光远大之人。莫看他托庇于桓玄之下,其实他志向高远,有鸿鹄之想。更重要的是,他手握火器,假以时日,必成气候。若岳父大人能和他联手,必成一番伟业。况且此人和岳父同为彭城同乡,出身相类,和朝廷那帮人,以及桓玄等人都不同。将来也好相处。刘裕靠不靠得住且不论,但同刘裕合作,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刘牢之点点头,沉声道:“当今天下,纷争四起。大晋在司马道子的把持之下,恐难以为继。兴亡交替,自古亦然。桓玄要当皇帝,李徽也想。刘裕为何不能这么想?我们又为何不能这么做?我本想为朝廷效力,无奈他们根本瞧不起我们,拿我们不当人。既如此,我们何必为他们卖命。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信的,除了我们自己人,我谁都不信。刘裕将来想怎么样,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眼下我们如何活下去。此番进军,必然九死一生。夏口桓玄的兵马云集,去了就是送死。而且司马道子居然要我抵达夏口之后发起佯攻,简直可笑。雅之,你若是我,该当如何?”
高雅之沉声道:“岳父大人。司马道子倒行逆施,大晋已经岌岌可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古训。更何况他们不拿我们当人,根本无视我们的生死。他们不仁,我们不义,何必为他们卖命。小婿建议,采纳刘裕的建议,索性反了便是。小婿可连夜去见刘裕,和他确认盟约。桓玄同司马道子打的天昏地暗,也跟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规避,保存实力便可。具体计策,岳父大人可面授机宜,小婿再去同刘裕商议。”
刘牢之微微点头,抬头看着黑乎乎的天空,吁了口气喃喃道:“苍天在上,此事怪不得我刘牢之。我有报国之心,无奈不为所重。天若有知,当看清这两年来我所遭受的苦楚,我麾下将士遭受的苦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国不容我,非我不忠。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罢了。”
顿了顿,刘牢之又道:“大将军英灵在上,非我让北府军将士背叛朝廷,而是朝廷不容于我们,为了救他们的性命,我只能如此。大将军若恼怒,待牢之死后,自当泉下当面请罪,任凭责罚。”
高雅之静静地站在刘牢之身后,看着刘牢之嘀嘀咕咕的说话,良久才拱手道:“岳父大人,请下决定吧。”.
第一二四五章 克城
次日辰时时分,刘牢之下令大军开拔。司马道子命王凝之率一万兵马跟随其后,两军逶迤,往西进发。
四天后,刘牢之抵达了夏口城东三十里外。王凝之的兵马原本跟随在刘牢之大军的身后不远处,但是此刻已经不见踪迹。刘牢之大军抵达夏口城东之时,王凝之以防备侧翼保护粮道为由滞留在八十里外的邾县境内。
刘牢之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日午后,刘牢之带着亲卫策马来到黄鹄山东坡,这里去年大战的痕迹尚在,山坡上的工事虽然毁坏许多,但依旧密密麻麻的横亘在杂草树木之间。
地面上到处是森森白骨,锈迹斑斑的兵器和满地散落的盾牌箭支车辆的残骸犹在。昭显着当年那场惨烈的的大战,令人不堪回首。
此处是刘牢之的伤心之地。他的儿子刘敬宣,他的外甥何无忌,以及他手下的许多兵士。都在去年进攻夏口的战事之中战死于此。而这一切,都要归结为司马道子等人身上。他们利用一切机会消耗自己的兵马,削弱自己的实力,将自己一步步的逼入了绝境。
而今天,自己将不再受他们的欺凌,自己将让他们明白,逼迫自己孤立自己拿自己不当人的后果。自己本来还有些心理上的压力,但现在,这些包袱都甩到了九霄云外。
站在山坡下方,刘牢之将一壶酒洒在地上,算是告慰刘敬宣何无忌以及阵亡于此的将士们的亡灵。之后,他登上一块岩石,远远眺望山顶上的夏口城,良久之后,方才回营。
两天后,远在寻阳城中的司马道子接到了来自于刘牢之的紧急禀报。快马送来的情报上,刘牢之描述了侦查夏口城及其左近区域所得到的第一手的讯情报。
“我兵马抵达黄鹄山以东十里之地扎营,花费三日时间,夏口及江面和左近区域进行侦查,并抓获敌军兵士询问情形,所获情形如下。其一,夏口城中守军仅两万,城防并未修复。桓玄兵马去冬归于江陵休整,今尚未全部集结。其二,夏口水域水军仅八干,战船八十余艘。擒获水军敌兵交代,去岁一战,桓玄水军战船损伤严重,损毁者十之六七,已然全部回江陵修缮。因损伤数量太多且严重,故一年时间只修缮数十艘。其三,据擒获敌军兵士交代,殷仲堪之子殷旷之于南阳起兵,月前进逼襄阳,誓言为父报仇。汉中杨氏旧部并巴獠起事。桓玄调数万兵前往剿灭,如今战事正酣。此恐为夏口兵力不足之因。其四,我大军一路抵达夏口,未遭阻击。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县域守军望风而逃。此乃桓玄倒行逆施不得民心之兆。夏口左近数县查实,均无桓玄兵马策应。我已派数干兵马占据南江、临水二县,切断夏口以南通道。此乃我数日探查所得,禀报于相王知晓……”
司马道子看到这里,长长的吁了口气。这第一手的情报跟之前所得到的众多情报有许多出入之处。但如果这是真的,那说明桓玄遇到了**烦。去年一战,己方虽损失惨重,桓玄却也遭到了重创。而且,他的腹背不宁,他背信弃义攻灭杨佺期和殷仲堪的后果已经显现,这对自己而言将是绝好的消息。
司马道子继续往下看:“……鉴于目前所知的情报,我认为,这是攻取夏口的最好时机。故而向相王提出建议,许我率军即刻进攻夏口。我前军兵马虽然数量只有万余,但机不可失,不可耽搁。若左将军兵马可助则助之,若他不愿,我将独自攻城。克之则大军西进之路畅通无阻,若不克,相王大军一至,则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唯需大军急进,勿丧良机。望相王速作决断。”
司马道子立刻命人叫来王绪商议。王绪看了刘牢之的信之后皱眉思索许久,沉吟不语。
司马道子道:“仲业怎么看?”
王绪道:“此情报和之前所获情报出入甚大。之前有情报说,桓玄季节十余万兵马于夏口一带,誓要决战。为何刘牢之的情报却是天壤之别?令人疑惑。”
司马道子道:“之前情报繁杂,并不能确定。斥候所探知的情报只能作为参考。不能排除是桓玄用计,故意放出风声来混淆视听迷惑我等。我们不也放出去许多假消息么?我兵马号称六十万,实际上半数不足也。这些都是手段。刘牢之探知的也许是真相。”
王绪点头道:“相王所言的也有道理。既如此,不妨让刘牢之攻之,若能克夏口,岂非是万事大吉。若不能,也损耗敌军实力,我大军一至,岂非摧枯拉朽?”
司马道子沉声道:“我就怕他攻下了夏口,反倒不美。刘牢之此人,我是不信任他的。他昔日背叛王恭,背叛谢玄,焉知他不会背叛本王。况他手下的北府军皆为桀骜之徒,只听他的号令。若被他独自攻下夏口,收拢一些残兵,岂非实力更壮?难以控制。”
王绪呵呵笑道:“王爷的心思我明白。但也不能太着痕迹。刘牢之不值得信任,但眼下我们需要他为我们开路。他能攻下夏口,利大于弊,也证明他的情报准确。那便说明,桓玄确实已经陷入了内部的困境之中。这之后,我们便无需太过谨慎了,大军横扫过去,一路攻到江陵便可。便让刘牢之为我们试一试,倒也不妨。区区一个刘牢之,王爷担心他作甚?解决了桓玄,他也没用了。届时王爷再处置他便是。”
司马道子微微点头。
王绪沉声道:“况且,焉知不是桓玄放出的诡计,诱骗我们上当?让刘牢之去试一试便是。如王爷但心被刘牢之捡了便宜的话,可命王凝之督之。若能破城,让王凝之收拢降兵,打扫战场。不让刘牢之壮大兵马,收拢降兵便是。只是这样一来,刘牢之恐极为不满,太着痕迹。”
司马道子冷笑道:“他便不满,又当如何?便这么办。传令王凝之,兵进城下,会同刘牢之攻夏
口。传令大军,加快行军速度。无论夏口是否攻克,大军也当及时赶到,接续进攻,以免延误战机。”
王绪躬身道:“遵命!”
……
进攻夏口的战斗于九月二十一清晨开始。王凝之接到了命令,率领一万兵马抵达夏口。但是他并没有参与攻城,而是提出将这一万兵马作为预备队,一旦攻城不力,他的兵马将会投入攻城。
“我并非不愿和刘大将军并肩攻城,但刘大将军是前军都督,我岂能喧宾夺主,夺刘将军之功?若攻城不济,我自助大将军一臂之力。若刘将军可攻下夏口,我又何必分此杯羹,夺人之美?”
这便是王凝之对刘牢之说的话,冠冕堂皇而且厚颜无耻。刘牢之冷笑不语,并不跟他计较,他也根本没打算让王凝之帮忙。
攻城开始之后,刘牢之的兵马猛攻猛冲,骁勇无比。夏口城防破损,去年造成的损毁,破坏的城墙城门并未完全修缮,在刘牢之兵马的猛攻之下,只半日便已经支撑不住。
眼见城池将破,观战的王凝之立刻下令,将自己的一万兵马投入攻城作战之中。这一下,夏口守军全面崩溃。未时未,残余兵马从北城逃出,逃往黄鹄山西北方向。
王凝之大喜过望,下令兵马猛追。但追到一半,发现刘牢之并未命兵马追击。加之对方水军逼近,桓玄败兵逃入江边水军营寨之中,王凝之不敢追击,只得下令停止追击。
回到夏口城中,刘牢之正在收拢俘虏,清点物资。
王凝之问道:“刘大将军为何不派兵追击?”
刘牢之道:“我的任务是攻下夏口。夏口已经攻克,对方已无立足之城,我已然达到了目的。况且岂不闻穷寇莫追之理。对方虽败,迫之甚急反激起拼死之心,王将军领中军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王凝之忙道:“我当然明白。只是想追一追,扩大战果罢了。哈哈哈,此番你我协力,攻克夏口,立下大功一件。我的兵马及时增援,可算及时吧。”
刘牢之冷笑道:“王将军别的方面的才能我素有耳闻,但都不及这见缝插针审时度势的本事。佩服,佩服。”
王凝之尴尬而笑,看着周围收拢降兵打扫战场的刘牢之的兵马道:“对了,有件事要告知刘将军。会稽王传下命令,命我统一收拢残兵和缴获的物资盔甲,造册上禀,以作军用。刘将军,这些事便交于我的人去办吧。刘将军的麾下将士们劳苦功高,可回营歇息。剩下之事,我来处置便是。刘将军此番立下大功,回头王爷必有嘉奖,可喜可贺。哈哈哈。”
刘牢之脸上的愠怒一闪而过,他知道,不但自己的胜利果实要被攫取,连战利品和俘虏自己都不能处置了。
但那愠怒一闪而过,刘牢之脸上便恢复了平静。
“那便有劳了。”刘牢之拱手而去。.
第一二四六章 罗网
夏口之战大捷,消息传来,司马道子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夏口乃横在江州和荆州之间的一道屏障,夺此城意味着打开了通向荆州的战略要道。而此处的水道沙洲纵横,易守难攻。是最令水军头疼的地点。夏口一旦被攻下,水军营寨便失去了依托,对方的水军便不得不撤离退避。可谓是一战而洞开水陆两路,豁然打开了局面。
司马道子讶异的是,刘牢之果真做到了。夏口守军确实只有不到两万,这恰好印证了刘牢之情报的准确性。桓玄内部正在承受极大的压力,内乱正在发生。
根据王凝之的禀报,攻城战时,桓玄的守城兵马并没有使用火器。其作战力也平平。战后俘虏的兵士之中,竟然有一半是新兵,还有两成老弱。这也是刘牢之能够迅速攻占夏口的原因之一,守军的数量不但少,而且非精兵。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桓玄内部压力之大。他不得不抽调这精锐兵马平息内部叛乱,而在夏口布下两万老弱和新兵。大概他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会忌惮于上次折戟夏口的教训,不敢贸然进攻。以这些兵马驻扎于此,进行拖延吓阻己方进攻的步伐,从而争取时间解决内部的问题。
但是没想到刘牢之只以万余兵马便悍然进攻,一下子戳破了他们的牛皮,导致了夏口被攻占。不得不说,刘牢之还真是一员猛将。他似乎是为了讨好自己,这一次进军,他没有抱怨半句,甚为乖觉。只可惜,就算他立再大的功劳,自己也不可能重用他,相信他。此人劣迹斑斑,几番背叛其主,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自己对他生出戒备鄙夷之心了。
数日后,如司马道子所料。位于夏口的桓玄水军一夜之间全部撤走。没有了夏口城为屏障,他们的水军营地暴露在危险之中,他们不得不撤。而此刻,司马道子的大军已经抵达了夏口。
司马道子亲自为刘牢之宣读了嘉奖的圣旨,对刘牢之此次大捷大加褒奖。之后设宴为刘牢之和其手下将士庆功。当然,王凝之也受到了嘉奖,和刘牢之分享了攻克夏口的功劳。此刻他也不提之前亲口承诺的绝不抢功之事了。
刘牢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表现的很高兴。席间酒到杯干,颇为得意。酒过三巡之后,醉醺醺的刘牢之提出了率军西进,直扑广陵的想法。
“相王。攻占夏口之后,荆州就在眼前。夏口一战,令桓玄军闻风丧胆,此刻正是全力进攻的大好机会。未将建议,不可再有半点耽搁,当即刻乘胜进攻,攻入荆州之地。此刻桓玄定然正在手忙脚乱的调兵遣将,试图固守江陵,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攻下其老巢,则桓玄便是丧家之犬了。未将**,即刻率军进攻,必能一举攻克江陵。”
司马道子看着脸上酒气蒸腾,双目炯炯自信满满的刘牢之笑了起来。
“呵呵呵,道坚如此有信心,本王心中甚喜。有道坚这样的猛将,我还担心什么?不过……你的兵马刚刚攻克了夏口,将士们颇为疲惫,也有些伤亡,该当休整。本王怎好又让你们连番进攻?世人岂不说我不体恤将士?我已经下达命令,让司马尚之司马恢之率领五万水陆兵马突进进攻。道坚,你的兵马可在此休整之后再开拔。”司马道子笑道。
若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刘牢之定然心中颇为欣慰。但是此刻,刘牢之心中却明白,这根本不是司马道子对自己和手下兵马的爱护和体恤。他只是相信了桓玄已经不堪一击,不愿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功劳罢了。
攻克夏口,已然令他极为意外。让自己得了这么大的功劳,兵士损失也不多,这让他心情矛盾。不得不为自己庆功的同时,心中也颇为不甘。现在,明知桓玄孱弱,他还怎肯让自己进一步的进攻,将功劳全部揽下。就算他肯,他手下的那些人,司马尚之司马恢之以及其他的将领们也不肯。
“王爷,打仗这种事,还是未将来的好。不是我瞧不起别人,就算目前桓玄孱弱,又新败内乱,恐也非什么人都能打败他的。平叛大事,怎么能指望那些人。”刘牢之冷笑道。
“什么话?”
“如此狂傲?岂有此理。”
一群将领们闻言大怒,纷纷叫嚷指责道。
刘牢之冷笑不答,目光鄙夷的看着周围那帮人,仿佛在看一群猪狗废物。
司马道子心中不快,忍着不发作,摆手道:“道坚打了一场胜仗,立了大功,口气大了些也没什么了不得。诸位要想不被人嘲弄,便也立下大功便是,何必吵闹?”
众人无言以对,只纷纷怒视刘牢之。
司马道子看着刘牢之沉声道:“
我大晋人才济济,文武才能之辈不少,打仗这种事可不止只有你能成。道坚,你安心休整便是。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你能做到的,别人未尝不可。不要说些伤人之言,这不利于军中团结。本王可是为你好。”
刘牢之沉声道:“王爷既然决定了,未将便什么都不说了。倘若他们败了,王爷可莫怪我刘牢之没有提醒你。我也希望他们能够马到功成,可惜啊,恐怕他们做不到。多谢王爷体恤,我明日领军去南江驻扎休整便是。”
司马道子呵呵笑道:“你这样的人,就是脾气臭的很。他们还没出征,你便说他们必败,怎能和人交好?道坚,你今后还需改一改你的脾气才好,免得和他们难以相处。”
刘牢之大笑道:“难以相处,那便不相处,还能如何?我刘牢之凭本事立足,性子是天生的,倒也无需改变。”
司马道子面露不悦,拂袖道:“你醉了。来人,送刘将军回帐。真是岂有此理。”
刘牢之狂笑不已,两名亲卫上前搀扶,被他振臂推开。摇摇晃晃的大步离开。一场为刘牢之举办的庆功宴,最后主角倒被赶走了。
司马道子很不高兴,看着刘牢之的背影低声怒骂道:“狂徒,粗鄙之辈。本王面前,毫无礼数。不过一场功劳而已,怎可癫狂。”
王绪在旁举杯道:“王爷息怒,且忍他一时便是。眼下还没到处置他的时候。毕竟攻下了夏口,眼下处置他,恐伤士气。喝一杯消消气。”
司马道子喝了酒,沉声道:“这厮今日有些奇怪。他在本王面前没有这么放肆过。也没有公开嘲讽过其他人。他又不像是喝醉了。难道这便是真实的内心?”
王绪点点头道:“确实,我也觉得奇怪。他口口声声说我大军必败,倒像是笃定了一般,让人觉得疑惑。”
司马道子骂道:“他就是撒酒疯,表达心中不满,要本王让他去立功。不必理会。若不是他立了大功,今日未战言败,动摇军心,本王便要处置他。罢了,不说他了,咱们喝酒。”
……
两天后,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授命,率步骑兵四万并水军一万向西发起了进攻,目标直指江陵。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张开,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第一二四七章 天意(二合一)
北方,五原郡。
渡河之战再一次失败,虽然救回了数干兵马,也救出了辽西王慕容农。但是这场渡河之战的大败也彻底标志着慕容宝的军事冒险主义计划的全面失败。
第一次渡河的失败还情有可原,损失还在承受范围之内。毕竟除了折损慕容绍之外,也只损失了三干多兵马。对于一支十余万的大军而言,算不得什么。除了在士气上折损之外,实力上倒是没有遭受重大的损失。
但是这一次可不同。渡河兵马两万余,最终只有三四干人成功逃命,损失一万六干余兵马,且都是精锐兵士。这对整个大燕军队而言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正因如此,此战之后,慕容宝当机立断,立刻宣布撤兵。他知道,若再不撤兵,剩下的兵马恐怕也要断送在这里。那已经不是关乎他个人地位的事情了,那是关乎大燕存亡的大事,若不明白这一点,辛辛苦苦复国的大燕将会面临覆灭之灾。
可回燕之路干里迢迢,又到了严寒季节,又面临缺衣少粮的境地。兵士们士气低迷。这条路漫漫修远,岂是那么容易变撤兵成功的。
慕容宝问计于慕容农,在慕容农的建议下制定了撤退计划。本来,慕容宝是要按照圣旨的要求,将大军的指挥权移交慕容农的。但是慕容农坚决不肯接受。
在关键时候,慕容宝没有落井下石,派人来援救自己,这让慕容农颇为感动。毕竟是兄弟手足,尽管慕容宝劣迹斑斑,曾经陷害过自己。但是在这种危险的局面下,必当团结应对,免生祸端。他能够下令援救自己,说明慕容宝还没有丧失理智。光是这一点,便值得自己投桃报李。
圣旨虽要自己接替指挥之权,那也意味着对慕容宝的否定。自己若是那么做了,岂非有恩将仇报之嫌。况此时换帅,又要有一番折腾,完全没有必要。
慕容农的撤退计划很简单,说白了便是交替掩护的有序撤离计划。从五原郡到盛乐的近五百里的路途,因为在草原之上,没有任何的防护。为了防止对方的突然袭击,必须快而不乱的撤离。
为此,慕容农提出,自己率领一万骑兵断后,由慕容麟率领一万骑兵保护侧翼。剩下的兵马由慕容宝率领,往盛乐撤离。
路途之中,自己和慕容麟的骑兵将交替掩护,随时保证有一支骑兵万人队在战斗状态。保证全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兵马断后和保护侧翼,避免遭受魏军的突然袭击。
而慕容宝的主力兵马,则不分昼夜的赶路,早日抵达盛乐休整。
为了确保撤退的速度,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抵达盛乐,脱离危险区。慕容农要求丢弃烧毁大量的辎重物品,所有影响行军速度的物资全部抛弃烧毁。只将军中运输粮食物资的上干架大车携带柴薪跟随。
大车的用处不小,装载的柴薪可以供给路途中的大军生火御寒,在路途中可以随时运送伤员和体力耗尽之人,免得拖累行军速度。在遭遇袭击之时,大车可以在无可依托的草原上迅速组成简易的防骑兵冲击的工事,快速成为阻挡骑兵进攻的障碍。另外,夜晚宿营之时,也可作为挡风的屏障。
为了确保兵马有足够的体力应对严寒和长途跋涉,慕容农建议将拉车的骡牛宰杀,供给大军肉食。将部分骑兵改为步兵,腾出来战马拉车之用。甚至将一些老弱的马匹也宰杀食用。虽然对于一支庞大的兵马而言,两三干头牲口甚至不够他们几天的食用,但有这几天的时间,便已经足够兵马支撑到这盛乐了。
慕容宝全盘接受了慕容农的建议。此刻他的心里只想着赶紧率领剩下的八万多兵马撤回大燕,任何有利于撤军的事情,他都会同意。况且慕容农的建议有理有据,思量周密,没理由不照着做。
慕容麟倒是颇有微词,但仅限于私底下。他认为慕容农过于谨慎,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此刻才是初冬季节,天气虽然寒冷,但是黄河尚未结冰。拓跋珪的主力兵马在黄河以南,船只已经全部烧毁,他们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可能渡河追击。就算临时打造,要想将主力兵马渡过黄河,需要大量的筏子。那也需要数日时间。届时,己方兵马已经到达盛乐了,他们也来不及。
按照慕容农的做法,大量的辎重物资被丢弃烧毁,那是巨大的毫无必要的损失。大军已然败了,这时候便要多保存物资器械,减少损失。这一下子丢弃兵器盔甲等备用物资不计其数,价值巨万,还有大量的箭支等消耗材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举动。
不过慕容麟并没有公开质疑,相反,当着慕容农的面,他还大力赞许慕容农的这些举措周密谨慎有章法。
慕容麟何等聪明,他知道此次大败之后,慕容宝大概率太子之位不保,慕容农即将上位。而自己之前对慕容农的诸般行为,必为慕容农所记恨。从此刻起,要修缮和慕容农之间的关系,做好转换门庭的准备。
之前他亲自渡河去救慕容农的举动,便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否则他怎肯犯险。当慕容宝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执意要救慕容农的时候,慕容麟便立刻转变了自己的想法。他以亲自犯险去救慕容农的举动,来抢得头功,扭转慕容农对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此举确实奏效了。慕容农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救援成功之后,他还特意向自己道谢,感谢自己不惧危险亲自前往援救之举。
慕容麟审时度势,未雨绸缪。但他其实也不能确定慕容农会不会在将来真的饶过自己。在慕容麟看来,保住慕容宝还是第一要务,毕竟慕容宝更便于控制。
快速的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在渡河失败的第二天晌午。在阴沉寒冷的天气之下,大燕太子慕容宝率领六万余兵马从五原郡出发,踏上东归之路。
随后,慕容农和慕容麟各率一万骑兵,在侧后巡弋保护,确保大军东归的安全。
……
黄河南岸,代来城中的拓跋珪等人密切注意着对岸燕军的动向。燕军开拔的消息很快便被拓跋珪等人得知。
拓跋珪即刻召集众将前来商议。
“诸位,昨日战罢,燕军已然丧胆失魂。我预料他们会选择撤兵,果然,今日晌午,他们已经开始往东逃窜。哈哈哈哈。这帮鼠辈,以为我大魏好欺负,兴兵来罚我。结果如何?我大魏无敌于天下,岂是他们鲜卑人所能欺凌的。鉴于目前的情形,本王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是否需要追击他们,我有些犹豫。你们都说说吧。”拓跋珪大声说道。
众人嗡然议论一番,一人出列道:“大王,燕军败退,正是我等所期望的。大王英武神明,令燕军折戟败退,此乃不世之功。然此次我大魏也遭涂炭,百姓牛羊损失无算,盛乐也被攻占,元气大伤。我大魏和燕国本来交好,此番结怨,实为对双方均无利之举。依我所见,借此机会,同燕国交好。燕国受此大挫,必然痛定思痛,知我大魏不可欺,定会同意和我交好,止息纷争。这对我们两国都是有利之事。依我之见,派出兵马监视其踪迹,督促燕国兵马离开。大王也可早日率领兵马臣民,归于盛乐。之后休养生息,壮大自己。此乃上策也。”
说话的是安阳公拓跋瓠,他也是拓跋珪的堂兄弟之一,拓跋什翼犍的孙子。只是年纪颇大,老成稳重,在拓跋珪身边为他出谋划策,颇受器重。
拓跋瓠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确实,此次虽然大魏取胜,但其实损失也很大。且不说连番的激战阵亡的兵马也有五六干人,光是百姓牛羊的损失便已经极为庞大。百姓们被迫跟随兵马转移,财产损失,路途死伤和遗失的百姓牛羊多不胜数。而且,往年牛羊过冬之前膘肥体壮,在阴山以南的丰茂水草之地增肥过冬,方可挨过冬天。但战端一起,大部分牛羊被迫转移在阴山以北的大漠戈壁上安置。一个个瘦弱不堪。今年冬天必有大量牛羊挨不过严冬,大量的羊羔牛犊无法存活。这对大魏而言将是极大的灾难。
作战赢了,未必便是赢了。战端一起,双方都遭受涂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拓跋瓠的话倒也是从实际出发的想法,大魏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恢复元气。和燕国恢复关系,显然是有利于魏国的。
“上策个屁!我说安阳公,你是不是糊涂了。燕国来攻击我们,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走?我们反倒要和他们交好?这是什么狗屁话?我大魏难道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燕国虎狼之国,毫无信义可言。他们一旦得了喘息之机,回头必又要翻脸犯我。眼下是最好的削弱其实力的机会,倒要白白放过?他们如今是丧家之犬,而我大魏兵马士气正盛,正当追击歼灭他们。说什么交好?我坚决不同意。”陈留公拓跋虔跳起来大声叫道。
“就是,交好个屁。这时候不好好的伺候他们,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的心意。必须追杀之。教他们来得去不得。”
“正是正是。”
一群人纷纷附和叫嚷道。
拓跋瓠道:“我所言的是基于大局考虑。我大魏同燕国相争,只能是两败俱伤。当今天下,大乱之局。其他人虎视眈眈,削弱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我兵马如何追击?黄河尚未结冰,渡河船只和筏子也没有,对方就算败了,尚有八万大军。稍有不慎,反受其害,葬送好局。宜当见好就收,洽商和议为好。”
“安阳公所言极是。便是追击,也得有条件追击才成。黄河都过不去,如何追击?”有人点头附和道。
一时间众人意见相左,互相激辩,吵闹不休。
拓跋珪咳嗽一声,开口道:“诸位,诸位不必争吵。”
众人闻言纷纷安静下来,看向拓跋珪。
“安阳公和陈留公所言皆有道理。安阳公所计,乃是从长计议之策,于我大魏有利。陈留公所言,也有道理。燕国背信弃义,悍然伐我,若不乘机给予削弱,后患无穷。我着实难以决断。”拓跋珪沉吟道。
“都别吵啦,有什么好吵的。大王,依我看,莫若遵从天意。”一**声道。
此人乃南安公拓跋顺,也是拓跋珪的堂兄弟之一。平素无甚权势,喜欢宴饮享乐,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此言何意?”拓跋珪皱眉道。
拓跋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抖着脸上的肥肉道:“大王,昨日之战,虽说将士英勇,杀敌过万。但也得益于老天忽然起了大风,让对方兵马无法渡河。否则,敌军源源不断的增援,在已经有两万兵马渡河的情形下,恐怕会全军渡河成功。届时,局面恐怕便不是今日这般了。此
乃上天庇佑,天意站在大王一边。不然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天气如何解释?”
拓跋珪捻着黄须点头道:“倒也是事实。敌军连夜渡河进攻,我兵马并未察觉。若无大风天气,局势确实很难说。”
拓跋顺道:“所以说,这是天意。天意要燕国兵马大败,天意助我大魏,便无往不利。如今大王纠结于是否追击,我看也交给天意便是。”
“南安公,把话说明白,怎么个按照天意法子?”拓跋虔道。
拓跋珪也道:“是啊,说清楚些。”
拓跋顺拍拍肚子,笑道:“大王,大风之后,天气转寒。今早起来,我屋子里的水都结冰了。往年此时,可还没到结冰的程度。我看着天气还要继续变冷。倘若继续冷下去,黄河是否会结冰?黄河一旦结冰,我们岂不是便可从冰上渡河么?还要什么舟船?我的建议是,咱们且等三日,若是三天内,黄河结冰,大军可以从冰上渡河,那便是天意要我们追击。天意不可违,大王便率军追击,将燕军杀的落花流水。倘若天意不与,河水不结冰,那便作罢。这样岂不是公平的很,有什么好吵的呢?”
众人闻言瞠目。这也太过儿戏了些。所谓的大风,乃是这个季节常见的寒流南下而已。过两天便会又有一场,哪来什么天意。但这话可不能反驳,天意所在,那可是对大魏最好的褒奖,对大王最好的尊崇。
黄河结冰,在天气寒冷的情况下并非不可能。但是眼下的天气恐怕很难。况且就算三天之内结冰,也无法渡河,冰层太薄,人马岂能渡过。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冻结个三五天甚至更长时间,根本不敢冒险。
拓跋顺信口胡诌,其实根本就是不赞成追击,将之归结为天意,倒是让人难以反驳。
“哈哈哈,好一个天意。南安王,平素你浑浑噩噩,今日倒是提了个有趣的主意。也罢,那便看天意如何吧。若天意在我大魏,则追击必胜。那便是我大魏灭燕进军中原之兆。就这么定了。”拓跋珪大笑道。
拓跋顺拍着肚子笑道:“大王英明。我看,散了吧,三天之后,再看结果。”
拓跋珪摆手道:“散了散了,看天意如何。”
众人议论纷纷,各自散去。拓跋虔却站在那里黑着脸不肯走。
拓跋珪道:“陈留王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么?”
拓跋虔道:“大王,你若不肯追击便直说,何必听拓跋顺的胡言乱语。三日之内就算黄河结了冰,也不能渡河。这不是错失良机么?燕军溃败,此刻不追击,他日大王必悔之莫及。”
拓跋珪呵呵而笑道:“陈留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怎知我不愿追击?只是在这件事上,上下意见要统一,免得争执不下。我大魏兵马作战,向来是要上下同心,同仇敌忾,方可取胜。我可不希望看到意见不一,心有不快。这对作战也不利。”
拓跋虔道:“可是……”
拓跋珪摆手打断,自顾道:“况且……天意这种东西,确实可以为我所用,增强信心和士气。若所有人都知道天意在我大魏,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将来行事也更方便些。中原之国的君主都喜欢说自己是天之子,难道我便不能是上天之子么?那些百姓,不都吃这一套么?”
拓跋虔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听得糊里糊涂。
拓跋珪也不多加解释,沉声道:“拓跋虔听令。”
拓跋虔一惊,悚然道:“大王吩咐。”
拓跋珪凑近拓跋虔的耳边,低声道:“这样寒冷的天气,黄河很快就要结冰。只是河水流淌,不易聚合冰冻,需要一些助力。命你今晚带人以长草浮木撒于江面,以粗索拦截滞留。一旦结冰,便可冰冻不解。三日时间,冰冻尺许不成问题。呵呵,所谓的天意,何尝不是事在人为?”
拓跋虔惊愕瞠目,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常识可知,漂浮草木的河面更易冻结,因为冰层需要有附着之物,否则很难冰封,除非极寒。撒草木聚拢,更易冻结河面。
大王这是要促成河面结冰,他根本就是决定要追击的。
“大王,你瞧好吧。天黑之后,我便行事。”拓跋虔道。
“另外,传令下去,兵马做好追击的准备。这几日多喂些精料,多弄些羊肉给将士们吃,发放御寒毛皮。追击之路漫长,可要做好准备。”拓跋珪道。
“遵命!”拓跋虔沉声再道。
“光是这些还不成,就算河水结冰,也起码需要数日才能渡河。届时他们已经逃到数百里之外。燕军现在恨不得赶紧退回燕国,不能让他们顺利离开。放出鹞鹰,传令拓跋仪拓跋遵,命拓跋仪率骑兵追击,命拓跋遵于前方堵截。不必和他们正面交战,只需滞留阻碍他们的行程,拖延一天都有利于我大军追上他们。”拓跋珪道。
“遵命!”拓跋虔大声道。
“去吧。即刻行事。”拓跋珪摆手道。
拓跋虔大声应诺,兴高采烈的行礼离开。
拓跋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当我大魏是什么地方?此番必要你们有来无回。不但如此,歼灭你们的大军之后,下一步,我要去燕国的中山城区瞧一瞧,看看河东之地,看看中原的风景。”.
第一二四八章 冰封
拓跋虔即刻行动,亲自带队赶往五原渡口,收集大量枯草树枝集结于渡口上游之地。
夜幕降临,寒风又起。
拓跋虔命人以小筏横渡黄河抵达对岸,在渡口两端拉起数十根长索,固定在黄河两岸。长索间隔数丈飘在水面上,飘飘摇摇不定。所起的作用,正是为了拦住长草树枝,不让它们飘走。
光是这个过程,便花费了三个时辰。因为河水的力量太大了,筏子携带细绳过河,通过用细绳将粗绳拉扯过河的办法达到固定拦索的目的。在这过程之中,细绳被扯断了十几根。上百人在对岸用力对抗水流,才拉过去一根粗索。最后用这一根粗索拉过去十几根长索,这才完成。
初更时分开始的行动,直到快三更才完成。渡河之时,还有小筏翻覆,数十名兵士死于冰冷的河水之中。
三更时分,风力加剧,天气极寒无比,拓跋虔等人都要冻僵了。但拓跋虔心里却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河水的结冰是既有可能的。天气越冷,成功的可能性便越是增加几分。
随着上游抛洒下大量的长草和枯枝,随着水流流淌下来,被一道道的粗索拦截住。在黄河中心水流湍急的里许范围之内,形成了一条漂浮物覆盖的水道。粗如儿臂的绳索上挂满了长草枯枝,随着水流的冲击被冲成大大的弧形,像是一弯新月横在黄河的水面上。绳索吃力之后,发出嗡嗡的抖动,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拓跋虔命人在河岸山崖上避风之处升起了火堆,就地扎营歇息。他要守着这里,及时关注河面的情形,希望能够达到自己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夜寒风呼啸,冷得刺骨。拓跋虔等人冻得够呛。天刚刚蒙蒙亮,拓跋虔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前往河滩查看情形。
黄河岸边浅水之处已经结了一层的冰,一直蔓延到数十步外。但是河心位置,一眼望去还是一片**,根本没有结冰。而糟糕的是,十几根长索居然断了五六根,因为承受不住强大的水流之力而崩断了。
拓跋虔大为沮丧,拓跋虔坐在河滩上叹气,这么冷的天,黄河都没有结冰,恐怕这个办法不管用了。
手下人将断裂的粗索拉上来准备查看断裂的位置,结果却发现根本拉扯不动。禀报给拓跋虔之后,拓跋虔前往查看,发现果然是拉扯不动,像是长在了水里一般。
“怎么回事?绳子勾在水底了?”拓跋虔道。
“不太可能,许是绞缠在其他绳索上了。”手下人猜测到。
“不可能,我们拉的是最后一根绳索,断裂之后应该是顺流往下飘,怎么可能绞缠住?”其他人否定道。
众人都觉得奇怪。一人幽幽的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冻住了。和那些稻草枯枝冻结在了一起,那是怎也拉扯不动的。”
拓跋虔心中一动。当下命人划来小船,亲自冒险顺着岸边的冰层沿着绳索通道往河心位置划去,他要亲自查看河水中心绳索的情形。
只划了不到百步,拓跋虔便惊喜的发现,从岸边一路延伸到河水中心位置的绳索全部冻结。裹在上面的长草被冰层冻住,嵌入冰中,硬梆梆的冻结成了一体。
到了河心位置查看,竟然也是如此。宽约十余丈的绳索拦截位置,大量的草木**于此,全部被冻在一起,形成了连续的冰层。虽然还很薄弱,水流从下方流过,还在侵蚀下方,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整个河面的其他位置没能冻结,但是长草枯枝纠缠的这一段是完全冻结了。
拓跋虔大喜过望。那断裂的长索也是被搅合在一起冻住了,所以才根本拉扯不动。一夜过来,不过四个多时辰,这种方法已经完全奏效。整条绳索组成的漂浮地带完全结冰,已经形成冻结的冰块只需再加厚数寸便完全可以通行。而天气严寒之极,再有一两天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当下拓跋虔立刻派人禀报拓跋珪这个好消息,与此同时,命人继续搜集大量稻草,冒险上冰,将稻草洒在拦索薄弱之处,填补自然截留造成的不均匀之处,加固冰层。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次日一早,拓跋虔腰缠绳索,带着十几名亲卫亲自上冰,沿着绳索冻结带往对岸走。走到河中心位置,发现整条绳索地带已经完全冻结成了一条宽达二十余丈的厚厚冰层。上下游的水面上也冻结了薄薄的一层延伸的冰层。最难冻结的黄河河心位置已经形成了一条冰桥。
测量冰层的厚度,发现冰层居然已经达到了四五寸。按照一般的常识,冰层四寸,一个成年人便可以在冰层上随意的行走。拓跋虔随即做出了令人瞠目的冒险举动,他在索桥冰层上开始大力的蹦跳,以测试冰层的承受力。
结果,除了脚下的冰屑乱飞之外,整个冰桥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拓跋虔又命十几名亲卫跟随自己在冰桥上奔跑,模拟兵马行进的情形。结果也令人满意。整个冰桥稳固之极,已
经被长草枯枝紧紧的纠缠冻结在一起,强度足以通行。
消息送达代来城,拓跋珪于午后时分亲自赶来查看,亲自走上冰桥测试了一番之后,表示极为满意。
“大王,这回天意如此,大军该渡河进攻了吧。事不宜迟,大王赶紧下令吧,别让他们跑远了。”拓跋虔道。
拓跋珪笑道:“为确保万无一失,再等一晚便是。毕竟数万兵马通行,需要确保周全。你若心急,可今日率三干骑兵渡河,占领五原城。同时也要试探对方是否有埋伏。”
拓跋虔欣然领命。傍晚时分,拓跋虔领三干兵马开始渡河。渡河之时,倒也有些凶险。大批兵马登上冰层之后,冰桥发出了嗡嗡之声。拓跋虔立刻叫停,随后以百人一队分散过桥,花费了些时间,于二更时分全部渡河成功,攻入五原城。
次日一早,拓跋珪率领众人前往渡口,让他们看已经冻结的渡河冰桥。许多人此刻才知道河面已经结冰可以通行,纷纷惊讶不已。
“哈哈哈,诸位。南安王说,一切看天意。请看,黄河形成一道冰桥,此非天意乎?今日便是第三天,三天时间,渡河通道形成,该当怎么说?”拓跋珪大笑道。
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拓跋珪用的手段。冰桥周围还是水面,可见是用了些方法。但无论如何,大军已然可以渡河,大王显然是倾向于追击敌人的,所以才会用这些手段,那还说什么?
“天意如此,岂能不尊天意而行?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有上天指引,大业必成。当即刻整军,渡河追击,莫违天意。”南安王拓跋顺大笑道。
拓跋瓠等人也无话可说,纷纷表示天意不可违,当即刻出兵追击。
拓跋珪随即当场下令,命各部兵马集结前往渡口渡河。
经过了三天的冻结,冰桥冰层厚度已达七八寸,别说是人马了,便是大型的车辆器械也可以完全承载。即便如此,拓跋珪还是命兵马分为干人小队渡河。每过一队兵马,便检查一下冰面的情形。
至傍晚时分,魏国骑兵三万八干人全部顺利渡河,进入五原城中。当晚,拓跋珪召集众将下达命令,命拓跋虔率一万骑兵为先锋,往东追赶燕国兵马。命拓跋瓠拓跋顺率五干骑兵往北接应拓跋仪从阴山以北赶来的兵马,会合之后沿着阴山边缘包抄追击。其余兵马跟随自己在拓跋虔身后,保持距离推进。
一场追击燕军的行动正式开始。.
第一二四九章 煎熬
盛乐西一百四十里处,慕容宝率领的燕国大军正逶迤行进在萧瑟寒冷的草原之上。
过去的三天,他们急速行军,不敢停歇。天一蒙蒙亮便启程,天黑之后便迅速收拢阵型歇息。连续三天,人马不停,走了近三百里的路程。路上吃饭都是边走边嚼着干粮,绝不停留。
要知道,这可是靠着双腿走路,一天走近百里的路程,这对每一个正常人而言,都是一种极限。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壮年士兵,也是一种极大的折磨和消耗。
更何况,这是在凌冽的寒风之中行军,在随时防备敌人的进攻的情绪之下赶路。
有许多兵士掉队了,但是这种时候大部队是不会等待他们的。好在有随行的车辆可以载人,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数干兵士远远的落在了后面。许多人走着走着实在走不动了,往地下一趟,便再也起不来了。
天气恶劣,枯黄的草原上一片光秃秃,寒冷的风横扫而过,吹起尘土飞扬,四野茫茫,分不清天和地。天气寒冷,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即便是快速的走路,身上也是冰冷之极。
这还是在草原上,而且还是初冬季节。想象一下,若是在更为寒冷的天气,倘若这是大漠戈壁的地形,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在冬天,戈壁大漠便是生命的禁区。这也是为什么,一到冬天,即便是戈壁草原上的民族也偃旗息鼓,甚少攻伐和活动。
长途跋涉,环境恶劣,天气严寒,惊恐担心。这三天时间,慕容宝率领的大军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赶了三百余里的路程,可见艰辛。
不过,好消息是,还有两天时间便抵达盛乐了。盛乐往东数百里便是平城,抵达平城便靠近大燕的边境了。成功从五原撤到盛乐,这便走过了一半最为危险的路程。
而且,从后方传来的消息表明,两万慕容农和慕容宝的骑兵交替断后掩护,没有发现有敌人追击的情形。这多少让人松了口气。尽管路途还很遥远,但如果不出差错的话,最多十几日,便可回到大燕境内,结束这一场噩梦般的旅程了。
天色黑了下来,队伍的前方抵达了土城。这是之前为了押运粮草中转而筑建的临时城池。是在一处草原部落的定居点的基础上筑造的一大片土墙围起来的区域,倒是名副其实的‘土城’。这样的土城,在行军路上有两座,还有一座在盛乐和平城之间的位置。
慕容宝下令兵马迅速进入这座土城歇息。城围之中地方狭小,只能驻扎两万兵马。其余的兵马便在外围以大车围成营地,点起篝火取暖歇息。
慕容宝灰头土脸的进入了土城中心的一座稍微像样一些的房舍,今晚也是他数日以来第一次在房舍之中过夜。哪怕这是极为简陋的泥胎土房,在慕容宝感觉之中,却比中山城中自己精美高大的住处还要舒适。
炉火燃了起来,屋子里很快温暖了起来。外边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这给慕容宝以极大的安全感。吃着烤的热乎乎的香喷喷的面饼,慕容宝甚至命人取了些酒来喝了两杯。这有助于自己快速的入睡,有助于自己恢复疲劳。
慕容宝很快便睡着了。炉火跳跃着,伴随着他巨大的鼾声。他太疲惫了,需要好好的休息。
但好梦不久,慕容宝便被急促的声音叫醒。他忙披衣下床,来到外间,发现将领谭冲正躬身站在外间。谭冲是和慕容农一起领军的骑兵将领,他半夜到来让慕容宝立刻紧张起来。
见到慕容宝,谭冲忙上前行礼。
“未将谭冲,参见太子。打搅了太子歇息,着实该死。”
慕容宝问道:“不必多礼,发生什么事了么?你半夜来见我。”
谭冲点头道:“未将奉辽西王之命前来禀报紧急军情。辽西王率军断后,今日傍晚发现敌人追兵踪迹。辽西王率军击溃对方前军干人队,抓获对方将领未速提。审讯得知重大军情。”
慕容宝惊道:“快说。”
谭冲从怀着取出一封信,沉声道:“此为辽西王亲笔信,太子请自己看。”
慕容宝点头接过,军中有规矩,重大军情必须主将亲自通报。人不至也要有亲笔信加盖印绶,以免有人欺诈,从中捣乱。自己太捉急了,居然让谭冲口述,那是不合规矩的。
慕容农的信写的很简短,寥寥数行说清楚了情形。
原来今日傍晚,斥候发现后方一支骑兵的踪迹。慕容农亲自领三干骑兵迂回包抄进攻,击溃这支干余人的敌军骑兵,活捉了一名领军将领。从他口中得知,拓跋珪已经率军渡过了黄河,四万骑兵正星夜追击而来。
他这支兵马是突前侦查的兵马,隶属陈留公拓跋虔所辖。拓跋虔的一万骑兵已经追近了一百八十里,距离断后骑兵兵马也不过数十里。
慕容农得知此情报,便命谭冲立刻前来送信给慕容宝。
“……太子三日行军三百余里,已然速度很快。但敌军已然出动,骑兵追击速度很快,不可耽搁。故建议太子星夜行军,快速赶到盛乐为好。鉴于对方行动训诫,抵达盛乐之后,需侦查平城方向之敌,确认无敌军踪迹方可行动。可派人通知叔王加强戒备,派骑兵在前路大范围侦查。切之!”
慕容宝读完了信,
眉头紧锁道:“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数万骑兵这么快便渡河成功了么?这才四天时间啊。”
谭冲沉声道:“俘虏交代了,黄河上结冰了,他们的兵马是从冰上渡河的。真是没想到,短短几天,黄河结冰可行人马了,真是于我大不利。”
慕容宝沉吟片刻,点头道:“你回去告诉辽西王,我将即刻开拔,星夜赶往盛乐。断后兵马也需小心,尽量不与敌交战,向大军靠拢。告诉辽西王,多加小心。”
谭冲点头,告辞而去。
慕容宝当即下令,兵马即刻开拔。正睡得的香甜的兵士们得到命令被纷纷叫醒,一个个抱怨咒骂吵闹不休。直到得知魏国骑兵已经追赶而至,他们才停止了抱怨,开始收拾整队。
一番折腾到快四更天,大军才在漆黑之中前行。行了不到半个时辰,慕容宝只觉得脸上凉飕飕湿漉漉的,命人打起火把来照,却见火把光线之下,白雪纷纷宛如柳絮,从黑沉沉的天空中飘洒而下。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下雪了。
这雪一旦下起来,便一直不停。从后半夜下到了第二天的午后。好在雪花并不大,落地之后大部分化为水融化了,但这却给行军带来了极**烦。枯草荒地湿漉漉的,走在上面下边的裤腿鞋子全部被打湿。被牛羊马匹践踏的不毛之地上全部软泥,踩上去靴子上会带起一个大秤砣。
这还罢了,湿透的脚和腿部在这样的天气里很快就会被冻得麻木。许多兵士的脚已经在寒冷之中变得麻木,有人脱下靴子看到自己的脚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脚指头全部乌黑,像是一截枯木一般。那是冻伤之兆。
到次日天黑时分,军中冻伤兵士已经超过万余。兵士们哪里在走路,简直就是在蹒跚而行。互相搀扶着行走,一个个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沿途冻毙倒地的兵士不计其数,实在撑不住的兵士只要一停下,便再也没法站起来走路了。
这简直是一场死亡般的行军,一路上掉队的死去的兵马足有数干之众。慕容宝毫无办法,他只能催促兵马顶风冒雪的前进。拿抵达盛乐之后便可休整歇息,也会很安全作为大饼,来激励兵士们继续前行。
一百四十里的路程,经过昼夜的行军,终于在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之前抵达。
当看到盛乐在晨曦下模糊的影子的时候,慕容宝和众将士像是回到了中山城一样的激动。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了。
然而,他们似乎忘了,这里是盛乐,魏国的都城,敌国的城池。他们的回家之路还有数百里之遥,他们的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二五零章 宿命(二合一)
慕容农率领断后骑兵于一天后抵达盛乐。在此之前,慕容麟的兵马已经提前以保护大军为由回到了盛乐城。
慕容农是在失去了敌人踪迹之后才决定立刻赶到盛乐的。在过去的三天时间里,慕容农起初是牢牢锁定追兵的踪迹的,但下了一场雪之后,斥候在雪中无法观察敌军的动向,故而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慕容农在雪停之后派出了十几队斥候,朝着后方呈扇形铺开,以便探知对方的行踪。然而,对方兵马似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斥候探查的距离远到方圆五十里之地,依旧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这不免让慕容农心中颇为讶异。
看到敌人追来是可怕的,但失去了敌人的踪迹往往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何处,掌握不到对方的行踪,便如同入了迷雾一番,那是一种未知的可怕。
燕国大军在盛乐休整了一天时间,情况并没有好转。虽然得以喘息歇息,但是寒冷和雨雪带来的负面效应还在加剧。特别是冻伤的兵士,在赶路期间或可咬着牙关拖着麻木的腿脚走路。但是在抵达盛乐之后,那些肢体冻伤的损伤便眼中起来。
将官们进行了统计,足有超过两万兵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尤其是手足位置的冻伤,看似不打紧,但其实深度的冻伤是会致命的。哪怕只是冻伤了手脚的指头位置,随着肌肉骨骼的坏死,会引发致命的感染,会导致送命。而大燕兵马中有数干兵士的手脚位置出现了发黑坏死的现象,这比那些看上去可怕的冻伤溃烂要更加的可怕。
而这些士兵在短时间内得不到治疗,又不能走路。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不会好转,反而会更加的严重。
慕容农的抵达,让手足无措的慕容宝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他立刻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辽西王,赵王。眼下局势紧迫,我需要你们给我以建议。大军虽抵达盛乐,但兵马冻伤的情况严重,兵士士气低迷,令人忧虑。另外,敌踪不明,更令人困惑。眼下何去何从,需得决断。我想,我们当商议定夺才是。”慕容宝皱着眉头说道。
慕容麟看了一眼慕容农,见慕容农低头沉思,于是拱手道:“太子不必担心。在我看来,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敌军追兵失去踪迹,这是好事。这样的天气,我们受不了,魏国兵马也受不了。这场雪显然是阻断了对方的追击,他们定是放弃追击我们了。只需继续加强防范,警戒便可。不足为虑。”
慕容宝闻言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点头沉吟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他们也不是铁打的,这样的天气我们受不了,他们也受不了。我大军如今进了盛乐城,他们无城可呆,游荡在旷野之上,显然更加的艰难。所以很有可能是退兵回到五原城了。”
慕容麟笑道:“正是。在我看来,他们的追击只是一种驱赶,他们急于希望我们撤兵,故而才会佯做追击。太子不必为此事担忧,就算他们追上来了,又能如何?我兵马数量可不比他们少。况且,我们一直希望和他们大战一场,所以才数次渡河。他们若是送上门来,岂非正如我们的意?那便大战一场,说不定可以一举歼灭,扭转局势也未可知。”
慕容农撇了撇嘴,皱了皱眉头。慕容宝也翻了翻白眼,他倒是脑子清楚的很,没有被慕容麟的话所迷惑。
“赵王,眼下不是与敌作战的时候。眼下需要做的是尽快撤军回国。如今我粮草不足,士气低落,伤兵满营,如何作战?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慕容宝道。
慕容麟脸上一红,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倘若对**行来攻,难道束手就擒不成?那也只有决一胜败了。不过最好是尽快撤军为上策。太子所言的军中情形,确实令人忧心。冻伤兵士不少,有的甚为严重。军医说需要截肢,将一些兵士坏死的手脚砍掉才能活命,这确实比较麻烦。就算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砍了冻伤的肢体,他们也无法随军回国。我的建议是,不能管太多,那些还能随军前行的便一起走。走不了的便只能留在盛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慕容宝沉吟道:“留下他们,他们岂不是无法活命?我们一走,魏军一来,他们全都要死。”
慕容麟沉声道:“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全部拖死在这里。该放弃便放弃,能不能活命,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太子,这种时候,可不能心软。”
慕容宝沉默片刻,看向慕容农道:“辽西王有何见解?”
慕容农拱手道:“我和赵王的意见略有不同。赵王认为魏国兵马消失不足为虑,是他们受不了恶劣的天气退回五原了,我却不这么看。”
慕容宝道:“哦?你是怎么认为的?”
慕容农道:“此乃魏国之地,他们常年生活于此,饱受苦寒历练,怎会因为一场雨雪便受不住?诚然,他们也必受煎熬,但还不至于因为熬不住这样的天气而退兵。这是小瞧他们了。”
慕容宝微微点头。
“再者,太子你想,若他们只是希望我们快些撤兵的话,大可按兵不动。因为我们自会撤离,不用他们追赶。或者只派小股兵马监视跟随进行威慑便可。可我们得知的是,拓跋珪率全部兵马渡河追赶,这摆明了便是要对我们穷追不舍,意图乘机将我大军歼灭之举。有着如此的计划,又怎会轻易的放弃?他们就像是草原上的狼,我们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就在左近。我有这样的预感。他们定在左近,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罢了。”慕容农沉声继续道。
慕容宝听得头皮发麻,但仔细想想,却又不无道理。若对方无意进攻,何必渡河追赶甚急?俘虏交代的情形也是拓跋珪全军追赶,意图歼灭己方大军。眼下的天气对他们更有利才是,怎会因为天气原因退兵?更有可能是藏匿了踪迹,伺机进攻才是。
“那么辽西王认为他们躲到何处去了呢?”慕容麟问道。
慕容农缓缓摇头道:“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心神不宁,感觉到心里极不踏实。”
慕容麟笑道:“那岂不是自己吓唬自己?”
慕容农苦笑道:“也许吧。我也算是打了不少仗的人,但从未有一次,心中如此恐慌,没有底气,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慕容宝皱眉道:“道厚,你怎可如此说话?你这不是动摇军心,灭己之威么?”
慕容农忙道:“太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慕容宝摆手道:“罢了,不必说了,你只说眼下当如何?”
慕容农沉吟道:“目前我们的情形确实危急,兵士冻伤颇多,颇为棘手。我同意赵王的意见,我们不能耽搁,当即刻离开,越快越好。赶到平城同范阳王会合,距离燕国境内便只有不到百里,到那时便安全了。至于这些冻伤的兵马,我也和赵王的建议一样,将他们留下吧。他们能不能活命,全凭他们的造化。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妥,但我们只能这么做。”
慕容宝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那也只能如此了。我……实不忍留他们在此,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将士啊。我如何忍心。”
慕容宝说着话,眼中流下泪来。不管是不是发自真心,起码作为大燕太子,他不能表现的无动于衷。
“太子不要悲伤,一切都会过去的。总有一天,我们还会杀回来,将拓跋珪**万段,为将士们报仇。太子还是决定何时出发吧。对了,还有撤退的路线,我觉得需要斟酌一番。”慕容麟道。
慕容宝擦了眼泪问道:“何意?”
慕容麟道:“适才辽西王的话让我觉得颇有道理。敌军动向不明,这可能是诡计。此去平城也是四百多里,若是敌人已经迂回到了盛乐和平城之间的荒原上埋伏,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话,岂非是极为糟糕之事?所以,我觉得我们当规划一下撤退路线,以防万一。”
慕容宝头皮发麻。慕容麟说的情形如果是真的话,那可真有**烦了。偏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而辽西王又说他有不祥的预感,对方似乎就在左近窥伺。对方有没有可能已经利用这几天的时间,骑兵绕行前方某处提前布下埋伏,等待己方大军自投罗网呢?绝对有可能。
“依你之见,我们当从何处撤离?”慕容宝急促问道。
慕容麟想了想道:“本来,从盛乐往南,经代郡雁门关进入我大燕境内的距离最短,也可绕开前往平城的漫漫长路。但是这条路全是山野横亘,崎岖难行。我们这么多兵马,根本无法通行。因为地形复杂,也更容易遭到袭击。所以我们只能往平城走。”
慕容麟说着话,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着路线,口中道:“直接前往平城的道路便是这条粮道,也是最短的距离。按理说当走这条路才是。但是如果对方设伏,则极为危险。不如我们不走这条中间的最短的距离,反倒从东北侧绕行。则可绕行到平城西北方向,再直奔平城。敌人就算得知也来不及了。”
慕容宝看着那条湿漉漉的从北侧绕行的一条弓形路线,皱眉道:“从这里绕?越往北,岂不是越危险?路程也越长?”
慕容麟点头道:“对,正是要如此。这叫做反其道而行之。兵行诡道。他们越是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对我们而言便越是安全。从盛乐绕行,抵达这里……就是这里……地形我很熟悉。我记得这里有座山,名叫蟠羊山。山南山坡叫做参合坡。我们顺着参合坡下的河边走,既可避风,又可隐匿踪迹。避开对方的伏击。岂不是妙计?”
慕容宝盯着慕容麟粗大的湿漉漉的手指,看着桌案上被画出来的湿漉漉的图形发愣。
“我不同意。要撤离,便直接前往平城。绕行不但多走远路,造成更大的不便。而且也是极为冒险的行为。越往北,越是在魏军的掌控之下。不久前,平城遇袭,魏国骑兵便是从北边攻来。他们就在北边。”慕容农大声道。
慕容麟皱眉道:“辽西王,你认为对方有无可能在我们的去路之上埋伏?”
慕容农沉声道:“当然有此可能。特别是莫名失去了他们踪迹的情形下,这种可能大大的增加。”
慕容麟道:“好。那么他们在粮道上设伏的可能大,还是在北边设伏的可能性大?”
慕容农思索片刻道:“当然是在粮道上设伏的可能大。北边……确实可能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慕容麟点头道:“你认为一旦遭遇敌军埋伏,我们胜算几何?”
慕容农沉吟道:“以目前的情形,最多三成。”
慕容麟一拍巴掌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进最有可能遭遇敌军埋伏,而我们战神的可能不足三成。我提出绕行有何不妥?你为何会反对?”
慕容农皱眉道:“我……我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我总觉得,要尽快的赶到平城,而不能绕行
。捷径不走,却走山道,这不合常理。”
慕容麟冷笑道:“辽西王,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辽西王,我不是和你争辩,我们是在讨论如何安全撤离的问题。这干系到我大军的安危。我们都同意,眼下安全撤离是最为急迫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要斟酌。若你能保障敌军没有埋伏,抑或是即便遭遇到他们可以战而胜之,变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会完全听从你的建议。若你没有把握,为何不听我的建议呢?我知道你领军作战能力比我强,但也不能刚愎自用,也要听取他人意见不是么?”
慕容麟已经用最忍耐的口气说话了。若是从前,他必然没有好声色。但是现在慕容农将来的地位未知,必须要有灵活性,所以他颇有收敛。
慕容农皱着眉头,心里觉得不妥,但是却也没有理由反驳。
“这件事,还是太子定夺吧。若问我的意见,我是不同意绕行的。但我确实无理由反驳你的话。”慕容农沉声道。
慕容麟点头道:“那便由太子定夺便是。太子,你说呢?”
慕容宝也皱着眉头,他并不知道如何抉择。听起来慕容麟的话更有道理。但是他从内心之中已经对慕容麟的建议有了排斥。这一路出征,都听从慕容麟的话,结果处处吃瘪,落得今日的地步。他实在不愿再听慕容麟的建议行事。但慕容农却又没有更好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沉吟良久,慕容宝缓缓道:“此事容我考虑考虑,再做定夺。我们都好好想想,谨慎为先,免出差错。”
……
傍晚时分,天气转变。雨雪天气之后,此刻却突然天气转好。虽云层尚极为厚重,但是云层之中可见天空,夕阳透过西边的云缝射下来,金光闪闪,颇为壮观。
天气转好,人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是这似乎是某种很好的预兆。
十几骑快马在傍晚时分抵达盛乐,他们是从平城方向赶来的慕容德派来的斥候骑兵。他们送来了重要的消息。
慕容宝立刻再一次将慕容农和慕容麟叫来商议。
“这是范阳王派人送来的紧急军情,你们看一下吧。”慕容宝指着桌上的信道。
慕容麟伸手抓起,迅速浏览一遍,口中大叫道:“果然,果然如此。太子,如何?被我说中了吧。”
慕容宝点头,示意慕容农查看信件。慕容农拿过信来快速读了一遍。
“我斥候兵马两日前于平城西二百里处士城方向,发现大股敌军游弋。人数不详,少则万人。老夫估计,他们在此设伏,欲袭击我撤回大军。特将军情禀报太子以及诸王知晓,以免遭遇伏击。”
慕容农读了信,吁了口气,将信递回。
“怎样?被我说中了吧。他们在粮道设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辽西王,怎么说?”慕容宝大声道。
慕容农沉声道:“既然叔王侦查到了对方的踪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这件事需要验证,我认为……”
慕容麟打断道:“辽西王,你大可不必如此。判断错误,并不影响你的声誉。死撑着不承认才会有损你的声誉。情报在此,干真万确,你何必要强行否认?太子,我看可以决定了。”
到此时,慕容宝再无犹豫。既然粮道有伏兵,自然需要绕道而行。眼下和敌交战,绝无胜算。
“好。即刻传令,整顿兵马,趁着天黑大军开拔。按照赵王的路线行进。辽西王,你还是断后。赵王,你率一万骑兵前方开路。那些走不了的兵士……便留下来吧,给他们留些口粮便是。”慕容宝沉声道。
“遵命!”慕容麟大声道。
慕容农皱着眉头似乎没听到。慕容宝不满的叫了一声:“辽西王?”
“哦,遵太子之命便是。”慕容农忙躬身说道。
盛乐城中一片忙碌,兵士们开始准备开拔。但军中气氛沉闷之极,有三干多名冻伤的兵士将无法随军同行,这让他们既愤怒又恐惧。对于其他兵马而言,他们也因此而感到心寒。
当慕容宝走出住处,上马准备离开的时候。那数干伤兵互相搀扶着站在路旁,一个个呆呆的看着慕容宝等人。
慕容宝心中羞愧,低头不敢看他们。
“太子,你们就这么走了么?”
“太子,你将我们留在这里等死,于心何忍?”
“太子,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你们怎可狠心如此?”
“太子……”
慕容宝不敢看他们,低着头策马飞驰。
身后,受伤的兵士们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追赶着,口中大声叫嚷。一群骑兵拦住了他们,将他们隔绝在后方。受伤的兵士们痛哭着,叫骂着,但却突破不了骑兵的屏障,只能眼睁睁的目送着大队兵马远去,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诅咒你们,全部死在路上,遭到魏国人的袭击,一个也回不去。”一名士兵发出绝望凄厉的叫嚷。
其余人纷纷符和,大声叫嚷道:“对,诅咒你们全部死在路上,一个也活不成。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不配活在这世上。”
“诅咒燕国被人灭了,让你们这些人都沦为阶下之囚,丧家之犬!”
“诅咒你们,诅咒你们……”
在恶毒的诅咒之中,慕容宝等人率领的燕国兵马滚滚向前,奔向一处叫参合坡的地方,奔向他们的宿命!.
第一二五一章 牢笼(二合一)
大晋西北,朝廷大军攻克夏口之后,士气高涨。司马道子命令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率领的水陆大军五万从夏口开拔,往西直扑。
他们的目标是全力扑向江陵,攻克桓玄的老巢。
只用了六天时间,水陆并进的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的兵马便沿着长江奔袭三百余里,一路连克沌口、横桑、州陵、沙阳、蒲圻等大大小小十余座城池。从武昌郡攻到汝南郡,横跨两郡之地。
对于司马尚之兄弟而言,什么时候打过这么舒服的仗?对方兵马望风披靡,闻风丧胆。前锋兵马一攻,对方便抱头鼠窜,一路逃跑,溃不成军。
水军倒是打了几仗。在沙阳渡口,朝廷水军攻破对方水寨,击沉敌军水军战船九艘。在蒲圻江面上,水军破对方水军船队封锁,占领水寨,缴获损毁对方水军战船十七艘。对方水军一路沿江逃窜,毫无还手之力。
至此,司马尚之兄弟心中最后那根警惕的弦终于放下了。他们本来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去年惨败的情形历历在目,心中尚有余悸。领军出征时,兄弟俩也商议过,还是小心为上,免得再栽个大跟头。这要是再败了,恐怕司马道子再也不会启用他们,再也不会重用他们了。
但是,经过这六天的进攻,马步兵势如破竹,水军所向披靡。对方抵抗无力,一味逃窜,缴获了大量的粮草物资。沿途敌人更是丢盔弃甲,一片狼狈的情形。足见对方已经毫无斗志。
夏口之战的成功不是偶然的,确实是桓玄内部起火,左支右拙难以支撑了。趁着这个机会迅猛进攻,直扑江陵,取得大功,是两兄弟在这数日之后达成的共识。
十月初五,司马尚之司马恢之率领的大军抵达临湘,在攻克临湘之后,两人于县城之中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本来根本无需停留,当直接往前攻才是。但是有将领提出了异议,所以两人决定征询一下众人的意见。
会议在一片融洽的气氛之中开始。连日来毫无压力的进攻让众将信心满满,所以气氛融融。
司马尚之面带笑容开口道:“诸位,连日来我大军高歌猛进,势如破竹。敌军闻风丧胆,一触即溃。诸位勇猛杀敌,将士有功。我已经将各位的战绩禀报相王和朝廷,不久嘉奖便要到来。诸位虽然辛苦,但是能够平叛成功,则加官进爵,也不枉此番辛劳。”
众人纷纷叫道:“全仗谯王和抚军将军之力,我等感激不尽。功劳全在谯王和抚军将军。”
司马尚之抚须呵呵笑道:“那也不必客气。说正事。诸位,攻下临湘之后,我们距江陵便只有二百余里了,很快我们便要抵达桓氏老巢了。本来无需多言,只需乘势猛攻的。不过,有人提出了一些异议,故而召集诸位来商议一番。右卫将军,你给诸位说说吧。”
一名将领出列拱手,向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行礼。此人是右卫将军张崇之,是一名颇有谋略的将领,是司马尚之颇为信任的一名将领。
“诸位,非我多事。这几日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桓玄的兵马一路败退。七八日间,我军从夏口打到这里,横扫三百里云梦之地,对方的抵抗极为草率狼狈。这让人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若说夏口之败是桓玄内部起火,所以无法守住,但我们如今已经深入荆州数百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日的情形下,对方怎会无动于衷?难道桓玄不怕我们直扑江陵?抑或是另有诡计?”张崇之沉声说道。
有将领哈哈笑道:“右卫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打胜仗你反倒怕了?莫非要被打的满地找牙你才开心?”
另一名将领接上一句:“就像是去年攻豫章一般。”
旁边的将领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豫章之战,张崇之跟随司马尚之领军进攻,大败而归。这厮当面说出来,怕不是要惹司马尚之恼怒。
好在,司马尚之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装作没听见,并没有反应。
“诸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提防有诈。胜利来的太容易也不是好事。前方就是巴陵了。洞庭湖口巴陵县,乃是江陵最后的屏障。我们要进攻江陵,必要攻占此处。而洞庭湖口沼泽纵横,河汊密布,地形复杂。自古云梦大泽之处,凶险无比。故而我才提醒谯王和抚军将军小心。此处地形凶险,可藏匿干军万马。很有可能会遭遇埋伏。故而,我的建议是暂停进攻,侦查清楚敌情,以免遭遇敌军诡计。”张崇之道。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有人道:“这话倒也有理。洞庭湖口巴陵城虽然是座小城,但是扼守湖口要地,河网水道密布,地形确实凶险。别的不说,光是攻此城,便要渡过湖口,攻占水门,着实不易。”
也有人道:“说的不错。当年我曾在巴陵驻守,虽然那时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兵卒,但是这里的情形我还是知晓的。湖口沼泽芦苇之地方圆三十余里,庞大无比。藏兵数万于此绰绰有余。巴陵水城,地势险要。渡湖口而攻,水面宽八十余丈,马步兵很难进攻。唯有依靠水军。”
听了他们的话,众将领面露焦虑之色,神情颇为声中。
“哪有你们说的这么玄乎?我也曾在此短暂留守。此处固然地势复杂,巴陵城也地势险要,临水而建,扼守湖口之地。但是,莫忘了,巴陵城不过巴掌大小,城中最多只能驻守数干兵马而已。况且,其北临大江,地势险峻,但南边却是洞庭湖滩涂之地,有大片的浅滩。我们的兵马只需渡过浅滩之地,便可从南侧进攻。对方根本防不住。只是,渡过浅滩需要一些船只才成。我们怕是没有那么多的船只。”一名将领大声道。
“船只还不简单?大军只需从湖滩芦苇沼泽之地偷渡,唯一的阻隔便是湖口水道,不过数十丈宽而已。普通木筏小船,甚至只是以芦苇漂浮都可渡过。正面以水军佯攻巴陵城,令其守军无法出城滋扰我大军渡过,只需一天时间,便可抵达巴陵城南。届时还不一攻而破?”又一名将军大声道。
“对对对。可为之。浅滩芦荡有什么可怕的?”众将士闻言又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张崇之道:“倘若对方有大量兵马埋伏于湖中苇荡之地呢?如之奈何?”
司马恢之发出哈哈哈的大笑之声。
“哈哈哈。张崇之,你也忒胆小了些。要不是兄长说要商议这件事,我根本不会拿你的话当话。他们哪里来的兵马埋伏?他们若有大量兵马的话,为何夏口会丢?为何我们一路杀来,他们逃得比兔子还快?把陵城?我一万水军便足以攻下。根本无需步骑兵马出手。你们不想要这功劳,这功劳便归我了。莫忘了,相王可是下了死命令,十五日之内攻到江陵。还剩下七日,可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我说诸位,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才好。敌人强了也怕,敌人不强也怕。要你们还有何用?”
司马恢之的话毫不客气,众将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司马恢之平素其实是谨慎之人,一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是真的对众人的过于谨慎有些不满了。
司马尚之见状呵呵笑道:“恢之,不要说这种话。右卫将军的话也不无道理。诸位谨慎行事,也是为了不出差错。我看这样,你的水军可抵近湖口侦查敌情,探知对方水军和守城兵马的情形。张崇之率五干兵马从洞庭湖东岸进入滩涂侦查敌情。防止河滩之中有敌埋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军在此休整一日,等待结果。只要对方没有设伏,又无增援兵马,我们便大举进攻,快速攻下巴陵。船只问题,可让后方调拨百余条小船给我们。倒也不需要用芦苇编船。”
众人点头,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了。先侦查,再进攻。以防被偷袭。
司马恢之也表示同意这么安排,虽然他认为并无必要,但兄长发话,只能遵从。
当日午后,司马恢之下令水军沿江挺进。到天黑时分,水军先头部队的三十余艘战船已经抵达洞庭湖口。
一路而来,长江水道是往西南方向延伸的,在洞庭湖口方向转弯向西北方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转折。而在转折的最低点位置,便是洞庭湖所在的位置。
倘若在空中俯瞰,这一段的大江倒像是一个项链的V字形。而洞庭湖和周边的沼泽水系便如同项链的吊坠一般挂在下方。从洞庭湖通向长江干流的湖口位置,便是巴陵城。虽然是一座县城,但是地势着实险要,扼守湖口西岸,大军要想继续前往江陵,必须渡过湖口,攻下巴陵城,再沿江往西北方向抵达江陵。
夜幕时分,司马恢之的水军抵近湖口位置。三十余艘战船远远的在黑暗的江面上游弋靠近,侦查敌情。
司马恢之的水军很快便发现了敌人水军的踪迹。那是一路上被追赶而来的敌军水军的一部分。好消息是,他们正在往西北方向逆流而上的撤退。约莫有百余艘的战船正一艘接一艘的撤离城池北侧的码头。似乎是他们已经侦查到了朝廷大军抵近的消息,所以连夜撤离。
司马恢之接到禀报之后,命几艘战船悄悄跟随,看看对方是否真的是在撤离,还是在调动布置。跟踪了一夜的战船发现,对方头也不回一路沿江北上,溯流到数十里之外,根本没有回头的迹象。
司马恢之这才放了心,同时心里也嘲笑张崇之等人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另一路,张崇之率领五干兵马于傍晚时分抵达洞庭湖东北角。他们从东北角进入芦苇沼泽之中,小心翼翼的进行搜查。
整个湖滩面积巨大,到处是芦苇杂树,遍地黑乎乎的坑洼臭水。洞庭湖区域本来是一片沼泽之地,随着时间的变迁才成为大湖,湖边缘地带依旧保持着一些沼泽的地貌,故而庞大而阴森。
幸亏这是初冬季节,若是夏日炎炎之时来此,必然密不透风,臭味熏天,人马是根本不可能进来的。
张崇之等人搜的很仔细,兵马沿着中间的水道一直搜索到无法立足的黑水腐根弥漫的地带。在黑乎乎的沼泽湖滩之中折腾了一夜,最终一无所获。湖滩沼泽之中别说伏兵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倒是夜晚搜索,惊起了大片的水鸟,自己吓自己,吓得要命。浪费了诸多的箭支。
几十名兵士不小心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被活活的埋葬。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许多**的踪迹。这些**躲在黑水沼泽和芦荡之中,被惊动之后张口嘶鸣,甚是可怖。幸亏是初冬季节,夜晚天气颇为寒冷,这些**显然不太活跃,才没有发生**伤人事件。
次日
晌午时分,司马尚之前后脚收到了司马恢之和张崇之的禀报之后大为高兴。
可能得危险解除,对方显然并无埋伏,甚至无心恋战。否则对方水军为何全部撤离?那也就意味着通向江陵的最后一座城池巴陵城将不足为虑。
司马尚之立刻下令,大军急速开拔前往巴陵。傍晚时分,主力大军抵达洞庭湖北岸,进入洞庭湖湖滩和长江之间的十几里宽的狭长地带。
司马尚之不顾疲劳,带着人策马赶往湖口位置。隔着**十丈宽的湖口,他看到暮色之中矗立在对面的那座巴陵城。远远望去,巴陵城城墙上火把林立,人影晃动。显然对方并没有打算放弃巴陵,这是准备守城了。
回营之后,司马尚之下达了命令。明日凌晨时分发起进攻。以司马恢之的水军进入湖口位置,对巴陵城东城水门发起攻击。与此同时,以百余艘小船偷偷进入湖滩汊河之中进行兵马的偷渡。只需运过去五六干兵马,猛攻巴陵南城,则可攻破此城。
当晚,全军兵马吃的饱饱的,早早的便睡下,为明日的进攻做好了准备。
……
夜风寒冷,洞庭湖黑水荡漾,湖面之上的风格外的冷冽。
黑暗的湖面深处,一大片黑压压的船只正在黑暗之中缓缓的靠近东岸位置。
一艘巨大的楼船如怪物一般航行在众多船只之间。船厅之中,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的灯火。
几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坐在船厅之中。
“范之,几时了?”桓玄低沉的声音传来。
坐在他身旁的黑影起身欠了欠身子,缓缓道:“快三更了,主公。”
桓玄微微点头道:“四更天应该可以抵达东岸吧。”
卞范之沉声道:“差不多四更过半便可抵达,要知道我们迎着风的。主公放心,不会耽搁。天明之前发起攻击,将他们关在狭长的湖岸地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他们的身后包抄过去,发起攻击。”
桓玄笑了笑,轻声道:“我们放弃了夏口,一路引诱他们来此,不就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卞范之笑道:“是啊。放弃夏口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说起来,这刘裕是个人才,他能说服刘牢之反水,甚是难得。我们便将夏口放弃,送刘牢之一个人情。诱敌深入。呵呵。我之前在思考如何破敌,没想到这刘裕居然提供了办法。主公,将来恐怕要重用他才是。”
桓玄沉声道:“我信任的人只有你卞范之。刘裕……我只是要用他的火器罢了。要我真正信他是不可能的。还有那个刘牢之,跳反数次,背叛前主,这样的人怎值得信任?刘裕和刘牢之都是彭城人,都喜欢背叛。今后,彭城出身的人士都不得重用,那一片水土怕是出不了忠臣。”
卞范之哑然失笑道:“主公,怕是没这个说法。”
桓玄自己也笑了起来。顿了顿,沉声道:“可惜司马道子没有来,否则此番定叫他插翅难逃。”
卞范之笑道:“主公,能歼灭这五万兵马,那已经是奠定战局了。此战胜利之后,司马道子必将灰溜溜的败逃。他耗费一年多时间准备的讨伐我们的行动便告失败了。届时,他还有什么资本和我们对抗?更何况,刘裕和刘牢之会在寻阳截杀他们,他能不能逃走,还是未知之数呢。”
桓玄呵呵而笑道:“倒也是。其实这一次就算他跑了也没什么,我们就要到京城去抓他了。他能往哪里逃?”
卞范之笑道:“是啊。也许……今年新年,我们便能去建康了。司马道子还是祈祷他能够过了新年吧。”
桓玄大笑起来。虽然是黑暗之中,依旧能看到他双眸闪闪,发出野兽般的光芒来。
水声哗哗,船桨击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船厅中短暂的沉默之后,桓玄又开口问道:“范之,你说那个李徽会不会阻止我们攻入京城?此番听说他支援了司马道子诸多粮草物资和兵器盔甲。这厮是何居心?听说他们的兵马进驻了江北三郡之地,那可是京城的门户。我们要攻入京城,必从三郡经过。他们会不会阻拦我们?”
卞范之陷入了沉默,显然正在急速的思索。
“主公,这件事我想了许久。我尚且不敢定论。但我可以断定,李徽绝不会救司马道子。他只是和司马道子做了一场交易罢了。江北三郡之地便是交易的地盘。你见过哪个忠于朝廷的人,在朝廷需要的时候要朝廷拿地盘来换援助?李徽拥兵自重已久,他或许只是乘机增强实力,以实现长久的割据罢了。”卞范之道。
桓玄皱眉道:“可他的存在,会让我恶心的。待我们攻入京城之时,我岂能容徐州有个李徽盘踞?他若不肯顺从于我,我们怕是只能攻灭他们了。”
卞范之沉吟不语,半晌笑道:“主公,且不要想那么远,先解决眼前之事。至于其他的事情,一步一步的来,一步步的走,不必好高骛远,操之过急。我大晋局势明日之后便趋明朗,那李徽若是识时务者,便不会挡在主公前面。总之,天命在主公,一切都会解决的。”
桓玄笑道:“说的甚是,天命在我,无需担忧。传令,加快速度,四更天务必抵达东岸,不得有误。”.
第一二五二章 大败(二合一)
天色微明,位于洞庭湖北岸狭长地带的大军营地开始骚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响起,兵士们纷纷起身,开始整顿盔甲兵器,检查装备物资。
今日即将攻城,虽然眼前这座巴陵城看上去不堪一击,但是任何一场战斗都值得慎重对待,因为每一场战斗都会**。没有人希望死的那个人是自己,所以即将战斗之前,除了做好万全的作战准备之外,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希望今日的攻城一切顺利。
司马尚之早早起身披挂齐整。他身着崭新的锁子甲,腰悬一柄镶满黄金玉石的宝刀。这柄宝刀是他的父亲谯敬王司马恬留给他的。作为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谯王之爵,也继承了父亲的宝刀。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和父亲司马恬一样,成为大晋朝堂上的不倒翁,举足轻重的宗室人物,但现在看来,自己差的还很远。
所以,这次征讨桓玄的征程,或许便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自己已经错失了多次的机会,留下了诸多的遗憾,也让司马道子对自己失望。但这一次,自己要弥补这一切。
“一切都准备好了么?”司马尚之走出营帐,来到灰蒙蒙的晦暗的天光之下,对着站在帐外等候的诸将道。
“回禀谯王,一切准备就绪。将士们正在用饭,很快便可发起进攻。”一名将领大声回答道。
“很好,让他们多吃些,好有气力连续作战。攻下巴陵之后,我们要继续进攻,不会停留。三天以内,抵达江陵。”司马尚之道。
他已经想好了,不能耽搁了,今日之战后无需休整,必须急速进军,否则便要超过司马道子规定的期限了。
“我等遵命!”众将齐声道。
司马尚之走向自己的战马,拍了拍马鞍准备上马。突然间,从远处隐隐传来了喧哗喊杀之声。司马尚之一愣,警觉起来。
“怎么回事?何处传来的喊杀声?”司马尚之喝道。
众将也听到了喧哗之声,夹杂着咚咚的战鼓声和喊杀之声。似乎是从西北方向的湖口方向传来。
“好像是前营湖口方向。战斗尚未发起,谁敢贸然进攻?未将去瞧瞧。”张崇之恼怒的道。
司马尚之沉声道:“我亲自去查看,上马!”
司马尚之翻身上马,众将和亲卫骑兵见状也纷纷上马,跟着司马尚之冲出中军大营,直奔西北方向的前军营地而去。
营地相聚两三里,很快便抵达。但冲入营地之时,这里的将士们正在埋头吃饭,少量兵马正在整顿队形,站队点名。他们并没有出营作战。
但喊杀声依旧传来,司马尚之等人循声赶到了数里之外湖口东岸北侧的大江口,看到了**堤阻隔的远处冒起的滚滚冲天的烟柱。司马尚之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大事不妙。
直到他们快速奔上了高高的江堤之后,眼前的情形让他们目瞪口呆。
但见晦暗的江面之上,无数的水军战船正从上游方向冲下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数十艘战船已经冲到了近前的江面上,正和己方的水军纠缠在一起。江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三四艘战船已经起火燃烧,只是暂时不知道是敌人的战船还是己方的战船。
战鼓的声音咚咚咚随风而来,震的人心慌慌。鼓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又是顺着西北风吹来,这才在中军营中都能听得见。
战斗应该是刚刚开始,鼓声也是不到一炷香时间之前便已经听到了。但是就是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居然已经有战船起火,有数十艘战船冲到了己方船队中间。可见敌人来的何等的迅速,进攻如何的迅猛。
司马尚之呆呆的策马看着江面,脑子里尚未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间,江面上一艘战船爆发出巨大的火光,随着巨响声传来,那艘战船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四分五裂,**开来。船身桅杆船板的碎片散落如雨,四周洒下了散落的火雨,在水面上兀自燃烧。
“那是……那是……”司马尚之指着江面颤声道。
“那是……抚军将军的座船……”张崇之颤声道。
司马尚之的脑子嗡然一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是火器,那是火器。”另一名将领补上了另外一个事实。
一瞬间,岸上众人如死一般的沉寂。而在他们目光所及的江面上,上游密密麻麻的战船正在隆隆战鼓和火器的轰鸣声中顺流而下,冲入朝廷水军阵型之中。
“谯王,敌军水军主动进攻,那说明……昨日的撤离是假象,是假象。”张崇之大声道。
一瞬间,司马尚之脑子里闪过一道电光,他猛然惊醒,大声道:“不好。这可能是埋伏。”
话音落下,长堤后方前营处马蹄杂沓,数十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兵大声喊叫:“禀报谯王,后营遇袭,不知从何处冒出大量敌军,正从后方进攻我后营。”
至此,司马尚之等人什么都明白了。
……
七八里外,司马尚之的后营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大批桓玄军兵马攻破。
桓玄的三万兵马,昨夜乘战船从洞庭湖东岸登陆,绕行司马尚之大营后方,在黎明时分发起了进攻。
这正是桓玄等人设计的诱敌深入包围绞杀之策。
此计由豫章太守刘裕所献,由卞范之加以调整。核心便是放出假消息,通过已经叛变的刘牢之之口迷惑司马道子的兵马。通过放弃重镇夏口,让这诱敌之计变得更加的可信。
前期发布的各种荆州内乱的消息,都是刻意为之。事实上,殷仲堪之子殷旷之确实在南阳反叛,但他们根本没有进攻襄阳的本钱,区区数干兵马,已经被桓玄派兵牢牢锁在了南阳。梁州杨氏族人的反叛也早已被**。卞范之命人放出这个消息,便是为了让夏口之败显得更自然,让司马道子等人对桓玄陷入内乱困境而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司马道子才会命司马尚之一路猛攻向西而来。
桓玄军这一路上的丢盔弃甲都是假装的,他们压根没打算作战。为的便是将司马尚之的大军吸引到洞庭湖北的湖口位置。这里是绝佳的包围地点。
桓玄水军的撤离是迷惑敌人,芦苇荡和沼泽之中空无一人也是迷惑敌人。其实在长江上游之地,桓玄的水军早已在桓谦的率领之下集结。两万水军做好了顺流进攻的准备。
而张崇之等人在湖荡沼泽之中的搜索也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卞范之料敌机先,他知道面积这么大的湖荡之地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怕有埋伏。所以他索性放弃了在湖荡之中屯兵埋伏的想法,将三万精锐乘坐船只藏匿在洞庭湖深处设伏。洞庭湖八百里,南北比东西纵深更大,藏在湖心位置,敌人根本无法察觉。
种种的布置,终于等到了今日这一刻。这是一场决定性的作战,桓玄隐忍至今,布置至今,为的便是要全歼司马尚之的这五万大军。彻底粉碎此次司马道子气势汹汹的讨伐。
战斗从凌晨开始,遭遇埋伏的司马尚之的兵马阵脚大乱,仓促迎战。
由于后营是辎重和粮草营地,兵马以老弱为主,在战斗开始之后便被迅速突破。在司马尚之率军赶到战场之后,整个后营已经火光冲天,兵马四散奔逃。后营七干余兵马被桓嗣率领的前锋兵马击溃。
随后,桓玄军三万大军正面进攻,双方在狭窄的十几里长宽的战场上展开了血腥的厮杀。携带大量火器**的桓玄军岂是已经心慌意乱的司马尚之的兵马所能抵挡的。
虽然桓玄军的火器颇为粗鄙简陋,但是依旧对朝廷兵马而言占据碾压的优势。况且司马尚之的兵马之中大部分是新募兵马,许多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真正的厮杀,跟桓玄手下的老油子兵比起来在作战技能和素质上差之甚远。双方的交战在数个时辰后便分出了胜负。
午后时分,司马尚之的四万兵马已经死伤了超过万人。兵马已经呈现溃败之势。但问题是,他们无处可退,他们的后方便是湖口,湖口的对面是敌军城池。他们唯一能够逃走的可能便是依靠水军撤离,但此刻,江面上的水军已经被桓玄的水军碾压般的消灭的七七八八。只剩下数十艘战船狼狈逃窜。
司马尚之等人陷入了绝境之中。
午后未时,司马尚之的兵马全线崩溃,大量的兵马放弃了抵抗抛下兵刃投降。司马尚之知道大势已去,不知如何是好。张崇之等人建议拼死突围,司马尚之彷徨无计,只得听从。张崇之和几名将领集结四干余兵马发起突围。但这种局面之下哪里突围的出去?整个出口被敌军全部拦阻,桓玄军兵马密密麻麻堵在东边,毫无退路。
张崇之颇为英勇,策马冲在前方,率领数百骑兵往前冲杀,杀出了数里长的血路。但突然间前方一群步兵拦住去路,手握黑乎乎的火铳喝叫。张崇之哪里管这些,策马冲杀过去。但听得火铳轰鸣声连番响起,张崇之连人带马被轰的血肉模糊,轰然倒毙。
眼见如此,仓皇无路的司马尚之带着数干兵士冲入湖荡沼泽之中,试图躲避。他们慌不择路在湖荡之中乱走,许多人陷入沼泽污泥之中淹没,许多人被惊动的**袭击。这湖荡之中宛如迷宫,若无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根本无法走出来,更别说外边早已有天罗地网的包围了。
僵持到天黑时分,桓玄命人在外围喊话,威胁司马尚之和里边的兵马出来投降,否则便纵火烧苇荡沼泽。司马尚之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出来投降。
满身泥污的司马尚之被押到桓玄面前,桓玄纵声大笑,极尽奚落。
“司马尚之,汝可算到有今日否?只要你归降于我,揭露他谋害先帝之罪,我便饶了你性命。”桓玄大声道。
司马尚之自知必死,他又怎么可能去做这样的事情。他的妻儿族人百余口都在京城,这么做岂非是要送了他们的命。于是冷笑怒斥道:“桓氏逆贼,欲篡我大晋社稷,那是休想。你父桓温逆贼不能得逞,你也同样不能得逞。”
桓玄是何等人?岂受得了他这般言语。大怒之下,当下拔刀上前,一刀便将司马尚之枭首。卞范之等人阻之不及,眼见司马尚之人头落地,却也无可奈何。
要知道,杀了司马尚之,便会迫的司马氏再
无余地。卞范之为图后计,为了桓玄的名声,并不希望他这么做。
二更时分,战场上一切归于平静。
司马尚之的五万大军,除了部分水军逃脱之外,全部被歼灭。兵马死伤两万余,其余全部投降。
领军主帅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兄弟尽数**。司马尚之撑到了天黑,而司马恢之在水军交战的一开始,他的座船便被上游冲下来的**船贴近,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本人也粉身碎骨。
……
一天后,率军抵达汝南郡的司马道子得知了司马尚之兵败的消息。得知此消息,司马道子惊愕之极,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默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爆发。已经很久没有骂人的司马道子将他所知道的所有的恶毒的骂人的言语全部倾泻而出,将司马尚之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似乎忘了,司马尚之的祖宗便是他的祖宗。极度的愤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司马道子发泄着情绪,骂着那些难听的脏话,没有人敢说话。
司马道子骂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喘息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这两个蠢货不堪大用,坏了大事了。五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谁能告诉我?”司马道子喃喃道。
噤若寒蝉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王绪咳嗽一声沉声道:“相王万万保重身子,切莫动气伤身。眼下的局势确实不妙。依我之见,我们当极速撤兵才是。”
司马道子再一次跳了起来,大声道:“撤兵?你怕是疯了。没了五万兵马,我还有二十万大军。本王要和桓玄决一死战。亏你想得出来,绝不能撤兵。”
王绪咂嘴道:“谯王兵败,五万兵马全军覆灭。这令人痛心愤怒。当然,仅仅是五万兵马倒也罢了,关键在于,我们的水军没了。没了水军,如何进攻?相王莫忘了前车之鉴。要进攻,也要重新组织水军才成。水军才是关键。况且,从目前看来,之前的种种情报都是错的,桓玄贼子并非无一战之力,他只是示敌以弱,骗我们上当,设下埋伏罢了。如此看来,夏口之战,他们倒像是故意失败的。便是为了迷惑我们,引诱我们。”
司马道子怒骂道:“刘牢之呢?叫他来问。夏口是他攻的,消息也是他禀报的,这狗贼定然心怀不轨。”
王绪忙道:“刘牢之在夏口休整,王爷亲自下的命令。相王切莫下定论,刘牢之或许也是被蒙骗了。眼下若是指责他,岂不是雪上加霜。相王,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的情形实不宜进攻。我的建议是,撤兵夏口休整,想办法再弄些船只来方可继续进攻。”
司马道子咬牙喘息着,思索良久,脑子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仲业说的有道理。大军不宜再进攻,当撤回夏口休整。水军不能没有,否则难以进攻。”
王绪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桓玄不知道在这沿途有没有设伏。回去的路不知会不会遭到埋伏。我的建议是,命刘牢之率军前来接应,顺便看看路途是否安全。再者,前军覆灭,需要猛将为前锋,刘牢之可胜任。叫他来,也可为我们断后。”
司马道子点点头,无力的摆手道:“就这么办吧。”
……
次日午后,十几骑快马从西边到来,送来了一个木匣子。送信的骑兵在阵前高声叫嚷了几嗓子,便将木匣子丢在地上离开了。
兵士将木匣子捡起来送到司马道子的大帐之中,司马道子命人将木匣子打开。顿时大帐之中一片惊呼抽气之声。
那匣子里装的正是司马尚之的人头。
“兄长,兄长啊。”司马尚之的堂弟司马康之在军中为长史,见到司马尚之的人头,扑上前来痛哭失声。
兵士将随着人头一起送来的信奉上,司马道子展信浏览。
“会稽王如唔,你不远干里,率大军来探望我,我很是感激。多谢你送我两万兵马,大量盔甲武器粮草物资,盛情难却,我已经全部笑纳。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今将司马尚之头颅送于会稽王,权投桃报李之礼。会稽王若还想领略我荆州风光,弟自当倾力相迎,照顾周到。若会稽王旅途劳顿,不愿前来,弟不久后也将上京探望会稽王。届时把酒言欢,不亦乐乎?”
会稽王气的脸色铁青,将信件撕扯的粉碎。
“狗贼辱我,气煞我也。”司马道子大怒喝骂道。
司马康之兀自哀哀痛哭,司马道子怒骂道:“还哭,若不是这个蠢货,我怎会受此人之辱?来人,将司马尚之的头丢到江里喂鱼去。”
司马康之紧紧的抱着匣子哀求。王绪见状忙上前道:“相王息怒,相王息怒,谯王为国捐躯,当予以嘉奖褒扬才是。桓玄的用意便是激怒你,怎可上当?按照计划行事便是。”
司马道子这才冷静下来,命司马康之将司马尚之的头颅携带回京安葬。
当日午后,司马道子下令大军调转回头,往夏口方向退去。.
第一二五三章 密谋(二合一)
夏口,临江县。
刘牢之的兵马在此休整多日。此次西征,刘牢之的兵马只打了一仗,便是攻下夏口之战。之后便忽然从前锋主力兵马沦为边缘军队,一直在夏口赋闲。这多少有些让人意外。
不过刘牢之当然知道这不是司马道子的特殊照顾,而是他们判断桓玄不堪一击,急着去抢功。这样唾手可得的功劳,又怎么会轮到自己?那帮豪族宗室怎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刘牢之心中冷笑,这一切正是刘裕和自己暗中商议的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抢着去争功,但其实是抢着去送死。
在过去的十几天时间里,刘牢之的兵马在临江县驻扎休整,倒是甚为安逸。但刘牢之密切关注着前方的战况。虽然按照刘裕所传达的计划,似乎万无一失。但是真正的情形还要看实战的后果。一旦桓玄的兵马不能在洞庭湖一带重创朝廷大军,反而吃了大亏的话,那么自己将不得不考虑另外一种可能。
关键时候,自己诱杀刘裕,辩解说自己是故意接受刘裕的招降,将计就计,也不失为一个补救的办法。总之,一切看局势的发展,随时调整自己未来的动向。
背叛这种事就如同出轨,有了第一次便有无数次,而且会从忐忑不安背负道德上的压力变成心安理得。显然刘牢之已经渡过了背负心理压力的阶段,他已经突破自我了。一旦以自我为中心,便没有任何的压力。更何况无论是司马道子和刘裕,对刘牢之而言都无恩惠。
凌晨时分,刘牢之在温暖的被窝里熟睡。怀中的少女身体绵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临江县的本地大族昨日送给刘牢之的礼物。刘牢之昨晚接受了大族的宴饮之后,便留宿在这家大族的侧宅之中。少女给了刘牢之极大的慰藉和放松,这让刘牢之多日来糟糕的睡眠得以缓解。
急促的脚步声在外边响起,有人在门廊下叫道:“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会稽王派人前来传达军令,请速去接见。”
刘牢之熟睡未醒。身旁的少女倒是醒了,用手推着刘牢之多**的胸膛,轻声道:“大将军,大将军,外边有人叫你。”
刘牢之打着啊欠醒来,这才听到外边高雅之的声音,他掀起被褥起床,走到门口开了门。高雅之站在廊下,拱手行礼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刘牢之皱眉道:“雅之,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早便来?”
高雅之偷眼看了一眼帐幔,隔着帐幔,少女赤裸的身体清晰可见。
刘牢之哼了一声,高雅之忙收回目光,笑道:“打搅岳父大人歇息了。岳父大人,实是因会稽王命人前来传令,请你速去接令,小婿才来打搅。”
刘牢之皱眉道:“好大的架子,他的军令是圣旨么?要我亲自去接令。你代为转达难道不成?”
高雅之道:“岳父大人,军令紧急,岳父大人还是去见见的好。”
刘牢之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雅之,是好消息么?”
高雅之笑了笑,低声道:“对我们而言是好消息,但对司马道子而言,怕是个糟糕的消息。”
刘牢之一喜,不待他发问。高雅之低声凑在他耳边道:“司马尚之大军于洞庭湖遭遇伏击,五万兵马全军覆灭!”
“啊!”刘牢之失声叫了出来。他以为的大败无非是被歼灭万余兵马而已,却不料司马尚之的五万大军全军覆灭。
“呵呵呵。活该啊。功劳是那么容易得的么?司马尚之自寻死路。”刘牢之咬牙道。
“是啊。所以司马道子慌了,他率领大军正在回撤。命人来传令,要我们前往接应,之后为他断后。”高雅之低声道。
“哼!这时候,又想起我刘牢之来了。要我去为他断后?嘿嘿,狗贼倒是想得美。”刘牢之啐骂道。
高雅之低声道:“岳父大人,无论如何,得先接了命令。下一步如何,岳父大人再作决断。”
刘牢之点头,拢了拢花白的长发,沉吟片刻道:“刘裕应该也得到了消息,他的兵马就在南边,我想他很快就要来见我了。这样吧,雅之,你速去和他接洽,请他前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高雅之点头道:“小婿遵命。”
刘牢之摆手道:“去吧,我这便去接令。”
高雅之躬身行礼,快步离去。刘牢之掩住房门回到床沿坐下。一双柔臂勾住了他脖颈,温热绵软的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大将军,再歇息一会吧。天光还早着呢。一大早便被吵醒了。”少女娇嗲的在刘牢之耳边道。
刘牢之反手过去,在少女滑腻的身上摸了两把,呵呵笑道:“睡不成了,有要事要办。”
少女道:“大将军要领军出征了么?那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待在这鬼地方。”
刘牢之嘿嘿一笑,捏着她的脸道:“你放心,我会带你走的。但眼下还得委屈你留在谭家一些天,待老夫半了大事,便来接你。”
少女咯咯而笑,在刘牢之的肩头身上如蛇一般的扭动不休。
……
傍晚时分,一队骑兵从临江县城南门入城,直奔刘牢之的落脚之处。
一名身材高大,头戴斗笠的男子在高雅之的引领下进了刘牢之居住的后院。
“岳父大人,刘太守来了。”高雅之站在门前沉声禀报。
哗啦一声,门开了。刘牢之出现在门口。斗笠男子缓缓取下头上斗笠,拱手笑道:“刘将军,多日不见,一切可好?”
刘牢之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刘裕的手臂,将他拉进屋子里,哐当一声,屋门关上了。
茶水沏上,刘裕微笑道谢,眯着眼看着刘牢之。
刘牢之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笑道:“恭喜刘太守,消息不用老夫再说了吧。计划成功了。”
刘裕微笑点头道:“岂止是成功,简直大获成功。也不光是我之喜,你我同喜。”
刘牢之呵呵笑道:“我可不敢当。我就怕狡兔死走狗烹啊。现在司马道子已经撤兵了,此次讨伐行动已然失败了。你们自然是高兴,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刘裕呵呵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放在刘牢之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南郡公的亲笔信,托我带来送给刘将军。刘将军请过目。”
刘牢之拿起信来,取出信笺快速看了一遍,眼中神采闪动。
“条件可还满意?扬州刺史,加车骑大将军,封彭城郡公,加侍中之职。”刘裕沉声道。
刘牢之抚须而笑,沉声道:“但不知南郡公给了你怎样的许诺。”
刘裕呵呵笑道:“我自然不敢和刘将军一样,我还做我的豫章太守罢了。”
刘牢之哈哈大笑道:“你这样的人才,若不得重用,桓玄岂非瞎了眼么?刘太守,其实这些职位都是虚妄之职,你莫非以为这些许诺便能让我感激涕零么?”
刘裕呵呵一笑道:“刘将军,你想要什么,他们不懂。但是我懂。你无非想要雄霸一方,不受人管束,要做一方豪强。这些不难办到。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寒门出身,经历颇似,在我心中,已经将你视为知己。往后之事,你我当同气连枝,共同进退。你想要的,我自然会助力完成。”
刘牢之呵呵而笑道:“刘太守,我刘牢之其实也没什么野心,我只希望能够安稳的过日子罢了。什么雄霸一方之言,并无此想。桓玄也好,司马道子也罢,他们的胜败其实我都不在乎。我是看着你刘太守值得相交,才会听从你的建议,做出如此的选择。我刘牢之何德何能?岂有争霸之心?说白了,只要他人诚意待我,我刘牢之决不负他人。官职地位于我如浮云一般。”
刘裕呵呵一笑,并不点破刘牢之的冠冕之言。
刘裕站起身来,向着刘牢之长鞠到地,沉声道:“刘将军,你我投缘,性情契合。你我又同是彭城人氏,出身微寒。像我们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互帮互助。你适才说看中了我这个人,才会同我合作,这让我颇为感动。我刘裕颠沛多年,从来没遇见刘将军这样待人赤诚之人,也没遇到如你这般看重我刘裕之人。我知你心中尚不安稳,担心遭人背弃,担心用得着你之时便百般相好,最后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对此,刘裕无法向你保证,只能用我的一腔真诚向你表白内心。若蒙刘将军不弃,我愿同将军歃血结义,效刘关张桃园之义,结为异父母兄弟。今后,你我兄弟共同扶持,互帮互助,他人欺辱你我,你我同气连枝,相携自保。又或可开创一番大业也未可知。”
刘牢之站起身来,讶异的看着刘裕。
刘裕见刘牢之不说话,苦笑道:“刘将军莫嫌我唐突,我自知和刘将军相差甚远,年岁悬殊。当年刘将军在北府军中叱咤风云之时,我便仰望羡慕,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刘将军共事。但结为兄弟之义,确实是颇为唐突之举。刘将军若不愿,却也无妨。我……”
“贤弟。”刘牢之大声打断刘裕的话,哈哈笑道:“哈哈哈,贤弟说那里话来。若能和贤弟结义,乃是我刘牢之的荣幸。贤弟乃当世英杰,愿折节下交,岂有不愿?”
刘裕大喜。当下命人准备香案,两人歃血为盟,叩拜结交,立下生死誓言。礼毕之后,把臂而笑。
“哈哈哈。今日太高兴了,我刘牢之蹉跎半生,今日得一义弟,真乃天大的喜事。来人,设宴,我要和兄弟共饮。”刘牢之大声的吩咐了下去。
刘裕也笑得很开心,兄长兄长的叫个不停。两人其实各怀鬼胎,各有所图。对刘牢之而言,他并不信任桓玄等人,但他走上了这条路,却也无法回头。所以希望从刘裕这里得到一些保障。官职地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融入桓玄的圈子里,不要被排斥在外。
通过刘裕,可以很好的融入其中,进入核心。要知道,刘裕掌握火器的秘密,必定为桓玄所重。
刘裕当然明白刘牢之的心思,任何的空口许诺都是虚的,需要来点实际的。结义乃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法。虽然誓言没有什么约束力,但是背弃誓言者,将要受到道德和**的谴责。在这年头,即便背信弃义是家常便饭,背叛和背刺是常见之事,但表面上却是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以结义这种方式拉近距离,安抚对方是有效的办法,起码在表面上是将刘裕和刘牢之绑在了一起。这样一来,刘牢之会安心一些。
但其实,对于刘裕和刘牢之而言,这样的束缚都轻薄如纸,根本不具备任何的约
束力。
酒宴摆上,两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高雅之在旁把盏,神情古怪。平白无故多了个叔丈人,而且刘裕的岁数比自己还小两岁,这个叔丈人来的也太便宜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这才正式进入正题之中。
“兄长,计策大获成功,重创朝廷兵马。南郡公甚为高兴,对你赞不绝口。我听说,司马道子下令让你率军前往接应,让你为他断后,保护他大军撤离。兄长,你是怎么想的?”刘裕问道。
刘牢之呵呵笑道:“司马道子这小贼,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又要我替他去送**。我岂会听从他?我让雅之请你来,便是要问计于你,下一步我们当如何?”
刘裕笑道:“其实到了这一步,倒也不必遮遮掩掩。兄长,南郡公率大军已经开始追击,绝不容司马道子逃走。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便是当头拦截司马道子的兵马,将他们困在路途之中。南郡公大军一到,便可前后夹击,将司马道子的兵马尽数歼灭。兄长意下如何?”
刘牢之端着酒杯沉吟道:“凭我们?恐怕拦不住他们啊。司马道子手中还有十几万大军,我手中不过一万余兵马,如何拦阻?就算我伪作接应,突然袭击,怕也难以成功。别到最后,搭了手下将士们的性命。依我看,不如让他们撤走便是。反正他们也败了。危机已解,南郡公又何必担心?”
刘裕摇头道:“兄长。你想的太简单了。司马道子恐不会罢休,我估计他们是要退回夏口固守,伺机再战。若不趁此机会解决他们,则会错失良机。况且,他们也定已经明白兄长和他们离心,只是眼下不说罢了。一旦站稳脚跟,第一个对付的便是兄长你。眼下必须要下狠手才成,不可有任何的放松。南郡公的意图是,此次将司马道子的兵马一网打尽,便可前路宽阔,直捣京城了。”
刘牢之沉吟道:“可我们拦不住啊。就算加上你的五干兵马,又如何能够阻挡?更别说,我们身边还有王凝之的一万兵马,驻守于夏口城中。我们稍有异动,王凝之便会立刻知晓。那厮便是司马道子故意留下来监视我的。”
刘裕沉声道:“兄长,若拒夏口而守,必能挡住司马道子的兵马。起码可以拖延他们几日。这便足够让南郡公的兵马赶到。我们兵马虽少,可我有火器铁炮,定可为之。以兄长领军之能,惧他何来?”
刘牢之皱眉沉吟,听到火器二字,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底气。夏口城地势险要,近来正在修补城防。若有火器助力守城,未必能守住,但拖延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是将司马道子的大军拒之于夏口之西。等桓玄大军一到,便可围而歼之。既然背叛了司马道子,便要彻底的解决了他,否则将来必为其所忌恨,恐寝食难安。
“若有贤弟火器相助,必能守住数日。只是……麻烦在于那个王凝之。这厮守着夏口,手下有一万精锐。我的兵马是不能进夏口的,我一动,他必防备。那厮缩在城中,也不愿出城,甚是有些难办。”刘裕长吁了一口气道。
刘裕皱着眉头,思索道:“果如兄长所言,确实是有些难办。司马道子命他守夏口,正是为了防着兄长。得先想办法夺了夏口才成。但大军一动,他必有防备。如之奈何?”
刘牢之沉思良久,缓缓道:“贤弟,我有一计,能让我进夏口。只是也许要委屈贤弟,还要冒些风险。”
刘裕沉声道:“计将安出?”
刘牢之凑在刘裕耳边,口唇翕动,说了一番话。刘裕闻言大喜,哈哈笑道:“好计谋。好计谋。兄长此计大妙。”
刘牢之哈哈大笑,举杯道:“只是要委屈贤弟了。来,为兄敬你一杯,事不宜迟,咱们今晚便动手。”
刘裕笑道:“委屈什么?只要计成,别说绑了我,便是捅我几刀,又当如何?”
刘牢之大笑声中,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
二更天,夏口城衙署之中,左将军王凝之已经上床歇息。
白天接到了命令,要自己会同刘牢之的兵马前往接应大军。王凝之不敢怠慢,立刻整军。但刘牢之磨磨蹭蹭,非要说明日一早才能动身。王凝之只得同意。
晚间早早上床,为了明日能够精神充足。毕竟是养尊处优之人,此番领军出征讨伐桓玄,是王凝之生平第一遭领军上战场。感觉辛苦无比。一想到明日要受马匹颠簸之苦,王凝之头皮都发麻。
其实对他来说,领军打仗确实超出了能力之外。吃喝玩乐写写诗下下棋倒是强项。不过好在司马道子也没有倚仗自己的想法,命自己率一万兵马留守夏口,监视刘牢之的兵马。
但司马尚之战败的消息传来,王凝之是着实吓了一跳。司马尚之虽然和自己平素不睦,自己也看不惯他的嘴脸,但是突然间五万兵马覆灭,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也**,这件事让王凝之颇为惊恐。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耳听得二更鼓响,正有些迷迷糊糊之意的时候,突然间外边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禀报王将军,刘牢之在南城门外,要求进城见王将军。”
王凝之一骨碌爬起身来,讶异道:“怎么这时候来?”.
第一二五四章 夺城(二合一)
南城门外,刘牢之策马而立,身后跟着百余名亲卫。火把在风中闪烁跳动,忽明忽暗。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裹着厚厚的披风皱眉看着城下。他被司马道子告知,留守夏口城,监视刘牢之的兵马。不许刘牢之的兵马进入夏口。
司马道子在给自己的信中说,务必要守住夏口,不让他人染指。甚至暗示自己,一旦刘牢之的兵马有进入夏口的企图,必须严厉拒绝,若他强行为之,可给予打击。
此番出兵接应大军的行动,也需刘牢之兵马在前,他的兵马在后监督,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司马道子没有说为什么,但是王凝之知道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事实上,在此之前,王凝之也对刘牢之敬而远之。不光是因为看不起刘牢之,而是王凝之总感觉刘牢之的眼睛里有些令他胆寒的东西在闪光。那是如野兽一般的目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弱女子一般,他似乎有随时冲上来将自己撕扯成碎片的欲望。
所以,在过去的半个月时间里,王凝之连夏口城也没有进。更拒绝了刘牢之多次邀请他见面的要求,便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莫名的惧怕。
夜风寒冷,王凝之有些冷,他裹紧了披风,朝着城下大声问道:“刘将军,这么晚了,怎么来到城外?有什么事明日不可说么?”
刘牢之仰头看着王凝之,大声道:“若无要事,怎会前来叨扰?你以为我想这么晚跑来折腾么?王将军,速开城门,让我们进城。”
王凝之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便是。进城却不必了。”
刘牢之冷声道:“当真岂有此理,我不知如何得罪了王将军,王将军连待客之礼也不顾了么?”
王凝之沉声道:“莫说其他,到底有何事?若无他事,我可要走了。明日还要出征,刘将军也该回去歇息,不必折腾。”
刘牢之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那便罢了。本有重要军情禀报,你这般怠慢,将来相王问责,需怪不得我。告辞了。”
刘牢之一摆手,拨马欲走。王凝之皱眉道:“什么军情?你且说。我可是亲自来见你,你若不说,相王怪责的可是你。”
刘牢之勒马站定,沉思片刻,大声喝道:“押上来。”
两名骑兵夹着一匹马上前,火把照耀之下,可见马上那人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绑在马上。
“王将军,今日傍晚,我的兵马于临江城南三十里外发现敌军踪迹。我亲自率兵马前往围杀,歼敌数百,擒获敌首。呵呵,你猜抓到了谁?”刘牢之高声道。
王凝之眯眼细看,因为距离甚远,根本看不清楚。
“是谁?”王凝之叫道。
刘牢之呵呵笑道:“乃豫章太守刘裕。”
王凝之一惊。刘裕之名他自然知晓,此人在豫章大败司马尚之,早已闻名于朝廷。
“此人乃桓玄手下得力之人,更知晓诸多秘密。嘿嘿,更了不得的是,他曾为徐州官员,叛逃归顺桓玄,带来了火器之秘。我擒获此人,自然要送来让王将军审问。此事干系重大,若从他口中问出些有用的秘密来,岂非大功?可惜啊,王将军将我拒之门外,那还说什么?这份功劳我只要独享了。哈哈哈。王将军,告辞了。”
刘牢之大笑着挥鞭策马,下令离开。
王凝之忙叫道:“刘将军请留步,适才得罪,请进城一叙。”
抓到了刘裕,这可是大事。豫章是根钉子,阻碍了收复江州的大事。而且这刘裕懂得制造火器,更是桓玄的得力干将。抓到了他,不但拔了这根钉子,更有可能问出火器之秘,这对朝廷而言太重要了。要知道朝廷对火器忌惮之极,司马道子专门提过数次便是想得知火器的秘密,以便制造火器,增强军力。
抓到此人着实是件大功劳,特别是在新进大败的情形之下。这可不能让刘牢之一个人独享,自己必须参与。
“将军,不是说不许他进夏口么?叫他将抓获的贼首交上来便是。”身旁一名将领提醒道。
王凝之骂道:“你认为他会答应吗?他肯告知我此事,便已经很好了。你当他是**么?再说了,他们不过百余人,又能如何?”
众人一想,倒也是事实。刘牢之等人不过百余骑,根本不足为惧。
当下兵士打开城门,刘牢之等人押着刘裕策马进城。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夏口衙署堂上。刘牢之亲自押着刘裕来到堂上。伸手扯出刘裕口中的破布之后,刘裕顿时骂声不绝。
“大胆逆贼,若再口出污秽之言,便割了你的舌头。”王凝之厉声斥道。
刘裕大骂道:“你才是逆贼。你便是王凝之么?琅琊王氏名门大族,怎么出了你这等货色。听说你睡了你的嫂子是不是?若论污秽,谁比得上你?”
王凝之满脸通红,十多年前,他也不知道怎么昏了头,把自己的嫂子何氏给睡了。何氏寻死觅活,最后不得不取了何氏。这件事让他一直如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本来他是打算死缠着谢道韫不放的,但因为此事不得不放弃纠缠。
虽然事后总觉得不对劲,偷偷套过何氏多次话,询问那晚之事。但是何氏一言不漏,问急了便骂,他也无可奈何。
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一度成为笑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刘裕还拿出来羞辱自己。
“狗贼,找死。来人,割了他舌头。”王凝之大怒道。
刘牢之忙道:“王将军不可,正事要紧。这厮污言秽语,不宜公开审讯。我看,屏退众人,你我共审。免得他胡言乱语,说出去也不好听。”
王凝之闻言怒哼一声,并不回答。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王凝之并不打算避着他们。刘裕的胡言乱语,王凝之其实也并不在乎。
“刘裕,今日好好的回答我的话,或有活命的机会。若是再桀骜不逊,满口污言秽语,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之地。你可听到我说的话了么?”王凝之沉声喝道。
刘裕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凝之道:“你只需交代桓玄兵马兵力多少,动向如何。另外,听说你知晓火器之秘,也需全部交代。”
刘裕道:“我若交代了,是否便可活命?”
王凝之道:“那是自然。”
刘裕呵呵笑道:“桓玄的兵马动向自然可告知,但火器之密乃是我活命的根本,我可不能告诉你。况且,这里这么多人听着,我断不可能告知你。这种事一旦泄密,岂非天下大乱。你命堂下之人远离,命堂上这几个家伙出去,我便交代。我只告诉你和刘将军。”
王凝之皱眉喝道:“由不得你说嘴。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莫要逼我动大刑。”
刘裕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么?不妨试试,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凝之大怒,拍案而起,大声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用刑。”
有将领大声应诺,上前来便要动手。
刘牢之摆手沉声道:“王将军,何必如此。他说的不错。这火器之秘,如何能当众说出?这等事若人人知晓,岂非大乱?莫如让诸位出去,让他单独交代便是。这种时候,相王需要这些情报和秘密。”
王凝之皱眉想了想,觉得也在理。于是道:“诸位暂且回避。”
众将应诺,纷纷退出大堂之外。不过有七八名护卫却留了下来,站在王凝之身侧动也不动。
“这几位是我贴身亲卫,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不必避讳。”见刘牢之盯着几人看,王凝之解释道。
刘牢之皱眉不语,那七八名护卫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看便知不是泛泛之辈。十余年前,王凝之莫名着了道儿,知道有人捣鬼。从那之后,对自己的安全极为上心。
从那时开始,他身边豢养了一批武技高强的护卫,除了睡觉同房,都是全程跟随保护。倒不是他生出了什么疑虑,怀疑刘牢之什么,而是这些人已经习惯于待在他身边保护,王凝之也拿他们当聋子瞎子一般。
“刘裕,现在你可以交代了吧。”王凝之喝道。
刘裕撇了一眼身高马大的七八名护卫,眉头皱了皱,又看了一眼刘牢之。刘牢之也看着那几名护卫,眉头紧锁。
眼下这情形,有些难办。和刘牢之制定的计划是,利用自己被俘之事接近王凝之,然后动手杀了他或者控制住他,以便行事。但眼下他身边七八名护卫虎视眈眈,适才刘牢之假意靠近,却被两名护卫挡在数步之外,可见这些人警惕性很高。他们定非泛泛之辈,若一击不能得手,必将糟糕。
一时之间,心窍玲珑如刘裕,竟也想不出对策。支走了众将和堂上的亲兵,却也似乎不能得手。
“说!你这厮莫非要反悔么?”王凝之大声喝道。
刘裕咬咬牙,沉声道:“刘将军,你过来。”
刘牢之走到刘裕身边,沉声道:“你欲何为?”
刘裕笑道:“刘将军附耳过来,我只将军情和火器之秘告诉你一人。”
刘牢之一愣,凑过耳朵去,刘裕低声耳语道:“动手吧,错过了机会,便再无可能了。拼一拼。你拿住他,其他人交给我。”
刘牢之微微点头,转过身来。
王凝之伸着脖子问道:“刘将军,他说什么?”
刘牢之笑容满面,向着王凝之走去。接近到七八步外,猛然笑容消失,变得面色狰狞。
沧浪一声,刘牢之长刀出鞘,口中喝道:“他说,今日要你的狗命!”
说时迟那时快,长刀在手的一瞬间,刘牢之庞大的身躯像一头猛兽,纵身向王凝之扑去。在他身后,刘裕身上的绳索纷落于地,藏在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几乎和刘牢之同时直扑过来。
变故陡生,王凝之惊的目瞪口呆,一时手足无措。但他身旁站着的八名护卫却在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其中三人兵刃出鞘,呼喝声中冲上前来阻挡。另外五人虽慢了一步,但也是立刻抽刀冲上。
刘牢之是何等人,北府军第一猛将岂是浪得虚名。当年北府军中人才济济,刘牢之能够得到谢玄的赏识,正是因为他武技高强勇猛无畏。刘牢之在战场之上便是一头猛虎,凶猛不可抵挡。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刘牢之也改变了许多。但此时此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一般。
一名护卫反应最快,纵身上前,兵刃朝着刘牢之的面门劈砍而来。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人跟武技高强的人之间是有区别的。战场上历练的人,他的招数是**招数,凶狠无比,处处致命。因为对方不死,自己便要**。所以许多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兵的**手段,往往必武技高手还要熟练,毫不犹豫。他们懂得怎样在一瞬间结果对手。
刘牢之显然便是这种人。那护卫以为刘牢之必然格挡,岂知刘牢之根本不理会对方的兵刃,大喝一声,长刀后发先至,正中那护卫咽喉。
一刀得手,对方咽喉被切断,手上无力。劈砍而来手臂在空中软化,兵刃擦着刘牢之的面门掉落。
这一切全在刘牢之的算计之中。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刀杀死对手,对手咽喉中刀之后,砍来的兵刃便也无后继之力了。即便砍中自己,也是无妨,因为他已经低头用头盔去承接这一下,必是无性命之忧的。
此时此刻,便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手,扫清障碍。
那护卫一死,王凝之身前无人,两侧两名护卫此刻也扑到。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劈砍而来,带着嗡然的破风之声。
刘牢之反手用刀格挡左边那人的兵刃,但是右边的那柄刀却难以无法格挡。刘牢之已经做好了挨这一刀的准备,他的身子侧转,准备用臂膀去承接这一刀。但斜刺里一柄长刀伸来,‘当啷啷’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右边那柄长刀被格挡开来。
“好兄弟。”刘牢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刘裕替自己格挡了这一刀。
“拿了那厮。”刘裕厉声吼道,身子越过桌案,扑向侧首三名敌人。
刘裕身手也自不俗,当年初见李徽之时,还是十几岁少年的他便以一套拳脚让李徽刮目相看。在彭城之时,少年时的刘裕便喜欢拳脚,街头群殴之中必有他。这么多年,刘裕无时无刻不想着领军作战,所以可没有荒废武技。
刘牢之无暇顾及
刘裕,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王凝之。在两侧护卫尚来不及再次出手之时,刘牢之伸手抓住了王凝之的胸口绸衣,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撕拉拉的裂帛之声响起,王凝之胸前的绸衣断裂,刘牢之手中只剩下一团绸布。原来一名护卫在干钧一发之际抓着王凝之的胳膊将他向后扯开,这让已经惊慌失措的王凝之躲过了被刘牢之擒获的命运。两柄钢刀从斜刺里砍来,刘牢之不得不挥动长刀格挡。
“了不得,好胆。快救王将军。”
大堂门口的十余名将领此刻已经听到了动静,看到了堂上的厮杀,纷纷叫嚷着冲了进来。
刘裕力敌三人,手忙脚乱。抬脚将一张凳子踢飞,阻住护卫的追击,纵身跃上桌案,从怀中摸出一物,在摇弋的烛火上点燃,然后投向大堂下首。
“轰”的一声爆响之后,大堂下首烟火腾起,血肉横飞。十余名将领被**炸的哭爹叫娘,虽然并没有人被炸死,但是被烟火破片炸得血肉淋漓,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
“轰!”又是一声爆响。一枚**在桌案近处爆响,三名追上前的护卫被炸的仰天摔倒,身上鲜血淋漓。那是刘裕丢出的第二颗**,就在他们脚下。
**的烟雾弥漫大堂之上,将刘牢之和其余护卫都笼罩其中。刘牢之听到了王凝之的惊叫,他知道机不可失,纵身向前,在滚滚黑烟之中伸手,一把抓住了一张胖乎乎的嘴脸。
烟雾迅速消散,护卫们恢复了目力的同时,却发现刘牢之已经将王凝之挟持在臂弯之中,手中钢刀横在王凝之的脖子上。
“告诉他们,丢下兵刃,不得擅动。否则今日你人头落地。”刘牢之沉声喝道。
王凝之颤声道:“刘将军,你这是作甚?你……你……莫非……”
刘牢之冷笑道:“不错,我早已是南郡公手下之人。司马道子倒行逆施,弑君篡夺,乃我大晋逆贼。我刘牢之岂会为他效力。王凝之,想要活命,便让他们放下兵刃。否则,我割了你的人头。”
王凝之尚自犹豫,刘牢之手上一动,刀锋入肉,疼的王凝之大叫起来。
“住手,住手。放下兵刃。李将军,赵将军,你们也放下兵刃,不得擅动。”
涌进大堂的十几名将领和数十名亲兵呆呆发愣,王凝之又大声的叫了几声,他们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放下了兵器。
与此同时,大堂外广场上,百余名跟随刘牢之的兵马冲到堂上,将大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城中兵马闻讯也至,围堵在衙署广场上,密密麻麻却暂时不敢冲进来,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裕大笑,擦了擦脸上的血。适才近距离**的**破片蹦伤了他的脸。
“兄长,还真是有些凶险。”刘裕道。
刘牢之道:“确实凶险,多亏你带了火器。贤弟没事吧。”
刘裕道:“算得了什么?擦破了皮肉而已。来人,将他们的兵刃收走,全部绑起来。”
数十名士兵冲进来,将十余名将领护卫和一些士兵控制住,用绳索布条捆住手,看押在堂下。
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中还有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凝之颤声道:“刘将军,我希望这是个玩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切莫伤我。你想要什么?但我有,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莫要伤我性命。”
刘牢之呵呵笑道:“王凝之,你我确实没有什么冤仇,但我不能饶了你。我要的是你的人头,可否借我一用?”
王凝之叫道:“你怎可言而无信?”
刘牢之道:“这世上言而无信之人多的是,你难道是信守诺言的君子么?你这一生,有无背信弃义?信口开河之时?你承诺的每件事都兑现了么?”
王凝之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刘牢之呵呵笑道:“可见,诺言是何等无用的东西。王凝之,你认命吧。”
王凝之面色铁青,破口大骂。刘牢之将他双手反绑,用衣服堵着他的嘴巴,将他提着来到一片狼藉的大堂中间空地上,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之后,对着堂下众将沉声道:“诸位将军,我刘牢之无意伤害你们。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命令,我保诸位平安无事。你们愿意追随我,效忠于我么?跟我一起铲除司马道子这逆贼,助南郡公清扫我大晋奸佞,弑君逆贼么?”
众将沉默不语。
刘牢之指着一名将领道:“赵将军,我认得你。那日誓师大会上,你还奚落于我来着。你愿意弃暗投明,归降南郡公么?”
那将领张口骂道:“呸,想得美。我怎会为逆贼效力?”
刘牢之点头,摆了摆手。刘裕上前,一刀砍出,那将领头颅滚落,仆尸于地。众人惊骇出声,尽皆骇然。
“你们呢?愿意归顺么?”刘牢之问道。
一名将领大声喝骂,只骂了半截,刘裕一刀砍去,那将领人头落地。当下其他人噤若寒蝉,纷纷点头,表示愿意归顺。
刘牢之呵呵笑道:“甚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愿意归顺,我很高兴。以后便是生死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不过,你们口说无凭,我需要你们表达忠心。来吧,一个个的来,愿意归顺的,拿起这把刀,在王凝之身上砍一刀,以示决心,以表忠心。”
刘牢之将长刀抛掷于地,沧浪浪的声响刺耳之极。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让他们手上染血,不得回头。杀王凝之,那是何等大罪。
将领们被逼着上前,一名将领拿起长刀,半晌没有砍下去。刘裕一刀刺出,将那将领刺了个透心凉。
这一下后续的将领再无犹豫,一个个上前拿起长刀对着王凝之挥砍。王凝之身中数刀奄奄一息。最后一名将领看不下去,挥刀割断了王凝之的喉咙,结束了他的痛苦。
刘牢之大声道:“诸位,好样的。我也将兑现承诺。尔等全部官升一级,爵加一等,回头更有封赏。现在,你们立刻下令,打开城门,让我的兵马进城。放心,我刘牢之说话算话,你们会有更美好的未来的。”
刘裕在旁哈哈大笑,手中长刀上的鲜血随着大笑的抖动淋漓滴落。.
第一二五五章 **(二合一)
将领们全部归顺,兵士们自然无话可说。在归顺将领的命令下,城门被打开,早已抵达城外的刘牢之的大军迅速进城。
兵马进城之后,刘牢之立刻下令,控制所有城门和要害通道,封锁全城。同时下令将所有王凝之部下的兵马打散编制,分为数队,编入刘牢之军中,以便掌控。
在此期间,有王凝之手下中低级将领得知情形之后试图进行反抗,刘牢之自然毫不手软,派兵马无情**血洗。
这一夜,夏口城中一片混乱,喊杀战斗声不绝于耳。直到天明时分,一切才归于平静。几个时辰之内,城中死伤两干余人,长街之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惨烈无比。
一夜的折腾之后,夏口城才算正式易手。刘牢之倒是兑现承诺,没有对归顺的将领进行处置,让他们继续领军,只是在他们身旁派了人手监督。
这些将领手上沾了王凝之的鲜血,其实已经没了退路。所以也只能认命。再者兵马编制打散之后,全部落入刘牢之的控制之中,也无心无力再作他想。
晌午时分,刘裕率领五干兵马到来,带来了火炮二十余门,以及大量配备火器的士兵。
刘牢之召集众将领于衙署正式宣布改弦易帜,历数司马道子十大罪状,以篡位弑君为首,宣布加入桓玄大军,讨伐逆贼司马道子,为大晋铲除逆贼云云。同时下令,兵马死守夏口,阻击司马道子的兵马的撤退路线,配合桓玄追兵歼灭司马道子的兵马。
说实话,刘牢之手下的将领已经有些麻木了。他们跟着刘牢之经历了数次背叛,已经习惯了刘牢之的这种行为。其实,这一次的背叛对将士们而言反而并不难以接受,因为之前司马道子的种种作为已经让所有人都对他痛恨不已。
对于刘牢之手下的将士们而言,最难以释怀的背叛还是在数年之前对于谢大将军的背叛。那一次,他们确实对刘牢之颇为失望。但如今,谢大将军已经故去,时过境迁,刘牢之做出任何的举动,都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况且,这些北府军的残余兵将们心里都清楚,北府军辉煌的过去反而是他们被别人接纳的障碍,朝廷根本没拿他们当人。他们只能紧紧的跟随在刘牢之身边,方有活路。刘牢之虽然做了令人失望的事情,但是他终究是北府军的旧将,终究在这些人心目中颇有威望的。
占领夏口之后,刘牢之便立刻下令加快筑造工事,加强夏口的防御,准备迎接司马道子大军的进攻。刘牢之心里清楚,司马道子绝对会优先攻击夏口,打通后退的通道而不是和桓玄拼命。所以,在桓玄的大军尚未抵达之前,必须守住夏口数日,拖延到桓玄大军抵达。
三天后,一百三十里外的汝南郡东,等待接应兵马到来的司马道子却等来了刘牢之叛变,夏口被刘牢之占领的噩耗。
司马道子得到消息之后,惊愕的久久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新的一轮破口大骂和打砸物品的行为。整个中军大帐几乎被司马道子给拆了。差点便被司马道子打翻的火盆给烧了。
王绪等人拼命拉住司马道子,跪求其息怒,这才让司马道子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为此,王绪被司马道子甩了几个跟头,头撞到桌案上,撞得鲜血淋漓。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气喘吁吁的司马道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道。
王绪捂着额头,上前道:“王爷息怒,需要振作起来。眼下局面恶劣,当此之时,更需要王爷振作起来啊。王爷若如此,岂不教将士们慌乱?”
司马道子摇头道:“本王振作有什么用?刘牢之这狗贼,断了我们的后路了。现在是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如何是好?我们被困在中间了。这些逆贼,怎敢如此?我早知道刘牢之这狗贼靠不住,三姓家奴,背信弃义成性。我早就要伺机处置了他,可是你们百般阻挠。如今倒好,如之奈何?”
王绪翻了个白眼。司马道子这种时候甩锅给别人,实在令人不齿。事实上主张解决刘牢之的是其他人,倒是他司马道子一直说可以利用刘牢之当敢死队,消耗桓玄的兵马。所以一直以高官厚禄拉拢欺骗。现在却怪到别人头上了。
但此刻,自然不能反驳司马道子。他要是发疯起来,谁都会当场砍了。
“相王息怒,事已至此,当想出对策才是。”王绪躬身道。
“哼,现在还能如何?你说,现在我们能怎么办?”司马道子拍着大腿叫道。
王绪皱眉道:“王爷,眼下倒是有几条路可选。其一,索性西进,同桓玄决一死战。若能胜之,则天清气朗,一战功成。战胜桓玄主力,其他宵小之徒回头横扫,易如反掌。”
司马道子斜着眼看着王绪道:“你觉得我们能战胜桓玄么?他的五万水陆大军已经追来。别的不说,光是水军,我们便无法匹敌了。没有水军的优势,我们如何胜之?况后路断绝,粮草不济,但凡有个闪失,我大军必然崩溃。”
王绪点头道:“王爷明鉴,确实有些难。故而此乃下策。然则我们可以选择即刻进攻夏口,赶在桓玄大军未至之前,夺回夏口。则可脱离险境。夏口攻下,控制水道,我相信桓玄必然不敢冒然进攻,而是会撤兵对峙。”
司马道子皱眉沉吟道:“可夏口现在有数万叛军驻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攻下的。若是攻城不力,桓玄大军追来,我们岂非遭受东西夹击?”
王绪道:“我主力兵马尚有十余万大军,兵力足够。夏口城防破损,当可攻克。莫忘了,我们还有攻城利器。李徽给我们的火器大炮,各种**都还没有动用呢。我想,如果将士用命的话,最多两日,便可攻克。这关乎大军存亡之事,没有人敢不用命。”
司马道子缓缓点头,但显然信心不足。要是之前,对于这样的绝对优势的战斗,他定然已经大话满满。但现在,司马尚之五万大军全军覆灭,刘牢之反叛,夏口被占领。连续的打击已经让他信心全无,所以颇为犹豫。
王绪道:“若王爷觉得不够把握,我们可以调集姑塾兵马来援。虽然距离远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王爷也可向李徽求援。他的兵马就在庐江郡,赶来也不过十余日而已。无非是给他些好处罢了。总之,眼下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突破局面。若不能如此,我大晋此番恐遭大劫。王爷,一定要挺住啊,干系大晋存亡,干系所有人的生死啊。”
司马道子站起身来,鼻息咻咻,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本王被此事气的糊涂了。我大军尚有十几万,本王还没输。和桓玄决战倒也不必,只需攻下夏口,万事大吉。本王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是全部兵马打光了,我们也要攻下夏口。传令,即刻开拔,昼夜赶路。两天内必须赶到夏口,发起攻击。”
经过两天的行军,司马道子率领大军抵达了夏口以西的战场。
大军将营地扎在原桓玄水军营地位置,兵马尚未喘息安定,司马道子便迫不及待的带着一群将领来到黄鹄山西坡下,观察敌情。
黄鹄山西坡地形险要,已经修建了密密麻麻的工事。山坡上兵马出没,旌旗招展。显然刘牢之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司马道子等人观察了许久,回营商议对策。
鉴于夏口城的地势险要,黄鹄山东西两侧山坡陡峭,且不利于兵马展开。更重要的是,不利于攻城器械的展开。所以,会议上众人一致决定,主力进攻方向将从北侧斜坡方向发起。
虽然明知道夏口城防御最为坚固的方向便是北城方向,但为了能够充分发挥兵力优势和火器攻城之力,也只能做此选择。
当然,其他方面也将同时发起进攻,以吸引对方的兵力和精力。在西坡和南坡方向,将各派一支兵马进攻。
进攻的准备在紧张的进行着,司马道子命王绪起早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命人送给刘牢之,痛骂其背叛之行。
“逆贼刘牢之听者!尔乃虎狼其貌,虺蜴其心。初叛王恭,复负谢玄,今又叛大晋朝廷。手握北府雄兵,心怀反复狡计,三姓为奴,令人不齿。”
“尔拥劲卒数万,竟无半日坚贞。背恩则如反掌,食言犹胜饮水。致使江淮英魂泣血,建康遗老捶膺。岂独他人刀俎相迫?实乃尔心久怀枭獍!今尔拜桓氏旌旗,他日必也叛之,信义全无,必为天所弃。”
“今你背叛本王,占据夏口,妄图阻我去路,实乃自取灭亡之举。本王今将剿灭尔。非天不仁,实尔咎由自取!奉劝你一句,速速出城投降,或得全尸。悬崖勒马,或保全身后之名。需知北府刀槊之利,终不敌青史笔锋之锐。乱世多奸雄,然如尔之三易其主者,诚干古无二之耻也!望尔三思,迟恐不及。若执意顽抗,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封骂人的信,王绪改了三回,才让司马道子满意。前两稿都让司马道子觉得骂的不够激烈,第三稿才勉强满意。
信送出之后不久,刘牢之命人送来了回信。信的内容让司马道子七窍生烟。刘牢之的回信上列举了司马道子的十宗罪。什么弑君逆天之罪、专权蔑主之罪,乱政贪纵之罪,淫祀背祖之罪。甚至还抖落出了司马道子在宫中**,裸衣酗酒,淫辱嫔妃宫娥的事情。
司马道子将这封信撕的粉碎,大骂连声。若非王绪阻拦,他差点将送信的信使给砍了。
至此,双方再无任何商榷的余地,司马道子下令,次日一早猛攻夏口,将刘牢之擒拿,**万段。
次日一早,战鼓声响彻寒冷的山野。司马道子的兵马发动了进攻夏口的战事。两支五干人的兵马从黄鹄山西坡和南坡发起了进攻。双方很快就在山坡上展开了厮杀。
正面的北坡的战斗也同时开始。数以万计的朝廷兵马发动了对北坡的冲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占领北侧缓坡,控制夏口北城外的区域,以便让攻城器械可以运到坡上,发起真正猛烈的攻城。
虽然只是山坡上的战斗,但激烈程度完全不亚于真正的攻城战斗。刘牢之和刘裕的兵马人数虽少,但在山坡地形之中,居高临下,凭借修建的工事,倒也游刃有余。
而司马道子的兵马,便只能凭借人数的优势往上强攻。一步步的往上推进,一座工事一座工事的占领山坡。
双方你来我往,山坡上箭矢横飞,杀声震天。战斗进行到了午后
,西边和南边的陡坡上的战斗让朝廷兵马死伤惨重。各五干进攻兵力死伤超过了三成,山坡上草木乱石之间到处是尸体。守方损失不大,斗志昂扬。
然而,北侧缓坡上的战斗却是进攻方占了上风。司马道子亲自督战,两三万兵马强攻长不过两里的缓坡,尽管刘牢之在北侧缓坡上安排了六干多兵马的重兵,几乎每隔十余步便建造了简单的工事,配备了大量的弓箭手。但是,在潮水一般汹涌的朝廷兵马悍不畏死的冲锋之下,战线一直往后退却,到午时已经只剩下了山坡上方的不到百步的距离没有被突破。
在攻方将领的组织之下,进攻方集结了五干兵马,于下方进行鼓动,打算一鼓作气猛冲上来。
北城城楼上,刘牢之见此情形,对身旁的刘裕道:“贤弟,他们要攻上来了。我看也差不多了。山坡阻敌半日,他们的死伤也有数干,已然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了。我看,外边的兵马可以抽调回城了,免遭无故伤亡。”
刘裕笑道:“自然听兄长的。按照小弟的意思,当全力拖延才是。但兄长爱兵如子,不愿他们伤亡太多,我自然也尊重兄长的意思。”
刘牢之呵呵笑道:“贤弟,我的兵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极为宝贵啊。近年来伤亡不少,我确实很痛心。后续补充的兵马终究不能同我北府军相比。倘若守山坡的兵马,倘若全是我北府军将士的话,那么敌人别说半日了,一天也未必能攻上来。其实,死伤些兵马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为兄想见识见识贤弟火器的威力了。他们攻上来,正好轮到你的火器发威。我也开开眼。”
刘裕大笑道:“好,便请兄长指教。”
一声令下,北坡上坚守的两干兵马迅速撤离回城,见此情形,司马道子等**喜。对方放弃了山坡的防守,那便意味着可以正式推进到山顶城池之外的开阔地了。
数干兵马在半个时辰后登上了北坡坡顶。这里是一片平畴之地,距离夏口城城墙约莫七八百步。他们往前推进,准备将阵型推进到城下两三百步范围,为后续兵马器械腾出空间。
就在此刻,北城城墙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十五门火炮在刘裕的喝令之下,已经做好了轰击的准备。
对方阵型密集,正是轰击对方的大好时机。刘牢之看向刘裕,笑道:“七百步,贤弟的火器可及否?”
刘裕一笑,扬起手臂,沉声喝道:“准备……发射!”
火绳嗤嗤的冒着青烟,迅速的燃尽。下一刻,轰鸣声地动山摇,连城楼城墙都似乎在抖动。剧烈的声响让刘牢之耳朵嗡嗡作响。他骇然看向刘裕,发现刘裕早已捂着耳朵向着自己大笑。这厮早就做好了防护,却并不提醒刘牢之。
“兄长,请看!”刘裕指向城下。
但见六七百步之外,密集的敌军兵马的阵型之中腾起了**的烟尘和火光。从城楼上看去,场面清晰宏大无比。那些炮弹落在了人群之中炸裂,腾起十几朵烟火,烟柱冲天而起,在滚滚黑烟和尘土上方,有许多兵士的身体如飞鸟一般在空中划过,然后如破口袋一般纷纷摔落。
刘裕制作火器,采用的是最为粗陋的办法。他才不像李徽又是计算这个又是挑剔材质,耗费巨大的精力。刘裕要做的便是照葫芦画瓢,**只要能**,火器只要能发射便可。至于其他的,他不懂,也学不来。
这些铸造的铁炮,完全只是消耗品。因为材质的问题,这些铁炮的寿命不长,最多只能轰击数十炮便会报废。但对于刘裕来说,这已经足够。他只需要火器能够发威,至于成本和其他,那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说他粗制滥造,完全没有冤枉他。比如这些铁炮,原本射程只有三四百步。但是刘裕要求加厚加粗火炮炮管,加大药量,硬是将其变成了射程七八百步的庞然大物。东府军改进的火炮重不过七八百斤,而刘裕铸造的铁炮两三干斤,且强度韧性根本无从相比。不是刘裕不想,而是他根本就是东施效颦,不明白原理。
但眼下,这些火炮却已经足够对攻城方的兵马造成巨大的杀伤和威慑了。
十几枚炮弹在人群之中炸开,瞬间造成了近两百人的死伤。这点死伤也许不算什么,但是这火炮的轰鸣,**的巨大威力,肢体碎裂的惨状,令人不能理解的**手段才是最令人惊恐的。火器已经在大晋不是什么秘密,每个人都听说过火器的厉害,但是他们永远想象不到这东西带给他们的恐惧和震撼。
“轰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在不久后降临,血肉横飞烟尘滚滚的场面再一次出现。城下兵马惊骇之极,他们开始鬼哭狼嚎,向着缓坡退去,一直退到坡下,才在督战队的呵斥下心有余悸的站定。
“兄长,如何?”刘裕得意的向刘牢之问道。
刘牢之没有说话。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初在京口城中,被东府**炮轰击的情形,想起了那时被支配的恐怖。
“贤弟,不知你这火器,和徐州李徽的火器相比,哪个更厉害。”刘牢之沉声道。
刘裕一愣,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来。冷笑道:“那要对垒了才知道呢。不过我想,未必输于他。”.
第一二五六章 受挫(二合一)
城头火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攻城的大批兵马在炮火的威慑下,纷纷退至北坡之下。坡上入口处,十几门铁炮的集中轰炸场面令人胆寒,然而随着进攻方兵马退至坡上,火炮的射程不足逐渐显现,对坡上的兵马已显得鞭长莫及。
北坡上已然陷入混乱。大批攻城器械正陆续抵达坡下,而坡上近万兵马却向下奔逃,两股人流在坡上坡下交汇,人车混杂,场面如同沸腾的粥锅,乱作一团。
“不许退!谁敢后退,格杀勿论!”司马道子怒不可遏,厉声下令。
在强令之下,将领们不得不喝令兵士们掉头向上冲锋,因为下方的督战队已经开始斩杀逃兵。在这种高压之下,兵士们只得硬着头皮重新向坡上冲去。对方的火炮对准坡口位置狂轰滥炸,炸得人群血肉横飞,哀嚎声此起彼伏。
“冲上去,立即发起进攻!猛攻城池,给我猛攻!”司马道子尖声嘶吼,对兵士的生死毫不在意。此刻,他唯一的目标便是猛攻城池,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拿下夏口。
进攻方兵马冒着炮火,艰难冲破封锁,重新回到山顶战场。守城方的火炮数量有限,且射击间隔较长,这为进攻方提供了突破炮火的间隙。大批兵士抱头冲锋,随后迅速散开阵型。尽管炮火凶猛,但终究无法全面封锁山坡上方的位置。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同时还需用冷水为炮管降温。由于刘裕所造的铁炮质量低劣,加大**量后,每一次轰击都给炮身带来极大的负担。炮管在几轮射击后便变得滚烫,若不及时降温,便会发生变形,甚至引发炸膛事故。因此,炮手们必须时刻用冷水浇洗炮管,以确保正常发射。
此外,粗制滥造的**纯度不足,产生了大量烧结残渣,必须尽快清理。这些问题大大降低了火炮的发射频率。
刘裕见火炮的射击频率逐渐减慢,对方兵马已开始适应炮火的轰击,不断涌上坡来,心中焦急万分,大声下令炮手加快轰击。
不久后,城墙上传来一声巨响。一门未及时清理残渣和冷却炮管的火炮发生炸膛,附近的数十名炮手和兵士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这一幕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刘裕气得大骂,但也意识到是自己过于急躁所致。火炮的寿命本就有限,经过十几二十轮的轰击,寿命已过半。若再逼迫炮手连续开炮,势必带来严重的安全隐患。若不做好清理和冷却工作,火炮的寿命将进一步缩短。炸膛事故的后果极为可怕,不仅未能有效杀伤敌人,反而导致己方城头上的兵士伤亡惨重。
“贤弟,冷静些。一切才刚刚开始。火炮威力虽大,但仅凭它们阻止对方进攻是不现实的。不如让炮手和火炮稍作休息。敌人终究会攻上来,我们做好守城准备便是。”刘牢之沉声说道。
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将,刘牢之的心态远比刘裕沉稳。他深知,刘裕寄希望于那十几门火炮将敌人轰得不敢攻城,但这不过是奢望。真正的战斗,仍需通过攻城战来解决。
刘裕长吁一口气,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我确实不该心浮气躁。”
刘裕随即下令,城头炮火暂停,进行检修和冷却,确保安全。同时,他调集火铳兵、**兵等兵马,准备登城防守。
炮火停止后,进攻方兵马毫无阻碍地源源不断涌至城外平畴。近两万攻城兵马在城下摆开阵型,距离城墙四百步处,围绕北城组成了宽达三百步、长达一里的弧形阵型。
此外,大量攻城器械在牛马的拉拽下陆续抵达山顶。上百架投石机和攻城车隆隆推进至阵型前方,在三百步射程范围内停下,调整角度,做好攻城准备。
夕阳西下,进攻方的一切准备已就绪。而城中的近两万守军也已集结在城墙内侧,严阵以待。
司马道子并未拖延时间,尽管天色已晚,他仍果断下达了攻城命令。随着战鼓擂响,号角声在山野间回荡。上百架投石车开始对城头发起猛烈轰炸,大量石块如乌云般遮蔽天空,在城头激起无数烟尘。纷飞的乱石在城墙上四处飞溅,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城头守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那些沉寂已久的火炮再次轰鸣,只是这一次,它们的目标包括了阵前轰炸的投石车。几门火炮换上了实心石弹,碗口大小的石球呼啸而出,击中投石车便将其彻底摧毁。其余火炮则继续将炮弹送入密集的敌军阵型中,炸得进攻方兵马死伤惨重。
在天黑前的半个时辰里,投石车与城头火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摧毁着攻城器械。直到进攻方近半投石车被毁,且石料耗尽,双方才如同默契般同时停手。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东方新月挂在天际,凄冷如钩。夜风虽寒,但战场上仍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气味。一阵阵温热而腥臭的空气袭来,仿佛夏日海边吹来的腥风,令人窒息。
“进攻!”
将领嘶哑的声音宛如夜空中的闪。所有人的心咯噔一下晃动了一次,热血在一瞬间涌上头颅,身体开始发热,血液开始沸腾。
“杀!”
“冲啊,杀啊!”
数以万计的攻城兵马发出怒吼,冲向数百步外的夏口北城墙下。满地的刀光映照着月光闪烁着,地面的人流仿佛奔涌的湖水,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向着城下奔涌而来。林立的枪戟犹如森林,在月光和星光之下移动,划出无数的交错的残影。
城头迅速做出了反应。刘牢之粗豪的声音响彻城头。伴随着他的命令,上万躲在城墙内侧的守城兵马从数十条上城阶梯飞奔上城。
率先登城的是数千弓箭手,他们的箭搭在弓弦上,双脚刚刚踏上城墙的瞬间,便已经向着城下射出了一轮,甚至没有做任何的瞄准。
他们也确实无需作任何的瞄准。城下黑乎乎的全是敌人,漫山遍野都是。大规模的弓箭射击不是针对个体,而是覆盖设计,无察觉的攻击每一个城下之敌。只要他们在射程之内,便是目标。
黯淡的天光之中,朦胧的新月之下,弓箭的残影宛如薄云遮蔽了月光。投射的阴影在地面快速的移动。一大蓬的箭雨从天而降,覆盖了城墙百步之外的区域。进攻方的兵马刚刚飞奔进入射程,双方像是约定好了一半,进攻方的第一梯队用血肉之躯正好接住了这一轮的箭雨。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彻战场,无数的兵士倒在地上,在地面上翻滚哀嚎。这一轮箭雨带来了数百人的死伤,而这一切只在数息之间发生。紧接着,第二轮箭雨瓢泼而至。
箭支破空的尖利之声,穿透甲胄的摩擦声,进入血肉的沉闷的破肉声,射中兵刃盾牌的交击鸣叫之声,以及扎到地面溅起尘土的噗噗声。这些声音和惨叫哀嚎声交织在一起,一瞬间在战场上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厌烦无比的嗡嗡声。像是夏日挥之不去的蚊蝇振翅之声,像是死神在云端的呢喃之声。
弓箭有效射程在百步左右,除非强弓劲**。这么短的距离,全速奔跑的兵士在二十息之内便可抵达城下。所以,弓箭打击的窗口时间并不多。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可以在这段时间连续射出五六支箭,这已经是普通兵士的极限了。
但挨过这五六轮箭雨可不容易,攻城之中伤亡最大的时刻虽然不是在此时,但这却是守城方无伤杀敌的最佳窗口期。每一名守城的弓箭手都希望利用这最后的接敌之前的短暂时间杀死更多的敌人,减少守城的压力。所以,他们会全力以赴。
更何况,守城的兵士不光有弓箭,还有其他手段。
在一蓬蓬瓢泼箭雨的洗礼之中,冲到城墙三四十步距离的进攻兵马听到了在城头的轰鸣声。那是守城方火铳的轰鸣。
在黯淡的光线下,那些在城墙垛口闪耀的火光此起彼伏,异常耀眼。刘裕的火铳兵有五百余人,即便用的是最为粗糙的长柄火铳,但是火器毕竟是火器,在近距离的防御之中堪称神器。
轰鸣的火光之中,大片的铁砂铺面而来,打入兵士们裸露的脸颊和手脚,有的穿透了甲胄,入肉数分。更可怕的是,火铳的轰击是面积杀伤,不像是弓箭那般有射不中的可能。在近距离下,方圆尺许的散射面积,几乎覆盖了敌人的整个身位,让人根本无从躲避。
当然,和弓箭相比,火铳的致死率稍低。但是打仗未必要一击致命,只需令对手受伤,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即可。
一排排的火铳轰鸣着,闪耀的火光伴随着前排割麦子一般倒下的兵士和他们的呻吟哀嚎声,形成了极为震撼的场面。大量的兵士在距离城墙二三十步的区域受伤倒下。漫天的铁砂叮叮当当的在他们的盔甲上跳跃,噗噗噗的将他们的肌肤凿成一个个血洞。一个个暗红色的血花在他们身上绽开,每一朵血花都是一个令他们痛苦的伤口。
这一切没有结束,随之而来的是更致命的**的轰炸。
数百枚**冒着青烟和火星从城头投下,在地面翻滚跳跃。然后,轰鸣的火光照亮了黑暗。四散的血肉和破片在浓烟之中飞溅,无数的血滴在烟雾的云层之中凝结,之后散落如雨,抛洒四方。
弓**、火铳、**。这三种守城利器,以立体的方式完成了打击。这让短短的百余步的通向城下的冲锋之路变成了死亡之路。第一梯队有四千名兵士冲在最前面,但最终能够成功抵达城墙下方的兵士不足千余。他们都在来路上成为尸体,在血泊之中翻滚呻吟。
刘牢之还是第一次正式的经历火器守城的实战。他震惊于火器的威力,惊叹于火器的凶狠。同时,心中也对当年北府军统帅谢玄拒绝李徽的火器供给的提议大为不解。
当年,若是谢玄愿意接受李徽的馈赠,北府军至于吃下北伐败仗么?谢大将军不知为何会拒绝,真是令人费解。
战斗还在继续。虽然死伤惨重,但是进攻方兵马众多,并决意攻下夏口,所以后续的兵马源源不断的涌到城下。
城头滚木礌石滚滚而下,下方兵士死伤惨重。大量的**抛到城墙下方,更是让城墙下发生此起彼伏的**,火光在烟雾之中闪烁,宛如云层之中的闪电的光芒。
p>攻城方竖起云梯,试图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下攻城,但这显然是极难做到的。云梯竖起数十架,但很快便东倒西歪。**的气浪将云梯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滚木顺着云梯滚下,将上面的兵士撸串一样的全部砸落。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攻城方的兵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崩溃了,有兵士开始抱头往回跑,不管不顾的逃命。这一逃,引发了连锁的反应,更多的士兵开始逃离这片死亡之地,拼命的往回逃走,引发了全面的崩溃。
后方,督战队虽竭力阻止,却也无法控制局面。大量的溃散兵马沿着山坡屁滚尿流的逃下去,宁愿挨督战队的刀子,也不愿回头。
司马道子虽然暴跳如雷,但是王绪等人却明白,这样的情形下,不能再进攻了。死的人太多了,兵士们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恐惧崩溃也是人之常情。事实上,作为一支很多兵马都是新募之兵,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参与实战的军队,能够一个多时辰才崩溃,那已经是很好的表现了。
“相王,依我看,今日攻城到此为止吧。死伤太多,有损士气。莫如休整之后,明日一早再攻。”王绪沉声道。
破口大骂暴跳如雷的司马道子瞪着眼吼道:“明日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这些废物东西,有什么指望?莫如都去送死,落得干净。”
王绪忙道:“相王莫说气话,这会让将士们寒心的。今日攻城仓促了些,夜黑风高,将士们也疲惫之极。莫如商议一番,明日或有破敌之法也未可知。攻城兵马溃败,士气已泄,此时强行进攻,实非明智之举。”
司马道子虽然怒火中烧,但他却也明白,今晚强行攻城也未必有好结果。对方火力凶猛,就算继续猛攻,也无非是让兵马白白葬送罢了。他可不是真的不在乎兵马的死活,这些都是他强行募集,有的还是拉壮丁入伍的兵马。花费了他大量的钱物和时间的成本的,他可不希望白白的葬送。
“即刻召集众将去大帐会商。今晚若拿不出攻城破敌之法,明日所有高级将领全部亲自上阵攻城。”司马道子大声说道,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大营而去。
王绪苦笑连声,旋即下令停止攻城,轮换休整。
大帐之中,一片死寂。司马道子铁青着脸坐在案后,眼睛里满是血丝。
“怎么都不说话?如何攻下夏口?平素都说,兵马训练有素,足可匹敌任何对手。今日一战,一盘散沙,就像是一群瞎了眼的猪狗一般。告诉本王,该怎么办?”司马道子喝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本王踌躇满志,也自认为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可惜手下都是废物。关键时候,没一个人能为本王分忧,真是令人心寒。”司马道子叹息摇头道。
“相王,莫要这么说。一时之挫耳。明日末将必率军攻下夏口,不死不休。”一名将领大声道。
司马道子皱眉看着那人,哂道:“就凭你?武威将军,今日我看到你第一个逃下来,还敢说大话。”
那将领脸上一红,狡辩道:“谁知道他们有如此猛烈的火器?实在是慌了神。明日心中有数,便不至于那般慌张了。”
旁边几名参与攻城的将领也纷纷道:“是啊,相王。不是我们不拼命,实在他们的火器太凶猛。焉知他们居然还有火炮,还有数量众多的火器。我们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司马道子怒不可遏,喝骂道:“理由恁多,无能便是无能。”
王绪忽然道:“相王,咱们不是也有火器么?为何不用?李徽支援的十门火炮呢?还有大量的**火器,为何不予反制?”
司马道子一愣,一拍大腿道:“糊涂了,居然忘了此事了。之前对方炮火猛烈,十门火炮根本运不上去,我担心遭到损坏,便命人拉了下来。****那些东西,也忘了分发。”
王绪咂咂嘴,甚为无语。
“相王,李徽提供的火炮射程超过两里,比之对方火炮射程更远。今日之战,可知对方火炮射程不过七八百步。完全可以以远欺近,进行压制。若担心遭受损坏,明日可在山坡上搭建炮台,对城门城墙进行轰炸,无需搬运上坡。我想,定有奇效。”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站起身来,双目放光,大声道:“此法可行。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
王绪道:“李徽之所以屡战屡胜,正是借助火器之威。明日攻城,可命兵马携带**靠近城门进行爆破。据我所知,李徽攻城皆用此法。”
司马道子点头道:“好。便这么办。连夜命人在山坡上建造土台,明日将十门火炮安装上去。将**火器进行分发,选精锐兵士携带,伺机爆破。”
众人纷纷点头,虽从来没有用火器打过仗,心中颇有怀疑。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试试看了。
司马道子心情大好,扫视众将,却又忍不住骂道:“除了仲业,你们统统都是废物。还是得仲业出谋划策,若没有他,本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第一二五七章 火炮(二合一)
建造十座土台作为火炮发射的阵地听起来简单,但其实是一个庞大的工程。更何况是在山坡上建造,地形逼仄狭窄,更是难上加难。
从三更开始,负责建造的王绪调集了数千人手开始凿土裂石搬运土石,沿着山坡中上段的位置横向定了十个五丈方圆的地点,开始了建造。
即便此处距离坡顶位置已经很近,但要让炮台高于坡顶,甚至哪怕只是和山顶平畴齐平,便于火炮射击的话。那也需要建造一座颇为高大的土台才成。
粗略的估算一下,土台需要建造的高度超过十丈,方可达到目的。
这还是基于北坡平缓的缘故。若是黄鹄山其他几面的陡坡,则根本没有建造成功的可能。
虽然土石随处可见,但是就地取材是不可能的,那会破坏北侧进攻通道。所需土石需要在山脚下和别处挖掘搬运而来,然后一层层的用土石垒砌上去,并且要夯实。
好在朝廷大军不缺人手,除了主力进攻的兵马需要休整之外,调动了后军苦力和后勤兵马近四千人展开建造。山坡上灯笼火把亮如白昼,数千人上上下下来来往往,搬石推土,宛如蝼蚁一般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举动自然逃不过城中守军的眼睛,刘牢之和刘裕接到禀报之后登上北城楼顶端观望,堪堪能看到山坡上灯火摇晃人影繁忙的情形。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敌军这是在做什么?似乎在山坡上建造工事,如此大阵仗,令人费解。”刘裕皱眉道。
刘牢之哈哈笑道:“贤弟,这就叫做将帅无能累死三军。白日里,他们遭受重挫。司马道子怕是气的发疯,开始折腾兵马了。在山坡上建造工事有何用?难不成我们还会弃城出去进攻他们不成?或者这是他们故意制造的假象,吸引我们前去偷袭。呵呵呵,我们不必去管他们。以不变应万变,明日他们定还要攻城,咱们以逸待劳便是。明日再打退他们,便拖延两天两夜了。南郡公大军也该到了吧。”
刘裕刚才差点提出要率兵马前去偷袭的建议,听刘牢之这么一说,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暗呼好险,差点露了怯。
不过刘裕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有些事不知道其意图反而更加的可怕。对方莫名其妙的举动总该有目的吧,无缘无故的在山坡上大肆修建不明之物,总让人心中担忧。
“兄长,他们似乎不是在修建工事,倒像是在修建哨塔。你瞧,左边那处,两座土台已有丈许高。不知何用?”
刘牢之呵呵笑道:“贤弟,莫要担心。管他造什么。他们就是造了一座通天塔又如何?难道还能从天上飞到城中么?贤弟,你就是太紧张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身经百战之后,便见怪不怪了。当年我初入北府军中时,也是这般大惊小怪。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切以我为主,不为敌所动,方可岿然不动。贤弟回去好好的睡一觉,为兄在这里盯着便是。”
刘裕笑着点点头,拱手道:“兄长教训的是。那便有劳兄长了。兄长当年在北府军中叱咤风云之时,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懵懂少年呢。想一想当年兄长和谢大将军建立的功勋,当真让人五体投地,钦佩之极。如今能和兄长并肩作战,真乃荣幸之至之事。只可惜谢大将军病故多年,不然能一睹他的风采,那可真是圆了我少年时的美梦了。可惜了。”
刘牢之脸色一变,心中有些不悦。他最不喜人在他面前谈及谢玄。刘裕似乎是无意,但却戳到了他的痛处。
“贤弟还不回去歇息么?你若不肯去,我便回去歇息了。何必你我都在此熬着,明日作战总该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刘牢之微笑道。
刘裕呵呵一笑,拱手告辞,下城而去。
山坡上的土台的建造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司马道子原本以为一夜时间便可完工,但到了早上来到坡下,发现十座高台只完成了一半的高度。兵士们依旧在忙碌的搬运土石建造。
司马道子本来想发火,但看到王绪灰头土脸满脸疲惫眼中全是血丝的样子,终于还是不忍心。王绪年纪不小了,大小事务都需要仰仗于他,其他人自己根本不放心。这也让王绪劳累疲惫之极。若是身边无王绪在,那可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如此尽心尽力,自己怎忍心责备于他。
王绪还是做了解释。
“相王,建造进展缓慢,非我不尽力,也不是兵士们偷懒,而是因为这土台乃是炮台,必须要极为稳固。我询问了相关之人,他们说火炮轰击之时地动山摇,地基一定要稳固,否则容易发生危险。这样高的土台,更是需要稳固才成。倘若因为震动而发生坍塌,岂非糟糕。故而我不得不命人用土石一层层的夯实垒砌,确保稳固。不过相王放心,午前必能完工。”
司马道子笑道:“仲业,无需解释,你办事我还放心么?你从来都是尽心尽力,本王心中自知。这一夜你也辛苦了,回营歇息一会,睡一觉吧。本王亲自督造便是。”
王绪忙道:“怎可如此,我还撑得住。”
司马道子解下披风给王绪披上,低声道:“仲业若是疲惫生病,叫我依仗何人?去吧,莫叫我担心。”
王绪怔怔看着司马道子,感动的差点落泪。
司马道子招呼身边人道:“来人,送王大人回营歇息。”
王绪离开之后,司马道子下令增加人手,加快建造速度。有司马道子亲自监督,速度确实快了不少。但即便如此,直到午时时分,十余座高达十余丈,方圆五丈的高台才完工。
十座高台矗立山坡上,甚为雄伟。正面四方,后侧是斜斜的阶梯,供人上下。司马道子气喘吁吁的登上了其中一座高台顶端,举目向夏口城看去,整个夏口城北城墙尽在眼中。这高台的高度,比之山顶平畴还高上丈许,甚至都能看到城中远处的情形。看到夏口城中兵马走动,搬运物资调度的情形。
司马道子很是高兴,当下下令将十门火炮运上高台。这又是一个大工程。重达七八百斤的火炮,加上底盘超过一千二百斤。要运上高台谈何容易。上百名兵士绳拉肩抗手推,沿着长长的陡峭的土阶一步步的将火炮运上高台顶端。光是这一过程,便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
随后固定炮台底座,调校炮口,擦拭检查,运送炮弹上去。这一系列的事情又耗费了一个时辰。直到午后未时末,一切才准备就绪。
司马道子自然焦急无比,但是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因为他明白,这一次的攻城若不能成功,桓玄大军便要抵达。自己将面临前后夹击的窘迫境地。所以这一次的攻城务必成功,必须一举攻克。
在炮台准备的时间里,数万攻城兵马已经再一次集结,做好了准备。随着所有火炮全部安装调校完毕,司马道子迫不及待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数万兵马从巨大的高台之间冲上坡顶,很快便铺满了城外空地。投石车隆隆作响,被推向前方。最前方的兵士们举起盾牌,做好了听令进攻的准备。
在轰鸣的战鼓声中,投石车开始投掷石块,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城头上,火炮开始轰鸣,对着攻城兵马和投石车进行轰击。一切都似曾相识,像是昨日攻城的重演。投石车被大量击毁,炮弹落入兵马阵型之中,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种种迹象表明,今日的攻城似乎和昨日的攻城并无二致。许多参加了昨日攻城的士兵心中战战,他们回想起了昨天的惨状,心中先是怯了。
“今日和昨日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再送掉许多人的性命罢了。”许多人如是想着。
新建的炮台上,炮手们正在紧张的准备。这些炮手去之前派去徐州学习开炮瞄准的,学习的时间不长,对火炮的操作还很生疏。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实战,所有人都很紧张。
但徐州的炮手教他们教的很认真,他们也学到了一些真东西。在攻城战打响之后,他们迅速的锁定了城墙上敌**炮的位置。
第一轮的轰击目标便是那些城头上架设的火炮。
炮弹上膛,炮口角度调整完毕,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命令。
所有人心中都有诸多的疑问。距离一千三百多步,这么远的距离能够打到城中么?能够命中目标么?凭着这十门火炮,便能扭转昨日的败局么?
一切只有用实践来检验。
“准备!开炮!”
中心炮台上的将领手上的黄色令旗重重的挥下,点炮手颤抖着的用火把点燃引信。所有人都背对火炮侧身蹲下捂住耳朵,长大嘴巴。山坡下的司马道子王绪等人也瞪着眼等待着火炮发出的轰鸣。
引信燃烧着,迅速消失在炮膛之中。下一刻,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十余座土石炮台在一瞬间发生了晃动,周遭烟尘滚落,土石簌簌而下。炮台顶端,由于发射的震动和炮口的烟火而腾起了一阵烟尘。
炮弹呼啸而出,划出长长的烟道,发出尖利的啸叫之声。然后,对面城墙上腾起了黑红的烟火,冲天而起,像是城墙上盛开了几朵怪异绚烂恐怖的巨大的花朵。
开炮的炮手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因为技能不足,十枚炮弹两枚打在城墙墙壁上,一枚落在城墙外的数十步的地面上,三枚越过城墙飞到城中不知何处。剩下的四发命中了城墙上方位置。但这四发炮弹只有一发击中了他们想要轰击的目标:一座城墙上的火炮发射点。
但即便如此,巨大的**还是将城墙上的火炮掀翻,将周围的兵士炸得人仰马翻。其余几枚炮弹轰击在垛口上下位置,当即将厚达尺许的垛口轰塌,波及守城士兵数十人,造成了相当的死伤。而飞到城中的三枚炮弹在街巷之中**,轰塌了一座房舍。
“那是什么?”在城楼上指挥作战的刘牢之惊愕的叫了起来。
刘裕怔怔发愣,突然间他明白过来。对方建造的高台便是火炮的炮台,哪里是什么瞭望箭塔,原来他们也有火炮。
“是火器,是火炮。他们也有。”刘裕冷声道。
说话间,对方火炮又射一轮。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两侧城墙上方各挨了数炮。经过第一轮的发射,对方明显调整了射击角度,命中城墙上方位置的炮弹多了数发。
并且一枚炮弹轰中了城楼二层。轰鸣声中,炸得二层廊柱倒塌,瓦砾纷落,烟尘滚滚而下。
刘裕和刘牢之两人见状连忙往侧首躲避,刚刚离开站立的位置,但见哗啦啦连声,上方一大堆残垣崩塌下来,正砸中他们之前站立的位置。若不是他们躲的快,恐怕要被砸在下边了。
刘牢之
耳朵里嗡嗡作响,惊愕叫道:“贤弟可有对策?何不用炮击毁之?”
刘裕正待说话,一名灰头土脸的兵士闯进城楼之中,大声禀报道:“禀报刘太守,三门火炮被击中,已经无法发射。”
刘裕大骂连声,冲出城楼往城墙上跑去。刘牢之呆呆站立城楼之中,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耳听得对方炮弹呼啸而来的声音,刘牢之下意识的缩着脖子躲在柱子后根本不敢探头。当初京口被轰炸的噩梦再一次闪现在脑海之中。
轰隆!一枚炮弹击中西侧城楼一角,炸得烟尘四起,滚木萧萧,七零八落。十几名兵士被气浪掀飞,炸得昏死过去。刘裕目睹这一切,腿都有些软了。
城墙上,冒着投石车的落石和烟尘,刘裕查看了火炮损伤的情况。三门火炮已经全部报废,炮身变形,无法再使用。而对方的目标显然便是针对己方火炮轰击,意图损毁火炮。
“还击。他们炸咱们,咱们为何不能炸他们?瞄准炮台,给我轰!”刘裕吼道。
一名炮长哭丧着脸道:“刘太守,咱们的火炮最远只能打八百步,射程不够啊。他们的距离起码也有个上千步,也许还不止。”
刘裕正待说话,一枚炮弹飞来,砸在下方城墙上,顿时尘土飞扬,夯土块和石块乱飞。刘裕差点被砸中。身旁两名亲兵却没那么幸运,被砸的满脸是血,在地上翻滚嚎叫。
刘裕暴怒,抖落身上的尘土,大声道:“射程不足,加大**量。”
那炮长愕然道:“可是刘太守,那很危险,会炸膛的。”
刘裕抽出佩刀,将刀尖对准炮长咽喉,咬牙骂道:“你不听令,那会更加的危险。立刻会有人头落地之危。快去!”
那炮长屁滚尿流的赶紧回到火炮旁,下令操作的兵士加大炮膛之中**的药量,装了两倍的**。很快炮口角度调整,炮长点燃了引信。
所有人都自动闪到一旁,生恐炮膛炸裂,一个个心都悬到嗓子眼上了。但听轰然一声,炮口烟火腾空,炮弹带着啸叫飞了出去。众人瞪大眼睛从烟尘的缝隙看着远处,但见远处敌军一座土台上部腾起了烟尘,这一发炮弹虽然没有命中炮台顶端,但是却击中了土台上部,炸得烟尘四起,气势惊人。
“中了,中了。”众人惊喜大叫。
刘裕也看到了命中的情形,心中微觉可惜。但虽然没有命中土台上方的敌**炮,但是射程却已经能够企及,这便是好事。
“命令全部火炮,加大装药量,给我轰!”刘裕大声吼道。
有了第一炮的成功,其余各炮纷纷效仿。在炮膛之中塞入更多的**,以便增加射程。连续几炮轰击过去,射程直达千步之外,接连命中了对方炮台位置。西边一座炮台挨了两炮,在土台中段炸出两个大坑。幸亏王绪命人夯实了土台,虽然被炸缺了下方,但是土台却屹立不倒。
“轰,给我轰!”刘裕兴奋的大叫道。
众炮手浑然忘了危险,连续的进行轰炸。突然间,城墙东侧一声爆响,一门火炮炸了膛。装了太多的**,导致此次**极为猛烈。整个炮膛被炸成碎片,波及周围二三十步范围内的所有人。烟火之中,血肉横飞,铁片四溅,周围数十人连同火炮一起粉身碎骨。连城墙都被炸了一个大坑。
刘裕惊愕瞠目之间,又听西边城墙上传来**声。片刻后消息传来,原来西边城墙上的另一门炮也炸了膛,死伤的人更多。
刘裕大惊之下,连忙下令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他意识到,靠着这种办法,不但无法伤敌,反而会毁了自己的火器和兵士。
看着对面炮台远远的一炮一炮的轰来,最远的射程达到城中两百步之外,加上城外的距离,起码有一千五百步。很显然,他们的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连炮弹的威力都更大。
“**的老杂毛牛鼻子,给我的**配方不纯,威力不足。李徽,你这**,设置重重障碍,让我不得一窥火器制造的真正秘密,否则焉有现在的情形?一群狗贼,个个该死。”刘裕破口大骂起来。
但恼怒阻挡不了对方火炮的轰击。坡下炮台上,十门火炮以极高的频率轰击着城墙。这些火炮虽然不是徐州最好的火炮,但是质量和工艺已经很好了。材质和构造也都非普通铸铁炮所能相比。一炮又一炮的轰击着城墙,一炷香的时间里轰出了七八轮,将对面城墙上的火炮击毁了五六门。加上炸膛的三门,城墙上守军的火炮已经寥寥无几。加之他们发射的间隔很长,已经对城下兵马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随着对方炮火的寥落,炮台上的十门火炮的目标集中到了城楼方向。短短顿饭功夫,巨大的城楼挨了起码二十多炮,炸的整个城楼倾斜零落,里边的兵马早已逃得干干净净。
在又一轮轰击之后,城楼终于带着令人惊恐的断裂撕裂之声,喀拉拉轰隆隆的倾覆下来。
看着那巨大的城楼如泥塑纸糊的一半坍塌,所有守城兵马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而此时此刻,进攻的号角声才吹响。列阵于城下的数万朝廷兵马才发起了真正的进攻。
铺天盖地的兵马呐喊着冲向烟尘四起,破烂不堪的城门和城墙。一切似乎已经不可扭转了。
第一二五八章 卑劣(二合一)
尽管有火炮压制,尽管在远程打击上占据上风,甚至可以摧毁城楼。但是,这并不代表便取得了攻城的胜利。那十门火炮就算轰个三天三夜,也无法将城池攻下。更何况,李徽供给的炮弹数量颇为有限,一番轰炸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最终还是要进入到肉搏攻城作战的阶段。而一旦进行到这一阶段,则守城方便有了地利的优势。即便为对方火炮所震慑,但是守城方拥有的立体打击能力和守城能力并未被削弱多少。
潮水般涌向城下的攻城兵马遭受到了箭雨的无情打击。铺天盖地的箭支像是漫天的蝗虫过境,将天空遮蔽。无数的兵马倒下,身上被射成了刺猬。
随之而来的便是火铳和**的近距离暴击,又是一片腥风血雨。死亡笼罩着攻城的兵马,守城方的打击能力并没有被削弱多少,无非只是士气受挫而已。
但这一次的进攻显然和昨日不同。司马道子挑选的爆破手携带**和**冲向城门,在第一梯队兵士吸引了大量火力冲到城门口的时候,他们顶着大盾也随后赶到。
爆破城门,打通通道,才是此次进攻的最终目的。其余兵马的进攻都像是在佯攻。只为了这碟醋,才包的这盘饺子。因为进攻方众人相信,只要城门攻破,兵马冲入城中,便可迅速瓦解敌人的斗志,掌控局面。因为己方的兵马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破了对方倚仗的城池的防御,胜利便唾手可得。
之前耗费了数十枚炮弹轰击城楼,将城楼轰塌的行为可不是无的放矢。其目的其实便是为了让城楼中的弓箭手和守军无法立足,以确保城门左近的安全。确保攻城方爆破手安全的抵达城门口。
之前有人提议用火炮轰击城门的想法,但被王绪否决。一则未必能击中城门这个小小的目标,二则会暴露作战意图。三则,城门有内外两道,破了一道也需进行内侧城门的爆破。所以不如轰塌城楼,铺平道路,让爆破手去解决问题。
事实上,这样的安排很成功。城楼倒塌之后,到处是瓦砾木石,城门上方和两侧二三十步的地方完全无法立足。所以进攻方受到的压力很小。仅仅付出数十人的伤亡,第一梯队便攻到城门口。而携带**包的数十名爆破手几乎无损抵达城门之前。
和别处死伤惨重的作战相比,城门口仿佛是世外桃源一般安静。两侧的守城士兵虽然不断的射箭。但由于角度的原因,并不能对城门口的进攻士兵造成威胁。百余名兵士顶着盾牌保护着爆破手从容的在城门口安装**,做爆破的准备。
城楼东侧城墙上,刘牢之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作为身经百战的将领,对城池的关键位置从来都不缺少关注。他注意到对方一群兵马抵达城门口,心中不免担忧。
“贤弟,你指挥兵马作战,我带人去城门上方瞧瞧。对方或有诡计,别被他们破了城门。”刘牢之对刘裕道。
刘裕道:“兄长不必担心,外城城门坚固之极,并无攻城车抵近,他们破不开城门的。用斧凿兵器砍三天三夜也砍不开。城楼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瓦砾梁木随时掉落,不宜前往,太过危险。让他们去便是。咱们还是集中精力守城墙为好。”
刘牢之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对方确实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若是有攻城车撞击城门的话倒是需要担心,凭着刀剑斧凿恐怕是徒劳无功。
眼见城墙上下战事胶着,便将注意力放在防守城墙上。然而,不久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起,震的整个城墙都几乎晃动了起来。烟尘从城门下方冲天而起,上方的城楼废墟在震动下发生了二次坍塌,引发了更大的尘烟。
刘牢之就在距离城门很近的城墙上,差点被震的摔倒在地。周围十余名亲卫耳鼻出血,状若痴呆,站立不住。竟然都是被那**之声震动所致。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惊愕的看向城门方向。
刘牢之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耳朵里的轰鸣。突然间他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爆破了城门。我怎么忘了此事?他们既有火炮,怎么可能没有爆破城门的**?这可糟糕了,城门破了。”刘牢之脑子里飞快的运转着,心砰砰的跳。
“城门破了!他们有**包。**的,坏了大事了。”刘裕飞奔而来,气急败坏的叫骂道。
他也在瞬间意识到了这件事。在徐州,他见识了太多**包破城门的事情,只是一直认为朝廷兵马不是东府军,故而心底里没有绷住那根弦。现在看来,李徽全面支援了司马道子。不仅给火炮,也给了其他的东西。
“贤弟莫慌。”刘牢之皱眉道。
刘裕叫道:“我怎能不慌?城门一破,如何守得住?这可如何是好?”
刘牢之沉吟片刻,咬牙道:“贤弟守住城墙,一切有我。雅之,召集亲兵营兵马,跟我来。”
高雅之大声应诺。刘裕忙道:“你欲如何?”
刘牢之抽出长刀,冷声道:“还能如何?我带人死守城门口,你守住城墙便可。说不得,今日也要跟他们拼命。”
刘裕闻言点头,咬牙道:“兄长小心,若事不谐,我们可以撤走。”
刘牢之道:“此刻撤走,岂非功亏一篑。南郡公兵马旦夕便至,拖得一时是一时。”
刘裕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
北城门洞口烟火缭绕,巨大的爆破将厚达尺许,内部用铁栓加固的外城门炸得四分五裂。城门洞四周的砖石也崩塌了许多,一片狼藉。
**的威力甚至将攻城方的十几名兵士炸飞出去,他们跑的慢了一些,所以遭受了波及。
烟尘逐渐散去,看着洞开的城门,众人一片欢呼。远在后方数百步外的一支精锐骑兵兵马得到消息,也做好了向城门冲锋的准备。
爆破手们冲入烟尘弥漫的城门洞,来到内侧城门前。这是通向城中的最后一道障碍,只需爆破成功,后方兵马便可冲入城中。
迅速安装好**,点燃引信之后,所有人掉头便往城门洞口跑。堪堪跑到洞口位置,巨响在身后响起。烟火气浪从城门洞口冲出,爆破手们像是纸片一般被冲击的飞向空中,向前飞出十余丈,摔在城门口的瓦砾砖石上。这帮家伙根本不懂计算引信的时间,以至于其中多人被自己放置的**包给炸死。
不过,他们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城楼内侧,巨大的城门被爆破炸裂。原木碎片和砖石裹挟在烟尘之中向着城中蓬勃而出,如雨点一般散落在数十步方圆以内。
城门洞两头洞开,北风从城门洞中灌入,将里边的烟尘迅速涤荡,瞬间通畅。
此刻,攻城方两千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数百步的距离瞬间便至。战马嘶鸣着踏入城门洞中,朝着夏口城内冲锋而去。
旦夕之间,骑兵便从内侧城门冲出。然而,从阴暗的城门洞中重见天日的瞬间,迎接他们的是骤雨一般的箭支的打击。
刘牢之率领亲卫营三千兵士早已在城门内侧摆好了架势。上前弓箭手在一瞬间射出了密集的弓箭,冲进城中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连天。第一批冲出来的上百骑兵没有一个能跑出二十步,每个人身上最少插着两三根箭。
后续的骑兵接踵而至,他们同样遭受了箭雨的洗礼。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城门内侧便堆积了数百具人马的尸体。受伤的兵士和战马翻滚哀嚎,城门前的瓦砾地上全是血迹。
但这一切阻挡不了他们进攻的步伐。骑兵们源源不断的猛冲进来,冒着箭雨冲到广场上。一旦有百余骑冲入阻击的阵型,则弓箭手们便不得不退让。
很快,越来越多的骑兵冲了进来,数量已达数百骑。弓箭手们已经射光了箭,并且已经失去了射箭的时机。
刘牢之策马立在北街口,抽出长刀吼道:“杀光他们。”
说罢,长刀挥出,策马冲上。
“杀!”
“杀!”
前后左右,广场四周埋伏的兵马发出巨大的呐喊,蜂拥冲向广场之上。双方人马混杂在一处,刀枪交加,展开血腥的厮杀。
若论人数优势,自然是司马道子的大军人数众多。但若是论战斗力,刘牢之手下的兵马可是北府军血脉传承。虽然物是人非,虽然军中已经换了一大波血,真正的北府军兵马已经只占十之三四。但是刘牢之治军还是北府军沿袭下来的那一套。有那么三四成的北府军士兵作为骨干,整个军队便不会太差。
有句话叫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其中蕴含着的一层意思便是,即便兵如流水,其风格战力却如铁打,能够保持传承。
更何况,此时此刻冲进来的进攻方兵马被堵在了北门内的广场上。这几百步方圆的广场只能容纳万人。进攻方的兵马从城墙两侧迅速增援,数量众多。但是他们却不得其门而入,绝大部分被拥堵在城门之外。
广场上更是拥挤不堪,骑兵步兵敌人自己人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极为混乱的局面。双方都失去了阵型,也失去了进退的空间,唯有杀死面前的敌人,才能让自己更进一步,让身边的敌人少一个。
这种乱战的情形,对于进攻方的朝廷兵马是致命的。司马道子率领的朝廷兵马是京城中军以及部分扬州外军以及新募兵马的混合体。京畿兵马本就战力堪忧,特别是中军,战力低下已经是公认的事实。新兵的战斗力更不必说了。有将领指挥的情形下,摆开阵型以人数优势作战,或还能应付。但混战之中,完全靠作战技能、经验以及勇气。这三者恰恰是他们所缺失的。
反观刘牢之的兵马,人数虽只有数千人,但恰恰是个中好手。双方酣战不久,进攻方死伤惨重。一方是如狼入羊群,一方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对比鲜明。
还好进攻方的兵马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以人数优势勉强抵挡。但在死伤比例上,进攻方的死伤极为惨重。
双方在狭窄的广场上鏖战着,血肉飞溅,哀嚎震耳,刀枪交击之声宛如炒豆。双方死伤人数都很多,地面上到处是尸体。双方都不肯罢休,城外攻击城墙的兵马已经大部分被调集增援入城。而防守方也将城墙上的兵马抽调下来增援广场。甚至刘裕自己也下城加入了作战。城北广场成了不折不扣的绞肉机。双方都从城外和城内往里派兵马,这些兵马不久后便都成了倒在地上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的尸体和碎肉。
血腥的鏖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夕阳落山,暮色四起之时,交战双方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天黑了。从未时末开始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了。
司马道子已经来到了城外,他铁青着脸听着探报的兵士将战斗的情形一遍又一遍的通报过来,对于对方的顽强抵抗,他确实感到甚为惊讶。城门已破,对方却还是拼死作战,让己方无法存进。大量的兵马拥堵在广场上厮杀,甚至不能进入城中街
道,这当然让他很难接受。
随着夕阳落山,天色变暗,这种焦躁情绪再一次被点燃。
“火器呢?**呢?怎么不用?为何要跟他们肉搏?”司马道子现在已经迷信上了火器,大声询问道。
“相王,敌我掺杂,火器不可使用,否则会误伤己方。对方也没动用火器。”王绪道。
“怕什么?只要能杀敌,又怕什么?传令,使用火器。对了,火炮能不能够得着广场?”司马道子道。
王绪吓了一跳,忙道:“相王,不可啊。那可真是不分敌我了。这么做,会招来他人非议的。将士们也……”
司马道子瞠目道:“管他什么非议,本王说可以这么做便可以这么做。只要能拿下夏口,死些人算什么?大晋的社稷重要,还是普通兵士的性命重要。传令,开炮。”
王绪瞠目结舌。他虽依附司马道子,也做了不少昧心之事,铲除异己残害敌手也没手软过。但是王绪还是有底线的,有些事还是不肯做的。
如司马道子这种,连自己的兵马都要杀的,王绪是断然不能接受的。王绪想起了堂兄王国宝之死。当初王国宝可谓对司马道子忠心耿耿。但最终还是被司马道子杀了,为了缓解王恭的愤怒,脱出困局,任何人都可以牺牲。自己其实也是可以被牺牲的,只是没到时候罢了。
高台上的炮手接到了向城内广场炮击的命令。他们还以为听错了,询问确认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胳膊拗不过大腿,司马道子有令,自当遵从。否则,督战队拎着大刀便要上来**了。
稍作准备之后,‘轰轰轰轰’连续的轰鸣声响起,十余发炮弹划破暮色落入城门内侧广场上,连续的**声响起,火光闪烁,烟尘升腾。
广场上双方兵马几乎是脸贴着脸拥挤在一起厮杀,整个广场挤满了兵马,这十发炮弹落下来,结果可想而知。一瞬间炮弹在人群中炸开了十处空地,将方圆两三丈的人群清空。**的气浪掀飞了数十人,空中血肉横飞,残臂断肢随着气浪飞起在空中,然后雨点般的抛洒而下。
一轮炮击,死伤数百人,炸得双方士兵都惊愕瞠目。
“司马道子这狗贼,连自己的兵都杀,这狗东西疯了。”刘裕破口大骂道。
刘牢之尚未说话,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前两丈之外,巨大的气浪掀翻了他。等他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之时,发现肩膀剧痛无比。他连忙查看,只见一快铁片穿透甲胄深深的扎进肩窝之中,鲜血汩汩往外冒。
灰头土脸的高雅之连忙上前来叫道:“岳父大人,你受伤了,快些包扎伤口止血。”
刘牢之喝道:“莫要大惊小怪,别让将士们担心。”
正说话间,广场上又落下七八颗炮弹,又是一片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双方兵士惊慌失措,到处乱跑,狂喊乱叫。
“兄长,我们得撤了。这么下去,我们会被死在这里。我们已经尽力了。”刘裕从后方冲来,大声叫道。
刘牢之怒道:“撤什么?这种时候,怎可撤退?正是焦灼之时,我们再坚持一会,他们自己就乱了。连自己的兵马都杀,他们怎肯卖命?”
刘裕皱眉道:“兄长,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了,我们的人马也不多了。兵马已经很混乱了,一会天黑下来,便挡不住他们了。快些走。”
刘牢之斥道:“恁般胆小怕死么?要走你走便是,我的兵马死伤过半,现在走,他们岂非白白**。”
刘裕沉声道:“兄长,命最重要。死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刘牢之正要说话,又是数发炮弹呼啸而至,就落在两人周围。轰鸣声中,一物横飞而来,刘牢之下意识的伸手挡住,那物重重砸在刘牢之的手臂上掉落地上。此刻才看清楚,那是一只冒着烟雾的炸断的手臂,兀自在地上抽动。
刘裕脸上流血,被一枚石块砸中脸颊,划破了皮肉。他直起身来,叫道:“兄长,到底走不走?”
刘牢之喝道:“怕个鸟。”
刘裕拱手道:“既如此,小弟先走一步了。你要当英雄逞能,我却不奉陪了。告辞。”
说话间,刘裕抬脚便走,跟着奔走人流往城南而去。
刘牢之气的要命,咬牙骂道:“这便是结义兄弟,什么东西。”
高雅之在旁低声道:“兵马都在逃散,这里是不能呆了。岳父大人,我们也撤吧。刘裕一走,我们还卖什么命?”
刘牢之叹息一声,点头道:“罢了,传令撤离。”
其实不用刘牢之传令,他的兵马也在开始逃散。谁愿意留在广场上挨炸。兵士们早已四散而走,往广场周围的街巷之中逃去。刘牢之和高雅之沿着长街往南撤走,身后兀自炮声隆隆。
得知禀报,司马道子纵声大笑。
“仲业,我这手段可奏效否?传令,大军攻入城中。炮可以停了。哈哈哈。”
王绪轻声道:“相王手段高明,在下望尘莫及。”
司马道子正待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一番,猛听得西坡远处大营方向轰鸣声起,循声看去,但见大营之中火光冲天而起,喊杀震天传来。
司马道子惊愕道:“那是什么?”
消息很快传来,大营遭到了袭击。大批兵马从江边登岸,杀入大营之中。
两日时间,桓玄的水军终于率先抵达。
第一二五九章 败退(二合一)
桓玄采取的是谨慎进军的态度,他不想葬送好局。特别是在对方明显有所防备,派了兵马断后的情形下,桓玄和卞范之商议之后认为,当以驱赶对方为主,不可冒进。
所以,在洞庭湖大战胜利之后,桓玄大军以颇为缓慢的速度推进。同时调集周边兵马汇集前来,组成强大军团,缓慢稳固的推进。
当然,桓玄和卞范之希望的最好的结果是,刘裕能够说服刘牢之一起攻占夏口。以夏口城作为阻击司马道子兵马的堡垒,将其大军拦阻在夏口之西。这样的话,便可关门打狗,有望一举歼灭司马道子的兵马,一举奠定胜局。
但这需要刘裕说服刘牢之,还需要他们能够守得住夏口,拖延住时间才成。
连日来,大量的斥候被派出打探消息。在司马道子进攻夏口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桓玄军中。彼时桓玄的大军刚过蒲圻县,距离夏口起码还有五六天的路程。
如果加速行军,三天内或许能够赶到。但必然是人困马乏,兵马疲敝。而且那样的做的话,必须将辎重车辆留在后方,否则无法快速行军。这给大军带来许多不确定性。
但如果依照现在的速度行军,五六天才能赶到。刘裕和刘牢之的兵马不过两万,守着一个夏口城,面对的事数倍于他们的急于逃离的朝廷兵马,恐怕很难坚持五六天。
经过紧急磋商,桓玄等人做出了决定。救是肯定要救的,若不救援,刘裕刘牢之必然守不住夏口。夏口死守,对方反而有了立足之处,形不成东西包夹的态势,反而容易僵持于夏口,所以必须救援。
为了能及时救援,大军无法赶到的情形下,只能以水军和骑兵先行进攻,以解夏口之围,突袭拖延司马道子的大军。
鉴于此,桓玄下令桓嗣率一万骑兵陆路突进,快速赶往夏口。与此同时,进攻的重点放在桓谦率领的水军身上。因为水军兵马更多,且行动更迅捷。沿着大江顺流而下,两天时间必能抵达。相较于骑兵而言,对方根本没有防范水军的能力,他们的水军已经被击溃,毫无阻击能力。反倒是骑兵兵马可能会遭遇阻击,反倒需要小心谨慎些。
决定之后,当日桓谦率领两万水军三百多艘大小战船便乘着西北风和奔涌的江流一路往东而来。一路上顺风顺水,甚至没有遭遇到任何的对方水军的骚扰。只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便抵达了夏口以西的峡口位置。
其实桓谦的兵马在申时便已经赶到距离夏口二十里的上游峡口位置。彼时司马道子的兵马攻城正酣,炮火轰鸣声震耳。桓谦下令水军藏于峡口,他不想天光大亮的时候进攻,毕竟对方兵马太多,一旦被提前发现,他这两万水军恐怕不够看的。
于是他硬是等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暮色已起之时,这才下令起锚进攻。趁着暮色黯淡之时,他们迅速的抵达。司马道子的大营用的是原夏口水军大营的营地,这为水军船只的靠岸和进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因为这座营地本就是靠着岸边,拥有众多的码头泊位的。
两万水军迅速上岸,对方兵马虽然及时的发现了,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边黄鹄山的攻城战上,营中的不少兵马也被调集前往作为后援和增援兵马。此刻大营之中不过七八干后军兵马留守。被这两万水军猛然突入,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桓谦水军如狼似虎的扑进大营,迅速击溃少量抵抗兵马,开始在营中纵火。大量的辎重粮草被点燃,很快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突袭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
夏口城中。随着刘牢之刘裕的败走,司马道子的攻城作战取得了成功。兵马迅速的占领了夏口城,并且已经开始肃清街巷之中的残敌。
但司马道子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此刻他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远处大营燃气的大火,脸上的五官扭曲着挤压在一起,阴森可怕。
“报。对方兵马从水路上岸袭击,攻占大营。孙将军率军阻止,无奈不敌,已然率三干残兵撤出大营。敌军纵火烧我粮草辎重,大营失守。”一名亲兵飞奔而来,大声禀报道。
司马道子怒骂一声,喝道:“孙道安该死。为何没有早些发现敌踪?居然不死战,还敢撤离?传令,拿了孙道安就地斩首。”
身旁亲卫应诺,便即前往。
王绪沉声道:“相王,此事怪不得孙道安,他的兵马皆为老弱,且只有数干之众。敌人恐有数万,突然袭击,如何能敌?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我们忽略了敌人水军的速度了。”
司马道子喝道:“即便如此,他也该死战不退,等待兵马去救援。孙道安该死。去,斩了他。”
护卫领命而去。
王绪叹了口气,沉声道:“相王,大营已失,粮草被焚,虽攻下了夏口,恐怕也难以驻守。相王有何打算?”
司马道子道:“传令,山下兵马即刻夺回大营,歼灭敌人,不得有误。”
王绪皱眉道:“相王,此刻夺回,意义不大。莫如……”
司马道子喝道:“休得多言。”
王绪闭上了嘴巴。
**很快开始。司马道子手下将领集结了三万兵马开始**大营。对方只稍作抵抗便立刻退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司马道子的兵马便重新占领了这座燃烧的大营。而桓谦的兵马一边交战一边退回岸边登船。朝廷兵马最终只缴获了十余艘战船,敌军其余兵马全部离岸消失在江面的黑暗中。
虽然大营被夺下,但是几乎所有的粮草物资都已经起火,根本难以扑灭。整座大营火光冲天,不光是粮草物资,连营帐都全部蔓延燃烧起来。司马道子的兵马不得不撤出营地,放弃这座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营地。
夏口城中的战斗已经结束,司马道子的心情却异常的糟糕。他知道,眼下的局势对自己大大的不利。虽然攻下夏口,**回了大营,但是他的兵马已经大败了。
不久前的粗略统计的战损结果怵目惊心。两日攻夏口,死伤兵马超过一万两干人。虽则对方的死伤也上万,但要知道这是在己方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的情形下的战果。一座小小的夏口城,拦阻了他们两天多的时间,还造成了这么多的伤亡。
不久前结束的大营争夺战的损失便更惨重了。死伤兵马五干余人,这倒也罢了。几乎所有的粮草物资被付之一炬,大营成了一座燃烧的火场,这才是最致命的。数万石粮草没了,大军无粮无物资的补给,如何能够按照计划在夏口坚守?
站在城墙上的司马道子盯着远处燃烧的大营发呆,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一阵吵闹声传来,城墙下方一片嘈杂。
王绪向下大声喝问道:“谁在喧哗?发生了什么事?”
“禀报王大人,这三个家伙当逃兵,被我们抓回来了。**的,想偷偷的逃跑。”下方兵士大声禀报道。
王绪皱眉摆手道:“去去去,别在左近喧哗,让你们的将官照军法处置便是。”
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攻城结束之后,试图逃走的兵士被抓到了上百人。王绪不想让这样的事情激怒司马道子,毕竟司马道子已经在发作的边缘了。
下方兵士推搡着逃兵走开,但司马道子却开口了。
“叫他们把人押上来,本王问问他们,为何逃走。”司马道子冷声道。
“王爷,何必如此,这在军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王绪道。
“叫他们来!”司马道子扬声道。
王绪无奈,只得命人去传话。不久后,十几名士兵押着三名兵士上了城墙。三名逃兵披头散发,浑身盔甲破损多处。一名兵士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上面渗出血迹。
司马道子走来,看着那三人问道:“你们为何要逃走?在军中又有吃又有喝,本王待你们不好么?”
三名兵士瑟瑟发抖,吓得不敢说话。
司马道子瞠目厉声道:“回答本王!”
三人吓的一个激灵。其中一人鼓足勇气,昂首道:“我们被抓来当兵,家里有年迈的父母,我们都是独子,我们若**,一双父母便活不成了。所以我们想逃回家去,侍奉父母。”
司马道子冷声道:“那也不至于当逃兵。一切结束之后,你们荣归故里不是更好?”
另一名兵士大声道:“什么荣归故里?在这里还能活么?不死在战场上,也得死在自己人手里。我同村的兄弟,被咱们自己的大炮炸**。会稽王,你们连自己人都杀,我们还能指望活命么?只有逃走。”
司马道子面色铁青,怔怔瞪着那兵士,冷声道:“原来如此。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本王给你们吃给你们喝,养活你们。你们心里成天打着背叛的主意。甚为大晋百姓,也不肯为大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留着何用?本王对你们那么好,终究还是错付了。推下去,砍了。”
三名士兵面如士色,跪地叫道:“饶命啊,饶命啊。我们家中还有父母,相王开恩啊。我们再也不敢逃跑了。”
司马道子转头看着远处的黑暗,摆手道:“杀了。查一查他们的籍贯,找到他们的父母家人,统统拿了当苦役。他们教子无方,这都是他们的错。”
三名逃兵被拖到城墙下,叫喊声很快戛然而止,被砍了脑袋。司马道子站在城墙上兀自恼怒不休,喃喃而骂。
夜风寒冷,甚至有些刺骨。王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块冰。
“相王,城墙上风大夜寒,下去避一避吧。”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没有动,半晌轻声道:“仲业,我们败了是么?大军出征又一次失败了是么?”
王绪沉默片刻,缓缓道:“相王,一时的成败算不得什么。只要及时止损,我们尚有可为。”
司马道子转头看着他道:“你是在安慰我是么?”
王绪躬身道:“相王,眼下必须做出决定。二十万西征兵马损失过半,粮草物资全部损毁,兵马士气低落。虽则拿下了夏口,但是也不能驻守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撤兵,以保周全。姑塾京城尚有五万兵马,此处尚有**万兵马,我们尚可自保。但倘若是想要继续进攻,恐怕不能了。”
司马道子皱眉道:“退到寻阳驻守,当如何?”
王绪知道司马道子的想法,他还是想将防线推到扬州之外。在寻阳设置防线,可以将桓玄的势力阻
断在江州,保证京城的安全。
但这恐怕已经是奢望。
“相王。江州在敌手,寻阳之地虽可扼守,但是水陆皆受敌。我水军已无一战之力,便如今日一般,一旦对方水军突进,断我后路。陆上包抄,再断陆路,寻阳便成孤城。唯有退守姑塾,可利用沉船阻断燕子矶水道。同时……江北三郡可为屏障,或可拉李徽入局,方可保证安全。敌军若陆路进攻,我尚有十几万兵马可拒敌,此乃完全之策。”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心中焦躁之极。但细细一想,却也知道王绪说的是实情。寻阳城的位置确实不宜防守。之前派刘牢之驻守,那是因为他的死活不必在意。如今若是作为屏障防守,除非先将江州郡县全部占领,豫章等郡占领之后,陆上才有保障。而寻阳江口位置的江面开阔,便于水军行进。己方若无水军,根本无法阻止对方水军推进甚至绕后截断后路,可谓危险之极。
眼下的局势,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泻药。寻阳再败一次,那将不可收拾。退守姑塾,倒是可以保证京城安全。集中兵力,也可一战。
“仲业,可是我心中不甘啊。事情怎么又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了?老**我么?我做错了什么?”司马道子长叹道。
王绪沉声道:“相王莫要太悲观,眼下局势并非不可为。重要的是要当机立断。我建议即刻撤离此处,万不能被扯住后腿。我怀疑,他们的水军今晚便要顺流而下,截断我们的去路。桓玄主力大军也正在赶来,迟恐不及。当尽快撤军。”
司马道子叹息不语。
王绪道:“撤回姑塾之后,我亲自前往徐州,向李徽请援。若能拉的他入局参战,桓玄必败。”
司马道子皱眉道:“李徽那厮怎肯出兵?”
王绪道:“未必,无非便是给予他些好处罢了。那李徽是个见利忘义之徒,以大义晓之,他未必肯出兵。但若相王肯给他大利,则其必出兵。”
司马道子道:“能给他什么好处?”
王绪道:“给他豫州,给他淮南。只要他剿灭了桓玄,给他什么都成。宁予李徽,也不能给桓玄占了。荆州益州梁州都能给他。甚至可给他加九锡,封王爵。”
司马道子瞠目道:“这怎可使得?怎可给他这么多?岂非纵容了他?”
王绪静静的看着司马道子道:“相王,这种时候,你还在乎这些么?一旦桓玄攻入京城,那便是国灭身死之局。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拿什么来换都是值得的。王爷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至于以后的时候,以后在想办法。起码,那李徽尚无反意,还可沟通。”
司马道子皱眉沉吟半晌,开口道:“此事再议。难道我们连京城都守不住么?李徽不出兵,我们便灭国了不成?就按你的意思,即刻撤兵回姑塾,休整拒敌,桓玄敢犯京城,便同他决一死战。至于其他之事,回京再说。”
王绪躬身拱手应诺,心中想道:这种时候,你却还抱着幻想,未免太狭隘。桓玄攻到京城,大晋就要完了,你也什么都没有了,偏偏还不肯放弃这些虚妄的东西。你这样的人,如何成事?将士们的士气被你耗费的干干净净,人人指责你凶残暴虐,视人命为草芥。这么多人想要逃走,都是因为你之故。这样的兵马,便是有十余万众又如何?若桓玄大军来袭,怕不是如猢狲四散,到那时,你将如何是好?
虽然王绪心中满腹心事,但是他和司马道子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只能勉力为他维持。司马道子完了,他王绪便也完了。
当下司马道子下达命令,兵马休整到天明,次日一早出发。
天蒙蒙亮,司马道子的兵马便即刻开拔。为确保安全,司马道子跟随骑兵率先离开,以免遭遇敌水军堵截。其余兵马在后慢慢赶回。
好消息是,一路上并无对方水军提前拦截的情形发生。桓谦并没有冒险这么做,因为他的水军擅长水战,上岸当步兵用实在有些得不偿失。况且桓玄大军尚不能及时抵达,拦截一支仓皇逃窜的兵马并不明智,他们毕竟还有着庞大的数量。
司马道子提前抵达了寻阳,但后续的大军却没有难么顺利了。粮草断绝的大军一路上丢盔弃甲,为了轻装赶路,将军械辎重自己又全部烧了。牛羊骡马杀了不少充饥。在路上,又逃跑了数干兵马。
总之,兵马一旦溃败,士气低落,便如丧家之犬一般。
三天后,他们才回到了寻阳。好在寻阳还有粮食,终于能够吃上饱饭。而他们抵达之时,司马道子已经在骑兵的护送下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
十天后,桓玄大军浩浩荡荡抵达寻阳。寻阳已经是一座空城。朝廷大军离开之时,甚至连房舍都拆了许多。
桓玄志得圆满,犒赏三军,在此召开庆功大会,对上一阶段的胜利**行赏。与此同时,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至此,气势浩大的司马道子对桓玄的第二次讨伐以司马道子的大败而告终。而此战之后,已经涸泽而渔的司马道子陷入了实力和信任上的双重危机。这也让他变得更加的疯狂和失去理智。
而大晋内部的局势还在迅速的演进变化,并逐渐白热化。剧变迫在眉睫。.
第一二六零章 绝地(二合一)
南方大晋大战的烽烟未散之时,北方草原之上,燕国和魏国残酷的鏖战也到了关键之时。
慕容宝率军从五原郡退到盛乐,他接受了慕容麟的提议,留下大量的冻伤疲惫的兵马,率领大军绕行东北方向,试图避开已经在平城和盛乐之间的粮道上出没的魏军兵马,以期安全抵达平城。
大军在暮色苍茫之中出发,带着被留下等死的众多兵士的恶毒的诅咒前行。
已近隆冬季节,夜晚的草原寒风呼啸,前段时间落下的雪虽然没有太多的残留,但融化之后将草原地面浸润之后,冻结成坚硬的冰壳和泥疙瘩。人马踩在上面,发出喀拉喀拉的碎裂之声。若不是知道这是草原地貌,听着这冰层碎裂之声,会给人以即将坠入深潭的错觉和恐慌。
**万的大军逶迤七八里,行走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么多的兵马集中行军,居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喘息声,马儿不时的恢恢叫声,以及脚下地面薄冰的断裂之声。
气氛压抑到难以想象的地步,那也是士气极为低落的表现。所有人心中都笼罩着惨淡的愁云。他们本来信心满满的从中山出征而来,但这几个月的作战经历让他们精疲力尽毫无斗志。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有谁能够有心气?他们此刻想的只是赶快回到平城,回到大燕,结束这场噩梦。
好消息是,傍晚的时候天气放晴,所以此刻草原上的天空繁星闪烁。一轮弯月挂在天空,更增壮丽之景。只不过此刻从慕容宝到普通士兵,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欣赏的心情罢了。这样的美景,若是文人雅士在此,定然会赞叹不已,写出一大堆的诗词歌赋来。但在眼下这群人的眼中,完全忽视了这一切。
慕容宝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马上,即便如此,寒冷还是侵入他的身体之中,让他手脚冰冷,冷得发抖。
他的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队伍延伸到黯淡无光的黑暗深处。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末端。他心里后悔不迭,事实上他早就后悔了。自己根本不该来领军作战,如今这局面,自己实在没有扭转的能力。现在他根本没想着考虑回去之后如何交待的事情,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将这只兵马带回大燕。否则,他便是大燕的罪人。
就这样,燕国大军从盛乐往东北方向行进,从黑夜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黄昏。连续四天的行军,中间只歇息了五六个时辰。所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人马都已经摇摇欲倒。
事实上,半路上掉队的,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光是慕容宝的护卫营中,便有数十名护卫士兵掉队。或者走着走着便倒在冰冻的草原上再也爬不起身来。
第四天傍晚,天气再一次的变糟。凌冽的北风变大,天空中云层集聚,遮蔽了日光。
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大雪到来的征兆。等到风一停,雪便会落下来。而在此之前,会有短暂的温暖的气温,给人造成假象。就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
如果大雪一下,那将完全不能赶路,将耽误行程。而且,就算原地扎营,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将是致命的。
将领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大声的呵斥催促着兵马行进,必须在大雪落下之前赶到预定的地点:那座名叫蟠羊山的阴山余脉。
天已经黑了下来,风力在加剧,天气异常的寒冷。寒风卷积着枯草在空中打转,天地一片混沌。兵士们低着头斜着身子抵抗着风,一步步麻木的向前迈进。
突然间,前方一片欢腾,消息在寒风之中传递了回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蟠羊山到了,前面十余里便是。先头骑兵已经开始在山南扎营。地方非常的好,一片山谷,避风遮寒,旁边还有一条河。”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到了。大伙儿加油啊。上边说,到了蟠羊山就可以扎营歇息,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可以美美的睡一觉了。”
“加把劲啊,别掉队啊。互相扶着点,走不动的,搭着肩膀,爬也要爬过去。”
兵士们互相鼓励着,互相扶持着。在这种时候,尽管得不到上官任何的帮助,他们自己还是会迸发人性的光辉,会互相的帮助。
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慕容宝也接到了前方开路的慕容麟命人送来的消息。慕容麟率领一万骑兵已经抵达了位于前方十余里的蟠羊山南坡,那个叫做参合坡的地方。慕容麟禀报说,那里山谷平坦,山头将北风全部遮挡,正是扎营的好地方。他已经命人开始收拾场地,开始扎下营地。今晚大军可以在参合坡好好的歇息,躲避风雪。
慕容宝兴奋之极,终于听到好消息了,四天时间艰苦跋涉的终点就要到了。根据地图的位置,蟠羊山参合坡的位置位于平城西北一百三十里处。也就是说,抵达此处,便已经完成了行程的六成。再有两三天时间,便可抵达平城。
这当然比直线前往平城多用了两三天的时间,但是完全规避了魏军的拦截,这完全是值得的。从过去几天的情形来看,魏国兵马完全不知道自己大军的行踪,他们或许还在土城埋伏,等着自己的兵马自投罗网呢。
众人鼓足干净,奋力前行。终于,在初更时分抵达了蟠羊山南的参合坡。一切正如慕容麟所禀报的那样,这里是一片避风的山谷,方圆数里。北侧山峰连绵,蟠羊山虽不高,但是足可抵挡北风,庇护这片山谷。山谷地面平坦干燥,草地虽然枯黄,但是干燥柔软。前几日的晴朗天气,阳光将这片山谷中的积雪和潮湿全部融化蒸发,简直是一处得天独厚的扎营地点。
不但如此,东边一条蟠羊河自北向南流淌,仿佛是安排好的,为大军饮马取水准备的。
所有人从寒风之中到达这样的地点,一个个仿佛从地狱来到了天堂之中。一旦寒风被遮挡,天气便不那么寒冷了。
慕容宝当即下令,在此扎营歇息,好好的休整一番。
将士们砍草生火,搭起帐篷。将牛马宰杀了一些,放入大锅之中熬煮。骑兵们忙着饮马喂马,到处是一片欢声笑语,和之前垂头丧气的情形判若云壤。
慕容宝的大帐搭建完毕,就在背坡一片平整的草坡上,周围还有一圈岩石地面,出帐之后可一眼尽看全部山谷的营地。
很快,营地搭建完毕,一座座帐篷支棱起来,一堆堆篝火燃烧了起来。饭菜肉食在锅中飘着香味,令人垂涎欲滴。众兵士一堆堆围坐在火堆旁烤着身上的寒气和湿气,互相交谈说笑着。
慕容宝站在大帐前的平整的石头地面上,看着这一切,心情大畅。
“哎,真好。终于能让将士们歇歇脚了。这一路走来,简直是一场噩梦。希望他们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恢复体力。明日我们可以迟一些再出发赶往平城。”慕容宝道。
慕容麟在旁笑道:“太子,这条路线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却可规避敌人。这一路上,我恐怕没少被人咒骂,现在他们应该明白我的建议是没错的了吧。”
慕容宝笑道:“自然没错。对了,辽西王的断后兵马到了么?”
慕容麟道:“放心吧,已经到了。我派人去迎接了,已在十里之外。辽西王谨慎,他要派兵马在周围兜一圈,才能安心前来。”
慕容宝点点头,沉声道:“去叫他前来吧,不必那么提心吊胆了。他断后这些天也甚为辛苦,让他的兵马入营歇息。叫他来大帐,咱们兄弟几个也喝些酒,好好的商议一番后续行程。”
慕容麟点头应了,命人前往传令。半个时辰后,慕容农率军赶到。他皱着眉头大踏步的穿过营地,直奔慕容宝的大帐。
大帐里,已经准备了一桌酒菜。慕容宝慕容麟以及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人正在说话,见慕容农大步进帐,都站起身来。
“好,辽西王到了。来来来,入席。你我兄弟好好的歇息一番,小酌几杯去去风寒疲倦。”慕容宝笑道。
慕容农皱着眉头道:“简直糊涂。是谁下令点起篝火,又让兵士们大声喧哗说笑的?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暴露行踪么?远在十里之外,便能看到火光,听到马嘶人喧之声。这不是让敌人指路吗?”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慕容麟笑着低声道:“河西王莫要担心,这一路上未见敌踪,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动向,不必担心。”
慕容农道:“正是因为未见敌踪,才要格外的小心。若知道他们的方位,反倒妥当了。我们现在距离平城还有两三天的路程,并非脱离的危险。这种时候,尤其不能松懈。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告诉敌人我们在此处扎营么?”
慕容宝笑道:“河西王说得对。我也是想让将士们好好的歇息歇息。这几日将士们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自然让他们好好的歇息。烤烤火,说说话,也对士气有利。一路上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若辽西王觉得不妥,我下令灭掉篝火,让他们早些进帐篷歇息便是。”
慕容农正要说话,忽听得帐外有人叫道:“下雪了。下雪了。”
众人看向帐外,但见灯火照耀之处,大雪如鹅毛一般纷纷落下,着实密集。
鲁阳王慕容倭奴笑道:“这下好了。不必担心了。这大雪一下,篝火便看不见了。照这样的大雪落下来,敌人也根本没法出动,我们可以安心了。太子,辽西王,赵王,酒菜都凉了,大伙儿都很辛苦,入席吃酒吧。”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大雪可以遮蔽光亮。如此大雪,别说远处了,里许之外便不见光亮,敌人怎会发觉。也不必为此事争执了。
慕容宝点头,请慕容农入席。慕容农见此,倒也不再多言。
当下众人推杯换盏一番,商议了一番后续之事,一个个喝的醉醺醺的。本就疲倦之极的众人,很快便啊欠连天,各自回帐歇息。
这一夜,大雪无声飘落。参合坡山谷里鼾声四起,数万大军在此酣眠,熟睡不醒。
次日上午,直到巳时时分,燕国兵士们这才陆续醒来。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之极,过去多日来的疲惫让他们酣睡了六七个时辰。
兵士们打着啊欠掀开帐篷门帘,立刻惊呼起来。
“好大的雪啊。”
整个山谷,乃至整个蟠羊山山坡上,都被厚厚的一层雪覆盖。整个营地都被大雪埋起来了一般,帐篷的半截
都在雪中,顶部全是积雪。山谷之外南边的草原上,更是被无边无际的大雪覆盖。
慕容宝也才刚刚醒来,他是被大帐前面幕布垮塌的声音惊醒的。雪太厚,幕布承受不住太多的积雪,绳索断裂垮塌。
慕容宝伸着懒腰起身,身体倒是舒服的很,毕竟睡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好觉。但是心情却怏怏不乐。因为又要启程了。
刚刚穿戴齐整,慕容麟便从帐外进来,向慕容宝行礼。
“太子昨夜睡得可好?”
慕容宝坐下端起热腾腾的马奶喝了一口,点头道:“甚为舒服。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可惜我们就要拔营离开了,这参合坡倒是个好地方。待将来我们攻灭了魏国,必要在此处修建一座行宫,常来游玩。”
慕容麟笑了起来,沉声道:“太子,我正是来同你商议这件事。昨夜雪下的很大,坡下的雪足有半人深。兵士们正忙着清理积雪。天还没放晴,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下雪。此刻拔营行军,必然极为困难。马匹和兵士都很难行进。若是再有风雪,恐怕很难行动。适才我征询了将士们的意见,他们都觉得应该再留一天,养足气力,也看看天气会不会转坏。未知太子觉得如何?”
慕容宝愣了愣道:“身处野地,不可久留。当早些赶到平城方可安心。”
慕容麟道:“欲速则不达。我这也是为了大军安全的考虑,传达将士们的意见。”
慕容宝站起身来走出大帐。刺眼的雪光让他眯了眼睛。大帐前的石头地面上,亲卫正在铲雪。雪足有数尺深,兵士用木铲一下子铲起一块,那雪在铲子上厚的像座小山。
慕容宝走了几步,看向下方营地。大营里一片雪白,分不清帐篷和雪地。一些兵士正在铲雪开路。高高的积雪被堆积在两旁,足有一人高。走在通道上的兵士几乎都被遮挡。
“这雪确实很大啊。好多年没见到这么大的雪了。”慕容宝讶异道。
慕容麟笑道:“这里是北地,以前邺城也有大雪,不过过膝而已。这里可不同。邺城积雪过膝,车马都不能通行了呢。太子还记得我们去街市上铲雪的事情么?”
慕容宝笑道:“如何不记得。中山在邺城之北,今年的雪定然更大。”
慕容麟点头道:“定然是如此。今年我们才迁都中山,还没在中山过冬呢。太子想念中山城了?”
慕容宝叹了口气,摆手道:“去传令,今日不走了。明日再走。在此再留一晚。”
慕容麟拱手道:“遵命!”
慕容农不久后快步前来大帐求见。见到慕容宝之后问道:“太子为何下令停留一日?”
慕容宝就知道他是为了此事而来,于是解释了一番。
慕容农锁着眉头道:“虽然确实是雪厚难行,但是在此停留一日,便危险一日。早一日赶到平城,便早一日安全。徒然消耗时间在此,增加危险,实为不智。”
慕容宝心里有些恼火,沉声道:“你没看看那些兵士们得知这个消息是怎样的欢腾么?再歇息一晚,对他们恢复气力极为重要。不过一晚而已,明日一早便出发,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会耽误行程。”
慕容农皱眉道:“太子,主帅岂能被兵士们的想法所左右。要有自己的主见才是。他们自然希望舒舒服服的躺在这里,但是太子却要为这**万大军的保全着想。岂能因为他们想要歇息便听从他们的意见。”
慕容宝沉声道:“道厚,我承认这一次我领军作战不力。回到中山之后,我自当向父皇请罪。我当日将兵马指挥之权移交给你,你又不肯受,现在又来质疑我的决定,是何道理?这样吧,召集众人,我将领军之权交给你便是。你下命令,我们遵从便是。”
慕容农愣住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忙道:“太子,我绝非此意,我是担心出差错而已。”
慕容宝道:“这样的天气,敌人踪迹也无,根本不可能前来。况且只多歇息一夜而已,你又何必担心?给你指挥之权,你却又不肯。然则,我现在还是太子,还是领军之人,我的话你却又不肯听,你要我说什么才好呢?”
慕容农听了这话,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便遵太子之命吧。但我请求,率军出山谷,在山北驻扎,作为警戒。”
慕容宝皱眉道:“天气如此寒冷,你要带兵去山北驻扎?岂不是白白的送了将士们的命?明日再添冻伤兵马,如之奈何?我不许你这么做。道厚,留在营中,好好的歇息。哪里也不许去。你若还听我的命令的话,便不要在此事上纠缠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便会发生危险么?未免太巧了吧。平安抵达这参合坡,便是天意要我们脱险。天降大雪,便是天意要我们留一夜歇息。你不必操心太多。”
慕容农点点头,拱手道:“遵命便是。我这便回营睡大觉去。或许是我太紧张了。太子勿怪。”
慕容宝微笑道:“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都是为了大燕社稷,我怪你作甚?回到中山之后,我请你喝酒。吃上好的羊腿。”
慕容农微笑道谢,躬身退出大帐。外边冷风刺骨,风夹杂着雪吹到脸上,让慕容农一时睁不开眼睛。.
第一二六一章 夜袭(二合一)
天气没有变坏,雪也没有再下。参合坡山谷之中的将士们度过了开战以来最为闲适的一天。他们有的窝在帐篷里睡觉,有的坐在篝火旁谈论家人孩儿,互相开着玩笑。还有的甚至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如孩童般的玩闹……
一天很快过去,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北风又起,兵士们早早的吃了饭食,钻进帐篷里睡觉。明日一早,便要开拔了,很快便要回到大燕了,这场噩梦也终于要结束了。很快便要见到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了,那种激动期待的心情让他们忘记了眼下所处的情形的恶劣,心中洋溢着幸福的感觉。他们就在这幸福的感觉之中酣然入睡了。
云层遮蔽着月色,但月光还是透过云层洒落在地面上。即便是黯淡的光芒,在地面积雪的反射和放大之后,茫茫雪原上还是颇有些能见度。
参合坡西北方向三十里外,蟠羊山北的戈壁雪原之上,寒风凛冽,吹起浮雪,在昏暗的大地上扫荡。仅仅一山之隔,参合坡山谷中仿佛是天堂,这里却宛如地狱。在这样寒冷恶劣的环境之下,就连戈壁上的雪兔也不会出来觅食,地面上任何活着的生物仿佛都不会有。
然而,你若细心的观察,会发现在茫茫雪原之上有一个个隆起的雪堆,融合在雪原之中,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你一旦辨认了出来,便会惊愕于它的数量如此众多,方圆十几里的雪原之上,恐有数万之多。
那些便是大雪之后,草原戈壁上的游牧之族所建造的雪窝子。为了躲避风雪,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厚厚的积雪被堆在一起,中间掏空之后便是绝佳的规避风雪的庇护所。完全不需要什么帐篷,就地取材便可生存。
而这些雪窝子里藏着的便是拓跋珪率领的大魏兵马。
拓跋珪可不是没脑子的人,在五原郡渡河开始追击燕国兵马之后,拓跋珪便制定了一些计划以完成对燕军的歼灭。
拓跋珪知道,此次机会难得。若能追上燕军,将他们重创的话,则对将来北方的格局有重大的影响。放过燕军回到燕国,双方仇隙已经结下,后续燕国必还会前来征伐。这一次大魏已经损失巨大,不能让燕国再来一次,那样的话,魏国的发展会停滞。一旦被击败,更将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这一次追击要毫不留情的重创他们,抓住这次机会,便是抓住了魏国的未来。
但对方兵马的数量庞大,骑兵数量也不少。真要是强行追击,双方正面交战的话,拓跋珪自己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若是付出巨大的代价,杀敌一干自损八百的话,那也不是拓跋珪需要的结果。
对方以两万骑兵交替掩护退兵,显然也是做好了交战的准备。拓跋珪没能下决心去正面进攻,那不是最好的策略。
故而,拓跋珪采取了滋扰迟滞疲敝对方的策略。追赶路途之中,第一场雪下来之后,拓跋珪便明确了这个策略。他知道,草原之上一旦进入隆冬季节,雪将会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几乎没有融化的时候。
对方在第一场雪下了之后,沿途冻伤倒毙那么多人马,便说明他们对于寒冷和雨雪的应对不足。所以,拓跋珪制定了故布疑兵,逼迫对方改道,从而耽搁对方更多的时间,绕更远的路,以达到疲敝对手和等待天气帮忙的目的。
在盛乐和平城之间出没得那上万骑兵,便是拓跋珪命拓跋遵率领的兵马。拓跋遵率骑兵从南边绕行,趁着对方庞大的兵马缓缓抵达盛乐,且在盛乐还进行休整的时间,赶到了那处土城。之后在土城故意大肆活动,摆出一副伏击对手的架势。此举完全奏效了。对方果然绕道而行,并且是拓跋珪所希望看到的绕行北方的路线。至此,计划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而在两天后,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的降临,则让这个计划的另一半拼图拼合成功。
在得知燕国大军于参合坡扎营之后,拓跋珪立刻下令,调集四路兵马迅速向蟠羊山参合坡抵近合围。这四路大军是:从土城自南向北逼近参合坡的一万拓跋虔的骑兵。自西向东尾随而至的拓跋珪率领的两万骑兵。十余日前从阴山以西出发,沿途滋扰追击燕军的拓跋仪的六干骑兵。最后一支便是自北向南,之前袭击平城的拓跋遵的一万兵马。
为了能迅速的完成合围,拓跋珪舍弃了步兵,这四支兵马全部是骑兵。便是为了能够迅速的抵达位置,从四个方向上完成对燕国大军的全面包围,将他们歼灭于此。
当然,计划也并非绝对完美。之前为了防止对方发现兵马的踪迹。拓跋珪命令所有的兵马都远离燕国大军,以免被发现踪迹,洞悉意图。
正因如此,兵马距离较远,想要及时赶到参合坡左近完成包围,需要花费较长的时间。这中间有个麻烦之处,那便是一旦对方不顾风雪开拔,那么在合围兵马到位之前,对方很可能会脱离包围,让这次计划全部落空。
此处距离平城只有两天的路程,对方若只歇息一夜次日便出发,很可能会在被追上之前赶到平城左近。要是那样的话,便只有不顾一切的发起攻击,正面对战了。但那并非是拓跋珪所期望的。
不过这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今日得到禀报,燕军并没有一早开拔,反而在参合坡逗留了一日,这让整个计划最后一点缺陷被抹去,成为完美。
今日午后,拓跋珪率领两万骑兵抵达蟠羊山北的雪原之上。白天,对方派出了斥候四处游荡,拓跋珪遂下令兵马隐藏于此。两万骑兵原地搭建雪窝,就地隐藏。一方面,他要选择夜晚进攻。另一方面,他在等待来自其他方面兵马的消息,等待他们就位。
已是初更时分,寒风呼啸。雪原上冰雾迷离,一片迷蒙。拓跋珪坐在雪窝子里,看着外边黯淡的天光,他手中握着的酒囊已经空了,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酒精和羊肉的作用,让他不但不感觉寒冷,反而身体燥热。他的裘衣衣领甚至敞开着散热。
“扑啦啦!”羽翼破空之声传来。拓跋珪站起身来,抬头看向雪窝上空狭小的天空。一个黑点在上空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叫。
拓跋珪快步出了雪窝,抬头看天,举起手臂。一只黑点从天空俯冲而下,准确无比的落在拓跋珪的手臂上。那是一支鹞鹰。
拓跋珪呵呵而笑,伸手抓住鹞鹰,从他脚上取下一支皮囊,然后走回雪窝之中,命人点燃一根蜡烛,将皮囊中的羊皮纸取出来凑近细看。
“大王,我兵马已经就位于蟠羊河以东十里之地。一切准备就绪,唯等大王进攻,我大军便在河岸拦截,令敌军插翅难逃。”
拓跋珪点头而笑,他不用看落款,便知道这是略阳公拓跋遵的飞信。那也是最后一支抵达到位的兵马。毕竟拓跋遵的兵马要绕行蟠羊山以东,再往西折返,才能抵达战斗位置。他们埋伏的位置就在参合坡东侧的蟠羊河对岸。正是整个计划的扎紧口袋的位置。
拓跋珪一口吹息蜡烛,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全军,准备进攻。告诉所有人,人衔枚,马扎口,不许发出任何的声音。如有人发出声响动静,惊动敌人,诛灭九族。”
命令下达之后,几乎眨眼之间,看似空无一人的雪原上瞬间出现了数以万计的兵马。他们在茫茫雪原上看上去极为显眼,黑压压的一大片,迅速的集结准备。
一炷香后,兵马开始缓缓向着蟠羊山北坡挺进。在齐膝深的雪地上行进,其难度可想而知。。大雪给了他们进攻计划成功的可能,却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但是这些对魏国兵马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这样的大雪天气他们经历了太多,他们知道该如何在雪地上行进。
所有兵马分为数十支部队,沿着前面兵马踩出来的道路前进。领头的是数百头拉车的牦牛。这些牦牛本是运载物资随军的,在这种大雪天气也派上了别样的用场。这种适应了苦寒之地的牦牛体大蹄壮,可以轻松的在雪地上踏出道路,供后面的兵马行进,让后续兵马行进的更加轻松。
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天气下行军,滋味可想而知。兵士们口中咬着木条,避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这么一来呼吸便不畅。热气从嘴唇两侧呼出,遇到冷空气凝结在嘴边的胡子上,嘴巴两侧一片雪白,全是冰霜。
战马也够呛。马口被扎紧之后,喘息出声都受影响,弄的颇不自在,不断的摇头摆尾。
就这样,大军从雪原行进到山坡下方,便用了足足一个时辰。而眼下,他们还要爬上满是积雪的北坡,这更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好消息是,北坡并不陡峭,蟠羊山也并不高。昨日大雪,风也大,北坡上的雪并**。顺着隘口往上爬倒也是可行的。
又一个时辰过去,月已经西斜,此刻已经是近四更时分了。终于,拓跋珪带着他的两万兵马登上了蟠羊山山口。
风呼呼的吹,吹得拓跋珪乱发飞舞,身上冰凉。但是站在山梁隘口上的拓跋珪的心却是滚烫的。他的目光投向南侧的参合坡山谷,他看到的是一片安静的大片的营地。
整个营地寂静无声,甚至没有见到任何游弋的哨兵。依旧还有余烬火堆在黑暗中闪着红光,随着冷风的吹袭忽明忽暗。对方完完全全没有任何防备,整支大军在方圆七八里的山谷之中睡得正沉,浑然不知道危险的到来。
拓跋珪脸上泛起残忍的微笑,他理了理纷乱的头发,翻身上马,缓缓的抽出了腰间弯刀。
弯刀闪烁着寒光,被缓缓的举起在空中。
“儿郎们,上马!”拓跋珪的声音仿佛是在地狱之中传来,低沉而混沌,和呼啸的寒风融为一体。
站在隘口上的魏国骑兵纷纷翻身上马,他们身体在发抖,一方面因为寒冷,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期待已久的大战。
“给我杀!”拓跋珪弯刀挥出,划出一道残影。
刹那间,喊杀之声响彻山野,震耳欲聋。数以万计的骑兵从隘口冲下,踏着滚滚的积雪直冲而下,冲向下方的参合坡山谷。
从隘口到山谷的距离不过里许之遥,蟠羊山本就是一座小小的阴山余脉的小山,常年的烈日酷寒已经将整座山磨平,山坡平缓,只有一些碎小的砾石,一些低矮的灌木。
南坡积雪本就很薄,大魏骑兵又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这样的山坡对于他们而言根本不是障碍。他们甚至敢于在陡峭的岩壁上骑马冲锋,何况是此处。
刹那之间,进攻方便冲到了半山腰。
燕军大营很快有了动静。虽然大多数人没有警惕性,但慕容农却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本就想要将他的一万骑兵安排在山谷之外的雪原上警戒的,只是被慕容宝否决了之后只得宿于坡边。
在听到喊杀声之后,慕容农第一时间冲出帐篷,眼
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山坡上滚滚积雪之中,无数的黑点正朝着山谷冲来,那是怎样一副场面。
“快,上马,迎战。”慕容农大声下令,手下将领吹响了尖利的哨音。
慕容农手下的骑兵都被要求不许卸甲,枕戈待旦。此刻他们虽然有些发蒙,但却不至于连盔甲兵器都找不到。在将领的大喝声中,他们也迅速的上马准备战斗。
反观营地之中其他兵士,再被惊醒之后乱成一团,盔甲兵刃都找不到,一个个叫嚷吵闹,到处寻找,手忙脚乱。还有的站在冷风之中不知所措。
大魏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下来,两万骑兵宛如一股洪流冲入山谷之中,然后便是凶狠的屠戮。
一支支骑兵带着雪雾冲入营地里,弯刀闪烁之际,狂奔乱走的燕国兵马被砍瓜切菜一般的杀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四处响起。
慕容农大声喝令兵马迎战,也有反应够快的兵士和将领开始反击。只片刻之间,山谷西北侧便成了混战的战场。而对方的骑兵却从山坡上不断的冲下来,带着凌冽之势冲入混战战场之中,很快掌控局面。
慕容宝的大帐在靠近北坡的方向,本来是首当其冲的进攻目标。但是魏国骑兵基于惯性思维以为慕容宝必定在山谷中间居住,所以拓跋珪之前便安排了一支兵马专门往山谷中间冲杀。这反而让慕容宝没有第一时间遭到冲击。
再加上慕容宝大帐所在的山坡位置有些陡峭,魏国骑兵纷纷规避了大帐位置,从两侧冲下谷地,避免了第一时间被践踏冲杀的噩运。
在警报发出之后,慕容宝在慌乱中被护卫们拉起来,套上衣服便架出大帐。而此刻,整个营地已经一片混乱了。
“怎么回事,怎么办?”慕容宝看着被几股洪流冲的七零八落的下方大营颤声叫道。
“太子,敌人攻进来了。快撤。”护卫将领大声道。
“撤?往那里撤?辽西王呢?赵王呢?”慕容宝惊惶叫道。
“不知道啊。太子莫说了,快走,有敌人盯上我们了。”
数百名护卫簇拥着慕容宝赶紧离开大帐,向着营地东南方向而去。但他们已经被顶上了,一大群人簇拥着慕容宝离开,这显然极为扎眼。一支魏国骑兵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朝着慕容宝指指点点。
“快走!”护卫将领大声催促道。
然而对方来的极快,数百人直冲而至。几十名护卫上前迎战,片刻之间,死伤数十人,其余的也支撑不住,四散而走。
“抓住那人,必是燕国大官。”对方领军将领指着慕容宝大声叫道。
慕容宝心中胆寒,催马便走。对方猛冲而至,拦住去路。就在此刻,一支骑兵斜刺里冲来,一顿冲杀,将那数百骑敌人冲散。
慕容宝见到了领军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叫了起来:“道厚,道厚,你可算来了。”
慕容农沉声道:“太子莫慌,快些离开这里。”
慕容宝道:“怎么办?往哪走?”
慕容农道:“先去东南边,敌人还没攻到那边。赵王的兵马在那边,让他保护你,稳住阵型,下令兵马迎战。他们没有多少兵马,可以一战。”
慕容宝点头道:“你呢?”
慕容农道:“我拦住他们,争取时间让太子整军。快去,莫要耽搁。”
慕容农说罢,纵马率军冲入前方战团,慕容宝瞠目寻找,却失去了他的身影。
慕容宝不敢逗留,在护卫的保护下直奔山谷东南方向而走。一路上全是兵马在厮杀,或者说,那只是单方面的**。魏军骑兵纵横杀戮,燕军兵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他们许多人甚至赤手空拳作战。这一切让慕容宝肝胆俱裂。
好在敌人没有追上他们,慕容宝等人向东南奔行了里许之地,前方一队骑兵冲来,慕容宝吓得不知所措。却听得有人高声叫嚷:“是太子么?我是慕容麟。”
慕容宝大喜,忙叫道:“贺麟,我在这里。”
慕容麟纵马而来,见慕容宝无恙,喜道:“太好了,太子无恙便好。我保护太子突围。”
慕容宝皱眉道:“突围?适才辽西王说,要我们整军反击。”
慕容麟苦笑道:“反击?怕是不成了。太子你瞧瞧这山谷之中,我兵马已经乱作一团,完全崩溃,还如何反击?况南边已有敌人踪迹,我们很快就要被包围了。为今之计,只有先突围冲出这里再说。”
慕容宝皱眉道:“那辽西王怎么办?他还在后面率军作战呢。要走也得跟他一起走。”
慕容麟沉声道:“太子,再不走,就要被包围了。南边有敌,我们向东走,过了蟠羊河便一路往东去平城。辽西王断后也好,正好可以吸引敌人,阻止敌人。”
慕容宝皱眉沉声道:“赵王,我命你整军作战,不得撤离。”
慕容麟一愣,看着慕容宝道:“太子,你不肯走,我可要走了。大势已去,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你看看周围,我们已经完了。快走吧。”
慕容宝缓缓道:“你敢抗命?”
慕容麟缓缓道:“这种时候,我也只能抗命了。太子,最后问你一句,你走不走?”
慕容宝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冲向西北侧酣战正急混乱一片的战场。.
第一二六二章 溃乱(二合一)
魏国骑兵的冲锋来的迅雷不及掩耳,燕军猝不及防,大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攻入。
仓促之间,只有慕容农的兵马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其余的兵马连武器盔甲都没佩戴齐全,便被奔涌而入的魏国骑兵冲杀的四散而逃。
魏国骑兵用了极有效率的杀伤方式,他们抛出八爪挠钩勾住帐篷,然后纵马拉扯,帐篷便被拉扯碎裂,掀翻在地。帐篷里一堆挤在一起过夜的兵士们便暴露在了严寒之中。
单衣薄裳的燕军士兵还没搞清楚状况,便遭遇到了后续骑兵弯刀的凶猛**,这种情形下,他们除了跑又能做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警惕性不足。他们压根没想到在这样的夜晚,敌人会从天而降冲杀而至。特别是位于参合坡山谷内侧的兵马,他们的警惕性更差。因为他们认为,就算有敌人进攻,也是从南边的山谷入口进攻。一旦有动静,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整备。
所以,在入睡之后,他们脱掉了盔甲兵刃,脱掉了鞋子和衣服。七八个挤在一个帐篷里,帐篷里的温度很高,他们嫌衣甲碍事硌肉。
其实上面有过命令,要众兵士枕戈待旦,以防万一。但是他们当做了耳旁风,认为绝对不会发生什么状况。
敌人从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北侧山坡上冲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大营之时,他们别说武器了,连鞋子衣服都来不及穿。许多人还光着膀子光着脚在雪地上逃窜。
即便是慕容农组织起的反击兵马,也只有不到三干人在第一时间能够投入战斗。但面对两万骑兵的冲击,他们能做的其实极为有限。更别说那些仓促应战的零散兵马了。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参合坡营地的燕军便溃不成军。
而且,魏国兵马可不只是一支兵马发起了进攻。在拓跋珪率军攻入营地之后,位于谷口之外南边雪原上的拓跋虔的一万骑兵也同时发起了进攻。不久前,他们从土城北上,抵达了距离参合坡不到十五里的雪原上。夜幕降临之后,他们已经抵达了数里之外。
外围慕容麟的兵马本来有机会组织起反击的,但是拓跋虔的骑兵杀了进来,让他们失去了整备的时间。慕容麟之所以提出突围,便是因为他南边的谷口已经失守,他的兵马正在被拓跋虔的兵马屠戮。所以他才如此坚决的要突围离开,因为他意识到了大势已去。
摧枯拉朽的进攻蔓延到了整个营地,到处是抱头鼠窜的燕军兵马,到处是胡乱奔走无头苍蝇一般的残兵败将。就算是在反抗的兵马也完全没有头绪,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而是各自为战,绝望的进行着战斗。兵士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主帅,这种战斗如何能够继续下去。
整个营地地面上,雪被踩成了稀泥,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连雪泥都被染成了红褐之色。
慕容宝带着几百名护卫从南边冲了回来,混乱中,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好在黎明之前天色越发的黯淡昏黑,他们又是小股兵马,所以一时间没有被发现身份。
但营地之中的情形让慕容宝绝望,他已经开始后悔没有跟随慕容麟一起突围了。
就在极度绝望之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冲杀的一匹白马。顿时大喜过望。那是慕容农的坐骑,是父皇赏赐给他的一匹照夜白狮子。此刻,那匹白马就像是暗夜里的明灯,带给慕容宝希望。
“道厚,道厚。”慕容宝大声叫嚷道。
慕容农带着干余兵马正在殊死拼杀,不久前他们刚刚遭遇了对方数干骑兵的围剿,三干多兵马死伤大半,刚刚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来。
猛然间看到慕容宝等人到来,慕容农惊愕不已。
“太子,你怎么还没走?我不是让你去山谷出口找赵王么?你怎么还在此处?”慕容农大声叫道,策马迎了过来。
慕容宝哭丧着脸将遇到慕容麟的情形说了一遍,慕容农听了面色铁青,怒声道:“赵王怎敢如此?舍弃太子独逃?当真不可饶恕。”
慕容宝叹息道:“他确实劝我突围,但我担心你的安危。再者,局面如此,我怎还有脸逃出去?我同你一起死战便是。”
慕容农沉声道:“太子莫要难过,眼下确实已经无可回天,但却也不能妄自送死。太子乃我大燕国祚所系之人,万不能被拓跋珪所获,否则必受羞辱,拓跋珪也会以太子来要挟父皇。死在这里也不成,**也要受辱,就如同道坤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首级被割下羞辱我大燕。慕容麟虽然可恶,但他是对的,我们必须突围了。太子,跟紧我,我们往**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不可轻言送死。”
听慕容农所言,慕容宝点头咬牙道:“道厚所言极是,那便冲出去。道厚,倘若我为敌所杀,你定要将我的尸首带回中山,我不能让拓跋贼子辱我尸体,要挟我大燕。”
慕容农喝道:“说这些作甚?事不宜迟,快些突围。”
当下慕容农和慕容宝率领一干多骑兵向着东南方向山谷出口方向猛冲过去。因为燕军数量太多,到处都是奔逃的兵马,拓跋珪的兵马的军纪也并不严明,魏国骑兵们杀的性起,四处追杀那些奔逃的兵士,场面混乱之极。这反倒给了慕容农慕容宝等人以乘乱突围的机会。
干余兵马并不同敌交战,避开人数众多的地方,只向东南方向猛冲。路途之中更是有不少流散的兵马**而来,人数达到了三四干人之多。
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天色和大面积的混乱,他们击散了小股敌人,居然冲到了山谷东南出口方向。这里,大股的兵马漫山遍野的逃窜,南侧坡下的雪原之上,大量的士兵正在雪原上四散逃跑。而魏国骑兵也正在四处出击追杀。
这支数干人的队伍一出现,顿时引起了敌人的注意,当即有数股骑兵从南边冲杀过来。
“太子,我们往东走,五里之外便是大河,只要过了河,便有逃出去的希望。我断后,拦住敌人,太子先走。”慕容农沉声喝道。
慕容宝叫道:“一起走。”
慕容农叫道:“太子……”
慕容宝咬牙道:“这是军令,起码目前为止,我还是太子,还是大军统帅。”
慕容农微微点头,沉声道:“好。一起冲!”
数干骑向东冲出,山谷之外的雪原早已被人马践踏的一塌糊涂,裸露出黑色的土地。这倒是让骑兵的通行少了积雪的阻碍。但是另一方面,却也表明前方有许多人走过,或许便是敌人在前面。
众人踏着雪泥飞奔出二里之地,猛听得前方人声鼎沸,喊杀之声震天,无数的人影在远处雪原上晃动奔走。而那里正是蟠羊河所在之处。
慕容农心中一凉,意识到情况不对,但此刻无法回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喊杀之声越来越近,兵刃交击之声和人马嘶鸣之声也越发的响亮。天色昏暗,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就在突然的一瞬间,东方破晓,一缕鱼肚白出现在天际,下一刻,在白雪的映照之下,光线顿时明亮了起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而眼前的情形却让慕容农和慕容宝的心坠入黑暗之中。
但见前方一条大河横亘,河面上满是漂浮的人马尸体,翻翻滚滚,顺着水流向南流淌。河对岸的雪原上,无数的兵马正在厮杀,不计其数的弯刀在空中善良,无数的箭支在空中飞舞。肉眼可辨的是,那是魏国的大量骑兵和一些燕国骑兵正在交战。而河岸的这一边,还有数以干计的燕国骑兵堵在河岸旁,正在往对岸泅渡。
“太子在此,这是谁的兵马?”慕容农大声喝问道。
正被背后赶到的一群骑兵吓得不知所措的渡河骑兵们闻言大喜。
三名将领纵马上前,大声禀报:“禀报太子,禀报河西王,我们是赵王麾下兵马。渡河突围之时,遭遇对岸伏兵。太子和河西王无恙,这可太好了。”
慕容宝沉声道:“赵王呢?”
“赵王已然渡河,正在同敌人交战。眼下不知在何处。对方兵马上万,我军死伤惨重。”几名将领忙道。
慕容宝转头看向慕容农,慕容农的目光看向来路,那里黑压压的追兵已经在里许之外,数量庞大。
“太子,除了渡河突围,我们别无选择。”慕容农沉声道。
慕容宝轻声道:“听你的便是。那便渡河。”
三名将领中的一人叫道:“不可啊,这条河虽然不宽,但是极寒的冰水,我们的人马死在河中不计其数。或许应该沿着河岸往南冲。”
慕容农看了一眼南边的雪原,那里一片白茫茫。远处,一支骑兵正从南侧包抄,马蹄溅起的雪雾宛如一道白色的风暴。
“所有人,归于太子和本人帐下指挥。赵王慕容麟擅自逃离,已经被解除军职。所有人听令,唯有渡河,方可突围。河水再深,也要过河。过了河,便有活路。传令,冲过去。”慕容农高声大喝。
所有骑兵此刻都六神无主,慕容农便是他们唯一的心理支柱,他们也只能听从慕容农的命令。众人纷纷应诺,骨气勇气策马向前。
那三名将领闻言也高声应诺,策马冲向河岸,大声喝令兵马下水渡河。所有人鼓足勇气,陆续策马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慕容农和慕容宝纵马来到岸边,河中人马翻腾,许多人正在哀嚎求救。慕容农收回目光,沉声道:“太子,跟着我走,相信我,我们能突围出去。”
慕容宝点头。慕容农策马冲向河中,慕容宝也抽了马儿一鞭子,战马飞跃而下,直入冰水之中。
……
在入水的一刹那,刺骨的冰寒瞬间渗透到骨髓之中,慕容宝的呼吸几乎窒息,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身旁流水哗哗,骑兵和战马在水中扑腾的声音,战马的哀鸣声,将士们在寒冷的冰水刺激下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给慕容宝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受。他被寒冷冻住了手脚一般,居然忘了要催动马匹前行。
一支手臂在旁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支手臂有力而坚强。
“太子小心,不能分神,只要在马上,不掉到河水之中便无问题。”慕容农的声音将慕容宝拉回到现实。
慕容宝点头,忍受着剧烈的寒冷,紧紧的抓住马鞍,跟随骑兵大队向对岸泅渡。
河水并不太深,只到马背。骑在马上,半个身子还能露在外边。但是这条河的流水甚急,水流迅猛,河面上和水下浪花翻涌暗流涌动。这或许便是在这样的严寒季节,河面却没有结冰的原因。<
/p>之前许多渡河兵马之所以淹死在河里,除了对岸敌人进行了弓箭的射杀之外,便也跟着湍急的河水有关。骑着马泅渡的过程中,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冲的偏离方向甚至落水。而一旦落入水中,全身湿透的话,那便会迅速冻僵身体,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
慕容宝紧紧的揪住马鞍,下半身在冰水之中已经完全麻木。但好在上半身并未湿透,厚厚的裘衣保护了心脏等主要器官的温度,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之前慕容麟能够带着许多骑兵过河,便也是因为上半身的核心器官得到了保护,所以才能够冲到对岸。
但是即便如此,下半身在冰水之中全部湿透,从大腿往下像是无数个锥子在攒刺身体一般。那种感觉简直令人痛苦无比。光是疼痛其实还是好兆头,起码说明有知觉。一旦麻木感觉不到疼痛,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那说明身体已经冻僵了。
不少人被河水击溃,不少战马承受不住冰寒和水流的冲击,不断有兵马落水翻覆。他们哀嚎挣扎着,被水流冲向下游。而他们哀嚎也很快停止,刺骨的冰寒加速了他们的死亡,在没有被淹死之前,他们已经被冻僵了身体,停滞了呼吸。
慕容宝不敢看这些,他紧紧的抓着马鞍,低着头,咬着牙,让自己不听不看。他怕自己因为害怕而落水。
好在这条河并不宽,只有十余丈而已。中间最深的地方也只是到腰部而已。在慕容宝感觉像是过了一万年的漫长时间里,坐骑踏上了对岸浅滩。所有人的身体都在淋淋漓漓的滴着水,冷风一吹,那感觉可想而知。
对岸里许之外的大规模的战斗在继续。慕容麟率领的一万骑兵有半数过了河,正遭遇拓跋遵的兵马的阻击。慕容麟不得不下令迎战,以突围逃走。
但是,渡河之后,兵士身体湿透寒冷,战马都冻得打哆嗦,这样的兵马如何是拓跋遵的兵马的对手。所以,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
慕容麟带着三干骑往东南冲出,拓跋遵亲自指挥骑兵追赶围堵,双方在雪原上来去厮杀,混乱之极。
从某种程度上说,慕容麟倒是给慕容宝慕容农等人的渡河创造了条件。因为拓跋遵的兵马大部分都被慕容麟的兵马所吸引,所以放松了对蟠羊河对岸的封锁。只有干余人的骑兵在天亮之后看到了对岸涌来的兵马,他们并不敢直接堵截,而是在慕容宝率兵马渡河之时象征性的射了几轮箭支之后,便随着第一批骑兵登上对岸后远远撤离。
约莫四干骑兵顺利渡河,起码有三百多人没能挺过来,将生命永远的留在了寒冷的河水里。
“全体听令,杀出一条血路。此刻停留,必死无疑。”慕容农对着面色青紫,冻得瑟瑟发抖,裤腿上滴滴答答滴水的兵士们吼叫道。
众骑兵打起精神,发出嘶吼道:“遵命。”
慕容宝吼道:“杀!”
“杀!”“杀!”骑兵们发出嘶哑的呐喊。
尽管他们的身体在颤抖,手脚冰凉,身体都快要冻僵了。但他们知道,此刻唯有战斗,才有活命的机会。而且,眼下能够保持体温的最好方式便是运动起来,厮杀无疑是最好的让身体暖和起来的方式,飙升的肾上腺激素会让他们忘了寒冷的痛苦。
数干骑兵踏着雪泥冲向东南方,马上的燕国骑兵一个个面孔扭曲,嘴唇青紫,上下牙都在打战。但他们的喊杀声依旧响彻天地。
拓跋遵正在率军围杀最后干余名燕国骑兵,他并非不知道又有一股兵马已经渡河。但他想先歼灭了眼前这些到嘴的肉之后再去对付他们。拓跋遵知道他们的处境,渡河之后身上湿透,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他们定然第一时间是逃跑。那便先然让他们逃一段,解决了这干余敌人,再去追杀也不迟。那些家伙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迅速调整阵型掩杀过来,这让拓跋遵颇为意外。
而此刻,被围困在中间遭受攻击的燕军骑兵阵中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太子和河西王到了。我们有救了。”
这一嗓子被拓跋遵听在耳中,顿时心中狂喜。
“燕国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大王和陈留公拓跋虔率军进攻大营,本以为那燕国太子和诸王都要落入他们手中了,自己是连口汤都喝不到了。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撞到自己手中来了。真是天意啊。”
拓跋遵大喜过望,当即传令全力围堵过河兵马,将大部分兵马调集转向慕容宝等人迎战,意图擒获慕容宝慕容农等人。
这样一来,被围困的慕容麟等人压力大减。
刚才这一嗓子,正是慕容麟喊出来的。他喊出来的时候,身边的兵马都惊呆了。这不是暴露了太子和辽西王的身份么?慕容麟自己换了兵士盔甲,不肯暴露身份,却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用意何在?令人难以理解。
慕容麟当然是故意的,他的兵马所剩无几,即将全部被歼灭。他自己也将面临绝境。这一嗓子的目的便是祸水东引,减轻压力。
眼见敌军大量骑兵转而去**过河的兵马,慕容麟压力大减。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突围机会了,当下打起精神,率领干余骑兵奋力厮杀,冲破对方围困,直奔东南逃去。.
第一二六三章 突围(二合一)
大批魏军兵马扑向慕容宝和慕容农,很快便将那三四干骑兵拦截在东岸雪原上。
对方反应如此之快,突然变放弃了对围困燕军的绞杀而转头对付自己,这让慕容农极为诧异。他本拟以优势兵力冲出一道缺口,撕开一条血路突围的,但忽然之间,对方六七干骑兵直扑过来,将己方兵马拦住,慕容农知道,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但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出路,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杀!”慕容农吼叫着,纵马冲在最前方。所有人骑兵咬着牙挥舞着长刀和**冲向魏国骑兵。
双方兵马轰然对撞在一起,在接战的一瞬间,腾起漫天的雪雾。因为在那一瞬间,便有数百兵马交上了手,长刀弯刀**铁骨朵砍在对方的身体里,砸在对方的骨头上。
利刃入肉之时摩擦着甲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利之声,钝器砸在盔甲上,砸碎骨头的沉闷的声响。鲜血喷溅在空中的噗噗声,人马的呐喊和嘶鸣,痛苦的呻吟和喘息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令人绝望的死亡的声音。
一瞬间,上百人的生命消逝,更有大量的骑兵受伤。伤者**之后,迅速被踩踏而死。
慕容农策马扬刀,劈砍冲杀。带着身边数百名骑兵亲卫所向披靡,一路往东南方向冲杀。慕容宝带着干余骑兵在后面跟随着,为慕容农等人解决侧翼和后方之敌。
慕容宝手中虽然握着兵刃,但他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被身旁护卫保护的极为严密。事实上他也没有战斗的技能和经验,自保尚且不足。
看着前方慕容农骑着白马冲杀的身影,慕容宝心中既感激又愧疚。说起来,慕容农是他的长兄。但是这么多年来,因为他是庶出长兄,慕容宝甚至没有叫过他一声大哥。从小,慕容农便跟随父皇颠沛流离,即便在投靠秦国的时候,打仗也是慕容农作为父皇的帮手。而自己则被保护的很好,危险的事情都轮不到自己去做。
那一年回到河东之时,父皇骑兵之初,面临何等艰难境地。慕容农在邺城以北的乌孙之地拉起了一支兵马,并且率领那支用树枝木棍土弓箭作为武器的兵马击败了前来围剿的石越率领的苻丕的兵马,将石越枭首。
可以说,若无慕容农,父皇未必能够复国成功。而自己在这件事中碌碌无为,什么忙也没帮上。
其后,慕容农更是参与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战事,平定了幽州之地的部落,建立了稳定的大后方,可谓居功至伟。
自己没有什么功绩,却被立为太子,完全是嫡长的身份。自己坐享其成,却对慕容农心怀嫉恨,处处针对他。而在此刻,他却带着自己突围,没有放弃自己。回想自己的所做作为,当真是羞愧无地。
“兄长,若能突围回到中山,我必放弃太子之位,让你当太子。你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你才有资格成为我大燕未来之主,并且率领大燕振兴强大。我实在是不够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这是我心中之言,希望上天保佑,保佑我们能够突围成功。”跟随在后方的慕容宝如是想道。
慕容农手中长刀已经染红了,刀刃都砍的崩了几个缺口。他纵马冲杀,使出全身解数。生死关头,他没有丝毫的留手,他知道唯有全力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突围成功。
战斗开始之后,他的长刀已经饮了十几名敌人的鲜血,面对无穷无尽涌来的敌人,慕容农没有任何的犹豫,只是挥刀**,像是一尊杀神一般。
在挥刀将一名敌人砍下马之后,慕容农纵马前冲。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面前,慕容农压根没有看他的脸,长刀带着残影斜斜劈下。
当啷!兵刃交击之声响起,慕容农的手腕酸麻,被一股大力震的虎口酸麻。
慕容农一愣,战斗到现在,还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对手。正讶异间,但听沉闷的风声响起,一柄硕大的铁骨朵从侧首横扫而至。慕容农低头躲避,同时纵马往一侧跃出,拉来了距离。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你是慕容宝还是慕容农?倒是有些本事。不过,今日你们走不了啦。还不快快下马受降?否则,我打烂你的脑袋。”
慕容农勒马看去,看清楚了交手的那人。那人骑着一匹大黑马,身上裹着黑色的带着大量毛发的皮甲,肩膀上耷拉着一个露着牙齿的干狼头。身形如铁塔一般高大,手中握着一柄又粗又长的疙疙瘩瘩的铁骨朵。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慕容农沉声喝道。
“我乃大魏略阳公拓跋遵,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你将会死在我的手中。你是慕容宝还是慕容农?”拓跋遵大声道。
慕容农皱眉喝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燕辽西王慕容农是也。”
拓跋遵笑道:“好。很好。慕容宝呢?看来也在这里了。不错,还真的是你们。那帮人没有骗我们。要不是他们说出来,我竟不知道是你们二位来了。这一场大功劳送上门来,我岂能不要?擒获燕国太子慕容宝和辽西王慕容农,哈哈哈,这可是大功一件。”
慕容农皱眉沉吟,他很快明白了过来。原来有人报了自己和慕容宝的身份,所以对方才会迅速的围杀过来。那被围困的是慕容麟的兵马,必是慕容麟或者是他的手下故意为之,以转移目标。这件事及其恶劣,倘若能突围出去回到大燕,必要严加查究。
“拓跋遵?无名之辈,想要立功?怕不是送了性命。我慕容农岂会为你这无名之辈所败?让开道路,或可保命。否则,教你死于马下。”慕容农冷声喝道。
拓跋遵大笑,将铁骨朵横在胸前,瞠目喝道:“大言不惭。本可留你活命,但现在却要你的命了。来来来,咱们手上见真章。”
说话间,拓跋遵纵马而上,手中铁骨朵高举,向着慕容农猛砸下来。慕容农知道厉害,拨马闪避。拓跋遵得理不饶人,纵马欺近,铁骨度横扫而至。慕容农再一次纵马冲出,铁骨朵落空。
拓跋遵纵马追赶,口中大笑道:“慕容农,脓包一个,一味得逃跑算什么?你要怕了,跪地磕头求饶便是。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慕容农冷笑道:“你且胜了我再说嘴,谁胜谁败犹未可知。”
拓跋遵满脸讥讽,举着铁骨朵追上来,又是砸又是扫又是杵,忙的不亦乐乎。慕容农仗着马匹速度快,只一味的躲避,跟拓跋遵绕着圈子。
拓跋遵口中说着嘲讽之言,一路跟着追杀,场面上占尽上风。刺耳的大笑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响彻全场。
双方兵马看着这一幕,魏国兵马自然是附和叫骂,嘲讽慕容农胆小不敢对战。燕国众人情绪低落,沉默不语。慕容农武技高强,所向披靡。连他都被此人追的不敢还手,其他人更不是对手了。
一名燕军将领实在忍不住,策马冲上前去想帮忙。拓跋遵正追的火起,铁骨朵横扫而来,那名将领举兵刃格挡,却听得当啷轰隆两声响起,铁骨朵将那将领的兵刃砸飞之后,带着风雷之声砸到了那将领的太阳穴上。那将领身子飞出丈许,摔落在地。头盔已经被砸的变形,整个头颅颅骨被砸烂,鲜血脑浆咕咕流出。
“这样的废物还来现眼。你们燕国的气数到了,全是这些废物,还敢来攻我大魏。慕容农,你这个脓包,还逃么?让我砸扁了你的脑袋。”拓跋遵大骂着,提着沾染血肉淋漓滴血的铁骨朵追赶着。
慕容农大声喝道:“都不许上前帮忙,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拓跋遵大笑道:“你知道就好。”
慕容农咬着牙,心中盘算着办法。他知道,一味得逃走不是办法,必须要想办法杀了此人。此人靠的是气力,招数倒是一般,若能觅得机会,一招将其毙命,则敌军主将一死,必然混乱。
但时间紧迫,容不得慕容农多考虑。后续敌军很快便要渡河赶来,若不赶紧解决此人,很难脱身。
突然间,慕容农拨转马头朝着拓跋遵猛冲而去。拓跋遵本来追着慕容农的马屁股兜着圈子,突然见慕容农纵马而来,倒是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他迅速反应过来,在双方战马交错的瞬间,铁骨朵贴着马鞍上方尺许处横扫而至。
这是最佳的选择,双方战马交错,相聚不过数尺。铁骨朵长七八尺,这般横扫而过,对方根本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除非他用兵刃挡住。但拓跋遵有这个自信,没有人敢用兵刃跟自己硬碰硬。这一扫可以说是必中的。
慕容农果然没敢硬接,他像是吓傻了一般居然没有半点反应,纵马冲来,像是送死一般。但下一刻,慕容农的身体突然消失了。在拓跋遵的视野里就是如此,对方忽然消失了。消失的那一刻,拓跋遵的铁骨朵从马背上掠过,将白马的鬃**扫的飞舞起来,在空中飘动。
拓跋遵猛然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这是战场的第六感,在对方消失之后,这种危险的感觉猛然加剧。然后,他看到了从下方斜刺里刺来的一柄闪着血光的长刀,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啊!”拓跋遵只来得及抽了一口凉气,长刀已经穿透皮甲刺入了他的肌肤。在那一刻,拓跋遵明白了,对方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迅速滑到了马镫之下,玩了一手镫里藏身而已。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骑术,事实上草原上的三岁孩童都会这一手。镫里藏身不过是用来炫耀骑术的一种手段而已,实战之中很少有人这么做,因为这么做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好处,反而放弃了优势的身位。除非是为了躲避箭支的时刻,采用这种身法。但其实骑兵的战马就是命,拿战马当挡箭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在实战之中会在上马的那一刻造成身体的僵直,会在交战之中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拓跋遵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玩这种小儿科的手段,所以吃了亏。而慕容农的长刀又快又急又准又狠,拓跋遵的铁骨朵根本来不及收回格挡,被这一刀刺入了胸口。
拓跋遵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攥着了一般,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像是僵硬了一般。他知道,自己被刺中了要害。
一击得手,鲜血顺着长刀的血槽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慕容农知道拓跋遵完蛋了。在马肚子下并不能躲藏多久,他腿上用力,翻身上了马背。战马带着他和已经僵直的拓跋遵的战马交错而过,慕容农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神和拓跋遵已经黯淡的眼
神做了一个交流。
“任你力大无穷,兵器凶横,又当如何?一样死在我的刀下。”慕容农的心里如是想着。
他挺直了脊背,准备振臂呼喝,宣布拓跋遵已死。但是下一刻,他听到了己方兵马的惊呼声。
“辽西王,小心!”
慕容农骇然的同时,听到了风雷之声。他甚至没来及的回头,后背遭到了重重的一击。疼痛如闪电一般蔓延全身,肋骨的断裂声响石云层之中雷声的轰隆。
胸腹之间一阵发热,慕容农张大了嘴巴吸气,但是一口气吸不上来。反倒是一股热血从喉头喷涌而出,喷的白马的鬃**一片血红。
直到此时,拓跋遵才仰天倒下,嘴角带着一丝最后的微笑。
拓跋遵悍勇无比,在最后关头,他用尽所有的气力挥出了铁骨朵。利用慕容农的松懈和上马之后的僵直,铁骨朵砸中了他的后心。之后,他才满意的倒下。
慕容农连续喷出了几口鲜血,嘴巴胡子上全是血。那重重的一砸,让他内腑受损严重之极。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慕容农硬生生的挺住身体,双手紧紧的揪住战马的鬃**,张口大笑。
“哈哈哈哈哈。拓跋遵已死,给我杀!”
燕国骑兵呐喊冲杀,而魏国骑兵见主将拓跋遵战死,顿时大乱。面对对方的猛冲,顿时节节败退。不久后,阵型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
慕容宝策马冲上前来,来到慕容农身边。慕容农面若金纸,身子摇摇欲坠。
“道厚,你怎样了?”慕容宝大声叫道。
慕容农笑了笑道:“太子,我没事。莫管我,快往东南冲。”
说罢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扑倒在马背上。
慕容宝惊骇之极,他忙命人将慕容农的身体扶住,一名骑兵护卫上了白马,将慕容农绑在身后牢牢固定住。慕容宝稳住心神,向着东南方向吼道:“冲!”
由于主将阵亡,蟠羊河东岸的大魏骑兵没有主将,顿时一片混乱。燕军两干余骑猛冲东南角,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亡命奔逃而去。
在他们突围之后不久,拓跋珪拓跋虔等人的兵马过了河增援抵达,得知情形,拓跋珪震惊不已。
看着拓跋遵已经冰冷的尸体,拓跋珪仰天长啸,悲痛之极。
“传令,给我追。务必将慕容宝慕容农擒获,我要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为略阳公报仇。痛煞我也。”
拓跋虔当即**,率领骑兵向着东南方向追赶了下来。
茫茫雪原之上地形起伏,加之白雪在阳光下刺眼,并不能看到远处的情形,所以也看不到对方逃走的身影只能靠着马蹄印进行追踪。不过好消息是,雪原上积雪甚厚,马蹄的足迹很是清晰,所以追踪并不困难。
但追出十余里地之后,马蹄足迹忽然分为三股,一路往东,一路往南,一路往东南方向。这让拓跋虔犯了难,不知道该往那边追赶。
拓跋虔没有考虑多久,便决定兵分三路追击。他自己率领三干骑兵往东南方向通向平城的那条足迹追赶下去。他认为,对方就算是迷惑追兵,但慕容农合慕容宝的目标肯定是向着平城方向而去的。
又追出十几里地,拓跋虔再一次遭到了难题,雪地上马蹄的足迹再一次分为三队,分散向三个方向。这一次拓跋虔犹豫了。再一次大规模分兵已经不可行,三干骑兵再分一次兵力已经不足,倘若遭遇敌人伏击,那可是麻烦事。
拓跋虔决定派两支百人队沿着其余两条足迹去追,自己依旧率领大队骑兵向着东南方向追去。
一个时辰后,拓跋虔追上了一座草原上的土包,登上之后,他发现了前方雪地里一群骑兵逃窜的身影,数量不过两三百人。拓跋虔当即下令猛追过去,不多时便将对方团团包围。但这些都是一些骑兵,并没有慕容宝和慕容农等人。询问之下,燕军骑兵交代了,原来慕容宝慕容农他们走的向东的那条路。从开始自己已经追错了方向。
恼怒之极的拓跋虔将两百多人全部杀死在雪地里,调转头来向东追。一个时辰后,他遇到了一开始分兵向东追的己方兵马。他们正在雪地里无头苍蝇一般的乱转。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遭遇了自己遇到的情形,在追出不久后,他们再一次遇到了分开的足迹。他们选择了再一次分兵追赶,但不久后足迹分为四五队,通向四面八方。领队的将领不敢再分兵追赶,只得循着足迹在沿着向着平城方向的足迹追赶,然后遇到了拓跋虔等人。
拓跋虔大骂不已,沮丧之极。很明显自己被耍了。早知道带来鹞鹰侦查了,自己太急于追赶他们,结果反而被他们给欺骗了。对方用的便是这种分开行军的策略,只要一步错便步步错。他们只需分兵百余人便可营造出大军杂沓的足迹,而己方兵马若是少了,根本不敢追下去。
眼见夕阳西斜,天色已晚。失去了对方的踪迹,也不知道对方已经到了何处,再追下去极不明智。在这雪原之上,天黑之后,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己方已经大胜,慕容宝慕容农逃了便逃了吧,虽是遗憾,但也不必纠结。
当下拓跋虔下令收拢兵马,极不情愿的掉头返回。.
第一二六肆章 句点(二合一)
天黑了下来,寒风冷冽,气温冰寒。
距离参合坡东南六十里外的雪原上,慕容宝一行数百人刚刚找到了落脚之处。这里是一处隆起的土坡背面,稀稀疏疏长着一些杂树的小树林。在草原之上,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过夜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事情了。否则,他们就要在雪原上过夜了。
这一路的逃亡危险之极,他们丝毫也不敢停留,一路在雪地上跋涉奔走,终于算是基本上摆脱了危险。天一黑,对方是决计不可能追赶了。
路上,若不是神志尚且清醒的慕容农命令连续进行分兵以迷惑敌人,恐怕很难逃脱对方的追踪。从汇合的小队兵马的回禀可知,对方沿着足迹一路追赶,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过数里之地。那些分兵的痕迹让他们生出了疑惑,耽误了大量的时间。连续的分兵让他们失去了目标,所以才得以逃脱。
这再一次证明了慕容农的能力,无论是计谋还是领军作战,他都是大燕诸王之中最强的。
但现在,他已经面若死灰昏迷不醒了。天黑之后,慕容农见慕容宝状况不妙,这才执意要停下来歇息。依着手下亲卫的意思,他们应该连夜赶路,逃的越远越好才是。但慕容宝知道,慕容农撑不住了。
在林子中扫出一片空地,兵士们砍了树木堆起窝棚,并且点燃篝火。在火苗升起的那一刻,他们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所有人都疲惫欲死。经历了这噩梦般的一天之后,众人死里逃生,但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围在篝火旁坐着,没有人说话,全部怔怔的出神。他们冻成冰疙瘩的鞋子和裤腿开始融化,冒着白汽。此刻他们的下肢才慢慢的恢复知觉。许多人的脚已经成了黑紫之色,那意味着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了。
没有人抱怨呻吟,其实能够逃出来,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绝大多数燕军都覆灭在了参合坡山谷里,很多人已经是冰冷的尸体。所以,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抱怨。
中间的窝棚里,一堆干草铺就得简易地铺上,慕容农躺在草铺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他的胸前嘴角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仅仅一天时间,生龙活虎的慕容农已经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不成人形了。
被拓跋遵临死之前在后背砸的那一下是致命的,若不是慕容农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话,恐怕早已经没了。慕容农不但挺到了现在,而且在路途之中一度神志还很清醒,制定了逃脱的计划。但是,重伤之后,寒冷和颠簸让他无法支撑,在午后时分便已经昏迷了。
慕容宝坐在旁边的稻草上看着慕容农毫无血色的面孔,心中焦灼无比。不久后,一名亲卫端着融化烧热的雪水走来,慕容宝亲自动手,用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的滴入慕容宝口中。慕容宝起初没有反应,但不久后喉头滚动吞咽起温水来。
慕容宝大喜过望,轻声叫道:“兄长,兄长,你感觉怎样?”
慕容农眼皮滚动,似乎想要睁眼,但却根本睁不开。慕容宝又滴了些温水给慕容农喝,慕容农喝了一些,微微摇头,似乎是够了。
慕容宝便用布巾替慕容农擦拭脸上和胡子上的血迹。他这一生从未如此侍奉过别人,但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为慕容农擦拭,希望慕容农能够好转。
夜风从林梢呼啸而过,仿佛干军万马奔袭而至。树梢枝头幼枝呜咽有声,像是鬼魂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嘶哑的尖叫。
篝火跳跃着,窝棚里忽明忽暗,照着慕容宝佝偻着的影子吞吞吐吐伸伸缩缩。
慕容宝昏昏沉沉托着腮坐在慕容农的身旁打盹,但他很快惊醒了过来。因为他一合眼,便梦到了昨夜遇袭的情形,梦见无数的魏国兵马挥舞着弯刀冲锋而来的样子,这令他惊魂又恐惧。一想到发生的一切和即将要面对的一切,他便心乱如麻,痛苦欲死。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宝听到了西索之声,他睁着困顿之极的眼睛看去,发现慕容农的手正在空中移动,像是要抓住些什么似的。慕容农的眼睛也睁开了,正斜斜的看着自己。
“兄长,你醒啦,这可太好了。”慕容宝伸手抓住慕容农的手惊喜叫道。
慕容农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很可怕,但那确实是笑容。
“太子……太子……你还好么?”慕容农有气无力的缓缓道。
慕容宝道:“我很好,兄长,你感觉如何?”
慕容农剧烈的呼吸了几口,低声道:“太子,我们脱险了是么?”
慕容宝点头道:“多亏你巧妙设计,我们脱险了。敌兵没有追上我们。已经退走了。”
慕容农微微点头道:“那就好,但不可掉以轻心,明日还有一天的路,还需小心。太子,抵达平城之后,不要停留,即刻同叔王一起回大燕,以免夜长梦多。”
慕容宝道:“我会的,我定会带着兄长一起回到大燕。”
慕容农咧了咧嘴,苦笑道:“我么?太子,我怕是回不去了。”
慕容宝叫道:“莫要说这样的话,你一定要挺住。说什么也要将你带回燕国。”
慕容农轻叹一声道:“多谢太子好意,我恐不能从命了。老天不肯让我活着回大燕,我已然命不久矣。”
慕容宝皱眉道:“兄长万莫这么说。兄长,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我大燕社稷唯有交到你的手中,方可发扬光大。我没有这个能力和智慧。此次回去之后,我便向父皇请罪,太子之位让贤于你。这是我的心里话,绝非妄言。这么多年来,我昏了头,为了保住这太子之位,做了多少糊涂之时。此番大军溃败,让我骤然惊醒。我无德无才,不配接任大位。我大燕必须要有兄长这样的人才能执掌。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毁了社稷。此番回大燕,我愿领一切责罚,所有的责任我都承担。我要想向父皇请罪,向我大燕臣民谢罪。兄长,这些话句句出自真心,若有半句违心之言,叫我遭受天诛。”
慕容农静静地看着慕容宝激动的说完,脸上露出微笑来。
“太子,你算是顿悟了。甚好,甚好。我早跟人说过,你是有慧根之人,总有一天会顿悟的。现在顿悟还不晚,我大燕还有希望。一场失败不能说明什么。太子,多谢你和我说心里话,这些年,我也有做的不对之处,望你担待。”
慕容宝沉声道:“兄长,今后我唯你马首是瞻,全力辅佐你,只要父皇还允许我活着。”
慕容农摆摆手,轻声道:“太子,莫说那些话。我身受重伤,回不去大燕啦。太子之位啊,还是你来做吧,只要你记住今日说的话便成。”
慕容宝正欲说话,慕容农摇头打断道:“听我把话说完,我时日无多,我知道眼下是回光返照之兆。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听我说完。”
慕容宝一愣,他倒忘了回光返照这件事。人在临死之前,会突然的好转。能说话能吃喝。那如果不是好转之兆,便是死亡之兆了。慕容宝的心揪紧了。
“太子,你听我说。你不必自责。此战虽败,大伤我大燕元气。但是我大燕当不至于灭国。拓跋珪还没有能力灭我大燕。你回去之后,定要死谏父皇,求他不要出兵复仇。我大燕现在需要的是紧守自身,面对困局。若再穷兵讨伐,则有大害。”慕容农沉声道。
慕容宝皱眉道:“父皇未必肯听我的话啊。此一败,父皇定然震怒。恐怕我阻止不了。”
慕容农叫道:“阻止不了也要阻止,你必须阻止。父皇年事已高,且有病在身。一旦起兵,他必亲自领军而来。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如此操劳么?太子,我大燕谁都不能替代父皇的德望,父皇一旦没了,我大燕必然崩殂,无法阻挡。父皇在世一天,我大燕便安然无恙,你明白么?父皇要活到我大燕恢复元气的那天,到那时,你继承大位才能稳定大局。这并非我轻视你,谁当太子都得这么做。此乃我临终肺腑之言。”
慕容宝沉吟道:“我记住了。”
慕容农点头道:“还有,你务必劝谏父皇,和徐州李徽达成长久和议。李徽是当世枭雄,这么多年来他蛰伏发展,实力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将来他必一统南方,甚至有一统天下之能。我大燕务必同他交好,借其之力,可立足北方。此人虽然手段狠厉,但他有个最大的缺点,便是会被情义束缚手脚。阿珠便是突破口,务必通过阿珠这层关系,筑牢两国联系,束缚住他。这样可让我大燕有所保障,关键时候,或可有极大的帮助。修复同李徽的关系至关重要。切记,切记。”
慕容宝点头道:“我记住了。”
慕容农转头,眼睛看着窝棚顶上堆积的杂乱的树枝,轻声道:“还有,便是我对你的告诫。太子,你乃聪慧之人,只是被一些人所蛊惑而已。从今往后,务必远离一些人,必要时需要以雷霆手段处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慕容麟虽是你我兄弟,但其居心险恶,无情无义。此番他弃你我而逃命,便是明证。关键是父皇现在对他甚为信任倚重,回到中山之后,他必有一番说辞应付。倘若如此,你莫要动怒,只远离他便可。太子之位,父皇还是会属意于你。父皇并不糊涂,在大事上,他心如明镜。你只需态度恳切,坦诚己过,父皇不会怪你的。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出征之前,父皇便跟我长叹过,要我好好的辅佐你,兄弟齐心,振兴大燕。父皇从无让我替换你之心,我也不会做出兄弟阋墙之事的。”
慕容宝闻言,心中大惭,羞愧无地。
“兄长,一切都是我的错。道佑糊涂之极。之前种种,还望兄长原谅。我向兄长磕头赔罪。”
慕容宝伏地叩首,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慕容农吃力的摆手道:“太子不可如此。你我兄弟一场,你能叫我一声兄长,我已然心满意足了。太子,我死之后,将我尸首送回邺城安葬。请你善待我的儿女,若有能力的便用,若无能的便赏他些田产,让他过上富足的日子便好。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一件事。”
慕容宝道:“兄长莫说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回中山。”
慕容农摇头,忽然眉头紧皱,脸上一片血红。猛然间,他坐起身来,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慕容宝大惊,忙上前叫道:“兄长兄长。”
慕容农不答,口中只是喷血。忽然张口大叫道:“我慕容农这一生,无
悔于大燕,无愧于父皇。死可瞑目也。”
话音落下,慕容农直挺挺的向后倒下,脸色迅速灰败。
慕容宝惊惶伸手,探其鼻息,慕容农却已经气绝身亡了。慕容宝大惊之下,匍匐于地,放声大哭。
拓跋遵那一铁骨朵早已将慕容农五脏内腑都震的受了重伤,寻常人当场便要毙命。慕容农支撑到现在,已经殊为不易了。
慕容农应该是慕容垂的儿子们当中最有谋略和才能的一个。一直追随在慕容垂的左右,度过了多少艰难的岁月。却没想到,此次讨伐拓跋氏之战,竟然战死沙场,遗恨于此。
林子里的将士们听到了慕容宝的哭声,纷纷惊醒过来,他们很快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一个个站在寒夜之中,看着窝棚方向,呆若木鸡。
……
就在慕容宝和燕军残兵哀痛于慕容农之死的时候,参合坡下山谷之中,拓跋珪等人正在庆贺胜利。
虽然拓跋遵战死,让拓跋珪痛惜不已。但这场突袭包围战却取得了大胜,堪称完美。
从五原郡渡河之后,拓跋珪便展现了他超常的军事才能和谋略。他并不急于追赶,而是通过各种手段布置了陷阱。利用对方急于撤军的恐慌心理,利用草原冬天的天气,掌控对方,驱赶对方,硬是将燕军逼到了参合坡。
这之后便是雷霆万钧的突袭。
在作战布置上,不但有突袭兵马,更有合围和堵截的兵马,算准了对方的行为,便有了这一战建功的胜利。
燕军近九万余人的大军,在参合坡之战中几乎全军覆没。从昨夜开始的战斗持续到了午后时分才告结束。说起来是战斗,其实天明之后,基本上便是单方面的追杀。
燕国兵马很快便发生了崩溃,营地被破之后四散逃走。除了慕容麟率领的数干骑渡河逃走之外,更多的兵士只是没命的往南边山谷外的雪原上逃跑。他们自然是成为魏国骑兵追赶的猎物。在寒冷的雪原上,他们根本跑不了多远。
夜里确实有一些人趁着混乱逃到了蟠羊山的沟壑里和雪原上,但是他们躲藏不了多久。天亮之后,他们便无可遁形。况且,严寒会让他们自动现身,仓促间逃跑的燕军士兵根本没法在缺少保暖措施和粮食的情况下逃走。拓跋珪的兵马便只需要在天亮之后逐一的清理他们,搜索方圆二三十里的区域,便能将他们逐一抓捕回来。
经过午后的清点,战果大致统计了出来。参合坡一战,燕军九万大军**死冻死的人数超过两万六干余,投降被俘的兵马数量多达五万人。逃走和突围的兵马约万余,其中便包括慕容麟和慕容宝慕容农带走的兵马。还有一些兵马自行突围离开。
此战战果之辉煌,令人难以想象。缴获的兵器盔甲等物资不计其数。抓获了大燕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数以百计的贵族官员和将领。
和这样辉煌的战果相比,拓跋遵的死便显得不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过,在酒席之上,拓跋珪还是举杯向天敬酒,承诺厚葬拓跋遵,追赠官职。并且宣布,将拓跋遵之子收为义子,视若亲生,以告慰拓跋遵的在天之灵。
此战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便是让燕国太子慕容宝和辽西王慕容农逃脱了。倘若能抓住慕容宝和慕容农的话,那便更有了要挟慕容垂的本钱。但即便如此,这样的缺憾只是白璧微瑕而已。此战一举歼灭了燕国来犯大军,重创燕国元气,彰显大魏武力,已然是震动天下之战。
数月以来,对方气势汹汹的讨伐终于一战而终。拓跋珪兑现了他的诺言,要让燕国兵马有来无回。而此战之后,他的威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战之后,北方的格局也将大变,这是显而易见的。这是一次转折,一次历史的拐点之战。
值得一提的是,魏国上下并没有改变他们凶残对敌的本性。在酒席宴上,关于五万燕国俘虏的处置问题上,拓跋珪想要当一把仁君,以收拢天下人心。他提出将这些人统统放走,以彰显自己的仁义宽恕。
此举当即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中部大人王建的话代表了几乎所有人的心声:“大王,燕国和我大魏仇隙已结下,已然是不死不休之局。此番他们倾全国之力讨伐我大魏,已经耗尽了实力。我们取得了如此大胜,这正是上天给于大王的恩赐。这些人一旦放走,回到燕国,又将成为我们战场上的对手。留着他们也是我们的负担。不如统统杀了,一则震慑天下,二则让燕国人力空虚,有利我后续攻之。大王要学什么仁义,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苻坚倒是学什么仁恕之君,结果如何?**还被人鞭尸,荆棘裹尸下葬,永世难以安宁。大王也想当这样的人么?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乱世霸业之路,就像这严寒酷冬,没有任何的情面。武力强大之人才配活着,输的人,都得死。”
听了这一番话,拓跋珪深以为然。加之众人纷纷附和,拓跋珪当即下令,将五万俘虏除了一小部分人留下当苦力奴隶之外,全部坑杀。
拓跋珪以最为凶残的方式,为参合坡之战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第一二六五章 权衡(二合一)
徐州,淮阴。
入冬之后,徐州并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陷入无所事事的安闲。徐州的各大手工作坊,商业作坊都在冬天进入生产和消费的高潮。
以往,受限于天气因素,河面结冰,雨雪频繁之后,交通基本断绝。但如今的徐州,修建了纵横驰道,贯通南北。河面上有水军每日除冰,将主要航道的冰层在还很薄的时候便全部打碎,保障航运的畅通。这让商品的流通和生产不受阻碍。
打通了交通的难题,便解决了许多的问题。
如今的天下,徐州恐怕是最为安定的所在。所以商品的生产和消费甚为旺盛,这也吸引了诸多客商前来交洽买卖。
当然,大晋和北方的战乱多少产生了一些影响,但单就徐州本地而言,百姓们的生活却是忙碌和富足,非徐州之外的百姓所能相比。战乱的世界,终究还是有一片净土,而投奔徐州的士人和百姓从没有一天断绝过。世界越乱,便越显得徐州这个世外桃源的可贵和吸引力。哪怕有重重的险阻,许多人都通过各种手段投奔逃难而来。
据荀康等人的统计,截止十月里,徐州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了五百二十万。而在去年春天统计的数字还只是四百三十万而已。不断飙升的生育率,不断投奔而来的百姓,以及新增加的三郡人口让徐州的人口增加迅速。
人口的快速增长固然带来巨大的压力,因为徐州是不可能让这些人无家可归沦为流民的。每一个落户徐州的家庭,都要保证衣食无忧,有活干,有田耕。孩童有学堂可读书,或者是可以去学一门工匠手艺。这些都需要联动的资源的配给和增加,是一项系统性的治理工程。
但人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这个时代,土地和人力资源便是实力的象征。人口是极为重要的资源,决定了徐州发展的上限,这一点没有人会反对。特别是在天下大乱的时候,这将是决定性的因素。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吸纳这些资源并好好的利用,这会决定很多事情的成败。
当然,这些事徐州已经有了一整套的办法和相应的人员措施去实施,李徽在这些事上并不需要太操心。只需根据局面的发展进行政策的调整和商议制定便可。
李徽近来关注的重点还在南北两场大战的进展上,同时兼顾的便是军工火器的研制和配备上。
在不久前,李徽得知了司马道子兵败的消息,这让李徽颇为震惊。李徽倒不是惊讶于司马道子的失败,他只是震惊于司马道子把事情搞砸的速度。二十五万大军,携带火器和庞大水军的对桓玄的讨伐,就算不能胜利,却也不至于崩溃的如此之快。司马道子是怎么做到的?这还真是需要有些本事才能做到的事情。
问题在于,司马道子的兵败速度如此之快,这让整个局面变得极为棘手起来。李徽本来以为,司马道子的西征就算不会成功,双方也将僵持不下,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作战。而这种情形,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双方实力的消耗对冲是有利的,另外对于刚刚占据了扬州三郡的徐州来说也是乘机稳固三郡之地,盘活资源增强实力的最好机会。
可现在,短短数月时间,司马道子大军便败退回姑塾。彻底放弃了沿江区域的防守,这反倒给李徽抛了一个难题。那便是,如今三郡之地反倒成为了突出在外的屏障了。特别是庐江郡和襄城郡,呈掎角之势横亘在江淮和沿江之地,桓玄的兵马要想乘胜进攻京城,则必经由这两处。这岂不是将战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虽则在索取三郡之地的时候,李徽和**便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谁能想到这件事来的如此之快?李徽原本的想法是让他们拉锯对峙,徐州在三郡之地开采几年的铜铁煤等战略矿产。现在可好,桓玄若攻来,自己当如何应对?原本期望开采三五年的矿产结果只三个月便要面临被迫放弃的局面,这是李徽绝不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那可是用大量的粮草物资船只火器换来的,本是一石二鸟之策,结果现在却弄得如此尴尬。这着实让人闹心。
十月未的一天,李徽在淮阴衙署接待了从京城前来的王绪。
王绪此来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向李徽通报西征失败的具体情形,详细说明战况和败因。其二便是根据目前的局势,向李徽求援,最好能够拉李徽出兵。
烧着炭火的衙署之中温暖如春,对王绪的来意心知肚明的李徽热情接待了王绪,荀康苻朗等人列席就坐,共同会见王绪。
王绪倒也不啰嗦,见礼之后便将此次西征作战的战况向李徽等人详细通报了一番。由此,李徽等人也知道了一些之前所不知道的细节。
“李大人,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我西征大军本来并不会败的这么快,完全是因为中了反间计。狗贼刘牢之出尔反尔,阵前倒戈,投靠桓玄逆贼,设下奸谋。以至朝廷大军落入其陷阱之中。洞庭湖巴陵县一战,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尽皆战死,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全是因为刘牢之这狗贼的背叛。这厮又会同刘裕夺了夏口,杀了王凝之,阻拦我大军后撤。夏口之战因为被拖延了时间,以至于桓玄兵马追至,烧了辎重粮草,不得不选择迅速后撤。所有这些事,都是因为刘牢之这叛贼。当然了,还有刘裕。听说那厮是从李大人这里叛逃投奔桓玄的,还攫取了火器之秘。要是这么说的话,此次兵败,倒也和你们徐州有关呢。”
一番介绍之后,王绪未了说道。
李徽没有说话,苻朗却大笑起来:“王大人这话可没道理,怎么夹枪带棒的指责起我们来了?你们自己作战不力,不做自我反省,反倒怪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徐州大力支援你们那么多物资盔甲兵器战船,还有强力火器,结果你们却大败而归。你们该反省自己的无能,而不是找理由推卸责任。”
荀康抚须附和道:“元达说的对,此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干系呢?王大人的话令人费解。”
王绪并没有生气,微笑道:“元达所言甚是,此次兵败,乃是我们自己的原因。识人不明,谋略不足,岂能怪他人。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并非责怪或者推卸责任。不过荀大人说此事跟徐州无关,我却不敢苟同。徐州乃我大晋之徐州,李刺史乃我大晋重臣,局势至此,已经颇为严峻。桓玄叛军定会进攻晋朝。我大晋国祚危殆之际,李刺史自然不能坐视。此番本人前来,便是受朝廷所托,前来和李刺史商议如何应对的。当此之时,凡我大晋臣民都不能置身事外,何况是李刺史。李刺史,你说呢?”
李徽微笑道:“王大人所言甚是,我自然不能坐视。但不知会稽王希望我怎么做呢?”
王绪点头道:“还是李刺史快人快语。不瞒李刺史说,当下会稽王心忧如焚,陛下寝食难安,朝廷上下束手无策。若李刺史不伸出援手,恐怕事情便不可收拾了。桓玄攻入京城之后,徐州也难自保。所以,会稽王命我前来向李刺史请求救援。此番光是援助物资粮草怕是不成了,会稽王希望李刺史出动东府军,会同朝廷大军一起**桓玄逆贼。不知李刺史意下如何?”
“出兵?哈哈哈。想把我徐州拉下水?会稽王打的好主意。”苻朗大笑道。
王绪皱眉道:“元达此言差矣,何为拉徐州下水?徐州兵马难道不是我大晋的兵马么?李刺史难道非大晋之臣?此番我并非携旨前来,若我携陛下之旨前来,要求徐州出兵靖难,难道李刺史还抗旨不成?正因为考虑到李刺史的感受,才提前来商议。”
苻朗冷笑道:“王大人,休得以朝廷的名义来**我家主公。我徐州出不出兵,可不是朝廷一道圣旨便能定夺的。会稽王想要我们出兵,那也不是他想这么做,我们便要遵从的。有些事不必说的那么明白,免得教人难堪。”
王绪点头道:“元达之言,我心自知。但大晋危殆,桓玄若入京城,恐非所有人之望。朝廷如今无力抵挡,退守京城。而桓玄是不会罢休的。若徐州不肯出兵,恐怕便要任由庐江樊城历阳三郡归于桓玄之手了。桓玄大军东进,必从此三郡过。若李刺史肯拱手将三郡送人,那也无妨。只怕这么一来,桓玄气焰更甚,而李刺史威名受损,为其所轻慢了。若李刺史不肯让出三郡之地,便不可避免要同桓玄作战。就算我们不请求你们出兵,怕是徐州也不能置身事外。所以,一起出兵,联合进攻,乃是上策。当然,以本人个人之见,李刺史还是明哲保身为好,将三郡拱手送于桓玄,或为明智之举。毕竟桓玄势大,李刺史便是这么做了,也无人指谪。”
王绪阴阴阳阳的说了这么一番话,隐含激将之意。他的意思其实也很清楚,那便是,你们不肯出兵怕是也不成,因为桓玄会攻庐江樊城历阳三郡。除非你们让出三郡示弱,否则便不得不与之作战。朝廷愿意和你们一起出兵作战,那反倒是对你们有利的事情。
李徽大笑起来。
“哈哈哈。王大人,这么说来,我倒是非出兵不可咯?会稽王一路退到姑塾,将三郡置于前线,怕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哎,我该怎么说呢?会稽王打仗不行,暗地里打这些小算盘倒是颇为精明。王大人,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三郡之地,将我徐州卷入和桓玄的大战之中么?那三郡之地,对我而言当真那么重要么?”李徽笑道。
王绪沉声道:“李刺史,三郡之地或许不入你法眼。但若加上整个淮南和豫州之地呢?”
李徽道:“此言何意?”
王绪拱手道:“会稽王已经上奏朝廷,拟加授李刺史领豫州之地,加扬州都督府大都督。都督青徐豫兖幽五州军事,另都督江北诸军事。大江以北之地,皆由李刺史掌管军政要务。朝廷上下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这样的安排。李刺史,只要你出兵,圣旨旋即下达。这三郡之地固然很小,但江北之地可就大了。整个江北之地,方数干里之地,百姓数百万,也只有李刺史能得朝廷如此信任,能担如此重责了。”
李徽一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呵呵,朝廷好大的手笔啊。之前兼领三郡之地,会稽王都推三阻四,现在为何这么大方起来了?我来猜猜为何?是不是慷他人之慨,知道江北之地守不住了,所以乐得送于我家主公,以骗取我家主公出兵?”苻朗讥讽道。
苻朗之言毫不留情的戳穿了真相。不过王绪并没有辩解,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
“这种事,何必明说?心中了然便可。我并不否认,如今的局面,豫州和江北之地都将难保。与其为桓玄所据,不如交到李刺史之手。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交
易么?李刺史得江北之地,名正言顺。而我大晋也得以保全,不让逆贼占据我江北沃土,又能和徐州联手拒敌,一石三鸟,何乐不为?李刺史,你觉得如何?”
王绪的话甚为直白,因为他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赤裸裸的提出交易。况且,这样的心思,又怎能瞒过李徽等人?越是遮掩,反而越是虚伪。
李徽微微沉吟。说实话,这个条件吸引力绝对足够大。从豫州往东,整个江北之地尽归于自己,整个地盘将暴涨起码三倍,人口将达干万之众。那将是怎样的局面?自己所虑者,不正是地盘不足,人力和资源不足么?得江淮之地,则可突破瓶颈,跨入一个新的局面。
而且,这是大晋朝廷下达旨意,而非强取侵占所得。名正言顺,无可指谪。
但李徽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个鱼饵,司马道子明晃晃的摆在那里的鱼饵。就是要自己看着诱人,吸引自己上钩的。
问题在于,出兵对抗桓玄的代价和这些条件相比是否值得?这需要权衡利弊之后做出决定。
“王大人,此事干系重大,我无法给你及时的回复。此事干系到我徐州数百万军民的生存安危,必须慎重而决。请王大人回复会稽王,我将慎重考虑此事,数日之内会给一个答复。”李徽沉声道。
王绪皱眉道:“怎么?李刺史觉得还不够么?胃口太大可不好。要不这样吧,李刺史为我大晋立下汗马功劳,无人能及。不如我回禀会稽王,请会稽王上奏朝廷,进封李刺史王爵。异姓封王,我大晋可只有曹氏一门,那是因为曹氏魏帝的身份。若李刺史封为异姓王,那可是我大晋独有的尊荣了。”
李徽呵呵笑道:“王大人,莫要误会,李徽何德何能,敢受王爵。此事实在是需要共同商议而决,这是我徐州施政的规矩。王大人若愿意留在淮阴,便请逗留几日等待消息。若不愿逗留,我自会命人去京城觐见会稽王回复此事。”
王绪点点头道:“也罢。本人该说的都说了,朝廷诚意也到了。我大晋子民万干,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李刺史能挺身而出,必能得天下民心,博得万世流芳之忠义之名。这对于大晋,对于李刺史都是极好的事情。言尽于此,望李刺史以大晋社稷为重,三思而定,告辞了。”
王绪离开之后,李徽和荀康苻朗等人商议此事的应对。苻朗的意思是,这明显是拉徐州下水的陷阱,不宜涉足。
荀康的意思也是要慎重为要,不能轻易卷入其中,但是对于朝廷的条件,荀康还是觉得是很有分量的。
“主公,我徐州所虑者,便是地缘狭小,矿产贫瘠,且田地甚少,难有突破。今日我徐州和青州四郡,以少量田亩,安置六百万之民,已经是做到了极致。但是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了。若得豫州淮南之地,则可令我实力大增,兵马人力,资源土地数以倍计。争雄于天下,必须要有足够的资本。我徐州这么多年来蛰伏谨慎,便是因为地小民寡,实力终难拓展。如可得豫州淮南之地,则不可同日而语。于大事倍增其力,倍涨其势。只是,我们做好了同桓玄作战的准备了没有。我们助力司马道子,最终会令局势向何处发展,这些事需要深切探讨的问题。我想,主公既一时不能定夺,莫如请周都督李将军各郡太守等前来,共同商议而决,也听听所有人的意见,以便定夺。”
李徽同意了荀康的建议,于是派人召集各郡太守前来商议。远在青州的周澈,便派人送信前往,征询其意见,以信函的方式征询意见。各郡太守如陶定等人,则召来徐州当面商议,听取意见。
当晚,李徽去钵池山茶园见谢道韫,晚间留宿于茶园别墅时,在床头,李徽将王凝之**和朝廷兵马战败的消息告诉了谢道韫。
李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告诉谢道韫关于王凝之的死讯,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他。毕竟王谢大族,曾经交往甚密。
对于王凝之的死,谢道韫只报以叹息,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对王凝之,谢道韫并无丝毫好感。那人曾纠缠自己十年,令人不齿。但终究是故人,值得一声叹息。
至于朝廷提出的条件以交换出兵伐桓玄,谢道韫倒是给出了她的想法。
“郎君莫忘了,司马道子当朝,大晋方有今日。此人作恶,弑君祸民,罪恶累累。且不论桓玄是何人,单是司马道子当政,郎君若助他,便是助纣为虐之举,只会让大晋的百姓更加的艰难。至于桓玄,他若攻破京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借他之手,剿除会稽王最好,郎君何必去阻挡他?若桓玄有篡夺之心,那是另外一回事。晋祚既灭,郎君便大有可为了。灭晋之事,交由他人之手,岂非更好?以道蕴浅薄的认知来看,此事未必是坏事。”
李徽哈哈而笑,对谢道韫谋断颇为佩服。果然谢道韫从数年前开始,便对大晋的存续没有任何的关切了。她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言语越来越倾向于让自己有所担当,做出一些大事来了。这可能跟她同萼绿华交往甚多有关,萼绿华其实便是这种调性。
当然,李徽不能以谢道韫的话作为下决定的依据,事可不是如谢道韫说的那么简单。以实际利益而言,光是放弃三郡矿产,便不是李徽所能接受的,这件事还需要斟酌权衡而定。.
第一二六六章 定夺
数日之后,各郡主官陆续赶到淮阴。除了远在青州的周澈和因为身体原因和天气原因无法赶到的北方几郡之外,基本上都已抵达。
李徽同他们进行了深入的商讨,征询众人的意见。不出李徽意料之外,讨论进行的很激烈,但众人的意见并不统一。
一派官员认为,借此机会扩大地盘,拯救朝廷,于公于私都有极大裨益,当可为之。而另一派则认为,卷入同桓玄的战争并不明智。徐州独立于朝廷之外,无需同司马道子这样的人做交易。帮助司马道子击败桓玄,对徐州并无好处。司马道子只是权宜行事,事后必然翻脸。
两派官员各有各的道理,争执不下,难以定夺。会议开到最后,众人反而都等着李徽做出决定了。
李徽有些无奈,本想借助众人之力,商议出一个办法来。但现在看来,决定还要自己做。
这几日李徽自己也深思此事,权衡再三,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些计较。既然众人意见分歧,那也只有自己做出决定了。
“诸位的意见各有道理,一时难以定夺。但时不我待,总要做出抉择。前日**已经派人前来禀报,桓玄大军已过雷池,抵达石城。距离庐江郡和樊城郡不过四百余里了。他们的先头水军,已抵庐江郡前沿区域,大有乘势进军之势。若再不做出决断,恐措手不及。”李徽对众人道。
海陵郡太守陶定大声道:“主公,我等既然意见不一,便请主公定夺便是。其实,这等事本就该主公决断。主公叫我们来商议,其实大可不必。将来也是如此,大事上,主公自做决断,免得众人七嘴八舌的意见不一。”
苻朗附和道:“陶公所言极是,主公决断便是,那里需要这般呱噪?当今之世,谁能同主公智谋相比?主公无非是不想让人说你寡谋独断罢了,主公大可放心,没人会这么想的。”
“对对对,正是如此。主公定夺便是。”众人纷纷道。
李徽笑着摆手道:“诸位,不可如此。人非圣贤,岂无错谬之处?兼听者明,成大事者,都是集众人之力,而非独断专行。有句话叫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人一起出主意商议,那可顶得上多少个诸葛亮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说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主公勿要多虑,当断则断便是。”荀康道。
李徽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将我的想法说说,诸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便提出来。”
众人闻言,皆全神贯注静听。
李徽起身走到堂下,站在众人面前沉声道:“司马道子大败之后,我的判断是,朝廷兵马元气大伤,士气低落。一旦桓玄大军抵近京城发起进攻,必克京城。司马道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来诱我出兵,助他抵挡桓玄。他希望借我之力,拉我下水,这一点我们都清楚,连那日前来见我的王绪都没有否认。”
“他想的倒美,我徐州难道是他可以任意指使,为他所用的么?慷朝廷之慨,以小恩小惠骗我出兵,拿我们当什么了?狡诈阴险之徒。”赵墨林大声道。
他是坚定的不出兵派,和苻朗一样的想法,适才争执之时,这两人嗓门也最大。
李徽摆摆手微笑道:“墨林兄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
赵墨林拱了拱手,闭上嘴巴。
“司马道子此举乃是阳谋,他知道我们对江北之地有兴趣,故而才抛出这个诱饵,也算不得是狡诈阴险。这就像是一笔交易罢了。然则,我们要权衡的是这笔交易于我徐州而言是否划算。利弊肯定都有,要看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首先,倘若我们出兵的话,可得江北之地,这对我徐州将有极大的好处,之前诸位也谈到了裨益之处,便不做赘述了。但前提是,我们要战胜桓玄才可。一旦战败,一无所获。然则,我东府军能够战而胜之么?”
“桓玄算什么东西?我东府军天下无敌,打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郑子龙大声道。
此言得到了从彭城广陵赶来的朱超石和朱龄石兄弟的大声赞同。
李徽道:“莫要小看桓玄,桓玄能两度击败朝廷大军,足见荆州军战力不俗。那可桓温带出来的兵马。我们所倚仗的火器,他们也有。他们的水军也足够强大。桓玄坐拥梁益荆江豫五州之地,人口干万,兵源充足,资源充足,岂是可以小觑的。对我们而言,那绝对是劲敌。当然,我对东府军有信心,但全面交战的后果,必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谁可得利?自然是司马道子。若我徐州兵力遭到重创,别说江北之地了,便是徐州诸郡恐怕也难以保全。对此,要有充足的认识。”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确实,后果是难以预料的,打仗的胜败除了实力之外,还有诸多的偶然性。桓玄的实力足够,在各个层面上都是具有相当的实力的,否则司马道子也不至于两度西征都失利。主张出兵拿地的一派可没想到失败的后果。若东府军遭受重创,司马道子翻脸不认人,则偌大徐州如何保护?大好局面岂非丧失殆尽?
见众人皱眉沉默,李徽笑道:“我说的这些只是提醒诸位这其中可能的风险,倒也并非便会如此。倘若我们不出兵,结果又当如何?首先,三郡之地我们只能拱手相让,那里的矿产资源我们也无从获得。我们是否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其次,桓玄可能会攻入京城,司马道子难以抵挡。桓玄打出的旗号是匡扶社稷铲除奸邪,为先帝报仇。这可能会得到民心的拥戴。大晋将为他所掌控,我们又能否接受这样的结果?桓玄掌控了朝廷之后,是否能够容忍我徐州的存在?会不会对我们下手?”
荀康缓缓道:“让出三郡已经无可接受了,况且桓玄野心勃勃,怎会如他所言是为匡扶晋室而来,他是要篡位的。我们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解决了司马道子之后,必会攻我徐州。”
李徽微笑道:“那就是了。如此一来,殊途同归。出兵和不出兵,我徐州终将难以避免最终一战。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我想,我们既不能放弃三郡之地,也不能帮司马道子同桓玄火拼。这看似是个矛盾的抉择,但未必不能
做到。我认为,增兵三郡之地做好交战准备,同时,如果桓玄明智的话,他会主动找我们沟通借道。届时,再同他做一笔交易便是。”
“主公之意,岂非是既要又要?”苻朗愕然道。
李徽呵呵笑道:“正是,我全都要。我要三郡之地,也要江北之地,我还要避免同桓玄的交战,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当然,未必能够成功,但我觉得可以一试。反正最终的结局都难免一战,何不加大赌注,尽情一试?”
陶定沉声道:“主公其实已经做出了抉择,放弃司马道子了。然则,桓玄进京,大晋岂非要亡?主公考虑过后果么?桓玄最终还是要对我们下手的。”
李徽沉声道:“司马道子咎由自取,我们要尊重他自己的选择,他已失民心,败亡是迟早的事。至于桓玄要怎么做,那便是他的选择了。倘若他当真是为了匡扶社稷而来,则是明智之举。他若想要篡夺大晋国祚,我们也不必为他操心。每个人都要为他的行为承担后果。”
荀康在旁抚须道:“桓玄若篡位,则我们求之不得。以他的声望和根基,必尽失民心。那反倒是我们的机会呢。诸位,这里边有个先后次序的问题。司马道子篡夺大位和桓玄篡夺大位的后果是不同的,司马道子毕竟是晋室之人,而桓玄是外人。一个是谋位,一个是篡夺,不可同日而语。”
众人纷纷点头。荀康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司马道子是有资格成为大晋皇帝的。不管他干了什么,他若夺位,夺得是他司马家的皇位,那属于内部问题。就算指责他的行为,但于晋室而言,却是换汤不换药的。而桓玄若篡位便不同了,那是改朝换代,那是谋逆篡位之举,会遭到大晋天下人的一致谴责和反对。
对徐州而言,毕竟顶着大晋臣子的帽子,不能走篡夺那条路。若桓玄篡位,那徐州便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了。将来主公起兵,便是夺桓玄之位,而非谋大晋社稷了。让桓玄去灭了大晋,反而是件好事。
“嘿嘿,这么看来,我们不但不能阻止桓玄进京,之后反而要默许他鼓励他做一些事情,不要因为忌惮我们而不敢为之。”苻朗沉声说道。
众人一片哗然,但又猛然醍醐灌顶一般露出会意的微笑来。是啊,桓玄若不敢篡夺大位,反而要鼓励他才是。他只有走出了那一步,才符合徐州的利益。
主公一直在争霸天下之事上犹犹豫豫,不肯表态,也不肯行动,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肯背负篡夺的罪名,不肯丧失民心。桓玄便是替主公开路的那个人。
由此,放桓玄攻京城似乎是必为之事了。
李徽不置一词,只是微笑。荀康苻朗等人是明白人。自己心中的盘算都被他们猜对了。但有一点李徽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李徽认为,大晋还没有到终结的时候。民心**还没有到完全抛弃大晋的时候。无论是谁,想要靠着武力和一时的强大夺得天下,那都是不长久的。真正的长治久安需要人心归服,百姓认可,需要名正言顺。
要结束这时代的乱局,还有许多事要做,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情。.
第一二六七章 消息
十一月中,周澈命人送来了回信。周澈信中说,利用桓玄和司马道子的纷争,从中得利乃是上策。以我为主,不受他人影响。但对徐州壮大有益,皆可为之。具体意见他就不提了,一切由李徽定夺,他坚决拥护便可。
至此,李徽下了决心。既不能被司马道子的诱饵所诱惑,但又不能退缩,让桓玄侵吞江北之地。特别是三郡之地,那是自己的地盘,务必让桓玄保持敬畏之心,不容他无视自己。
当然,若要对桓玄兵马保持威慑,便需要向三郡增兵。目前三郡驻军三万,兵力其实已经不少,但这远远不够。眼下桓玄兵马士气正盛,恐会无视东府军三万之兵,为了防止他铤而走险,为交易增加筹码,需要再调集兵马前往,以防万一。
倘若桓玄不肯和自己做交易,那么便给他来一计当头棒喝,让他清醒清醒。
事不宜迟,即便是隆冬季节,李徽也决定迅速调集兵马前往。虽则桓玄兵马未必会立刻发起进攻,毕竟严冬季节,不利于兵马进攻。加之桓玄要取京城的话,必然要大量调度兵马,增加物资,做好全盘的准备。但是,明年一开春,他们可能便要发起进攻。在此之前,必须做好一切应对。
在腊月到来之前的几天里,李徽派人去京城回禀司马道子,告诉他自己将派遣重兵前往三郡之地驻守,以防备桓玄兵马的东进。同时,李徽命人准备舟船粮草,调集淮阴卫戍区兵马准备开拔。
鉴于此事重大,身处淮阴不利于及时的沟通,李徽决定年前亲自率军前往。
出征时间定在腊月初一。前一天,一场初雪落下,天气变得极为寒冷。李徽忙碌了一天,踏着薄薄的积雪回到府中。张彤云已经张罗了一桌酒菜。明日李徽便要出征了,所以今晚家宴权当为李徽饯行。
这些年张彤云等人其实也习惯了,酷暑严冬,年节之时都挡不住李徽突然离开的脚步,身为李徽的女人,她们抱怨过担心过,但终究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
酒席刚开始,李徽刚刚说了几句交代她们不要担心,安心在家的话。突然间,仆役前来禀报说荀康等人来访。
李徽颇为诧异,刚刚在衙署同荀康交代了自己离开之后的一些事情,荀康怎么又来见自己了。
于是放下酒盅快步来到前厅之中,见荀康苻朗赵墨林以及几名高级官员竟然全部到来。
“怎么?诸位是提前来给我送行么?也罢,我正好设了家宴,一起去喝两杯。”李徽笑着道。
荀康等人站起身来行礼,脸上却神色郑重。
荀康上前缓缓开口道:“主公,我等不是来喝酒的,刚刚接到了重要消息,事情重大,所以特来禀报主公。”
李徽忙道:“何事?”
荀康沉声道:“燕国讨伐魏国的消息传来了。燕国大军于参合坡大败,据说全军覆灭。燕国河西王慕容农战死,阵亡被俘将领近百人。十几万兵马,只有慕容德的一万余兵马和慕容宝慕容麟带着万余残兵得以逃脱。”
李徽震惊道:“消息当真?”
荀康从袖筒之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此乃我们在燕国的人送来的密信,参合坡大败就**底。慕容宝等人于半月前回到中山。虽然燕国上下**息,不许谈论此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如何能够隐瞒?我们的人多方求证,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这才命人送来密报。消息虽滞后多日,但此事干真万确。”荀康说道。
李徽快速的将密信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大致同荀康所说的相同。燕国讨伐拓跋珪的大军惨败,这个消息当确定无疑。
李徽眉头紧锁,沉吟思索。虽然这是燕国和魏国的事情,但燕国和魏国这场战斗李徽始终保持着关注,因为二者的胜负将干系到北方的格局。李徽对燕国进攻魏国的行动虽不看好,但是如此彻底的大败却是令李徽颇为惊愕的。此战败的如此彻底,几乎全军覆没,这无疑将会带来一系列的后果。
站在李徽的角度上来说,燕国虽为敌国,不久前还曾出兵进犯。但李徽并不希望燕国遭遇如此惨败。毕竟和慕容氏之间还有那么一丝牵扯,曾有过合作。就算是现在,双方大战之后还是达成了妥协。慕容垂也是李徽尊敬的对手,此人起码不同于当世那些卑劣残暴之人。
眼下大晋内乱如火如荼,李徽必须要集中精力应付大晋的乱局。这种时候保证北方边境的安定是极为重要的。徐州绝无精力和实力两头应付。在这种情形下,李徽希望燕国稳定,可作为北方的屏障,绝不希望燕国发生变故。
但如情报所言的这场大败,显然将严重的动摇燕国的根基和实力。燕国之前攻徐州便已经损失极大,现在又折损十余万大军,这对燕国而言显然是致命的打击。
关键是拓跋珪可不是什么善类,他的凶名早已播于天下。此番大胜之后,拓
跋珪极有可能抓住这个机会发起对燕国的进攻。
若燕国战火一起,则北徐州和青州首当其冲。若燕国被灭,则屏障尽失。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多月前,慕容绍战死的消息传来之时,李徽便认为燕国此次讨伐魏国的作战应该立刻停止,及时止损。他甚至让阿珠带去了自己给慕容垂的信,信上建议慕容垂结束对魏国的战争。那完全是肺腑之言。但显然他们没有这么做。终于在参合坡大败,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真是没想到,居然如此惨败。燕国恐怕大势去矣。”李徽喃喃说道。
荀康点头道:“是啊。我等正是来询问主公,对此我徐州该做些什么加以应对?我们担心,魏国会乘胜进攻。就算魏国不攻,慕容垂岂肯干休?必然起兵报复。以燕国如今的实力,恐怕不但没法找回场子,反而会招致更大的失败。”
李徽皱眉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将消息告知周澈,命他加强戒备,密切关注便是。现如今,我们需要解决大晋的事情,无暇北顾。燕国的命运,只能他们自己承担了。”
赵墨林道:“燕国衰弱,何不此刻发兵,乘机夺了河东之地?”
李徽讶异的看着赵墨林,见荀康苻朗等人也正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们几个是觉得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应该乘机图谋河东之地,所以才扎堆前来的。
“诸位,我们先要解决的是大晋的问题,而非是北方。况且,我不愿乘人之危。燕国虽为我徐州之敌,但要我此刻出兵,我却做不到。慕容氏可不仁,我不可不义。你们也该知道,当年我出使秦国,慕容垂于我有不杀之恩。这些年来,虽有摩擦,但终究安定之时颇多,他们也没有把事做绝,我也不能落井下石。”李徽缓缓道。
荀康点头道:“主公,我等只是询问这种可能,并非迫主公同意。我听说,主公的如夫人尚在燕国奔丧未归,眼下燕国定然一片混乱,主公当尽快让她归来才是。夫人安危干系重大,更何况二公子也跟着去了。得尽快派人接他们回来。”
李徽缓缓点头道:“多谢德康提醒,此事确实紧要,我会尽快安排的。”
荀康点点头,笑道:“我等告辞,主公明日便要领军出发,便不打搅主公和家人团聚了。明日上午,我等在长亭备酒相送便是。”
李徽笑着躬身,将荀康等人送出府外。.
第一二六八章 发兵(二合一)
送走众人,回到内堂。酒菜已冷,张彤云忙命人重新热了酒菜。顾青宁替李徽更衣,陪着他入座。
夫妻三人喝了几杯酒,说了些话。张彤云见李徽神情有些不对,于是笑道:“夫君好像有心事?他们来说了什么?”
李徽叹息一声,轻声将燕国和魏国之事说给张彤云和顾青宁听。张彤云和顾青宁都张着小嘴惊的目瞪口呆。听到李徽说,燕国十多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被拓跋珪活埋了几万人的话,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我的老天,这些人怎么这般狠毒?打仗已经够残忍了,怎还将俘虏的兵士活埋了?他们都有妻儿父母,若是知道这样的惨事,岂不伤心欲绝?拓跋珪是恶魔么?当真无半点慈悲之心,真替燕国那些兵士伤心。”张彤云双掌合什,连连叹息道。
李徽苦笑道:“两国交战,哪有什么慈悲可言?设若燕国胜利,恐也未必会对魏国兵马慈悲。生死相搏,何谈其他?这世道本就如此。”
顾青宁轻声道:“是啊。还是道蕴姐姐说的对。我们只是有幸在徐州,有夫君和东府军保护,才能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徐州百姓有幸,只是得到了妥善的保护而已。徐州之外,皆为虎狼之地,弱肉强食,命如草芥,哪有什么慈悲?都是猛兽恶狼之地,妖魔鬼怪之域。”
张彤云微微点头。这些话不是她们独有的共识,而是整个徐青上下军民的共识。也正因如此,徐州秣兵历马,青壮踊跃参军,人人齐心协力的原因便在于此。他们知道,若不全力保护徐州,命运会有多么的悲惨。
“那些事倒也不必说了。燕国这一败,对北方局面影响甚大,可能会波及到我徐州。不过目前倒也不会直接影响我徐州,要看局势的发展。我所虑的,倒是阿珠和泰儿。他们尚在燕国,为风雪所阻。眼下燕国遭遇如此大败,我担心他们内部发生混乱,波及他们母子。哎,我真后悔允许他们回燕国奔丧,着实失策。”李徽皱眉道。
张彤云瞪大眼睛道:“哎呦,是呢。阿珠妹子还在燕国,泰儿也在燕国,这如何是好?这都快两个月了。上月阿珠派人送信来,说燕国下了大雪,天气寒冷。她兄长慕容楷担心他们母子的安全,想留他们到明年春天。慕容垂也亲自接见挽留,阿珠妹子不好太执意,也担心泰儿路上受不得严寒,所以便留下了。可现在这情形,恐怕不宜留在燕国了。得赶紧想办法接他们回来才是。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那可了不得。”
李徽皱眉沉吟,心中越发的担心。
本来阿珠去燕国的行程定好了只有一个月。八月底动身,九月底,最迟十月初便要回来了。但是到了九月下旬,阿珠命人送了信回来,告知李徽等人说回程恐怕延误。慕容楷因为慕容绍之死伤心欲绝病倒了,央求阿珠留下一段时间陪陪他。阿珠本就心地善良,况且慕容楷是自己的哥哥,终究不好忍心离去。
加之慕容垂接见阿珠,赏赐良多。对李泰也甚为喜欢,还带着李泰去外打猎玩耍。慕容垂也下旨挽留阿珠和李泰,要他们逗留些日子。阿珠也难以拒绝。所以,便想着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启程。
李徽想着,慕容绍新故,慕容楷失去弟弟自然伤心。不管怎样,阿珠总是和他们是血脉之亲,留下来安慰安慰慕容楷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便也没有太在意,迟个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到了十月中,阿珠又让人送来了信,说回徐州的行程恐又要拖延。因为关东下了大雪,严寒酷冷,道路难行。加之李泰受了风寒,发烧了几日,正在康养。慕容垂说,这样的天气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孩童。于是下旨不许回徐州,要他们留到明年春天再回去。
李徽接到信后颇为无奈。虽然有些担心,但一想,毕竟已经是隆冬,下了大雪之后,北方之地实在是不宜通行了。他母子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倒还在其次。所以便也命人回信告知阿珠,让她安心在燕国逗留。明年开春,自己会派人前往燕国接她们母子回来。
但那时李徽尚未得知燕国大军于参合坡大败的消息,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重大的变故。现在想来,十月中下,正是燕军在参合坡遭遇攻击之时。那场大雪,恐怕便是参合坡的那场大雪。那之前不动身,便已经迟了。
如今得燕国内部必然一片混乱,这才紧张担心了起来。
“郎君不必担心,再怎样,珠儿也是慕容氏的王女,还有亲兄长在燕国,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泰儿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他们母子是我李家的人,燕国那些人岂敢造次?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顾青宁柔声安慰道。
李徽苦笑摇头,心道:“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他们母子正因为是我李家之人,我才会如此担心。燕国胜了,或者是败的没有这么惨倒也罢了。此番燕国大败之后,可谓是元气大伤。目前的燕国上下,必是处于极度恐慌和混乱之中,他们必担心拓跋珪随之而来的进攻。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必想尽一切办法自救和求援。阿珠和李泰滞留燕国,岂不是他们向自己求援的完美人质?虽说是雨雪淹留,但这其中或许是另有考量也未可知。当初让阿珠去奔丧之时,李徽就觉得有些不**稳。但碍于人情,不忍让阿珠失望才同意了。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夫君倘若担心的话,可派人去燕国接阿珠母子回来便是。多派些人去。燕国不至于不让他们回来吧?路上或许不好走,无非多备物资,多带些御寒之物罢了。”张彤云道。
李徽缓缓点头,微笑道:“也是,我明日派人去燕国出使慰问,顺便接他们母子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也不必担心。来来来,喝酒,不谈此事了。无论如何,明日我要出征了,也顾不得这些了。南方之事才是目前最紧要的。”
李徽并不希望将恐慌情绪带给张彤云和顾青宁。他不能告诉两人,就算派人去接,燕国若有他想,恐怕也要滞留阿珠和李泰。燕国如今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很可能会向自己求援。若动了这样的心思,阿珠母子便不会那么容易被允许离开了。
……
次日清晨,李徽于校场整军出发。荀康等人于城西长亭摆下酒宴为李徽饯行。
饯行宴上,李徽请苻朗持自己的亲笔慰问信出使燕国,一则探知燕国内部情形,证实兵败的消息,搞清楚燕国的应对之策。另外也请苻朗将阿珠母子接回徐州。
苻朗欣然领命,表示明日他便动身出发。
辞别众人,大军向西出发,直奔邗沟而去。此行水陆大军两万。昨夜郑子龙率三干水军乘坐百余艘战船已经先行出发。因为此行携带有大量的重型火器,大量辎重,路上运输不便,所以以战船护送货船运往庐江是最为便捷的方式。
李徽则率领步骑军一万多人从陆路前往。路程遥远,淮西之地道路不畅,水网密布。估计赶到庐江郡的时间起码在十天以后了。
出淮阴往西这段路程倒是好走,通向一百五十里之外的邗沟有驰道相连,路况甚好。即便昨日下了一场薄雪,却也并不影响赶路。
向西行了二十余里,抵达西关镇时,李徽忽然看到路旁小亭之侧有车马停留。亭子里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顿时颇为讶异。
他策马上前,大声笑道:“阿姐,萼姑娘,小翠,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好了不来为我送行的么?”
那亭中三人正是谢道韫小翠主仆和萼绿华三人。前日李徽前往茶园辞行已毕,谢道韫说过李徽走时她不来相送了,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谢道韫身着白色裘衣,风帽遮掩着头脸,见到李徽前来,褪了风帽嗔道:“又不是来送你的,我是来送萼姐姐的。”
李徽翻身下马,走向亭中。向着萼绿华拱手笑道:“怎么?萼姑娘要走么?在徐州住着不舒坦么?谁得罪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麻烦。”
萼绿华行了个道稽,微笑道:“要说有人得罪了我,倒还真有。那便是李大人你了。”
李徽笑道:“我怎么得罪你了?”
萼绿华笑道:“你怕是忘了之前约定的事情。你答应年前下雪之后,去茶园聚会,和道蕴合作吹奏那空谷幽兰之曲给我听的。却又要领军离开,此事岂不是落空?言而无信,岂非是得罪了我?”
李徽一愣,旋即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哈哈哈,倒也是。不过时间多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也没法子。萼姑娘不是规劝我为天下计么?谁愿意这种时候出征,还不是听从了萼姑娘的劝告?要怪,便只能怪你自己了。”
谢道韫在旁莞尔笑道:“萼姐姐,若论辩才,你恐不是他对手。”
萼绿华笑道:“罢了,原来是我自己的错。堂堂徐州之主这般无赖,倒是见识了。”
李徽大笑起来。
步入亭中,见石桌上摆着几盘小菜干果,还有一壶酒。李徽笑道:“这么冷的天气,跑来送行作甚?阿姐有心了。”
萼绿华道:“李大人莫非真以为我们是来送你的么?道蕴是来为我送行的。”
李徽一愣道:“当真如此么?萼姑娘要去何处?怎么没听青宁说起?还回来么?”
谢道韫淡淡一笑道:“看来弘度对萼姐姐颇为在意呢,似乎颇为紧张呢。”
萼绿华脸上微微一红,很快恢复寻常,笑道:“李大人是嫌我在徐州碍手碍脚。我这个人,闲云野鹤惯了,说话也不中听。常在茶园待着,他怕是都嫌我打搅了你们卿卿我我的好时光,巴不得我走呢。”
谢道韫嗔道:“哪有此事,萼姐姐怎么也是方外之人,说的这些话倒像是市井之言。”
萼绿华道:“我早说了,出世便是入世,方外便是市井。你至今才知么?”
谢道韫微笑不答,转向李徽道:“萼姐姐在徐州待得久了,想要去蜀地一游。我便在此送她。恰好你也出征,便随着大军一起走。顺便也送你一程。你只是借了她的光罢了,可不是特地来送你。”
李徽点头笑道:“我明白,我是沾了萼姑娘的光了。那也无妨。萼姑娘,我得说一句,西去大军云集,沿途可不太平,你可要当心。桓玄大军就在石城,听说拉丁入伍,盘搜行人,很是严厉。”
萼绿华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桓玄大军压境,大战一触
即发。桓玄是要进京城篡位的,你挡了他的道,恐难避免一战。你什么都想要,最后恐怕什么都得不到。”
李徽听她话里有话,笑道:“哦?听起来你似乎对我出兵之举另有看法。”
萼绿华道:“我可没什么看法。我对这些事可没什么见地,我只是觉得此行颇为冒险。我怕你攒了十几年的家底,一败之后全都没了。你败了不打紧,可苦了你家中这些孤儿寡母了。道蕴嘴上不说,心里极为担心,你又怎知?”
李徽看向谢道韫,谢道韫忙道:“我担心什么?郎君自有他的分寸。我相信他。”
萼绿华道:“你最好别私底下掉泪,写那些担心的诗文。什么‘松筠影里旧苔深,鹤唳空山不忍闻。莫问归期添篆字,恐随征雁入秋深’。呵呵,你听听,我拜读过你之前的诗文,登泰山诗云‘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与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何等的清雅玄幽,豁达闲适。谁能想到,十年时间,谢道韫也作怨妇之吟了?可见女子还是不能嫁人,嫁人生子,连才气心气都变了。”
谢道韫红了脸嗔道:“你怎么偷看我的诗?”
萼绿华道:“什么叫偷看?你摆在桌上,我生了眼睛难道不看?”
谢道蕴只得叹息无语。
李徽沉声道:“阿姐不必担心,此去未必一战。即便是不得不战,我也有信心取胜。我本以为这些事无需解释,也不想让你们担心,但看来还是让你担忧了。”
谢道韫笑道:“只是有感而叹罢了。年纪大了,心境自然不同。莫听萼姐姐之言。你自做你该做的事去。不过确实需要小心。萼姐姐,我有一不情之请,你此去蜀地之前,可否在军中逗留一些时日,待局面稳定之后再走。你有谋断之才,又有高深武技,也许会帮得上李郎。”
萼绿华道:“不用你说,我也要瞧瞧热闹。此番乃天下大局关键之期,我自然要瞧瞧如何发展。李大人,你若觉得不便,我可暗中逗留。我可不是为了道蕴的请求,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天下的局面,为了践行我天师教入世为民之道。”
李徽本想要拒绝,但听萼绿华此言,倒也不好多言了。于是笑道:“萼姑娘肯在军中逗留,我求之不得。那便多谢了。”
谢道韫和萼绿华对了一下眼色,露出会心一笑。其实在得知李徽出征之后,萼绿华便有意前往。两人商议了之后,都认为此番出征非同寻常,很可能会和桓玄发生大战,胜负难料。谢道韫便拜托她保护李徽。所谓云游蜀地,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见李徽并不推辞,谢道韫心中也安定了下来。萼绿华武技高强,有她保护,李徽的安全便不必担心了。
对李徽而言,他倒不是希望萼绿华帮自己什么,只是为了安谢道韫的心。况且,萼绿华没准还真能帮到自己,起码她武技高强,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她的医术也不错,在徐州这年余时间,倒也弄出来不少药方,颇有效用。倘若有人受重伤或者是难以医治之伤,或许可以有所助力。
当下谢道韫斟酒相敬,几人饮酒作别。李徽命人取来一副盔甲让萼绿华穿着,毕竟是军中,女子随军终是禁忌,需要遮掩一番。萼绿华便以亲卫的身份随同大军一起出发。
……
石城。桓玄大军于十一月初抵达此处,大军驻扎于石城内外的旷野之地,军营绵延十余里,气势磅礴。
此石城非丹阳郡所属的石城县,乃是宣城郡所属,后世叫做安庆的一处地方。此处沿江,过石城其实便已经正式进入了扬州之地。
石城以西,有处大泽叫做雷池。所谓越雷池一步之言便是出自于此。昔年庾氏之主庾亮掌权,为中书令。苏峻有反意,为江州刺史温峤所察觉。温峤写信给庾亮,提醒他当心苏峻作乱,想要率军东进扬州以防万一。结果庾亮反而担心温峤的兵马进京,于是写信给温峤,警告他‘不要越雷池一步’。
自此,越过雷池进入扬州,便成为了意图威胁京城的一个代名词。后世演进为不可越过限制的范围和界限。
如今,桓玄大军越过江州界,抵达石城之后,那不但是物理意义上的越过雷池,更是象征意义的越雷池,正式进入了象征着大晋社稷权力核心的扬州之地了。
桓玄很兴奋,在大败司马道子兵马之后,他便有即刻进军京城的打算。他认为,自己入主京城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司马道子将无力阻挡他的行动。
但他的手下有人是清醒的。
卞范之及时的制止了桓玄的激进想法,他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攻入京城的时机是否真正成熟?兵马是否齐备?桓玄是否想好了进京之后该怎么做?以及,除了司马道子之外,将势力扩充到了庐江樊城历阳三郡的李徽是否会袖手旁观?
其他的都还好说,无非大规模的整备兵马,做好一举攻入京城的准备。但眼前庐江郡驻守的李徽的东府军阻拦在前,是否无视李徽的兵马一路攻过去,从而和徐州李徽结怨?
为此,桓玄不得不在石城停下脚步,召集帐下众人商议定夺。.
第一二六九章 谋定(二合一)
石城衙署大堂之上,荆州大军高级将领和随军官员谋士济济一堂,气氛热烈。
就在两个月之前,得知司马道子率大军二次讨伐的时候,这些人绝对没想到会是眼下这个局面。当初还有许多人向桓玄建议,应该同朝廷进行谈判,以求自保。
军中许多将领也认为,恐难以抵挡司马道子的倾力进攻。军中一度产生了极为恐慌和失败主义的情绪。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曾经的恐慌者成为最狂热的激进派。曾经的失败主义者信心爆棚,认为荆州军已经天下无敌,可以横扫一切了。
在桓玄问出下一步的行动,以及如何应对前方庐江等郡扼守的东府军时,一帮人七嘴八舌的叫嚣了起来。
“郡公,何须犹豫?我大军今挟大胜之威,天下莫可匹敌。大战之后,当乘胜进攻,攻入京城,活捉司马道子这狗贼。此刻犹豫,乃丧胜机。”桓玄的胞兄桓伟首先进言道。
“正是。我大军人马已然集结十三万,后续梁益兵马十余万正在赶来。数十万大军士气高亢,粮草充足。将士们无不摩拳擦掌,欲建大功。区区徐州兵马,岂能阻挡我大军前进的步伐。我以为,当挥师疾进,攻克沿途郡府。那徐州兵马若避之则罢,若胆敢拦阻,便攻灭之。”桓冲第三子桓修附和道。
“敬道。徐州李徽,有割据称霸之心。虽同我并无仇隙,但郡公将来是要匡扶天下之人,岂能容李徽割据徐州,称雄在外?他们将手伸到了江淮之地,已然是过界了。此番正是最好的机会,横扫诸郡,以断其臂,给他们一个教训。将来郡公入主建康,终究还是要解决徐州之事,又何必犹豫?”
说这话的是桓石生,是桓豁之子,桓玄的堂兄。早年他在京城为官,桓玄起兵之后,他不得不逃出京城回到荆州。之前常常抱怨桓玄起兵,害得他舍弃了官职家产,差点被司马道子给杀了。
司马道子大军西征之时,桓石生是最害怕的一个,天天嘀咕着要完蛋了,该如何是好这样的话。桓玄甚为恼火,好几次都要治他的罪了。但念在故去的堂兄桓石虔的份上,忍耐了下来。
当年桓玄年少之时,堂兄桓石虔带着他征战,在桓玄的心目中,对桓石虔仰慕崇拜,视为英雄。桓石生死桓石虔的亲弟弟,桓玄不想因为这些事便处置他。
但现在,桓石生摇身一变,又成了激进派。这样的转变还真是快速之极。
一群官员将领也纷纷附和桓伟桓石生等人的意见,认为不必考虑太多,当挥师进军,扫除一切障碍,攻入京城,以免夜长梦多。
桓玄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些激动。其实桓玄自己也是激进派的一员,他现在信心满满,巴不得早一日攻入建康。他心中的梦想已经近在咫尺,任何人这种时候都会激动,更何况桓玄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格外的沉不住气。
但桓玄知道,必须要考虑周全。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成功皆大欢喜,失败则必死无疑。在生死抉择面前,不得不慎重行事。他需要的是更加成熟全面的计划。
“恭祖堂兄,你怎么看?”桓玄看向桓嗣。
桓嗣是桓冲长子,在桓氏众堂兄弟之中,他是最为持重的一个,桓玄对他的意见比较重视。
桓嗣拱手道:“郡公,他们说的有些道理,但我认为,还需慎重。徐州李徽实力雄厚,不可小觑。此人寒门出身,能有今日成就,自非泛泛之辈。此人智谋出众,手段也高明,如今天下这些火器,便是他搞出来的强力作战手段。火器之凶横,我想没有人会否认。东府军当年会同北府军在淮南一战,击败秦国大军。这几年,东府军同燕国兵马诸多交手,去年燕国举国攻徐州,又败在李徽之手。由此可见,东府军是有真正的实力的。所以,我的建议是,目前不宜同李徽交恶。”
桓伟叫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该退兵才是。他们横在面前,我们又不能同他们交战,那只有退兵一条路了。则郡公大业就此作罢,任由司马道子逍遥么?”
桓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或许可以走别的途径。比如从陆路进攻,绕开庐江郡。或可向南,从宣城郡进军。”
“决计不可。阿兄,不是我顶撞你,沿江进攻乃是捷径,更是必为的手段。顺江而下,水陆并进,乃是最为凌厉的手段。绕行陆上进攻,我强大水军岂非成了摆设?这是自损实力之举。再者,陆路进攻,耗费大量的时间,每遇郡县,则必克之。司马道子可以派兵层层阻击,迟滞我大军。待攻到京城,便也人困马乏,死伤众多了。况且对方还可断我水路粮食物资通道,切割我水陆大军联系。这在战略上是行不通的。如此进攻,不如退兵。”桓谦大声反对道。
众人纷纷点头。桓嗣提出的放弃沿着大江进攻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沿江进攻的最大优点便是无需纠缠于陆上城池,可直扑建康。荆州水军又是实力最为强劲的兵马,是荆州军的主力。放弃这样巨大的优势而绕行陆上进攻,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特别是在司马道子并非一无所凭的情况下,这么做极为危险。要知道,即便司马道子大败之后,他手中还是有十万大军的。
“李徽的东府军有那么厉害么?我看未必。当年淮南大战,靠的是北府军。东府军根本没有同秦国主力兵马相抗,不过在旁协助罢了。最大的功劳,便是乘机夺了彭城罢了。李徽再厉害,也不过是只有徐州之地罢了。徐州贫瘠,兵马不多,资源不足,何足惧哉?火器什么的,那也是吹上天了,真正的作战,岂是火器所能决定的。火器虽利,但只是辅助,不必拔高到如此地步。照你这么说,李徽岂不是可以横扫天下了?”桓石生补上了几句。
桓嗣咂嘴点头道:“你们说的也对,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郡公不必在意我说的话,对于此事,我确实还没想好。”
桓嗣主动撤回了自己的意见。
桓玄扫视众人,见没有人再说话,于是将目光看向卞范之。
“先生有何见教?”桓玄道。
卞范之咳嗽一声,拱手道:“诸位所言,皆有各自的道理。今日之会,便是要找到一个最佳的办法的,故而畅所欲言是好的。对错都不应受到指责,毕竟都是在想办法商议对策。”
桓玄笑道:“那是当然。”
卞范之道:“关于李徽的东府军的实力如何,我想在座有两位最有发言权。不如请他们说一说,当可知端倪。”
桓玄道:“哪二位?”
卞范之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刘裕和刘牢之,笑道:“刘太守,刘将军。你们二位一个曾经在徐州待了七八年,一个身在北府军中,同东府军交往甚多,对李徽熟悉之极,何不谈论谈论?”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刘裕刘牢之二人。刘裕淡定站在那里,刘牢之臂膀上缠着纱布,神情有些游移不定。刘牢之的伤势还没痊愈,形貌也有些憔悴。
“是呢,倒是忘了你们二位了。二位对李徽应该都很熟悉,对徐州的事情也很了解,不妨说说。”桓玄笑道。
刘裕看了一眼刘牢之,笑道:“请刘将军先说吧。”
刘牢之哼了一声道:“我又没在徐州待过,我能说出个什么来?你说便是。”
刘裕笑了笑,心中知道刘牢之还在生气。夏口之战后,双方的关系有些尴尬。因为自己当日弃刘牢之而走,蜜里调油的结义兄弟的关系受到了挑战。在夏口之战后,刘牢之便是这幅态度了。刘裕当面道了歉,似乎刘牢之也并不感冒。而战后,刘牢之提醒刘裕向桓玄提出兑现之前的诺言,给他补充兵马封赏官职的事情,刘裕也没去做,双方的关系现在颇为冷淡。
“好吧,那我便先说。”刘裕笑道。
刘裕缓步出列,向着桓玄一礼,又向着众人团团拱手行礼。
“郡公,军师,诸位。我在徐州待了几年,徐州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些。适才诸位的话我也听了。恕我直言,诸位太小瞧李徽,太低估徐州的实力了。若以这样的心态和认知去同李徽交战,则必败无疑。”刘裕沉声说道。
众皆哗然。桓谦皱眉道:“刘太守,你说这样的话,未免太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了。”
刘裕沉声道:“桓将军,下官只是实话实说。李徽虽是心胸狭隘之徒,但其智谋不可小觑,徐州实力也远非诸位所想。本人在徐州数年,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徐州财力物力,兵士训练,兵器制造自有一套。况那厮善于蛊惑人心,明明私藏野心,却冠冕堂皇,自命为百姓**。东府军上下,莫不受其蛊惑,打起仗来不要命。东府军中光是兵士训练科目便多达三十多项,每一名兵士必须合格方可正式入军。反观我们,不能望其项背。其火器之威,更是天下莫敌。据我所知,其火器种类多达是十余种,且还在进一步的改进和增加。夏口之战,对方火炮之威我们已经领教了。对方火炮无论在射程和威力上,都是最精良的。而且,我甚至怀疑,那缴获的十门火炮还不是他们最新的火器。他不可能将最新的火器增援给司马道子的。有人说,火器算不得什么,那真是短视之见。火器可扭转战局,改变胜负,这已经是事实。若此时此刻,还故步自封,不肯承认这一点,那便是掩耳盗铃之举了。”
桓石生闻言顿时有些挂不住,适才就是他说火器不能决定一切的。刘裕这是当众打自己的脸了。
“刘太守,既然李徽如此强大,你却又为何背叛他投奔郡公呢?真是怪事。”桓石生冷笑道。
卞范之忙道:“桓大人怎可这般说话,刘太守是我请来的。刘裕,你莫要介意。”
刘裕面不改色,摆摆手道:“军师,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言语。桓大人,良禽择木而栖。我刘裕只为有德者效力。李徽虽有智谋,但无德望,故而另择明主。若以强弱而论,当年秦国强盛,我大晋岂不是人人都要跑去投奔秦国了么?刘裕这八尺之身,一腔热血,只为效力郡公。”<
/p>桓石生一时倒也没法反驳他。
桓伟在旁冷笑道:“我有一事不明。刘太守说李徽火器精良,非我所能相比。刘太守投奔我主,郡公重用于你,耗费大量资财,让你打造火器。却为何打造出来的火器不如李徽的火器精良。据我所知,你可是夸口尽得火器之秘,郡公才授你高位,重用于你。难道说,你有所藏私?不肯为郡公打造最精良的火器?亦或是,你并不知火器真正的秘密,只是会了些皮**,跑来招摇撞骗来了?”
桓伟此言可谓是打中了刘裕的软肋。这也是近来众人疑惑之处。就连桓玄也私下里对火器的不同性能和威力表达了疑惑。
刘裕再不能保持淡然,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此事我已向军师解释了。我所知的是当时徐州的火器制作之法,现如今他们已经精进钻研了最新的火器,而我已经离开徐州,故而无法得知。不过,火器之秘我已经知晓,无非钻研精进罢了。这两年都在打仗,无法潜心钻研。待战事平息,我自会全力精进,也不是什么难事。倘郡公觉得刘裕是招摇撞骗,欺瞒郡公,大可夺我之职,治我之罪便是。”
卞范之沉声道:“诸位,眼下是商议进军之策,可不是来互相指责攻讦的。刘太守来我荆州之后,战功赫赫,怎可怀疑他的忠诚?郡公,我可担保刘太守的忠心。”
桓玄点头,大声道:“再不许有人说这些话。我相信刘太守。他定会为我们造出更好的火器。刘太守,你继续说。”
刘裕拱手道:“多谢郡公。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只提醒郡公,不可小觑东府军,不可小觑李徽。若无必要,还是暂时不要惹他为好。待解决了司马道子,再徐徐图之。”
桓玄点点头,看向刘牢之微笑道:“刘将军,你怎么看?”
刘牢之上前拱手道:“郡公,我同意刘太守的话。李徽的东府军不好惹,如无必要不必招惹他。当年我在北府军中,两军交往甚多,还进行过多次的演训对抗。虽然我对李徽的人品不敢恭维,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东府军是劲敌。同我北府军对抗,可平分秋色。要知道,我北府军当年,可是天下第一军啊。谢大将军在世之时,谁可匹敌?”
桓玄点头沉吟道:“所以,你也认为我们非东府军之敌?”
刘牢之摇头道:“下官倒不这么认为。东府军固然强大,也战绩赫赫,但也并非无敌。火器虽精良,但数量不足,靡费甚大。以徐州物力,难以承受消耗。郡公如今据有江荆梁益诸州,地广人多,资源充足,非李徽一州之力所能比。当真要是死战,或有一时之失,但最终必胜。因为他们消耗不过我们。无非便是多死一些人罢了。”
桓玄笑着点头道:“有见地。听说徐州有百姓四五百万,我西北五州之地,人口干万,兵精粮足,如何不敌?耗也耗光了他们。”
刘牢之道:“正是。而且,对李徽,绝不能容其扩充地盘,任期发展。他的手伸到了江淮之地。那三郡之地人口稠密,又是稻米产量充足之地,这对他的实力增强不小。若此次不将他们赶回徐州一隅,任期占据江淮之地,不但为我掣肘,将来更难铲除。不过,在攻克京城之前,和李徽火拼,确实是不智之举,只会让司马道子缓过气来,坐收渔翁之利。郡公要一鼓作气夺取建康,解决了司马道子之后,再挟全大晋之力对付李徽,便容易的多了。李徽此人,唯利是图。当初谢氏待之至诚,恩义深重,然其最终忘谢氏恩义而拥兵自重。目睹大晋危难而袖手,反乘机攫取地盘,扩充实力。可见,此人可动之以利。我认为,可先礼后兵,许之以重诺,瓦解其同司马道子之间的联盟。允许我大军借道攻京城。只要条件合适,我相信他必不会阻我大军进攻。此为上策。”
桓玄大笑道:“好一番计较,范之,你以为如何?”
卞范之抚须点头道:“人都说刘牢之是一员猛将,勇武有余谋断不足。今日可知,都是偏见。刘将军这番话,鞭辟入里,有理有据,可谓良策。此计也同我所想不谋而合。郡公,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必同李徽翻脸,可先去同他商议。反正我后续大军还在集结,进攻还有十日,我们还有时间同他商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加上许之以利,劝之以义。劝他让开通路,许我大军进攻。倘若他执迷不悟,那也只要攻之了。他东府军虽强,但我兵马众多,水军强大,又有一众良将,何惧之有?”
桓玄点头道:“说的好。先礼后兵,希望他不要执迷不悟。”
刘牢之拱手道:“郡公,我对李徽和东府军的作战手段极为熟悉。倘若交战,我愿为前锋,只需三万兵马,辅之以水军,必横扫东府军,杀的他们落花流水。”
桓玄大喜,笑道:“好。有刘将军这样的猛将,又熟悉东府军的战法,优势在我,何愁不胜?倘要攻之,便以你为前锋。我给你五万兵马,你替我横扫之。”
刘牢之大喜,躬身应诺。刘裕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神情若有所思。.
第一二七零章 舒城(二合一)
腊月十九,李徽率领一万余兵马抵达庐江郡治所舒城。
在此之前,**已将江北三郡三万兵马调集庐江郡,他也早已驻守于此。得知李徽大军到来,**率众将出舒城东关三十里迎候大军。
舒城城池并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舒城本来是县城,作为庐江郡治所之后扩张了城池,这才有了这样的规模。不过主城虽小,城廓却大。周边寨堡纵横,特别是南侧靠近长江的一面,驰道宽阔,建有烽燧十余座,防御城堡两座。
舒城距离大江不过五十里,和西南江边的枞阳县形成联动防御。物资兵马驻扎舒城,可大力支援扼守枞阳江滩的兵马,形成水陆联动。
往东不到一百五十里,便是襄城郡治所襄安。那是庐江郡以东的第二道防线。两郡一前一后,形成东西联动的层次防御体系。
自西往东的大江通道是兵马逼近京城建康的最大威胁。司马家和大晋豪阀也不是傻子,自然会大力建设沿江防线。说是防北方之贼,倒不如说是防西北坐大的势力。有时候北方之贼好防,大江上游的内部力量反而是最可怕的。
大军入城,城中倒没有想象的那么拥挤杂沓。军衙之中,**向李徽禀报了**的情况。
**的三万兵马原本部署在三郡之地,因为局势变化,桓玄的大军逼近之后,尽数调集前往庐江郡。如今,舒城郡五干兵马驻守。西南六十里外的江边枞阳县,有水军四干,步骑兵一万人驻守。另有三干水军和三干兵马驻守在西边四十里外的上游县城皖县。此处距离桓玄大军驻扎的石城不过三十里,是庐江郡所属的最前沿的县域。
**做了解释。之所以没有将大量兵马推进到皖县第一线,是因为皖县所在的长江区域不利于防守作战。江面过于开阔平缓,不利于己方水军作战。因为桓玄的荆州水军数量庞大,战船高大,这等水深江阔之地,利于他们展开阵型。而皖县大江两岸地势开阔,也更利于对方大军作战。
若是以皖县作为拒敌的主要防线,水陆都为劣势,难以拒敌。
但在相隔不到六十里的枞阳县则不同。此处江面狭窄,江心有一座叫做小孤山的山岛阻断,让宽阔的江面一分为二,形成南北两条宽不足里许的水道。大型战船更是只能在水道中心宽三四百步的深水区航行。
东府军水军则可利用航道的地形,以劣势兵力进行防御。而孤山之上,更可架设火炮,布置兵马进行攻击。
这当然是基于东府军拥有火炮,射程可覆盖南北水道的前提之下做出的布置。简单来说,江面越是狭窄,对方战船便越是密集,便越是有利于火炮的轰击。倘若江面开阔,战船散布,则无此优势。
除了水面地形外,两岸陆地的地形也颇利于防御。枞阳县内山地虽少,但湖泊河流众多。和居巢县一样,沿江诸县大多深受水患之灾,进而形成多湖泊河流的地貌。这让大军的行进路线多受阻隔。如桓玄这样规模的兵马,目标是进攻京城,所携大量辎重和攻城器械,一般的小道是根本行不通的,只能走官道。湖泊河流的阻断让他们的行军路线几乎是固定的,从而让防守方兵马能够提前做好应对。
李徽听着**侃侃而谈的禀报,心中甚为欣慰。**显然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智谋的独当一面的领军大将。东府军中勇猛之将不少,但在谋定策略上考虑周全,因地制宜的调配兵马,作战谋划上能够动脑子的人并不多。**的成长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看得出**在军中的威信是很高的。他的部下将领看着**的眼神中是带着敬畏的。畏惧或许不算什么,毕竟**是领军将领,有生杀予夺之权。但是敬意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是在才能品德上的认可。
关于敌情方面,**也做了禀报。
“桓玄兵马一个月前便有前军抵达。其水军前锋一度抵达皖县以西十余里的江面上。战船数量有数十艘之多。不过只是侦查游弋。其大军抵达石城之后,人数不断增多。斥候禀报,近十余日,敌各路兵马抵达石城,方圆十余里皆为营寨。我估计,他们是打算所有兵马抵达之后,再发动进攻。根据局势来看,恐怕为期不远了。毕竟这样的天气,集结十几万大军于此却按兵不动是不可能的。粮草物资的小号也是极为靡费的。之前我认为他们起码会等到开春之后才进攻,现在看来,恐怕新年前后便要行动了。这便是此处的基本情形,若有不妥之处,我可即刻调整,现在还来得及。”**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的禀报。
李徽点头笑道:“甚好,我看没什么需要调整的。明日你陪同我去实地侦查,看看情况再说。”
**点头应诺。他知道李徽的行事习惯,若不实地观察,他是不会轻易决断的。
李徽站起身来,对堂下众将一拱手,微笑道:“诸位,桓玄大军兵临石城,和我咫尺相隔。我东府军虽同桓玄并无瓜葛,但庐江郡既已是我所属,便有守士之责。这里虽然不是徐州,然我徐州东府军所守之地,便是在天涯海角之处,也不容他人践踏。此番或有一战,诸位要有心理准备。这也是本人领军前来的目的。”
众将齐声道:“主公放心,我等誓死守士,若敌人进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李徽点点头道:“很好。我也必须提醒诸位。倘若交战,我们面对的可是十几万甚至二十几万的兵马。那将是一场苦战。尔等定要有心理准备,不可懈怠。之后根据军情,我将作出部署。一旦交战,则无退缩之说。都明白了么?”
“主公宽心,我等明白!”众将齐声道。
李徽笑道:“那便散了吧,我本想和诸位亲近亲近,但一路跋涉,风冷雪寒,颇为疲怠。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众将拱手行礼道:“主公辛苦,还请早些歇息。”
众人散去,**陪同李徽回到后堂。他已经命人准备了酒菜,为李徽接风洗尘,兄弟二人多日未见,自然要畅饮叙聊一番。
屏退众人进了小厅,**却发现一名亲卫紧跟在两人身后进来,大刺刺的往酒席旁一坐。**皱起眉头,曾经作为李徽身边的亲卫统领,对亲卫的行为颇为约束,自然便要约束。
“还不退下,你坐在这里作甚?什么时候亲卫营这般没规矩了?回头我倒要问问蒋胜。主公身边怎可有这般没规矩的人?”**沉声斥道。
那亲卫却端坐不动。
**看了一眼李徽,发现李徽正在笑,心中不免纳闷,忙问道:“兄长,此人是谁?”
李徽笑而不答。**皱眉上前,对那亲卫喝道:“不管你是谁,没规矩了么?还不退下。”
那亲卫恍若未闻,反而抓起盘子里的一只肥美的鸡腿便要往嘴巴里送。**气坏了。那是本地特色菜肴黄焖鸡,是专门请人烧制款待李徽的。李徽没吃,这厮倒是动手要吃。
见那亲卫要将鸡腿往嘴巴里送,**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那亲卫的胳膊,口中喝道:“放下。”
“我偏不放下。”那亲卫脆声说话,声音细嫩,和他黑乎乎的面孔颇不相称。在**手掌抵达的瞬间,但见他身形一转,**这一抓竟然落空。
**心中讶异,他也是有武技之人,适才这一抓用手了擒拿之术,快如闪电。结果对方轻飘飘的一扭身便躲开了。
**岂肯罢休,特别是在李徽面前,居然被一名亲卫躲开这一抓,自然面上无光。于是踏上两步伸手去抓那亲卫肩膀。
那亲卫斥道:“无礼!”
但见她肩膀斜斜一动,手肘竖起,对着**的小臂一撞。**并不在意这一撞,看着这亲卫瘦小,心想:这一撞能有什么力道?
但下一刻小臂手肘内侧一麻,半边身子像是过了电一般,顿时惊呼出声。
“就这么点本事?李大人,这便是你说的你东府军中武艺高超的大将?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称武技高强?”那亲卫出言嘲讽道。
**大怒,抬脚向着那亲卫横扫。这一脚已经用上了力道。被一名亲卫戏弄嘲讽,**当然受不住。眼见这一脚便要扫到亲卫身上,突然间,那亲卫连人带凳子转了两个圈,身体横移三尺,竟然硬生生的躲过了这一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飘逸如舞蹈一般。
在**惊愕的眼神中,那亲卫已经将鸡腿送到口边轻轻咬了一口,赞道:“好难吃的鸡腿。味同嚼蜡,难吃的要命,呸呸呸!”
说着话,那亲卫将口中的鸡肉吐在地上,将手中的鸡腿也丢在地上。
**岂能受得了这样的轻慢,纵身而上。却听李徽道:“**,不得无礼。萼姑娘,你还让不让我们吃顿安稳饭了?”
**身形僵住,怔怔发愣。却见那亲卫娇声笑了起来,抬手一挥,从脸上揭下一层黑皮来,露出绝世容颜。同时将头盔取下,一头如云秀发瀑布般的落下。
“哎呀,可憋闷**。这头盔做工不好,磨得头皮疼。”萼绿华整理了一下发髻,笑道。
李徽笑道:“头盔是护具,哪有那么舒服的。萼姑娘便勉为其难吧。这一路,你可是抱怨了十几回了。”
萼绿华道:“还不让人抱怨么?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李徽摆手道:“罢了,委屈萼姑娘了便是。入席吧。你也真是的,便是不爱吃,也不该浪费粮食。一只大鸡腿就这么丢在地上了。”
萼绿华指着**道:“都怪这小子,偏来惹我。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要叫他吃些苦头。”
李徽笑道:“世外高人,怎地这般小气。**,为你引见,这位是萼姑娘。天师道道门尊长。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大名。适才你不认识她,便也罢了。她是前辈高人,自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呆呆站着不动,听着两人对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小子。看你样子,你不服气还是怎样?今日你家主公在此,便饶了你。若再无礼,我可要给你些教训。”萼绿华对**道。
她容颜如玉,看上去极为年轻。偏偏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一副前辈的样子,形成极大的反差,给人以说不出来的感觉。
**回过神来。他虽没见过萼绿华,但是确实听说过。当初李徽去会稽剿灭教匪的事情,**自然知晓。后来萼绿华来到徐州定居,虽**领军在外,但言语闲谈之中也听说过萼绿华的名字。今日前后这么一结合,自然知道这个女子便是那位萼道长了。
“我还以为是不懂规矩的亲卫,原来是萼道长。失礼了。道长莫怪。”**抱拳道。
萼绿华道:“看在你家主公的面子上,便罢了。下回可没这么客气了。冒犯了我,我给你好看。别说你了,你家主公冒犯了我,我一样给他好看。”
嘴上说着狠话,礼数上却是不缺的,萼绿华站起身来向**稽首一礼。
李徽苦笑无语。其实自己和萼绿华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对萼绿华的印象也是颇为模糊。之前只觉得她是世外之人,故而有高冷绝尘,不近烟火之感。
谢道韫谈及萼绿华时,说
萼绿华其实性格颇为开朗,并非什么不近人情之人。李徽起初并不相信这样的话,对萼绿华的印象也一直没有刷新。
但这一次一路行军前来,相处十余日时间,李徽才发现原来自己之前对萼绿华的印象颇为刻板。萼绿华不但性格开朗,而且诙谐泼辣,甚至有时候有些野蛮不讲理的小儿女之态。这大大的刷新了李徽的认知。
顾青宁曾说,不知萼绿华年纪,只知道她在天师道中辈分甚高。萼绿华曾告诉她说,当今天下道门辈分最高之人,在她面前都要叫一声前辈。由此,顾青宁认为,萼绿华的年纪定然已经超出了想像的认知,顾青宁猜测她起码有七八十岁,只是驻颜有术,修道有成罢了。
李徽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认知,故而也一直心中这么认为。只是萼绿华容颜秀丽,活脱脱就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当着她的面一声前辈便叫不出口,所以便叫她萼姑娘。那其实也是后世带来的毛病,对女子而言,总是要将她叫的更年轻她们才高兴,这一点古今通用。
但这十余天的路程之中,李徽颠覆了自己的认知。容貌或可永驻,但心态和性格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的。一个七八岁的老妪是不可能如年轻女子一般的娇嗔卖萌的。所以,李徽严重怀疑萼绿华的身份和年龄,恐怕并非她自己所说的和自己之前所知道的那般。
**看了一眼李徽,心道:这女子言语轻慢,却不知和兄长是什么关系。居然随军带在左右,令人费解。难道说……这位美貌道姑和兄长之间有不可告人之秘?
李徽察觉**眼神有异,解释道:“萼姑娘是随军前来助我的。适才都是误会,**,你也不必介意。一会你命人腾出一间空舍安顿萼姑娘住下,任何人不得打搅她。萼姑娘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亲卫侍从,你也莫要透露她的身份。”
**点头答应,心道:你这是欲盖弥彰。你想说,她并不跟你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着,你们清清白白是么?我可不太信。她对你颐指气使,言语无礼,可见其中必有缘故。
当下三人落座,入席吃饭。李徽和**两人对饮,萼绿华倒是不喝酒,自顾吃菜。只是极为挑剔,满桌菜肴竟似乎无一入她法眼,挑挑拣拣的吃了几口便停著不食,托着腮听李徽和**说话。
之前见众将是一番话,此刻兄弟二人私下里喝酒,李徽自然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
“此番我领军前来,并非是要和桓玄决战。和桓玄在此决战,对我徐州而言并无益处。我们的目标是保住三郡之地,保住我们在此的矿场和利益。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大动干戈。我估计,桓玄也并不想同我交恶,若他不蠢的话,定会前来同我交涉。只要答应我们的条件,便放他们过去也不是不成。话说回来,要想达成交易,则必须要强硬,立威于此。桓玄击败司马道子大军,全军上下定然士气高涨,颇为骄纵。若示之以弱,反而不能达到目的。故而我才会率大军亲自前来。有时候强硬反而能够促成妥协,退让反而会招来轻慢,导致不得不战之局。你可明白我说的?”
**点头道:“我明白。这是桓玄和司马道子之间的战争,我们确实不必强自出头。只要他们不侵犯我们的利益,我们乐见他们打的狗血淋头。只是,我有些担心,桓玄的兵马恐不肯同我达成交易。看他们增兵的架势,进军迫在眉睫。”
李徽笑道:“所以才要强硬立威,否则他们怎肯冷静下来。”
**道:“陆上兵马到也罢了,他们强在水军。我担心江面上我们抵挡不住。我们目前只有五干水军,战船七十余艘。我听说兄长此来也携带三干水军前来,但不知子龙领军为何不至?”
李徽道:“我也有些纳闷。按理说水路必陆路快,我本以为郑子龙已经到了。不过不必担心,这一路水道皆无危险,或许今晚,最迟明日应该便到。不会有事的。”
**点头,沉声道:“就算子龙率三干水军到来,我们水军也只有八干。桓玄水军数万,战船数百艘,铺天盖地。水战我们还是劣势。只能靠地形御敌了。在小孤山上的火炮当可派上用场。”
李徽笑道:“你满脑子还是作战,还没领会我的意思。不战乃是目的。要立威避战才是。就算真要作战,难道当真以兵力多寡为胜利的凭据么?我东府军那一战不是人数劣势?又当如何?我东府军的战斗力,天下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呵呵而笑道:“那倒是。”
兄弟两人举杯而笑。一旁的萼绿华发出‘切’的一声道:“我不听你们二人吹牛了,困的很。那小子,安排了房舍没有?我要歇息了。”
**早嫌她碍事了,忙吩咐人领她去西厢房。那本就是空置的客房,倒也不必特地安排。
李徽起身拱手相送,萼绿华走到门口,转头对李徽道:
“对了,明日午前,别来打搅我。我要好好的补补觉。”
说罢飘然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李徽道:“兄长,不是我多嘴。你们的事,几位嫂夫人知道么?这么厉害的女子,兄长你怕是降不住啊。”
李徽尚未回答,便听风声飒然。**警觉之下将头偏转,脸颊上微微一痛,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然后旁边的木柱笃的一声响,一并柳**刀钉在柱子上。
“那小子,若不是你是李大人的族弟,这一刀便插在你的喉咙上了。”萼绿华的声音在屋外昏暗处传来。
**惊出了一身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一二七一章 纵深
次日一早,李徽和**率领数百骑兵亲卫出城前往枞阳县江边实地勘察地形防务。出发之时,本想告知萼绿华一声,但想到昨晚她说了不要打搅,便也作罢。
一行人快马加鞭,巳时时分便抵达枞阳县城关。
这一路上,正如之前**所禀报的那样,沿途兵站关卡数十座。烽燧连绵,驰道宽阔,设有数处堡垒。正是一套严密防备的防御体系。由此可知,大晋朝廷对于西北方向的防御是颇为重视的。虽然在李徽看来,这些措施其实用处不大,水军强大可沿江顺流而下,完全规避这些设施。只能说,这些地方上的防御体系只是聊胜于无了。
枞阳县城在大江北岸,位于北岸高地上。城东有一个大湖名叫白荡湖。有湖口同大江相通,由此形成天然河湾码头。有这座大湖的存在,便让枞**有极佳的战略意义。
李徽一行抵达枞阳东城城关白荡湖码头的时候,正东方云层消散,冬阳照射下来之时。但见湖面之上,波光闪闪,从码头到湖心位置,大量的战船停泊于此,白帆映照着日光,颇为壮观。
码头边,十几艘高大的战船在靠岸卸载货物,兵士忙碌不已。
**一眼看到了站在码头上方指挥卸载的郑子龙的身影。大笑道:“子龙他们到了。果然如兄长所言,今日便到。”
李徽也看到了郑子龙,呵呵笑道:“看来是昨晚到的,倒也没耽搁多少时间。”
不久后,郑子龙快步前来行礼。
“主公怎知我们到了?我还说卸了物资火器赶紧去舒城见主公呢。”郑子龙大笑道。
李徽道:“我并不知道你们到了,只是来视察地形防务罢了。我倒奇怪,你水路顺风,畅通无阻,怎地比我还迟到一天?按理说,三四天前你们便该抵达了。”
郑子龙咂嘴道:“别提了。什么畅通无阻?主公可不知道,姑塾燕子矶两边的水道被堵**。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于燕子矶两侧水道凿沉了大量装满土石的船只,堵塞了航道。好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司马道子派人来提醒了。不然我们正好在夜间抵达,怕是要撞毁了船只。得知消息,我们不得不停泊于燕子矶以东,花了两天时间,才将沉船拖拽到一旁的浅水,勉强清理出一条航道。这才得以通过。故而才耽搁了大量的时间。”
李徽闻言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
**笑道:“看来司马道子是真的怕了。沉船堵塞航道,便是为了防止桓玄的水军直扑建康的。”
李徽道:“办法倒是个办法。只可惜,这办法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若桓玄水军抵达姑塾江面,距离京城只有咫尺之遥,挡住他们的水军便已经意义不大了。对桓玄而言,水军只是前哨,贯通抵达京城左近的水道,保持物资粮草的运输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抵达姑塾左近,靠的的便是陆上兵马的进攻了。他们大可命水军泊于姑塾之西,建立水寨和物资营地,确保粮草物资的安全。其陆上大军以此为支点攻姑塾。拿下姑塾之后,建康便暴露在外,破城指日可待了。只能说,司马道子这么做有用,但用处不大。”
**郑子龙均表示同意。
“对了,禀报主公,此番在姑塾逗留,司马道子命王绪前来劳军,赏赐了不少东西。还说,朝廷正在拟旨,不日便将派人前来宣旨,加主公豫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之职。”郑子龙道。
李徽笑道:“看来司马道子以为得计,终于将我们拉下水了。他一定很高兴吧。”
郑子龙笑道:“不知道他高不高兴,反正王绪是合不拢嘴。登船之后,看到我们船上装载的火炮火器,问东问西,甚为艳羡。”
**道:“你该开几炮,让他瞧瞧的。”
郑子龙道:“是哦,我见他贼眼乱转,便命人将火器都盖了油布,不让他窥伺。毕竟这些家伙都没安好心,别被他窥探了什么秘密。”
李徽笑道:“哪里那么容易,看两眼便能得知其秘。罢了,你来的正好。若是不觉得辛苦,随我们去江边瞧瞧地势。”
郑子龙道:“当然不辛苦,船上睡了几天,头都大了。”
三人去码头上转了一圈,见架设的木吊车正将所携火器从船上吊运下来。此番携带了新式火炮二十余门,三干余发触炸炮弹和大量的铁球炮弹。其他**火器也不少。这一批是自**研制出来之后最新的一批火器。
**不稳定,危险性极高。此番**药是全部储存在水缸之中才敢长途运输的。随行大军前来的还有兵工厂工匠百余人,他们将迅速找一处地方搭建干燥**和装配**的作坊,就地组装,减少运输途中因为晃动碰撞引发的危险。这也是李徽想出来的解决这件事的笨办法。虽然繁琐些,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之后,三人在亲卫骑兵的护卫下疾驰前往枞阳县城南的大江边。抵达江堤之后,李徽真正的明白**为何要将防御的重点设置在这里的原因了。
位于枞阳县西南上游之处,江心一座山岛耸立,便是**口中的孤山岛。大江江面被其分隔之后,江面变得狭窄。干里镜中可见,孤山岛两侧已经有大量兵马驻守,半山腰平坦之处构建了炮台。
根据**的介绍。岛上布置了十二门火炮,外加两干兵马驻守。南北岛坡各六门火炮,正是为了封锁两侧的水道。
位于江岛下游区域,有二三十艘战船游弋。这只是例行巡航,真正作战之时,会有大量水军于水道下口堵截。炮轰加上战船堵截,可以有效的将对方水军拦截在这里。
纵马上下跑了个来回,又细细的观察了一番后,李徽神色有些凝重。**忙问道:“主公是否觉得有何不妥?”
李徽道:“这两条水道长度太短,对方船只顺流而下,迅若奔马,所以留给火炮轰击的时间很短。适才骑马来回一趟,测得长度不足两里,从江流入口到出口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你认为半炷香的时间可以开几炮?”
**皱眉道:“那恐怕开不了几炮。火炮间隔时间长,最多发射五六次。”
李徽道:“那就是了。一旦对方船只冲到下游,和我方战船搅合在一起,则火炮便无法发射了。六门火炮,就算能够轰出六轮,也不过三十多炮。轰击移动目标,命中率极低,能够轰中几艘船,那已经是很不错的命中率了。所以,看似布置严密,实则漏洞不小。”
p>**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我也有这样的担忧。但无解决之道。难道我们也要堵塞水道?若能让对方船只**在一起而不能移动,那便是我们的活靶子了。”
李徽摇头道:“堵塞水道是下下策,况且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要将他们拦阻在这里,逼着他们跟我们决一死战。我们要做的是让对方知道我们有能力击败他们。要立威,而非死战。只要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可以随时放行。所以,堵塞水道不是好办法。”
**皱眉道:“那该如何调整?”
李徽道:“去下游看看。”
众人策马沿着江堤往下游疾驰。行数里之后,抵达白荡湖连接大江的入口处。远眺江面,大片沙洲散布江面。一东一西两座大沙洲颇为醒目。
“那两座沙洲叫什么?”李徽问道。
“哦,西边是野鸭洲,东边远处叫做长沙洲。”**答道。
李徽举着干里镜观察一番,沉声道:“就是此处了。此处江流回转,故而生成这么多的沙洲。大大小小怕是有十余座吧。那些小的没什么用,但下这两座大沙洲却是有用的。”
**道:“主公,这些沙洲平坦,没有什么遮挡。江面开阔,对方船只阵型会很分散。就算安排兵马和火炮,受限于射程和地形,也很难轰击到敌人。况且火炮数量也不足,与其分散,不如集中火力。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便没有做如此想。想着孤山那处地势更陡峭,更利于阻击防守。”
李徽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但你莫忘了。此处江面虽然开阔,但由于沙洲众多,对方船只规避沙洲,反而不可能太快。当然,火炮数量不足,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过现在可以解决了。子龙带来的火炮可以派上用场了。新式火炮,射程足够。上游孤山水道太短,一旦拦阻不住,整个防线若无纵深,便被贯穿。以纵深防御体系弥补不足,便是解决之道。一南一北两座沙洲上各装备十门火炮,可在此处长达十余里的江面上形成连续的防御纵深。有足够的时间轰击敌船。”
**点头道:“主公所言甚是。不过,沙洲平坦,无地利之优。若对方水军强攻沙洲,怕是有些麻烦。”
李徽大笑道:“你是昏了头么?沙洲周边都是浅滩,战船无法靠岸,只能兵士下水蹚水进攻。沙洲上配备干余兵马,以沙包搭建工事,兵士以火铳和弓箭打击。对方岂非是活靶子?蠢货才会去攻沙洲,他们只会加速逃离这片水域。考究的不是沙洲能不能守住,而是火炮打的准不准。为了迟滞对方的船只,可在江面扔下一些浮木索网,最大限度的让敌人减速。这里的地形不同,江路回转,漂浮之物不会快速冲向下游,反而会到处乱飘。对方船只速度越慢,对我火炮轰击便越是有利。”
**听到此处,完全明白了李徽的意思。当下拱手道:“我这便命人安排此事。请子龙准备二十门火炮,我命人连夜在沙洲上建造炮台阵地,安置火炮。”
郑子龙点头道:“李将军放心,那些火炮也不必全部卸下了,让人传令,让装载的船只直接来此,搬运下船便是。”
**笑道:“如此甚好。”.
第一二七二章 秘密
傍晚时分,李徽一行回到了舒城。回到衙署后宅,李徽命人沏了热茶喝了两口歇息。今日虽然是大晴天,但是天气寒冷,跑了一天又冷又渴。热茶下肚,甚是舒坦。
一转头,恰好看到钉在柱子上的那柄飞刀,李徽这才想起萼绿华来。一天没见了,回来衙署她也没在这里,难道还在睡觉?
李徽起身前往西院,见院门虚掩,于是叩门叫道:“萼姑娘,萼姑娘。”
里边寂然无声。李徽于是推门进去,在院子里和屋子里找了一圈,萼绿华踪迹全无,根本不在此处。
李徽颇为无语,这萼绿华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倒也不必为她担心,萼绿华云游天下,孤身一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她武技高强,担心她的安危,还不如担心想要找她麻烦的人的安危。
在萼绿华的房中,发现她睡得木床上只有一层薄毯,下边铺着的也是薄毯。伸手一按,坚硬无比。寒冬腊月,萼绿华居然只睡这样的床铺,当真是对自己极为刻薄了。不过,方外修士一般都清苦,这也没什么。况且,也不是没有被褥给她。这厢房本就有厚褥锦被,只是被她叠起来放在一旁的墙角木架上罢了。
在床头一侧,放着一个半开的小包裹,李徽有些好奇,于是走过去查看。
李徽并无窥探人隐私的癖好,但这萼绿华太过神秘,身上诸多疑点。李徽想对她多了解一些,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掀开包裹一角,里边是几件青衣道袍。李徽随手一翻,一抹红色甚为亮眼。李徽好奇心起,抽出来一瞧,竟然是一件绸缎抹胸小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李徽连忙将抹胸塞进衣服里,心中砰砰乱跳。他做梦也想不到,萼绿华居然穿这样鲜艳的抹胸。脑海里不可遏制的脑补出萼绿华穿着这样的抹胸的样子。
“李徽啊李徽,你在干什么?萼姑娘是女子,穿这样的衣服有何不妥?你可真是丰龊啊。”
李徽暗骂自己几句,伸手想将包裹恢复原样,手一滑,哗啦啦声响,几本书滑落出来,落在地上。那些书蓝皮封面,麻绳装订,纸张发黄,甚为古老。
李徽对这些书并无兴趣,忙伸手捡起来往包裹里塞,突然间,他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那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玄女经。
李徽颇为讶异,翻开来看了几眼,结果和自己所想的一样。这本玄女经上写的正是那种房中之术,什么体位、采补、强体、御术等等。而且还配有一些手绘插图,姿势百变,令人咂舌。
李徽呆楞片刻,赶忙将那书塞进包裹之中,恢复原样,然后转身离开西院。
回住处的路上,李徽心中想:“萼绿华看这种书籍作甚?这玄女经虽然被人归类为养生类的房中术之类的书籍,但其中所描述的都是男女之事,一般甚少有人去这样的书。更何况萼绿华这样的道门女子。就算她有生理上的需求,却也不必读此书助兴,携带在身边,更是有些怪异了。”
胡思乱想了一番,回到堂上端了茶喝的时候,李徽忽然哎呦一声叫出声来。
“难道说,萼绿华之所以容颜永驻,七八十岁却有着年轻貌美的容颜,是她善于采补之术?采阴补阳,吸取男人精髓,所以才能保持年轻貌美?实际上她就是个鸡皮鹤肤满脸褶子的老妖怪?一旦不用采补之术,便要现原形?以她的本事,做这样的事情并不难。”
但很快,李徽便暗骂自己太过联想。什么采补驻颜之术,返老还童之法完全是胡说八道。自己是中了后世那些电影的毒了。况且,萼绿华一身正气,清雅脱俗,又怎会是那样的妖魔鬼怪?别的李徽不敢说,对女人,李徽还是颇有发言权的。身边女子个个都是极品,耳濡目染也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是好女人。言谈举止,眼神动作可以暴露一切。若萼绿华是那种妖魔鬼怪,自己怎地一点也没有感觉异样?
李徽吁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过,萼绿华读玄女经这样的书,总给人感觉颇为怪异。那毕竟是关于男女房中之术,充斥着大量露骨的描述和直观图画的书。对萼绿华这样的方外女子而言,似乎也是一种禁忌。
天黑了下来。李徽命人上了饭菜。**和郑子龙前来陪同用餐,同时禀报沙洲上火炮阵地的进展之事。三人正说着话,人影一闪,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身着盔甲,扮作亲卫的萼绿华已经坐在了桌子旁。
“萼姑娘,你去哪里了?吃了晚饭了么?”李徽忙问道。
萼绿华哼了一声道:“我去了桓玄军中侦查敌情,来回百里,又冷又饿。李大人可好,吃饭也不知道招呼一声。吃晚饭?我吃了一肚子西北风。”
李徽等人惊愕不已,李徽道:“如此危险之事,你怎可孤身前往?那也太危险了。倘若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如何是好?”
萼绿华面色稍霁,说道:“还不是你昨日说,不知对方具体兵马多少,军中情形如何么?我一想,不如去一趟瞧瞧。所以便去了。怎么?去的不是?”
李徽忙道:“当然不是,只是太过危险。这等侦查之事,军中自有专门斥候前往,萼姑娘万莫犯险。”
萼绿华道:“饿**,有热汤么?我吃两口。”
李徽忙命人为萼绿华准备碗筷。**急于知道敌情,问道:“姑娘探听到了些什么情形?”
萼绿华板着脸道:“为何要告诉你们?既然我去的多余,那么不说也罢。”
**无语,知道昨日乱说话得罪了她,她若不说,倒是不知道情形了。她不肯告诉自己,必是会告诉李徽的。于是伸手拉了拉郑子龙的衣袖,低声道:“咱们退下吧。”
郑子龙道:
“干什么?我还没吃饱呢。”
**低声道:“回头……回头我请你夜宵。”
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的暗示。郑子龙这才扒拉了两口饭,和**起身拱手告辞。李徽知道他们是不想自己当着他们的面被顶撞,从而感到尴尬,便也任他们离去。
“萼姑娘辛苦了,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李徽亲自为萼绿华盛了一碗热汤。
萼绿华这才点点头,喝了碗汤,又细嚼慢咽的吃了半碗饭,神情也松弛起来。
“要不要再加些饭?”李徽笑问道。
“多谢,够了。你不想知道桓玄营中的情形么?”萼绿华摆摆手道。
李徽拱手道:“正要请教。”
萼绿华道:“我没有进其军营,只在外围查看了一番,想抓几个俘虏问问,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所知并不详细,不知有无价值。”
李徽道:“正当如此,本就不能冒险。大致情形得知便可。”
萼绿华道:“我在江边高处,观察石城和江面情形。未时到申时,仅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三十艘战船抵达。城北教场,共有三队兵马抵达,我估计数量足有数万。另有大量车马牲口,驮拉物资进城。车辆排出数里之远。看来桓玄就要进攻了。如此大张旗鼓,岂是儿戏?你恐怕要做好作战的准备了。”
李徽点头道:“看来的确如此,萼姑娘辛苦了。”
见李徽似乎有些敷衍,萼绿华皱眉道:“看起来,这些情报似乎对你无用?”
李徽忙笑道:“有用,有用的很。”
其实桓玄大军集结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萼绿华前往探知的这些所谓的情报,确实对李徽帮助不大。但是那毕竟是她的一番辛苦。萼绿华不是领军之人,自然也不知道需要什么,那也怪不得她,也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
萼绿华露出微笑道:“有用就好,那也不枉我跑一趟。哎呀,有些泪了。我回去歇息了。”
李徽拱手道:“萼姑娘早些歇息。”
萼绿华还礼离开。李徽坐了片刻,起身回房。刚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得院子里有脚步声。大春大壮的声音也传来。
“小郎已经睡了,萼姑娘还有什么事吗?萼姑娘,你怎么了?”
李徽竖起耳朵,便听到廊下萼绿华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李徽,你动了我的东西是么?”
李徽坐起身子,叫道:“我……我只是好奇,并没有瞧见什么。”
萼绿华又羞又恼的声音传来,恨恨的道:“你若下次再私自动我的物事,我便杀了你。闪开!”
最后一句闪开是对大春大壮说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挨了一脚的大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这婆娘,好生厉害。踹的我腿上生疼。”
李徽怔怔发愣,半晌才重新躺下,许久才沉沉睡去。.
第一二七三章 来使(二合一)
次日上午,李徽等人再一次回到枞阳。今日除了布置率领而来的兵力之外,李徽还要去上游的皖县去瞧瞧。
皖县虽非防御重点,只是作为前线哨站之用。但那是和桓玄兵马对垒的最前沿,可以捕捉到许多一手的信息和情报。
辰时出发之时,萼绿华也早早起身随同前往。李徽本以为经历昨日之事,今日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不过萼绿华面色平静,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李徽本想向她道个歉,解释两句。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自己就不该窥伺萼绿华的秘密,再提及此事更显得尴尬,还不如也装作无事发生。
一行人于晌午抵达枞阳县东,白荡湖连接的大江转折处的野鸭洲和长沙洲上,十几条大船正停靠在周边,数十条小船在浅滩上划行,从大船上运送物资和人力。
昨天一个晚上,火炮已经运了七八门上了沙洲。笨重的火炮想要运抵沙洲是个大工程,兵士们先从船上用木吊车将火炮吊到大木排上。之后用人力和马匹将木排拖到沙洲上,再拖拽到炮位上。整个过程耗费一两个时辰。不过再有一日,所有的火炮便将全部被到位。
相较于火炮的运抵,两座沙洲上的防御工事便简单的多了。
野鸭洲和长沙洲都是方圆数里的巨大沙洲,堪比一座城池大小。但地形并不复杂,中间是树木荒草,周围是浅滩沙地。确实如**所言,地形并不完美。
但是,毕竟是江心沙洲,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防止对方抢滩,强行登上沙洲摧毁火炮。所以,在沙洲上要配备一定数量的士兵以便防守。
无需筑造什么强大的工事,只需在沙洲周边位置筑几条防御工事便可。
兵士们携带草包草袋上岛,就地取材,将草袋装满泥沙垒砌堆叠到半人高的高度,那便是实用的防御工事了。也无需将沙洲周边全部建造,在重点位置建造弧形工事,形成三层错落有致的工事体系,可以立体的对攻沙洲的敌人进行打击,保护火炮阵地。
这样的工程颇为简单,所以进度很快。李徽在干里镜中看到野鸭洲上靠近两侧水道的工事基本已经完成。数十道弧形工事已经建造完毕。剩下来的便是后续的善后工作。
而**为了确保沙洲炮火阵地的安全,还将命人以竹刺布置在浅水区,作为阻敌的一种手段。
不久后,两座沙洲上将各有干余兵士驻守,包括火铳手和弓箭手以及十几架床子**在内的远程打击火力将可以有效的保护沙洲周边,阻止敌人进攻沙洲。
李徽对这一切颇为满意,这正是自己理想中的样子。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李徽让**和郑子龙做了模拟的小规模的演习和进攻。
从上游放下几条小船模拟对方战船,然后命野鸭洲上的两门已经就位的火炮进行轰击,测试射程和船只航行的速度,以便调整射击的提前量增加精度。
四炮之后,一艘小船被轰中,炸成了碎片。在实战中,对方船只会更加的密集和庞大,目标也更容易命中。就算保持四炮一中的命中率,那也是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则带人进行了模拟攻岛。他率领一艘大船载着两百名兵士模拟地方兵船进攻。大船在抵近沙洲七十多步的浅水区域便搁浅。兵士们不得不下船涉着齐腰深的浅水进攻。江水冰冷且不说,岸上三十名弓箭手以包裹箭头的箭支进行模拟阻击,两百名兵士只冲到滩头二十余步之外,盔甲上边斑斑点点全是白色印记,那是中箭的标志。
仅三十人的弓箭手,便可阻止两百余兵马的进攻。更别说还有火铳火器没有派上用场。
经过这番实战的演练,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可行。对方要想强攻沙洲,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对方的水军战船在面临两座沙洲上的二十门火炮的交叉轰击后,在通过此处时也必然损失惨重。
上游孤山两侧水道的第一波打击,加上下游两座沙洲的第二轮打击,必令对方水军死伤惨重。只要能遏制住对方的主力水军,便可有效成功阻断敌人的进攻。至于对方陆上的进攻,则在有大量火器的加持下,就算枞阳和舒城这样的小城池,桓玄的兵马想要有所进展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当然,李徽的目标还是,做最坏的打算,但最好不同桓玄交战。这一切的措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立威慑敌。
忙忙碌碌,已到午后。为了节省时间,众人便在江堤之上找了个避风之处吃了些干粮。萼绿华一上午跟在一旁,当了个合格的亲卫,一言不发。吃干粮的时候,李徽试图找她说几句话,结果直接被她无视。显然萼绿华还在恼火自己昨日的行径。
草草吃了干粮,众人上马前往皖县。皖县在上游三十里处,并不遥远。但因为耽搁了时间,所以众人快马加鞭,沿着北侧江堤疾驰赶路。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皖县县城。
皖县县城狭小,但紧邻大江。此处江面开阔,一览无余。如**所言,确实立于水军大规模的作战,且并无很好的防守地势,无法发挥火器优势。
众人在码头登上一艘战船,沿江往上游溯行。这是冒险行为,因为桓玄的水军和驻扎大军的石城距离皖县不足三十里。特别是桓玄的水军,就在上游不远处。
驻扎此处的东府军将领介绍,对方水军这几日行为甚为活跃。早早晚晚都会抵近皖县江面,最近不足十余里,一副跃跃欲试的挑衅的架势。不过李徽并不在意,对方兵马**,前出侦查或挑衅也是常态。
大船行十余里,前方江面上,夕阳映照之中,肉眼可见有影影绰绰一片船只。乌帆点点,黑乎乎一片。
李徽下令停船,登上船楼上方以干里镜远眺。对面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那都是荆州水军。船楼高耸,风帆林立,黑漆漆的大船船头上的兽首花纹清晰可见。光是眼前这一片的战船,便有上百艘之多。
早知荆州水军精锐,在桓温手中之时便是一支强力病重。此刻直面对方战船,当真名不虚传。
众人观察许久,由于看不清大船上的布置,于是李徽决定将战船再靠近一些观察。李徽要确定的是,对方战船的配制如何。兵马配备多少,甲板上装备的主要武器是什么。鉴于桓玄手中也有火器,不但要确定其水军战船上是否装备了火炮之类的威力巨大的火器,还要看看那些水军是否配备火铳之类的单兵武器。
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情报,往往便是作战之中需要了解敌军战斗力的关键细节。若不了解这些,作战时便会猝不及防,造成不好的结果。
因为李徽自己正在琢磨让火炮上船,打造炮船的想法。所以他自然也担心对方会这么做。火炮上船本就是未来水军的趋势,李徽已经在一部分战船上试验性的装备了小型火炮,以测试火炮在船上装备的可能性,对方倘若也这么做了的话,那么荆州水军无疑已经脱胎换骨。兵士配备火铳的话,在船只接战和跳帮作战之中也必然将占据优势。
当然,往前前出侦查更加的危险。一旦被对方发觉,很可能无法脱身。要知道对方可是顺流而下,速度极快。但李徽向来如此,凡有利于作战之事,宁愿冒险也要去做。
然而,就在李徽的战船往前行进了不到里许之时,荆州水军阵中三艘大船冲了出来。双方相距不到三里的距离,眨眼之间竟已经拉近了数百步。三艘荆州水军战船急速冲出,直奔李徽的座船而来。
**郑子龙等人紧张起来。郑子龙大声喝道:“速速掉头,即刻脱离。”
兵士们连忙操作船只掉头,但兵船庞大,掉头并不灵活。转舷过半,对面三艘战船已经到了里许之外。
“来不及了。准备迎战。”李徽沉声下令道。
**郑子龙等人抽出兵刃,船上兵士也纷纷奔上甲板,弯弓搭箭,火铳上膛做好接战的准备。
双方船只越来越近,从里许拉近到数百步的距离,已经能够清晰的看清楚对面甲板上的兵士的动作了。他们也是弯弓搭箭,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此刻倒是不用干里镜也能清楚的看到船上的配备和兵士的配备了。对方战船船头并无火炮,装备有两台床**,作为主要攻击武器。兵士们也无火器配备,只有弓箭刀枪。一部分水军手持长杆挠钩和绳索,那是跳帮接舷战必备的武器。
对方气势汹汹而来,眼看便到交战距离,李徽也抽出了火铳开始装弹。
一旁兵刃沧浪有声,萼绿华抽出了腰间长剑。李徽见状低声道:“萼姑娘,一会交战之时你找机会逃走。船尾有小舢板,上去之后顺流而走便可。交战之时必然混乱,他们注意不到你。”
萼绿华淡淡道:“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要走的是你才是,我却无妨。一会你跟在我身旁,否则我无法保护你。”
李徽笑了笑道:“保护我?那却不必了。罢了,咱们各自自求多福便是。”
敌船如箭,急速而来。眨眼间便到百步之外。李徽沉声喝道:“准备……”
所有人全神贯注,弓弦拉的咯吱咯吱的响,火铳手也勾住了**。
就在李徽准备下达攻击命令之时,突然间,对方冲的最近的一艘战船的甲板上有人晃动手臂,数十人齐声叫嚷起来。
“对面的人听着,不要动手。我等并无敌意,有话要说。”
李徽等人听得真切,一时面面相觑。
郑子龙道:“定是耍诈,意图近身。动手的好。”
李徽眯着眼看着对面甲板上,对方水军并没有剑拔**张,弓箭兵刃在手,但是却垂在身前。另外,甲板上,一名男子正站在船头抚须而立。
“且慢动手,听听他们说什么。”李徽沉声喝道。
众兵士蓄势不发,依旧将弓**对着对方,火铳手也没有放松警惕。
对面大船靠近,但大船已经开始减速。在靠近李徽座船三十步之后,大船缓缓偏转,慢慢的靠近李徽座船右舷,并且速度极慢。
从迅若奔马,到突然的减速到几乎静止不动的地步,这足见
对方水军的水准。更何况在流动的大江之上,水流的力量很大,想要快速航行不难,难的是不抛锚的情况下船只减速保持不动,这便是水军操控船只的技术。
就像骑兵必然需要骑术精湛一般,水军的战船便是他们的坐骑,能够让战船随心所欲的航行,那便是水军是否精锐的重要指标,而不仅仅是作战勇敢而已。荆州水军不经意的行为,也证明了他们的强大不是浪得虚名。
“船上的人听着,我大军军师卞大人,奉南郡公之命,前来出使。听闻徐州刺史李徽领军于此,请速速报上李刺史此事,我等并无敌意。”对面船上一名将领朗声叫道。
李徽等人听得真切。李徽微笑拱手道:“原来如此,但不知哪位是卞大人。”
那船头中年男子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便是卞范之。奉命前往舒城,去见李刺史,商谈要事。”
李徽呵呵笑道:“卞大人有礼。原来是要去见我家李刺史的。卞大人认识他么?”
卞范之道:“李刺史威名满天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范之身在西北,虽久仰大名,但却从未见过李刺史风仪。甚为遗憾。不知李刺史可在舒城?”
李徽道:“我家李刺史正在舒城。”
卞范之抚须道:“那便烦请将军通报。你们的船可前面引路,我的船徐徐跟随便是。”
李徽笑道:“哪里那么麻烦?你上我们的船,我带你们去舒城便是。放心,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们不会为难你的。李刺史更是有风度之人,更不会做出对你不利之事。你们三艘战船浩浩荡荡的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侦查我军情报,前来耀武扬威挑衅的呢。卞大人可敢上我的船?”
卞范之呵呵笑道:“有何不敢?那两艘船本就是护送我到前方水域的,并不随我去舒城。这样吧,我上你们的船,我的座船跟随便是。我携带了礼物,还有一些随从人员在船上,总不能空着手去见李刺史吧?”
李徽点头笑道:“那便这么办。来人,搭上跳板,请卞大人过船。”
兵士在两船之间搭上跳板,李徽眯着眼看着卞范之,卞范之竟丝毫不犹豫,转头吩咐了身边人几句,便带着几名随行人员从跳板上走了过来。
李徽暗暗点头,这卞范之倒有些胆量。不过出使之人也不必担心,特别是自己和桓玄并未交恶的情形下,他定也料定不会拿他如何。
桓玄派人前来出使,这倒是在李徽的意料之中。这也说明,桓玄并非没脑子的人,并没有因为兵强马壮便悍然进攻,而是派人前来出使。不用说,此人前来的意图,自然是要自己不要挡着他们进军京城的道路了。
现在看来,桓玄肯这么做,则自己和桓玄之间应该有回旋商量的余地,也许能有个好的结果。
大船掉头启航,对面的三艘战船中的两艘果然没有再跟随,只有一艘大船跟在后方里许之外。
李徽请卞范之于船厅就坐,命人沏茶。夕阳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景色甚美。
卞范之喝了几口茶,见李徽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于是拱手道:“这位将军贵姓?我见这位将军气度从容,似乎不同凡响。不知可否赐教名讳?”
李徽呵呵笑道:“卞大人真会说话,我一介武夫,哪来什么气度?”
卞范之摇头道:“相由心生,言谈举止之间,最能反应他人的气度教养。这位将军气度灿然,举止合度,自信从容。我卞范之阅人良多,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李徽大笑道:“好本事。卞大人,鄙人姓李,单名一个徽字。我便是你要见的徐州刺史。适才不知卞大人来意,故而没有告知,还望见谅。”
卞范之愣住了,端详了李徽许久,旋即纵声大笑道:“你瞧瞧,我说的没错吧。我就感觉李刺史不是寻常领军将领。果然被我说中。李大人盛名播于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大人尚未到而立之年吧?却已经坐拥徐州,统帅万军,独霸江东,真是令人钦佩啊。”
李徽呵呵笑道:“岂敢,岂敢。令主南郡公比我还小几岁,不也是威震天下,将要建立不世伟业之人么?我跟他比,还差得远呢。”
卞范之笑道:“李刺史过谦了,我家南郡公不好拿来作比。南郡公乃桓公之子,起点本就很高。李大人寒门出身,能有今日成就,那岂是一般人?”
李徽道:“你这话是在贬损你家主公么?”
卞范之一愣,旋即呵呵笑道:“我说的是事实罢了。其实无论出身如何,当今天下,要立足于世,要的是实力和眼光。我相信,这一点上,李刺史必无人能及。李刺史,我卞范之说话,向来直言,绝非恭维。”
李徽笑道:“很好,我就喜欢直言之人。然则,既然你我见了面,我想我们也不必兜弯子了,今晚就在这大江之中下锚停船商谈如何?谈得拢最好,谈不拢的话,卞大人转道而回,也不耽误行程。如何?”
卞范之微笑点头道:“甚好。”.
第一二七四章 针锋(二合一)
当下李徽下令,将大船驶入皖县水域,靠近江边一处平静的水面停泊,命人下了船锚固定。卞范之的座船也靠近过来,并排停泊。
卞范之命人将携带的礼物抬运过船,在船厅之中打开。几只大箱子装满了绫罗绸缎和金银宝物,价值着实不菲。
“这是南郡公命我带来送给李刺史的礼物,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李刺史不要嫌弃,敬请笑纳。”卞范之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这怎么敢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和南郡公素昧平生,怎好平白无故收受这般贵重的礼物?恐不敢受。”
卞范之笑道:“何必客气。李刺史,我家郡公对你颇为仰慕。你徐州同我荆州一东一西,相距数干里之遥,之前没有什么机会交往。但现在不同,你们和我们同时在此聚首,岂不是缘分?这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谁能想到我们会在此处相见呢?”
李徽微笑道:“确实玄妙。”
卞范之道:“所以说,从此以后,岂不是要常打交道么?李刺史和我家郡公都是当世英豪,我家郡公又颇息结交天下英雄,区区这些礼物,就当是见面之礼。之后李刺史和我家郡公或许会交往甚密,成为挚友也未可知呢。这是我家郡公结交之善意,还望笑纳。”
李徽哈哈笑了起来,转头看着**等人道:“这么说,我若却之,岂非不恭?得收下才是,免得辜负南郡公一番结交之意是么?”
**笑道:“确实如此,却之不恭,得收下。”
郑子龙道:“礼物虽少,情义却重。就算送了几箱子石头土块,那也得收下。”
李徽呵呵笑道:“好,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卞大人,多谢郡公赏赐。哈哈哈。”
卞范之抚须微笑,心道:你见了这些财物眼睛放光,却又做戏作甚?不过你收了我们的礼物,便好说话了。
当下李徽命人将财物抬进仓内,命人摆上酒席。酒席上时,暮色已起,于是掌起灯来,顿时船厅之中灯火通明。
“请卞大人入席,仓促之间,也没有什么好酒菜。权宜用些。”李徽笑道。
卞范之客套了几句,入席坐下。**郑子龙知道两人要喝酒谈事了,于是命船厅之中闲杂人等退出,两人也退出船厅之中。
郑子龙命人放下小船,派出水军在周围游弋警戒。虽然此处靠近皖县,但终究还要小心些,毕竟大批敌人就在上游不远处,随时可能有危险。李徽可以不管不顾,这些人可得提心吊胆。
船厅之中,倒也并非只有李徽和卞范之两人。一名身材瘦小的亲卫就站在窗边并没有退下。卞范之觉得纳闷,但见李徽也没有让那亲卫离去的意思,便也只得无视。
李徽和卞范之对饮数杯,卞范之也不拖拉,放下酒盅之后进入正题。
“李刺史,此番我奉郡公之命前来拜访于你,用意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些吧。”
李徽微笑道:“倒是隐约有些猜测,但还是请卞大人详述。”
卞范之道:“好。那也不用兜圈子,直说便是。朝廷自数度起兵伐我,欲灭我荆州兵马。南郡公不得不起兵反抗。我们击败了司马道子的兵马,此番大军乘胜追击,便是要扫清奸邪,还大晋朗朗乾坤。不妨和李刺史明说,我大军不日便要开拔进逼京城,李刺史的兵马拦在我们的去路之上,这令我们很是为难。我们同李刺史并无瓜葛,我家郡公也没有同李刺史交恶之意,倘若进军之时,同东府军发生摩擦,那绝非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故而,我家郡公派我前来拜访李刺史,同你商议借道进军一事。这便是我的来意。”
李徽呵呵笑道:“卞大人快人快语,和我所猜测的倒也不差多少。”
卞范之笑道:“李刺史乃当世英豪,智谋双全。这些事自然是能猜测得知。然则,李刺史意下如何?”
李徽笑了笑,举杯而饮。
卞范之道:“李刺史,你我说话,无不可言,不必有所顾虑。我主上抱着和善之心,不肯同李刺史起冲突,这才派我前来。我们满怀诚意,这一点还请李刺史知晓。”
李徽点头道:“卞大人,南郡公同朝廷的争端,我亦有所耳闻。当年南郡公受朝廷器重,镇守江州。当时荆州殷仲堪梁州杨佺期都雄霸一方,南郡公在朝廷的默许之下灭之,这本是朝廷希望看到的。不知为何,南郡公却同朝廷反目?”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杨佺期殷仲堪之事,也非南郡公要灭之,而是他们联手欲灭我家主公。他们出兵在先,我主反击在后,这一节需要明确,李刺史不可信市井谣言。至于朝廷攻我主,却非我主同朝廷反目,而是朝廷中的一些人容不得我主,我们也是被迫反击。当今谣言四起,还望李刺史甄别明晰,免受误导。”
李徽点头微笑道:“这么说来,你们都是被迫的。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人要你死,你总不能伸着脖子任他**。但我不理解的是,如今你们已经大获全胜,击败了朝廷的大军,已然完全掌握了江州荆州以及西北数州之地,却又为何大军东进,剑指建康呢?莫非,这也是被迫的?”
卞范之无视了李徽话语中的揶揄,一捋美髯,笑道:“李刺史便是不问,这件事我也会向你解释。我大晋这些年来风波不断。之前有桓大司马以及王谢诸公在,尚可国基稳固,不出大乱。现如今,桓大司马和安石公**度王叔虎诸公皆以亡故。中流之臣如谢幼度又英年早丧,**之臣王恭等又皆亡,朝中已无中流砥柱也。当然,还有李刺史这样的砥柱在,但李刺史在徐州经营,朝中大事皆无所问,亦难以主持大局。想当年,众正盈朝,何等生机勃勃。淮南之战,大破秦军,隐然有中心之状。但数年之间,急转直下,原因为何?”
李徽沉声道:“原因为何?”
卞范之道:“这不是明摆着么?朝中奸邪当道,贼子专权。我大晋忠臣良将死走病灭,皆因一人之故。那便是会稽王司马道子。谢公叔侄之死皆因他的排挤而郁郁,王恭起兵攻之,因此贼而败亡。更令人发指的是,司马道子犯下弑君大罪,挟当今陛下而令天下,这更是不可饶恕之大罪。南郡公乃名门之后,桓大司马之子,岂能坐视大晋社稷遭逆贼荼毒,大晋天下黑白颠倒,逆臣沐冠而猴,端坐朝堂之上自诩为尊?去岁我主便发布讨逆檄文,靖难讨逆,恢复我大晋郎朗天地。此乃我主忠心为国之举,得**,顺人心。”
李徽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南郡公果然是名门之后,桓氏子孙。我记得当年桓公也曾兵进建康,废帝立新,令大晋朝政一新。当年我乃京城小职,有幸目睹桓公英姿,一直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南郡公如今也要这么做,倒令我有时光倒流之感。”
卞范之沉声道:“我主此番作为,和当年大司马之行有所不同。当年是废帝行止不当,大司马才废之,不动朝野分毫。如今是司马道子弑君专权,意图篡夺。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同是为大晋社稷着想,却是不同缘由所致。”
李徽呵呵笑道:“大司马当年可不是朝野无范。我记得庾氏一门被斩于市口,朝中官员灭族者甚多呢。”
卞范之皱眉道:“李刺史,你老提那些事作甚?大司马那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况且,那已经是久远之事,桓大司马已经故去多年,朝廷也早已盖棺定论,却提这些作甚?我等今日难道不是该谈论眼前之事么?”
李徽知道自己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让卞范之有些急眼了,于是笑道:“不提了,不提了。来,为忠君爱国的南郡公干一杯。”
卞范之端起酒杯喝下,亮了亮杯底,笑道:“李刺史还望见谅,范之小门户出身,涵养不足。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李徽喝了酒,笑道:“客气了。卞大人涵养好得很。此事我也知道了原委了,多亏卞大人告知内中详细。呵呵,喝酒,喝酒。”
卞范之道:“不忙喝,既知原委,李刺史心中如何想?据我所知,李刺史和陈郡谢氏之间颇有瓜葛,当初谢公对你也颇有提携,谢玄更是李刺史结义兄长。我还听说,谢氏之女谢道韫也在徐州,呵呵,这渊源可深了。那司马道子乃是祸害谢安石和谢玄等人的罪魁祸首,这一点李刺史当心如明镜。不说为他们报仇,起码也不能阻挡南郡公铲除司马道子的路吧。我家主上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希望李刺史退回淮东,保持中立,让我大军畅通无阻的进攻京城便可。这靖难护国之功,将来也算李刺史出了一份力。李刺史可否表个态?”
李徽呵呵笑道:“卞大人,之前不说借道么?怎地又要我退到淮东,岂不是叫我让出三郡之地?”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你要明白,这三郡之地乃进京必取之地,实话告诉你,我家主公势在必得。借道只是客气之言罢了。李刺史也是领军之人,当知我大军进攻,必当后顾无忧。大江通道乃是粮草物资的运输通道,若不掌控周边,则有肘腋之忧。所以,这三郡之地,恐李刺史不能占据。”
李徽呵呵而笑,心里明白卞范之说的话。光是借道而行,确实难以让桓玄满意。因为后续兵马物资需要源源不断的供给,而被东府军扼守三郡,等于被掐住了脖子。一旦东府军翻脸,阻断了交通,则后继无力。若大军攻京城受挫,或拖延了时间一时未果,则陷入两难境地。所以,桓玄才会提出要自己退出这三郡之地。
“如果是这样的话,卞大人,恐怕我们很难达成妥协了。若是借道,尤可商谈。要拿我三郡之地,那可不成。”李徽微笑道。
卞范之脸色沉了下来,缓缓道:“李刺史怕是没明白这其中的轻重缓急。我数十万水陆兵马蓄势待发,不可阻挡。我主是不希望同李刺史为敌,故而才命我前来相商。毕竟李刺史也是朝廷功勋之臣,南郡公也不愿强人所难。按理说,李刺史当起兵响应我主,共同讨伐司马道子这弑君之贼才是。李刺史不愿参与便罢,总不至于助纣为虐吧?大开方便之门,乃是李刺史应该做的,何况我已说了,我们会将此视为李刺史的功劳,不会亏待李刺史的。”
李徽微笑道:“卞大人,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南郡公此去是对付司马道子,这我管不着。这三郡之地乃是朝廷下旨,交由我东府军掌管,南郡公说要我让出我便让出,岂
非辜负朝廷期望?至于你说的我该出兵协助之说,那可没道理。我出不出兵,助谁又或者不助谁,那也不是你家南郡公能说了算的,你也不必道德**我。拿什么谢家和我的关系来说话,更是好笑。司马道子弑君与否,你也拿不出证据来,叫我如何相信?总之,我李徽不管你们之间的那些事情,我只做我自己的事情。莫说什么几十万大军如何如何,我东府军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识过?倒要受人威胁么?”
卞范之没想到李徽这么硬气,他本想吓唬吓唬李徽的,没想到激起了反弹,这并非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李刺史,南郡公对你并无敌意,我们向来也是井河互不相犯。我们并不想于你为敌。此番情形,确实需要这三郡之地畅通无阻,你又何必说出这些话来?岂非辜负我们一番善意?”
李徽呵呵笑道:“卞大人,你我当真井水不犯河水么?你们对我当真是一腔善意么?我问你,刘裕你们是否认识?他从我徐州携带**火器制造之秘叛逃,投向了何人?是何人派出细作同他接洽,鼓动他这么做的?策反我徐州将官,窃取我徐州之秘,这善意可当真不小。”
卞范之一愣,旋即笑道:“李刺史误会了,那刘裕前来投奔我主,我主向来礼贤下士,故而收容。实非策反,更不知道他懂火器。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来头。早知是李刺史麾下之人,说什么我们也不会收留他的。这其中误会大了。”
李徽笑道:“也罢,之前是误会,现在你们该知道原委了吧。我可否提出一个要求,那刘裕是我徐州叛贼,若南郡公对我有善意的话,便请将刘裕的人头送来给我。那样的话,我便相信南郡公乃是真有善意。届时我们再商议眼前之事如何?”
卞范之眉头紧皱起来,良久不语。
李徽微笑道:“怎么?很让你们为难么?不过一颗刘裕的人头而已。”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这不是刘裕一颗人头的事情,此事非一人之生死,干系到我主德望。我主广纳贤才,礼贤下士,刘裕这样的人投奔我主而来,既蒙收留,便是我主庇佑之人。今若因李刺史一言而杀之,天下之人还怎肯相信我主礼贤下士庇佑贤才之说?刘裕性命事小,我主德望颇大,天下之议更是不可不理会。换作是你李大人,你当如何?”
李徽哈哈笑道:“卞大人好口才,本是件小事,被你这么一说,倒是天大的事情了。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既然不肯,那便作罢。我们喝几杯酒,之后我便恭送卞大人离开便是。”
卞范之冷声道:“只为此事,李刺史便要拒绝我主善意了么?李刺史可要想清楚,我这一走,下次来的便不是我了,而是我荆州水陆三十万大军。届时李刺史恐怕后悔莫及。”
李徽嘴角露出冷笑,端起酒杯来沉吟道:“你们不了解我,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我李徽一路走来,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威胁,多少人的轻慢。你不妨去问问,那些人如今怎样了?你的三十万大军又如何?不久前,燕国攻我徐州之事你们也应该听说了,数十万大军三路攻我,意图灭我徐州。结果如何?慕容垂亲自向我请求和议,因为他知道我徐州可不是软柿子,死个十万兵马之后,才知道悔改。你们这些人啊,都是这样。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谁。卞大人,你回去告诉南郡公,他想要入京杀司马道子,掌握大晋的权柄也好,篡夺大晋社稷也好,我都不会在意,也不会阻止他。大晋本就已经到了该完蛋的时候了,苟延残喘只会令天下人跟着受苦。我可不是什么忠臣,不会为了大晋去拼命。但有一点,我李徽保护的人,占据的地方,别人休来染指。我李徽的仇人,别人休要包庇。否则,那便是犯了我的忌讳。请告诉南郡公,一时的顺利会蒙蔽他的双眼,他最好冷静下来,别来惹我。否则,他会后悔的。”
李徽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卞范之站起身来,冷冷的看着李徽道:“看来,李刺史是执迷不悟了。你当真希望我荆州大军攻你么?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只需退一步,我保证,将来无论局势如何,你徐州都可保全。我卞范之虽非名声震天的人物,但我的话,却可让南郡公听从。”
李徽看向窗外,窗外一片黑暗。黑沉沉的江面上冷风飒然,江水呜咽有声。
“我退一步?为何不是桓玄?回去吧,把刘裕的人头送来。我可同你们商议如何借道之事。这是个前提条件。若不能,便来攻。我保证你们到不了京城,桓玄也坐不上那个宝座。拿一个人的人头,换得登上宝座的机会,这笔交易的得失,还需要我来替你们算么?来人,送客。”李徽提高了声音大声道。
船厅之外,**大踏步进来,大声道:“卞大人,请吧。”
卞范之叹息道:“李徽,没想到你是这般不识时务之人。我还以为你是明白事理之人,但现在看来,你亦是好勇斗狠之辈。我高看你了。这件事……这件事你会后悔的。”
卞范之说罢,一跺脚,快步离去。
不久后,外边传来卞范之的叫声:“来人,登船,返回石城。”
李徽自顾自斟酒喝,恍若未闻。.
第一二七五章 赌徒
卞范之的座船在黑暗之中向西溯流而去,**郑子龙从外边进来,见李徽皱眉沉吟,于是站在一旁。
李徽侧首问道:“走了么?”
**道:“走了。”
李徽点头道:“起锚,回枞阳。”
**点头道:“已然起锚了。此处不可久留。”
郑子龙道:“要开战了么?抵达枞阳之后,那得做好准备。”
李徽微笑道:“有信心么?”
郑子龙道:“当然有,怕他何来?”
**道:“什么三十万大军?最多二十多万。步骑兵倒是不足为虑,水军才是威胁。估摸着有四五万水军。只要打垮他们的水军,他们便不得不退。”
李徽沉声道:“北岸城池做好侦查,以防他们渡江进攻枞阳。传令,调集舒城五干兵马进驻枞阳,他们只有占据枞阳,才能控制我水军码头,进而占据航道,困我水军。将剩余火炮全部全部装备城墙,加强防御。枞阳不容有失。”
“遵命!”**和郑子龙拱手应诺。
李徽点点头道:“退下吧。今晚可能会很忙碌,你们去歇息一会,养养精神。”
**郑子龙行礼退下。李徽给自己斟酒,继续吃喝。
烛火闪耀,江流哗啦啦作响。大船已经开动,顺流直下,回往枞阳。船厅中很安静,李徽咀嚼着食物,眼睛却看着站在船厅窗边的萼绿华。
“萼姑娘似乎有话要说,不妨说出来,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李徽笑道。
萼绿华吁了口气,开口道:“你决定要和桓玄决一死战了么?你不是说,尽量避免与之交战么?但今晚,你和那卞范之的言语之中可没有半点舒缓之意。似乎你一开始便不打算和他们谈出些什么。那又为何要说避战?我并没有看出你有任何避战的意图。”
李徽笑道:“萼姑娘,两个人打架,你会告诉对方其实你根本不想打么?如果对方知道你不想打,他会怎么做?”
萼绿华沉吟道:“他会更加的凶恶,逼得你做出更大的让步,让你磕头求饶。”
李徽呵呵笑道:“那就是了。我和桓玄之间便是如此。越是不想火拼,便越是不能让对方看出来,否则,对方便会掌握了你的心理,从而变本加厉的霸凌你。所以,你不能表现的软弱。对方表现的凶恶狠厉,你便要比他更凶横,甚至不要命。就像玩**赌的游戏那样。”
萼绿华一愣道:“什么俄罗斯?什么**赌?”
李徽拍了下脑门,笑道:“我说的是一种游戏。换一种说法吧。比如十个箱子,九个是空的,一个里边有一条致命毒蛇。两个人对赌,轮流将手伸进箱子里。十个里边只有一条毒蛇,所以一开始倒是不太怕,但随着空箱子越来越少,当只剩下最后两三个箱子的时候,你还有勇气将手伸进箱子里么?那时候,考验的便是谁更不要命,更加的混不吝了。特别是对方身家性命比你多的情形下,他更不敢冒这个险。”
萼绿华皱眉道:“你赌他会示弱?不会发动进攻?”
李徽摇头道:“我赌的是他不敢跟我赌命。因为,在桓玄看来,他不值得这么做。在他眼里,我李徽的命没有他的命尊贵。他此番进军京城,势在必得。未来对他而言一片光明,他会登上权力的巅峰。跟我在这里火拼,于他而言大大不利,可能会坏了大事。所以,他定不肯跟我赌命。”
萼绿华皱眉道:“倘若他不如你所料,真的全军进攻呢?你有把握胜他?”
李徽笑道:“并无把握。”
萼绿华道:“你若败了,岂非一切也都毁了,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李徽喝了一杯,笑道:“是的,很有这个可能。”
“然则你还是要赌?这赌注未免太大了些。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你的妻儿母亲考虑么?这么做岂非害了她们。你若**,她们将如何?”萼绿华道。
李徽呵呵笑道:“萼姑娘,这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你一个方外之人,怎会关心这些?”
萼绿华道:“你莫管我,只回答我的话便是。”
李徽道:“我不能考虑这么多,否则我根本走不到今天。其实人的一生都是豪赌,从生下来的那时起,便是一场豪赌。在大晋,投胎到豪阀之家便是赢家,投胎到寒门之家便是输家不是么?然后,每一次的抉择其实都是豪赌,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你只能做出选择,往前走。前面是死路还是坦途,你走了才知道。当你撞上南墙的时候,你才知道此路不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确的路,因为四周都是黑暗,你只能往前走。”
李徽声音低沉的说着,神情肃然。
“我这一路走来,便是一个个的豪赌。只不过,我或许眼力比别人好,必别人多看了一尺,甚至是一寸。即便如此,也并非坦途。我不知多少次陷于危险之中,可能会丢了性命。若我顾虑的太多,我便无法前进。彤云她们嫁给我,岂非也是一场豪赌?她们得赌我能够保护她们,赌我对她们好。不是么?”李徽继续道。
萼绿华皱眉道:“你这样想,岂非太悲观了些,也太灰暗了些。照你这么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李徽微笑道:“当然有意义。挣扎求生本身就有意义,渡过难关之后的柳暗花明便是意义。克服命运设
置的诸多障碍,便是成功。赌这个词虽不好听,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代替他。但赌的结果未必是为了自己赢,也许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一个确定的未来,不至于生活在未知的黑暗之中,那岂非更有意义?就像我在徐州所做的那样。我在徐州所做的,便是让徐州百姓不必豪赌他们的人生。那些刚刚出生的孩童,他们能看到光明的未来,而不是黑暗。他们能够看到自己走的路,不必经历那么多的坎坷,撞那么多的南墙。为大多数人照亮前路,这难道不是意义么?”
萼绿华听到此处,微笑起来。
“我没有看错你,能说出你这样的话来的,当世恐怕没几个。”
李徽笑道:“多谢夸奖,不胜荣幸。”
萼绿华道:“但这件事如何发展,却是未知之数。你就那么确定,他们不敢把手伸进箱子么?”
李徽道:“这就是个看谁先眨眼的游戏。我无法控制他们的选择,我要做的便是确保箱子里有毒蛇,他们伸手的时候,会被咬一口,可能会送命。其实,他们也是这么做的。那卞范之看似和气,其实他一开始便触碰了我的底线,他要我们撤离三郡之地,这便是赤裸裸的霸凌。我必须予以严厉的还击,让他们知道我的底线啊。”
萼绿华点点头,又问道:“那个刘裕这般重要?你要他的人头,那卞范之似乎也不肯让步。”
李徽道:“刘裕是个聪明人,他从我徐州窃取了火器之秘,这是他立足桓玄帐下的资本。我猜他定然只将这个秘密藏在自己肚子里,而并没有献出来。从卞范之的表现来看,我定是猜对了。否则刘裕会被当做一条狗一样的抛弃,以换取我的让步。火器对桓玄太重要了,他们好不容易策反了刘裕,便是为了能拥有强大的火器。我要刘裕的人头,他们当然不肯。具体到刘裕这个人,他对我并不重要,他背叛徐州我也并不怪他。但是,他窃取了我的机密,这是我的大忌。如能杀了他,我会毫不手软。”
萼绿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没有什么疑问了。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现在很期待他们的反应呢。但我又担心事情会变得糟糕。”
李徽呵呵笑道:“萼姑娘不必操心,这件事该操心的不是你。你还没吃饭呢,要不将就吃几口,回到枞阳,我可没时间让人给你做饭了。”
萼绿华道:“这些残羹冷炙你也好意思请人吃,罢了,我啃几口干粮便是。我出去透透气,这厅里全是酒气。”
萼绿华缓步走出船厅,回头看去,李徽端起一杯酒正仰脖子喝下。萼绿华忍不住说道:“你还是少喝些酒吧,今晚你有的忙了。”
李徽转头,报以一笑。.
第一二七六章 强势
……
四更时分,卞范之回到了石城。他第一时间便前往桓玄住处禀报。桓玄睡得正香,但卞范之径自入内叫醒了他。不受限制的出入桓玄居处,任何时间都能见到桓玄,这恐怕是卞范之独有的特权了。
桓玄颇为意外,今日傍晚卞范之才出发,怎么四更天便回来了,回来的也太快了。要么便是事情太顺利,要么便是压根没谈成。
卞范之迅速的将情形禀报了一番,桓玄听了之后,颇为愤怒。
“好胆,李徽怎敢如此?视我如无物么?他既然敬酒不吃,那便给他些教训。范之,你说呢?”
卞范之沉声道:“郡公莫忘了大事,和李徽火拼,终究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走这一步。还是得想想办法才好。”
桓玄皱眉道:“他既已经拒绝了提议,还能如何?”
卞范之道:“李徽也并没有把话说死。其实易地而处,南郡公认为他是轻慢了我们,李徽岂不是认为我们也没有诚意更无善意。想那李徽二十多岁便青云直上,牧守徐州,独霸一方,也是一方豪强,自然自视甚高。他尚不知和我们交恶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其东府军实力摆在那里,不可小觑。我们可不能和他一样,因为冲动而坏了大事。目前,攻入京城乃是头等大事,南郡公认为然否?”
桓玄沉声道:“我自然不愿坏了大事,可他执意和我作对,我能如何?三郡之地,扼守大江水道,岂能为其所据?被李徽控制住后方水道,我大军前出京城,岂非有极大隐忧?”
卞范之点头道:“郡公所言极是。我想这一点李徽心里也是明白的。我猜想他之所以不肯答应我们的要求,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情。郡公,他最后提出了一个条件,便是让我们将刘裕的人头送去,表达诚意之后方愿意继续商议此事。我想……这或许便是他觉得我们没有善意的地方。若我们将刘裕的人头交给他,或许便有转机。”
桓玄厉声喝道:“决然不可。要我杀刘裕,岂非要我自断一臂?刘裕叛逃徐州确实不错,但他投奔的是我们。我怎可依他之言杀了刘裕,叫我如何立足于天下?更何况,我大**器乃刘裕制造,我正需要他的助力,杀了他,于我有极大坏处。此事断不可为。”
卞范之耐心的等到桓玄说完,这才轻声道:“郡公行事,当以大局为想。其实刘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知的火器之秘。刘裕此人……其实未见得忠诚于郡公。这两年来,他多次拒绝交出**配制和火器制作的药方和蓝图,不容他人染指,这便是其私心所致。郡公对此不也是极为不满么?他知此秘,却不肯献出,显然是借此要挟,拥秘自重。他知道那是他的本钱。可如果我们得知了火器制作之秘,他的生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虽有些手段,作战也有谋略,但我们荆州军中猛将如云,比他强的也很多,也算不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至于说天下风评,那又算得了什么?成大事者,岂能在乎他人的言论?只为目的,其他无涉。”
桓玄皱眉道:“依你之见,难道杀了刘裕不成?”
卞范之忙道:“不不不,在未得火器之秘之前,不能杀他。得先令他交出秘密,才可行事。”
桓玄冷笑道:“他若肯交出来,早就交出来了。他是铁了心不交出来的,恐怕就算拿了他,拷问于他,他也不会交出来。此刻逼迫于他,恐怕反而不美。”
卞范之点头,缓缓踱步道:“这些事我路上都想好了。刘裕软硬不吃,确实棘手。也许直接叫他交出秘密,他反倒会生疑,也不会答应。他对我们已经有了戒心,。或许,得想想办法通过其他的手段令他交出秘密。”
桓玄道:“什么办法?”
卞范之道:“那刘牢之……倒是殷勤的很。他主动和郡公说了不少李徽的事情,显然是想要主公信任器重于他。他和刘裕结义为兄弟,若他肯帮忙套问,也许会成功也未可知。”
桓玄沉吟不语。确实,刘牢之近来殷勤之极,常来求见,谈及李徽故事,让桓玄对李徽多了不少的了解。他很显然是希望得到桓玄的赏识的。作为一名降将,他需要这种认可。
不过桓玄对他并不放心。
“刘牢之这等三姓家奴,岂能重用?我最厌恶这种不忠之人。他和刘裕既结为兄弟,又岂肯帮我们套问?一个不好,他若告知刘裕,岂非弄的满城风雨?”桓玄说道。
卞范之低声道:“还是那句话,成大事者不能以个人好恶行事。刘牢之虽是背叛成性之人,但若有可用之处,为何不用?郡公要的是成就大事,不必为情绪好恶左右。况且,火器之秘我们终究要弄到手,难道要被刘裕所挟?我认为,不妨一试。刘牢之急于取得主公的信任,他能背叛其他人,为何不能背叛他的结义兄弟?郡公相信我的判断,我何时判断有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事着想。也许李徽真的是因为刘裕之事才对我们生出敌意,以刘裕人头,换取大军顺利进攻京城,有何不可
?若郡公觉得受辱,将来拿李徽的人头祭拜刘裕便是。”
桓玄本来是个极有主张之人。但是,卞范之自从跟随自己以来,算无遗策,出了不少气力。自己今日的局面,卞范之谋划有功。因为卞范之的优秀,桓玄自己都不怎么爱动脑子了,甚至有时候产生自我怀疑。
眼下见卞范之出了这个主意,桓玄心中觉得似乎不妥,但又觉得可以一试。无非便是刘裕一个人头罢了。若能得知火器之秘,刘裕确实没什么大用。自己也不能长久的受制于刘裕。
“范之,我只是怕这件事得不偿失。我总感觉,李徽不至于因为刘裕之事便如此强硬。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他知道我们不肯杀刘裕,故而以此刁难。又或许,他知道刘裕不会将火器之秘告知我们,杀了刘裕便让我们的火器无法发展,削弱我们的实力也未可知。我心里的想法还是,不如攻之。即刻下令,明日一早便进攻。水军战船即刻将我大军运载过河,之后水陆并进,攻克枞阳舒城,驱赶走李徽。也许东府军只是徒有其名,一触即溃也未可知。”桓玄还想做一些挣扎。
卞范之沉下脸来,缓缓道:“郡公,若不以大局为重,只一心征伐,则后患无穷。京城内外,尚有司马道子十几万大军。现在又要同李徽交恶,我怕郡公是进不了京城了。郡公既然无做大事的意愿,我们又何必在此驻留?数十万将士在寒冷凌冽之时风餐露宿,所为何来?不如退兵,一样可保江州荆州西北之地。”
桓玄忙道:“范之何必动气?你觉得要那么做,便依你就是。但是决不可将事情弄糟糕。同时,我也要准备进攻事宜。一旦达不到目的,便发起进攻。我答应你,先以小规模兵马突袭,试一试他们的防御是否稳固。一旦得手,则大军猛攻一举攻克。实在不成,再做计较。”
卞范之点头道:“便依郡公之计。实在万不得已,那也只有行下下之策了。我命人去叫刘牢之来,主公要表现的待他器重,不要着相了。让刘牢之有如沐春风之感,方可令他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桓玄沉声道:“如你所愿便是。”
卞范之长舒一口气。他很自信自己的计划安排,同时也很高兴能够再一次的让桓玄同意自己的计划。在他的心中,其实和桓玄之间也有着一层博弈。他需要桓玄无条件的相信自己,体现自己的价值。自己在将来能否发挥更大的价值,便在于此刻的调教和规训。桓玄的表现再一次证明了自己服从性规训的成功。.
第一二七七章 借刀(二合一)
凌晨时分,石城东外围步兵大营边缘地带的一处偏僻的营地里,刘牢之被亲兵叫醒。告知他,南郡公请他前去城中见他,商议重要事务。且被告知不必惊动任何人,因为南郡公要单独见他。
刘牢之连忙起身,在寒冷的空气中穿上冰冷的甲胄,整理好仪容前往。**桓玄请他去要说什么,但这是桓玄第一次单独的请他前往议事,他知道定不寻常。这或许是自己的好机会。
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刘牢之倒是主动去求见了桓玄多次。刘牢之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李徽的事情,以及李徽当年和谢玄之家,谢氏豪族之间事情尽数告诉桓玄。甚至包括谢道韫和李徽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也都告诉了桓玄。刘牢之就是希望这么做能够讨得桓玄的欢心,让桓玄知道自己是有用的。
虽然桓玄的态度不冷不热,眼神里时常流露出自己熟悉的神色。那是自己在司马道子等人的眼睛里也常看到的神色。怀疑、不屑、漠然、甚至带着一些鄙夷。
刘牢之选择无视这些东西,他装作一无所知,依旧保持着谦恭。
刘牢之如今的处境极为尴尬。之前,刘裕吹得天花乱坠,又是结拜又是许诺,让刘牢之背叛了司马道子。
夏口一战中,虽然阻敌成功,但是刘牢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肩膀受伤不说,手下兵马死伤惨重。战后收拢残兵,手中只剩下了五干余兵马。
更令刘牢之恼火的是,刘裕在战前的画的大饼无一实现。什么让刘牢之当扬州刺史,任命为领军要职,什么重用刘裕增补兵马等等,一切的许诺都没有兑现。
刘裕给出的解释是,大局未定,南郡公自然不能做出太大的调整,以免动摇军心。但刘裕自己倒是被加封了右将军,江州别驾之职。而刘牢之就连最基本的增补兵马的要求也没有得到满足。
他的兵马甚至只配在大营边缘扎下营盘,仿佛被孤立在外一般。这让刘裕感受到了不久前在司马道子军中所受到的待遇。而更糟糕的是,现在的刘牢之手中的兵马只剩下了几干人,实力大损。
境遇如此糟糕,是刘牢之之前没有想到的。但他除了骂自己愚蠢之外,又能如何?以如今的实力,很难有谈判的筹码。他现在只能忍气吞声,因为自己选择的路,硬着头皮也要往下走。指望刘裕,那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刘牢之需要自救,所以他积极的建言献策,厚着脸皮无视桓玄等人的态度,希望能够争取到桓玄等人的信任。这一切都是无奈之举,也是自己酿成的苦果。
好在,刘牢之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心性早已锻炼的如同钢铁一般。许多事他已经能够从容的应对而不失控。他从曾经北府军中那个暴躁易怒的猛将已经转变为一个城府深邃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了。
环境际遇对一个人的塑造是如此的重要,在刘牢之身上特别明显。
只不过,有的人做出的选择都是顺应局势,且最终令自己变得更成功。而刘牢之的几次重要的抉择却都是让自己变得更糟糕。不但实力逐渐丧失,更是丧德失行,被人冠以三姓家奴之称。刘牢之将这一切归结为豪阀士族对他们这种底层出身的不屑和轻蔑,殊不知,除了这些,更重要的是他不停的背叛导致的别人对他人品的怀疑。
这年头,虽然糜烂的当权者们可以放纵自己的行为。但是他们骨子里却希望别人都遵守道德规范,遵守忠诚仁义的基本道德。刘牢之恰恰犯了这样的忌讳。
不过今日,也许机会来了。
刘牢之骑着马跟随亲兵进了城。天才刚刚蒙蒙亮,四下里一片安静。抵达桓玄住处的时候,刘牢之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卞范之。刘牢之并不认为卞范之是专门来迎候自己的,直到卞范之笑着向自己拱手,他才确定,同时也更加确定今日见桓玄必是有些事要发生了。
“刘将军有礼,一大早请你来见郡公,恐惊扰了你的美梦了吧。”卞范之行礼道。
刘牢之连忙下马抱拳道:“军师有礼,说哪里话来?牢之乃郡公之属,理当任凭差遣。此乃是下属分内之事。”
卞范之微笑道:“刘将军德高而不倨,望隆而不傲,实属难得。郡公常常感叹,我荆州诸将能个个如刘将军一般,何愁天下不平?”
刘牢之受宠若惊,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卞范之道:“进去吧,郡公等着你呢。特命我前来迎候。请!”
刘牢之躬身道:“岂敢,岂敢。军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直抵桓玄所居内堂。内堂之中掌着灯火,桓玄正在堂上踱步,瘦削的影子在长窗上移动着。
卞范之站在廊下大声禀报道:“郡公,刘将军到了。”
桓玄停步转身,刘牢之趋步上前行礼道:“未将刘牢之见过郡公。”
桓玄笑道:“刘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来人,上茶。”
茶水上来,刘牢之规规矩矩的站着,并不落座。在桓玄一再要求之下,这才坐了半个屁股,身板挺直僵硬。
桓玄坐在对面,微笑看着刘牢之道:“刘将军,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在我荆州军之中,可还习惯?”
刘牢之道:“多谢郡公关心,一切都好。诸位对我都很照顾,郡公也多关心,一切都很满意。”
桓玄呵呵笑道:“满意么?我看不尽然吧。”
刘牢之忙站起身来道:“岂敢。郡公切莫听人闲言,我刘牢之投奔郡公,有栖身之地,兄弟们有落脚之处。郡公待我等……又极为亲善,我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桓玄摆摆手笑道:“坐下,坐下,莫要激动。哎,刘将军,说来也是我疏忽大意,近来也确实忙碌,没有照应好刘将军。刘将军劳苦功高,前番击败司马道子大军之战,刘将军当记首功。这不,一直忙于调兵遣将,却也没有时间**行赏。当初答应你的一些事,也没有兑现。赏罚不明,如何服众。今日请你来,一则是向你致歉。二则,则是说明此事,向你兑现诺言。我桓玄向来诚信,岂能言而无信,岂不令将士们心寒?”
刘牢之惊愕拱手道:“折煞未将了。未将岂敢。”
桓玄摆手微笑道:“刘将军,你曾在北府军中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刘将军纵横天下之时,我还只是个少年。你能在我帐下辅佐于我,那是我桓玄的荣幸。我和军师商议了,此番攻下京城之后,由你总领中军,都督扬州诸事,护卫京城安全,必不会有差错。故任命你为扬州刺史,中领军,尚书省五兵尚书之职。此番进军,更需要你领军进攻,加前军都督,卫将军之职。你军中之前死伤将士不少,兵马空虚。我将为你补充两万步骑,充实军力。这样,你便有用武之地了。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合适?”
刘牢之惊愕无语,这一连串的军政官职砸下来,几乎将他砸晕过去。不但有扬州刺史中领军这样的要职,更为他扩充军力,增强实权。本来之前心中的抱怨,在这一连串的官职砸下来之后,顿时烟消云散。惊喜之余,如在梦中。
“刘将军,恭喜了。呵呵,怎么?还不满意么?”卞范之在旁抚须笑道。
刘牢之如梦初醒,噗通跪地,向桓玄叩首道:“多谢郡公信任,牢之感激涕零,必不负郡公之望。郡公,牢之飘泊半生,今逢恩主,愿以此无用之身,为郡公效犬马之劳。”
刘牢之的眼泪真的流下来了,那可不是嘴巴上的感激涕零,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感激涕零。所有的阴霾都仿佛在这一瞬之间全部消散,只感觉阳光普照,温暖如无比。之前所有的煎熬都已经值得了。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眼下诸事得当,就等着攻下京城,诛除司马道子一干奸邪之后,奏请朝廷下旨任命,届时天下太平,你便可正式上任,我等一起为大晋尽一份心力。呵呵呵。”桓玄眯着眼看着刘牢之匍匐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神中鄙夷之色难掩。
“多谢郡公,多谢郡公。”刘牢之抹着眼泪爬起身来。
桓玄打了个啊欠,摆手道:“我有些倦了,昨夜一夜未眠,我想打个盹儿。刘将军,还有些许小事,便让军师和你谈论吧,我却是有些撑不住了。”
刘牢之忙道:“郡公操劳,还请郡公为国为民保重身体。”
桓玄笑了笑,又打了个啊欠,转身负手踱回内堂。刘牢之躬身而立,直到桓玄消失在帷幕之后,这才直起身来。
良久之后,刘牢之都没有回过神来,咧嘴似笑非笑,又是叹息又是咂嘴。
“刘将军,恭喜你了。”卞范之在旁开口道。
刘牢之这才意识到卞范之还在身旁,忙道:“多谢军师。叫军师见笑了。实在是我刘牢之这些年来,遭逢坎坷。能归于郡公帐下,郡公又如此恩遇,所以情难自禁。”
卞范之呵呵笑道:“明白,明白。郡公向来待人恩厚,赏罚分明。能得到刘将军这样的人才,郡公其实也很高兴。这是大好事啊。”
刘牢之连连点头道:“是是。对了,郡公说还有些事情要军师和我说。未知何事?是否是要进攻了?我这便做好准备,随时可以领军出战。”
卞范之笑着伸手道:“刘将军请坐,咱们坐下说话。”
两人坐下之后,卞范之微笑道:“刘将军,听说你和刘裕是同乡?又结义为兄弟?”
刘牢之笑道:“是啊。刘太守引荐,我方能入郡公之属。他提议和我结为兄弟,我见他甚为诚恳,便结为忘年之义。见笑了。”
卞范之点头道:“好事,好事。刘裕自来我荆州,也立了不少功劳,甚得郡公赏识。郡公常常夸赞于他。不过……这个……嗯……”
卞范之欲言又止,捻须沉吟起来。
“怎么?军师有话便说。”刘牢之忙道。
卞范之缓缓点头道:“罢了,刘将军面前也不必隐瞒。郡公对刘太守有一事不满,常常有所抱怨。刘将军和刘裕交好,若能解决此事,让郡公能够消除心中不满,倒是一桩美事。毕竟上下一心,其利断金。心中藏有芥蒂,终究会影响大局。”
刘牢之闻言道:“哦?但不知是何事让郡公不满?”
卞范之道:“刘太守从徐州而来,携来火器**之秘。你也知道,火器**威力之强,几可左右战局。郡公对此极为重视,命刘裕于豫章建立作坊,广与资粮,制造火器。虽则刘太守也尽心尽力,火器打造了不少,增强了我大军作战之力,但是……终究数量有限,难以达到效果。此事令郡公甚为不满。”
刘牢之皱眉道:“军师想说什么?我为何没听明白?”
卞范之看了刘牢之一眼道:“郡公数次向刘太守提出,叫他献上伏火方,以及打造火器之秘,便于大规模的配制打造,形成强大军力。但是刘太守都婉言谢绝,不肯献出秘方和打造之法。这让郡公颇为烦恼。一方面刘太守无法提供更多的火器,另一方面我大军需要更多。刘太守不肯献出,郡公便无法大规模的制造,只能依靠于他
。这未免有奇货自居之嫌。这也让人不得不怀疑,刘裕对郡公不够忠心,或另有所图。郡公待人以诚,他怎可如此?”
刘牢之面色沉吟。他终于听明白了。刘裕手握火器之秘,桓玄希望他能将秘密献给自己。但刘裕显然不愿分享这个秘密,所以一直不肯答应,这让桓玄心中颇为不快。然则,今日卞范之和自己说起此事,似乎是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军师,此事我并不知晓,故而也不好置评。”刘牢之沉声道。
卞范之道:“此事当然跟你无关。我跟你谈论此事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为郡公分忧。你和刘裕交好,又是结义兄弟,不妨去劝劝他,让他献出伏火方,令郡公宽心。郡公待他不薄,他这么做岂非令郡公寒心?况且那火器之秘关乎大军作战成败,他不肯献出,便也制约了我荆州大军的战力。于公于私都是不利于他的事情。刘裕若真心效力郡公,便不该如此。你我都为郡公效力,主上之忧,岂能不担?这便是我同你说此事的目的。”
刘牢之皱眉想了想道:“军师,我可以去同他聊聊。但是,他肯不肯答应,我可不能保证。”
卞范之神色变冷,缓缓道:“不能为主上分忧之人,将来如何倚重?郡公待你不薄,些许小事你都无法办好,如何向郡公交代呢?”
刘牢之沉默不语。
卞范之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刘裕在郡公面前是如何说你的?”
刘牢之沉声道:“他怎么说?”
卞范之微笑道:“他说,你刘牢之出身粗鄙,德望低下。虽为彭城人士,却祸害彭城乡邻,欺男霸女惹来众怒,为乡里一害。当年你参加北府军之后,众乡邻弹冠相庆,有人去道观庙宇之中**,希望你死在战场之上。还有人诅咒你**,家人尽死。刘裕说,你的侄儿何无忌,儿子刘敬宣战死,便是你之前恶行之报。”
刘牢之怒道:“什么?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卞范之道:“还有呢。他说和你结义,只是为了让你和司马道子反目。他说,你反骨成性,为奴三家,不知忠义。他向郡公进言,不可重用于你,要郡公密切注意你的行为,但有反意,即刻诛杀。他说,你连谢玄都能背叛,还有谁不能背叛?谢玄对你恩重如山,堪比再造,你却逼的他走投无路,积郁而死。他说你是妨主之人……”
刘牢之大怒起身,大骂道:“狗贼敢耳?如此辱我,我要宰了他。”
卞范之冷笑道:“你杀了他,岂不是害了郡公?他一死,火器制作之秘便无人知晓了,我军中火器谁来督造?郡公知道他是嫉妒你,对他也颇为不满。但他掌握火器之秘,却也只能容他。你若能劝他献出火器的秘密,他还有何凭借?到时候你再质问他,甚至处置了他,又当如何?刘将军,别人或许对你不了解,但我卞范之却是理解你的。人这一生,漂泊辗转,总想为自己找到一条坦途,建功立业,成就美名。谁肯颠沛来去?况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岂容他人置喙?别说谢玄王恭司马道子,良禽择木而栖,天下之事,无出功名利益之外。你在北府军十年,谢玄引退,可曾令你领军?王恭不仁,司马道子不义,你叛了他们又何罪之有?他刘裕又当如何?不也是叛了李徽而来?有何资格说你?更遑论表面和你结义,私下里向郡公诋毁于你,建议郡公不予重要你,毁你前程。若非郡公圣明,岂不为他所惑?”
刘牢之重重点头,拱手道:“多谢军师告之这些,否则我还被这厮蒙蔽而不自知。军师,我明白了,必要从这厮口中套出秘密来。或许明着跟他说,他必然不肯。但若是我灌醉了他,或许能套问出来些什么。总之,我定想尽办法,完成主公的心愿。这厮挟宝自重,不肯献给郡公,便是最大的不忠。和我结义,暗地构陷,便是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留之何用?待知晓其秘之后,我替郡公斩之。”
卞范之微笑道:“好,你便去试试看。不过我要提醒你,莫要被他察觉。我可不希望闹的满城风雨。若是闹将起来,郡公可不会偏袒你。我也不会承认我说的这些话。原因你自明白,我大军还需要他制造的火器,明白吗?大敌当前,也不希望闹的满城风雨。你最好谨慎行事,不露分毫。”
刘牢之沉声道:“我自省得,军师放心。也请郡公放心。”
卞范之微笑道:“郡公?此事跟郡公无涉,他并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这是我想要你做的事情罢了。”
刘牢之点头道:“明白了。军师放心,我这便去找他。军师等我的好消息。”
卞范之点头道:“若他告知**之秘,你可斩之,头颅送来给我,我自有用。”
刘牢之点头,拱手告辞而去。
卞范之目送刘牢之离去,转身来到内室。桓玄斜靠在床头,见卞范之到来,坐起身来道:“军师,我总觉得,大敌当前,我们似乎不该这么做。”
卞范之沉声道:“郡公不必担心,刘裕刘牢之都非可用之人。军中众人对他们诸多不满。刘裕挟宝自重本就该死,刘牢之更不必说了,三姓为奴,不可信任。此番最好能既知火器之秘,又可借刘牢之之手杀了刘裕,这样,天下人便不会怪郡公不能容人了。偷偷将刘裕的人头送给李徽,或可令他退避。就算不成,那火器之秘也要收回的。郡公岂能为刘裕所制?他要以火器之秘保命,恰恰正是他送命之由。”
桓玄叹了口气道:“但愿如你所言,能够成功吧。”.
第一二七八章 兄弟
刘牢之心情复杂的出了城,赶回自己驻军的营地。适才卞范之和自己的一番话后,刘牢之的心情其实颇为矛盾。
来之前,他万万没想到会接到这样一个任务,要自己去说服刘裕交出火器之秘。
其实他内心里很理解刘裕。一个背叛投奔而来的人,为了自保,保留一些重要的秘密是很有必要的。那火器制作的秘密可非同小可,当今之世,火器的威力已经逐渐被公认。除了徐州李徽,谁也不会制作火器配制**。刘裕窃知了这样的秘密,又怎能不引为法宝,那是他最大的利用价值。换作自己,恐怕也会和刘裕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不得不说,这个秘密也是个双刃剑。桓玄明显是要争霸天下的,他怎肯受制于人。刘裕死活不肯献出此秘,桓玄定是心中不悦的。今日卞范之的意思,显然是动了杀意了。自己说出要杀了刘裕,那其实是气愤之言,也是带着试探的意思。结果卞范之不但没有制止,反而有怂恿之意。刘牢之当时便明白,桓玄和卞范之起了杀心了。
刘牢之嘴上虽然说的狠厉,但是心里其实是颇为矛盾的。刘裕背后攻讦自己的话固然可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手段确实令人愤怒。但是,光凭这些便要杀了他,却并非自己所想。无非便是断了兄弟之义罢了。这场结义本就是当时双方互不信任的情况下的一种象征性的行为,刘牢之也并没有当回事。
夏口一战,最后关头刘裕独自撤走的时候,刘牢之便已知道自己和刘裕之间的结义之情淡薄如纸。在刘裕心中,哪有什么同生共死的结义之情,关键时候他会好不犹豫的舍弃自己。所以对于卞范之透露的刘裕在背后说的那些话,刘牢之并不怀疑。刘裕是能说出那样的话的。
在助力桓玄兵马大胜司马道子之后,刘裕没有兑现他的诺言。自己多次要他去同桓玄提及当初的承诺,刘裕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推诿,着实可恶。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有好日子过。
刘牢之有些不明白的是,刘裕为何要这么做?按理说自己和他之间并无嫌隙,他也不至于如此对待自己。却不知他的动机是什么。难道说,从一开始,他便只是利用自己而已。达到目的之后,他担心自己与之分功,便百般诋毁自己。又或者是自己身经百战,善于领军作战。同是归顺桓玄之人,他则相形见绌,所以不肯让自己位居他之上。那样说来,只能说刘裕本就是个卑劣嫉妒心极强之人,见不得他人好。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眼前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刘牢之并不想杀了刘裕,自己并没有杀他的充足的理由。桓玄卞范之他们要得到火器之秘而已,却为何要怂恿自己杀了刘裕?这里边总有些不对劲。
可是,如果自己不这么做的话,桓玄卞范之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自己阳奉阴违?桓玄任命了自己一大串的职位,承诺将为自己补充兵马。不久攻入京城之后将会让自己担任扬州刺史。那可是扬州啊,扬州刺史之职只有桓温桓冲谢安这样的人物曾经担任过,自己一旦就任,岂非一飞冲天?若惹得桓玄卞范之不高兴,一切岂不是都泡汤了。自己拼死拼活半辈子,不就是图个飞黄腾达权高位重么?桓玄是要篡位的,自己必须要在此之前积累足够的从龙之功,将来才能有更高的地位。今日这件事,或许便是桓玄对自己的考验。
刘裕啊刘裕,我不想杀你,可是我似乎别无选择。念在你引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背后的攻讦。你若是聪明的话,便交出**之秘,主动去向桓玄卞范之认错,承认之前拥宝自重是错误的行径,或许能救你自己一命。我会尽量的规劝你,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一切在于你自己。如果你执迷不悟,你也不要怪我动手。毕竟……我有今日也不容易,不可能因为你而放弃这一切。你明白,我除了眼下跟紧桓玄,也无别的出路了。
刘裕策马驰入自己营地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好好的和刘裕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劝他赶紧补救,免遭杀身之祸。他要和这位义弟交交心,告诉他眼下他处境的恶劣,希望他能够醒悟过来。不然得话,事情恐怕难以善了。
回营之后,歇息了片刻,刘牢之带着数十名亲卫出营前往大营南边的刘裕的营地。刘裕的豫章郡兵在夏口死伤不小,但桓玄立刻给他补充了一干兵马。如今他领着三干兵马驻扎在大营南侧,负责转运从豫章郡运来的火器**以及搜集的粮草物资。实际上属于后勤兵马。
晌午时分,冬阳高照,刘牢之一行人抵达刘裕军中。
刘裕得到禀报,站在大帐门口笑着相迎,神态甚为亲热。
“哎呦,兄长来啦。早起我还正想着去看望兄长呢。只是事务繁忙,只得作罢。”
若是以前,刘牢之必为刘裕亲热的态度所打动。但经历了最近一段时间,以及不久前得知刘裕在背后诋毁自己的事情之后,刘牢之看着刘裕的笑容只觉得颇为恶心。这厮生着一副相貌堂堂的样子,但行事却卑鄙阴暗两面三刀,着实令人厌恶。
但刘牢之岂会表露出来。下马拱手笑道:“兄弟有心了,这不,你没空闲,我却有空。特地找你来喝酒来了。我带了上好的桂花酒,今天秋天新酿的,今日一醉方休。”
刘裕大笑道:“来我营中,却要带酒来,岂不是叫人说我小气。兄长,我这里也有好酒,是咱们家乡彭城的烧刀子。那日有乡人去往豫章,带的几坛酒,我一直待在身边,偶尔喝两碗,以慰思乡之情。”
刘牢之一听,哈哈笑道:“那可太好了,桂花酒算个屁,家乡的烧刀子才是最好的酒,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喝个饱。”
刘裕上前来,挽着刘牢之的手道:“那还等什么?进帐入坐,我命人弄菜备酒。”
大帐之中,火炉温暖。火炉上,红泥陶锅之中汤水翻滚,香味扑鼻。刘裕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支新鲜的肥羊腿,剁开之后塞入锅中炖煮,洒上简单的佐料之后便香味诱人之极。
刘牢之坐在一旁,伸着手烘着火,神情若有所思,似乎对锅中的滚肉毫无兴趣一般。
“兄长,肉熟了,咱们可以开始了。来,先敬兄长一杯家乡的酒。你我远离彭城家乡,在此相聚,又结为异性兄弟,当真是缘分不浅。干了这碗酒,你我兄弟相约今日,改天同归故乡,荣耀故里,再畅饮一番。”刘裕为刘牢之斟满了一杯酒,笑道。
刘牢之微笑端起酒来,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口喝下,只觉得一团火从口腔烧到喉咙,然后一直烧到肚子里。浑身上下顿时热烘烘的,舒坦之极。
“好,好酒。正是家乡的正宗烧刀子。天下美酒,什么杜康西凤竹叶青,什么京口老酒京城清酒全然不及,这才叫酒呢。”刘牢之大声赞道。
刘裕呵呵笑道:“还是家乡的酒对胃口,家乡雎水之水酿造出来的,才能如此。所谓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家乡人嘛。”
刘牢之笑道:“这话很是。再干一碗。”
两人连干三碗,甚是舒坦。那彭城烧刀子,是高粱酿造的酒水。彭城之地,雎水流经,灌溉的正是雎水之流。酿酒用的水也是雎水之水。生长于彭城的刘牢之和刘裕倒是从小便喝着雎水的水,吃着雎水灌溉的粮食,所以家乡的滋味确实一尝便知。
只是这烧刀子酒意甚为猛烈,连干三碗,就算酒量很好,却也有些遭不住了。红泥的火锅和羊肉一蒸腾,两人竟然都有些熏熏之意。
“吃肉吃肉,不然要醉了。”刘裕道。
刘牢之哈哈笑着,指着刘裕道:“这三碗便醉了?你不成啊。”
刘裕道:“岂能同兄长相比?”
说话间,刘裕为两人捞了大块的羊肉放在碗里,两人撕扯大嚼,只觉得鲜美无比。
吃了几大块肉,两人终于能喘口气了。擦了擦手,又喝了半碗酒,刘牢之笑道:“贤弟可知郡公何日进攻京城?”
刘裕道:“东府军挡住去路,攻京城?呵呵,怕是遥遥无期。李徽那厮,怎肯退出三郡?军师前往商议,怕是无功而返。恐怕我们要同李徽先打一仗了。”
刘牢之微笑道:“李徽怎是郡公对手,我大军**已有二十余万,旦夕便可摧毁他们。李徽若识时务,便不会迎战。”
刘裕呵呵笑道:“兄长,你对东府军知道多少?你对李徽又了解多少?我奉劝兄长一句,此番作战,兄长还是不要当出头鸟的好。那日你说领军打前锋,我便有意规劝你,又怕你多心,说兄弟瞧不起你,不信任你的能力。那东府**器凶猛,战无不胜,和他们交战,乃杀敌一干自损八百之举。郡公按兵不动,便是因为忌惮李徽。依我看,李徽若不让道,不如适可而止,集聚力量徐徐图之。可惜啊,郡公和军师以及桓谦桓嗣桓伟他们恐怕不这么想。我们也不便多言。”
刘牢之微笑道:“原来贤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李徽有火器,我们不也有么?你所制造的火器,不正是徐州所得么?”
刘裕笑道:“话虽如此,但我方火器……数量不足。还需全力打造,方可成气候。可惜郡公……爱惜钱物,拨款缓慢,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制造火器也急不得,我豫章作坊人手也有限,此刻交战,火器方面必是劣势。”
刘牢之点头道:“原来如此。兄弟,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裕道:“兄长请说。”
刘牢之道:“郡公恐怕并非爱惜钱财,火器如此凶猛,他怎不肯拨付财物,让你造出更多的火器装备军用?据我所知,是因为你只用自己带来的工匠打造,不肯让他人知晓火器之秘,故而制作缓慢。贤弟,是不是这么回事?”
刘裕愣了愣,呵呵笑道:“兄长知道的还不少。”
刘牢之笑道:“我所知的还不止这些呢。据我所知,郡公要你献出伏火方和火器打造的蓝图,你却拒绝了。惹得郡公不太高兴。贤弟,你这又是何苦?”
刘裕眉头皱了皱,沉声道:“兄长,此事你还是别管了。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无关。”
刘牢之道:“我可不是要管你的事。我只是为你着想。为兄知道你的心思。火器制作之秘,价值连城,更是你安身立命的凭借。你不肯交出来,自然是希望郡公倚重于你。然,岂不知君子无过,怀璧其罪。你身在郡公帐下,拥此重要之秘,却不肯献出,岂非自找麻烦?”
刘裕端起酒碗道:“兄长,咱们还是喝酒吧。小弟敬你一碗。”
刘牢之喝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五碗酒了。烈酒在血管里蔓延,也让刘牢之忘掉了分寸。
“贤弟,听兄长一句劝,献出去吧。免得给自己招致是非。那火器之秘,你便是独自知晓了,又能如何?真要是惹恼了桓玄,于你不利啊。”刘牢之大着舌头道。
刘裕放下了酒碗,耐着性子道:“兄长这是怎么了?今日老是说这些作甚?我已然说了,此事不提了,为何还要谈论?”
刘牢之皱眉道:“我也是为了你着想,何必为了这个秘密弄的自己没了前程,甚至……甚至丢了身家性命?”
刘裕脸色突变,声音变冷,缓缓道:“兄长,你今日不是来替他们做说客的吧。丢了身家性命?我若交出去,那才无所凭借,才会丢了身家性命。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么?为何频频劝我?”
刘牢之道:“贤弟,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啊。”
刘裕冷笑道:“兄长原来真的是替他们当说客来了。我说这酒味怎么不对呢。兄长,此事休提,再提的话,兄弟我可就不高兴了。奉劝兄长也休管这些事,你我虽是结义兄弟,但我行事自有主张。别说什么杀身之祸,就算桓玄亲自来威胁我,杀了我也休想得到伏火方,休想得到火器之秘。”
刘牢之皱眉道:“贤弟这是何苦?是,他们确实让我来劝你,我也觉得有必要劝你不要倔强。他们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你我兄弟,寄人篱下,万事都要三思方可存身。”
刘裕站起身来,沉声道:“酒没了,我看今日到此为止吧,兄长请回吧。”
刘牢之酒意上涌,沉声道:“贤弟,不妨告诉你,今日你必须答应。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卞范之,会劝你献出秘密。我是你义兄,你得听我的。”
刘裕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兄长,你莫非是说笑?你是有多么愚蠢,替我答应此事?你这不是帮我,而是在害我。是了,是不是桓玄许了你许多承诺,你为了自己的官职地位,便来劝我?”
刘牢之喝道:“哪有此事?你言语可需捡点,我是你义兄,你怎可
骂我愚蠢?”
刘裕冷笑道:“你还不够愚蠢么?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你来劝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关注的不应该是如何和李徽对敌,如何进攻京城么?为何要你来说这件事?你愚蠢,自然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来告诉你,因为……因为李徽要他们拿我的人头去表达善意,李徽那厮对我离开徐州耿耿于怀,便以此逼迫他们杀了我。南郡公和军师不肯杀我,便是因为我的秘密没有告诉他们,杀了我,谁替他们造火器?所以让你来劝我。你可知,你是他们的帮凶?只要我说出秘密来,我便对他们毫无用处了,便要人头落地了。亏你还苦苦劝我,你想要我死是不是?”
刘牢之讶异道:“只能可能?竟有此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昨夜军师才回到城中,这样的消息里又从何得知?”
刘裕道:“猜的猜得到,还用知道么?上上下下一联系,便知端倪。”
刘牢之皱眉道:“这等凭空猜测,你却自己当真,真是自己吓唬自己。”
刘裕冷声道:“以你的智商,自然很难猜测到。但我猜得到,必然如此。反正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你自然不在意。是了,或者你只想踩在我的尸体上,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呵呵,当真是好兄弟呢。”
刘牢之被他说中心思,恼羞成怒大声喝道:“混账,你又何曾当我是结义兄弟?你之前说的天花乱坠,诱我倒戈。之后又全不兑现承诺,百般推诿,那是为何?我不来见你,你甚至不肯去我营中向我解释,处处躲着我,你以为我不知?你背后攻讦我的那些话,我可全都知道。说我是三姓之奴,说我活该**,说我不可信任,让桓玄不可重用我。这是不是你说的话?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奉命前来让你交出火器制造之秘的。若不是念在你我有兄弟之义,我岂会同你好声说话?南郡公已经许我要职,你只要好好的听我的话,我保你无事。若是执迷不悟,我也保不住你。你还不明白,你已经惹恼了郡公了么?我此来,是来救你的。”
刘裕脸色难看之极,胸口剧烈起伏,但半晌后,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
“兄长莫要生气,适才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说那些话。兄长,你若心中不满,打我骂我,刘裕都绝无怨言。但有一样,我必须要向你解释。你说我背后说的那些话,却是冤枉我了。我怎会背后攻讦你?这对我有何裨益?那是他们故意激怒你编造的话。如我猜测的不错的话,那必是卞范之所言。也只有他能够挑动波澜,生编乱造这些话。你干万莫要信他。他是要激怒你,坏了我兄弟之义啊。”刘裕拱手道。
刘牢之冷声道:“是不是你说的,自会查清楚。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此事兴师问罪的,只是希望你不要让我难为。你交出**的秘密,我也能交得了差。不管你说了些什么,都一笔勾销便是。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刘裕想了想,缓缓点头道:“兄长既然这么说了,小弟自然只能遵命了。我献出**的秘密便是。”
刘牢之大喜道:“对嘛,这才对嘛。一会你便随我去见郡公,当面献出。”
刘裕笑道:“好。多谢兄长骂醒了我,否则我尚在梦中。来来来,小弟向兄长赔罪,还剩半坛酒,咱们干了,回头我同你去见郡公。”
刘牢之点头道:“这才像话。”
刘裕斟酒,将剩下的半坛酒殷勤劝了下去。刘牢之不愿事有变故,便也和刘裕对饮,两人各饮三碗,酒坛已经见底。
刘牢之只觉得酒意酣然,有些掌不住自己了,脑子也变得极为糊涂起来。
刘裕却好似没事人一般,眯着眼冷冷的看着身子摇晃的刘牢之。
“兄长感觉怎样?兄长不会醉了吧。”
“怎么会?便是……便是再来一坛,我也不会醉。”
“兄长,看来你今日心情很好,但不知郡公许了你什么官儿。让兄弟也高兴高兴。”
“哈哈哈,不值一提,他让我任扬州刺史,领中军,呵呵,一番盛情,我只能勉为其难了。”
“那可真要恭喜兄长,贺喜兄长了。苟富贵,莫相忘啊。兄长一定不要计较我的过错,提携于我啊。”
“那是当然。你不仁,我不能不义,否则今日我也不会……如此劝你。”
刘裕凑近刘牢之的面前,微笑看着刘牢之道:“兄长,今日若是我不肯答应呢?军师要你怎么做?”
刘牢之双目混浊,脸上带着醉笑道:“哈哈哈,你若……你若执迷不悟,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砍了你的脑袋带回去,送给军师交差了。虽然他说要我套问出**之秘再动手,但就凭你背后诋毁我之事,欺骗我的事情,我便也不会饶了你。说不定,便会动手。哈哈哈,你怕不怕?”
刘裕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一层冰霜罩在脸上,轻声道:“怕,当然怕,谁不怕死?原来,兄长是来要我的命的。”
刘牢之道:“你答应了,我自然不会杀你,但你以后对我需得恭恭敬敬,明白么?若是再有不当之处,我可要……可要……”
突然间,刘牢之的话戛然而止,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刘裕。刘裕手中握着一张凳子,那是木桩打造的一个厚实的木凳,带着锐利的边角。
“你要怎样?兄长。”刘裕轻声道。
“你要干什么?”刘牢之惊愕道,他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上酸软无力,被刘裕一把按住肩膀,便爬不起身来。
“酒里我下了点药,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你这蠢货,还想要我的命。我刘裕何等人?我投奔桓玄,只是要有个栖身之地,积累自己的实力。那火器是我立身之本,大晋将亡,天下大乱,,火器之秘在手,我可以凭此很快集聚力量。群雄逐鹿,为何不能有我一份?我本想让你这蠢货能够替我做事,成就大业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是你居然想要杀我。我诋毁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为桓玄等人收买,我需要你跟着我,替我卖命,懂么?结果,你却跑来威胁我,还想要杀我。那便休怪我了。”
刘裕冷冷的话语让刘牢之魂飞魄散。他正欲说话,刘裕抡起厚重的木凳子照着刘牢之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喀拉一声,脆骨碎裂之声清晰传来,血浆和脑浆飞溅而出。刘牢之哼也没哼一声,噗通倒地。.
第一二七九章 狡诈(二合一)
刘裕面色冷厉的起身,伸手擦拭脸上飞溅的血迹和脑浆,脸上顿时一片污垢。
“兄长,你需怪不得我。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本该和我一条心,却帮着他们来威逼我。我早已发誓,绝不会再受人威胁。那帮蠢货在这种时候来逼我,岂非太蠢。既然如此,便索性一拍两散。”刘裕低声说道。
大帐之中传来哗啦啦倒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刘裕惊恐的大叫声。
在大帐之外站立等候的刘牢之的亲卫们听到了叫声,惊愕的面面相觑。
“兄长,兄长,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刘裕的叫声越发的凄厉。
亲卫们不在犹豫,一窝蜂的冲进大帐之中,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魂飞魄散。
刘牢之躺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血,身子在不断的抽搐扭曲。刘裕抱着刘牢之的头满身是血,涕泪横流的叫嚷着。大帐内一片狼藉,小几凳子全部翻覆,一锅羊肉汤也洒在地上。
“快,快叫军医来,快叫军医来。”刘裕悲痛欲绝的嚎叫着。
有人赶忙去传军医前来。跟随刘牢之前来的亲卫队都尉张猛骇然问道:“刘太守,这是怎么了?我家刘将军怎么了?”
刘裕摇头哭叫道:“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让兄长吃这么多酒。兄长说,家乡的酒好喝,所以多喝了几碗。我见他……见他喝的太多,劝他别喝醉了,他却不肯。结果……结果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摔倒了。头……头磕到了凳子角上……我的老天啊,怎么会这样?都挂我啊,兄长……我对不住你啊,呜呜呜。”
从刘裕断断续续的哭叫中,众人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刘牢之喝多了,起身时摔倒了,头撞到了凳子角上,便造成了这样的恶果。这样的意外当真让人猝不及防,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众人七手八脚的讲刘牢之抬到一旁长几上躺下,刘牢之已经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脸色灰败,身子变冷。乌黑的血迹顺着脸颊滴答滴答的滴落。
军医赶到之后,连忙展开检查和施救。虽然刘牢之头脸上到处是血污,但检查之后发现伤口只有一处,便是太阳穴处的一个锐利的开放性的伤口,那便是致命之处。和刘裕叙述的情形基本吻合。
在一番快速的检查之后,军医摊手道:“小人无能,人已经去了。致命伤口就在太阳穴,那是薄弱之处。刘将军身体重,一旦滑倒撞击,确实会致命。我已对伤口核对,确实是凳角所致。哎,节哀顺变吧。”
此言一出,刘裕再一次嚎啕起来。张猛等亲随也全部大哭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间大帐之内,全是哭声。
哭了一会,有人提醒刘裕当赶快将此事禀报上去,同时通知刘牢之的女婿高雅之前来收尸。刘裕抹了眼泪吩咐人前往石城禀报,通知高雅之赶来。
不久后,惊闻噩耗的高雅之带着人赶到,见刘裕已经全身缟素前来迎接,见面之后又是一番哭泣。到了大帐之中,见到刘牢之直挺挺的躺在帐中生机全无,高雅之大哭不已。
刘裕在旁再一次叙述了缘由,高雅之一边抹泪,心中却颇为疑惑。刘牢之今日回营之后,对高雅之说了去见桓玄的事。说自己受到封赏,好日子要来了。高雅之自然十分欢喜。
但刘牢之说出卞范之药他劝说刘裕交出火器之秘的事情时,高雅之立刻觉得不太妥当。当时他还告诉刘牢之,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刘裕定不肯答应。搞不好可能会翻脸闹僵。但刘牢之不以为然,认为就算刘裕翻脸又能怎样?他若不翻脸,自己反而不好上手段。
高雅之只得建议刘牢之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吵闹起来,也好全身而退。刘牢之更是觉得没有必要,认为刘裕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不成。当然高雅之也觉得刘裕不至于敢对刘牢之做些什么,便也没有坚持。
现在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高雅之心中自然甚为疑惑。
他悄悄将张猛拉到一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发生过争吵什么的。张猛告诉他,两人见面甚为亲热,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大帐里,两人喝酒说话,也无异样。张猛中间还跑到大帐门口看了两眼,看到刘裕正在替刘牢之斟酒,刘牢之满面红光,情绪甚好。
高雅之疑惑了。加之心乱如麻,一时也无头绪。
午后未时末,一片哭声之中,刘牢之的尸首被抬出大帐,高雅之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头缠麻布的刘裕上前来,伸手拉着高雅之到一旁。
“雅之贤侄,事出突然,我此刻心乱如麻,悲痛难抑。但是有些话我想必须和你交代清楚,否则兄长在天之灵恐难以安宁。”刘裕眼睛红肿着说道。
高雅之拱手道:“请讲。”
刘裕叹了口气道:“今日兄长前来,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苍天不公,何薄于兄长……”
高雅之沉声打断道:“叔父有话就说。岳父突然意外身故,我回营之后还要安抚将士,准备丧事,恐无空暇。”
刘裕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我要说的是,兄长去世之后,你们原北府军将士何去何从?兄长今日来见我,和我说了一些事情。他说今日一早桓玄便召他前去,授予他不少官职。还说让他领中军,任扬州刺史之职。这些事你可知道?”
高雅之心中警惕,想听听刘裕到底说些什么,不肯交底。于是道:“去见郡公之事我知道,但却不知有授官之事。”
刘裕叹息一声道:“想来是没来得及告知于你,可见兄长今日见我之心甚切。那是因为,哎,他洞悉了桓玄等人的奸谋,故而急于见我。”
高雅之心中一动,忙问道:“此言何意?”
刘裕道:“你道今日兄长来见我所为何事?那是桓玄和卞范之以职位相授为诱,逼迫他前来劝我交出火器之秘。昨日卞范之前往同东府军李徽谈判,劝其退兵。那李徽提出了条件,要他们献上我的人头,以表示善意方可商洽。桓玄和卞范之商议之后,便决定拿我的人头献给李徽示好。但他们一直觊觎我所知道的火器之秘,在取我项上人头之前,他们必要将伏火方和制造火器的秘密弄到手,故而来让兄长来劝我交出。一旦我交出秘密,便是我人头落地之时了。贤侄,这中间的道理你可明白?”
高雅之微微点头,刘裕说的这些除了李徽要他人头这件事之外,刘牢之都告诉了他。高雅之并不愚蠢,他立刻意识到刘裕说的这一切都是成立的。李徽要刘裕人头,是因为刘裕背叛了他,还窃取了火器之秘。桓玄不肯同东府**拼,自然希望能够牺牲刘裕的性命以确保能够畅通无阻的进攻京城。这中间脉络贯通,并不难理解。
“兄长来见我,便是为此事而来。他劝我万万不可交出秘密,否则便会为桓玄和卞范之所害。我的兄长啊,处处为我着想,今日本该死的是我,可是兄长他……他居然为我当了这灾厄,教我情何以堪?今后如何能够自处?”说着说着,刘裕又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高雅之轻声道:“叔父请继续说。岳父既告知你实情,他又打算如何向桓玄卞范之交差?”
刘裕擦了眼泪吁了口气道:“今日除了那些高官许诺之外,桓玄还任命了兄长前锋都督,卫将军之职。说要为他补充兵马,让他做前锋。兄长当时便洞悉了他们的奸谋。他们和司马道子王恭都是一路货色,无非是借兄长之力为他们去送死。夏口一战,兄长受了伤,将士们死伤惨重,本该休整养伤,但他们急于派兄长领军当前锋,那便是要兄长继续为他们卖命。兄长麾下这些老兄弟都死完了,他们也就放心了。这些狗贼都是一路货色,瞧不起我们,只要我们去送死罢了。我和兄长已经商议了,不再为他卖命。此刻正是最好的脱离他们的时机。我们已经决定,择机将兵马会合拉到豫章郡自立,从此不再受人所挟。”
高雅之悚然而惊,心中疑惑不已。
但听刘裕继续说道:“豫章郡城池坚固,粮草物资充足,哪里都是我的人。我有大量的火器可以装备兵马,固守城池,桓玄眼下大敌当前,对我们也无可奈何。我们决定两军会合,组建西府军,承北府军之勇武,打造一支为大晋尽忠之军。兄长说了,北府军只剩下这么点火星子了,若再全战**,那便彻底湮灭了。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兄长高兴,便一直喝酒。我劝他少喝一些,免得喝醉,兄长太过高兴,不肯听我规劝,我自然也不好扫兴。谁知……谁知噩运袭来,天降横祸,居然一跤摔倒,就此辞世。这真是让我难以接受。老天不公,怎可如此待我?兄长一番爱护我之心,是我刘裕此生唯一的兄弟,亲如骨肉一般。今后我将如何自处?”
刘裕又开始抹泪了。
高雅之皱着眉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本来他心中对刘裕是极为怀疑的,他并不太相信这是一场意外。但刘裕这一番话却让他有些犹豫困惑了。
岳父临出发之前并没有说他要维护刘裕,而是说要劝刘裕交出秘密。这一点和刘裕说的是矛盾的。但是,也不排除岳父不肯透露心中的秘密给自己。毕竟自己在岳父心目中还远远没那么重要,帮到他的也不多。
倘若岳父只是不愿告诉自己实情,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岳父一直对桓玄等人的轻慢不满,他最怕的便是这些人如司马道子和王恭那般对待自己。此次被任命为前锋都督,很有可能激起岳父的不满。
只能说,目前为止,刘裕的话的可信度只有三成。
“贤侄,事情我已经跟你说的清清楚楚了。眼下我处境很是危险,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的人头恐怕不保。我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打算领军离开,就在今晚。贤侄是兄长的半子,我对你完全信任。但我怕我此番恐怕难逃桓玄等人围剿。他们逼我交出火器之秘,我是绝对不可能给他们的,所以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我一死,火器之秘便烂在我肚子里了,甚为可惜。所以,我决定将这些交给你。若我**,你凭此秘密,还可立足。火器之威,你也见识了,将来必是火器的天下。我告诉了你,你将来可以立足于世。此秘密极为重要,你要好好的钻研记住,最好记在脑子里。这里边是伏火方的**配方,还有一些制作火器的图形。我再将贴身玉佩送给你,你凭此玉佩,可令豫章作坊工匠听你之命,就像我亲自命令他们一般。贤侄,你收着吧。”
刘裕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将木匣奉上,同时摘下腰间一枚绿色玉佩一起交到高雅之手上。
高雅之惊愕道:“这如何可以?万万不可。如此重大之秘
,我怎可得知?”
刘裕沉声道:“贤侄,你我其实年纪相仿,若非兄长之故,我们定是谈得来的好兄弟。我刘裕这一生,和兄长一样颠沛流离,悍逢知己。好不容易遇到了兄长,却又……哎,不说了。桓玄他们决意杀我,我必难逃此劫,这样也好,我也可追随兄长而去,兑现同生共死之誓。但这火器之秘,不能随我而去。你只需记住,害死我和兄长的便是桓玄。此秘你有大用,无论是安身立命独霸一方,又或者是逢明主献上,都将成为你的资本。我不留给你,留给谁?少兄敬宣已亡故,兄长膝下无子,只有女儿,而你作为他的女婿,理当保护好兄长之女,留下半份血脉延续。我本来就答应了将火器之秘同兄长分享,此刻给你是最合适不过了。贤侄,我的时间不多了,但请珍重。”
高雅之心中激荡。他万万没料到刘裕居然肯这么做。一番话说的情义深重,令人心中感动。他不但将自己欲率军背离之事告知自己,更将这火器之秘交给自己,这是对自己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坦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加害刘牢之?
如果说之前高雅之对刘裕的信任只有三分的话,此刻已经到了**分了。
“叔父,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岳父在天之灵得知,定然欣慰之极。只是叔父当真要行险么?你帐下着几干人一旦行动,恐旦夕被歼灭,这可如何是好?”高雅之道。
“雅之,你莫担心,无非一死而已。况且他们也不会容我。此刻不死,迟早也是死,不如**。其实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自己,反倒是你们。”刘裕叹道。
高雅之道:“此言何意?”
刘裕叹息道:“你还不明白么?兄长这一去,你们群龙无首,所剩数干北府军兵马终将沦为战场血肉。不久后就要进攻了,兄长在时,尚且被要求当前锋送死,何况现在兄长没了。哎,这北府军剩下的兄弟,恐怕无一幸免了。兄长在天之灵,如何瞑目?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刘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摇头重重叹息。
高雅之脑子里晕晕的,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刘裕的话是对的,岳父这一死,手下一般旧部如何是好?自己或许能够接管他们,但免不了要去送死。这些都**的话,刘牢之在天之灵如何瞑目?自己怎能对得起他?
刘裕看着高雅之沉声道:“雅之,你也莫要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再好好的想法子。我此刻要去见桓玄禀报此事了,他们定然已经派人来找我了。我需稳住他们。今晚你在营中为兄长入殓设灵,可我今晚要带着兵马离开,恐不能前往守灵了。你便替我在灵前磕个头,烧几串纸钱,替我向兄长道歉。我一旦活着离开这里,必为兄长设牌位,朝夕供奉祭拜。恕我不能护送兄长回营了。”
高雅之忙拱手道:“叔父,你万万小心啊。我告辞了。”
刘裕拱手点头,高雅之悲悲切切追着护送刘牢之尸体的队伍去了。刘裕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今日动手杀了刘牢之,一方面是酒意催动,一方面也是愤怒难当。刘牢之既然对自己已经完全不信任,这个人对自己便无用了。杀了他固然冲动,但此刻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及时的善后。
桓玄这里是不能待了,适才对高雅之说的话也不假,他确实今晚要带着豫章兵马逃离此处,他已经感受到了杀气。但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免得节外生枝。别人不知道,桓玄和卞范之定然知道刘牢之找自己的用意,他们必然也明白,刘牢之之死绝非意外。自己必须要稳住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即刻发动,那边要主动去禀报,想办法让他们暂时不能动手。
至于高雅之,刘裕要做的便是打消他的顾虑,免得他铤而走险找自己拼命。现在看来,高雅之知道的并不多,并且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了,那便更有可为了。如果刘牢之**,自己能够得到他的兵马,跟随自己一起离开。那么此事将是大完满之局。
刘裕看得出来,高雅之其实已经颇为焦虑了。自己只需等待他做出决定便可。今晚之前,一切都有定局。
刘裕的心里虽然有些慌乱,但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极为兴奋。他有一种刀尖舔血,运筹帷幄的兴奋和快感。就像他当初偷偷窃取徐州的情报,暗中同外人勾连时的感觉一样,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之中。这种感觉很是美妙。
此时此刻,刘牢之冰冷尸体被白布裹着,已经成为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此人在大晋也算个人物,当年勇冠北府军,天下闻名。但后来他做出了一系列的背叛行为,数易其主,又数次背叛,弄的自己名声狼藉,为人所不齿。
这种出身低的,又背叛过他人之人,到了哪里都不受人待见。在一次次的冷遇和排斥之下,他一次次的背叛别人,造成恶性循环。
站在他的角度上而言,为了求得生存,自然无可厚非。这年头,又有什么道德可言?但是人性上的自私和卑劣,终究会带来恶果。他死在了刘裕的手中,这是他绝对无法料到的。而且毫无征兆的被凳子砸死,这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死法。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大晋时代中的小人物。一个被时代嘲弄,被命运和性格左右,随波逐流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已。.
第一二八零章 手段(二合一)
石城衙署之中,得到刘牢之死讯的卞范之惊愕不已。他急匆匆的前去见桓玄,禀报这个消息。
桓玄在听到消息后也是讶异不已。虽然对刘牢之并无好感,但是他突然的死去,还是令人震惊。
“范之,你相信他是喝醉了意外摔死的么?”桓玄皱眉道。
卞范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问道:“郡公认为呢?”
桓玄道:“恐怕没那么巧。咱们让他去劝刘裕交出秘密,然后他便死在了刘裕的营中。说是意外,岂非当我们是木头?必是刘裕所为。想必是闹翻了,刘牢之要强来,刘裕杀了他。”
卞范之拱手道:“郡公圣明,和我所想的一样。这等说辞可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我们。只有我们知道,刘牢之为何去见刘裕,刘裕又为何杀了他。”
桓玄皱眉想了想,沉声道:“不好,刘裕既杀了刘牢之,必担心遭受我们的惩罚,他恐怕要畏罪而逃。得即刻派兵去拿他,不能让他跑了。”
卞范之笑道:“郡公放心,我已然请桓嗣将军率兵马前往监视,一旦他有异动,便可拦截。”
桓玄道:“为何不直接拿了他?”
卞范之道:“郡公。刘牢之**也就**,算不得什么。现在拿刘裕,并不合适。其一,并无证据证明刘裕**。其二,刘裕手里的东西我们还没弄到手,拿了他又如何?我们只需看着他,不让他逃走便可。若他一逃,便有理由动手。届时逼他交出秘密,否则便将此事大肆宣扬,他这杀害义兄的行为一旦为世人所知,还能立足么?**不如诛心,到时候他必然屈服。”
桓玄缓缓点头,叹息一声道:“哎,我就怕你的计谋又要落空啊。范之,之前我便担心你让刘牢之去劝刘裕的事情不会成功。你信誓旦旦的说能够成功。现在如何?白白饶了个刘牢之。刘牢之**固然无所谓,但若作战的话,他还是有些用处的。这下可好,前锋无人了。”
卞范之神色有些尴尬。他知道桓玄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要是别人出的主意,恐怕此刻便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数落了,而是一顿奚落和嘲讽了。
但即便如此,卞范之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他不能允许桓玄对自己这么不尊重。
“郡公,万事都有变数,谁能做到算无遗策?便是当年诸葛孔明在世,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范之只想倾尽全力为郡公谋划,若郡公觉得范之无用,我便归去耕田,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也好。”卞范之沉声道。
桓玄皱了皱眉头道:“范之,你说这些话作甚?我何时觉得你无用了?不过说几句罢了。你现在是越发的不受言语了。你我之间,推心置腹,难道要藏着掖着么?你当反省才是。”
卞范之张张口,见桓玄神色似乎不悦,于是道:“范之受教了。”
未时过半,身披麻衣的刘裕进了石城,直奔衙署。早已得到禀报的桓玄和卞范之等人颇为惊讶。他们本以为刘裕此刻定然在谋算如何逃走之事,不可能敢来城中,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来了。
桓玄在堂上端坐,刘裕快步进来,上前叩首,伏地大哭。
“郡公,郡公,我该死啊。我不该让义兄喝太多的酒,以至于发生了意外。我真是该死啊,早知如此,我一滴酒也不让他喝。请郡公责罚我吧,我此刻恨不得自己**才好。兄长,兄长,痛煞我也。主公也痛失大将,我之罪也。”
桓玄面色冷峻,沉声道:“刘裕,此事我已知晓,我们都很意外,也很悲痛。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起来,细细说来。”
刘裕流泪称诺,站起身来,哽咽道:“今日晌午,兄长去我营中,我和他许久未见,自当摆酒招待。席间兄长谈及他加封官职之事,我自然颇为欢喜,向他祝贺。我们二人均感激身逢明主,得以发挥才智,立誓为郡公襄助大业,做出一番功绩。后来,他对我说,既要效忠郡公,便不得藏私,否则总给人以挟宝自重之嫌。他说,我将那伏火方和制作火器之秘珍藏不肯献出,用意可以理解,毕竟可凭此安身立命。但是郡公仁义,我等既有安身之处,又怎可有私心?郡公待我们如此,我们岂能藏私?劝我献出火器之秘,以得心安。”
桓玄眉头一挑,看了一眼卞范之。卞范之神色有些惊讶。桓玄知道,卞范之和自己一样,也对刘裕的坦诚此事感到惊讶。自己本以为刘裕不会说出这些事的,必然要竭力隐瞒才是。
“……我起初是不肯的,这一点郡公和军师想必也是明白的。之前军师曾提及此事,被我拒绝了。我承认我有私心,担心交出秘密之后,会不受郡公重用。此乃我心中私心作祟,狭隘之见。今受兄长开导,方知大错特错。于是我便答应献出**之秘。兄长见我如此,甚为高兴,便连喝数碗烈酒庆贺。孰料他起身如厕之时,忽然摔倒,头磕在了凳子角上,当即气绝身亡。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此刻后悔已然莫及。我若不是自私之念作祟,兄长又怎会来劝我。他若不来,怎会有今日之事?这一切的罪责在我,我此刻心如刀绞,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一死以谢。特来向郡公请罪,请郡公请罪,赐我一死,让我解脱这苦痛。”刘裕哀声说道。
桓玄和卞范之神色惊讶的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敏感的捕捉到了刘裕话语之中的信息。那便是,刘裕在刘牢之死前答应献出火器之秘的事情。
桓玄向卞范之使了个颜色,卞范之会意,咳嗽一声沉声开口。
“刘太守,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等都很悲痛。郡公闻之,半晌说不出话来,流泪叹息许久。刘牢之乃当世猛将,郡公得知如获至宝,本拟委以重任,让他发挥才能。孰料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说造化弄人,苍天不仁了。但这或许也是命数使然,跟你并无直接干系。难道你还能预知今日意外不成?刘牢之意外而死,固然令人悲伤,但你岂能生出自弃之心?你们兄弟情深,难道要陷郡公于不义么?郡公若降罪于你,岂不是又饶上一个?”
刘裕哀声道:“此事因我而起……”
“刘太守,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郡公已经够伤心了,你莫要再让郡公难受。眼下要做的是善后。郡公已经下令,厚葬刘将军。明日他将亲自前往刘将军营中吊唁。你也不要自责,你要做的是让刘将军英灵得到安慰,完成他的心愿。他因劝你而死,你可不能让他心有遗憾。是也不是?”卞范之道。
刘裕闻言点头道:“多谢军师开导,该当如此。我就算想死,也要完成兄长的遗愿再死,否则泉下见到兄长,有何面目?我将亲自为兄长守灵三日,以亲兄弟之礼送他下葬。还有,我答应兄长的事情也要做到。郡公,军师,我已然命人去豫章将伏火之方和火器蓝图送来。一来一回最多三日,送到之后,我便献给郡公,以表忠心。也完成兄长的心愿。”
桓玄心中大喜,眼中放光道:“刘裕,若献此宝,我将如虎添翼。我要好好的赏赐你。我许诺刘将军的官职,便由你替之如何?”
刘裕躬身道:“岂敢,刘裕德才浅薄,自知不能胜任要职。不过,继承兄长之志,领军与敌死战倒是我此刻的心愿。我请求同兄长麾下将士合兵一处,驻扎前锋。若要作战,便为先锋。兄长虽亡,也要带着他的勇武之力进攻,不教人讥笑兄长麾下群龙无首,令兄长九泉之下不得释怀。”
桓玄正待答应,却听卞范之道:“刘太守义兄新丧,心中悲痛,当休整调理心情才是。这领军打仗的事情,军中尚有众多将领,倒也不必刘太守去当前锋。待将来,自会让刘太守领军作战便是。北府军旧部和你手下的兵马,也都不必出战。好好的操办刘将军的丧事,好好的调理心情才是。”
刘裕拱手道:“多谢军师体谅。那便遵军师所言便是。”
卞范之点头,对桓玄道:“郡公,刘太守心情不佳,便请他回去歇息吧,。”
桓玄道:“也好,刘裕,你保重身体,不必胡思乱想,切不可自责,更不可有轻生之念。刘将军已亡故,活着的人更当要珍惜才是。”
刘裕道谢告辞,蹒跚着离去。
桓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大堂之外,转头喜道:“军师,他肯献出火器的秘密了,这可太好了。”
卞范之道:“恭喜郡公,贺喜郡公。得此秘密,我们便可大量制作,装备全军了。我荆州兵马,必将天下无敌。”
桓玄笑道:“借你吉言。适才你为何不同意他同刘牢之的兵马合兵?他既愿意当前锋,便由着他去便是。反正只是哄着他。火器的秘密一旦交出,他便无用了。让他且高兴高兴便是。”
卞范之道:“我恐他借此调动兵马,还是要防着他才是。”
桓玄皱眉道:“范之,不是我多言,这种时候我们不能让他生出不满,免得他心中不快,改变主意。此刻要百般的对他好,待秘密到手,一切便尘埃落定了。你行事还是欠了考虑。”
卞范之沉默片刻道:“也许郡公说的是对的。但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尽不实。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他的话。此人颇有智计,我担心他另有图谋。”
桓玄沉声道:“军师,你疑心太重。据我看来,刘裕今日所言的情形颇为真实,那刘牢之也许并非他所杀,确实是一场意外。若如你所言,他颇有智计的话,怎会冲动**,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他难道不明白,我们定会怀疑是他所为?”
卞范之无语的看着桓玄,很想说一句: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智计高深之人行事,怎可以常理而度之。
但这样的话自然说不出口来。于是道:“郡公,无论如何,都需要长个心眼,留一手才是。”
桓玄不满道:“我看不必。这种时候,万不可让他不快。如他变卦,则坏了大事。将火器制作之秘弄到手才是正经。军师,我认为你可以将监视他的人撤走了,兵马也撤回营中,以免打草惊蛇,坏我大事。”
卞范之忙道:“郡公,还是小心为上,有备无患的好。万一……”
桓玄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军师,你最近似乎对我的决定多有质疑。我知道你智计过人,非常人所能及。但本人也不是傻子,你可莫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只问你,你是荆州之主还是我桓玄是荆州之主?”
卞范之一惊,忙上前拱手道:“郡公何出此言?自然郡公乃主公,范之又算什么?只是希望
为郡公谋划得当,不出差错罢了。”
桓玄沉声道:“可你的计策,也并非全部奏效。今日之局,便是你的失误。好在刘裕同意献出秘密,否则,简直是大失败。既然他答应了三天之后便献上秘密,又何必要派兵马在旁窥伺,他若知晓,心中作何想?岂非要坏了大事?既然我是主公,你便不必多言,按照我说的去办。撤回兵马,不要打草惊蛇。”
卞范之沉默片刻,躬身道:“遵命!”
桓玄看着他,缓缓道:“范之,你我从小结交,亲如兄弟。你为我谋划大事,劳苦功高,对我极为重要。将来大事一定,你便是我肱骨之人,还有你大展拳脚的地方。但你需得收敛收敛自己,我桓玄非愚钝之人,也不会受人摆布。我自有我的主意,望你明了。”
卞范之心中凛然,颤声道:“主公教诲,范之绝不敢忘。”
……
刘裕策马从石城南门出来,冷风飕飕的刮,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寒冷之感。
能从石城活着出来,便说明自己的那些话他们信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不久之前,刘裕接到了禀报,桓嗣麾下一部兵马正在向自己的大营靠拢。刘裕便知道,自己已经处在被严密监视之中,只要自己有异动,便会有大军前来绞杀。
所以,此行去见桓玄必须要打消他的疑虑,或者起码暂时让他们放松警惕。
刘裕推翻了自己之前想好的解释理由,转而以献出秘密作为重点。他知道,桓玄和卞范之最想要听的便是自己愿意献出秘密,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既然如此,何不以此为饵,让他们上钩。
果不其然,他们听到自己愿意献出秘密之后喜出望外。他们固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眼神却出卖了他们。以三天为期,便是要拖延时间。刘裕知道,起码自己在这三天时间里是安全的。秘密不到手,他们不会对自己下狠手。
其实自己不需要三天时间,只需要今晚无事便可。因为刘裕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晚要行动,带着心腹兵马离开石城逃回豫章。在这里待一天,自己便距离死亡更近一天。
当然,刘裕希望能有更好的结果,那便是能让高雅之带着他的兵马跟自己一起走。如能如此,自己将凭空得到战斗经验丰富的北府军兵将,于自己而言无异于是天降至宝如虎添翼。
自己其实每一步都是行险,如在刀尖上行走一般。自己将自己决定离开的想法告知高雅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冒险。刘裕希望这种冒险能赢得高雅之的信任,得到他的回馈。编造故事让桓玄等人相信也是冒险,如被识破,今日便根本走不出石城了。但显然也成功了。
到目前为止,局面没有变坏,那便是好事。至于能不能变得更好,则要看各方的反应了。
刘裕策马狂奔,快的如一阵风,连身后的亲卫都几乎跟不上了。忽然间,刘裕勒住了马匹。在战马稀溜溜的人立嘶鸣之中,刘裕做出了决定。他要趁着天黑之前,前往刘牢之大营去见高雅之。
此去目的有二:一则,确定高雅之没有告密。二则,再加一把火,再冒一次险,希望能够促成高雅之下定决定。
计议已定,刘裕拨马向东南,直奔刘牢之大营而去。
夕阳西沉,刘牢之的大营之中一片死寂。数干将士全军缟素,旗杆上挂着白绸,帐篷上飘着白色的魂幡,每名将领和士兵的头上都缠着麻布条,一个个面容肃然,悲戚之情一望而知。
刘裕策马来到大帐之外,这里更是一片魂幡飘扬,大帐内一片哭声。
刘裕下马往大帐里走,门口站着两名将领,眼睛通红。见到刘裕,两人怒声喝道:“刘裕,你还敢来?你害**我家将军,我杀了你。”
刘裕心中咯噔一下,这两名将领是北府军旧将,一个叫孟虎一个要李山阳。刘牢之的兵马几度征战,死伤惨重。这两人从都尉被一路被提拔上来,如今是军中主要领军之将,对刘牢之也忠心耿耿。刘牢之**,他们自然极为悲痛。
刘裕听他们的话意,还以为两人知道刘牢之是自己杀的。他做贼心虚,怎不害怕。
“二位将军,不要误会。我怎会杀兄长?”刘裕叫道。
两人喝道:“你自然没有杀刘将军,但刘将军因你而死。你若不让他喝酒,怎出意外?”
刘裕听此言,内心一块大石头落地。原来并非是他们洞悉了内情,而只是恼恨怪罪自己。
“二位将军,你们杀了我吧。我也为此自责悔恨,痛苦之极。你们给我个痛快,让我随兄长而去便是。是我害了他。”刘裕眼泪流出,大声道。
孟虎大声喝道:“你知道就好。若当真自责,便该自行了断。”
李山阳也道:“正是。”
刘裕叹息一声道:“二位,我自然可以一**之。但临死之前,有些事却还要安排。你们让开道,我要去拜祭兄长。”
孟虎喝道:“不许。”
刘裕正待说话,大帐内有人高声道:“孟将军,李将军,不得无礼。还不让开路,让叔父进来。”
刘裕抬头看去,眼眶红肿的高雅之正拱手迎接出来。.
第一二八一章 决定(二合一)
刘牢之的灵堂设在大帐之中,巨大的棺木之前摆着香案,白烛高烧,纸灰飞扬。
刘裕上前敬香,跪在蒲团上磕头行礼。一名年轻妇人在帷幕之侧和高雅之一起还礼。那是刘牢之的女儿。
“兄长啊,想你纵横一世,万人景仰,何等英雄?可惜造化弄人,竟丧生于此,怎不叫天下人扼腕叹息,令亲者痛心仇隙快意?小弟无能,亲见兄长丧命于前却无能为力,呜呼,何其痛也。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兄长既去,小弟命也不久矣。若兄长英灵不远,便在阴间路上等我一程。你我兄弟阴间聚首,共入轮回,来世再为兄弟。”
刘裕哀哀祷祝之后,站起身来。
“多谢叔父。”年轻妇人低低说道。
刘裕走过去,沉声对高雅之和那妇人道:“贤侄,侄女,节哀顺变。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还望保重。”
高雅之道:“多谢叔父。叔父不是说今日不来了么?叔父不是还有……大事要做么?”
刘裕左右看看,低声道:“贤侄噤声,若被闲杂人等听到,大事去矣。”
高雅之道:“叔父放心。此处都是可靠之人,绝无人会泄密。”
刘裕低声道:“小心为好。我此来一则放不下兄长后事,所以前来瞧瞧。二则,也是向你们告辞。今晚我是必须要行动了。另外,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高雅之道:“叔父请讲?”
刘裕左右再看看,高雅之会意,沉声道:“叔父请进内帐叙话。”
刘裕点头。
高雅之领着刘裕进了内帐之中,请刘裕坐下,为刘裕沏了茶水,坐在一旁静候。
刘裕确实口干舌燥,喝了两口茶,开口道:“我从石城而来,不久前刚刚见过了桓玄和卞范之他们。我去时,他们正在饮酒听曲。虽然我去时他们装作一副悲切痛心的模样,但我看得出,他们对兄长之死殊无悲切之意。兄长之死对他们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高雅之苦笑道:“那也没法子,本来就是如此。岳父跟他们本无交情,他们又怎会在意岳父的死活。”
刘裕点头道:“桓玄凉薄至此,这样的主公岂能辅佐。见我去时,还是问**秘方火器制作蓝图之事,丝毫不顾我正在悲痛之中。当真猪狗不如之辈。这倒也不说了。我此去是想着为你们着想,探听桓玄等人的口风。故而我故意请求桓玄,让贤侄领兄长之职,将兵马转为后勤兵力,和我一起转运物资。结果……居然被驳回。你猜那卞范之怎么说?”
高雅之皱眉道:“他怎么说?”
刘裕冷笑道:“他说,贤侄无领军之才,恐要将贤侄调离军中,去地方为官。说益州缺少官员,正好让贤侄前往任职,休养伤痛,远离战场,算是对兄长的亲眷的优待。”
高雅之道:“什么?他当真这么说的?”
刘裕皱眉道:“我还能欺骗你不成?贤侄这是不信我么?”
高雅之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不知他们这么做的用意。我一走,我的这些兄弟怎么办?一起走么?”
刘裕冷笑道:“这便是他们的恶毒之处了。他们要将兄长麾下的这些兄弟并入前军之中,攻打李徽的东府军。兄长尸骨未寒,他们便开始打兄长这些老兄弟们的主意了。说到底,我们这些人都非荆州嫡系,送死的事情自然是我们先去。我虽据理力争,但也无济于事。贤侄,这样一来,北府军要全毁了。兄长留下来的这些老兄弟和家底可要全没了。哎,这可如何是好?”
高雅之怒而起身,叫道:“我去找他们评理去,怎可如此待我们?”
刘裕冷笑道:“你去了又如何?兄长一死,他们已无忌惮,你去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适得其反。大战在即,一切都已注定。贤侄,我来告知你一声,是希望你知晓此事,不要被蒙在鼓里。还是那句话,凉薄之主,不可辅佐。为了北府军的血脉延续,为了兄长的在天之灵瞑目,需早做打算。贤侄,我该走了。今晚三更,我便率军离开。成功也罢,失败也罢,总不能在这里等死。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相见。若今晚我**,贤侄为我在兄长坟旁立个碑,拜祭之时请顺便为我烧几张纸钱,浇一壶酒,我便不胜感激了。即便我能突围成功,却也不知道贤侄和诸位将士能不能活。哎,我等境遇,何等悲惨。偌大天下,竟无安生之所,竟无容我等之人。既如此,不如一搏。言尽于此,不复多言,贤侄三思而行吧。”
刘裕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出内帐。高雅之神情恍惚,跟着出来,将刘裕送出大帐之外。
目送刘裕离开之后,高雅之皱着眉头回到大帐之前。孟虎等将领见高雅之神情严峻,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均不知发生了什么。
“高将军,这厮来作甚?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么?”孟虎大声问道。
高雅之叹息一声,看着眼前众将,缓缓道:“诸位,我有要事和你们商议。请来内帐之中商谈。”
内帐之中,十余名骨干将领齐齐**。高雅之端坐上首,神情肃然。
“诸位将军。岳父新丧,本不该和你们说这些话,但此事火急,我也拿不定主意,我只能请求诸位一起商议定策了。在我说话之前,我请诸位立誓。今日所言,不得泄露出去半个字,否则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我先来。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帐中所议之事,我但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教我天诛地灭,死后永世不得超生。”高雅之沉声道。
众人愕然,但见高雅之如此,便也纷纷立誓。高雅之在军中算不得有很高的声望,但是此时此刻,自然以他为首。况且他要立誓,必是有重要机密之事要说。
孟虎当先立誓,众将领纷纷立下誓言。
高雅之这才点头,沉声道:“有几件机密之事要跟你们说。第一件事便是,今晚三更,刘太守将率军反出荆州军,不再为桓玄效命。”
“什么?”众将惊愕叫道。
“那是为何?他不是桓玄身边的红人么?怎会这么做?”孟虎叫道。
“其中原因,以后再同你们详述。我想说的是,大将军之死只是意外,你们不要怪他。他如今也心中难过之极。我想说的是,他对大将军情深义重,对我们也颇为照应。他甚至告诉了我他最大的秘密,将火器**制作之秘交给了我。因为他抱着必死之心。”高雅之道。
众人又是一片抽气之声。火器**的秘密,刘裕居然交给高雅之了。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再愚钝之人,也知道这个秘密的价值所在。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山阳皱眉问道。
高雅之摆手道:“且听我说,眼下没有时间跟你们详述这些事。第三件事,是关于我们。桓玄卞范之他们打算将我送到巴蜀偏僻之地安置,将你们全部编入桓嗣的前军之中,同李徽作战。对此,你们怎么看?”
“什么?”众将领再一次炸了锅一般。
“消息当真?高将军,他们跟你说了?”孟虎叫道。
高雅之沉声道:“适才刘太守前来告知了此事,他刚刚见桓玄归来,特地前来告知此事。”
孟虎皱眉道:“刘裕所言?未必是真。高将军当去求证才是。”
高雅之沉声道:“不必求证。大将军在世之时,他们尚且如此。何况大将军亡故之后,他们更会如此。我就算不相信刘太守之言,我也相信桓玄他们能做的出来。大将军在世之时便常说,他们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希望将我北府军全部铲除,他们怕**我们了。我们留存一日,他们便永远超不过我们北府军当年创造的辉煌。他们容不得大将军,也容不得我们。所以,我完全相信刘太守之言。他对我推心置腹,我为何要质疑他?他连最大的秘密都告知了我,连今夜叛离的事情都告知了我,我为何不信他?”
孟虎微微点头道:“高将军既这么说,倒也颇有道理。然则高将军打算怎么办?”
高雅之沉声道:“我是不会离开诸位的。让我去巴蜀之地为官,便是将我们分开,然后让你们上战场去当炮灰。这等心思,当真狠毒。大将军尸骨未寒,他们便动我们的心思了。我虽心中有了主张,但此事重大,我需要同诸位兄弟商议而决,不能独自做出决定。诸位兄弟,你们认为如今该怎么办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皱眉沉吟,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高将军,你既有主张,便说出来。我等再商议。这一时之间得知这些消息,教我们如何定夺?”孟虎沉声道。
“正是。高将军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便是,都是自家兄弟,有事好商量。”众人纷纷附和。
高雅之微微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便听诸位的。诸位兄弟,我的想法很简单,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桓玄既然拿我等兄弟不当人,我等又何必效忠于他。刘太守和大将军曾相约重振北府军,大将军此番意外亡故,我等当继承大将军的遗志。想我堂堂北府军将士,何必寄人篱下任人摆布。所以,我的想法是,今晚跟随刘太守的兵马冲出此处,归于豫章,改换名号,过逍遥日子去。从此兄弟们只为自己而活,再不仰人鼻息,再不受这帮狗贼的窝囊气。你们看如何?”
众人鸦雀无声,他们没想到高雅之竟然是这样的想法。他说的轻松,当今天下,自己这群人势单力薄。刘牢之也**,失去了主心骨。若叛桓玄而去,则朝廷不容,桓玄不容,徐州李徽也是不容,如何立足?
“诸位有何想法,尽管说出来。”高雅之道。
“高将军,我斗胆问一句。你当真那么信任刘裕么?况且,就算我们到了豫章,桓玄必来清算。两家合兵,不过数干,拿什么去抵挡?”李山阳问出了众人心中担心之事。
“李将军,刘裕是何品性,我并不知道,我同他交往不多。但刘裕确实是个有胆色之人。诸位还记得当初他从豫章孤身前往浔阳之事么?就凭这份胆色,便是英雄人物。或者,我只问诸位一句,难道他比桓玄等人还不值得信任么?他和大将军是结义兄弟,又是彭城同乡,总不至于比桓玄还不可信吧。当年王恭、司马道子以及如今的桓玄都是怎么待我们的,诸位都看在眼里。谁更可信,你们自有决断。”高雅之说道。
众人微微点头。若是拿这些人相比,显然刘裕更亲切可靠些。虽然众人恼怒于他,但只是因为这次的意外。对刘裕,其实众人想不到他有什么恶行。
“至于说能否立足,我只能说,留在此处,我们必死。桓玄要我们去当前锋兵马,去当送死鬼。此番行径,和司马道子王恭等人毫无二致。这么多年来,多少兄弟战**,只剩下我们了。我岂能坐视北府军老兄弟覆灭于此。况且,刘太守跟我交了底。他在豫章制造了大量的火器*
*,防守严密。他早就防着桓玄了。所以截留了大量物资,所缺的不过是人手罢了。我们一旦加入,合兵可达七八干之众,再招募一些新兵,便可上万。万人守城,何惧之有?”
高雅之站起身来,缓缓踱步道:“更重要的一点是,桓玄如今集结这么多兵马于此,他誓言要攻入京城。若调兵来攻我们,则耗费大量时间,他绝不会这么做。眼下他首要解决的不是我们,而是如何能够过东府军这一关。搞不好,他们会和东府**拼一场,然后再同司马道子火拼一场。两场大战下来,还有气力对付我们?反倒是我们抵达豫章之后,可将豫章以南各郡据为己有,壮大实力。待其实力消耗,折兵损将之时,我们便可趁势而起。诸位兄弟,我个人认为,这是我们翻身的一次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不行动,恐悔之莫及啊。”
高雅之一番话打动了众人的心思,众人心中的疑虑也逐渐消除。是啊,事已至此,留下来当炮灰还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生路。这帮人都是尸山血海之中熬过来的,能活着到今天,能留到现在,都最为忠诚坚毅之人。所以,他们并没有太纠结犹豫,很快便认可了高雅之的话。
“既然高将军这么说,我等兄弟还有何担心。无论如何,我们这般兄弟都要在一起,死要一起死,活要一起活。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谁也别想耍弄我们。诸位兄弟,我们便跟着高将军一起去。今后谁也别抱怨,生死有命便是。”孟虎大声道。
众将领纷纷点头,连声附和。
高雅之缓缓点头,待众人安静下来,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等便即刻准备。我这便去追刘太守,告知他此事。今晚三更,和他合兵一处离开此地。”
众人纷纷叫好。刘牢之的亲卫营都尉张猛忽道:“大将军的灵柩怎么办?带着走么?”
众人看着高雅之,高雅之沉吟道:“带着走多有不便,便只能今晚下葬了。虽不合礼数,但我相信大将军在天之灵会原谅我们的。将来我们回来,再为大将军厚葬便是。天黑之后,就在营地西边的林子里,选一处地方安葬。不可大张旗鼓,免得为人所疑。”
众人叹息连声,却知道只能如此。今晚一旦行动,很可能会惊动桓玄的兵马,极有可能是一场大战,带着刘牢之的灵柩甚为不便,不如提前安葬于此,以免照顾不周。
当下高雅之带着众将来到外帐之中,高雅之带头跪在灵柩之前,众将也都纷纷跟着他跪下。
高雅之磕头之后,沉声祷祝道:“岳父大人英灵在上,我等为继承岳父遗志,保全我北府军血脉,已然做出了决定。决意脱离桓玄而去,跟随刘太守去往豫章谋得生路。我等不知道此举是对是错,若岳父大人英灵不远,便请给我们一个指示征兆,让我们也好明白。”
众人直挺挺的跪在灵柩前,直愣愣的看着棺木前的牌位,一声不吭的等待着。然而许久之后,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征兆。灵柩前的白烛火焰直直的燃烧着,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香火的青烟也袅袅上升,没有半点偏移。棺木内外,大帐之中,一切安然。
“好,看来岳父大人并无异议。那便这么决定了。是了,为了今晚行动,我决定提前让岳父大人入土为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此事是小婿做的决定,若岳父大人英魂怪罪,便怪小婿便是,和众弟兄无涉。岳父大人,请你安息。”
高雅之说罢,带着众人一起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事不宜迟,早做准备。消息暂不宣布,免得节外生枝。各位回营,安排相关事宜,我这便去见刘太守。”高雅之拱手对众人道。
众人齐声应诺,簇拥着高雅之走出大帐。
就在众人踏出大帐的那一刻,突然间一股强烈的冷风袭来,风如狂飙一般灌入大帐之中。刹那间,刘牢之灵柩之前香案上的香烛白鸡果品白米酒水等供奉之物全部倾覆,哗啦啦倒塌,一片狼藉。下方一堆纸钱烧成的灰烬随风而起,弥漫了整个前帐,大帐之中顿时一片飞灰,黑乎乎的一片。
在茫茫飞灰之中,不断的听到帐幔倒塌,桌椅翻覆,瓦罐碗碟碎裂之声,像是有人在里边乱打乱踢一般。
众人惊愕不已,都惊恐的看着这一切。要知道刘牢之的大帐所在是避风之处,周围都有避风的屏障。这股风突如其来甚为蹊跷。
不过很快,风便停了下来。烟尘散去,大帐灵柩供桌帐幔东倒西歪,地上一片狼藉。
所有人心中都很疑惑,有人想说:这是不是大将军魂魄显灵,不同意这么做,所以才出此异状。但转念一想,人死如灯灭,所谓的祷祝求告只是一种过场,是做给活人瞧的,但求心安罢了。当真有魂魄显灵的话,那还不早就显灵了。
况且,眼下事已至此,已经决定的事情根本不能改变,却又多想什么?此刻除非刘牢之站在众人面前阻止,否则决定的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了。
“岳父大人,是你显灵了么?砸乱这一切的意思,莫非是要我们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好,我们明白了。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会叫你失望。”高雅之颤声叫道。
众人闻言,心中释然。就算是刘牢之魂魄显灵,这原来是让众兄弟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之意。
高雅之命人备马,不久后,在暮色之中,高雅之带着十几骑飞驰出营,追赶刘裕而去。.
第一二八二章 约定
夜色漆黑,寒风呼啸。已经是临近新年时节,夜黑风高,星月全无,伸手不见五指。
刘裕大帐之内,雅雀无声。但里边却满满当当坐满了数十名将领。
刘裕全副武装端坐军案之后,在他面前,众将领官员依次排列。刘裕异母弟刘道怜刘道规以及手下将领刘毅、诸葛长民、孟怀玉等人皆全副武装。所有人的脸上神色都是紧张而兴奋,同时又带着一丝恐惧。
刘裕一言不发,眼睛看着随风鼓动不断哗啦啦作响的帐幔,神情若有所思。所有人都默默的坐着,听着外边风声飒然,如干军万马一般甚为呼啸作响。
“你们,害怕么?”刘裕忽然开口。
众将领忙集中精神看向刘裕,发现刘裕的目光已经在他们脸上逡巡了。那目光深邃如海,光芒如电,令人不敢直视。
“希乐,你怕吗?”刘裕看着刘毅问道。
这刘毅乃是豫章郡大族。刘裕上任豫章郡太守之后,和此人一见如故。刘毅很看好刘裕,他认为刘裕非池中之物,终成大业。于是便将所有家资田产全部献给刘裕,助力刘裕招募兵马,打造兵器。自己也加入刘裕军中,当了参军司马。
“说实话,心里像是揣着个小兔子,咚咚的乱蹦跶,确实有些怕。我手心都冒汗了。”刘毅并不隐瞒自己的紧张,沉声说道。
众将都笑了起来。刘裕也笑了起来,转头问刘道怜和刘道规道:“二弟三弟,你们怕吗?”
刘道怜和刘道规今年才二十出头,面孔还很稚嫩。两人是之前跟随刘裕从徐州一起出来的。刘裕虽然留下了父亲刘翘在徐州,但他逃走之时可是将两位弟弟一起带了出来。
刘裕知道,李徽不至于杀了刘翘,刘翘是安全的。且事情如果告知父亲,自己便走不成了。所以刘翘可以留下。但两位弟弟年轻,不能留在徐州。否则要么遭受排挤**,永无出头之日。要么便会被李徽利用,将来甚至会和自己为敌。所以带他们离开,自己也有足可信任的心腹帮手,也避免了将来可能的兄弟成仇。
刘道怜的嘴唇微微发白,显然他是害怕的,但他不肯说。刘道规倒是直言不讳:“阿兄,怕的。我很紧张,很担心。不瞒你说,我的小腿肚子都在发抖。”
“哈哈哈哈。”刘裕大笑起来。
“怕就对了。都是血肉之躯,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不害怕?但恐惧是有好处的,恐惧会让你变得更敏锐,变得更精神,你的鼻子耳朵眼睛会更灵敏,身上的血会流的更快。会让人有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痛苦、恐惧、伤痛、寒冷、酷热都是如此。都会给人一种并非梦境的真实的感觉。否则,怎么证明你还活在这世上?诸位,今日这一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不赞同的,因为这个决定很冒险,也将带来不知道后果的未来,会让你们产生不确定的恐惧。这些想法都是正常的。可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富贵险中求。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而已。我刘裕,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因为未知才更有趣。如果十年二十年后的我,和如今一模一样,过着一样的生活,那这十年二十年跟**有什么区别?大丈夫在世,便要探索任何可能,走入风雨和黑暗之中,开创不一样的人生。这样的生活才过的精彩,才是鲜活的,不留遗憾的。诸位以为如何呢?”
座上众人从未听过刘裕对他们说出这些话来。刘裕很少向众人袒露心迹,今日还是破天荒第一遭。从而也让众人更进一步的了解到了他的内心。座上众人多多少少是有这样的想法的,但凡参军入仕之人,几乎都是不甘平庸之人,只是程度轻重罢了。刘裕这些话既是安慰开导,也起到了激励的作用。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将开创一个新局面。只要我们能过得了今晚这一关,回到豫章之后,便是新天地。从此他们休想摆布我们,我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诸位,想想此事,你们难道不感到兴奋和高兴么?人生在世,许多人碌碌而亡,一生毫无生息。你们难道不想在青史上留下一笔,让后世之人景仰祖辈的胆魄和雄心,为之叹息钦佩么?纵横天下,九死一生,拼尽全力的一生,才是精彩的一生。”刘裕大声道。
“说得好!我刘毅就愿意追随太守,过这样的日子。否则我何必散尽百万家资,万亩良田,跟随刘太守帐下?我可不想躺在床上等死。”刘毅大声笑道。
“说的极是。我等皆如此。”众将纷纷叫嚷起来。
刘裕笑着点头,他看出了众人情绪的紧张和低落,所以及时的进行激励。他的话当然不全是大话,其中绝大部分是他的真心之言。唯有真心之言,真情流露,才能打动他们,激励他们。
眼见众人情绪激烈,恐惧压抑的气氛也一扫而光,刘裕颇为满意。
帐外马蹄声响,战马在寒风中嘶鸣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飞奔到帐口。所有人都将目光投降大帐口。但见帷幕掀开,亲卫在帐口大声禀报。
“禀报刘太守,高将军麾下孟将军张都尉求见!”
刘裕站起身来,呵呵笑道:“终于来了。快请!”
孟虎和张猛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大帐,两人快步来到刘裕面前,拱手大声道:“刘太守,我二人奉高将军之命前来禀报。我兵马已经全员准备完毕,询问何时动身。”
刘裕拱手道:“二位将军辛苦。眼下是二更初刻,三更准时开拔。这里有份行军地图,你们拿去交给高将军,请他
按照我标记的路线行军。”
刘裕取出一片羊皮地图交给孟虎。孟虎接过,在烛火下看了两眼,沉声道:“刘太守,你我两军仅相聚三十里,为何不直接汇合,反而要分别进军?”
刘裕微笑道:“孟将军,合兵固然好,但动静太大。虽然我们之间相隔不远,但中间有桓玄小股兵马营地,还有西南岗哨。为了确保桓玄兵马不会察觉,还是分头行动的好。你们从东边西南走,我们径自向南,在四十里外的升金湖北侧汇合。那里地形复杂,即便桓玄的兵马追来,也难以对我们进行围杀。可凭湖滩之地秘密南下。这也是天黑前我同高将军商议的路线,孟将军不必担心。”
孟虎点头,不再多言。将羊皮地图揣入怀中,团团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告辞了。我们要赶快赶回营中准备行动。刘太守,诸位将军,我们升金湖北岸见。”
众将领纷纷拱手还礼。孟虎和张猛转身便走。
刘裕出声道:“孟将军请留步。”
孟虎停步转身道:“刘太守还有什么吩咐?”
刘裕沉声道:“刘大将军的灵柩已经安葬了?”
孟虎点头道:“天黑之后,已葬于小西山东坡树林之中。”
刘裕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孟将军,请转告高将军,路途之中倘若遭遇桓玄兵马追击,不必死战,快速脱离便好。万万小心。”
孟虎拱手道:“刘太守放心,自会转达。”
刘裕想了想道:“来人,取些焰火弹给孟将军带去,便于联络。”
亲卫取来一捆细细的竹筒,刘裕交给孟虎道:“此乃焰火弹,点燃朝天,射出烟火,便知方位。若迷失方向,或者请求增援,可射出烟火,互相联络,便于增援。”
孟虎点头道谢,将焰火弹揣入怀中,和张猛等人拱手告辞而去。
刘裕踱步片刻,对众人道:“诸位,各自回营,三更过半,便可开拔。”
“三更半?”众将以为自己听错了,适才明明听刘裕跟孟虎说是三更的,之前也一直是说三更开拔。
“对,三更半。无需质疑,听令便是。”刘裕沉声道。
众将不再多想,纷纷离开。
“诸葛兄弟,请留步。”刘裕道。
走到大帐门口的诸葛长民忙转身回来,沉声问道:“刘太守有何吩咐。”
刘裕招招手,俯身在诸葛长民耳边低语几句。诸葛长民一愣,愕然道:“刘太守,这么做……似乎……”
刘裕冷声道:“为了我们能顺利撤离,我也是别无选择。去吧,照我的话去做。”
诸葛长民愣了片刻,终于咬咬牙拱手道:“遵命。”.
第一二八三章 诱饵
三更天,一弯白丝一般的残月终于升起,挂在东边的天空。但没有丝毫的光亮,仿佛只是个天空中的摆设,天地之间依旧一片漆黑。
高雅之大营之中,数干兵马已经全部准备完毕,全体兵马整队待命。
高雅之走出大帐,头盔上的麻布在冷风中飞舞着。
“可准备好了?”高雅之沉声问道。
“禀报将军,全体将士准备完毕。请将军下令吧。”孟虎拱手道。
高雅之点头低喝:“传令,开拔。”
数干兵马得到命令,迅速行动。兵马滚滚从南侧军营出口涌出,向着西南方向行军。很快,全部兵马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冷风刺骨寒冷,道路漆黑崎岖。为了确保不被桓玄的兵马发觉,高雅之的兵马没有点火把,全体将士只能在一丝丝的微光之中辨识着道路,往西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杂沓之声,盔甲和兵刃的撞击之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
高雅之行进在队伍中段,守护者身旁的马车,里边是自己的夫人和孩儿。他的夫人并不同意将刘牢之的灵柩草草下葬,此刻还闹着情绪。高雅之没办法向她解释这一切,他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的指责。
想起不久前下葬的情形,在黑暗中草草的挖了个坑将棺木埋下,草草的立了个木碑。这确实有些草率。高雅之自己也觉得颇有些对不住刘牢之。但是没办法,事已至此,只能如此了。
兵马碌碌前行,约莫走出了十余里路。虽然天黑难行,但好消息是,一切都很顺利,桓玄的兵马似乎没有发觉己方兵马离开的事情。这很重要。之所以选择半夜出发,便是避免为对方所察知,从而遭到追击。只要对方不追赶,到天明时分,起码可以走到数十里之外的升金湖北岸,和刘裕的兵马一会合,那便安全的多了。
然而,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在行出大半个时辰之后,后方传来了惊人的消息:敌人发现了,并且已经追上来了。
得知禀报的高雅之心头冰凉,他立刻登上一座土坡向后方眺望。但见数里之外,火把的长龙照亮了天空,夜风之中有兵刃交击之声传来。那是孟虎率领两干断后兵马和追来的敌人交上手了。
桓玄的兵马来的如此之快,这是高雅之万万没想到的。天黑的时候,他追上了刘裕之后,两人就在路旁商议了三更天撤离的事情。刘裕当时说,他已经稳住了桓玄等人,假意说三天内献上火器的秘密。刘裕说,他已经得到了禀报,之前向他大营调动的兵马已经开始撤离,说明桓玄他们已经上当。他们不肯打草惊蛇。
刘裕还说,现在桓玄他们盯着的是他的兵马,而高雅之的兵马并不在他们的视线之内。相较而言,撤离反而容易些。反倒是他刘裕的兵马,撤离时可能会被发觉,所以制定了分兵撤离的策略。刘裕告诉自己,如果天明之前,还没能在升金湖北岸等到他的兵马抵达,那么便请高雅之带兵立刻离开,直接前往豫章。必须确保有兵马能够安然无恙的冲出。
但现在看来,情况比刘裕说的要糟糕的多。这么快敌人便追上来了。
这种情形之下,一般而言是要加快速度,利用后军的阻击加快离开。高雅之立刻下令,前队加快速度离开,命令后军且战且走,不可恋战,被拖住在这里。
然而,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不久之后,东侧旷野之上一条火把的长龙疾驰而来,那是一大队的骑兵追兵,他们绕过了后方阻断的兵马从侧翼包抄过来。
一炷香时间后,又有人发现了从西侧侧翼追来的兵马。这两只兵马显然是要从侧翼合围,将高雅之的兵马拦腰截断。
高雅之知道有**烦了,于是急命队伍收缩阵型。前中军兵马迅速收缩阵型,改变路线,离开大路,沿着荒野之间的阡陌和茂密的林木遮掩的路线冲向前方一座小山丘左近。高雅之希望能够利用山丘地形的优势隐藏踪迹,让对方无法再黑暗之中找到自己的兵马。即便被发现了,也可凭借地形进行抵抗。
好消息是,对方似乎真的不知道黑暗中高雅之兵马的方位,他们径自往前追,在前方七八里外汇合在一起。而收缩阵型的兵马也顺利的占领了五里之外的山丘,开始组织起防御阵型。
后方的孟虎率领的两干兵马也在付出了伤亡之后快速追来。对方虽然是骑兵兵马,但是崎岖的山野地形让他们并不能发挥优势。这也是事前选择偏僻行军路线的好处。
但坏消息是,此刻前方已经被对方兵马截断,方圆十几里之地有大量敌人在搜寻己方兵马的位置。此刻固然暂时没有被发现,但随着他们的搜索合围,很快便会找到己方兵马。况且,就算是一时找不到,天一亮,黑暗的保护便会荡然无存,也就无所遁形了。
高雅之召集众人紧急磋商,孟虎提出,他率一半兵马大张旗鼓向**围,吸引敌人注意力。这样,剩下的兵马便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向西南而走。
但这个计划被高雅之否决了。不可否认的是,这么做可能确实有效,但是那么以来,孟虎和那另外一半的兄弟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活便活在一起,死便死在一处。孟将军,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我不能那么做。”高雅之道。
孟虎百般请求,高雅之就是不许。眼见对方包围圈也来越小,更远处又有兵马逡巡,显然对方派出了更多的兵马在方圆十几里的地带搜寻,局势已经越来越紧迫。很明显,等不到天亮,这片山丘地带的兵马便藏不住了。
“诸位,不如全力冲出去。按照时间和距离来算,我们应该已经在距离升金湖二十余里的地方。照这么看,刘太守的兵马也应该就在不远处。若能杀出一条血路,便可向刘太守的兵马靠近,汇合之后,背靠大湖湖滩,便可免于被围,还可借助河滩地形迅速脱身。对方骑兵根本无法再河滩行走。”李山阳建议道。
众人并无其他办法,李山阳的计划也就成了唯一的行动方向。
于是乎,高雅之下令,集结精锐兵马,以李山阳和孟虎率领三干精锐迅速前突。其余兵马跟随其后,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前方敌人的屏障,冲向升金湖。
命令下达之后,两名将领率领三干精锐兵马向西南方向直冲而去。数里之外的敌人很快便发现了他们,大批的兵马围拢了过来。双方在黑暗之中展开了厮杀,战斗惨烈无比。
北府军的底子尚在,又在绝命之时,兵马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加之荒野崎岖,天色黑暗,对方骑兵人数只有两干余,所以竟然被孟虎和李山阳杀出了一条血路。
所有人紧跟其后
,冲杀了近一个时辰,往南冲出了十余里。
但后方的兵马紧紧的追赶而来,似乎根本没打算放弃,锲而不舍的跟随了数支追兵。人力终究不及马儿的四踢,不久后,兵马又被左右包抄围困。黑暗之中,虽然一时没有被对方**,但是情形显然不容乐观。
高雅之焦灼不安,他认为眼下急需要友军的助力,如果刘裕的兵马赶到,便可里应外合便可突围。刘裕的兵马虽少,但他有火器,那可是乱战利器。情急之下,高雅之下令发射焰火弹求援,以此告知刘裕自己急需帮助,请求增援。
数枚焰火弹划破漆黑的夜空飞上天空,在爆裂的那一瞬间,高雅之突然明白了过来,刹那间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焰火弹一发射,岂不是完全的暴露了自己兵马的位置了。刘裕的兵马固然知道己方方位,对方的追兵岂不是也立刻知道了己方所在的方位么?
事实正是如此。焰火弹暴露了目标,所有追兵还在相互询问搜索位置,见到焰火弹升腾起来,顿时目标明确。数以万计的兵马从四面八方**过来,不到半个时辰,高雅之兵马所在的位置便密密麻麻的被无数的荆州兵所围困。敌人的进攻很快开始,高雅之顾不得后悔,率领众人拼死抵抗,战斗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兵马便阵亡上干,伤者过半。更让高雅之等人疑惑的是,刘裕的兵马无影无踪,根本没有任何的踪迹。
“高将军,我们怕是上当了。刘裕不会来了,他利用了我们。”孟虎反应了过来,垂头丧气的道。
高雅之惶然道:“此话怎讲?”
“高将军还不明白么?敌人兵马怎会发现我们离开的?他们应该盯着刘裕才是。为何我们动身不久,便有大批兵马追赶?这焰火弹……**,不是用来求援的,是刘裕欺骗我们暴露位置的东西。只有如此,追兵才会来追赶我们,而他们便可以安然离开了。这狗贼,阴险狡诈之极,我们被他骗了啊。”孟虎大声道。
高雅之惊愕万分,他已经意识到孟虎的猜测恐怕是对的,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刘太守他们也陷入了包围之中,自顾不暇……”
“高将军,你还不明白么?你糊涂啊。我们上了大当了。”孟虎跺脚大吼道。
高雅之呆若木鸡,喃喃道:“这么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之时,战斗结束。数干刘牢之旧部死伤殆尽,高雅之被俘,孟虎等人战死。刘牢之从彭城带出来的兵马在他死后仅仅一天时间后便烟消云散了。
于此同时,刘裕率领的三干兵马已经抵达了升金湖以南三十里外,距离石城已经超过了七十里了。等到桓玄等人发现刘裕的大营已经空空如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追赶了。
孟虎猜测的不错,刘裕在出发之前便意识到情况不妙。大量的兵马在周边窥伺。刘裕知道,自己一旦行动,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选择了牺牲高雅之的兵马,欺骗他们先行开拔,同时命诸葛长民前往左近桓序兵营告密。
高雅之的兵马刚刚出动,得知消息的桓玄兵马便已经追来了。利用高雅之的兵马作为吸引桓玄兵马的诱饵,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雅之的兵马身上的时候,他的三干人悄悄向西,远离战场方向,成功脱离。.
第一二八四章 可悲
桓玄夜半时分得到了禀报。高雅之率军叛离的消息让他愤怒又意外。而相隔不久之后,又得到了刘裕率军叛离的消息,更是让桓玄颇为羞恼。
卞范之禀报之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桓玄分明感受到了卞范之平静语气之中的嘲弄。是自己下令不必打草惊蛇的,让兵马不必靠近刘裕大营,以免造成误会和不快,让刘裕改变主意不肯献出秘密的。以至于刘裕的兵马逃走的时候,在第一时间未能得知,且第一时间未能组织兵马前往追击。这绝对是自己的失误所导致的。
而刘裕的承诺,显然也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骗局。他以交出秘密为诱饵,欺骗了自己,只为拖延时间逃走。而自己却配合了他的计谋,让他得以逃脱。
在高雅之的兵马叛逃发生之后,刘裕的兵马才消失了踪迹。在此之前,卞范之派出的监视斥候就在营地外围十余里外游弋,便是卞范之担心刘裕会叛逃所采取的补救措施。但高雅之的兵马叛逃之时,大量的兵马斥候被命令前往追踪高雅之的兵马,所有人都被高雅之的叛逃所吸引,从而没有及时察觉刘裕叛逃的情形。
刘裕这厮也制造了大量的假象。营地之中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大的动静。军帐保存完好,篝火风灯依然如故。这让部分留下来监视的斥候没能意识到对方其实已经金蝉脱壳。
桓玄心情糟糕之极。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被刘裕**在股掌之上,智商上遭到了羞辱。另一方面,刘裕这么一跑,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什么**之秘,什么得到秘密之后将他的人头拿去同李徽做交易,都全部成了泡影。至于说这两只兵马加在一起的七八干兵马的离去,对于大军实力的影响倒还是很有限的。他们本就只配当炮灰的。对于二十多万嫡系荆州军而言,这七八干杂牌军倒是无关紧要。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出现这样的事情,对士气会有一些影响罢了。
桓玄愤怒之极,大骂不已。向来情绪还算稳定的他,居然也开始砸东西以泄愤了。
卞范之知道这种时候不要触霉头去惹怒桓玄,况且自己也万万没算到高雅之会带着刘牢之的旧部叛逃。刘牢之刚刚**,他们便突然来这么一手,就算诸葛在世也是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
桓玄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愤怒更多的是他觉得受到了羞辱。这种时候,除非桓玄相问,否则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天明时分,消息传来,高雅之的兵马被全部围歼。高雅之以及多名将领和干余名刘牢之旧部被俘获。追击大获成功。不过刘裕的兵马已经无影无踪了。追兵在天亮之后沿着踪迹往西追到了升金湖以西南,而此处距离石城已经六七十里了。再往南追已经不现实,所以便撤了回来。
桓玄的情绪慢慢的平稳了下来。在下达将高雅之等人押解回石城的命令之后,他向卞范之道:“军师,这件事颇有些蹊跷。按理说,高雅之和刘裕的叛逃像是一种联动。二者像是相约率军叛逃之举。但为何两军的行军路线不同,时间也不同。这着实令人费解。”
卞范之早已思量了此事许久,心中早有答案。
“郡公,依我看来,是刘裕利用了高雅之罢了。刘裕不知用何种手段蛊惑了高雅之叛逃。让高雅之成了掩护他逃走叛逃的诱饵。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此事**不离十。高雅之三更叛逃,有人跑去南营禀报,南营兵马立刻去追高雅之。待得发现刘裕的兵马逃离,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那时南营大部分兵力都在追击高雅之,勉强凑出四干人追击刘裕,因为人手太少根本不知踪迹。其后又被焰火弹吸引,从而错失目标。这种种手段,都是为了助他叛逃之举。我只能说,刘裕此人奸诈之极,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令人不寒而栗。”
桓玄完全赞同卞范之的分析,种种迹象表明,这其中充满了刻意的安排和谋划的味道。
“哎,我们都被他骗了。可恶可恨。这厮将我们**在股掌之中,可怜我却不自知。范之,我要向你道歉。之前我就该听你的,不能相信他的话。悔之晚矣。”桓玄恨恨道。
卞范之道:“主公也不必自责,不光是主公,我也被他骗了。我们都太想得到想要的东西了。所以被他所蒙蔽。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欺骗到了我们。此人心智艰深,诡计多端,恐为大患。”
桓玄皱眉道:“断不能饶了这狗贼,令人痛恨。我等一时不察,令他逃脱,此事必造成我军内部言语。大敌当前,发生这样的事情,于我士气不利啊。这是否是一种征兆?”
卞范之道:“大战之前,发生这样的事情固然很令人愤怒。但是郡公,若换个方向去想,这也许是件好事。若他们在阵前倒戈,岂不是更糟糕?大战之前,清肃军队,避免战时节外生枝,此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
桓玄缓缓点头,听卞范之这么一说,心里似乎觉得有些庆幸了。若他们阵前倒戈,恐造成更大的破坏。况且,此事总要消解,不如接受了他的说法,这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是很重要的,自己需要从这件事带来的负面情绪之中走出来。
但无论如何,桓玄心里总还是堵得慌。刘裕跑了,火器的供应将成问题,火器之秘更是化为泡影了。
“刘裕逃不了。他能去哪里呢?看逃走的方向,似乎是想回豫章。除了豫章,他无处可去。军师,可否派兵去豫章围剿之,岂能容他逃脱。”桓玄咬牙恨恨的道。
卞范之拱手道:“郡公,此贼定然是要除去的,但眼下恐只能暂时任他逍遥。若分兵去豫章剿之,则眼前大事必受拖延。我们必须明白轻重缓急,眼下为此事耽搁,则是因小失大。”
桓玄缓缓点头。骂道:“狗贼刘裕,我怀疑这也是在他算计之中。他定是知道我们此刻不可能抽出兵马来围剿他。”
卞范之微微点头道:“以其手段谋略来看,极有可能。哎,此事我要向郡公谢罪。当初我策反刘裕,是为了得到火器。却没想到这厮是个反骨之贼,中山之狼。我识人不明,此乃大罪。郡公,请降罪与我,我愿领责。”
说这话,卞范之起身趋步,跪地叩首。
桓玄忙上前扶起他道:“范之不可如此。此事怎能怪你?人心隔着肚皮,焉能看的清楚他的奸诈狡猾?如你若言,幸亏此贼暴露了出来,否则留在身边终究是祸害。眼下虽然做出了令人痛恨之事,起码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本性,要做的便是伺机剿灭之罢了。明贼不可怕,怕的是身边的暗贼啊。快快请起。”
卞范之叹息道谢,顺势起身。
不久后,桓嗣桓伟等人从外边进来,他们得知消息之后率军前往追击围剿高雅之。正因为大队兵马的加入,才迅速的讲高雅之率领的近五干人马全部剿灭,抓获了高雅之。
两**声禀报:“郡公,高雅之已经押解回来,请郡公发落。”
桓玄忙喝道:“将其押往大堂讯问。”
大堂上,桓玄居中而坐,面若寒霜。高雅之被人推推搡搡的押了进来。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面如死灰。
桓玄大声喝骂道:“狗贼高雅之,你可知罪?”
高雅之长叹一声默不作声。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本人待你们不薄,为何要叛逃?你岳父刘牢之新丧,尸骨未寒,你便开始兴风作浪,你对得起刘牢之么?”桓玄怒喝道。
高雅之心如刀割一般,提到岳父刘牢之,他更加的痛苦。自己像保全北府军的血脉,结果却令北府军全军覆灭。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自己真是个罪人了。
见高雅之依旧沉默,桓玄更是愤怒,连声呵斥。卞范之见状出列道:“郡公,请容我跟他说几句。”
桓玄哼了一声,在案后坐下。
卞范之走到高雅之面前,沉声道:“高将军,我真替你不值。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明白你们是上了刘裕的当了吧。他不知如何说服了你们,约你们一起叛逃。结果,他派人通知南营兵马,将你们的叛逃时间和路线全部告知了我们,我们的兵马才能够追上你们。他利用你们作为掩护,自己带着兵马向西跑了。哎,高将军,你们何其愚蠢。北府军数干兵马,硬生生葬送了。你是北府军的罪人,害了所有的人,只因为你的愚蠢行为,被人**于股掌之中却不自知。可悲可叹。”
高雅之面如死灰一般,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了。从焰火弹升空的那一刻,高雅之便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了。但他一直心存侥幸,不肯面对现实。现在卞范之这么一说,他已经全部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一串联贯通,便知道刘裕一步步的诱骗自己上当,将自己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狗贼,简直是个恶魔。我和他不共戴天。”高雅之咬着牙道。
“高将军,刘大将军之死也必和刘裕有关,昨日事情发生之时,我便怀疑是他所为。如今他的作为,更是无法洗脱了。你这是**你岳父的仇人利用了,天下最蠢的人恐怕非你莫属了吧。你害了所有的人。你的妻儿死在乱军之中,手下人也死光了,你有何面目立足于世?”
卞范之言语平缓,但句句剜心。
高雅之面容扭曲,痛苦让他难以自己。他的妻儿都在眼前**,将士们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他的心此刻已经干疮百孔,痛苦难当了。
“杀了我吧,我只求一死……我只求一死。我死之后也要向刘裕那狗贼索命。但请饶了俘虏的我的将士们,他们是无辜的。是我高雅之愚蠢,上了狗贼的当,不关他们的事。”高雅之牙齿咬的咯咯响,沉声说道。
“饶了他们?叛逃兵马依照军法要全部斩首,他们凭什么能活?你且告诉我,刘裕是怎么说服你的?我等也见识见识他的手段。”卞范之道。
高雅之闭目吸了口气,沉声道:“郡公,军师,我愿献出伏火方和火器蓝图,以换取你们饶恕我的将士们。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什么?你有伏火方?还有火器蓝图?从何而来?”桓玄跳起身来。
高雅之道:“正是刘裕给我的。倘若不是他对我如此推心置腹,我怎会上了他的当。”
桓玄大声道:“还不交出来。搜他身上,”
高雅之道:“不必搜,那东西我怎会待在身上。兵马被困之时,我本想毁了那些东西,但还是没有这么做。我将它们藏在了山野之中。你们只要答应我,饶了我将士们的命,我便告知你们藏匿的地点。
”
桓玄忙道:“饶了他们便是,快说。”
高雅之道:“你发誓。”
桓玄举手便要发誓,卞范之冷声道:“郡公,杀了他吧,此人不但愚蠢,而且不智,留之无用。”
桓玄愕然道:“他说他知道伏火方和蓝图。那是刘裕给他的。我们正需要这个。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卞范之冷笑道:“刘裕这般奸谋狡诈之人,肯将伏火方和蓝图随便给人。那不过是骗一骗高雅之的手段罢了。高雅之这糊涂人自然便信了。我敢以人头担保,那伏火方和蓝图都是假的。刘裕奸恶若此,怎肯给他真的。郡公不必相信此事。”
桓玄恍然,脸上一阵发烧。是啊,刘裕怎肯拿出真的秘密和人分享。从他这两日的所为来看,此人智谋手段令人瞠目,他若肯这么做,那还是刘裕么?
自己再一次的为物所扰,干扰了判断力。卞范之在这方面比自己强得多。
高雅之大声道:“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卞范之呵呵冷笑道:“高雅之,这便是你为何到了今日这步田地的原因。你太天真了,到此刻你还看不清刘裕的面目,还保佑侥幸心理。活该如此。”
高雅之黯然低头,他知道,卞范之所言正中要害。自己太幼稚了,太容易相信人了,也太抱有侥幸心理了。直到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着实该有今日。
“那物藏在战场西边的山林中的大青石下,我有一个请求,我要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好让我死的瞑目。”高雅之道。
卞范之点头,对桓玄道:“郡公,我和他赌一命。若蓝图药方是真,我割了脑袋给他。若是假的,便以军法将他和他的那些背叛之兵全部正法。”
桓玄哈哈笑道:“何必拿军师的命跟他们赌?若是真的,便饶了他一命便是。来人,去取来。”
晌午时分,石城外校场之上,上干名被俘兵马被五花大绑押解于此。高雅之也在此列。数以万计的荆州兵马围在四周,兵刃出鞘。
藏着火器之秘的木盒被快马送达校场,桓玄亲自打开了盒子,从里边取出了伏火方一叠武器蓝图和一枚玉佩。
验证的办法很简单,只需按照伏火方上所写的物品比例配制一份便可。至于火器蓝图,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伏火方的配方。
几名方士比对了伏火方,按照上面提及的物品进行配比,得到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和军中使用的**的性状无异,搞得桓玄都有了一丝期待。
但这些东西在点火之后原形毕露,在火上烤了许久,只微微发红冒烟,根本没有剧烈的反应。用火铳进行试验,压根无法被引信点燃发射。
而火器蓝图经过一番研究也发现都是粗制乱画的东西,比例材质形制都和现有的火器大相径庭,而且只有外形和图画,没有内部结构。即便是真,也根本无法制造出来,也不知道原理。
由此证明,无论是伏火方还是火器蓝图都是虚假之物无疑。
高雅之面色惨白,口中喃喃而骂。桓玄面露失望之色。倒是卞范之早就自信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郡公,我赢了。”卞范之微笑道。
桓玄点头道:“意料之中。”
卞范之道:“这些人统统杀了吧。”
桓玄有些不忍,沉声道:“高雅之可杀,其余人可让他们冲锋杀敌,将功补过。毕竟他们只是听命而为。”
卞范之笑道:“妇人之仁,终招灾祸。大敌当前,这帮人叛逃郡公,正当以他们正军法,慑军威。同时,也为我大军即将的进攻祭旗。我们缺的不是人,是令行禁止,军法如山的法度。”
桓玄微微点头道:“如此,按军法行事便是。”
卞范之微笑点头,来到高雅之面前沉声道:“高雅之,非我们不容你,军法如山,不可姑息。尔等叛逃,已触犯军法,只能杀了你们。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高雅之面容惨白,看着五花大绑的被俘兵马,颤声道:“诸位兄弟,我高雅之无能,误信刘裕奸贼之言,害了你们。今生无法弥补,来世为牛马,供你们驱使谢罪。你们若怪我的话,阴世之中将我油滚干遍刀刺万窟,我亦无怨言。”
众被俘兵瞠目瞪着他,没一个愿意搭理他一句。他们已经全部知道了真相,此刻他们恨不得将高雅之给活吞了。
“岳父大人在天之灵,请恕小婿无能之罪吧。我害了众兄弟,害了阿茹她们。此罪难恕,我也无颜见岳父大人和阵亡众将士。”
高雅之对天哭叫着,忽而转头看着卞范之道:“军师,我求你一件事,我死之后,将我面孔剁碎,让我面目全非。因为我无颜面见人,便让我成为孤魂野鬼,无颜之魂吧。”
卞范之点点头道:“好。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
高雅之苦笑道:“下辈子,我不当人了。这样的世道,我不如投胎当一条猪狗,也省的痛苦。”
卞范之不再多言,一声令下,数百刀斧手上前,嘁哩喀喳将干余俘兵尽数**。高雅之被枭首,脸上砍了数十刀,别说刘牢之了,恐怕连他亲生父母也不认识他了。.
第一二八五章 家信
枞阳县城,大规模的布防正在进行。
为了防备桓玄可能的进攻,江面和枞阳县城在过去的两天里投入了大量的兵马进行加固和布防。李徽对这种事从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兵者大事,东府军不能失败,徐州不能失败,特别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在三雄并立,大变局到来之前,徐州要展现力量,不能成为旁观者和最先倒下的那个。
但不得不说,受限于枞阳县薄弱的城防,许多事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做到有限。短暂的时间不可能让薄弱的城防变的坚固,那需要大量的时间的和人力。就好像一个容貌轮廓丑陋的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他变得高大英俊起来。所能做的便只有换上新衣涂脂抹粉粉饰一番,让他看起来好看一些。
对枞阳县的城防,也只能做到修修补补之外,辅助一些设施进行布防。
比如,枞阳县城墙的高度和宽度都是不足以让大量兵马和火炮上城进行防守的。折中的办法便是在城墙外侧,依托城墙建造一些砖石土台,让火炮可以安置。
在城墙内侧边缘,一原木搭建丈许宽的平台过道,以增加城墙的宽度,让城墙上能够承载更多的防守兵马和物资。
这些措施其实都是权宜之举,其实是经受不住长时间凶猛的进攻的。但是条件如此,做了总比没做好。
为了弥补城池的缺陷,除了这些擦脂抹粉的措施之外,便只有在其他方面进行补充。
枞阳县的位置在大江之北,大别山东南麓。西北方向便是大别山诸多余脉山脉,连同大江一起形成了西侧的山地和大江横亘的格局。也就是说,桓玄军从上游而来,除非以水军顺流而下最为便捷。若是陆上进攻,则必须穿越大量山地。
虽则大别山余脉到此只是一系列的低矮山地,海拔最高也不过六七百米。但对于陆上行军而言,别说六七百米海拔的山地,就算是几十米高的土丘陵,那也是阻碍。更别说这些南方的山地多年草木横生,杂树荆棘漫山遍野,可通行的大道就那么一两条,很显然是便于伏击阻滞骚扰敌人的地形。
所以,作为城池防御的补充,李徽下令,派出数支兵马,在这些要道上进行伏击。人数不必太多,干余人一队,在山地险要之处迟滞打击对手便可奏效。**火器弓箭等远程和投掷武器在这样的地形将会起到很大的作用。这有些像是当初淮南之战中建议的以山为城的战法。枞阳的城墙不够坚固,便用这些山作为城墙,打击对方。
当然,陆上的防御其实不是最主要的方面,最主要的作战是水上。对方水军才是进攻的重点,一旦水路被突破,便将宣告防线崩溃。
除了之前布置的将火炮运上野鸭洲和长沙洲的措施之外,在当日和卞范之谈判之后,李徽便下令上游皖县的水军船只后撤,除了部分警戒船只之外,其余的全部集中于下游沙洲之地。
此番东府军水军数量只有六干余,可作战的战船不过百余艘,必要时在沙洲左近的江面回转之处进行死战,配合火炮的打击,或可击退敌人。
还是那句话,李徽不想跟桓玄火拼,但桓玄要是头铁强行进攻的话,那目前在庐江郡的五万东府军将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教训。
忙碌了一天后,李徽一身疲惫的回到住处。脱了盔甲换上袍子坐在堂上喝茶。
蒋胜从外边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身后的几名亲卫抬着一个大箱笼。
“那是什么?”李徽问道。
蒋胜笑道:“主母刚刚命人送来的东西。说是要过年了,小郎在外领军,家里人很牵挂,所以送来些衣物和吃的。还有一封信。”
蒋胜将包裹放在桌上,命亲卫将木箱放在堂下,上前取出信来递给李徽。
李徽伸手接过,信封上簪花小楷写着夫君亲启的字样。那正是张彤云的笔迹。
李徽打开信封取出信来展开浏览,信上写道:“夫君领军出征,家中众人皆很挂念。妾昨夜梦到夫君了,醒来枕巾湿透,心中甚为思念。我想我只是心中挂念所致。这些年来,夫君东征西战,艰难幸苦,彤云一介庸妇,家资不丰,不能为夫君分忧,心中甚为愧疚。唯有勉力操持家事,孝敬婆母,照应孩儿,以让夫君能够安心谋事。彤云所求不多,唯愿夫君安康,阖家平安便心满意足了。故而请夫君万干珍重,平安归来。夫君莫怪彤云不知大义,在彤云看来,胜负成败如过眼云烟,夫君康健,阖家共欢比什么都重要。”
“……新年将至,命人送些衣物果品给夫君,夫君要保暖身子,努力加餐饭,我们也就放心了。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康健,只是身上酸痛,想是年轻时劳累所致。我每日去为她揉肩锤腿,缓解一些疼痛,料也无大碍。儿女们都很好。淮儿文章很好,昨日还受墨林先生夸奖。道蕴青宁都好,只是挂念夫君。对了,钵池山茶园的腊梅开了,道蕴姐姐画下来给你看,免得你回来之后花都谢了,徒留遗憾。搁笔勿念,彤云拜上。”
李徽叹息一声,轻轻将信装回信封藏入怀中,脑海中浮现出张彤云绝美的面容来。
张彤云这封信用词平易,不再如以前那般喜欢华丽的辞藻之言,由此可知她心态和喜好上的变化。
记得当年在南宅初相见,惊鸿一瞥惊为天人。后来如愿以偿,娶了她为妻。那时候的张彤云完全是大族小姐的脾气和喜好,关注于自己的爱好和生活,对世事毫无兴趣。
这么多年来,彤云陪在自己身边,也算是尝尽了甘苦。彤云有些小脾气,曾经有一段时间还闹了别扭,但是那一切已经过去。这些年来,她改变了许多。近来数年,彤云俨然有大妇之风,行事说话平静公允,在家中已经颇有威望。从当年那个南宅之中的美貌的不谙世事的少女,已经转变为大度宽容忍耐平静的主母。
若说自己身边的女子之中,谁的转变最大。无疑便是张彤云了。
但李徽其实心情颇为复杂。有时候会问自己,到底是当年的张彤云自己更喜欢,还是如今的张彤云更令自己满意呢?而张彤云自己和当年相比,是快乐了,还是压抑了?亦或是无奈认命了呢?张彤云的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些事永远说不清楚,
人的成长往往随着年纪和境遇的改变而改变。其实也没有好坏对错之分。人不可能永远都是过去的样子,一切都在改变,只要彼此爱护的心一直都在,那么这些改变便是为了关系更和谐,生活更美满而发生的。
李徽希望的是,彤云的改变并没有改变相爱之心,也是为了一切更和谐而做出的改变,而非被迫为之。自己能做的其实不多,比如她信中说希望阖家平安圆圆满满的团聚在一起最好,光是这一点,李徽便无法满足她。因为在这个时代之中,并没有安逸之处。为了得到安全美满的生活,只有去战斗,不断的去抗争壮大。安逸团圆是一种奢侈品,比之金银珠宝价值连城的宝物更宝贵的东西,那些需要用鲜血和汗水,需要用许多的不圆满的东西去换来。和所有的东府军将士一样,自己这些人便是为了这宝贵的东西而拼命。
包袱里和箱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吃的用的穿的东西,茶叶干果棉袍内衣鞋袜等等。之所以用包裹和箱子分开,因为不是同一个人送来的。包裹是谢道韫送来的东西,有一件御寒的袍子,还有两件是女子的裘衣和披风,留了字条是给萼绿华的。
包裹里还有一支存放字画的竹筒,打开之后,里边确实有一副画。李徽将其挂在墙上缓缓展开,但见一株腊梅虬枝如龙蛇一般在画上蔓延,枝条上开满了腊梅花。那正是谢道韫画的钵池山茶园中的那一株。
李徽端详良久,微笑点头。谢道韫有心,怕自己回去看不到今年的腊梅花开的样子,所以亲笔画了送来,倒是颇为浪漫风雅。
“来人,去请萼姑娘,这两件衣物是她的。还有些吃的,请她来取些。”李徽吩咐道。
“哎呦,我忘了告诉小郎了,萼道姑昨日午后就骑马出城了,叫我跟小郎说一声,说她一两天就回来。”蒋胜拍着脑门道。
李徽愣了愣,皱眉道:“她没说到哪里去?”
蒋胜摇着头道:“那可不知,咱也不敢问啊。萼道姑武技高强,上天入地也无妨。小郎不必担心。”
李徽哼了一声,摆手道:“上天入地?你真当她是神仙么?武技再高,又能如何?人力有时限,双拳难敌四手。便是绝世高手来,挡得住我鸟铳一枪么?”
蒋胜笑道:“那倒是。”
虽然心里有些担心,但是也没办法。萼绿华可不受自己管束,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也管不到她。只能希望她不要去冒什么风险吧。
李徽命人将家中送来的果品分了一些给身边人,送了几盒给将领们。想起张彤云信上说的灶王节已经过了,算算日子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居然新年就剩下几天了。李徽不仅感叹时间过得是真快。
这倒是提醒了李徽,年节之时,将士们的心情要调节好。要在军中准备一些活动,增加一些饮食犒赏他们,消除年节带来的心理上的波动。这些事也需要做出安排。
当下请来**郑子龙等人商议采购些猪羊生鲜,准备一些军中的活动,新年的时候也好过得热热闹闹的。
安排好这些,二更天李徽才熄灯上床入睡。.
第一二八六章 军情
或许是家信带来的情绪的波动,李徽许久才睡着。睡梦之中,一会在这张彤云于松树林中吹笛子,一会又和谢道韫在茶园赏梅花。过一会,自己又在露天泳池之中和苻宝苻锦裸身相戏,快活无比。
突然间,自己又骑马置身在旷野之中,头顶天空之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听到有人在云中呼叫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时,发现阿珠母子站在云上朝着自己呼喊。
李徽勉力倾听,听到阿珠在叫喊:“公子,救我们回去,救我们回去,我和泰儿回不去啦。”
李泰站在云层上向自己伸着胖乎乎的手叫爹爹。
李徽大声询问缘由,阿珠仿佛听不见一般。稍顷,乌云开始移动,带着阿珠和李泰往远处走。李徽策马在大地上追赶,周围全是电光,劈的地面全是烟尘。乌云移动的很快,李徽越追越远,只听得阿珠和李泰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等等我,莫走。我定救你们回来。”李徽急的大喊,猛力催动马匹往前。一折腾,哐当一声从床上翻了下来,摔得业牙咧嘴,身上大汗淋漓。
李徽坐在地上,长长的吁了口气,抬手擦汗。心中庆幸这是一场噩梦,心脏兀自砰砰乱跳。
“做噩梦了?”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李徽吓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然跳起身来,一把抓住悬于床边的长刀,长刀沧浪出鞘。
“呼呼!”吹气声传来,火折子闪烁着微光,然后亮了起来。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张俏脸,纤纤手指捏着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然后跳动的烛火照亮了周围。
“萼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李徽惊讶问道。
萼绿华侧着脸道:“你把衣服穿上。”
李徽这才惊觉自己衣衫不整,上身内衣敞开着,几乎半裸。于是连忙将衣服整理好,披上一件袍子。
“你怎么在我房里?”李徽问道。
萼绿华端坐不动,轻声道:“我有事要告诉你罢了,你房门开着的,我想叫醒你,没想到你在做梦,叫着阿珠的名字。她怎么了?你好像很恐惧的样子。我还没见过你这般慌张呢。”
李徽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萼姑娘,有事命人叫醒我便好,你最好下次别直接闯进别人的屋子里。”
萼绿华切了一声道:“你不也趁着我没在,进了我的屋子,乱翻我东西么?你以为我想进你房间么?你外边那些亲卫睡得跟死猪一样,巡逻的跟瞎了一样,我想试试他们到底有几分警觉。现在看来,有人进来砍了你的脑袋,他们也不知道。”
李徽无语,心道:你想进来,他们能拦得住你么?他们怎有你的本事?
不过跟萼绿华斗嘴并无意义,她既来找自己,必是有事。
“听说姑娘昨日午后出城去了,去哪里了?”李徽问道。
萼绿华道:“就凭你这说话的态度,我还不高兴告诉你了。本来有重要情报告诉你,现在嘛,我不乐意说了。告辞!”
萼绿华站起身来往外走。李徽苦笑道:“你这是作甚?重要情报岂能不告知于我?莫忘了,道蕴可是让你帮我的。她还命人捎来两件衣物给你呢。”
萼绿华冷笑一声道:“罢了,看在道蕴的份上。”
萼绿华回身坐下,李徽披散着头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烛火洒在萼绿华的脸上,光影跳动,越发显得她的面孔轮廓分明,一双妙目熠熠闪亮,宛如星辰。
萼绿华被李徽看的脸上微微发烧,静夜之中,和一个男子坐在暗室之中,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你好好听着,我探听到了重要情报,对你可能大有用处。”萼绿华吸了口气沉声道。
李徽肃容道:“洗耳恭听。”
萼绿华沉声道:“那日你说要取刘裕的性命,又说桓玄他们可能不会愿意妥协。于是我便想着……替你走一趟,去宰了这个刘裕。昨日我离开,便是前往石城去取刘裕的性命的。”
李徽恍然道:“原来,你是去杀刘裕的。这也太危险了,怎可如此?万一……”
萼绿华道:“我去都去了,你说这些作甚?再说了,我杀不了他,还逃不出来么?你也太小瞧我了。”
李徽只得点头道:“后来怎样?杀了他了么?”
萼绿华道:“没有,他不在桓玄军中了。我压根没有找到他。”
李徽讶异道:“怎么可能?他就在石城。你怕是跑错地方了。”
萼绿华沉着脸道:“你还听不听了?光是打岔。你要不听,我便走了。”
李徽忙摆手道:“听听听,我再不打岔了。我绑了嘴巴便是。”
李徽伸手拿起桌上的布巾蒙住嘴巴,将两角系在脑后。萼绿华见他模样滑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也不必如此。刘裕确实不在石城,因为,前天晚上,他带着他的三干人马叛逃了。”萼绿华道。
“啊。”李徽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沉闷的惊讶声。
“我昨日混进石城之时,正遇到桓玄在惩办叛逃的兵马。头天晚上,刘裕和刘牢之的兵马叛逃,刘牢之的兵马被围困歼灭,抓获了干余名叛逃兵马,还有刘牢之的女婿高雅之。桓玄在校场上公开处置了他们,将高雅之和一干多名俘虏当众全部诛杀。真是……真是残忍啊,一干多人,尸体堆的跟小山一般,一把火全烧了。”
萼绿华低声说话,不自觉的捂着嘴,似乎有干呕的意思。想必是想起了**的残酷场面,有些受不住。
李徽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何叛逃?刘牢之呢?刘裕怎么能逃走?”
萼绿华于是原原本本的将她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她去之时,已经是叛逃的次日,她赶上了公开处决叛逃兵士的场面。之后她留在石城暗中打探原委,昨晚摸到了一名高级将领的住处挟持了他,才得知了发生叛乱的事情。这些事桓玄已经召集高级将领进行了通报说明。
听了萼绿华娓娓道来的一番话,李徽既震惊又讶异,同时对刘裕的所为颇为惊叹。
“这个刘裕,居然将所有人**于股掌之上。那个高雅之也太蠢了,怎地上了
他的当?刘牢之的死必是刘裕所为,这还用说么?刘牢之何等人?喝了几碗酒便会摔死?这岂不是笑话。那是**才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居然相信刘裕,约定一起叛逃。岂成了刘裕的诱饵和掩护?可叹刘牢之,居然死在了刘裕手中。此人背叛成性,毫无节操,早该**。此事若是谢兄得知,怕是颇为开心吧。这厮背叛谢兄是最不可容忍之事。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
萼绿华吃惊的看着李徽道:“你竟知道这些都是刘裕的手段?我还没说完呢。我探听到的内情,正是刘裕利用了高雅之和他们的兵马。你倒像是亲眼见到了一般。”
李徽喃喃道:“刘裕此人,果真是不同凡响啊。且不论他心计歹毒,就这番腾挪手段,果决应对的胆气,便绝非常人所能。这厮……这厮难不成气运将至?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如虎。那些难道是真的?”
萼绿华见李徽说话颠三倒四,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蹙眉道:“你说什么?什么是真的?”
李徽一时失神,察觉后忙道:“没什么。萼姑娘,后来怎样?”
萼绿华道:“我逗留了一日,便是想知道桓玄他们怎么办。你要他献出刘裕的人头,现在刘裕跑了,他们拿什么和你示好谈判?我本以为他们要去追赶刘裕,处置叛逃之行的,结果他们居然没有这么做,任由刘裕跑了。真是奇怪。”
李徽微笑道:“那是因为,桓玄的目标是要攻入京城,那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为围剿刘裕而分兵或者耽搁进度,岂非得不偿失。刘裕那点兵马,在他们看来也不成气候,迟早会剿灭了他。”
萼绿华道:“正是如此。他们已经开始集结兵马了。我傍晚回来之时,看到了大量的战船集结于石城北侧渡口,大营兵马开始调动,似乎要渡河到北岸。我猜,他们要进攻了。于是我便赶紧赶回来告诉你这件事。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
李徽赫然站起身来道:“多谢你带来军情,倘若如此,那便是要进攻了。不过没那么快,他们是要连夜渡河,避开我们的耳目。数万兵马渡河,起码要一夜时间。明日一早他们便会进发了。步兵会先走,水军会延后,因为步兵的速度慢,水陆并进配合,方可一举击溃我们。但无论如何,你的消息太及时了。”
萼绿华嗔道:“不知是谁适才怪我闯进来,现在又夸赞我。”
李徽拱手道:“是我的不是。萼姑娘,我要召集众人下令迎战了。你辛苦奔波,请回房歇息。道蕴送来的衣服和吃的,我命人送到你住处了。事不宜迟,我先去了。”
李徽说完,大步往外走,口中大声叫道:“人来,人来,召集众人,有重要军情通报。”
外边瞬间脚步杂沓,蒋胜大春大壮等人连声应诺,亲卫们出门去通知,李徽也是出门直奔军衙。
萼绿华站在李徽的房里发愣,听着外边人声远去,这才缓缓走向门口。一转眼,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副画,轻声道:“道蕴好风雅啊,特地画了腊梅送来给他瞧。这一介武夫,值得这么倾心么?”.
第一二八七章 山道(二合一)
石城渡口,从傍晚开始,兵马便开始集结准备进攻。
由于发生了叛逃事件,原本想以刘裕人头作为妥协协商的条件的想法化为泡影。而且叛逃事件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虽然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叛军,但桓玄恶化卞范之都意识到,再不能耽搁下去了。
数十万大军集结于此,若逡巡不前,不断会生出事端来,也对大军军心士气不利。军中不少将领已经牢骚满腹,认为郡公和军师太过谨慎,明明实力碾压,却犹犹豫豫,难成大业。
在这种情形下,即便再不希望同李徽为敌,却也不得不为之了。
卞范之也不再阻拦,因为他也明白此事恐怕还需要武力解决才成。有时候谈判和谋略只是一些手段,在这些办法都不奏效的情形下,武力便是最后的底牌。东府军固然强大,眼下固然不愿同李徽成为死敌,但也不得不进攻了。
当然,卞范之的建议是,就算打败了李徽的兵马,之后也当予以安抚,不下死手。为己方争取一个好的进攻京城的局势,让李徽知难而退才是目的。要是真逼得李徽死战,联合司马道子的兵马作战,那其实是最坏的局面,会发生很多变数。总体而言,卞范之的想法是以战促和,逼迫李徽放弃三郡之地,打通通向京城的通道。但不会因此威胁到淮东和徐州之地。
桓玄对此想法也是赞同的。在失去了刘裕的火器供应之后,军中火器**数量有限,实力是有所折损的。桓玄并不希望惹来李徽的反扑,毕竟徐州之地经营多年,据说东府军兵马有近二十万之众。虽然他们近半兵马不得不布防在北方防备燕国,短时间内,甚至也不可能全部调集过来作战,但惹急了他们必然会给自己的大业制造不可确定的障碍。会大大的拖延自己进京的时间。
所以,此次进攻定性为惩戒性的进攻,展示强大的军力,摧枯拉朽的拿下枞阳舒城以及庐江郡所属大江通道。之后相信再派人去劝说李徽撤兵,再给予一些承诺和安慰,李徽一定会借机撤离。
虽然是出于惩戒的目的,但此次进攻动用的兵马数量不少。桓谦将率领两万水军,二百六十余艘战船从水路进攻。这将是主攻的精锐兵马,也是荆州军中实力最强的部分。
五万水军只动了一半不到,那是因为根据对方水军的规模而定的。东府军的水军只有六七干人,船只不过一百余艘,动用两倍于敌的水军,足可碾压。
陆上兵马出动的数量也是以倍数于敌而计。桓嗣桓伟率领四万大军作为前锋,进攻枞阳,进而拿下舒城。桓玄亲率四万大军为中军随后支援。
陆上进攻的目的很简单,便是攻下枞阳舒城,断对方水军的补给停泊的支点。控制住沿岸城池,配合水军进攻便可以彻底的控制大江水道,打通通道。
为了行动的隐秘性,水军暂时按兵不动,而陆上兵马于傍晚时分才开始集结往石城北渡口。在暮色四起之时开始以兵船运载渡江。借助夜幕的掩护,渡江行动不会为对方斥候所知。渡河兵马将从对岸的山地通道出其不意的直扑枞阳县。当大队兵马进攻枞阳县的时候,便是水军顺流而下猛攻对方水军之时。
渡河行动进行的很顺利,上百艘大船往返于石城北的江面上。虽然天色漆黑,夜风寒冷。风浪和江流也带来了些麻烦,但是有大量的水军船只就是好,来回一趟便可将四五干人摆渡到江北。
但即便如此,到天明时分,也只是渡过了前军四万兵马。后续兵马拥堵在码头上,在寒风中等待登船。
桓玄不像耽搁太多的时间,命桓嗣和桓伟整军向枞阳方向进发,他将率四万中军渡河之后紧紧跟上。
桓嗣和桓伟率领四万兵马于巳时时分开拔。北岸山地纵横,道路难行,兵马辎重蜿蜒七八里,拥堵在山间道路上,行动甚为缓慢,如蛆虫一般蠕动着。这种情形令桓嗣颇为担忧。
“幼道,山道狭窄难行,兵马拥堵在一起恐怕不成。需要想想办法。”桓嗣对桓伟说道。
桓伟不以为然,笑道:“恭祖堂兄,枞阳距此不过八十里,很快便抵达了。道路状况如此,又能如何?待出了大青山,便是一片坦途。”
桓嗣道:“幼道,我担心的正是这数十里的山道。要翻越三座山地,崎岖陡峭之处众多。兵马如此拥堵,行动又极为缓慢。到险要之处若遭敌袭,必然混乱不堪,甚至发**。不如派小队兵马搜索前进,确保安全。”
桓伟哈哈笑道:“恭祖堂兄,说起来你也是领军多年之人,五叔在世时便曾说过你太过谨慎,果然如此。李徽的兵马龟缩于枞阳,连皖县都放弃了,足见他们惶恐不安。他们怎敢派兵前来袭扰?况且,我们被要求在天黑之前赶到枞阳城下,照你的想法,要搜索前进的话,怕是三天也赶不到。到时候怪罪下来,贻误战机,你当得起么?”
桓嗣皱眉沉吟。在目前的荆州军权力体系之中,他和弟弟桓谦固然举足轻重,手握重兵。但是桓伟等人是桓玄的同胞兄弟,近来话语权颇大。自己和桓谦再受重用,和桓玄也只是堂兄弟而已。
此番前军虽由自己统帅进攻,但桓玄让桓伟协助领军,用意很明显,便是让桓伟来看着自己。桓伟的话自己不能无视,否则桓伟必然要在桓玄面前指责自己。
但是,根据作战经验来考虑,眼下这样的无遮无掩的拥堵行军,兵马绵延数里之地,那是极为危险的。在一些险峻的路段,山道一侧便是陡峭的山坡,一旦遭遇袭击,对方打击之下,兵马会大乱。怕是不知多少人要摔死在山沟里。
常识和经验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幼道,要不这么办。我率一万兵马为前锋前出,以探明路线,搜索敌踪。你在后方率三万兵马保持距离徐徐跟进。就算遭遇敌人伏击,也不至于拥挤混乱。可以后军包抄反击,救援保护。若无敌军最好,我可领军直扑枞阳城下,你也可领军随后抵达,不必担心有异样情形发生。”桓嗣沉声道。
桓伟笑道:“恭祖堂兄,你既如此谨慎,那便依你的意思。不过,还是我为先锋为好。怎好让你这主将当先锋。”
桓嗣摇头道:“不可,那太危险。况且你领军经验不足,遇到情形恐难应付。”
桓伟冷笑两声道:“恭祖兄,危险么?那是什么危险?是首功到手的危险么?哈哈哈。恭祖兄,你也知道我建树不多,领军经验不丰,这回便让我历练历练便是。我若不领军,永远也没有领军的经验不是么?”
桓嗣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原来他是怕自己抢了头功。桓嗣甚为无语,他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在前方探路的兵马危险性最大,他不能让桓伟冒险。结果,却被他误会了。
“幼道,前方兵马若遭遇伏击,甚为危险。这不是功劳不功劳的事情。你若要领军突前,这一节我可要说清楚。非我不愿让你领军突前。”桓嗣沉声道。
桓伟心中有些犹豫,这确实是个风险。万一真有敌人埋伏,岂非糟糕?万一桓嗣救援不及,自己岂不是交代了。
“这样吧,桓胤贤侄跟我一起领军突前,他不是跟随你多年,年轻有为么?有敌人埋伏的话,也可有个照应。”桓伟笑道。
他的想法是,一旦遭遇敌人,有桓嗣的长子桓胤跟自己在一起,桓嗣必然全力救援,不会怠慢。
桓嗣想了想,觉得此举可行。桓胤虽然年轻,但是领军打仗还是有些本事的。十几岁便跟着自己东征西战,领军打仗的经验已经颇为丰富了。他跟着桓伟一起突前,自己也放心些。
于是点头道:“也是个办法。茂远,你随幼道叔父一起领军突前,记住,放机灵点。每逢险峻之处,需派人登高望远,勘察敌情。万不可疏忽,更不可抱着侥幸心理。若有异样,便原地布防待大军赶到,不可贸然行动。”
桓胤拱手道:“阿爷放心,我自会小心。幼道叔父,我跟着去无妨,你可得听我的。遇到敌人也不能慌乱。”
桓伟斥道:“臭小子,怎么跟叔父说话呢?我慌乱什么?你怎么跟你阿爷一样,瞧不起叔父?”
桓胤笑道:“不是瞧不起叔父,而是提个醒罢了。谁不知道叔父是当世名将?领军打仗,天下无敌?”
桓伟啐骂道:“没大没小,有你这么损人的么?”
……
桓伟桓胤点了一万步骑兵轻装前行。兵马分开之后,拥堵的情形好了许多。山道虽崎岖,但不是没有路,万余兵马还是能够承载的。
桓胤带着两干骑兵走在最前面,每行数里便派人四处搜索。莫看他年轻,性子也活泼,但是行事稳重有度。
行到午时时分,已经走了二十余里的路程,进展颇为迅速。
前方是第二座小山的区域,在两山交接之地有一片开阔的山洼。桓伟命人传话给桓胤,要在此歇息片刻喘口气,让兵士们吃些东西,喝几口水。毕竟昨夜渡江,加上一上午的行程,兵士们都颇为疲惫。
这倒是和桓胤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桓胤是因为前方的地势险峻,需要派人去侦查一番。
前方的那座山岭叫做白云岩,海拔不高,只有两三百米,但是有连续四座山峰连绵于此,跨度有近四十里,也是最为险峻的一段路。桓胤知道,这段路必须要做好侦查。
于是下令骑兵于山洼之中歇息,他则亲自带着百余兵士沿着前方的山坡往最近的一座山顶上摸。此举虽然有些冒险,但桓胤知道唯有登上高处,方可一览前方地形。若对方有兵马埋伏,也可一览无余。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摸上了山顶。山顶上并无敌人,乱石嶙峋的山顶上只有几颗松树孤零零的站着,风吹来呼呼作响。躲在山坡东侧的岩石之中,桓胤举目往东看去,但见群山起伏一眼看不到尽头。山道从山坡上穿行而过,两侧山坡上草木萧瑟,灰黄一片。
这种地形着实可怕,最有可能藏匿敌人的地点便是山坡荒草杂树之中。桓胤等人猫在乱石之间长时间的观察着目力所及的位置。终于,他们在第二座山峰的山脊边缘发现了敌人的伏兵。
数十名敌人躲在山坡一侧的树丛旁探头探脑的向山道上张望,手中的兵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若不是这些发光的兵刃,倒还发现不了他们。
进一步的观察之后,桓胤确定了对方的方位和大致的人数。看起来只有数百人而已,躲在山道上方位置,意图发起袭击。林木之间似乎没有了更多的兵马埋伏。
桓胤略加思索,便有了对策。他当即命人下山传令,命干余骑兵动身进入山道之中。同时下令两干步兵从来路摸上山来,之后众人从山坡上摸下去,在对方被山道口的兵马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顺利的摸到了对方侧首位置。双方为山坡弧度所隔,对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近处山坡上已有大量兵马摸近。
然后,桓胤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两干余兵士向着对方埋伏的兵马方向发起了冲锋。突如其来的冲锋让对方惊慌失措。对方的反应倒也很快,立刻下达了撤离的命令。数百名士兵连滚带爬的向着东侧山坡逃离而去,几名士兵慌不择路摔下山坡滚落下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桓胤等人其实也无法追击,因为山坡上乱石到处都是,全是长草荆棘,摸过来已经颇不容易,更别说追赶了。桓胤其实也没想着能杀光他们,他只是要让对方明白,想要伏击自己,那是痴心妄想。
见对方狼狈逃窜的模样,桓胤大笑不已。回到山道上,桓胤对左右道:“这帮东府军的脓包,我当他们有何手段,却原来不过如此。就算埋伏,也要多些兵马。几百兵马又能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嘲笑东府军的愚蠢可笑。有人提醒桓胤,对方既有埋伏,便不可轻敌。这几百人恐非全
部,后面的定还有埋伏。
桓胤笑道:“放心,他们的尾巴露出来了,我怎还会让他们得逞。传令,各派两干兵马沿着山道两侧搜索前进。慢些行军不打紧,要将那些躲在山坡上的土耗子全撵出来。”
桓伟接到禀报,得知确实有敌军小股埋伏,倒也不敢冒风险。虽然桓胤下令搜索前进会耗费大量的时间,但是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一面缓缓前进,一面命人通知后方的桓嗣,让他们加快速度赶来,以免遭遇大股敌人伏击。
就这样,桓胤带着兵马一路沿着山坡搜索,在数个时辰的时间里,找到了三股埋伏的东府军兵马,将他们全部驱赶逃走。虽然耽误了大量的时间,但保证了兵马不受袭击之扰。
几个时辰过去了,夕阳已经西斜,桓胤的兵马终于来到了白云岩山地的出口位置,平安的穿过了四十里的险峻地形。
出口之外虽然还有一片山地,但是山峰矮小,地形平缓,已经不再是伏击的好地点。更重要的是,过了前面二十余里的山地,便要抵达枞阳县城区域了。
兵士们都很疲惫。高强度的搜索战斗,穿行于岩石荆棘的山坡上需要集中精力,控制身体,还需要保证速度。遇到敌人还要往前冲杀。这太消耗体力和精力了。
当兵马走出了白云岩区域,进入前方低矮山丘区域时,所有兵士都松了口气,精神也松懈了下来。身上的热汗开始变冷,人也变得萎靡了起来。
桓胤和桓伟商议,兵士们疲惫的很,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就算此刻继续行军,抵达枞阳县也要初更了。到那时再扎营的话已经太晚了。加之兵士疲惫,忙活到半夜,次日还怎有精神攻城。所以,桓胤建议原地扎营,就在此处歇息。明日精神完足,再进抵城下,可以坦然行事,毫不仓促。
桓伟却认为,既然最危险的区域已经过去,前方的低矮山地明显不是伏击的好地点。何不乘势前进,一口气抵达枞阳县。郡公之命是今日抵达,只要三更之前抵达都不算晚。明日再去,那便是违背了军令了。
桓胤说,军令归军令,那也得看实际的情况。一日抵达,那是在没有敌人滋扰的情形之下的最佳情形。今日搜索敌人耗费大量时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况且,谁也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伏兵。暮色将起,搜索敌人极为困难,不宜前行。
桓伟反驳说,敌人再蠢也不至于在前方伏击,他们的伏击计划已经破产了,大可不必担心。
两人争辩了许久,桓伟就是不肯依从桓胤的计划。桓胤无可奈何,又不能跟他争吵。毕竟桓伟是自己的长辈,也是做主的人,自己只能提出建议。再一想,敌人再前方伏击的可能性确实不大,无非便是辛苦一下将士们罢了。争辩是浪费时间,说服不了他,还不如抓紧时间趁着天光赶路。于是乎便也只能答应。
疲惫的兵马不得不上路,向着前方低矮的山地之间行去。
夕阳余晖照着,山峰的影子投射在山野之间,有光线的地方还可辩察,被阴影照耀的地方却已经是一片墨色。
这一片山地低矮,山谷道路两侧的山坡平缓,视野倒是开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任何伏击兵马可利用的样子。见兵马疲惫,也为了抓紧日光,桓胤放弃了继续搜索前进的想法。
往前深入了五里之地,山道转折,绕过前方山坡之后,突然间,最前方的兵马惊讶的发现,前方的山道被堵塞了。
大量的树木荆棘堆放在山道上,一人多高的杂树堆积在一起,堵塞了前进的道路。
桓胤立刻下令兵马戒备,做好防止伏击的准备。同时亲自策马上前查看道路堵塞的情况。数十名骑兵保护着桓胤,眼光往四周山坡上乱看,以防有敌军突袭。但很显然,周围山野开阔,没有任何伏击埋伏的可能。
桓胤纵马上前,来到那些树木堆积之处,一看之下,顿时放心。那些树木松松垮垮的堆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堵墙一般,其实花些功夫很快便能清理。这种路障毫无意义,想必是之前被驱赶的对方伏兵心中不甘设置的路障。
“小将军,这里有块牌子。”一名骑兵指着路障之侧的一个木牌子道。
桓胤策马走近,俯身细看。那牌子上写着两行大字:来者速速回头,前方鬼门关,勿谓言之不预。牌子下方还用红色的不知名的颜料画了个骷髅头。
桓胤笑了起来,大骂道:“装神弄鬼,以为这样便可吓到小爷么?别说是鬼门关,阎王殿我也不怕。”
说着话,桓胤伸手抓住木牌用力一拔,口中骂道:“去你的吧。”
那木牌下方连着一根绳索,绳索埋在地下,桓胤一扯之下,下方绳索被扯了出来。紧接着,有青烟从下方冒出。
“不好!”桓胤猛然警觉,欲纵马转身。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桓胤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摔倒在数丈之外。
**声没有停止,整个路障下方位置爆发出一连串的轰鸣,数十声巨响之后,数十名骑兵全部被炸飞,血肉在烟尘火光之中冲天而起,散落四方。
后方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前方**之后,桓胤和数十名骑兵都成了地面上黑乎乎的冒着青烟的碎片,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救人。”有**声叫嚷起来,其余人才如梦初醒冲上前来。
桓胤的尸体很快被找到,他头盔上的红缨很惹眼。但找到他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认不出他了。他的脸被弹片削去半边,只剩下了一条腿和一支胳膊。身上黑乎乎的血肉翻卷,早已死透了。
“敌袭,敌袭。”尖利的竹哨声此刻才响起,桓伟这才从惊骇之中反应过来,下达了命令。
整个山道的兵马乱如蝗蚁,躁动不安。所有人都提着兵刃朝四周黑乎乎的山野查看,不知道敌人从何处而来。.
第一二八八章 伏击
矮山山顶之上,**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方俯视山道之上的情形,脸上神色难看之极。
原本的计划是在白云岩设伏,利用险要地形进行伏击。但对方阵型严谨,警惕性很高,派出兵马搜索前进,让计划无法实施。
**索性将计就计,命兵马后撤至低矮山地地带设伏。因为**知道,就算白云岩一带不设埋伏,对方还是会花费精力去搜索。只需故意留下数百人被他们发现踪迹,他们便不敢快速通过。
由此,可大大的拖延他们行军的时间,疲敝对方兵马,拖延到天黑时分更利于动手。按照正常的思维,最险峻的地段过去之后,对方定然会放松警惕,那反而是袭击的最好时机。
**选定了地点,在山道转折处设置了杂木障碍。这障碍物可不是为了能够挡住对方的兵马,实际上那也完全挡不住。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吸引对方的兵马前来拆除障碍物。而在这些杂树荆棘下方,掩埋着东府军新进制造出来的触发子母雷。
**这东西李徽一直想制造出来,这玩意对于封锁山道和地形,对付骑兵是有巨大的作用的。之前苦于没有触发装置,靠着人工点火是不成的。但在**触炸**被研制出来之后,火器的发展顿时有了无限的拓展空间。许多之前无法实现想法都可以实施了。
此次使用的子母雷正是其中的一种,也是一种撞击引爆式的**物。原理很简单,拌线被拉动之后,簧片弹出撞击****引爆**。一瞬间可引爆周围多枚**,形成一大片**区域。
**让人插下那个木牌写字嘲讽,便是激的对方拔出木牌,拉动下方拌线引爆。事实上杂树荆棘上都有拌线,就算对方不动那木牌,只要移动荆棘杂树便会引爆子母雷群,引发全面的**。
**的想法是,对方大批人手上前移走路障的时候触发****,可以杀死大批的敌人。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桓胤亲自上前查看,结果把他给炸**。
站在山顶上的**等人还不知道桓胤被炸**,还正为只炸**几十名骑兵而恼怒。子母雷数量并不多,眼下这些还只是实验品,并非成熟的产品。此番也不过携带了三十余枚,埋在此处的十多枚**之后,便消耗了三分之一了。不能大量杀伤敌人,属实有点浪费,所以**才有些恼怒。不过,后续山道上还埋设有二十多枚,只要他们还敢前进,便免不了要遭中。
“杀!”**沉声下令。
一枚红色的焰火弹冲天而起,在暮色之中甚为艳丽。与此同时,山坡上草丛岩石之侧,三干名埋伏于此的东府军兵士冒出头来。此前他们隐藏在茂密的草木岩石之中,用杂草遮掩着自己。对方因为地势开阔山坡低矮而没有进行搜索是一大失策,**正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他们的心理在此设伏。
**箭嗖嗖射下,**如雨点一般的投掷下来,山道上慌乱不堪的荆州军遭到了凶猛的打击。埋伏的位置虽非火铳射程,但是弓箭可及。居高临下的**也可滚落到山道上,一时间山道上火光冲天,**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在极短的时间里,**和**箭造成了七八百人的伤亡,也造成了极度的混乱。山道上的荆州兵马尚未从桓胤的被炸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便遭遇了山坡上伏兵的痛击,自然是慌乱不堪。兵马不知向前还是向后,不知前进还是后退。受惊的马匹乱蹦乱跳,兵士们哭爹喊娘。
桓伟在队伍中段,他也刚刚得知桓胤阵亡的消息,顿时惊的身上冷汗出了一层。随之而来的对方的伏击让前方兵马大乱。桓伟根本没有领军作战的经验,这种状况下他完全不会知道该怎么办,只惊惶的叫嚷着:“撤退!撤退!”
有将领提醒他道:“将军,此刻不宜撤退。对方人数不多,当组织兵马反击才是。扫荡山坡,包围敌人。”
桓伟六神无主,于是道:“便听你的,你带人攻山坡之敌。”
那将领领命而去,去往前方传令:“都不要乱,敌人在山坡上,人数不多,就地反击,进攻山坡。”
兵士们终于有了主心骨,于是数干兵马举起盾牌开始向着山坡上发起进攻。后方桓伟又命两干兵马从西侧上坡横向向前推进。
山坡上的东府军对进攻兵马展开了凶猛的打击。距离迫近之后,火铳的轰鸣声也响了起来。黯淡的暮色中,山坡上**的火光和火铳发射的火焰闪烁着,山坡的枯草也燃烧蔓延了起来,到处是燃烧的火光。进攻的荆州军很快又死伤了干余人。
一枚绿色焰火弹在远处山顶升起,然后山坡上的东府军忽然停止了攻击,轰鸣声也停止。
进攻方兵马小心翼翼的摸了上去,两股兵马在山坡上汇合,却发现没有一个敌人的身影。东府军伏兵接到撤退的信号,根本不同对方肉搏作战,已经快速撤离山坡,消失无踪。
桓伟得到禀报,长长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想起桓胤阵亡之事,顿时又心情沉重起来。这可如何向桓嗣交代才好。
天色漆黑之时,桓嗣从后方匆忙赶到。当看到桓胤残缺不全成焦炭一般的身体的时候,桓嗣抱着桓胤的尸体放声大哭。虽然桓嗣不止桓胤一个儿子,但是桓胤是他最器重和寄予厚望的一个,没想到居然死在这里,而且死的这么惨。
桓伟低着头站在一旁局促不安,也不敢出声安慰。是自己要桓胤跟随自己突前的,桓胤的死自己自然脱不了干系。
见桓嗣极为伤心,哭的声音嘶哑,桓伟还是上前低声道:“恭祖堂兄,节哀顺变。贤侄他
……哎……谁能想到会突遭横祸?请堂兄保重身体,勿要悲伤。”
桓嗣猛然抬头,怒斥道:“你这混账,还有脸说话。桓胤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桓伟叫道:“跟我有何干系?打仗难道不**么?你伤心难过,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怪我。”
桓嗣怒骂道:“若不是你执意前行,怎会遭此横祸?桓胤已经建议了在白云岩外扎营歇息,我也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你却执意要行军。岂非是你之过?”
桓伟叫道:“我也是遵从郡公之命。我们耽搁了时间,岂不耽误了进攻的布置。所以我才要求连夜抵达枞阳。你可以不在乎军令,我却要遵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想,你怪罪于我却没道理。”
桓嗣看着桓伟那张胖脸,恨不得抽刀将他给剁了。但他却不能这么做。确实,打仗**没话可说,只是**自己的儿子罢了。说到底,桓伟并没有大错,他确实也是按照桓玄的命令行事的。只是领军作战当随机应变,怎可一味的拘泥于命令。自己不想得罪他,结果害的自己的爱子惨死于此。
“这笔账,回头再同你算。从现在开始,你不得干涉前军军务。倘你不满,可自向郡公禀报,滚开一旁。”桓嗣喝骂道。
桓伟有心反驳,但见桓嗣双目赤红,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不敢激怒于他。只道:“我奉命和你一起领前军,你这么做是专权之举,我定会向郡公和军师禀报。”
桓嗣的手扶上刀柄,桓伟见机的转身便走。
桓嗣转过头来,看着桓胤破碎的尸体,长叹一声吩咐道:“将桓胤的尸体擦拭干净,运往后方。”
几名亲卫上前,将桓胤抬走。
桓嗣忍住悲痛,沉声喝道:“全体听令。此处不可久留,兵马向前,冲出此处。敌人兵马不多,只是滋扰,大军冲出山地,危险自消。”
桓嗣在军中颇有威信,有他在,众人也有了主心骨。目前的情形,也唯有向前冲出山地才能安全。当下一支兵马奋勇向前,沿着山道前进。后方兵马鼓噪跟随,大军滚滚向前。
行数里之后,前方有骑兵连续踩中**,死伤了数十人。又有伏兵在山坡上投掷火器放箭。桓嗣不管不顾,下令兵马往前冲,硬生生以付出数百人的代价趟过了**阵。又以弓箭手向山坡上反击压制敌人。
就这样,通向山外的十几里的剩余路程上,遭遇东府军伏击数次,死伤数干之众。折腾到了半夜时分,终于冲出了山地,来到枞阳县城西侧的平畴地带。
到天明时分,桓嗣率领的三万多前军兵马终于在枞阳县西门外扎下营盘。次日午后时分,桓玄率领的中军四万大军也顺利抵达。
至此,枞阳县城内外战云密布,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一二**章 兵临
午后未时,冬阳斜照。枞阳县西城之外,战鼓轰鸣,旌旗招展。
李徽率领**等将领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一望无边的荆州兵马,不免心惊。
近八万兵马攻一座小小的县城,这简直是绝无仅有之事。城外兵马战阵和大营的面积甚至已经超过了城池的面积。桓玄如此兴师动众,必是势在必得。由此可知,他急于进攻京城打通通道的心意之切,自己确实是挡着他的道了。
但三郡之地是自己的地盘,而且有大量的铜铁矿产,自己岂能轻易放弃。
阳光之下,一队兵马缓缓从敌阵之中前出,在城外数百步外停下。队伍中一骑突前,飞驰到城下,在百步外勒马,朝着城头喊话。
“我主南郡公命我前来传话,徐州李刺史可在城中?若在此城,南郡公想请他出城相见。”
那兵士嗓音高亢,听得一清二楚。李徽知道,这是例行的战前最后的通牒。桓玄要亲自和自己见面,那自然是希望能够最后的劝说自己退兵了。他确实是不想和自己火拼的。
“李徽在此,南郡公要见,敢不从命。”李徽扬声说道。
**忙道:“兄长怎可出城?太危险了。桓玄的位置火炮可及,开炮轰杀了他,正是好机会。”
李徽心中一动,但旋即摆手道:“不可。我东府军岂能做这样的事情。光明正大的战胜他们,却不必做此营苟之举。”
**道:“他们都要攻城了,还管这些。”
李徽斥道:“万事都有底线,岂可放纵,徒让天下人耻笑。”
**无语的想:“阿兄这是怎么了?怎地现在变得这般妇人之仁起来。”
李徽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有些话不便明说罢了。炮轰桓玄,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轰杀了桓玄,自己又能如何?平白让司马道子得了便宜。若杀不死桓玄,便会令他视自己为死敌。况且,如今的局面,桓玄作为一个搅局者,他还不能死。有些黑锅得他来背才成。
城门打开,李徽在百余名亲卫的护卫之下策马奔出城门,直奔对面百余骑兵人群。距离百步之事,李徽等人勒马站定,但见对方兵马之中,数骑缓缓而出,迎面而来。
李徽见状,吩咐其他人不必跟随,只带着大春大壮策马迎上。双方在相距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同时勒马站定。
李徽眯眼细看,但见当先一人骑在一匹骏马之上,头戴紫金冠,衣着华贵,身上金光闪闪。他面目英武,相貌堂堂,看着不过二十许人。李徽知道,那便是桓玄了。
不知为何,李徽觉得他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再一想不禁释然,桓玄乃桓温之子,李徽是在他容貌上看到了一丝丝桓温的影子。
不过,桓温身上的威压和霸气十足,给人一种气势凌厉的气场。眼前此人却差的远了。
“敢问对面可是徐州刺史李弘度么?”桓玄抱拳朗声道。
“在下正是李徽。不用说,你便是南郡公了。李徽有礼了。”李徽抱拳还礼道。
桓玄呵呵笑道:“早闻徐州李刺史当世英雄,器宇不凡,风度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刺史真乃潘安之貌,玉石之质,松柏之姿。令我一见欢喜,钦佩不已。”
李徽哈哈笑道:“南郡公此言折煞我也。李某草莽之辈,寒门之子,怎敢称英雄,更谈不上风度。我倒是久闻南郡公之事,你这几年可是雄霸于西北,纵横于荆江,搅动风云翻云覆雨啊。果然不愧是桓大司马之子,龙亢桓氏之后,果非凡品。”
桓玄大笑道:“李刺史,承你夸赞。说来惭愧,我和先考相差太远,我若能及我父之万一,便已经心满意足了。这些年也是为了求存,不得不为之。其实我更向往酒宴升平,安宁平静的生活。”
李徽笑道:“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一个让天下大乱的人,却说他向往安宁平静的生活,这岂不是当世间之人都是瞎子么?”
桓玄沉声道:“你也不遑多让,你徐州这些年独霸一方,搅动风云的也有你一份。让天下大乱的也有你一个。”
李徽点头笑道:“南郡公,你率这漫山遍野的兵马来到此处,莫非是来跟我斗嘴的么?”
桓玄微笑道:“我的来意你心知肚明。前番范之先生前来商讨之事,不知道你想的怎么样了?”
李徽微笑道:“我已经给他答复了,难道他没有禀报于你?”
桓玄道:“他当然禀报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如今考虑的如何了?看到我这漫山遍野的兵马,你难道没有改变主意么?”
李徽笑道:“有趣,有趣。南郡公,你该好好的了解了解我才是。我李徽何曾受过他人的威胁。当年秦军数十万攻我徐州,两年前燕国三路大军数十万进攻我徐州,我李徽说过一个怕字么?你问问这些人,便知道以武力迫我会是怎样的结果。我徐州如今依旧屹立,便可知那些人并未得逞。南郡公也想和他们一样么?”
桓玄双目如电,紧紧锁着李徽的眼睛,沉声道:“李刺史,我知道你是个英雄人物,我对你也并无冒犯之心。你我本就井水不犯河水,我西北的事情你也基本上没有参与其中,我很赞赏你的态度,本人也从未想过于你为敌。此番我率大军,乃是讨伐司马道子这大晋的弑君逆贼,你又为何拦着我的去路?莫非你和司马道子是一丘之貉,同我为敌么?”
李徽呵呵笑道:“南郡公,你和司马道子之间的事情,我可没有兴趣参与。我同他也并非携手对抗于你。而且,我也并没有拦着你的去路。是你要从我所辖三郡之地经过,难道不需要我的允许么?我东府军捍卫我自己的属地,到被你说成是不当之行了?是何道理?”
桓玄皱眉道:“李刺史,我大军前往京城,此处是必经之地,你又何必装傻。司马道子将这三郡之地交给你,便是拖你下水的举动,你怎连这个道理都不知?未免太愚钝了。”
李徽道:“那是你的想法。朝廷旨意命我管辖三郡之地,我便有责任
保护此地。我可没有不让你借道去京城,但你们没有表现出善意。你们冒犯我在先,离间我徐州官员,攫取我**之秘,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倒来编排我的不是。我且问你,刘裕的人头何在?”
桓玄沉声道:“刘裕的人头你是拿不到了,我桓玄岂会拿属下的人头来向你表达善意,岂非令我无法立足于天地之间。”
李徽嗤笑道:“怕是被刘裕**于股掌之中,被他给叛逃逃走了吧。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么?却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言?”
桓玄面色难看,冷笑道:“你既知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没空去抓他罢了。他能逃得出我的掌握?回头必将他**万段。”
李徽大笑道:“真是报应啊。他能背叛我,便能背叛于你。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刘裕的人头送不来倒也罢了,你们想要通过此处,该好好的跟我商议才是,却派来这么多兵马威胁我,这便是你们的善意?”
桓玄沉声道:“只要你立刻撤出三郡之地,你我之间便无任何瓜葛。我的兵马不会动你分毫。”
李徽道:“想的挺美,三郡之地乃我李徽所属,你想要,便凭本事从我手中夺回去。”
桓玄吁了口气,直直的瞪着李徽,沉声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可怪不得我了。我已然仁至义尽了。我荆州数十万大军,怎可被你阻挡了脚步。你执迷不悟,我便连你一起扫除。你我本无冤仇,这都是你自寻死路。”
李徽呵呵笑道:“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我东府军也不是吃素的。和我火拼,我会叫你入主京城的美梦断送于此。我也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惹我,要么绕道,要么好好的和我商量借道而行。让出三郡之地,断无可能。”
桓玄点头,冷声道:“既然如此,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回心转意了。李刺史,我大军即将攻城,一旦攻城,便将是雷霆之势,不可阻挡。你若败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从一无所有,到今天拥有徐州之地,应该知足,且要倍加珍惜才是。希望你三思而行。”
李徽冷声道:“桓大司马去世的早,我想你缺少了长辈的教导,我便来教教你。我若让你过枞阳一步,便是我李徽无能。本来我可以借道给你通过,但之后,你若受挫之后再来找我商量,我的条件可是要加倍的。”
桓玄冷哼一声道:“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来劝劝你罢了,并不指望你同意。我大军来此,并没打算空手回去。不让你知道我荆州军的厉害,你当真以为你一个小小的寒门贱民,能够阻挡我的脚步。谁也休想阻挡我,包括你。”
李徽大笑道:“贱民,骂得好。我记住了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让你这个高贵的门阀之后,常常贱民带来的恐惧。让我们战场上相见。告辞!”
李徽一拱手,拨马而回。桓玄面色铁青,拨马飞驰而回。
回到阵前,卞范之等人正要询问,桓玄摆手制止了他们。
“无需多问,擂鼓,攻城!传令桓谦,水军发动,进攻!”.
第一二九零章 狂攻(二合一)
攻城很快开始。桓玄恼怒之下,无视了和卞范之之前商定的攻城策略,下令全军进攻,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枞阳。
他确实有这样的资本,近八万大军攻击一座小小的县城,没有任何理由拿不下来。卞范之提出的围困枞阳,消耗东府**力,避免伤亡过大。同时以水军精锐突破对方防线的作战方针就在桓玄的愤怒之下被摒弃。
“郡公,不可怒而失据,怒而兴兵啊。要考虑大局啊。”卞范之还是出言劝阻。
“大局,大局。我就是考虑的太多了,所以才被他们所欺。李徽不过一个破落贱民,也配来威胁我。攻下城池,活捉了那李徽,我要他为我牵马引缰,当我的奴仆。那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军师,不必多言。”桓玄愤怒的道。
卞范之咂嘴道:“就算进攻,也要等攻城器械和火炮运抵之后再进攻。攻城火炮还在路上,天黑之后便会抵达。”
桓玄冷笑道:“军师,不是我贬损你,你有的时候太自以为是,太拘泥于兵书战法。这小小的枞阳城,城墙高不过两丈,宽不足丈许,风一吹都能倒,你以为还需要攻城器械么?我大军掩杀过去,旦夕可破。休得多言,再多言,可就是动摇军心了。”
卞范之只得闭嘴。他无可奈何,他清醒的意识到,东府军绝非是那么容易击败的对手。尽管他们的守城的兵马不过三万余,但东府军过往的战绩摆在那里,徐州能够经历多次重兵攻击而屹立不倒,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和东府军进行攻城死战,即便战胜他们,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卞范之颇有些忧心忡忡,但局面已经非他能够掌控。
战鼓震天响起,进攻的号角长鸣。荆州大军全军出动,涌向枞阳城下。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大军便完成了对枞阳县城的西面合围。
夕阳之下,小小的枞阳县城外围密密麻麻全是荆州兵马,宛如一片**一般。而枞阳县城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一块礁石一般,看上去随时会翻覆淹没。
但他们很快尝到了东府军的厉害。在他们自己以为的气势凌厉的进攻,在东府军将士们眼中却是毫无章法,混乱之极的进攻。对方甚至没有任何的前戏,在没有大规模的攻城武器的压制之下进行的猛打猛冲的行为,在东府军看来无异于是一种送死的行为。
荆州兵马潮水般冲向城下,自我激励的呐喊确实响彻云霄,令他们自己都忘记了疲惫,感觉到热血沸腾。但是很快,他们的血便开始变冷,激昂的情绪便被恐惧所代替。
城头上,火炮开始轰鸣。虽然整个枞阳城头火炮的数量不过二十多门,其中还有十余门是轻型火炮。但是这足以对敌人造成巨大的杀伤。火炮以直射的方式轰入人群之中,在密集的阵型之中掀起血肉的巨浪,每一炮都能造成多达十余人的死伤。此起彼伏的烟火在漫山遍野的敌军阵中腾起,被炸飞的血肉和肢体四散洒落如雨。飞溅的弹片的范围可波及十余丈之外,造成巨大的威胁。
特别是重炮,重炮炮弹的杀伤力极为惊人。开花炮弹之中灌注了大量的破片和铁珠,在人群之中**之后,简直就是兵士们的噩梦。巨大的爆破力催动之下,哪怕一小片破片,都能穿透甲胄进入身体。这样的打击,死伤的人数还在其次,带来心理上的恐惧却是巨大的。
当然,在如此大规模的进攻之下,数十门火炮根本无法阻挡对手。但东府军的手段多的是。远中近搭配的火器和**在对方冲到百步内外距离时全面开火。
在进入两三百步距离之后,东府军城头的床子**开始轰击。床子**的数量虽然不多,但弥补了两三百步距离区域火力不足的问题。况且,东府军的床**用的可不是一般的**箭,为弥补火力中远程火力不足,以及火炮造价太高的问题,东府军兵器作坊的工程师们创新的对床**的**箭进行了改装。他们为床**配备了携带**物的**箭,让冷兵器和**得到了完美的结合。
粗如儿臂的**箭前段便是触炸**,一轰就是一大片。一发床**可轰出三枚****箭,在丈许区域内形成溅射效果。这或许对于攻坚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对于大面积密集阵型的冲锋的杀伤力显然是巨大的。
****箭轰击之下,攻城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死伤遍地。
受限于数量不足,火炮和****箭都不足以阻挡对方的进攻。虽然造成了威慑效果,但铺天盖地的冲锋敌军还是呐喊者冲到百步之内。
**和弓箭开始收割,城头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中箭荆州兵马死伤无数。从此刻起,才是东府军体现恐怖杀伤力的开始。
冒着箭雨冲来的敌军很快遭遇到了火铳的密集攻击。在进入五十步距离之后,大量的火铳进入了射击距离,那可是目前东府军配备的主力火器。光是守城的兵马,便装备了三干多支。铁砂如雨瓢泼而下,轰鸣声中,无数的攻城士兵栽倒在城下,头脸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血孔。
虽然大部分都是老式火铳,但是数量多了之后,火铳的威力足以形成屏障。城头十只火铳队采用轮流射击装弹的办法,火铳的轰击毫不停歇。对于城下进攻兵马而言,盾牌盔甲的防护能力极为有限,很难抵挡从各个角度轰击而来的**。
从此刻起,哪怕是向前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干的伤亡。况且,东府军杀伤力最可怕的数量最多的火器还在后面。
三十步距离,那是**投掷的最佳距离。数以干计的**从城头掷出,冒着青烟的**滚落在人群之中。随着无数的爆鸣声响起,整个枞阳县城周围区域腾起了一圈火焰和黑烟,像是海面上腾起的巨浪。
这巨浪掀翻了无数的攻城兵马,好不容易冲破重重的阻碍,躲避了火炮**箭和火铳的打击冲到城下二三十步距离的幸运儿们的运气到了尽头。光是两轮近四干枚**的轰炸,便在城墙外围区域清空了一圈进攻兵马,这一瞬间的死伤便有一干五百多。
进攻的荆州军都被打蒙了。他们何曾经历过这样的战斗。火炮火器他们不是没见识过,荆州军中也有火炮和火铳**包等火器,但是如此配合默契,数量众多种类繁杂的火器他们还从来没见识过。习惯了肉搏作战的兵马,面对的是一支**基本成型的兵马,后果可想而知。
从攻城冲锋开始到现在,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半个时辰的时间。荆州军的伤亡已经高达五干余。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
卞范之看着战场情形,心惊肉跳。见桓玄面孔扭曲,脸色铁青,卞范之上前低声道:“郡公,我军死伤太多太快,可否稍作休整,等待火炮和攻城器械到来?”
桓玄回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头高声大喝道:“传令所有将士,给我猛攻,不许后退半步,违者杀无赦。将领必须身先士卒,但有退缩者,当场格杀。咱们得**包呢?给我死冲到城门口,用**包炸开城门。所有将士,不计代价给我攻城。”
卞范之微微一叹,摇头退下。
在桓玄的强力命令之下,尽管伤亡惨重,但荆州军人数确实足够多。死伤五干兵马,对于攻城的七万大军而言却还不足以让他们崩溃。
况且领军进攻的桓嗣因为儿子桓胤之死而愤怒不已,这笔账桓伟自然要算上,但终究杀死自己儿子的是李徽的东府军,所以咬牙切齿的要报仇。
得令之后,桓嗣更是给命令加了码。
“所有将士,但凡有敢退却者,不但立斩无赦,我还要查其籍贯,降罪其家人。倘若不勠力进攻者,连坐降罪,男子充军,女眷为奴。战死者可得荣光,溃败逃跑者祸及家人。军中将领,当身先士卒。约束不住兵士,我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在这样疯狂的命令之下,大量荆州兵士前仆后继的冲锋而至,**一批又一批,却不敢停止。后续的兵士踩着他们的尸体依旧往前冲。尽管心中抱怨激愤,但也不敢畏缩后退,毕竟祸及家人。
桓嗣下令精锐盾兵举着大盾猫着腰往前攻,喝令弓箭手冒着箭雨和****箭的轰击往城头射箭反制。这些措施都逐渐生效。不久后,西城外进攻的兵马站稳了脚跟。
位于距离城墙七八十步之外的距离,西城荆州军以五干弓箭手压制城头,形成了短暂的远程优势。城头的守军不能肆无忌惮的向下射箭打击,因为对方的压制力太过强悍。密集的箭雨在城墙上方位置嗖嗖飞过,不断有人露出身位被箭支射中。为了不让兵士死伤太多,**下令兵马不得探出身子进攻,只以**往下投掷,以火铳这等无需露头,只在射击垛口便可发射的火器进行打击。但这样一来,打击力度远远不够。毕竟大部分守城兵士还是靠着弓**杀敌。
在连续投掷了七八轮**之后,城墙下敌军尸首堆积如山。但**也在迅速的消耗。西城分配的一万两干枚**也迅速告罄。
在**消耗殆尽之后,对敌人的打击形成了空挡。桓嗣看到了机会,趁着这短短的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下令上万士兵发起集体冲锋。并且很快成功的冲到了城墙之下。
云梯纷纷开始竖起来了,荆州兵马终于开始往城墙上进攻。一切都在向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人数的优势在进攻城墙时会有极明显的体现,并且会转化为胜势。
西城告急的消息传来,李徽立刻赶到西城城楼,眼见下方兵马人头涌动,密密麻麻。数十架云梯已经架设在城墙上,大量的士兵正在往上爬,这让李徽眉头紧皱。
**满头大汗的跑来城楼见李徽。李徽沉声喝问道:“为何不以**阻敌?这般密集的阵型,**可大面积杀伤他们,你省了做什么?”
**苦笑道:“我哪里敢省啊,全部告罄了。一万多枚**全部已经投掷完毕。这帮家伙跟疯了一般,适才起码**两三干人,城下都清空了,但是他们还是冲上来了。”
李徽微微点头。**这东西是纯粹的消耗品,此番携带了七万颗**前来,看似数量庞大,其实各军一分发其实也分不到多少。徐州面临的资源的短缺的问题,也导致了**的不充足。不光是钱财的消耗,原料也极度紧缺。这也是李徽对矿场资源极为在意的原因。随着发展的需求越来越大,徐州矿产资源的贫瘠已经成了一个瓶颈。
一万两干枚**数量不少,但是面对敌人近乎疯狂的不怕死的进攻,却也只能一股脑的砸出去了。
“兄长放心,我们还顶得住。就算没有**,我们还有将士们。我以性命担保,若丢了西城,我自刎以谢罪。”**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徽皱眉看着城下,他可不希望战斗进行到血拼到最后的地步。他只想以最为凶狠的打击,让桓玄知难而退。但现在看来,桓玄似乎红了眼,不顾一切要将枞阳攻下来,事情有些棘手。
“要不要动用**包和铁**?炸*
*。这要是丢下去几十个**包,岂不是像炸粪坑里的蛆虫么?起码炸死个几百上干。”**试探性的问道。
李徽沉声道:“不可,枞阳城墙可受不住那些东西,近距离投掷,恐怕城墙会倒塌。之前修建城墙平台的时候,城墙多处裂痕,恐难经受。倒塌一处,便是**烦。况且,火炮平台新建,就在外围,土台一旦坍塌,岂不是炮台也倒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其实,就算用**包,也无法退敌,他们人数太多,杀不完的。”
李徽深知那些**包和铁**的威力,一旦投掷下去,就像当年在留县守城一样,可瞬间清空城墙下方的敌人,造成极大的破坏。当年留县县城城墙坚固,在经历了那次**之后,都有多处破损坍塌,后来还经过了修缮。枞阳县城的城墙绝对经受不住。
**听了李徽的话也眉头紧皱,他知道李徽说的是对的。还没到不顾一切的时候。
就在此时,猛听得城楼下方轰然爆响,烟尘火光轰然而上。**的气浪将李徽掀的一个趔趄,破败的城楼震动起来,瓦砾灰尘簌簌而下。
**纵身上前护住李徽,大声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谁丢的**包?”
他第一反应便是己方有人急眼了,丢了**包下去。那**威力巨大,显然非**所能产生的,必是**包铁**之类的东西无疑。
城楼外侧垛口处的兵士大声禀报道:“不是我们,是敌人的**。有人在炸城门。”
李徽心中一惊,居然疏忽了荆州军也有**火器。他们也学会了爆破攻城之法。城门一旦被爆破,那这枞阳可守不住。
“城门怎样了?”李徽大声询问道。
消息很快传来,城门口砖石被炸塌了不少,城门破裂,但是内部的几根铁栓和十几根支撑硬生生撑住了城门。手臂粗的铁栓都震的扭曲了。对方的**包放置的不够,所以没能建功。
李徽暗道侥幸。兵士们又大声叫嚷起来:“他们又来了,盾牌保护的那几个家伙抱着**包,还想炸一次。快,放箭。”
李徽冲到垛口处查看,果见火光之中,一群黑影举着盾牌正朝城门口冲。天光虽然黯淡,但是城下处处起火,杂树枯草在燃烧,火光照耀下看的出对方盾牌保护着几名抱着**包的兵士的身影。
城头箭如雨下,但尽数被对方大盾挡住,一群人已经冲到了二三十步的距离。
就在此时,只听得砰砰砰一阵爆响,那群人露在盾牌外的肩膀腿脚部位纷纷被击中,摔倒在地。没了盾牌的保护,这群人随即被乱箭射杀。
李徽大声叫好,转头查看,这才知道是城楼角落的三名手持新式**的兵士射杀了他们。
“好准头。你们是那位将军的手下?当记一功。”李徽夸奖道。
一名兵士苦笑道:“大将军,我们是你亲卫营的**队的啊。蒋将军命我们分散各处,以**杀敌帮忙,我们三个在城楼猫了半天了。”
李徽哑然失笑,原来是亲卫营**队的。新式击发**研制成功之后,造了不到五十支。因为工艺和**的原因,还需改进。为了便于察觉问题,反馈改进,李徽便让亲卫营组建**队,分发新式**实际使用,以便收集问题。
蒋胜命这些拿**的兵士分散各处城墙帮着杀敌,那也是自己的命令。亲卫营亲兵自然要投入战斗。
“很好,会给你记一功的。你们的枪法很准,杀了多少敌人?”李徽道。
“我们三个杀了起码二十个了。不是我们准头好,这**太好使了。瞄准一个就干掉一个。六七十步之外也不在话下。”一名亲卫回答道。
李徽闻言心中一动,转头看着城下。涌涌的敌军人群之中,许多敌军的将领正手舞足蹈的指挥着进攻。他们很好辨认,盔甲比普通兵士好太多。这也很好的保护了他们的安全。箭支对他们的威胁不大,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盔甲。
“那个家伙,对,头上戴着红缨的那个将领。距此有七十步吧,你有把握将其射杀么?”李徽指着一名昏暗中扯着嗓子挥舞着手中长刀逼迫兵士进攻的敌军将领道。
“宋小三,你试一试。你比我们准头好。”一名亲卫对另外一名矮小亲卫道。
那矮小亲卫二话不说,举起**斜眼瞄准着城下那名张牙舞爪的敌军将领。猛听得砰砰两声,那敌军将领身子僵了一僵,然后轰然倒地。
李徽在干里镜中分明看到了那将领的额头处连中两弹,必死无疑。
“干得漂亮。”李徽大赞,面露喜色。
“多谢大将军夸奖,幸不辱命。”宋小三忙道。
李徽大喜过望,大声道:“即刻叫蒋胜来,集合所有**队兵士,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一名亲卫飞奔前去通知蒋胜,**见李徽面有喜色,不解道:“兄长是何意?杀了一名敌将而已。”
李徽沉声道:“可知敌人为何疯狂进攻?遭受如此死伤,他们当退却才是,世上哪有不怕死之人。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他们被那些将领逼着进攻,他们不敢后退。你看看城下那些敌军将领,都深入到城下百步以内的位置指挥进攻,这便是这些人疯狂进攻的原因。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射杀了这些将领,兵士们自然崩溃。”
**将信将疑道:“当真可行么?”
李徽沉声道:“拭目以待。”.
第一二九一章 反思(二合一)
五十名**队亲卫迅速集结,他们人手一把栓动新式**。
当初,在制作出第一支新式**的时候,李徽亲自测试过,在五十步之外射中木板,**嵌入厚木板之中,甚至未能贯穿。其后,经过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击发**加大了药量,**加长了数寸之后,射程达到了七十步。
李徽测试过后认为,七十步的距离是极限射程,恐怕对人的伤害有限。弹道也更加的飘忽,难以瞄准。可是今天,亲卫宋小三在七八十步的距离击毙那名敌军将领的操作惊艳到了李徽。李徽突然意识到,**的功能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还是使用者对**的熟悉以及技能水准调整能力。
在**队集合的空隙时间里,李徽询问了宋小三等人。宋小三说,他手中的这支**在五十步之外的距离弹道便会下沉的厉害。所以他适才抬高了枪口少许,才能精准命中敌人的面门。宋小三还说,七十步外只要命中要害,对方非死即伤,杀伤力可能会减弱,但也并非杀不死敌人。适才他为了保险起见,所以连开两枪,便是为了确保击毙云云。
从宋小三等人的禀报之中,李徽对实施接下来的毙杀敌首的行动充满了信心。
李徽率军多年,他当然明白将领在军中的作用。冷兵器时代的作战,领军作战的将领是起着决定性作用的。主帅定下谋略,但上了战场之后,靠的便是中低级将领的临场指挥和调度。靠的便是他们的激励和鼓动,以及在战场上的表率作用。
今日战场的情形,尤其明显。对方大量的将领压到战场前阵,强力逼迫士兵进攻,方能保证攻势不断,兵士不至于崩溃逃跑。以以往东府军作战的例子来看,在经历了如此凶猛的火器打击,死伤如此惨烈的进攻之后,对方的兵马必然崩溃逃跑不敢继续进攻。
今日之所以荆州军拼了命的进攻,很大程度上便是那些将领的威逼,现场督战。刀架在兵士们的脖子上,或者是身先士卒的激励示范作用,这才如此的疯狂。
这些家伙的疯狂程度明显不正常,没有人伸着脖子去给人砍脑袋的。李徽可不相信荆州兵马对桓玄的忠诚程度会如此之高,甘愿为桓玄**,桓玄还没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五十名**集结之后,按照李徽的命令迅速散布到西城城墙各处。此刻西城双方的战斗已经到了极为焦灼的状态。已经不断有敌人爬上城墙,城下更是密密麻麻的兵士,远处还有大量的兵马嗷嗷向着城下冲锋而来。
**们开始了狙击,他们锁定了城下那些在士兵群中嘶吼着指手画脚的领军将领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轰鸣,在一片嘈杂鼎沸的战场环境中,新式**的轰鸣声为火铳和其他声音所掩盖,根本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战场上的敌军将领就在这毫无防备之中一个个被狙杀。
起初似乎还没有引起波澜,但随着狙杀的进行,十余名指挥作战的将领被射杀之后,攻城的兵士们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另外的一些领军作战的人员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身着精致盔甲,头盔上红缨飘动的中高级将领及其容易辨认,他们成了第一批被狙杀的目标。十几名荆州军中高级将领在第一轮便被猎杀。然后,目标转向了中下层的军官。这些家伙也很好辨认,他们在人群中甚为惹眼,嗓门也最大,长刀在空中挥舞着,对身边人吼叫踢踹,这些行为都暴露了他们。
**一个个的点杀着他们,**无情的追逐着他们。狙杀了二十多人之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往后方仓皇逃走。**手们的目标再次转移到了更低级的队正伍长等底层军官身上。这些人人数众多,正是军队最底层中的主心骨。辨识他们也很简单,这些人手臂上都缠着布带,那是统一的战场标识,为了更好的指挥普通士兵,这是通行的措施。
这些人成百上千,但是他们更容易狙杀。因为他们距离城墙最近,身上的甲胄也和普通士兵无异,并非精良甲胄,完全挡不住**的**。
在短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里,**队狙杀了三名领军将军,七名校尉,二十三名都尉以及上百名队正、什长和伍长,战绩辉煌。
起初对方的攻势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是进攻的荆州士兵们突然发现,回荡在耳边的令人厌恶的嘶吼声和叫骂声消失了。身边挥舞着长刀逼迫他们冲锋的将官们都不见了,他们一个个被点名消灭,战场之上只剩下他们这些小兵卒。
没有了将官的指挥,攻城士兵们很快就成了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之前有人逼着冲锋进攻,爬云梯攻城墙这种危险之极的事情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但现在没人监督没人逼着他们,谁还愿意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就在此时,城头一轮**丢了下来。从其他城头调剂过来的一批**到了。上千枚**同时在密集的人群中**,城头的守军同时发动了一波火铳和**的打击,城墙下的攻城士兵瞬间伤亡上千。这也彻底了摧毁了攻城兵士的意志。之前有人拿刀逼着自己,自然无可奈何。但现在,还怎会硬撑。
有人发一声喊开始向后逃窜,这一跑,就像瘟疫一般传染了所有人。西城攻城的荆州士兵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大溃败,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百步之外,有将领率领督战队拦阻,但一旦溃败,如何拦得住。
城头的**床**和火炮连续轰击,将百步之外的区域轰的火光冲天,炸得烟火撩天。溃败的兵马如遍地的蝼蚁,在火光闪烁之中四散逃跑,任凭督战队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了。
李徽大喜过望,斩首行动计划奏效。杀了将官之后,对方失去了军中作战组织和指挥,便也失去了对兵士的掌控和威慑。如此一溃败,南城危机顿解,对方想要再组织进攻是根本不可能了。
李徽立刻下令,**队转战其他城墙,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点名斩首。
**队飞速转移到南城城头,砰砰砰一顿狙杀,数十名攻城将官被射杀之后,南城近万攻城兵马也很快发生溃败。
尚未等**队转移其他城墙之时,消息传来,其他两面城墙的攻城兵马已经主动开始撤退。
得到消息的李徽长吁一口气,站在城墙之上,冷风一吹,此刻才感觉到内衫已经被冷汗湿透,浑身冰冷。
整个攻城战进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以东府军的胜利而结束。但过程其实很是凶险,对方惊涛骇浪一般的进攻,差点便攻破了城池。最终在各方面的因素之下,还是击退了敌人。但是这场胜利却并非顺理成章,可以说带有诸多侥幸偶然的因素。
纵观整场作战,李徽心中颇有些后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下了自信轻敌的错误,东府军也暴露出了不少之前自己没有深刻思索解决的问题。
西城差点告破,守城兵马在没有**压制的情况下,居然没有准备大量的滚木礌石等守城的基本物资。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重大的失误。
在最危险的时候,城墙上攻上来数百兵马,城门几乎被炸破,这是李徽在战前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形。
其他各处城墙也多多少少遇到了这样的问题。**火铳等火器威力强大,但是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往往兵士们会手足无措。倘若不是新式**发挥威力,斩首行动建功,结果恐怕难以预料。
此次取胜,对方也给了机会。桓玄在恼怒之下做出了不明智的行动,在没有攻城器械配合的情况下强行猛攻,让他的兵马从一开始便陷入了死伤惨重的情况,导致了荆州兵马心态上的恐慌和失衡。
而为了保持进攻的态势,桓玄又不得不下了死命令,领军的将官也不得不深入战场城下,给了东府军狙杀他们的机会。此次哪怕是按照一般的攻城次序,等待火炮和攻城投石车抵达战场,先压制城头火力,再进行按部就班的进攻的话,都不至于被己方找到机会。
东府军的火器虽然厉害,但毕竟数量有限。拉长进攻时间,不断的消耗东府军。则枞阳县城必然告破,这根本没有疑问。
李徽也太过自信,他本认为凭借火器可以将对方震慑住,但现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打仗不能全凭对方的决策失误。此番东府军暴露的问题令人后怕。
东府军尽管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大,但枞阳县城显然不足以作为守城的屏障。这座城池太破旧规模太小,完全没有迂回纵横的空间和城防的强度。若不是桓玄昏了头急于进攻,败的恐怕便是东府军了。太过自信,让李徽做出了以枞阳县城作为防守地点的选择,太过冒险。
器固然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可以碾压对手。但是在资源不足的情形下,形成不了持续的全面的碾压态势。对方用人命跟自己死拼的情况下,极容易翻车。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正是徐州目前面临的死结,资源的匮乏严重限制了制造火器的数量和质量,无法保证充足的供给。
而东府军本身,却显然已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有了火器之后,再让他们回归到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已经颇为困难。他们的作战已经形成了一种路径的依赖。他们已经习惯了拥有强有力的火器的压制和打击,在此基础上进行战斗。
李徽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按理说时代大潮滚滚向前,火器的潮流不可逆转,早一步进入适应**时代战争的状况,应该不算是坏事。但是,在瓶颈受限的情况下,东府军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上。在这种情形下,需要对作战的战法进行适应当下情况的更新。用最粗俗的话来说,便是: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蛋。
这当然不能怪东府军的将士们。其实是李徽自己的责任。在建军思路上,急于组建一支以火器为主导的兵马,忽视了一些限制的因素。导致了全体将士对火器的极度重视和信赖甚至是崇拜的心理。在失去火器之后,便生出了无所适从的心理。全军上下的骄傲自满的情绪,其实便是自己造成的。
总之,李徽快速的做了一番总结之后认为,自己在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认知的情形下,自大自满的情绪之下做出了守卫枞阳县的决定。几乎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东府军眼下要解决的便是资源的问题以及火器依赖的问题。或许更重要的是后者。
钢和气同样重要,要在没有火器的情形下还能以冷兵器时代的兵马进行战斗,放低自己的姿态,做好万全的心理和作战准备,这才是东府军需要解决的问题。东府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调整建设的方向和目标。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傲慢自大,要踏踏实实的建设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依赖于火器等外部的加持也能战胜敌人的军队,这才是真正强大的军队。
李徽意识到,自己虽然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认知,但是这件事或许是柄双刃剑,自己必须小心的使用自己穿越带来的优势。脱离这个时代的资源和科技的基础,强行以自己的意愿发展,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依旧需要扎扎实实,稳步发展,
适应这个时代,融入这个时代,然后在此基础上运用自己的优势,会更加的稳固和妥帖。
……
荆州军大帐之中,桓玄呆呆的坐在大案之后,目光呆滞,面色灰败。数十名将领挤在下首,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他们不敢说话,此次此刻,郡公定然在爆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外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以及远处伤兵营地中传来的哀嚎和一片鬼哭狼嚎的呻吟哭泣声。
不久前,统计的此次攻城的大致伤亡数字已经出来了。两个多时辰的攻城,他的八万大军死伤超过了一万七千人。其中阵亡高达八千,其余的全是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被火器弹片所伤的,被弓箭和火炮炸伤的,满满当当整个后营全都是。许多人的身体里嵌入了弹片铁珠和**,那是需要用刀子剜出来的。传来的哀嚎声便是有人正在替他们挖出那些东西,这造成了更大的痛苦。
其实他们当中很多人根本熬不过今晚,眼下所做的一切,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令人痛心的是,军中高级将领阵亡六名,校尉都尉以及底层的将官阵亡三百多名。军队基层架构被破坏。虽然可以很快的提拔递补,但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军官可不是简单指派他人便可胜任的。
一万七千多兵马的死伤,在兵马人数超过对方一倍有余,且进攻的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的情况下,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更可笑的是,连这座小小的枞阳城都没有攻下来,这更是个笑话。
从前年起兵开始,桓玄的荆州军便没有遭受过这样重大的挫折。殷仲堪杨佺期的兵马,朝廷两度重兵进攻,荆州军都将他们击败,今日败在了东府军的手里。桓玄心中的愤怒不甘和惊恐可想而知。
但,这能怪谁呢?
“主公,要追究临阵溃败兵士的责任,严加惩办!特别是西城进攻的兵马,若他们不溃败,其他攻城兵马怎会随之溃败?主公,我的建议是,即刻将石城的十万兵马调集来此,必要将枞阳踏平。”
打破死寂的是桓嗣,他本就因为儿子的死而伤痛愤怒,欲向东府军讨回血债,却又遭遇了惨败,所以更加的愤怒。说话时,整个脸都是扭曲的。
桓玄尚未说话,卞范之沉声开口道:“恭祖,稍安勿躁。眼下的情形,再不可贸然行事了。我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桓嗣沉声道:“依着你的意思,难道就这么算了?你可以忍,我不能忍。主公,我请求明日一早率军再战。”
卞范之皱眉道:“桓将军,一切凭主公定夺,你不可如此。”
桓嗣看向桓玄道:“敬道,你怎么说?”
桓玄动了动身子,长长的吁了口气,开口道:“恭祖堂兄,今日大败,确实令人难以接受。此战……责任在我。我不该急于进攻,应该等火炮攻城器械齐聚,并同水军一起发起进攻的。没有人应该为这一战的失败遭到惩罚,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愿为此担责!向诸位致歉。”
众将愕然叫道:“郡公!”
卞范之微微点头,他明白,桓玄应该是被这当头棒喝给震明白了。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冲动决定带来了这场灾难了。
“李徽果然不是吃素的,他的火器很厉害,我荆州兵马便是败在他的火器之下。难怪他如此自信,敢于寸步不让。眼下……固然可以调兵遣将继续攻击,但付出的代价必是我们不能承受的。是否再战,我想需要再好好的想一想。也许明日可以做出决定。”桓玄沉声道。
“郡公圣明。我看,是否继续进攻,一则要等攻城器械全部抵达。明日清晨那些东西应该便会到了。二则,要看今晚水军是否能够战胜东府军的水军。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桓谦将军率领的水军应该已经抵近此处江面了。战况明日便见分晓。所以,主公要明日决断,那是明智之举。”卞范之解释性的补充道。
众将纷纷点头。今晚水军即将开战,战况未知,眼下不可仓促决定。
“军师,照你所说,明日倘若水军战胜了,我们便可继续进攻是么?那要是战败了呢?”桓嗣沉声道。
桓玄眉头皱了皱,神色甚为不满。眼下他最希望的便是水军扳回一城。桓嗣说的话他听着心里很不痛快。
“桓将军。水军若败,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同李徽重启谈判,要么便全军进攻,将全部身家在此一赌。届时如何抉择,便是郡公才能定夺的了。此刻谁也不能下决断。我还是那句话,大局为重。我荆州军今日虽进攻失利,但却并非是末日。我们举全军之力,是可以荡平此处东府军的,如郡公所言,那样做代价甚大。世间之事,必须要懂得变通。抓大放小,不可因小失大。我们都要好好的想一想,是赌气一战,还是为了大事暂且忍耐?谋划天下大事,也必有波折。不可因此便失去了信心,妄自菲薄。更不可意气用事,怒而失据。”
桓玄微微点头,卞范之的话看起来是说给桓嗣听的,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自己已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现在更需要格外的谨慎了。
“诸位,桓谦若能破敌,占领江道,则李徽落于被动,必然主动退却。今日之败,亦可扭转。我想,我们该去江边观战了。其他的事情,待明日视战况而定。恭祖,我答应你。桓胤之仇必要血偿。今日之后,李徽已是我荆州之敌。我桓玄的敌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一二九二章 水战
天色漆黑,沉沉的江面上波涛汹涌,江风甚急。
借着猛烈的西北风,桓谦率领水军从石城水域顺流而下,直扑下游。
桓谦站在一艘高大重楼战船的甲板上层,腰杆笔直,神情肃然。寒冷的风吹在身上,钻入盔甲之中,令人全身冰冷如入冰窖。船上的兵士都有些难以忍受,但桓谦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严寒。
众所周知,荆州水军才是荆州军的精锐主力,这一点毋庸置疑。此前数次同各方激战,无不是水军破敌,打开局面,带动步骑兵赢得大胜。桓谦率领的水军,在作战技能和装备水平上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早年间,桓谦随伯父桓豁镇守荆州,便跟着堂兄桓石民统帅水军。当年西征巴蜀之时,诸军皆败,唯有桓石民的水军一路攻入巴蜀之地,势如破竹。后因局势不利,这被迫撤军。
从那时起,桓谦便意识到荆州水军的强大。借助大江之利,西上东进进退自如,横扫一切水上之敌。桓玄起兵之后,桓谦自然成为了水军不二选的统帅。在江州,为桓玄训练出了一支强大的水军。
如今的桓谦,在荆州军中的地位颇高。虽其兄桓嗣为步骑兵领军,手中兵马比水军多了数倍,但是论重要性,早已不及桓谦的水军。桓谦为桓玄所倚重,已经是桓氏子弟之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此番兵进石城,面临东府军在枞阳县的拦截,桓谦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那便是攻破敌之防线,击溃东府军。桓谦相信,以其五万水军,可旦夕破敌,根本无需犹豫。
但桓玄和军师卞范之有另外的打算,特别是军师卞范之亲自找桓谦谈话,言明此番东进的目的是要入主京城。一切都要围绕着这件大事来安排。同李徽作战,并不在计划之内。司马道子尚有十五万兵马屯守京城内外,若同李徽死战,损耗太大的话,将遭遇变数,坏了大事。
桓谦不是个固执的人,其实他和其他荆州集团权力中心的众人心里都明白,桓玄此次进京是要做什么。那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大伯父到死都没完成的心愿,或许便在此次完成。所以桓谦当即表态,一切听从桓玄和军师的安排。
在众将领之中,桓谦反倒是最早理解并执行意图的一个。
此番终于要进攻了,桓谦挑选了两万精锐水军,二百六十余艘战船出战。他完全相信,这样的一支水军可以将对手孱弱的水军碾压成齑粉。
对于东府军的军力,桓谦自然有所了解。东府军盛名在外,数次击败强敌,实力毋庸置疑。但桓谦分析认为,东府军的强大在于步骑兵,拥有火器的步骑兵确实令人畏惧。但他们的水军,鲜有战绩,而且规模不大。
徐州所处之地面临北方压力,其陆上兵马自然需要强大。北方胡族兵马的水军几乎没有,所以他们倒也确实不必耗费太大的精力去建设水军。
根据情报得知,眼下枞阳县似乎集结了东府军的水军,战船似乎有百余艘。桓谦认为,这可能是东府军的全部水军了。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万人。而其水军的能力虽不知深浅,但在不久前桓谦亲眼见证了一番他们的水军的实力。
就在半个时辰前,船过皖县。对方几艘侦查船在江面游弋侦查。他们甚至没有进行灯火管制,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像是阳光下被扒了衣服的女子那般显眼。
荆州军开路的数艘战船直冲过去,直到贴到他们近距离百余步他们才发觉。然后仓皇的掉头要逃。
荆州水军岂会容他们逃走,几艘大船快速贴近,将他们夹在当中。不得不说对方还挺有骨气,居然想着反抗,最终三艘敌船上的三十多人全部被歼灭。被桓谦全程目睹了对方船只的拙劣的操作,他们的侦查船很小,但是掉头都极为笨重,可见平素训练生疏,不具备水军应有的素质。只在江面侦查,却不进行灯火管制这一条,便可见对方水军素养之低下。
虽然在被歼灭之前,这帮人射出了信号弹,应该是想要通知后方的兵马,但是桓谦并不在乎。就算他们知道了自己来进攻了,又能如何?
船队浩浩荡荡乘风破浪直下,过皖县之后半个时辰的事件,便已经抵近了枞阳县域江面。
“禀报桓将军,开路船队禀报,前方抵近小孤山水域,已然进入了作战区域,等待将军下令。”甲板上的将领大声禀报道。
桓谦哼了一声,举起了千里镜向前方江面观察。己方前队战船已经亮起了灯火,灯火闪烁,向后方传递着消息。前方三四里之外的江面上,可见一座黑乎乎的水中山岛耸立。岛上也有火把灯火闪烁。
这里便是位于枞阳县西南二十里的小孤山了。这座山岛位于江面中间,如一把利刃破开江流横亘在前。这里便是对方水军重点布防的区域。之前的侦查得知,此处下游江面处有东府军水军大量船只**。很显然,他们是要利用这小孤山的地形,对己方水军进行拦截。
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阻击战场。小孤山将江面分隔,航道分隔成南北两条,变得狭窄的航道会让通行的船只不能全面突进,只能数艘数艘次第通过。这给了他们以多打少的机会。
这就类似于陆上作战之中,少量扼守关口,利用地形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但是,对桓谦而言,这是可笑的。地形地势永远是把双刃剑。对对方有利的同时,对己方也一样会有优势。对方利用了山岛的地利,却不知己方兵马会利用水流变快,可以迅猛冲锋的水势。水势显然也是地利的一种,对水军而言反而更加的重要。
“传令,各以三十艘快船为第一梯队,冲过两侧水道,搅乱敌阵。三十艘楼船随后突进,将他们碾为齑粉,全部送去江中喂了王八。其余战船,逶迤前进。”桓谦沉声下令。
桅杆高处的信号兵用灯火明灭信号传递命令。很快,江面上所有的荆州水军的战船都开始迅速移动。
共六十艘快船分为南北两队,摆出三行纵列阵型靠近小孤山两侧。这些快船船身狭长,船头船尾翘起,呈现梭形船型。这种船最利于在急流之中迅速前进,速度最快。虽然船上载员不多,重型武器也无法安装,但是他们的职责是冲入敌阵之中,搅乱对方的阵型。
真正的战斗要靠后续的六十艘跟进的楼船。这种船又大又宽又坚固,船身外围以原木包裹,船身阔大平整,一般的船只根本无法与之相抗。
除了船只坚固,可直接冲撞碾压之外,其开阔的甲板上安装了左右两架床子**,数百步外便可攻击。更可发射勾爪,以绞盘收缩绳索,可拖拽对方船只,进行接舷跳帮作战。
两层船楼,可安置四十名弓箭手,对敌船进行箭雨覆盖。除此之外,还配备有甲板水军六十名,装备**长镰以及短**弓箭。另有长杆勾手十名,操作水手三十名等等。
整条楼船配备兵力多达一百五十人,是荆州水军的主力战船。
除了楼船和快船之外,荆州水军还有大型运输船,小型突击船,火船以及铁头冲击船等等。荆州水军的战船和人员的配备是最完善的。
桓谦旗舰上三串红色风灯的升起,那是发起进攻的信号。黑沉沉的大江上,号角声掩盖了波涛之声,南北水道上,荆州水军发起了进攻。
各三十艘快船升起满帆,船上桨手亦全力划桨。细长的快船迅速加速,猛冲向南北水道。随着江面水道的变窄,快船剧烈的起伏起来,在急流之中上下颠簸,但速度越来越快,宛如江面上飞跃的江豚一般。只眨眼之间,便冲出数百步的距离。
桓谦的目光紧紧的锁定江面,千里镜中虽然混沌,但是战船的身影清晰可见。小孤山上的守军似乎有些动静,火把燃起的更多。江流两侧岸边,也有灯火晃动。
但是这些对桓谦而言无足轻重,岸上的兵马再多,也奈何不了水手的船只。他真正关心的是下游的敌军船只。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些亮点在游弋。
在快船冲入水道两里左右的时候,楼船庞大色身躯也进入水道入口。和快船不同,楼船因为巨大,所以受江流的影响并不大。船身只在江流之中震动着,船上的兵士不受影响,稳稳的站在甲板和船楼上,双目扫视江面,随时准备战斗。
令人意外的,对方似乎没有任何的防御手段。水道上无船拦截,岸上的敌军也只是干看着。
桓谦并不意外,嘴角冷笑。心道:这便是东府军的水军么?还真没教我失望。指望着在出口堵住我们,岂不知冲出水道之后,便是他们的噩梦。
正想着,突然间小孤山山坡上火光闪动,因为距离甚远,火光先看到,之后才传来了轰鸣声。桓谦一愣,迅速的意识到那是火炮在轰击。
小孤山山坡两侧,十余门火炮开始对着江面轰击。不是他们不想早早的开炮,而是直到此刻他们才等到了大型楼船的进入。快船速度太快,炮手没有任何的把握击中对方,所以选择轰击速度稍慢的楼船。
火炮的轰鸣声响彻黑夜,炮弹居高临下射向江面水道。水道上立刻溅起了数条水柱,**的烟火在江面弥漫开来。
但是,威势虽然惊人,准头却极差。说实话,这种对移动船只的轰炸形同摸奖,很难命中快速航行的船只。笨重的火炮要不断的调整角度和方位,追逐航行的船队,这更增加了操作的难度。
两轮二十多枚炮弹轰击之下,令人尴尬的场面出现了,二十余枚炮弹无一命中。最近的一枚在距离一艘楼船近处丈许的船舷外**,只溅起了冰冷的江水,打湿了船上十几名兵士的盔甲。
桓谦看着这场面,嘴角笑意更浓。不得不说,东府军的思路是对的。他们知道火器是他们的强项,所以便想利用地形,以火器在狭窄水道进行轰击。但显然他们是异想天开。船只速度这么快,如何能命中?
但桓谦脸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他看到了一艘楼船上**的火光,以及迅速燃起的烈火,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运气,一定是运气。”桓谦怒道。
确实是运气,只
不过,这是算计好的运气。不久前,李徽召集所有的东府**炮手上了一堂课,那是钻研如何攻击移动船只的一堂课。
弹道计算表这种东西早已普及,那是李徽制作发放的专门供炮兵使用的对照表。就是李徽以自己后世的知识,针对不同的炮弹和火炮计算出来的炮弹的落点距离,统一发放下去,供所有火炮操作手参考的一张数据表。
具体来说,便是固定的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