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独上西楼》 1. 问妆 夏风过湖,没有什么凉意,倒有一股不知何处飘来的焦苦味道。 少年瞧得认真。粼粼波光映在她身后,风吹叶动,她发髻上的红花也跟着轻晃。 时值盛阳,对影成双。 他无端想起家中那只被母亲过度打扮的垂耳兔。 少年沉吟,迟迟不语。 俞不舟悬着一颗心,已然无心闲谈,再次问他,“不好看吗?” 他忽然问,“这是中州最新的妆面吗?” “嗯?” 湖面水光潋滟,她一双眼睛圆润如杏,瞳如琥珀,流光掠过,竟似顾盼生辉。 少年晃神,“很……很特别,很醒目——我一眼就瞧见你了。” 俞不舟观他面若桃花,笑也明媚,不像是个乱说假话的人物。 这会儿得个满意的答复,顿感柳树底下风也清凉。遂展颜,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这等偏僻地界,竟还有人来此? 那人连声喊着一个名字。 江尽意。 “江尽意!”声音由远及近,被叫住名字的少年转身。 俞不舟仍然半蹲在湖边,听到声音也伸长脖子去看。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的后半段话在望见俞不舟的脸时,戛然而止。 江尽意后退两步,站在来人身前,上半身微微向后倾,侧首展扇,遮住下半张脸。 俞不舟不知道他们在耳语什么,但直到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原来江尽意的折扇,是柄女扇。 扇面素白,扇骨伶仃。 “你好。”女音的主人经江尽意提醒,变换着嘴角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跟他一样真诚。 “我叫楚思羽,”她招手道,“你妆容画得挺别致——” “楚思羽?!”她话未尽,俞不舟腾地起身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拉高几分。 俞不舟小跑向楚思羽身侧。 江尽意同楚思羽挨得近,她一心悬在楚思羽身上,竟没发觉自己还挤着人了。 江尽意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侧让半步也不出声,只摇起折扇来,瞧俞不舟好似见一珠宝的稀罕模样。 是风拂柳,俞不舟步摇微动。 她端详起楚思羽的衣着装扮,视线从耳坠朱红缓缓滑向领边、袖口。 目下所视皆有祥云浮现,苑回以祥云为徵,这是王族独有。 传言楚思羽喜好红色,穿戴间总爱配这一抹艳色。 她将目光从裙摆抬向楚思羽的脸。 “苑回醉玉!”她难掩笑意,神情雀跃,“你真的来中州啦!” 楚思羽道:“你认识我?” 皇帝于中州设学,指名要藩储入京,楚思羽这才启程独入中州,然眼前这人既唤得出她苑回醉玉的江湖诨号,怎么竟不知她的来意? 楚思羽转过视线看向江尽意,目光带着询问:她谁? 江尽意笑着摇扇耸肩,意思是:不认识。 “当然。你十五岁时在苑回城创办首个女子书院,名动大夏,所有女子都视你为典范。” “你好厉害。”俞不舟道,“我连中州城都没有出过。” 苑回地处南方,路途遥远。楚思羽是昨日才到中州城,也是五位藩储里最后一位抵京。 俞不舟想见她,只盼她早入皇城。 但不巧的是,她三位姐姐也于今日邀她一同赴宴。为此还不嫌麻烦,整整折腾一个多时辰给她梳妆打扮。 她不好华容,觉得过于浓艳。 虽不适应但又不想辜负姐姐们的好意,于是独自寻个人少地界意欲等宴席将散时,寻个机会去见楚思羽。 日头渐西,少了林荫遮蔽,金光洒落。 俞不舟拉着楚思羽,问她游历山河的所见所闻,从苑回王如何同意她独自出府闯荡,问到江湖间的奇闻轶事。 楚思羽应得简短,偶有答的不全时,江尽意会从旁补充。 “思羽姐姐,话本中有许多苑回醉玉的出处。看得多了,我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 说起这个,不待楚思羽答,江尽意难得抢先开口,“这个我知道。” “是她十岁的时候随母亲做客浔梦。我和她一起提剑扫荡了一伙山匪。” 江尽意摇扇抬颚,好不惬意,“那时不知所谓,我们在匪窝里头庆功,她醉卧在一张玉床中。有人问她姓名,她不说,只说自己来自苑回。此后有人编话本,给她起名,苑回醉玉。” “竟是如此!你也在?你叫什么名字?”俞不舟正在兴头处,有人喊了许久都没有听见。 “有人来了。”直到楚思羽出声打断。 她这才隐约听见一道声音——尖细、耳熟。 隔得远,俞不舟只听见公主两个字。她偏首看了眼左右,没有回头。 她疑惑也没见着人,莫不是,“幻听了?” “后面——”江尽意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在湖对岸。” 俞不舟转身,一眼认出,“林辽。” 她隔着湖学起楚思羽的行为,伸出一只手朝林辽用力招手,“我在这里!” 楚思羽挪动位置,用脚踹向江尽意,用口型无声询问,“公主?” 楚思羽没用力,江尽意摇头,满脸无辜。 “公主——”江尽意开口唤俞不舟,待她回头,作揖道,“浔梦世子江尽意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俞不舟道:“你是浔梦世子!” 楚思羽白了江尽意一眼,规矩见礼道:“方才不识殿下身份,多有简慢。请殿下海涵。” 俞不舟忙道:“思羽姐姐何必多礼。” 江尽意的抹额垂在眼前,他起身用折扇将其拨在背后,正好见到俞不舟犹如触及珍宝般扶起楚思羽。 他不喜这场宫宴,随意找个借口出来想着四处转转。 不料无人领路,迷失方向才走到这偏僻的园中来,江尽意虽和俞不舟聊有一盏茶的时间,但都没有互道姓名。 如此,江尽意哪里认得她是位公主?先前也只是从穿着方面,推测她可能是位被人捉弄的贵女,故上前安慰几句。 暖风闷热,江尽意致力于将折扇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他学着风流才子的模样摇扇,柳树下瞧着远处被称为林辽的太监快步过来。 他来得急,路上不时用袖口擦汗。 林辽不愧是皇家人,临靠近时迅速换上笑脸,一一见礼,面面俱到。 他对俞不舟低声说:“殿下,先回寝殿换身衣裳吧。” 俞不舟摇头,她想要延长跟楚思羽的相处,她喜欢楚思羽的一句言论:‘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所以此刻,她要争取楚思羽。 “思羽姐姐有空吗?”俞不舟抱着楚思羽的手臂撒娇,“不如来我明月殿中小坐?” 楚思羽犯难,俞不舟是公主身份,赴不赴宴无伤大雅。 思量再三,婉拒道:“殿下盛情,本不该推辞才好。只是今日这场迎风宴是陛下特意为诸藩储而设,我和尽意若弃宴不归...只怕...” 俞不舟闻言,垂头松手,顿时苦着脸。 江尽意看穿她的心思,折扇一合,“稍呆一会也无妨,陛下好棋,这会儿还指不定在和苏凛然下棋呢。” 林辽无声叹气,走近几步 ,开始卸落她脑袋上多余的金银玉饰。 俞不舟歪着头配合林辽的动作。他凑近,近距离相对,更显得她这副妆面浓艳、俗气。 南面云天灰白。树中鸟儿不知何故惊飞。 楚思羽问她,“今日文武百官都在,公主不去吗?” “皇城宴席多如流水,”俞不舟无所谓道,“今儿花开要设宴,明儿开心也要设宴。早就没有兴致了。” 林辽手中没停,笑呵呵道:“公主尚年少,好玩。这会儿耽误了二位贵人进宴,可会不妥?” 他期望两人说会,可没等人回答,似被俞不舟这番装扮气糊涂了,话锋一转竟忘了旁边还有外人,“殿下此次就不该去长乐殿,上次风疹之痛才过去多久?今日又……” “不小心罢了,何故又提这件事?” “怎得是不小心?这种事情世间不会出现那么多不小心。”林辽心有不平,“殿下啊殿下,今日不去赴宴,当真是腻——” “林公公,你多虑了。”俞不舟取下别在耳后的红花,“是姐姐们眼光如此,不必在意。” 林辽的目光落在那朵红花上,“殿下又何必委屈自己。” 俞不舟的耳廓被支钗尖划过,细微的刺痛勾来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语,‘舟妹妹,真是人比花娇呢。’ 她接过发钗,慢然笑道:“姐姐们今日还邀我常去长乐殿呢,她们说每次见我都很开心。” 林辽叹息,不再说话,他用手帕小心地为俞不舟擦掉额角的汗水。 微风卷杂着药材味的烟火气息。 林辽说不适合今日戴的发钗正被俞不舟搁在手心里,她无意识地捏紧,钗尖刺痛皮肉,直至心尖一颤,她才缓缓松劲。 天气愈发沉闷。江尽意瞧出俞不舟神情不对,举着折扇给她扇风,“不若殿下随我们一起归席,皇家盛宴少不了好多山珍海味,我们就坐在远处,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俞不舟轻轻摇头,情绪已经不比先前高涨。 楚思羽也看出来气氛不对,她承诺俞不舟,一定会去明月殿看她。 几人道别,俞不舟主仆二人先行离开。 “殿下,山奈今日收到五皇子从淮城送来的话本子,”林辽自知说错话,试图转移话题,嗅觉却突然被其他事物给吸引。 这味道愈发浓郁,“哪处宫苑大中午的烧药渣子?” 俞不舟没有接话,林辽转回话题,“这可是淮城大热的话本子。” 过午后,细碎斑驳的暖光被反常的天色蚕食一角,林荫下的石子小道被映衬得暗沉几分。 楚思羽目送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鼻尖萦绕不散的怪味令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小孩哄完了?八卦吃尽兴了?是不是该回宴席了?”楚思羽话音未落,手已先探向江尽意摇晃的折扇。 怎料他好似早有察觉,腕子轻巧一翻,折扇脱手抛至半空。 江尽意旋身错步,眨眼间已从她背后绕回正面,折扇从空跌落,恰好又落回他手中。 ‘嗒’地一声,扇骨弹开,遮了他半副神情,只见两眼宛如弯月,“我好话说尽,倒是不如你的名字好使。” 楚思羽只笑不搭话。 云层暗红压在湖水里,江尽意目光追着湖面漂浮的灰烬,“好奇怪的味道,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皇城脚下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呢?” 楚思羽戏谑道:“好大侄,别怪小姨没有提醒你。” 话音落,她手底下也没有闲着,与他电光火石间过了两三招才终于将折扇夺回,“不要做朝廷里的侠士。” 2. 解忧 宴席中舞袖翩然,余音袅袅。 江尽意离席早,少说也有两三刻钟。此时二人从侧门悄然入席,竟也不见得有谁留意。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高门贵眷话家常里短,少年儿郎在关心民生百态。 如此如诗如画的景观,倒显得几道默而不语的年轻身影格格不入,大有一副被隔绝宴席之外的意味。 人多嘴杂,多说多错,楚思羽不觉其他,只想着当下乐得清闲。抬首执一盏美酒慢品入喉,竟见殿外天际发红。 她放下空盏,正眼凝视殿外。红云聚集乍眼看去似精描细绘,美则美矣,总觉得怪异。 席间有人提酒谄媚,恭言此乃吉兆,是赤云献礼,贺大夏鸿运。 楚思羽为自己斟酒,她极淡地勾起嘴角。几乎同时,一股轻微呛人的焦糊味裹着热浪,猛地被风从各扇门窗卷入殿内。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皱眉出声,“什么味道?” “是药材。”身侧传来微弱的应声,是汝源王的幼女,姚羽慕。 “我闻见一股混着草木焦香,像是甘草...但又不仅仅是甘草,就像...就像是千百种药材被同时熬干的味道。” “还有...别的味道。”姚羽慕紧锁眉头,用衣袖遮挡口鼻朝楚思羽摇头,“腥甜浊臭,我辩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 楚思羽向她微微颔首,垂眸时居然见酒杯里也落了一片黑灰。 她用筷子拨起,仔细打量。这灰的形状太新鲜了,质轻色深似刚刚燃尽。 不会是……着火了?她猛地抬头,正面对上李言其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触,忽听席间哗然一片。 “好大的怪味!” “那边好大的烟啊!” 楚思羽同声音一起望向殿外,天际那抹不正常的暗红色,正在伴随浓烟缓缓腾升。 有人贵女问:“这是什么烟?” 远处浓烟弥散,近殿门的官员已经起身张望,忽然声音拔高,“走水了!是走水了!” “是朱雀街!” “朱雀街走水了!!!” 歌舞骤停,百官惊。 众家眷骇然,窃窃私语,“朱雀街怎么可能会起这么大的火!那可是皇城最繁华的地方,巡防严密都赶得上皇宫了。怎么可能......” “陛下——”议论声被打断,一名内侍冲入宴席。 一太监厉声,“何事喧哗?” 内侍伏地急奏,“陛下!朱雀街一家医馆于半个时辰前走水,火借着风势蔓延至整条街坊!巡防司正在全力扑救,但恐……恐难遏制.......” 席间瞬时死寂...... 随即,惶恐轰然炸开。 楚思羽指尖微凉,无意识捏紧酒杯。她再度与对坐的李言其目光相接,他极轻的颔首以安她心神。 她抬头望向主位。 御座之上,皇帝震怒,喝令京畿各司抽调人手全力救火,保民之命更得安民之心。 “陛下,长徵王前车之鉴未远……”一直静候帝侧的秉笔太监霍衡适时出声。 音虽低,却字字句句传入帝耳,“如今群幼已然入觐,此番走水,未必不是天赐良机。” “苏御史!”皇帝神情威严,略微思索后即刻下令,“你速去朱雀街,务必要体恤民情,查明原委……言……” 案桌中一盏空杯拂落,霍衡借整理酒案之际,低声提醒,“昭暇世子李言其。” “言其,朕予你一个重担。”皇帝微不可察地停顿,顺势嘱咐,“你领几位弟弟妹妹们随苏御史同去。” “他是州县出身,两朝老臣了。你们此去要听苏御史安排,势必要安抚好百姓,不可令大夏失了民心。” “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尚书》中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皇帝眸光掠过殿内几人,“尔等生来,便享有王室尊荣,又食百姓之粟。” 浊腥之味随风缥缈,若隐若现。 皇帝语重心长,“若不能体会天下众生相,又何以知江山社稷,当以百姓为重?” 殿外浓烟氤氲无息,圣言幻如浓烟,融进惶惶人声里,惊变之余仍有人奉为金科玉律。 是明月殿太小又偏远,只近朱雀。 体会天下众生相,方懂得何以百姓为重。 俞不舟在烛焰下反复咀嚼,仔仔细细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漏刻水滴均匀,轩窗外残烟不止。 膻腥渗溢,味怪生甜,甜极又返苦。 一场烈火烧得整座皇城焦灼难安,四周弥漫焦糊的怪味,如鬼魅般穿梭于中州的各个角落。 俞不舟一呼一吸间都像是被这股焦臭味给灌满,坐立难安。 夕色掩尽,俞不舟妆容未洗,一颗心悬在宫外,食不下咽。 正出神之际,殿外闯来一位纤细的女子身影,她疾步上前相迎,焦急唤道:“山奈!” 山奈通武艺,俞不舟让她偷偷潜出宫去打探消息。 “火扑灭了吗?有没有百姓受伤……”俞不舟截断山奈施礼的行为。 她听闻楚思羽一行人也去了朱雀街,又关切追问道:“他们怎么样?去火场的人回来了没有?”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苏大人和几位世子郡主无恙,只是……” 俞不舟的心稍落,闻言又提上一口气。 山奈顿了顿,“只是现场混乱,中州百姓受了极大的惊吓。” “殿下!”殿内先闻其声,片刻后林辽匆匆跑来。 他知道俞不舟上心此事,特地去前廷打探到些许消息。 “殿下,宫外出大事了!老奴听闻……”他喘完一口气,“老奴听闻这是有人蓄意纵火,朱雀街一家医馆的大门...” “让人锁起来了。” “还烧死十几个人。” 俞不舟看向山奈,烛火‘噼啪’作响,焰心跳动,殿内倏然增亮几分。 “此事重大,但……”山奈片刻沉默,“又疑点重重。” 林辽也说,“近来天干物燥,不久前皇后娘娘还嘱咐宫内要加强防火。” “老奴昨天还碰到金吾卫的人,他说涯郡一座山林起了场大火,烧死好多人。陛下特地下旨要求各地加强防范。” “这个节骨眼出事……”林辽似想到什么,呀呀几声,看着俞不舟道,“莫不是还有尹氏余孽……” 两人只言片语,竟教俞不舟恨不得现在就去宫外理个水落石出。 大夏安宁百年,自长徵之乱后好像哪里都变得不太平。 她想起话本子里描述的景象,百姓在火海中哭嚎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浮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句话是五皇兄给她的话本子作的评注。 此刻这句话,竟似从朱雀街的火海里奔袭而来,热浪拂面,压得她心神不宁。 俞不舟迫切地想出宫,她问:“我若是去求父皇让我也一道跟着诸位世子和郡主去查明此事,可行吗?父皇会同意吗?” “会。”山奈回答得不假思索。 可这绝非是皇帝溺爱俞不舟。 山奈深知,这是皇帝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孩子身上。 大夏海清河晏,皇帝自还是太子起就一直一帆风顺。 皇子皇女们多到连名字都记不清,孩子们的请求他也鲜少拒绝。 兴许只要不是索要皇位,他大抵都会点头。 俞不舟却不这么认为,每每她父皇说:“小十来了!长高了长漂亮了,父皇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都会觉得皇帝慈爱。 这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深宫似海,人言难测。 这样的场面话,或许只有那句认不出来了是真的。 俞不舟得了肯定的回答,梳洗完毕打听到皇帝在哪后,直奔了锦棠殿。 烛火跃动,灯座流光溢彩。 九公主殿内这盏莲花灯座是藩国贡品,本不该在这时抢去俞不舟的视线才对。 只是这盏灯座与她有些渊源,藩国进贡那日恰逢她和九公主生辰,皇帝特许她们二人挑选一件贡品。 这盏莲花灯座是俞不舟率先看中,她都已经握在手里,但还是被九公主三言两语引得皇帝亲赐。 她殿内今日燃的也是这盏,不过是盏仿品。 那是七皇子见她连日恹恹,特地从宫外找人仿制,只为博她一笑。 “天灾无情,”皇帝似是无意中叹息,“更怕人祸叠加啊。” 俞不舟轻轻眨眼,眸中神色几经流转。 她跪在地上挺直脊背,双手交叠,从心口缓缓推举至额前,抬头道:“正是如此,女儿才想着,不如出宫去,为父皇略尽绵力。” 皇帝捏住白子,迟迟未落。 “朕听闻你今日在湖边,见了苑回和浔梦来的那两个孩子?”他视线终于从棋盘移到俞不舟身上,像在打量,随意问起,“小十觉得,他们如何?” 俞不舟唯恐皇帝会不喜欢他们,忙将两人从才学到品性夸了个遍。 皇帝目光深邃,没有接话。 “父皇该落子了。”九公主软声撒娇,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回棋盘。 棋势过中盘,黑子气息奄奄,皇帝拈白子越天龙,不争胜势,落于边角。 棋枰风云变幻,皇帝自紧一气,以绝对的掌控力,拱手让出十目疆域。 九公主不知其所以然,笑若海棠,发间银饰碰撞、明媚绚烂。 熏香袅袅,皇帝也跟着笑。 棋局结束,他理了理衣摆,面向俞不舟,亲昵唤道:“小十啊。” 他啜饮一口茶,忽然认真看着俞不舟。 她安静跪着,只穿着一袭素衣,不钗任何发饰。 这应该是他头一次这样认真同这个最小的女儿说话,“你长徵王叔谋反之事父皇也有过错。” 皇帝言语温和,宛若一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父亲,没有帝王威压,只是在和自己的女儿话说家常。 “朝廷政务繁忙,朕无暇顾及边州六城。” “百年前,绥帝昏庸,民不聊生。”皇帝忆起旧时,神情动容,“你曾祖父孤身于中州起义,幸得六位豪杰相从,遂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大夏初定之期,内忧外患。你曾祖父深知六公才华,于是力排众难改国制,裂土分封,邀六公共治天下。” 皇帝目光望向远处,他低声道:“然到了朕这一代,居然让长徵与中州生出嫌隙。” “父皇有愧……”他在懊悔自己没有尽好一位做兄长的责任,“现在特召五城藩储入中州,是期望他们效仿你曾祖一辈,共保大夏安宁……小十你能明白父皇的苦心吗?” 烛花轻轻炸开,皇帝的目光落回俞不舟的脸上。 俞不舟从未想过,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会低头认错。 “儿臣明白,儿臣想为父皇解忧。”她伏地叩首,比初入殿时行得端正。 皇帝连声称好,道她真是长大了,竟变得这般懂事。 还让九公主也该跟她学学,不要整日享乐。 烛光下,俞不舟唇角上扬,恍若接下一桩重逾千钧的嘱托。 3. 顾武 皇帝准了俞不舟的出宫请求,特许她随藩储同去,查明朱雀街失火一案。 御史中丞苏大人,年逾半百。说话行事都十分规矩。 苏大人秉承皇帝圣言,为历练诸藩储,费心劳神。终于想出一招,让几人两两组队,相互协同又各司其职。 敲定之后,在分队上面为难许久。藩储本就身份特殊,再加之一位公主。他实在不了解几人性子如何。 万一冤家对冤家!?岂非闹个没完没了?! 思来想去,索性用了最笨的法子,抽签。 左右都是天意,好与不好,也怨不得人。 可苦了俞不舟,道是初见楚思羽时费尽所有运气,因而没得眷顾,只得同江尽意一队。 所幸也不算太坏,毕竟两人见过面,俞不舟对他印象不错。 “妙回堂掌柜加伙计学徒有六人。”江尽意翻着楚思羽作的笔录,捡重点说道,“就活了一个顾武,说火发时正在城外砍柴。” 中州东西南北均用四象命名,再往下细分为里坊制,坊名取一字缀于象名之后。 妙回堂位于雀仁坊,大火是从妙回堂后院烧起来的,夏季本就干燥,东南风起,火舌舔檐吞瓦,竟让烈焰在天子脚下烧透半边天。 朝野震动,百姓惶恐。 朱雀司上下夜不能寐。 皇帝特命御史台领衔,着中州府尹协办,安抚百姓,搜寻遗骸。 刑部遣仵作检验焦骸、由户部核对名册。 俞不舟听得此处不解道:“砍柴?我最近热得连殿门都不想出了,何故要这时去砍柴?” “诶!”楚思羽正在夹菜,听到关键处,抬头道,“苏大人也问了这话。” “医馆要为病人煎药。”姚羽慕本家学医,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柴火用得快也属正常吧?” 楚思羽解释,“这事儿怪就怪在,最近中州的天气不正常。我听他们描述,估计今年天气比往年要热上四五度。” “就是那种,鸡蛋掉在地上都要熟透的感觉。”楚思羽言及此处,像真觉得闷热似的展开折扇降暑,“苏大人都说炎曦苦热,凌晨连露水都看不见。” 百姓都在避暑,商贩也在抱怨天气闷热。无人上街采买。上山砍柴更是个苦力活,寻常人家柴火都会备足月余用量。 就算柴火用量大,也不见得就需要天天上山砍柴啊? “四五度?”这是个新鲜说法,何止姚羽慕一人纳罕,桌边几人皆如是。 楚思羽执箸的动作停滞片刻,望着几双求解的眼睛,一时笑道:“西域那边儿计算冷热程度的说法。” 楚思羽遍游天下,几人听得这样的说法,也就不再追问。 “尽意。”楚思羽塞下一口食,冲江尽意抬了抬下颌,“你接着说啊。” “哦。”江尽意看回笔录,楚思羽记录的很详细,连苏大人同顾武的对话都写了。 “除了煎药以外,顾武还提到,从五年前开始他们掌柜晚上会开小灶。本来一次能用七八天的柴火,现在两三天就用完了。” 也就是说,顾武除了下雨不会出门砍柴以外,其他时间天天都会去。 俞不舟对柴火用量不了解,便问,“失火源头是什么?” “奇也奇在这里。”江尽意翻过一页,“就说是伙计午时在院子里煎药,一时不察离开了一会儿,不知怎得火星子就烧到了干柴。” ”这么简单?”这案子处处透着怪异,李言其不禁问道,“这得有多少柴火?” 楚思羽嘴里嚼着食,不紧不慢点评道:“越简单越不简单。” “说是没多少,刚好够个一两天的。”江尽意也觉得诡怪,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将笔录递给李言其,“你瞧瞧。” “临近午时是日头正盛的时候。”俞不舟想起宫内也走过水,“风一吹,火势是会迅速蔓延起来。” “这个顾武行踪何解?”苏凛然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常人砍柴一上午也该回来用午膳了,他竟只是晚上才回吗?” “五年前起他就一直如此。”审问顾武的时候姚羽慕也在,随即解释道,“顾武说是张大夫催得紧,又不愿再雇伙计。妙回堂所用的柴火都赖他一人准备。每次出发时备足干粮,赶着日落能拉一车回来。” “一直这样?一次也没有中途回过医馆?” “对。这个顾武毁容了常年戴着面具,瞧着有些瘦,不过个子倒挺高的。许是如此,干活不太利索?才要在外头干一天?”姚羽慕回想起昨天苏大人审讯顾武的时候,这人瞧着高瘦,还有些怯弱,“通常一车够用两天,遇上天气不好才会不去。” 俞不舟问道:“妙回堂的大门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没查出来,正值午时太阳又烈,有人见说当时医馆内也没有什么人,估计是想关上门用午膳。”江尽意回道。 姚羽慕接道:“附近的百姓也说他们平时没有关上门用午膳的习惯。” “这才第二日呢。”楚思羽忍不住打断,用折扇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光,“真相哪有那么快浮出水面。” “不早了。”她缓缓起身,见众人的心思也都不在饭菜里,遂说道,“我们不如早点去现场找答案?” “羽慕,吃完了吗?”楚思羽目光在姚羽慕和苏凛然之间轻轻一扫,嘴角噙笑。 她知道这两人是自小定的娃娃亲,偏偏抽签抽得不遂人愿,让有情人只得在早膳时才能匆匆一聚。 早膳设在金枝园前厅,暑气正盛,支摘窗大开也扫不进几缕凉风。 姚羽慕胃口小,一碗白粥也就差不多了,遂点头跟着起身。 “一起走。”李言其起身把楚思羽作的笔录还给她,随后将目光投向苏凛然示意一块走。 “好。”楚思羽收下放进佩袋里,左右检查确定没有遗漏东西才离开。 俞不舟早已吃完,她实在没有什么胃口。见人陆陆续续离开饭桌,没忍住催促道:“浔梦世子,我们也走吧?” “走走走。”江尽意灌下最后一口茶,赶紧起身。 皇帝将金枝园拟作藩储们的住所。 金枝园位于玄武街,是皇家驿馆。 建造繁复,没有什么特点。非要说的话,金碧辉煌就是它最大的特点。 园内还建了一座假山群,潺潺流水,正对大门。 众人穿过长廊,直至大门,门外立着两只石狮子。 俞不舟下了台阶,长街中有一孩童与同伴追逐时不小心撞到她身上。 一个孩子也没几成力气,俞不舟俯身摸摸他的脑袋,向他连声道歉的母亲说:“我无碍。” “快向贵人道歉。”孩童的母亲忙将他拉回身边。 俞不舟的手登时悬空,她遂直起身来。 晨光刺目,俞不舟眯了眯眼睛,这天气确如苏大人所说 ,炎曦苦热。方才清晨,妇人竟已满头细汗。 她低头想宽慰宽慰孩童,适才没发觉,这孩童竟也梳着长生辫。 他正瑟缩在母亲怀里,不等俞不舟开口,怯生生向她道歉。 俞不舟将目光从长生辫移到他的脸上,同他对视笑道:“没关系,倒是你没事吧?” 孩童怯怯摇头,他母亲见俞不舟不追究,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贵人宽宥不究等语,边说边忙不迭地弯腰一左一右牵着俩儿子,小跑着离开。 俞不舟不解,小声呢喃,“我有这么可怕吗?” 一旁牵着马等她的江尽意听见后,打趣道:“公主是有什么恶名在外吗?” 俞不舟转身,看到楚思羽几人已经上马在等她。 “我头一回出宫,哪来什么恶名?”俞不舟也不生气,径直朝江尽意走过去。 江尽意笑着把缰绳递给她,待她策马走了两步后自己才翻身上马。 楚思羽开口催促,“走啦。” 苏凛然在最前面,直到他们陆续动身,才驭马往朱雀街走。 朱雀街位南,玄武街居北,众人骑马,还得一刻钟。 这是俞不舟十八年来第一次出宫。 此次几人分配办理何差,也是抽签所为。 安顿百姓的是李言其和苏凛然,他们随府尹同去。 查访火灾缘由的,是楚思羽和姚羽慕,跟着苏大人。 她则和江尽意随户部一道验明逝者身份。 几人在朱雀街入口作别。俞不舟和江尽意离妙回堂还有一段路时就下了马,步行至坊正所换衣裳。 二人在侍从的指示中穿戴粗麻短褂、掩住口鼻,裹上脚布,扎紧裤脚。 妙回堂连带着周边三家商铺烧毁,所有遗骸已尽数找回。 户部主事宋敏之蹲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棚内摆放一排用白布遮盖的遗骸。 遗骸面目全非,辨认程度很低。 逝者逝,生者伤。 有百姓说这是一场天灾,或许是天道在惩戒什么人? 虽百姓惶恐,但此话终究没有什么依据。 妙回堂是家医馆,加上店内伙计和前来问诊抓药的人,死亡人数十五人,附近商铺十三人。 累计死亡二十八人,伤患十二人。 今日起,俞不舟与江尽意才算是正式开始随户部行事,登记亡者名姓,抚恤遗属。 “户籍册上有多少人?”江尽意在旁边问。 “朱雀街这一片,在册四百二十七人。”宋敏之说完,引二人到一具遗骸前,告知他们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画像,登册,不得马虎。 “这是壹号尸身。”宋敏之指过遗骸,视线回到册录中。 俞不舟望见那遗骸蜷缩成一团,手腕有一枚被烧得发黑的银镯子。 “朱雀街是中州腹地最繁华的去处,我得空时,夫人也爱携我来此处闲逛。”宋敏之道,“我们常路过东厢,东厢最里处有家周记布庄。布庄的掌柜周顺,有位桃李年华的女儿,常年戴着一只银镯。” “镯子还没送去认,”宋敏之叹息,“但仵作说,这是成年女子,年纪也对得上。” “殿下,这是册录。”宋敏之拿给她。 这具遗骸已被检验登册过,俞不舟忍着眩晕蹲下身跟着册录所示,见她腕中银镯依稀能辨出刻着“平安”二字,落款还有个周。 4. 赵虎 苏大人定下时限,二十八具遗骸须在三天内完成勘验。 刑部派遣仵作三班,每班配两名学徒协助。 一人负责清扫炭灰、分拣残衣。 一人负责执笔记录。 查验尸骸事宜大概分为,封存遗物,扫灰显骨,勘辫性别、大约年岁,还有何显著身体特征等等。 若遇到身子蜷缩过甚,妨碍细验的时候,也不可以进行强扳。 必须就其自然弯屈的状态,逐一检视。 验尸时,俞不舟与江尽意只需要按仵作指示,录入尸身特征及约略年岁。 这本非难事,可对于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绝非易事。 俞不舟捧着册录,勾勒出尸身草图。 虽已遮掩口鼻,然芦苇棚内异味浓重,久久不能散去。 四下静无他声,俞不舟心神难安,恍惚间如闻逝者哀号。 忽又想起十一岁时,听过林辽讲起话本子里的故事。 林辽善口技。 他先学火场内的梁木坍塌声响,再学人是如何痛哭、挣扎、哀嚎着乞讨苍天慈悲。 然苍天不见有耳,人声渐止...... 林辽瞪目倒落。 俞不舟望见他眼中,似有怨愤、绝望、不甘。 彼时,她恐惧。 似恨自己无能,抱着山奈直哭,整整两月有余都不肯再见林辽。 “叁号尸身,男。”仵作屈膝持一柄薄竹刀,剔除面上的焦肉炭灰。 腥气汹涌,“对不起......“俞不舟疾录毕,立刻跑出芦苇棚。 她扯下面巾,晨间未进几口米饭,早已呕个干净。 此时胃里空荡,无食可吐竟比之前还要难受。 现场其他人似也习惯俞不舟突然离开,只扫过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 烈日蒸人,好在徒弟们眼里有活,不时替师父拭汗。 小学徒给勘完后的遗骸,在白布左上角加系一根红布,动作迅速不作耽搁。 他直奔下一具,清扫之际,听见仵作道:“拾号,女身。” 小学徒见那人还停在原地,遂提醒道:“师父,浔梦世子没有跟过来。” 仵作闻言抬头望向后方,这才发现江尽意还停在原地,正担忧俞不舟的状况。 俞不舟觉察到他的目光,抹去泪痕,向他摇头。 她戴上面巾阔步回到蒋师傅身边,“对不起,我拖累大家了。” 蒋师傅没说其他,告诉她叁号怀内紧攥一份安胎药。 安胎药? 俞不舟握笔的手微微停顿,棚内暑气蒸得浊腥气息滞重,她汗透中衣,浑不在意。 宋敏之记录完捌号尸骸的信息,见俞不舟尚且还停留在叁号遗骸。 他知俞不舟金枝玉叶,能到撑到此刻都属不易。 “诸位同僚。”宋敏之行至芦苇棚中间,高声道,“先用午膳吧。” 午膳设在坊正所,白面白粥、绿叶青菜,无半点荤腥。 俞不舟放下碗筷又是一整干呕,她解释道:“我不是觉得他们恶心。” 江尽意八岁起就随父出征,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自是不畏这些。 “我知道。”江尽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先喝点水。” 俞不舟没有接,视线落在一点没动的饭菜上,还带着些许哭腔,“我也不是觉得他们的饭菜不好吃。” 江尽意安抚,“炎夏加剧了尸骸的朽坏,气味太冲了,现在我也没有胃口。” 他话音才落,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端着一碗茶水来到二人眼前。 “殿下。喝口水吧。” 他将碗送到俞不舟面前,盯着江尽意端着的水,解释道:“我这碗是薄荷姜茶,和普通姜茶不同。我初次随师傅承差出检的时候也是呕吐不止,师娘就煮了碗薄荷姜茶给我喝。” “喝完就不吐了。” 少年身形消瘦,个头很高。见俞不舟迟迟未接,他拍了拍腰间的水囊,“殿下放心,这是新装的,我还没有喝过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不舟解释不清,忙接过喝了一口。 入口清凉,直冲舌尖,辛辣滋味缓缓漫入喉咙,胃中翻涌的不适感,竟真被压下许多。 “殿下。”少年扬起下颌,“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师娘说,横死者,形骸惨不忍睹者居多。” “初见时,伴有呕吐之症也都是正常现象。你初次上任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完整地将一名逝者的身份特征录入册中。” 温风和煦,他露出一排白牙,朝俞不舟道:“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俞不舟也笑,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她哪有勘录完整,特征都还没有录呢。 “小少年说的对啊。况且这才刚开始呢,谁都会有一个适用的过程。”江尽意挑起一侧眉尾冲俞不舟竖起大拇指,“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是何意?”少年学起他的手势。 “很厉害,很了不得。”江尽意竖着大拇指对他道,“也有像你一样,是很好的意思。” “很好?”少年学他一样的手势,觉得新奇也对他竖着大拇指,“你也很好。” 俞不舟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又喝了几口姜茶。 “你叫什么名字?”许是薄荷姜茶起了作用,俞不舟这会儿没有什么恶心的意味。 “我随师娘姓赵,叫赵虎。”少年无畏,笑声爽朗,“殿下可以叫我阿虎。我师父就是这样叫我的。” “阿虎?”俞不舟轻松许多,也笑道,“你不必叫我殿下,我比你大点,你就叫我不舟姐姐如何?” 赵虎不觉身份有别,听她如此提议,坦然喊道:“不舟姐姐。” 他取下水囊,问她是否要再喝点。 俞不舟点头,双手捧着碗送到他眼前。 “让我也尝尝。”江尽意将水碗一口喝个干净,让赵虎给他也来点。 赵虎给两人倒满,回了座位。 树影婆娑,斜落进回廊里面,照得人后背发热。 江尽意往里坐过去一寸,尝了一口白粥。 味道清淡,有少许姜丝,但不如赵虎的姜茶浓烈。 江尽意同俞不舟面对面,他夸大其词,哄着俞不舟喝完一碗,又给她添了一碗。 俞不舟接过来,目光扫过刚刚与他们交谈的赵虎,他正在翻阅册录,时不时还请教一旁的师父。 忽然间俞不舟似想到什么,脊背一挺,动作毫无征兆,让对坐的江尽意惊了一跳。 忙问她道:“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她抬手,取碗倒茶。 心下想着,真要谢谢赵虎的薄荷姜茶,竟然教她灵台明朗起来。 “你想啊。”俞不舟小声说,“在座的师傅和小学徒们,虽然现在个个都功底深厚。可哪个又不是从手足无措的新人阶段走过来的呢?” 既然如此,何不向人讨教一番? 学问不分尊卑,能者为师。 江尽意瞬间会意,冲她竖起大拇指。 俞不舟打定主意,起身效仿起话本里的侠士,以茶代酒,敬过诸位。 江尽意紧随其后,端起碗躬身相陪。 赵虎不言语,起身第一个端碗回敬。 俞不舟和江尽意的身份,众所周知。 其余众人没有动静,老实说,在座的人也不过都是端着一副看戏的姿态。 近年间皇家的人鲜少在民间露面,更遑论踏入这等污秽之地,还当起了仵作副手,这般作派实属罕见。 比起江尽意,他们更想瞧瞧皇家千金要唱的哪一 出。 可又仔细想想今日一上午的时间呢? 俞不舟所为几何?皆有目共睹。就算手抖着执笔,半哭半吐也不曾表露退缩之意。 皇家子嗣昌盛,他们只知俞不舟时年十八,排行最末。 初出家门,不言半分苦楚,还能守得礼数周全,谦虚请教,全无骄矜之气。 有人哼了一声,“倒是个肯弯腰的。” 一位年长仵作想起家中幺女,片刻沉默,起身拱手相问,“殿下想问些什么?” 俞不舟愣了一瞬,她原以为不会有人回应,旋即眼睛一亮,郑重对着那仵作行礼。 她不求一夕顿悟,妄想听得三言两语就修成高手。 所以此时,她也只是讨教自己如何才能不拖后腿。 “这次天灾伤命,也就是样子骇然可怖了点。一具尸骸而已,万万不可能诈起伤人,也绝不会隔空害命。” “说到底,一副遗骸就是皮肉裹着些骨头罢了。” 一人接道:“殿下畏惧尸身,是因为见惯活人。” 有人喟叹,“生赴死,死往生,不过一场轮回。” “殿下何不当作自己是在送他们往生?”蒋师傅也道,“这是一桩功德。腐味难闻,就让人取些薄荷、姜片,浊气冲鼻时嗅一嗅……如果实在受不住,就站在风口散散味道。”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挪动位置跟江尽意坐在了一起,还给两人倒满薄荷姜茶。 俞不舟静静听着,只点头,没有插话。 有人实无良策,便说起自己头回承差出检时被吓到连烧了三天,退烧之后,又立即随师傅出检。 干他们这行的,死者为大。 须尽早让逝者安息。 案情紧要,众人说罢,午膳也吃干净了。 俞不舟虚心听完,起身双手交叠置于左腰侧,屈膝颔首,谢过诸位不吝赐教。 江尽意站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起面朝四方作揖。 暑气灼人,江尽意说得没错,炎夏会加剧尸身的腐化。 众人不再歇息,尽数赶往芦苇棚内,继续勘验尸身。 日头落尽远山时,俞不舟辅助完成三具遗骸勘验登册。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来吧。”蒋师傅招呼赵虎收拾东西,随后同俞不舟道,“殿下,册录要去交给林师傅,卷宗等物是官署机要,不许私自带离。” 俞不舟应声,手握册录朝西过去,正见宋敏之和林师傅在交谈。 林师傅正说着:“来得不是时候啊,雨水冲落过来,只会让尸气漫流,怕是要引起病疫。” “时间不多了,”林师傅道,“宋大人,我们明日早点来罢。” “好,明日卯时初,于此相候。”宋敏之三方作揖,扬声道,“辛苦诸位同僚。” “宋大人慢走。”众人躬身,林师傅拱手相送。 他正欲坐下,又见俞不舟过来。 林师傅收下她的册录放在案桌,想了想同她说:“坊正所备了晚膳,殿下不妨随蒋师傅用完膳再回。” 林师傅是总仵作,十岁入行,一干便是六十个年头。 今日俞不舟得以如此顺利,还多亏林师傅午时起头回应。 俞不舟笑着点头,福身道:“林师傅也早点回。” 芦苇棚内,医署的人正在洒石灰,防疫疠。 俞不舟踩过一层石灰,在外侧棚角的布帘后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她掀开帘角,见蒋师傅拎了一把艾草帮赵虎熏身,江尽意在用烧酒净手。 焚弃外衣的地方不远,俞不舟顺着热浪看过去,见医署的人连连后退几步,待风过又朝里面丢了一把艾草。 不多时,躁意压下几分。 她往前没走几步,听见赵虎远远喊道:“不舟姐姐,快点过来!” 5. 抚恤 行巷长狭,风声幽谧。 今日亲身见闻,终究不同于书卷过眼。入目时如临其境,合卷后还能做到淡然处之,不为它过分沉溺。 四周寂静无声的时候,俞不舟不时会在脑海中见到遗骸的轮廓,以及细微、真切的剔除炙烤成炭的皮肉声...嘶嘶地止不住反复回荡。 坊正所大门敞开。 方寸之地灯火温软、炊烟亲昵。 她不禁想,横陈于芦苇棚的这些人里,该有多少人在点灯等他们回去。 江尽意见俞不舟隐约有些游离,旋即问她今夜要回宫吗? 皇帝准她,妙回堂没有结案之前,不必来回奔波,住在金枝园就行。 俞不舟点头,说:“回。”她双手捧着碗,白粥已经见底,“可是这么晚了还可以回吗?” 她额间的碎发被回堂穿过来的风轻轻拨动。 江尽意抬头望见云层缓缓推动月亮,目光流转,又见灯下人神情黯然。 他能够明白俞不舟的感受,人总是会下意识想要回到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赶得上,我送你回去。” “好。” 江尽意放下喝了一半的白粥,两人起身和同寮辞别。 赵虎告诉他们最近不要燃有花香的东西,留盏小灯,燃少许沉香有助睡眠。 江尽意赶在宫门闭锁前,将俞不舟送回了皇宫。 临进宫门时,俞不舟道:“明天早上我不去金枝园了,我们在芦苇棚见。” “好,祝殿下今夜好眠。” 夜至中天,俞不舟却算不得好眠。 及至次日,天色才起白帆。俞不舟知道山奈会在五更刚过的时候,起床练功。 特意在昨夜让她陪着一同入睡。 待山奈一走,俞不舟便起床穿戴好衣物,预备早点出宫去朱雀街。 林辽听见动静的时候,俞不舟正蹑手蹑脚地打开殿门。 “殿下!”他急切地一嗓子高嚎,几乎像是要掀翻整座明月殿。 听雪惊坐起来,忙趴在窗棂去瞧。 林辽穿过长廊往殿门过去,只见俞不舟衣着简约,青丝如墨被一根发带草草缠住。 如此随意,万万,“不可啊!” “公主,且等一等!”她当下也顾不得自己一袭里衣,往妆台抓走一把梳子和一根发簪快步追出来,“待听雪给您梳好发髻也不迟啊。” “对对对,听雪你快去拦住殿下。”林辽当即转身往小厨房走,“我现在去备早膳。” 俞不舟方才打开殿门,怎料山奈一个轻功过来将门压了回去,“殿下仪容散漫,若教司仪局知晓只道明月殿内婢女们伺候不周,奴等少不了又要跪上几天。” 司仪局奉皇后懿旨,执法严苛。 好吧... 俞不舟松开山奈的手,垂头朝听雪走去,“简单弄一下就好了。” 早知昨日就宿在金枝园了。 听雪青丝松散,晨间捎来些许凉意,于此时聊胜于无。 中州苦夏久矣,听雪轻轻拭去自己额前的一层薄汗,着手为俞不舟挽发。 她的动作虽然轻柔,行事却很快,一不会儿俞不舟便只留下两缕小辫垂于身侧。 风袭颈侧,俞不舟觉得轻快许多,便拒绝听雪再给她钗上发饰。 她提着裙摆,小跑着殿门走。 ”殿下呢?你们怎么不劝着点,是要殿下饿着肚子去干活吗?”林辽的声音由近及远。 他埋怨完几人,又高声问小厨房,“有什么糕点好了没有?先拿出来。” 他说完往殿外追来,俞不舟听见林辽的声音又变得由远及近起来。 “你回去吧,帮我拦着林公公。”她赶紧撂下山奈,跑着上了马车。 出宫后,俞不舟让随行的侍卫去买了个素包充当早膳。 俞不舟在轿子里吃完,马车停在坊正所门口,她已经比昨日熟稔许多,嘱咐他们回宫,自行进去换了身利落的短褂。 她步行至芦苇棚外,旭日逐步高升,曦光朦胧,往外弥漫。 俞不舟踩着斜入的金光走近芦苇棚内,看见昨天登册完成排列整齐的尸骸。 白布左上角,系着红布,以作区分。 她来得算早,这会儿棚内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 赵虎正在清扫尸骸,见她招呼道:“不舟姐姐,今日怎得这般早?” “笨鸟先飞嘛。”俞不舟的目光扫过昨日完成的尸骸,跟在赵虎身侧先画草图。 棚中逐渐闷热起来,动静也随着陆续进入的人渐渐变得嘈杂。 俞不舟隔着人群看到了江尽意,两人相互颔首,没有再多言其他。 曦光浓郁,腐气时不时腾然扑鼻。 俞不舟将册录翻开。 她已经摸到了几分技巧,紧闭双唇,只让鼻子渐渐过风,再迅速张口换气。 蒋师傅留意到俞不舟握笔记录的手变得平稳,状态较比昨天好了太多。 俞不舟手中执笔不停,这是今天晨间的第三具,她勾勒草图,勉强能跟得上蒋师傅的步伐。 “诸位同寮。”宋敏之忽然行至正中间,“想必大家都能闻到腐朽味比昨天更甚。” 他道:“天气闷热,尸身腐化的太快了。” 朝廷拨发的冰块也无甚用,烈阳直直罩顶,一块冰不消一个时辰就化为一层薄片。 医署的人昼夜不歇跟在芦苇棚外铺撒石灰,又提着整桶整桶的草木灰围堵,就怕冰化成水后流进地面,混着尸腐渗出的血水,成为引疫的祸首。 “现在还剩九具遗骸。”他扫视一圈,“还需再辛苦诸位,今天需要加快勘验速度。” “午膳随时备着,便不再集体过去。大家先忙手中的活,若实在顶不住饿的,再招呼一声,我们换人顶上。” “昨天酉时,林师傅见妙回堂街前,有蚂蚁成群衔蚁卵向高处迁徙。今日又见朝辉朦胧,呈日晕之象。”宋敏之解释道,“怕是不日有雨。” “遗骸万不能再留于此地。” 宋敏之和林师傅今天一早核对清楚昨天勘验完成的遗骸,无误后相继通知家属过来领走。 “虽如此,我等却也万不能辜负逝者,草草了事。”他拱手道,“任务繁重,辛苦同僚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勘验完。” 蒋师傅问俞不舟,“殿下,可要先去用膳?” “阿虎还在长身体呢。”俞不舟道,“阿虎你先去?” 赵虎摇头,忽然来了主意,”拢共就剩九具,不如我们争争其中三具?” 俞不舟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斗胆替朝廷谋份心意。” “诸位师傅同寮们,如今还余九具遗骸。”俞不舟站起来,大声喊道,“我们不妨看看哪组能够勘得其中最多?” “我拿出一百两,以胜者的名义给逝者家属添一份抚恤。” 说完,她又道:“我还听闻天洲楼的膳食和酒都是中州之首。如若今日落日前我们能够勘完,我就请大家去天洲楼用膳。” 棚内人声燥热,一人道:“何时开始?我现在已到半程,岂非占了便宜?” “即刻开始。”俞不舟转身,笑着说,“有人说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李师傅今日运气上佳,我在此要恭喜李师傅了。” 李师傅哈哈笑道:“如此,草民先谢过殿下了。” “那我也添一份,同殿下一样。”江尽意左手托着册录,右手将笔轻轻一转,“殿下心意甚好,我亦为大夏王族后人,可不能给殿下拖后腿。” 此话一出,顿时无人说要用膳。 有人玩笑道:“李师傅这般迅猛,可得请杯酒啊。” 李师傅摆手道:“好说好说。” “阿虎,蒋师傅。”俞不舟半蹲下,右手握拳举起笔道,“我定不给你们拖后腿。” 蒋师傅摇头笑了笑,“你们这些小鬼头,主意真多。” 棚内一时只能闻见师傅们勘验说话的声音。 赵虎用竹镊夹起一张药方,蒋师傅瞧了一眼说是治疗水土不服的。 俞不舟好奇,“是在哪里发现的,怎么会保存这么好?” 这具尸骸烧坏严重,四肢蜷曲,但药方却保存的很好,只有一角烧掉了一个字。 “在他怀里护着,里面除却银钱只有这一张药方。” 俞不舟谨记蒋师傅之言,如实记录。 药方底侧添了一小字,笔锋苍劲似出自男子。 写着:汝...看不清,还剩半角露出氵... 俞不舟猜测:江?湖?汝江?... 不对。 “汝源!”她握着笔,猛抬头问,“是这些药材产自汝源吗?” 蒋师傅说:“汝源确实盛产药材,不过这副药方平常,苍术、炙甘草中州都有种。” 赵虎问道:“是汝源的药材更好吗?所以指定药材?” “民间有个土法子,道是家乡的药材治疗起来效果更好。”蒋师傅收起薄刀,不赞同道,“我倒觉得此法子也就治心病有效果。” 俞不舟点头。 众人忙至太阳落山,芦苇棚内陆续有人直腰撑手舒展筋骨。 李师傅勘验了一具烧毁程度很高的遗骸,她没有遗物,只有一块绣着山茶花的领角。 女子身份,双十年华。 年纪尚轻,有腿疾。 李师傅耗时耗力,却再也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别的东西。 有人替他可惜,打趣道:“到手的第一飞去林师傅身上了。老李啊老李让你逃过一顿酒钱。” “少不了你们的。”李师傅笑说,“挑个时间来家里喝。” “行啊,正好想吃嫂子做的饭了。” 几人忙碌了两天,妙回堂的28具遗骸终于全部勘验登册。 宋敏之着急上呈卷宗,今夜不能来天洲楼。 他拉着林师傅核对册录,安排家属务必要在今夜将遗骸收殓入棺,不能放在外面。 天洲楼菜品广,各地菜色都有,众人陆续到达酒楼,一个大圆桌子围坐在一块儿,每个人都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式。 明日无事,大伙闹着今夜要不醉不归。 蒋师傅不准赵虎饮酒,道是年纪太小,尚且再等等。 俞不舟第一次喝酒,酒过三巡后,大汉都躺下几个了,她还没事人一样。 江尽意有些醉意,连喝了两杯茶水。 俞不舟倒满酒,学着他人,举杯要敬才来的林师傅。 林师傅哈哈大笑,喝完道:“殿下真是学什么都很快啊。” “皇兄也常夸我很聪明。”俞不舟拎着酒壶,围着桌子给人倒酒。 “不喝了,喝不下了。”轮到江尽意时,他抬手虚挡着,左手一伸将酒盏抽离桌子。 赵虎取笑他,“江世子怎么连不舟姐姐都喝不过。” 江尽意直说:“你不舟姐姐是真豪杰。” 林师傅点了几个菜,见李师傅还不算醉得糊涂,忽问他,“老李,貳拾肆号连半个首饰都没有吗?” 李师傅想了一会儿,“身上没发现有东西,是家属问有什么重要物件遗失了吗?” “那得让宋大人派人去妙回堂找找看有没有...诶?呀!殿下,你可得少喝点啊...” 李师傅端着俞不舟倒的酒,同林师傅碰杯。 他喝完放下酒盏,摸起筷子也不看桌上有什么菜,胡乱夹着塞进嘴里,目光还是跟着俞不舟到处走。 她拎着酒壶逢人就倒酒,倒完就走,也不跟人喝,一圈结束,转回自己位置上。 忽然,她呆呆地站着,也不坐下,一个劲给自己倒酒,一杯喝完又接一杯。 有人问她是不是喝醉了。 她摇着头,不说话。 江尽意坐在俞不舟旁边,没怎么吃饭,视线一直跟着俞不舟走。 灯色下她身形玉立,目光却有些迷离,盯着酒杯好一会儿才喝。 江尽意好像发现有点不对劲,忙起身拿走她的酒壶,问她要不要回去。 李师傅坐在对面,也劝了一句,让她早点回去。 江尽意拿走她的酒壶,顺势递给李师傅。而后搂着俞不舟的肩膀往外走。 他同众人道别。心想俞不舟一定醉了,一点儿也不反抗。 一旁的赵虎还是喝了个烂醉,早早就趴在桌面呼呼大睡。 蒋师傅不好酒,没怎么喝。 他拎起赵虎,也跟着一起走,“我们也先回去了。” 众人纷纷说:“你们路上小心点。” “老林。”李师傅掂了掂酒壶,“公主还给我们剩下点呢。” 他转过身欲给身侧的林师傅倒满,忽见他神情凝重,旋即酒壶悬在半空。 李师傅收起笑意,“怎么了?” 6. 井底 “没怎么,就顾武不见了。”楚思羽拨弄着废墟里的梁木,“正全城搜找呢,没我们俩什么事,苏大人让我俩来现场找找线索。” 江尽意刚迈进坊正所就听见有人议论妙回堂来了两个女子,便拐了个弯过来看看。 妙回堂一侧的芦苇棚已经拆完,昨夜一场大雨将石灰冲刷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昨天还停过二十八具遗骸。 楚思羽和姚羽慕在到处翻找什么东西,江尽意站在废墟外,啃着一根胡萝卜,“他不是没有嫌疑吗?还找他干什么。” 胡萝卜是城外一个老人给的。 他腿脚不便,只身一人,江尽意今早把他的抚恤金和儿子的遗骸一并送过去,临走时老人硬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拒绝,接下后借着喝水的由头,又给老人放了一点银子。 姚羽慕道:“苏世子和李世子这几日在临安楼安顿灾民,听人闲聊时说这个顾武在中州无亲无友,也不跟人说话。” “加上现在府衙传唤不到人,又没有出城记录。”她起身跟楚思羽往后院走,"他这个时候失踪,难免奇怪。" 江尽意大步迈进废墟跟上去。 后院坍塌严重,姚羽慕踩中一根没有烧干净的槐木,差点滑倒。 “没事吧?”江尽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楚思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没扭到脚吧?” “我没事。”姚羽慕稳住身形,右手摁在喉下两处巨骨中间,吐过一口气。 待缓神后,又朝江尽意敛衽一礼,“多谢江世子。” 江尽意摆摆手,咬上一口胡萝卜。 姚羽慕低头,边走边道:“这个顾武面容残缺,常年戴着一副面具,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她提着裙摆跨过一段焦木,“我们审讯时见过一面,脸上全是划伤,说是砍柴的时候摔的。” 江尽意问:“还有其他伤吗?” “没有,身体康健,行动无异。不过,我瞧他面部划伤整洁有力,不像是灌木或者荆棘所致...倒像是刀伤。” 楚思羽也说道:“还有一件怪事,妙回堂六年前的掌柜也叫做顾武。”她停在一口枯井处,井沿上挂着一副铁辘轳,绳头垂进井里。 “我听说妙回堂本来是一家小医馆。” “夫妻店,规模不大。听人说,两人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医馆大约...开了四年...也就是朝夏三十七年的时候。” “他夫人病逝,而后又过一年,他就将医馆转手给了现在的掌柜。” “大概在朝夏三十九年的时候,现在这个顾武出现了。”她说着低头捡了块碎砖丢进井里,水声闷响。 “之后这家医馆越开越大,现在连学徒都有好几个。” 楚思羽站直身,朝他们招手,“你们过来看看这口井。” “你们听...”等他们围过来,楚思羽又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 井中水位不满,乍眼看漆黑幽邃,辨不清深浅。 石块下坠的时候传来悠长的风声,忽地又传来‘咚’的声响,短而干脆。 “瞧着深不见底的样子,竟这么浅?”姚羽慕探头,见井沿有道浅印子,“这是什么?” 楚思羽顺着印子往井壁看,左右两侧痕迹交错,新旧不一,“有点像是借着石壁上下井底留下的,莫非里面藏有什么宝贝?” 江尽意剩下半口胡萝卜没吃完投入井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井口照过去,“好干净的一口井,水面一点漂浮物都没有。” 他用指腹贴着内井壁划过去,沾上少许青苔,“苔藓这么少?” 楚思羽去摇井沿的铁辘轳,水桶吱吱呀呀地上来,底还是破的。 “我下去看看。”江尽意说着,吹灭火折子收进怀里,走过去把桶卸下来,将桶绳绕上两圈缠在腰间,打了个活结。 井口不大,能容下一人。 他双手撑住井壁,脚掌蹬着石壁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动。 越往下走寒意越深,江尽意步子迈得宽大,一脚往下踩,井水猛然浸湿他的鞋袜。 他快速收回脚,右脚悬在水面上方,水珠一滴滴落回井底。 一阵细风过来,江尽意打了个寒颤。 他在离水面两三寸距离的地方找了个支撑点,稳住身形。 他重新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四周照了一圈,目测这个井深大约有两丈。 井口传来楚思羽的声音,她大声喊:“江尽意,你小心点!” “放心。”他仰头应声,举着火折子继续往下试探。 不一会儿,水位没过膝盖的时候就踩到底。 他站在井底打量一圈,水面很干净,没有什么秽物,想来是天然泉水。 江尽意收了火折子,准备就此回去。 他双手随意撑住井壁,左手受力的时候正碰到两处砖块,其中一块有点松,微微往里面陷了一下。 他停住,重新打开火折子,找到那砖块将指腹用力按下去,砖面下沉一寸。 后侧方传来闷响,他侧过身,井壁裂开一道半人高的洞口。 江尽意举着火折子往前探,发现里面的壁口有蜡烛。 他扯动三下绳子,直到上头也回了他三下才解开腰间的绳子,弯腰爬上洞口。 这是他们下去前约定好的暗号,如果扯绳子三下,意味着井底有东西。 楚思羽道:“羽慕,你去找苏大人过来。” “好,你们小心。”姚羽慕也不做多留。 “放心,快去快回。”楚思羽抓住井绳,利用轻功下到井底。 “江尽意。”楚思羽一心找人,快速穿过甬道追了上来,看见他盯着正前方一幅画出神。 画前的冰床上还放着一具女尸,容貌艳丽,毫无血色。 楚思羽被这股诡异的寒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双臂,“羽慕去找苏大人了,我们等他派人进来。” 江尽意举着一盏在洞内拿的风灯,“你看这幅画的眼睛,眼熟吗?” 楚思羽将手中明月珠往前凑了凑。 她边看边回忆,“没印象,像谁?” “十公主。” “俞不舟?”楚思羽惊讶,登时走近两步,细细端详。 画中人一双杏眼微挑,如新荷含露,竟真有几分像俞不舟。 “其它地方倒不像。”楚思羽又详察一会儿,看到画中落款时间是五年前,“不过世间眼型相似也是常见的,还有人嘴唇脸型都有一样的呢。” 密室阴冷,四面衔冰。 江尽意鞋袜尽湿,引得寒气如蚁虫一般爬进血肉里,便是内力也有些压不住,“我们先出去等苏大人过来。” 江尽意幼时莽撞,楚思羽本还担心他在里面乱来。 “大侄子!!!”见他如此说,楚思羽一脸欣慰,展开折扇对着他扇风,“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啊。” 江尽意打了个喷嚏,推开她的手,“我不热,谢谢。” 两人原路返回,甬道有一段是冰墙。待走到通往井底的洞口时,还剩下半截距离得猫着腰才能过去。 楚思羽走在前面,利用绳子越过水面,再踩在石壁缝上借着轻功迅速走出井底。 正是午时,烈阳更盛,“还是有阳光好啊。” 楚思羽眯了眯眼睛,用折扇遮阳,她一时间想起井底的画,“诶,公主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她去城外送抚恤金了。”江尽意坐在井沿边拧干衣摆的水,“今早和我一起出的城。” 妙回堂大火来得迅猛,大多数病患在二楼就诊,梁木迅速坍塌,单就死在医馆的有十五人。 妙回堂诊金廉价,药材收费也不高,这些人里,又多为孤苦无依者,不辞辛苦于城外来此就诊抓药。 不想临到生死之事,竟连亲人尸骨都难以收敛。 城外,俞不舟松开赵娘子的手臂,正堂里还停着她夫君的棺椁。 赵娘子一双眼睛通红,几番擦泪,还是送她到了门口。 “莫要再送了。”俞不舟轻声道。 赵娘子声音沙哑,“多谢几位大人送我夫君回来。” 俞不舟不忍多留,“赵娘子,多加保重。” 众人就此辞别。 她一路 沉默,中州的夏风像只被热水浸湿的软枕一样压在脸上让人闷不过气来。 勘验遗骸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俞不舟想去坊正所看看还有没有帮忙的地方。 她停在坊正所门口,身侧有人接过她手上的马绳。 俞不舟往前面走了两步,里面正抬着一副棺椁往外运,棺椁檐角挂着一副牌子。 写着:貳拾肆号。 这是昨天李师傅勘验许久的遗骸。 俞不舟今早到坊正所,便听闻林师傅和宋大人昨夜核对的时候,找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二十八具遗骸,唯她无人认领。 她侧身绕过人群进入坊正所内,走到林师傅身边,“林师傅,貳拾肆号找到亲人了吗?” 林师傅没来得及说话,李师傅在一旁道:“没有。所有遗物都领完了,没有东西是她的。” “干干净净,甚至连个冒领的人都没有。” 两百两抚恤金可不是小数目。 “降青坊有位名叫山茶的姑娘,喜欢穿绣着山茶花的衣裳。” 林师傅往门外走,同她接着道:“她这个衣角降青坊的人看过,确实是出自山茶姑娘之手。” “不过年纪对不上。” 俞不舟问,“山茶姑娘多大?” “三十岁。”李师傅快步走下台阶,“山茶姑娘大她十岁,七天前在雀仁坊失踪了。” “失踪?”棺椁快要消失在拐角,几人下完台阶后,脚步逐渐加快。 俞不舟跟在后面有点吃力,“那现在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义庄。”林师傅回头等她,“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认领就只能由义庄的人接管下葬。” “叁号的抚恤金送完了?”林师傅见她面色不佳,劝道,“送完了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坊正所门口的槐树飘下一片叶子,落在俞不舟的脚下,她不想休息,独自进去坊正所内,帮着里面的人收拾东西。 直到申正二刻,日头偏西,坊内事情忙完,俞不舟没有理由待下去,才走出坊正所踩过槐树叶,转身往金枝园走。 正到金枝园外,俞不舟见江尽意抱着一件滚毛大氅跨出门槛,“江世子,你去哪里?” 江尽意远远就瞧见她,“我去妙回堂,你们去这么久?” “你碰到苏凛然了吗?他刚出去一盏茶的功夫。” 江尽意从井底回来沐浴更衣后,正欲出门时碰上外出回来的李言其。 两人分析案情,聊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前脚同李言其作别,后脚又碰上苏凛然。 两人一前一后耽误他没来得及跟着苏大人一起下井。 错过之后,江尽意原本不欲再去井底,可坐在院内,又不自觉被井底的吸引。 左右现在没有其他事情,头一趟走的急,便想着现在再过去看看。 “没有啊,他去哪里?” 俞不舟的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 待人走的近了,见她神情焉然无力,“怎么了,城外进展不顺利吗?怎么这般沮丧。” “挺顺利的,我就是...”俞不舟站在原地,等他阔步走过来,朝他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你要去妙回堂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先回去休息,累一天了。” 俞不舟坚持,“我不想去,你们都不在。” 江尽意没说话,拿过缰绳,盯着她看。 他本想找个由头拒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眼睛像而已,何必疑心太重。 俞不舟五年前也才十三岁,皇宫都没出过,两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更何况她现在可是连仵作都当过,应当不会害怕井底的地方。 “...好啊。我今天和苑回郡主在妙回堂后院一口井里发现一个密室。” “井底、有点东西。”江尽意翻身上马,“苏大人已经派人瞧过,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晚些时候工部的人会过来想办法把她们运出来。” 俞不舟打住上马的动作,抬头问他,“思羽姐姐也在吗?” “……”江尽意无言,驭马往前走。 7. 傀儡 “找我做什么?”楚思羽扫了他一眼,“我刚刚下井去了啊。” 李言其走到月洞窗边,见四下无人,右手借力抵住窗台翻了进来。 他无视楚思羽逐渐玩味的神情,将她手中的户册抽走,“这个顾武和五年前的顾武是同一个人。” 楚思羽两眼一笑,微微向后仰,毫无避讳地打量他。 白衣冠玉,肤色若雪。 好一个柔弱书生,“世子此举......"实在有违人设啊。她取折扇轻点窗台,“入夜翻窗,莫不是..." 说罢,又借扇覆半面,两眼如月,“莫不是要引我出墙......不可不可,姐......” 话至半程,楚思羽的折扇被他抢走。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言其双手托起她的面颊,一亲芳泽。 “...嗯?”楚思羽没有抗拒,只骂了一声,“你要死啊。” 案桌放着一个小型漏刻,浮箭正指向申正一刻。 李言其听她骂人,又亲了一下才松开手落坐于她对面,执壶为她添茶。 “妻妹。”李言其推茶盏送至她眼前,挑着眉峰抬手笑道,“请喝茶。” “嗯..."楚思羽浅尝一口,故作回味,她拖长尾音,一只手肘撑在案桌,屈指抵住左颚,“这么多年,还是姐夫煮的茶,合我心意啊。” 双井白茶,确是上等好茶,可惜被反复煮过多次。 李言其喝完搁盏,问她,“你早就知道了?” “还是姐夫懂我啊。”楚思羽放下茶盏,将李言其抢走的户册打开,“你看这里...朝夏三十七年八月四日李汶身故...” “思羽!”两人正说着,姚羽慕和苏凛然从门外进来,“棺材内有人骨,但不是顾武的妻子。” 李言其端坐好,往窗台里靠过去给苏凛然让出一个位置。 楚思羽也往里坐过去,还顺手将案桌散落的案牍、卷画、户册堆放整齐。 姚羽慕挨着她坐下,接过李言其倒的茶,“仵作说棺材内这具尸骨大约年岁在二十五岁之后。” 姚羽慕说:“她不是李氏。” 茶色寡淡,苏凛然只抿了一口。 户册载,顾武之妻李汶,十九岁,于朝夏三十七年八月四日身故。 姚羽慕又道:“棺椁内没有头发,只有零星几片锦衣,价值不菲,不像是普通百姓能穿的。” 楚思羽了然,“苏世子这边有什么消息?” 苏凛然去了一趟临安楼,那边的事情已经临近尾声。他长相极好,生得温润,不主动与人搭话,但却因着说话也好听,逢人又能聊上几句。 因此临安楼一些妇人小孩总喜欢和他搭话聊天。 苏凛然直接了当,“顾妻去世那年,安阳候有位女儿失踪了...” 安阳候这位女儿是外室之女,并非亲生。 坊间流传这外室年少时和安阳候是青梅竹马,被门第之见拆了姻缘。 人到不惑之年,青梅偶然丧夫。 安阳候舍下老脸不顾礼义廉耻要将那外室母女二人迎入府内,被正妻以死相逼给拦了下来。 “这外室之女,名唤唐如宜。”苏凛然说,“她性情骄纵,因为有了安阳候的庇护,不愿嫁入他门,只想要招婿。” 姚羽慕疑惑,“她和顾武有何关系?” “外人道没什么关系。”苏凛然同她说,“唐如宜在朝夏三十七年初,得过一场天花。” “顾武身为医者入府为她诊治过,因为女子身份有所不便,顾武的妻子也得过天花,于是陪侍在她府上照顾了唐如宜月余时间。” 姚羽慕理了一下,豁然道:“所以现在棺材里的是唐如宜!那她怎么会在棺材里?” “那就要找到顾武问问才知道了。”楚思羽若有似无地用指腹点击案牍,“唐如宜和顾武的关系百姓是怎么议论的?” “顾武和唐如宜走的不近,但她和顾妻来往密切。” 苏凛然说得有些口渴,喝了一口茶,盯着茶汤道:“后来有流言说唐如宜要嫁给顾武为妾。许是顾妻不悦,没过多久两人就断了往来。” “几个月后,顾妻突然病逝,出殡入殓的第二天,官府接到唐母报案。” “唐如宜失踪了。” 姚羽慕没忍住问道:“顾武对唐如宜是什么态度?” 苏凛然摇头,“应是不喜。顾武名声极好,就连疼爱夫人也是出了名。” “听说唐如宜喜欢儒雅,腹有书卷气息的君子。”李言其想起临安楼有人提过一嘴,“五年前的顾武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苏凛然和姚羽慕同时出声,“口味?” “李世子学东西真是快啊。”楚思羽抬首对上李言其,眉梢上挑,笑声随即蔓延开来,“这是西域表示此人或此事合我心意的意思。” “诶,对了,李世子不是来找我说有重要线索吗?你怎么确定两个顾武是同一个人?” 李言其敛袖端坐,正色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后院的残木多为槐木。” “槐木主阴...思羽,你还记得苑回再往南走有个村庄叫旦森吗?” “旦森?两者有何联系?” “旦森巫术...能幻木化人。”李言其说,“这巫术最大的难点在于将生人发肤,嵌入槐木之中。” “以往都是削木像人,此法却要削人像木。” 发肤,四肢,百骸,借槐木为媒,令人形如傀儡。 楚思羽回忆起户册,顾武确实是旦森人,“你是说井底的那些傀儡其实是人?...难怪那么多冰块。” “是人,也是贡品。”李言其道,“他这么多年借着去城外砍柴的间隙,截杀女子用作贡品。” “世间竟还有巫术?”姚苏二人听得茫然。 “咱先不听他封建迷信。”楚思羽总结道,“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躺在棺材里的是唐如宜,躺在井底的是顾武的妻子。” “且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顾武。”楚思羽将案牍推给他们,“来、我们先看看案件记录。” 朝夏三十七年八月十一,唐如宜失踪。 朝夏三十八年五月,米行掌柜之女,米小鱼失踪。 同年三月,粥铺孙女,周玉失踪... 降青坊舞女,玫瑰、百花、山茶接连失踪... 截止定安三年六月一号,累计失踪妙龄女子竟有十三人! “再看画。”楚思羽指了指案牍的画像,又单独拿出一副美人图展开给他们看,“一张一张来看,对比着看。” 三人一一比对,竟发现失踪女子或多或少都有点像这幅美人图。 “这是我从井底拿过来的,”楚思羽道,“这是顾武的妻子,李汶。” “难怪他后院有不少槐木残枝,这可是上好的雕刻材料,寻常人家万不能拿槐木当柴火烧...”姚羽慕惊讶道,“那这顾武,竟真是在行巫蛊之事...” “近期可还有人失踪?”李言其问。 楚思羽想了想赵少卿的回答,“报案的就是这些,余下还有没有就不知道,怎么了?” 李言其盯着案牍里面的画像,一张张来回翻看。 “妙回堂逢生变故,不管这场火怎么样,按理来说跟他都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他为何不顾惹上嫌弃也要离开,只能说明...他的傀儡术要成了。” “不过...”李言其翻看过往的画像,“我看这些画像,倒还缺一副最像她的眼睛。”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山茶的眼睛是最像顾妻的,但也只有三分而已。 “眼睛?”楚思羽猛然坐起来,“这双眼睛很像十公主。” 几人一惊,盯着画看。 姚羽慕立即道:“那公主会不会有危险。” “我听尽意说公主在城外。她回来了吗?”楚思羽向后垮过去离开案桌,往大门外走。 不时风起,中堂悬挂的垂帘轻轻摇曳。 大理寺种了很多墨竹,高于楼檐,沾染几分落日,摇曳生光。 云层飘忽似随风动。 叶离枝,也随风起,四处飘忽,不知去向... 江尽意驭马迎风,额间发带翻飞,一只手随意抓住一片落叶。 玄武街口的石制日晷针影落在申正三刻,他走在俞不舟身后,见她还在追问。 才缓缓说:“不巧,你思羽姐姐去大理寺了。现在妙回堂只有几个人守着水井...” 江尽意见她心情不佳,一路上想着法子逗她开心。 妙回堂背靠淮湖,一片废墟,烧焦的梁木还没有来得及被清理,遍地焦木碎瓦。 两人迈进来,江尽意跟在俞不舟身后,提醒她小心点。 后院,他先下井,在井底扶着绳梯。 俞不舟顺着绳梯下井,江尽意提醒她不要下得太快,底下有水。在她临到水面的时候江尽意托着她,让她从绳梯上直接迈入井壁一侧的洞口。 俞不舟缩了缩肩,两人猫腰进入一个狭长的甬道,“怎么有点冷啊。” “这是一座地下冰室,”江尽意将出门前特地带的大氅递给她,“穿上吧。” 俞不舟没有拒绝,甬道越往里走越冷。江尽意准备充分,还带了颗明月珠。 两人拐入一个拐口,两面没有泥土,是冰块垒砌而成的墙。 冰墙两边都被凿成一个凹进去的口子,左右各四列,拢共放着八尊傀儡。 底下有个龛台,还散落着燃尽的香灰。 傀儡微微垂首,身量如成人、青丝如瀑。 她们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噙笑,穿着不同的衣服却刻着一样的面庞。 制作精细,神情生动,是位标致的美人。 “她们好漂亮。”俞不舟脱口而出。 江尽意看她,“你胆子可以嘛。” “傀儡而已,这有什么...” “她们头发都是真的,”江尽意忽然来劲,举着明月珠指向傀儡的头发道,“我听过一种民间志怪,取生人发丝嵌入傀儡内,长期供以香火,可以使傀儡复活。” “活人发丝?”俞不舟靠近他几分。 “...你不用害怕,我瞎说的。”江尽意脚下放慢,见人真害怕,又生出一股愧意。 快要过下一个拐角时,江尽意止步,“不过前面真的有具尸体,你要是害怕的话我们可以原地掉头回去。” 温度越来越低,上一刻还觉得漂亮的傀儡这一刻见来只觉得怪诞的很,尤其是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 不过好歹她也跟随蒋师傅勘验过尸身的,俞不舟深吸一口气,往前走道:“没关系。” 寒意随着冰墙的离开降低了一点,江尽意举着明月珠走在前面。 最里面的密室呈方正形,中间放着一张冰床。 女尸尚在,正前方的画儿却不见了。 四面一个接一个都是洞口。 两人刚迈进来,突然有‘咚咚咚’的声音出现。 “你听见了吗?”俞不舟拽紧他的手臂,两人对视,“这个声音之前也会有吗?” “没有。”江尽意停下退回两步,贴着壁土,听声音像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俞不舟也跟着一起听,明月珠的光晕映得人眼睛发亮。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俞不舟抱着他的手臂。 明明很害怕,但还是一点点地挪动位置在找声音的来源。 江尽意站好,看着她说:“我先送你出去,晚点工部的人也会过来,等他们过来也不迟。” “你担心我?我没关系,现在救人要紧。” 俞不舟往里面听了听,“这个声音应该是从里面过来的,我们去看看吧,这会不会是着火的时候有人掉进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人的声音呢?”江尽意道,“这里面构造我们不熟悉,不能乱来。” 话毕,声音再度传来,三长两短。 “它很有规律,肯定是人的声音。” 俞不舟想起赵娘子的眼泪,如果这真的是活生生的人呢,“我们应该要快点找到这个声音。” 内室洞口很多,都是土墙。 两个人一起找动静太大,有点盖过了那道声音,俞不舟咬牙,提出分开寻找。 江尽意劝过后,妥协地撕开了自己的外袍,系成长条,约有一丈左右。 “若是这条绳子到不了,就不要去了。”江尽意把明月珠给了她,自己拎着一盏风灯。 “放心。”俞不舟阔步进入了他左边的洞室,洞室最里面有个烛台,她点燃烛台,里面什么都没有。 烛火摇曳,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俞不舟贴着壁土,时不时还确认布条的长度。 这声音很奇怪,虽然微弱但又有种近在咫尺的感觉。 俞不舟一点点挪动位置,直到昏黄的烛光消失才发现,自己跟着声音换到了隔壁的洞室。 这座烛台跟第二个洞室相反,它在右边。 点燃后,烛香发甜,应该是蜂蜡。 蜂蜡珍贵,不是一个普通医馆能用得起的。 ‘咚、咚、咚......’声音又来了。 俞不舟不再细想,继续往前寻找,壁土里也有一股香味,清淡冷冽。 这座洞室比前两个都要长。 洞室不透风,俞不舟有点发昏,气息也变得不畅快。 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强撑着把布条拽过来...布条没有任何阻碍。 俞不舟丢掉布条,奋力往出口跑,“江——” 话被截断,一道面巾覆盖住她的口鼻。 异香浓郁,她的手脚被抽去所有力气。 明月珠落在泥土里,没有什么声音。 俞不舟软绵无力的往后倒,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 8. 山茶 “阿月,想办法自己上来。” 四方岩壁长满不知名的小草,时逢初春,青草盎然。 俞不舟仰首,碗大的井口外不仅日光明亮,还有她的两位皇兄,总是能赶在日落天黑之前找到她。 “太高了,”她本不想哭,只是话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自己落下来,“我爬不上去。” 污水内大多是枯枝落叶,好在没有死物。井内幽暗,连日落雨,蓄下水汽氤氲,腐朽之气也生得浓密。 俞不舟垂下脑袋,偷偷让眼泪落在水里。 她不敢说太多话,怕他们知道自己有在哭。她不想当娇弱的大小姐。 “阿月,怎么想着去井底了?”俞忻沂虽于话中打趣,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她弄上来。 “哇!”他故作惊讶,大喊道,“这水有这么深呢?” 俞不舟顺着他的话提起衣摆,她将右脚抬出水面又放进水里。 春季多雨,枯井雨水成积,几天的功夫竟足足有小腿这么深。 “阿月冷不冷啊?水里没有什么东西吧?” 俞不舟忍着手心的疼痛,捏了一下微微泛红的鼻尖,顺势抹去一把眼泪,“没有,我不冷。” 俞忻沂闻言,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宫檐下有鸟儿归巢,幼鸟鸣声婉转,扫去几分寥落。 俞不舟穿的是一身青衣锦服,墨发尽数拢至头顶,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横插起来。 锦袍看着有些松垮,宽阔的袖口被攀膊捆束起来露出两节手臂,刚刚她提衣摆时,还明显能看得出来有裁剪的痕迹。 俞忻沂见她衣裳整齐,就是发髻有些乱,倒也不像受欺负的样子。 于是没话找话,“阿月怎么又偷穿哥哥的衣服?你可是女孩子。” 怎料俞不舟当即反抗,“我不要当女孩子。” “阿月。”俞池渊似是听不下去,厉声向她纠正道,“女子不必男子差。” 俞不舟手心发麻,痛意也随之而来,她哭着喊道:“可是姐姐们不喜欢我。” “她们喜欢哥哥们,却不喜欢我。”俞不舟蹲下抱膝,哭得肆无忌惮。 俞池渊还想说什么,俞忻沂心疼起来,抢先开口,“阿月...” 他用眼神埋怨俞池渊说话太重,宽慰道:“没关系的阿月,无论我们阿月是不是男子,哥哥们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对了阿月,今天可是五哥的生辰。他一早就念叨着要吃鱼呢。” “阿月看看井底有没有鱼?”他说时用余光打量旁边人的反应,“抓两条鱼上来给你五哥打打牙祭。” 井底幽暗,俞不舟闻言站了起来。 她抹去眼泪,抬脚左右探水,心底原本还残留着的恐惧之意,这下子也随着争吵一块儿陡然抛在脑后。 她听不懂弦外音,竟真的弯腰在污水中摸索起来。 俞忻沂瞬间愕然,很快又漾起一层笑意。 他拍着俞池渊道:“五哥,看我们不舟多惦念你,特意下井底给你捞鱼呢,不过...” 他探身往井底说:“阿月,水井内是不会有鱼的,七哥带你上来,我们去御花园捞锦鲤...” 俞忻沂打探一番,选定位置后,遂摩拳擦掌道:“阿月你往旁边站站。” 他说着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别让七哥砸到你...” 俞池渊却似打定主意,拦住他,“让她自己上来。” 这口枯井藏于一处废弃宫殿内,此地偏僻萧条到处都是荒草,无人管束长得大约有四尺高左右。 顽童心智不足,尚贪玩,于此间踏出一条道路,不知其中利害,玩笑也开得这般恶劣。 少年还未加冠,长生辫垂于肩前。 他长相清隽,面若白瓷,裹着一层狐裘大氅更添三分病弱。 “俞不舟,自己上来。”俞池渊语调平缓,神情肃然,透出一丝冷意。 “她才九岁,”俞忻沂将他的手推开,四周荒草萋萋,他不满道,“这井深都高出好几个她了,你何苦这样逼她...” 井深约七尺有余,万物春生覆盖了井壁凹糟中被往日踩踏过的痕迹,裂缝里也生出旺盛的野草。 “咳咳...”俞池渊本就体弱,风一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他抬手将肩头的狐裘往后掀落。 仲春时分,午时温度能赶上初夏,可一旦入夜,风意料峭,仅剩点的温热也会随之消失。 “五哥。”俞忻沂声音软下来,将地上的大氅捡起来重新给他披上。 日渐落幕,俞池渊抬手拒绝,他掌中绢丝素白,一抹朱砂艳丽,如红梅点雪。 “五哥!”俞忻沂霎时慌神,“你...” 俞池渊立即攥紧绢丝,侧首朝他竖起一指低于唇前。 俞忻沂噤声,他捏紧狐裘,不顾俞池渊的反对坚持给他披上。 “五哥哥怎么了?”俞不舟也着急起来,上方的两人只要离开洞口,她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俞池渊朝俞忻沂摇头,寒风拂过,俞忻沂闭目不语。 他知道俞池渊铁了心要让俞不舟自己上来,遂也不再坚持。 说到底,这是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事情。 他睁眼,整理好情绪,转头朝井底笑道:“没事,你五哥老毛病犯了。阿月能自己上来吗?我得照顾他...” “我没关系!”俞不舟仰头朝俞忻沂说,“你带五哥哥去找太医,我可以自己上来。” 井口外一方浅影褪去,俞不舟衣裙尽湿,水中的寒气似是知道她无人可依,竟刹那间攀袭全身。 恐惧之意返回,她盯着井壁,毫无章法的胡乱攀爬。 “...醒醒...你醒醒...”谁的声音? 俞不舟小心翼翼的左右探头,井内狭小寂静无声,唯有她的心跳快如鼓钟。 她死死咬住下唇企图用痛意驱散害怕,似是下定决心,她仰头又望了一眼有光的地方。 井壁多岩石,还有很多缝隙,若借此攀爬,以她之力或许能出去也不一定。 俞不舟一只脚踩在裂缝中,手指紧紧地抓住一处凸出来的岩石。 风声从头顶呼啸而过,她正欲再度攀高,一脚踩空不慎掉进水里。 水花四溅,刺骨的凉水骤然入侵,她的气息变得滞重,尖鸣声不停的敲击她的耳朵。 俞不舟视线也变得浑浊起来,她如同被水扼住喉咙,无法正常吐纳气息。 她无力地往下深坠... 昏蒙之际,俞池渊的声音传来,‘俞不舟,自己想办法上来。’ “姑娘...”那道陌生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于上方出现,“姑娘,你醒醒...” 醒醒...俞不舟猛地坐起来,青丝未束,尽散于身侧,她似是久久不得喘息,于此时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渴吗?” 俞不舟侧身,这才注意一旁还有一位女子。 她生得十分貌美,自顾自地说完,又跑向一旁,从矮案上倒来一碗白水。 俞不舟下意识抿嘴,没有血腥味。她咽下根本就不存在的口水,就着她的手将白水喝干净。 “你还要吗?”见俞不舟久久盯着水碗,女子又给她倒了一碗。 “你慢点,水还有很多。”俞不舟头一碗喝得急,适才缓过神从她手中将水碗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那人道:“我叫山茶。你叫什么名字?” 山茶?! 是她? 俞不舟喝完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山茶鲜少被一位女子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没有觊觎、没有贪欲、没有敌意或是猜忌... 她起了玩心,双手捋顺身侧的长发,直起背来问道:“是我长得好看吗?” 烛色点在山茶的脸上,明眸皓齿,唇如含胭,恰似一株盛开的玫瑰。 俞不舟点头,她想起话本中的一句话,美人当是肤如凝脂,腰如杨柳。 一袭破旧纱衣,更显得明艳动人。 山茶也盯着她看,闻言微微偏头,嘴角一抹笑意化开,“你叫什么名字?” “俞不舟。”俞不舟转而又想贰拾肆号身上还有什么? “于姑娘。”山茶从她手里将她喝完的空碗拿起来,“你还要吗?” 见她摇头,旋即把空碗放在八仙桌,又在她面前拎起裙摆来转了两圈。 “山茶姐姐。”俞不舟看完,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嗯?“想是被关的太久了,山茶没有料到外面进来的人会问她这样的话。 这座洞室大约是一间寻常卧房大小,摆件不多,只有一些桌子凳子和最靠里面放着的一张石床。 此外还有灯具,再无其他。 今夜这张石床还得睡下她们两人,山茶往床边靠近,坐在她对面。 俞不舟不知道山茶要做什么,视线追随,见她一手揽住衣袖,一手轻抚她的额角。 山茶又覆上自己的额头,来回比对,暗道她体温如常,并无灼热之意。 俞不舟虽不解她何意,但也配合。 山茶瞧了一会,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她微微歪头,倒也没有生气,俞不舟这声姐姐喊的真诚,令她愉悦。 山茶想了想说:“不舟妹妹,贸然问人年纪可是一件没有礼貌的事情。” “山茶姐姐,”俞不舟没有接话,还是继续问她,“你今年是不是三十岁了?” “你还喜欢在衣领处绣红色的山茶花。”俞不舟道,“是与不是?” “你认识我?”山茶讶异,她一介青楼女子,也没红火到让这样小小年纪的丫头认识地步。 于姓?山茶想何家贵人会姓于? 她这才开始认真端详起俞不舟。 明明年纪尚且不大,话中虽无半分威压,但举止雍容,行礼有度。 这...分明是世家贵女。 可贵女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遇见绑匪还能做到这样泰然自如吗? “我不认识你,”俞不舟想了想说,“你是降青坊的山茶姑娘...对吗?” 这是什么话?山茶暗自摇头,“我是,你为何认得我?” 洞室中暗无天日,除了山茶别无他人。 俞不舟张望起洞室来,烛光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贰拾肆号。 “衣裳。”俞不舟暗想,这该如何说呢?“你是不是还将衣领处绣有山茶花的衣裳送人了?” “对。”山茶颔首。 俞不舟接着道:“我不认得你。” 她侧首,抬眸望见烛花炸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认得一位穿着山茶花衣领的姑娘,她三天前死在了妙回堂...你知道妙回堂吗?” 俞不舟说,“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官府让人四处打听,可是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腿脚不便,左脚有疾...”李师傅怎么说的?俞不舟想了一会儿,“应是幼年所致...骨...” “丁珂!“山茶瞬时泪水决堤,她抓起俞不舟的手,“她是丁珂...她死了吗?...” “你认识她?!”俞不舟本不抱有希望,竟没想到她真的认识,“她死了,无人认领,现在她在义庄。” 俞不舟替丁珂高兴。 她至少不会成为一具无名尸。 “是我害了她...”山茶低声哽咽,她不住地重复说着,“是我害了她。” “你们...”俞不舟止下话头,山茶现在这样难过,待她好点再问也不迟。 她倾身抱住了山茶,安抚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俞不舟不擅长安慰人,幼年时期母妃去世的时候,她的兄长也是这样抱着她,任由她哭泣。 9.丁珂 “我与丁珂...”山茶潸然泪下,她几次都在重复说着,“我与丁珂...” 她多久没有提到这个名字了?竟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外人道清她们之间的关系。 “丁珂、”她抬眸,强忍悲恸,“是我妹妹。” 山茶眼底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俞不舟撩起袖口替她擦拭眼泪。 洞中无时,按俞不舟失踪后又醒来的时辰计算的话,她推测,目下应该在子初时分。 “我们是在朔县长大,朔县是个非常贫穷的地方。”山茶与她同床而坐,两人靠在床头,面对面说着话,“她小我十岁...她的腿...也是因为我。” “那年...她正好十岁。”山茶嗓音哽咽,“朝夏三十三年...你记得这一年吗?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年...” 俞不舟微微颔首,朝夏三十三年春,时逢中州干旱。 她母妃去世那日,中州忽然迎来一场大雪,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月。 山茶的目光明明落在俞不舟的脸上,神思追忆往昔,连带着视线也虚渺起来。 “朔县下了一场大雪。”她言语断断续续,想到什么便说起什么,“朔县有个村庄,叫清河村。雪灾年的时候,大雪封路..." "雪灾年?”俞不舟记得朝夏三十三年,应是瑞雪年。 冰消雪融,各地田亩得以灌溉,泥土润泽,春日旱情就此化解。 百姓私议,皇太子妃苏氏薨,是以德感格昊天,庇佑大夏。 后人称此年,为瑞雪之年。 “对,雪灾年。”山茶神色坚定,同她道,“大雪封路,清河村被围困,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你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人吗?” “清河村三百人,活下来的不过十几人。” “这么多?”俞不舟讶异,心生疑惑,“县令不管么?” “县令?县令深居官署,闭目塞听。”山茶讥笑,“我等蝼蚁何以得尊官垂悯?” 烛影跃动,俞不舟刹那间沉默。 山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说过话了,“这场雪后,我父母和哥哥们一个都没能留下,公爹一家就只剩下我和小珂...” “我十八岁嫁给丁尽,二十岁为他守寡。” “我本来也是要死在那一年的,是小珂...你别看她瘦瘦小小,她其实力气很大...是她一个人拖着我走出了清河村。” 山茶说:“丁珂吃饭每次都能吃完好大一碗白米饭。”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小珂...她力气真的很大...” “她还很聪明。”说起故人,山茶紧绷的精神得以舒缓几分,“那年清河村的人为求生路,不顾漫天白雪,自行向外寻生。” “小珂同他们一起,她用一块木板一床棉被,裹着我,将我拖出十余里地...就这样...她就是这样将我拖到了霜洲。” “她是不是很聪明?”山茶嘴角扬起,“她力气是不是真的很大...” “哦!对了...山茶花,小珂很喜欢我绣的山茶花。我女工很好的,为了赚钱我会绣手帕同她一起拿到霜洲去卖...”山茶言及此处,忽然缄默。 霜洲官宦子弟居多,因着她这张脸,每每出摊她的手帕都能被哄抢一空。 赚到银子,山茶本应高兴。 可丁尽...会打骂她不知廉耻... 山茶垂眸,红泪沾襟。 俞不舟静静聆听,没有出声。 偶有烛焰轻微‘噼啪’声在洞室内回响。 片刻后,山茶才道:“小珂喜欢把山茶花绣在衣领,我问她为何,她也不说...我来中州后每个月都会做一件衣裳送给她...就算后来被卖入降青坊我也托人每月给她寄衣裳。” “她几时来的中州?我竟然不知。我明明让她好好待在霜洲等我的...” “都怪我识人不清...非要来中州。” 山茶又说回来原来的话,“是我害死了她...她定是知道了我被顾武掳走,才会死在妙回堂...” “你哭什么?”山茶抬眸,这才发觉俞不舟左眼落下一滴眼泪。 她笑问,随即抹去俞不舟脸上的泪珠。 洞室内地气寒凉,俞不舟用拇指揉搓指腹上的泪痕,竟不知自己为何落泪。 她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她怔怔地望着山茶,或许是同情她们怎会一生这样坎坷。 俞不舟太容易为人所感,此情此景,竟全然忘记自己还身处险境。 山茶道:“你果然是个傻子。” “你就不怕——” “山茶?”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俞不舟同山茶一齐看向洞口,洞室没有门,只有一道山水幕帘。 “你醒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掀开幕帘站在洞口。 这话是对着俞不舟说的,他面露怪讶,“你竟然会醒得这般早?” 山茶拉着俞不舟一齐背过身,她背对那人胡乱抹去眼泪。 那人缓步朝两人走过来,山茶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过头看着他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山茶的口吻陡然变得冷厉起来,远不如和俞不舟说话时温和。 “你哭了?”男子却毫不在意,语气关切,疾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出去!”山茶不为所动,抬手指向洞口,“我说!出去!” 男子见她如此,一边后退一边连连应声,“好好好...我出去...你没事就好。” 他言语没有不耐,更像是不愿惹她不高兴,说着退出了洞室。 待男子的脚步声消失,俞不舟转身,望着他离开后的洞口,烛光跟随洞帘微微晃动。 “他是顾武。”山茶看穿俞不舟所想,柔声说道,“你认识他吗?” 顾武? 此言入耳,两人视线相接,俞不舟微讶,“妙回堂的伙计,砍柴的顾武?” “是、也不是...他真的...很善于欺诈。”山茶冷笑,眉宇间又添一抹悲情,“我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 “于姑娘,你成亲了吗?”她话头一转,见俞不舟摇头,又问,“那你有心上人吗?没有,没有最好了。” “这世间的男子都是虚伪、自利之徒。”山茶伸手理着俞不舟颊边的碎发,“你将来找夫婿一定要仔细瞧清楚。巧言令色者大多伪善无情。” 她语重心长,“你莫要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俞不舟想起刚才顾武明明对她很是关心和迁就,现在听她的语气两人也不似无情,“你们是夫妻?” “夫妻?”山茶如同听到笑话,自嘲道,“我如何有这福分做他的妻子。” 两人有情,但并非夫妻,更引得俞不舟好奇。 山茶却说:“我们不说他。刚刚说到哪里了?哦?...我是不是还没有说小珂的腿伤...” “她拖着我走到霜洲,花光全身的银子为我瞧病...她的腿骨被冻伤,瞒着我不去瞧,此后落下了病根。” “于姑娘,你说苍天有眼吗?小珂明明这么好...怎得一生会这么孤苦,幼时遭家人嫌恶,长大竟也不得善终。” 俞不舟嗓音干涩,“神佛有慈悲之心,往生后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真的吗?我信你。” 山茶轻抚俞不舟的眼尾,“于姑娘,你可否帮我收殓小珂的尸骨。帮我替她立座墓碑。” “碑面就帮我写...故妹丁氏讳珂之墓..."山茶停顿半晌,眼 底一片苍凉,她微微笑道,“嫂...不,就写姊上官山茶泣立。” 俞不舟应声,道:“我若能脱此险境。” 西南方洞角一盏烛火燃尽,洞内骤然变得阴沉一些。 山茶瞧着俞不舟,久久凝睇,而后道:“小珂会庇佑你的。” 想起顾武,她问:“你可知顾武为什么要抓你?” “我不知道,我本来是在一座井底...里面有八尊傀儡,一具女尸。” “女尸?那应该是顾武的妻子,李汶。” “顾武在行巫蛊之术,她在利用无辜女子复活她的妻子。” “什么?”俞不舟脑中一时嗡然作响,这世间竟会有巫蛊之术吗? “不可思议吧?”山茶似是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山茶姐姐,”俞不舟顺势问道,“你和顾武是何干系?” “干系?”山茶语气讥讽,“不过是狎客与青楼妓子罢了。” “四年前,我碰到一个客人。他每每行鱼水之欢前,喜欢动手打人。有一次醉酒,他差点将我打死。” “青楼女子不便外出求医,那时经常来降青坊的楚楚姑娘不在城内。妈妈听闻顾武心肠极好,行医从来不问贫富、不分贵贱。” “于是请了他来替我瞧伤,我和唐如宜一样也被他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给骗了。” “他待我极好,哄得我为他做下许多错事...不久前,我才知晓,他如此待我,不仅是因为我能为她找到那些女子,更因为我这双眼睛,像她的亡妻...” “旦森巫术,可以取生人的残肢,复活死人,只需要...”山茶说着伸手一处一处落在俞不舟身上,“需要取人的头发、头颅、鼻子——" 俞不舟浑身泛起一处恶寒,她忽地抓住山茶的手。 山茶又笑,接着说:“还有耳朵、眼睛、手、躯体、脚...” “他现在就缺一双眼睛了...好了好了,那我讲讲顾武的妻子。” “大约是在五年前...”山茶眉头忽然微蹙,撇了一眼被俞不舟抓痛的手臂。 俞不舟自醒来后,一直都很安静。 山茶还以为她不会害怕呢,“顾武和李汶是青梅竹马,两人一直想来京城发展,于是从苑南行至中州。” “妙回堂就是他们两人的医馆...原本两人过得十分美满。不想遇见唐如宜,她是权贵的女儿,她爱上了顾武...” 俞不舟问:“是她害死了顾武的妻子?” “对,顾武得知妻子死后,假意顺从唐如宜,对外宣称妻子病故。” 山茶说:“他在李汶落棺的时候杀了唐如宜,还将唐如宜的尸骨放在了李汶的棺椁中。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官府居然查不到他半分。” “唐如宜直到临死才知道,顾武只是生得一副菩萨相。李汶说过唐如宜的墨发很漂亮,他就取下了她的头发缝在槐木里...” 俞不舟双手挂在山茶右手臂上,山茶瞧她越发害怕,“躺下吧,很晚了...” 山茶将她的手拿开,待她躺下后,还替她塞好被角。 “不要害怕...”山茶搂着俞不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好睡一觉。” “...”俞不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如厕...山茶姐姐,你陪我好吗?” 俞不舟坐起身,望向洞口,心中微动。 她打量这座洞室,“山茶姐姐,你为何什么都知道的这么详细?顾武这样信任你吗?” 山茶背对着俞不舟,她穿鞋子的手停滞,“对啊,因为他爱我。” “你也爱他?” “不、”山茶穿好鞋,迅速反驳,“我当然不爱他。” 她笑着看俞不舟,“还去不去了?” 10.第 10 章 “山茶姐姐,”俞不舟跟在山茶身后,“外面怎么会寒气这样重?” “洞内有一座冰窖,这里所有冰块都是为李汶而准备的。” “看见前面的洞口了吗?”山茶举着蜡烛,往前道,“千万不要往那里去,那里放着很多有关李汶的东西。” “她的东西只能用冰保存,那座洞室内全部都是冰块。” 俞不舟想起妙回堂的井底,当时竟没想起这一层关窍,“我记得大夏用冰价格不低,更遑论官府还有严定采冰限度。” “今年比往年还要炎热,一整个年份也才允许一户人家,至多购买三十斤碎冰。” 俞不舟随意说道:“就算医馆有贵重药材,购置冰块也不能超过一百斤。” 山茶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于姑娘懂得这样多呢。”她眼神示意,“到了,我在外面等你。” 见她不回,俞不舟掀开帘子,临进前瞟了一眼山茶提到的冰窖,相距较远。 顾武此人远比她想象的神秘,只是一家医馆的掌柜就能在京都城内建立两座地下密室。 她看过此类的话本,这样的规模需人力、财力还有权力,这三者缺一不可。 山茶面善又爱笑,俞不舟自醒来听她说起往事,心中虽不曾万分警觉,但也听的出来山茶言语前后颠倒。 话中字字句句道是顾武骗她,可她每每谈及顾武的时候眼神中总是会流露出悲情之色。 山茶她分明就是爱顾武。 现在该是几时了?顾武说她醒的很快,很快是多快呢?多快才算快呢? 她是被山茶唤醒的,那会儿她瞧着山茶并无睡意,至少神态举动完全不像是睡着后被她的梦魇所惊醒。 俞不舟醒来的时候,山茶就蹲在床边看着她,那会儿她显然还不曾入睡。 ‘不要害怕,好好睡一觉。’山茶这时才是准备入睡。 洞中无时,俞不舟推测,现在最多应该在丑时。 她不能等到明天,俞池渊的声音响起,’俞不舟,自己想办法上来。‘ 对,她要想办法出去,她不能呆呆的待着这里等着,要自己想办法。 俞不舟灭掉蜡烛,往前走几步偷偷探头,外面一片漆黑。 山茶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并没有在这里等。 她会去哪里了呢?洞内寒气蔓延,俞不舟想了一会儿还是迎着寒气的位置走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手掌在泥土中摩挲着往前走,寒意一点点的贴近。 墙面潮湿,俞不舟偶然能够碰到像圪塔一样的东西,不知何物爬上她的手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带出一丝同意,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碰到一个洞口。 俞不舟顾不得想山茶为什么会不在,这会不会是陷阱?她的行动比她的脑子快一步,她快速的转进去。 四周漆黑,偶然有几只虫发出声响,她抓住自己刚刚被虫子爬过的手背,猛的用指甲抓挠手背。 俞不舟好像习惯这样,她企图用痛意驱赶刚刚那奇怪的触感。 幽穴阒寂,洞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靠了过来,俞不舟用力捏着自己的手,听着声音缓缓的后退。 一道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傻子。”山茶双眼犹如弯月,“你走错了。” 俞不舟回过神,立即往前一步,“山茶姐姐,我的蜡烛掉了。你去哪里了?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我到处在找你。” “你怎么不喊我?”山茶解释道,“我刚刚去看顾武有没有睡着。” “我怕。”俞不舟说,“我怕顾武听到动静过来。” “他睡着了。”山茶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不舟妹妹。” “嗯。”俞不舟感受她的温度。 “我唤你妹妹?你会介意我是青楼女子吗?” “自然不会!”俞不舟道,“山茶姐姐,我们虽然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 “但若想要成为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俞不舟问她,“这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对吗?” 山茶脚步停下,四面都是墙洞,她举着蜡烛,牵着俞不舟拐入一个洞口,“不舟妹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选择权的。” “你若能出去。”两人穿过一个甬道,山茶问俞不舟,“真的会帮我将小珂的尸骨入殓吗?” “当然。”俞不舟握紧她的手,“我们可以一起去给小珂入殓,山茶姐姐,你相信我,我们一起出去。” “山茶——”是顾武的声音,他不是睡着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山茶将蜡烛往前举,俞不舟看见出口前站着顾武,他同刚刚在山茶的房间一样还是这身黑衣。 他没有睡...山茶骗我... 俞不舟反手抓住山茶,“山茶姐姐。” ”不舟妹妹。“山茶似是被她抓疼,”你力气也很大呢。“ “顾郎、”山茶转而同顾武道,“我想让你放过她。” 他们果然互相有情。 “来不及了。”顾武朝山茶走过来,“我知道她的身份,她是大夏的公主。” “公主?你疯了,你就这么爱她?好好好好啊,顾武,我成全你。”山茶神情忽变,她拽着俞不舟往回走。 俞不舟喊了山茶几声,被她厉声喝道:“不要叫我姐姐。” 顾武像是习惯山茶这样喜怒无常,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不行,俞不舟就算无法自己逃出去也要等到别人找过来。 浔梦世子知晓她失踪,一定要上报给她父皇,或许是幼时多次被两位皇兄找的缘故。 俞不舟无端坚信,这次她也一定会平安脱险。 她顾不得山茶情绪,“顾武如此骗你,你为何要为她做这些?” 山茶终于停下,“不舟妹妹。”她坦然道,”你好聪明啊。" “何必跟她多费口舌。”顾武催促,“天色不早了,既然她不想睡,就不要再睡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山茶没有理会顾武,“我明明装的那样好。” 她将蜡烛举至俞不舟眼前,“你还为我落泪了。” “不,我只是刚刚才确认的,你爱顾武。”俞不舟继续道,“可是她不爱你。” “山茶姐姐,你跟我出去吧。” 顾武在一旁等着,听道俞不舟这样说也没有反驳。 山茶转过头凝视着顾武的背影,“不,他爱我。他说等李汶复活之后,他会娶我。” “你会死的,我是大夏的公主,谋杀公主,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同死吗?”山茶笑意浅淡,“未尝不可。” “走吧。”顾武催促的声 音再次传来。 俞不舟挣扎不得,她被山茶带入了刚刚所说的冰窖之中。 寒意骤然侵袭,俞不舟倒吸一口凉气。 洞内没有菱角,整体被挖掘成一座圆形,正中间放着一座傀儡。 冰块内嵌入大量的明月珠、珠光幽绿,血水包裹着残肢被层层冰块封存。 山茶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需要取人的头发、头颅、鼻子——还有耳朵、眼睛、手、躯体、脚...’ 浓郁的腥血气从冰中透过来,俞不舟一口吸入无法控制胃内的翻涌而干呕起来。 俞不舟抬眼,望见洞室正前方有一尊身量如人的傀儡,若千根丝线将它拉扯起来。 她手执团扇,青丝如墨、巧笑倩兮。 山茶将风灯吹灭,待俞不舟缓过来之后将她绑了起来。 “不舟妹妹。”山茶微微偏头,看着俞不舟的眼睛,“你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这双眼睛。” 俞不舟抬头,看见顾武在准备什么东西。 面前这尊傀儡与井底的不同,它的眼睛是空的。 山茶见她盯着傀儡,“这是李汶,我同你说过来的。” 她走在傀儡身边,将它的头发握在手里,”李汶好美眼光,她的头发分明不如你的。“ ”你看这尊傀儡如何?“山茶状若疯癫,她抬起俞不舟的下颚,“这是我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还有她的衣服也是我做的。” “你看她的眼睛,她就差一双眼睛了。” ”山茶姐姐,你要杀我吗?“俞不舟眼底有泪光在闪烁,“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小珂还在等我们呢。” 俞不舟见山茶已然没有为丁珂所动摇,她不知道山茶为什么会变化的这样快。 “我是大夏的公主,若是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俞不舟问,“值得吗?” 顾武持匕首过来,“这是我欠她的,没有值不值得的。” 俞不舟浑身颤栗,手腕奋力地挣扯绳索,她胡乱说话,忽然喊道:“顾武!" 顾武抬眼看她,盯着她的这双眼睛微微失神。 俞不舟的恐惧之感远大于冰窖的寒气,她绞尽脑汁,问他,“你是怎么把她的眼睛取出来的?你不害怕吗?” “用刀啊。”他极轻地哼了一声,明显嫌她蠢。 环面挂着的符咒无风自动,顾武像是又有点自傲,或许是觉得自己居然能无师自通。 他说:“你一定没有开过蚌壳吧?顺着眼眶进去用刀转一圈,确保蚌肉可以跟眼眶分开——” 他在笑,甚至在回味,“然后取出来,” 顾武往前近一步,神情贪婪而又虔诚,“那我是求之不得的珍珠,”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俞不舟呼吸一滞,浑身犹如被千万条毒蛇爬过,皮肉瞬间发冷起粟。 幽光阵阵,俞不舟猛然有些反胃。 “你那么爱你妻子,那你为何又要骗山茶姐姐。”俞不舟说,“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利用她,你利用她为你杀害那么多人。” “够了。”顾武似是忍无可忍。 是了,杀人如麻的人,如何会有那么好的脾气。 “你知道什么?不过是位养尊处优的公主而已。”顾武道,“真以为自己生来处于高位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评判他人吗?” 11.反杀 ‘咚!’一道倩影忽然闯入,顾武被一坛酒砸倒在地。 俞不舟迎面看清青衣女子的脸——是她! 顾武的惊叫声在洞室中回响,酒水尚未凝结成冰,他倒在地上被猝然蔓延的寒气冻得一时无法起身。 “你倒是有几分能耐...”顾武瞪着那名青衣女子,话中好似还藏着几分欣赏。 青衣女子踹了他一脚,不屑地轻哼一声,从他身上大步迈过去。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跑向俞不舟,麻绳多股绞合,径约半寸。 正将断未断之际,顾武不知何时起身横臂勒住了青衣女子的脖颈。 俞不舟惊喊,“姑娘!”她下意识地跑过去,刚被割过的麻绳应声断开。 没跑几步,另外一只手腕处的绳环骤然缩紧,将俞不舟往后拽了回去。 青衣女子迅速用脚踩他,两人挣扎间双双摔倒在地。 顾武满面血痕,“何必挣扎呢?”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我本不欲杀你。" 冰雾朦胧,他们身后的那尊傀儡唇角微扬,她于珠晖中垂首,好似饶有兴致的俯视戏外纷扰。 俞不舟疾然转身去解绳结,她几番拨弄—— 怎么会解不开呢?! 她的左手忍不住地颤动,泪珠滚落在沾染麻绳的血迹中,地面的匕首泛起微光,俞不舟立即将它捡起来,顾不得指甲断裂的疼痛,倾尽全力去割断束缚手腕的麻绳。 俞不舟抬头望去,那名青衣女子正紧紧抓住顾武的手,她现在还能挣扎的只有一双腿。 顾武脸上布满整齐交错的刀伤,俞不舟第一次知道原来地狱的恶鬼是这副模样。 冷意攀袭,俞不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提起角落的一坛酒砸向顾武的脑袋。 顾武的鲜血流进泥地,珠光莹绿,血痕并不显眼。 青衣女子脱离危险,瘫躺在顾武的身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俞不舟的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会死吗?” 青衣女子往前挪动半步屈指去试探顾武的鼻息...寒气灌入衣领,她的指节微颤,片刻停顿... 她立即反手将手背对着自己,“放心,他死不了。” 青衣女子收回手,仰头看着俞不舟,声调毫无起伏,“不过再不走,死的就是我们了。” “我知道路。”俞不舟慌乱点头,赶紧将青衣女子扶起来,“我们快出去。” 两人还没有动几步,就见山茶的身影从洞外走进来。 她看到顾武倒在地上,“顾郎!”山茶手中的风灯掉在地上,她惊慌地朝顾武跑过去。 “他没有死。”俞不舟想了想,还是开口,“山茶姐姐,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青衣女子拉着俞不舟快步往外跑,“我们快走!” “山茶姐姐..."俞不舟于心不忍,她真心实意心疼山茶的遭遇。 于是在明知道山茶可能杀过人,甚至还想要杀掉自己的情况下,竟还是忍不住会对她抱有某种宽宥的想法。 她希望山茶是被迫的,她渴望山茶可以迷途知返。 “她是杀人凶手,我亲眼所见。”青衣女子拽着俞不舟的手,“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山茶声声泣泪,不停地喊着顾武的名字。 既然山茶是心甘情愿,俞不舟也无法强求,她收回望着山茶的目光,转身脚步加快地往前跑。 洞室发出轻微的震动,只见洞口上方一道石门正在缓缓往下降落。 “站住!”嘶哑的喝令响起,山茶从后方追上来,她拖住俞不舟的一只手。 两人不得已停下来,青衣女子迅速拉起俞不舟的另外一手试图将她拽走。 珠光中,俞不舟望见山茶原本柔美的面容变得扭曲,她被两人拉扯得一时吃痛,喊出了声。 青衣女子见此,放开俞不舟的手,转而奋力去抓山茶的手指。 山茶铁心要让她们留下来,青衣女子见掰扯不动,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果然山茶放了手。 “快点走!”洞口的门还剩半人高,青衣女子强行抬着,控制石门降落的速度。 俞不舟刚穿过去,忽然听到一声惨叫和一道重音砸地的声音。 一把匕首从洞内甩了出来,俞不舟的心脉刹那间踏空。 石门不知为何停止降落,她快速钻了回去,看到山茶坐倒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腹部的伤口。 山茶的目光变得凌厉,她愤恨地盯着青衣女子。 “姑娘——你...没事吧?”俞不舟艰难开口,她脱掉外袍去给青衣女子后腰的伤止血,刺眼的颜色染红她的双手。 青衣女子强忍痛楚,“死不了。”她借着俞不舟的手起身,由着她搀扶自己往洞外走。 山茶悄无声息的靠近,用一道白布从身后出现缠上了俞不舟的脖颈。 俞不舟刹那间感受到气息几乎断绝,她的胸腔憋闷,竟还隐隐泛起一丝疼痛。 “不舟妹妹,小珂死了...”山茶贴在她的耳边,“现在顾郎也死了...我们都去给他陪葬吧!” 俞不舟脑海嗡然作响,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正中间无数根丝线上下浮动。 她竟然看见那尊傀儡衣袂飘然,缓缓地朝她们走过来,傀儡唇边勾笑,莹光流转,宛若一汪春水。 “啊——”山茶的惊呼声将俞不舟喉间那条白布的力气一同抽走。 她顺势大口喘息,俞不舟转过身,发现青衣女子脱掉自己的外衫,从正后方勒住了山茶。 山茶反应极快,她反手扣住青衣女子后腰的伤,趁她吃痛的瞬间将外衫扯掉。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山茶的伤势貌似并不重,她用力摁住青衣女子的手腕,翻身跨坐在她的身上。 满地血痕,青衣女子被山茶死死扼住喉咙。 青衣女子抓住山茶的手,她仰着头看着俞不舟,挤出一个字,“你——” 俞不舟似惊醒,她捡起地上的白布套在山茶的脖子上,青衣女子迅速起身从她手中抢过白布的另外一端。 山茶神情痛苦,她艰难的转过头去看俞不舟,她口中呢喃着什么... 四下寂然,俞不舟脑海声响喧嚣,神思作痛,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青衣女子喊道:“你转过去。” “山茶姐姐...”俞不舟撇开头,闭上眼睛,说道:“我会帮小珂收敛尸骨的。” 话音才落,山茶的身体倒在地上,俞不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一息之后,青衣女子环见四方,见终于不再会有人会突然起来要她们的性命。 她长吁一口气,全身脱力的瘫倒在地上,俞不舟赶紧又将地上的外衫捡起来,替她再次将伤口扎好。 “我们快出去。”俞不舟将青衣女子的手搭在自己肩膀,青衣女子借力站起来。 两人搀扶着往冰窖的洞口外走,青衣女子一只手捂住后腰,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俞不舟哽咽,“俞不舟。”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李子怡...谢谢你来救我,这个月来,你是第一个来救我的人...” 洞内泥墙潮湿,珠晖从冰块中灌入,幽绿通透。 那傀儡静静地立于正中间,双眼蒙覆的白绢犹似破晓才开的濛濛欲曙。 青白微光,东隅之色宛若绢丝,徐徐晓风拂动万千枝叶... 枝叶婆娑,一片残叶被人徒手扫过,忽听声言,“找到了!” ”江世子找到了!“一道女音接过,“你们快过来这里——江世子...” “尽意!”楚思羽快步跑过来,只看到江尽意衣摆从井口擦过。 人声渐渐聚齐,几人俯瞰井底,默契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江尽意踩着污水在井底中屈指敲击着井壁。 ‘咚咚’血污扣在井壁中,声音仍然厚重沉闷。 半晌稍过,楚思羽提声喊道:“怎么样?有没有?” 底下的人好似失魂一般,不作任何答复,只是机械地反复围着井壁敲击。 楚思羽见此,一脚踩在井沿,正准备下去的时候,终于听到江尽意的回话。 他开口道:“没有!”说完,从井底利用轻功飞身上来。 自俞不舟失踪后,他们找遍了跟顾武有关的所有地方。 江尽意屡次寻空,忧惧之意顷刻压上他的心神,他一时急迫,一拳砸在井沿。 楚思羽走近江尽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眼神示意李 言其给江尽意包扎手上的伤。 姚羽慕见李言其绕到江尽意身边,提剑想要割自己的外袍,于是立马阻止,“用我的吧,我带了手帕。” 李言其颔首,瞟了一眼江尽意嘴角的伤,“七皇子也在找,你别乱了阵脚,更加寻不到人。” 楚思羽执笔将溪流边的最后一口水井划掉,地图密密麻麻已经划掉不下十口枯井。 “街坊都说妙回堂掌柜,为人治病,遇贫穷者分文不取,若有疾苦之人还常常倒贴。” 姚羽慕道:“顾武如何有这么多钱买下这么多口枯井?” “还有井底的冰块。我记得大夏用冰价格不低,更遑论官府严定采冰限度。” “就算医馆有贵重药材,购置冰块也不能超过一百斤。他是如何购置到这么多冰块的?” 江尽意面色凄暗,“现在何必说这些?” “尽意!”楚思羽安抚道,“你不必太着急了,苏大人也在找,七皇子也在找,他们比我熟悉中州,此刻或许他们找到了也不一定呢?” 李言其能理解他的情绪,也出声安抚两句。 苏凛然也道,大家都是想要尽快找公主,他不应该对着自己人发脾气。 江尽意一时焦急,缓过来之后,也觉得不应该,遂向姚羽慕道歉。 姚羽慕连声说无事无事,不必放在心上,她撇向四周,提议道:“我们不如回妙回堂看看?” “你们先回去吧。”江尽意起身,“我到别处看看。” “可是城外的井口都找遍了,”姚羽慕说,“我们还能去哪里找呢?” “一定要是真井吗?“楚思羽忽然说,“他就不能自己造井吗?” “是啊!”李言其恍然大悟,“顾武既然有能力打通地下,为何就不能为自己造一口井呢?” 城外村落的枯井,他们全部都走过了一遍,有的是障眼法,就如同他们现在看的这座,有的则是打通了地底可以直接到达妙回堂。 顾武筹谋五年之久,置冰、杀人、造傀儡,建地下密室,那造一口井又有何难呢? 傀儡、井,”槐木!“江尽意想起他们路过陈家村的一片槐木林。 顾武在弄巫术,他需要大量的槐木。 楚思羽被点醒,她立即拿出地图,“你们看——这,这,还有这,是不是周围都有槐树?” 他们是就着夜色找的,这样细微的事情很难被留意。 苏凛然回忆道:“枫晚村的废井在坟地边...我记得不远处确实种了槐树。” “我记得也是。”姚羽慕附和。 楚思羽记忆中地图被打过勾的井口,大多周围都有槐树,“是吧!我记得柳溪也是...” 而陈家村并没有上报在册的枯井,如果顾武要造一座井,这就是绝佳的位置。 几人不再耽误,尽数快马往陈家村走。 月色转弱只有稀疏几颗星辰陪伴在侧,偶有虫鸣响起,又被鸡鸣声盖过。 彻夜残留的暑气未消,一抹晓色斜照在井口。 俞不舟从井口探出脑袋,热浪扑袭,顿感面容发麻,头目也随之传来一阵眩晕,她略微缓了一下,抬脚从井口爬出去。 李子怡在她身后,俞不舟伸手将人拉出来,两人靠坐在井口边,刚好可以看到东边山脚处的晨曦正在缓缓向上升。 “我好困啊...”李子怡靠在井口。 俞不舟摇她的肩膀,“你别睡啊...” 李子怡望着她道:“我是军户子弟,这点伤死不了的,我是真的困了。” 俞不舟半信半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人——” “阿月!”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 俞不舟的心弦霎时松了一分。 清晨的曦光照在俞忻沂的脸上,方才支撑着她走出井底的那股气力顷刻间消失。 “哥哥——”俞不舟喜色之意才刚刚浮现,转瞬又黯然,“七哥...”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俞不舟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委屈和害怕,眼底被泪水占据。 几道马蹄声渐渐走近,俞不舟看到楚思羽,她抱着俞忻沂放声哭了起来,嘴里喊道:“思羽姐姐...” 江尽意下马,跑到她身边,好半晌才开口道:“对不起...” 12.恶果 洞室幽绿,虽雾面朦胧,仍清晰可见有一美人正在执针。 她对灯引线,待线头穿过针孔,垂首将丝线咬断。 细碎的“泠泠”声在洞室回荡,美人轻巧地翻转指尖,挽出一道线结。 她神色平静,但从口中较为轻快的曲调中可以见得,美人此刻心情愉悦。 不远处有位男子似是凭空出现,容颜可怖,恰如一名阴间的使者。 美人非但不惧,见他过来还生出喜色,她微抬眼皮,向前伸出一只手。 烛火透出一丝暖意,男子快步走到她的近前,将手中的碗往下压低。 美人信手于碗中探弄,冷水抚触,她喉间小调转瞬急变。 灯火与珠光相融,她迎着悠长的尾音收回手,血水艳丽,从白皙的指骨滑落在她的裙摆。 她浑然不在意,口中气雾氤氲,曲调混着银铃缓缓向下低咽,珠光莹绿,犹成一曲哀乐。 男子坐在美人对面,将碗放下。从怀中拿出一方绣有红色山茶的手帕。 他动作轻柔,替美人一点点擦干血水。 两人未做言语,美人取过案桌上的槐木皮。 银铃跟随美人的举动,忽而发出一道急促的声响。 树皮削的极薄,养在湿润的冰室里许久,虽已经算得上柔软,但她还是用了几分力道。 她口中的小调也随之断断续续,待针尖从槐木中穿过,她抬臂将丝线抻直。 曲调凄婉,美人轻声哼着,又将手探回案桌上的水碗。 这次她没再空手,那是一只像覆了层白霜一般的眼睛。 美人将它贴在槐木皮上,第二针落在了眼睛的边缘部位—— 银铃声动,她转出一段唱词,”要怪只能怪你这一双眼睛...“ “不要!”满室梦影被惊声划碎。 俞不舟的眼尾似也被那美人无形扯动,一阵痛意刺在她的眼睛。 “不要....”她遽然惊坐起身,“不要过来...” 俞不舟紧紧地闭上双眼,直到温热的指腹贴在眼珠,她的呼吸才骤然恢复。 俞忻沂压低嗓音,小心唤她,“阿月...” 俞不舟气息急促,银铃声还在继续,她不敢睁开双眼,她立即捂住耳朵。 俞忻沂知道她做了一场恶梦,他将汗巾丢在水盆中,轻声安慰。 “都过去了。”他俯身将她搂在怀里,“阿月,七哥在呢...” 俞不舟感受着俞忻沂的体温,呼吸也被他渐渐拉的平稳。 她失神片刻,好半晌才喊了一声七哥。 “哎,”俞忻沂欣喜应声,“七哥回来了。” 他松开俞不舟,掌心安抚她还在轻微发抖的肩膀,“阿月,我们安全了。” 俞不舟久久地盯着俞忻沂,她的眼底迅速涌入眼泪。 “七哥。”她好似抓住一根稻草,紧紧抱住俞忻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不走了。”俞忻沂宽阔的手掌缓缓滑落在她的脊背,他轻轻安抚,“以后七哥都不走了。” 俞不舟哑声哭着,脊背时不时的一阵抽动。 见她如此,俞忻沂不免又在心底生出责怪俞池渊的念头。 “五哥给你带了礼物,”但为了俞不舟快点从这场梦境中走出来,又不得不提起他。“不想看看吗?” “你去看五哥了?”俞不舟压制哭声,关切问道,“他还好吗?” 自俞不舟十岁起,俞池渊重病垂危被外祖接走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好,好得很呢。”俞忻沂暗自咬牙,“过不了多久,你就该有嫂子了。” “嫂子?”俞不舟一时愣怔,不知为何,心底竟会觉得难过。 俞忻沂向侍奉一旁的山奈轻抬下颚,山奈领会其意,从一旁的桌上搬出一沓书本。 “她是外祖的徒弟,多亏她照顾,你五哥被将养的越发公子脾气。” 俞忻沂取过山奈手中的书本,“不说他了,你这看些...我敢保证,全天下最好看的话本,尽收于此!” 他放在一旁,掏出最上面的两本,“这两本,是我找来的,你要看,必须要先看我的。” 他说道:“这可是孤本,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拿到的。” 俞不舟接过他手中的话本,幽幽道:“五哥给我来信,不让我看你的话本。” “什么!”俞忻沂闻言,气笑了,“我的话本怎么了?” 俞忻沂从案桌上随手拿过一本,书名是《论我成为剑意庄主后》 “这有何不一样?”他不服气的随意翻看,却见书中言道,“规矩?不过是位高者定。” “如今我是庄主,剑意山庄最大的规矩就是遵守我的规矩。”书中的人挑落一袭长发。 竟是女子身份。 “即日起,剑意山庄不再只收女子。”她十分狂妄,旋身跃上高位,“谁有不服者,随时可以向我发起挑战。” 俞忻沂心下了然,却还是不服俞池渊竟不让俞不舟看他给的书! 他“啪”地合上话本,朝俞不舟道:“太傅说过——诸子正史,闲书轶闻都可博览,取其百书所见,方能窥得世间全貌。” “你就是太信五哥了,要我说,”俞忻沂一如三年前一样,滔滔不绝,“红尘风月,才是人生快事。” “阿月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万不能随意婚嫁,可多与人相交。定要领略几段情缘,才不算辜负人间一趟。” 俞不舟点头,静静的听他说话。 她恍惚觉得俞忻沂好似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皇宫。 “对。”俞不舟笑着附和,“七哥说的对。” 俞忻沂见她终于笑了。 “这才是嘛,阿月生得貌美,天下男儿还不任你挑选。”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好好养伤。” 他放下书本,心疼地握着她的手,“七哥给你上了最好的药,不出几天这手指伤就会好透。” 他盯着俞不舟,“宫外的事情也是,阿月不必放在心上。” 俞不舟这时才感到手指隐隐有些疼痛。 这是她今日着急撕扯麻绳的时候,不慎将甲盖掀开了一半。 当真是好药,不过才短短数个时辰,竟然没有什么痛意。 纱布包扎得很整齐,俞不舟却道:“好丑啊,是七哥替我包扎的吗?” “小没良心的,”俞忻沂揉了揉她的脑袋,“丑也要受着,不许摘下来。” “七王爷。”山奈端着药走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给我吧。”俞忻沂接过,将汤勺里面的药吹凉。 俞不舟一口一口喝着,视线瞄了一眼从轩窗外斜入的夕色。 炽亮的金光挂在床角,她喝完最后一口,问道:“七哥,和我一起的姑娘怎么样了?” “她没事,不过她走了。” “走了?这么快?她去哪里了?” “回家去了...她本是来中州寻亲的,不过她这未婚夫婿不仁义,早在两年前就另娶她人了。” “寻夫不成自然要归家,她遭此变故,亦不敢于中州久留,尚要回家报平安才是。” 俞忻沂取了几颗蜜果喂给她,见她不肯张口,低声哄了几句,随即继续道:“好像是晋城,她被救后的第三天就走了。” 第三天? 俞不舟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了,”俞忻沂挥手让山奈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要吓死我了,我都没敢跟五哥说。” 这么久?俞不舟竟还以为至多就是一个整天而已。 “那...宫外,顾武怎么样了?” “你不用担心,已经结案了。”俞忻沂说,“顾武也死在洞内。” 他暗道算这个顾武命好,竟死得这么简单,不然,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俞不舟沉浸在顾武死在冰窖中的话语中,没有觉察到俞忻沂的神情隐约 发生变化。 她纠正道:“李子怡说,顾武没有死的。” 难道是李子怡骗她? 俞不舟话音忽而又出现细微的颤音,俞忻沂低头果然发现她的双手紧紧握拳。 “阿月...”俞忻沂握住着她的手,轻轻替她抚平掌心的指印,“是你杀了他?” “我不是...”俞不舟躲开他的目光,往外看。 顾武怎么会死呢? 真的是她杀的吗? 俞不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不仅杀害山茶,现在还杀死顾武。 银铃声不知为何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低声说:“我没有...” “阿月,你害怕什么?” 俞忻沂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他觉得俞不舟因此杀人应该得到嘉奖。 但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是问道:“他们是恶人,你为什么要害怕?” 银铃声阵阵,俞不舟低声回道:"五哥说恶人自该有律法管制,随意杀人是要承担恶果的。” “我不是故意要杀害他们。” “七哥。”她忽然浑身发冷。 她想起父皇信佛,“佛祖说,人有神识,身死而不散,他们是不是要一辈子跟在我身边...我应该做些什么可以让他们不要怨恨我?” “我应该做什么?父皇不会怪罪我?” “父皇定然不会怪罪你。”俞忻沂闻言,柔声告诉她,“你身陷困境,又为自救而杀人,杀的还是恶人,律法严明自有容人之处。” “你这等情形,如何算得了恶果?” 俞忻沂心底感叹,到底还是俞池渊护得好。 这么多年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内,竟还会对这等事情感到恐惧。 “书中言,恶贯满盈之人是得不到神佛的庇护。” 俞忻沂不懂佛理,他学着俞池渊的口吻。 宽慰她,“你虽犯杀戒,可发心并非恶意,一是自保,二来,你若不杀他们,指不定又会有多少女子遇害?“ “如此说来,你是行善才是。” 俞不舟想起杀山茶的时候,惶恐遍袭她的四肢百骸。 她望着李子怡挣扎求生的面容,不得不去勒住山茶的脖子。 “听李子怡说,是你救了她。” “三年不见。”俞忻沂引开话头,“阿月已经这么厉害了。” “可以跟七哥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吗?” “是她救的我。”俞不舟道,“我是无意中发现她被顾武关在洞内的。” 她是怎么发现李子怡的? 对!是借口如厕的时候,她听到李子怡的声音。 山茶还向她介绍,这是在洞外目睹顾武杀人的女子。 顾武说,她身上实在没有与李汶相似的地方,冰窖中练手的残肢已经够多了。 只得先将她关在井底。 俞不舟记性极好,出逃的时候记着路线去救李子怡。 因见到山茶在冰窖中行为诡异,稍呆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在缝着一双眼睛。 她转身就走,还没来得及将困在李子怡身上的绳索解开,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仓皇离开的时候,被山茶抓个正着。 李子怡来冰窖中救她,俞不舟如何能见她因自己死在冰窖中。 俞忻沂的嗓音温润,一字一句将她脑海中的银铃声遮盖。 他不停安抚俞不舟,“若是五哥知晓此事,定也会夸赞我们阿月勇敢。” 俞忻沂像在哄着一个几岁幼儿,“阿月好厉害,都能自己从危险的地方逃出来。” “既然如此,七哥再告知你一个好消息。”他卖着关子,俞不舟迟迟不问,他便迟迟不说。 两人僵持一会儿,最终还是俞不舟开口。 俞忻沂哼哼两声,坐直道:“明年父皇诞辰,五哥会回来。” “真的?” “当然,”俞忻沂正色道,“我何时骗过你?” 13.入狱 “发什么愣呢?”俞忻沂夹了一块鱼喂给她,“我可是不眠不休照顾你五天,怎得还差这会儿不成?” 俞不舟的目光好似要在他脸上烫出一个洞来。 俞忻沂对此,保证道:“放心,七哥今晚不走。” “嗯,我知道。”俞不舟口中嚼着他夹的菜,扯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想你了。” 俞忻沂眉头稍挑,当即抬手,“来,七哥给你盛汤!” 事实证明,三年之久,俞忻沂也没有发生变化,还是很享受俞不舟对他说些依赖的话。 “谢谢七哥!”俞不舟见此,心定几分。 庭中月色皎皎,不远处,林辽侍奉一旁,见此情景不由说道:“殿下终于如愿了。” 这样的日子,她盼望太久了。 自从三年前,俞忻沂离开中州后,明月殿内便再无她的亲友踏足。 纵然殿内灯火明亮,她也还是常常坐在桂花树下出神。 “是啊。”听雪也抽搭道,“沂王殿下回来后,咱们公主再也不用去缠着九公主她们。” “眼泪擦一下。”山茶从袖中掏出两方绢帕,递给两人,“这是喜事,你们哭什么?” “咱家这是开心,”林辽抽走绢帕,擦着眼泪道,“你这个木头,跟你说了也不懂。” 树影婆娑,俞不舟摆弄落在碗中的倒影,“七哥这次能在皇宫待多久?” “不走了。”俞忻沂喝下一口酒,“长徵有三皇兄在,用不着我。不如来中州做个闲散王爷。” 俞惊珩很信任他,当初是他向皇帝请旨一并将他带去长徵。 可一晃三年,到底是人心难测...虽现在只是空有王爷的虚名,好歹护一护俞不舟是没有问题。 “不过,我不能在宫中久待。”俞忻沂见她不怎么吃饭,又替她盛汤。 “至多明日,我就要出宫。”俞不舟憔悴许多,他又说,“沂王府设在玄虎街东巷,你若想七哥,可以随时过来。” 他低头想了想,留在皇城也未尝不可,等明年俞池渊回来,他们兄妹三人在中州团聚,亦是人间不可多得的圆满。 “你若不愿住在宫内,七哥想个法子,让你长久的住在沂王府。” “真的吗?”俞不舟看了一眼林辽他们,“那林公公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出宫。” 俞忻沂忽然沉默,似有些为难。 俞不舟希翼的目光转瞬变得黯淡,他笑道:“当然,阿月的心愿,七哥都能满足!” “七哥!”俞不舟放下碗筷,跑过去抱住俞忻沂,“七哥,谢谢你。” 俞忻沂笑意荡漾了一个晚上,他将她拉开,清着嗓子道:“先吃饭。” “吃完饭,今夜早点休息。” 俞不舟应声,忙落回位置,一勺一口的喝着汤水。 圆月明亮,膳间散去,庭中叶影依旧。 月至中天,偶有几声蝉鸣,弥补着用膳后的喧嚣。 俞不舟立在廊下,夜风将她额角的发丝抚动,她视线始终没有移动,仿若刚刚的晚膳从未散去。 寝殿中的纱帐犹像一溪流水,于月色下潺潺流动。 山奈一手探空,没有见到俞不舟的身影,走出殿内才看到她一动也不动的盯着那颗桂花树。 “殿下睡不着?”山奈走到她身边,给她批上一件外袍。 “嗯,睡不着。” 俞不舟答得简短,她变得安静许久。 山奈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过去,若是以前,她定然是要叫人陪着一起坐在外面。 庭中静谧,山奈一时不知,宫外的磨难若要将人彻底的改变,那是否真的值得? “殿下,”她有点担心,遂开口道,“要不要跟山奈说说宫外的事情?” 宫外? 俞不舟站得累了,就地坐在石阶上,山奈赶忙阻止,她不为所动道:“无事,只是一身衣物而已。” “你也试试?”俞不舟看着山奈,笑着说,“风特别舒服。” 山奈见此,也就地挨着她坐下。 俞不舟想了一会儿山奈的问题,“宫外是个变幻难测的地方,现在我不知要如何跟你说。” “那殿下,还会想要去宫外吗?” 清凉的夏风没有持续多久,不稍多时,竟觉得有些闷热。 俞不舟想起芦苇棚,休息的时候大家也是像这样一般随意找个位置席地而坐。 她忆起那会儿,听着仵作师傅们的往事和玩笑话,好像一点儿没有觉得日头毒烈。 “去啊,”俞不舟道,“当然要去。” 五哥说的对,宫外凶险,却亦有其珍贵的宝藏所在。 她想要探寻这样的宝藏,必然不能惧怕这些险事。 翌日,午后。 俞不舟坐在庭中晒太阳,金光暖意,照得人也昏昏欲睡。 她昨夜同山奈聊至五更,隅中的时候听雪进来唤她用早膳。 那会儿才堪堪入睡,她委实起不来身,草草将人打发走,不料没多久蒙头的被子就被扯开,俞忻沂不管不顾的要她起来陪着一起用早膳。 俞不舟无奈,只得起身相陪。 两人用完早膳,她撑着困意,将俞忻沂送出宫门。 俞忻沂望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也只能私下暗骂,真是一个小没良心的。 她挥手将人送走,倒头睡到午间,醒来后,又恹恹地睡在摇椅上。 “公主。”听雪进来,低声唤道,“公主,苑回郡主来了。” 苑回郡主! 俞不舟睡意全无,扯掉盖在脸上的绢丝。 楚思羽站在她眼前,行礼道:“见过公主,公主安好。” 俞不舟起身相扶,“快快起来,不是说过不必如此生分吗?” “听雪搬张椅子出来。”俞不舟让她坐下。 楚思羽见推脱不过,于是半坐在摇椅上,她问道:“殿下没事吧,好点了吗?” “我没事。”俞不舟有些意外,楚思羽竟然真的会来明月殿找她。 听雪搬来摇椅,将两张摇椅并排。 俞不舟坐在她旁边,见她欲言又止几回了,遂问道:“思羽姐姐,你怎么了?” 楚思羽挣扎片刻,坐直身子同她说:“浔梦世子入狱了。” “江世子?”俞不舟惊讶,“他因何事入狱?” “因为你。” 楚思羽说:“妙回堂的井底是尽意带你去的,你因此失踪,还差点丧命。” 俞不舟在冰窖吸入大量的迷香,加之连日疲劳,回来后又高烧不退,一病就是五天。 楚思羽得知她醒后,当即就要进宫,却被俞忻沂的人拦在宫外, 她道:“陛下震怒,接连问罪数名官员。” “什么?!”俞不舟显然没有料到,皇帝会因她发如此大的火。 “朱雀街三位司正,是因妙回堂大火、工部尚书因基建监察不力。”楚思羽长话短说,“刑部尚书则是因为顾武在皇城脚下连杀数十名无辜女子...” “他们不无辜,”俞不舟听得此处,“妙回堂死伤数人,应该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对,”明面上看这样做无可厚非,可一场大火累及的不仅仅 是这些,“苏御史也被抓了,罪名同尽意一样,看护公主不力——” 看护公主不力?俞不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我是自己要下井的,江世子拦不住我。苏大人更不知道我会下井。”她说着就往殿外走,“我这就去求父皇放过他们。” 楚思羽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所以并没有拦着,俞不舟让她在明月殿等她的消息。 皇帝因俞不舟牵连江尽意,此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江尽意背后站的是整个浔梦,楚思羽从来没有想过要入中州城,遂也没有了解过中州的局势如何。 皇帝虽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但储君之争没有楚思羽想的那么激烈。 她犹记得李言其说:“中州没有五位皇子不和的传言,单说沂王就是个例子。” 李言其拉着楚思羽坐下,“苏世子不妨说说这件事情。” 苏凛然放下手中的案牍,“此事说来话长,沂王并非皇亲正统。” “他的母亲原是萤洲的一名花魁,在宫外养到八岁的时候,被人算计送入皇城认亲。” “先帝得知此事非常生气,一度觉得陛下在外只知风月韵事。”苏凛然道,“先帝疼爱陛下,将此事压在案头,也没有大惩,只是让先帝将沂王接回宫里好生养着。” “陛下不喜欢沂王,更不愿意将他接回皇宫。” “直到有一日,元恭皇后出宫的时候见到沂王同他的母亲在宫外被人欺辱。” 元恭皇后是俞不舟的母亲,于朝夏三十三年薨逝。 定安元年,今上登基,旋即下诏,追尊为后,上谥号元恭。 “元恭皇后仁善,就将沂王带回东宫养在身边。”苏凛然手中摩挲着案牍,“陛下不喜欢他,连着半年都不肯踏进元恭皇后的院子。” “虽是如此,但几位皇子之间没有嫌隙。尤其珩王很喜欢他。” 大约是三四年前,俞沂忻跟随俞惊珩前去宜州平反,因舍命相救被俞惊珩荐封为王。 定安元年的时候,又遇长徵王谋反。 俞惊珩有领兵之才,此役他功不可没,皇帝特让他接管长徵以示历练。 大夏还未立储,此是何意,众人心知肚明。 “我听户部的三小姐说,”姚羽慕为楚思羽倒茶,缓缓说道,“当年沂王被欺辱的事情被大皇子知晓,还派人去宫外给他出气。” 沂王的生母却不知去向,有人说她还在中州,也有人说她回了萤洲。 “陛下因妙回堂大火连罢五名官员倒也罢了。”姚羽慕未曾看懂,“为何又要抓苏大人跟江世子?” 苏御史是两朝老臣,为人清廉、守规矩。 或许,就是太守规矩了。李言其随意翻着案前的卷宗,“陛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凛然同姚羽慕解释,”江世子是浔梦世子,陛下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苏大人却不一定...中州最大的危险不是储君夺嫡,而是世家集权之争。” “苏大人是两朝老臣没错,他在朝中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谁都会想要拉拢。” “时代不一样了,”楚思羽坐不住,遂又起身扇着扇子到处走,“当今圣上不需要一成不变的臣子。” 姚羽慕挑向灯芯,忍不住问:“苏大人会死吗?” “若是之前。皇帝未必要杀苏大人。”李言其看着楚思羽走来走去,喝下一口茶,“可如今朝中为他求情的人跪满了承明殿。” “陛下若为此放人,承得自然是别人的情。” 但俞不舟就不一样了。 14.求情 烈日高晒,承明殿外,众臣子伏阙求情。 他们手执笏板,于殿前震声,“苏大人素秉忠良,臣等冒死谏言。” 青年之音,声浪起伏。不知跪了多久,已明显听得有人的嗓音逐渐沙哑。 他们齐声高喊:“乞贷圣恩,宽宥苏大人。” 俞不舟正欲往殿中进去,刚入拐角就被人猛地一把拽走。 游廊下,无人敢拦,几名正从承明殿中出来的宫婢垂首避让。 那人的力道不重,俞不舟没有反抗,见他一袭白色锦袍,分明不久前才见过。 她跟在身后,“七哥?!你怎么在这里?” 俞忻沂没有搭话,闷声抓住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俞忻沂前脚刚出宫门,后脚楚思羽躲开他的人就进了皇宫。 俞忻沂甚至都没有去明月殿,折返回宫后,直奔承明殿方向,果然发现俞不舟被楚思羽哄得来了在这里。 “你要去干什么?”俞忻沂非要明知故问,更加确认楚思羽这个人,没有安的什么好心思。 “我要去给苏大人跟江世子求情。”俞不舟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颇为反常,似有一身怨气。 “不要淌这场浑水,”俞忻沂将她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两人没有走多远,仍然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众臣子的求情声。 俞不舟面对他莫名其妙的阻止,真真是茫然不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道,”这如何就是一场浑水?“ “父皇无故抓人,本就是他的不对。”俞不舟相信皇帝是个明事理的人。 俞忻沂听见她天真道:“既然父皇是因我之过失才降罪于苏大人跟江世子,那么我前来向父皇陈情。” “这也有错吗?” 未时的日头晒得人头顶发热。 俞忻沂一时头疼,他扯出一个笑容,竟真想问她:这些年里五哥给你看的书是不是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月——”他压下一口气,尽量温声道,“朝堂上的事情自然会有朝堂上的人去管,我们不应该去插手别人的事情。” 俞不舟气恼他话不说清楚,却还一直阻挠,“如何就是别人的事情?” 她甩开他的手,“他们是因为我才受牵连的,七哥是要让我置身事外!做个无情无义之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俞忻沂被她噎住,“我的意思是,这事你不宜出面。” 俞忻沂看透皇权无情,是不想她掺和进去。 “我只是求情,”俞不舟如何懂得这些,“怎得就不能露面了?”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这件事情是父皇执意要惩戒世家。”俞忻沂只得说道,“你若牵扯进去,保不齐今后就再难想置身事外。” 苏御史出自西洲景川。 苏家虽然算不得百年高门,但近三代中接连有人位列台阁。 如今,早已从偏隅之地,跻身中州六大世家之一。 御史中丞苏正清,两朝元老,颇具声望。 皇帝想借俞不舟失踪一事,逼得世家站在明面上来,苏御史确实是个很好的启局之人。 “你信我。”三言两语,俞忻沂不知如何跟她讲清其中利害,他只能说,“苏大人和江世子绝对不会有事。” 皇帝想要敲山震虎,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到底还是世家衰弱了些。 一点小小的试探,竟如惊弓之鸟一般,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倒真是逼得皇帝上下两难。 二人沉默之际,远处忽有一道尖锐的嗓音高扬。 “天子口谕,御史中丞苏正清,奉令查朱雀街大火一案,竟将公主置于生死险境。” “且还私下结交朝臣,树立声望,引得众臣弃早朝而不顾,于殿前几番冲撞圣言...” 宣令的中使,嗓音嚷得极大,字字句句往外吐露,好似担心众人听不清一样,咬字缓慢。 俞不舟听到这里,顿感不妙。 “来不及了,”她转身欲走,被俞忻沂拉住,她挣扎道,“七哥,父皇已经下旨了。” 俞忻沂正想说话,一名宫女急匆匆地跑过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当即变了脸色,又见到俞不舟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 “阿月,”俞忻沂压制心中的不悦,弯腰同俞不舟对视,他正色问道,“你当真要去。” “对。”俞不舟不理解他的深意,中使的嗓音一阵高过一阵。 此刻她更是无心深究,着急地一直往承明殿张望,她说:“七哥,我一定要去。” 俞不舟非常坚决。 俞忻沂见此,松开钳制她的手。 夏风翻动她的发带,俞忻沂望着她毅然往前跑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 中使的声音还在继续,“特赐白——” “——等等!”俞不舟的声音响起。 殿外空旷,中使的声音被她被截断。 私语声轰然响起,阶前众人窃窃议论。 有人说,她就是十公主。 就是她害得苏大人无辜入狱。 有人愤恨不平,低声骂她,这不是好好的吗?这么娇生惯养,又何必跑到宫外去给别人添麻烦。 俞不舟一连跨过几个玉阶,她无视众人的声音,步步往上走。 中使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被打断宣旨而恼怒,他站在高台一脸笑意的等着俞不舟一点点,朝他靠近。 俞不舟迈过最后一阶,站定身形,调整气息施礼道:“我有话要对父皇说。” ”公主。“中使笑得很是慈祥,他走在前面为俞不舟引路,“这边请。” 他十分贴心,路过门槛还提心俞不舟要当心脚下。 承明殿内,庄严肃穆,正殿上方悬有一块牌匾,字迹苍劲,写着中正仁和四个大字。 龙涎香氤氲缭绕,俞不舟是第一次踏足承明殿,这是议论朝政的地方,她们是不允许到这里来的。 她小心地跟在中使后面,眼神也不敢乱瞟,两人穿过几道屏风,走到内殿。 内殿光线较暗,冰雾缥缈,凉意顷刻间占据她的周身,将她沾染多时的燥热逐一压下。 皇帝倚靠在塌沿,懒懒地执棋观局。 霍衡坐在西面,同皇帝对弈。 他落下一子,抬眼就看见俞不舟走进来。 两人的脚步声不算轻,殿内落针可闻,霍衡远远就听到他们进了内殿。 熏香萦绕,霍衡见皇帝落子后没有动,他思考片刻,遂也跟下一子。 俞不舟走到正中,等了一会儿,才躬身施礼开口打断他们,“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 皇帝闻言,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眼神盯着棋盘没有离开过。 霍衡见皇帝迟迟不再落子,便起身朝俞不舟见礼。 俞不舟微微颔首,听到皇帝唤她,“小十,会下棋吗?” “回父皇,”俞不舟如实道,“儿臣不会。“ “哦?”皇帝这才抬眼看她,似有些意外,“那你得跟小九学学,她棋艺不错。” 俞不舟应声,“好,儿臣知道了。” 皇帝见她有些拘谨,旋即放下手中的棋子,笑着说:“你我是父女,不必这么拘束。过来,陪父皇坐一会儿。” 俞不舟面色微动,落座霍衡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她看了一眼棋局,以为皇帝要让她接着下。 她是半点也看不懂,于是又重复道:“父皇,儿臣不会下棋。” 皇帝好似心情不错,他笑容和蔼,同俞不舟说,“朕知道。” 父皇知道? 俞不舟显然有点紧张,她匆忙开口说:“父皇,我是为了苏大人和江世子来的。” 她从来就没有因为自己意外遇险这件事情,怪过任何人。 俞不舟觉得皇帝兴师动众的拿人下狱,无非是关心她过头了,这明明就是件很小的事情,她觉得只要自己过来说清楚,一切都能揭过去。 霍衡煮好一壶茶水过来,先给皇帝斟茶,后又给俞不舟倒上一杯,还提醒她小心烫。 皇帝端着茶杯,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问俞不舟,“小十在宫外这段日子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俞不舟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说:“苏大人为人忠直,许多百姓都很喜欢他,儿臣还看到百姓给苏大人送自家种的瓜果。” 俞不舟三言两语道尽苏正清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如此更显得皇帝拿人入狱是件多么昏庸的事情。 “江世子很聪明,处处照顾儿臣。”俞不舟手指扣着茶杯道,“儿臣在江世子身上学到很多。” “儿臣以后也想成为像苏大人一样正直的人,为父皇效力。” 这个答复皇帝似乎并不满意,他又问:“朕听闻你差点命丧宫外,你不怨他们没有护好你?” 俞不舟觉得奇怪,自己好好的为何要让他们护着? 她同皇帝认真道:“儿臣是自己走丢的,怨不得他人。” “可你是大夏的公主,你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皇家。”皇帝话中似在引诱 ,“朕把你交给他们,他们却让你在皇城内差点丧命。” “你看看他们——”皇帝握着茶杯,平静道,“人人都说要护好皇城,为国效力。可现在在京都城内连朕的女儿都护不住,这要朕如何相信他们护得了大夏的江山?” 这么严重吗?俞不舟从没有这样像他这样想过。 原本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因皇帝重视而生出的窃喜,随着这句话刹那间烟消云散。 “父皇,是儿臣的错。”俞不舟左手握拳放在膝上,她感受着掌心的刺痛,“是儿臣在井底乱走才与江世子走散的,这件事情可不可以不要怪罪他们?” 皇帝话音有点重,面色也不太好。 “你这性子。”皇帝见俞不舟快要被吓哭,忽然道,“竟一点都不像你的母妃。” “母妃去世的太久了...”提起俞不舟的母妃,她的一滴眼泪瞬间滑落,她说,“儿臣不记得母妃是怎么样的。” 皇帝垂眸,往怀中取出一方绢丝,他递给俞不舟,“你母妃是位宁可流血不流泪的女子。” 他手腕往上一抬,“拿着吧。” “虽性子不像,“皇帝打量她,“相貌却有几分像。” “那父皇...”俞不舟听俞池渊说过,父皇和母妃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好。 他当下提起母妃,是否会因为母妃而心软? 想罢,俞不舟抓住这个念头,再次求情道:“可不可以放过苏大人和江世子。” 皇帝的目光落在俞不舟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后,他说:“好。” “真的!”俞不舟当即大喜。 皇帝接着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霍衡,你去宣旨,苏御史失职一事可免,但私下结党之事,实无可恕。即日起免去官职,白衣归第,遣送本郡。” 罢官?遣返? 俞不舟忙道:“父皇...苏大人——” 皇帝几番被拒,眼底溢出不耐,他扫过她一眼,“小十觉得父皇的旨意有问题?” “你看到外面跪着的人吗?”皇帝的视线投向窗影,“乌泱泱的十几人,跪在殿外五天,早朝也不去。” “他们当皇宫是什么地方?” “看似是在向朕求情,实则却是在向朕施压。” 怎么会这样,俞不舟听得脑子一阵嗡嗡声,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苏大人。 俞不舟还想说些什么,霍衡提壶过来挡住她的视线,给她添上一盏茶。 “他们是要以此来要挟朕,要朕向世人宣告朕小题大做,平白打压一位老臣?”皇帝目光变得阴沉,“他们到底是要质疑朕的旨意,还是要挑衅皇家的权威?!” 霍衡适时离开,皇帝转过目光,忽而变得柔和。 他温和说:“小十,朝中臣子不像臣子。父皇寸步难行啊...” 俞不舟被他的一番话砸的脑发懵,她低低地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又说,“至于浔梦世子...命他入职金吾卫,随侍十公主身侧,护卫公主安危,不得有失。” 霍衡领了旨意出去。 皇帝提起案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茶,视线落在她的茶杯,“尝尝这碗茶,这是藩国进贡的。” 俞不舟闻言,忙端起茶杯一口饮下,烫得她舌头发痛。 皇帝见此,立即吩咐,“取碎冰过来。” 殿内备有碎冰,俞不舟抿在嘴里,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见到她这番模样不知道想到了谁,一直在笑。 他还说要教俞不舟下棋,敛了棋子,教她认棋盘,再简单的同她讲了讲规则。 “没事,你随意下就好。有些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哪里不对。” 俞不舟听了她的话,执着一枚黑子,落在正中央。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小十在宫外查案,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有位叫丁珂的女子死在火场没有人收殓,她是山茶的妹妹,我答应山茶替她敛尸。” “不过...我没有去,是七哥帮我替她收殓的。” 皇帝问:“山茶是绑架你的人?” “不是...但也是...” 俞不舟同皇帝一一说起宫外的事情,当她落子实在有问题的时候,皇帝也会出声指点。 “汝源的药方?”皇帝偶尔也会像这样问她。 “对啊。”俞不舟忽然觉得下棋还挺有意思的,她说,“这是一种民间疗法,蒋师傅说远行的人借故土之气可以治疗水土不服。” 15.侍卫 霍衡宣完旨走进来,他往前凑近给二人斟茶时瞧了眼棋局。 棋盘局势明朗,黑子各奔东西,一副孤立无援之态。反观执棋人神情十分专注,一点也不着急,好似心中有万全之策。 但见她走棋,却是毫无章法,步步落在他人的意料之外。霍衡暗自思量,公主这等处变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白棋落子如风,顷刻间在大势占尽的棋形中造出一道破绽。 黑棋不疑有他,眼睛一亮,顺势提下几枚零星碎子。 霍衡低头一笑,看这一盘逗弄孩童的棋局,便知道,皇帝此刻心情大好。 这是俞不舟第一次提子,她小心问道:“这算儿臣赢了吗?” “赢?”皇帝闻言,捻起两枚白子,搁在棋盘边角。 “对!”他说:“小十赢了。” 这叫投子认负,皇帝还没有教过俞不舟此为何意。 俞不舟被灌入一股热意,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觉想:这便是赢棋的感觉吗? 胜利,会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快意,皇帝笑着恭喜俞不舟,“你很有下棋的天赋,得空要多来陪父皇下下棋。” 俞不舟乖巧地点头应下,她走出承明殿的时候,已经是申时。 清风徐徐,不久前这里驻留着十几道震声求情的身影,绕过人群时还觉得阶前狭窄,人声喧嚣。 如今众人齐齐散去,殿外只留下两道人影的时候,居然会显得这样的空荡。 天色湛蓝,日光从云层直落照在人的身上,俞忻沂手中提着一包东西。 俞不舟猜测,他手里的应该是桂花糕。 他们此前发生过争执,但或许是俞忻沂的性子太跳脱,两人无论发生过多大的争吵,过后总能跟没事人一样。 “七哥...”俞不舟提着裙摆快步下台阶。 俞忻沂担心她摔倒,忙上前相迎,出声提醒道:“慢一点。” “诺,给你的。”俞忻沂出了一趟宫,踩着时间过来接她。 一张菱角的红纸上方写着桂花糕,包装非常精美,“这不是御膳房的?” “阿月好厉害啊,”俞忻沂说,“特地从宫外给你带的。” 俞不舟闻言,抱着他道:“谢谢七哥。” 江尽意站在俞忻沂的侧后方,俞不舟抬头就能看到他。 他见礼,“殿下安好。” 俞不舟松开俞忻沂,同他说:“江世子,你没事吧?” 俞忻沂有些不快,他往左半步将人挡在身后,“他能有何事?阿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七哥。你先回去沂王府吧。”俞不舟伸手将他推回原位。 她一双眼睛看着江尽意,“江世子,你怎么入宫了?你是来找思羽姐姐的吗?她在明月殿,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过去?” “不是,我是来找殿下的。” 江尽意被关了五天,皇帝一道圣旨,授他宫卫之职。 明面说是内直司的侍卫,实际上只让他护卫俞不舟一人。 “找我?”俞不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遇险一些而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江世子,你的嘴怎么了?”他嘴角有淤青,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天了,还伤得不轻。 俞不舟不免担心,“可是大理寺的人对你动刑了?” 她在话本中看到过,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入了牢狱,少了要用刑的。 “你身上可还有其他的伤?”俞不舟一时着急,上手去拨弄江尽意,想要看看他身上伤的重不重。 江尽意还没来得及反应,俞忻沂被她吓到,赶紧将她拉走。 俞不舟推着俞忻沂的手,视线落在江尽意身上,满是担忧,“同我回明月殿吧,我让山奈叫太医给你瞧瞧!” 她的动作很快,话头也太密了,江尽意摸着嘴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俞忻沂下手确实不轻。 五天前,俞不舟失踪,他们整整找了两个时辰都没有任何消息,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际。 俞忻沂忽然找到江尽意,不由分说地揍了他一拳。 听着他口中的骂言,江尽意拒绝了他人的阻拦。 其他几人纷纷劝着,俞忻沂也是一时急上心头,揍完一拳就走了。 “没事,”江尽意看着俞不舟道,“我自己摔的。” 俞不舟还在劝他,“你同我去明月殿吧,七哥给我带了上好的药膏。” “你看我这伤,”她将自己受伤的手指给他看,“用了七哥的药,一点都不痛。” “阿月,”俞忻沂不悦,插话道,“他是藩王世子,不能住在皇宫。” “沂王殿下,圣上命我入职内直司。”江尽意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他不得不说,“内直司传令,调我为公主的侍卫,为了时刻保证公主的安危。“ ”将我的住所,设在了明月殿。” “阿月的侍卫?”俞忻沂蹙眉,抬头睨向承明殿。 “是真的,”俞不舟担心他不信,“是父皇下旨。” “父皇还罢了苏大人的官职,将他遣返归乡。”俞不舟垂眸,“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殿下不必说这样的话,”江尽意宽慰她,“若真要细究起来,倒是我的不是。” 当初顾武放在井底的画像,他是第一个认出来那双眼睛几乎跟俞不舟一模一样。 他没能提前预测出可能会有的危险,还将俞不舟送到顾武的眼皮底下。 “你要这样想,好歹我们都还活着。”江尽意说,“只要还活着,只要你还想要,那苏大人未必不能再回来。” 俞忻沂见他话还算说得中听,也同俞不舟道:“阿月,人各有命。” “先回去吧,太热了。你身子还没有痊愈呢。”俞忻沂见她不说话,旋即举着手给她遮阳。 “有点饿了。”江尽意也附和,“不知道殿下允不允侍卫一口饭吃。” 日光斜晒,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俞不舟想,也许是吧。 人各有命,只要还活着,未必不能再拥有。 三人顶着太阳进入游廊,俞不舟想起顾武的案子,问他们是怎么结案的。 江尽意在她找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大理寺抓入狱中,对此事也是不知。 “妙回堂的大火不是意外,”这起案子,说来起荒唐,俞忻沂道,“丁珂是纵火之人。” “丁珂?”两人异口同声。 俞忻沂看了他们一眼,“对,就是丁珂。”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复杂的案子。丁珂的身份一揭露,没过几天,这起案子就破了。” “顾武是为了他的妻子而杀人,山茶是为了他的爱人而杀人。”俞忻沂刻意放慢步伐,“丁珂则是为了山茶而放火。” 江尽意去过妙回堂几次,也见过丁珂的尸骸,她烧得最严重,确实是像离火源最近的人,可是,“怎么查出来是丁珂放的火。” “丁珂住在青龙街的一所客栈,刑部的人查到客栈,发现她购买了大量的硫磺,还有一张图妙回堂的图纸。” 硫磺可用于助燃,俞忻沂接着道:“图纸详细记载了妙回堂内部的建造,以及医馆每天的客流。” 丁珂应是观察了很许久,挑了一个客流最少的地方。 “这些都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凶手的身份。”俞忻沂说,“她很聪明,给了客栈掌柜的一笔钱。” “丁珂跟掌柜说,如果她七天都没有在客栈出现,就去报官,等官府出面后,会有人给他剩下的一笔银子。” “义庄内的尸体是丁珂的消息迟早会暴露出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丁珂的目的是为了将顾武的罪行揭露出来。 江尽意问:“要是掌柜的不去呢?” 俞忻沂笑道:“所以她没有只找一个人,出宫后,你可以翻看她的卷宗。” 巷口的乞丐、嬉闹的幼童、行商的摊贩。 她谋 划的这场局,一连找了不下三人替她报官。 俞不舟不懂,“她是故意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山茶。”丁珂留下一封自供状,俞忻沂告诉她,“山茶是顾武的同谋。她为顾武诱骗女子,还为顾武制作傀儡。”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暴露顾武,刑部查到山茶曾多次向官府报案说顾武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但没有人相信,只当她是个疯子。” 妙回堂的掌柜延续顾武的经营方式,使得医馆在中州都具有很好的声望。 他多次向顾武作保,还对众人说丁珂神志昏乱,才会这样胡言。 “丁珂是怎么知道顾武是凶手的?”江尽意问道。 “是山茶。”俞不舟想起井底的种种,患有风疾的恐怕是山茶。 “山茶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丁珂了。我猜测应该不是这样的,丁珂既然来了中州不可能不去见她。” 俞忻沂低头看她,“对,丁珂在信中有提到过。她来中州后,多次劝山茶回朔县,但是山茶不愿意。” 俞不舟道:“山茶有点不对劲,她或许是被顾武用药控制的?” 山茶应该不像表面上那么温润,她偶然间会露出不耐的神情,但每次都很快的被压制下来。 俞不舟好几次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世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药?”俞不舟迈过台阶,“可以去控制一个人的心神?” 江尽意问她,“为何这样说?” “我觉得山茶是被顾武给控制可,”俞不舟觉得,毕竟顾武都能弄出傀儡复活的巫术,这些应该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 “山茶在冰窖的时候,她会突然感到...”她想了想,那应该是是,“头痛...失神...还有哆嗦。” “可能是五石散一类的药物,”俞忻沂道,“这种药物会让人成瘾,发作起来会头痛欲裂,浑身发抖。” 这个消息来的太晚了,山茶和顾武的尸体已经安葬。 时间过得太久,仵作也无法再勘验。 “这种药物可以控制人的心神吗?” 俞忻沂道:“不能。” 俞不舟心想,那山茶真的是因为爱顾武才做这些的吗? 原来爱可以让一个人不惜去违反这世间的规则吗? 山茶、顾武、丁珂。 丁珂算吗?她放火烧妙回堂,全然都是为了山茶吗? 俞不舟不由的想起她勘验的第一具尸骸。 他是叁号...不对...他叫谢旭,他即将成为一名父亲。 赵娘子是个命苦的人,幼时病痛缠身,刚及笄就被父母卖给谢旭做妻子。她本以为是命该绝,不想夫君醇厚,愿倾尽家财相治,不离不弃。 夫君怜她孕中辛苦,呕吐淡水,终日食欲不振,特地来妙回堂抓参橘散和安胎药。 俞不舟沉默,丁珂为山茶成全了自己,可是死在火场的人又该怎么办才好... 江尽意问:“顾武跟山茶是什么关系?” 俞忻沂说:“彼此相爱的关系。井底内的所有傀儡都是山茶的杰作。” “顾武不是只爱她的妻子吗?”俞不舟仍旧觉得顾武只是在利用和哄骗山茶。 “阿月,”俞忻沂不知道顾武爱不爱山茶,他告诉俞不舟,“人一生不是只爱一个人的。” 三人走出游廊,俞不舟想要走一走,便没有坐步辇。 俞忻沂不想她同母妃一样将来在感情上做出什么一根筋的傻事。 他认真的告诉俞不舟,“顾武是爱她的妻子没有错,但他妻子死后,山茶出现了。” “他依然爱他的妻子,不然这些年就不会再有女子失踪。可他也爱山茶,这不冲突。”俞忻沂回头,看着她说,”就像父皇一样,不是吗?“ 俞不舟同他对视,没有接话。 是啊,人都不会只爱一个人。 “案子破了是好事,”江尽意同俞不舟并肩,“至少亡魂得以安息。” 16.月夜 明月殿的位置较为僻静,三人拐进这条宫巷之后就不太能遇见宫婢,余下左右都是高墙。 途中,俞不舟不时还会给江尽意介绍宫内的景色,远处霞光同云层相织,再穿过这条宫巷便能直抵明月殿外。 俞忻沂放慢了脚步,只觉得这条路未免太短了些,不过好在这条路不会就此走完,早在年初的时候,他就计划要回中州城。 江尽意夸了一句晚霞很好看,前面的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夕光潋滟,宫巷中一时只能听到步伐踢动微石的沙沙声。 俞忻沂低头看了一眼俞不舟,她的脖子上还缠着一层白纱,应该是近日事情过于惊骇,她的神采远不如以前那样轻快。 夏间的晚风从他周身穿过,他已经想好了,什么权势地位,百年之后也只是过眼云烟,这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亲人在侧更让人眷恋。 云絮悄然流动,沉沉暮色笼盖于皇宫之上,俞不舟走在墙沿下,低垂着脑袋,整个人也如这渐渐西落的天色一般,缭绕着几缕阴郁。 俞忻沂不知道是否应该为她的变化而感到欣慰,今日承明殿外的争吵,让他觉得这个妹妹好像长大了一点。 若换成往常,俞忻沂猜想,她应该会听取哥哥们的话,即使当下不愿意,也会闷闷地说一声好。到底还是她心中压着事情,埋头直走,三两步就行至前列。 “阿月...”俞忻沂停在殿外,目光粘连在明月殿的匾额上,“七哥就先送你到这了。” 俞不舟正欲迈过殿门,闻言倏地收住脚步,转身朝他走过去,“为何?”她瞥了眼红墙外,“不能再留一晚吗?” 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林辽与听雪在中庭静候多时,听见动静连忙往外迎了出来。 二人行至廊下远远地欠身见礼,江尽意立于殿外朝二人微微颔首。 林辽走出殿门,瞧出俞不舟的失落,也出声劝道,“沂王殿下,自打您出宫后,公主可日夜盼着您再住回明月殿呢。” 俞忻沂避开视线,“七哥会再来明月殿看你的。”他又何尝不想念明月殿的日子呢,宫外已经有人对他三催四请了。 此番入京匆忙,许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收尾,若要长久的留在中州城,这短暂的别离,不算什么。 “我着人在修缮沂王府,你的小院已经动工了。”俞忻沂找借口安抚她,“今日宫人传信给我,有几处地方汀竹拿不定主意,耽搁好几天了,让我今夜务必回去。“ “阿月,再等等...”想着宫外的人,俞忻沂弯腰学着他的习惯,摸了摸俞不舟的脑袋,“再等几个月,七哥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宫。” “林公公。”俞忻沂转头同林辽嘱咐,“夜间让山奈陪着,好好照顾公主。” “诺。”林辽望了一眼俞不舟,停顿一会儿才将手中的宫灯递给俞忻沂。 檐角垂挂的风灯轻晃,灯火并没有随着他的走开而消失,不落在人的身上,它便直直地落在地上。 俞不舟抬头望向墙沿外,不去看俞忻沂的背影,夕色被掩藏在云层中,暗沉沉的一片,反倒让烛光的颜色越发明亮。 她瞧得出神,于心中埋怨天色,怎得连霞光都走的这样着急。 江尽意朝前两步,同她并肩,“殿下知不知道黑夜是什么来的?” 俞不舟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问题,两人对视,她摇头。 江尽意玩笑道:“殿下不让我进去吗?” 林辽从碧玺公公那边得了消息,赶紧出声请江尽意进殿,俞不舟嘱咐听雪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江尽意问她,“殿下看过山海经吗?” “没有。”俞不舟除去太傅教过的书本,看得最多的便是俞池渊离开皇宫后给她捎来的话本子。 二人行至中庭,江尽意落座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林辽端来茶具,奉完茶便退立一旁。 “《山海经》内的大荒西经中载道: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江尽意走了一路有点口渴,拎起茶杯一饮而尽,“它讲的是,有位名叫常羲的女子和帝俊是夫妻,他们生了十二个月亮。常羲呢会为月亮沐浴,月亮洗涤之后会变得明亮。” “而后有世人推演,大有四季轮回,小有朝升暮落,太阳休息之后便由月亮去接替。”江尽意看着她道,“所以殿下,太阳遵循规律自然降落,我们不必觉得它走的太快了,你看还有月亮在等候很久呢。” 俞不舟抬头,看见两颗星星伴随着一轮明月高悬,正当炎夏,也唯有夜间扫进来的风才能消解几分暑气。 她垂首浅饮了一口茶水,心底压着湿漉漉的滞重感,没由来的被拂干了几分水意。 楚思羽站在廊下听了许久,直到江尽意说:“殿下晚膳想吃什么吗?” 两人对视着,江尽意看着她笑,“若你思羽姐姐在明月殿的话,我们吃温鼎怎么样?” “你若是想吃的话,我让林公公多找些冰鉴过来。”俞不舟差点忘记江尽意早就说饿了,她转头唤来林辽去准备。 “好好好,奴才这就去准备。”林辽问了江尽意的口味,转身又朝廊下道,“不知苑回郡主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没有。”楚思羽适时从廊下走出来,她朝俞不舟行礼,又对着林辽说,“劳烦林公公。” “思羽姐姐...我还以为你出宫了。”俞不舟起先跟江尽意说楚思羽在她宫内,也没料到她会待那么久。 林辽被俞不舟的目光瞧得发热,“公主且稍等一等,”他留下楚思羽就是想让她回来能高兴高兴,见目的达成,他笑呵呵躬身道,“林辽先下去准备了。” “不是说过要来明月殿看你吗?这次谢谢殿下,给尽意求情。” “本就是我的不对。”俞不舟拉着她坐下,无声叹息,这次之后务必要谨慎行事才好。 楚思羽看了一眼江尽意,问道:“殿下,江尽意,怎么在这里?” 她是真的有点好巧,难道是自己不懂大夏的宫规吗?后宫重地,是他一个外男能进来的地方吗? “圣上钦赐。”江尽意抢走她的扇子,给俞不舟扇风,“从现在开始,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是真的。”俞不舟对上楚思羽疑惑的目光,又一次解释,“是父皇亲自下的旨。” 俞不舟提起苏御史,三人讨论起来。 皇帝下旨让苏御史两个月后搬离皇城,在此期间禁足于府内无召不得出。 楚思羽有点懊悔没能多了解点中州城朝政局面,人流放不都是立马就让离开的吗? “你们说...”俞不舟忽然悟出点别的意味,煞有其事的模样,让两人忍不住凑近几分,“父皇是不是考校我们?” 楚思羽问:“怎么说?” “怎么说呢...”俞不舟觉得也许是皇帝想让他们做点什么让苏御史可以官复原职。 这就有点像话本子里说的,“我看过一本话本子,里面就有讲一个父亲为了让他的儿女成才会想法设法的做些事情去考验他们。” 楚思羽咽了咽口水,好熟 悉的路数,“是不是讲的一个富商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子得到继承权,设计一场金钱危机,表面是考验儿女,实则是给他的私生子铺路。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女儿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经商奇才,轻轻松松就破解这场危机,打破偏见收获继承权的故事?” 楚思羽一口气讲完,喘着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思羽姐姐,你也看过?”俞不舟有些意外,朝她靠近几分,“对,就这个。” “看...看过...”何止是看过,楚思羽无法说出来的是,她就是著作者本人。 “可这也不对啊。”楚思羽绕回来想了想,旋即泼下一盆冷水,“皇...” 她压低声音,“皇位继承人不是说是珩王吗?殿下你...有胜算吗?” 好大胆的想法,不愧是楚思羽,俞不舟纠正她,“是七哥。” “不过...”她想了又想,也觉得不太可能,“父皇不喜欢七哥,自从七哥养在母妃膝下后,都不来看我们了,还将我们的宫殿也安排的这样偏远。” 正说着,林辽尖细的声音传来,提醒众人小心避让,内侍双手捧着温鼎安置在石桌,炭火瞬时铺面而来。 听雪吩咐两名婢子将冰鉴挨着人放,林辽持箸给俞不舟布菜。 俞不舟望了一圈,“怎么没有见到山奈?” 楚思羽想要自己动手,听雪便转身去给江尽意布菜,听到问话,遂道:“山奈出宫了,想来要明日才会回来。” 林辽道:“宫外新开了一家书坊,听说进了好多孤本。山奈晓得殿下爱看这些,本来托人留意着,不日再去取。 “可不想有人花了高价定要买走这些孤本。”林辽说着一边往温鼎内添进一块肉,“眼见要留不住,山奈得知消息当即就出宫去了。” 听雪说:“殿下放心,山奈一定会一个不落的全部带回来。” 俞不舟刚要开口,殿外有人唤她,“舟妹妹。” 众人望向殿外,片刻后才看到人出来,林辽等人忙行礼,“给八公主、九公主请安。” 俞不舟欠身,见人不搭理,便自顾自的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姐姐们怎么来了,可有用晚膳?林公公让人下去给两位姐姐添个位置。” 九公主绕过俞不舟,坐在她的位置上,“舟妹妹好大的威风,出去一趟皇宫,回来连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是啊。”八公主落座她对面,微微仰首去看温鼎内都有什么菜色。 她附和道:“今日晚膳我还听父皇夸赞不舟妹妹呢。不舟妹妹破获一桩大案,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江尽意和楚思羽站在原地,九公主抬头道:“世子和郡主怎么不坐下,莫不是不愿同我们一起用膳?” 楚思羽给江尽意使了一个眼神,让他不要生事,先坐下。 江尽意极轻地摇头,他看向俞不舟,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身穿一袭繁琐华丽的衣裳和一副艳俗的妆面。 烈阳照顶,独自一个人蹲在湖边,问她也只说是姐姐们喜欢,江尽意一看就知道,这定然被人捉弄了。 这会儿来找她,也是来者不善,石桌旁拢共就四个位置,江尽意往外走,笑着说:“臣是男子,站一会儿也无事。” “倒是殿下,您伤势都没有痊愈呢,要注意休息,太医不是说过,您不宜久站吗?” 俞不舟同他对视,他笑着偏了偏头,“殿下不也早就盼着同姐姐们一起用膳吗?” 九公主见她迟不迟不动,“舟妹妹不想知道山奈在哪吗?” 17.射箭 俞不舟并步走到九公主身边,“姐姐想要什么?” 明明对方是挑衅的话语,俞不舟确神情淡然,似乎早就已经习惯。 楚思羽觉得俞不舟像一块棉花,吸纳了所有落在她的身上的水渍,大大软软的一团,不站在称上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吸纳了多少的脏水。 九公主明明是仰视俞不舟,因着眼神自带矜傲之气,什么都不说只是下颚微微上抬,就占据了高位。 她不屑地轻笑,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受尽宠爱长大的孩子,连他人不喜的眼神都看不懂吗? “不巧,”九公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案,“今日随八妹出宫的时候看到两册话本子。” “我本对它无意,可奈何有人说那是孤本。” “小舟,你知道的...”九公主眼眸下压,落在石凳上。 俞不舟顺从坐了过去,见此,她勾起唇角笑道:“越是稀少的东西,我越是想要。” 九公主拂袖,余光看到身侧的八公主从温鼎内夹出一块肉在吃。她眼眸微眯,往上移开,旋即暗想,真是没脑子的。 “还是小舟会养人,连一个宫婢都养的像条狗一样认主。” “我喜欢这些稀少的东西,没办法。”九公主语气轻飘,“她不让,那我只能连人同书,一起带走了。” “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提议道,“不如妹妹也将山奈让给我吧!” “你不是什么都能让吗?” 俞不舟当即道:“不行,你换一个。” “不再想想吗?”九公主见她不语,遂望向宫墙外,“也不知道俞池渊听到这句话会不会难过呢?” 俞不舟避而不答,“姐姐不说,就是不想要了。” 九公主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道:“小舟,你多久没有见过俞池渊了?” “五哥明年就会回来了。”俞不舟说,“姐姐若没有什么想要的,便先欠着。” 中庭内人声渐息,月影牵动枝叶。 九公主今日在宫外见了一个人,若喜忧参半的话,这会儿瞧见俞不舟后,便只剩下上佳的喜色。 “同我比射箭。”她敲打着石案,“三日后,演武场见。” “我——” “俞不舟。”九公正起身,打断她,“你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等等我。”八公主放下筷子,追了出去。 俞不舟盯着九公主的背影,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的补偿了。 可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 “没关系的...”俞不舟扯出一个笑容,招呼江尽意坐下,“姐姐们就是这样的性子。” 江尽意同楚思羽对视,俞不舟端着碗,忽然背过身。 眼前的地面被月亮铺上银光,俞不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任由眼泪落在碗里,“好好吃啊,江世子、思羽姐姐,你们快尝尝...” 林辽站在廊下,正欲过来安抚俞不舟,忽听楚思羽一声惨叫,紧接江尽意的声音也响起。 俞不舟赶忙转过身,江尽意揉着眼睛道:“碳火怎得这样熏眼睛...” “是啊是啊。”楚思羽也说,“公主,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熏得流眼泪了?” 俞不舟放下碗筷,凑近去看,“真的。”她吸着鼻子扬声道,“林公公快取井水过来。” 林辽远远地应声,待取来素巾,只见江尽意背对着俞不舟朝林辽眨眼睛,他会意,朝一旁的听雪使了眼色。 听雪用素巾蘸上些许凉泉,“殿下,让听雪来给郡主搵眼睛罢。” “对对对,让听雪来。”江尽意下手有点狠,可惜眼泪也不能持续一直往外冒。 她站起来透过衣裙找到听雪的位置,“麻烦听雪了。” 俞不舟转过头,看到林辽躬着身子在给江尽意轻轻沾拭眼睛。她左右看了一会儿,旋即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绢,蘸上泉水,给自己擦掉眼泪。 片刻后,江尽意偷偷看向俞不舟,见她没事,往后一仰躲开林辽的手。 “好了好了。”他一只手往前挡,“辛苦林公公。” 林辽收回素巾,朝江尽意行礼,算作道谢。 那边听雪也收回手,将盆端走,两人一起推出中庭。 楚思羽若无其事的继续扒菜,试探道:“公主,你也会射箭吗?” 俞不舟端着碗,轻轻摇头。 “我和尽意可都是箭术高手,”楚思羽道:“殿下可允许我多留几日?我教殿下射箭吧?” 俞不舟想了一会儿,对于楚思羽主动要求留下,并没有表现的多么开心。 江尽意附和道:“郡主的箭术在江湖上能排进前三呢。” 俞不舟点头,她如何能不知道呢。 “江世子、思羽姐姐。你们不用担心。”俞不舟故作轻松,同两人说道,“九姐姐说笑的,她不会对山奈怎么样。” 夜风清凉,桂树的绿叶繁茂,月夜如碎银一般点点铺洒在青石地。 冰鉴不知何时融化成水,风袭来一丝温热的凉意。 次日正当巳正时分,李言其的书信传进明月殿内,原是不放心楚思羽彻夜未归,辗转托人打听了整整一夜终于将她盼回了金枝园。 江尽意同俞不舟讲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俞不舟也不好再将人留在明月殿。 俗话还说宁拆一桩庙不毁一桩婚呢,她如何能做隔开牛郎织女的银河? 楚思羽出宫后,头两日俞不舟还担心江尽意待在皇宫甚是无趣。 两人连逛了两天皇宫,第三日江尽意如何都不愿意再去御花园看所谓的肥鱼了。 俞不舟乐得清闲,搬来一张躺椅,躺在桂花树下看话本子。 江尽意从来就没有这般清闲过,削了一把木剑,被迫精进剑术。 殿外一阵吵嚷,林辽跟听雪嚷着说公主不在,让她们先回去。 江尽意听见声音,看到自己手中的木剑,才想起自己侍卫的职责。 他大步迈向殿门口,意欲将人拦回去。奈何他没有领略过宫里嬷嬷的厉害,领头的嬷嬷昂首贴着他的木剑往前走,嘴里吐出的话,一点儿也不像能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内听得到的话。 林辽暗觉不妙,低声跟听雪说,让她出宫去找俞忻沂。 江尽意觉得,这嬷嬷怕是在市井修炼过多年,嘴上功夫实在了得。 他只能拦在俞不舟跟前,又被嬷嬷一把将他推开,“十公主怎得还没有睡醒吗?” 她好大的架势,一把拿开俞不舟盖在脸上的书本,“九公主在演武场恭 候多时了!” 嬷嬷也是看人下碟,自知主子如何对待俞不舟便学着也不把人放在眼里,“九公主说了,公主若是不想走,便让老奴请您过去。” “我看谁敢动——”江尽意发觉事情不对,终于正色起来,他挡在俞不舟跟前,“陛下任命我全权负责公主的安危。” “若不小心伤到人了,闹到陛下面前,我便说你们要对公主动刑,我是正当防卫。” 江尽意看着那嬷嬷还是一脸傲气,又说道:“我好歹也是浔梦的世子,嬷嬷看看陛下信你还是信?” 嬷嬷心中微动,面色却不显。不过是两个娃娃,还威胁上她了。可转念一想,江尽意确又说的没错,她不过是个宫婢。 “公主若实在不想去,老奴也不好勉强。”嬷嬷嗤笑,转身背对着他们,“不过,九公主也说了。” “御膳房的忠禾公公年纪也大了,一直在宫内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嬷嬷走动两步,又转过去,江尽意长得高大,她看不到俞不舟,便将声音抬高道:“山奈今年二十有五了吧?也到了该寻人家的时候了。” 她说完,将手中的绢帕一扬,便转身欲走。 “等等!”俞不舟没法去赌,她这个姐姐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早在八岁的时候,俞不舟就差点死在她的手上。 “公主,请。”嬷嬷侧身,将主路让出来。 俞不舟朝江尽意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她对上林辽的目光,安抚道:“林公公,世子陪我去就行。你留在明月殿等我。” “喏。”林辽应声,留在明月殿内干着急。 这个九公主每次叫他家殿下过去都没有好事,他来回踱步估时间,盘算着听雪现在有没有顺利出宫? 这次俞忻沂回中州城,俞不舟可不再是没有人管的小野草了。 众人到达演武场的时候,九公主正举弓三箭连发,均中靶心。 她一身戎装,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俞不舟,“这么看不起我?连衣服都不换。” 俞不舟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宫装,倒是想说:你的嬷嬷可没有给我时间换衣裳。 御马监的奉御牵来一匹马,风卷起俞不舟的衣裙,发带遮住了她的眼睛。 俞不舟撩开发带,握在手心,她想了一会儿,抬手将发带取了下来,将自己宽大的衣袖绑了起来。 江尽意见此,找了一圈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于是将自己额头上的发带取下来。 他走到俞不舟身边,“我帮你。” 俞不舟笑了笑,任由他将自己的发带绑在她的衣袖上。 九公主道:“舟妹妹好福气啊,父皇这哪里是为你找了侍卫,分明是为你找了个夫婿啊。” “姐姐,莫要开玩笑了。”俞不舟翻身上马,接过奉御递过来的缰绳。 江尽意拿过弓箭递给俞不舟。 他到底现在还有些怀疑,俞不舟到底会不会弓箭。 俞不舟何止会弓箭,往年皇家举办秋猎的时候,她一直都是稳拿第一。 若不是多年前的一场意外,她也不会将此不愿拿起弓箭。 “小舟,我不需要你让我。” 九公主驭马往前走,她一直都想跟俞不舟堂堂正正的比一场。 18.傲慢 九公主在俞不舟面前抚弄弓箭,弓箭两端雕刻着海棠花。 “这是一个故人亲手做的。”她一寸寸抚过海棠,朝俞不舟道,“输在这把弓箭下,你不亏。” 俞不舟道:“姐姐,无论输赢,你都会放过山奈对吗?” “不过箭术而已,人人都能练得,人人都能第一。”九公主呛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四年不握弓箭,还妄想自己是第一吗?” 她想起一桩旧事,又说:“四年前与人对局,是你自己故意要输。” “这也让,那也让,还不是因为仗着自己什么都有。” 九公主扬声,“俞不舟,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表里不一的模样。” 俞不舟垂眸,捏紧手中的弓箭,“姐姐为何总是要跟我比射箭。” “脑子不好就多看看书。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就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蠢人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九公主说完,朝司射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靶位陆续移动起来,两人调整弓箭,听前方的司射大声宣扬规则。 江尽意被带往观武台,香燃过半的时候,俞忻沂和林辽也赶了过来。 箭矢破空,“咚”地正中靶心。 林辽笑看前方,逆风灌满俞不舟的衣袂。 她单手勒住缰绳,马儿的前蹄在半空停滞,长鸣一声后又稳稳停落在地。 三十步外,靶位是长板上方的一个小孔。 孔洞不大,堪堪够一支羽箭穿过,旷场上一黑一红的束带在俞不舟背后翻扬,她双臂发力,羽箭顺势穿过小孔直中长板后面的苹果。 风声扬长,俞不舟乘胜追击,刹那间第三支箭矢脱弦——林辽的思绪猛然追随羽箭而去。 长板在快速移动,后方的苹果被羽箭推落在地——恍惚间他听到俞不舟稚嫩的庆祝声。 “哇!我中了!” 林辽立于廊檐下,看到俞忻沂躬身捡起刚刚砸中他的冬枣。 他随意在衣服上蹭两下就朝冬枣咬了一口。 “喂!”俞不舟大声制止他,“还没洗呢!” “你这个不礼貌的家伙,我可是你哥哥。” 俞忻沂捻起甜枣往上一抛,丢进嘴里,“不过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就不同你计较了。” 正前方俞池渊端着洗好的冬枣过来,俞忻沂占据地理优势抢先笑着喊了一声,“五哥!” 俞不舟双手环臂,像是不满他告小状的行为,“不就是打中冬枣砸到你了嘛,至于找五哥压我?” “来吃冬枣了。”俞池渊的声音就在俞不舟背后响起,她眼睛放光,脸上瞬间堆砌起乖巧的笑容。 她转身跑到俞池渊身边。 俞池渊温柔地轻抚俞不舟的发顶,“阿月,不可以对哥哥无礼。” “哦。”俞不舟表面应承,实际背着俞池渊对他做鬼脸。 俞忻沂正想还回去,听到俞池渊道:“忻沂,你若想在东宫挣得一席之地,便不可再提宫外的事情。” “我知道了,五哥。”俞忻沂乖乖抓过一颗干净的甜枣,低头保证一定会将宫外的事情忘个干净。 “池渊,”一道清丽的女音响起,“莫要像个小老头一样。” 林辽目光柔和,那是故去的元恭皇后。 “母妃。”三人的声音不齐,幼时的俞忻沂对于这声母妃喊的不如五哥熟练,有些别扭,总是会被俞不舟高扬的嗓音盖过。 元恭皇后揽住抱着她埋头撒娇的俞不舟,拖着朝前走了两步,嘴里关心地问:“练得怎么样了?” 眼睛却盯向俞池渊盘子里的冬枣,俞池渊将盘子送到她眼前,她馋了许久,抓过两颗,对着他们说:“不错,好甜。” “阿月,”元恭皇后拍着俞不舟的后背,让她站好,“让母妃看看你的弹弓,有没有你两个哥哥厉害。” 元恭皇后说完,绕过俞不舟,将俞池渊手中一整盘冬枣端走,退到廊檐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林辽早就搬过来的躺椅上。 俞不舟挥动手中的弹弓,“母妃,我可以打中最高的冬枣!” 林辽记得那是俞不舟第一次拿起弹弓,她对此事极有天赋,一颗又一颗的冬枣落满了东宫的青石板地。 林辽眼角的褶皱浮现,远方的俞不舟已经成为一个小大人了。 他微微笑着,忽而一颗泪滚落,演武场的风很大,很快就会吹干他的眼泪。 俞忻沂还是给他递过一块手帕,“林公公,又想起什么了?” “王爷。”林辽躬身,双手接过,“老奴就是想起您和公主在东宫打枣的日子。” 俞忻沂沉默,似也在追忆,半晌后忽然发笑,“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是母妃想要吃冬枣,哄着我们比赛给她打枣吃。” 林辽也笑,“是了是了。”他心想,元恭皇后性子跳脱,可惜养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她。 林辽转头,看到江尽意一双眼睛黏在俞不舟身上,眉头紧皱,旋即过去给他添上一盏茶。 “世子安心。”林辽安抚道,“殿下六岁学习箭术,这是她最出色的技艺。” 江尽意盯着赛场,前方靶位变换速度越来越快,九公主连着两支羽箭穿过孔洞,苹果落地声与司射示意赛事终止的声音一道响起。 他侧首发现灯笼内的最后一点火星燃尽,赛事终,九公主和俞不舟策马往观武台过来。 这场比赛在江尽意看来有些严苛,三块长板作为阻碍,没有规律的移动。 两人比的是谁能穿过长板上方的小孔,射中最多的苹果。 江尽意甚至不知道这考验的到底是眼力还是速度,若是他来都未必能中三支,可俞不舟少说中了不下十只。 明明箭术超群,为何近日总是避而不谈呢,他道:“公主似乎不喜欢射箭。” 林辽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九公主。” 正说着,两人从侧面上来,九公主大步流星入座,俞忻沂起身直奔俞不舟过去。 她端起茶杯,看见俞忻沂对着俞不舟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于是嗤笑道:“七哥这么喜欢皇宫。不如请父皇撤去王爷的头衔,一辈子住在明月殿。” “知宴还是这么会说话。”俞忻沂也不恼,笑着道,“三言两语,就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倒是想啊,可是父皇不喜欢我。不如知宴好人做到底,帮我同父皇说说?” 俞知宴眉眼上扬,咬着牙道:“七哥还是这么有自知之明。” 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 江尽意问俞不舟还好吗,顺道还夸她箭术很厉害。 俞不舟颔首,偏头低声同他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司射抱着两个箭筒过来,几人瞬间安静。箭尾被涂了颜色,一黄一白,乍眼瞧去两者的数量差不多。 俞知宴不自觉捏着茶盏,俞不舟并不在乎输赢,她知道俞知宴一定会放过山奈。 “十公主十五支。”司射满面堆笑,高声宣道,“九公主——十六支。” “九公主胜!” 俞知宴唇角淡淡一扬,起身朝俞不舟道:“不舟妹妹,记得勤加练习。” 说完,转头对俞忻沂耳语道:“七哥可要如实跟宫外的人说,我是如何赢下俞不舟的。” 俞知宴有些遗憾不能再出宫一趟,不然这个消息,她定要亲自说。 “姐姐。”俞不舟追了两步,“山奈何时能回来。” 那位年轻一点的 嬷嬷停住脚步,朝俞不舟行礼道:“公主,山奈已经在明月殿等候公主。” 俞忻沂起身走到她身旁,“七哥送你回来。” “嗯!”俞不舟终于眉眼舒展,“江世子,我们回去吧!” 俞不舟回到明月殿,果然看到山奈在殿门口迎她。 “山奈——”俞不舟小跑着扑进山奈怀里,“怎么样,九姐姐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山奈配合俞不舟转了一圈,同她道,“九公主没有为难我。” 山奈说完,朝身后的两人行礼,她跟俞忻沂视线相对,又将头压低了一点。 俞忻沂离开后,其余人往殿内走。 山奈道:“话本被九公主扣下了。” “这都不重要。”俞不舟说,“你没事就好。” “七哥给我捎了很多话本。”俞不舟担心她出宫又遇上危险,“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最近你就不用再为我寻话本了。” “诺。”山奈应声。 今日烈阳不小,听雪知道俞不舟不喜欢浑身黏糊,有汗液的感觉。 她适时出声道:“公主,听雪备了热水,需要沐浴吗?” 明月殿内多花草树木,俞不舟伸手抓住一片残叶,“好。”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色宫装,臂弯中黑色的束带有些惹眼。 赛事已毕,按理它不应该在留下的,只是鬼使神差,江尽意不提要回去,俞不舟也不想说。 入夜,烛焰柔美,柏木桶中热气袅袅,白雾朦胧。 水位没过俞不舟颈边浅浅的骨窝,她捻着发带对着灯影出神,数片花瓣随着温水漾动,直到夜风吹过,俞不舟才渐觉温水早已变凉。 她起身,听雪听到动静赶紧绕过屏风为她穿衣,一枕青丝尽湿。 听雪苦恼道:“殿下,天色已晚,怕是要吹上一会儿夜风了。” “无碍。”银光透窗,黑色的发带搭在柏木桶边,俞不舟道,“今夜月色很好呢。” 夏月皎皎,江尽意出来的时候,看到俞不舟躺在中庭内晾头发,山奈和听雪一左一右执团扇轻扇发尾。 一抹夏风拂过,江尽意朝她走过去,“我知道一种很快就能让头发变干的法子。” “殿下想试试吗?” 俞不舟仰躺着,见他背对着月亮,“好啊。” 听雪闻言,将手中的团扇递给江尽意,再拉着山奈退下。 江尽意坐在听雪的位置上,他用梳子梳开一缕头发,暗自运动少许内力,用掌心的温热慢慢烘散发间的水意。 他轻轻唤道:“殿下。” “嗯。”俞不舟闭上眼睛,感受到一阵暖意。 “殿下箭术明明很好,为何要决口不提?” 俞不舟睁开眼睛,看到江尽意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相撞,谁也没有避开。 她沉吟半晌,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握弓箭是在四年前。 俞知宴筹办赏菊宴,邀中州贵女入宫赏花。 有人提议要同俞不舟比试箭术,众人起哄,立下赌资,让输的人应允胜者一个条件。 俞不舟同意了,不想九公主记恨她拂了那人的面子,更因为那人是九公主的好友,所以她让了。 那人的条件是让俞忻沂前往宜州平反。 有人夸赞她如此年纪就知晓关心百姓疾苦,俞不舟无法拒绝。 不久后,俞知宴告诉俞不舟宜州匪患猖獗,俞忻沂此去是替人清路。 一场比试,俞不舟成了一枚棋子,她怨恨自己不懂其中关窍,害得俞忻沂差点死在宜州,于是舍弃弓箭再也不用。 “我...曾因箭术出色,而变得傲慢。”俞不舟问他,“我这样...是不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