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不安分[校园]》 1. 第1章 初见 《满分不安分》 原名:《这题抄完泡泡你》 by卷毛姜 --- 第一章 闫蓝第一次见到周先聿,是在高三那年蝉鸣急促的夏末。 午后阳光滚烫,照在华实高中空空荡荡的校园里,显得有几分苍凉。午休铃响后,所有学生脚步不歇,急匆匆赶回教室,操场、走廊瞬间空无一人, 而她正猫在操场后墙的阴影里,看两只蚂蚱在草间殊死搏斗。 突然,宋苒苒像一阵风似地飞奔过来,撑着膝盖气喘嘘嘘。 “阿蓝!快!快回教室!” 闫蓝眼皮都懒得掀,继续拿狗尾巴草戳着那两只正斗得猛烈的角斗士:“宋苒苒你能不能别一天天咋咋呼呼的?我在逃课呢!” 一旁蹲着的陈以嘉也看得正起劲,头也不回地帮腔道:“就是苒苒,不都对好口供了嘛!要是老王找咱们,你就说闫蓝眩晕症犯了,在操场晒太阳休息呢。” “这次可不一样。” 宋苒苒一把扯过那根作乱的草:“来了个超厉害的转学生,据说是从隔壁舟市挖过来的学神,高二联考舟市第一。老王让你这个被帮扶对象赶紧去跟人家组队。” “又搞这套?” 闫蓝翻了个白眼:“上次那个书呆子的笔记我看三行就困了,不去。”她伸手就要去抢那根草。 宋苒苒灵活侧身,边躲边劝:“这次不一样!人不仅成绩好,还贼帅。我以我人格担保,你去看了绝对不亏。” “能有多帅?”闫蓝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学校那几个帅的我不是都谈过了吗,没意思,还不如看这些小玩意互啄。” 能有多帅? 宋苒苒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张脸:“那长相、那气质……哎呀真的很顶,但我一下子形容不出来。” 陈以嘉挤兑她:“词穷了吧,叫你平常多读点书了。” 这时一阵风起,烈日穿透树枝在地面划出几抹亮光。 宋苒苒眼前一亮:“诶!我知道了!就像、就像……白月光,你懂吧!” 白月光? 闫蓝对寡淡无味的人没兴趣,继续盯着那蚱蜢,一动不动。 宋苒苒见色诱不行,咬咬牙放出狠招:“老王还发话了,你要是现在不过去,以后就别想请任何假!” 就知道威胁。 闫蓝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算了,给老王一个面子。”她拍掉校服上的草屑,抬腿朝教学楼走。 宋苒苒得意朝陈以嘉努嘴:看,我就知道她怕老王。 只是得意还没过两秒,就见眼前一晃,那根狗尾巴草像一根细箭,倏地随着闫蓝飞奔的身影跑远。 “抢到了!”闫蓝边跑边大笑。 “偷袭无耻!”宋苒苒咬牙狂追上去。 陈以嘉摊了摊手,无语地看着那俩边追边跑的背影,也加快了步伐。 一路追追闹闹,不过几分钟就回到了教学楼下。 现在是午休后的自主复习时间,每个教室内的氛围认真得像是在上主课,静悄悄地,偶尔传出几声极地的诵读。 三人对视一眼,自觉噤声,脚步也放慢了不少。 高三(二)班的教室在三楼最里。 三人溜回三楼楼梯口时,就远远瞧见走廊尽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的那个光背影就气势逼人,老王无疑。 高的那个嘛…… 宋苒苒戳了戳闫蓝:“怎么样?又高又帅吧?” 陈以嘉推了推眼镜:“嚯!白月光,绝了。” 闫蓝下巴微抬,懒洋洋地瞧过去。 即便是隔着十几米,也能瞧出侧站着的那位板正挺拔,身姿舒展,像一株长在庭院最深处的青竹。 客观来说,移不开眼。 但一想到因为他自己的午休泡汤了,就没法不主观。 闫蓝:“是个当电线杆的好苗子。” 宋苒苒无语,正要反驳,却见那位“电线杆”微微侧了侧身。偏移的阳光便正巧落在他身后,像是为那身蓝白校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闫蓝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这姿势、这光影……脑中突然飘过一丝虚晃又突兀的闪念,这人以前见过?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宋苒苒的惊呼声拽了回来。 “哇塞,他好像在发光噢!”宋苒苒惊呼。 闫蓝甩了甩头,将她手拍开:“电线杆上有灯泡,很合理。” 宋苒苒:“你懂不懂欣赏!” 陈以嘉:“你俩小声点。” 几人越走越近,那人的脸也看得越来越清晰。 轮廓利落、骨相清凛,笔挺的鼻根处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像一道恰到好处的门禁,将少年本该有的青涩挡在了外面,只剩淡漠。 哦,生人勿进。 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恍惚瞬间消散干净。内敛书呆子嘛,不都是这幅的样子。 宋苒苒小声惊呼:“校服都能被他穿得这么帅!” 闫蓝无语:“宋苒苒!别这么花痴!” 不过话虽这样说,闫蓝还是不免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蓝白校服。规矩平整,一丝不苟,大热天的领口纽扣都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出几分板正斯文。 闫蓝下意识看向自己。松垮的校服随意套着,领口散在锁骨下方,袖口高高挽起。 再看看对方,简直像是野路子遇到了正规军,对比惨烈。 她心里窜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干脆一抬手,将一侧衣摆掖进裤腰,本就大一码的校服更显懒散。 “……行吧,既然你做了决定,老师当然百分百支持……” 一些饱含关切的叮嘱飘进三人耳朵,那语气柔和像换了一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满是不可置信。 夺命老王居然还会用这种语气对学生说话!简直开眼了。 被好言关照的人眼眸微垂着,偶尔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聆听每一句叮嘱。 姿态有礼得无可挑剔。 然而闫蓝视线向下。那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却正一下下敲打着节拍。 装。 她在心里冷笑。 闫蓝看呆了? 陈以嘉和宋苒苒见状,赶忙戳她的手臂,用眼神疯狂暗示:别看帅哥了!趁着老王没注意,咱们从后门溜进去,不然正面撞上免不了一顿训。 闫蓝睫毛一动,点了点头。 三人脚步抬起,就在准备转身时,那男生突然抬眼,看向她。 只是一瞬间,闫蓝有种错觉,像是走廊的光线都变亮了一下。 不过却也仅仅只有一下。 因为下一秒,原本背对的老王也随着他的抬眼,开始朝后转身。 高个子的那道目光,像一滴水掉进了干涸滚烫的锅。 噼里啪啦地,将几人方才对帅哥的那点滤镜,瞬间炸干。 “我去!他故意的吧!” 宋苒苒低骂一声,一把扯过并排的陈以嘉,脚步迅速往后门撤。 “阿蓝,这次轮到你挨骂了,顶住!” 闫蓝:??? 不过一秒,她眉头都还没来及锁紧,就感到身后一空。炙热的风直吹后背,哪还有什么人影。 与此同时,老王那张严肃的脸也完全转了过来。 闫蓝咬牙:宋苒苒你这个怕师忘友的大傻蛋! 当王莹完全转过身时,一眼就看见闫蓝捏着拳头站在空旷地走廊中央,咬牙切齿地嘀咕着什么。 明 明是个漂亮女孩却眼歪嘴斜、校服松垮,浑身上下没个正形,王莹觉得自己刚才还平缓的心又瞬间陡峭起来。 她捏着教案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呵斥,就见那丫头陡然侧脸,像川剧变脸似地换上了一个灿烂的笑。 “老王,您找我啊。”闫蓝将笑容调至最乖顺弧度,飞快凑了过去。 女生的笑明明刻意又赖皮,却又带着她特有的肆意张扬。 王莹不自觉松了松嘴角。只是一瞬,又立马绷成直线。 如果要在班内选个最让她头疼的学生,绝对是闫蓝。 倒不是因为她常年成绩倒数,而是想好好引导她,却始终摸不清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满腔心力,无从下手。 一个学生如果差得明明白白,她还能想法子去引导,可若是给自己裹了一层滑溜溜的外壳,完全看不透、抓不住时。她这个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的资深教师,也常常感到无力。 只剩高三最后一年了,再不想想法子,这个潜力无限的丫头,或许真会废掉。 还好,新来的转学生,能帮她这个忙。 王莹脸上的风云变幻,闫蓝权当没瞧见。她步子不快不慢,带着笑意的目光,偶尔会从王莹肩上越过去,飘到那个静默的电线杆上。 同龄的男生,不论是活泼或是内敛,五官神态总会带着青涩与懵懂。但眼前这个人不同,他骨子里透露出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沉静。 “上课时间又乱跑。”王莹看着嬉皮笑脸的人,眼内隐隐冒火。 “老王,我真不是故意翘课,可脑袋实在太晕,不出去透透气怎么有精神好好学习。”闫蓝笑着时脸颊旁的酒窝若隐若现,给顽劣里添了几分娇气。 老王心底的怒气不自觉消了几分,面上仍端着严厉,斜睨了她一眼。 今天的老王怎么这么难攻? 闫蓝眼睛微转,立马摁住太阳穴:“好吧,下次再晕的话,绝对在教室顽强地撑着,毕竟爹不疼娘不爱地……唉!” 语气羸弱,但那双杏眼却亮得像玻璃珠。 王莹当然能看出她是装的,但一想到她的单亲家庭状况,又不忍心多骂,最终睨了她一眼:“你啊!” 她指着侧身的男生:“这是周先聿,以后要向好好人家请教,收收心。” “你好。” 清沉的嗓音悬在头顶,像是暑气里忽然拂过的一缕凉风。 闫蓝怔了一瞬。 面上却仿若未闻,目光飘向别处。 王莹提醒“注意礼貌”,她才慢悠悠转过脸。 可能是暑气太热,将男生的冷调融化了几分,现在再看那张脸,倒是多了几分温润。 闫蓝手指在裤袋内摩挲着,像是想到什么,下一秒脸上绽开一个笑,朝他递出手:“周同学你好,请多指教。” 周先聿垂下眼,看着那只主动递到身前的手,手背微蜷,莹润白皙,像一枚安静的贝壳。 他顿了顿,片刻才伸出手,停在她指尖末梢外沿,不再上前:“请多指教。” 嗯? 闫蓝看着还离自己半指宽的手,暗自咬牙。有必要么,这么嫌弃? 呵,不管了。 她的那手热情向前,径直握住了男生的手。 双手相触,女生柔软温热的指腹紧紧贴住男生的掌心,接着用力一按,又飞速撤离。 掌心陡然温热,又陡然消散,指腹还留着指节相交后的余颤,周先聿睫毛微动,悬在半空的指节下意识合拢。 这时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剐蹭,他眉心一动,手掌微微松开——一点小翠绿正贴在掌心,与他傲然对视。 闫蓝早已撤至老王身后,朝他轻挑眉梢,带着狡黠:送你一份小小“见面礼”,不用谢。 2. 第2章 反感 原本还爱答不理,才过了几秒俩人又握手言和了? 氛围变得太快让王莹也惊讶了几分。 她看向闫蓝,女生此刻单手插兜,嘴角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若说是新同学一来就让她有了改变,王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嘛。 “行了,你俩快进教室吧。”她挥挥手,指着闫蓝:“好好学习。下次再晕,记得先告诉我。” 说完便转身朝后走去。 只是前脚刚迈开,闫蓝后脚又凑了上去。 “老实说老王,你安排个这么帅的搭子,就不怕我早恋啊?”她亲昵地揽过王莹的肩。 王莹拨开她的手:“你那些个几星期就分手的过家家,也算早恋?” 原来老王都知道。 闫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朝后瞟了一眼。 那个高个子仍立在原地,注视着她们的方向,不遮不掩。 呵。 偷听得倒是正大光明的。 闫蓝迅速收回视线,面色一转,又凑到王莹身侧,压低声音:“是闫木渊最近又给学校捐款捐物了?马校长和您觉得不再给我使使劲,都过意不去了?” “学校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这跟你父亲没有多大关系。” 王莹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让你跟周先聿同桌,是让你近朱者赤。人家周同学是带着任务来,要帮咱们提高班级平均分,你可别拖后腿。” “老王,人家是学霸,本来就忙了,还得抽空教我……”闫蓝眼珠一转,又劝道:“到时候他成绩垮了,你可别怪我。” “这个用不着你操心。”王莹停下脚,“咱们班的前三名——方卓、王喻文、温媛,都和你同桌过。” 闫蓝乖顺点头:“嗯,他们都对我进行过精准扶贫……” “好好说话!” “对不起老王,是帮扶!帮扶。” 其实也不算帮扶。 刚分配在一起同桌时,几位班级前茅的同学确实都挺认真负责地督促她学习。 可发现闫蓝并不配合后,便各自默契地互不干扰。 她睡她的,他们学他们的。 王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帮扶结束后,他们的成绩都有一定程度的提升。” “啊?”闫蓝愣了一瞬,又调侃道,“看来我那位置风水好啊!” “别贫嘴!”王莹睨了她一眼,“帮扶差生对于成绩好的同学来说,也是一种思维锻炼。” “你还有什么别的借口?” 闫蓝明显噎住,张了张嘴,却也一时间没找出别的说辞。 王莹停下脚,语重心长:“高中只剩一年,你要认真学还来得及。周先聿同学之前可是舟市联考第一。” 闫蓝瘪了瘪嘴:“我脑子笨,学不会。” “冥顽不宁。” 王莹不再跟她纠缠,指着教室门:“带周同学去座位吧。老老实实上课,不准再偷跑出去。不然——就调前排去!” 前排可不适合睡觉。 闫蓝瞬间老实,重重点头:“遵命。” 周先聿也朝王莹点点头:“好的,王老师。” 王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闫蓝脸上的笑意渐收。 她侧过头,目光与身后的男生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男生的脸上还留着浅淡笑意,但那眉心却快速地轻皱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闫蓝心底嗤笑,合着这位也是两幅面孔。在老王面前谦逊有礼,人一走就立马皱眉冷漠,装得倒挺像。 也好,免得她还得费尽心思装一装。 她不再看他,转身进了教室。 少女的身影在教室门口转眼即逝。周先聿顿了几秒,才缓缓垂下眼,摊开手掌。 一只翠绿的蚱蜢立他掌心,触须使劲昂着,一副极度防御姿态。触须旁的掌心,是方才被它咬了一口的微红。 他看着那处细微的红肿,又看看依旧气势汹汹昂着头的小玩意。那点不服输的傲气,真像啊。 眉头慢慢松开,他转身走向栏杆。掌心倾倒在水泥栏杆上,蚱蜢立马纵身一跃,消失在栏杆外那片浓绿的梧桐叶里。 毫无留念。 掌心圈不住自由,不如替它找一片茂盛的森林。 周先聿收回手,嘴角松了松,转身进了教室。 ———— “哇——!” 周先聿的长腿刚迈过门框,方才还埋头在书堆里的众人齐刷刷抬起头,教室内瞬间蛙声一片。 “我去,真的好帅!” “学霸还长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咱们二班也是发达了,市第一的学霸居然没去实验班,反倒来了平行班。” “咱班要火啊!” “你不懂,这叫降维打击,多有戏剧性!”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听说他在舟市那边连保送都拒了,转学过来是冲着拿个状元。” “这么牛!佩服!” “诶,他坐哪?” “怎么往闫蓝旁边去了?” “你们不懂……那个位置清净。” “哈哈……” 细碎的议论声像涨潮般漫过教室。 闫蓝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一片热闹的瓜田,她对这些调笑早已习以为常。 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对着陈以嘉和宋苒苒挤眉弄眼,一边朝自己的座位晃过去。 身后的周先聿与她始终隔着约一米的距离,目不斜视,对周围的议论声也仿若未闻。 闫蓝的座位是后排靠窗,离讲台远,也离瓜田远,确实清净。 她跨进桌椅,随手指向隔着自己半臂宽的空座:“这儿。” 周先聿点点头:“谢谢”。 考虑到高三学生各类书籍太多,桌兜放不下,所以班级内的课桌摆放并没有完全紧挨在一起。 尤其是同桌们,两张桌子之间还会隔开半臂宽的空隙留给他们放书。 周先聿轻轻拉开椅子,肩上的书包一提一放,平稳地落在桌面上。 闫蓝感觉自己这方的光亮瞬间暗了一度。 这人怎么坐下了还这么挡光! 不过下一秒,她又原谅他了。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目光,因为这个高个子的落座,全都被截断。 长得高确实好。 她在心底接受了他一秒。 不过,长得高就算了,没必要书也垒这么高吧! 她余光撇过去。 那些被他从书包里拿来的书,一本本垒在桌面,成了一座座小山。 什么竞赛培优、奥赛教程自是必不可少,甚至还有教材帮、知识清单这类初级教辅书。 不是说像这种第一中的第一,平常都只做竞赛题么?怎么还带入门书? 她不解。这人真奇怪。 可能是她注视的时间过久,久到对方从整理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闫蓝迅速撤回眼。 她视线移到窗外,看蝉鸣依旧,夏日晴朗。 不一会,耳旁又传来细细碎碎地惊呼声:“学霸的书都收拾得好整齐啊。” 几本书而已,能有多齐? 她再看过去时,才发现那些高耸成堆的课辅书们,此刻已被分门 别类、按厚薄,甚至按照颜色排好。 一堆一堆地,在桌面上成了四摞齐整又厚度相当的豆腐块。 男生的手掌正轻轻抵在那些垒好的书脊上,平稳向下,推入桌兜。 那些书放进去后,最上面那本边缘刚好与桌兜齐平,严丝合缝。 强迫症晚期啊,她想。 这手艺不去砌砖真是建筑业的损失。 最后一摞书推进去的瞬间,他的指尖摁着书脊,微微用力,那截冷调清劲的手背上,几道青色浮脉微微凸起,沿着指骨的走向延伸,看起来力道十足。 闫蓝倏地收回眼。 视线散落在自己桌兜上。明明是一样的空间,她的却只胡乱塞着几本书和卷子,而且大多边角卷曲、姿态各异。 在身旁那片整齐划一的衬托下,她的桌兜显得……格外潦草。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整理,又猛地顿住—— 我在干嘛!学他吗? 她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头。 干脆举起一本书架在课桌边缘,整个人趴在了书影下。 旁边一直注视着课桌的视线忽然转道,在那埋头伏面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少女轻薄的背对着他,随意地摊趴在桌面上。 那乌黑的马尾散落在修长的脖颈上,白的胜雪,黑得分明。 像是白净画布上的寥寥几笔写意线条。 ———— 闫蓝原以为,周先聿这位学霸搭子即便不会分分钟紧盯着她,至少也该像之前的同桌们尽职尽责地把作业递给她抄完吧。 可一天下来,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位学霸和之前的帮扶者们完全不一样。 他不辅导、不监督,只是严格执行了老王的要求——坐在她旁边。 除此之外,从上课铃响到晚自习结束,他的视线永远落在黑板或书本上,再没搭理过她。 不说主动帮扶,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彻底地无视了她。 起初闫蓝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是第一天,自己总得给老王面子,装模作样地维持个正常被帮扶的样子。 但很快她便发现,这人刷题的专注程度堪比老僧入定。 周围的议论、走动、甚至她一会趴在桌子上一会又起身翻找课外书的声音,都影响不了他分毫。 于是她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索性把他当成了空气。 该睡睡,该玩玩。 一整天相安无事,直到晚自习下课铃响起。 “叮叮叮……” 闫蓝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收拾书包回家。 就在这时,身旁入定了一整个晚自习的人,忽然动了。 周先聿合上竞赛题集,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书包上:“今天的课堂作业,明天给我。” 说完,也不等回复,拧起书包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开口到背影消失,不超过十秒。 闫蓝:??? 她还维持着伸懒腰的姿势,胳膊僵在半空,手指还张开着。 到点布置任务,说完就走。 当自己机器人啊?这就算是老王有所交代了? 她盯着那个走远的高冷背影,好几秒后才重重放下胳膊。 “嗤……” 她算是见识到了——原来年级第一划起水来,也挺熟练。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作业,她是不会写的。 将书包在肩上一甩,她招呼着宋苒苒和陈以嘉一起,也走出了教室。 可到了第二天,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3. 第3章 对抗 第二天,上午第二堂课结束的铃声刚停。 周先聿停笔侧身,朝她伸出手。 “作业。” 闫蓝此刻正单手托腮瞧着窗外的白云。 声音拂过耳畔两秒,她才懒洋洋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男生侧面正对,右手朝前,掌心向上,指尖正好悬在她桌角的外侧。像是算好的绝佳距离,礼貌又疏离。 她歪了歪嘴:“没写。”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故意把尾音拖长,眼尾上挑着看着他。 她倒要看看这个大学霸被挑衅后会有什么表情。 是震惊?愤怒?还是失望? 那张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没写,空作业本也给我。” 闫蓝一愣。盯着那只依然稳固的手,难以置信地顿了两秒。 “空作业本也要?”撑着下巴的手猛地拍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耍我么?” “嗯。”周先聿的视线从她手掌扫过,淡淡道,“完成任务。” 话语没有半分攻击力,但不变的动作又夹着几丝固执。像是不等到那个作业本,这手是绝对不会撤开。 闫蓝显然绝对不会如他意。 她靠着椅背,双手抱胸,盯着那只停在桌边的手,无动于衷。 这时已是课间休息后半段,不少外出打水、上厕所、遛弯的同学都渐渐回了教室。 即便闫蓝的座位在后排,但二人之间这诡异的僵持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周大学霸伸手干嘛呢?找闫蓝借东西?” “还是想……牵她手?” 啪叽!问话人被同伴猛地拍了下后背:“言情入脑了吧你!我猜是闫蓝抢了他东西,学霸修养好,不能直接抢回,只能等着她良心发现主动还回来吧……” 闫蓝:…… 她咬咬牙,还是不动。 反正这些议论声全是耳边风,只要周先聿受得了,她是不会让步的。 可下一秒,教室前门一暗,一道身影走上讲台。 王莹刚放下教案,就注意到了教室后方的暗流涌动。她的厉眼扫过去,落在闫蓝脸上,重重地咳了一声。 闫蓝咬咬牙:狠话放早了。 她现在可以肯定了,周先聿选择第二节课才问她要作业,绝对是故意的! 满腔怒火翻涌,可面对老王如刀般的无声质问,她又只能挤出一抹笑。 手下飞快地从课桌内抽出一个空作业本,朝前方的老王晃了晃,无声道:我交作业。 讲台上的视线这才撤回。闫蓝立马“啪”地将本子一甩,扔在周先聿掌心。 力道不轻的作业本在男生摊开的掌心上微弹了一下。 下一秒,那伸展着的手微微向内一收,暴躁的作业本在他掌心内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像是被瞬间被驯服。 闫蓝感觉刚顺的气,又一口堵在嗓子眼。 她烦躁不已,立马要转过身,却见周先聿将空作业本平摆在课桌中央,缓缓翻开。 闫蓝:??? 干嘛?欣赏空白? 下一秒,男生握起一只笔。 闫蓝偏转的姿势缓住了,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那笔尖笔直下落。 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最下方,留下了一行字。 闫蓝微眯眼,细细一瞧,是“9月7日周先聿”,工整又清晰。 闫蓝:……无实物表演?还演上瘾了? 还没吐槽完,又见那刚放下笔的手又再次动起来。 食指一抬,空白的作业被合上,然后收入课桌。它摆在那一摞摞豆腐块一样的厚重竞赛题旁。看起来相当刺眼。 闫蓝深吸一口气。 好了,现在这荒谬到无语的仪式结束了。 按照书呆子们的习惯,是该有个总结陈词吧? 她耐心的等着,等着他说点什么,再回呛他几句。 苦口婆心的劝导?或故作高深的劝诫? 什么都没有。 周先聿目光早已投向黑板,恢复了往常上课专注沉静的神态,没再搭理她。 仿佛刚才的那场对峙只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闫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憋闷。 “这是什么意思?” 下课铃响起,老王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刚踏出教室。闫蓝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周先聿抬起头。 镜片后的双眼平静依旧,似乎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闫蓝握了握拳,劝告自己要冷静。 她微微歪头,挤出一个尽量友好的微笑:“周先聿同学,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辅导我?” 周先聿神情平淡:“不是已经开始了么?” 闫蓝:…… 行,装傻是吧。 她垮着脸坐回座位。 掏出手机,点开「华三鲜」群: 闫蓝:「@陈以嘉@宋苒苒,把你们的空作业本都借给我。」 宋苒苒秒回:「啊!闫蓝你要开始搞学习了?!帅学霸的影响力就是强!」 陈以嘉:「咱们上周末才一起买的,那么多,你写得完吗?」 闫蓝:「不写作业,但……有妙用。」 陈以嘉、宋苒苒同时回:「什么妙用?」 闫蓝瞥向身侧:「逗喵用。」 宋苒苒:「??」 陈以嘉:「……」 此后日复一日,每天的第二堂课间,都成了这场空白作业上交的重演。 他问,她拿,他签名,收入课桌,之后互不干扰。 几天之后,空作业本在他课桌里越垒越高,而她的桌子越来越空。 闫蓝举得自己的耐心也越来越空了。 一周后,周先聿再次面无表情地向她伸出手。 那摞崭新如初的空作业本,已经在那堆竞赛书旁垒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白色小山。 闫蓝的耐心,也如这叠作业本达到了倾倒的临界点。 这次她没再有任何动作。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作业本。” 明明简单的三个字,此刻却像一根针猛然扎破她绷了太久的神经。 她心底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闫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向后一甩“嘣咚”撞在墙上,全班的目光瞬间拽过来。 “周先聿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她愤懑地指着那堆刺眼的作业:“收集废纸能卖钱吗?你到底想干嘛?!”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宋苒苒从课外书里探出头,看清对峙的两人,心里大叫不好。 她摔下书跑过去,扯住闫蓝的衣袖:“阿蓝!阿蓝冷静!怎么了这是……” 可闫蓝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张依旧平静的脸,怒火中烧。 周先聿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聚焦在她涨红的脸上,面色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我妈长期吃药,身体确实不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与作业无关。” 长期吃药、身体不好…… 这几个字猝不及防地砸进她的耳朵,震得脑海一片嗡鸣。 夏末燥热的风从窗外扑进来,刮在脸上。 眼前的教室、同学、尚未消散的怒火……一切都急剧远去。 她的思绪被强行拖拽,恍惚间又站在了那间病房里。 病床上,那个曾经美丽风趣的夏林此刻瘦弱无比。 她的手绕过吊瓶,一遍遍抚摸着闫蓝的头发:“小蓝怎么了?咱们不是拉钩说好了,要做个苦中作乐的酷姐的嘛。” 闫蓝僵在原地。 埋在校服领口内的吊坠,在锁骨、胸骨处翻滚。那些愤怒的火气,被一股更庞大、更温情的凉风所吹散。 刚才还指向对方的手指,无力垂落下来。 周先聿看着她迅速熄灭的怒火,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轻了许多:“作业给我吧。” 闫蓝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出声。 她像一只泄气的 球,气馁地、沉默地坐了回去,然后一动不动。 这场对峙陡然暴起又快速消散,快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莫名又诧异,诧异过后,纷纷收回眼,重新埋进书本里。 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十多分钟,周先聿的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有了一丝动静。少女的身体仍是背对着的,手臂却朝课桌兜缓缓下落。 他放下笔,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那从桌兜抽回的手臂一抬,啪,一个笔记本扔了过来,落在他手边。 周先聿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将这本子收进了包内。 ———— 此后的几堂课,闫蓝都固执地将头偏向另一侧,只留给同桌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不久后,实在是趴着无聊至极了,她掏出藏在桌底的手机,飞快地打开群聊: 闫蓝:「走,出去玩。」 几秒后,手机震动: 陈以嘉:「最近老王盯得紧,风头过了再说,在教室睡吧,乖。」 宋苒苒:「阿蓝你别生气,学霸他也是为你好。」 又是他! 她用力地将手机扔进桌底,随后趴倒在桌上,用胳膊将自己彻底埋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等她再一次从课桌上抬起头时窗外渐昏,已经是晚自习时间。 可偌大的教室内却空无一人,只剩周先聿还在旁边专注地看书。 其他人呢,都去哪了? 她本想问周先聿,脑中却闪过上午两人之间的争执。那种当众被人逼着揭露家庭隐私的滋味,她承认不好受。 可若不是他先挑衅。 余光再扫过那张沉静的脸时,只觉得多了一层别扭的冷意,像一座冷硬的冰雕。 算了。 她将话咽了下去。懒得问。 这时,一阵低沉又轰鸣的音响声正巧从楼下传来。 她循声望向窗外,那些原本暗绿的树叶,正被或明或暗的光影映照着,一闪一闪的,像是叶片上在放电影。 对!今天是电影日。 华实每个学期会组织学生看几次电影,算是冲刺路上的一点放松。 什么片子这么好看,全都跑下去了。 闫蓝揉揉发僵的手臂,也准备起身下楼瞧瞧。 手掌刚撑住桌面,眼前的景象却陡然变得诡异。 教室的黑板、墙壁、白炽灯、电风扇突然开始以一种速度极快又扭曲的状态,不断地翻转、颠倒,像是眼睛被猛然塞入一个疯狂晃动的大摆锤。 她赶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甩掉这些疯狂转动的画面。 可当她再睁开眼时,灯还在转,座椅也在转,连旁边那座冰雕也在转。 “周先聿,你停下来!”她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周先聿从书本里抬起头。女生单手撑着桌面,头发散落在脸侧,眉头很紧,杏眼压低,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立马放下笔:“闫蓝?” 闫蓝使劲眨了眨眼,她发现周先聿非但没停下来,反而转得越来越快,快得让她恶心。 她大喊:“周先聿,你停下来!” 可眼前男生依旧在疯狂旋转,一会在左、一会在右、一会在上、一会在下……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股莫名的怒气混杂着恐惧,涌上她的心头。 他不要再转了! 她趁着“周先聿”正巧停留在正前方,果断伸手,扑过去摁住他的肩膀。 她俯身垂头对着那张脸:“不准再转了,听到没有。” 可明明摁住了,他为什么还在转? 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她不管了,她扑下去。 整个人结结实实缠抱住他的上半身。 周先聿身体一僵。 少女双臂紧紧攀着他,那些带着温热潮气的鼻息,一下下、毫无章法地不断拂向他的颈间。 那些温热像是一簇火苗,迅速将他的整个耳际烧成绯色。 4. 第4章 挑衅 她的脸色不对劲。 他下意识想要看清女生的脸。可手一旦触碰到她的肩膀,她反而抱得更用力。 紧张又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停下来!停下来!” 周先聿眉头蹙起,脑中闪过那天在走廊听到的她与王莹的对话,抓住了那个关键词——眩晕症。 “闫蓝,你是不是眩晕症犯了?” 等了两秒,没有回应。 她像是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只固执地紧箍着他,生怕他再转起来。女生痛苦地喘息不断拂过耳畔,周先聿沉默着,没再继续问。 “放心,我不动。” 下一秒,他的手缓缓下落,摁住女生肩膀。指节摊平,整个手掌自肩头向下,一寸一寸地顺着微颤的背脊缓缓安抚,像是在平复一只极度防御状态下危险的猫。 男生掌心温热又厚实,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力道。来回拂过间,女生紧绷的身体渐渐松软下来,环抱着他的手,也松懈了几分。 等肩头的呼吸平缓了大半,周先聿才停下手,微微偏头避开她拂在耳边的呼吸,再次问:“眩晕症的药带了吗?” 闫蓝趴在他的肩头,痛苦地闭着眼,没有回应。周先聿本也没指望会得到回答,问话只是确认她的状态——显然依旧不适。 他凝神敛眉,一手稳住她的背脊,另一手朝她的书包探去。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乱糟糟的零食包装,接着是未拆封的化妆品和几只散落的笔。 偌大的书包里,没有药盒,甚至连一本像样的课本都找不到。 周先聿果断收回手:“我送你去医务室。”说着立马起身,一手扶稳她的手臂,一手圈住她的背。 闫蓝被他这么半搂半抱地带离座位,嘴里仍旧呢喃着:“别松手……好晕……” 被扶着走了几步后,她脚下依旧完全无力,只能依着身体惯性,再次倒向他。 这样太费时间。 “你听我说。”他将闫蓝扶正,“现在我要背你去医务室,但需要你自己撑住两秒等我转身,听懂了吗?” 闫蓝混沌的脑袋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艰难地点了点头。 收到信号后,周先聿迅速抽手、转身、蹲下。 在她即将向前软倒的瞬间,宽阔的后背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全部重量。 无需自己费力支撑后,闫蓝也安分了许多。 手脚不再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伏着,发晕的脸颊贴在他微湿校服上,像是找到了可以休息的靠枕。 将双臂都稳固在脖颈两侧后,周先聿一把托住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飞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奔去。 医务室在校区侧后方,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穿过操场旁的一条走道。 周先聿稳步飞奔。 树影、电影荧幕的反射光、路灯从他身上掠过,一层叠一层,把他和背上的人一同裹进了明暗交替的光影隧道里。 操场上。 特意坐在草坪后排的宋苒苒正仰头喝可乐,余光扫到一道庞大的影子在远处的树影下闪现,比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还快。 她赶忙捅了捅旁边的陈以嘉:“诶,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庞然大物从那边飞过去?” 陈以嘉目不斜视地盯着幕布:“你可乐里掺了酒?” 宋苒苒拍了拍额头,又再看了一眼,树下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错觉? 不可能,她的视力可有5.1。 “嘉嘉,真的!” 陈以嘉早已沉迷在幕布上的超英电影,对着那个中国巫师疯狂吐槽:“能不能行,你中国法师骑扫把?不应该御剑吗!”“我去,哪个法师会把龙纹在身上啊!”完全没空不搭理她。 宋苒苒无语。 她此刻相当后悔!没有摇醒闫蓝让她一起下来看电影。 不然她肯定会跟自己一起跑过去找那个庞然大物,看个究竟。 ———— 校医肖希哼着歌,正准备抬手关灯去看电影。 忽然“砰”地一声,那扇尚未合拢的医务室大门被从外大力撞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微弯着背,一手敲门,一手护在身后。 “同学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肖希赶忙跑过去。 等跑至跟前,她才看清,男生背上还伏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 她双臂无力地垂在男生肩侧。 眉头紧锁,脸色发白,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医生,她头晕。” 男生的气息带着微喘,语气却出奇地稳。 他一边说话,一边快速扫视着室内,最后定格在靠墙的屏风后,那里有一张浅蓝诊疗床。 “噢,对,把她……” 肖希才张嘴“放那”还没说出口,就见那男生已经阔步走了过去。 他背对着护理床,屈膝俯身。身体极其缓慢地向一侧倾斜,背上的女生安稳地躺在了病床上。 年轻人就是动作快啊! 肖希一边咋舌,一边拿起病历簿快步跟上。 “她……” “头晕目眩、无力,出现症状距现在大约五分钟。没有吃药,没有呕吐,神志一般,能简单对话……应该是耳石症。” 周先聿飞快说出症状,精炼简短,甚至还分析出了病因。 肖希张了张嘴,那些常规的询问: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其他症状?全都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男生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不由得感叹:要是每个来就医的学生都回答得这么模范,那看病效率得多高啊。 “你处理得很好。”肖希拿起血压计,“来,让我给看看。” “好。”周先聿应一声,微微侧身准备让位。 但肖希等了好几秒,他的身体却并没有挪动分毫。 “嗯?”肖希疑惑地看向他。 “医生稍等。” 周先聿垂眼,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停顿。 肖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才发现,病床上那个本该虚弱无力的女生,此刻正紧紧拽着他的手腕。 那力道似乎不轻,将男生的手腕处勒出了一道红痕。而她本人,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昏沉中无意识举动。 “咳。”肖希轻咳一声,压下嘴角一点了然的弧度,假装没看见那两只交握的手。 “同学,松一下手?我需要你男……额,你同学帮忙调整姿势。” 女生的眉头紧蹙着,手指却一动不动。 肖希为难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 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劝说这对“小情侣”先暂且分开,就见那男生突然低头。 “闫蓝,你确定要一直抓着周先聿的手不放么?” 话音刚落,那只紧抓的手瞬间松开。 “周先聿,你有本事……别转了!” 女生低哑的呓语从病床上传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正准备上前检查的肖希脚步一顿,刚才那点“小情侣闹别扭”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 得,原来不是早恋。 是仇人。 ———— 闫蓝觉得自己的脑袋摇晃得快要炸了。 一双大手托住了她的头两侧,像摆弄一个拨浪鼓,操控着她的脸不停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疯狂颠簸。 她猛地抬起手,想反抗、想挣扎,却又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喊: “耳石症复位得病人配合,这样不行!你得按住她的脚!不——腿!” “全部按住!用腿压住!别磨蹭,快点! “手!手也按住!”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力道,横压在她膝盖上。她本能地伸手去推,指尖刚触碰到软绵的衣料,手腕就被另一双更有力的手钳住固定在身体两侧。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铁锁捆住,完全动弹不得。 自己到底在哪里! “放开……救命啊……” 没人应她。 耳畔只有微微的喘息和一个陌生女声的指示:“好,现在我们转向另一侧,放松,跟着我的力道……” 算了,随便他们怎么摆弄她。 她卸下力道,放弃了挣扎。 几轮转动下来,那种要将人吞灭的天旋地转终于有了稍稍缓解。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一股猛烈地恶心感从尾部深处翻涌,直冲咽喉。 她忍不住了。 “唔……” “好好好,恶心呕吐是正常现象。” 最后的意识残片,是虚脱的无力和强烈的恶心。 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大脑就被身体的疲倦压倒,睡着了。 等完全清醒过来时,闫蓝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一个年轻女医生正站在病床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同学感觉怎么样?眩晕好点了吗?”见她睁开眼,肖希放下记录板,赶忙问道,“你这次耳石症发作得比较急,复位花了些功夫。” 原来是耳石症。 好几年没犯过的老毛病,又出现了。 “谢谢医生,我好多了。”闫蓝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她想起之前的某些片段,试图撑起身。才撑到一半,目光就扫到了床边,那医用隔垫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润区域,格外显眼。 “医生……”一些不受控制的恶心感和溅出的温热,闪回在她脑海里,“刚才……我是不是……吐了?” 肖希推了推眼镜:“嗯,吐了。不过没吐地上,也没吐我身上。” 她顿了顿:“跟你来的那位男同学……反应挺快。他自己的衣服遭了殃。” 闫蓝愣住。 吐周先聿身上了?! 她眉头紧蹙,一种细微又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浮上心头。 5. 第5章 转机 “那……他人呢?”她问。 “接了个电话,先走了。”肖希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示意她喝点,“小伙子挺镇定,帮你简单清理过后,等到情况稳定才离开,也没多说什么。” 闫蓝接过纸杯,小口地抿着水。 水是温热的,咸中带甜,像是过期果汁被加热后的古怪味道。 她微蹙着眉将杯子移开。 “你刚刚吐完,得补充点体力。”肖希将隔断帘拉开,“我这儿只有盐,那位男同学特意跑去商店买的电解质水,温了好一会。” 闫蓝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杯底。硬壳的纸杯带着点润,杯内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带着重量一下便晃到了掌心。 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仰头一口喝完。 “闫蓝,你怎么样?” 医务室的大门再次推开,王莹气喘吁吁地快步走进来。 “我没事,老王。”闫蓝从混沌中回过神,看着明显紧张的老王,虚弱地勾了勾嘴角。 “你看,没骗你吧,我真的有病。” “还贫嘴。”王莹睨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皱着眉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女生此刻虚靠着床头,脸色惨淡、唇上血色全无,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不受管束、放肆张扬的样子。 “你啊。”她隔空点了点闫蓝,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再休息会,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 闫蓝刚一开口,就被老王堵了回去:“现在闭眼,十分钟后我叫你。” 说完,便低头看向手表。 闫蓝:…… 好吧,她拗不过老王。 十分钟后,残余的混沌感果然缓解了一大半。闫蓝睁开眼,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老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自己回去绝对没事。”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闫蓝,在学校我是你的监护人。”王莹难得声软,却半分不退让,“学生生病了还让她自己走回家,我这个班主任还做不做了?” “不做?”闫蓝嘴角一翘。 “啪!”老王力道不轻的手落在她肩上:“还有精力还嘴,现在就走,早点回去休息。” 闫蓝被拍得“嗷”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老王一把从病床上架了下来。 “肖医生刚跟我说了,你这个情况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这里……”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学校的医务室本就简陋,现在夏末还有蚊子嗡嗡飞进来,哪能睡好觉呢。 “回家休息。” 王莹将鞋放在她脚边:“等会送完你,我还得回来改教案,别耽误我时间。” 闫蓝看着老王眼下的乌青,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穿上鞋子,老老实实地跟着王莹走向停车场。 操场上,电影还没结束。不停变幻的光影从成排的学生头顶扫过,悠长而晃动。闫蓝朝那方扫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向教学楼。 三楼最靠里的那间教室,灯还亮着。 “老王,是肖医生通知你过来的么?” “当然。”王莹停下脚,“不然还有谁?” “噢,随便问问。”闫蓝收回眼。 十分钟后,老王的车停在了宸悦府小区地下车库。 王莹将她送至电梯口:“给你特批一天假,在家好好休息,” “感谢老王特赦!” 闫蓝拿起书包,笑着向她举手示意:“您和闫木渊都老熟人,确定不上去坐坐?” “没大没小。我还得回去改作业。”老王拍了拍她肩膀,“你吐了不少,回去让家里人煮点粥给暖暖胃。” “您放心。”闫蓝向她挥手告别。 “对了,”老王走到半截,转过身,“校医说你这次耳石症发作,可能是长期固定姿势引起的。以后不准在教室睡觉!” “啊?” “嗯?!”老王眼神带着警告。 “知道了!” 闫蓝果断服软,朝她挥手:“您快走吧。” 电梯门缓缓合拢,锃亮的金属门印出闫蓝的脸。方才的那抹笑容骤然消散,只剩下褪去所有表情的沉默和倦怠。 几秒钟后,高速电梯抵达顶层。 “叮”的一声轻响,入户门向外打开。暖黄的玄关灯亮起,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闫蓝迈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深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响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是一套临近华实中学的顶层复式楼,视野开阔,装修考究。门窗全闭的空间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闫蓝放下书包,嘴角闪过一抹自嘲。 明知道家里没人,干嘛每次都要说这么一句。 这套房子客厅高挑、餐厅明亮。 宽大的实木餐桌上,智能保温垫正亮着微弱的灯,垫子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瓷碗,扣着同款瓷盖。 她掀开盖子,红烧排骨色泽油润,墨鱼汤热气袅袅,还有一碟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菜。 做饭的赵姨下午来过,又在她放学前离开了。 这间屋子的大部分时间,都属于她一个人。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油腻的排骨下肚,之前的那股恶心感又隐隐泛上来。 她皱着眉放下筷子,走去客厅,整个人塌陷在沙发里。 ———— 第二天,周先聿身旁的课桌一直空着。 高三的学业紧张又厚重,学生们每天都在试卷与笔尖演算中争分夺妙,除了陈以嘉和宋苒苒偶尔会过来外,没有人再留意这个空出来的桌位。 解题的间隙,周先聿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滑过去。 那桌面上还散落着两三本没来得及收好的书,横七竖八地,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姿态摊开着,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他收回眼,重新看向书本。 周五,上课铃响起没多久,身旁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周先聿翻书的手指微微停住。 下一秒,一个深蓝色书包被咚地一声塞进了那只空洞的桌兜里,桌面上的书被震得轻轻一颤。 他抬起眼。 闫蓝正扶着桌沿整理书包。 或许是跑着上楼,或许是书包太重,女生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亮莹莹的,像晨光里带着露珠的嫩草。面上早已没有那晚的苍白,透着元气满满的绯。 察觉到身旁的视线,闫蓝转过头。四目相对,她嘴角扯出一个生硬却努力想显得自然的笑容。 “那个……前几天,谢谢你了。” 那双总是带着点挑衅或漫不经心的眼睛微微垂着,以往微扬的下巴也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诚恳。她说完抬了抬手,又立马放下,像是对这种状态有些不适。 周先聿的目光在她不自在的脸上停了最后一瞬:“没关系。”转身继续看向书。 几秒后,身旁人也坐下了,却仍有些细微响动声。 周先聿目不斜视,指尖捻动,将书翻到下一页。 下一秒,一个袋子骤然压在他的竞赛书上,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校服。 他看向她。 闫蓝轻咳一声:“那个……肖医生都跟我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要不收……” 她看着男生依旧淡然的脸,忽然发觉自己这语气不对,怎么像在威胁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了几分:“学霸你要是不收,我会过意不去的哦。” 特意加了个“哦~”,应该听起来不凶了吧。 周先聿收回眼:“嗯。” 真冷淡。 不过下一秒,那件校服被收进他的书包。 “等等,还有。” 刚重见天日的竞赛题上,又被堆满了物品——好几个叠在一起的作业本,粗略一看,竟有四五本之多。 周先聿再次抬眼。 闫蓝站得笔直,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动作,嘴角漾着一抹些微别扭的浅笑:“喽,这几天欠下的作业,补上了。” 周先聿的目光在那摞本子上停留了一瞬。 “咳咳。”女生有重重咳了两声。 周先聿侧过脸。 女生的手正朝他摊开着,四指合拢,食指虚空对着他。 见他看过来,女生眼睛一亮,那根纤长的食指缓缓朝她自己那方,快速勾了两下。 周先聿:…… 闫蓝:!!! “不是!搞错了!”她瞬间慌乱,手指猛地翻转朝下,冲着那堆作业本快速点了两下,“不是勾你,是……它。” 女生耳际像是夏日晚霞,烧得绯红。 周先聿看着她,镜片后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刚刚是笑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那张俊脸。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看错了? 6. 第6章 对峙 算了,反正这也不是重点。 她轻咳一声,还对着“重点”的指尖微抬了一下。 周先聿看向桌面:“要我签字?” “嗯。”闫蓝下意识点头,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周先聿你自己先制定的幼稚规则么?每次空白作业本都得签字吗!才短短几天你就忘了,还得我提醒…… 她心底的槽还没吐完,就见男生已经侧过身,单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内页雪白,空无一字。 再翻下一本,同样。 周先聿握着纸页的指尖稍稍一顿,接着抓起一支笔,如她所要求,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相应的日期。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自那天起,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将他提出的交空白作业本这一离谱要求,当成了某种正式的流程。每天不需要他提醒,也不需要催促,她总会在第二堂课课间,将空白的作业本递到他面前,语气固定:“喽,给你。” 周先聿接过、提笔,在空白处填上当天的日期。 流程精准,心照不宣。 空白作业上交的次数多了以后,也渐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周同学果然非同凡响,连闫蓝都能被他驯服每天定时定点交作业……” “你不懂,那叫榜样的魅力。要是你旁边有个天天刷题的超级学霸,你要不学起来也会觉得不安的。” …… 陈以嘉虽然不信闫蓝会因为不学而不安,但也确实很好奇这个浑身是刺的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陈以嘉戳了戳好闺蜜:“你?天天交作业?” 闫蓝单手倚靠窗台:“你不觉得每天很无聊么?” “不无聊啊,我每天要学的可多了……”陈以嘉翻着手中的小罗盘,奇异地望着她,“所以你是为了不无聊,才开始学习?” 闫蓝:…… 闫蓝甩给她一个本子,“交了作业本就代表写了?” 啊?什么意思? 陈以嘉翻开作业本。那满页的空白和底下周先聿的签名,让她瞬间无语:“你俩真无聊!” 闫蓝摊开手。周先聿无不无聊她不知道,反正自己确实是挺无聊的。 虽是逃课三人组,但她和宋苒苒、陈以嘉又不一样。 俩好闺蜜常年不听课,但其实每天在学校过得很充实:宋苒苒有一颗想要当全世界最牛掰造型师的梦,每天带到学校学习的时尚杂志都不带重样的。而陈以嘉受家庭影响,喜欢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易经、八卦图……都是她每天给自己布置的必修课。 而我呢? 闫蓝看着那个空白作业本。我才是真正无所事事的人吧。 现在有个周先聿给她解闷,干嘛不配合人家? “真不懂你们这玩的什么花样。”陈以嘉转着手中的罗盘,轻嗤一声走开了。 ———— 初秋不知不觉来临,华实校园呈现出一种橙黄暖调的美。 梧桐宽大泛黄的枝叶覆盖着整个操场跑道,阳光透过叶瓣星星点点洒下,光斑摇曳。 闫蓝懒洋洋地靠着窗户,下巴支在手背上,望着楼下满地的秋意。秋意无限,秋意无限呐!心里头那股熟悉地躁动隐隐冒头,像被这明亮秋光勾起想要扑进风里的野猫。 可惜,大野猫的爪子,被拴住了。 现在的她已经很久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借口就溜出教室享受逃课者的静谧午后了。 还得归功于那次货真价实的耳石症发作。校医的确诊单,终于让老王相信她真的有病,不是装的。 唉,人品是保住了,但自由没有了。 老王抓住这个机会,立马给她、还有同样成绩吊车尾的陈以嘉和宋苒苒一起下了禁足令。 理由充分且无法反驳:“在教室晕倒了,好歹有人能抬你去医务室。要是在哪个没人的犄角旮旯倒了,谁给你收尸?” 加上月底的月考将至,老王盯得比巡逻的保安还紧。 就算她胆大包天想独自开溜,一想到陈以嘉和宋苒苒那两个笨蛋可能因此被迁怒,或者更遭……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一个人偷溜出去瞎逛,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好在,班级最近在秘密传阅一批封面花哨、内容狗血的言情。讲的无非是些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或霸总强取豪夺爱得死去活来的俗套故事,好歹也算给这段被圈禁的日子添了点乐趣。 可总有看完的一天。 闫蓝翻完手里那本《哥哥他好撩》的最后一页,合上书,一股漫无边际的无聊感又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笔,视线在沉闷的教室内游荡。 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周先聿身上。 学霸此刻正一手握笔,一手轻轻压着摊开的书页边缘。阳光将他的侧影镀出金边,整个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沉静专注,像是谁也打扰不了。 真的么?闫蓝眯了眯眼。 心里那股被无聊催生出的、想要做点什么的破坏欲,悄悄爬了出来。 她身体前倾,手臂一越一落,那本《哥哥他好撩》横空掉落在对方桌面上。 暧昧男女拥抱的剪影封面盖住了满页数学题。 她挑起眉梢:“这本超精彩,借你看看。” 周先聿笔尖在暧昧封面上一顿,侧头看向她。 闫蓝抿着唇,带几丝顽劣的眼直视过去。 来啊,骂我呀,批评几句呀…… 她早就预想过,要是周大学霸露出冒犯、愤怒、窘迫、失望……随便哪种表情,自己就立马道歉,顺带点柔弱自责。他这种大直男学霸铁定瞬间僵住,完全没招。 她在心底憋笑,那画面光是想想,都有趣极了。 可等了好几秒,对方的面色依旧平静。 闫蓝高耸的恶趣味瞬间蔫了下来,自觉无趣。 她伸手就要拿回书:“算了,你肯定不爱看,不打扰你学习了。” 指尖刚碰到边缘,周先聿的手却压了下来:“我看。” 啊?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端起了。视线沉落在封面上,像是要把那暧昧的配色、夸张的艺术字……仔仔细细地检阅一遍。 闫蓝头皮微麻,有点受不了他这一本正经欣赏的样子。不管是认真还是故意,她现在只想将书立马拿回来。 指尖刚一动,就听见一声:“哥哥他好撩。” 低沉,又正经。 !!! 闫蓝的耳朵,唰地就红了。 我去!这也太难堪了吧!干嘛要大声把书名读出来! 还是这么镇定自若地读! 周先聿像是完全没看到她的反应,淡然地将合上。在那摞严谨的教科书中 间找到一个空位,放了进去。 “诶,你……!”疑惑、惊讶、懊恼搅在一起,闫蓝一时语塞。 “我看。”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手指微缩又张开,自是没法相信,却又忍不住好奇:“你真会看?” “当然。” 学霸课桌上的数学题重见天日,闫蓝的计划浮云蔽日。 她看着重新埋头刷题的侧影,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正偃旗息鼓地准备转过身,周先聿叫住她。 “等等。” 他弯腰,从书包内抽出一本书递了过来。 她随意一瞥,是一本英文书。 好了!学霸终于忍不住要开始辅导功课了。 她了然,却也抗拒,任由那书离她越来越近,没有去接。 那书并不在意她想不想,直接被周先聿的大手递至她课桌上。 闫蓝:…… “你干嘛,我不看英文书。” 周先聿:“作为交换。” 闫蓝:“嗯?” 周先聿:“也是言情。” 言情?英文的? 她不自觉正眼瞧过去。这本素雅的封面上,有一颗暗绿色的苍茫大树,树梢坐着两个眺望着远方的身影,底部是一个简略的黄体英文——《Flipped》。 并非她料想中的英语课外辅导或习题册。 周先聿从她微蹙的眉眼掠过,指向自己桌底那本《哥哥他好撩》,神色平静:“《Flipped》是英文畅销,叙事、情感,都不比这本差。” 所以呢? 闫蓝彻底糊涂了。 周先聿这是在同她探讨言情?他不是应该痛心疾首地教育她吗,怎么还……鼓励上了? 看着她懵然又警惕的眼神,他的笔尖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轻轻一点:“也比它们有意思。” 说完,便不再看她,重新埋首于那片复杂的数学符号之中。 闫蓝盯着那本《Flipped》,眉头不受控制地蹙紧。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涌起,本能地要将这本英文推回去。 周先聿那点心思,她怎么会不懂?打着读点轻松英文的幌子,实则还是想把她往上进的轨道上引。 真是好学生无孔不入、心思缜密的责任感。 可一想到两年前,因为那所谓的冲刺中考,让她连夏林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怨恨极了。 那些“你妈妈的病情在好转了,要是能考上重点高中,她会多开心呢……”的借口,将她隔绝在医院之外。 等她终于拿着中考的高分和华实高中的录取消息狂奔赶去医院时,面对的只有病房里冰冷的空气。 学习有什么用?! 重点高中有什么用?! 连最亲的人的最后一面,都被这些所谓的课本生生挡在外面。 她所有的努力、这份考上重点高中的前途,都是用这份永恒的遗憾和撕心裂肺的亏欠换来的。 知识没有保护她最爱地人,反而成了她们死别的帮凶。 “啪”地一声。 《Flipped》被重重推到课桌的最边缘。 闫蓝将脸重重埋进臂弯,闭上眼睛。 周先聿停下笔,看向身侧。 女生的睡颜和那本被推到桌角的《Flipped》,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7. 第7章 离谱 “阿蓝,你看英文书?!” 宋苒苒咋咋呼呼的声音将闫蓝从浑噩浅眠中敲醒。 她指着桌上那本《Flipped》,眼睛瞪圆:“真酷!之前听嘉嘉说你初中时班级第一,我都不带信!” 班级第一。 闫蓝缓缓直起身,揉着被压得发麻的手臂,眼神失焦。 第一。 这个词像一记遥远的钟响,音色模糊,余韵稀薄,早已与她断了关系。 见闫蓝不说话,完全一副刚睡醒的混沌样,宋苒苒干脆直接朝前排招手:“嘉嘉!陈以嘉!快过来!” 陈以嘉一路小跑:“怎么了?” 宋苒苒摊手:“我要向你道歉。” 陈以嘉:“啊?” 宋苒苒将那本《Flipped》高高举起,面色郑重:“以前你跟我说阿蓝初中是班级第一,我还以为你吹牛呢!现在我信了,她竟然能看原版英文书!这得是什么水平!” 陈以嘉看向那本英文书,又看了眼闫蓝,再看着宋苒苒脸上那副惊呆了的表情,立马拍了拍胸脯:“那当然,阿蓝当年可是咱们附中年级前十考进华实的……” 宋苒苒猛地竖起大拇指的,打断她:“我就知道我宋苒苒的闺蜜不是一般人!” 陈以嘉后半句顺溜出来:“不像咱俩,擦着录取线爬进来。” 宋苒苒推她一把:“你才爬!陈以嘉你是狗啊爬进来。” 陈以嘉无畏:“那华实的狗也不是一般狗!” 宋苒苒:“……”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打趣,时不时捂嘴笑,但旁边的那位话题主角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陈以嘉察觉到异样,笑意一收,眼底闪过复杂。 “怎么了?”宋苒苒见她表情怪异,戳她肩膀,“还有什么隐秘!说出来!” 可能是宋苒苒的话给了她底气,也可能是闫蓝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让陈以嘉觉得今天是个说心里话的好时机。 她斟酌着开口:“阿蓝,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现在这样,挺——” “老掉牙的事还要说?” 那句“挺可惜的”话还没说完整,闫蓝就已经伸手,无所谓地将《Flipped》递过去:“你们要看,就拿去。” 宋苒苒连连摆手:“饶了我吧,我连标题都读不顺溜。”她将书转向陈以嘉,“嘉嘉,你懂吗?” 陈以嘉睨了她一眼,心想不是小菜一碟么,凑近书本很认真地拼读:“F……额…F-L-I-P-P-E-D?”拼了好一会,她难堪地挠挠头:“飞……利……浦?” “哈哈哈哈哈!你再瞎掰。” 宋苒苒毫不客气地嘲笑:“这样看,我还是比你强点,我至少还认识FILA。” “FILA……你要脸么?哈哈哈……”陈以嘉瞬间爆笑。 这笑声在空气里漾开,带着没心没肺的活力。 闫蓝沉郁的心也缓解了几分。 这时,前方几个正在埋头做题的同学,有些不耐烦地捂了捂耳朵。 “嘘!”陈以嘉猛地收住笑,戳戳宋苒苒手臂示意收声。 宋苒苒朝那些背影吐了吐舌头——下课了都不休息脑子都要学坏了。可一转眼,却又不免好奇:“阿蓝以前考第一的时候,也这样……刻苦?” 她实在是没法想象天天混日子的好闺蜜,也会埋头苦读? 陈以嘉点点头,又立马摇摇头。 初中虽然和闫蓝同班,但那时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成绩好是没错,但刻不刻苦……她看向闫蓝,这也没有必然联系吧。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应? 宋苒苒立马转向闫蓝:“阿蓝,你真像他们这样?” 我曾经……刻苦么? 闫蓝看向前排那些埋头苦读的背影。 好像也没有,或者说根本不觉得苦。那段时间夏林已经病发,她每天心沉到谷底,烦闷不堪。说起来,那时候上学对她来说并不苦,甚至还能转移一些疼痛注意力。 “嗯。”她放下手臂,点了点头,“头悬梁,锥刺股……” 宋苒苒白眼一翻:“切!” 陈以嘉将书扔还给她:“能不这么装么!” 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座位旁又恢复了安静。 “叮叮叮”上课铃响。 生物老师何柳戴着小蜜蜂,站在讲台上:“同学们,给染色体常用的染色剂是什么?是龙胆紫或醋酸洋红容……” 几乎所有的高中,都会在高一高二两年将高中所有知识学完,高三则是复习和巩固。 前两年闫蓝没有完整地听过任何一节课,今天实在无聊听了几句。不过一会脑袋茫然、眼皮发沉,那些什么“染色体”无异于是天书。 她重重地揉了一把头发,有些烦躁。干脆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了一通,一笔、两笔……越涂越乱,越乱越烦。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真的挺难熬。 视线不免又落在那本《Flipped》上。 那书还在桌角,树影依旧繁茂,人物背影依旧舒展。如果此刻她也坐在一颗大树上眺望远方,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这么烦闷吧。 手指敲着桌面。Flipped……是什么意思? 翻动?翻转? 几秒后,她将书一把抓了过来。 带着一种试试又何妨的意味,重重地翻开了书页。 素白的纸张泛着油墨味,一个接着一个不相识的英文字母陡然铺开,像是成百上千的小蚂蚁蜂拥而至,让她头皮发麻。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压住那股烦躁的劲头,按压着书页的手力道一翻。 啪! 《Flipped》又被再次合上。 周先聿侧过眼时,看到就是这一幕。那本被冷落了好几天的书被重新翻开,可不过两分钟,又像处理一件碍眼的杂物,被退回了桌角。 此下课铃恰巧响起,闫蓝转头,撞进男生眼底。 她咬咬牙,杏眼微瞪:“干嘛一直看我?” 女生的脸部轮廓柔和中带着利落,面无表情时透着疏离冷感,可但凡带上情绪,不管是笑或是凶,就像添了一抹亮色,瞬间灵动起来。 周先聿目光微垂,指向《Flipped》:“没交换到你喜欢的书,是我没考虑周到。” 闫蓝:…… 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 她原本确实想撒气。可现在……学霸的语气虽然奇特,但竟带着 几丝歉意。她忽然想,如果这时候还呛他,确实会显得很过分。 毕竟,他也是好意。 “算了。”闫蓝转过身,“懒得跟你计较。” “所以,你会看么?”周先聿问。 怎么还不依不饶。 闫蓝本想说“别妄想了我才不会看”,可余光瞥向那本书——像是被她瞪怕了,缩瑟在角落,看起来有点可怜。 “我……暂时不看。” “嗯。”周先聿点点头。 闫蓝:???就一个“嗯”,不劝了? 像是真不打算再劝,周先聿早已转过身,面向自己的课桌。那上面摆着好几本厚得吓人的竞赛书,即便是课间,学霸大多时间也在刷题。闫蓝不禁无聊猜了起来,学霸今天会刷哪本? 蓝色的?绿色的?还是那本白皮的? 他垂着眼,隔了好一会都没抽出一本书。 刷题还挺挑。 闫蓝百无聊赖,正准备把视线转向别处,下一秒,他伸出了手。只是不是朝着那些竞赛题,而是转向桌兜,抽出一本色彩斑斓的书。 《哥哥他好撩》。 闫蓝:!!! 像是没有感到旁边的惊诧,周先聿淡然地将摆到了课桌正中间,将那摞教辅书推至边缘。 闫蓝直起背:他要干嘛? 周先聿背脊挺直,面色专注,如同翻开一本学术著作般,翻开了第一页。 闫蓝被这诡异的一幕定在原地。 “一起看吧。”他说。 目光仍停留在《哥哥他好撩》泛着油光的纸页上,空着的左手一偏,指向了那本被冷落的《Flipped》。 像是某种棋局,他落了子,等她对弈,也不管她会不会接招。 我都说了不看! 闫蓝咬咬牙,准备开口呛他几句,却发现事情变得有些诡异。 这是课间休息尾声,外出透气的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他俩的座位靠后,是大多数学生回教室后的必经之地。 最先经过的几个男生还在热烈的聊着昨晚的球赛。走在最左侧的男生不经意一瞥,猛地刹住脚,像是看到什么奇观。他不可置信地猛戳身旁的同伴,又指向周先聿,满脸“你们快来看清冷学霸在看什么!”的震惊。后面跟着的一队女生也注意到异常,不约而同凑过来。 “我的天……正经斯文的学霸居然会看那种狗血!” “还是这么光明正大的看,真是明骚啊!” “你不知道吧!这本名字像普通言情,其实……描写很露骨的!” “我去,居然还是那本禁忌文伪骨文《哥哥他好撩》,跌破眼睛!跌破眼睛!” …… 这些窃窃私语,不断地由四面八方灌入闫蓝的耳朵。 她默默扶额,虚虚挡住那些投向她同桌的视线。 即便不要脸如她,露骨也只敢偷偷看,这边看边被人围着议论,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可周先聿,依旧目光平稳,旁若无人,光明正大。 不觉得尴尬么? 不用维护年级第一清冷脱尘的形象么? 怎么会有人正经又离谱到这个程度? 这个人太可怕了。 8. 第8章 撩人 闫蓝转过头,心情复杂。 有些心虚,有些窘迫,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学霸就是学霸啊,不按常理出牌,佩服! 她视线一转,落在了那本孤零零等在角落的《Flipped》上。 那片树影夹着蓝天和橙黄麦田的封面,仍旧安静地等着她,像它的主人一样。 她看了几眼书,又瞥向身侧,再盯着那书……挣扎几番后,许是不甘心被周先聿打败,或是别的什么。最终,她还是认命般将拿了过来。 不就一本破么! 指尖一动,硬壳的书页再一次被缓缓翻开,青草般的笔墨味萦绕鼻尖。 那些大部分不相熟的英文单词,仍旧停在原地。 但是那股莫名其妙地抗拒,淡了些。 不过,事情总是起头容易结梢难。 以闫蓝那虚度了两年高中的英文水平,过程堪比奶狗啃骨头,磕磕绊绊。 陌生的词汇和复杂的句式比狗语还难懂,她连蒙带猜地读了几分钟,眉头越蹙越紧。 心底的退缩也开始叫嚣:算了,关上吧,何必受这个罪哟!周先聿看书你就得看吗?跟他比什么呀! 本就不多的耐心哪经得起挑唆! 啪!手掌干脆拍上书页,不看了! 这时,余光一暗。一部银灰色中英电子词典越过桌沿推了过来。 闫蓝拍书的手一顿。 她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周先聿依旧垂眸敛神,姿态沉静,仿佛那个雪中送炭的举动,与他无关。 闫蓝眸光闪了闪。 该说不说,这无声的装逼,真帅啊。 她转过头,视线重回到那片英文的狗啃地。 臭单词,今天非让你们现原形不可! 指尖按下开关键,屏幕微光亮起。 当第一个生词被输入,清晰精准的中文释义瞬间在屏幕上跳出来时,故事的迷雾被一巴掌拍散,整本的脉络也随之清晰了一分。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课间的喧闹、窗外的风声,都渐渐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焦躁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却又无法抗拒的探索欲。 往后的一周,闫蓝都沉浸在“一手英文书、一手电子辞典”的模式中。 除了去厕所,大部分的时间都几乎粘在课桌上。 直到作者的最后一句讲述完毕,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将这一本不算薄的全英文,读完了。 主角Juli和Brynce之间那份纯粹、懵懂又带着自我的感情和成长经历,随着最后一页书的合上,结束了。 “呼……” 她的双手覆盖在的封底上,呼出一口长气。 一种混杂着空虚与莫名充实的复杂感觉,在心底慢慢打转。 --- 初秋的暖阳顺着窗沿倾泻而入,将挨着窗框的桌面洒满整片明亮。 闫蓝只需要再靠近窗台一些,便能将指尖全都暴露在温煦的光线下。她这么想着,也这样做了。 手指搭上窗沿,楼下的梧桐树荫在她悠然晃动的指缝中,悠哉飞舞。 突然,一阵无预兆的烈风吹过,指缝下摇曳的梧桐树影猛地压向另一侧,露出了操场上一个一直被枝叶所遮挡的角落:体育器材区。 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正笔直站在烈风和暖阳交织的单杠下,向上一跃。 他双手稳稳扣住横杆,身体开始有节奏地向上攀升。挽起的校服衣袖滑至手肘,露出一截颀长而流畅的小臂,线条紧绷,随着身体的发力在衣袖边鼓胀、收缩,筋脉隐现。 哇哦!她就知道今天风景很绝! 她眯眼托腮,流连的目光由小臂蔓延全身。少年的身体绷得挺直,起伏之隙,每一次发力都牵动肩背,阔实的线条随着动作的起伏而绷着,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满弓。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体育生吗这是?引体向上都不带停的,一口气做了快四十个。 闫蓝不自觉朝窗外又挪过去几分,下巴都快搁到窗台上。 此时,又一股强风刮过,少年校服的下摆被猛地掀起一角,清晰而紧绷的腰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啧啧!惊艳!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帅哥,这么撩人。看这体能,八成是体育特长生吧,怎么平时没见过? 男生似乎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组锻炼,双手一松,从单杠上干脆落地。 她的目光连忙顺着那具颀长的躯体向上瞧,微微起伏的胸膛、修长的脖颈、分明的下颌线、再往上……那副熟悉的细框眼镜。 竟然是周先聿!她托腮的手猛拍在窗框上。 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每天埋头刷题的年级第一,身材这么哇塞?! 风在此刻恰巧停了,梧桐宽大的叶片缓缓回正,将那惊鸿一瞥完全掩盖。 闫蓝急切地站起身,想再确认一遍,而视野里只剩男生渐渐走远的背影。 周先聿回到教室门口时,就察觉到一道目光正追随着自己。 他眼眸一抬,对上了闫蓝含笑的眼,像是一道浸了蜜的丝线,隔着喧闹的课桌,带着兴味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缠。 周先聿走过去。 “有事?” “噢,没事啊。” 闫蓝摇摇头,托腮的手缓缓靠在唇边,眼中的兴味和好奇毫不遮掩,像是在打量一件未拆封又透着神秘光芒的包裹。 那截腰腹的轮廓已经滚烫地印在她脑子里,可眼前这个男生,仍旧是那副冷淡板正样。 外表斯文,身材斯哈,这反差感……是真实存在的?她有些不确定了。 等等,好像还真有。 那次头晕目眩的记忆碎片猛然闪回。那晚,她整个人攀在他身上,男生坚实紧绷的手臂稳稳承接住了她将要倾倒的身体。 那份游刃有余、紧绷的触手感……啧啧。 果然人不可貌相! 想着想着,她笑得更深了。 “很开心?”周先聿推了推眼镜。 闫蓝猛地回过神!等等,她在干嘛啊! 竟然在回味周先聿的手臂? 这……太诡异了吧!她赶忙别过眼。 手指快速擦过桌角边缘,试图让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赶紧消下去。 可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她咬紧后槽牙,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随手抓起桌上的书像模像样地收拾起来。 周先聿从她的脸转向那本书:“看完了?” “啊?”闫蓝像是才回过神,她低头一扫,嚯!正准备塞进课桌的那本,是《Flipped》。 “哦,看完了,看完了。”她飞快答道,可再看那书的译名:怦然心动,此时此刻相当碍眼。 干脆扔他桌上:“还你。” 那整叠书页的原本齐整的侧边,已然微微卷起,是被不断翻开又合上的痕迹。 “嗯。”他应了一声,将书接过收进课桌里,摆在《哥哥他好撩》另一侧。 闫蓝忽然很好奇,指向它:“那你的那本……看完了吗?” 女生的手指纤长白皙,轻轻晃动着。带着她独有的带着青果香的气息,像无形而柔软的绒毛,直愣愣地闯进周先聿的鼻腔。 周先聿缓了几秒才开口:“看完了。” “哦。”闫蓝应了一声,“那,好看吗?” 周先聿点头。 “没敷衍我?”闫蓝立马坐直,她才不信这个 整天活在教科书里的高冷学霸,能真心看得上这种低俗。 她眉梢一挑,又问:“那你说说,男主角为什么明明喜欢女主,却又要装作不在意呢?” 周先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闫蓝暗笑,看你这个小古板怎么答。 男生镜片后的浓睫下垂,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情感问题。 闫蓝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捏着手指,静静等着。 反正周先聿答得越慢,说明对问题越苦恼,年级第一被狗血的感情问题困住了,这可太有意思了。 就在闫蓝以为他理智的大脑实在是理解不了这种情感问题时,周先聿抬起眼:“因为不确定。” “啊?” 这么抽象?不确定?怎么像是在敷衍。 闫蓝有些不爽,准备开口揭穿他胡诌时,又听见周先聿再次开口:“不确定对方的心意,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在意’之后,所要面对的一切。” “首先,男主作为女主的养兄,这个身份本就有世俗的禁锢。其次,他的视角里爱慕的妹妹在不断换男友,有几次更是撞见对方的亲密行为,便更不确定自己的患得患失值不值得。后来,妹妹准备接受他好友求婚时,男主终于忍不住与妹妹爆发冲突,后来二人……”周先聿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发生了关系,男主才敢真正正视自己的内心,决定即便众叛亲离也要突破世俗在一起。” 闫蓝:…… 倒也不用分析得这么细致吧。 “哦,对,好像……是这么回事。”她干巴巴地附和了两声,“学霸,好了,你复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就转正面向自己的课桌。 “那你呢?” “什么?”闫蓝一愣,没太懂他这没头没尾的问。 周先聿重新抽出《Flipped》,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素雅的封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说读后感吧? 可闫蓝话还未说完,“咚咚咚”高跟鞋逼近教室门,老王抱着语文教材进来了。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王莹在讲台上站定环视室内,厉然的目光扫向闫蓝,在她那光秃秃的桌面上多停留了几秒。 闫蓝只得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从课桌兜里拿出了语文书。 不一会,身侧传来一阵笔纸相交的细声。 她没多想,以为只是周大学霸在专注做笔记。 可声音停止后,一个物件递了过来——习题册。她每日里给周先聿上交的、除了日期完全空白的那种。 闫蓝:??? 她侧过头,用眼神向周先聿发出询问,可那人现在目视前方,专注听课。 她瞄了一眼讲台,老王手中的教棍拍得讲台啪啪响。 还是不要冒险在老王的眼皮子底下,去打扰她“重点门生”了。 目光投向那本习题册。 犹豫了一下,还是手随心动,她翻开了封面。 内页不再是一片空白。在首页正中央,出现了一行精炼利落,如印刷体般的黑体英文: “Whatisyourcritiqueof《Flipped》?” (你对《怦然心动》的评价是什么?) 紧接在其下的,是一行更小一些的字体: “Iurn,pleaseanswermeinEnglish。” (作为交换,请用英文回答。) 闫蓝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荒谬。 让她用英文写评价?这比她再啃一遍原著还难。 她下意识就想把这烫手山芋推回去。 可指尖刚一触碰到本子,突然发现纸页背后似乎有暗色字迹透过来。 9. 第9章 交换 她好奇翻开下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半页工整利落黑体中文,和一个扎眼的标题: 《哥哥他好撩读后感》: 「这本虽表面讲述的是兄妹出格的禁忌故事,但我认为它要阐述的其实是世俗观念对于人物内心的冲击与重塑……」 闫蓝眉梢一挑。 啧啧,真当读后感在写了。 像看什么奇观一样,她视线继续往下。 「而女主又何尝不是世俗观念的受害者呢,她最开始带着报复的心理,故意引诱男主,其实也是人物对于自我身份的反叛……」 给狗血做理解?角度挺刁钻。 闫蓝瘪瘪嘴。 不得不承认这些切入点,确实让她对这有了新感悟。 不一会,多半页的内容读完。整篇读后感不长,但结构清晰、内容详实,甚至带着点冷幽默的犀利感悟。 她准备将本子合起,却目光一闪发现末尾那段还接着一行英文: 「Ifyouprefernottowriteacritique,that'sperfectlyfi'sachallengingtaskforanon-nativereader。」(如果你不想写评论,也没关系。这对非母语读者来说确实很有挑战性。) 也没关系? 闫蓝瞳孔紧缩。 这是挑衅!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以退为进精准地踩中她不服输的心。 她瞥了眼身旁淡定的身影,能都想到他说这话时的口吻,冷淡、从容又欠揍。 她攥紧笔,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写!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让他挑不出毛病! 深吸一口气,电子词典快速摁亮,草稿纸上的英文单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过程依旧磕碰,她不时停下查词,反复调整句式。 文字越来越多,下笔不再虚无。 逐渐地,她也发现自己并不是无话可说,那些原来混乱的感受:对Juli爬上树梢捍卫一棵树的敬佩,对Bryce优柔寡断的气愤,对结局的欣慰……全都像找到了出口,一点一点地灌出笔尖。 “叮叮叮!”下课铃响,老王交代了几句课堂重点,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教室。 闫蓝也随着逐渐喧闹起来的课堂,落下最后一笔。 “Yes!”瞧着满满当当一整页纸的全英文读后感,她没忍住低声轻呼出来,是那种攻克难关后久违的畅快。 “给你。” 下巴一昂,单手递过去。 周先聿抬起头,看到的就是同桌那双明明眼含期待,却又偏要梗着脖子装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别扭神色。 “嗯。”他抿了下唇,接过作业本。 「Myexgeofthoughtswon'tendupirashliketheeggsJuligavetoBryce……」(我交换的读后感,可不会像Juli送给Bryce的鸡蛋,被扔进垃圾桶……) 这句起笔,就在他留下英文正下方——「Iurn,pleaseanswermeinEnglish。」(作为交换,请用英文回答。) 像是在宣告:我才不怕你刺激,要写就写在最显眼位置。 周先聿嘴角松了松。 视线向下,是一整版密密麻麻的英文。 整篇行文俏皮,又带着毫不客气的犀利。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墨迹几乎没断过,铺满了整页纸。 周先聿微微坐直。 小样!惊呆了吧。 姐写读后感的速度也不慢。 而且…… 闫蓝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小得意。就算质量不咋地,至少也能以量取胜。 她又往前凑了凑,双眼紧紧盯着周先聿,生怕错过那张冷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波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掌宽。 那股青果般的微香扑鼻而入,周先聿扶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微缩了一下。 但这细微的动作,在闫蓝眼里却警报拉响——中间那句有问题?她屏住呼吸,又紧绷了几分。 还好,周先聿的指尖很快舒展开。 他的嘴唇仍像一扇紧闭的门,没有松动的痕迹。 闫蓝缓缓呼出一口气,握拳的手放松下来。 可下一秒拳头又攥紧——不是,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不就是一篇小打小闹的读后感嘛,写得好写得坏又能怎样?怎么连气都不敢喘? 可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睛却还是粘在周先聿身上,一刻也不移开。他垂着眼,目光沿着纸页一行行往后,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结构明朗,语意清晰。” 这么简短? 闫蓝没忍住问:“然后呢?” 周先聿的视线在她微抿的唇上停了一瞬,多加了一句:“看得出你功底不错。” ???? 她费了整整一节课的功夫,就换回这几个字? 闫蓝无语般摊开手,手指对着那读后感悠悠转了好几圈:“没了?” 周先聿眉心微抬,像领会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回那篇读后感。 这才对嘛! 闫蓝放下手,殷切地等待着接收到暗示的周大学霸接下来的饱满而详尽的评价。 可他没再说话,反倒拿起了笔。 啊?他要干嘛? 那笔尖笔直下落,停在那篇读后感最后一处空白的地方,他手腕一沉,添上了一个“√”。 闫蓝:……? what??哥们你什么意思?真批改作业?还是小学生版本? 她快速眨了眨眼,大脑像短路似地无语至极。 周先聿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反应,神色如常地盖上笔,将本子递还至她桌上。 本子的白底像加亮背景板,闫蓝余光一瞥看得更清楚了。 那笔“√”正好在最后一行英文的末尾。旁边,是周先聿此前签下的日期「9月19日」。 是一周前。 闫蓝指尖一缩。 一周前,它还是一片空白。 此刻,却长出了文字。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页纸,停滞了许久。 这一周,那些惊讶、抗拒、抵触……像浮在头顶的一团又一团乌云,来时汹涌势大,去时极速无声。 只有眼前的这一页纸,像一根细弱却稳固的风筝线,一直留在她掌心。 那风筝越飞越高,隐入云中看不见了,线却在手里摩挲着皮肉,越来越沉。 “不过说好了。” 她将作业本塞入课桌,看向他,语气漫不经心:“我只写这一次。” 这话已经说很明确了吧?她本就不想学,这次写读后感只是例外,只是中了激将法的一时冲动。 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肯定。 周先聿点点头,面色平静。 他从课桌拿出那本《哥哥你好撩》递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闫蓝不明所以:“什么?” 下一秒她瞬间反应过来——周先聿是在问,别的? 这位大学霸,还真沉沦在言情里不可自拔了? 她不可置信:“你还想看别的……这种言情?” 周先聿点头,神态自然。 闷骚! 闫蓝心底吐槽着,手却触到了自己的书包。一阵翻找,最终掏出一本《色诱冷面摄政王》。 如果《哥哥你好撩》是披着禁忌伪骨的感情拉扯,那《色诱冷面摄政王》则是成人世界欲望的活色生香。 封面艳丽、标题直白。 一想到这本书印着香艳露肩少妇的,即将出现在周先聿那堆严谨教科书里,她就忍不住想笑。 “怎么了?”周先聿瞧着那微微抖动的肩膀。 “没事。”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苹果肌,一本正经推荐:“这本超绝,好看,别看它故事直白其实内核深沉,很适合你。” 然后像生怕他拒绝般,飞快地将书递了过去。 果然,周先聿的目光在触及那极具冲击 力的标题时,舒展的眉目微微绷紧了一下。 “只有这一本了。” 闫蓝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嗯。”周先聿点头,平淡地将《色诱冷面摄政王》收入书包。 闫蓝憋笑的嘴终于翘到了最高点。 她很是满意,又一次欣赏到了斯文高冷和庸俗露骨的极致反差。 书放好后,周先聿站起身,准备离开座位。 “诶……” 闫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个短促的音节就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周先聿闻声停下,看向她。 但对方像只是下意识出声又猛然抿紧唇,没了后续。 空气凝滞了几秒。 周先聿眸光一闪,想起什么:“对不起,我忘了。” 闫蓝刚想说干嘛突然道个歉啊! 就见他单手提起书包,掏出一本书,平稳地递到她课桌上:《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 果然,又是一本全英文。 又来! 周先聿确实需要道歉,她咬咬牙:“我不看。” “有借有还。” 周先聿点了点书包内的那本《诱惑冷面摄政王》。 闫蓝本想说这不是一回事。 可下一秒,她看见周先聿那冷淡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浮出一抹浅笑。 像常年封闭的雪山之巅陡然间霞光漫天,像冰原烈焰,惊艳得让她顿在原地,忘了原本的拒绝。 等反应过来时,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只剩下《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还躺在桌上。 中美男计了。 英文的封面上,女孩趴着在床铺上,如有所思地望向前方。 闫蓝看着这本书,咬牙一阵,终将它收入书包。 ———— 转眼间,初秋转微凉。 华实也迎来了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对于考试,闫蓝早已修炼出金刚不败的无所谓态度。开考前周围同学都在紧张得临时抱佛脚,她却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发呆。直到试卷从前往后发下来,她才懒洋洋提起笔。 语文,算是她残存底子最厚的一科。 默写填空、理解……凭着迷糊的记忆和上下文连蒙带猜,作文更是想到哪写到哪,只求把格子填满。 考试过半,试卷上的空白处已经填满了字。虽然她清楚那些大部分都是胡诌乱拼的,但好在小学那几年认真练过硬笔字,整张试卷粗略看上去,倒也算美观整洁。 后续的数学和理科综合,她依样画葫芦,先将少量能懂的填满,不懂的那些再搜刮一遍脑细胞,将那些经典的公式定理找个合眼缘的题一一写下。 待搜刮完脑内所剩无几的知识点后,对剩下的那些空白题她只能默默说一句“sorry”,实在无能为力了。 最后一题圆满乱填完毕,她将笔一丢,身体向后靠着椅背。 她有时候会想,老王对她确实相当宽容。 除了闫木渊那层关系,大概也是因为她这人虽然平日里散漫胡闹,但关键时刻却很识相。比如,绝不逃考试,不会公然挑战课堂秩序,即便以前会打着头痛的幌子逃课,但被抓住了也绝不嘴硬,甚至会主动承认错误,态度堪称诚恳。 次数多了以后,老王也明白,学习这种事,强行按头也没用。 不对。 闫蓝摇摇头,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老王还是不明白。 她的目光飘向身侧。周先聿的侧影挺直,只有握笔的手在匀速移动。 要真明白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些优等生像派发什么特殊补品一样的,安排在她身边了。 月考的最后一门是英语。 发卷前,她已经做好了规划。 准备像以前一样先蒙混完听力、选择题连猜带蒙,剩下的完形填空和理解,就靠天意了。 可当这张试卷摊开在桌面,她胡乱扫了一眼,却感觉情况不对劲。 10. 第10章 辣醒 那些以前只能望着干瞪眼的句子,今天怎么看起来……和蔼可亲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听力开始了。 “考试正式开始,请看听力部分……” 教室瞬间寂静,广播里的英文对话缓缓流过每个人的耳朵。 闫蓝原本歪着头,可听着听着身子渐渐坐直,怎么这大叔的口播似乎没有那么艰涩难懂了。 她迟疑了一瞬,不自觉看向身侧。周先聿依旧板正,垂眼盯着试卷。 余光扫过的其他人,也都埋头听题。 她收回眼,笔尖下落,将耳朵刚刚抓取到的答案勾了上去。 听力结束后,视线落在选择题上。好多单词她也都认识,继续往下是完形填空……那几个空该填什么时态、什么形式,脑子里竟然有了模糊的印象。 到了理解,她努力辨认着全文,虽然陌生词汇依旧不少,但好像能浅浅抓住故事脉络了。 这……她大脑突变了? 还是哪位好心教师给她试卷降难度了? 闫蓝抬起头,飞快地瞥向身侧。 周先聿依旧专注,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填写。她的视线扫向他摊开的试卷左侧,这个距离能清晰瞧见试卷边缘的排版、题目……和自己面前的一模一样。 试卷没有错。 那?是她真……进步了? 靠那两本英语? 不是吧! 这个猜测让她自己差点笑出声,开什么玩笑! 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桌面突然传来“咚”地一声轻响。 英语老师胡玥不知道何时立在了她身侧。她镜框后的双眼斜睨着,带着不言自明的提醒与警告。 闫蓝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 胡玥站在这停了好几秒,直到女生的笔在下一道题上勾下选项,她细细看了答案,才慢慢走开。 闫蓝倒没留意到这些,她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自己的试卷上。 英语是吧?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能有这种神奇魔力。 她思绪集中,笔尖不停。题目一道道像流水般从笔尖划过,划得越多,做得越顺。 虽然也有许多题找不准正确答案,但那些能一眼看穿的题,她又一种不要脸的直觉——都是对的! “最后十五分钟,请同学们抓紧时间,认真答题……” 英语老师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 闫蓝听着倒计时,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了下去。 ———— 高三时间紧迫,老师们的效率也极其高。 不到一天时间,各科成绩悉数出炉。隔天上午,语文、数学、理科综合的试卷都发了下来。 结果毫无悬念。 周先聿的名字以近乎碾压地姿态,出现在这三门成绩单的榜首。 “我的天……以前知道周学霸成绩厉害,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厉害!这接近满分的数学,是人考的吗?” “不仅是咱们班的单科第一,甚至比隔壁实验班的考得还强!” “我猜这次的年级第一,铁定是他了……” “还用猜吗!人家以前可是舟市第一……” …… 课间铃一响,闫蓝身侧的那个座位就瞬间成了打卡圣地。 前来观摩学神风采的学生,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请教问题的、讨论思路的、单纯围观的……人潮围了一圈又一圈。 “周先聿同学,这道题的思路,你可以给我们讲讲吗?”一个男生挤在最前面,语气急切。 才开口,不到十秒,又有几个女生凑了过来。 人群拥挤,连闫蓝与周先聿课桌之那道原本就狭窄的间隙,都被一道略瘦的身影塞满了。 在被不知道谁的手臂撞了好几下后,闫蓝放下手中的《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提着椅子朝另一侧挪了挪。 还没等她落座,一脸好奇的宋苒苒也凑了过来:“哇,阿蓝你们这边真热闹!”一步跨进她刚空出来的间隙。 闫蓝:…… 早知道不动了。 宋苒苒仿若未闻,奇异地指着她旁边那圈人:“诶!那不是隔壁三班的第一名丁雅彤么,她那么清冷的人,也来追星?” “听说数学卷最后那道压轴题,周先聿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法……”陈以嘉也凑了过来,“都想学学他怎么做的……” 闫蓝眯眼看了过去,重重叠叠的人影缝隙内,那个身影被围在正中,板正专注。解题过程话不多,但每一个步骤写出来都会引起旁边的轻呼。 宋苒苒也凑去脑袋:“什么解法?” 陈以嘉挤眉:“说了你能听懂?” 宋苒苒叉腰:“诶!陈以嘉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陈以嘉摊手:“你以为我懂吗?要是算命我还能帮忙掰掰手指,数学题?那只能请神上身了。” 宋苒苒嘿嘿一笑:“哦,请哪个数学神?” 陈以嘉尴尬:“这……额……”她挠挠头,求助闫蓝,“阿蓝,就,哪个神管数学啊?” 闫蓝:“阎王。” 陈以嘉:“啊?你别乱说。阎王那是管命的。” 闫蓝:“是的,你俩再不挪开,我命要没了。” 陈以嘉:!!! 她这才发现,闫蓝已经被她们俩挤在墙边,动弹不能了! 陈以嘉飞快后撤:“对不起,把你压成饼了。” 闫蓝终于站直:“确定只是饼,不是薯片?” 陈以嘉:…… 宋苒苒大笑:“你俩真是太搞笑了。” 闫蓝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正准备问她俩要不要下去走走。教室后排一下子挤进来太多人,她觉得空气都被挤薄了几分。与其在这听学霸讲天书,不如将空间贡献出来。 刚准备动身,旁边那圈最外侧踮脚的女生忽然回过头,蹙眉看了她们一眼:“能不能麻烦你们小声点?我们在学习呢,讲题过程都听不清了。” 说完旁边另外几道眼神也扫过来,都皱着眉。 闫蓝这才注意到,虽然在她一尺之遥的地方围了不下十个人,但都静悄悄、全神贯注盯着周先聿解题,像是某种高雅的名师讲坛。 而她们这边闹哄哄的,活像村口茶摊。 “走吧,下去玩。”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出声,默默地走出了教室。 “我还以为她们是冲着周学霸帅才跑来凑热闹的呢,原来是真在对答案啊!”三人走下楼梯,宋苒苒才终于大喘气,“年级第一的排场真不是盖的。” 陈以嘉:“不然呢,你以为像我们仨……”像她们三个怎么样她没说,只是扯开一包薯片,“新出的麻辣小龙虾味,尝尝,可刺激了。” 宋苒苒赶忙往嘴里塞了一块:“嚯!真辣。” “斯哈斯哈~怎么这么辣 !” 两人停下脚,疯狂用手给嘴扇风。 好不容易舌头舒服点了,才发现另一个人竟然已经走了好远。 宋苒苒戳了戳陈以嘉:“阿蓝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闷闷不乐的?” 陈以嘉缩着舌头还在哈气:“有吗?” 视线飘远,闫蓝已经在前方的小凉亭外停住了脚,脑袋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是有点蔫蔫的。 陈以嘉和宋苒苒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薯片?”红通通的包装袋递到闫蓝眼前。 闫蓝摇头。 陈以嘉:“你今天怎么了?” 闫蓝:“没怎么啊。” 不对劲。 陈以嘉眯起眼,一大早时这人情绪还挺正常。 直到……她眼前一亮——那个女生请她们小点声之后。 “那女生态度不好,惹到你了?” “不是。” 陈以嘉眼睛一转,又问道:“考砸了?心情不好?” 闫蓝这才像是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抽出一片薯片,慢悠悠地放入口中,十分平淡:“一直垫底,还能怎么砸?” 这话没什么问题,是闫蓝一贯的无所谓风格。 可那语调……陈以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 怎么带着一股淡淡的愁怨? 不正常! 这可一点不像以往那个对分数和排名嗤之以鼻、视若无睹的闫蓝。 “你……你不想垫底了?” 话一出口,陈以嘉又觉得不对,她们仨谁在意过这个啊。正准备打个哈哈跳过话题,就见闫蓝猛地跳起来。 “靠!怎么这么辣!” 薯片入喉,她被辣得泪光直冒。 陈以嘉很委屈:“都说过了,这是新口味!新口味肯定不一样啦!麻辣小龙虾,肯定又麻又辣嘛!”她见闫蓝面色一僵,又赶忙改口,“哎呀,你下次遇到新口味,先小口尝尝,不要一下子大口全塞嘴里,肯定接受不了的……”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闫蓝飞快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陈以嘉张大嘴,愤愤道:“不是,就被辣了一下,她至于么?转头就走,朋友都不要了?!” 宋苒苒也疑惑:“阿蓝今天是有点奇怪。” “咦!她怎么又回来了?” 闫蓝原本被陈以嘉那句“新口味不一样”点了一下,才明白方才自己心里那点不得劲,约是因为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和周先聿之间的天差地别。 就像宋苒苒说的“年级第一的排场”。 虽然她和很多班级前茅的人同桌过,但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大场面。 那些围过来的人,也不是因为他的帅,是真的为了学点什么。 这些对比,让她的心底泛起了某种细小尖酸的疙瘩。 即便她不想,可现实还是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下楼后,她一直在试图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尤其那块新口味的薯片入喉,大脑像是被辣醒了般。 陈以嘉说得对,为什么要一下把这不适应的“新口味”全塞嘴里呢? 反应不用那么大,一点点来嘛。 闫蓝大步走回来,一手抓起那大包薯片:“回教室了,天天在外面浪。” “唉,不是,我们才下楼啊。” 陈以嘉想说什么,但闫蓝另一只手已经扯住她,往楼上带了。 11. 第11章 月考 下午第一节课,英语老师胡玥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室内瞬间安静,大家齐刷刷盯向讲台。这是最后一科了,其他几科有人欢喜有人忧,但英语分数出来之前一切还未下定数,毕竟它是唯一一门只要肯下功夫短期就有回报的科目。 胡玥将试卷交给了课代表方卓:“老规矩,这次的成绩也将和上次做对比,看看哪位同学涨幅最高。” 话音刚落,大部分学生们无声坐直了背。 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涨幅天花板已固定,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可对于中下游学生来说,从低到高可上升空间巨大,这个涨幅榜格外有吸引力。 胡玥最初制定这个规则,就是想让靠后的学生们也能在成绩单上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一点激励。 多轮下来效果明显,不少后进生的英语成绩在上升榜上越爬越高。 坐在前排的王亚雷更是首当其冲,连续好几轮涨幅第一,从及格线以下慢慢涨到了近100分。 方卓拿走试卷,开始对照着以往成绩记录册,一边发试卷一边念着涨幅: “陈晨,72到78,涨6分。” “王亚雷107,提升15分……” “林妮,120到122……” 教室里的气氛随着分数的起伏而微微波动。有人叹气,有人欣喜。 王亚雷接过自己的试卷,看着那个鲜红的107,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连续一年起早贪黑,每天睁开眼就在背单词,成果没让他失望。 又升15分,这次的进步王应该也是他的吧。 方卓还在继续分发试卷,他沿着课桌往后走,来到闫蓝课桌旁时,流程依旧。 他先对着记录册上闫蓝此前的成绩“51”,再抽出这次月考的新试卷,开始比对分数。 试卷展开,崭新的分数缓缓出现在眼前。 这个分数! 方卓原本流水线似的动作猛然顿住,他看着那个数字,又再次看向记录册上的“51”,对照了好几次,满脸错愕。 这个停顿引起了胡玥的注意:“方卓怎么了?分数有问题?” 方卓看了眼胡玥,又下意识看向应声抬起头的闫蓝,面色复杂:“胡老师,闫蓝的分数……”他顿了顿,“上次51,这次……83,提升了32分。” 这话的重量,不亚于巨石压水潭。 “83?”胡玥放下课件,眉梢一挑。 这次英语试卷,是与隔壁班老师交换批阅的,在此之前她也未仔细对照过。 涨32分,不过一个月? 还是是出现在长期在吊车尾位置的闫蓝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又压下去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见过太多不可能变可能得学生,但每一次,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他人听到这个涨幅,也震惊不已,室内陡然安静一瞬。 紧接着,窃窃私语不断喷涌。 “多少?32分!王亚雷进步最快的那次也才20分啊……” “真的假的?” “闫蓝?英语?我怎么记得她成绩一直垫底,从没什么变化的。” “其他科目也没见涨,就英语进步这么快?” 王亚雷捏着试卷边缘,微微用力,他看着自己的107,忽然觉得没什么份量了。曾经同在及格线以下,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从64多提升至85。 她一个月,从51到83?32分,怎么可能! 高三了,分数就是命,这种暴涨太不寻常。 所有人除了惊讶、好奇,还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怀疑。 “她旁边坐的可是周先聿……” “有没有可能,年级第一的试卷就摆在她旁边……” “你是说……她抄?” “呵,不然呢?” …… 质疑声像潮汐,一浪紧一浪,越来越烈。 闫蓝背脊贴着椅背,手搭在桌面上,听着那些刺耳的置疑,表情十分平静。 周先聿侧过头看向她。从她脸上的平静,扫向她藏在袖口之下张开又绷直的手。 几秒后,他挪开视线,扫向前排那些侧过来的眼。 平日里,周先聿虽然淡漠却也不算高冷,同学向他请教问题都会耐心解答。 但此刻,那点藏在规矩和教养下的距离感却随着视线无声放大,那些曾经找他问过问题的人,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名不自在的压迫感。 陆续有人把脑袋转了回去。 胡玥已走了过来,她看了闫蓝一眼,拿起那张试卷。 听力、客观题、理解……正确率高了不少,作文……内容中规中矩,但一些句式的运用、长难句的使用都超出了她对闫蓝以往水平的印象。 “83分,进步很大。”她将试卷收拢,手指在桌面一敲“你跟我出来一下。” 闫蓝搭在桌上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空旷。 “这里没有别人。”胡玥开门见山,“你可以跟老师说实话,考试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看到旁边同学的试卷?” “胡老师。”闫蓝抬起头,背脊挺直,“如果您是想问,我是不是抄了周先聿,我可以告诉您,没有。如果我想抄,应该全科都抄,没必要光抄英语。” 说完,女生靠向墙壁,脑袋微歪着,一副“反正我解释了,信不信由你”的姿态。 面前的女生面容青涩,眼底的光坦然直接,丝毫不闪躲。 “嗯,老师相信你。” 胡玥垂下眼,目光落在试卷上,语调缓和了些:“我看了你的试卷,这次进步最大的是和作文,尤其是长难句的运用和语境的把握,比之前扎实很多。你下了不少功夫?” 语气里带了些引导,试图给这个大跨步的进步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闫蓝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胡玥一愣,她握着试卷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年龄的学生敏感,自尊心强得像易碎的玻璃。 正是察觉到这32分可能会引发其他学生对她的质疑,她才想单独问清楚。既是对学习公正性的负责,也是想万一……也能在没人的地方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想到,自己没把握好分寸。这学生的抵触,比她预想中更强硬。 她叹了口气,收起试卷还给她:“行吧,先去上课。” 说完转身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闫蓝捏着试卷,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进去。 一张试卷而已,这么兴师动众,有必要么。 门一打开,所有目光又都聚集过来,好奇、怀疑、看戏……混杂在一起。她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走向后排。 “阿蓝,牛啊!”陈以嘉和宋苒苒压着嗓子喊她。 闫蓝摆摆手,没说话。 其他人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她全当没看见,反正都是空气。 可能是闫蓝的反应太平,或是她那张冷脸散发出的whocares的信息太强烈。大家见没什么后续,便也收回了眼,研究各自的试卷去了。 才刚落座,周先聿的低嗓就传了过来:“恭喜,进步很大。” 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闫蓝大概会在心底冷笑一声,然后将其归类为暗讽。 可学霸语气平常,表情自然,更何况……人家是年级第一,不至于要嫉妒一个单科涨了32分都还没及格的吊车尾吧。 她准备客套地回声“谢谢”,就见对方临着桌沿的左手微握,大拇指正要缓缓翘起。 闫蓝恹恹的面色一僵。 他不会是要……给我竖个大拇指吧? 她怀疑自己脑子是被方才的那些质疑弄得不爽后产生了短路,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就已经摁在了周先聿的手掌上,强硬道:“别竖!” 周先聿看着覆盖在自己拳眼上的手掌,停顿一秒:“你的试卷要掉了。” 闫蓝侧头,那试卷果然正贴着墙边往下滑,只剩那个倒着的83在边缘摇摇欲坠。 哦,原来是提醒。 “哦。”她飞快收回手,一把扯过即将溜之大吉的试卷。 本就不爽了,你还想逃。 手指捏着纸边狠狠揉捏几下,像是在泄什么乱七八糟的愤。 周先聿看着同桌,她虽然还是面带不虞,但眉头蹙得很用力,比方才有了生气。 “这次月考题目难度不小,尤其是部分……”胡玥站在讲台上,声音透过小蜜蜂传遍室内,“但即便如此,我们班的方卓、林妮、温媛、周先聿……都考出了高分,发挥稳定。” 话音一落,教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一连串被点名的高分学生都开心得溢于言表。 闫蓝瞥了 眼身侧,最高分周先聿倒是面色淡然,像是已经习惯了。 “除了高分值得表扬,其实老师更敬佩的,是能突破自我的同学。”胡玥的目光落在闫蓝身上,“这次的进步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闫蓝同学,从51到83,整整32分,进步飞快。” 她顿了顿:“大家看到了,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会有回报。向闫蓝同学学习。” 话音落下,掌声稀稀拉拉。 闫蓝脸上没什么波动。 她当然知道掌声为什么稀,那些怀疑也没有因为她走出教室又走回来就消失。 即便胡玥又给了她一个官方体面的肯定。 但这点肯定,薄得像廉价垃圾袋,都不用手扯,风吹两下就会破。 但她也不在乎了。 真的。 爱信不信。 胡玥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始讲题。 这时一个带着点激动的声音响起:“闫蓝同学进步这么大,不知道用的什么学习方法?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么?” 闫蓝掀起眼皮。 说话的是上次进步王,王亚雷。 他隔着四五排座位,微昂着头看向她。 话音刚落,方才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目光,又再次聚焦了过来。一双双眼都写着“看你怎么说”的兴奋。 闫蓝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讲台上,胡玥面色一沉。方才勉强维持的课堂秩序,眼看又要被搅乱,她语气加重:“王亚雷,现在是上课时间。想请教学习经验,下课私下进行。” 但这话落在王亚雷耳朵里,就是偏袒。 他紧抓着笔,以往内敛的声音罕见拔高:“胡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进步经验,如果能分享出来,对大家都有帮助……” 理由挺冠冕堂皇,可拐弯抹角地听得让人讨厌。 闫蓝垂下眼,将试卷折了一角又摊开:“方法?我教了你不一定学得会。” 语带不屑,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王亚雷脸色瞬间难看:“闫蓝同学,你,你别瞧不起人。” 其他人的脸上也纷纷咋舌,她也太自大了吧!还不知道是靠什么偶然升了32分,又不是考了满分,有什么好拽的。 “对啊,你不说怎么知道亚雷同学不会。”有人开始帮腔。 “又不是考了满分,怎么这么瞧不起人……” 碎语越来越多,都在替王亚雷抱不平。 闫蓝静静听着,等那些声音弱了些才幽幽开口:“很简单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竖起的耳朵:“只要你成绩够差,底子够烂,随便努努力,随便看懂几道以前完全不会的题……那进步起来,可不就很快么。” 教室内猛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噗……” “哈哈哈……” 这笑声里什么都有,有纯粹“这话说居然有几分道理”的被逗乐,也有“她能说出什方法”的了然和轻视。 王亚雷的脸唰地涨得血红。 完全没料到闫蓝会给出这样一个自嘲又堵得人无话可说的答案。 他站在那,手足无措,下不来台。 胡玥拿书重重地敲着讲台:“安静!像什么样子!” “王亚雷,坐下。” 王亚雷缓缓跌坐回座位。 “上课!” 教室里的其他笑声也被强行压了下去,一个两个的纷纷转回身。 不一会,室内终于安静下来,但空气内弥漫的那点微妙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闫蓝看着前面的那些背影。有些人明明看不起她,却又怕她真的学到了什么逆袭的办法。等啊等啊,终于等到王亚雷按捺不住蹦跶出来,便浑水摸鱼地随着一起附和。 她这个自损八百的答案,应该会让那些人如释重负吧。 讲台上,胡玥继续讲解着试卷,粉笔在黑板上滋滋作响,学生们也大多将注意力移到了知识点上。 似乎方才的小事故只是一次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闫蓝完全倚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眼睛移向窗外。 阳光依旧,微寒入鼻。 几分钟后,那股寒却被一股温暖而干净的气息所驱散。 她的右臂被一个硬中带韧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余光瞥去,是一个作业本。 闫蓝睫毛微动,却没去接,像没看见一样。 12. 第12章 旧怨 周先聿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再自讨没趣吧? 她朝外侧偏了几分,拒绝的态度摆得很足。 然而念头刚冒出,那作业本就横空越过她的手臂,摆在课桌最中央。 干嘛?玩霸道?! 闫蓝无语,准备抓起扔回去,却瞥见那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去向老师说明,你的进步是自己的努力。」 她顿了几秒。 拿起笔,笔尖重重往下戳:「不需要」,写完啪地扔了回去。 直白得拒绝,也该知趣不再烦她了吧! 然而几秒后,作业本很不知趣地再次出现:「为什么?」 闫蓝:…… 这算是学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探索精神?非要跟她耗上? 她快被气笑了,落笔相当潦草:「不在乎。」 不一会,本子再次递来:「看着不像。」 闫蓝眯眼,字迹狂草:「你管我像不像。」 写完,抬手,准备丢过去。 余光却瞥见周先聿一直搭桌沿的手,竟同时偏动了几分。 他在走神? 一直留意她? 准备扔出的本子停顿一秒,收了回来。 再看向纸上那张牙舞爪的几个字时,她心里那点憋屈忽然就转了个弯,变成一种莫名的好笑。 想不到学霸也会有为了和她闲聊走神的时候。 再看向那段对话,完全废话连篇,要回点不一样的。 果断起笔、下落,对着那句“你管我像不像”左右横拉,直到涂成一个漆黑墨团。 那前面的几行废话: -谢谢,不需要。 -为什么? -不在乎。 -看着不像。 也通通划掉、涂黑。 整页纸瞬间只剩五行张牙舞爪的墨团和最顶端的那句“如果有需要……” 嗯,看起来舒坦多了。 她咬咬唇:该回一句什么呢? 这时,讲台上胡玥的讲题声传来:“……同学们这道题的Indicate(表明、指示)后的填空,考的是近义词在具体语境中的精确搭配,这题空格处需要一个表示肯定性答复的名词……所以答案选C,Affirmation,一种非常正式的声音或确认……” 这个题目,她选的也是C。 胡玥又问:“同学们知道,在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直接的Affirmation是什么吗?” 闫蓝的眼睛狡黠一转。 嘿嘿,就它了。 果断落笔。 下一秒本子飞速递过至身侧。 周先聿接过,垂眼,看向纸页。 闫蓝单手抵唇,盯着他。 一秒、两秒……她看见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像是诧异又像是无语。 她抿嘴,忍不住想笑。对啊!回答我又改了!这次是「yes,ido」 这时,胡玥的声音也再次传来:“对的同学们,日常我们表达确认,还可以说Yes,Ido。” 周先聿应声看过来,清沉的眼底罕见显露出无语。 闫蓝终于没憋住,冲他咧嘴:怎么样,答得标准吧?去向老师说明吧! 周先聿:…… 他漠然合上本子,放进桌兜,不再搭理她。 闫蓝没忍住低头憋笑了许久。 ———— 第一次月考的影响,并没有在高三紧绷的气氛中停留太久。 其实都清楚,月考不过是漫长登高路上的一处小石碑。前方的峻岭上,还有数不清的测验、联考、模拟,在等着他们去攀越。 闫蓝那32分的英语飞跃,在试卷下发的当天确实激起了足够高的水花。但在日复一日、题海无涯的高三洪流中,再特别的浪花,也终将被更大的浪头覆盖。 怀疑也好,惊讶也罢,都会被紧迫所裹挟,成为被快速翻过的一页。 至于澄清,闫蓝第二天还特意揶揄过周先聿:“我都说了yes,ido,你怎么不去跟胡老师说明?” 周先聿从题海里抬起头,面上正经:“难堪既然都已被划黑,我想你并不需要我帮你说明。” 闫蓝当时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说得对,她不需要。 ———— 时间在笔尖和书本的交织中悄然流逝。 这天下午,一个沉闷的课间。陈以嘉耸动着发麻的手臂,来到闫蓝课桌旁,爆发出一声哀叹:“阿蓝!救命啊,看书看得脑袋要炸了……走走走,咱们一起下去透透气!” 闫蓝正对着《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里一长段女主的内心独白皱眉,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晃得她眼晕。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果断合上电子辞典:“走走走……再对着这些字母,我眼睛也要瞎了。”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朝教室外走去。 快接近门边时,却见门框边正围着一圈人,似乎在聊些什么。 陈以嘉好奇朝那方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赶忙用胳膊撞闫蓝:“咦,那是程轻灵?她来我们班干嘛?” 程轻灵。 这个久违的名字让闫蓝脚步一顿,目光越过陈以嘉头顶望了过去。 那几人小圈子中央站着一个女生,全黑齐刘海、齐耳短发,五官冷艳利落,确实是程轻灵。 她正侧目听人说话,修长的凤眼微微眯着,自带几分冷。如同曾经拿着成绩单不服气地拦住她说“下次我一定会超过你”时的不屈与傲气。 闫蓝不想节外生枝,也没有八卦的欲望。她收回眼,拉着陈以嘉改道朝前门走。 可就在二人转身时,那边飘来几句议论。 “那男生在哪?我可没时间在这耗着。”是程轻灵不耐烦的声音。 “他就坐在最后一排,我偷偷看过好多次了,轻灵再陪我等等嘛……”另一个软糯女声传来。 闫蓝下意识看过去,是程轻灵身旁的一个娇小女生,她正一手指着后排,一手轻轻扯了扯程轻灵衣袖。 “白乔,五分钟。”程轻灵冷漠开口。 “嘻嘻,太好了。”白乔咧嘴。 闫蓝刚准备继续走,又察觉不对。 等等,最后一排? 她下意识顺着那女生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是自己和周先聿的座位。 噢,又一个周先聿的迷妹。 “找你的?”陈以嘉也望了过去,“你和程轻灵以前在附中就是咱们班上的双姝,都长得漂亮、个性张扬,成绩还好。怎么来了华实以后,每回碰见,她都冷着一张脸,跟欠她几百万似的,有几次甚至直接拐道走……奇了怪了,今天怎么主动找上门?” 闫蓝白了她一眼,这人怎么重点 都能听错,人家是来找周先聿的。 陈以嘉接受到闫蓝白眼,思维立马发散:“哦!你最近招惹她了?” 闫蓝:…… “陈以嘉,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聊?” 陈以嘉摸了摸鼻子:“难道不是吗?” 闫蓝懒得再跟她解释,抬脚就走。 “你们要找坐那边的同学?噢……那是闫蓝和周先聿的课桌。”一个过分热情的声音从那方响起。 白乔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对对对!我们想找周先聿同学。”她咬了咬唇,脸上是藏不住的羞意。 “闫蓝?” 原本兴致缺缺的程轻灵,忽然挑起眉,目光落在那两张课桌上。一个教辅繁多书本整齐,另一个寥寥几本散乱地摊着。 她微微眯眼,似笑非笑。 白乔察觉到程轻灵的情绪变化,疑惑:“闫蓝?也是一位学霸么?” “噗呲……” 这话一出,围观人发出几声笑。 “不!不是。”热心同学也慌忙纠正,“闫蓝她成绩,额……不是学霸啦。” “哦。” 程轻灵嘴角一勾慢悠悠收回眼,看起来心情不错,面朝那位热心同学多问了一句:“我朋友是来找周先聿的,他不在?” 热心同学这才看清面前这张酷拽的脸——黑直齐短发,五官立体,整个人活脱脱就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玛蒂尔达。 明明都是同款发型,怎么搁自己脸上是可爱低幼,在人家脸上就是高贵冷艳? 女娲不公平!热心同学愤愤地摸了摸自己的齐刘海。 “同学?”白乔提醒。 “哦,周先聿刚刚好像出去了……”热心同学回神,立马答道。 话音落下,程轻灵“哦”了一声,看起来兴致缺缺。 可不能让玛蒂尔达失望! 热心同学视线一转,落到闫蓝即将跨门而出的背影上。 她眼睛一亮,扬声道:“但他同桌在,闫蓝和周先聿很熟的,问问她就知道了。” 说着,朝闫蓝的方向大喊:“阿蓝,你等等!” 正要跨出前门的闫蓝一顿,还让不让人上厕所了。 “知道周先聿去哪了么?其他班同学找他。”热心同学已小跑至身后。 闫蓝眼皮一掀,真想糊住这人的嘴。 “不必了。” 程轻灵扫过那个停在门框边的背影,似笑非笑,“还是等周先聿同学回来吧,我的这位朋友,是有些学科上的问题需要请教。” 白乔双眼瞪圆:???我只是想加个好友,没想请教问题! 她刚想纠正,就被程轻灵一把摁住:“闫……那同学看起来不像会接触高深知识点,咱们就不麻烦她了。” 这话! 这语气! 这满满直白的鄙夷! 轻灵平日里虽然傲,但从来懒得评价别人。 难道? 一开始提到“闫蓝”这个名字时,轻灵的表情就很微妙…… 白乔灵光一闪——轻灵和那个女生有过节! 难怪她总不愿意经过二班的走廊,问起来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讨厌那条路”。当初还以为程轻灵只是单纯不想绕路,没想到还有隐情。 白乔探头瞧过去,能让不屑于解释任何事的轻灵,忽然变成这幅夹着刀锋的粗鲁调子,这得是什么样的恩怨啊? 13. 第13章 抄袭 程轻灵还是这么幼稚。 被暗讽的闫蓝却懒得搭理,准备直接夺门而出。 可偏偏,那位热心同学——宋苒苒,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无形刀光。 她对程轻灵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佩服:“哇,你这也能看出来,真厉害!阿蓝她确实不太爱学习,回回考试都发愁呢……” 闫蓝:……宋苒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傻子! 陈以嘉站在一旁,看着好友的脸紧绷了一瞬。 宋苒苒这个缺心眼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快步走过去,抓住宋苒苒的胳膊就往门外带:“就你话多,厕所还上不上了?再磨蹭要上课了。” 陈以嘉力气不小,宋苒苒嘴上“唉唉”了两声,就被拖出了教室。 程轻灵看着那个即将走远的冷漠背影,朝白乔挑眉:“真有意思,高三了上厕所还得拉手结伴,真闲呢。” 白乔一愣,轻灵平日里可没这么爱嚼舌根啊。 看来她是真讨厌那个闫蓝。 不过那女生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也实在是过分! 行!好朋友讨厌谁,她就讨厌谁。 成绩差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背影加高音量:“真羡慕她们,不用为学习发愁,有这么多闲工夫。不像咱们,抽空都要来向学霸请教知识。” 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加倍阴阳怪气再补了一句:“有些人坐学霸旁边,还不珍惜,唉,真是浪费资源。” 这一连串嘲讽,噼里啪啦地全都传到了前门。 即便是顿感如宋苒苒,也听出这话的不对劲了:“她们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说阿蓝?” “别说了。” 陈以嘉赶忙瞪她一眼,刚准备扯着这个傻瓜走,就瞥见一直沉默着的闫蓝陡然转过身! 她面无表情,但脚下生风,径直走向程轻灵。 !!! 不好! 陈以嘉和宋苒苒对视一眼,闫蓝这架势,怎么看着像是要去揍人?! 两人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拦,可已来不及——闫蓝已停在了程轻灵面前,抬起了手。 我去!千万别上手啊! 宋苒苒大口喘气,有点不敢再看。还好,那手只是随意一挥,并没有发生扯人衣领然后揍上一拳的暴力事件。 闫蓝拨开当视线的刘海,目光轻飘飘地略过程轻灵,落在白乔身上。 那视线并不凌厉,甚至带着点散漫,却让白乔感到一种无形压力。 不能认怂! 白乔强迫着自己与她对视,这才看清被程轻灵厌恶之人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漂亮又张扬。 最抓人的是眉眼,明明是秀丽清澈的杏眼,眼尾却自然上挑,搭配着英气的眉骨,美又飒。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她,那点蔑视看得白乔直发毛。 她不由自主地朝程轻灵身侧缩了缩:“你、你想干嘛。” 外强中干。 闫蓝轻哼一声,目光这才转向程轻灵:“程轻灵,这么多年你挑事的水准,还真是……没有一点长进啊,挑唆都挑不出个像样的?” 程轻灵瞳孔骤然一缩。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们满脸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两个刚才还像陌生人的女生,怎么几句话的功夫,空气里就噼里啪啦地燃起了火星子? “原来……你们认识啊?”人群里,不知道谁问了一句,满是好奇。 认识。 “当然认识。” 程轻灵突然轻笑一声,短促又脆响:“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周围八卦的耳朵瞬间竖起。 “这位口齿伶俐、逻辑超凡的同学闫蓝,是我在实验附中时的同桌。” “什么?她俩以前是同桌?”宋苒苒张大嘴,猛扯陈以嘉衣袖:“那这个玛蒂尔达刚才还装得完全不认识阿蓝!” 陈以嘉没空搭理她,只是紧张地盯着两人。 不少外出回教室的学生听见程轻灵的话,也纷纷停住脚。 “实验附中?那可是咱们这片最好的初中了,尤其是几个信息班大神很多。” “是啊,实验附中整体水平很高,虽然不至于个顶个都是学霸,可也没有拉胯的,那怎么闫蓝的成绩……” “闫蓝她实验附中毕业的?不会吧……” 程轻灵接受到这些质疑,心中舒坦极了,补了句:“那时候,咱们也算名列前茅,不相上下。” 白乔立马在她身后探出脑袋:“那她现在在二班,成绩应该也挺不错吧?……噢,不对,方才那位热心的同学说,她每次考试都发愁?” 她看向宋苒苒:“是吧同学?”说完又立马缩了回去。 宋苒苒满脸涨红,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常年垫底呢。”不知道谁插了一句嘴。 “这次都掉700名以下了。”又有人说。 “700名以下?!”程轻灵的手指轻抵额头,像是真的在惊讶,“啧啧,难以置信。” 白乔又配合地惊呼:“天啦,从前茅到700名开外?不应该啊,这么诡异的落差。初中和现在,到底哪个是她真实成绩?不会是……吧。” 是什么,她没直接说,但围观的人心底哪个不在想呢。 “是抄袭?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别忘了,这次月考她的英语成绩也升得很诡异。” “噢……确实有可能。” 抄袭。 这两个字最近阴魂不散。 闫蓝垂眉站着,面无表情。 但陈以嘉知道,这是她怒气值拉满的前兆:“阿蓝,别跟她们说了,我们走……” 宋苒苒也明白过来,这位玛蒂尔达来二班,根本不是想请教学习,是来找茬的! “喂!”她心头冒火,一把撸起校服袖子,愤怒地指向二人,“你什么意思?凭空污蔑人是吧!” 程轻灵拉开白乔,幽幽道:“听见没,别说了,人家会打人的。” “你!” 宋苒苒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血气上涌,抬起的手举着也不是,放下更不是,整张脸憋得通红。 自诩沉稳的陈以嘉也看不下去了,赶忙拉住宋苒苒以防她冲动:“她怎么这么绿茶?初中时也没见这么癫,受什么刺激了!” 闫蓝的睫毛动了一下。 程轻灵受了什么刺激?不知道。 反正现在她得闭嘴。 她丢下一句“看好苒苒”,一个跨步逼近对方身前。 程轻灵显然没料到闫蓝陡然逼近。 她下意识后退,右腿刚退到半截又发觉不对,我又不怕她!干脆一腿后一腿前地站定,双手抱臂,倒像是她在逼近闫蓝。 贴在身后的白乔倒是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闫蓝:“你,你别过来!” 闫蓝看了她一眼,白乔立马又缩了回去。 像个鹌鹑。 她扯了下嘴角,看向程轻灵:“废话真多。抄 袭是吧?我第一、你第八,抄你那张永远差着几十分的卷子,抄到班级第一?” 瞬间死寂。 围观的人张愣着嘴,没人说话。他们惊诧闫蓝初中真是第一,又被她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是第一……确实,能抄谁的? 程轻灵的脸早已煞白,正开口准备反驳,但闫蓝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这些老掉牙的事,老提也挺没出息的,你觉得呢?” 程轻灵手臂猛地垂下。 “哇塞!一击制敌。” 围观人群中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唯恐天下不乱的惊呼。 那些目光像转盘,渐渐地移到了程轻灵身上。 程轻灵的手越攥越紧。 白乔见状,慌忙扶她手臂:“轻灵,快上课了。我们,我们先回去吧。” 程轻灵猛地甩开:“对,没错,都过去的事。毕竟你现在只是可怜的学渣!” 闫蓝摊开手,无所谓耸肩道:“我就算倒数第一,也跟你没关系。” 白乔再小声劝道:“算了轻灵,确实跟咱们没关系,走吧。” 程轻灵没动,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强行平稳下来。 “跟我关系是不大,可是……” 闫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又要干什么? “可这与其他同学们的关系,就挺大了。”程轻灵说。 闫蓝一顿,面色沉下来。 这个反应让程轻灵方才的恶气一扫而空,兴奋起来:“毕竟,像你这个成绩,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二班,就不正常对吧?要不是你爸慷慨解囊……” 这话杀伤力十足,瞬间激起围观人骚动。 二班虽然不是实验班,但也在十多个平行班里位列前茅。班内大多数学生成绩处在年级中上游,其余少部分学生虽然落后但也有一两科亮眼的。 而只有闫蓝是科科都差。 就这样,老王还对她格外宽容,睡觉不斥,逃课不罚。 “走后门……难怪。”有人咋舌。 但程轻灵还觉得不够,她下巴微抬:“闫蓝,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吗?如果没有你这种走后门的人,二班的整体平均分,说不定就是年级第一。” “是你,拖累了整个二班。”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凝固。 年级第一么?那可是年级第一啊! 众人一愣,说不心动是假的。 那些看向闫蓝的目光中,不再只是看热闹,又掺杂着了些其他心思。 宋苒苒气得浑身发抖,陈以嘉更是急得眼眶发红。 氛围的陡转让程轻灵心情大好,又幽幽补了一句:“要不,咱俩换一下?你去七班,我来二班?我替你拉高二班的平均分,怎么样?” “哈哈。”白乔没忍住噗嗤一声,“完美。” 宋苒苒气得跺脚:“瞎说什么,阿蓝加把劲也能考赢你!”她又看向其他同学,力证道,“她曾经可是班级第一,比程轻灵厉害多了!” “就算她初中是第一,可浪费了两年,已经不可能追上来了。”一个略显客观的声音从围观人群中传来,像一盆冷静的冰水。 “阿蓝她可以!她……”宋苒苒想反驳,可说到后面却鼻子发酸,话又哽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连帮好朋友怼人都说不好,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时,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肩,将她揽至身后。 “好了,苒苒,我来。” 14. 第14章 两百 宋苒苒被闫蓝推至身后,陈以嘉原本也正红着眼,见这情景忙将宋苒苒揽了过来。 闫蓝朝陈以嘉点点头,这才看向程轻灵:“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踩我一脚。以前比不过,现在终于逮着机会了,不顾形象也要多踩几脚。”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不过,变这么尖酸刻薄,不觉得丢人么?” 程轻灵眼皮一跳,她尖酸刻薄?笑话! 刚准备反驳,就见闫蓝又竖起一根手指:“对了,忘了问,你现在多少名?” 程轻灵一愣,她想干嘛?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白乔已抢答:“轻灵现在也是班级前十!” 闫蓝:“哦,年级排名呢?” “年级……”白乔咬咬唇,虽然程轻灵在七班排前茅,但在年级排名嘛……不算响亮。 “怎么,你想跟我比?”程轻灵这会完全反应过来了,闫蓝现在这副姿态,跟初中时找她比抢题时一样讨厌,无所谓得令人牙痒。 闫蓝摇了摇头:“不是比,是踩你。” 程轻灵瞬间涨红,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尖酸刻薄是吧,行! “踩我?就凭你?倒数七百名?靠嘴硬赢我?还是要靠你爹给你走后门?!” 闫蓝静静听完,面不改色:“反正都踩了好几年,也不差这一回。” “你!” 程轻灵怒气爆顶,攥紧的右手陡然高扬。 闫蓝淡定地看着那手,幽幽道:“上一个打人的已经被劝退了哦。” “你!”程轻灵牙关紧咬,那手攥紧又松开,却一直没落下。 过了好一会,程轻灵深吸一口气,高扬的手最终变成竖起的两根手指,狠狠往下一劈:“行,不是想踩我么,两百名,你来。” 话音刚落,闫蓝笑了笑:“哦,才两百名,气焰就这么高,啧啧。” 找死! 程轻灵原本卸下的手猛地抬起,什么被劝退,她不管了!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上课铃是摆设?” 人群后方响起一声呵斥。 程轻灵扬起的手一顿,停在半空。 白乔往后一瞧,连忙扯住她:“轻灵,老师来了,冷静。” 程轻灵的脸白了几度,那手停了好几秒才不甘愿地一点点放下。 “老王来了!” 围观人也一激灵,纷纷后退,堪堪分出一条通道来。 通道的中间,瞬间只剩闫蓝、程轻灵。 王莹站在通道尽头看着这一幕,脸板得像块青石板。 “上课时间,聚众闹事?” 闫蓝脸上的那副淡定样早已收起,她满脸委屈朝程轻灵一指——闹事?我可不敢,我这不是被逼的么。 王莹已近跟前,一记厉眼扫过,她讪讪放下手。 现场气压瞬间低沉,再没一个人敢出声。 “老……王老师!” 可宋苒苒管不了那么多,她冲到王莹跟前,指着程轻灵:“她欺负闫蓝!骂闫蓝拖二班后腿!还说她,说她的成绩是走后门得来的……” 王莹打断她:“还嫌不够添乱。” 宋苒苒嘴唇抖了几下,还准备继续说,就被陈以嘉一把拉回来:“苒苒,别说了。” 王莹将人群扫视一圈,看着人群最外围:“方卓,你过来。” 缩在后面的方卓立马快步走至她身侧,飞速把方才的经过都说了一遍。那些关键词“走后门”、“班级平均分”、“两百名”……不断蹦出,听得王莹脸色阴沉、杂绪不断。 闫蓝依旧无所谓地站着,任由那些词语再次穿过耳朵。 可有些词又像夹在言语间的跳蚤,一下一口,像是不留点疙瘩誓不罢休。 她眉头微蹙,有些厌烦地别过眼,视线胡乱一扫,这才发现王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周先聿。 男生此刻正在几米开外,远远地站着,像一颗长在喧闹之外的树,远离人群,远离嘈杂。 也是,醉心于学习的学霸,估计见着这种场面会很烦闷吧。 她别过眼,视线乱摆之际却猛然发现——那双清冷眼眸的落脚地,竟然在自己身上,双目交汇,周先聿隔着半走廊的嘈杂人墙,朝她微微点头。 那目光深远、笔直、明亮,像是糜杂枯闷的暗林上空钻进来的一点星光。 闫蓝愣了愣,思绪有些乱。 对面的白乔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先聿,她楞楞地盯着那张冷淡而英俊的脸出了神,不顾程轻灵此刻怒火上头,用极低但兴奋的声音在旁边说道:“轻灵!是周先聿!” 程轻灵睨了她一眼:“别碍事!一个男人而已。” 白乔赶忙闭嘴收回眼,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闫蓝睫毛一颤,收回了眼。 那边的王莹已经听完了整个经过,她走向了程轻灵和白乔。 面对他班学生,她面色和善不少:“已经上课了,两位同学回自己教室去吧,别耽误了学习。” 可程轻灵哪肯善罢甘休,她下巴微抬:“王老师,这事还没完。” 高三了,学生们每天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精神高度紧张,这种偶尔斗嘴逞凶的事也不少。她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见得多了。 王莹温声劝道:“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是常事,耽误学习可不好了。” 可这息事宁人的话落在程轻灵耳朵里,分明是偏袒。 她嗤笑:“呵,说到耽误学习,这种走后门还一直留在好班的人才是真的不公平。”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人群:“王老师,听说每次考完后二班因为最后一名落差太大,您可被校长约谈过多次,甚至还因此受到举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坚持让她留在二班?” 这话里带着的八卦因子,像失控了的高速马达,搅得围观学生原本被压制下去的猜疑,又猛烈动摇起来。“老王怎么这么惯着她?”“老王被举报了还护着她……” 王莹的眉心渐渐拧出竖纹。 确实有家长因为闫蓝给优等生当同桌而有怨言,甚至有家长去匿名举报她对最后一名太偏袒……但她始终坚信,同学友谊、互帮互助也是学生们成才的重要因素。 老王被举报过?因为她? 闫蓝睫毛颤了颤,她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老王每天板着脸收作业、讲课、训她。但从来没说过,曾因为她被多次举报。 心中原本无所谓的天平,慢慢倾倒。 她看了一眼的严凛中带着愁意的老王,呼出一口气,又转向程轻灵:“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逼我应下两百名么,行,如你的愿,就下次吧,期中考。” 这无所谓的态度让程轻灵脸色陡然一变:“空口白话?要是你输了呢?” 闫蓝摊开手,如她所愿:“那咱俩换换?” 程轻灵嗤笑:“这可是你说的。” 王莹听完却瞬间黑脸:“学校的分班制度是你们随口两句就能改的?!” 闫蓝无所谓地轻声道:“老王,打赌总要有点赌注嘛,你还怕我去七班拖后腿啊?” 王莹深吸一口气:“胡闹!” 围观的人这时也炸开了锅。 “她!这放大话吧,下次考试都不到一个月了,两百名!天方夜谭吧。” “她是真不知道两百名什么概念还是……” “怕是破罐子破摔……” …… 闫蓝当然知道一个月两百名不可能,但她更知道自己受不了这人情债。既然老王因为她遭受这么多麻烦,那就剪掉她这个麻烦吧。 换个班而已,在哪混不是混呢。 她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 “你想好好学习我第一个支持。”王莹面色严肃起来,方才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但不是让你破罐子破摔。” 如果受点刺激就能让闫蓝好好学,她第一个和程轻灵站一起,但闫蓝这幅顺水推舟放逐自己的架势,她不允许。 她不再管程轻灵,厉声道:“都回班,上课。” 没人敢吱声,只有脚步声缓缓朝教室 门挪动。 程轻灵瞧着那些背影,讥诮地转向闫蓝:“所以,你怕了?” 闫蓝没动:“赌约照旧。” “闫蓝!”王莹停在教室门口声音发沉,“上课。” 宋苒苒和陈以嘉也紧张地扯着闫蓝:“阿蓝,走走走,回教室了。” “王老师。”一直站在远处的周先聿突然开了口。 清沉的嗓音,让躁动浑噩的氛围清晰一震。 进教室的脚步声停了,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 “我相信闫蓝同学能行。”他缓缓走过来,“不如让她试试。” 程轻灵秀眉一拧,这才正眼看过去。说话的男生高大挺拔、气质卓绝——难怪白乔那个傻子会着迷。 “你倒是对她挺有信心。”她嗤笑,不自量力。 周先聿神色平静:“嗯,基于她初中的基础,做个假设不难。” 好一个基于她初中的基础。 初中。 程轻灵眼底的怒火被这两个字掀起波浪,正准备发难,白乔却慌忙戳她:“轻灵!轻灵咱们走吧,老班在疯狂找我俩了……”说完还飞快地看了周先聿一眼。 程轻灵瞪了她一眼,最终咬牙道:“好!那么有信心,那就静等期中考。”说完扯上白乔,转身大步离开。 她走得极快,不一会便来到了楼梯口。 “王八蛋!”程轻灵忍不住骂了一句。 以往的程轻灵虽然高傲、冷漠,却也是矜贵有礼,从没出现过这种破口大骂、气急败坏的样子。 白乔赶忙用手抚背帮她顺了顺气,又没忍住问道:“轻灵你骂谁啊?周先聿?还是那个闫蓝?” 程轻灵停下脚步,拧眉看向她:“一起骂!” 白乔小声嘟囔:“哦……”她垂下眼却不死心地问,“那个,周先聿你看到了吗,是不是超帅……唉,可惜了都没和他说上话。” 程轻灵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着什么急!一个男人而已,又不会长翅膀飞走。先把那个碍眼的……踩下去。” “你们两个留下来。”王莹看着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语气立沉,“其他人回教室。” 一声令下,看热闹的人迅速溜进回教室。 宋苒苒走到闫蓝身边还想说些什么,也被王莹一个厉眼瞪得不敢出声。陈以嘉见状,赶忙扯住她往教室里拖。 偌大的走廊瞬间宽敞,只剩闫蓝和周先聿。 “老实说,你到底怎么想的?”王莹看向闫蓝。 “老王,就是你看到那样嘛……”闫蓝垂眼看着地面。 “我看到的怎样?”王莹背手虚叹了一口气,下一秒又语气陡转,“你以后会好好学习,争取进步两百名,让我也坐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唉,不是,我……”闫蓝猛地抬起眼。 “行,有出息。”王莹一掌拍向她肩膀,粗暴截断她的话,“我等着看,你们怎么赢那个小妮子。” 说完,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看了周先聿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走廊上,又只剩她和周先聿。 “唉!不是,她……”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啊!她没想要逆袭两百名啊! 她是准备接受后果,不是要赢啊! 老王不是不许她和程轻灵打赌么?怎么又突然顺水推舟了? 完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只是一时上头,根本没有考虑过,真要在一个月内逆天超过她啊! 那可是两百多名的差距! 开什么玩笑! “老王她什么意思啊?”闫蓝感觉自己脑子混乱至极,不由自主问身侧的人,“她说你们,是我和你?” 周先聿注视着走廊尽头,没答她的话,只是说:“为什么不试试呢?” 话毕,也不等她回话,大步迈入教室。 走廊瞬间空荡。 闫蓝:??? 不是,我答应了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她有莫名的自信? 15. 第15章 梳理 人群带走了走廊的嘈杂也清空了阻碍,初秋的风开始毫无章法地刮起来。泛黄的梧桐叶大弧度摇晃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被卷到半空。 这味道并不好闻,像那句“为什么不试试呢?”湿哒哒地、腥咸的、厚重的……像是在泥坑里打滚时,不小心窜入鼻尖的土腥味—— “去吧蓝宝,去试试!你肯定能抓住它!” 夏林看着这个穿着蕾丝小白裙却眉头紧蹙的小公主,勾了勾唇。 小丫头被她用水上世界骗出门,却始终不愿意下水——不,是下泥地。 触目可及是一片乡村的田野,稻田里泥泞遍地,却站了不少挽着裤脚在泥水里摸索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寻找水生物种的兴奋劲。 小闫蓝紧拽裙摆,小脸皱成一团:“可是……妈妈,太脏了!裙子会弄脏的!” “脏了洗洗就好。”夏林将自己裙摆打了个结,率先踩入泥泞,“你看……”她指向不远处只剩稻茬的浅水坑,那里有几条细小的黑影正飞快窜过,“泥鳅和小鱼都好想和你玩噢!它们在和你捉迷藏呢!” 捉迷藏,她最爱捉迷藏了。 可是。 小皮鞋刚刚触碰到泥水边缘,又立马退了回去。 “我还是不要……” 话音还没落下—— “啪!” 一点冰冷、湿滑的东西突然从天而降,精准砸在她鼻尖上,一股没闻过的腥涩气息冲入鼻孔。 “妈妈!”小闫蓝惊呼,下意识地用手去摸鼻子。指尖触感滑腻,带下来的是一小块深褐色的、还带着点水光的泥巴,“啊!好脏!” “我抓到了!” 两三米外,一个赤脚男孩将一条大鱼举过头顶,那鱼尾飞速甩动,溅起的细小泥点像一场微型雨,噼里啪啦地洒过来。 雪白的蕾丝裙摆上,瞬间多了好几道难看的泥点子。 “妈妈!”小闫蓝愤怒地指着那个男孩,“我生气了!” “太过分了。”夏林也走了过来,蹭着她鼻尖的泥,凶狠狠地鼓动着,“走!咱们也去抓条大鱼,甩他一身泥!” 我去抓鱼?小闫蓝犹豫了。 夏林立马语气一软:“那蓝宝不想就算了吧,唉,妈妈和小哥哥刚刚也被甩了泥,只能我们自己去找他算账了。” 小哥哥?她看向身后那个还静坐在田坡的男孩,他那洁白的衬衣上也撒了几颗泥点,但男孩毫无察觉,眼睛始终都盯在书本上。 小闫蓝眉毛一拧,她才不要叫他哥哥:“他才不会去呢,每次都只知道看书,从不和我们玩。” “是吗?要不咱们打个赌。”夏林双手叉腰,歪头看她,“要是小哥哥下来了,小蓝宝也得下来好不好?” “好!”小闫蓝坚信男孩是绝对不会下来的。 下一秒,夏林朝田坡招了招手:“小鱼,你是不是想早点回家?” “嗯。”男孩点点头。 “抓到一条立马回家!”夏林指向泥地。 男孩推了推眼镜,犹豫几秒,放下书从田坡上走了下来。 小闫蓝目瞪口呆:“啊!我不要那么快回家。” 夏林朝她眨眨眼:“嘿嘿,妈妈又没说要抓什么,万一是得抓住一条鲨鱼呢……” “妈妈你骗人!”小闫蓝不可置信。 夏林捂着嘴笑意不止,指着早已板正站在泥土里的男孩,朝她招手:“愿赌服输哦蓝宝,哈哈哈。” “不要!”小闫蓝抱着自己的手臂,愤愤道。 “我牵着你,不怕。”一只手伸了过来,不苟言笑的男孩看着她。 怕?我才不怕。 小闫蓝紧抿着唇,沉默了几秒,最终拍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脱鞋踏入了泥潭。 白嫩的小脚刚一踏入,肮脏的泥泞瞬间淹没了脚踝,冰冷黏腻的触感让她猛地想往回缩。 可接着,一种奇异的触感却脚底生发出来,像是一只大手将她的脚放在了流动的跷跷板上,一脚深一脚浅,顽皮泥水在她脚丫上晃荡着、嬉戏着。 “哇!哈哈哈!好好玩!” ———— 风的触感微凉,将闫蓝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现实。 睫毛随风而颤,眼前并没有泥泞的田野,也没有夏林的笑脸。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走廊外摇晃不休的树影。 她静静站了几秒,然后也回了教室。 高三的课程进度紧而快,不一会,黑板已被王莹的语文复习重点所占满,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在黑板上,翻书声、笔记声遍布各个角落。 在教室后方,闫蓝还盯着桌面上的一张纸,上面是她刚写下的字:200。 方才走廊上的那些意气用事、亢奋、混沌……仍像一团泥沼在脑海中不断晃荡。她犹豫过要不干脆撂挑子,这赌约谁爱干谁干,程轻灵还能逼她不成? 可当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后,白底透出的黑,像是将一团迷雾聚拢又雕刻了出来。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个数字,捏着笔的右手不自觉紧了紧。 200。 下笔简单,距离遥远。 不是一步就能跳过的水坑,不是伸手就能拿到的糖果。 但跳过之后…… 手中的笔落在桌面上,她下意识地看向右侧。 周先聿此刻也正握着笔在习题册上在快速地书写着,一缕光正从他低垂的眉梢划过,在镜片上折出一小片星斑,亮得晃眼。 闫蓝盯着那片光,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们……要从哪开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我在说什么?不是还没做决定么! 她垂下眼,身体慌忙朝后挪动,像是试图将方才的话语从空气里拉回来。 周先聿应该没听见吧?他写得那么专注。 “我看过你上次月考的试卷。”可周先聿早已闻声从书页间抬起头,那双幽潭般的眼隔着镜片注视着她,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等着她开口。 闫蓝一愣,研究过她的试卷?周先聿早有规划了? “你早有规划?”她问。 周先聿顿了一下,点点头。 可她与程轻灵的赌约才过五分钟,程轻灵总不该配合他演了一场戏吧?不可能。 还是……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她会转变观念去学? 凭什么?又……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她眉头蹙紧,不自觉垂下眼,视线落回到纸上的200。 一股莫名的颤意从心底各个角落生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流动起来,混沌、陌生又有力。 手指一动,纸张被推到了一边。 既然都已经规划好了,不用岂不是浪费。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他,下巴微抬。 “那,你说说。” “嗯。”周先聿的视线在她低垂又迅速抬起的睫毛上停了一瞬,“以你目前的状况,想要从七百名开外,一跃两百名,甚至超过程轻灵……” 他微微一顿,下颌微绷,似乎斟酌了下词语。 “基本不太可能。” 闫蓝愣了一秒。 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是,你铺垫半天就给我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那句“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就要冲出来,可喉咙却像是被戏弄和委屈的情绪给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眼眶发红。 “但是。” 眼底的湿润还没来得及凝聚,耳边又传来一句转折。 如果是从前的闫蓝,铁定会炸毛,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了脾气。 “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她失笑。 “如果你是以初中班级第一的成绩考进华实,即便荒废两年,也不至于门门成绩都如此惨淡。”周先聿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没用尽全力。” 没有用尽全力。 闫蓝背脊一僵,话如针尖,轻易挑破了她那些胡乱的过去。她的手缩了缩,方才的那些愤慨突然就没了底气。 周先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头从课桌里抽出一叠试卷,推到她面前:“我得知道你的真实水平,才能做好攻克计划。” 他将一支笔放在那叠试卷上方:“这几张试卷,做完了交给我。” 闫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周先聿的那三言两语说服的,还是终于走到了现实的悬崖,不得不接下那支笔。 当她咬着牙,将语文、数学……六张试卷由一片荒芜填到满满当当时,已是傍晚时分。 写完最后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个字,她几乎是脱力地靠向椅背。 即便试卷上那些陌生的“洛伦兹力”、“电势动 ”像天书一样,根本看不懂它们在问什么,但还是竭尽全力,把能想到的公式,能猜到的结论都填了上去。 周先聿回来时,先看见的是那叠试卷,码得整整齐齐,飞扬的笔迹满满当当。 试卷的旁边,是女生从隔壁课桌伸展过来的手指,修长、微垂,中指指节内侧泛着微红,是明显长时间握笔产生的凹痕。 她侧趴在课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发丝散乱在领口,呼吸平缓,睡得正沉。 周先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夕阳从窗口洒进,把课桌染成暖橙色调,连带她的校服衣袖都照得像是一条彩带。 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从第一张开始,专注检阅。 闫蓝醒来时,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她缓缓坐直,双手依旧搭在桌面,手腕被袖口压出了一道浅红。双眼楞楞地看着黑板上还未擦掉的重点,刚才似乎做了很多梦,混乱的,喧嚣的,一条条一缕缕,都像是在她梦境的黑板上随意涂抹着的怒火与悲沉。 当她试图去回想那些梦的碎片时,它们却像阳光下的雨迹,瞬间蒸发,一个具体的情节都没有抓住,只留下一堆疲惫的杂思。 “试卷对完了。”周先聿将那摞已经批改好的试卷递至她桌前,“你看看。” 闫蓝迟疑了一瞬,目光落下。试卷还是那些试卷,只是每一张页首都有了红色字迹,有得分有批注,变成了一张张可以量化的成绩单。 她抿了抿唇,带着忐忑,缓缓翻开。 语文92、英语87、数学75、生物54,越往后,数字越单薄,也越刺眼。 还剩两张……可她捏着试卷的手,早已随着数字的一路下跌而逐渐发紧。 周先聿没有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下一瞬,闫蓝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两张试卷被倏地掀开。 化学46、物理39。 她盯着那两个分数,睫毛瞬间沉倒最底,双手一松,试卷瘫落在课桌上。 “你怎么看?”周先聿问道。 闫蓝侧过脸,看向他。 她能怎么看呢? “已经尽全力了,分数还是这样子,能怎么看……”这就是她的真实水平,成绩如此惨淡,她扯了扯嘴角,满是自嘲。 “嗯,那来说说我怎么看。”周先聿像是没看见她泄气的面色一般,平静地指向第一张试卷,“语文,这个科目有大量依靠记忆、积累、理解和临场发挥的内容。” 他点了点那页头上鲜红的92,肯定道:“荒废了两年还能得这个分数,这说明你初中基底扎实,尤其是作文,主题鲜明,文风独特,语意精准。” “但想靠它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拉高总分,性价比太低。” 说完,他手臂一挥,将语文试卷挪至一旁。 第二张英语试卷露出来。 “同样的,英语,上个星期的英文月考83,这次87,进步4分。”他的手指在分数上一顿,抬眼看向她,“帮你恢复了语感,再加大复习课本知识,维持并稳步提升分数,并不难。” 桌面上只剩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张分数惨淡的理科试卷。 “你接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必须全部集中在这里。”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数学和物理的试卷上。 “数学是基石,物理是突破口。这两科的提分空间最大,也最能体现你的潜力。”他看向另外两张,“化学和生物需要大量记忆,在你找回理科思维后,再靠刷题和背诵来补。” 周先聿的讲述理性、客观而具体。虽然还是那些低到不忍直视的分数,但被他这顿抽筋拆骨的梳理后,之前萦绕在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了一些,脚下的路开始有了实感。 闫蓝完全坐直,她右手抵在唇边,双眼紧紧盯着桌上那四张试卷,一动不动。 “所以。”周先聿最终总结,“期中考试跨越两百多名,并非异想天开。” 他收回放在试卷上的手,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然而指尖刚离开纸面边缘,女生的手却陡然盖上来,瞬间将他扣回桌面。他僵了一瞬,还没来及深究这个动作的深意,就见闫蓝站起了身,定定地看着他。 “不,不是200名。”她说。 女生的眉梢上挑着,透亮的瞳孔里印着窗外天边的火烧云,眼底那簇破暗而出的星火被越烧越旺。 16. 第16章 正经 “我上次月考总分369,年级排名713。”闫蓝的指尖在那摞试卷上重重一点,嘴角的弧度也越翘越高,“这次393分,按照月考的排名算,可是上升了18名。” “所以需要超过的,是182名。对么?”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只刚能扑腾小翅的幼鸟,腿都还没站直,就已经在试探鸟巢外树枝的硬度。 周先聿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底那簇被重新点燃的火,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那么了解她。 太多坠落的人,会长时间在自我挣扎的漩涡里打转、沉浮,却极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手起刀落,快速、果断地把自己硬拔出来。 甚至还能调整一个更准确的预期。 周先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对,182名。”他终于开口,确认道。 “Bingo!”闫蓝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嘴角鲜活恣意,“程轻灵这个小妮子,有得忙咯。” 她再次看向周先聿,眼底是他未曾见过的坦然和谦虚:“那咱们就不浪费时间了,周同学,说说你的辅导计划吧。” “好。” 周先聿下意识侧身,身体刚转动,才恍然记起,自己的左手还被按着。 他低头看去,少女的左手正五指全张,像章鱼触手般地牢牢吸附在自己的手腕上。 对方的动作让闫蓝一顿,顺着他的视线一瞧,也猛然反应过来。方才情绪激荡的某个瞬间,她竟然下意识扣押了这只手一直没松开。 “噢!对不起,对不起!”她飞快缩回手,方才还肆意的脸上闪过局促,“一时激动,一时激动。真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手腕原有的温热瞬间凉了下来,周先聿指节曲起,慢慢收回衣侧。 “没事,稍等。” 不一会,闫蓝的课桌上出现了一摞熟悉作业本,她上交的、空的那种。 啊,这是……要干嘛。 “咳咳,这是?”她满是不自在地瞥了一眼。 “各科计划书。”周先聿指着作业本,面色平静,完全不像带有任何讽刺的样子。 闫蓝抿了抿唇,这才低头看去。 那曾经的空白页上,如今写了不同的名称——语文、数学、物理、生物、化学……一科一本,整齐罗列着,像一支待检阅的小部队。 她只自省了一瞬,立马又被叹服占据! 学霸果然是学霸,这预判能力和执行力都杠杠的。 她竖起双手大拇指,由衷朝他比了一连串夸张的赞:“牛!预判专家!神算子!周半仙!” “嗯。”周先聿听着那一串越来越离谱的夸奖,嘴角松了松,然后向上,勾起一抹浅弧,像垂在湖岸的青柳,随风在湖面划过涟漪。 闫蓝愣了一秒,感觉整个人莫名舒适松弛下来,像是真有一阵清风拂过了她的焦躁。 不过半秒,那嘴角又恢复了平静。 周先聿指向那摞作业本:“各科的期中考试重点,都已全部分类整理好。有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闫蓝回过神,郑重地点点头,立马低头翻阅起来。 每一本知识点都满满当当,按照难易程度分门别类。哪些需要死记硬背,哪些需要刷题练习的、哪些可以暂时放一放先理顺思路回头再补……都按照重要程度排序出来。 心细到她自愧不如。 她一向讨厌别人替她安排好一切,可当周先聿这些计划书摊在面前时,她发觉竟也并不反感。 “学霸,我还得再给你连比十个赞。”她抬起头,眼底全是叹服,说完又摇头,“不行,十个赞不足以表达我的敬仰和感谢。” 她双手合十,作势就要往下滑:“要不我给你跪一个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周先聿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难道地闪过几丝无语。 “不用。”他的手快速抬起,似乎怕她真的要跪一个。 一本正经的,太有趣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啦。”她用本子捂着嘴,手臂压在桌面上笑得肩膀抖动,“我要跪了,你铁定得跪还给我,咱俩到时候对着磕头那算怎么回事……夫妻对拜嘛哈哈哈……想想就搞笑……” 那个画面越想越有趣。她干脆放开挡嘴的本子笑了个够,笑声清脆毫不遮掩。 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的面色复杂。 等笑够了之后,她又把那些计划再翻了一遍,却发现有些不对。 “那英语呢?”再对了一遍,只有五本。 周先聿指着她桌角的那本《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既然看原版恢复语感与熟悉新单词的方式对你有用,那就继续沿用,连贯的也有助于练习长难句。” “除此之外,”他顿了顿,从课桌里拿出一摞书,“再配合这些教辅资料。” 闫蓝定睛一看,竟然是转学第一天他带来的那些基础教辅书,当时她还嘲笑过他莫名其妙。 所以……他从第一天就准备好了? 那时根本都不熟啊?! 专门为她准备的?不至于吧! 她猛掐自己指尖——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学霸也是要巩固基础知识的,顺带借她学学,不要想太多。 “这些需要你利用课间、休息的碎片时间勤加练习,至于课堂时间……”周先聿指着那堆计划书和教辅书,本继续说着,可一抬头就见着女生盯着那摞教辅书皱眉,一副难言的样子。 “量大物实,嗯,如果你想缓缓……”他说。 “不,不缓。”闫蓝早已回过神。 缓缓? 周先聿不会以为她怕了吧? “学霸放心,小小教辅书我轻松拿捏,而且……”她立马保证,甚至还觉得不够,又接过他之前未说完的话,“课堂时间嘛,我知道,要认真听课!” 尾音向上,铿锵有力。 最后的一抹日落光完整地洒在她脸上,从眉梢到下颌,整个人都罩进暖融融的橙色里,无限好。 周先聿移开目光:“然后呢?” “期中考的前两个星期,老师们课堂上讲的内容肯定都是考试重点,到时候,我尽力将它们啃熟,然后再向老师们不耻下问,多多打听,这样……”闫蓝越说越振奋,嘿嘿一笑。 比赛嘛,基础重要 ,战略也不可或缺。 “才能弯道超车。” 周先聿点点头:“思路很对,有任何不解,第一时间问我。” 闫蓝听完,右手立马微贴额头,朝上一挥:“遵命!” ———— 第二天周先聿到达学校时,天光刚亮。 偌大的校园内人影稀疏,只有早起的鸟在树影间鸣叫。 他推开教室门,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早。 一个纤瘦却不单薄的身影正端坐在后排,背脊笔挺,脖颈微扬,双手合十靠在嘴边,像在默背什么。 她桌面摆着一本书,书页摊开着,占据了大半桌面。 此时,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额头上,那些绒毛细软却挺立,在光晕中清晰可见。 周先聿想起昨天她信誓旦旦立志好学的样子,眸光一闪,放轻脚步走过去。 越走越近,女生嘴中的默念也渐渐清晰,一字一句地灌入他耳中。 “知识知识,全进脑子!公式公式,刻进心里!记忆面包,快快显灵!” 周先聿脚步一顿,刚准备放下的书包停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闫蓝像是被声音从许愿中敲醒,猛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周先聿薄唇微启刚准备开口,就见面色恭敬的女生见着他如临大敌,瞬间抽出右手,精准地拍在他胸口上。 那声还没说出口的“早上好”,被她硬生生拍回了胸腔。 周先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稳稳摁在自己胸口的手,又抬眼看她。 “别说话!祈祷还没完,灵气会跑掉的!”她警告。 说完,又立马闭上眼,用恭敬的语气对着空气补充道:“记忆大师莫怪、莫怪,刚才被打断了,重来重来……” 周先聿:……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一向沉静的嘴角不由自主缩了缩,整个人却也真的没再动。 几秒后,女生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步骤,满意地睁开眼。 视线最先对上的是周先聿近在咫尺的帅脸,以及自己的手,正牢牢摁在周大学霸的胸口上。 她睁大眼,准备立马收回。 可掌心下的触感却让她不自觉拖延了几秒——扑通扑通的,微微起伏而紧实,是属于青春期男生躯体的真实触感。 哇塞,这手感…… 她的手指关节下意识收拢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真实性。 直到头顶响起一声轻叹,她才如梦初醒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咳咳……”闫蓝干咳两声,声音有些发干,飞快地抬眼看向对方,周先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越是镇定倒越显得她相当无耻。 她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刚刚不是在……嗯,你懂的。” 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怎么越解释,越像是欲盖弥彰。 她有些僵硬地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着令人尴尬的空气,却又挡不住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和……纯粹的赞叹。 她又干咳两声,试图把语气调整得正经些,随口说道:“周先聿……有没有人说过,你胸肌练得挺好?” 17. 第17章 偶遇 周先聿微僵了几分,缓慢开口:“……没有。” 没有? 不会吧? 一种不可置信掩盖了方才的尴尬,闫蓝睁大眼,凑近了一点:“不会吧?难道你……没谈过恋爱?” 周先聿轻抿着唇,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他默然坐下,拿出物理书,完全一副“无聊的对话到此为止”的姿态。 他避而不谈! 这完全违背闫蓝对高帅学霸这类风云人物必定情史丰富的认知,反倒激起了她浓烈的好奇心。 “不,你可是周先聿!”她像一只发现巨大花蜜的蜜蜂,整个人侧过来,手掌撑在他桌面边缘,“是学霸!是风云人物!多的是人追,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周先聿翻了一页书,仍旧没说话。 “而且,不论成绩,就光你这长相,说没谈过恋爱,谁信啊。” “不可能,难道你有什么隐疾……” …… 周先聿指尖一顿。他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不受外界干扰沉浸学习的能力,在身侧这只嗡嗡不停地蜜蜂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抬起眼,平静且简短:“没谈过。” 越是正经,她越不信。 闫蓝脸上立刻露出几抹促狭的笑,她正准备继续打趣,却听见周先聿用笔尖敲了敲她的桌面。 “现在。”他说,“把闭合电路欧姆定律的三种表达式,默写出来。” !!! 公报私仇啊! 闫蓝张了张嘴,准备再多说几句,却见对方手中的笔一直在不断移动,那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满了整张纸。 在这副正经学习的劲头面前,她原本想说的那些俏皮话只得识相地咽回肚子里。 她坐回课桌,掏出笔,低头开始默写起来。 周先聿停下笔,余光里那只嗡嗡不停的蜜蜂,终于安静下来了。 —————— 埋头背完周先聿划的知识点,又紧追慢赶消化掉各科课堂重点,一上午的高强度运转终于在背完《逍遥游》最后一个拗口的句子后,达到了极限。 闫蓝感觉自己装满知识的大脑再也挤不出一点水分,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休息!”“休息!”“立刻休息!”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张开双臂,化成一摊烂泥,糊在了桌子上。 “唉!阿蓝!快来快来!” 同样从知识的烂泥中挣扎上岸的宋苒苒,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窗台前,朝着她不停大喊。 只要不是天塌了!都别叫我! 闫蓝眼皮都懒得掀,只想抓紧这宝贵的午间休息,拯救一下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她把脸往臂弯里又埋深了一点。 “阿蓝!快快快!奇观!”宋苒苒见她没反应,声音又高了八个度。 闫蓝烦躁地捂耳朵:“宋苒苒!有屁快放。” “程轻灵和周先聿在一块呢!就在楼下小花园!” “……” 闫蓝捂耳朵地手松开一瞬,下意识地“嘁”了一声,心说关我什么事。 等等—— 不对,程轻灵和周先聿? 她抬起头。 程轻灵找周先聿? 她眨眨眼。 不应该是她的小跟班白乔找周先聿么?上次走廊对峙,白乔那副花痴样明眼人一眼看出什么意思。 程轻灵也看上周先聿了?不像啊。 她那种性子,对谁都是一副别来烦我的冷淡样,可不像是能对哪个男生上心的样子。 那? 闫蓝微皱着眉,站起身晃到了宋苒苒身边。 “看!就在那儿。”不等她开口问,宋苒苒已经带着分享重大八卦的兴奋劲,迫不及待地指向楼下。 闫蓝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下,花园凉亭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格外醒目。男生身形挺拔,轮廓疏朗,正是周先聿。他对面的女生,短发利落,不是程轻灵是谁? 只是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找她麻烦时柔和许多,那副惯常的冷傲收敛了大半。 秋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副精心构图的青春剧海报,带着一种竟……令人莫名不快的和谐美感。 “他俩聊多久了?”闫蓝挑眉。 “可久了!”宋苒苒回忆了几秒,立马汇报,“下课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现在!” 一直聊到现在……从下课到现在少说也十分钟了,周大学霸平时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能让他站这么久,什么话题这么有吸引力? 聊学习?不会吧…… 闫蓝微微眯起眼。 程轻灵这是想……撬她墙角?撬她一对一金牌辅导员? 心理那点原本模糊的危机感,迅速膨胀起来。 太卑鄙了!不行。 “宋苒苒。”闫蓝果断收回视线,不再看楼下那对壁人,“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请客太有魔力,瞬间把宋苒苒从吃瓜前线拽了回来。她眼睛一亮,欢呼道:“我要吃食堂新出的咖喱鸡排饭!” “行!就吃那个。”闫蓝笑了笑,一把揽过宋苒苒肩膀,带着她往教室外走去。 到了楼下,宋苒苒一直沉浸在咖喱鸡排的美味幻想中,可走至半路,她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去食堂,小花园是必经之路啊。 她缩了缩脖子,狐疑地朝前方探望了几眼:“不知道周先聿和程轻灵还在没在那儿……要是碰上了,咱们要不要打招呼啊?” 自从上次被程轻灵耍得团团转之后,宋苒苒对这位外表酷飒的“玛蒂尔达”心有余悸。 漂亮是真漂亮,凶也是真凶。 闫蓝下巴微抬,语气轻飘:“别想太多。”她步伐没有任何犹豫,脖颈甚至绷得比往常更直了,像一只突然竖起毛的猫,明知前面可能有狗,也偏要选那条路走。 “我懂!”宋苒苒自觉领会到了闺蜜的深意,用力点头,“咱们就装作没看见,快速通……” “过”字还没出口,两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恰好地从小花园转出,横在了她们前行的小路上。 正是周先聿和程轻灵,一前一后。 啊呸!乌鸦嘴!宋苒苒心里狂骂自己。 她扯着闫蓝的衣袖,脚尖已经本能地偏向另外一条岔道:“咱们走那边。” 可程轻灵显然不打算当做没看见,她嘴角一勾,截断了宋苒苒的撤退:“真巧啊,是闫蓝和她的……热心闺蜜。” 说到“热心闺蜜”时,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宋苒苒脸上。 宋苒苒对上这笑,立马像是见鬼似地猛退一步,整个人差点没躲到闫蓝背后去。 这个漂亮但魔鬼的玛蒂尔达太吓人了,得离她远点。 程轻灵眉梢一挑,对这反应很满意。 她目光落又在闫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刚刚和周先聿同学聊天时,还提到你呢。听说最近学习特别刻苦,真好。早知道那种方式能让你爱上学习,我该早点花心思刺激你了。” 换绿茶风来挤兑? 装是吧,谁还不会呢。 闫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云淡风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便学学。真是没想到,初中的功底还在,捡起来也不算费劲。” “初中”这两个字果然是程轻灵的死穴,话音才落,闫蓝就看见她上扬的嘴角骤然一缩。 舒爽! 只是这份舒爽还没触及眼底,余光就瞥向了周先聿。他此刻站在她与程轻灵中间,像一棵长在路中间的大树,明明一动不动,却总觉得他在给身后人挡着风雨。 闫蓝笑意莫名收住,烦闷地挪开视线。 哼,俊男美女凑一起还挺和谐。 心里那口气没处放,她又不由自主 地补了一句:“再加上周同学的耐心辅导,从早到晚,一对一,别提进步多快。” 把周先聿扯进话题,刻意,相当刻意。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这么做! 这话一出,程轻灵果不其然咬紧了牙关:“呵,是么。” 她这次偶遇周先聿,本就是打听虚实。一番交谈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级第一实力不虚。原本还想着怎么收买对方放弃辅导闫蓝,就被死对头正巧遇到了。 真是晦气。 从早到晚,一对一? 她眯了眯眼。不管了,即便不能挖墙脚,也要恶心她一顿。 而连着被“点名”两次的周先聿,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话题落脚到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在自己一前一后两位女生身上各停了一瞬,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般,身形忽地一动,长腿阔步向左挪了半步。 两个女生之间骤然没了任何遮挡,面对面对立着。 四人位,瞬间聚光为两人主战场。 闫蓝:??? 他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还站那么远,怕我和程轻灵打起来被殃及?! 简直无语! 她朝着周先聿微瞪一眼,想说点什么,程轻灵先开了口。 “那也别太累着自己。有想不通的题,不妨先放一放,把自己逼太紧了,反而得不偿失。”程轻灵微微停顿,接着话锋一转,“就像我今天,卡在一道关于电磁场中粒子轨迹偏转能量损耗的题上,有个小细节,怎么都理不顺。幸好下楼散步遇见周先聿同学,他轻轻一点拨,立刻就通了……” 她眉梢一挑,看向闫蓝:“不过,要是完全没基础、一点概念都没有的题,我肯定不会拿来耽误周同学时间的。” 呵!装吧你就! 闫蓝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心里却有点抓狂——这串拗口的题目,她完全没听过! 什么电磁场中粒子轨迹偏转能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周先聿扫过她明显不悦的脸,难道解释起来:“竞赛题只要方法正确,建立合适的物理模型后期运算便很好理解。不过现阶段打好基础更重要……” “哦,不好意思。”程轻灵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抬至唇边,略带歉意地打断周先聿的话,“我差点忘了,闫蓝可能没接触过物理竞赛的内容?”她微微歪头,“也是,毕竟成绩得到达一定水平才能往深里走。” 我去!这茶味! 宋苒苒也实在没忍住,与好闺蜜对视,翻了个白眼。 闫蓝深吸一口气,劝宋苒苒也是劝自己:再忍忍。 她回过头,看着程轻灵挤出一抹笑:“周同学说得对,得打好基础,才能伸手摘星。不然好高骛远,怕是连楼都要踏成废墟咯,毕竟成绩中上游也可能会被刷下来,你说对不对啊程同学?” 将军! 中上游、被刷下来…… 宋苒苒默默为好闺蜜竖起大拇指。 程轻灵显然没料到闫蓝不仅没炸毛,还顺嘴回怼。 她脸上的笑意猛然僵住,眯眼斜睨。 不能输! 学习刺激不了,那就换思路。 和周先聿关系很好是吧? 程轻灵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先聿,语气瞬间亲昵:“先聿,说了这么多,我都饿了,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不耽误闫蓝和她朋友的时间了。” 宋苒苒一听这话,简直如蒙大赦,头一次觉得程轻灵的声音如此悦耳! “走吧走吧!”她赶紧拽了拽闫蓝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战场,就要朝着食堂走。 闫蓝却纹丝不动。 先聿?叫得倒真亲密。 她看着两人之间近得只剩一臂的距离,心底莫名烦躁—— 才见了几面,就加速到约饭。 再多见几面,你俩还想干嘛! 哼! 18. 第18章 亲昵 闫蓝一把摁住宋苒苒想要开溜的手,一步上前,硬生生挤入周程二人的狭缝中。 “遇到了就是缘分。”她笑得极度灿烂,语调熟络非常,“周同学、程同学,咱们一起结伴吧,人多吃饭才热闹呀。” 宋苒苒:!!!猛! 周先聿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女生的身体紧紧贴住,那雀跃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清晰。 他指尖微蜷,垂眼看向身侧。 闫蓝正仰着下巴冲着程轻灵笑,圆润的眼尾翘着,像一道狡黠而灵动的弯月。 这陡然的贴近,对另一位当事人程轻灵来说也是晴天霹雳,她身体猛地一僵。 她一向反感和人有身体接触,更不用说贴过来的还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程轻灵方才那副好不容易维持着的体面瞬间裂开一道缝,笑意还没来得及收,那凤眼里就已泛起本能的躁意。 比方才假意的亲昵,真实不少。 周先聿眼底闪过了然的笑意,收回了眼。 高三时日枯燥又漫长,难得有这样鲜活的互动。他嘴角松开,身形一动,不动声色地朝外挪了半分,像是专给两位女生留出充分发挥的空间。 做个旁观者就好。 闫蓝对身旁人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程轻灵身上。对方那副假装亲民的嘴角僵在中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像被人塞了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难吃的糖,一时僵住。 太有趣了。 她暗笑一声,干脆加大火力,手臂一抬,极度亲昵地挽住了程轻灵的胳膊。 “嘿嘿,走吧程同学。” 宋苒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愧是我闺蜜,真勇! 程轻灵的肩膀瞬间绷得像一块木头,要不是摸清了周先聿确实能力卓绝,说不定以后真能指点她一二,她早甩脸走人了。 她忍着恶心咬牙使劲往外抽手:“不用了,我和周同学还有题目要讨论……” 但闫蓝哪会让她如愿,那挽臂的手向内紧收,像拧麻花似地让对方完全挣脱不开。 “唉,初中时咱俩可是同桌,现在到了高中竟然连饭都都没有一起吃过,想想可真让人伤感呢。” 这语气过分肉麻,让闫蓝都佩服自己。 程轻灵往外抽的手臂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闫蓝见她没动,立马再接再厉看向周先聿:“学霸的大脑也不能吃饭还高速运转呀,周同学,你说对吧?劳逸结合,效率才高哟。” 周先聿的目光停留在那亲密挽着的手臂上,沉静无波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学霸这表情,怎么像是在看小孩子玩闹! 闫蓝飞快朝他眨眼:别光看热闹,快配合我! 周先聿睫毛微动,朝程轻灵礼貌点头:“嗯,一起吧,程同学。” “看!你男神同意了!走吧,程同学!” 我男神?他不是! 只是还没等程轻灵将反驳说出口,闫蓝立马抬起另一只手,从她身后合围过去,半挟持半推搡地将她往食堂方向带:“再磨蹭,食堂都要关门了,程同学也不想下午饿着肚子搞学习吧……” 话语间,两人已经一个超级主动一个极度抗拒地朝前走,亲密又别扭。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打在她们一推一拉的身影上,像活泼好动的精灵。 留在原地的宋苒苒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字。 可还没等惊叹完,她突然感觉头皮一麻——这地只剩她和周先聿了! 她飞快瞥了眼身旁这尊自带清冷气场的学霸,一种源自学渣对学霸天然的敬畏感瞬间油然而生。 窝草!吓人! “等等我啊!” 她不敢再看,猛地朝着前方的闫蓝一路奔过去。 不一会,宋苒苒便追上两人,顺势往闫蓝空闲的右侧紧紧贴去。就这样,三个女生挤一排,形成了一侧依靠、一侧想逃又逃不了奇妙阵型。 落单在原地的周先聿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朝食堂走去。 四人赶到食堂时,已是中午进餐的后半程,大多窗口的饭菜所剩无几。 “放手!”程轻灵挣扎了一路,终于在食堂窗口前将那只讨厌的手给甩掉了。 “你看,还好我拖着你来,不然再磨蹭几分钟,饭都吃不上。”闫蓝拍了拍手,朝她挤眉弄眼,“不用谢噢。” 程轻灵咬着后槽牙,怒火中烧。 宋苒苒见状,赶忙将闫蓝拉走:“阿蓝,先去看看鸡排饭吧,我都快饿扁了。”说完还使劲摸了摸肚子,朝她眨巴眼。 闫蓝拿宋苒苒这幅样子毫无办法,只得放弃招呼程轻灵,任由宋苒苒将她扯到窗口前。 “阿姨!要鸡排饭!” 窗口阿姨端出最后两份金灿灿的咖喱鸡排饭:“同学,下次早点来啊,只剩两份喽。” 宋苒苒眼巴巴地望了一眼,小心机抢先:“那,我……我要一份。” 剩下那份呢? 她默默看向其他三人:“你们……谁想吃?” 只剩一份了,他们仨应该不会都要吧? 方才俩女神一顿明刀暗枪,她还心有余悸。这里是食堂,可千万别再闹起来。 宋苒苒忐忑地看着三人,默默祈祷。 还好,周先聿摇了摇头,程轻灵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显然瞧不上这团黏糊糊的午餐。 “阿蓝?”宋苒苒看向闫蓝。 “嗯!我要。”闫蓝点点头。 两份咖喱鸡排饭从食堂窗口递出,焦香酥脆的油炸鸡排和混杂着土豆的浓稠咖喱汁,浇在白润米饭上,香气扑面而来。 宋苒苒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看起来好好吃!” “完美!”闫蓝也忍不住感叹。 “先聿,咱们还是去吃点别的吧。”程轻灵嫌弃地扫了眼宋闫二人的餐盘,那团浆糊似的东西很倒胃口,“荤素搭配才健康,主食吃多了脑子也会变浆糊。” 闫蓝端起餐盘,没忍住呛她:“赶紧去吧,再多说几句,主食卖完你吃空气。” 程轻灵“哼”了一声,朝中餐窗口走去。 周先聿朝闫蓝点点头,也往那边走去。 “这个……很不健康么?”宋苒苒看着那两个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餐盘,嘀咕道。 “油炸加主食……嗯,确实不太健康。”闫蓝客观点评,但随即话音一转,“但它美味呀!学习这么苦,必须加点甜!” “哈哈哈,没错!”宋苒苒瞬间开心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快朵颐,“咱们快去找个位置吃起来!” 闫蓝却没动:“再等等。” “啊?等什么?” 闫蓝朝走远的两人努努嘴:“人多,吃饭才热闹嘛。” 吃饭需要热闹吗? 宋苒苒瞧着她满是兴味的脸,心底涌起莫名不安,她不会又想挤兑程轻灵吧! 天啊!求求了,千万别! 她只想安生地好好品尝美味鸡排! 不一会,周先聿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程轻灵紧随其后,面上极不情愿。 闫蓝看着她眉梢一挑,准备说什么,可还没发出一个音,就被宋苒苒大力拽走:“走走走,大家跟着我走,那边有空位!” 闫蓝:…… 宋苒苒一边拽一边往前冲,心里暗暗叫苦——可恨陈以嘉今天竟然请假,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修罗场,简直要命! 一行人来到座位前,这是宋苒苒千挑万选的完美的位置:一个靠角落的连体桌。 远离人群,万一俩姑奶奶爆发冲突不至于引起全场瞩目。 更重要的是,座椅一体,从物理上杜绝了任何人——特指闫蓝、程轻灵,谁想掀桌子,都不可能! 从闫蓝硬邀程轻灵一起吃午饭、周先聿默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中午这顿绝对是场鸿门宴。 而现在,宋苒苒抬眼瞄着安稳吃饭的三个人,只觉岁月安好,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还是和谐好啊! 她满意地收回眼,开始品尝梦寐以求的大鸡排。 椭圆状的鸡排外酥里嫩,表面还挂着浓稠的咖喱酱……啧啧,垂涎欲滴! 宋苒苒迫不及待地放入嘴中。 唇齿咬合间,金黄酥脆的外壳发出令人愉悦的嘎吱声,宋苒苒满足地眯起了眼。 “唔……美味。” 闫蓝被她这卖相勾起了食欲,也赶紧夹起一块。 外表金黄,内 里白嫩,再全部裹上泥糊状的咖喱汁,哇哦绝美! 入口的瞬间,鸡肉的鲜嫩与咖喱的香醇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她忍不住连连点头,发出几声真心实意的“嗯”“嗯”赞叹,并不忘对宋苒苒竖起双手大拇指。 “怎么样,我就说好吃的吧!”宋苒苒接受到信号,兴奋地期待着她的点评。 “外焦里嫩,完美。”闫蓝赶忙夸到。 “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宋苒苒赞叹,又咬了一口,“一口咬下去,那是又酥又嫩!” “食堂大师傅都熟能生巧了,火候和时间的把握很精准,才能既有卖相又有内在。” 美食下肚心情大好,闫蓝同宋苒苒闲聊起来。 坐在对面的程轻灵,本想吃完赶紧离开,可卖相、内在这两个词从闫蓝嘴里说出来,着实像暗讽。 越听越不爽。 她轻呲一声,抬起筷子指向那块碍眼的鸡排,满是不屑:“呵,美拉德反应不知道?外层快速脱水发生美拉德反应形成酥壳,内部蛋白质才能在相对低温下凝固,锁住汁水。” “咳咳咳!” 这是吃饭还是上课? 一连串的专业名词,搅得宋苒苒的脑子像被咖喱黏糊住了。 她求助地看向闫蓝:“什么拉德?什么酥壳?” 闫蓝咬咬牙,你以为我懂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地瞥了一眼周先聿,对方仍在慢条斯理进食,似乎对她们这侧的刀光剑影毫不在意。 “听不懂。” 她言简意赅,懒得搭话,干脆低头扒饭。 筷子搅在咖喱酱里,扒拉得飞快,却没夹起一块鸡排。 哟,她不爽了。 程轻灵眯了眯眼,捕捉到了方才那飞速的一瞥。 这么在意周先聿? 那可好玩了,她视线转向周先聿,声音轻柔:“先聿,我说得对吗?” 闫蓝筷子一顿!先聿……! 叫得真顺口! 那边周先聿停下筷子,目光掠过闫蓝餐盘里的金黄鸡排点头道:“嗯,没错,一种普遍的非酶褐变现象,可以让食物变得美味。” 没错什么! 吃饭就吃饭,聊什么知识点! 宋苒苒凑过来,满脸惊讶:“学霸都这样?吃饭也不忘复习知识点?” 闫蓝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给她塞了一大口鸡排:“专心吃饭!” 这吃瘪不爽的神情,程轻灵看在眼里,心情美妙。 她凤眼一眯,决定火上浇油:“先聿,其实生活处处是学问,很多化学、物理原理随处可见,对吧?” 不等周先聿真的回复,她指着宋苒苒餐盒旁的牛奶:“譬如说,宋苒苒你用吸管喝牛奶,是嘴里的气体被吸走,管内气压减小,大气压强顶着液面把它压上来,知道么?” 像是上课被突然点名,宋苒苒握筷子的手一僵,脑袋疯狂垂下,恨不得把脸埋进饭里。 小兵解决! 程轻灵又将目光转向闫蓝,悠然开口:“再譬如说闫蓝同学的成绩,其实就很符合牛顿第一定律,你那个……嗯,吊车尾的状态持续了那么久,质量太大了,惯性就强,想改变就越难喽……” “啪!” 闫蓝的筷子不轻不重地嗑在了餐盘边缘。 宋苒苒被惊得抬起头,一下撞进闫蓝微眯着的怒目里。 这嘚瑟犯! 闫蓝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冒出来了! 宋苒苒赶忙在桌下摁住她紧握的手,用眼神疯狂劝告:阿蓝你忍住!这可是食堂,千万不要掀桌子! 闫蓝却仿佛没看见,突然抽出手,抄起筷子向前一扬—— 窝草!宋苒苒吓得赶忙闭上眼! 完全不敢看那接下来鸡飞蛋打的惨状! 可好几秒过去,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激烈撞冲击声。 而且……连程轻灵方才那喋喋不休的科普也戛然而止了。 什么情况? 宋苒苒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眼缝,发现她预想中本该大打出手的主角——程轻灵和闫蓝,此刻竟都安好地坐着。 诡异。 她干脆将眼睛全部睁开,可等视野逐渐清晰,却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19. 误会 程轻灵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嘴,此刻被什么塞得严严实实,双颊鼓起,像个仓鼠。 宋苒苒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块超大鸡排! “噗嗤。”宋苒苒没忍住出声。 这笑让程轻灵双眼瞪得更圆,怒气直线飙升,她指着闫蓝,嘴却唔唔地说不出话。 “别生气嘛,宋苒苒只是觉得你这样子……很可爱。”闫蓝慢悠悠地收回筷子,又夸张地捂住嘴,“噢!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典型的平抛运动,对吗,程同学?” 还敢学她! 程轻灵简直快要气晕,她双颊通红,猛地站起身。 这个动作连带着筷子从桌面滴答跌落,引起其他桌正在吃饭同学的注目。 “鸡排美味到你要跳起来了?”闫蓝仰头看向她,“你刚刚话说那么多,脑细胞流失很快的,快补补。你放心,我可注意卫生了,特意用筷子尾端给你夹的。” 鸡排!这可恶的鸡排! 程轻灵哪能如她意,伸手就要把鸡排从口中掏出来。 “千万别掏!”闫蓝悠悠摇了摇食指,“你想象一下,一块沾着你口水的鸡排被放在桌上……那会非常、非常不雅观。” 程轻灵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掏出来,丢人;咽下去,更丢人。 旁边的窗户印出她扭曲的脸,而对方还在得意地笑。 很好,不雅观是么? 程轻灵目光骤冷,她看向自己的餐盘,残羹剩饭洒头上,看谁更不雅观。 手指猛地下落,捏紧餐盘边缘,就要朝对方掀过去—— 这时,一张餐巾纸递过来,挡在了欲动的餐盘上。那纸四四方方,随着微风波动着,像一艘柔软的船。 周先聿声音低沉:“不合胃口的话,吐出来也没关系。” 原本还在悠悠嚼饭的闫蓝一愣,这才注意到程轻灵那只即将暴起的手。 她缩了缩脖子,心道好险,还好学霸会察言观色,不然程轻灵这会已经把餐盘暴扣到她头上了。 她干咳两声,不自在地朝宋苒苒眨眼:我刚刚很过分? 宋苒苒愣在一旁,犹豫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好吧。 她低估了程轻灵对她的忍耐程度。 闫蓝轻咳一声,别扭地打着圆场:“啊对,用纸包着也挺好哈,哈哈……” 程轻灵对闫蓝的话充耳不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 这时旁边传来不少议论声,都在谈论着这诡异的一幕——“那边在干嘛?那不是年级第一么,那女生站在干嘛?有好戏有好戏……” 程轻灵捏盘的手紧了紧,缓缓松开。 片刻,她漠然扯过餐巾纸,偏头将鸡排全吐了出来,纸团一包飞快扔进垃圾桶。 然后一脚踢开掉在地上的筷子,冷着脸转身离开。 “唉,程同学。”闫蓝朝着那背影,忽然开了口,“其实我仔细想了想,你举的那些例子,什么牛奶吸管啦、什么成绩的惯性啦……嗯,确实比课本上干巴巴的定义和例子好懂多了,特别适合我和宋苒苒这种学渣理解知识点……” 语气诚恳,像真的在夸奖。 宋苒苒不可置信,阿蓝这是……明褒暗讽?火上浇油? 总不是真心夸奖吧? 果然,程轻灵身形猛地一顿,接着飞速走远,倨傲的背影里写满“别来沾边”。 “唉,不是……”闫蓝摊开手,满是不可置信地转向宋苒苒,“我真不是在讽刺她……” “是,是吗?”宋苒苒尴尬一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很客观的好吧,那些例子确实挺容易理解的啊。”闫蓝放下筷子,认真解释道,“虽然她的初衷是为了气人,但为了让我听懂,例子反而简单又直观,就说牛顿定律那个……” 闫蓝越说越来劲,开始认真分析那些定理。 挨在一侧宋苒苒只觉得自己脑袋又开始发晕,程轻灵刚走,你又来“讲课”,还让不让人好好享受美食了! 她敷衍地“嗯嗯”几声,一门心思全在扒饭上。 闫蓝无语地看着她:“哼,算了,不和你说。”她转向周先聿,“周先聿同学,我觉得咱们之后的辅导,也能换个思路。” “你想怎么换?”周先聿放下筷子,看向她。 “就像她那样。”闫蓝下巴朝程轻灵走远的方向一点,“用更日常场景,来替换掉书本上那些干巴巴的习题举例。” 她说着整个人微微坐直,眼神明亮,灵动中又带着正经,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周先聿不禁晃神了一瞬:“可以试试。” 可以试试? 这简洁的回答,配上他迅速垂下的眼,闫蓝心里咯噔:周学霸不会以为我在挑战他的权威吧? “学霸别误会,倒也不是说你之前的方式不好。”她赶忙凑过去,语气放软了些,“只是你列举的那些干货,对于高级别的学霸来说一点就通,可像我这种基础全无的学渣,可能程轻灵那种接地气的讲述方式……更管用。” “你误会了。”周先聿抬起眼。 误会了?闫蓝一愣。 “我并不认为,你是学渣。”他说。 “哦……” 闫蓝眨了下眼,她其实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学渣也好学霸也罢,不都是一种标签么。但周先聿这样郑重地说出来,却还是让她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她嘿嘿一笑,双手成拳合握:“多谢学霸认可!” 周先聿从她那宛如武侠抱拳礼的手势上掠过,眉眼放松:“辅导本就该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学习的最优解从来不是固定的,既然你找到了符合自己特性的路径,我们当然可以试试。” “不过,”他话锋一转,“任何方法的变更,都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你确定准备为这些更接地气的例子,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吗?” < p>闫蓝重重点头,语气干脆:“反正,我时间多得是。” —— 这天之后,宋苒苒发现闫蓝变了。 当然,也不是说她之前没变。可那次食堂事件后,她像是从新手菜鸟的打火起步,直接踩油门上了路。之前是在路边磨磨蹭蹭,被程轻灵那一轮刺激,就开始一鼓作气飞快猛追。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学习一阵、哀嚎一阵,现在每天都在争分多秒埋头苦学,累了趴在桌上小憩几分钟,或是拉上宋苒苒、陈以嘉,去下楼操场走几圈,回来时又精神满满。 至于程轻灵,短时间内也再没来找过闫蓝或周先聿。宋苒苒有一次课间无聊晃到七班后门闲逛,隔着窗看见她也在埋头刷题,鼻尖飞快,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宋苒苒忍不住感慨,这俩人的赌性真大,为了一口气,全变成了不要命的架势。 这天,第二节下课铃响后,学生们如鸟兽散开。宋苒苒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准备邀闫蓝下楼去散步。 闫蓝此刻在伏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搞学习能笑出声? 她怕不是入魔了吧!宋苒苒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来到闫蓝课桌旁,宋苒苒才看清闫蓝此刻手中端着的竟是一本课外书!书页翻动的间隙,她看见了boy、love这类词。 宋苒苒警铃大作! 怎么还有时间看?期中考越来越近了! 不会是又半途而废了吧!这可不行,程轻灵还在偷偷努力呢! “阿蓝,你最近不是在准备期中考吗!怎么还在看这种书?!”宋苒苒指着她手里那本与周围《五三》、教辅等风格格格不入的书,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闫蓝闻声抬头,看见宋苒苒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书本,反应过来了——这本封面粉嫩、标题直白,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噢,你说这个啊。”闫蓝将书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是周先聿推荐的。他说多看这种原版书,对英语语感和词汇量有帮助。” “什么?!”宋苒苒的嘴瞬间张成O型,指着那封面上趴着的外国少女身影,“周先聿让你看……看这个?!这不是少女言情吗!” 她宁愿相信闫蓝中了邪,也无法想象那个整天沉浸在学海里的学神,会和这种冒着粉红泡泡的少女言产生关联。 “真的。”闫蓝看着她一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很是好笑,故意朝旁边专注解题的高大身影努努嘴,“不信,你自己问他。” 宋苒苒僵硬地扭过头,正好撞见周先聿应声抬起眼。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来时,宋苒苒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眼睛眨得飞快,那句“周同学你真的爱看这种少女心泛滥的言情吗?”却死活问不出口。 同高冷学霸求证言情,跟老王探讨早恋有什么区别! 20. 第20章 症结 “算了……算了……” 宋苒苒讪讪地退回闫蓝身后,声音细弱如蚊。 “你怂不怂。”闫蓝没好气地拧了她胳膊一把。 宋苒苒吃痛地瞪了她一眼,又突然伸出手朝周先聿方向指了指。 闫蓝一回头,发现周先聿竟还维持着方才侧目的姿势,眼神淡淡地落在她们这边,似乎在等一个下文。 “咳,周学霸。”闫蓝清了清嗓子,把试图往她身后藏的宋苒苒一把拽出来,“她想知道,看英文言情,是不是真的对成绩有奇效?” 话音刚落,宋苒苒就感觉周先聿的视线朝她看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下意识附和道:“对对对,好奇,纯属好奇……” 周先聿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这种非常规的学习方式,对于有提升语感和词汇量确实有一定的辅助效果。” 啊?学霸是认真的? 宋苒苒不可置信。 看他那正经的表情也不像是在耍我啊! “但前提是,的重心不能只放在情节上。如果只是追着故事看,而不是将它的语句作为泛读材料,那效果会大打折扣……”周先聿继续说着,语气正经,完全没有一丝尴尬和迟疑,像是真的在探讨一个超有用的学习方法。 “哇……这样啊!受益匪浅!受教了!” 虽然一下子无法理解,但出于礼貌宋苒苒还是疯狂点头。 闫蓝看她这幅夸张的捧场样,默默翘了翘嘴角:“看。” 她从书堆里抽出那张摸底英语试卷,递给宋苒苒:“我前几天自测的,和填空题可是有质的飞跃。” 试卷上那鲜红的“87”一经展开,宋苒苒瞬间瞪大眼。 我去! 这还没几天,分数又涨了! 宋苒苒夸张地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阿蓝,我说实话,月考那次你英语进步那么快,我其实……有点不敢相信的。但这份自测试卷你还能考87,也太了牛了吧!” 她将试卷重重地放回桌上,腾出双手准备给好友来个超牛掰的热烈鼓掌。 “宋、苒、苒!” 可手才举到一半,嘴里的彩虹屁还没出口,闫蓝突然腾地站起来。 宋苒苒被她这架势吓得一哆嗦:“怎……怎么了?” 闫蓝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又冷又凶——妈呀!怎么像要杀人! 宋苒苒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胸口。 “你说,我!的!月!考!成!绩!你!不!信?”闫蓝逼近她,眼睛眯起,一字一句,“你当时也觉得我是……嗯?!” “啊?!”宋苒苒这才反应过来,在心底窝草一声。 这破嘴!她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嚼碎了再咽回去。 看着闫蓝越来越不善的脸,边退边找补:“没有!我绝对没有怀疑你抄……” “嗯?!”闫蓝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更凶了。 “我……我当时,只是觉得……”宋苒苒使劲挠着后脑勺,脸憋得通红,只想赶紧挖出个合适的理由。 “觉得什么?” “觉得你可能是……蒙的!!!” 这几个字从宋苒苒嘴里急急吼出,语速飞快。 比声音更快的,是宋苒苒的动作——趁闫蓝愣神的功夫,她早已侧身一闪,像只受惊的兔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窜到了教室后门。 “还有……谢谢周学霸!我这就让我妈下单买英语。” 一句带着颤音和笑意的喊话远远飘来,人影却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苒苒这只死兔子!” 瞧着宋苒苒逃之夭夭的残影,闫蓝愤愤地骂了一句,脸上的凶狠却瞬间卸了下来。 桌面上,英语试卷和因为宋苒苒刚才的胡乱扑腾而纠缠在一起,活像打了场败仗。 闫蓝叹了口气,没忍住又吐槽道:“这家伙,跑路都不忘给我留个烂摊子。” 她这话说得小声,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 闫蓝下意识侧过头,正看见周先聿嘴角微微上扬,那扬起的弧度比往常高,连带着颧骨肌肉向上在眼角处挤出弯弯的弧度,像一尾欢快的游鱼。 闫蓝愣了一下,周先聿这个笑,挺罕见。 倒不是没见过他笑,他时常会露出礼貌的、理解或是赞同的笑意。 但方才这个笑容里没有任何社交礼仪,像仅仅是内部开了花,自然生发出来的一样。 是简单的、直接的、纯粹因为开心而发出的笑意。 这个念头一毛出,让闫蓝自己都觉得有些诡异——愉悦这种情绪,似乎从未在周先聿身上见到过。 “周先聿,我发现你挺能装的。” 闫蓝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语气里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生冷。 这突然的指控,让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周先聿笔尖一顿,那隽秀的眉峰很轻地向上抬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映出一个问号:“嗯?” 女生仍旧面色沉凝,下颌紧绷着,可那环抱着的手指……却在一上一下缓缓打着节拍。 悠闲,像是憋着玩味。 周先聿心下了然,摇了摇头,看向书本。 唉! 主角都撤了,再演就没意思了。 闫蓝讪讪地放下手,又凑过去调侃:“唉!我是说你装酷啦。明明觉得我和宋苒苒斗嘴很好笑,我都看见了,还要立刻憋回去,笑就笑个畅快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笑起来很帅的。” 这句话终于让学霸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看向她:“谢谢。” 沉静的眼底闪过头顶的白炽灯,像抓不住的流萤。再多看几眼,像是会随着那光一起被吸进去,闫蓝连忙坐回座位: “行啦,不打扰你,我看书了。” —— 短暂的课间松弛后,闫蓝也开始进入学习状态。 这段时间,她完全遵照周先聿制定的计划进行复习,只是在具体的操作流畅上又加入了点小心思——每接触一个新的知识点,先写一遍留下初印象、再朗读理顺、然后默背深度记忆……如此三四遍不断的重复记忆下来,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但遇到填空题也是绝对不会丢分的! 多个一分两分,也是赚啊! 闫蓝将物理书翻开,找到她上次的折角页,低声读起来。 “库仑定律是指真空中两个静止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公式是F=kQ?Q?/r?……” QQ… 闫蓝抬起头,对哦!她还没有学霸的联系方式。 瞥了眼身侧,周学霸一如既往在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依旧专注而沉稳。 她抿了抿唇,犹豫几秒,最终掏出手机,朝他递过去。 “对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QQ号多少?咱们加个好友吧。” 周先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手机上,没有伸手接。 这个反应让闫蓝心底一沉——难道学霸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远没到可以互加好友? “哦,我是想……”她挠挠额头,语速不自觉加快,“万一周末遇到难题,我还能线上问你。不过……”她声音低了下去,“这样好像会占用你休息时间,如果觉得麻烦……” 这话越说越没底气,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准备收回来。 “算了,不加也……” “没事 ”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又猛地顿住。不是,到底在纠结什么?收回来显得自己多在意似地。 可,继续举着又尴尬。 这不上不下的感觉,也太憋闷了。 闫蓝心一横,干脆把手机直递他桌上,语气多了几分蛮横:“唉!快点,加我!” 这陡然翻转的强硬状态让周先聿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干嘛又笑? 闫蓝捕捉到那丝笑意,脑瓜子飞快一转,一个猜测冒了出来:“不会吧,难道你这么古板,连QQ号都没有?那微信?” 古板? 周先聿顿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有。” 手指勾起书包从里面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坦然道:“只是内存不大,无法下载这类聊天软件。” 闫蓝一瞧,那宽大的掌心躺着一部偏旧的手机,银白泛黄,没有品牌标识,只有底部印着某通讯公司赠送字样。 “噢。”她应了一声。 这种充话费送的手机,确实内存无敌小,拍几张照片系统就得预警了。 那干嘛不换个新的? 问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猛然想起那次她怒起掀桌时,周先聿曾说过的“家里开销大。” 当时她只觉得是周先聿在故意恶心她。 却没想……是真的! 那当时在那么多人面前,揭露自己家境清贫……得需要多大勇气。 闫蓝头皮发麻。 越想越懊恼,当初怎么那么混蛋! 而此刻,她看向自己的手机——某水果牌最新款,鎏光璀璨,价格高昂。 简直像一种炫耀,相当不合时宜,甚至残忍。 “哦,那也没关系,我可以把问题都记下来,等上学再问。”她紧咬下唇,仿佛此刻手上拿的是个烫手山芋,手指一缩立马就要将手机收回。 还未收至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捏住了手机的另一端。 “留我的手机号吧。”他说。 “啊?哦,哦。”闫蓝讷讷地应着,手却仍旧没有放。 “嗯?”周先聿看向她。 闫蓝这才恍然回神。 留电话就留电话吧,指尖一松,对方顺势用力,将手机抽了过去。 她讪讪收回手,目光紧落在旁边桌上——自己的那台高价手机此刻正与周先聿的老旧手机并排摆着,一台光泽崭新,一台磨损老旧。 相当扎眼。 她默默扶额,之前怎么那么欠呢! 周先聿在屏幕上快速轻点,一串数字输入其中:“有急事或难题,打电话问,效率更高。微信或QQ手机同号,我回去后用电脑接收。” “哦,好的。” 她老实接过手机收入书包,余光却一直瞥着对方。 周先聿早已将旧手机收入书包内,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贵贱对比之下的滞涩。 闫蓝收回眼,心底那点陈旧的心虚缓缓下沉。 可还未沉到底,一股新的、莫名的小尖刺又泛起来,搅得她没法沉下心。 那一团团模糊的、别扭的、带着迷雾的……是什么? 她眉头一皱,放下笔,试着理顺这个对她造成困扰的症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方才看到周先聿的旧手机之后,心底就有了这种小小的、却又尖刺般的细微疙瘩。 周先聿、旧手机、辅导、帮助、同桌……这几个关键词不断地在脑子里揉捏、组合、提炼。几分钟后,她灵感一闪,得出结论——是不安。 对,就是不安。 一个顶尖学霸,在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辅导自己? 21. 第21章 理由 周先聿到底为什么会辅导她?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老王交代的任务,点到即止就行,可那些第一天就带过来的辅导书,那些英文、那些正中眉心的鼓励……都太不正常。 完全不合常理。 “叮叮叮!” 下课铃骤响,等闫蓝回过神时,教室里埋头苦读的身影走了大半,身旁的座位也已空荡。 “阿蓝,还发什么呆,走啊一起回家。”陈以嘉走来,硕大的书包哐啷甩在她桌上,嬉笑道,“你要在这过夜啊?今晚阴气很重,你要小心哦……” 闫蓝无语的睨了她一眼:“你这书包也太满了吧,叮铃哐啷地,把课桌搬回家了?” 陈以嘉推了推眼镜:“这可是我全部的看家装备,必须如影随形。”她一心向玄学,每天在课堂上最爱埋头捣鼓这些神神叨叨的道具。 闫蓝看着她书包边缘露出一角的古钱币,心思一转,试探着开口:“你这么会算,那能不能算出别人的心事?” “谁的?什么心事?”陈以嘉问。 “这,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干嘛!”闫蓝摊手,思索一阵,再开口,“男……额,一个人……他的目的。” 陈以嘉无语:“……我是算,不是瞎掰,你至少得告诉我是哪个人吧?” 是…… 让陈以嘉算周先聿,有点离谱吧? 到底在瞎想些什么! “算了,当我乱说,走了,回家。”她果断将方才没读完的物理书收进书包内,扯着陈以嘉走出了教室。 “唉,不是……” 走廊外,灯光亮起,却也比教室昏暗,栏杆外更是夜色沉沉。 “真不算了?”闫蓝这扭捏的样子倒是神奇,陈以嘉好奇心起,“这样……你只用说名字,我就能算。” “老王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闫蓝脚步加快往前,顺便转移话题,“对了,宋苒苒呢?” “这可是传统文化!”陈以嘉愤愤地大步朝前,视线却随着她的话不由自主朝楼下一瞧,还真捕捉到那个正朝着校门口冲刺的熟悉身影,“宋苒苒这家伙,真是兔子精转世,每次溜得超快。” 闫蓝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笑:“谁让兔子精的小电摩每天早上都踩点呢,自行车棚出口被她堵得死死的,再不跑快点,怕是会引起公愤哦。” “也是,就她那技术。”陈以嘉哈哈直笑,开始吐槽起宋苒苒来,完全忘了方才的小插曲。 两人一路闲聊,慢慢走到了校门口。 “喂!陈以嘉!闫蓝!你俩还磨蹭什么呢,快上车!” 刚出校门,宋苒苒清脆地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三人回家顺路,自从她购入这台小电摩后,三人挤一台车就成了常态。 此刻宋苒苒跨坐在那辆粉色的小电摩上,单脚支地,正着急地朝她俩挥手。小电摩的尾灯在夜色中亮着两点红光,配上特意装饰过的白色尾座,活像一只大兔子。 陈以嘉和闫蓝相视一笑——都叫她俩大名了,看来兔子精是等得不耐烦了。 二人赶忙快步过去。 “来了来了!”陈以嘉瞬间收起方才的吐槽,换了一个谄媚的笑,一路小跑利落跨坐在宋苒苒身后。 闫蓝脚下一动也想跟上去,视线却蓦地落在了前方。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推着自行车独自走在路灯下暖黄的光圈里,他身后跟着一道长长的影子,清冷孤寂。 抬高的脚瞬间停下,那个一直困扰她不安,突然被这一幕画面给撬开了。 周先聿这么费时费力地辅导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纯粹是大爱无疆、雷锋附体? 她眉头紧拧,却又在一瞬间松开——管它为什么呢,与其在反复揣测、自我纠结,都不如直截了当地问个清楚。 “阿蓝还磨蹭什么!快上来!宋师傅今晚要展示秋名山车技!”宋苒苒兴奋地拧动把手,陈以嘉也拍了拍身后的小空座。 闫蓝摇手:“你俩先回吧,我今天……想自己走一走。” “啊?”宋苒苒眉头一皱,“走回去?那多浪费时间!” “在教室闷坐了一天,浑身都僵了。”闫蓝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扭了扭腰,“我得活动活动,顺便……思考一下人生,重塑一下臀型!” 这个离谱的理由让宋苒苒和陈以嘉同时翻了个白眼。虽然知道铁定有猫腻,但看好闺蜜态度坚决,二人对视一眼便也没再坚持。 “行吧行吧。”宋苒苒挥手,“那你注意安全,拜拜!” “拜拜!” 小电驴嗡地一声响,灵活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喧嚣远去,街道安静下来。 闫蓝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背影追去:“周先聿,你等等。” 推着自行车的高大身影微微一顿,停下脚。 “怎么了?”他问,声线像夜风一样低沉。 闫蓝看着他掩在夜色中的眼,开门见山:“我想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辅导我?” 话音刚落,她看到折射在他镜片上的昏黄光晕错开一瞬,像是愣了一下。 “王老师安排的。”几秒后他说。 正确又官方。 但,感觉还是不对! “我的意思是……”闫蓝抿唇向前挪了半步,干脆挑明,“即便老王有安排,你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每道题讲得那么细,还给我定计划,又花很多时间帮我总结难点、要点。现在是高三,大家时间都紧,尤其是你。” 她顿了顿:“如果只是偶尔提点、监督,我可以理解为你品德高尚。但每天花这么多时间……” 周先聿的脸大半都隐在夜色中,闫蓝仰头望着,只能瞧见那副泛着光的镜片,瞧不出眼底的神情。 她又补了一句:“你懂我在问什么吗?” 周先聿沉默着,夜风似乎都安静了,等着他回答。 这问题这么难回答? 就在闫蓝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准备再次追问时,男生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尽心尽力,你可能理解错了。” “哈?”闫蓝有些懵。 “这些,嗯……”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还算不上尽力。” “……” 闫蓝感觉大脑猛地空白一瞬。 这……学霸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挥了挥手,难以置信:“意思是,这对你只是顺手而已?” “嗯。”周先聿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去!好吧! 没有沉重的恩情,没有复杂的动机,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 只有无形的装逼。 “噢!噢……这样啊。”闫蓝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心底那根弦也消失了。 搞了半天,原来只是自己想多了。 把对方弹弹灰尘的举手之劳,脑补成了需要全力以赴的恩情。这个过分轻松的答案,让困扰她的那些不安,瞬间变得轻飘飘起来。 甚 至有些好笑。 夜风似乎又恢复了流动,带着远处隐约的车声。 闫蓝抓了抓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串严肃的问话有点傻。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快起来:“好吧,是我想太复杂了,就当我没问,走了,回家。” “嗯,明天见。” 她转过身,朝街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他:“周先聿。” “嗯?” “下次装逼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夜色下的高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夜风中吹得轻快的叶子:“好。明天见。” 少女的身影越走越远,轻快得甚至有些跳跃。不一会那身影便混杂在前方暗夜的车流尾灯中,像星光融入银河般,逐渐消失在前方街角。 周先聿眼底的亮光也逐渐沉入暗色,他垂下头看着脚边那道长长的倒影,沉默了一阵。 随后,也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 待到校园内的梧桐树叶被尽数染成棕黄,又被秋风卷着铺满小道时,让全校学生既紧张又期待的期中考,终于伴着西北风的微寒一同到来了。 闫蓝今天照例到得很早。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几个和她一样提前到的同学都在埋头默背。 她习惯性地将书从桌兜里拿出来,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映入眼帘,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些熟悉的字句此刻却像被下了咒语,模糊地晃动着,完全进不去脑子。 再过二十多分钟就要开考了,现在看什么都是徒劳。 她有些烦躁地把书塞了回去。 桌面瞬间变得空荡荡的,但这空旷反而让她更不自在。 到底该做点什么?检查文具?已经检查三遍了。 静坐?可心跳声吵得她静不下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乱窜。一会觉得脚摆放的位置别扭,调整了一下,一会又觉得手腕有些发酸,揉了揉,等视线落在黑板上,又感觉怎么那粉笔字的边缘似乎也在微微晃动…… “不会是耳石症又要犯了吧!” 一个让她心惊的念头猛地窜出来,伴随着鸡皮疙瘩的恐慌,“不是吧!偏偏是这种时候!” 她强迫自己镇定,按照记忆中医生的建议,她非常缓慢地、尝试将脑袋向左右、前后轻微转动,感受着颈椎的状况。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恶心感…… 很好,不是! 那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哪哪不对劲! 闫蓝冥思苦想好几分钟,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她果断放弃自我诊断,从书包底部翻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指尖快速输入:手脚发抖、注意力不集中、感觉不对劲。 打完她看了一遍,又删掉,重新输入更精准的词:考试前手脚不自觉发抖、注意力不集中、坐立不安。 几乎是按下搜索键的瞬间,页面加载出几十条答案,列在最顶的是——“这种情况一般是考前焦虑,因紧张或过度兴奋引起的生理反应。” 紧张…… 闫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 上一次因考试而紧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是……初三的那个夏天,中考前夜,她对着书桌上的目标便利贴“进全市前100!”、“让病床上的妈妈开心一点!”。那天,她失眠到凌晨,手心也是这般颤抖。 “妈妈……” 22. 第22章 虔诚 那些痛失至亲的画面,每次回忆都会引发情绪崩溃。 这次,估计也是一样的吧。 闫蓝有些失力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探向脖颈,轻轻扯出那根一直藏在衣领下的链子。吊坠是一枚很简单的、被体温捂热的心形,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光滑的弧面。 然而,旧日伤痛的情绪暴风来势汹汹,却在触及这枚微凉的吊坠后,迅速退了下去。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吊坠重新妥帖地塞入衣内,紧贴着心口。 她重新坐直,闭上眼,调整呼吸,任由那种越来越熟悉的、属于备战状态的紧绷感流遍全身。 不知在这样静止的专注中沉浸了多久,突然,她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腾地站起身。 等等! 刚刚的搜索答案里,除了“紧张”,后面还跟着一个什么词? 是—— 兴奋? 对,兴奋。 闫蓝眼睛一亮。 这个被忽略掉的词,此刻像一道冲破厚重云层的丁达尔光,就这么笔直地照进了她心底。 心脏的鼓点变得更清晰有力,血液的流速也加快许多,一股带着热意的能量在血管里奔涌,让她完全坐不住了! 兴奋。 是兴奋。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打开手机,重新确认一遍。 没错,是兴奋。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般瞬间灌入体内,真实到她甚至感觉自己现在体内瞬间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渴望。 渴望开卷铃声响起,渴望摊开试卷,渴望用笔尖切开所有横在面前的难题。 渴望分数公布的那一刻,渴望程轻灵又怒又气的惨败。 “阿蓝你干嘛!这中二味十足的姿势,手举这么高,是要COS奥特曼吗!哈哈哈……” 陈以嘉的笑声像一盆凉水,把闫蓝从那个燃烧的小宇宙里猛地拽了出来。 什么中二姿势? 闫蓝茫然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脚岔开,右臂举过头,拳头紧紧攥着……活脱脱一个准备变身或者释放必杀技的经典姿势。 她有点发臊,赶紧坐下。 可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对劲,自己干嘛要不好意思。 “纠正一下,不是奥特曼,这是奥特之母!”她镇定地再次站起,又重新举起右手,复刻那个动作,嘴硬道,“我活动下颈椎,顺便感受下自己充满力量的黄金右臂,不行吗?” “行行行!”陈以嘉把一个袋子甩到桌上,白了她一眼,“叫你带的东西带了没?” “啊!对了!” 经她一提,闫蓝才从刚才的窘迫和激昂中彻底回过神。 今天还有件重要的事呢! 她拽起书包,从厚厚的各科的辅导书中间,掏出一个透明食品袋,里面有几个晶莹透亮的红苹果。 “带了带了!”她将袋子拿到陈以嘉眼前荡了荡,苹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饱满。 她平常是不会带水果来学校的,觉得麻烦。 但是今天情况特殊——她和宋苒苒、陈以嘉约好了,要去进贡。 “快快快,咱们现在趁人少赶紧去,去占个最灵的位置。” 宋苒苒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凑了过来,“啪”一声放在闫蓝桌上。 “都带齐了,出发!” “等等,别急。”陈以嘉一把拽住跃跃欲试的宋苒苒,面色严谨,“吉时还有十分钟,而且贡品数量很有讲究的,咱们得先数清楚。” “啊?还有这讲究?”宋苒苒瞪大眼。 “当然!我爸特意交代过。”陈以嘉虔诚又认真,开始挨个袋子清点,“宋苒苒四个苹果,闫蓝也是四个,我带了五个橘子……一、二、三……总共十三个。” “四个雕像每处三个……” “不行,多了一个。”陈以嘉面色一沉,像是遇到绝世难题。 闫蓝看着她这幅揭榜还郑重的样子,再看看那堆红红黄黄的潦草水果,实在是忍不住想笑。可弧度刚刚拉起,却冷不丁对上了陈以嘉警告般的一瞥——很严肃,你别笑! 闫蓝立刻闭嘴,满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好吧,在陈以嘉的专业领域里,她选择认怂。 “多这一个,咱们现场把它消灭了不就行了……” 过了几秒,闫蓝的捉弄心实在按捺不住,她欠欠地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个多出来的橘子,试探道,“贡品嘛,心诚则……” “灵”字还没说出口,陈以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道恨铁不成钢的结,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简直是对神明大不敬”的震惊与反对。 “……嘛。”闫蓝最后一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戳橘子的手指也讪讪地缩回来,她摸着鼻尖小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 闫蓝这幅吃瘪又不敢乱发作的怂样,实在百年难遇。 一旁的宋苒苒看得津津有味,隔着严肃的陈以嘉,毫不客气地冲她做了个夸张鬼脸。做完又觉得不过瘾,又无声地吐出舌头挑衅,满脸写着“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闫蓝立马飞过去一记眼刀。 幼稚。 “规矩不能乱……”陈以嘉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人的眼神交锋,她眉头紧锁,“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问我爸。” 说着就要去掏手机。 “等等!” 闫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陈以嘉爸爸那张和蔼又充满探究欲的脸。这位常年在图书馆工作的老派研究员,上班时缄默,可下班后倾诉欲旺盛得惊人! 每次和陈以嘉通话尾声,他总会意犹未尽地要求:“再让小闫也来跟我聊两句嘛。”然后便逮着她兴致勃勃地从“小闫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一路聊到“对宇宙弦理论有什么看法”……这通电话一旦拨出去,别说赶吉时,恐怕连考试都不能正常参加。 这时,教室门口光线一暗。 闫蓝抬头,周先聿正背着书包走进来。他目光平淡沉静,扫过她桌上那堆格外起眼的水果时,也只是浅浅一瞥。 就是他了!闫蓝咧起嘴。 似乎是察觉到她目光里的小心机,周先聿一直向前的步伐在桌前一米外突然停下。 闫蓝:…… “吉时就要过了!快走!” 不过她也懒得细究他突然停脚的深意,她按照原计划突然扬声,在陈以嘉和宋苒苒同时愣神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起那个罪魁祸首大橘子,往前冲到周先聿面前。 “帮忙解决一下!”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 反应,闫蓝一把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橘子塞进他掌心。 周先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强买强卖的典范。 “快走快走!吉时真得要过了!“ 做完这一切,闫蓝冲着俩好闺蜜嘿嘿一笑,立马转为一尾灵活的小鱼,从周先聿身侧轻巧滑过,冲出了教室门。 “闫蓝!!那是供品——!你给我回来!!!”陈以嘉的惊叫声迟了半秒,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和电话,抓起自己那袋橘子,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经过周先聿身侧时,陈以嘉追逐的身影顿了片刻,但对着那双静默的眼,又愤愤地放弃,加快速度追那个早已跑远的罪魁祸首去了。 “诶?!你们等等我啊!”完全在状况外的宋苒苒,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周先聿手里那个突兀的橘子,终于反应过来,也大呼小叫地跟着跑了。 走廊那头,闫蓝的声音混合着身后的追赶,被风远远地送回来,清晰又挑衅:“反正都是拜神,拜年级第一的学神也是拜啊!心——诚——则——灵——” 初冬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空气里还有她们跑过带起的微尘在浮动。 周先聿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卷入风暴中心又迅速被遗弃的雕塑。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被强行塞入橘子的手。 掌心之中,那颗橘子圆润,表皮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有些微凉。 他注视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充满荒谬感的供奉,眼底闪过笑意。 没隔几分钟,三人又像风一样的跑了回来,带着室外的清冷和未散的兴奋。 “真没想到啊,这个程轻灵也搞这套神叨叨的把戏。”陈以嘉一屁股坐在闫蓝的座位上,“还好咱们比她先一步。” “哟?”闫蓝眉梢一挑,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一脸坏笑地凑近,“原来陈大神婆也觉得这事神叨叨啊?刚是谁说规矩不能乱来着?” “那、那不一样!”陈以嘉被噎了一下,强撑道,“我们是……是有策略的!” “就是!就是!”宋苒苒立刻声援,脸上写满不忿,“那个程轻灵,简直了!我们供在牛顿雕塑的左手边,她非要多加一个苹果摆他右手跟我们较劲,这不明摆着打擂台吗?” “不行,我得再去加一个!” “嘘——”闫蓝赶忙拉住起身欲走的宋苒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急什么。你们是不是忘了……历史书上写过,牛顿是左撇子。” 空气安静一瞬。 “噗……哈哈哈!”宋苒苒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笑喷,但又怕这个决胜秘籍被旁人听了去,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咕咕闷笑。 “而且,嘿嘿……”闫蓝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得意地向上一翘,“我还在孔子的雕塑底座下面偷偷压了一小捧桂花。” “诶诶诶!这个我知道!”宋苒苒激动地举起手,兴奋道,“早夺桂冠!对不对!阿蓝你太贼了!” “牛!”陈以嘉同宋苒苒轻轻击了一掌,“双重保险!这下稳了!” 三人女孩的脑袋凑在一起,憋着声音笑作一团,仿佛已经手握了通往高分的独家秘籍。 周先聿听着身旁的动静,搭在习题册上的手指停顿下来,再看向自己桌面上那个硕大的橘子时,嘴角掀起几丝无奈。 23. 第23章 喂食 “学渣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考试靠拜神?真是搞笑,有这时间还不赶紧看看书……” 就在几人还沉浸兴奋劲里时,几句不高不低的嗤笑声从前排飘了过来,像几颗小石子砸破了欢乐的肥皂泡。 宋苒苒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王亚雷——上次月考后当众质疑闫蓝英语成绩的那位。他正侧着身子,脸上的烦躁和鄙夷毫不掩饰。 这是明晃晃的针对!宋苒苒火气蹭地冒上来,攥紧拳头就要理论。 这时,坐在王亚雷旁边的郭峯,一个平日里总是埋头做题存在感不高的老实男生,轻拍他肩膀。 “亚雷,”郭峯声音不大,“快考试了,少说两句。” 王亚雷撇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郭峯又偏过头,快速跟他说了句什么。王亚雷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终究没再吭声,悻悻地转回身去。 “他们刚刚那是什么眼神?鄙视我们吗?”宋苒苒仍旧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闫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也会立刻炸毛,非要整个面红耳赤吧。 可此刻,这些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她竟然只是觉得……很正常,正常得像窗外必然会刮过的风。 我去,这也太神奇了! “好奇怪,面对羞辱,我此刻竟然内心毫无波动!”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把抓过宋苒苒的手,“你来听听!” 说着就要把对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动作到一半,又猛然发觉这个举动有些诡异,便硬生生地在半路拐了个弯,将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脉搏上。 “怎么样,脉搏是不是稳如老狗,一点没加速!”闫蓝眼睛发亮,言语里满是求证。 宋苒苒胸腔里的愤懑被这突如其来又傻气十足的举动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她猛地抽回手,像看傻子似地上下打量闫蓝:“你是不是考前紧张傻了?”她甩甩手,刚才那股炸毛的劲彻底泄了,“算了,懒得理你,我准备考试去了。” 说完,她真的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去,背影里还透露着一股“我朋友可能疯了,我暂时不跟她计较”的无语。 一旁的陈以嘉目睹全程,默默地对闫蓝竖起一个大拇指:“恭喜,你的大脑终于被理智占领了高地。” “加油!打败程轻灵!” 丢下这一句话,也淡定地走向自己座位。 “诶,不是,我认真的!你们帮我评估一下嘛……”闫蓝看着两个好友无情离去的背影,有点讪讪地试图挽留。 这种临门一脚却又被挡在半路的感觉可太不好受! 我心率真的很平静啊! 她目光无意识一转,落到了身旁唯一的旁观者——周先聿身上。 像是猛然发现救命稻草,她立刻兴奋地转向他。 “我的心跳真的很平稳……你信不信?”她左手下意识指着自己的心口,右手举起手腕。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男女有别,让周先聿“诊断”更不合适!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先聿的目光因她的动作,本能地落在她指尖所指的心口位置——是少女已然清晰的曲线轮廓,那镜片后一向沉静的双眼像被烫到般,急促移开。 尴尬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闫蓝摸了摸鼻子:“……算了,你不懂。” 周先聿仍旧低着头:“不用测,我信。” 两道声音在空气中相撞在一起。 话音落下,两人都顿住了。 “叮……” 这时,第一堂数学考试的预备铃如雷般敲响,穿透了教室里散漫的空气。 闫蓝心神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迅速坐正。周先聿也同步收回了游移的视线,幽沉目光落回桌面。 监考老师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极富压迫感。 教室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在那一摞试卷上,从门口、讲台。 监考老师停下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般,开始机械地拆封、清点、分发、分组。 “试卷从前往后传。” 那试卷越来越近,闫蓝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方才还声称稳如老狗的心跳,此刻却像被压到脚一般弹射起步,猛然加快。那从心脏泵出的血液,不再是小溪潺潺,而是骤然化作了万千匹脱缰的野马,顺着血管奔腾。 她的指尖微微发麻,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现在,她完全不需要其他人来把脉验证了。 她此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方才面对鄙夷时的平稳,是真的。 此刻面对考试的兴奋,也是真的。 虽然高中的考试繁多,但这次试卷拿到手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手中的纸张明明很薄,但那些印着铅字的题目却沉甸甸的。 182名!是多么的厚重。 她长长久久地深吸一口气,直到新鲜又冰凉的氧气撑满整个胸腔,这才终于提起笔,郑重地落下第一个字。 开始吧。 她也想验证下,这这段时间的冲刺,究竟能换来什么。 前五道题简直信手拈来,思路顺滑得让她自己都吃惊。 看来状态不错!她心头一喜,几乎要觉得考神附体,幻想着一鼓作气拿下后面所有的难题,甚至开始盘算考完该去华罗庚雕像下再多供几个苹果。 然而雀跃的心刚扑腾到半空,就在第八题面前“啪”地摔倒了地面。 一道完全没复习到的陌生公式横在眼前,像一堵冰墙,将她方才所有的兴奋与幻想挡得严严实实。 完了,完了,话说早了。 闫蓝原本兴奋但至少有序的心跳,突然紊乱起来。 别乱,别乱。 她停下笔,微闭上眼,试图从遥远的记忆中寻找,初中时若是遇到不懂的题会怎么办? 可是几秒过去,脑海深处一片空白。那个曾经班级第一的自己,根本没有不会的题。 这个发现,让她几乎失笑。 原来,自我放逐以后,想再爬起来,还有一门必修课她漏了——如何与不会和平共处。 算了,不硬碰硬了,先放到一边吧。 她摇了摇头,认命地略过这道题,然后尽量收敛思绪,应付接下来的难题。 整场考试,她都在豁然开朗与苦思无果中反复拉锯。 铃声响起,闫蓝卸力地放下笔,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巷战,精疲力尽。 她有些失力地、四仰八叉地、彻底不顾形象地仰躺在座位上。 “怎么样怎么样?闫蓝!”宋苒苒几乎是卷子一交就冲了过来,眼睛发亮,“你这次的数学是不是超猛?感觉能正面碾压程轻灵了对不对?” “这还用问吗?”陈以嘉跟着走过来,笃定地拍了拍宋苒苒脑袋,“你看她这副躺平中带着三分蔑视、四分不屑的王者姿态,一看就是高手考完才有的神游状态。” “ 是吗?”宋苒苒睁大眼睛观摩着闫蓝这幅将座位当床躺的“大”字,试图看得再深入些。 “你想想她以前考完,都是一副笔尖一甩、立马下楼放风完全不在乎的状态。”陈以嘉抱臂,一副洞察一切的样子,“再看看她现在灵魂出窍的模样……这次绝对超常发挥!” 闫蓝慢吞吞地、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呆滞地看向两位信心爆棚的闺蜜。 超常发挥?王者?高手? 谁啊? 我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串气若游丝、含义复杂的干笑:“哈……哈哈……哈哈哈……” 宋苒苒和陈以嘉对视一眼,同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完了完了,”宋苒苒一把拽住陈以嘉的胳膊,战术性后退,“这孩子怕是考傻了,咱们快走,让她独自消化一下无敌是多么寂寞。” 闫蓝没力气反驳,也没动弹。 周遭喧闹、各种对题声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她像一条脱水的鱼,四仰八叉、直挺挺地摊在椅子上。 眼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视线顺着头顶极缓转动的吊扇叶片,一圈,又一圈。直到眼睛在虚空中将最后一片扇叶的边缘都描摹得无比清晰时,一阵细微的、带着清甜水汽的柑橘香,毫无预兆地从她右侧飘了过来。 是橘子。 紧接着,半个被剥得干干净净、橘络都仔细剔除了的水润饱满的橘瓣,出现在她视线上方。 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周先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给。” 如果是在其他消沉时刻,被一个帅哥,尤其还是周先聿这种级别的,亲手递上剥好的橘子,她一定会心花怒放。 但此刻,在她刚刚被试卷全方位虐待过,正陷入深度自我怀疑的时候,一个刚刚大概率能轻松解出所有题的学霸,用这种平静的姿态施舍过来半个橘子…… 还是一小时前“上供”给他的那一颗。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 虽然他是好心,但闫蓝感觉自己受的打击更大了。 内心中极度的颓废,像是突然等来了一个绝佳落脚点。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相当无耻的事。 她看着周先聿,然后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朝着那橘瓣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嘴,发出一个无声的:“啊——” 空气凝固了。 她能清晰到看到周先聿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定住,平静地眼底碎裂出难以置信和……无语。 他握着橘瓣的手停在半空,聪明的大脑似乎消化了好一会……大概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离谱又理直气壮的要求。 还好,好脾气的学霸只是稍微迷蒙了一小会。 没一会,他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可能是善念大发,可能是学霸历来帮忙帮到底…… 总之,在闫蓝感觉自己张嘴的姿势维持得快酸出口水时,他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修长的手,将橘瓣慢条斯理地掰成了更小块。 接着,被一块、一块……塞进她等待的嘴里。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暧昧或羞涩,只有一种投喂半身不遂病人的迁就和大度。 闫蓝机械地张嘴、闭嘴、咀嚼,任由甘甜的汁液在干涩的口腔内爆开。 这一刻,她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好像真的考废了,连脸都不要了。 24. 第24章 周先聿将最后一小块橘瓣喂至闫蓝嘴边:“这次的数学难度,比月考高了很多。” 什么?! 难度不同了?! 闫蓝腾地坐起身,嘴里的橘子也忘了咀嚼,就这么鼓囊囊的塞在腮帮子里看向他,活像只受惊的仓鼠。 “所以,“看着她这副尊容,周先聿眼底闪过笑意,“你觉得自己考得不好,是正常的。” “唔!唔唔……咕噜!” 闫蓝急得想说话,可被塞满橘子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她带着悲愤地开始用力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 能重新控制舌头的第一秒,她竟然电光火石般理解了程轻灵。 那天在食堂被她用鸡排强行闭麦时,对方大概也是这种有话说不出的愤慨吧! “你也觉得难?”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 周先聿点点头,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案:“挺难。” 这个答案,瞬间将她从“我是个废物”的边缘,拉回了“原来大家都觉得难”。 心情瞬间平衡。 “谢谢你的橘子,我感觉好多了。”闫蓝勾起嘴角,嘿嘿一笑,“我就知道,给你上供有用!” 后面的几科考试,过程大同小异。 思路时通时堵,下笔时快时慢,闫蓝一会在“天杀的,那天为什么要夸下海口”和“小小难题小菜一碟”中左右横跳。 长路漫漫,世道为艰! 但好在,能答的都填满了。 实在不懂的,她也留了个心眼,记在心里,考完立马恶补。 “叮……” 傍晚时分,最后一科语文考试的结束铃声缓缓响起。 如释重负。 闫蓝落下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又迅速浏览一遍全文,这才轻轻地放下笔。 然后,她安静地坐着,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监考的老王从第一排开始,一张张收走试卷。 不一会,王莹走到她的桌前。 她抽走试卷,目光落在这份满满当当、清晰整洁的卷面上。她扶了扶眼镜,动作很慢,眼睛却在快速地上下扫视。 不一会,老王放下试卷,抬起眼,将眼前这个正在散漫地给自己手腕做按摩的少女,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倒像是鉴定一件突然发光的旧瓷器。 “老王,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瘆得慌。”闫蓝被看得后颈发毛,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你这丫头,”老王倒是不介意她的口无遮拦,手指点了点试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全是自己写的?” “在您眼皮子底下,我也不敢找别人代笔呀。”闫蓝狡黠地冲她眨眼。 老王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张惯常绷着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笑意。 “行!“她用手指在闫蓝桌面上敲了敲,“我就等着看,你这回能不能给我挣个大的!” “大的什么?”闫蓝装傻,一秒后,又挤出狡黠,“帮您坐上年级第一的宝座?您的人设可是人淡如菊,这样不好吧?” “贫嘴!”王莹瞪了她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 她将那张试卷塞入其他的试卷大军,然后提溜着那摞战利品,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向教室门。 等她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教室里瞬间闹腾起来。对答案的、哀嚎的、吹牛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闫蓝目送着老王和试卷离开,这才真切的感受到,这段时间悬在头顶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呼!解放了!” 她开始收拾文具,将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收进笔袋。收至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向身侧。 “诶,周先聿,”她手下没停,语气里带着些调侃,“你说,万一我成绩没上去,老王会不会气得当场……咔嚓了我?” 她说着,用收回的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先聿整理书本的手一顿,目光在她故作凶狠却难掩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十分肯定:“不会。” 闫蓝摊手:真的? 他顿了顿,在闫蓝期待他后面会说出“老王不是那种人”或是“你肯定考得不差”之类的安慰话时,淡然补充:“管制刀具不能入校。” “……” 闫蓝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周先聿视线落回到自己书本上,加了一句:“你更有可能的下场,是被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场砸扁。” 闫蓝收拾文具的手,瞬间僵住。 她眼睛猛地睁大,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死死盯着周先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几秒后。 “周先聿——!” 她终于反应过来,爆出一声压低了的惊呼:“周先聿!你竟然会讲冷笑话!” 这一本正经地恐吓到底跟谁学的! 她凑近他,笑眼弯成月牙,里面闪着难以置信又兴奋的光。 这绝对是她近期发现的,最有趣的秘密。 周先聿笑了笑,重新看向书本。 —— 高三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期中考结束后,不到一天时间,各科老师已将所有试卷批阅完毕。 或许是顾虑排名靠后学生的情绪,校方此次一反常态,只将每班成绩前30、年级前500名的成绩,张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告栏里,其余的排名,则需要去班主任办公室查询。 第一堂课下课铃响后,公告栏前便人声鼎沸。 那里不时爆发出一声狂喜的惊呼:“耶耶耶!我到前十了!”,紧接着又被几声不甘的怒骂盖过:“我的名字怎么没在榜上!”“天杀的,明明那么努力,怎么又垫底了!” 俨然一片微缩的悲喜人间。 宋苒苒站在教室窗边,像只受惊的兔子,刚把头探出去,就猛地缩回来。她心里打着鼓,终究是没蓄足勇气下楼去面对那片残酷的战场。 只贴前500名,她估计是没戏了。 但闫蓝不一样,她的目标是再升200名,恰巧得进年级前500,有戏吗? 宋苒苒不由得回忆起闫蓝近几次考试成绩……嗯,有点惨淡。 她回头一扫,果然看见当事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搭在那本翻开的《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上,神情平静得非常不对劲! 像是稳 操胜券的淡然,又像是自知无望的放弃,还有点……毫不在意? 宋苒苒挠了挠头,看不透。 她干脆跑过去:“阿蓝,你不去看看?” 闫蓝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合上:“再等等。” “等?等什么?”宋苒苒一脸茫然,注意到她身旁的空位,突然福至心灵,“哦!你是在等周先聿对不对?” 闫蓝抬起头,满是无语的瞥了她一眼,有些没好气地纠正道:“我是在等程轻灵。” “哦,哦,”宋苒苒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赶忙找补,“我一紧张给忘了,你和她还有赌约呢……” 她扫了眼楼下公告栏前涌动的人潮:“你确定要和她一起下去看排名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没考过她,当着这么多人面前,那得多难堪。” “我不会输。”闫蓝很是笃定。 “牛掰!这么有把握!”宋苒苒满是崇拜,“这气势帅呆了!” 闫蓝耸了耸肩,也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头。 “倒也不是自信。”她收回目光,嘴角抖了抖,“我只是觉得以程轻灵的性格,如果排名真如她所愿,她早就该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气势十足地晃到二班门口,然后用那种……” 说着,她换了一种刻意亲切中带点鄙夷的语气,模仿道:“……哎呀真不好意思,你还是没考过我哦的语气,邀请我一起下去欣赏她的战绩了。” “噗呲……”宋苒苒想象了那个场景,没忍住笑出了声,“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既然她到现在还没来打我脸……肯定是她的成绩单,先让她冷静下来了吧。”闫蓝朝宋苒苒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你觉得我这个推理怎么样?” “精辟!精辟!堪比福尔摩斯!”宋苒苒听得连连点头,夸张地举起大拇指。 “还行吧,哈哈哈……”闫蓝略微臭屁地笑起来。 可笑了不一会,她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飘到楼下,在那片喧嚣中寻找着某个可能的身影。 天知道,这一切的镇定自若,都是她强撑的表面功夫。 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下,她的指甲已经紧紧地掐进了掌心,心脏在胸腔内疯狂的擂动。 她比任何人都紧张一百倍。 只是可能是碍于面子、或是对于分数的胜负欲、还是其他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总之,她得在程轻灵出现、在胜负揭晓前,绝对不能先露了怯。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难熬。 教室门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程轻灵那熟悉又嚣张的身影出现。 闫蓝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一股烦躁混着疑惑涌上来,她甚至忍不住暗骂:程轻灵,你到底能不能行?就算考砸了,连当面放狠话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就在她即将失去耐心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早就溜下楼的陈以嘉像一阵风似地冲回教室。 “别等了,”陈以嘉把手撑在桌子上,压着嗓子低声道,“程轻灵……她今天根本没来上学!” 什么? 闫蓝一怔,这个展开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25. 第25章 揭晓 程轻灵今天没来学校?不应该啊。 “难道她提前知道分数,觉得没脸见人,干脆不来了?”宋苒苒立刻发挥想象力。 “NoNoNo……”陈以嘉摇了摇手指,然后神秘兮兮地环视一周,确认没人偷听,才将两位好友的脑袋拉近,“我特意去七班打听了一圈,听说昨天考最后一门的时候,她考到一半突然摔了笔,直接冲出教室,跑了!” “考不过耍赖?这也太……”宋苒苒惊得瞪大眼。 闫蓝一愣,却下意识摇头:“可这不像是程轻灵会做的事,她那么傲气,绝对不会临阵脱逃。”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陈以嘉再次确认无人注意后,几乎贴着她们的耳朵低语,“听说她爸昨天中午突然打电话到学校,通知她已经决定和她后妈正式结婚,让她考完立马回家参加晚上的宴席……” 后妈、结婚、必须出席的酒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即便她们还是没什么社会经验的高中生,也能瞬间脑补出一个关于家庭破裂、成年人的情感纠葛如何碾压少年世界的故事概括。 刚才还充斥着有关成绩、排名、赌约的各种揣测,在这一刻都为那复杂的成年世界,后退了一步。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程轻灵缺了一科成绩,最终排名会直落谷底。 闫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摁。那个曾经让她奋力追赶的赌约,竟然以一种唏嘘的方式,自动解除了。 这时,周先聿也回到了教室。 他捏着一张薄纸,从门口穿过,缓缓走来。 阳光洒在窗棱上,碎光耀在空气中,窗边的位置亮了几度,空气里都是初冬的暖意。 三个紧挨着的女生此刻脸上荧光屡屡,但面色却没有半分被暖阳的惬意,全是茫然的空白,不带任何狂喜或沮丧。 他脚步微顿,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闫蓝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 周先聿高大的身影临桌而立,手腕微抬,捏在掌心的纸露在阳光下。她下意识一瞥,上面印满了名字及分数。 !!!!成绩单? 方才被程轻灵弃考消息压下去的紧张,瞬间卷土重来。 “我的成绩……” 闫蓝看着那纸,声音有些发干,手指微微蜷缩。 是多少? 她指尖朝向纸页,又立马顿住。 明明答案近在咫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让她产生了犹豫。 周先聿的目光落在她犹疑的眉眼上,等了几秒对方似乎仍旧没有下定决心。他眉梢一挑,干脆将薄薄的纸张放在她桌上,平静宣布:“排在487名,进步226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闫蓝轻捂住嘴,又立马看向身旁的两位好友,张开嘴:“我去!” 一个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数字,它成真了。 “牛!我的呢?” 宋苒苒和陈以嘉也从茫然中走出,她们一边朝闫蓝猛竖大拇指,一边迫不及待地扑到成绩单前,飞速寻找自己的排名。 “435!” “537!” 她俩发出一阵欢呼,惊喜在脸上绽开。 “啊!啊!啊!” …… “第487名,比预想的更好。”周先聿看着闫蓝,笑了笑,“祝贺你。” 487名! 闫蓝被这个确凿的数字又烫了一下。 她一将成绩单抓过来,一行行、一遍遍仔细扫过,直到出现“高三二班:闫蓝,总分457、第487名”这行字。 是真的。 她猛地站起身,成绩单扑腾至半空。 “487名!我的天!老娘也太牛了吧!” 她一手一个抓住两位好友的肩膀,在狭窄的地带上毫无章法地蹦起来! “哈哈哈,太猛了!” “我们仨太牛了!” 书本被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三个女孩的笑声和惊呼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道冲破乌云的阳光。 欢腾了好一会,等闫蓝三人终于从狂喜中稍稍平静下来,周先聿又告知了另一个好消息:“另外,这次二班的整体均分,也升到了年级第一。” “牛哇!” “老王这不得高兴疯了!” “扬眉吐气啊老王,万年老二终于翻身!” …… 又是一阵激动的欢呼。 周先聿看着她们忘乎所以的样子,默默后退一步,为这场小小的庆典让出空间。 “对了,周先聿,”闫蓝突然想起什么,从欢乐中抽出脚,边笑边微喘着停到他面前,仰头问道,“你的排名呢?” 一番蹦跶,她的鼻息间还带着急促而温热的吐息,那独属于少女的鲜活又蓬勃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空气的界限。 周先聿喉结微动,一时忘了回应。 “噢,我知道,肯定是第一。”闫蓝见他没反应,也不恼,干脆自顾自地答起来,“那你的总分呢?不会是……满分吧!” “看你这内敛的性格,就算真能考满分,肯定也会故意错一两道题,低调,对不对?我猜……在690-710之间?”还没等到回应,她又立马摸着下巴接上了话头,完全沉浸在名侦探的小剧场里。 周先聿看着她完全沉浸着推理的自得其乐的模样,将已到嘴边的“722分”默默咽了回去,只顺着她的话,极轻地点了点头。 闫蓝面色瞬间又高亢了几分,右手成拳,满意地向上一挥。不再管他,大呼着“耶!耶!”地又跑回那个兴奋的跳动中。 周先聿默默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脑中耶浮现一个生动的画面。 稍后,当她看到真实总分时,肯定会像受惊的猫一样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呼,最后带着被欺骗的羞愤,炸毛般的来找他算账…… 斯文平和的嘴角越翘越高。 晚自习时,王莹终于珊珊而来。 她举着成绩单和试卷,面色难得愉悦。 虽然学生们大多数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但是对于班主任当众宣读排名的仪式感,还是期待不已。 王莹巡视一周,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终于开了口:“这次的期中考的成绩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考虑到末位同学们的感受,我只挑几个比较突出的表现进行宣讲……” “首先是周先聿同学……总分722,获得年级第一!” 话音刚落,闫蓝果然如周先聿先前所料般,猛地侧过头,瞪着大眼,朝身侧发射过去一个震惊又谴责的眼神。 “!!!” 不过,她这个微小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见王莹话锋一转:“但是,这次期中考,我想重点表扬的,是闫蓝同学!” “唰”地,众人的眼睛齐聚她身上。 闫蓝呼吸一滞。 她知道老王即将要说什么。 可大脑明明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四肢却像忽然脱离了指挥,僵硬得无法动弹。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受人瞩目的时刻了,这种感觉好陌生啊。 陌生到她感觉有些恍惚,恍惚到看不清那一双双眼睛里带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而王莹还像个故意卖关子的主持人继续升华,语速缓慢、字字铿锵: “她实现了一个,华实近几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记录……” 老王每一秒的停顿,都像在闫蓝脚下的虚空里搭建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她感觉自己被老王的豪言和其他人的目光拖着、簇拥到了半空,然后一级一级、不断往上升。 “从年级713名,到487名,实现了单次进步226个名次!” 老王还在继续渲染着,她很少这么激动,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种与有荣焉:“这是什么?同学们,这就是教科书式的逆袭!” 逆袭。 空气似乎短暂地停滞了一秒,那层妨碍她的恍惚骤然消失了,她现在能很清楚地从虚空的高楼上,向下看清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有不可置信、有早已知道的祝贺…… 当然还有不少毫不掩饰的愠怒、妒忌和不爽…… 但这一切,都不及他们眼底掩盖不住的震惊来得耀眼夺目。 这种感觉…… 真爽啊! 闫蓝感到自己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扬起。 咧开了一个几乎要触到耳根子的弧度,笑了起来。 那些钉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没有动,似乎都在等着她的受到这么隆重表扬后的第一个动作。 闫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此刻的她该是什么反应?谦虚?低调? 说个感谢或是“运气好”? 不。 她维持着那个灿烂到扎眼的笑容 ,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后,食指和拇指指尖轻轻一碰,在虚空中比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她开口道:“小露一手啦。” “噗——” “靠!也太装了吧!” “闫蓝你嘚瑟死了!” 死寂被瞬间打破,笑骂声、起哄声轰然炸开。 刚才被高高抬起的那点震惊和距离感,被她这一个欠揍的手势击得粉碎。 宋苒苒笑得直接趴到了桌上,陈以嘉捂着嘴,肩膀直抖。 就连那些原本掺杂着嫉妒或不爽的目光,也都被这些畅快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在一片欢乐的声讨中,闫蓝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了月牙。 “不用太羡慕。” 又是一场哄笑。 闫蓝的心情也随着众人的笑被推得高高的。 笑着笑着,她忽然转过脸,看向身侧。 周先聿依旧安静的坐着,但镜片后的眼底也是满格的笑意,四目相对时朝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闫蓝微抬下巴,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 “行了行了,安静!都安静!” 王莹站在讲台上,手掌把桌面拍得砰砰响。 她本意是想借助闫蓝的历史性逆袭,给高三二班树立一个奋发向上的励志典型,好好升华一下思想。 没想到被闫蓝那个“小露一手”的嘚瑟劲儿一带,好好的表彰大会,基调直接跑偏成嬉笑怒骂。 她叹了口气。 算了,有一个学生能显著进步,也算胜利。其他的,都看这些孩子们自己的造化吧! 在她的厉声喝声下,教室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还有一个好消息,大家都知道,这次咱们高三二班的整体均分,是年级第一。” “喔!!!”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呼。 王莹赶紧摆手:“作为奖励,今天这节晚自习,留半小时,给大家自由活动。” 说完,她大手一挥,拿起教案,毫无留恋地走向教室门。仿佛多呆一秒,这群猴子的兴奋劲都会传染给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奖励,才算是真正奖到学生们的心坎上了。 什么闫蓝突破记录?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事。 可这从天而降的半小时假期,可是实实在在的福利啊! 教室里陷入一瞬间的寂静。 而下一秒—— “噢噢!老王万岁!” “自由!我爱自由!” …… 欢呼声有要掀起屋顶的苗头,已经走到门口的老王立马猛地回头:“不准大声喧哗!谁也不准跑出教室!” “OK!OK!” “老王放心!” “赶紧走吧您!” “一帮皮猴子。”王莹摇摇头,脚步声终于远去。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教室里就荡开了一片压抑着的骚动。大家默契地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生怕惊扰了隔壁班的苦读。 “对了,闫蓝你出来下。”王莹朝闫蓝招手。 老王难道还要单独再表扬我一次? 也不用这么特殊对待吧。 闫蓝勾着难以平复的嘴角,跟着她来到走廊。 王莹看着闫蓝,脸上是罕见的平和微笑:“虽然这次程轻灵没有最终成绩,你的成绩离她上次的排名也很远,但这次表现非常不错,我相信她也会心服口服……” 后面老王说了什么夸奖的话,闫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她满脑子都停在那第一句——成绩离程轻灵还很远?! 什么?! “老王,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上升了226名诶!这不是比200多了26名么?”闫蓝伸出两根手指,不可置信。 王莹一顿,看着那笔挺的手指又看向她的表情,向来严肃的脸露出几丝促狭。 “咳咳……”她用手捂了捂嘴角,“你以为程轻灵说的两百名,是你要进步两百名?” 对啊,不然呢? 闫蓝摊开手:“不是么?” 王莹笑了笑:“那你知道程轻灵之前的排名是多少么?” 程轻灵之前的排名? 闫蓝看了看老王的笑,再结合她的话,猛然明白过来:“她,之前是年级前两百?!” 王莹点了点头。 我去! 26. 第26章 猴戏 程轻灵可以啊,在高手如云的华实还能挺进前两百。 了不起。 闫蓝莫名咂舌。 难怪走廊那次老王反应那么激烈,搞了半天她是觉得自己太狂妄了! “所以我什么时候调去七班?”她看向王莹,嘿嘿一笑。 王莹瞪了她一眼:“七班的班主任拒绝这种以高换低的赔本买卖,回教室去吧你。” 闫蓝赶忙溜回教室。 骤然获赠的半小时自由,对高三学生来说简直是奢侈。 有人迫不及待地摸出藏在各处的手机,有人翻出了包着书皮的。 闫蓝则惬意地掏出了那本《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 而喧闹之中,坐她的隔壁,沉稳高冷的年级第一则在闹中取静地漠然刷题。 她用手肘碰了碰周先聿,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大学霸,别这么用功了。大家都在放松呢,你怎么不放松一下,看看?” 周先聿缓缓合上手中的竞赛习题集,扶了扶眼镜,语气淡然:“看完了。” “嗯?”闫蓝一愣。 “那本《诱哄禁欲王爷》,”他语气无波,重复道,“看完了。” 闫蓝的表情瞬间凝固。 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强忍着的笑意和巨大的尴尬在脸上互搏。 她缓了好几秒,才试探着小声问道:“那……你还要看其他的吗?” 周先聿目光落在她桌上的那本《ToAlltheBoysI'veLovedBefore》上,声音果断:“可以。” 闫蓝一听这话,像是得到指令的哨兵,立马将自己的书包提过来。 把今天宋苒苒刚帮她搜罗来的书,一股脑全倒在他课桌上。“哗啦!”学霸整洁的课桌上瞬间五彩缤纷—— 《前夫的阴湿叔叔看上我》 《与疯批前任分手后,我竟查出五胞胎》 《魅魔黑莲花训狗指南》 《豪门少爷爱上妖艳小妈》 《疯批Daddy让我下不了床》 《圆房后,冷面王爷宠她入骨》 《腹黑学长调教秘籍》 …… 五六本,封面花哨,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救命! x! 宋苒苒最近的品味怎么这么如此狂野! 闫蓝简直没眼看,恨不得当场把这些书重新塞进书包里。 “这、这些都……质量很一般。”她脸颊发烫,伸手就要将那些碍眼的书收回,“等我找到更好的再给你!” “你都看完了?”周先聿问。 明明他眼神纯粹,却看得闫蓝心底发毛。她赶忙收回视线,随意“嗯”着含糊过去。 周先聿浅笑了一下,目光在这片“文学盛宴”上巡视了一圈,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停顿,最终,精准地落向了那本《魅魔黑莲花训狗指南》上。 “就这本吧。”他说。 “等等!那个……额……”闫蓝的阻拦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本……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字面意义上的‘训狗’。” 周先聿抬起眼,平静的镜片后漾出几丝真实的疑惑:“嗯?” “……” 闫蓝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此狗非彼狗”的解释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被她囫囵咽了回去。 她自暴自弃地挥挥手,耳根泛红。 “算了,没事!你……你看吧。” 高冷克制的学霸坐在自己身侧认真《魅魔黑莲花训狗指南》的画面,实在太过诡异了。 闫蓝坐不住,她抓起英文,决定出去找个地方透透气。 此时,其他班级仍在安静地上着晚自习,偌大的走廊空无一人,晚自习的灯光从教室门窗内漏出来,在地面铺出明暗交界的格子。她沿着光超前走,去多媒体教室吧,那里应该挺安静。 然而,刚拐过楼梯口,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音调很高像是带着哭腔,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傲气:“无所谓!你爱和谁结婚都行!但是想让我叫她妈,绝对不可能!” 是程轻灵。 闫蓝猛地刹住脚,昨天陈以嘉打探的消息瞬间涌入脑海。 父亲,再婚,家宴……她站在原地,瞬间拼凑出了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这浑水可蹚不得,她屏住呼吸,准备撤离这个是非之地。 “谁在那里?!” 空旷的走廊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她刚才那一下急促的停顿,已经足够引起对方的警觉。程轻灵的脚步声带着怒气正朝这个方向逼近。 闫蓝深呼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干脆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我。” “闫蓝!”程轻灵手里紧抓着刚挂断的手机,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这个让她在学校也不得安生的罪魁祸首。 跑不掉了。闫蓝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又坦然。 还没等程轻灵开口,就给自己判了刑:“对,我就是来偷听的。” 她顿了下,语气里又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嘲讽:“不仅偷听,还准备将你的家事添油加醋,散播给学校的每一个人,让你彻底抬不起头。” 程轻灵脸上铁青,混合着震惊和“你竟敢承认”的愤怒。 闫蓝摆摆手,等她消化了几秒,才慢悠悠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仰头看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程轻灵被这一问堵住了,带着湿意的睫毛抖了好几下。 她本就是一时激愤冲过来,根本来没来得及想到第二层。 “你!”她气急,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滚!” ”公共场所,你让我滚我就滚?”闫蓝放松地靠向椅背,带着点赖皮,“我才不滚呢。” 程轻灵双手成拳,浑身发抖。 闫蓝看着她那副快要气炸的样子,语气轻飘飘地添了一句:“对!就这样,你越急,我越高兴。像我这种压根不在乎你的人,你的气急败坏,看在我眼里就跟看猴戏一样。” 猴戏。 程轻灵像是被这两个字扎了一下。 远处窗户玻璃上,映照出自己此刻狰狞无比的表情,双眼通红,额角青筋隐现,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骄傲的样子。 猴戏。 她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滑落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卸下了力,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抓住了一个可以发泄所有委屈与怒火的沙袋,可猛然冲过去却发现那袋子是空的。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徒劳的冲撞后,尽数反弹回了她自己身上。 用怒火伪装着的 脆弱内心,就这么被漫不经心地撕开,展示在她最讨厌的人面前。 可程轻灵毕竟是程轻灵。 这几句表面指桑骂槐的刻薄话,像是一剂猛药,把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戳穿了——电话那头即将组建新家庭的男人,其实也和眼前的闫蓝一样,根本不在乎她。 她所有的痛苦、不甘和愤怒,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这个事实,比旁人的任何嘲讽都刺骨。 她看着窗户上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自己,胸腔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闫蓝看着程轻灵这幅明显内心受到重大冲击的模样,暗自嘀咕:刚刚那番话是不是下药太猛了? 碰见程大小姐崩的样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趁她失神干脆溜? 可脚步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听见程轻灵突然开了口:“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带着颤意的沙哑,语调却平缓下来,像风暴过境后死寂的海面。 “为不在乎的人失态,是我蠢。” 她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像是电视里那些遭遇重大挫折后擦干血泪、眼神决绝的主角。 闫蓝被这突然剧本杀式的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程轻灵的这句充满领悟感的话,该怎么接? 还好程轻灵根本没打算等她的反馈。 “期中考试,是我状态不好。”她轻哼一声,带着那股熟悉的敌意和战意,“期末我会让你笑不出来。” “最好如此。”闫蓝站起身,语调还维持着方才的散漫,仿佛对她方才的那些崩溃毫不上心,“互放狠话反正也加不了一分,你继续处理你的家事,我回去看我的书喽,拜拜。” 她挥挥手,走得干脆利落。 再不走,等程轻灵反应过来,期末让她进前200名,那可真是要命了。 程轻灵瞥了眼那个飞奔出去的背影,轻呲,看向手机,若有所思。 楼梯口的转角,闫蓝靠墙静待了一会。 应付程轻灵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飙的大小姐,果然得以毒攻毒。只是放松下来后,脑子里忽然想起程轻灵的那句“为不在乎的人失态,是我蠢”。 啧…… 这种大实话,听得真刺耳。 她撇撇嘴,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衣内的吊坠。 又……真他妈清醒。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独自沉浸在原地的程轻灵,才缓缓松开手。 屏幕的暗光印出她模糊的轮廓,眼睛依旧红肿,但那些激烈的波澜已经沉下去。 她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爸,我刚才是情绪太激动了。我对柳姨并没有敌意,只是……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一家三口开心的时光,有点难过,对不起。 既然您和柳姨已经决定开始新生活,我现在每天回去反而会打扰你们。 要不……您把城西那套房子的钥匙给我吧。我搬过去,离学校近,也方便备考。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发送。 她漠然地浏览了一遍信息。 很好,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诉,只有一段懂事的分析和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她摁熄屏幕,看了眼玻璃床上自己红肿的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27. 第27章 庆祝 虽然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后,已经夜幕深沉。 但宋苒苒和陈以嘉依然决定,必须为闫蓝成绩实现历史性的突破,好好庆祝一下。 她们二人拖着眼皮打架的闫蓝骑上小电摩,在夜色里一路飞驰。三个女孩,一辆小电摩,像一支轻快的游击队,开始扫荡华实高中周边一公里内所有尚未打烊的小店。 后视镜上很快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零食袋,坐在后面的闫蓝和陈以嘉左右手开弓,各举着几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打包食物,在晚风中嗷嗷叫着让宋苒苒开慢点。 在终于搜刮不到任何一家还开着灯的麻辣烫店后,三人终于满意地掉头。 在路口等红绿灯时,闫蓝远远便看见了一个高大身影。 他独自等在斑马线前,一手扶着自行车,沉静得像夜色里一道剪影。 “周先聿!”闫蓝指挥着小电摩在路口停稳,她举高了手里油滋滋的打包盒,“走!一起庆祝?战利品管够!” 周先聿侧过头,目光从那盒高高举起的打包盒,落到她被夜风吹得发丝飞扬、仍旧笑得灿烂的脸上。 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那亮如恒星的眼睛闪过一丝失落。他指着自行车框里一大摞笔记本:“要帮高一年级组出一套下月的摸底试卷,明早得交。” “什么!还让你出题!这不该是老师的事吗?”闫蓝的眼睛瞪圆,那点失落被一股莫名的自家孩子被欺负的愤慨取代。 看着她这副义愤填膺,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找校长理论的架势,周先聿推了推眼镜,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 “你误会了,是我自己申请的。学校帮了我很多。” 学校帮了他? 闫蓝敏锐的抓住这个关键点,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关于他家庭、那部旧手机的一些细节。 但周先聿既然没有明说,她便也不再问。 “行吧,大学霸,”闫蓝语气软下来,“那就不耽误你造福学弟学妹了。” 说着,她突然将手中的那份沉甸甸的麻辣烫往前一递,精准地将塑料袋的提手挂在他自行车把手上。 “喜悦同享!“她扬起下巴,“这家超好吃,记得趁热!” 这时,绿灯亮起。 “走啦!”没给周先聿任何拒绝或反应的时间,小电摩载着闫蓝,“嗡”地一声蹿入了车流。 那一车叽叽喳喳的笑语和食物香气,迅速融入夜色。 周先聿低头看了看那盒红油荡漾的麻辣烫,又抬眼望向小电摩消失的方向。 “嗯,我知道。”他伸手,将那盒麻辣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倾洒,然后才握稳车把,蹬动踏板,高大的身影汇入了反方向的车流。 十多分钟后,小电摩沿着小路驰骋,终于来到了临近江边的一处僻静堤坝。 江对岸城市的灯火在江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江上有零星的货轮划水而上的低沉轰鸣。 “开吃吧!”三人举着美食,迫不及待地准备大快朵颐。 可这江边杂草丛生,地面湿冷。三人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凸出的土堆坐下,七手八脚地打开层层包装袋时,才发现美食们经过呼呼江风的降温已经有些冷却了。 烤串油光凝固,麻辣烫不再滚烫,连炸鸡的脆皮都软塌下来。 原本那些高涨的、自由恣意的氛围,仿佛也被这江风吹凉了几分,随着咀嚼冷食的沉默,变得有些微妙。 “……” 陈以嘉看了看手里温吞吞的关东煮,又看看其他俩闷头对付冷烤肠的闺蜜,欲言又止。 “说。”闫蓝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地命令。 “算了。”陈以嘉默默放下纸杯,转而撕开一包薯片,“有点扫兴,不说了。” 可闫蓝和宋苒苒似乎完全没被食物的温度影响,一个啃得投入,一个吸溜着凉掉的粉丝,吃相依旧豪迈,甚至因为“战斗”的艰辛而更添几分兴致。 陈以嘉看着她们,没忍住,终是嘀咕出声:“咱们这庆祝……是不是稍显……冷清了点?” “冷……是有点冷。”一阵江风应景地刮透单薄的校服,闫蓝冻得一哆嗦,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但,这么多好吃的呢,一点不冷清啊。” 好吧。陈以嘉在心里默默摊手。这跟她想象中的江边烂漫庆典,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过既然主角本人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她也就释然了。 她把薯片放到一边,重新低下头,将那杯还温热的关东煮都翻了出来。 正当她将一颗浸满汤汁的鱼丸送入口中时—— 眼前猝不及防地,炸开了一小簇银白色的、细碎的火花。 那光芒并不绚烂,甚至有些微弱,嘶嘶作响,像一条突然在黑暗里窜出的、闪光的银色小蛇,猛地划破了浓稠的夜色,也照亮了陈以嘉愕然睁大的眼睛。 “没想到吧!还有烟花!” 闫蓝笑嘻嘻的脸从这簇细弱却无比清晰的火花后面探了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大把细细的仙女棒,其中一根正在她指尖活泼泼地燃烧。 下一秒,宋苒苒也“嗷”一嗓子蹦起来,手里抓着一把同样的细棒,用打火机利索地点燃。 “来来来!一人一把!仪式感不能少!” “呜……呜嗯!”陈以嘉嘴里的丸子还没完全吞下,手中的纸杯就被闫蓝眼疾手快地抽走,紧接着胳膊同时被两股力道架住,整个人被不由分说地拽了起来。一阵手忙脚乱中,她感到掌心被塞进几根冰凉细长的棍子。 还没等她看清,耳边就是宋苒苒一声响亮的欢呼:“点咯!” “嗤啦”一声轻响,陈以嘉手中的那一把仙女棒顶端,银白色的细小火花像被惊醒的精灵,倏地同时迸发,向下蔓延,瞬间将她眼前照得一片雪亮。 “啊!宋苒苒你干嘛给我全点了!”陈以嘉看着手里这一大把同时点燃、像个小火把的仙女棒,心疼得直抽气,“暴殄天物!要一根一根玩才有意思啊!” “略略略……”宋苒苒对自己暴发户式的点烟花行为毫无愧意,反而举着自己手里那几根,朝陈以嘉挑衅地画着圈,“有本事,你来追我呀!抢到就分你一根慢慢玩……” “幼稚。”陈以嘉向来对这种你追我赶的幼稚园把戏嗤之以鼻。可今晚,脚步可能是被江风推了一把,或是宋苒苒太欠扁,鬼使神差地,她举着那个“火把”,真的朝着那个蹦跶的身影追了过去。 闫蓝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两个陷入幼稚追逐战、大呼小叫的身影,撑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渗出了眼角。 她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用手背胡乱擦去。 江风仍旧不管不顾地吹着,带着秋的凉意,发丝更乱了。 很奇怪。 以前的放肆,好像没有这么具体。像水面上的浮萍,随着情绪的波浪飘荡,很放纵,却又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找不到落点。 可此刻胸膛里的欢腾、指尖火花的微烫、好友毫无形象 的叫嚷……都无比清晰,无比扎实。 她想,是因为,她知道这欢呼因为什么而起吧。 浮萍像是向下扎出了细细密密的根须,触及到了水底的土壤。 这感觉,真踏实啊。 等江边烟火庆祝结束,闫蓝回到家时,已快接近半夜。好在第二天周六是自主复习,可以晚一些到校,她心里松了松。 关门,玄关灯无声亮起。 “我回来了。” 屋内依然寂静。 可能是江边的庆祝带来的愉悦还很强烈,她耸了耸肩,罕见地对这种空无一人的状态没有之前那么在意。 她轻哼着一句不成调的小曲,熟练地放下书包、弯腰换鞋、脱外套。 路过餐厅时,她也下意识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暖热垫早已过了自动断电时间,排骨汤、虾仁玉米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散尽,颜色也有些暗沉。 她静静地看了两秒。如果是以前,她多半会直接走开,等着第二天赵姨来收。 可今夜不知怎么,那根还在兴奋的神经微微跳跃着,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打破固定路径的念头。 于是她探身,双手端起这两碗菜,走向厨房。 正好,明早热一热就能吃。 冰箱门打开时,冷白的光涌出来。里面蔬果整齐,按照颜色分类码放着。她将碗放进去,正要关门,手习惯性地在门边摁了摁——指尖却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闫蓝抬眼看去。 是个一只小肥猪正趴在碗槽里进食造型的冰箱贴,正粘在冰箱门侧边。 这个冰箱贴…… 记忆被轻轻撬开一条缝。是她小时候去动物园玩,吵着买的。 不,准确说,是不那种“吵闹”。 那天,是和妈妈夏林一起。 酸涩从心头涌起,她仰头眨了眨眼,努力回溯。 冬日水族馆里,她扒着玻璃看河马睡觉,不一会庞大的身躯动了起来,小闫蓝兴奋地喊:“妈妈,你看它在放屁!” “它是在洗澡。”旁边一个小男孩冷静道。 “它就是在放屁!你看它屁股在动!”小闫蓝不甘示弱。 “真的是在洗澡!” …… 也不怎的,两个小孩就着屁股的话题越吵越凶——好吧,其实主要是小闫蓝再吵,另一个男生见讲理无用后,默默地接受着她的一顿输出。 “你的屁股才难看!” “你的屁股最难看!” “你的屁股世界第一难看!” …… 小闫蓝吵得不可开交,大人们怎么劝也没用。 就在她气得快要跳脚时,一个红润润的、软乎乎的橡胶小猪屁股突然递到眼前。 “好了好了,不吵了。给你们一人一个对方的屁股!”夏林笑嘻嘻地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又朝小闫蓝低压低声音,“带回去,使劲揍它,就当时在捏对方屁股,好不好?” 后来呢? 争吵的输赢早忘了,只记得这个滑稽的小猪屁股和它的碗槽从此就贴在了家里的冰箱上。哪怕冰箱换了好几代,都始终有它的位置。 闫蓝伸手,揉了揉这个许久没碰过的小猪屁股。指尖传来熟悉的、略带弹性的触感。她下意识想把它挪正些,手上便多用了几分力。 突然“滋啦”轻响。 一坨软绵地猪屁股被生生拽了下来。 可白色磁性底座和小碗还执着地粘在冰箱门上,留下一个带着残胶的小猪印记。 28. 第28章 反常 闫蓝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孤零零的小猪,又看看门上的哀怨的底座和碗。 “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冰箱门说,又摩挲着小猪屁股,“我给你黏上……” 她赶忙去客厅一阵翻找,最终找了些双面胶、胶棒……但一一试过,发现根本粘不牢。 闫蓝泄气地坐在餐桌前,手掌撑着脸颊,看着手中那坨底部缺损的肉弹小猪。视线落在不远处书房内那些潦草又童真的画作上。 突然,她灵感一闪。 有了! 她找出一只早已不用的彩笔马图画笔,在那个凹凸不平的底座上画起来。 线条是歪歪扭扭的,不一会一个简笔画的小猪轮廓慢慢成型:两个圆圈是眼睛,一个弯钩是嘴巴,屁股位置还特意画得圆滚滚的。 有点简陋,也有点滑稽。 “完美。”闫蓝很满意。 如果夏林还在,也一定会夸我很厉害吧。 “偷懒。”不,我猜她会说。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闫蓝又找了个小盒子,将小猪小心翼翼收好,放入柜子。 一番操作下来,她已然累瘫,整个人仰躺陷进沙发里。 以前每次放学回来也总会在沙发上窝一会再回房去看几页错题集,可今天实在是太累,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 高中校园从不缺逆袭的故事,但像闫蓝这样从年级垫底直升200多的逆袭,依然在校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周一课间,教室办公室。 王莹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学生,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闫蓝,华实教育集团下期校刊准备选你和周先聿做代表,讲述逆袭和互帮互助的故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先指向周先聿,“你是稳定的年级第一。”手指又转向闫蓝,语气里带着赞许,“你这次进步了两百多名,非常难得。” “你们俩完美的诠释了同学之间合作互助的进步精神。”王莹拍了拍桌上那叠厚重的校刊样本,语气带着点激动,“这篇报道作为学校对外的宣传模板,更重要的是……”她略作停顿,“它将在本省《都市晚间》公众号上报道。到时候,全省家长和学生都能看到你们的携手冲刺故事。” 《都市晚间》公众号? 那可是本省最有名的自媒体啊! 闫蓝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要出名了! 她抬起手准备戳一戳身旁人,抬眼却见男生依旧面色平静。 不得不服,学霸就是淡定。 “现在需要你们俩做的就是把此次进步的过程、帮扶的经历和感想写出来,形成文字材料。之后,校广播室的小记者会来对你们进行面对面采访……”王莹难掩喜色,快速布置着接下来的任务。 “王老师,我不参加。” 可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一个冷静地声音打断。 王莹诧异地抬起头,落在周先聿脸上凝滞了一瞬,完全没想过拒绝会来自他。 “为什么?”她下意识追问,立马搬出了实际好处,“这是很好的展示机会,对你们……尤其是你,”她看语速快了几分,“对获评省级优秀学生是重要的加分项。而且,学校方面对登报的学生还有一笔专项奖学金。” 周先聿站得笔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清隽侧脸上投出阴暗交错的线条。 “王老师。”他说,“这些我都不需要。” 语意平稳却坚决。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窗外的风声隐约渗进来,衬得室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王莹张了张嘴,诧异又困惑。 站在一旁的闫蓝也惊掉了下巴。年级第一就是硬气,在班主任面前都这么酷的吗! 她有猜测过周先聿可能会谦逊或推让,但没想到周先聿竟然会直接拒绝,还拒绝得如此干脆! 学霸的世界就算视金钱如粪土,连全省唯三的“省级优秀学生”这样的荣誉都无法打动他?! 精神境界真高啊。 “是不是因为你家……”王莹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放缓,想起这个学生的家庭有些特殊。 “王老师,”周先聿打断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如果需要学习方法总结和经验,我可以单独提供书面材料。但登报采访,抱歉。” 他说完,也不再给老王任何劝说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牛啊! 闫蓝睁大了眼,几乎要喝彩一声。 这个在老师面前永远谦逊有礼的年级第一,竟然有这么冷硬锋利的一面。 哇塞,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这事还未开始就夭折,让她这个班主任倍感无力。 “闫蓝,你也先回教室吧。”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座位离他近,平时有机会就帮忙劝劝他。”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这么好的机会,别因为家里的一些……束缚,就轻易放弃了。” 家庭束缚?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闫蓝心里。 方才那些对学霸强硬态度的钦佩瞬间沉重了下来。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带着满腹的疑问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午后的阳光正斜斜铺满靠窗的座位。 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一瞥,却又愣住。座位是空的,那个总是一丝不苟摆在桌脚的青灰色书包也不见了。 周先聿怎么不在教室? 他……翘课了?! 不会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惊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她立刻敲着前桌,低声问道:“看见周先聿了吗?” “啊?”前桌同学从题海里茫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见了……刚才回来,拿了书包就走了。”他顿了顿,努力回想,“脸色……好像不对。” 拿了书包就走、脸色不对…… 闫蓝眉头一皱。 她向来不爱打听别人私事,对周先聿这种自带距离感的学霸,更是如此。 可此刻,那些碎片却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拼凑起来:断然拒绝登报的决绝背影,老王那个意味深长的叹息,家庭束缚的欲言又止…… 还有那个整天埋在学习里的学霸,竟然在下午第一节课前,公然拧着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 到底……是为什么? “快快快坐好,上课了!”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上课了? 她抬手看表,分针指到了30,刚刚自己对着这座位发呆了10分钟? 啊!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 醒醒,闫蓝。再怎么反常,也是别人的私事。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收收心吧! 她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翻腾的念头甩出去。几分钟后,她终于按住心底旺盛的好奇心,将视线转移到了书本上。 闫蓝本也想着不再去琢磨周先聿的反常,可接连好几天,那个备受瞩目的座位竟一直是空的,这在一片埋头苦读的身影里,分外扎眼。 越来越多同学注意到了这份异常,窃窃私语不断涌来。总有人,尤其是那些平时爱凑热闹的,会特意凑到她桌边,压低声音打听。 “咦!周学霸是不是好几天没来学校了,他请假了?” “闫蓝,周先聿怎么还没来学校,我还有题要请教他呢……” “闫蓝闫蓝……周先聿他今天怎么又没来……” …… 问的人一多,闫蓝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和说不清的担忧,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她简直想替周先聿写张大大的告示,直接贴在他课桌上——周先聿请假中,勿念勿扰。 这个无聊的念头一旦生成,竟有些压不住。 她索性撕下一张草稿纸,翘着嘴角,大笔一挥。 “周先聿请假中,勿念。”她写下,又觉得请假二字太普通,配不上他那副学神气场。笔尖一顿,把“请假”划掉,想了想,写下“闭关”。 “周先聿闭关中,勿扰。”字迹带着点潦草,她举起纸张准备贴过去。 可手刚抬起,她盯着那行故作轻松的字迹,那些强压下去的疑窦和担忧,却像被这张欲盖弥彰的纸条给捅破了似地,一股脑翻涌上来。 既然还是担心,干嘛不直接问? 念头一起,请假条便被她随手放下。 下一秒,手机立马握在了手里。通讯录里“周先聿”名字的下方,是他当初输入的那一串数字。 现在……打过去? 闫蓝轻咬下唇,内心又挣扎起来。该出于什么立场去打这通电话呢? 是出于同桌的关心询问?还是……对学霸反常举止的窥私欲? 她迟疑着,目光飘向黑板。手指仍在不自觉摩挲着边框,冷硬的质感让她稍微平静了几分,但那份担忧和好奇,却始终无法根除。 算了。 不管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心关掉手机。可再次抬出时,才发现因长时间犹豫,手指在按下锁屏键的瞬间,不经意滑过了屏幕。 屏幕上,陡然显示“正在呼叫……”。 电话,拨出去了。 闫蓝下意识就想将它挂断。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屏幕的瞬间,听筒里那规律的“嘟——”戛然而止。 通了。 屏幕上,周先聿名字的下方,正显示着:00:00:01。 她咬咬牙。 算了,就当是天意吧。 “喂。”她硬着头皮将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背景里有些模糊的杂音。随即,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接着周先聿的声音传来:“闫蓝。” 闫蓝心理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是她? 她清晰的记得,当时存他号码时,自己并没有回拨过去啊。学霸的记忆力好到可怕,哪个不经意间就记住了这串数字?还是说,仅凭一个“喂”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没等她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深究,周先聿的声音再次传来:“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 29. 第29章 医院 “噢,见你没来上课,想问问你……”闫蓝抓着手机边缘,脑子飞快转了几圈,终于挑了最个正当理由,“……接下来的辅导计划是什么?”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只在乎学习,生硬又自私。 她抿了抿嘴,飞速加了一句:“你……没事吧?” 不等电话那头有反应,她紧接着说道:“老王让我跟你说,都市晚报的公众号你不想上也没关系,只在校内报道,一样能领奖学金。” 一连串话头抛过去,电脑那头沉默了一瞬。 闫蓝微抿着唇,指尖无意地抠着桌角的木纹,耐心等待着。 她自觉方才的那几句话说得颇有技巧,公事(辅导)、私交(关心)、利益(奖学金),递了好几个话头,他大可以只挑自己愿意回答的,若是觉得哪个问题冒犯,也可以忽略。 如此便不至于让通话陷入尴尬。 果然,下一秒,周先聿再次开口。 但他的回答却完全跳出了闫蓝预设的轨道,他没有聊辅导计划,也没理会奖学金,而是挑了那个她以为最可能冒犯的问题。 “我没事。我妈身体出现问题,需要请假照顾几天。”他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就这么坦然地将隐私直接摊开。 闫蓝摸了摸鼻尖。她那些递出话头的小伎俩,确实太刻意了。 “哦……阿姨的情况还好吗?”她干脆问。 “嗯,在恢复。” “哦……那就好。” 对话停滞下来,电话两端只有呼吸声和背景杂音。 闫蓝不自觉咬了咬手指。 平常那些引以为傲的瞎聊本领在此刻冻住了,她使劲想着自己该接句什么,关于学习和奖学金的种种说辞?都好像不合时宜。 似乎是感应到电话这端的凝滞,周先聿率先打破沉默:“我这几天也在考虑,辅导的进度不能断。”他的声音很稳,比刚才清晰了些,“最近时间倒还宽裕,我会将下阶段重点梳理好,到时候发给你。” 发给我? 闫蓝眨了眨眼。 她想起周先聿那台不太灵敏的老旧手机,用它书写长篇短信,得花费他多少本就宝贵的时间? 她赶忙拒绝:“不用,补习不重要。你还得照顾阿姨,完全不需要分心给我。” 问辅导计划本就是个借口,哪能真的让他在这种自暇不顾的情形下还操心其他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闫蓝,这对于我来说只是随手的事。”话筒里传来一声极淡的气音,像是周先聿在那段极短地笑了一下,“而且,我妈妈清醒的时候,看到我在做这些帮助同学的事,她很开心,也会督促我认真辅导。” 是这样啊。 闫蓝握着手机,一时无言。 她仿佛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病房里,他坐在病床边,一边留意着母亲的情况,一边在手机屏幕上缓慢而认真地敲下那些知识点。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可你发信息也太费力了。”她犹豫着,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我先根据之前的进度,把下阶段的知识点自己梳理一遍,整理成文档。到时候我们约个时间,我拿给你,你只需要帮我修改和补充重点,不再从头开始,也免得你得每天抓着手机……” “嗯,可以。”周先聿干脆应下,“看你哪天方便,都可以。” 他的爽快让闫蓝微微一顿。 她本以为学霸对于辅导会秉承着强势主导的姿态,没想到自己提的建议,他倒也能全盘接受。 “那……周日上午?”闫蓝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你在哪?” “市二院。”他报出地名。 市二院。 这三个字让闫蓝的心猛地一沉。 这座城市的人几乎都知道,市二院最出名、也最让人讳莫如深的,是它的精神卫生中心(心理与精神科)。 许多模糊的线索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他异于同龄人的冷静,对家庭话题的回避,以及那份与年龄感不符的沉重感……都是因为它吧。 “我知道那边。”她攥紧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市二医院斜对面有个区图书馆,周末上午人不多,就约在那里门口,行吗?” “可以,周日上午十点。” “好,周日见。” —— 周日的上午,暖阳中夹杂着深秋的凉意。 闫蓝背着书包,拢了拢外套,下了公交车便直奔图书馆方向。 区图书馆是个上世纪的老式建筑,楼层不高,临着不宽的街道,掩映在一片斑驳的树影之中,阳光透过宽大但渐落的树叶,在它的泛黄墙砖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脚步轻快地朝前走,不过几分钟就瞧见了图书馆门口标志性的书页雕塑,以及一个高挑的少年身影。 他静立在雕塑下,身形笔直。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华实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总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隽。 可自从昨天那通电话之后,闫蓝再看他又觉得那份清隽之外,还萦绕着一股沉沉的疲惫。 他站在那,像一棵独自生长的树,幽幽地立在秋阳里。 几片暗黄树叶的落下,从他身侧滑过,又无声坠地。那画面仿佛定格成一帧电影海报,安静里带着点萧索。 闫蓝停在原地。 即便是同龄人中那个看似强大无比的周先聿,也不过是个未成年。 母亲生病住院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来来回回的奔波,病房里压抑的空气,还有夜深人静时涌上来的不安……有多熬人。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人扛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又猛然收住:不对,叹什么气!人家本就忧心沉重,可不能再添加压力了。 她换上一副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周先聿!” 闫蓝一大步横跨到正前方,歪头喊他,语调又脆又亮,像老友久别重逢。 安静的路口被她这大嗓门一嚎,空气都搅动了几分,路人纷纷侧目,见是两个学生又默默移开。 “借你的光,”闫蓝摸了摸鼻子,灿烂一笑,“我今天的回头率可不是一般的高。” “一直都很高。”周先聿看向她。 “啊?”是在说回头率 ?闫蓝一愣,但注意力立马被周先聿的面色牵走。刚才那一连串动静下来,原本萦绕在他眉间的那些低沉,明显消散了不少。 她心下一定,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 “喽!特意给你带的。” 周先聿视线落下,一个印有可爱蓝色猫咪图案的白色手提袋引入眼帘。 袋子轻轻晃荡着,淡黄液体透过杯壁隐约可见,吸管上还套着同款猫咪装饰,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他。 那个风格甜美的袋子在他眼前轻轻晃荡着,与他周身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看着那杯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饮料,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 “谢谢,不……”他下意识婉拒。 “很好喝的!”闫蓝不由分说地将袋子又朝前递了一寸,动作干脆有力,“算是补课的小小谢礼,你要是不接,我下次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她下巴微抬,眼里带着率真和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周先聿镜片后的眼角微微一弯,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谢谢。” 在她面前,他好像总是没办法拒绝。 他伸出手,准备接下那份突如其来的甜意。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袋子,却突然“砰”地一声脆响! 闫蓝已经利落地抽出吸管,手腕用力,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塑封膜。一股混合着牛奶醇香与红茶清冽的甜腻香气,瞬间冲破阻碍,直直冲入他的鼻腔。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她将插上吸管的奶茶塞入他手中,又端起自己那杯,杯身“叮”地碰了碰他手中那杯。 “干杯!”她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满足。 周先聿终于抬起手,将吸管送至嘴边。他双唇微微用力,一股带着奶味与茶意的浓甜液体瞬间充实整个口腔。紧接着,一两颗软糯Q弹的珍珠被吸了上来,被他下意识咬住。 一种带点笨拙的咀嚼感,混着微微的粘牙,却异常鲜活。 “怎么样,好喝吧?” 闫蓝盯着他咽下时的喉结,像陡峭的山峦上下浮动,她不自觉咬了咬唇。 “好喝。” “我就知道你这种高冷学霸肯定没喝过奶茶。”闫蓝别开眼,又喝了一口,“下次再请你喝别的口味。” “不用。” “唉——打住!”闫蓝赶紧截断他的话,“有来有往嘛,你帮我补习,我总得表示表示。虽然我现在只能请得起奶茶,但你若连这小心意都拒绝,我可得伤心了。” 她说着,眉毛往下一压,半真半假地摆出委屈的样子。 周先聿看着她短短几秒钟换了好几种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似乎真的拿她这种直白又带着点无赖的进攻方式,毫无办法。 “那随你。”他又吸了一口,算是默许。 “那就说定了!”闫蓝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她看着周先聿脸上那层疲惫似乎被这杯温甜撬开了一道口子,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奶茶的温度还贴着掌心,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马路,落在对面的市二医院大楼上。 目光一沉。 30. 第30章 辅导 市二医院外观陈旧,浅黄楼体掩映在一片苍天大树中,在秋风中显出几分萧瑟。 闫蓝收回眼,语气放得随意:“阿姨的病,还好吗?”她顿了顿,又拍了拍自己的书包,“咱们搞快点,别耽误你照顾阿姨。” 周先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医院大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情况稳定,大多时间在沉睡,有护工帮忙照看。”他说,语气比刚才松弛了稍许,“我帮不上多大忙。” 他从肩膀上卸下书包,抽出一本习题册:“辅导资料里有一些解题思路和物理模型,需要当面讲给你听,文字表述不够直观。走吧,我们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梳理。” 闫蓝接过那本习题册,秋风将封面吹开了一页角,重点、批注……写得整齐详尽,布满整个纸张。 她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是他这几天在医院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环境里,在母亲病床旁的陪护椅上,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她突然很后悔,那天的电话应该及时掐断的。 “你怎么了?”周先聿瞧着她突然沉下去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在想,实在不该在你这么紧张的时刻,还麻烦你……”闫蓝坦白地把心底的懊恼说了出来。 “陪护的这些日子,”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其实枯燥又难熬,倒是很庆幸还有其他事可以做。” 说着,他将手中的奶茶递在嘴边,又长长地喝了一口。 闫蓝看着他喝完这口奶茶后放松下来的下颌线,忽然有种感觉,他或许也需要一点这样笨拙的、带着烟火气的打扰,将他从冰冷沉重的世界里短暂地拉出来。 “走吧。”他说道。 闫蓝点点头,将习题册拿稳,又将自己这几天梳理的复习计划书拿出来,跟着他走进了图书馆。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阅览区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净的光斑。 他们找了一个走廊休息区长椅坐下,这里算是半室外,几乎无人经过,即便开口讨论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这是我梳理的一些下阶段复习重点,还有几个之前期中考时没太弄懂的难点……”刚坐下,闫蓝便将规划笔记递过去。 她心里盘算着不能耽误他太多时间,干脆直接进入主题。 周先聿点点头,把奶茶放在长椅边角,开始翻读。 这份规划本就是临时起意做的,时间仓促,虽说是规划书,其实也只是薄薄的两页A4纸。 闫蓝看着他低头专注地盯着那纸面上的寥寥数语,有些忐忑,又带着些期待。她像是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仔细留意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身体也不自觉地朝他挪动了几分。 周先聿准备翻开第二页时,突然感觉到身侧少女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像一股缓缓浸过来的潮水,让他感觉指尖像是沾上了什么,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一细微的紧绷让闫蓝立马捕捉到。 她以为是自己的计划书太拙劣,让学霸犯了难,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时间紧,这次写得比较简单……” 怕吵到偶尔路过的读者,她又特意将音量调低;又怕周先聿听不真切,干脆贴心地再朝他挪近了些。两人的校服外摆瞬间贴在一起。 “有哪些不入眼的,你一定要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你放心,批评我都受得住。”闫蓝完全没察觉二人距离的拉近有什么不妥,她歪仰着头,一脸虚心受教。 明明两人的头还隔着大半个拳头的距离,可周先聿却觉得,她像奶茶般甜润的嗓音,像是贴着自己的耳朵根,一句一句地往入大脑里钻。 那里像是被这过于靠近的句子给摩擦生出了热气,那热度从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垂着眼,盯着纸上的字,却忽然觉得那些字别扭地跳动起来。蜿蜒的汉字陡然变了形,一根根化作细细的小箭头,带这些恶趣味,齐齐俏皮地指向他的身侧,那个正迅速蔓上红晕的区域。 像是被戳穿心思的野猫,他手臂突然卸了力,薄薄的纸张“嘶”地一声落在腿上。 “不是吧,有这么难评么?”闫蓝睁大眼,看着他捏着纸张有些用力地手,“写得很垃圾么?” 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头,正准备好好自我检讨一番,却听见一侧传来一声的低笑。 ? 闫蓝看向他。他仍旧微低着头,一直低沉的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上扬弧度。 “你的计划虽然简略,但实用。”他的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些,“我没立马评价,是因为……” 因为什么?闫蓝等着下文。 走廊的尽头有些风轻轻吹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水果糖似地香气。很轻,轻到几乎捕捉不到,却让周先聿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杯奶茶,她递过来时眼睛灵动又明亮的说“很好喝的”,还有刚才她凑过来时,校服衣摆轻轻贴上来的那一刻的温度。 那些原本零散的、被忽略的瞬间,忽然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理智的大脑迅速抽丝剥茧后,发现,所有的疑惑都指向一个逐渐清晰的问题。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的靠近,会让耳朵发烫? 他垂着眼,盯着纸张边缘被她不小心折起的一角。那个答案悬在那里,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只是突然发现,”他顿了顿,“有些问题,好像有答案了。” “什么问题?”闫蓝仍旧疑惑,忍不住有些小心地猜测道,“是你妈妈的病情?” 周先聿抬起眼。 反射的阳光在他镜片上跳跃出一小片光斑。 他看着面前这张带着好奇又担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思现在想清楚还太早。 医院、母亲……还有那张转学申请表上的签字。 都像一根根细线,轻轻地拽住了他方才有些异常跳跃着想要蹦出的心。 “不是。”他说,然后专注在那两页纸上,“下次再告诉你。” “啊?” 闫蓝一愣。 如果是平常听见这种故意吊胃口的话,她铁定会暴起,揪着对方的衣领逼问“你什么意思赶紧说清楚”。可这次……大 概是因为今天的氛围有些不一样,阳光、秋风、奶茶,还有他比平时忧思过多的眼神,再加上这话是从周先聿那张正儿八经的嘴里说出来的,居然让人觉得……合理? 就好像学霸说“这道题下次再讲”,你就真的会等到下次。 她瘪瘪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太八卦,后仰靠着椅背,单手枕在脑后,端起奶茶又猛吸了一大口。 那股刚窜起来的好奇心瞬间矮了一截。 二人之间原本紧凑的间隙,也随着她的动作,回归正常距离。 “行吧,学霸最大,你说下次就下次。”她望着头顶的走廊天花板,嘟囔道,“反正我也不一定记得问。” 周先聿没接话,双眼仍在专注地看着计划书。 阳光落在走廊的边缘,在不锈钢下水道盖板上反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夹杂着金属冷意的细光,闫蓝忽然又凑过来。 “你对这份计划书的评价是实用,那……意思是它写得还不错?” 周先聿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期待的杏眼:“还行。” “还行?就这?”闫蓝瞪大眼,将奶茶杯轻放在腿上。 “嗯。”他垂下眼,指着第一页中间,“但第一部分的物理重点可以再精简一下,先将动能定理摸头,再狠抓电路,现阶段步子不宜跨太大。英语的计划还行,但单词量不够的话效果有限。数学……” “停停停!”闫蓝伸手摁住纸张,一脸生无可恋,“你不是说还行吗?这评价叫还行?” 周先聿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说的是‘计划还行’,”他顿了顿,“没说内容还行。” 闫蓝:??? 她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被踩了尾巴又不敢伸爪子的猫,满腔怨气,却碍于今天是来安慰病人家属的,硬生生把那股张牙舞爪的劲给憋了回去,只能瞪着两只眼睛,连反驳的话都咽回了喉咙里。 周先聿看着她,阳光的反射把她那点憋屈照得清清楚楚,这幅模样倒是和奶茶杯上那只蓝猫对上了,瞪圆的眼,气鼓鼓,明明想挠人,却被封印在杯子上动弹不得。 很是生动。 他收回眼,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框架搭得好,才能进行后续的修改。”他决定不再逗她,右手伸进校服口袋内,掏出一支笔,在那两页纸上勾了一遍,“这说明,你的基础搭得很牢靠。” 闫蓝愣住。 她盯着那支笔,又盯着他的脸,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突然变脸。 她微微歪头,然后坐正,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确定只是基础?” 周先聿抬眼,闫蓝看清他眼里的那一丝怔楞,这也才得意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嘿嘿,你没发现么?” 她将计划书往自己这方挪过了几分,然后笔尖点在页面上,带着秘密没被发现的小雀跃:“我这份计划书虽然内容简单,但并每一门课不是毫无关联哦,是有点小心机在里边的。” 小心机? 周先聿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 31. 第32章 摇滚 周先聿的目光瞬间转向计划书。物理、生物、数学、英语、化学、语文,六行字,格式是规整的“科目+几项知识点+时间”,从内容上看确实没什么特别。 他从上至下再扫了一遍,然后停住。 原来如此,确实是她会暗藏的小心思。 他刚想开口点明,却忽然停住。 闫蓝正看着他,眼底亮亮的,像在说“你快问我快问我”。 他垂下眼,把那句“你这是按难易交替排的”咽了回去。 “……什么小心机?”他问,像是真的没看出来。 闫蓝眼睛更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是顺序!” “顺序?”周先聿很配合。 “对!”她的笔尖点在“物理”上,“你看,我是按‘难—易—难—易—难—易’排的——物理最难,放第一个;生物比物理简单,放第二个缓冲;数学中等难度,放第三个继续;英语我还可以,放第四个当休息;化学是我强项,放第五个;语文最简单,放最后收尾。” 她说着,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波浪线。 “这样每次复习,都是从最难开始,中间有简单的缓一缓,不会一直绷着,也不会被强科惯坏了——到弱科的时候反而没耐心。” 她抬起头,对上周先聿的眼睛。 “怎么样?这个小心机,还行吧?” “节奏挺好。”周先聿笑着点点头。 闫蓝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习题册。 周先聿看着她。光晕散落四周,把她那点小得意照得清清楚楚。她眼睛亮着,嘴角弯着,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计划书的事告一段落,周先聿拿出那本他准备的难题习题册,翻开,推到她面前。 闫蓝低头看去。 这份记录显然比她的计划书要详实许多,每一道理科难题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解析。而示例也不再仅是公式和术语,而是用了她之前的提议用生活场景解析,将生涩难懂的科目知识点,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场景进行了拆解。 更有几道题还融入了医院的日常场景:“就像那些需要长期服用的缓释药片……本质上是一个控制反应速率的过程——通过控制接触面积,来实现平稳持续的药效……” 闫蓝的视线一顿,停在那几行字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先聿。他正低着头,翻下一页,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一如既往地高效冷静。 闫蓝安静地听着,思绪却有些跑偏。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在病房里,面对着正在治疗的母亲,却依然警告自己要保持理性周先聿。 不再局限于年级第一的学霸,而是一个在病房里陪着母亲却依然守着承诺,帮她一道题一道题解析的人。 是一个被生活压着,却依然站得笔直,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不只是年级第一。 十多分钟后,讲解终于完毕。 “都懂了么?”周先聿抬眼。 闫蓝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什么,这时却从周先聿外套口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的话顿住,目光落在他口袋上。 “嘿嘿,说都懂那是假的。”她笑了笑,指了指他口袋里还在震动的手机,“但你时间宝贵,我有什么不懂的,不是还能发信息问你嘛。” “赶紧接电话吧。” 说完她立马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笔、本子、那两页计划书,一样一样地塞进书包,动作干脆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走。 “嗯。” 周先聿看着她,顿了一秒,这才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外的花园里,背对着她,接起了电话。 闫蓝没抬头看他,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把他的笔也收进去了,然后想起什么,又掏出来,放回他的书包内侧。 周先聿接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的背似乎绷得很直。 闫蓝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等周先聿挂完电话走回来,两个人的书包都已经收拾好了,连他的那个,拉链也拉得整整齐齐,放在长椅边上。 “谢谢。”他走过去。 “小意思。”闫蓝背上书包,又从长椅角落里拿起那杯还剩一半的奶茶,递给他,“记得喝完,不准浪费。” 周先聿伸手接过,点了点头。 两人刚准备朝外走,闫蓝忽然停下。 “对了,等等。” 她放下书包,蹲下来,在里面一阵翻找。 周先聿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咯,”她站起来,递给他一本书,“你那本……额《黑莲花训狗指南》肯定看完了,我特意给你挑了本新的。” 周先聿的视线落在那本上——《春日妄野》,封面是一片荒原和一簇野火晕染的天空,火苗被风吹得歪斜,却烧得很旺。 “你别看这书名文艺,其实内容很狂野的。”闫蓝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些狡黠,迫不及待向他安利道,“讲一对情侣在荒原上开拖拉机,后来烧了整片农场……” 她顿了一下。 “不是,也不是烧了,是……反正你看完就知道了。” “嗯,谢谢。”周先聿接过书。 二人在图书馆外告别后,周先聿朝着医院走去。 闫蓝也转身朝公交站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周先聿挺拔的背影。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对! 我可是来给同学加油打气的! 她打了个响指,快步朝他走去。 周先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刚回头,肩上就落下一只手。 “加油!” 他低头,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闫蓝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点“嘿哥们,姐们挺你”的那种爽快。 “谢谢。”周先聿说。 不过闫蓝的手并没有立马收回。她回想了下那些电视剧里男生们之间拍肩鼓励的画面,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等下,还有几个。” 说完,她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 标准的男生兄弟式的鼓励。 拍完她觉得自己挺到位了,又朝周先聿点了点头,然后十分潇洒地转身走了。 毫不拖泥带水,像完成任务的NPC。 周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有些失笑。 最后嘴角动了下,勾出一条弧线。 ———— 治疗双向情感障碍的病房在七楼,何黎的那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周先聿推开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单手搭在曲起的左腿上,对着窗户发呆。暖阳把她的侧脸照成两半,一边明亮,一半灰暗。 “回来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的脸侧过来后,那头有些凌乱带着小卷度的长发,就落在了阳光里,那些小卷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只温顺的母羊。 周先聿点点头,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奶茶还在手里,剩一小半,回来的路上没来得及喝完。 何黎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女生送的?” 他没说话。 这孩子的性子还是这样别扭。 何黎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行,不说就不说。”她的目光落在那杯奶茶上,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你妈我年轻的时候,也给人送过,不过是送酒。偷了你外公一个老古董酒壶装,自己酿的,难喝的要死。” 她顿了顿,“后来那个人成了你爸。” 周先聿垂下眼,把奶茶放在桌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驶过,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这些声音传到七楼来,都变得很轻。 何黎忽然从病床上站起,床铺被她的双脚猛踩一脚,压得嘎吱响。 周先聿蓦地抬头, 看见她,蓬松的头发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挡了个严严实实。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暗了几分,轮廓却清晰了,像一头病中的母狮,瘦了,但骨相还在,倨傲还在。 周先聿有些恍惚。 “妈?” 何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他。 随后伸出手,落在他头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色於痕。但动作还是当年的力道,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 周先聿感觉自己头顶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几缕垂下来,挡住眼镜片。 “今天开心吗?”何黎问。 周先聿顿了一下,想起图书馆走廊的阳光,想起闫蓝凑过来时那股水果糖似的香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揉捏着头发的手抬了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落下去,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坐下,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 “不过,我得向你坦白。” 周先聿抬头,敏锐地看向她的指尖,那双手曾抱他、揍他、弹吉他、指着周骞笑骂,也曾烟雾缭绕,不过现在空无一物,只是安静地搭在被子边。 “放心吧,没抽呢。”何黎看着他的眼神,笑了一下,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圈,“臭小子,是唱了一句。” “就一句,”她嘴角上扬,“《花房姑娘》。”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像是想立马唱一句,但病房外人影一闪,她又咽了回去。 周先聿看着她。 “你小时候最爱听那个,”何黎说,手扬起来,摆出弹吉他的姿势,虚空拨动了几下,“每次我唱,你就跟着乱扭,你爸在旁边笑。” 周先聿记得。 那时候她还没病,那时候家里有一台老旧的钢琴,何黎弹吉他,父亲周骞压钢琴和声,他在沙发上蹦。蹦着蹦着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何黎扔了吉他冲过来,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吹伤口,周骞在旁边笑得更厉害了。 “后来呢?”他问。 何黎愣了一下:“什么后来?” “后来怎么不唱了?” 何黎看着天花板,阳光正好从她脸上退走,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大家都不唱了,没意思。” 周先聿沉默着。 “你别说,”何黎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飘了一点,“这酒店的服务人员还挺凶。” 周先聿抬头。 何黎正看着门外,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上。她的眉头皱着,病号服的领口歪得更厉害了,露出半截肩膀,她也浑然不觉。 “我不过是想出个门,”她嘀咕着,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还说什么现在电梯坏了,那你只能自己走三十层下去……” 她说完,还真掀开被子,像是要下床:“走就走!老娘当年也是登过雪山的。” 周先聿赶忙起身按住她。 “妈。”少年的音量高,但语调软,像是带着恳求。 何黎愣了一下,看着他。 “天黑了。”他说,声音变轻,“明天再下吧。” 何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那点迷茫慢慢退下去,像是努力想认出什么,又没完全认出来。 然后她躺回去,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周先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掀开的那一角。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 护士站的灯亮着。那些“服务人员”走来走去,白色的影子晃过来,又晃过去。 这时口袋内的手机发出几声震动。 周先聿看了眼靠着枕头微微眯着眼的何黎,侧过身,走到病房门口。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几秒,挂断。 几乎是挂断的一瞬间,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条新短信: “我知道你就是周骞的儿子,别以为拉黑就完事,你等着。” 他删掉短信,再次拉黑、删除。 32. 第32章 出国 此后的一个星期,高三的日子依旧如常,学生们大多时间都呆在教室里苦读,不是埋头做题就是哀嚎望天。 闫蓝也会在冥思苦想的间隙,偶尔发发呆,眼神会不自觉往旁边飘,飘到那张还是空无一物的课桌上。 唉,周先聿还得再请一个星期假。 她手撑着脸,感觉自己的内心开始有些狂躁了。 因为月考和期中考的突飞猛进,她现在成了高三年级的重点关注对象。胡玥天天点她名、老王见她就笑,连隔壁班的老师路过都要多看她两眼。 可她当初猛冲学习,不过是为了打脸程轻灵。 考完了,她本来是准备继续摆烂的。 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不是。 也不是被周围人架起来吧,毕竟她最不怕的就是其他人的眼光。 那为什么还持续着冲刺期中考的劲头呢? 闫蓝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奇妙。 她没有放弃摆烂而是老老实实继续学下去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觉得这种久违的、有事可做、每天时间都被某个能有结果的东西填满的感觉,很爽。 对,就是很爽。 只是这种爽劲的道路,实际走起来却相当崎岖。 此前有周先聿在,她只需要按学习计划执行,不懂的就会随口问。 他不在,那些她以往会下意识依赖他的所有疑惑,如今没了捷径。她得自己盯着题目死磕,翻来覆去的琢磨,从曾经的九小时,慢慢地变成了十、十一……甚至是从清晨睁眼到晚上睡着的所有时间。 那些解不开题的狂躁过后,她以为自己会耍性子摆烂。 可再抬起笔,大脑和身体又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攻克的状态。 一天、两天……她对照着教科书,竟然真的将那几门曾经恍若天书的理科,一点点啃下来了。 不过,这个过程远比周先聿在身边时难多了。 不!不是难多了! 是难于上青天! 还好她叫闫蓝。她苦笑。 这些难渐渐地变成了日常,直到某个瞬间,那层窗户纸被捅破,思路豁然开朗。 当又一道物理题被她独立解出,在草稿纸上得出完美答案时,一声清晰地感叹如同破晓的晨光,猛地照进了她的心里——我也太牛了吧! 没有周先聿,她也能把难题啃下来。 这个结论带来的巨大鼓舞,远比解出十道难题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瞧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一股极度兴奋与些许羞涩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迅速地将双手覆住脸庞,在无人能瞧见的、属于自己的小小黑暗里,将嘴角咧到最大,尽情宣泄着内心的狂喜。 这种感觉果然真爽! “闫蓝,有啥开心的事?” 路过的陈以嘉见她抖动的肩膀,从指缝中露出来的眼角弯成了月牙,忍不住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闫蓝抬起头,冲她“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笑容灿烂得甚至有点……傻气。 陈以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容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中邪了?” 闫蓝伸出一根手指,故作高深地在她面前虚点了两下,然后才长呼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兴奋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不是。” 她的手指又落在桌面上,郑重地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往陈以嘉面前一推,指尖精准地点在那道刚被征服的难题上,声音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亮晶晶的得意。 “是这些题!我靠自己,把它给啃下来了!” 陈以嘉以为闫蓝又是像往常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傻乐。 可当她狐疑地看向那张写满复杂公式和推导过程的草稿纸时,倏地眼睛睁圆,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闫蓝挑眉,对她的质疑表示不满。 “不是,我的意思是……”陈以嘉因为震惊,话语卡住,她需要重新组织语言才能表达自己的震撼,“当初期中考前你拼命学习,我以为你只是为了跟程轻灵争一口气,憋着一股劲,没想到那股劲过去了,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成绩彻底提上去……” 说着,她的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移开,又落到自己桌上那本还没翻完的练习册上,联想到自己那进展不明显的成绩,一股真实的失落感漫上心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想到你是来真的……而且真的做到了。” 她顿了顿。 “可……我的成绩还在这儿原地踏步呢。” 闫蓝一愣,她看着陈以嘉低下去的侧脸,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每天睁开眼就是公式定理,连午饭都是随便扒拉几口。陈以嘉和宋苒苒约她去小卖铺,她说“你们去”,她们问她“晚上一起走”,她说“我再做会题”。 她以为朋友知道她飞速进步后的第一反应,是为她高兴。 但没想过,这会给曾经同在下游成绩的好友们,带来怎样的心理冲击。 “嘉嘉……”闫蓝张了张嘴。 陈以嘉抬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她说,“我就是……有点羡慕。” 闫蓝看着她,忽然问:“你……也想好好学习吗?” 作为曾经“逃课三剑客”,她们各有各不想学习的理由。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从未认真问过,便也自动认为几人同她一样,是真心不想学。 毕竟,好好学习这件事,曾经在她们眼里,是像笑话一样的存在。 可方才,陈以嘉那无法掩盖的失落,让她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如此。 陈以嘉抿了抿唇,在闫蓝鼓励式的眼神下,终于难堪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闫蓝眼睛一亮,心口一热,脱口而出:“那咱们一起薅周先聿的羊毛吧!” 陈以嘉愣住。 “他的辅导思路真的特别适合我们这种想短期提分的人。”闫蓝想到的以后会有陈以嘉陪着自己啃难题,越说越兴奋,“你放心……” “这不好吧,毕竟他是……”陈以嘉下意识地拒绝。 可话刚说出口,就像猛地咬到了舌头,瞬间噤声,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可正是这突兀的中断,加上她闪躲的眼神,让闫蓝立刻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闫蓝盯着她:“他是什么?” “噢,他、他是学霸。”陈以嘉连忙找补,语气因为急切而显 得有些生硬,“每天要花那么多时间学习,本来教你一个就够辛苦了,再加上我,岂不是太占用他时间了。” 似乎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说服了闫蓝。她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考虑周先聿是否因为辅导她,而牺牲了太多课余时间。 “嗯,你说得没错。”闫蓝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眼睛重新亮起来,“不过,他给我整理了很多现成的重点和习题,我可以给你复印一份!就算没有他的亲自辅导,照着这个学,再加上自己用心,肯定也能提升很快。” 真是两全其美啊! 说着,她将周先聿那厚厚一摞习题册整理出来。 “等放学,我就去复印两份,给你和宋苒苒一人一份。” “还是不要了。”陈以嘉仍旧有些抗拒,“我……学不来。” 闫蓝看着她。 拒绝不干脆,接受又扭捏,这可不像陈以嘉。 “嘉嘉,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时候瞒着我?”闫蓝双手撑在陈以嘉肩头,迫使她直视自己。 陈以嘉咬着下唇,挣扎了很久,最终说道:“哎呀,你别问了,我有我的理由。” “哦?”闫蓝歪头看她,忽然坏笑,“难道你暗恋周先聿?舍不得麻烦他?” “???” 陈以嘉不可置信地错开一步:“闫蓝你好好说话啊!什么暗恋,我没那么闲,喜欢哪个男生,我可都是明恋!” 闫蓝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忽然笑了。视线往教室前方某个位置飘了一下,意有所指:“我知道,你不单明恋,还特意去月老庙硬签红线呢……” 陈以嘉的脸腾地红了。 “行行行,别说了,我学!”她伸手,把闫蓝那颗意有所指的得瑟脑袋掰正,“我学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嘛!”闫蓝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弯到最高。 就在这时,宋苒苒恰巧路过,听到闫蓝说要给她一份什么东西,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兴奋地奔过来,脸上写满了期待。 “啊?什么什么?闫蓝你要给我什么好东西?” 她齐刘海下的大圆眼亮亮的,脸上写满期待。 闫蓝把那摞沉甸甸的习题册推给她看:“咯!周学霸的独家辅导资料,等我复印好了,给你和陈以嘉一人一份!” 宋苒苒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资料比她手臂还粗。 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哑火,连连摆臂:“别!我不要!” “你又是为什么?!”闫蓝瞪大眼。 此前期中考成绩出来,宋苒苒名次上升时,明明很开心,怎么才短短十多天,就又恢复到这副对学习避之不及的样子? “对啊,宋苒苒,”陈以嘉也加入追问,带着不解,“你之前不也同我说,看闫蓝猛猛打脸程轻灵的气势太霸气了,甚至动了念头,要去请个学霸一对一辅导吗?” 宋苒苒被这两位好友直勾勾追问的眼神盯得无所遁形,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 “其实,我……”她咬了咬下唇,仿佛内心经历了很久的挣扎,才低声说道:“我不参加高考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下学期……家里……就会送我出国。” “什么?!” 33. 第33章 补偿 闫蓝愣住了。 陈以嘉也愣住了。 宋苒苒要出国? 前一秒几人还在为学习资料嬉笑打闹,后一秒,一个始料未及的未来就这样摊开在她们面前。 她们从未想过,如此亲密的好友,下个学期就要相隔万里了? 一种空落落的失落感,瞬间窜入三人的心底。 宋苒苒咬了咬牙牵起她们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哎呀,咱们这不是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能一起疯,一起玩呢!” “再说了,我只是出国几年,读完书就回来了……”她用力晃了晃交握的手,试图驱散着突如其来的伤感,可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细微的哭腔,“干嘛呀你俩……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闫蓝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鼻腔里那股强烈的酸涩狠狠压下去,才没让眼泪当场决堤。 她看着宋苒苒强撑的笑脸,又看了看身旁陈以嘉同样通红的眼眶,伸出手拍了拍陈以嘉的肩膀,努力轻快调侃道:“宋苒苒说得没错!现在哭太早了,也太亏了。” 她清了清嗓子:“咱们得把眼泪存起来,存到毕业那天再流!” “到时候咱们就给宋苒苒表演一个,什么叫做水漫金山、黄河决堤!” 宋苒苒和陈以嘉被她这幼稚又夸张的玩笑逗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些关于离别的沉重阴霾,也随着这短暂的笑,被默契地延期了。 “就这么说定了!”闫蓝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重新摆出一副斗志昂扬的姿态,她指着那摞厚厚的习题册,“但是宋苒苒,学习资料你必须得拿一份!到时候出了国,可不能因为成绩太差而挂了科,那丢的可是我们逃课三剑客的脸!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宋苒苒看着那摞习题册,心里那点残存的伤感终于被一股暖流冲散。 她用力地点点头:“知道啦!为了不给你们丢脸,我学还不行吗!” 宋苒苒要出国的事,较真算起来,其实还有大半年呢。 可这种从心底开始悲伤的氛围却被提前了很久。 像是被提前剧透了正热追的电视剧的结局是个史诗级大悲剧,这种感觉可太不好受了。 在对那场大半年后才到来的离别,进行了一番又哭又笑五味杂陈的预演后,闫蓝和陈以嘉一致决定——为了“打击报复”宋苒苒在不合适的时机丢出不合适的超级炸弹,必须让她在今天放学后请客吃麻辣烫! “啊?”宋苒苒抹了把眼角的泪,没想到这事的后续,居然拐到了自己请客。 这俩吃货!早知道就不提前说了。 可她的反驳还没说出口,就被闫蓝和陈以嘉默契地一人一手捂住了嘴。 “唔!” “你现在只有答应的份!听到了吗!刚刚我都差点哭了。”闫蓝和陈以嘉对视一笑,“所以说讲话的时机很重要,宋苒苒啊,你就是吃了没学会好好说话的亏,就当是给姐妹们给你涨涨经验啦!” 好了,于情——睁不开,于理——吃亏是福。 宋苒苒只得疯狂点头。 这顿请客是跑不掉了。 晚自习后,校园后墙外的小吃街,一顿麻辣烫吃完,宋苒苒越琢磨越不对劲。 明明到时候要远渡重洋、忍受孤单寂寞冷的是她一个人,怎么还有受害人请客的道理! “不对啊!怎么是我请客!”她吞下牛肉丸,一把揽住闫蓝,恶狠狠地说道,“怎么感觉被你俩给坑了!” 闫蓝还在夹最后一块香干,筷子刚接触边角,就被宋苒苒摁到怀里,压了个严严实实。 “宋苒苒你最近健身了!怎么力气这么大!”闫蓝盯着那块得之不易的香干眼看就要滑落,想立马坐直,可居然挣脱不掉,她赶忙认怂,“那公平起见,我……再请一顿?” 虽然已经吃得一本满足,但宋苒苒绝对不允许自己放过敲闫蓝竹杠的机会。 “吃!必须吃!” 她目光一转,又看向陈以嘉。 “那,嘉嘉你呢?” “我?什么?”陈以嘉没反应过来。 “宋·金刚芭比·苒苒要你请客,你敢犹豫?”闫蓝狗腿子似地立马拉陈以嘉下水,又对宋苒苒谄媚道,“您看我这狗腿子当得还合格吗?” “嗯,合格,不愧是闫·九千岁·蓝。”宋苒苒十分满意,这才松手放开她。 于是,这顿一人请客,瞬间又变成了三人请客。 三人吃完麻辣烫喝奶茶,喝完奶茶又跑去吃炸串。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吃了……” 陈以嘉捂着快要吐出来的嘴,率先投降。 剩下的两人也呈大字躺在椅子上, 三人挤着快要爆炸的肚子从炸串店出来时,已经快接近半夜12点。 “妈呀!这么晚了!还吃了这么多……”闫蓝看了眼手机,摸着发胀的肚子在街边哀嚎,“明天肯定是两个熊猫眼!啊!我的形象!” “反正你是骨相美人,”宋苒苒无所谓地弹开自己的齐刘海,顿了一下,“熊猫眼就当是……” “就当是什么?”闫蓝立马问。 “是烟熏妆…额…嗝~~” 闫蓝和陈以嘉同时看向她。 宋苒苒:“……看什么看,没见过青春美少女打饱嗝吗?” “噗嗤!嗝~~”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边,愣了一秒,瞬间弯腰爆笑! 可偏偏她们想弯腰却又被撑得弯不下,只能一手扶着腰,一手使劲拍着大腿。 活像三只被迫直立的大肚青蛙。 这些夹杂着分不清是谁的打嗝声的奇妙大笑,飘出去很远。 ———— “叮叮叮!!” 第二天天还未亮,闫蓝两边的床头柜同时响起一阵闹铃声。 她“嗷”地一声迅速躺成一个大字,眼睛仍旧紧闭着,但却从被子左右两侧各探出一只手,精准地拍晕了两个闹铃。 紧接着双腿一叠,又绞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茧,侧身睡去。 仿佛方才的闹铃响动完全没发生过。 “略略略,嘎嘎嘎……” 只是熬了五分钟后,放在床尾两米外书桌上的手机又响起这嘲笑般闹铃时,她这才极不情愿地从暖和的被子里坐了起来。 “啊!闭嘴吧!明天就把你这破铃声换掉!” 她恍恍惚惚地穿衣、刷牙、洗脸……等一系列洗漱流程终于糊弄完毕后,才终于缓缓睁开感觉有 千斤顶般重的眼皮。 “啊!” 看到全乎镜子中的脸,闫蓝像是见到鬼一般惊得一跳。 她眼睛下果然印着黑眼圈。不,准确地说,不是黑眼圈,完全就是俩煤球。 已经不是烟熏妆那个层次的了! 更可恶的是眼皮也肿了,本来只是窄双,现在肿得像是两条小水沟。还有眉心爆出来的两颗痘痘,红得发亮…… 啊! 要让她顶着这副尊容去学校,还不如杀了她! 要不就说自己耳石症犯了,向老王请个假吧? 她想。 反正之前请过很多次,再多一次也不多。况且高三以来她都没请过假,就当是给自己的奖励。 对,不是旷课,是奖励。 闫蓝看着那两坨大眼皮,安慰着自己。 说干就干,她翻出手机,深吸一口气,一直给自己打气:“只是奖励……没事,只是奖励……” 两分钟后,手机屏幕仍旧没有开启。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俩煤球,忽然感觉脑子里有只手一直拽着自己。 “昨天的数学题还没做完,都做好了计划今天要攻克的……还有老王说今天的语文课要选我的作文当例文全班朗读,这可是我的高光时刻……” “这紧凑的一天用来请假多可惜啊……” 要不,还是不请假了吧。 两个黑眼圈加俩厚眼皮、再加几颗痘痘而已,只是上学又不是去选美。 况且宋苒苒都说,自己可是“骨相美人”。 骨相美人可不怕这些小缺点。 闫蓝又将厚重的眼皮睁大了一下,左右各观摩了下自己的骨像。 再看了一眼那两颗痘痘。 嗯,还挺对称的。 行吧。 她把手机扔回书包,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 一大早到达教室后,大家都在埋头苦读,果然没人留意她脸上的状况,她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 只是早自习刚结束,准备去操场做早操时,老王就突然托物理老师刘衡云叫她去办公室,并捎来一句话。 “校广播站的小记者要采访你。” “采访?” 闫蓝这才记起前几天老王似乎真提了一嘴要采访的事,只是没想到周先聿还没回学校,校刊的采访就安排上了。 老王和周先聿真的谈崩了?直接不让他参与采访了? 只是闫蓝还没来得及理顺这些,刘衡云又补了一句:“说要给你拍照。”他摆摆手,“赶紧去赶紧回啊,别旷我的课,旷课我可记你名。” 老刘的威胁她已经没心思管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拍照! 不是吧! 在她最丑的这一天——俩煤球、俩水沟、俩大痘——要拍照?! 以往的校刊,她也偶尔撇过几眼,被采访学生的无美颜大脸照能占据整整一页版面。她当初还吐槽来着,敢登刊的同学们可都是不在乎形象的狠人! 好了,现在轮到她被人点评了。 闫蓝简直要抓狂! ”还不快去?“刘衡平皱眉,用物理书拍了拍她桌子。 她深吸一口气。 行吧,死就死。 34. 第34章 采访 诶!等等! 好像还可以挽救一下——她看到了陈以嘉正走过来。 “好嘉嘉。” 闫蓝脑子一转,立马凑上去,亲昵地挽向陈以嘉的手臂。 “干嘛?”陈以嘉警惕地看着她。 “嘿嘿,是这样的……”闫蓝将陈以嘉拖到一边,语速飞快地将要被采访和拍照的事说了出来。 “这是好事啊!”陈以嘉疑惑道,“那你赶紧去。” “但你看看它们!”闫蓝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面色瞬间失落。 “可……我也不会化妆啊。”陈以嘉这才注意到闫蓝往常白皙的脸上此刻黑白分明得像熊猫,有些为难地轻咳一声,压下了想嘲笑的冲动。 “嘿嘿……不是化妆,只需要你的举手之劳。”闫蓝又挽住她。 “什么举手之劳?”陈以嘉狐疑地眯起眼。 每当闫蓝露出这幅语气示弱但眼珠子里全是狡猾的表情时,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把你眼镜借我,挡挡。”闫蓝咧嘴一笑,指了指她鼻梁上的眼睛。 “……” 陈以嘉不由得白了她一眼:“我这可是高度近视眼镜,你戴上后走路都看不清……况且,等会早操、上课我得戴着它……” “放心吧,距老刘的第一节课还有半小时,完全来得及。”闫蓝凑进一步,压低声音保证道,“而且,这对你来说可是个两全其美的机会。” “什么意思?”陈以嘉问。 “你看,没有眼镜就不能去做操,不能做操就只能呆教室做题……”闫蓝挑眉,带着狡黠地替她一步步分析,“昨天化学老师留在黑板上的题你铁定还没抄完吧?如此这般,坐第一排最合适啦……” “不可能!”陈以嘉的目光飞快地瞟向第一排的某个身影,脸颊有些泛红。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近他嘛,那位酷哥也从来不做早操,你正好有机会坐他旁边,让他帮你看题目……”闫蓝凑她耳边,压低声音蛊惑道,“高三马上快过半,你话都还没和人家说几句,怎么,等着高考再接触啊?说好的明恋呢!” “我……”陈以嘉犹豫了,“不行,我还没做好准备,还是下次……” “多好的机会!教室无人,只剩你俩……”闫蓝打断她,指着她的镜框,满是感慨,“而且,这么漂亮的一双狐狸眼,老被镜框挡着,多可惜。” 陈以嘉咬着下唇,没说话。 “给我吧。”闫蓝知道事情成了,笃定地伸出手。 陈以嘉看了眼前排,犹豫了几秒,终是“哼”地一声将眼镜递给了她。 将这幅高度眼镜戴上后,闫蓝感觉自己目光所及处的视野,瞬间变得相当迷幻——有的糊有的重,有的大有的小…… “呀!”她长呼一声,赶紧将眼镜取下。 “诶,阿蓝,你戴嘉嘉的眼镜干嘛?”宋苒苒背完一节古文,也凑了过来。 陈以嘉赶忙指着她的熊猫眼给宋苒苒看:“等会要采访,为了遮丑。” “确实有损形象。” 宋苒苒捂着嘴,将闫蓝的脸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她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好主意。 “不过阿蓝,我觉得你这个形象光靠眼镜拯救还不够。”她指着闫蓝额头,“痘痘还没遮住呢。” 闫蓝一愣,赶忙又戴上眼镜,然后伸手摸了摸额头。 果然,两坨硕大的痘痘靠近额头中段,离镜框还挺远。 “不是吧!”她有些抓狂。 “别着急,我帮你想个办法。”宋苒苒抬手抖了抖自己的齐刘海,“只需齐刘海一挡,痘痘无影无踪。” “齐刘海?现在?我不要!”闫蓝赶忙捂住自己的马尾,“我不要当朵拉!” “嘿嘿,要不要由不得你啦……嘉嘉!上!” 宋苒苒一把抓住闫蓝,将她压到座椅上。陈以嘉笑着,也立马加入战局。 “啊啊啊!放开我!我不要齐刘海!呜呜呜!” 不一会,两人在底下人的挣扎中松开了手。闫蓝这才捂着腰从座椅里挣扎着坐起。 “瞧瞧!” 在闫蓝大发雷霆之前,宋苒苒立马递上一个小镜子。 “咦……” 闫蓝定睛一看,自己的长头发确实有一截变齐了,痘痘遮住了,且并不难看。 “放心,没剪呢,只是施了点小魔法。”宋苒苒解释道。 没剪? 闫蓝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没有散碎的毛发。 她又摸了摸自己“齐刘海”——手感弯弯的,好像不太对。 “还得亏我心灵手巧,两颗夹子,搞定一个齐刘海。”宋苒苒很得意地指向闫蓝耳朵两侧。 闫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摸,果然,耳朵后面别着两颗夹子。 原来宋苒苒是将她的脸颊边的长发在额头前交叉,然后各用一个夹子折进耳后,这样一个以假乱真的偏斜齐刘海就诞生了。 “宋苒苒你真牛掰。”闫蓝不禁感叹。 “那必须的。”宋苒苒扬起下巴,“我可是要当地球第一造型师的人。” 于是,留着全新“齐刘海”的闫蓝,就这么出现在了王莹的办公室门口。 老王还在埋头写教案,闫蓝一眼就瞥见她桌内一角放着一个长方形类似相机包的东西。 她赶忙掏出那副眼镜戴上。 “老王。”她敲了敲门框,“您找我?” “闫蓝?” 老王从教案中抬起头,双眼一惊,又取下眼镜看了好几遍,这才确定,这个装扮别致的女生真是闫蓝。 “你,这……”老王张了张嘴,一边惊讶她的装扮,一边又赶忙招呼她进来,“快过来,校广播站的记者许意柔同学等着给你采访呢。” 闫蓝隔着迷幻的高度眼镜,大概能瞧见老王右侧靠里边的会客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她朝那个方向挥挥手,便立马迈步往里走。 只是脚刚一落地,这才想起,老王办公室与走廊是有个五公分落差。 平常她都只站在门口受训,今天破天荒地要踏进门,还戴着高度眼镜,完全没掌握好下脚的力度。 “啊!” 她感觉像一条在半空中脱线的鱼,猛地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绝望之间,她双手乱挥试图抓住点什么,可眼前除了越来越近的地板什么也没有! 这下可丢脸丢大发了。 闫蓝绝望,感觉自己立马就要直直朝下摔个狗吃屎。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截手臂突然横空出现,稳稳地托住了她极速向下的身体。

跳脱的鱼,被一截密网牢牢接住。 谁啊?这么精准。 不是老王。 老王手还没来得及伸出。 也不是那位小记者。 小记者怔楞地站起身,嘴巴似乎张成了O。 那扶我的是……? 闫蓝楞楞地抬起头,一双透亮又沉稳的眼,正悬在她头顶一拳外的距离。 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那深邃的瞳孔里,印着此刻惊慌失措又奇装异发的自己。 是周先聿。 他今天来学校了! 还有,他眼里的自己此刻怎么像个疯婆子! “怎么了?怎么又晕?是不是耳石症犯了?”闫蓝这一落一起的大动作,搅得一向镇定的老王直发愣,她站起身凑近盯着闫蓝的脸,见似乎没事,又拍了拍自己受惊的心脏,“……还好周先聿同学眼疾手快。” “没事,没事,刚只是没站稳。” 闫蓝随口说道,她此刻还沉浸在自己形象尽失的纠结里。 她摸了摸头,借这个机会将刘海夹得再稳固了几分,弄完这一切,才对着老王嘿嘿一笑。 差点就变成史诗级大尴尬了,还好躲过了! 她准备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朝前走,却发现周先聿的那截手臂还挡在自己身前。 ?? “哦,多谢周先聿同学出手相助。”她赶忙道谢。 可那手臂仍旧稳固如初。 闫蓝疑惑地望向周先聿,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你干嘛?” 周先聿没说话,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副厚重的镜框上,下巴微抬。 “能走过去么?”他问。 这是个好问题。 她看着眼前依旧迷幻又未知的视野,不由得感叹周先聿不仅人帅心善,而且观察力一绝。 “那,你帮下忙?” 周先聿点了点头。 闫蓝得到应允,立马抬起手。 只是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膀,她发现居然低估了学霸的身高,搭肩这个动作,胳膊上扬得有些吃力。 她迅速调整高度,手掌贴着他的校服滑下来,停在上臂中段。 嗯,这个高度刚刚好。 她五指轻轻张开,微微用力,稳稳扶住。 出乎意料地,隔着衣料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绷得很紧,肌肉线条意外的饱满。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之前瞥见的那一小截若隐若现的腹肌。 学霸就是学霸,样样都不差。 还没容得她细想,手指下的胳膊突然僵硬了一分。她抬头,正巧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不适。 闫蓝心中腹诽:干嘛,我又没掐你。 却还是微微卸了力。 只是手指刚离开肌肉的一瞬,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提醒:“扶好。” “怎么了?”王莹见他俩这停滞的动作,扶了扶镜框。 “老王,我脚刚扭了下,需要周先聿同学搀扶。”闫蓝赶忙将手掌重新搭回他手臂上,身姿摆得异常端正,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到最大。 生怕老王有所误会,她又补了一句,“放心,绝对不是早恋啊。” 周先聿侧眼,看了她一眼。 闫蓝用眼神瞪回去:别看了,等会老王误会了。 35. 第35章 本性 好在王莹根本懒得听她解释,快速摆手:“你俩赶紧的,别耽误等会上课。我去盯着早操,和许记者好好聊。” 说完和许意柔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教案离开了办公室。 闫蓝得了圣旨,立刻被周先聿“搀扶”着朝许意柔走去。 走到会谈椅位置,闫蓝这才放下手。 “闫蓝同学、周先聿同学你们好,我是校记者站许意柔。”许意柔站起身,朝闫蓝和周先聿伸出一只手。 即便隔着高度迷幻镜片,闫蓝也能看出这个同样戴着眼镜加齐刘海的许同学,真人如其名,温柔、娴静又得体。 哪像自己,像是被眼镜加刘海箍住了本性,别扭又奇怪。 她开始后悔干嘛要折腾这些。 “闫蓝同学?”许意柔低笑着再叫了一遍。 闫蓝赶忙回神,伸出手回握:“你好。” 周先聿也伸出手极快地握住、松开:“你好。” 采访开始。 问题不外乎是询问学习的技巧、困难、解决的办法,以及双方的帮扶互动。 由于是学校层面比较官方的采访,再加上相互之间不熟稔,采访倒也规矩又流畅。 先是闫蓝说了一些自己初始的落后成绩排名、得到周先聿辅导后的突飞猛进、后续的刻苦努力,她言简意赅地飞速讲完。 当然,其中和周先聿一开始的对峙、冲突的过程她完全省略,主要突出一个自己的勤奋上进学生形象。 “……对的,我爱学习,想要进步,所以在班主任王莹、各科老师的监督,以及周先聿同学无私的帮助下,我的成绩终于突破了200多名……”闫蓝义正言辞地说着,却突然瞥见周先聿突然看向自己。 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些无语,清冷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干嘛,维持下形象嘛。 闫蓝轻瞪了他一眼。 许意柔停下手,指尖轻推眼镜笑了笑,又接着继续记录,配合得倒也流畅。 接下来进行的是周先聿的采访部分,大多集中在学霸分析各科重点上。 采访进行到一半,闫蓝偷偷瞥了一眼周先聿。 他正沉稳述说怎么样更迅速地走近物理,侧脸安静:“物理的学科并没有大多数同学想象中那么难,每一章节的难度都是基于此前基础上的逐步加深……”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对面,许意柔正在电脑上做笔记,指尖动得很轻,很慢。 二人的交谈像是流水遇落花的和谐,即便内容是枯燥的学习知识,也能让人感觉到平静又安宁。 闫蓝忽然想,我要是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然后她猛地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 她可是闫蓝。 “闫蓝同学对物理的知识点,有不同的观点?”许意柔停下笔,微笑着看着她。 “噢,没有,没有。”闫蓝再次摇摇头,“周先聿同学讲得特别清楚,我都听入迷了。你们继续继续……” 她身体向后,靠着椅背,示意许意柔和周先聿继续。 “刚刚,周先聿同学的采访部分已经结束了。”许意柔将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放置一边,犹豫了几秒,又笑了笑才说道,“其实,在对二位进行采访前,我有通过华实教育集团的内部论坛发起过一次搜集,让各个学校的同学们选出自己最想了解的采访内容是什么……” “其中,针对闫蓝同学的问题是最多的,占比达到70%。”她看向周先聿,感叹道,“周先聿同学的关注度30%。” “哈哈,30%……”闫蓝挑眉看向周先聿,带着些调侃,“高处不胜寒啊,学霸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周先聿:…… 许意柔笑了笑,停顿几秒后,又再次看向闫蓝:“闫蓝同学知道,这些问题中,关注度最高的是什么吗?” 关注度最高? 闫蓝摇摇头。 这个反应在许意柔意料之中,她将笔记本电脑又拿了过来,指尖快速点击,然后将屏幕转向闫蓝。 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华实教育集团的内网论坛中的一个议题:《逆袭大神来解答,你想问的问题搜集中》。 即便隔着眼镜,也能看出底部的留言区很是热闹,密密麻麻,一条接一条。 闫蓝将眼镜向上一推,像太阳镜般固定在前额上。 她的双眼视线迅速定焦在那个点赞数第一的问题上—— “你就是运气好,有人愿意帮你。要是没有那个人,你觉得自己还能逆袭?呵。” 许意柔见闫蓝一直盯着屏幕,默然不语,看起来面色不佳。 “因为是匿名回答,所以提问者的语气可能会有一些……嗯,尖锐……”她赶忙解释道,“如果闫蓝同学你觉得冒犯的话,不回答也可以。” “倒也不是冒犯。” 闫蓝从屏幕上抬起头,单手撑着下巴,眉梢一挑:“只是觉得,挺没新意的。” 许意柔一愣,她倒是没料到闫蓝会毫不在意。 周先聿侧过脸,快速扫过那个问题。接着,挺俊的眉头微皱着,看了闫蓝一眼。 闫蓝注意到二人齐齐投过来的目光,她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又扫落眼镜,架在鼻梁上。 迷幻的视野模糊了关注度,她手指一点点地摩挲着镜框边缘。 “好吧,”几秒后,她摊开双手,“其实,是有点不爽。” “但一想到这问题底下,是提问者怎么遮都遮掩不住的嫉妒,又瞬间畅快了。” 许意柔被她这忽酷忽松的反应给弄得懵了一下,随即又立马明白过来,捂着嘴“噗嗤”一笑。 “闫蓝同学,你真可爱。” 这个直白又亲昵的夸奖,倒弄得闫蓝有些不好意思。 “咳。”她清了清嗓子,“采访继续,继续。” 她顺势将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还给许意柔,正色道:“针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没有哪一块铁片,可以通过外力变成金子。” 她仰起头,嘴角咧开。 “但,Au可以。” 周先聿的双眼倏地再次投过来。 闫蓝正巧抬头,二人视线在空中猛地相交在一起。 那少年往常清润如水的视线里,带着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复杂,像是多了些什么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了实质的重量。 是诧异吗?好像又不对。 “Au? 金元素?”那方许意柔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铁片变不成金子,但金本身就是金!” “这个答案,我喜欢。”她飞快地在采访稿上敲下了闫蓝的那句答案,并且加黑、加粗。 等许意柔将整段完整的采访稿整理成文,这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今天的采访就到此结束了,感谢二位从紧张的学习中抽空来,我相信这篇稿子出来以后,会给其他同学带去极大的鼓舞。” 说着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了这么酷的闫蓝同学。”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闫蓝笑着回握。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齐刘海,没忍住问道:“那个……不用拍照吗?” “哦,为了不影响受访者的学习和隐私,校领导建议今后的采访都不放学生的照片。”许意柔答道。 “这样啊……” 闫蓝吐出一口气,摘下眼睛,一时说不清是窃喜还是失望。 许意柔看着她的表情,又瞧了瞧她摘下镜框后露出来的两处黑晕和那不自然的眼皮,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闫蓝同学你戴眼镜,是为了遮它们?” 闫蓝点点头:“早知道就不这么大费周章了。” “既然闫蓝同学这么注重咱们的这次采访,”许意柔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秒,随即决定,“那拍照还是得安排上。” “但你不是说校领导不建议……”闫蓝疑惑。 “记者可以不接受建议。”许意柔朝她眨眨眼。 “不过,考虑到隐私,和闫同学的小状况。”她从桌上的相机包里掏出一个单反相机,“所以咱们就拍个侧影,给同学们留个想象空间,怎么样?” 她的语调轻柔平缓,还带着询问,像流水一样沁人。 闫蓝听完立马点点头。 随即又发觉周先聿还没表态,又赶紧戳了戳他胳膊:“来吧周同学,咱们一起摆拍一个。” “摆拍?”周先聿看向她。 “对啊,就那种大神倾力辅导、学渣认真努力的摆拍。”闫蓝见他似乎有些犹豫,想着可能学霸不屑于这种弄虚作假的事,于是疯狂输出,“也不算作假,只是基于事实的艺术化表达。” “喽,像这样……”说着闫蓝瞬间背脊挺直,脸上的调笑变为沉静,接着她伸手拿起面前洽谈桌上的笔和一页白纸,开始装模作样地认真书写起来。 周先聿看着她这一秒进入状态的摆拍,和那纸页上像乱麻的笔痕,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便也顺势坐下。 许意柔在一旁看着, 看两人已经进入状态,她也立马走到闫、周二人位的侧面,举起镜头准备拍摄。 “等等。”闫蓝突然又直起身子,朝许意柔摆摆手,“让我还原下本性。” 还原本性?许意柔一愣。 下一秒,她就看到闫蓝双手快速拂过耳际,指尖一勾,抠出两个发夹,两缕长发顺势散落下来。接着她五指张开,将那散发与原有低马尾合拢,然后双手合握齐齐向上梳起。 一个露出光洁额头的飒爽高马尾发型便成型了。 这一幕,让许意柔不由得捂嘴轻笑:“原来这才是闫蓝的真面目。” 36. 第36章 目标 对,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闫蓝甩了甩马尾,朝她眨眨眼,低头恢复到认真学习状态。 “嘿嘿,咱们开始吧。” 许意柔也举起相机,瞬间进入拍摄状态。 她不停地调试着角度,终于在二人侧后方的位置,拍到了认真指导又保留二人模糊轮廓的侧影。 拍完后,她举起相机递给闫蓝:“你看看。” 照片里,闫蓝因为位置靠前,占据着整幅画面的一大半,周先聿则在她后方身侧。就像那个论坛里的投票一样,闫蓝的关注度占70%,周先聿30%。 画面内,窗外的阳光从正面洒下,正巧落在二人额前。 “这构图、这意境,绝了。”闫蓝举起大拇指。 许意柔浅笑了一下:“多谢夸奖。” 照片选定后,这场简短而又精炼的采访终于结束。 三人在教师办公室外分别,闫蓝和周先聿朝教室走去。这时正赶上早操结束,学生们由操场蜂涌回楼,走廊上来来往往很多人。 走了几步,闫蓝想起周先聿竟然提前回了学校,是他母亲的病情稳定了? “周先聿,阿姨的病情好转了?” “嗯,还算稳定。” “那就好。” 二人继续走着,闫蓝却忽然感觉氛围有些异样,怎么老是有路过的人,时不时瞟来一眼。 “周先聿你每次出门都这个众星捧月的待遇么?他们都在看你诶。”闫蓝不由得感叹。 话音刚落,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忽然慢了下来,像一堵墙,脚步未停的闫蓝差点撞上去。 她赶忙紧急刹车。 周先聿垂眼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没说出来。 “怎么了?”闫蓝莫名,但仍旧对他人不时投过来的眼神保持惊奇,“你看他们还捂着嘴对你笑。” “你……”周先聿顿了下,欲言又止。 “我什么?” “没什么。”周先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走吧,快上课了。” 她有感觉到周先聿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路过,朝着这边又是捂嘴一笑。 不对。 周先聿都走远了,他们干嘛还看过来? 她看着已经走在前方两三米的高大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他们不会是在看我吧? 我脸上又没什么…… 不对! 还真有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肿眼皮,又看了看不断投向自己的眼神。 这下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学生们真的是在看自己的黑眼圈和肿眼皮。 无聊。 她虽然这般吐槽着,手却很诚实地赶紧掏出眼镜,再次戴上。 当她再透过镜片边角再次望向路人,果然,这次再没有关注了。 嗯,舒服多了。 这才开始慢吞吞迈开脚,谨慎地往前走。 “闫蓝同学,请等等。” 没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闫蓝回头,透过迷幻镜片,她大概看出来人是许意柔。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许意柔轻轻抚了抚胸口,方才一路小跑有些气喘,“是关于你下阶段的考试目标……” 她递给闫蓝一张纸。 闫蓝接了过来,透过镜片下方的小缝隙扫了一眼,是短短一行字,其中有一些空缺: “我是华实____校区____班的____,我的期末目标是前进___名。” “下期校刊,我们设计了一个创新海报,想征集许多同学们的手写目标集合在一起,做一个目标合辑。”许意柔摸了摸额头,带这些激动和歉意,“方才回广播站的路上,我想,闫蓝同学是最适合第一个填的,所以又赶过来麻烦你。” “噢。”闫蓝接过那张纸。 期末目标? 这个她倒是并未想过。 但让她第一个填? 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的暗爽感。 闫蓝捏着纸,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该填个什么数字?前进多少名? 她现在已经进步了226名。 再上百……吗? 开什么玩笑! 越往上,越难走。 这堪比爬雪山,低分区域的200名,虽然路远,但平缓、难度低,蓄力一段时间,埋头不停便也上去了。 可到了中段再往上,虽路短但峭如冰壁,每一步都要用凿力进去。 完全不是一个难度系数。 她脑子飞转,思索了一阵,心中有了决定。 要不,5名吧。 稳妥点。 手中的笔,果断落下,准备填写。 等等。 但5名会不会太没有挑战性了? 学校已经这么大张旗鼓地又是采访又是手写目标,不就是希望拿她这个逆袭王做个噱头? 她在透着眼镜缝隙,看着规规矩矩地刚写下的姓名栏“闫蓝”,手下的笔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许意柔看她似乎很是纠结,微笑着说,“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成绩越往上越难跨越,你即便只填个位数,也是一份激励。” 可许意柔越是安慰她,她倒觉得这个5显得愈发怂。 名次还得再加点量,她咬咬牙。 行吧,就当是给自己一点点小压力。 于是闫蓝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也顾不得字迹,笔下飞快写了个“10”。 很好,突破个位数。 她勾起嘴角,又在10后面笔下点了个“.”点。 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每次做完题不准备再改后,总要加个小点,以示确认。 “叮叮叮!” 这时正巧上课铃急促响起。 不能迟到!还得给陈以嘉还眼镜! 闫蓝立马收起笔,也顾不得字迹漂不漂亮,隔着迷幻眼镜,将纸页递给许意柔,转身拔腿就走。 “诶!闫蓝同学,你这个名次认真的?!” 身后传来许意柔的声音,比她一贯柔和的音量高了许多,似乎带着些不可思议。 “没错,就它了!” 闫蓝来不及多想,头也没回,朝后挥挥手,又取下眼镜,赶忙拔腿朝教室跑去。 好在高三(二)班离教师办公室并不远,在闫蓝赶回教室将眼镜还给陈以嘉之后,刘衡云才从教室大门进来。 刘衡云的物理课,人如其名,虽然是个正值壮年的中年男人,但上课时的语气姿态像是飘在云里面,缓慢、飘忽而又悠长。 这要是搁以前,闫蓝早听得打哈欠了。 可如今…… 周先聿看了看身边这个正全神贯注盯着黑板,时不时飞速记笔记的少女,有些失神。 像是看到了一朵在阳光中开得正艳的花。 表面看起来,它与其他同样绽放的花并没有多大不同。 但他看过这花的初始、挣扎、蓄力和向上。 而自己,也为它的绽放掺入了心血。 于是,这番注视中,除了单纯 的欣赏,还有更多的是……周先聿耳根温热,迅速敛下眼。 “你怎么了?” 讲台上的老刘正转身面朝黑板书写着,闫蓝趁着这个空隙,赶忙将双手举起准备伸个懒腰提提神,却没想瞥见周先聿皱着眉头看自己。 “你眉头被502胶粘住了?”闫蓝下巴扬起。 “没有。”周先聿轻笑了下,眉头瞬间展开,又恢复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没粘牢。” “噗呲……”闫蓝捂着嘴,趁着老刘低头看教案,低声调侃道,“周先聿,我发现你一讲冷笑话,就像……” “像什么?”周先聿看着她,像暗夜一般的双眼,深邃却又沉寂。 “像……”闫蓝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时的孤寂感,嘴里的那句调侃忽然有些说不出来口。 她脑子飞转,想出了个另外的形容:“像高脚杯中装着酱油向我举杯……有一种从常理的角度很错乱,但,从物理的角度很合理的感觉。” 她满是认真说道。 “物理的角度合理?”周先聿眉梢微挑,重复道。 “就……杯子本就是装液体的,嘴本就是用来说话的。”闫蓝轻松地眨眨眼,“Gotit?” 周先聿缓慢地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个反应虽然简短但也还算正常。 这时黑板上的粉笔摩擦声忽然停了,应该是刘衡云要转回讲台了。 闫蓝摊了摊手,说了句“上课了”,便准备转身继续埋头苦学。 可身体刚刚移动,却听见右侧传来一句话,语气低沉又带着点微波。 “像个人,是吗。” 什么? 闫蓝的动作一顿,手臂还悬在半空。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周先聿这是在回答她刚刚没形容出来的那句话——他讲冷笑话的样子才像个人。 好吧,是她想多了,学霸吐槽起自己来也是相当直白。 她忍不住朝着右侧竖起一根大拇指。 正准备张嘴说什么,却见周先聿丢下一句“上课了”,便迅速坐正了。 闫蓝:…… “同学们,这道题啊……”早已写完题目的刘衡云一转头,便瞧见还扭着半个身子正准备转身的闫蓝。 他厉眼飞过去一记眼刀:“上课别走神!” 闫蓝赶忙认怂,右手的大拇指瞬间放在额边,虚虚敬礼对刘衡云表示歉意。 “好,既然闫蓝同学举手了,那你来写。”刘衡云放下粉笔。 众人立马望过来。 闫蓝:“!!!” 周先聿也看向她,无波的眼里含着几丝笑意。 好吧,虽然大家都看着,但这个情形显然不是众星捧月。 闫蓝觉得浑身别扭,她干脆站起身,昂起头大步走上了讲台。 站定后,她看向黑板,不由得感叹,就分神一小会功夫,老刘已经将黑板写得满满当当的。 不愧是手速之王。 “怎么,还选上了?”刘衡云睨着她。 “老刘,我写哪道题啊?”闫蓝心虚地收回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哼,不要以为你期中考进步大就敢上课走神。”刘衡云轻嗤一声:“要不哪个你看得顺眼,选哪个?” 噗嗤! 学生们哄堂大笑。 闫蓝倒也不恼,手指蹭了蹭鼻子,十分诚恳:“好像都不太顺眼,要不我下去?” 刘衡云扔给她一只粉笔,指着黑板最右侧的一道题:“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37. 第37章 夸奖 闫蓝拿着粉笔走向黑板右侧,那是一道经典斜坡力学题:“求图中B与斜面间的摩擦因素……” 她看着题,思索了几秒,然后下笔。不过一会,粉笔摩擦黑板,解题步骤一行接一行铺开,公式与推导交替出现,条理清晰。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退后半步,从头至尾再看了一遍,像校对也像是欣赏。 确认无误后,她将粉笔搁回讲台:“老刘,我写完了。”声音没了之前的懒散,带着些谨慎。 刘衡云没说话,仔细地盯着这个解题过程,表情严苛。他一向严格,即便解题思路正确,若字迹稍有潦草也会被他教育一番。 闫蓝站在旁边,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衣角,视线跟着他的目光又在那些解题过程上再次游走,讲台上站着的这几分钟被拉长了好几倍。 度日如年。 好在,刘衡云终于点点头:“嗯,下去吧。” 没有批评,就是最大的夸奖。 闫蓝悄悄握了下拳,嘴角扬起,轻快走回座位。 路过中间座位时,她忽然察觉到有人默默地在课桌下向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她一愣,飞快望过去,是一个似乎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生,郭峯。成绩中等,老实肯学,人缘很好,之前王亚雷嘲讽她考前拜神时,好像是他有帮她说了一句,王亚雷才没有继续发难。 所以,这是单纯地鼓励我? 闫蓝朝他点点头,笑了笑。 似是没料到闫蓝会对自己的动作有回应,郭峯竖着的大拇指明显僵硬了一分。他有些内敛的推了推眼镜,然后朝闫蓝回以一个微笑,接着飞快地把脸转回黑板,仿佛方才的鼓励完全没发生过。 还挺害羞的。 闫蓝低笑了一声,收回眼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转过头,却撞进了另一双掩映在镜片后的沉静视野里。 周先聿也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虽然这笑容很浅,但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闫蓝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时长。 以往周先聿的笑都是稍纵即逝的,今天却停留了许久,从她自教室中段走到后排,再拿出书,那笑一直在。 今天一个个的是怎么了,善心大爆发吗? 虽然周先聿笑起来确实很好看,但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道题的思路,便也只朝他回了个笑,便不再看他,低头翻开了课本。 一上午的课都在高强度中度过,脑子和手脚都被知识牵引着,到了课间也仅仅站起身活动下腿脚,注意力还挂在那些没消化完的公式上。 直到午休铃响起,闫蓝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先去吃饭吧。 准备去找陈以嘉和宋苒苒,余光瞥见邻桌,周先聿还再刷题,半点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忽然想之前问过他,家里一个人他是怎么吃饭的。他当时淡声回了一句“随意吃点”,那时她就想,有机会就请他吃饭,算是报答。 “周先聿。” “嗯?”周先聿抬起头。 “你……额……”可话刚开口就卡了壳。直接邀请他去吃饭?似乎有些刻意,虽然在吃饭方面他很随意,但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回让女生请客的人。 她顿了顿,改口道:“你不去吃饭?” “还不饿。” “哦……”闫蓝点点头,顺手将自己手中的习题册递过去。 周先聿:?? “那……这些题,你有时间帮我讲讲吗?” 周先聿接过本子,上面是满满三大页的题,物理、化学、英语都有,正是今天上午刚讲过的那几堂课的内容。 “之前的呢?”周先聿问。 “噢,之前的……”闫蓝抿了抿唇,带着些一点羞意和藏不住的骄傲,“我都自己消化掉了。” 她指了指习题册,语调轻快起来:“之前你在医院,不好经常打扰。除了那些地狱难度的题发给你,剩下的中等的,我就自己多花了些时间,将它们解决掉了。” 说着她举手做了个咔嚓的动作,眉梢微微一挑。 周先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 “怎么了?”闫蓝问。 “讲题吧。”周先聿垂眼,拿起笔开始分析题目。 行吧,学霸说啥就做啥。 闫蓝也立马收起调笑,开始认真听着。 “第一道电路题的思路,你可以这样理解……” 学霸果然是学霸,再难的题到了他嘴里,都像可以随意揉捏的豆腐块,不用太费力气就能条理有序地完全吸收。 “等等,我懂了!” 周先聿讲完第一小点,正准备开口讲第二题,就被她举手打断。 她的眼亮晶晶地,像找到胡萝卜的小兔子:“学霸的思路果然切入点独特,第二道题我想自己试试。” 周先聿看着她眼底的亮光,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后,闫蓝立马将习题册拿过来,拿着笔,埋头扎进草稿纸的演算中。 纸面上的解题步骤随着笔的挥动迅速展开,一行接一行,准确而又有条理。 周先聿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这个原本需要他一步步牵引着走过迷津的学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后面的几道题,她的思路越来越快,往往是在他刚刚提点出某个关键条件,甚至只是点明了一个方向,她眼中便会倏地一亮,然后解题的过程如倒水般丝滑流出。 “想不到啊,全都做完了!” 闫蓝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尊敬的周同学,为了报答你的无私帮助,请允许中午与我共进午餐吧。” 她背脊微弯,右手向前,左手背后,做了一个绅士的“请”的动作。 “不用了。” 可对方拒绝得很干脆。 闫蓝噎了一下,出师不利。 可被周先聿拒绝又不是头一回,她深吸一口气,单手撑住他的坐椅背,歪头看向他。 “别忘了,你之前答应过的,不拒绝。”她语意坚定又带着些蛮横,“不然老麻烦你,我可过意不去。” 一股水果糖般的香意冲进鼻腔,周先聿睫毛微颤。 少女眼里的那些期待,像她乌黑的马尾顺着她肩膀掉落下来几缕,洒在校服前侧,恣意又洒脱。 他唇齿微动准备开口,一阵粗狂雄厚的铃声从书包中传来:“Iloverod……” 闫蓝愣了一下,随即没憋住笑:“周先聿,你手机铃声挺……独特。” “我妈妈的手机。”周先聿看着她憋笑的脸,难道露出一丝无奈,“不小心带来了学校。” “不用管吗?”闫蓝蹭了蹭鼻头,提醒。 “稍等。”周先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摁掉。 “下次吧。”他将手机放回 书包内,“下次一起吃饭,我呆会还得去趟医院。” 去医院? 闫蓝立马坐直:“我以为你已经不用去医院了。” “下午才办出院手续。”他拉上书包拉链。 “那你今天回学校……是为了采访?” 周先聿点点头。 “行,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她说着,拉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几块饼干塞进他手里,“填下肚子。” 周先聿看着那只从自己掌心内迅速抽离的手,和那几块花哨包装的小饼干,没有推辞,收进了校服口袋。 和周先聿道别后,闫蓝独自去了食堂。 这时正值用餐高峰期,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她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秒,果断转身去了小卖部。 相比食堂,这个时候的小卖铺人少了很多。 她走进去,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拿了牛奶和面包,边咬边往教学楼走。 此时正值初冬,不算猛烈的北风刮在脸上,时间久了也有点寒意。 大概是学生们都扎堆在食堂,教师楼道里倒是没几个人。她咬了一口面包,漫无目的地在回字形走廊上慢慢晃悠。 一扇扇紧挨着的各班教室门,纷纷敞开着,即便是在白天,教室内的灯光也是极其亮眼。 闫蓝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往里面瞟过去,排布相似的教室内,大同小异的高如小山包的课桌,一些或敞开或合上的课本…… 她收回眼,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 “你确定不改?” 忽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 闫蓝停住脚。 “行,给我,我来改。” 这声音听起来挺耳熟,高傲中带着点不屑,是程轻灵。 这段时间她并没有来找自己麻烦,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闫蓝刚准备转身,却听另一道女声传来,轻柔却坚定。 “如实报道,这是记者的宗旨,抱歉,我不会改,也不会将它给你。” 她迈开的脚又猛地顿住。 是许意柔。 程轻灵和许意柔? 她俩认识? 程轻灵要改什么? 虽然她与许意柔只是今天早晨刚见过一面,可对这个外柔内刚的女生印象很不错。如果程轻灵真的是在找许意柔的麻烦…… 她好像也不能放任不管。 况且,她有些好奇,许意柔温柔又包容不像是个会与人发生正面冲突的人。 她是怎么招惹到程轻灵了? 在正义感和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下,她原本打算远离风暴的脚步,停住了。 又咬了一口面包,朝那个拐角又慢悠悠地挪近了几步。 “程同学,感谢你愿意填写这个学习目标。如果没其他事,我得先走了。”许意柔的声音再次传来。 同时还有脚步挪动地声音。但很快,脚步声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呵,我劝你最好搞清楚,闫蓝的目标……”程轻灵的声音带着冷意。 “抱歉,你的要求我做不到。”许意柔打断了程轻灵的话,她又向前一步,离程轻灵阻拦的手臂只有一拳距离。 程轻灵微微扬着头,有些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怎么就不明白,闫蓝……” 她的话卡在半空,因为余光忽然瞥见了拐角处正咬着面包的那个人影。 38. 第38章 父亲 闫蓝慢慢嚼着面包,从拐角走出来。 她举起手里的牛奶袋朝她们晃了晃:“聊什么呢?加我一个?” 程轻灵神情一僵,挡着墙壁的手指不自觉抠进墙灰。 许意柔也诧异地抬起眼,看向这个横空出现在程轻灵身后的女生:“闫蓝,你怎么来了?” “哦,给你们分享美食。”闫蓝勾起嘴角,手中的半截面包朝前一递,正好悬在程轻灵肩膀右侧。 面包的麦香味窜进鼻腔,程轻灵像是闻到什么及其难闻的味道,身体猛地朝另一侧偏了偏。 挡着许意柔的手臂,也随之松动下来。 程轻灵偏过头,盯着闫蓝的目光里是被撞破什么的恼羞成怒:“你……”刚开口又立马收住。 闫蓝没看她,只是把面包往许意柔那边递了递:“吃中饭了吗?这面包还行,就是有点干。” 许意柔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谢谢,吃过了。” “噢。”闫蓝抿了抿唇。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一时沉默又尴尬。 “你们认识?刚刚在说我啊?”闫蓝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打破沉默。 许意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程轻灵则轻嗤一声,别过眼,似乎非常不爽。 “是你的期末目标,程轻灵同学希望我改一改……”许意柔解释。 “我的期末目标为什么要改?”闫蓝疑惑,她看向程轻灵,“很重要?” “嗯,不重要。”程轻灵冷冷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也与我无关,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睨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闫蓝吃瘪地看着那个快步走远的高傲背影,“我话还没说完呢……” 对方脚步似乎更快了,瞬间消失在转角处。 闫蓝:…… 她又看向许意柔:“她欺负你了?” 许意柔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小争执。” 闫蓝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紧紧捏着的一叠纸,与上午她填的那些期末目标的纸张很像。 “程轻灵也写了?”闫蓝指着那叠纸。 许意柔点点头:“嗯,今天正好要采访程同学班的另外一位进步王。”说着她看向闫蓝笑了笑,“填期末目标时,程同学正巧在一旁,听说你写了,她便主动要填。填完后她追出来想看看你的那张,结果看完,她让我改……” “她要改我的目标?”闫蓝眉头一皱。 程轻灵不会是想偷偷把她的目标改大吧!可恶!真险,还好被自己撞破了。 “不用管她,我的目标既然写了,就不用改。”闫蓝肯定道。 “嗯,你放心,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许意柔笑着点点头,她又挥了挥手中的纸,“还差几个同学的目标,我得干活去了,下次聊。” “嗯,你忙。” 这件事算是个小插曲,闫蓝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她知道程轻灵对于期末考试这么看重,尤其是特意对比两人的排名后,心底也漾起几丝危机感来。 第二天周先聿正常回来上课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进入了学习状态。 与之前有所不同,这阶段复习,她提议遇到解不出的难题时,周先聿先稍微给出提示词,然后自己进行二次思考,在限定时间内解不出再由他帮助。 不知道是这种辅导重心的变化,还是她真的天赋异禀,由周先聿开口解题的次数逐渐减少,大多时候他都只是在等闫蓝写完后,做最后的检验。 就这样,短短几天时间,周学霸的定位便由辅导员,慢慢地转为检验员。 检验员…… 闫蓝琢磨着这个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画面来:如果每次自己解题时,周先聿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拿着笔开始检查对错。 不对……不是笔。 应该举着一枚印章。对,印章! 再配上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高冷学霸穿着工服,成了流水线上生无可恋的检验盖章员。 简直不要太有趣。 “哈哈哈……”闫蓝没忍住低笑出声。 周先聿抬眼。少女的眼睛亮亮地,嘴角一边斜斜地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怎么了?”他问。 “周先聿,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流水线检测员?”闫蓝忍住笑。 “嗯,见过。”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他们一样。”闫蓝凑近一些,调侃道。 周先聿握着笔的手一顿,似乎沉思了一秒:“是……给牲畜盖章的那种?” “什么牲畜?”闫蓝莫名,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啊!你说猪?!” “你误会了,”周先聿解释道,语气仍是一本正经,“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说完,嘴角却也忍不住弯起来。 这场莫名其妙的嬉闹过后,闫蓝又很快沉浸在另一科目的复习中。 后面的两次随堂小考,一次次地验证了她所选择的这条路是可行的。她的分数都会以每次上涨3-5分左右的速度,稳定而持续地向上攀升。 时间一天天过去,闫蓝发现自己已经不像期中考前那般忐忑不安。那份寄于“奇迹”的焦灼期待,被一种更踏实的心境所取代。 她知道,这份底气是由一张张写满的草稿纸、一本本被翻旧的习题册、和一个稳定上升的分数曲线共同铺垫而成的。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一列沿着既定轨道平稳高速运行的列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持续到期末时,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课间,老王忽然托一个学生带话,叫她立马去办公室。 闫蓝将习题册收进课桌,揉了揉肩膀,走出了教室。 走廊的冷风似乎比之前刮得更猛烈了些,她将校服外套衣领拉至最高,双手放入衣兜,准备下楼。 大概是最近天天闷头学习,没什么时间到处瞎游荡,所以只要一走出教室,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凭栏远眺。 即便此刻老王正等着,她也忍不住,想着先站一会,看看远方。 这般想着,脚下便也朝着走廊的围栏拐去。 初冬的校园,大多树叶已落尽,视野也比之前开阔了许多。从三楼的视角向下,甚至能看见校门口的电栅栏,还有门口的那辆沉闷的黑色轿车,和站在轿车旁男人。 闫木渊。 风在这一刻猛地肆掠了起来,急促有力,像带刺般一点点地刮着她的脸。 闫蓝感觉自己搭在围栏上的手,被冷风吹得完全僵硬了。 “闫蓝,老王还有事,她说你爸来了,叫你 直接去校门口。” 不知道哪个同学的声音飘过来,她没转头。 “好,谢谢。” 她淡漠地回应了一声,眼睛仍旧盯着楼下。 校门口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神情是一如既往的肃然冷淡,没有过多情绪。 “闫蓝今天怎么了?阴恻恻的,怎么像瞬间变了个人。” “不知道啊,听说老王叫她,可能要挨训了吧……” “别说了,她过来了……” 闫蓝收回眼,脚步缓而沉地一步步走下楼梯,耳边的议论声像被风刮走渐渐飘散。 教学楼离校门口不算太远,但今天走过的这几百米的距离却像是被风阻拉长了。离校门口只剩两米时,闫蓝停下脚,漠然地看向闫木渊。 他还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蓝蓝。”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却仍是一贯的古板,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大多时候在国内到处飞,经营玉石生意,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于是,那所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常年只住着她和另外一位保姆赵阿姨。 这样也好。 若非如此,当年她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怨怼,只会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中,积成浓烈蚀骨的恨。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沉默着、冷淡着。 闫蓝的视线从他板硬的肩头滑过,落在校门外那排树叶落尽的梧桐树上。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接着,父女二人都没再说话,只剩冷风卷过地上树叶的声音。 “你最近很用功。”闫木渊再次开口,语气和方才差不多,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公事。他向来这样,话少,问得也生硬,像是在核对一项可有可无的账目。 “但不用这么刻苦,成绩不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你的未来,爸爸有安排。” 如果是别的高中生,听到这番言论可能会心生激动。 但在闫蓝耳朵里,这几句话却刺耳得像针,刺破了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在这个生物父亲面前,她所有的进步都是泡沫。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怒目回呛:成绩不重要?那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中考不让我见妈妈最后一面! 但现在她累了,一天的复习下来,没有精力再去争辩了。 就维持这种陌生人似地相安无事吧,反正过两天他又走了,挺好。 “没事我先回教室了。”闫蓝语气平静,“还有题没做完。” 闫木渊顿了一下:“这些卡片……”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旧款钱包,深棕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掉皮,和他光鲜显贵的一身完全不相配,相当碍眼。闫木渊指尖一动,从钱包内抽出一张带着金色闪边的卡通卡片,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款。 “不喜欢。”闫蓝漠然。 闫木渊捏着卡片的手停顿了一瞬,手指一动,将卡片收回钱包内。 沉默和冷淡仍旧在二人之间凝滞着,即便只隔两步距离却像隔着深海。 一阵劲风呼啸而来,那没来得及收入的钱包,突然掉出一张边缘磨损的旧照片,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照片是正面朝上的。 是一张合影,一家三口。 39. 第39章 意义 照片上的男人挺拔内敛,女人热情美丽,她依偎男人,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而被他们拥在中间的女孩,马尾高扬,俏皮灿烂。 女孩是她。 而那个美丽的女人,上一次见是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抚着她的头发,气若游丝。 是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妈妈。 闫蓝猛地闭上眼。 像是只要不睁开,就能把那些幸福幻影连同眼眶里的滚烫热流,一同锁死在黑暗里。 闫木渊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夏林神似的长睫颤得像受伤的翅膀。 他眼中黯然,许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缓缓放回钱包内。 “蓝蓝……”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闫蓝没给他机会。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干涩又平静:“我回教室了。” 说完立马转就走。 闫木渊的指尖停在钱包搭扣上,张了好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昏暗的路灯下,寒风吹鼓着他的衣摆,像一艘不知该去何方的孤船。 闫蓝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教学楼。 短短的几十米,闫木渊那张脸和旧照片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胸口发闷。 教学楼里的读书声一阵一阵漫入黑夜,已经上课很久,走道内空无一人。 她在楼栋台阶处停住脚,深呼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强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几乎是瞬间,强光顺着墙壁溜走,接着是汽车发动的低鸣声,灯光渐远,逐至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她看着前方空空荡荡的走道,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吧,冷漠、空荡、封闭,像一潭悬在半空的死水,不管从哪个方位看,都没什么支撑。 “哟,原来闫同学的家事,也挺烦心。”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 闫蓝漠然抬头。程轻灵正歪倚在楼梯间的栏杆处,酷冷短发、歪头斜睨,像是站在那看了很久。 闫蓝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朝另一侧楼梯走去。 “怎么?装作没看见?”程轻灵放下双臂,从栏杆上直起身子,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闫蓝的双眼低垂着,神色掩映在夜色中。但她微微抖动的双臂,却让程轻灵敏锐地察觉到了,面前的这个人,此刻非常不爽。 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没错,”程轻灵凑近一点,带着看戏的快意,“我就是在偷听,顺便也看了场好戏。还准备把你家的事到处宣扬出去。”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闫蓝的记忆:不久前,在多媒体教室外,她也曾用同样的话堵过程轻灵。 真是自作自受啊。 胸腔内那抹想要发泄的尖锐怨气,忽然就平了下去。 “说完了?”闫蓝缓缓抬起头看向程轻灵,目光平静。 程轻灵被她这反应激了一下,向前逼近一步:“怎么?许你看我的笑话,就不许我看你的?有爹没妈的家不过也是一团糟。” 闫蓝闭上眼又睁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程轻灵:“随你。”说完转身上楼。 “你!”被甩在原地的程轻灵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她以为会听到反驳,可这人像是生气都懒得生,“那你的期末目标到底什么意思?” 期末目标?成绩? 很重要么? 闫木渊都说不重要了啊。 闫蓝感觉很是荒谬,满腔怨闷的心中多了些无奈。 “程轻灵。”她转过身,自上而下地看向对方,带这些疲倦,“你刚刚都看到了,我现在没心情管这些,下次再聊吧,好吗?” 好吗? 这个语气很奇异,像带着商量,又像是在敷衍。 总之让程轻灵觉得烦心事没解决,却又没了继续攻击的立场。 程轻灵噎在原地面色古怪,却也真的没再继续发难。 几秒后,她才轻呲一声,冲着那个已经转弯的背影吐出:“神经。” 闫蓝继续朝楼上走。胸口那团闷气被程轻灵这么一搅和后,虽然依旧痛苦,但苦味中又掺杂了点麻木。 像是一碗陈年剩饭,被不停地端上桌,除了依旧难以下咽,竟有了一些麻木的适应。 心累。 闫蓝自嘲似地撇了撇嘴,得,又得浪费一些时间来度过这些了。 她看着教学楼外的黑夜,深吸一口气。 所幸这一天就要翻篇,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乱子了吧。 然而当她踏上三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个人挺拔的身影撞进视野。 他背对着黑夜,冷风在他身后扑来,校服被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胀起来,像一只蓄力待发的鹰。 凌乱的发丝遮住半边眉眼,神色隐在昏暗中,辨不分明。 这时走廊的感应灯忽然亮起。 他阴暗的面容又整个亮了起来,那镜片后的目光也精准地看了过来。 闫蓝不自觉停下脚。 周先聿?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看到了她与闫木渊的僵持?还是看到了她与程轻灵在楼梯间的交锋? 或者,都看到了。 闫蓝垂下眼。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现在只想快速过完这一天。 她下意识绷紧身体,脸上残余的些许波动被她迅速压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神情,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过。 “闫蓝。” 擦身而过时,周先聿开了口:“我改完了,你看看。” 递过来的是一本习题册。 是上堂课递过去让他检查的那本。 闫蓝讷讷地看着那页面上整齐有序的字迹,没有去接:“明天再说吧。” 周先聿停顿了几秒,举着习题册的手却纹丝未动。 “今日事今日毕。”他语气依旧沉静,但却多了一丝强硬。 闫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 周先聿平常虽然话少,但态度一向是温和内敛的,这么直白强硬的一面,从未展露过。 被她这种带着困顿和迷茫的眼神注视着,周先聿竟也不躲。双眼依旧清明,还带着一股避无可避的坚持与她对视。 今天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闫蓝失笑。 怎么都要跟她过不去。 好几秒,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弯了弯,最终还是扯过那本习题册。 “周先聿,如果一条路的起点是痛苦的,而无论你做什么都能到达尽头,那要绞尽脑汁地去选泥泞路,有什么 意义呢?” 周先聿镜片后的双眼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地咀嚼这番话。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闫蓝微微摇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周先聿本就有这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这么自然地向他说出了口。 这段时间的那些逆袭计划……就像是她自己造了一座泡沫城堡,固然激励、固然耀眼,可当闫木渊已出现,就被轻而易举戳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朝教室走去。 “所以,比起痛苦,你更在意是意义,对么?”周先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沉静温和。 “什么?” 闫蓝脚步一顿,困顿的大脑似乎被什么清晰的东西撞开了一下。 但又有立马有千万种细微的蛛丝,从阴暗中迅猛爬出,一条一条地挡住了那条将将敲开了一条细缝的门。 “你那番话的落脚点不是泥泞,是意义。”他说,像在给她的话做一次简单的理解。 闫蓝侧过脸,像仍旧深陷在疑惑里:“意义?” 周先聿看着她,仍旧问:“你想要的意义,是路的意义?还是行走的意义?” 闫蓝沉默着。 过了许久,她挥了挥手中的习题册,抬腿继续走回了教室。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自主学习,闫蓝完全没有心思打开课本。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游走着,却发现桌面角落有一本陌生的书。 湛蓝的底色封面上,简洁地印着两团交融的纯黑与纯白的墨迹,像混沌的宇宙空间,又像在努力互相交融的墨点,标题是英文:TheFaultinOurStars(星运的错)。 书名直译过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关于错误与星辰的隐喻。 闫蓝抬起眼看向身侧。 周先聿也正看着她,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那本习题册。 闫蓝垂下眼缓缓翻开。那里有满满的解题过程和红色勾记。而纸张的最低端,还有一句:“之前那本想必你已经看完了,《TheFaultinOurStars》也不错,推荐给你。”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TheFaultinOurStars》上:“嗯,谢谢。” 终于,她伸手拿了过来,带着一点转移注意力的目的,随手翻开。 然而,当意识到故事的主角竟然是两个癌症患者时,一种莫名的反胃感还是悄然涌上来。疾病、医院、医疗仪器……这些词汇勾连起她记忆深处最灰暗的角落。 她条件反射地合上书,推到桌角最边缘。 推开书的手收回时,闫蓝忽然注意到旁边周先聿原本一直在不停书写的手,似乎停顿了两秒。 可但还没等她看清,那手又继续书写起来,仿佛方才的一瞬只是错觉。 多重的不适感,让她没有多余精力去揣测,这个停顿有何深意。 她的心仿佛退回到了那个不久前的无所适从状态,她没有心力专注于学习,更没有勇气独自面对那些尘封的伤痛。 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时间快些流走,好让她不必思考,只需要像一截浮木,在河里飘着,度过这一小段难熬的空白。 40. 第40章 面对 “阿蓝,走啊走啊,今天是满月,去许愿最灵了。”下课铃刚响,陈以嘉就飞快晃了过来。 “不去。”闫蓝单手托腮,摆摆手。 “咦!”陈以嘉蹲下身,歪头看她,“不是你前些天还让我巩固下专业知识,要把每一路神仙都请遍,给期末保驾护航来着?” 闫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蔫了吧唧的。不对劲。 陈以嘉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病了?” “没病。”闫蓝推开她的手。 “困了?” “不困。”闫蓝依旧耷拉着脑袋。 “姨妈了?” “没来。”闫蓝睨了她一眼。 “那……被甩了?” “陈以嘉!”闫蓝终于坐直。 “这状态才对嘛。”陈以嘉双手抱臂,歪头调侃,“难得见你这么低落,像是受了什么感情打击。” 还真是受感情打击。 不过是亲情。 “我爸回来了。”闫蓝垂下眼。 “你爸?”陈以嘉玩闹的语气瞬间收了。 难怪。 每次她爸回来,闫蓝总会消沉几天。虽然她从来没主动说过,但具体原因,陈以嘉其实一清二楚。 俩人初中时是同班,考完后她整个人性情大变、迅速堕落,其中的缘由…… 陈以嘉抿了抿唇:“要不,我陪你去找月宫仙子,告个状?” 话音刚落,她看见闫蓝低垂的肩膀动了一下,那颗乏力的脑袋微微抬起,斜眼看向她,像是翻了个白眼:“陈以嘉,真服了你了。”声音还是蔫的,但显然有了活人气息。 陈以嘉眼睛一亮:“你别不信,万一有用呢。” “神仙?告状?有用?”闫蓝歪头,摆明不信,“陈以嘉你幼不幼稚?” 陈以嘉双眼一瞪。质疑玄学可以,置疑她心智可不行。 “铁定有用!”她双腿一跨,横坐在闫蓝前排的座椅上,“你想啊,中考那晚也是像今天一样,月亮圆得跟白天似的。可等你发现你爸瞒着你妈妈去世的事,大吵一架后,突然就下了暴雨。神仙都看着呢,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越说越起劲,但闫蓝的眼神却陡然变了,越来越沉。 陈以嘉头皮一麻,猛拍脑门,完了!闫蓝根本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方才还兴致盎然地手指瞬间收回,欲盖弥彰地挡在镜片前,不敢再看闫蓝的眼睛。 “这些……你都知道?”闫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以嘉闭了闭眼,再次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瞒不住了。 她睁开眼,摊手坦诚道:“其实中考完那天雨下的很大,我又没带伞,正好躲在你们吵……额,停车的路牌后面……” 中考、大雨、争吵。 闫蓝眨了眨眼,那段记忆猛地闪回来。 但可能是时间隔得远了,再摸上去时,像隔着一层浓烈的雨幕,模糊、潮湿。她努力想集中回想那天的情形,那些她对闫木渊的质问,却记得不真切了。 陈以嘉很是紧张地盯着她的脸。闫蓝一直没动,只是那双往日里俏丽灵动的双眼里,此刻却像是浮了一层又沉又湿的乌云,像是被困在里面。 陈以嘉手心出了汗,她握了握拳,伸手抓住闫蓝的手。掌心的暖热让闫蓝下意识一缩,却又被陈以嘉用力抓回来。 “哦。”闫蓝看了眼她们交握的手,喃喃道,“是这样。” 虽然只是下意识敷衍,但好歹没骂她。 陈以嘉立马舒了一口气:“我真不是故意偷听。当时雨太大,我想走,走不了。虽然隔着公交站牌,但其实很近,就这么宽……” 她比了一个手臂的长度:“就像课桌这么宽。” 闫蓝的视线随着她的比划落在课桌上,有些恍然:“离这么近么……” 当初闫木渊的那句“你妈妈不在了”,像瞬间给她的人生熄了灯。那些痛苦、怨怼、愤怒都在很长的时间内裹着她,她没力气往外看,却没想到,现场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闫蓝微微仰起头,眼中的湿润被一股不明的热意慢慢蒸发了些许。 “真的,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偷听……”陈以嘉还在使劲找补,视线乱飘,忽然瞥到另一侧的身影,灵光一闪,“不信,你问周先聿,就刚刚我俩的聊天,他距离这么近,是不是都听到了?” 一直维持着埋头做题的周先聿顿了一秒,又接着继续书写。 “你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反应就是他这样的,只能装作没听到。”陈以嘉盯着周先聿,像个现场解说。 周先聿:…… 闫蓝也看过去。他一向笔挺的背似乎真僵了几分,清隽的嘴角微张一条细缝,像是在纠结到底该继续装下去,还是该把笔放下说点什么。 “不说又尴尬,说了更尴尬。”陈以嘉继续点评。 话题越走越偏,闫蓝无奈地将陈以嘉的手掰正:“行了,再说下去我那点家事全校都知道了。” “对不起。”陈以嘉难得乖顺垂下眼。 安静了几秒。 陈以嘉突然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睫毛颤动:“阿蓝,虽然你和宋苒苒老说我迷信,但我真的相信命运和缘分。” 闫蓝一愣。 “初中那会,你成绩好、人缘好,是班里最亮的那种人。”陈以嘉声音轻轻的,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我呢,各方面平平,只是个坐在角落的路人……” “嘉嘉。”闫蓝扶住她的肩膀。 “让我先说完。”陈以嘉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我总忍不住关注你,但女神和路人……怎么可能会成为好朋友呢?可自从那次阴差阳错地偷听之后,我隐隐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中考几千分之一的机会,我们又分到同一个班。还因为一起在公交车上骂咸猪手而认识。我当时就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上天让我知道你的秘密,但又没让我知道该怎么用,但我总觉得有它的道理……” 这些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出,像是顽固的尘埃被清除,陈以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嘉嘉。”闫蓝睫毛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一直守她的秘密。像是一把瘸腿多年的凳子,某天低头一看,底下竟还有一条隐藏的支撑。 她嘴角动了动,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她脸上,亮了许多。 “所以,你能原谅我么?”陈以嘉问。 “原谅?”闫蓝接着朝她肩膀重重地一拍,“你傻啊,你又没犯错。” 陈以嘉一愣:“……对哦,我又没犯错。” “不过你说把我当女神……”闫蓝话锋一转,带着凶意地地指着她,“那你对女神就是这种态度?” “什么态度?”陈以嘉还沉浸在悲喜交加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会嫌弃、一会教育、一会凶狠。”闫蓝挑眉,不停数落着。 “这,我有吗?”陈以嘉梗了一下,随即又发觉闫蓝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但转念一想可不能落下风,“哼,这不是发现了,女神亦凡人嘛,哈哈……” “呵呵。”闫蓝白了她一眼。 这熟悉的、欠欠的、目中无人的表情……看起来是恢复正常了,陈以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指了指窗外的月光,调笑道:“真不用去拜拜?” 闫蓝摆摆手。 “不去了,这种小事还麻烦神仙,我又不是废物。” 陈以嘉瞬间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女神,牛!” 原本以为这将会是一个消沉至极的夜晚,可没想到,在这帮人主动或被动的推攘中,那份预想中的沉痛还没落下来就散了。 没有给她独自消沉、消化的机会。 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响后,同学们纷纷跑出教室。 闫蓝缓慢地收拾着书包,虽然这次没有被过往裹挟太深,但又开始想,等会回家后,怎么面对闫木渊。 “阿蓝,要不,你今晚别回去了,去我家吧?”陈以嘉背着书包蹭在一旁,盯着她磨蹭的动作。 “你爸没在家?”闫蓝头也没抬。 “啊?在啊。”陈以嘉莫名,“你知道的,我爸热情好客,非常欢迎你。” “打住!你爸太热情。”闫蓝想起陈叔叔唐僧似地喋喋不休,“更可怕。” “切,爱去不去。”陈以嘉白了她一眼,甩甩书包转身走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闫蓝还在慢条斯理地往书包里收文具。 陈以嘉张了张嘴,又合上,还是转身走了。 闫蓝慢悠悠地又拿起一本书,塞入书包内。 她也不是不敢回家,只是不能确定,再面对闫木渊时,是不是还能维持住今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心性。 回家后,迎接她的会是另一场暴风雨么? 她不知道。 手上的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闫蓝。” 周先聿单肩挎着书包,也站起了身。 闫蓝抬头:“干嘛?” 他镜片后的双眼又黑又深,像是有话要说。 可这个时候她并不想听任何安慰或是劝诫。 于是嘴角一勾,朝他挑眉:“你也要邀请我去你家?” 41. 第41章 回家 周先聿明显愣了一秒,耳根泛起微粉。 那个平日里高冷自持的学霸,此刻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局促。 闫蓝看着这一幕,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不是。”他嘴角轻轻勾起,轻声说,“我妈妈,也很热情。” 说完,又浅浅的笑着,清隽狭长的眼尾向上翘起,像如月的弯钩。 “噗嗤。”闫蓝没忍住笑出声:“周先聿你到底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他顿了一下:“你猜。” 闫蓝微微摊开手,像是适应了他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正要背上书包,他的手指却伸了过来,指向她手里的那本书:“对了,我是想提醒你,那本书……” 闫蓝低头,这才看清她方才胡乱拿的竟是《TheFaultinOurStars》。 她一愣,再次抬头才发现周先聿走向了教室门。 “带回去看,容易失眠。”周先聿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尾音散在走廊光里。 走得还挺快。 闫蓝低头,看着这本放了一半的书,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塞了进去。 一本书而已,能有多大威力。 等闫蓝走到校门口时,熄灯铃恰时响起,刺耳急促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更生一股苍凉。 校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大多数学生早已走远。冷风卷过地面,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影子匆忙穿过。 其中一个立在树下,沉默、笔直,像一颗长错了地方的松。 是闫木渊。 闫蓝脚下一顿,手指紧了紧书包带。 闫木渊显然也看到了她。他从路灯下走出来,稳步向前,到她面前停下。 “蓝蓝。”他叫了一声,眼睛仍旧是肃然的,“回家吧。” 闫蓝没说话,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别开眼沉默地从他身侧穿过,拉开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门。 闫木渊看着她进了车,停了一瞬,才大步走去坐进了驾驶位。 闫蓝的家其实离学校很近,是这片区域内品质最好的学区房。 不过五分钟,轿车便驶入了宸悦府小区的地下车库。流线型的灯光从车身滑过,车外由暗转明,车内却始终没人开口说话。 闫木渊有试过开口,他几次看向后视镜,却都只看见闫蓝刻意别开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女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地乘着电梯回家。 家在顶楼,是两梯两户的格局。闫木渊走在前面,闫蓝跟在他身后两米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故意维持这个距离不会太近。 他抬手按上指纹。 “指纹错误,请重新按压。”指纹锁响起机械的警告声。 闫木渊愣了一下,又按了几次,门锁依旧紧闭着。 “嗯?”他手指缩了缩,高大肃然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闫蓝垂下眼,没说话。 闫木渊沉下目光,再次将手指搭上去。 “指纹错误,系统已锁定,请五分钟后再试。” 不仅没有打开,反而被锁定了。 闫木渊的手顿了顿,一直盯着那个锁,有些歉意地扶了扶额:“只能等等了。” 闫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夏林。 她以前总爱在背后吐槽他,表面看着严肃冷静,其实很多都不会,如果他盯着一个东西看得久了,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弄。 可每次说完,又笑着补一句:“但只要他扶着额头看向我,我又忍不住去帮他。” 那些话听着是吐槽,夏林的表情却是笑着的。 沉默别扭的空间内,突然亮了几度,中间的电梯突然打开。 一对年轻男女从电梯内走出,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软哒哒地靠在他肩头,像是睡着了。 “说了晚上不让她吃零食,你看这么晚了才睡着……”女人小声数落着。 “她撒娇我就忍不住……”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后背,笑了笑。 女人还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了对面杵着地像两个木雕一样静默的身影,赶紧收住了话,有些尴尬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小女孩被动静吵醒,圆溜溜的眼睛一瞪,瞬间从年轻男人的肩头抬起头:“是闫蓝姐姐!姐姐晚上好!” 软糯的声音中带着些欣喜。闫蓝挤出一个笑,朝她招了招手:“妞妞好。” 妞妞兴奋地手脚并用,在男人身上扑腾起来,男人无奈地摁住她。她小眼睛一转,又看见了立在另一侧的闫木渊。 小眉头皱起:“那个很凶的伯伯是谁啊?怎么在闫蓝姐姐家门口?” 年轻男女这才注意到隐在里侧暗处的闫木渊。 闫木渊常年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像个冷漠的教导主任,确实不招小孩喜欢。 两人对视一眼,怔了怔,像是使劲回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女人低声对妞妞说:“那是闫伯伯,闫蓝姐姐的爸爸。” “闫蓝姐姐的爸爸?”妞妞歪着头,一脸疑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话音刚落,几人神色各异。 妞妞爸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女人有些歉意地朝闫木渊看了一眼,赶忙拉开自家门:“妞妞,很晚了,该回家睡觉了。同伯伯和姐姐说拜拜。” 妞妞不情愿地朝二人挥挥手,被抱回屋内。 门关上了。 走廊又恢复寂然。 闫蓝垂下眼,看着地面。 闫木渊抬手看表:“还有三分钟。” 电梯间的感应灯暗了下去,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静默的空气又流动了一会。 闫木渊再次抬起手表:“还有两分钟。” 闫蓝抬起头。 过了一会,闫木渊手臂动了一下,感应灯突然亮起。 “还有一分钟?”闫蓝问。 闫木渊怔了一下,抬起手表:“一分……三十秒。” 闫蓝没再说话,抬头看向天花板。 闫木渊朝前走了一步:“蓝蓝,今年公司的业务提前完结了,这次我会在南市呆得久一些,你……”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想说“你没意见吧”,但又怕真的说出来,闫蓝若说“有意见”,他该怎么回。 “随你。”闫蓝提起书包,走到密码锁前。 她伸出右手,盖在锁上,掌心覆上去,一面带着阿拉伯数字的显示屏露出来。 她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六下。 咔哒。 门开了。 闫蓝提着书包走了进去。 “密码是030922。”她说。 闫木渊愣在原地。 这个密码,是他们仨的生日尾数。 进屋后,闫蓝换上拖鞋,直接回到了自己卧室。 她喜欢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星空的感觉,所以卧室选在了二楼最里侧,那间带斜坡屋顶的房间,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古堡阁楼。 门关上,她卸下重力般将书包放在地上,整个人也顺着墙壁,曲腿靠坐着。 她微微仰起头,透过顶窗 ,满月正悬在夜空中。 陈以嘉说得没错,今晚的月亮亮得晃眼,真像个仙子的眼睛,在静静地俯瞰大地。 银色月光透过顶窗洒下来,屋内的摆设轮廓清晰,像开了一盏夜空上的灯。 她就这样看着月色,看它被一朵又一朵的云层穿过,却始终停留在同一个远方。 不知道坐了很久,久到桌角的感应台灯自动亮起,晕开一圈柔和的光。 那光温润,不刺眼,像极了记忆里那个美丽的女人眼里常有的神采。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相框。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小小的自己,开怀地大笑着,眉眼年轻,明媚灿烂。 闫蓝就这么站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可能是情绪在苍茫间跋涉了太久,灵魂本能地需要补给;又或许是照片上夏林的目光,带着温和地指引…… 她抱着相框又地坐回地上。 月色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满月又绕进云层,屋内暗了下来。 夜光的闹钟变得显眼起来,荧绿的光很是扎眼。 闫蓝睫毛动了动,抬眼看去。 秒针在不停地转动着,分针偶尔动一下,那根最短的针,则一直指着数字11。 已经23点了! 闫蓝猛然站起身——居然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往常这个时间,她早该睡了。 可今天,真如周先聿所说,失眠了。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失笑。 一种无边的寂寥和清醒随着月色洒在身上,她不由自主地从书包内掏出了手机。 闫蓝:睡了吗? 周先聿:还没。 闫蓝:我果然失眠了。 周先聿:看了书? 闫蓝:没看。 手机沉默了一会。 周先聿:今晚的月色很美。 闫蓝:美得让人失眠。 周先聿:放下心思,早些睡。 闫蓝:放不下。 闫蓝:我准备以毒攻毒,再看会星星和它惹的祸。 周先聿:??? 闫蓝:TheFaultinOurStars,我翻译的。 周先聿:很贴切。 闫蓝放下手机,俯身从扔在一旁的书包里,翻出了那本《TheFaultinOurStars》。 床头的灯亮起,书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如同她名字一般的湛蓝色。 她用手指抚过封面上的英文标题,然后,翻开了书页。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闫蓝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出了小区。 她的眼皮像挂着书包,脑子也昏沉沉的。 昨天那本《星运的错》其实也没看多少页,在男女主初次互助会相识后,患癌的男主角叼着烟,女主角问他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抽烟,他说:点烟才会造成伤害,我从不点烟,这是一种隐喻,你把致命的东西叼在口中,却不给它伤害你的力量。 她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生病的人,面对生死时,真的会如此坦然和充满哲意么? 她会想起夏林,去想她当时确诊后,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悟到什么哲理,让心里好过一点? 她希望是有的,即便身上痛,但心里是舒服的。 后来又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很多…… 直到眼皮彻底打架,才昏沉沉睡去。 42. 第42章 尾随 一大早,闫木渊的敲门声和闹钟几乎同时响起。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人,明明昨天才说了不用太努力,今天却又要准时来叫自己起床。 可能是他骨子里的刻板作风吧,跟关不关心也没多大关系。 她没问,也没打算问。 随口扒了两口面,便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金属转动的咔嚓声刚落,身后就传来脚步声,闫木渊跟了上来。 刚开的门缝很窄,父女俩一里一外,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他似乎想送她去学校,但闫蓝早已经大步快走,径直进了电梯。 电梯合拢的瞬间,她听见他最终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闫蓝呼出一口气,温热的呼吸拂在锃亮冰凉的电梯门壁上,模糊了视线。 经过一夜,昨晚那股尖锐、愤懑的情绪已经沉了下去,像河底的泥沙,不再翻涌。 闫蓝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从脑子里挥开。 她抬起头,看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边缘晕开一抹淡红,像是个还在浅眠的少女。 一阵晨风卷着凉意扑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外套,混沌的脑子被吹得清明不少。小区离学校很近,走大路十二分钟,穿居民区小巷七分钟。 她选择走小路。 城中心有很多老式居民小区,说是小区其实也没有围墙,几栋旧楼挤在一起,巷口敞着,谁都能进。这个点除了零星开张的包子铺冒着白气,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 在拐进一条待拆迁的小巷后,四周更安静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在斑驳的墙壁之间响动。 然而这时,她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 细细碎碎的,不止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以前走这条路,从没在半道遇见过同行的人。而且……她眉头慢慢拧起来,这几个脚步声,好像从出小区那会就跟在身后了。 后背渗出冷汗。 她屏住呼吸,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快步子,可身后的步子也跟着提速。 这总不会是恰巧吧? 她咬咬牙,猛地刹住脚,回头。 巷子空空荡荡地,除了落叶被凉风卷起,再没有其他动静,脚步声也消失了。 幻听? 她眯起眼,目光沿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巷道一寸寸扫过去。 如果有人要躲着,那最可能的地方便是那个废弃的报刊亭。果然,亭子的下方,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真是冲她来的。 新闻里那些关于少女被拐卖的骇人标题瞬间涌入脑海,独自一人、清晨、空巷、尾随……所有要素都齐了! 她想大声尖叫,但这里紧挨着废弃工地,喊破喉咙没人听得见。 她不再回头,脚步越发快起来,最后几乎是在空荡的巷道上跑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甚至感觉越来越近。 她心一横,拐向前方岔路口墙角,那里常年堆着几根废弃木料。她几乎是扑过去,飞速抓起一根最趁手的,粗糙的木刺压迫掌心,钝钝地疼,她双手紧握木棍横在身前。 脚步声近了。 她屏住呼吸:“有胆子跟踪,有本事给我滚出来!” 正巧隔墙外传来汽车熄火的闷响,闫蓝心头一喜,特意将声音吼得又高了几分。 空气凝固了。 过了许久,报刊亭后缓缓地挪出几道拉长的影子,跟踪她的人一个个走出阴影。 可当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时,闫蓝愣住了,手中的木棍也松了几分——是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人: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几人身形单薄,看起来比她矮了大半个头。 三人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怯生生地挪到一米外,再也不敢靠近。 像是被她这副手持凶器、眼神凌厉的样子吓得不轻,僵在原地,像三只被突然掀开窝的鹌鹑。 尽管他们看起来紧张无措,但新闻里那些“伪装弱者犯罪”的案例还是飞快闪过闫蓝脑海。棍头纹丝不动,依然稳稳地指向他们,毫不放松。 “你们想干什么?!”闫蓝压低声音。 几人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短暂地的沉默后,短发女生被同伴从背后轻轻推了出来。 她鼓起全部勇气,声音细弱:“请、请问……您是闫蓝学姐吗?” 他们知道她的名字。 “有话直说。”闫蓝依然警惕。 “闫蓝学姐,您……您别误会,我们……”那个短发女生赶忙挥挥手,解释道,“是……华实实验附中的学生。” 华实实验附中。华实教育集团这几年分校建得很勤,附中是离高中部最近的一所中学。 闫蓝歪了歪头,等着她继续。 “其实……是这样的……”短发女生磕磕碰碰地说着,不时回头朝同伴求助。身后的高马尾女生也怯怯地瞄闫蓝一眼,轻轻摇摇头。 最靠边戴眼镜的清瘦男生看不过去,向前一步:“我来说吧。学姐,我们是在华实教育论坛上看到了您的逆袭报道。觉得您猛超三百名实在太牛掰了,我们特佩服!您现在可是咱们差生的偶像!” 他快速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但边缘有些磨损的复印纸递过来:“没别的,就想亲眼见见您。” 闫蓝瞟了一眼。那纸上印着《华实果实——逆袭的风采》的标题、旁边配着她那张模糊的侧脸照。 紧绷的神经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她缓缓地放下木棍。 心底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原来她以为的致命危险,不过是几个孩子鼓足勇气,天没亮就守在这里,只为见一见故事里的人。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过后,是骤然放松带来的虚软和动容,堵在胸口,酸酸胀胀的。 “那你们怎么不直接叫我啊?” 闫蓝走上前,方才的惊慌瞬间退去,另一种东西浮上来,像躺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云朵里,有点飘飘然,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我竟然成偶像了? “我们没想打扰学姐,只想远远的看一眼就去学校上课……”高马尾女生小声解释,瞥了眼掉在地上的木棍,声音更低了些,“没想到被学姐误会了。” 居然是这一套,追星式的尾随。闫蓝的嘴角越翘越高。 “噢,是这样。”闫蓝摸了摸鼻尖,“那,见着本人,还满意吗?” “啊?”高马尾女生没反应过来,“满、满意吧……” “吧?”闫蓝抬眉。 “必须满意。”男生手肘戳了下女生,直视闫蓝肯定道,“人美、有气场、额……” 闫蓝扬眉,看着他。 “有气场……”他卡壳了。 “跑得快、力气也大、声音也很大……”短发女生看着那木棍,小声补充道。 “咳咳……”闫蓝轻咳一声,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你们,嗯,眼光不错。” 三人对视一眼,也低低地笑了一声。 想不到自己也有小粉丝了。 她看着这三个明显不自信、像小鹌鹑一样的少年,一种莫名想要端着的感觉油然而生。 “行了。”她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努力学着老王那副语重心长的强调,“人也看过了,好奇心也满足了,早点回学校早读去吧,学习要紧。” 三个初中生却你看我我看你,踌躇着没有动。 “还有事?”闫蓝问。 “还、还有……”短发女生抬起头,“我们还想向您请教学习的方法……”她看了眼同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三个,也像您以前一样,常年年级倒数。老师说,我们仨已经彻底没救,以后只能去专科,可……可我们明明很努力了……” “本来已经接受会一直这样倒数下去,没想到竟然有一个跟我们一样差的学姐,高三这么短的时间里逆袭了。所以我 们也想试试……”高马尾女生接着说道。 年级倒数、没学可上……这些词太熟悉了。 闫蓝看着眼前这三张忐忑与希望并存的脸,那份轻飘飘的明星虚荣感,被一种感同身受的重量压了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你们真的相信,我是靠自己逆袭的?” 三个人点头如捣蒜:“当然信!”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些醍醐灌顶的大道理。 可话临到嘴边才发现,那些进步的大框架、学习方法、理论步骤,大多都是周先聿帮她理好的。她一直在照着做,却从来没自己有总结过。 脑内千头万绪,但真要拧成一股清晰的绳,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垂下眼,眉头轻蹙。 “学姐,怎么了?是方法太难懂么?”短发女生怯怯地开口,手掌不自觉收紧,“还是怕我们太笨了,学不会……” 闫蓝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你们笨吗?” 三人默然地点了点头。 闫蓝抖了抖那张报道复印件:“靠一篇只有班级、姓名和模糊侧影的报道,就能精准找到我,这叫笨?” 三人愣了愣,头抬高了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是昨天问了保安大叔。”短发女生将碎发别到耳后。 “放学时我们在校门口,从高三楼梯上来一个学姐,就对比一下侧脸。”男生补充道。“可一直没等到你。” “直到快熄灯时,才看见一个气质特好的学姐走出来,我们就知道等对人了。”高马尾女生扬起头,带这些兴奋,“……还听见一个叔叔叫您‘蓝蓝’,就更确定了。” “……” 居然从昨天就被盯上了。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与闫木渊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一路走来,竟然完全没察觉身后跟着三条小尾巴。 她看着三小只无辜又带着点得意的眼神,默默举起大拇指:“这不叫聪明,什么能算聪明!” 三人抿着嘴笑。 “只是聪明劲用错了地方。”她又补充道。 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闫蓝看了眼天边露出的一抹霞光,正了正脸色:“所以,想要逆袭起飞,最先要做的,是把‘我一点也不笨’印到脑门上,印到心里。这之后,才是去找具体的学习方法。” “我一点也不笨?”短发女生讷讷地重复。 “印在心里……”清瘦男生摸了摸额头。 “先建立自信,再学习……”高马尾女生若有所思。 闫蓝点点头:“聪明并不是指智商。而是自信心、执行力、抗压力的总和。”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似懂非懂。 “你,胆小得要命,被朋友推出来了,还是敢开口。”闫蓝指着短发女生。 “你,开口没废话,逻辑清晰。”她指着男生。 “堵我,是你出的主意吧?”她又指向高马尾女生。 三个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不是没有向上的能力,是被否定多了,自己都信了。”她总结道。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明显亮了一层。 “那……学习方法呢?”高马尾女生追问。 闫蓝顿了一下。 “自信不是靠我三言两语就能帮你们建立的。你们先回去,每人做个表格,分析自己的性格,以及自己每门课的优劣势……” “至于学习方法……”她停了停,目光越过她们头顶,落在远处泛白的教学楼轮廓上,“下星期,同一个时间,来这里等我。” 三个少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眼里闪着信服的光。 “有您能帮我们太棒了!” 闫蓝别过脸,暗暗舒了口气。 建立自信这些话是真的,但其实也是一种托词。毕竟让她现场总结一套学习方法,也太难了吧。 反正先拖着。 43. 第43章 101 看着三小只满满信服的样子,闫蓝又补充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方法再好,不执行就是废纸。” “我们一定认真执行!”清瘦男生拍了下胸脯。 “那就行。”闫蓝挥挥手,“走吧,再不去学校要迟到了。” 三个初中生重重点头,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朝她鞠了个躬。三个脑袋齐齐弯下去,更像寒风中缩成一团的小鹌鹑了。 闫蓝看着这场面,轻咳几声,连忙摆手:“可以了可以了,赶紧去学校吧。” 三人直起身,相视一笑,正要转身。高马尾女生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迈了一步,眼睛亮亮的。 “那闫蓝学姐,你期末考试,肯定也会再冲刺101名的,对吗?” 这话一出,清瘦男生也立马凑上来:“我们班其他同学看了报道,都说学姐上次是运气好,还嘲笑我们异想天开……但我们相信报道上写的!您肯定能再升101名,狠狠打他们的脸,对吗!” 他语气满是愤慨和不服气。 短发的女生张了张嘴,似乎也说了什么,但闫蓝已经听不清了。 轰。 她满脑子都被“101名”这数字炸开了。 什么再升101名?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我没说过!”她飞快摆手,笑容僵在脸上。 可那一小截方方正正的报纸再次递了过来,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男生的手指点着那份访谈最末尾的一行字:「……采访最后,闫蓝同学眼神坚定,自信地写出“狠话”:她将在年底的期末考试中,完成第二次“百名跨越”,逆升101名!」 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完了。 哪个王八蛋给她挖的坑? 这根本不是“狠话”,这是“鬼话”! 从下游挣扎到中游是一回事,从中下游再往前挤101名完全是另一回事。排名越往前,那些进步的每一分都咬得紧,差一名就是好几个人头的距离。 101名?这哪是随便就能考出来的成绩,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冷汗从背后冒出,方才那点“人生导师”的飘飘然,这会全烟消云散了。 闫蓝一把扯过那张报纸,捏着边角,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肯定是这几个小屁孩看错了,报道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可是没有。 她看到了报道底部的另一张照片:一行白底黑子的手写图「我是华实高级中学中心校区高三二班的闫蓝,我的期末目标是前进101名。」 字迹飘忽又狂狷,是她的,没错。 怎么回事?她明明写的是“10名”。 她眉头紧蹙,死死地盯着那个101。数字的笔迹看着是她的,但最后那个“1”明显歪斜着,位置也有些挤。 一阵力度不小的冷风刮过,闫蓝灵光一闪。 那个“1”本该是个“.”,她习惯性点的“确认点”。 笔迹没错,本该“10.”,不是“101”。 谁给它加了一笔? 许意柔? 不会。 她忽然闪回那个下午。许意柔叫住她,她回头,但戴着陈以嘉的眼镜,视线迷幻,飞快写下了“10.”。 然后上课铃响了,她赶时间,匆匆把纸低了过去。她有确认吗? 没有。记不清了。 “闫蓝学姐……”短发女生紧张声音将她拉回来,“这个报道……有问题吗?” 三双眼睛里的光,因为她的沉默和越来越难看的神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否认吗? 否认吧。 反正她根本没想再进101名。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信了,我疯了也不会瞎写这种鬼话。”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肯定没问题啊!”清瘦男生接过话,像在说服自己,“你看报道里写的,闫蓝学姐说自己一向自信,既然想做了就会把它做到最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对于成绩,只会高估,不会轻视。” “你看,学姐在这段还说,作为差生,最不怕的就是心存妄想,谁还没个清北梦呢……”高马尾女生也凑过来,指着报纸的另一处。 “所以学姐说,进步的第一步是找回自信,我绝对信,学姐自己就是这么做的。”男生用力点点头。 三小只越说越来劲,对着那份报道逐字逐句地分析、论证、互相印证。 闫蓝则默默拍了拍脑门。 真是狂妄啊。 这些话,全是当时采访时胡诌的。她压根没想过会有人一字一句地当真,平常大家对这种新闻联播似的鸡汤,不都是直接翻过去的吗? 可是他们不仅当真了,还逐字做理解。 “学姐怎么呆住了?” 三人讨论完,却发现闫蓝还皱着眉站着,有些不敢确定地再次问道:“难道……这报道真有问题?” 三小只又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三双被她点亮的眼睛,此刻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 闫蓝看着他们。 这三个人高矮不一、怯弱胆小,却又敢为了一点信念来堵她。 不敢质疑别人对他们自己的评价——笨,却又敢相信她的逆袭。 她忽然意识到,她面前站着的,不只是三个仰慕者。他们是把逆袭这件事当做全部希望的、底层差生的具象化。 如果她此刻矢口否认自己的那101名豪言,会怎么样? 她沉默的时候,他们就喋喋不休地证明那篇报道里的榜样是真实的、是一直奋发、是值得相信的。 那她否认呢? 会把他们对“差生也能逆袭”的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信念给打碎么? 算了。 就当日行一善,装就装到底吧。 她缓缓将报纸折叠好,递还给那个男生。 男生连忙双手接过,像接过什么圣物。 闫蓝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指了指报纸上自己那张被折痕正好切过脸颊的模糊照片,露出一个带着点凶狠的笑。 “报道没问题,”她板起脸,语气蛮横,“可我的脸有问题!以后叠报道的时候,不准叠我脸!听到了吗!” 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 紧绷的气氛被这霸道又合理的要求瞬间打破。 “听、听到了!”眼镜男生赶紧把报纸重新打开,笨手笨脚地试图抚平那道折痕,脸都急红了。 另外两个女生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他们看向闫蓝的眼神里,崇拜之余,更多 了一丝“这个学姐好有意思”的亲近感。 有效。 闫蓝心里松了一口气。 “行了,快去学校吧,再磨磨蹭蹭,咱们都得迟到。” 她潇洒地朝三人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 闫蓝看着那几个小鹌鹑已经越走越远,再也看不见自己后,脸上强撑的痞气笑容瞬间垮下来。 啊!啊!啊! 她想对着教学楼放声高喊! 怎么会有“10”变“101”这么荒唐的事! 她现在就要找许意柔,把报道改过来。 朝着校门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原本几百米的路程,只用了三分钟便到了。 怒火在她胸腔里冲撞,可还没等到这口气完全提起来,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左右两边陆续入学的人潮中,开始有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诶,你看那个女生……是不是昨天论坛报道上的那个?” “哪个?” “就最新一期《华实果实》报道的那个,之前逆袭两百名,还说期末要再冲一百零一名呢……” “啊!那个报道上不是侧脸照嘛,你怎么知道是她?” “留言区你没看吗?有人放了她正面照的。长得很张扬,定的目标也挺狂妄……” 窃窃私语在早起的人群中缓缓扩散开。 起初是三四道目光,慢慢地变成了七道、八道、十道……像无数道无形的灯,缓缓地照了过来。 每经过一个人,都要被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闫蓝背脊一僵。 这种被人观光的感觉,很不爽,她很想直接瞪回去。 她转身,想在迎面而来的人潮中,找到一张正巧鄙夷着她的脸。 可人潮从她身旁匆匆穿过,一张张脸走马观花似地从眼前掠过,却并不全是鄙夷。 “同学,加油啊!看好你!”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姐好厉害!”几个结伴的女生小声欢呼,朝她握拳。 “百名跨越,有魄力!”连一位面生的老师都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 明明质疑只是夹杂在善意中的极少部分,怎么自己的耳朵直接忽略了那些鼓励,只听得见质疑? 这种下意识注意到负面信息的,真让人抓狂。 还没等她深思其中的原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科普声此起彼伏: “就她,高三的,上次进步了两百多名!” “报纸上说她期末要再冲101名!” “哇,这么猛?” “回去我也上论坛看看……” 完了。 闫蓝仿佛已经看到,这份被添油加醋的英雄事迹和那个离谱的百名宣言,即将像病毒一样,在各个班级飞速传播。 不能再这么被关注下去! 她立马低下头,把校服拉链一下拉到最顶端,竖起的领子瞬间挡住下半张脸。 她身形一闪,像一只灵活的土拨鼠,几乎是瞬间侧身又拐了个弯,一头扎进教学楼那棵老树旁那条不起眼的侧路。 她脚步飞快,低头想着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和议论,脚下一时没看清—— “砰!” 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44. 第44章 围观 闫蓝刚想道歉,就听对方“哎哟!”一声吃痛地低呼。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忙双手合十,飞速点头道歉。 “谁啊,走路这么不长眼,把我发型都撞散了……”对方带着明显的不悦,语调是熟悉的高傲。 闫蓝合十的手缓了下来, 碰到程轻灵,冤家路窄了。 闫蓝本想埋头遁走,可脑子里忽然浮现昨天程轻灵在半道上趁人之危刺激她的画面。 心里那点隐隐的报复心就按捺不住了。 于是她下巴往校服领口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截脸,眼珠往上一翻,配着走廊上幽幽泛着绿光的指示牌,整个人像从什么惊悚片里爬出来的。 然后缓缓仰起脸。 “靠!” 程轻灵猛地往后撤,手捂住胸口。 “哈哈哈。”闫蓝没忍住大笑,“程轻灵你胆子真小。” 听着这熟悉又惹人厌的笑容,程轻灵瞬间反应过来,甩开捂着胸口的手,绿着脸:“神经病啊闫蓝,大清早装神弄鬼!” “哈哈哈——” 闫蓝没理她,又放肆笑了好几分钟,原本像拥堵着的情绪像是被笑给疏散开了,顺畅不少。 她敞开小半截衣领,露出整张微红的脸,畅快地大口呼吸起来:“呼,舒服多了。” 这处楼梯虽然走得人少,但不远处的议论声“高三2班的”“101名”……还是有一些飘了过来。 程轻灵歪着头,看她自顾自整理衣服,眉梢一挑,瞬间了然:“不想当红人,就别这么狂妄啊,101名也敢想?” “我没想。”闫蓝坦诚。 程轻灵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鄙夷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你知道?” 闫蓝整理衣服的手停下来。 按惯例,这人向来是巴不得逮到她一个痛处就往死里踩,今天丢了一句没啥份量的讽刺就准备收手了?怎么这么仁慈?不像她。 闫蓝脑子里忽然闪现那天楼梯口的一幕,程轻灵堵住许意柔,说了句“闫蓝的目标……” 她抬起眼,有些明白过来:“噢,所以你那天堵许意柔,是因为……” 这目光看得程轻灵浑身不自在,她直接打断道:“因为什么?因为要把你的目标改成101?” “不,许意柔没那么傻。”闫蓝向前一步,摇摇头,“我也没那么傻。” 程轻灵脸色更差了,像别人说中了什么不愿意承认的事。 她别开眼,转身就走。 “你知道我填的根本不可能是101。”闫蓝对着她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说,“你去找许意柔,是为了提醒她可能出了错。” 程轻灵的脚步一顿。 “所以你当时,是想帮我对么?程轻灵。”闫蓝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别自作多情。”程轻灵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些嗤笑,“我想看你笑话还差不多。” “谢谢。”闫蓝说。 程轻灵的背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又嗤笑了一声,然后拔腿就走,怪过墙角,彻底没了影。 闫蓝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谢她一句而已,反应跟被骂了似的,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早自习预备铃响时,天光已亮。 学生们如鱼贯入教室,翻书声、纸笔摩梭声轻轻柔柔地弥散在晨光中,萦绕着整座校园。 闫蓝踩着铃声,推门而入。 脚刚踏入室内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踩中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唰地,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过来。 又来了。 果然,101让她再一次成了风暴中心。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被看了这么多次,脸皮早磨厚了。 她脚步未停,甚至扬起手,朝着几个目光最炙热地同学方向挥了挥:“早啊各位!” 语气坦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打招呼。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没戏看了”的眼神,又纷纷重新低下头。啃包子的继续啃、补作业的继续补、背单词的也重新把头埋进书本里。 闫蓝这才放下手,慢悠悠朝自己座位走。 “猛啊,101女孩!”才刚放下书包,宋苒苒就举着语文书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阿蓝,你现在可是校内的大红人了。” 闫蓝推开这双箍得她呼吸困难的手,面无表情地将从书包内拿书:“一般般猛吧。” “高手就是淡定。”宋苒苒收回手,竖起大拇指。 淡定个屁。还不是因为没招了。 总不能挨个跟人说101只是手误吧?那不是她的风格。 闫蓝瞥了眼走廊外几个探头探脑的陌生目光,轻咳一声:“全校都知道了?” “那必须的!”宋苒苒将书甩在闫蓝课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宋苒苒,你是不是有点太亢奋了?”闫蓝将书塞回她手里。 “他们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宋苒苒兴奋道。 “什么?” “嘿嘿。”宋苒苒再次放下书,摁着桌面,眉毛一挑,“你还不知道吧!这篇报道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给全校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发了链接,让他们务必转发……” “怎么样,这排面够不够?” 闫蓝缓缓站起身:!!! 宋苒苒一向人缘好,认识的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了。 几百个人同时转发,她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了。 “宋苒苒你真够意思。”闫蓝感觉自己气笑了。 幕后推手竟然是她。 “那必须的!”宋苒苒像是得到鼓励般朝她眨眨眼,“我宋苒苒的闺蜜被报道了,必须得普天同庆!” 普天同庆。对,被架上火炉的那种庆。 闫蓝深吸一口。 等会下课,她就去找许意柔把报道下架了! “而且那个报道的照片也太模糊了……”宋苒苒越说越起劲,还吐槽起来,“一个侧面哪能展示你的全貌……” “评论区的那张面部高清大脸照也是你发的?!” “对啊!”像是做了好事被发现,宋苒苒心底的得意劲又再深了一分,“那张你举着冰淇淋的照片五官超美,评论区都在夸!” “宋苒苒!”闫蓝咬牙。 “怎……怎么了?”宋苒苒莫名感觉背后一冷,她看向闫蓝,这才发现好朋友的脸色此刻阴沉得不得了,像是想要将人暴揍一顿的那种。 “没什么。”闫蓝看着由热情大孔雀瞬间转为缩头鹌鹑的好闺蜜,深吸一口气,“下次选张脸小的。” 宋苒苒一愣,好闺蜜这语气阴森森的,听得她背后发凉。 “不对,没有下次。滚去上课。”闫蓝幽幽看着她。 这时早自习正式铃声响起。 宋苒苒脖子一缩,抓起书飞快窜回座位。 闫蓝重新坐回座位,准备开始拿书预习,却感觉又一道视线从侧方扫射过来。 还有完没完。 学霸有必要也盯着她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带着些凶狠地瞪过去:“周先聿你又盯着我干——” “嘛”字卡在喉咙里,因为他身后,王莹正背着手站在后门,不知道站了多久。 闫蓝脖子一缩,准备迅速转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但已经晚了。 “闫蓝,干嘛呢。”王莹重重地咳了一声。 将将偏过10°的头于是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乖乖等待着老王的训斥。 毕竟早读时间不准说话,是她定的死规矩。 前几天才将另一位早自习聊天的同学臭骂一顿的老王,缓缓开口道:“同学之间,要相互友爱,怎么能凶人,这么没礼貌……” 没礼貌?老王平日里骂人可不是这个路数,什么时候这么委婉了。 闫蓝忍不住抬眼偷瞄。 王莹的表情确实不太一样。眉头虽然皱着,可唇线抿得并不紧,连眼镜片后面的那双厉眼,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闫蓝正琢磨着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看见王莹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 “101,”她顿了顿,语气依旧严肃,“敢想。” 紧接着老王转身,干净利落地退出教室门。 闫蓝盯着门口,脑子里飘过两个字:分裂。 她愣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余光扫到旁边。周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像是默默在一旁观战了挺久。 “诶,周先聿。”她挪近一寸,压低声音,“我很没礼貌么?” 周先聿想了想:“没有。” “噢。”闫蓝点点头,又觉得这两个字听着感觉怪怪的。到底是没有没礼貌,还是没有礼貌? 她咬了咬嘴唇,莫名纠结起来,干脆直白问道,“那,我是很有礼貌?” 周先聿沉默了两秒:“也……没有。” 闫蓝:…… 这人是在跟她玩文字游戏吗? 她深吸一口气,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这个问题必须有个清晰的答案。 敲着手中的笔,眼睛扫过周先聿桌面上勾画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突然灵光一闪,换了个问法。 “这样,有礼貌是A,没礼貌是B,你选哪个?” 周先聿垂眼看向桌面,像在认真思考,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一般选择题,有四个选项。” 闫蓝微张的嘴抖了一下。 真是书呆子。 算了,不想再和他掰扯。 闫蓝闷闷地准备回头,却瞥见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 她愣了一秒,猛然反应过来:“周先聿你耍我呢!” 45. 第45章 学坏 闫蓝愤愤抬起习题册,照着他肩膀拍一下。 拍完自己先愣住了。她跟周先聿什么时候熟到能动手动脚了? 她飞快把书缩回来,指尖在页面上搓了搓:“不好意思,没忍住。” 周先聿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又看向她。 她心里发虚,忙补了一句:“没打痛吧?” 平日里和宋苒苒她们闹习惯了,手上没轻没重是常事。今天怎么没忍住,居然拍了周先聿,她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心。 周先聿的目光从肩膀挪开。 书本冰冷且僵硬,跟那天前落在他肩上的掌心完全是两回事。 不痛。 他张口想这么说,却撞上对方那熠熠的双眼,话临到嘴边,变了调。 “痛。” “啊?”闫蓝眉心一紧,低头看了手里薄又软的本子,这力道能把他打痛? 用书脊打着他了? 那该怎么办?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同宋苒苒闹腾的流程——先立马道歉,然后上手揉。 揉? 她瞄了眼周先聿的肩膀,校服下面那块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手指缓缓抬起,升至一半又瞬间缩回。 揉他肩膀?不合适。 “对不起,对不起。”她老老实实道歉,刚想说点什么把这事揭过去,余光却扫到他嘴角似乎又有些隐隐抖动。 !!! 闫蓝一下明白过来。 好啊,学霸也学坏了! 她眉毛一挑,立马凑近一些,伸手就要去扯他的外套拉链:“很痛吧?让我看看伤到哪了……” 食指轻轻擦过他的下颌,差一分触碰到拉链头。周先聿整个人往后一偏,像是被火燎了,耳际瞬间红了。 “噗嗤……”闫蓝嘴角压不住了,“检查一下而已,你躲什么。” 周先聿喉结滚动了一道:“……不痛了。” “真的?”闫蓝嬉笑着收回手,虚空指着那明显僵硬了几分的肩头,“可别硬撑。” “真的。”他点点头,侧过眼看向试卷。 “一下就不痛了?不用不好意思哦。”她翘起嘴,歪头看着他,“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负责任了,打了人肯定要负责到底的的。” 周先聿笔尖停顿,重复道:“不痛了。” “哦,那你抬抬手,我评估一下。”闫蓝一手托腮,一手慢慢地转悠着笔,整个人斜倚着桌沿看他。 周先聿张了张嘴,却被她抢先一步打断:“不然我不放心。要不,我还是帮你揉揉吧。” 那几根手指又悠悠抬起来,慢慢往他肩头探。 “等等。”周先聿后撤一分,像是权衡了几秒,最后妥协似的把右手抬了起来。 “再高点。”闫蓝憋笑。 周先聿停了一下,抿了抿唇,将手举至齐眉的高度。 “握拳。” 周先聿:??? “用力点,我得确认肌肉有没有拉伤。”她一本正经。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上臂不动,小臂往前下放。” 周先聿:…… “哦,这是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我就放心了。”她眨眨眼,很是真诚。 周先聿沉默了两秒,最终小臂还是配合地弯了弯。 闫蓝审视两秒,嘴角终于没绷住,一下子咧到耳根:“嗯,招财猫的姿势很标准,鉴定完毕。” 周先聿放下了手臂,就那么看着她笑。 闫蓝自顾自地低笑了一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才收了收:“怎么了?又痛了?” 周先聿摇摇头,目光里的放松淡了下去,恢复成平常那副认真的样子。 “101名,不容易。” 她嘴角上翘的弧度,瞬间沉下来。 她沉默着。 一时只剩周围同学低低的诵读声。 周先聿见她没说话,指尖在试卷上轻轻一叩:“舆论会过去,成绩是自己的。”他说,“你不想,可以不做。” 闫蓝怔了一下。 不想,可以不做。 后半句,他没说完:想,就做。 不管这个101的闹剧,是手误、被挖坑还是别的什么,终究是外力。不去管,世界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她想不想,才是这件事真正的落脚点。 那……她想吗? 她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明确的说她不想,可现在,脑子里闪过早上那三只小鹌鹑的眼睛,宋苒苒的欢呼,老王的大拇指,还有程轻灵的那句“我就知道”……还有…… 她侧过头。周先聿已经在低下头去刷题了,笔尖落在纸上高频游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闫蓝收回眼,沉默了一会。 “我先想想。” 周先聿“嗯”了一声,手下的笔没停。 数学试卷的第一页已经做完,他手指刚捏住试卷一角,准备翻页,身侧却传来一声宣告:“我想好了。” 周先聿抬眼望过去。 方才还闷着的那张脸,这会又恢复了往日的悠然恣意。她歪着头,眼里亮着光,像只刚抓到鱼的猫。 “我要创造华实101,我要出道!” 周先聿:??? “《创造101》啊,你没看过?” 她疑惑,随即又反应过来。哦,也对,学霸哪有兴趣关注这些。 她微微坐正,解释道:“今年很火一挡选秀节目,就是几个明星导师教导一帮女生升级成艺人出道,她们有争议、有人气、有实力……” 她一条条数着,下巴微扬:“是不是和我挺像?” 周先聿眉梢绷直,似乎是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争议、人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实力?” 闫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他一下:“恭喜你,抓住了重点。”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赖皮:“所以我需要一个‘导师’。” 周先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有些荒诞。但看她雀跃重带着点认真的表情……他搁在试卷一角的左手微捏成拳,压住了笑意。 “嗯,好。”他点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闫蓝立马坐直。 又似乎觉得只达成口头交易还不够,她干脆把自己那只拳头也握成拳撞过去。拳面碰拳面,一触即分。 “成交!” 周先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她。 闫蓝收回手,十指摊开朝他勾了勾:“所以,把你的超级学霸提升计划书请出来吧。” “计划书?”周先聿挑眉。 “就你上次准备的那种啊。”闫蓝嘿嘿一笑,“期中那回冲两百名那种计划书。” 期中那次她第一次见识到“超级学霸的预判能力”。 那时她刚张嘴,一份完整的、包含所有科目、针对她具体情况的计划书就已经摆在面前。那种神兵天降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抖了抖摊开的双手,夹着催促意味的目光,期期地盯着他。 周先聿垂 下眼,停了一秒:“这次我没准备。” “没有?”她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不想。”他说。 闫蓝花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理顺:“那……你刚才说‘你不想,可以不做’,是真的觉得我不想?” 周先聿点了点头。 “不是吧,”她放下双手,声音拔高了些,“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怂?” “不是怂。”周先聿摇摇头。 “那是什么?”闫蓝追问。 “是衡量。”他说,“在中游再升101名,不太现实。” 闫蓝沉默了一瞬。 “但显然,我想错了。”周先聿看向她,话锋一转,“你很猛。” “噗——”闫蓝差点呛到自己。 她竟然在周先聿嘴里听到了他对自己的评价:猛。 她一个花季少女,虽然平日里行事作风是张扬了点,也不至于被一个大帅哥评价“猛”吧! 像是美丽的脸庞长出了络腮胡,也太诡异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她无力。 “刚刚你和宋苒苒聊天,我听到了。”周先聿说,“我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你。” 闫蓝看着学霸那张正经得没有一丝破绽的脸,放弃了挣扎。 猛就猛吧。 总比怂强。 “言归正传。”闫蓝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拽了回来,“计划……” “你有思路吗?”周先聿问。 “总的来说……”她开口,忽然顿住了。 她本想说“问问周导师有什么思路”,但脑子里已经自动冒出了一句话,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她张嘴。 “拉升短板,稳住长板。”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明明是想问他的,怎么就自动总结出来了! 周先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思路对,方案呢?” 闫蓝张了张嘴。 怎么像是瞬间交换了位置,变成他问她答了? “还没来得及想。”只是还没来得及厘清,嘴边的话溜了出来。 “嗯,想不出来可以换个思路。”周先聿说。 “什么思路?”她干脆顺着问。 他没答,只是从课桌里拿出一本新的习题册。 “先写。” 纸页展开的声音,在周围早读的声音里并不响亮,但在闫蓝脑中却格外清晰。 周先聿握着一只墨色沉郁的笔,在空白页上依次写下: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六个科目,被苍劲的笔触稳稳地印刻在纸面上,像六座等待被测量的山峰。 闫蓝不自觉挺直背脊。 这一幕太熟了。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当着她的面画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她必须攀登的山。 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被架上去的不甘和迷惘。 而现在好像变了,激着她向前的动力,变成了她自己。 “每个科目的长短板都不同,要从目标倒推各科的进步空间……”周先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笔在快速游走,墨迹硬朗而坚定。 后门被突然打开,一股窜进来的冷风,拍在闫蓝后脖子上,她缩了缩肩。 这风似乎比清晨地再烈了些,夹杂了一些水汽,后排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王莹再次站在门口。 面色是闫蓝从未见过的凝重。她的目光精准地定在周先聿身上,然后招了招手。 “周先聿,”带着少见的急促,“你过来一下。” 46. 第46章 天台 王莹话音刚落,周先聿的笔骤然顿住。 出什么事了?闫蓝也紧张起来。 她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睫颤动一下,然后他放下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把那道挺拔的背影截断了。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早读声才稀稀拉拉重新响起,但大部分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课本上。 空气里弥漫着猜测和躁动,毕竟学霸被老王当众叫走,这种事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什么情况?学霸闯祸了?!”前面几排传来惊叹。 “你以为都像你?你没看老王虽然面色不好,但眼里一点责怪都没有。”另一人反驳道。 “噢,也对,那什么情况让学霸拧起书包就走?”那人仍旧迷惑。 “不知道啊……” …… 几番猜来猜去,也没个结论。 闫蓝看着那张才起了一个头的计划书,拿起笔,默默屏蔽掉这些声音。 “估计他妈妈的病……又严重了吧。”前座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闫蓝手中的笔一顿。 “肯定啊,不然老王能是那个脸色?跟要报丧似的。”有人附和道。 “唉,学霸也够难的,家里那种情况……” 这内容又引起了另一圈其他人的注意,八卦的范围瞬间扩大。 闫蓝的眉头渐渐蹙起。 “哪种情况?细说细说!”有人凑过来。 “就……他家挺离奇的。哎,算了算了,别瞎传。”知道内情的人开口,但又忽然刹住了。 “哎呀,不瞎传,就是好奇……”又有其他人加入追问,“能有多离奇?” “对啊,说嘛,说嘛,大家都等着呢。”又有人催促道。 那个被问到的男生看着聚集过来的目光,像是被逼得没法了,压低声音:“我跟他都是舟市人,恰好在一个学校呆过,听说过一些。他爸爸以前是个挺厉害的生意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做不下去了,家里好像还欠了不少债,他妈妈就是那时候病倒的,好像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一直住在市二院。” “市二院?”一个女生捂住嘴。 “对啊,就区图书馆斜对面那个,主要治精神科的医院。”男生努努嘴,“背井离乡来咱们这,有人说他其实是跟着妈妈逃债躲才来的……” 闫蓝的指尖猛地用力,黑笔在计划书的空白处晕出一团墨迹。 她对周先聿的了解,仅限于他妈妈在精神科住院。但方才听到的这些新词:破产、躲债、离乡……一个比一个沉重,叠在一起,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肩上。 她盯着那团墨,目光越来越沉。 难怪他会拒绝登报,是想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吧。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发酵,甚至越演越烈。 “砰!” 笔摔在纸页上,闫蓝站起身。 “行了,别聊了!” 那几张沉浸在八卦里的脸转过来,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闫蓝在班内一向名声不佳,往常上课说话被老师骂也是常事,不过是和学霸坐一起收敛了几天,就轮到她管别人了?几人张嘴就像呛回去。 “好吵。”闫蓝看着他们,“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几人一愣,千算万算,没想到“学习”这顶大帽子有一天会从闫蓝嘴里扣下来。他们互相看了看,一时僵住,完全没法还嘴。 “对啊,你们凑一起说话,声音很大……”前排几个低头学习的同学也皱着眉吐槽道。 几人这才摸了摸鼻子,缩回自己座位。 教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闫蓝重新坐回座位。议论声虽然消失了,但她心底却莫名地越来越焦躁。 虽然周先聿只是她的同桌,外加“导师”。可就算是一个普通同学身上压着那些担子,也没法叫人轻松起来。 她甚至想,如果是自己碰到这些情况,恐怕早就崩溃了。 还得是周先聿。他才是个真正的“猛”人吧。 嗡嗡。 口袋震了一下。她低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周先聿:「家中急事。明早回校,等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下一动。 要不要问问他,那些破产、躲债的八卦是真的么?需要帮助吗? 可指尖刚触到屏幕,又缩了回来。这也太八卦了。况且,他们似乎还没到可以聊家中隐私的关系吧。 既然他从没说过,肯定是不想其他人知道的。 她咬咬牙,简短回了一句:「好的,不着急,你忙。」 发送。 然后,将手机息屏放在桌角。 嘴上说着不着急,可等短信真的发出去后,眼睛却又总忍不住往屏幕上瞟。 “叮叮叮!”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 像是一声声重锤落下,把她从走神里砸醒。 她猛地直起身,看了眼桌面,那份计划书除了那团墨迹孤零零呆在角落,还是空的。一节四十多分钟的早自习,她全耗在胡思乱想上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别想了。 不给周先聿制造太多麻烦,才是她该做的。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干点正事。 她手一抬一落,手机扔入书包。 像是丢掉了一坨思绪粘稠剂。 嗯,舒服多了。 既然周先聿不在,那就自己来吧。 一份计划书而已,能比冲刺101名还难? 必然不能。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小弧度,坐直身体,黑笔在手中攥紧。 不过是一份小小计划书,还无需劳烦高三二班的两大“猛人”同时伺候它,她稍稍出马,就能搞定。 嗯。 说干就干。 她双目炯炯地盯着那份只是起了个头的计划书,心中像是燃起了一团冬日寒风中的火。 笔尖落下,墨迹由点成线,在一片空白的纸页边侧,由上至下,生出第一个词:目标。 然后,是第二个:短板,第三个:长板……像溪水一般,顺畅而稳固地越写越多。 早餐时间很短,等吃完早饭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时,她已经把前半部分填满了。 按照周先聿给的思路,她将上升101名所需要的分数做了拆解,分摊到每一科。小小的两位数字贴在每科的最顶端,像是严肃的字迹长出了几根稀疏的毛发,看着倒有几分灵气。 “噗嗤……”她顿了一下,笑出了声,手下的笔迹越发轻快起来。 从紧张变活泼的开头之后,后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再按照传统板正的计划书格式做成表格,开始了自己天马行空的创作。 她越写越畅快,更是会时不时发出几声爆笑,惹得不少注目。 “阿蓝,干嘛啊?这么开心?” 陈以嘉第三次晃到她课桌旁。她就不信了,这人的膀胱是铁做的?一上午都 不用去厕所? “攻破了膀胱自吸收的世纪性难题?” “陈以嘉,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闫蓝合上计划书。 “那你说个优雅的……”陈以嘉瞥了眼她捂得严严实实的那几页纸,翻了个白眼,“找老王借个保险箱吧。” 闫蓝:…… “你今天怎么了?”闫蓝凑近,仔细端详着她的好闺蜜。平常虽然也爱怼人,但都是直来直去,今天这么拐弯抹角地呛人,倒是少见。 “对你的女神就这个态度?”她挑眉。 陈以嘉眼神闪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语气软下来:“哎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哦,是吗?”闫蓝站起身,“每节课都得来关心一次?频率有点高哦……” 她特意停顿一秒,等陈以嘉闪躲着垂下眼,才低声逗到:“你的男神还没攻破下来?” 陈以嘉一愣,下意识想反驳。可接着眉头一压,又像是被说中心事一般,点了点头:“我给他发的消息,他都不回。” 疑惑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点哀怨。 陈以嘉居然也有理不顺的时候?闫蓝默默偏头偷笑了一下:“那我帮你看看?” 陈以嘉赶忙将手机奉上:“你看,每天只发一条,心意明确,也不算打扰……怎么就……” 闫蓝翻了翻聊天记录,越往下滑眉头越紧。 “怎么样,是不是挺有诚意的?”陈以嘉问。 “陈以嘉。”闫蓝指着屏幕是的那些句子,滑动的手指像恨铁不成钢般加重了力道,“他是个男生,不是你家的神龛,你发这些是上香呢……” 她一条条念出来: “什么今天月圆之夜,我特意为你祈愿,愿你家宅平安,老少安康。” “喽,这条更绝。今天在财神庙看到这尊神像,跟你长得好像鼻子高挺,配图是怒目金刚……” 闫蓝越看头越大,恨不得将手机扔出窗外。 “还有这个……算了我看不下去了。” “这些……有问题么?”陈以嘉挠挠头,一脸无辜,“既能表达我经常会想到他,也能展示我的爱好与众不同。结合得很完美啊。” “对对对,很完美。”闫蓝将手机扔她怀里,“完美的灾难。” “灾难?”陈以嘉接过手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灾难……我的心是一场小型海啸,而你是唯一的灯塔!” 她立刻打开手机,飞快打字:“我现在就发给他!” 闫蓝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文绉绉又神叨叨,没得救了。 陈以嘉刚转身,“嘀嘀。”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他回我了!” 立马雀跃地跑出了教室。 闫蓝在原地愣了一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过了一会,她看着早已消失在教室门外的雀跃身影,嘴角一歪。陈以嘉最近挺悠闲的,期末考的计划书到时候也发她和宋苒苒一份! 临近中午的日光,斜斜地落在窗户玻璃上,课桌被玻璃折射的光影照得像蒙了一层光晕。 她走到教室外外,临着围栏,眺望着逐渐升起的日头,大大地伸一个懒腰,又长长地吸入一口初冬的寒气,感觉自己久违的智慧细胞都清醒了过来。 像是瞬间充完满格能量,又快步走回教室,继续埋头书写起来。 市二医院天台上,周先聿现在同样浸在暖通的光照里,却觉得通身发寒。 47. 第47章 认错 冬日的阳光铺满整个天台,周先聿浸在暖融的光照里,脸上的汗毛被镀上一层温度,但寒冷依旧。 “她在这坐了很久,谁劝都不下来。” 穿白大褂的蒋医生站在他身侧,压低着声音。 周先聿仰头。 何黎正独自坐在两米高的蓄水箱上,双腿盘着,眼睛望着前方。茂密浓卷的头发被风吹向脑后,露出了整张枯瘦的脸,像病弱的羚羊,又像一头迎风远眺的母狮。 “妈。”周先聿开口。 何黎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双眼仍旧看着远方。 “妈。”周先聿走近几步,声音大了些。 何黎仍旧没动。 他又加了几声,何黎这才偏头看向他:“乖,妈准备排练呢。有什么事去找你爸去。” 说完,她左臂高抬、右臂下落,手指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律动着,像是在弹吉他。 周先聿眼神移开,落在自己肩膀上。 “妈。”他顿了顿,“我被打了。” “那你打回去。” 何黎头也不回,继续她的演奏,嘴里也开始哼着一些曲调,身体随着节拍微微晃动。 “是小蓝打的。” 话音刚落,何黎倏地站起身。 她瘦弱的身体在冷风里微微摇摆。一旁守着的医生下意识上前一步,生怕她掉下来。 周先聿侧过脸,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阿伶这个王八蛋!”何黎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老纵容那小丫头欺负你!” 说完,她走到蓄水箱边缘,双手撑着钢筋架,侧着身子,从狭窄的楼梯上慢慢爬了下来。 她朝周先聿走了几步,在经过蒋医生身前时,突然停下。 她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把虚空中那架不存在的吉他递过去:“吉他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排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这台子上音响不行,跟老板说换一个。” 然后快步朝前,牵着周先聿的手:“走走走,妈等会还得回来排练。” “等会要下班了,就不排了吧。”男医生劝道。 何黎的脚猛然顿住:“不排怎么行?晚上的演出必须尽善尽美。” “听伶姨说,她排练都是在录音棚。”周先聿开口,“演出厅有杂音,效果不好。这个演出厅楼下有录音室,比这安静。” “她这么说?呵,穷讲究。”何黎像是思索了一会,语气仍是,却最终点点头,“行吧,我也去试试。” 说完,便随着周先聿朝天台消防门走去。 一行人走下楼梯,厚重的天台门被紧紧关上,落锁。 “南市别的都好,就是天气太差了,晴天风也这么大。” 临近病房时,何黎突然开口。 周先聿脚步一顿。 “怎么了?”何黎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偏头看向他。 周先聿缓缓开口:“妈,你知道这是南市?” “不是在南市,怎么见你伶姨?”何黎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抱怨,“她结婚后就蹲在这不挪窝,好不容易等到小丫头过生日,咱们才能来一趟……” 说完,她整了整衣领,迈步朝病房走去。 不一会,病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带着些摇滚吭呲地节奏。 蒋医生站在周先聿身旁,看着那个走进病房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妈的病情,会根据不同的环境产生不同的臆想。”他顿了顿,“高三学业重,你放心,只要她不去危险的地方,病情会慢慢好转的。” “谢谢。”周先聿点点头。 病房里的生日歌还在继续。唱着唱着,调子跑了又拐回来。 蒋医生观察了一会,交代值班护士病人的用药安排,便夹着病例去了其他病房。 周先聿站在原地,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带她回南市,是对的么?” 没人回答他,只有走廊尽头的风声在卷动着百叶帘,窸窣、铿锵。 “叮叮叮!” 放学铃响。 闫蓝依旧是最后几个出校门的学生。但今天倒不是为了躲闫木渊,已经说好,以后不需要他来接,当时闫木渊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头。 而是这一天风波不断,实在太紧凑了。除了计划书和原本就繁多的作业,各科老师又莫名地增加了不少练习题。 虽然老师们说不强制每一题都做完,只是多一些题型选择,不同学习进度的学生可以按照自己的情况查漏补缺。但对于已经决定冲刺期末考试的闫蓝来说,她没法说服自己不把它们都搞定。 于是,下课铃响了很久,陈以嘉和宋苒苒都早已打着哈欠先回家后,她才合上书本塞进书包,又抽了一本错题集,这才从座椅上起身。 书包里塞了好几本书,份量十足,但她走路的步伐倒是轻松。 她走在四下无人的校园里,竟然第一次有了好好观赏的心情。暗夜的浓荫、昏黄的路灯、重归寂静的教学楼,在冷风的呼啸中又多了窗框吱呀声,像某种氛围曲,苍凉又诡秘。 要是躲在这看鬼片,铁定刺激! 只是闫蓝的恐怖设想还没来得及推进,一束强光手电筒忽然照射过来。 “喂!你!就你!赶紧过来!” 一个中气十足催促声,配着不断闪动的手电,从校门口传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教导处黄主任。闫蓝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说出的“今天早操三千米”时,可比恐怖片吓人多了! 她立马乖巧地小跑过去。 “校门都要关了,你们积极点!”黄主任敲着闸门砰砰响,声调提高,“每次都是熄灯最后几秒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学习重要,休息也重要啊同学们!” 每次?同学们? 还有谁? 闫蓝疑惑地回头,这才发现距离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男生。高高瘦瘦,背着书包、头微微低着,在树影下看不清样貌。 过了几秒,他从树影里走出,闫蓝这才看清,居然是郭峯,她的同班同学。 她明明记得出教室的时候,里面没人啊! “对不起,黄主任。我下次会快一点的。”郭峯仍旧微低着头,表情恭敬,态度诚恳。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睡觉去。”黄主任看了他一眼,赶紧摆摆手,语气倒是温和不少。 郭峯朝他点点头,也朝闫蓝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快步走出校门。 “这小伙子,每天走得最晚,来得最早。”黄主任看着郭峯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没一天早退晚到,是难得勤劳刻苦的好学生……” “那……”闫蓝疑惑,“我们到底是得晚走还是早走啊?” “晚走和早走不是关键,得看是在学校干什么……”黄主任答着,又猛地反应过来,“你怎么还在这!” 他的脸瞬间变肃然:“等着在学校吃宵夜呢!赶紧走!” 对我干嘛这么凶!刚刚不还聊得挺好的。 不过她只敢在心底腹诽,面上还是笑眯眯地朝黄主任挥手:“马上走,马上走!”一边快步走出了校门。 从没在这么晚独自一人走回家的闫蓝,发现此刻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除了他们这帮高中生,大多人是能早回就早回,怎么会拖拖拉拉地在街上闲逛呢? 寂静的暗夜街道,除了风声萧瑟适合独处,还适合思考。譬如此刻,她在思考,今晚回去,又要怎么面对闫木渊。 是依旧沉默,还是回归争锋相对? 她想了一路,也没做出具体决定。 不过,等回到家时,却发现闫木渊还没回。 饭桌上,留着一碗面和一张纸。 “蓝蓝,南市经销商这边出了点问题,我去处理,晚点回。桌上有饺子,是马蹄猪肉馅的。若是不爱吃,旁边还有陈阿姨做的排骨汤。” 马蹄猪肉馅。 她盯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坐下来,将饺子推开,开始喝排骨汤。 ———— 次日清晨,看着每日不变的天光,闫蓝吸了一口沁鼻的冷空气,又把校服衣领拉高了些,遮掩住了有些发凉的口鼻。 虽然才隔了一天,但昨天从家到教室这一路的曲折,都像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 于是,她特意提早十五分钟起床,避开入学高峰。以她对她那帮爱踩点的同学们的了解,只需要稍稍提前十分钟,能秒杀大多数人。 若是在此基础上再早五分钟,那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果然,早了十五分钟的上学路,虽然风凉了些,但没了半路堵截,没了那些不断投射的目光,没了让人头皮发麻的“101加油。” “计划通!” 闫蓝看着天色暗沉、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禁握拳,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转身。 就见校门口车棚里的感应灯亮了。 一个身影正弯腰停放自行车。 话说早了。 她眯起眼,盯着那个轮廓。 谁这么变态,比她还早? 天光未全亮,车棚的昏黄暖光将将照出那个身影的轮廓,高高瘦瘦,书包搭在肩膀一侧,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好学生样子。 想起昨天黄主任说的话,她瞬间反应过来,是郭峯。 太变态了,每天都这么早?! 她迈开步子走过去,朝着还弯着背整理自行车位置的身影,轻轻拍了一掌。 “早啊,郭峯!” 郭峯显然愣了一下,他的背慢慢挺直,将车棚的灯挡住了一大半。 “早。”郭峯说。 声音低沉、冷峻,像是裹了清晨的寒气。 以前没发现,郭峯的声音还挺好听的。闫蓝正想着,目光落在正完全转过来的那张脸上,雕塑般的高鼻,紧绷的下颌线。 她瞬间愣住。 敲! 认错人了。 是周先聿。 48. 第48章 怀疑 怎么能把周先聿认成郭峯? 闫蓝错开视线,心底莫名地心虚:“噢,早啊。” 好尴尬,不仅认错人,还又拍了他一下。 要不随便说点什么转移下话题吧。 “你……”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郭峯?”他问。 语调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闫蓝莫名地觉得有一丝丝紧张。 “对,郭峯。”她看着自己的脚尖。 “对?”他又问。 “不对,啊,对……” 闫蓝拍了拍脑袋,什么对不对的,是不是被冷风给吹傻了! “刚刚认错了,以为你是郭峯。”闫蓝抬起头,看向他。 “噢,”周先聿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去教室了。” 闫蓝抬头,果然,教学楼三楼的那间教室已经开了灯,在漆黑一片的,显得格外亮眼。 一阵风吹过,原本沉着的尴尬似乎消散了。 “这么早!也太卷了吧!”闫蓝瞪大眼,又偏头看向身边人,“周先聿,你每天也这么早?” “平常没这么早。”周先聿说着,摊开左手,示意一起往教学楼走。 “噢。” 闫蓝跟在他身后。路灯把少年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片暗了一度的光影,她刚好走在那片影子里。 “今天比较特殊。”前方的少年突然说道。 “有什么特殊?”闫蓝随口一问,眼睛却盯着地上的影子,周先聿高又瘦,影子本该也是纤长型,可偏偏书包太饱满,于是倒映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上下纤细、中间臃肿的影子。 她嘴角一翘,竖起两个手指,叠放在那影子的头顶各两侧,像一只巨大的兔子,在给她引路。 不,像一只大袋鼠。 闫蓝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因为导师,”周先聿停住脚,转身,“要比学员先到。” 闫蓝愣住:“是因为我啊?” 她恶作剧的手指将将收拢,因为惊讶,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双臂上举,双手成拳,僵在半空。 周先聿看着她的动作,沉郁的眼底多了一丝轻快。 “招,双财猫?” 闫蓝猛地反应过来。她急忙想将手臂放下,可收到半途,又觉得不能这么慌乱。 她双眼微眯,干脆将双拳打开,十指举在空中:“是投降!” “投降?朝我投降?”他的语调里多了一丝笑音,追问着,“为了什么呢?” 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当然是……对周导师的师德典范,”闫蓝咬咬牙,“甘拜下风。” 说完,她大幅度弯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甚至带着较劲的心思,务必要比方才周先聿的那个更谦卑。 “请吧,周导师。” 周先聿看着面前这个骤然九十度弯腰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好的,那请跟紧我的队伍。” 说完,率先朝着教学楼走去。 等覆盖在头顶上方的影子完全走远,闫蓝这才直起身,慢慢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此刻像个跟在皇帝身后的小闫子。 早知道就不拍他了!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三楼,原本轻松逗趣的氛围,却在推开教室门的瞬间自动敛去——教室前排的座椅上,早已有一个身影在埋头苦读。 闫蓝站在原地,怔楞了片刻。 郭峯是对学习有瘾吗?真就最晚走,最早到? 她想起自己在计划书上写下的那个名字,忽然有些恍惚。 这么卷,她要怎么赢。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周先聿似乎有感应般,也停下了脚,回过头看向她。 “嗯,有点小问题。”闫蓝压低声音,“周导师您先预习,计划书我还要再修改一下。”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郭峯,最终点了点头。 闫蓝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课桌,放下书包,然后拿出那本计划书。 计划书是由两页纸平摊组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在字迹的右上角,有一个被标红了的目标名字:郭峯。 对,没错,就是郭峯。 她查了期中考的成绩表,发现挡在她再升101名前面的,恰好就是这个名字。 原本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明确的追赶目标,可经过这两天的交集,这个名字忽然有了重量。 她抬头,看着坐在她正前方埋头的身影,不由得眉头紧皱。 手中的笔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想要落笔将它划掉,可,又犹豫了。 划掉它,就不存在了么? 她咬咬牙。 欲盖弥彰而已。 于是干脆下笔,避开那个名字,在它上方再添加了一个小图案。 她将笔放下,又看向右侧。 周先聿已如往常般进入了学习状态,厚重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他手握黑笔,背脊挺直、眼神专注,像是完全不受外界侵扰。 脑中浮现昨天他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的身影,以及那些隐秘八卦…… 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一样,快速进入学习状态? 总会受外界影响呢? 闫蓝单手托腮,微微眯起眼,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试图找出一丝一毫可供学习的地方。 身姿依旧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挺拔,眉眼依旧沉静如初,翻书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可明明有那么巨大的生活重量压在头顶啊。 她看得太久了,久到超出了礼貌的边界,久到那目光几乎有了实质地重量。 终于,周先聿握笔的手停下来,缓缓侧过脸。镜片后眼里依旧平静,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怎么了?” 闫蓝猛地回神,她有些尴尬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没,没什么。” 可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那眼神不仅仅是好奇或同情,更像是一个解题者面对一道全新类型的难题,复杂、神秘、充满矛盾的探索欲。 她并未察觉自己这目光的异常,直到—— “喂,女神!”陈以嘉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桌边,皱着眉,语气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出来一下。” 陈以嘉虽然平日里老是挤兑她,但这种严肃正经的语气倒是少见 。 闫蓝有些茫然地站起身,随她来到一处走廊僻静处。 陈以嘉转过身,双手抱胸,眼神严肃地上下打量着她。 “干嘛?学老王装深沉?”闫蓝一脸莫名。 “你先别说话。”陈以嘉眉头拧得更紧,她凑近,压低声音:“我不管你现在心底对他有多……那什么,但下学期就是高考!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候,不是搞早恋的时候!” “你给我克制一下!”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闫蓝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抵住了墙根。 “啊?”闫蓝被她看得直发毛,“你在说什么?跟谁早恋?我没……” 转念一想,不对啊!陈以嘉自己不就在准备早恋? “陈以嘉!你不是也在追你男神……我,唔……”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以嘉单手给捂住了嘴。 “还装!”陈以嘉简直恨铁不成钢,食指差点戳到她鼻尖,“周先聿啊!你今天盯他盯得也太张狂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班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收敛点行不行!” “而且,我和你不一样,我天资就这样,你现在可是冲刺阶段,还敢耽误时间早恋,多少人盯着你……”说着,缓缓放下了捂她嘴的手,“周先聿人家也是要冲高分的,你们俩在这时候都不应该……” 闫蓝被这一顿婆口佛心又双标的教诲,弄得脑袋发懵。 她眨了眨眼,理了理陈以嘉的质问。 除去那些影响高考的大道理,最后清醒地留在脑子里的,是陈以嘉怀疑她在和周先聿?早恋? 她有些失笑。 她只是在试图理解一座山,分析一道题,共情一段沉重的人生……这跟喜欢有什么关系? “啊?”她眨了眨眼,脸上是真实的困惑,“有吗?” 陈以嘉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有。” “我那只是在……”闫蓝这才明白陈以嘉实完全误会了。 “在?”陈以嘉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等着她辩解。 “在……”闫蓝卡壳了。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解释的困境,她该怎么跟这个满脑子都是粉红泡泡预警的闺蜜解释,她方才的凝视,真的只是在试图解密周先聿身上那些既青春又苦难的矛盾呢? 但这又涉及周先聿家庭的隐秘,不能再当做谈资四处议论。 权衡许久,她开口:“在……解题。”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解题?!”陈以嘉地音调陡然拔高,“什么题?需要你把周先聿的脸当做草稿纸盯那么久?!” 闫蓝被噎得顿了几秒。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举手做投降状,试图结束这场鸡同鸭讲的对话,“你放心,我下次注意,不会盯这么久了。” “还盯?!下次?”陈以嘉简直要被她这幅“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态度气到仰倒。 她正准备再狠狠地告诫几句,但闫蓝忽然向右一闪,快速穿过她的手臂,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逃走了。 陈以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轻快飞跑的背影,很是无力。 “老天爷,可千万别让他俩在一起啊。” 49. 第49章 孽缘 “唉,孽缘。” 陈以嘉望着闫蓝超前地背影,轻叹一声,也跟着走回教室。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走道旁的楼梯上,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阴暗中走出。 “陈以嘉竟然这么怕闫蓝和周先聿在一起?” 程轻灵双手抱臂,玩味地琢磨着刚听到的这些只言片语。 虽然嘴上说着“下次还敢”,但等闫蓝真的回到座位上,却终究没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当做探照灯,去观察她的同桌。 周先聿仍在专注地翻阅那本厚重的题集,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清晰。 她定了定神。 人家肩负着那么沉重的生活,都能抽空来监督我这个只是同学关系的同桌,自己又还有什么可动摇的。 这般想着,她将计划书推至桌角,从课桌里拿出错题集,伏案书写起来。 周先聿将厚厚的题集翻至最后一页,他侧过眼,目光落向旁边的座位。 女生垂着眼书写着,神情专注,晨光下在她饱满光洁的额际泛着绒光。视线下落,那本原先密密麻麻的错题集,又被她重新填上了新的注解。 周先聿推了推镜框,目光在她奋笔疾书的侧影上停了许久。 “叮叮叮。” 晨读下课铃声响。 闫蓝将最近老是做错的一道题重新推导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满意地放下笔。 “成功。” 她举起手,敲了敲发酸的肩膀。 瞥向身侧,发现周先聿也恰巧放下笔。 “诶,周先聿,你要不要……”她本来想说要不要去食堂吃个早餐,她请客。 可没想话没说完,周先聿便看了过来,视线落在她正活动的肩膀上。 “谢谢,我肩膀还OK。”冷面学霸淡然道。 闫蓝:…… 学霸最近怎么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她像是会主动给人按肩膀的么? “我是问……”她深吸一口气,想尽量心平气和地发出邀请,可一看周先聿清亮抖擞的脸,完全不像是还能再吃一顿的样子。 “嗯?”周先聿看着她异彩纷呈的脸,嘴角微翘。 “你吃不吃……这个。”她从书包内掏出一个食品袋,递过去,里面装的是一个兔子形状的粉色棒棒软糖。 早先出门遇到对门妞妞,小丫头硬塞给自己,说要请客,不拿就要哭。她拗不过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捏了一把肉嘟嘟的小脸,便随手放进了书包。 周先聿目光落在这个粉嫩的棒棒糖上,乌黑的眼与之对望,清冷的眼底顿了一秒。 闫蓝歪歪头:“不要辜负一个可爱女孩子的善意哦。” 嘿嘿,可爱女孩子,当然是指妞妞啦,闫蓝暗笑。 反正周先聿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周先聿看着她狡黠的眼,眉梢微动,终是接下来这枚小兔子棒棒糖。 宽厚的指尖划过掌心,带走了那一根粉嫩。 “谢谢。”他说。 看来学霸也并不是冰山一块,只需稍稍耍点小手段,再荒谬的东西递过去,他也不会拒绝。 那点粉红小兔子躺在他宽大的手心里,静静地,十分乖巧。周先聿也垂眼看着,双方静止着,明明画风不符,但又莫名合理,她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你老这样盯着它,它会害羞的。”闫蓝调侃道。 周先聿抬眼,看向她。 “别别别,别这样看我,我也会害羞。”闫蓝抬手遮住那道视线。她其实并不会害羞,只是觉得这样的互动很好玩。 周先聿没接话,但也没动。 但她却很奇怪竟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甚至可能就在她手掌上。 可能是那道视线确实停留得有些久了,她忽然觉得被盯着的手掌有些痒,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简直是自作自受啊,要调侃人家,结果又发怂。 好在下一秒周先聿终于收回眼,将棒棒糖平稳地放入课桌兜,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做计划吧。”他说。 “啊?”闫蓝放下手掌,费解地看向他。 周先聿再次望过来:“昨天的计划书。” 四目相对。 她感觉,自己的脸也有点痒了。 “现在正好有时间。”他补充道,乌黑的眼直直看过来。 干嘛还盯着看啊,闫蓝在心底狂叫。 “噢噢噢!” 还好下一秒,他侧过了脸。 “稍等稍等。” 闫蓝使劲将方才慌乱压紧,丢到一边。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计划书确定好,不要分心。 怎么这语气和陈以嘉方才的一模一样? 啊,我不是发烧了吧!还是眩晕症又要犯了! 闫蓝伸出手掌,朝自己脑门使劲拍了拍。 周先聿听见身旁的动静,侧过脸:??? 似乎是大脑组织被手掌拍清醒了,她缓了一秒,心情终于恢复平常。 计划书、计划书…… 她左手伸向桌角,在刚触摸到书本一角时,又觉得这样不对,这可是她心血之作,怎么能这么敷衍地拿过来。 于是,她站起身,然后双手递出,极其恭敬地弯腰捧起了那本计划书。 周先聿:…… “是惊喜!”闫蓝对他的无语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微弯的腰,像是在捧什么珍贵宝物一样,将计划书稳稳地平移到他的桌面上。 “我写完了,你看看。”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封面。 然后笔直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自己桌面上,眼睛亮亮的,像学生期待着老师点评。 周先聿低头看着那本计划书,停顿了一瞬。 “你写完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闫蓝殷切地点点头:“快看,快看。” 周先聿配合地将本子打开,翻至昨天只写了科目名称的那一页。 沉静的眼上挑了一瞬。 不过一天时间,内页早已天翻地覆——如果说昨天的是黑白的、极简的办公图表,那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彩色的、丰富的、充满蓬勃恣意的脑电波放射图。 语文+10(小菜一碟):重点攻破主观题(搞定它就加分)、每天三篇文言文、八篇诗歌鉴赏、文学常识汇总 数学+20(呵,放大话谁不会!):立体几何(我的死穴)、函数综合(中等)、数列(可以冲) 英语+15(Godbless,please!划掉,request!): 完形填空每天3篇、作文背诵模板5个、3500词第二轮 物理+10(求求了!):电磁学大题(完全不会)、力学综合(需巩固)、实验题(背公式) …… 时间分配(理想版):早6:00-7:30英语+语文,午休30分钟数学,晚自习3小时主攻物理+补漏,睡前30分钟复盘。 (注:可能做不到,但先这么写。) …… 坦率得惊人。 其中上次期中考试未发力的重点——语文、英语、生物被圈成爆炸状的星星,物理难点旁边画着皱眉的小人,将它们贯穿着的时间轴,则用不同颜色的波浪线标注着。 线条飞舞却又彼此连接,文字繁多而又内容丰富……而色彩,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还有几处贴着荧光便签,简易图标和各种手绘表情见缝插针……像是将脑海中那些狂乱、飞速闪过的灵感火花,通通抓住塞了进来。 角落里,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郭峯,以及一个大大的鬼脸。 周先聿的视线在“郭峯”和鬼脸上停顿了几秒。 闫蓝没忍住勾起了嘴角,有一种自己的隐藏小心思被发现的快感。 她抬眼看了眼周围,确认郭峯听不见,这才立马小声解释:“郭峯的排名正好比我高101,这是目标明确化的警醒作用!” 坐在前方好几排的郭峯忽然觉得背脊有一阵莫名的凉风。 他迟缓地回过头,正撞见闫蓝抬头。对方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牙齿——弧度标准,但稍显诡异。 瘆得郭峯这个本就内敛的男生莫名发慌,赶忙掉回头。 “哈哈,怎么样,是不是目标明显?”郭峯的反应让她忍不住低声笑出声。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小插曲过后,他继续快速扫描其余部分。闫蓝能看得出,这位学霸是真的在专注地审视这份他从未见过的计划图。 于是她也噤声,安静地等着。心跳也随着那双清明的眼上下审视,悄然加速。 过了几分钟,周导师仍旧细看着计划,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怎么样?”她没忍住,问道。 周先聿抬起眼,思索了一阵,给出评价。 “挺好。” 简洁至极。 闫蓝咬咬唇,不太满意。 她干脆放下脸面,直白追问道:“具体好在哪?” 可能是没被这么没羞没臊地追着点评过,她发现周先聿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睫毛忽然微颤了一下,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 哈,学霸果然拿这个没办法。 她忽然记起那次在图书馆,让他点评那份复习计划时,也是这般平静中带着轻微失控。 她咬咬唇,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掌控感,像是谁都无法挪动的巨石,被她轻轻一踢,就松动了。 那股新奇又别样的感觉,悄然流遍全身。 不自觉地,她又靠近了一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过一臂长,而随着她的不断逼近,二人的距离几近消失,校服边缘慢慢地贴合在了一起。 一阵含着极淡硬糖味的气息,就这么直冲冲地窜入周先聿鼻腔。 他抓着纸张的手,不由得一缩。 50. 第50章 逗他 闫蓝还等着周先聿的回复,见他仍不做声,轻轻提醒:“嗯?” 这气音像是张着翅膀的蝴蝶,一下一下地拂在周先聿脑子里。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都集中在那张斑斓的计划书上,但余光还是能瞥见少女那白皙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他垂下眼,下意识地朝后方挪动了半分。 那阵香气随着距离的拉远,淡了些。 周先聿这才缓缓开口道:“方案完整、节点紧凑,时间排布也有条不紊……” 闫蓝依旧看着他,时不时点头,满是认真听点评的样子。 可她内心其实异常奇妙,某些时候,她根本不是真的在意这份计划书的优劣,而是很喜欢看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学霸,露出这种需要努力思考如何夸人的无措模样。 “还有呢?”她单手托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再说得详细些嘛。” 尾音轻柔地勾起,像是一跃而起的猫,猜不准下一秒是要挠人,还是亲人。 周先聿停了两秒,指着几处皱眉的小人:“重点有标记、优劣势清晰,虽然方式很特别。” “独特是夸吗?”闫蓝歪着头,故意问道。 “嗯。”周先聿抿了抿唇,“颜色区分,也有助于视觉记忆。” 他说的每一句都字斟句酌,力求准确,却又因“夸赞”这一非常规任务而显得格外笨拙和……可爱。 闫蓝咬了咬唇,干脆托腮等着他的继续夸奖。 几分钟后,这项对学霸来说略显艰巨的任务终于结束。 他捏着计划书的一角,准备将它递还给它的主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页脚,却在抬起的瞬间停住了。 闫蓝:??? 难道计划书还有问题? 她看向周先聿,明明他依旧面色沉浸,但闫蓝就是觉得自己能从这张酷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眉头微蹙着,但弧度顺滑,看着并不像是突然发现了计划书上的某个错处,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但并不太重要的小困惑,难道是? 视线落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宽厚的食指轻缓地摸索着书页,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闫蓝眉毛一挑。 “周导师该不会是在思考,是不是也要双手捧给我吧?” 话音刚落,周先聿宽阔的肩膀松弛些许,然后点了点头。 “噗嗤。”闫蓝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哈哈,倒也不用这么礼尚往来。”闫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指着计划书,“你能指导我已经很感谢了。” “不过,周导师要是还有时间,”她拿过自己的笔袋,从里面翻出一支通体粉红顶端还带着毛绒小球的笔,递过去,“可以再签个名。” 空气顿时停滞了几秒。 周先聿看着那支粉嫩的笔,并没有立马去接。 学霸的停顿并没有打退闫蓝逗他的意图,她毫不退缩,依旧举着那支粉色的笔,甚至还顽劣地晃了晃,笔顶的毛绒小球跟着颤了颤。 “请吧。以前不都会在我的习题册后面签名的吗?” 她歪了歪头,发现自己简直爱上了看他这种陷入非常规情境时的模样。那种绝对理性遭遇无厘头挑战时的微滞,比她解出一道难题还要有成就感。 太爽了。 周先聿的视线在她暗喜的脸和那支毛绒绒的笔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 最终视线凝住,伸手接过了它。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粉嫩笔夹在指腹间,稳稳下落,在那份难得有一丝空白的计划书边角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以及一个大大的弯钩。 “感谢导师的肯定!这次期末一定行!” 闫蓝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承载了学霸艰难夸赞的计划书,和那个还在跳动的粉球小笔,双手捧回了自己桌面。 她看着自己手画的飞舞线条和旁边周先聿简洁的签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逗学霸,尤其是逗周先聿这种款式的学霸,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 高三的学习并不会因为深冬的到来而有任何的松懈,每日的天,亮得越来越晚,黑得越来越早。 “不公平啊!为什么要在最冷的天、最短的日照,考最难的试!”闫蓝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只剩昏黄路灯的暗荫道,只想仰头望天,“啊!我想念太阳。” 自从早上那份计划书得到周先聿的认可后,她便开始冲刺模式。 一整天都在全神贯注地投入学习中,弄完一科的细致计划,又紧接着另一科。方案细化后,接着便是难点攻克、错题重抄……一整天的时间,除了去厕所、食堂,基本上都粘在座位上。 等到晚自习结束时,她感觉自己的大腿已然麻木,再不走几步,估计得废了。 于是,她拒绝了宋苒苒要载她回家的好意,准备走回去,好歹活动活动。可一路走来,冷风呼啸,腿都迈不开大步,更别说活动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区,她咬咬牙,干脆小跑一段吧。 说干就干。她深吸一口气,在几乎无人的绿道上起步、狂奔。 厚重的书包在她背上上下颠簸,哐哐啷啷地敲得背脊直痛。好了,这下腿脚没放松,背又痛了。 她停下脚步,弯着腰边喘气边吐槽:“要了命了。” “神经,闪开!” 忽然一个极速而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闫蓝头皮一紧,连忙躲开。 下一秒,一辆相当扎眼的暗紫色机车版小电摩从她身旁两米处闪过。 闫蓝:??? 隔这么远,还让我闪开?神经啊! 闫蓝愤愤地抬起眼,那小电摩在前方几米处居然停了下来。 还敢停? 她迈腿准备上前质问,却见那骑车的人和她一样穿着华实校服,短发纤瘦,背影中带着些傲气……心底涌起别样熟悉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骑车人回头,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程轻灵。 她怎么在这? 闫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小电摩又突然加速,一溜烟驶向了自家小区大门。然后骑车人麻利地停车、刷脸,大步走了进去。 闫蓝有些发愣。 程轻灵和她住一个小区? 怎么从没见过她? 不对,等等,她刚刚什么意思? 突然停下又立马加速,就为了向我投递一个鄙视的眼神? 真幼稚。 闫蓝挺着发酸的腿和隐痛的背,用了好几分钟才挪到小区门口。路过物业前台时,她凑过去和当值保安孙涛闲聊了几句。保安上班不能看手机,一天挺无聊,闫蓝有时候就爱和他们闲聊几句,她和小区内的几个保安都挺熟。 “……好的,孙叔我先回去了。”她抬腿之际,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咱们小区 有新搬来的?” 宸悦府在这片老城区内属于房价和物业费双天花板,24小时当值的物业管家对每一户都相当熟悉。 “是啊,最近搬来一户,那业主的女儿也是你们学校的呢。”孙涛说,“这不刚比你先回来几分钟。” 噢,也是。 以程轻灵家的家底,随便买套房也是随随便便的事。 她也不想再继续探听别人的家事,又随便闲聊了几句,便回家去。 只是酸痛的背还没得到缓解,走得仍旧慢。 孙涛看见这一幕,忙放下手中的对讲机:“这么重的书包,都得把你的腰板压坏了,来来来,我帮你提。” “不……”她本来想拒绝,可刚一抬手,又扯到了后背的痛点,“嘶……” 便不再挣扎,任由着孙涛将书包提了过去。 “谢谢孙叔。” “谢什么呀,帮助业主是我的工作。” 孙涛将她送至楼下,还想继续送她上楼,被闫蓝拒绝了。 “出了电梯就到家,不麻烦叔了。” 孙涛便也不再坚持,将她送入电梯便返回门岗。 果然出了电梯就到家,只是今天的家门竟然是敞开着的。 门口灯光明亮,时不时传来些微叮叮哐哐地声音…… 闫蓝一愣。 难道招贼了? 不会吧! 她抓紧书包带,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挪去。 “闫伯伯,我的饺子包得怎么样?”门内传来一声软糯的问。 闫蓝手上的力这才卸下来。 她垂着眼在玄关处换好鞋,准备直接上楼去复习。 刚走过玄关,耳边又传来闫木渊一句干巴的回应:“很好,像个小老鼠。” “不要老鼠!妞妞不喜欢老鼠!”妞妞像是闹了起来,似乎是她爸爸在旁边哄了一句:“妞妞,别闹。” 这话一说出口,妞妞闹得更凶了:“不要,不要……” 同时还有衣服滑动的挣扎声,和男人叹气“咱们还是回去等妈妈吧……” 男人都不会带娃。 果然,下一秒,妞妞的吵闹“不回不回”和“啊啊啊”放肆的大哭声,充满整个屋子。 “妞妞。” 一声短促轻快的呼唤,冲进妞妞的大脑,瞬间打败了那些哭闹小恶魔。 “闫蓝姐姐回来了。”妞妞眼睛一亮,瞬间爬下餐桌,冲过来抱住闫蓝的大腿。 “嘶……”这小东西不高但力气不小,撞得闫蓝倒退一步。 “妞妞,不要吵姐姐……”妞妞爸爸坐在餐桌旁,带着些歉意地站起身,“她妈妈今天加班,在家一直闹,准备带她下楼玩,正好碰到闫大哥回来,吵着要来玩……” 边说,边准备过来抓妞妞。 可妞妞像个小狐狸,见情形不对立马躲闫蓝身后,还探出脑袋吐舌头:“抓不到,抓不到,略略……” 男人站在闫蓝身前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尴尬不已。 “好了,妞妞。”闫蓝一把逮住小家伙,将她抱坐在凳子上,“你的饺子包完了?” “我包了。”妞妞挣扎着跑去餐桌,拿起刚包的那个饺子,高高举起炫耀起来,“看!我包的大饺子。” 饺子头尾分界明显,前半截鼓鼓囊囊地像颗大力丸,后半截直接憋下去,面皮被拉成细条。 确实有点像老鼠。 51. 第51章 饺子 小丫头仍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闫蓝忙刮了下她小鼻子,夸道:“包得真好,像个棒棒糖。” “耶!棒棒糖!妞妞喜欢棒棒糖。” 小丫头瞬间开心起来,继续跑去包饺子。 闫蓝这时候才注意到,桌上放了不少盘子,每个盘子里都装着不少成型的饺子。 那些饺子整齐摆着,但形状却不一,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蓝蓝,你想吃哪种?” 闫木渊自她进门就一直看着,见她被妞妞逗得开怀,这才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面粉,指向盘子,“这是芹菜猪肉,这是虾仁玉米,还有荠菜馅,韭菜鸡蛋……” 闫蓝觉得自己脑袋突突地跳。 她不知道是那句话给了闫木渊错觉,让他以为多包几顿饺子就能弥补那些过去? 她心底冒着火,想开口呛几句,却又因为背上的伤和妞妞在场,只能压着。 “不吃。”她说,语气陡然冰冷下来。 屋内一时寂静。 只有妞妞还在努力地在凳子上玩着饺子皮。 “姐姐,你还有姐姐么?”坐在餐椅上的妞妞突然探出头。 “嗯?” 什么姐姐姐姐?这小丫头囫囵吞枣地再说些什么? 妞妞爸爸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摸了摸小丫头的后脑勺:“你是想问闫蓝姐姐,她是不是也有姐姐,对不对?” “嗯!”妞妞重重地点头。 “没有。”闫蓝看向妞妞,和善不少。 别说亲姐,就连表姐也没有。父母双方家庭本就子女少,哥哥妹妹倒是有几个,但唯独没有姐姐。 “那?”妞妞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闫蓝,又看了看闫木渊,眉头一皱,“可闫伯伯说姐姐最爱吃饺子——闫伯伯骗我!” 说罢愤愤地望向闫木渊。 噢。 闫蓝明白了。 闫木渊挺直的背僵了几分。 一时间没人说话。 妞妞爸爸虽不知内情,但也看得出此刻氛围诡异。 他抱歉地朝二人笑了笑,抱起妞妞:“妞妞,妈妈快回了,我们去楼下买个棒棒糖,迎接妈妈好不好?” 妞妞原本不想走,可听见买棒棒糖,瞬间抓紧爸爸的肩膀,朝闫蓝和闫木渊挥手:“拜拜姐姐,拜拜闫伯伯!我爸爸给我买棒棒糖去了,姐姐你不爱吃饺子,也让闫伯伯给你买棒棒糖哦……” 大门关上,奶声奶气的声音消失了。 屋内的气氛,陡然凝住。 闫木渊依旧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闫蓝不想再继续在这浪费时间,影响她心情,提起书包准备上楼。 “蓝蓝。”闫木渊开口。 闫蓝脚步不停,她今天没心思再开口。 “原来你真的不爱吃饺子。” 闫蓝停下脚。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饺子。”闫木渊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奇怪的情绪,“每次她喂你饺子,你都躲起来。可后来你又爱吃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闫蓝有些好笑。 “以为你口味变了。”闫木渊单手撑在桌面上,一直挺直的腰背弯了几度,像是瞬间消沉下来,“后来想明白了,只是你想哄着她。” “她?”闫蓝脸色垮下来,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她偏要提。 “哦,是我那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妈。” 果然,那微曲的身影像被重击般,猛然下坠,跌坐在餐椅上。 看着他这副样子。 闫蓝想翘嘴却又提不起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像是一团乌糟糟的雾,驱不散,只想眼不见为净。 她转身大步走上楼。 闫木渊说得没错,她不爱吃饺子。 但初三暑假后的那一年,她吃了一年的饺子。吃遍了整个南市,都找不出夏林包的那种味道,于是便不再吃了。 这一夜,闫蓝睡得很沉又很轻。 从头至尾没有醒过,哪怕暴雨倾盆,也是第二天睡醒才知道。 可那些连续不断的梦,又让不断重复着那些同样的人生,一个又一个重演,短暂、瑰丽而怅然。 她梦见了夏林,梦见了小时候,梦见了那些追赶打闹,也梦见了那些争执心寒。 如石子般的雨滴不断敲打着顶窗,淅淅沥沥地,像在敲醒新的一天。 “滴滴滴。” 手机突然传来响动。 闫蓝回过神,点开屏幕。是一连串、大致相同的消息提醒:今日暴雨侵袭南市,老城区道路积水严重,市民出行请注意安全。 今天的雨是有多大?用得着每个app都发预警?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窗户边看看。 这时,又翻到一条早一些的信息,来自赵姨: 「蓝蓝,今天雨太大,公交车来得慢,全是人,阿姨挤不上去,没办法给你做早餐,不好意思。」 这么夸张? 她眉梢一挑,忙回了条「没事,您注意安全」,踩着拖鞋走到窗边。 小区内雨水排得还算顺畅,并没见大面积深积水。可当目光放远,几栋楼外的街道上,汽车驶过,激起层层高浪。 老城区生活方便,可就是这点不好:排水老旧,容易积水。要是夏天也就算了,大冬天的,总不能蹚水去学校吧。 她有些发愁,顺手点开陈以嘉和宋苒苒都在的小群。 陈以嘉的信息已经刷了好几屏—— 陈以嘉: 「天气预报是不是不准啊,我家这边没积水啊。」 「看新闻城东街道积水严重,女神你家没事吧?」 宋苒苒也跟着冒泡: 「我家没事,正常出门,阿蓝你那边什么情况?」 「女神?陈以嘉你好狗腿啊!」 闫蓝看了眼窗外:「我家快被淹了,我等会游过去。」 宋苒苒:「什么情况,这么严重???」 陈以嘉:「别听她瞎扯,她家顶楼要是能被淹,还用得着去学校?学校早变水下龙宫了。」 宋苒苒:「那我们就成虾兵蟹将了?……不要啊!」 陈以嘉:「……」 又是一顿插科打诨。 闫蓝勾起嘴笑了笑,随便回了几句,将手机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华实高中在预报的积水范围内,虽然不至于变龙宫,但估计也是鸡飞狗跳。 可苦了那些住得远的走读生。 她不禁想,不知道周先聿住的地方积水没? 好像从没问过周先聿现在住哪,还在医院么? 心里这般想着,手指已经点开了微信对话框。她和周先聿的好友是前段时间刚加的,那天半夜刷题时突然弹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原本没准备搭理,余光却瞥见那个验证消息——ZXY:「导师。」 她瞬间明了,通过了好友申请。 窗外的雨被风呼啸地卷在窗台上,啪哒直响,闫蓝回过神,她看着那个漆黑一片的头像愣了半晌,不知道该问什么,最终放下了手机。 她又盯着窗外的雨发了会呆,这场雨要下到什么 时候? 几秒后,她起身、换校服,洗漱完毕,从书包内拿出语文书背了两篇古文,又找出那本《TheFaultinOurStars》读了几页。期中考试之后,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和她的冲刺计划,已经将校内时间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只有在家偶尔的空闲时间,还能拿出来读一读。 等她翻到男女主去荷兰见到向往已久的大作家,结果却是个颓废的酗酒者……闫蓝放下书,惆怅地叹了口气,这才下楼去。 在楼梯拐角处,她停住脚,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赵姨赶上公交车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闫木渊端着两个碗从厨房走出,来到了餐桌前。 穿着古板商务毛衣的中年男人,外面套着波点围裙。那围裙赵姨穿着是温馨,套在他身上就成了硬撑,极不协调的强行混搭,晃得闫蓝心里那股别扭儿劲直往上冒。 闫木渊放下碗,抬头看见楼梯上沉默的闫蓝,愣了一下。 “赵姨赶不来,今天早餐……”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碗,“吃饺子。” 饺子,又是饺子。 闫蓝觉得自己此刻的怨怼,像屋外的大雨,完全收不住。 “不吃。” 她转身,准备直接出门。 这时,手机突然“叮咚”了一声,不是短信,是备忘录语音提醒。 一道机械的播报女声从手机话筒里划破空气:“今天是冬至,听妈妈的话,要吃饺子。” 闫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立刻摁下关机键。 可她明白,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闫木渊沉默了一瞬,转身去了厨房,只说道:“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等会凉了,该怎么办? 夏林其实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作为北方人,她完全没法相信自己生的女儿竟然不爱吃饺子,总会追着喂。但小闫蓝即便被她的大手逮住,也会紧紧闭上小嘴巴。 这时,夏林总会摸一摸饺子,惊讶:“啊,饺子凉了!要怎么办啊小蓝?” 小闫蓝有时会忍不住想说“再煮一下啊妈妈”,但一看夏林眼底那掩盖不住的狡黠,又立马将嘴闭得再紧了一层。 于是,夏林又会发愁地看向闫木渊:“怎么办?饺子冷了。” 闫木渊从公务中抬起头,面无表情:“打个热线(馅)电话吧。” 小闫蓝瞬间爆笑。 夏林立刻抓紧机会,朝她嘴里塞入一个大饺子。 小闫蓝诧异半晌,想立马吐出,就被夏林的大手捂住了嘴巴:“上当了吧!乖乖吃吧。” 挣扎间,嘴内瞬间满口留香。有时是韭菜味的,有时是芹菜,还有马蹄、荠菜……夏林像是想让她试遍所有的口味,才能宣告她真的不爱吃饺子。 闫蓝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爱不爱吃。 但冬至这一天,她还是会老老实实吃一顿饺子。 因为夏林总跟她说:“太阳公公工作一年了,好累啊,它白天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没力气了。它需要很多很多饺子帮它,不然明天它又会亮得越来越晚。要是太阳出来得越来越晚,小蓝在游乐场玩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游乐场!小闫蓝信了。果然,吃过冬至饺子之后的每一天,天会亮得越来越早。 她一直都觉得,这是她的功劳。 直到上了学,了解到太阳的运转变化后,才知道夏林一直在忽悠她。她当时在教室气得不得了,不过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因为晚上回去,夏林又忽悠她别的事。 52. 第52章 暴雨 闫蓝垂着眼,盯着那碗饺子。 热气还在冒,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放下了手机,拿起了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闫木渊站在厨房门口,不苟言笑的脸上浮出不可置信。不过他立马反应过来,转身从厨房取出蘸料小碟:陈醋、辣椒油,简简单单。 闫蓝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 韭菜切得又长又细,像胡须一样,混在紧实的肉馅里,像是冒牌海带,怪异又……熟悉。 夏林总喜欢弄这些离谱的小心思。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再接着将剩下的饺子,一个个放入口中。 韭菜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不冲,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清甜。夏林以前总说,韭菜不能切太碎,“切碎了就没了魂,吃起来像葱”。所以要切得长一点,细一点,“每一根都要有它自己的样子”。 闫蓝当时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现在也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还是又吃了一个。 闫木渊也默然坐下,吃着自己的那份。 隔着一个大大的圆桌,二人无话,只剩饺子不断被吞咽的声音。 闫蓝吃完最后一个,起身将碗送回厨房,提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雨太大,我送你去学校。”闫木渊走了过来。 “不用。”闫蓝别过脸,“等雨小了我自己走。” 话音刚落,客厅的电视里传来早间新闻的播报:“今日暴雨持续,预计未来十二小时仍无减弱趋势。城区多处路段积水严重,建议市民出行务必注意安全……” 闫蓝咬了咬牙。今天这些语音播报都约好了要跟她过不去吗! 她不认命地看向窗外,链条粗般的大雨连绵不绝,浓成了一片雨幕,模糊了街道上的车辆。 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蓝蓝,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闫木渊拿起车钥匙,站在门口。 闫蓝沉默。 客观来说,她确实没法走着去学校。可,她没法客观。 二人僵持着。 “滴滴。” 一条信息跳出来。 闫蓝看向手机,是周先聿:「今天雨大,注意安全。」 闫蓝:「好。」 手机刚放入口袋,又响动两声。 周先聿:「好?」 闫蓝:……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周先聿:「你的心情似乎不好。」 啰嗦。 “走吧。”她收好手机。 身后安静了一秒,沉稳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大门在身后紧闭。 外面的雨果然很大,汽车驶出地下车库时,像有层层叠叠的水从天上倒在车顶,噼里啪啦直响。 马路上已有环卫人员在疏通管网,积水不算深,但也给出行造成了不小困难。 一出车库,父女俩被堵到了路上。 “距早读还有一刻钟,来得及。”闫木渊抬手看表。 “嗯。”闫蓝点头,将视线挪向车外。 旁边的人行道上,不少穿着雨靴的人在雨中穿行,大部分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雨点打在他们的雨伞上,不少飞溅在身上,校服衣摆被一点一点地润湿了不少,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不用被风吹雨打。 她收回视线,看了前排的闫木渊一眼。 低下头掏出手机,找到周先聿的对话框:「嗯,下雨影响心情,消沉。」 下一秒,短信跳动。 周先聿:「消沉有助于刷题,我在教室等你。」 闫蓝:…… 不一会,堵塞的街道开始了挪动,不过五分钟,车停在校门口。 雨依旧很大,闫蓝从书包内拿出伞,准备推门而出。手刚放在车把手上,却听见驾驶位传来轻微的咔嚓声。那门开了一条缝。 “我自己进去。”闫蓝说。 闫木渊准备推门的手停顿了两秒,转过头看向她:“好,路上小心。” 她快速推开车门,密度极大的雨扑面而来。伞撑开后,头顶不再受侵袭,只有细细雨丝不时打在身上进来。 虽然此时临近早自习,但因大雨,校园里的学生并不多,有的几个也都是快步匆匆。 闫蓝也加快脚步,朝校门走去。 走到保安室附近时,却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那人一副小巧镜框架在脸上,齐刘海被吹得乱贴在额头,不时飘进来的雨打得她脸上润了一片。 是许意柔。 闫蓝想起“101”,便停下脚,拐了过去。 “早啊,许同学。” “早啊,闫蓝同学。”许意柔朝她笑了笑。 “你等人啊?”闫蓝问。 “拍些素材。”许意柔举起相机,“同学们冒雨上学的画面很难得,以后回想起来,也是难忘的经历。” “噢。” 话音刚落,有几个学生从远处雨幕中走来。 许意柔连忙将相机盖打开,歉意地朝她挥挥手。 “你忙,你忙,不用管我。”闫蓝说。 许意柔忙撑起伞,走进雨幕。她蹲下身将雨伞搁在肩头,双手架着相机快速拍摄。雨衣下摆早已落入水中,裤脚也湿了不少。 拍完,她回到走廊下,有些诧异地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闫蓝:“是有事吗?” “嗯……”闫蓝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那次的目标是我写错了。 但然后呢,让她帮忙改吗? 她看着许意柔那双挂着雨滴,满是真诚的脸。 算了吧,木已成舟。 “赏会儿雨,哈哈。”闫蓝抖了抖手中的伞,笑道,“还没被这么大的雨困住过,我早自习去啦,拜拜。” “拜拜,闫同学。” 许意柔看着那脚步轻快地背影,笑了笑,又重新投入到拍摄中。 闫蓝走进教室时,周先聿果然已经到了。 教学楼外的风随着后排玻璃缝窜进,在教室内形成了小小的风流,吹得人衣物摆动。但他仍背脊笔直,低头专注地书写着,丝毫不受影响,像一株迎风挺拔的树。 而前方,同样不受影响的,还有另一道背影——郭峯。 果然是雷打都不动早到的两个人,更不用说只是区区大雨。 她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走向座位,轻声放下书包。 周先聿抬起头,看向她:“早。” “早。” 闫蓝将书包挂在椅背上,眼睛朝他校服上扫了一眼,没有被打湿的痕迹。她不 着痕迹地收回了眼。 她坐下,准备拿出书本。 这时,一摞试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放在她课桌上:《近十年高考真题集锦》。 她瞪大双眼,这才知道,周先聿说的刷题,是什么题。 窗外的雨下个没停,她感觉自己脑袋也开始电闪雷鸣。 虽然她知道读高中,最终目的是为了高考没错,可近在眼前的,是期末考啊! 高考真题?! 集锦?! 整个高中的知识点都还没有完全巩固,她现在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能力。 “并非要求你现在就做,只是尽量早一些了解近年来高考的出题思路。”似乎是看出她的震惊和疑惑,周先聿温声解释道。 “出题思路?”闫蓝盯着那些题,别说思路了,连答案都是空白的。 “嗯。由表及里,通过这些题去发现历年考点的核心规律。”周先聿骨节分明的手指着试卷。 随着他手指一同摆动的,还有一股像是阵雨后的树木重新舒展的清新味道,慢悠悠地飘进闫蓝鼻子里。 幽静又深远。 真好闻。 她鼻尖微动,忍不住深深、长长地吸了一大口。 “不过这需要长时间的练习,由质变……”低沉的嗓音绕在耳边,像是在原始雨林中听见的树叶沙沙响。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炸响,雨林瞬间变汪洋。 啊!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质变……她已经开始变质了! 刚刚自己好变态啊!竟然去嗅周先聿身上的味道! 她慌忙屏住呼吸,用手挡了挡鼻息,确认不再受那股气息搅扰后,才偷偷瞄向身侧。 周先聿的双眼还聚焦在试卷上,唇齿开合间,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在讲述时上下滑动的喉结。 她赶忙移开眼,不禁暗自谴责,人家这么认真的辅导,自己竟然只是在沉迷于他的味道。 还好没被发现。 不然学霸得多失落。 “期末考试的复习不能落下,但高考真题也要同步进行,你可以每天先做一小部分。”周先聿像是毫无察觉,注意力依旧在试卷上,“所以,你之前的计划书需要修改。” 他看向闫蓝,伸出手。 “什么?” 他的手掌宽而大,此刻向上摊开着,像一片巨大的梧桐叶。 “计划书。”周先聿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她,再次提醒。 “噢,噢。” 闫蓝像是走神被抓住的学生,她有些心虚地碰了碰鼻子:“稍等……”连忙从桌兜将计划书找出,递了过去。 “期末计划和真题进度,可以结合在一起……” 周先聿接过计划书,再次摊开。他左手拇指抵住页边,右手手腕悬空,似乎正准备下笔。 可过了好几秒,笔没动。 他在犹豫?太难结合了? 闫蓝的视线落在那份计划书上,才反应过来,昨天灵感大爆发写下的那份计划书,现在再看,像被各种颜色的小蚂蚁侵占了,密密麻麻地,没有一丝空隙。 学霸也无从下手。 “要不,写在另一页?” 她轻咳一声,指尖轻轻一挑,翻开新的一页。 满目空白,清爽多了。 周先聿点了点头,但笔却仍旧没有动。 53. 第53章 合写 周先聿在干嘛?怎么又停住了?在犹豫? 默然的氛围被室外的狂风推了一把。闫蓝盯着那支笔,鬼使神差地竟伸手去抓住了那笔的下端。 指尖稍稍用力,像是在牵引一根拐杖,一点一点地将笔朝自己这方移过来,停在了左页最顶端。 “写这吧,这宽敞。” 她将笔向下一拉,笔尖像是失去支撑般,轻轻落在纸页上。 周先聿是右手执笔,被闫蓝突然牵引过去时,右臂随之移动,身体倾向左侧。他的左手被瞬间束缚在两人身体夹角之中。 本就狭窄的间隙,稍微动一下就会触碰到身侧之人。 他的眼沉了沉。 那笔停在了纸页上,还是一动不动。 闫蓝莫名:学霸是什么意思? 她偏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像是盯着张白纸,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他在干嘛?发呆? 不写了? 还是……又要考我? 算了,干脆我代劳吧。 闫蓝咬咬牙,再次抬手伸向笔。 只是这次,她不再仅捏着笔尖,而是握住了笔的整个下端。 “我来写吧。” 周先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接着他整个手掌像被烫到似的,倏地向上缩了一截,停在了笔的顶端。 闫蓝一愣。 干嘛?放手啊。 要……一起写?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先聿,但对方只是垂眼盯着笔,像在看什么难题一样,手指却毫无反应。 可能是他那股雨林般的气息再次侵扰,搅得她头脑像被糊住了,做了一件莫名奇妙的事。 不等他的手松开,她的手,便动了起来。 两人的手一上一下,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落下了第一个字:高…… 最后一笔的小勾刚落,闫蓝就感觉到笔顶端的力道陡然消失。 周先聿整个人向后一退,那张淡然的脸,耳根通红。 她也才反应过来—— 靠!刚刚在干嘛! 跟周先聿合写? 他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你刚干嘛不松手?”她本想解释,又觉得干嘛要心虚,干脆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周先聿缓缓抬起头。 “这好像是我的笔。”他说。 “噢。”闫蓝看着手中握着的笔,通体漆黑,像周先聿本人一样沉默,冷淡,握在手里却意外地温。 她将笔往他桌上一推:“还你。” 周先聿没接。 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不确定该收回去还是该伸过来。 “高?”他忽然说。 闫蓝一愣:“什么?” 就见他的手指伸了过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闫蓝看向那个字,忽然觉得那个“高”字写得真丑。横不平,竖不直,最后那个小勾像是手抖了才勾出来的。她平时写字没那么丑。 都怪周先聿。 “高考真题集锦思路啊。”她坦诚道,“写歪了。” “算了,你写吧。”她说。 “一起写。”他说。 闫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周先聿是变态吧! 还想两个人一起写?! 这时教室内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她才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周先聿合握一支笔写字。 不对,没有人也不会一起写! “我写大纲,你填充计划细节,可以吗?”他看着她,澄澈的眼底没有一丝杂质。 噢,原来是这样“一起写”。 刚刚在乱想什么! 闫蓝敲了敲额头,连忙道:“好的,好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周先聿的嘴角弯起弧度。 此后的一连多日,周先聿都会每天准时给她讲解一部分的真题和期末考试的重点。 可能是有了此前期中考的冲刺经历,这次的考试范围更广、复习量更大,效率却反而上升不少。 以前一天最多深入复习两科,现在可以同时推进三至四科目。 复习的难度也提升了不少,她心底对于101的那点慌乱和无序,也在慢慢消散。 甚至在每次清晨来到教室,见到那道比她更早的郭峯的背影,都能心平气和地给自己打气:“加油,越过那道高‘峯’。” 她就这样开启了日复一日,每天雷打不动的作息:早起、去学校、上课、放学、睡觉。 每天清晨闫木渊也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并坚持要送她去学校。 “天冷了,坐车方便,而且爸爸去办事,也顺道。”他总这么说。 南市的冬天风很大。迎风走路去学校,确实考验意志。换作以前,她铁定摆手拒绝。可现在,她的意志都用在了学习上……便默然接受了。 几日的相处下来,她觉得她和闫木渊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感,她不说话,他也不问,只是陪着。早餐一起吃,吃完默契地一前一后下楼,坐车离开,没有交流、也没有争执。 两个人同时呆在家里的时候,更是安静得像是没有活物。 有几次赵姨从外面买菜回家,在门口听着屋内静悄悄的,以为父女俩都出去了,便放松嗓子哼了几句小曲。没想到刚走出玄关,便看见两尊雕塑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圆桌南北两侧,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十分诡异。 “扑通!”菜篮子猛地掉在地上。 “哎呀我的妈呀!”赵姨使劲地拍拍胸口,“阿弥陀佛……你们爷俩怎么一声不吭地,我还以为屋里没人,吓死我了。” 闫蓝低头继续吃着饺子。 闫木渊看了看她,看了看赵姨,环顾一圈偌大的室内空间,视线最终落在客厅的某处角落里。 他笑了笑:“那以后,我们努力制造点声音出来。” 第二天,闫蓝可算明白他说“制造声音”是怎么回事了。 她下楼时,发现客厅那个常年被盖着的置物架,蒙布被撤掉了。满满当当的唱片、五颜六色的封套、那台落满灰的黑胶唱片机,全都重见天日了。 立在旁边的那盏琉璃落地灯也亮了起来,灯光昏黄温吞,像是落日余晖撒在草原上。 温暖、旷达又安宁。 这是夏林在这个家最爱的地方,她的音乐基地。 闫蓝眼眶一热,不自觉走了过去。 “我之前就觉得这块地方盖起来太可惜了。”赵姨拿着白抹布,一边擦一遍念叨,“多漂亮的地方啊,就该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嘛。” “嗯。”闫木渊伸出手,缓缓的拂过那一列列唱 片,“以后,它就重见天日了。” “对对对,家里就得放点音乐听听,才能……怎么说,陶冶情操嘛。”赵姨擦着唱片机顶部的灰尘,“别看赵姨文化不高,这个唱片机是好东西,我可认得。” 闫木渊没说话,只从置物架的第二列抽出一封唱片。 “英文歌啊?”赵姨看向那张唱片,竖起大拇指,“好听的,我平常有听听贝多芬的。” 闫蓝侧目过去,那是一张全黑的封套,配着全白的几个英文大字母“ACDC”。 她的肩膀抖了抖,憋了很久才将笑意忍下去。 闫木渊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拆开封套,将唱片放到机器上。转轴滚动起来,像是拧开了某个时间的开关。 “Babck——Ihitthesack——” 一阵强劲低哑的嘶吼声混着炸裂的鼓点,猛地从机器内冲出来。 赵姨捏着抹布的手一顿。 “这是……蓝蓝爱听的?还挺……”她搜肠刮肚地憋出一个词,“挺……特别的哈。” “她妈妈喜欢的。”闫木渊看着那转动的唱片机,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赵姨手里的抹布一顿。 她“噢噢”了两声,赶忙将抹布扔入水盆,脚步急匆匆地往厨房走。 在这个家,女主人可是禁忌话题。她做家政这几年,不止一次撞见父女俩因为这个吵架,每次都装作没听见,该擦地擦地,该洗碗洗碗。 今天倒好,自己嘴快戳上了。 糊涂啊!她拍了拍额头,脚步更快了几分,先远离风暴圈再说吧。 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菜、切菜、下锅,耳朵却一直竖着。客厅里那吵闹的音乐没停过,鼓点一下一下地砸着,可始终没有任何争吵的声音传过来。 奇怪了,今天竟然这么平静。 她没忍住,偷偷探出头。 餐厅那头,父女俩已经面对面坐在了圆桌上,一人一碗面,吃得安静。没人摔筷子,没人拍桌子,连句重话都没有。 赵姨愣了半天,才慢慢缩回厨房。 不一会,闫蓝吃完早餐,拿起书包:“今天我自己去学校。” 闫木渊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今天不让他送,倒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还是要走路去上学,而是到了与那三小只约定交学习计划的时候了。 她站在冷风中,看着自己手上这本计划书,有些失笑。没想到这一周,除了做自己的期末考复习计划,还要多做一份初中复习计划书。 其实初中的知识她大部分都忘了。那天为了稳住三小只,也是给自己缓冲,才脱口而出让他们下周同一时间在老地方等她。 事后想起这件事,已临近周五。 “啊!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忘了!”那天,闫蓝猛地从高考真题中抬起眼。 “怎么了?”周先聿看向她。 本就紧凑的冲刺阶段,突然发现还有一件即将交稿的大事没做。这可比恐怖片还吓人。 可若是有人陪她一起,好像就没有那么恐慌了。于是,下意识地,她将心思打在了好同桌兼好导师的身上。 “嗯……”她放下笔,酝酿了几秒,捏着手指,声音软下来,“如果我想请你帮一个略微幼稚的忙,你会不会觉得很过分?” 54. 第54章 转手 平日里闫蓝很少发出请求,即便真有什么棘手的事也是直来直往,很少有这样扭捏的时候。 周先聿看着她缓慢眨动的长睫毛,顿了一下:“你说。” 看来有戏。 闫蓝嘴角放松,这才放下心绘声绘色地将那天被三小只堵在巷子里的事讲了出来。 “……被人堵巷子我一点不怕,但他们说要向我学习,一下就慌了……” 周先聿听完,面色沉了沉。 闫蓝注意到他的反应,咬了咬唇,突然给学霸压这么一个任务,确实挺为难的。但一想到那几张切实的想要进步的小脸,又不能随意糊弄去敷衍。 她想好了,只需要周先聿出个概括大纲,剩下的方案她自己去填充。 “我知道,初中已经过了两年多,再弄一个全面复盘的学习计划是挺复杂的……”闫蓝看着他,慢慢解释道。 “不复杂。”周先聿推了推眼镜,“但是下次不要再一个人走废弃小巷,不安全。” 啊? 闫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先聿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不过她也没多想,既然学霸问了,秉承着求人办事的原则,她赶忙解释:“噢,你放心。我最近都坐车上学,很久没去那巷子了。” “嗯。”周先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视线落回试卷上,“初中的学习方案并不难,我相信你自己就能完成。” 啊? 闫蓝嘴巴张得再大了些,周先聿这是拒绝了她? 她都还没明确开口让他帮忙啊! 她还维持着侧坐的姿势呆愣着,可周先聿早已垂眼看题,肩膀稳稳地沉着,完全沉浸在学习里。 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她咬了咬唇。 犹豫了好几秒要不要拉下脸再明确地恳求一次,或是语气再放软一点? 她有些烦躁地捏了捏手指,脑中又浮起那三张明明胆小得要命还强撑着拦住她的脸。 “有您能帮我们太棒了!” 好吧,这本就是她的事。 她闭上嘴,转回视线,拿出一个新本子。 冬季的冷风吹得人像是裹了一层冰罩,闫蓝站在校门口不远处,抖了抖手里的那份学习方案,又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阶段目标明确……完全不像是你写的。”这是给周先聿看过一遍后的评价。 她表示认可,这确实不是她的风格。 若是她拿出自己期末计划书那种狂飞乱舞的东西,那三个初中生肯定又得吓成鹌鹑样,她才收敛了自己的发散思维。老老实实照着之前周先聿给她做的期中计划书,搭了一个大框架,又翻开了尘封在箱底的初中课本,朝里面填内容。 好在初中时,她是完全投入在学习中的。每一科都会有专门的练习册来记录重点和心得,甚至还有几份类似每学期进步方案的东西。 “这是……” 她怔楞地捏着那一叠陈旧的计划书,突然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来。 手下不停地翻出一本又一本。 初中每一科的课本、练习册被平铺在地板上,从门口到窗户,从桌角到墙根,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整整一房间。 她被挤到墙边地窄角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书籍从脚边蔓延整个空间,感觉自己有些发抖。 像是身体中某些尘封的东西,正一点点地钻出来。 它们上下跳动着、叫嚣着,汇成了一种自愧:高中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 “学姐!学姐!” 一阵带着喘息又雀跃的呼喊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三小只从街角跑过来,带着满身寒意:“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不久不久。”闫蓝看着三人弯腰喘息的样子,弯起嘴角,“也就只等了个十多二十分钟吧。” “额……” 三小只的喘息声瞬间收起,背绷得挺直。你看你我看我,来不及顺气的脸憋得通红。 “怎么这么不经骗。”闫蓝不再逗他们,拍了拍手中的计划书,“放心吧,只比你们早两分钟而已。” 三人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学姐,这是您为我们准备的计划书?”高马尾女生问道。 咦……不对,这个妹妹今天没扎高马尾,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落在肩上。 “哟。”闫蓝定睛一看,三人今天都有变化:高马尾的扎了麻花辫,短发的别着亮片发夹,戴眼睛的男生,居然换了个红色镜框。 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变,但精神面貌完全不同。 眼镜男生似乎是看出了闫蓝的打量,解释道:“上次您叫我们回去自己分析下自己的优缺点,我们干脆将外表也分析了下……就……” 还没说完,又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挺好的,这样才像七八九点钟有朝气的太阳。”闫蓝将计划书递给他们,“好好学吧,别迟到了。” 三人接过本子,又重重地鞠了几个躬。 正准备挥手告别,闫蓝突然开口:“等等,还有这些。” 几人诧异地看过去,就见闫蓝利落地放下书包,从里面翻找一阵,拿出厚厚一叠A4纸。 “学姐还准备了什么?”短发女生问。 闫蓝看了眼手中的物品,眼底闪过亮光。 这些初中时的学习笔记,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送给他们,毕竟这纸页上的一字一句都代表她的曾经、回忆。 直到临出门,她也没下定决心,只能先塞到书包最底层。 但刚才这几个学弟学妹满心欢喜的样子,让她想通了——折叠资料对她来说虚无的意义大于实用价值,送给三小只才能继续发挥它的价值。 学习笔记,本就该用来指导学习的啊。 “嗯,是另外一位学姐……曾经的学习笔记,她让我转交个你们。”闫蓝递过去。 “另外一位学姐?”马尾辫女生诧异。 闫蓝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份意料之外的学习笔记上,并未留意到她的异常。 “哇,这位学姐笔记做得好仔细啊,难点要点都统计好了。”双马尾辫女生仔细翻看着。 “诶诶诶,这个题目我昨天还做了,完全理不顺。这位好心的学姐的解题过程好顺畅,一目了然。”男生指着其中题目,眼睛放光。 “让我也看看……”短发女生也赶紧凑上去。 闫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热烈地议论着,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泛凉的冷风还在吹,吹散了热流,也吹走了困倦。 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快上课了,赶紧走吧。笔记回学校再看。” 三人这才念念不舍地将笔记合上:“好的,学姐。”又对着闫蓝鞠了躬,这才挥挥手告别。 直到他们跑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闫蓝才收回眼,又仰 头看了眼远处渐渐变亮的天光,这才准备进校。 可当她一转身,却见一辆全黑电摩正横在正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跨坐着,斜睨着自己。 程轻灵? 她也来这么早? 干嘛盯着不说话?装酷? “程……” 还没等她说完,那小电摩原本暗弱的灯光忽然高亮,像一柄光剑,直直地照射在她身上。 闫蓝:…… 等她准备开口骂“神经啊”,那道光又弱了下去。 闫蓝:…… 程轻灵最近怎么老是针对她? “期末考,再比一次。” 暗紫色小电摩忽然逼近,停在离闫蓝脚尖十公分处。 闫蓝:…… 不对,干嘛老是她无语。 “你失忆了?不是你自己早说过,期末要我笑不出来?”闫蓝双手抱臂,一字一句道。 程轻灵那往常倨傲的脸上僵了一分,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时候放过这种狠话。 这姐们记忆力行不行? 等了两秒对方还没反应,闫蓝放下手臂:“我帮你回忆回忆,就期中考出成绩那天,你在多媒体教室,嗯,打电话……想起来了吗?” 程轻灵必然想起来了,她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闫蓝摊开双手:“不是我非要戳你伤疤。” “既然话早就说了,也免得浪费我口水。”程轻灵没等她话说完,右手猛地一拧把手,马达声响起。 紧接着车身灵巧地拐了弯,嗡地一声,朝华实校门驶去。 气性真大啊。 闫蓝拢了拢领口,刚想抬腿继续走,这时后方又传来小电摩驶近的滋滋声,以及一道让人烦躁的强力光束! !!! 又是谁乱开远光灯!有没有道德! 她愤愤地准备回头,却见那小电摩竟直直地朝她驶来,然后滑在她身侧。 坐在车身上戴着HelloKitty头盔的是她好闺蜜,宋苒苒。 “阿蓝,刚刚那是谁啊?全黑小电摩也太帅了!我也要买一辆!”宋苒苒眼睛一直盯着车棚内的车影,激动不已。 “程轻灵。”闫蓝说。 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宋苒苒的兴奋。她瘪了瘪嘴,声音矮了下去:“又是那位玛蒂尔达!算了,我还是离她远点吧,老凶了。”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期末考的复习阶段基本都是在寒风中度过。 接近期末考的前几天,还下了几场小雪花。原本就不剩几片叶子的校园,又被裹上了一层白霜,显得更凄惨了。 本就无心玩乐的高三学子们,更是除了吃饭、上厕所外,再很少出教室门。 可在期末考试的这天,竟然放晴了。许久不见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边,懒洋洋的,散发的热也恹恹的。 早自习后,闫蓝拢了拢厚外套,又将里面穿的羽绒服内搭拉至领口,这才打着哈欠依靠在栏杆上,休憩片刻。 考试前放下书、清空大脑,有助于考试时理清思路,这是周先聿教的。 她看着不远处操场上还残留的积雪和成群飞舞着的鸟儿,发了会呆。那群鸟有的在操场上慢走,有的缩在光秃秃结冰的树枝上,压黑的一片……真懒散啊,其他鸟都过冬了去了! “啊!” 慢她一步踏出教室门的宋苒苒,突然举起手,仰天握拳:“哈!” 55. 第55章 期末考 这动静太突然,惊得廊檐上的一只黑雀伸开脖子飞走了。 闫蓝莫名看向宋苒苒。 “啊!啊!啊!”宋苒苒并没注意到她的,又后退一步,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跑了一圈,嘴里嘀咕着类似“来!来!来!”。 “嘘!干嘛?做法啊?”闫蓝看了眼教室内还在埋头苦学的同学们,一把拦住她。 “别闹,请神呢!”宋苒苒双手仍旧举着,朝她眨眨眼,“嘉嘉教我的,比上供管用,我小点声。” 上供。 闫蓝恍然记起前几次考试时,她和宋苒苒、陈以嘉一起做过的无聊事——对着孔子、马克思、牛顿一众大佬的雕塑摆瓜果上供,后来被卫生大姨发现时,已是第二天,那些瓜果们被鸟啊鼠啊咬得惨不忍睹,掉了一地。 教导处陈主任知道后勃然大怒,势要找出“肇事者”,但那个角落没有安装摄像头,只得作罢。 第二天,几尊雕塑旁就多了四组摄像头,外加一份公告——《禁止在校内封建迷信》,并附上了几个疑似提着袋子的背影。 那段时间,她们三个一出教室门就低头,连去厕所都只敢单独行动,生怕被抓个正着。 没想到,这次期末考,宋苒苒这货竟然又去学了什么请神。 闫蓝扶额,没得救了。 “我给的复习资料,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宋苒苒转到第二圈时,闫蓝终究没忍住一把抓住她。 “啊?什么资料?”宋苒苒呼着冷气,有些发懵。 闫蓝眯起眼:“嗯?!” “噢!”宋苒苒看着这双不善的眼,猛地清醒,“周学霸的那些复印资料?当然看了!” “那你还搞什么请神?” “这不是……”宋苒苒卡壳,咽了咽口水,“双重保险嘛。” “双重保险?”闫蓝盯着她,“真看了?” “真看了,只是……”宋苒苒忽然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周学霸的资料也很棒,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忽然抬起头:“人与人的脑子是不一样的。” 闫蓝眉头蹙起:“什么?” “其实,”宋苒苒的目光移向别处,声音是难得的正经,“我没跟你和嘉嘉说,我到时候去留学,是去欧洲一所造型学院……” “造型学院?”闫蓝有些错愕。她没想到,宋苒苒偶尔挂在嘴边的“要做地球第一造型师”,竟是真心的。 “家里选的那所学校,除了外语,根本不用考文化。”宋苒苒继续说,“家里早就想让我退学了,可我舍不得你们……” 她的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的,我成绩常年垫底,家里早就不抱希望了,家教也请过很多,他们也看出我不是学习的料。但我就想赖在学校不走。”她不停地说着,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苦水都吐出来。 闫蓝靠近一步,准备揽住她安慰几句。 “不过——”宋苒苒又抬起头,“爸妈答应我,要是每次能稍微进步一点,我就能继续呆在学校。” “嘿嘿……其实有了你给的辅导资料,我这几次的随堂小考已经每次在进步了。虽然不多,但总分也涨了十多分。我爸妈没想到我真的还能再进步,一高兴奖了我一笔钱。” 说着,宋苒苒伸出四根手指。 “这次嘛,我要换个小电摩,所以,光靠自己不够,还得请个外挂……” “噢……” 闫蓝看着那雀跃的脸,竖起大拇指:“有谋略。” “嘿嘿,不用担心我啦。”宋苒苒撞了撞她的手臂,“你准备好没?101女孩。” “我?”闫蓝摊摊手,“我像是需要焦虑的样子么?” 宋苒苒也举起大拇指:“还得是阿蓝啊,心态超稳。” “必须的。” 心态稳不稳的,她不知道,反正嘴必须硬。 二人又互夸了几句彩虹屁,便各自去往自己的考场。 期末考试本就是每个学期的大考,而高三的期末考,更是大考之王。 华实对这次考试非常重视,甚至特意给高一的学生放了两天假,就为了腾出教室,为高三学子模拟出真实的高考场景。 于是,高三原本十个班级的学生被打乱重排,完全随机地与其他班的学生一起,被分成了二十个考场。 闫蓝被分在高一五班,宋苒苒和陈以嘉也分到不同的教室。 周先聿不用说,自然是尖子生专属考场。 考试位次表她粗略地扫过一眼,没有几个相熟的人。虽然不能分享激动,但也说不定是好事吧。 闫蓝抓着自己的考试号码牌,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那个陌生的教室。 高一五班在回形教学楼西边的一楼,是个挨着楼梯的大教室。闫蓝到的时候,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挺眼生。 她收回眼,侧身穿过人群,准备进去核对座位号。 这时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闫蓝来了。” 闫蓝脚步一顿。 “闫蓝?谁啊?”有人问。 “我们班名人,要冲101名的那个。闫蓝啊,你们不知道?”那个声音又高了几分。 “噢——论坛那篇报道!是她啊——” 原本簇在一起的人瞬间转移了焦点,纷纷朝着门口看过来。一帮人微微挪了几步,便将门给堵住了。 闫蓝停下脚,看向刚刚那个积极发言的男生,王亚雷。 那次月考英语超过他之后,明里暗里看她不顺眼,不是质疑她抄袭,就是嘲讽学渣。这些闫蓝都看在眼里,但也懒得跟他计较。 没想到,这次期中考,这厮又蹦跶出来。明摆着要找茬,她倒要看看,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这么巧,亚雷兄也在这间考场?”闫蓝面色一转,露出一抹笑,语气热络。 果然,“亚雷兄”三个字一说出口,众人看向王亚雷,原来你们俩很熟啊? 王亚雷的脸色瞬间垮了一分。 “不是。”王亚雷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噢,那巧了,我是这间。”闫蓝指了指被挡的门,“同学们可以让让吗?” 门口的几个学生瞬间反应过来,他们凑在一起本也是爱看热闹并不是特意为难。见主角看过来,身体不自觉从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小道。 闫蓝对着几人友善地笑了笑,朝着那缝隙走进去。 “我不在,但有人在。”她刚靠近门口,就听见王亚雷又开口了,“咱们班郭峯和你一起考。” 郭峯这两个字一出,闫蓝瞬间一僵。 她猛地明白王亚雷想干什么,考前树靶子,扎心。“多么巧啊,你要超过的101名,正好是他。”王亚雷话语带这些掩盖不住的亢奋,语调不自觉加快,“还是前后排,是吧郭峯?” 闫蓝转过身时,正看见那个内敛的男生被王亚雷扯至人群中央。围观的目光瞬间扫过去,郭峯垂下眼,手里紧握着笔,带着几分拘谨。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郭峯占据着上升101名的那个位置,年级第297名,但她从没想过要把他当成一个公开处刑的靶子,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原本围观的人只是好奇,到底是谁这么狂妄还要再升101名,可没想到连那个靶子正好也在场。 这可太狗血,太修罗场了。 众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越来越多的视线在两个目标上扫来扫去,方才被让出来的那条小道,也再次被人影挡住。 “郭峯你紧张吗?她这次要超过你诶……” “居然还是前后排,太戏剧化了。” 调侃声、议论声不断浮起。 闫蓝心中一紧。 如果只是自己卷在风暴之中,她无所谓、也不在乎。 可现在……郭峯,这个每天早到晚退、勤勤恳恳的好学生,居然也被牵扯进来。 王亚雷的脸上的得意和挑衅毫不掩饰,看得她太阳穴隐隐跳动。那些许久没出现过的戾气,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一点点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她有一种冲动,想要下一秒就冲上前薅住他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太闲了,临考试前还要作妖。 王亚雷站在郭峯身后,双手抱臂地看着她,表情得瑟,像在等着一场好戏。 太欠揍了。 冲动压制住理性。 她迈出了第一步。 可就在这时,一声不耐烦地声音在人群之后响起。 “诶,挡着走廊干嘛?看戏啊?还考不考试了,让让……”声音尖锐又高傲。 围观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下意识地退到两侧。 人群后,站着两个女生,程轻灵和白乔。 白乔扯了扯程轻灵的校服:“走吧轻灵,他们让开了。” 闫蓝握拳的手,渐渐松了。 程轻灵这才单手提着文具包,穿过人群。 路过中央地带时,她停脚,看了眼闫蓝,又看了眼站在她对面的男生,轻嗤一声:“幼稚。” 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远。 围观人群你看看你我看看我,一时静默,没有了方才的热闹。过了几秒,有一两个开始默默走开,去往自己的考场。 然后散开的人越来越多。 郭峯也终于抬起头,身形动了动。 “郭……”王亚雷眼瞧着好不容易攒的局就这么散了,有些不甘心地想要拉郭峯,却被闫蓝打断。 “进教室吧,郭峯同学,提前准备准备,让心静一静。”她又看向王亚雷,“看你这样,就知道,你这次肯定考得……” 她故意停顿一秒,郭峯和剩下几个没走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王亚雷的眉头越蹙越紧,在最紧的那一刻,闫蓝终于懒懒地开口:“稀巴烂。” “你!” 我什么!跟我对呛吗?!程轻灵不比你难搞多了。 闫蓝不再看他,一把扯住郭峯的衣角“走!”,拉着他走进教室。 56. 第56章 回想 郭峯愣了一下,没挣开,跟着她走了。 “叮叮叮!” 考试预备铃响起。 王亚雷气得想砸墙,却毫无办法,只能愤愤地转头去了隔壁教室。 拐角的楼梯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随着郭峯的衣角消失在教室门内,也转身朝楼上走去。 “郭峯,你是几号?”听见王亚雷愤愤远走的脚步声,闫蓝松开衣角。 “哦,稍等,我看看。”郭峯低下头,从口袋掏出座位号,“0206号。” 好吧,她的座位号是“0207”,前面两位是班级,后两位是座位号。 改成考场的教室很空旷,二十个座位,分成四列,6号和7号还真是前后排。 可她明明记得那张座位表上,她的前后并不是郭峯。 她想开口问,可看着郭峯那张纯善的脸,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找到座位。郭峯仔仔细细地将桌子擦了一遍,又将笔和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放在桌上,背脊挺直,像个端正的小学生。 闫蓝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有些坐不下去。 王亚雷在扎心这一块真是天赋异禀啊。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已经军心不稳,陷入两难了。 “郭峯”这个名字出现在计划书上时,只是一个虚拟的目标。 可现在,他就坐在前面,有了具体的体温、呼吸,以及一件领口磨出毛边的校服。 他一直是高三二班“努力刻苦”的代名词,课间永远在刷题,午饭五分钟解决,是那种老师会指着他说“看看人家”的模板式的好学生。 如果…… 闫蓝垂下眼。 如果自己几个月的突击努力,就能轻松考过他,碾压他那些日复一日的汗水。 那随之而来的各种嘲笑:“努力有什么用啊,都比不过人家突击就能一飞冲天……”对郭峯来说,将会是个多么残酷的真相。 而如果超不过。 闫蓝揉了揉额头。 郭峯那整日坐着刷题的身影、那些永远在问“老师,再给我讲解一下”的执着……所有这些具象的努力,也会在她失败的那一刻,成为碾碎她自信心的巨石。 “学渣逆袭失败咯,你不会以为学习这么简单吧?” 闫蓝摇摇头。 努力想甩掉这些脑子里左右互搏的杂念,它们却越来越稳固。 前面的郭峯像是变得越来越高,高得遮住了日光,高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她捏了捏拳,想移开目光,却躲无可躲。 未来两天,六场考试,她将一直看着这个背影。 他的每一次翻卷、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提前或延迟交卷,都会被她潜意识自动翻译成某种信号。 原本自我超越的马拉松,恐怕会变成一场实时竞技的百米赛跑。 “咚。” 拳头终究承受不住力道,落在桌面上。 两侧准备考试的学生,莫名望过来。 郭峯的脸也明显偏转向后。 不过,还没来得及回转,就见监考老师带着厚厚一摞未开封的试卷,走进教室。 “这位同学,你还不坐下?” 她盯着闫蓝,眉头紧蹙,那是老师对学生闹事的本能警惕。 这时,原本回正的郭峯,突然加速转过头。 “闫蓝同学,快坐下。”他声音不大,但清晰。 闫蓝看向郭峯,他平缓的眉眼间带着急切。 “谢谢。”她缓缓坐下。椅子发出轻微吱呀声。 教室重归安静后,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按组从前往后传。 闫蓝紧紧盯着那些从前方不断传递过来的试卷,学生们手臂一举一落,争分夺妙,一抽一递,快而稳。 郭峯接过试卷时,更是干净利落。 他左手抽出一张,右手同时无停顿地向后一转,试卷稳稳落在闫蓝桌角。她刚接过,他便迅速收回右手,一秒不停地拿起笔,紧紧盯着试卷。 待她将试卷递完也拿起笔时,余光瞥见郭峯的试卷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 闫蓝忍不住细瞧,才发现他不是在做题,而是在进行答题前的全卷摸底。他的头小幅度转动着,目光快速地扫过页面,上、下、左、右,不断梭巡。 只这一个动作,闫蓝的心就紧紧揪住。 初中时,她也会这样。快速浏览题型分布、难度梯度、时间估算,然后在大脑里瞬间生成最优答题方案。 可现在,这种拿到试卷的下意识反应……已经被她丢掉了。 那些在无数张试卷、无数次模考、甚至无数次失败中,用时间和汗水迭代优化出来的经验,成就了像郭峯这样稳固的中上成绩。 而她呢? 两年半以来,认真对待的考试只有最近的三次。 在此之前,她的考试是:拿到试卷,从第一题开始做,遇到不会的卡主,随意填写,时间不够,又胡乱填完,交卷。 结果便是稳稳沉底。 闫蓝盯着郭峯的背影看了三秒,笔尖悬在答题卡上。 除了紧张,还有一种害怕。 曾经,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在宋苒苒、陈以嘉身上,后来在周先聿身上……可这些她身边人,本就是这所高中学生中的小样本存在。 而在高中占大比例她需要超越的,像郭峯这样勤勤恳恳的人,她一直都忽略了。 要追逐的“101”,不仅仅是分数的追赶,更是一整套学习系统、思维模式、甚至身体习惯地全面落后。 这种临门一脚发现真相的打击,比任何挖苦嘲笑都让她难受。 闫蓝闭上眼。 “考试时间已过十分钟,请大家抓紧时间答题。” 监考老师停在闫蓝旁,用手敲了敲她的课桌:“要睡觉回家去!” 闫蓝猛地睁开眼。 竟然过了十分钟,自己刚刚在干嘛。 真的掉入王亚雷专门设置的陷阱了?! 等考完再自我剖析吧,没时间了。 多想无益。 她拿起笔,长长久久地吸了一口气,静下心开始看题目。笔尖落下时,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郭峯做到哪了”。 笔尖接触纸面,不一会“闫蓝”和“0207”工工整整地填在了语文试卷的空白处。在这张试卷有了编号以及姓名后,考试这件事终于拉回了一些正常的轨迹。 OK,开始吧。 她将所有注意力移到题目上,一道题顺着一道题啃。 一楼的教室,阳光总是进入得最缓。考至一半时,阳光缓缓地爬上了讲台,透过人影、书影,投下暖融融的光晕。但此刻,没有人有闲心去欣赏它。 室内只有连绵不断地、纸笔相交的摩擦声。 语文是闫蓝丢得不算多的科目,作 文和理解有多年基础,还算得心应手。选择和填空等经过这半年的不断背诵、巩固,也算稳步上升中。 可即便如此,本就耽误了十分钟的考试,仍旧紧巴又匆忙。 赶完80%的题时,闫蓝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她余光不自觉瞥向郭峯,却发现他的书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闫蓝警铃大作。 挂在黑板上的时钟,只剩10分钟! 靠,作文还没写。 手中的笔飞快起舞,文章结构、内涵什么的先不管了,能凑完字数就不错了。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桌面的光晕似乎暗了几分。她抬头,眼睁睁地看着郭峯弓着的背背缓缓直起,然后放下了笔。 简直是魔鬼。 闫蓝想摔笔仰天长啸。人家提前五分钟写完,还能再检查一遍,这还怎么比? 她重重地揉了把头发,咬牙继续写。 “叮叮叮。” 结束铃响。郭峯起身去交卷。 闫蓝飞快地填完最后一个空格。放下笔,离着一步距离,与他前后脚走向讲台。 “老师辛苦了。”郭峯放下试卷,走出教室。 闫蓝上前,眼睛紧紧盯着那张试卷,卷面整洁,没有涂改痕迹,每一道题下面答得有序饱满。 而她的多处擦痕明显,前一页还算有条不紊,可第二页,文字和内容都开始飘忽起来。 “试卷粘手了?”监考老师斜睨她一眼。 闫蓝一愣,赶忙将试卷放下,盖在郭峯那张上面。随后转身走会课桌。 “要升101名,决心挺大。”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堂考试还这么浪费时间,决心再大也没用。” 嗯? 闫蓝停住脚,看着洒在自己鞋上的光斑,有些恍惚。 “谢谢老师提醒。” 她回过头,却发现讲台上哪还有人,教室内的学生大多也都离开。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偌大的室内只剩她一人。 刚刚到底是幻听还是真事? 闫蓝在原地站着,好几分钟后,她离开了教室。 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从楼上下来的学生,他们聊着方才的那场考试,或笑或骂。 冬日的阳光照得走廊亮堂堂地,晃得她眯起眼。 手机抖动了一下,“华三鲜”群内跳动着一大串信息: 宋苒苒:「妈耶,终于考完了,走走走,吃饭去!」 陈以嘉:「必须吃顿好的,脑细胞都费光了,我在三楼,等我下来。」 宋苒苒:「快点,别磨磨唧唧,等下好吃的猪排饭要卖完了。」 闫蓝怔怔地看着这些信息,才反应过来,已是午餐时间了。 但她空泛的大脑并不能感受到□□的充实或饥饿。 不想吃。 宋苒苒:「咦,阿蓝咋不说话,@闫蓝,还没考完?」 宋苒苒:「啊!你不会自己一个人先冲去食堂了吧!@闫蓝,重食轻友啊!」 陈以嘉:「很有可能,她在一楼,离食堂近!」 宋苒苒:「@闫蓝@闫蓝@闫蓝……等等我!」 宋苒苒:「不等也行,给我留块大猪排!」 闫蓝:「……」 宋苒苒又发了些什么,她懒得看,将手机丢入口袋。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她逆着人群,朝着楼上走去。 57. 第57章 想什么 对于高三生来说,吃饭也是一种休息,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楼上就已人去楼空了。 在三楼通往天台的一处绝佳拐角,闫蓝停住了脚。 这是个由一截走廊栏杆和两根粗厚柱子夹成的倒凹型角落,隐蔽也易于逃跑,以前总是会被一些小情侣占着。 估计是情深抵不过题海,今天这地方竟然空荡荡的。 那就由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她走了过去,后背微微倚靠着柱子,一只手撑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 冬日阳光把操场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指针倒映在红棕色的弧形跑道上,太阳缓慢运转着,它也便细微地移动着,像一个巨大的倒地时钟。 闫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黑影。 她感觉自己何尝不是一根指针,即便一动不动,也会被时间和光影推着走。 “在想什么?” 一道脚步声停在身侧,周先聿的声音轻而稳,像是给游走的时钟上了一道发条。 闫蓝抬起头。 周先聿挨着另一侧柱子与她面对面,少年挺拔高大,像一棵倚墙而生的笔直翠竹,将她笼罩在在竹叶里,将方才的消沉遮住了大半。 于是,心底那些如麻的思绪安静下来,突然就脱口而出了。 “想郭峯。” …… 周先聿一顿。 “不是,不是,不是那种‘想’……”闫蓝猛地反应过来,刚刚在说什么?那句话歧义也太大了。 她赶忙挥挥手解释:“是在想要超过他,比想象中要难。” “哦。”周先聿缓缓地开口,目光落在她因为解释而飞舞的手上,“为什么?” “他埋头苦学、努力保持中上游,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她抬了抬手,有些泄气地拍了拍栏杆,语调沉了下来,“我比不过他。” 周先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抿紧的下唇,再问:“为什么想着要超过他?” 他挡着我的目标啊,还能为什么。 闫蓝侧过脸,看着周先聿那双眼里全是正经,没有一丝揶揄,便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他挡在101名,想起来了吗?” 周先聿点点头:“嗯,我知道。” “那下一次,”他接着说,“你要再烦恼怎么超过赵峯、钱峯、孙峯、李……?” “停!” 总会有人挡在她的目标之上,理是这个理。但周先聿怎么这么呱噪,她不喊停,他还想要列举出个“百家峯”? “对,我下次再烦恼要怎么超过……”她斜瞥他一眼,“周……峯。” 周先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总会有这么一天。” 一阵风冷风呼啸而过,将这句低语吹至半空,消散在湛蓝里。 “你说什么?”闫蓝疑惑,方才好像是听见周先聿说了一句什么,但却听得不太真切,她向前一步,“风有点大,没听清。” 面对面的二人,距离瞬间拉近,只剩一掌。 “我说。”他眼睛落在离自己极近的发丝上,“你中午想吃什么?”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双手摊开。宽松的校服衣袖随着动作摆动,二人之间的实质距离,瞬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周大学霸这聪明的大脑里,考完也只剩吃? 她本想说“吃空气”,但仰头看着周先聿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又忍了下去。 “还不饿。” “如果中午不吃饭,下午考试……”周先聿偏头,面色认真。 “会影响发挥?” “嗯。”周先聿顿了一下,说:“还会肚子叫,不太礼貌。” 闫蓝翻了个白眼,捏紧拳头有些想锤他,她现在可没心思管什么礼貌。但看着学霸这张俊俏的脸,要是挂彩了,自己估计得成为女生公敌。 算了。 她丢下一句“就当我是青蛙好了”,她侧过身,双手扶着栏杆,看向操场。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几分。 宽距让冷风的流动速度瞬间加快,将二人的的冬季校服帽领朝后飘摇。 周先聿垂眼,也侧过身,脚步又朝右侧挪了半步,风小了不少。 闫蓝的注意力都在操场上,并没有发觉自己的校服被掀起又落下的小细节。 不远处,那道“指针”此时已经移到了最右侧,与另外两道旗杆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她定定地看着,恍然发觉三根倒影加在一起,好像也并没有变得更黑。 就像她目前的状况,不过是嘲讽、质疑、对比加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糟。 何况还被周先聿这么一搅和,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彷徨,更是淡了不少。 “周先聿。”片刻,她看向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的人。 “嗯。” “你也会有为考试发愁的时候么?”她半是感慨半是疑问。 “有。” “真的?”她转过头,睁大眼,像是发现什么稀奇事,“你不是年年第一?” 虽然是她问的,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学霸会有普通人的烦恼。毕竟,他是周先聿啊。 “以前有人比我厉害。”他说。 还会有人比周先聿厉害? “以前?多久以前?”闫蓝的好奇心骤起。 “小时候。” “噗呲……”她用手抵着嘴,闷笑着。 学霸倒是挺记仇的,小时候的事还记着。 她小时候的事早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怎么了?”周先聿看向她。 “没什么,你记忆力真好,小时候的事都记得。”闫蓝看向他,眼底闪着憋笑而忍出的泪花。 周先聿垂下眼:“你不记得?” “我这人就是脑容量小,放不下那那么多事,我能记得初中的事就不错了……”她手肘懒懒地依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仍旧晒着太阳的鸟雀,眯了眯眼。 就像方才的那些低沉,其实一下子也忘了许多。 操场上,旗杆的影子又错开了,三根细长的黑影印在跑道上,一前一后地有序挪动着。 过了许久,她恍然发现,周边好像安静了许久。 她侧过眼,发现周学霸正目视远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想什么?” “嗯?”像是被从久远的时光中拉回,周先聿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稍稍回神。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答,就听发问人自顾自答道。 “那个比你厉害的……小女生?” 他顿了一下:“嗯,是个女生。” “我就知道是个女生!”她嘴角一翘,八卦心起:“是个怎样的女生能让你记这么久?” “是个……”周先聿罕见地停滞了一瞬,像是在斟酌 词语。 “看你这顾虑的神情,该不会是个很凶的女生吧?”她调笑道。 周先聿看着她,点了点头。 高大挺拔的周先聿小时候会被女生欺负?她有些不敢相信,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好玩。 “她揍你了?” “很少。” “很少?哈哈哈哈。”闫蓝大笑起来,“周先聿你小时候怎么这么怂。” 少女那笑弯了的杏眼里闪着光晕,像是闪耀着的恒星,周先聿很轻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大笑太耗费精力,在闫蓝终于能忍住不笑时,就听见自己的肚子传来了“咕咕”。 周先聿看向她。 闫蓝耳根一热,坦诚摊手:“呵,被你说中了。” 愁绪被清空了,肚子也被清空了。 “感谢周学霸开导,走,我请你吃午饭。”她干脆邀请。 但周先聿却没动,甚至朝她这边跨过来一步,闫蓝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笼罩在了浓荫里。 “想清楚了?” 可能是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她有些想往后退,可后背处坚实的触感告诉她,身后是一道柱子。 于是她干脆朝右一个大弧度转向栏杆,面朝操场,留着后背给对方。 “嗯?” “什么?”闫蓝瘪瘪嘴,不会又是想问她中午吃什么吧? “让你烦恼的那些事,不管是郭峯,还是其他什么。”他的声音从后背传来,“想清楚了?” 这陡然深沉的问话,让闫蓝顿了一秒,方才的那些小插曲消散了。 她在脑子里将这个问题又过了一遍。片刻,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不仅想清楚了,我还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干脆转过身。 二人面对面站着。 周先聿挑眉:“噢?” 闫蓝嘿嘿一笑,像是分享秘密般,放低声量:“既然郭峯厉害,那我就先抄他的!” 周先聿:??? 看着周学霸面瘫般的脸上闪过几丝无语,她扬起下巴得意道:“当然不是抄他答案,我可没那么猖狂。他虽然像个学习机器,但却是个基本功超级扎实的机器,我要学他的基本功、他的考试流程。” “虽然起步慢,但模仿我在行,是吧?” 她说着还对着自己竖起一根大拇指。 周先聿点点头:“是。” “好了,可以吃饭去了吗?”闫蓝耸耸肩。 “走吧。” 但就在她准备抬脚时,她恍然惊觉,自己出不去。 她站在一个由栏杆和柱子组成的九十度夹角里,而面前唯一的出口,被周先聿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 而这个高大的身影像是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你,”她咬咬唇,“让一下。” “噢,抱歉。” 周先聿也反应过来,他朝着另一侧柱子准备侧开。可不知道怎么地,闫蓝也朝着那个方向抬脚。 霎那间,二人同时向前。 砰! 闫蓝正面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撞入一面柔软而坚硬的胸膛中。 那股淡淡洗衣皂混合着少年干净气息冲进她的鼻腔。 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搅入她的耳膜。 58. 第58章 筷子 闫蓝耳根唰地一下红了。 “对不起,又撞你了。” 她瞬间后退一步,也不敢抬头,只想朝着宽敞的另一方撤退。 可刚冒出头,就瞥见好几米外楼梯处上来一男一女。那女生站在右侧,高高瘦瘦的,垂散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得见挺翘的鼻尖。 这身形,怎么有点眼熟。 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尴尬,在女生视线快要看过来时,闫蓝的脑袋瞬间缩回。 算了,等这两人走远了再出去。 “怎么了?”周先聿问。 “嘘,别说话!”她低声道。 “嗯?” 说了不要说话!闫蓝瞪他一眼,飞速抬起手,捂住了周先聿的嘴。 女生柔软的手指贴合着唇,像一枚温热的口罩,只要稍稍呼吸,鼻腔里全是那股沁鼻的硬糖味。 周先聿目光一沉,呼吸重了几分。 “到底要去哪?”那边女生的询问传来,带着不耐烦。 “情侣角啊,你不知道?”男生开口,带着些戏谑。 “滚远点,我和你什么关系?去情侣角?”脚步声停下来。 “别凶嘛,那地方安静,适合谈事情。当然,你要想和我谈恋爱,也可以。”男生声音里依旧带着嬉笑,懒懒散散的。 “痴心妄想。”女生带着些怒意。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是程轻灵。 闫蓝眉梢一抬,是程轻灵和她男朋友?可听着又不像。 算了,管他们是谁,只求别过来。 但怕什么来什么,那两人的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 闫蓝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刚刚说的“情侣角”,该不会是这里吧! 应该在他们上来之前,撤退的。 现在这样,多尴尬。 还好有周先聿挡着,程轻灵和她的同伴应该看不见。 她这般想着,便又将方才后退的脚收了回来,脑袋朝着周先聿胸口的位置挪过去了一分。 “挡挡。”她看向还被自己捂着的周先聿,朝他使劲眨眨眼。 这个角度的仰头,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原本隐在镜片后的长睫毛,在眼眶位置投下一片浓荫,看不清神色。 下一秒,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她的手掌能感觉到他下颌的动作,轻微的、柔软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约会,换个地方。我不想看人在这搂搂抱抱。”程轻灵瞥了眼不远处的侧影,甩了甩手。 “这有什么?”肖裴双手插兜,歪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男女,又看向程轻灵,“害羞了?” “肖裴,如果你不想谈正事,就别浪费我时间。”程轻灵转身就走。 “别啊,”肖裴不慌不忙地追上去,“我好不容易查出来的,你要能抓住把柄,还怕什么……” 话音越来越远,二人也渐渐走远。 正在“搂搂抱抱”的两人,这才放松下来。 “他们走了。” 闫蓝将头探出,确认人已走远,呼了一口气。却感觉自己上举着的手掌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类似毛毛虫般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在起伏。 是周先聿的嘴唇在动。 她脸一热,飞速将手挪开:“不好意思,刚刚忘了拿开。” “没事。”周先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了许多。但某种奇怪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闫蓝身上,像是钻进了一只看不见的毛毛虫,让她感觉身上到处不对劲,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 这时楼下回来了不少学生,他们大声畅聊着,几个关键词“食堂”“好饱”飞到了三楼加层。 闫蓝恍然记起,午饭还没吃。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定是饿得发慌了。 “走走走,去吃饭!”闫蓝率先迈开腿。 周先聿没动,视线落在远处的红顶房子上:“这个点,食堂已经下班了。” 闫蓝脚步一顿,掏出手机,临近下午一点。 她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但眼睛一转想到个好办法:“那就请你吃点别的。” 几分钟后,操场的最西边,板正笔挺的周先聿站在围墙下。 他看了看身旁那堵墙上硕大标语——禁止翻越围墙、禁止购买外食! 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这份麻辣烫,一次性筷子插在碗中,白色的塑料袋口正冒着热气。 “这次情况特殊,下次请你吃点正式的。”闫蓝低头挑了一颗丸子,看他还一动不动,含混地催着,“快!吃完就走,等会别被保安发现了。” “怎么?你不爱吃啊?”闫蓝问。 周先聿看着红通通的辣油浮了厚厚一层:“爱吃。” 两分钟后。 “咳咳……” 闫蓝递给周先聿一张餐巾纸:“你不能吃辣?怎么不早说。” “咳……”周先聿用手抵了抵唇,“只是呛了一下,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嘴巴都红了。”她赶忙掏出手机,“我让老板再送一份。” “不用。”周先聿拒绝。 “不客气,只用等几分——” 这“钟”还没说完,就听见“叮叮叮!”震碎耳膜。 钟声响了。 下午的数学快开考了,再煮一份还得十分钟,来不及了。 闫蓝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碗,她那份红油明显少很多,汤底偏清。 本就耽误了学霸的午餐,再把他辣到似乎不太地道。 “要不……”她咬咬牙,将手里的那份递过去,“你吃我这份吧,辣椒少点。”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没接:“不用,我能吃。” 云淡风轻地说着,可抿唇的力道分明重了几分。 不能吃辣不丢人的。 “放心,我刚刚只挑了一颗丸子,口水还没掉进去……”见学霸硬撑着,她赶忙再递了一节“楼梯”。 要不是怕他下午考试饿着会影响发挥,她才不愿意将那几颗美味的墨鱼丸换给他。 “可是我这份……”周先聿仍旧有些犹豫。 磨磨蹭蹭的。 “别废话,我又不嫌弃你。”闫蓝干脆右手一招,把他手里的碗捞了过来,自己的那份也顺势塞进了空位。 她也不看对方什么表情,赶时间般低头捞起几根红薯粉就往嘴里送:“快吃,等会要考试了。” 周先聿嘴唇 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见她已经开吃,又默默地闭上了。 少女微眯着眼,筷子搅动,沾了满满红油的第二口红薯粉又瞬间送入那微张的口中。 接着,唇齿用力一合,剩余的水晶红薯粉掉落碗中,那伸进去一小截的筷子头贴着她饱满的唇角,被缓缓抽出来,压出了一道细长的沟痕……周先聿眸色一暗,收回了视线。 重油重辣的果然刺激。 闫蓝几口红薯粉下肚,很是满足。她看向身侧,却发现周先聿还一动不动地捏着筷子,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干嘛!筷子有刺?”她挑眉。 “筷子……”周先聿看着她,欲言又止。 筷子难道还真有什么不对劲? 她看了看手中的麻辣烫,又看了看刚从嘴里送回的筷子。 刚刚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像辣椒一样冲进脑袋,辣得她一个激灵——筷子!筷子没换! 她吃了周先聿吃过的筷子。 手中的无辜筷子猛地掉入碗内,在塑料袋上溅起点点红艳。 那辣油像是瞬间辣到了她心里、脸上、耳根……红了一片、热了一片。 她不敢抬头,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连端碗的手指都在烧。 对面的周先聿没再说话。 沉默了几秒。 “你……”他开口。 “别说话。”闫蓝瞪了他一眼,然后盯着碗里那些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的红薯粉,“吃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 “换一头。”她头也不抬,飞快扔给他一张餐巾纸。 周先聿看着少女那比辣油更红的耳根,勾了勾嘴角,用纸巾包住了筷子头。 闫蓝盯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被泡软了的豆皮。 她忽然觉得,这块豆皮,她是吃不下了。 但她还是夹了起来,停顿一下又放入碗中。她抽出筷子,拿纸擦了擦,换了一头,才重新夹起豆皮塞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她想,再也不和周先聿一起吃麻辣烫了! 五分钟后,回到考场的闫蓝,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两大口水。冰凉的液体下肚,心头那股被辣油烧起来的火热才被压下,那股烧心的感觉却还像是残留在体内。 她又喝了一口水。 她坐下,将笔握在手里。 看着前面这个桌椅规整地推入课桌内的座位,告诉自己:要考试了,别分心。 其他事,考完再说。 “叮叮叮……”考试预备铃响起。 其他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郭峯也随着人潮走了进来。 他一手草稿纸,一手笔袋,低着头,从教室前门进如,脚步轻而慢,很快就到达了自己的座位。 可刚准备落座,他就发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跟着自己。 他本就是内敛不惹事的性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过身,就听见传来一阵轻快的招呼声。 “嗨!” 闫蓝微微歪头,脸上浮出一个灿烂的标准微笑。 “嗨……” 郭峯讷讷地抬起手,嘴角抬起一个拘谨的角度。双眼从镜片后小心地打量着她。 59. 第59章 学他 其实以前,郭峯对闫蓝的印象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不爱学习的漂亮大小姐。曾经,她在高三二班是一种风景式的存在,你会注意到她、会谈论到她,但,绝对不会把她当做“学习对手”。 可最近几个月,这个原本的定式突然被打破。 谁也没想到,她成绩如脱缰野马直线飙升,从年级倒数到冲进前五百。 这个速度在华实近年来都属罕见。 渐渐地,高三二班的学生们对她的认知变了。虽然大家嘴上说着“一时兴起吧,过阵子大小姐就懒得加油了”、“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进步这么快”、“又是靠她爹走后门了吧,说不定提前拿到了考题”……等等或质疑或嘲讽或阴谋论。 但没有一个人,会忽视她突然加速带来的真实威胁感。 每次考试完,闫蓝的排名公布后,那些名字恰好排在她后面的同学,脸色都会难看一整天。 于是,每一次考试前,班级里都会出现一种隐秘的猜谜游戏:这次闫蓝会超过谁? 起初只是开玩笑,但当她的成绩真的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蹿升时,玩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那些名次恰好排在她前面十几、二十名的同学,会在成绩公布日不自觉地紧张,因为下一次,那个不断上升的箭头,很可能就会越过自己。 郭峯起初也不在意这些事,他只埋头苦学,直到那份报道横空面世。 期末再升101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101名。 排她前面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课间,大家纷纷拿出上次月考成绩单,用红笔圈出闫蓝的名字,然后顺着名单往上数,终于停在386名的位置。 是郭峯。 被调侃为“高三二班中流砥柱”的郭峯,成绩稳定在中上游但似乎永远冲不进前三百的郭峯。 像大多数普通学生一样,他认真、刻苦、自律,但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挡住了,再怎么跳也够不到顶尖的那片云。 闫蓝的出现,像一堆厚实的土壤里,突然破土而出的一株异色的花。 她打破了既定的生长周期,她在挑衅“努力就能缓慢进步”的铁律。 “慌不慌啊郭峯,闫蓝马上要超过你了”、“你要是被闫蓝超过了,得多丢脸啊”、“咱们的中流砥柱这回怕是要被冲垮咯。” 以往内敛老实的郭峯,就这么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成了所有人调侃、观察、甚至暗暗期待他失败的中心。 他看着自己那成堆的辅导书,不知所措。 像一辆多年来平稳行驶在固定车道上的汽车,身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马力全开的新赛车正轰鸣着逼近。引擎的咆哮震得他手心出汗,方向盘也开始有点不听使唤。 他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路。 他想起高一那个下午,因为解不出类似的题,被数学老师说:“郭峯啊,努力要用在对的地方,但有些东西需要天赋。” 现在,闫蓝那后起直追的天赋让他感到恐慌和嫉妒。 在心底阴暗的角落,他有祈求过那辆赛车最好发生点什么事故,翻车、爆胎、熄火、哪怕只是和旁车轻轻剐蹭一下。 这个念头会让他感到羞愧,但它真实存在。 郭峯愣神之隙,闫蓝忽然往前一凑,眼神亮亮地看着他:“你会把我当做对手么?” 像是内心的阴暗差点被人发现,郭峯吓得后退一步,垂下眼:“没、没有。” 这话一出,闫蓝脸上的笑意忽然隐下去,她面色认真起来:“那你……” 可话还没说完,监考老师已经踏进教室门。 郭峯低着头,赶忙转正坐回座位上。 闫蓝也只得将还没问出口的“那你是不是有什么考试方法,可以教教我么”给咽了下去。 她悻悻坐下。 不过转念一想:郭峯坐在她前方,即便无法交流。但,看总是可以的。 这番想着,她又信心满满了。 试卷一张张递发下来。 闫蓝将试卷平铺在桌子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下手第一题,而是照着郭峯的样子,快速浏览。目光划过页面:选择、填空、大题。 两分钟后,她脑子里对这张数学试卷有了规划:能简易得分的题、难啃的题、如果时间不够只能舍弃的题……不再是零散题目的集合,而是一个有结构、有梯度的整体战场。 这个总结,让她兴奋起来。 遇到难题时,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前面的身影。 当意识到郭峯此刻也正对于左下角的同一道几何题束手无策时,她便不再恋战,转做其他题。遇到熟悉的题型,也便快速解出,再对照着郭峯的速度随时调整时间。 于是,她写一道题,便抬一次头,看他的状态。他卡住的地方,她就先跳过;他做得顺的地方,她就知道自己也可以放心做。 这种频繁的抬头,终究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皱起眉头,目光在闫蓝和郭峯之间来回扫视。一次、两次……当闫蓝又抬起头时,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过来。 “专心做自己的题。”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这个可疑的女生身上。 闫蓝握笔的手顿住,不敢再抬头。 不一会女老师走了,她准备再继续观察。可下一秒,老师又出现在右侧。 “不要看别人的试卷。” 音量虽低,但带着警告,紧挨着的前后排都能听得见。 果然,她瞥见郭峯弓着的背猛地一僵,握笔的手似乎用力了几分。 闫蓝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误会了吧? 她张了张嘴,像解释,但这是考场,还敢开口说话,怕是不想活了。 她只能悻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试卷。 唉。 四十分钟后,考试结束,考生们将试卷交上讲台。 闫蓝依旧走在郭峯后面,一前一后地递上了试卷。 “你们俩是一个班的?”监考老师突然说道。 刚走下讲台的闫蓝和郭峯脚步一顿。 “嗯。”郭峯点点头。 监考老师打量了他一眼,又指着闫蓝:“你俩等一下”。 郭峯身形一僵,不自觉看向闫蓝。 闫蓝摆摆手:我也不知道要干嘛。 监考老师将他俩的互动 收在眼里,脸色又沉了几分。她垂下眼,抽出二人试卷,一左一右平铺在讲桌上,然后快速扫视着。 这是在怀疑她……作弊? “有什么问题么老师?”闫蓝压了压唇。 监考老师头也没抬,也没解释,只说:“先等着。” “哦。”闫蓝努努嘴,单手搭在讲台上,懒懒地看着。 而另一位当事人郭峯,则仍旧规矩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监考老师终于将最后一道题对比完毕,这才放下试卷。 “可以了么老师?”闫蓝看着他们试卷上截然不同的两种解题思路,轻轻敲了敲讲台。 监考老师放下试卷,她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但作为老师,还是有必要警告一番:“下次考试不要老是盯其他人。” “老师,我没……”闫蓝开口。 “你没看他?”监考老师打断她,指向郭峯。 “我……”闫蓝瞄了一眼郭峯,对方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指着试卷解释道,“我是看了他几眼,但我没抄。你看我俩的解题思路都完全不一样。” 郭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近了讲台,他的目光落在闫蓝指着的那道题上。 那是一道函数大题,他用的是代数法,而闫蓝用的是三角换元法。女生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步骤简略,比他的看起来灵活多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她在华实教了很多年数学,这两份试卷,她确实能看得出没抄,甚至女生的那份比男生的思路更灵活。 可高考除了成绩,考场纪律也会影响考试结果。旁窥本就难以界定,若是养成这种习惯,半年后真进了高考考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就后悔不及了。 这帮学生,还是太年轻了。 “几眼?每写一道看一眼。高考时,纪律更严,到时候是等着监考老师提醒,还是直接判你旁窥?” 说完,监考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着成堆的卷子走出了教室。 “冤枉啊!我真不是!”闫蓝直起身,看向郭峯。 却见郭峯已经朝教室外走去,速度比平常快了几分。 闫蓝心一沉,也赶忙跟了上去。 “郭峯,等等。” 郭峯身形顿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闫蓝咬咬牙,小跑着拨开人群追了上去。终于在楼梯处,她横跨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郭峯被迫停下。他仍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楼梯扶手上。 “我得解释一下,”闫蓝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满眼真诚,“我考试时是在看你,但绝对不是窥探。” “嗯。”郭峯点了点头,他的成绩一向不上不下普普通通,确实没什么可抄的。 还是不信。 闫蓝用手懊恼地抵了抵额头,干脆直接说明:“好吧,其实我一直看你,是想学你。” “学我?学我什么?” 别打趣了。 郭峯本就垂着的眼更低了,像是被打击到了,心中那股一直绷着的弦有了坍塌的迹象。 “学我脑子笨?学我几年如一日的成绩原地踏步?” 60. 第60章 谈心 郭峯的话明明是个愤慨的,发泄的,却又字字带着自卑、心酸。 “郭峯……” 闫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我失态了……”郭峯用手捂了捂脸,随即又像是无奈般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学,也能超过我。” “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也不看她,继续朝前。 闫蓝愣在原地。 她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要超101名、要超过他,郭峯是很在意的。 她怎么会愚蠢的以为,挡在她前面的那些学生,只是埋头苦读、沉浸学海,对于横插进来的一个小小名次毫不在意呢? 虽然,大部分学生会骂作业太多、上课太烦,吐槽苦、吐槽累……可成绩,天然就是高三学子最在意、最要守护的东西。 现在自己要抢夺别人攥在手里的东西,又被当成靶子,他又怎么不会耿耿于怀呢? “等等。”她又一把扯住郭峯的衣角。 “请你放手。”郭峯看着自己被扯出一个帐篷角的衣摆,有些无奈。 女生目光坚定,还带着些赖皮:“不放!” 郭峯:…… 二人僵持在走道中间。周围来往的同学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时不时瞥过来。 “他们俩在干嘛?吵架了?挡在路中间干嘛?” “好奇怪哦……还扯着衣服,都不说话。” 这里不适合交流。 闫蓝一咬牙,也顾不上许多,手上加大力度:“去那边聊。” 郭峯身体一僵,想抽回。但闫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衣角攥得紧紧地,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他拖到了楼梯间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好了,我就耽误你五分钟时间。”闫蓝松开手,看向他,“对不起。” 郭峯蓦地抬起头。 这个一向本分内敛的男生,此刻正懊恼方才的话有些过火。却也没想到,这个向来我行我素的女生会向他道歉。 “不、不用……”他赶忙说。 “老实说,我确实是要超过你。”闫蓝摆摆手,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不认为想要取得更好的名次,这有错。” 郭峯一愣,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那还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我不是因为针对你而想超过你,只是因为凑巧。你在那个位置,我想超过的,是那个位置,谁在那我都会想超过,你懂吗?” 闫蓝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轻缓了一些:“而且,你说你笨、说你原地踏步,但我看到的,是刻苦、是努力、是认真……这些我都比不过你。” 但郭峯仍旧沉默着,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不信? 闫蓝再接再励:“真的,每天看你起早贪黑,时时刻刻扑在题海里,其实,我都很焦虑……”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不是有你做对比,这段时间我根本进步不了这么快。与其说你是我的目标,不如说,是动力。” 郭峯的手指缩了缩。 “说学你,不是嘲讽,是认真的。”她缓缓说道。 怎么会有人把他那些因为资质平平,而只能用死记硬背、起早贪黑来弥补的东西,当做学习的对象? 郭峯抬起眼,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我的……都是笨办法,其实没什么好学的。” “怎么会呢!你的办法都很有效的!”闫蓝音量升高,言辞真切,“譬如说这次,坐在你身后看你考试,我才发现原来考试是有方法的。你拿到试卷先整体看一遍,你在难题旁边做记号,你控制每道题的时间……这些我从来不知道。” “考数学时,我便学着你的方式将整张试卷做了难易区分。同时也拿你的进度做参照……”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碰了碰鼻头,“譬如你也在那道几何题上卡住时,我就知道那道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难,不是只有我不会。那我可以先放下,不硬耗。整张试卷做起来果然顺畅多了。” 原来考试时,她是在这样的看着他。 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只为了读懂它的含义。 郭峯静静地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你都看见了?” “当然。”闫蓝肯定地点点头,“我想学习,必须得看得仔细些。你的节奏、你的基本功,毫不夸张地说,我是逮着机会就看……” “有时候想想,我真像个变态,从来没……” 她脑子里忽然闪现某些画面、另一张脸,耳根有些怪异的热起来,忙将“从来没有这样盯过一个男生”的话又咽了回去。 郭峯扯了扯嘴角:“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很平常,却让闫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所以,”闫蓝往前凑了一步,眨着眼,“我观察得对么?” “嗯。”郭峯看着她明亮的眼,点了点头。 然后,出乎自己意料地,又补了一句:“其实,还有个笨办法,你可以试试。” “什么?” “把每个部分最难的题,放在最开始做。” 先难后易? 闫蓝愣住,这和她听到的一切考试建议都背道而驰。老师、教辅书教的都是“先易后难”——先将有把握的分拿到手,再空出多余的时间去死磕最难的题,那是常识,是安全网。 “一遍做不出,就先放着,去做简单的。”郭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丢人的事,“这样一来,你便心里有数,知道最难的山头在那里,不会在简单题上过度拖延。二是可以留给难题两次思考时间,等做完简单题再回来看,总有一些表面上很难的题,能通过时间的拉长,突然找到突破口。” “但这个方法很冒险。”他顿了顿,有些羞意,“我有次因为这个,最后三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 “那为什么要用这么危险的方法?”她好奇。 郭峯沉默了片刻。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把最难的山头踩在脚下,后面所有的路,就都是下坡了。” 闫蓝愣了一瞬。 人的通性是趋利避害。她倒是没想到,一向内敛示人的郭峯,竟然会有这样反叛的一面。 她看向他,男生之前一直低垂着的头抬起来了,镜片后 的目光不再游移。他站在墙角处,像是被霜打后的植物,重新挺立着,再次焕发了生机。 他心底,肯定也燃烧着别人看不透的火吧。 郭峯对上她的视线,腼腆地笑了笑。 “谢谢你告诉我。”闫蓝朝她点点头,声音很郑重,“我会试试的。” “哟,你们俩躲这密谋什么?” 忽然,一个高傲带着讥笑的声音从侧边楼梯处响起。 闫蓝和郭峯下意识抬头,却猛地撞进一个手机摄像头的刺眼闪光灯里。 亮白的光闪烁两秒,与白光同样闪烁的,还有手机主人,王亚雷。 站在楼梯上方稍矮处的他,举着手机的手颤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二人会同时抬起头,更没想到竟然有个站得比他更高的女生在高处打量着他。 他眼睛瞬间睁圆。 “诶,对,对着他的镜头笑一个。” 程轻灵双手悠闲地搭在楼梯扶手上,半倾着身子,在二楼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毫不掩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王亚雷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偷拍被揭穿了。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就把手机往口袋塞。 不知是紧张还是尴尬,塞了好几次都没塞进去。好不容易塞入成功,却在下一秒,听“咚”地一声,手机从口袋边缘滑落,顺着栏杆摔下楼,正好停在闫蓝脚边。 现场瞬间寂静。 围观着这弥盖弥彰一幕的三人:…… “哟,自投罗网了这是。”程轻灵笑道。 闫蓝看了看地上的手机,又看了看拱火的程轻灵,再看了看手机的主人。王亚雷张了张嘴没憋出一句话,伸了伸手却又没敢上前。 “怎么,咱们学校有狗仔了?”这话她是对着程轻灵说的,完全没看王亚雷。 程轻灵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看戏的表情。 闫蓝又看向郭峯。他盯着那个地上的手机,下颌绷紧,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愤怒。 王亚雷憋红了脸,嘴唇抿了抿,像是被这快速变化的态势饶晕了脑子。 闫蓝勾了勾嘴角,迅速弯腰:“运气这么好,闲聊还能捡个手机。” “诶!我的!”王亚雷这才像是醒了一般,大喊一声,大跨步从楼梯上冲下来。 可距离差距实在是太远,还没等他走完最后一截楼梯,手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闫蓝手中。 “啧,质量真好,一点没摔坏。”她盯着手机,拍了拍屏幕,摇摇头,“就是锁屏功能不咋样,这么多信息跳出来。” 话音刚落,王亚雷果然“跳”了出来,像一颗又羞又怒的火龙果:“把手机还我!” 她瞥了一眼王亚雷,似笑非笑:“你在「高三小二精英群」里挺活跃啊,刷这么多条呢……” “碰到这对狗男女了,你们看他俩在楼梯间好暧昧……” “狗男女?你这说的谁啊?”她满脸好奇地看向王亚雷,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噢,说我和郭峯呢……” “你……你还给我。”王亚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就要去抢。 闫蓝哪能如他愿,一个大跨步躲去郭峯身后。 61. 第61章 逃课 好在郭峯比王亚雷高,闫蓝又步伐敏捷,王亚雷完全近不了身。 “还发了我俩的照片……啧啧,这么多条,怎么都是一个角度啊,把我拍这么矮……”她把手机递到郭峯侧脸,“你看。” 郭峯侧过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他和闫蓝刚刚在楼梯角落的交谈画面。 角度刁钻,光线暧昧。 他看向王亚雷,声音罕见地沉下来:“亚雷,你……” “还给我!”王亚雷咬牙切齿,也顾不得郭峯挡着,冲上来要抢,却没想到郭峯一抬手,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臂。 “噢,立马还你。”闫蓝戏谑地一笑,却非但没有归还手机,反而重新举了起来。 摄像头翻转,变成了自拍模式。 屏幕里瞬间出现三张的脸:王亚雷羞怒到扭曲、郭峯面无表情、闫蓝笑得明媚灿烂。 不对,还有人没入镜。 “诶,程轻灵,笑一个!”她将手机向上一抬,站在二楼看戏的程轻灵也瞬间入镜。 这才齐整。 闫蓝又将嘴咧得更大了一些。 程轻灵脸一垮,转身要走。 “茄子!”闫蓝大喊一声,手指迅速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楼梯间回荡。 一张莫名其妙的、表情各异的四人自拍合照诞生了。 “发送!”她将手机腾空扔回给王亚雷,“好了还给你。” 王亚雷来不及骂,只得慌忙接住。 她到底发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群聊,只见四人合照已经发送出去了,还配了一行字:“加入狗男女团队,相亲相爱了家人们。” 群内瞬间沸腾—— “雷哥你啥意思啊?这反转有点快。” “你怎么和他俩一起拍照了?背叛我们?” “咱们的聊天你不会都告诉他们了吧……” …… 王亚雷盯着屏幕,脸从红憋成紫,又从紫涨成猪肝色。他嘴唇紧抿,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像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用谢啊,亚雷同学。”闫蓝拍拍手,笑得眉眼弯弯,“以后别人再说你爱霸凌,就拿这张照片给他们看。” “霸凌?!” 王亚雷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猛地一顿:“瞎说什么!我连碰都没碰你们。” 这反应居然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怒。 闫蓝见鬼一样奇异地望着他。 合着这哥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你不会觉得只有□□摧残才算霸凌吧?”闫蓝开口,直白地指出他话里的纰漏,“时不时上赶着嘲笑、造谣、打击,不算霸凌?” 王亚雷似乎愣住了两秒,他下意识反驳:“这也算霸凌?那都是实话!” “实话?”闫蓝不禁反问,她向前一步,“说我抄袭,你看见了?有证据?” “临考试挑拨我和郭峯、考试完又造谣……试问哪一句是实话?!” 她每问一句,王亚雷就退一寸。 “那……那都是合理的猜测!”王亚雷梗着脖子,也激动起来。 他不明白,只是结合实情推断出的猜疑,甚至都没有添油加醋,怎么就算是霸凌? 闫蓝居然想扣一顶这么恶劣的帽子给他,简直不能忍。 “猜测?”闫蓝眼中的戏谑消散了,她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两条无形的路径,“猜测分两种,一种想着‘她靠自己进步了’,一种是‘她肯定是抄的’。” “你每次都选第二种。” 闫蓝收回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她每说一句,王亚雷的脸变白一分。 “这不是客观,是偏见。” “没有偏见。”王亚雷还是不肯承认。 “那……”闫蓝冷笑,“是嫉妒咯?” 嫉妒两个字像水珠滴入油锅。 噼里啪啦地炸得王亚雷猛地抬头:“我会嫉妒你?!笑话!” 他被这两个字激得彻底失了分寸,那句他放在心底最恶毒的攻击,就这样冲了出来。 “连妈都没的人,我会嫉妒你?!” 话音落下,楼梯间的空气凝固了。 闫蓝脸上的血色刹时褪尽。 方才还灼灼的眼,立马变得阴沉无比,她没说话,只是猛地向前一步。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她突然笑了起来。 锐利的眼直直盯着王亚雷,明明嘴角带着笑,但目光阴得让王亚雷背后发毛。 明明自己比她高大很多,但此刻,他却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你,你想干什么!” 闫蓝没有再靠近。 因为郭峯拉着了她。少年手指冰凉,声音发紧:“闫蓝同学,冷静。” 闫蓝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响从楼梯上方传来。 几人不约而同望过去,身形挺阔的周先聿正站在楼梯转角处,一本厚厚的教辅书掉在他脚边,还有一本在手中摇摇欲坠。 另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面色尴尬:“对不起同学,我刚刚走快了,撞掉了你的书。”说完飞快地拾起书递给他。 “没关系。”周先聿平静地接过书,目光扫过楼梯下僵持着的三人。 王亚雷涨红的脸,郭峯紧抓她手腕的手,和她眼中尚未褪尽的寒光。 他的视线在郭峯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闫蓝已经很久没翘课了。 她走在距离华实高中不远的一条街道上,有些感慨,许久没见过太阳还没落山的马路了。 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手揣在兜里无所事事。 也不对,不止她一个人。 她停下脚,转头:“周先聿,你别跟着我。” 周先聿面色平静:“顺路。” “我说了,我没事。”她咬牙。 王亚雷的那句话确实让她火冒三丈,但也只是瞬间的事,像一根火柴被瞬间划亮,烧完就灭了。 真正让她不能忍的,是隐私被撕开,是那个她从不对人提起的伤口,被当众踩了一脚。 于是,她也想“踩”死他。她释放了自己的暴戾,她说一句,他退一寸。 明明比她高一个头,却像被她掐住了喉咙。 那个又惊又怕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让她,兴奋不已。 可这时候,周先聿出现了。 她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但她能肯定,最后那一刻的狰狞、她冷着脸逼近王亚雷时的眼神,他一定全看见了,一定。 双目对视间,她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走,现在、立刻、马上。 于是,她走向了校门。 虽然今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了,但还有不少低年级的任课老师负责监考。这个点,正好是监考老师们下班的时间。 闫蓝找准时机,趁着保安低头看手机的空隙,从一位骑电摩的老师和门禁的夹缝中闪了出去。 校外的风刮得似乎比校内更猛一些,冷风过脑,刮走了根基不稳的燥怒,让她冷静了许多。 在干嘛?翘课?去哪? 她回望不远处教学楼内人 影错错,有一瞬间后悔。 可下一瞬,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看到周先聿也正钻着铁门缝隙走出来。 他身姿昂首、不慌不忙,一点也不像是在上课时间违规出校的样子。 闫蓝立马掉头,加快脚步。 周先聿:“等等。” 你再大声些! 闫蓝咬咬牙,身形一闪躲进旁边一颗大树后。 正在看手机的保安一个激灵:??? “站住!”保安站起身。 这些学生也太猖狂了!他还在旁边守着呢,就敢大摇大摆地翘课。 周先聿停下脚。 “同学你干嘛?现在还没放学。”保安死死盯着那个板正的背影,抓着对讲机,一步步靠近。 闫蓝没忍住偷瞄了一眼。周先聿此时停在门缝处,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像只大个傻狍子。 快跑出来啊!他到底会不会翘课?! “出校。” 周先聿看了门口的大树一眼,转头:“去打印店拿资料。” “打印店拿资料?”保安大步靠近,“你是年级第一啊?还去拿资料……” 现在翘课学生的借口真敢编啊,他对这种表面老实实则天天泡网吧的学生相当反感。 话还没说完,就见这高个学生转过了头。他平静地指向保安室旁的“学生风采”宣传栏:“嗯,上次期中考,年级第一。” 保安抓着对讲机的手一顿。宣传栏他每天都看,这个学生的侧脸确实像那个排在第一的学霸。 与此同时,男生的脸已经完全转了过来—— 帅是帅,就是表情太冷淡了点。 与宣传栏上的一模一样。 “还真是你。”保安放下对讲机,带着几分错怪学霸的歉意,“你们班主任又让你去拿资料了?” “嗯。”周先聿点点头。 “去吧,去吧。”保安赶紧将另一侧行人门禁打开,“来来来,走这边,那里是过车的。” “谢谢。”周先聿朝那更宽敞的门禁走去。 刚要跨过门禁时,保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请假条呢?” 周先聿停下脚。 闫蓝心头一紧。坏了,周先聿看着不像是会撒谎的。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平淡传来:“忘了拿。” “哦。”保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对讲机又拿了起来。 “算了。”周先聿将手中的那本书轻轻举起,“不方便的话,这本,我跟王莹老师说明天再印吧。” 说完,转身朝向校内。 保安看清了,那本书名是《考前宝典(内部资料)》。 他再次打量着这个男生,面色自然、眼微微垂着,典型的老实学霸。且他书包没背,只单手拿着一本书。 实在是和故意逃课扯不上边。 保安脑中又浮起那个王姓班主任,有几次在校门口大嗓门骂学生的画面:“老师教你的事情都能忘,你怎么不忘了吃饭!” “你们班主任那个脾气……”他把对讲机放下,“去吧去吧,别耽误时间,请假条下次别忘了。” “好的,谢谢。” 周先聿大步走出了校门。 路过大树时,他停下了脚:“他回保安室了。” 大树下,小石子被踢得到处都是,不一会,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滚至他脚边。 闫蓝从树后走出。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毫无交流地走着,穿越人群和树影,离学校越来越远。 直到她实在憋不住,转头跟他说:“我没事!” 周先聿看着她颤动的长睫毛,说道:“我有事。” 62. 第62章 游湖 闫蓝:??? “数学没考好,有些低落,你可以陪我走走么?”周先聿说,他眼尾下垂,语气带着些低沉,真像那么回事。 如果她不认识周先聿,肯定就信了。 可现实明明相反,一个次次数学都拿第一的学霸,说自己没考好? 傻子才信! “是没拿满分的那种没考好?”她哼了一声。 周先聿点点头:“算是吧。”然后又上前一步,坚持道,“我不打扰你,只走一走,可以么?” 男生很高,此刻却低着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像一头乖顺的长颈鹿。 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 “随你。”她说完继续朝前走。 此时正值附近一所小学放学,原本空落落的街道上,瞬间叽叽喳喳。 闫蓝原本只想静静,可现在耳朵里全是高音量的“妈妈妈妈!我要吃火鸡面!”“妈妈我跟你说今天可厉害了……”魔音贯耳,想静静不了。 她看着街道另一侧的一个旧公园,果断拐了过去。 “南湖公园,去不去?” 周先聿点头:“嗯。” 南湖公园是个老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湖上飘着几只陈旧的五彩脚踏船,正随着水波随意摆动。 闫蓝在掉光了枝叶的柳树旁,找了个石凳子坐下。 周先聿坐在空着的另一侧,那本《考前宝典》摆在二人中间。 “不去打印店?”闫蓝瞥了一眼。 周先聿眼尾稍动:“下次去。” “真是老王让你去打印?”闫蓝稍稍坐直,指着那本书,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为了这次考试?” “是为了考试。”周先聿说,“不过,不是为了这次。” 不是这次?这学期哪还有其他考试?过几天就放寒假了,老王不至于这么恐怖地把下学期的考试都提前规划好了吧? “是高一的考试。”周先聿看着她脸上的疑惑,解释道。 噢,难怪。 高一的期末考在下个星期。 高三的都考了一天了才打印资料,也不合理。 “我出来,是翘课。”他又说道。 闫蓝:…… 这不明摆着的么。 闫蓝没再说话,她继续看着那几个早已褪色的卡通脚踏船。 她小时候挺爱玩的,夏林总是会在夏天带她来南湖公园坐船。火红的烈日照在湖面上,空气都散发着热气,脚踏船的棚下成了唯一阴凉处。 这船有两个脚踏,通常她都会偷懒不动脚,任由着夏林踩着船在湖中间画圆圈。 每次溅起水花,夏林就会哈哈大笑。有时候她分不清到底是她想玩,还是夏林想玩。 “想玩么?”身侧传来温和的嗓音。 “不想。” 大冬天的划船?才不要。 “我想玩。”周先聿说。 闫蓝不知道是怎么坐上了脚踏船,她明明拒绝了,可一看周先聿垂着眼看她,便又忍不住跟着他站了起来。 他们选的是一个鸭子外形的船,是刚刚她盯着发呆的那只。 闫蓝先上船,坐在鸭子左侧。等她坐好,下一秒船体沉了沉,周先聿弓着背,贴着鸭子顶棚,坐了下来。 “救生衣。”周先聿递给她一件橘色救生马甲。 闫蓝准备伸手去接,可这时,突然一阵大风刮来。 原本平静的湖面陡然荡起来,才解开绳索的小鸭子像是被安装上马达,被这股大力瞬间被推得离岸边越来越远。 船身摇摇晃晃的、随着水波忽左忽右……虽然不至于翻船,但也相当诡异。 闫蓝:!!! “诶!那俩学生!掌握好方向盘啊!!要用力!!不要松手啊!!”年迈的老板站在岸边大喊,急得直招手。 鸭子船虽然有两个脚踏,但方向盘只有一个,正好在闫蓝坐着的这一侧。 她猛地抓住方向盘,左右转动,试图与风争抢船身的主动权。 “救生衣。”周先聿看了看还在手里的救生马甲,又看了看闫蓝。 “等会穿。” 闫蓝紧紧盯着方向盘,感觉自己跟这股风杠上了。 要摇鸭子是吧,她偏偏不让。她将力气全都使上,将方向盘打得丝毫不敢乱动。 “安全第一。”一股温热的气息凑了过来。 可能是风力的加持,她直觉这句话的力道有些大,大到将她的心思从飘摇的小鸭子,撞到了身侧。 周先聿要干嘛?怎么越凑越近了?她感觉自己的感官在冷风中被瞬间扩大,感受到这场风似乎越来越猛,凉意越来越深。 可还没等得及这股冷意窜进心底,另一股熟悉的、温和而又强势的温热气息,又瞬间将她包围,是那种物理上的包围——一截手臂从后绕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由身前绕过……接着,眼前落下一片橙黄。 前后两片敞开式的泡沫救生衣,从脑袋向下,套在了她身上。 明明轻薄的救生衣,此刻却像一件厚棉袄,裹得她直发热。 而她的肩膀右侧更是热得发烫。周先聿的双臂都穿了过来,一上一下地将她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圈了起来。 她平常要制住宋苒苒乱舞的双手时,也是这个姿势。可此刻她被周先聿圈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干……干嘛?你晕船?”闫蓝努力镇定道。 周先聿抬头,露出手中抓着的救生衣细绑绳:“安全绳要绑紧。” “哦,哦,谢谢。” 但身体还是绷着。 话音一落,她感觉那双手动了起来。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攥着细绳,一叠一拉,系出了一个牢固又美观的蝴蝶结。 救生衣有四根绳,等他从下到上一根一根系到最顶上、她的锁骨位置时,低沉的声音很轻地从她下巴上扫过去。 “仰头。”他说。 闫蓝浑身像是被速冻住了,全身僵硬。 周先聿抬起眼,抽出一根手指,搭上她的下巴,轻轻用力,向上一抬。 那根手指像是火源,瞬间融合了她浑身的血液。 她感觉船身也剧烈地晃动起来,方向盘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小黄鸭在疯狂转圈。 感觉不太妙。 “周先聿。”她艰涩地开口。 “怎么了?”印着湖水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 闫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好像耳石症犯了。” 鸭子被套在岸边,船身还在欢快地在池子里晃荡。 她被周先聿搀扶着,坐回了湖边的石凳。 明明那么难控制的鸭子,周先聿是怎么做到一分钟内就驶回了岸边?还能一手握住她的手臂,一手架着她的肩,稳稳地把她扶出了驾驶舱? 脑袋越来越晕了,像有人在她脑壳里安装了一个大转盘,转得她没办法再继续思考这些问题。 她闭了下眼。 还好,周先聿在,不然她 估计得晕在船上。 不对,要是周先聿不在,她根本不会去坐船啊!说到底,还是怪周先聿,毕竟她翘课也是因为他! 她后悔了,这课不应该翘的。 越回溯,头越晕。手中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更晕了吗?”周先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闫蓝没应。她的指节重重地捏着他的手腕,像一只抓锁,紧紧地扣着他。 “我背你去医院。”他沉声道。 背? 闫蓝脑中猛地涌出一些画面。少年蹲下去的背影,那肩膀宽而稳,她的下巴刚好可以搁在上面。她还记得那校服的面料蹭着她的脸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 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但那个画面却刻在了脑子里,总是露出来。 现在想起……感觉脑袋更迷糊了。 不行,不能再加重病情了。 况且,像她这种不算太严重的耳石症,其实睡一觉就好。若是去了医院做复位,还得昏天黑地吐一顿。 不行!绝对不行! 闫蓝虚摁着额头,摆摆手:“不用,我只是单侧眩晕,换个角度缓一会就好。” “单侧眩晕?”周先聿半蹲下身看着她。 这个高度,两人的视线齐平在一条水平线上。对方脸色的任何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点点头:“嗯,头朝左边晕,朝右侧就不晕了。” 说着,她将头朝右侧偏移了几度。 周先聿也同步偏了过来。 “你看,真的。” 少女紧皱的眉头松弛了几分,脸色也轻缓不少。 “好,先不去医院。”观察了几秒后,他轻声说。 但是说完又扶住她的手臂:“但是得换个地方,这里风大。” 闫蓝没问周先聿要带她去哪,因为她此刻只能偏向右侧,而周先聿又正好站在右侧扶着她,她的头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如果她此刻是晕乎乎的,倒也罢了,可偏偏这个角度让她清醒无比。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撞进她的耳膜里。 妈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她比方才更“晕”了。她只好闭着眼,假装需要被搀扶着向前。 过了几分钟,等那些冷风好像停了,她听见周先聿说:“到了。” 她睁开眼。 !!! 周先聿怎么把她带到了这?这是她曾经最喜欢地方,鬼屋。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她靠坐在前台的长凳上,仰头看着。 鬼屋,顾名思义当然是阴森、隐蔽的。南湖公园的鬼屋更甚,直接选在公园树木最茂盛的角落,第一次来的人根本找不到它。 只是,这个曾经小时候最爱的地方,如今竟然已经落败了。前台早已没人,通往鬼屋内部的铁门也落着大锁,墙体上张着嘴的血腥怪兽褪成淡粉色,画着尖锐的牙齿墙体脱落,早已没有能引起小朋友尖叫的恐怖力,侧面看甚至像是掉光了牙,很有几分滑稽。 “小时候来过。”周先聿坐在她左侧。 “我还以为你一直呆在舟市呢?”闫蓝挪动了下身体,又打量起鬼屋的其他部分,那些夹杂着尖叫、大笑的回忆涌了出来,她不禁说,“那你还记得这鬼屋中间有个必经的地下通道吗?又窄又黑,老吓人了……” “嗯,记得。”他看向那把大锁。 63. 第63章 鬼屋 周先聿小时候总生病,以至于比同龄人矮很多。每次在游乐场过地道排最后时,总有一个女孩子扯他的手:“个矮的站前面。” 他不动。 “你怕了?”女孩子盯着他。 “嗯。”他诚实地点头。 “我妈妈说,胆子小的人都力气很大。”女孩抓着他的肩膀,“大力士你可以帮我们当前锋打到怪兽么?” 说着还掏出一根树枝:“我的宝剑给你防身。” 其实这话“大力士”是不信的,但看着女孩耀着光期待的眼神,他最终点了点头。 “噢耶!”女孩立马蹦起来,兴奋地和身后的伙伴们击掌,“看,我就知道我能说服他。不是我不敢站最前面哦,排队要讲究由矮到高的秩序嘛。” “想想其实我小时候也挺坏的,”闫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通道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可我又怕又想玩,每次都会逮着小屁孩站我前面。” “小屁孩?” “嗯,你不知道,那些小屁孩可好骗了。尤其有一个个子矮矮的,我每次给他一根棍子,他就相信自己是勇士,帮我去杀怪兽……”可能是来到了久违的故地,闫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自觉说得多了起来。 “每次?你经常和他玩么?”周先聿问。 “额……”这倒是问倒她了。 多么?好像也不多,她甚至都记不起他的样子。 不多么?可每次的回忆好像都有那么一个小男生在旁边。 “偶尔吧。” “你呢,你都敢自己一个人过么?”她又问。 可话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满是歧义,尤其是周先聿目前的家庭遭遇……她赶忙补充道:“我是说,那个通道,你小时候都敢一个人通过么?” “不敢,也怕黑。”周先聿诚实道。 “怕黑”这两个字竟然会从周先聿的嘴里说出来!像她一样又菜又爱玩? 闫蓝很想左转看看周大学霸此刻的表情,可脑袋稍稍偏一偏,那股眩晕感又立马袭来。 算了,还是继续维持这个姿势吧。 周先聿盯着身旁人细微的转动和骤然蹙紧的眉头,手不自觉抬起。可那张脸只偏转了两秒,又转了回去,他放下手。 后来闫蓝又说到了鬼屋的其他好玩的部分。大部分是她在说,他应着。 外面的风还在刮,可这个半包围的室内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闫蓝边说,边看着外面被吹动的枝丫。前方的视野空旷萧索,而身后还有一个人在静静地聆听着。 这种明明坐得近,却背对背交流的感觉,很奇特。 等她一通说完,口干舌燥时,阳光隐入地平线,屋外的天快黑了。 而左侧余光能触及的鬼屋前台处,她的后方,更是黑得可怕。墙壁上的怪兽隐入了黑暗中,线条却凸显出来,像是即将破墙而出……看得人瘆得慌。 “周先聿,咱,咱们走吧。”闫蓝摸了摸有些鸡皮疙瘩的手臂。 “你好点了么?”周先聿突然站起身,走到她右侧,弯腰正对着她。 “好多了。”她微微动了动脖子,转到偏左时,确实没有之前那种眩晕的感觉了,她站起身,“真的好多了,不晕了。” “我是说,你的心情,好点了么?”周先聿看着她,少年的唇微微抿着,看着像是还没放松的弦。 “我的心情……” 她最怕被人提起的那句话,有人替她说出来后,像是长久的暗疮被人突然捅破,虽然刹那痛不欲生,但痛到极致后缓过来,反而感受到一种快刀斩乱麻、带着血腥味的顺畅。 她朝他笑了笑:“你不提,我都忘了。” 少年的唇慢慢松了下来:“嗯,我扶你出去吧。”说着,手臂又圈过她的后背扶住她的手臂,那股有力的心跳声再次攻入耳膜。 她僵硬了一瞬,想着说不用了自己能走。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周先聿侧过脸:“怎么了?”学霸的眼直直地望着她,清澈又明亮。 拒绝这么和善有爱的同学,也太冷血了,她咬咬牙。 算了吧,就姑且让他送到公园门口吧。 “哐!咚!” 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陡然从身后炸开。像是被紧锁的铁门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铁锁震颤,有什么东西要从鬼屋深处窜出来。 “啊!”闫蓝汗毛炸开。 什么情况!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咔哒!”又是一声。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脑子还在判断是什么声音,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跑。她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撞进了周先聿的怀里。 “快走快走!”她掌心狂拍他胸口。 周先聿目光平静地看向黑暗的那处响动,又低头看着撞进怀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曾经,也是这样。 在黑暗狭窄的洞穴里,小女孩催促着小男生:“你!你再走快点,马上就到出口了。” 明明是命令,声音却带着点颤,像是在硬撑。 小男孩抓着“宝剑”,语气不急不慢:“可是还没找到怪兽。” “不管了,不管了,先出去。”女孩咬咬牙。这小屁孩是不是傻子,还管什么怪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怪兽! “难道在身后?”男孩忽然说。 “啊!别说了!快走快走!”女孩的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瞬间拔高了半个调,力大无比地将他推出了黑洞。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怪物。” 闫蓝抬起头,睫毛颤动:“那,那是什么?” “是一只猫。”他说。 “……” “真的,你看。”他笑了笑,手朝后一指。 周先聿的笑好像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 鬼屋进口铁门处、昏暗的地上,半坐着一直橘色肥猫。她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松开了周先聿的衣角。但那块布料被捏得用力,已经皱皱巴巴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褶皱,又飞快地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倒打一耙。 “嗯,我下次提前说。”他闷笑。 闫蓝哼地推开他。 ———— 第二天的考试,上午是英语,下午是综合。 闫蓝紧握着笔,盯着英语卷的第一篇。理解是她的弱项,她这次要试试郭峯的建议,先啃最难的。 理解的第一篇,讲的是“青少年的胆怯与嘴硬”。 闫蓝:??? 这什么鬼题目。 她继续往下看,文章第一句更是刺眼:“Manyhighschoolstudentsappearcalmonthesurfacebutareactuallyextremelytimidinside……” 闫蓝:…… 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见纸上的字母忽然开始浮动。她使劲眨了眨眼,是真的在动,一个一个的,像被冷风吹散的落叶,又像是扭动的虫子。她用力眨眨眼,它们就变成了一只只橘猫,排着队,摇着尾巴,朝那扇上锁的铁门跳上去。 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却开始回放周先聿那个闷笑的气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认真看题。 可越认真、那声音越来越多。周先聿的声音,像一根羽毛,从耳廓一路扫到耳根。还有那股气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混着 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猛地坐直。 还让不让人好好考试了! 她咬咬牙略过这道题,加紧往后翻,作文题目跃入眼帘:Describetheseandfeelingsofyourfirstvisittoahauntedhouse.(描写你和异性去鬼屋的场景和心情。) “神经啊!”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目光唰地射过来。 监考老师冲过来:“闫蓝!你在干什么!” “我……” 闫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咚咚咚! 贯耳的声音炸响。 闫蓝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顶灯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周围。是那个不熟悉的考察,旁边是那些不熟悉的同学,只是桌上并没有那张离谱的试卷。 光秃秃的课桌上,是郭峯敲击桌面的手:“闫蓝,快开考了,别睡了。” 原来只是一个小瞌睡。 教室内的每张课桌上,已经坐满了准备考试的同学。他们有的闭着眼在默背单词,有的双手合十在祷告些什么,还有的在不断整理着自己的文具。 肃然又安宁的考前氛围,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闫蓝看向郭峯,轻声道:“谢谢提醒。” 郭峯也点点头,他嘴角带着一抹笑,看起来比昨天考试前松弛了不少。 “加油。”他说。 “加油。”她朝他狡黠一笑,“你猜,我英语会不会超过你?” 郭峯起先愣了一瞬,接着那嘴角的弧度深入眼底:“……拭目以待。” “叮叮叮!”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也抱着试卷袋走进教室。 室内瞬间寂静。 接着塑封撕裂、试卷分发、前后排传送……整套考前流程整齐划一。 守少则固,力专则强。闫蓝劝告自己。 她指尖捏着试卷边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始了。 目光如巨石沉在试卷上,一个接一个的英文字母快速印入瞳孔。 试卷的高低难易在她脑子里瞬间变成一副清晰的地图,哪里是高地、哪里有坑、哪里有平地,一目了然。 这些的如小石子般的题目,她身边渐渐筑起一道的高墙。周围的翻卷声、咳嗽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自这个瞬间,全退成了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题目和笔。 ……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时,她停下了笔。 她稍稍坐直,余光了瞥见前方还在俯首答题的郭峯,忽然有一种……的感觉。原来专注自己,才是真的高效率。 她收回目光,开始检查答案。 这次的卷面明显整洁了很多,从始至终,笔迹都平稳、自然,没有匆匆忙忙的急躁和不安。 虽然还有不少难点没攻破,但状态明显从容了不少。 英语听力大致能懂、理解可以顺畅地读完、选择题勾选答案时不会彷徨无措,而留出了最多时间的作文,也能没有停顿的写完,甚至还用上了周先聿之前教过的几个高级句式。 一遍检查完,她舒了一口气,放下笔,看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光线的舞动,在桌面上跳跃着。 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时,闫蓝平静地交了卷。 郭峯走在了她身后。 郭峯问她:“考得怎么样?” “Verygood!”闫蓝挑眉。 “不对,是Awesome!” 64. 第64章 寒假 下午的综合卷,也是如预想般的顺畅。 物理那道立体几何与电磁学综合题,正是周先聿帮她制定的计划书中重点标注的题型。闫蓝读了一遍题,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两种解法,她选了最简洁的那种。 曾经,这些类似的题目,让她抓狂。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气得把草稿纸通通扔进垃圾桶。 而这次,解题过程如流水没过石头,虽然有些顽固地阻碍,但石高水更高,顺滑、干脆地没过了它。像是这个知识点从未困扰过她。 化学和生物,那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也通通从脑子里跑了出来,每一个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种像是雏鸟一一归巢的稳妥与安心……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考试结束铃响起时,闫蓝早已放下笔。 四场忐忑紧张的终于结束了,一旁的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动了起来,收拾的收拾,放松的放松。 方才考场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闫蓝也双手向上,准备大大地伸一个懒腰。 反正对于结果,她心里有底。 郭峯收拾好文具,向后转身。却见女生正随意躺坐在座椅上,双手越过头顶,宽大的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他别过眼,递给闫蓝一瓶矿泉水。 “考得也不错。”闫蓝接过矿泉水,“谢了。” “噗嗤。”郭峯刚入口的水渗出了手掌,他赶紧捂住嘴。 “给。”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谢谢。”他涨红着脸,忙将手上的水擦拭干净。 “这样说是不是挺不要脸的?哈哈……”闫蓝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完全停不下来。 “不会。”郭峯的脸还泛着红,他肯定地说道,“这是自信,我很羡慕。” 与郭峯再闲聊了几句后,闫蓝哼着小曲走出了考场。 她掏出手机,准备问宋苒苒和陈以嘉要不要一起去吃食堂吃饭,毕竟昨天除了突然翘课,还连翘了她俩约的中饭、晚饭。 「华三鲜」小群—— 闫蓝:「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陈以嘉:「谁在说话啊?我怎么不认识。」 宋苒苒:「对啊,到底是谁啊?咱们群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闫蓝:…… 这俩货,又在这阴阳怪气的。 闫蓝:「请两顿。」 陈以嘉:「@宋苒苒,她在说什么?听不懂。」 宋苒苒:「+1」 闫蓝:「请两顿,再加两顿奶茶。」 陈以嘉:「@宋苒苒,她说什么两顿加两顿的,二加二也才等于四,轻飘飘的……」 宋苒苒:「嗯嗯,再听听看……」 闫蓝眯起眼:「请两顿、两顿奶茶,再加周先聿独家高考真题十套。」 陈以嘉:「啊!呸!呸!」 陈以嘉:「十套真题?才考完!你赶紧撤回!」 宋苒苒:「做个人吧阿蓝!」 闫蓝:「哦,好吧,那全部收回。」 宋苒苒:「别别别!开玩笑呢,美食和奶茶留下!」 宋苒苒:「周先聿你就自己留着吧。」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闫蓝正在准备提醒宋苒苒注意用词,余光却瞥见王亚雷正从隔壁班走出。 他侧着脸和几个男生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考试不能总死记硬背。你们都不知道,我们班好多人都是靠刷题猛冲,刷得脑子都僵了,还以为是自己潜力大。尤其是那种,还说什么要冲几百名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边说边昂着头,嘴角挂着笑,表情又鄙视又得意。 真是欠啊。 闫蓝放下手机,眯起眼。 虽然昨天的对峙没对她造成实质的伤害,但不代表她不记仇。 更何况,这个用词……似乎并没有半点长进。出于同学“情谊”,也得好好“提醒、提醒”他。 “亚雷兄!” 这声亲切的招呼声传来时,聊得正欢的王亚雷并未想太多。 他应声偏头,目光瞬间和闫蓝对上,方才还自如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在对题吗?看来你考得不错嘛。”闫蓝依旧微笑着,捏着手机慢悠悠地踱过去。 本就对女生昨天步步紧逼而心有余悸的王亚雷,此刻像是踩到电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满是紧张又警惕地盯着越走越近的女生,像是在看什么有毒的鲜花。 她越是笑得灿烂,他心底越是发虚。 “忘了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他快速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拔腿就要往前走。 他身旁的那几个男生只是同一个考场的别班学生,对于王、闫二人之间的龃龉毫不知情。见王亚雷这副漠然无视的样子,与之前亲切友好、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几人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眼看那位漂亮女生越走越近,身旁的这位却诡异的不搭理。秉承着不能让场子陷入尴尬处境的莫名责任感,其中一个男生拉住他:“亚雷,你朋友叫你呢?” 又转头对着闫蓝笑道:“对啊同学,我们刚刚在聊题目。” “噢,这次的综合卷是有点难度,你们考得怎么样呀?”闫蓝停住脚。 那男生本就是个话匣子,他也不管王亚雷,便和闫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还行,不过后面那几道大题可真是难于上青天。” “对啊,那个化学题考得也太偏了……老师们出题的时候真是一个劲往小巷子里钻。”另一个也搭起话来。 “早知道我再复习得猛一点。”热心男生点点头。 …… “看来,是你们刷题刷少了。”闫蓝微微一笑,又转向王亚雷,“死记硬背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最后那道题我知道偶然刷了一遍,这次还真碰上了。你说是不是啊,亚雷兄?” 王亚雷微微一僵,明白了闫蓝就是冲自己刚刚那番话发难。早知道这么背,就先看看周围再吐槽了。 热心男生见王亚雷依旧沉默,便替他开口:“亚雷应该考得挺不错,刚刚他还在教我们学习方法……” “噢,亚雷还会教人学习方法呢,真友善。”闫蓝拨弄着发尾,幽幽说道,“我还以为他只对偷拍和霸凌感兴趣呢。” “偷拍?霸凌?”这两个字像是冷水入油锅,热心男生瞬间离王亚雷远了一寸。 “啊?”另一个男生也瞬间懵逼,看看闫蓝,又看看王亚雷,一脸不知所措。 王亚雷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请你不要乱说。” 乱说? 这个攻击力道也太低了吧。 闫蓝眯起眼,今天的王亚雷怎么这么怂? “你们在说什么?”虽然看出二人气氛诡异,绝对不是友好的那种,但热心男生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王亚雷闭了闭眼,似乎在压抑着怒气,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没兴趣聊这个。” “呵,是嘛。”闫蓝略微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那你有兴趣聊什么?学习方面的?死记硬背?刷题猛冲?” 王亚雷咬咬牙:“没有。” 气氛愈发诡异。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两人之间,随时会断。 那位热心男生左看看右看看,打了个哈哈:“哈哈,这位同学,你难道是对王同学有兴趣啊?老找话题想和他聊……”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冷了。 他同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二人像仇人一样的?还扯什么有感觉! 闫蓝和王亚雷也同时看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闫蓝更是怕像沾上什么脏东西般,向后撤出一步:“呵,我对这种五水硫酸铜的相对质量可没兴趣。” 说完,她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啊,她在说什么?怎么扯到五水硫酸铜了?今天化学有考这个?”热心男生茫然地看向同伴。 同伴尴尬地笑了笑:“五水硫酸铜的相对质量是……二百五。” “二百五?哈哈哈……”热心男生猛地一拍大腿,“真有才!” 等他笑完才注意到王 亚雷此刻面色黑如锅底,又硬生生把笑憋住,连连拱手,“不好意思王同学,我不是说你二百五,是那个女生说的……” 王亚雷双拳紧握。 他在心里默念:好男不跟女斗。要不是还指望着周先聿帮他对题…… ———— 期末考后,再上一个星期的课,紧接着的便是寒假。 对于高三学子而言,这十几天假期像偷来的时间,短暂、金贵且不合时宜。但不用来学校便是天堂,管它合不合时宜呢。 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大家都没了读书的心思,过年、假期、短暂逃离的盼头早就越飞越远。 “你放假去哪?” “才十多天,爸妈只能带我新马泰走一圈。” “我回老家……好久没见爷爷奶奶了。” ………… 大家互相聊着假期计划,盖过了讲台上王莹苦口婆心的假期安全叮嘱和作业安排。 闫蓝偷偷低头,也在「华三鲜」群内与陈以嘉和宋苒苒畅聊着假期计划。 宋苒苒:「寒假有大半个月见不到你们,我会想你们的。不过只有二十多天咱们又可以见面啦!开心!」 陈以嘉:「宋苒苒你下个学期还来学校啊?」 宋苒苒:「陈以嘉你什么意思!就盼着我不来学校了?!唔唔,伤心……」 陈以嘉:「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苒苒……你出国不是还得去补习外语吗?」 宋苒苒:「嘿嘿,我准备在寒假开启早八晚八狂补模式,所以下学期又能多一些时间陪你们啦!」 陈以嘉:「牛!」 宋苒苒:「其实这要感谢阿蓝给我的补习资料啦,不然我可没这个信心,@闫蓝,你寒假准确去哪玩?」 陈以嘉:「她偷偷给了你什么资料?!我也要!」 闫蓝:「在家刷题。」 闫蓝:「适合高中生读的1,@陈以嘉,你要吗?」 陈以嘉:「哈?100本?婉拒了哈。我还是在家看看网文吧。」 宋苒苒:「什么?言情吗?我给你推荐啊!有一本男主超癫超帅……」 陈以嘉:「呵呵婉拒,我要看修仙的。」 宋苒苒:「你的男神不追了?还看修仙!」 陈以嘉:「(苦涩脸)追塌了,自从上次算出了他八字运势后,已经一个星期没理我了。」 陈以嘉:「男人误我,还是修仙适合我!」 闫蓝:「八字运势?吓到他了?」 宋苒苒:「什么臭男生,还害怕这套!」 陈以嘉:「可能是吧(苦恼),他现在看见我都躲着,还说以后要好好学习。你们懂吗?把一个天天睡大觉的人聊得要找好好学习的借口,我觉得我这次的追求又要无疾而终了。」 闫蓝:「抱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以嘉:「还是阿蓝了解我。对了,你们觉得校篮球队那个队长怎么样?身材又好,打球又帅……星星眼。」 闫蓝:「……」 宋苒苒:「嘉嘉就你这换追求对象的速度,不去搞学习实在是可惜了。」 陈以嘉:「(摊手)没办法,我印星不透,天生不是学习的料……」 再闲聊了几句后,闫蓝关掉手机,开始整理课桌。 通常一个学期结束,意味着旧课本可以放在角落里落灰了。可他们现在是高三,寒假的到来,只是将课桌内的“知识”,转移回家而已。 闫蓝的手触碰着桌兜内由一本又一本课辅、习题册、试卷等组成的纸质围墙,竟有些恍惚感——这学期之初时,课桌兜里其实并没有几本像样的课本,空空荡荡的。 可五个多月过去后,如今的已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不长不短的时间,真的能改变许多。 尤其是有一个愿意引领自己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至身侧。 周先聿也在收拾课桌,不过他的动作就慢条斯理许多,平稳淡然,并没有因为假期的到来而激动,也没有因为高考逼近的紧张。 65. 第65章 腹肌 少年骨骼分明的侧脸映在午后的光晕里,净透又安宁。 “周先聿,你寒假会回舟市么?”闫蓝看着他。 周先聿停下手,侧过眼:“不回。” 嗯,回答得很果断。如果真如传言所说,家里只剩下他和妈妈……确实没什么好回的。 “那你会在南市过年?”她从桌兜里抽出第一本书,慢慢地放入书包。 “嗯。”周先聿点点头,“我妈妈年前出院,在南市比较方便。” “噢,阿姨的情况好很多了么?” “还算稳定。”周先聿点点头。 闫蓝“噢”了一声。这种家庭隐私的事,她自觉不去多问。 二人一时无话,她又便继续收拾起来。 不过一会功夫,前段时间刚买的大书包,已经被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些零散的试卷留在课桌兜里,她准备下课后再找个塑料袋装好,一并打包回去。 她拍了拍手,这一趟收拾下来,额头竟还沁出了丝丝薄汗。 放在桌上的手机还在不断跳动出新的消息。 这两人真能聊。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群聊。 「华三鲜」的群内,陈以嘉和宋苒苒又聊了上百条。内容全是关于陈以嘉的那位“新追求”对象:篮球队长于垒。 闫蓝随意地上滑了几页,像是进入了于垒的狂热粉丝群。满屏几乎都是他拍球、投球、进攻时的照片,蓝色球衣挥汗如雨,甚至有几张掀起衣角擦汗时露出腹部的肌肉照。 啧啧,相当养眼。 不得不说陈以嘉这次的眼光确实不错。 陈以嘉:「怎么样,我挑男生的眼光还不错吧!」 宋苒苒:「哇,这长腿、这肌肉(星星眼)」 闫蓝:「养眼,相当养眼。」 陈以嘉:「他的腹肌最绝了,听说有八块!快数数到底有几块?!」 说完,小群又被一长串高清图瞬间刷屏。 闫蓝:「无聊。」 虽然这样说着,手指却还是诚实地点开了一张帅图。将照片慢慢放大、放大,只留那垒块分明的腹肌停在屏幕中央,然后食指在屏幕上虚虚地点起来,一块、两块、三块…… 啧啧,体育生的肌肉练得真好。 “那你呢,寒假有什么计划?” 耳边忽然传来周先聿的声音。 闫蓝手一抖,手机掉在桌面上,占据整块屏幕的腹肌照就这么大喇喇地亮了出来。 她耳根倏地烧起来,也顾不得老王听到动静从讲台上投过来的飞刀眼,赶紧把屏幕往桌上一扣,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赃物。 她在心里暗暗吸了一口气,才转过头。 周先聿显然是已经收拾完毕了,书包端端正正的摆在课桌上。他微微侧坐着,背脊挺直,左手虚搭在椅背上,看着既板正又随意。 “你都收拾完了?真快啊……”闫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虚,像是做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从那个角度,应该……看不见那些腹肌吧? “嗯。”周先聿说,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五分钟前就收拾完了。” “噢噢,那你收拾完就听老王讲注意事项了吧。”她看着他安然的坐姿,莫名地多确认了一遍。 “也没有。”周先聿目光落在那个反扣着的手机上,“想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但你一直在看手机,似乎并不需要。” “我看手机……”闫蓝感觉自己的牙关在打架,“你……一直在看我玩手机?” “也没有一直。”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语气平淡,“就,一小会。” “一小会,怎么不叫我……” “你似乎在欣赏什么东西,打扰不合适。”周先聿表情未变,但闫蓝能察觉到他平静语气里轻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一板一眼地逗什么小动物。 她现在可以完全肯定,方才周先聿肯定全都看到了,从她放大腹肌图,到手指点着屏幕一下一下地数。 闫蓝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标准笑容:“周学霸最开始问我什么来着?” 周先聿顿了一下,重复道:“问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我寒假的安排是——”她突然将手机翻过来,于垒的腹肌图再一次重现天日,她指着那张线条分明的肌肉图,一字一顿道,“练——腹——肌!” 少女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另一只手指在快速地点击着屏幕。她牙关紧绷、脸颊不自觉鼓起,像一条努力忍着不吐泡泡的小金鱼。 周先聿看了眼那张被放大到最大化、边缘已然呈现虚化线条的腹肌图,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不复习?” “当然复习。”闫蓝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并且要,边练腹肌!边复习!” “噢——双管齐下。”他狭长的眼尾也弯了下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语调也是慢条斯理,“那……难度挺高的。” 周先聿在故意调侃她! 怎么越来越坏了!不能忍! 闫蓝咬了咬牙,手机猛地向前递了几分,屏幕几乎怼到他眼前:“看来,周学霸对于边学边练很有经验哟。” 说着,她的食指从于垒的腹肌图上移开,在空中快速掉转方向,指向周先聿。 “你的学习效果嘛,自不用说。只是不知道……”她的指尖忽然动起来,从平行着对方胸口的高度,缓缓向下倾,“年级第一的腹肌,练得怎么样?” 少女纤长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对着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的腰腹。 周先聿清冷泛白的耳朵,像被掐了一下,瞬间烧起来。 “可以……欣赏欣赏吗?”似乎还嫌他羞得不够,闫蓝又恬不知耻地要求道。 “我,”周先聿罕见地停顿了几秒,别过眼,“不方便。” “噗嗤。”闫蓝心情大好,叫他还捉弄自己。 “好啦逗你的,就算方便……我也不能看啊。” 其实她早就看过了。 初秋时,他在操场的单杠上引体向上。那片被风掀起的衣角下,露出的一截紧实的腰腹,不偏不倚,正巧被她从楼上看到了。 那是少年独有的匀称、紧实,线条清晰的力量感藏在皮肤之下。没有刻意展示,但一旦露出来,就让人移不开眼。 比于垒的,并不差。 甚至更有型。 嘿嘿。 几个月过去了,那个画面再次回忆起来依旧充满初秋的微燥,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起。 谁能想到年级第一的周先聿,除了成绩,身材也这么震撼人心。 像是知道了什么独家秘密般,她嘴角的笑容,不自觉越咧越大。 这时,「华三鲜」的群内猛地跳出好几条@信息—— 陈以嘉:「@闫蓝,你注意点好不好,笑得收敛些,我男神的腹肌图让你这么心花怒放?!」 宋苒苒:「@闫蓝,对啊,我刚一回头,就看见她那副花痴样!」 宋苒苒:「@闫蓝,还在上课呢姐妹,得体一点。」 闫蓝:…… 我?花痴?不得体? 怎么可能! 闫蓝赶忙将嘴角用力拉平。 她退出群聊,将手机搁在桌兜边缘,低着头打开相机的自拍模式。 手机的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冷漠的脸。 嗯,很正常。 接着,她又咧 开嘴。嘴角的弧度拉到最大,那双盯着屏幕的双眼也弯成了月牙。 她左瞧右瞧。嗯,平常笑起来不都是这样么? 到底哪里能分辨出,是不是笑得花痴? 她或左或右侧了侧脸,又将这些视角都一一拍了下来,试图再找找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当她的脸和手机偏向右侧时,一张俊脸闯进了摄像头。 周先聿:??? “啊,我不是在偷拍你。”闫蓝赶忙将手机收起,“纯粹自拍、自拍。” 周先聿此刻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耳朵上的那层红晕也褪了干净,又是那副年级第一沉静、高深的样子。 他就是有这种能力, 闫蓝看着他的眼睛,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些想要和他探讨些什么的冲动。 “你说,都是笑容,怎么分辨是不是在花痴呢?”闫蓝看向他,冲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类似这种。” “分辨花痴?”周先聿从她亮晶晶的眼睛上滑过,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紧握着的手机,顿了几秒,“取决于,你当时在想什么。” 闫蓝挑挑眉,示意他继续。 “如果,想的是让你着迷的东西,就是在花痴吧。”他说道。 “这样啊。”闫蓝下巴抬了抬,若有所思。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他突然又问道。 我刚刚……闫蓝心头猛地一紧,虚捂了下嘴巴,生怕有什么话不小心溜出来。 总不能说在想你的腹肌吧! “咳咳。”她下意识坐直,镇定地别过脸,把手机塞入书包深处。 做完这一切才耸了耸肩:“在想一些学习上的事。” “噢。”周先聿点点头,他看着同桌故作镇定的样子,“年前我有一个星期空闲时间,可以帮忙补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需要的话。” 闫蓝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真的吗太好了”,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学霸一对一辅导! 可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些她在考场咬牙硬撑的画面: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笔尖提起又放下,周围全是翻卷子的声音,她一个人低着头,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其实,考试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啊。 经过这几个月的摸索和摔打,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有些坎必须自己爬,有些系统必须自己建。 更何况,他妈妈即将出院,肯定很忙。 “还是不麻烦你了。”她朝他笑了笑,音调低了些,也稳了些,“我想自己试一试。” 周先聿沉静的眼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叮叮叮。” 下课铃响起,本就不安静的教室内,瞬间闹腾起来。 “安静!”王莹拔高音量,厉眼扫过全场,“我再强调最后一遍,寒假期间……”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胆大男生的哀嚎给截住了:“知道了老王,快放我们自由吧!” “求求了!” “强迫的爱,是没有结果的!”又一个女生夸张地接腔。 “哈哈哈……”教室里炸出一片哄笑。 王莹无奈地看着这些顽皮的学生们,嘴唇动了动,终是合上了课件,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下课!” “喔喔喔!自由啦!” 话音刚落,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几个身手矫健的男生更是像离弦的箭,嗖地冲出了教室门。 闫蓝也准备起身,提上她重如乌龟壳的大书包,离开教室。 “闫蓝同学。” 这时,一道高瘦的人影出现出现在桌旁。 她抬起头:“郭峯?” 66. 第66章 偷拍 自从那场与王亚雷的楼梯间交锋后,闫蓝和郭峯后来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闫蓝显然愣了一下。 “嗯,我后天……不,明天就会把复习心得全发你。”郭峯抓在书包背带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不大,带着些拘谨,“这是我微信号,记得加。” 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平,铺在她课桌上。 闫蓝垂眼。 那上面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期末考试完那天,她确实有提及要请教郭峯的学习方法,但后来被王亚雷那一番闹腾,她彻底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还一直记得。 “这几天忙着复盘考试,实在没抽出时间。”郭峯推了推眼镜,带着些歉意,“不过你放心,我等会回家就立马开始整理。” 明明是他在出力帮忙,怎么还自责起来了。 闫蓝赶忙将纸条拿起、叠好,收进书包加层:“多亏了有你帮忙,我正愁假期没有辅导资料呢,哈哈。” “咚。” 那声缓和气氛的笑声还未到达眼底。坐在她身侧的周先聿手中的书,突然嗑在了课桌边缘。 闷闷的一声响。 不重,很清晰。 闫蓝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坏了。 忘了刚刚才拒绝过周学霸。 他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能帮上你的忙,那太好了。”郭峯目光从隔壁的书上收了回来,看向闫蓝,“嗯,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拜拜。”闫蓝也举起手。 郭峯“嗯”了一声,又偏头朝她右方点了点头,然后抓着书包带子,转身走向了教室门,脚步比方才轻快不少。 闫蓝目送他出了教室,视线收回来时,撞上了周先聿的目光。 他睫毛垂着,只露出半截眼睛,嘴角微抿,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怎,怎么了?”闫蓝不自觉抠了抠手指,嘴比脑子快,“我刚刚对郭峯说的那些,只是……”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学霸面部线条微微绷着,虽然他平日里大部分时候也是这幅面瘫高冷样,但此刻……她有些不确定了。 自己推了他的帮助,转头又接受郭峯的……他在意吗?还是根本无所谓? 想这么多会不会是自作多情了? 学霸这类人,大概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吧。 肯定的,学霸都是很大度的。 她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一直沉默地人却抬了眼:“只是?” 那个“只”字咬得不算重,但尾音微微上扬,和他目光一起落在她脸上。 像是不等到后续不罢休。 闫蓝:…… 得,糊弄不过去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只是客套。人家主动帮我,我总不能高冷拒绝吧。” “嗯。”他点点头,仍旧看着她,“是不能拒绝。” 语气平平的,但闫蓝总觉得那两个字后面跟了个省略号,里面装满了没说出口的话,和一些莫名的委屈。 OKOK!别盯了,我错了! 到底是谁说成绩好的人,除了学习,其他鸡毛蒜皮都不在乎? 她赶紧转变话锋:“所以,嗯,你别误会啊。我不接受你的辅导,真不是主观上对你有意见。” “噢。”周先聿抬起眼,眼尾仍旧下压着,“是客观上?” 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怎么会呢!主观客观都没有意见。”她干脆抢过话头,像是在极力证明些什么,语速不自觉快起来,“有年级第一亲自辅导,别人求都求不来好吧。你是不知道,其他人有多嫉妒我,每天坐你旁边,是件多么开心的事。”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噎住了,怎么感觉越说越奇怪? 余光偷偷瞟过去,却见他抿着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甚至微微向上弯了那么一点。 “那好。”他说,“就从明天开始吧,区图书馆。每天一科,只讲难题,剩下的靠你自己。” 你都定好时间地点和内容了,我还能说不? 还没等她内心吐槽完,又听他语调一转,问:“好么?” 这音量轻了些、低了些,说完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回复。 高高在上的学霸,这幅低姿态的样子……实在是,难以拒绝。 她点了点头:“一定准时。” 第二天一早,闫蓝匆匆吃过早餐,又立马跑回房间,开始准备第一天“一对一大师课”需要的资料。 周先聿与她约定好了:每科上午辅导,下午自己回家练习。其实细算起来,真正辅导的时间不长。 需要的资料除了那本厚厚的难题集外,也只有纸和笔了。 “那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再回房间呢?” 她抬起头,正对上门口的穿衣镜。镜子里的“自己”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看好戏。 “我、我只是多检查下资料。”闫蓝瞪了镜子一眼。 “资料你昨天不就准备好了吗?”镜众人挑挑眉,“房间内这么多东西,你谁都不看,就盯着我——这说明什么?” 为什么要盯着穿衣镜?当然是…… “好吧。”闫蓝泄了气,摊开手,“其实,我在纠结,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她向前一步,镜中人的全身装扮显露完全:浅蓝色牛角扣外套、靛蓝直筒牛仔裤、浅蓝线边的运动鞋。 是深浅不一的蓝。 “会不会太死板了?要不还是换一套吧。”镜中人朝她眨眨眼,指向衣柜,“不如,穿那条浅格子毛呢裙、粉色毛衣,再配棕色浅口皮鞋,和杏色围巾……” 那件吗? 闫蓝不由自主看向衣柜,那套衣服挂在衣柜的最里侧,即便用防尘袋套着,也能从裙摆看出它的轻柔与别致。 当时逛街时宋苒苒就说“这套绝了,温柔又时髦,见谁都合适。” 于是她买下了那样的一套,却一直没穿。 “当时心底想着,是要穿成这样去见谁呢?”镜中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去见谁?当然是见……她的睫毛快速扇动起来,速度快到不敢与镜中人对视。镜中人越是笑得灿烂,她越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火焰燎了一下,从耳根烧到脸颊,臊得慌 。 她难耐地撑住额头,把整张脸藏进手心里。 镜子里只剩一双手,和藏在后面的、跳得有些快的心。 “蓝蓝。” 楼下陡然传来闫木渊的声音,嗓音穿过楼梯、过道和房门,闷闷地传上来:“和同学补习完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同学。 闫蓝猛地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个脸还没完全退红的自己。 对啊。只是去和同学补习。 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去见谁,是去听题。 就为了这个而纠结穿什么衣服?甚至对着镜子分饰两角自言自语? 她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些了? 从前见周先聿,不都是抓起哪件穿哪件?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来。”她说。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抓起书包,转身要走。 目光掠过镜面时,脚步还是黏住了。镜子里的那一身蓝,牛角扣、牛仔裤、蓝边鞋……客观来说,确实有些单调。 她咬了下嘴唇。 两秒后,她快步走向衣柜拉开抽屉,翻出一条黑白条纹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镜子里,那片单调的蓝突然有了层次。 不是为了见谁,是这样更好看。 嗯,简直美极了。 她又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对着镜中人眨了眨眼:“我出发喽,嘻嘻。” —— 冬日上午冷冽的空气从车门处窜进来,像有人猛地打开了冰箱的冷冻层,凉得人一激灵。 闫蓝紧了紧领口的围巾,把半张脸埋了进去,抬脚迈下公交车。 深冬让人连打扮欲都冻住了。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棉服……行色匆匆,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可离图书馆越来越近时,她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周先聿今天会穿什么?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校服吗? 拐进图书馆那条街时,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周先聿站在大门旁的花坛边,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沉思,又像什么都没想。冷风里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清沉、深远。 再走近几步时,她才看清,他今天果然没穿校服。灰色毛衣、深色裤子,外面套着一件半立领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立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像一副褪了色的铅笔画,干净、沉默,几乎没有多余的颜色。 但就是这种淡然,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真帅啊! 闫蓝下意识掏出手机,想将这一幕比韩剧还有氛围感的画面,留在相册里。 屏幕亮起,时间先显露出来:九点十五分。 她眉毛一挑。离约定的九点半还差整整一刻钟。出门时特意掐着点,还绕路去买两杯奶茶。结果周先聿比她更早。 难道这也是学霸的某种天赋吗? 不服不行。 她点开摄像头,拉近对焦。当镜框中只剩下他修长的身影和身后那片树影时“咔嚓”,抓拍成功。 男神和绿意,世界名画。 简直完美。 如果没有他突然侧头,直视过来的视线的话。 偷拍被抓了个正着。 67. 第67章 奶茶 闫蓝尴尬地抠了抠鼻尖,手忙脚快地把手机塞入口袋,又高高举起手臂,朝那边格外用力挥了挥:“你真早啊……哈哈。” 她快步走过去,手腕上挂着奶茶的奶白塑料袋,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周先聿已经完全侧过了脸:“早。” “等很久了吗?”闫蓝在离他一米距离停下脚,从塑料袋中拿出一杯递过去,“芋泥波波,料很足,给你。” 她粉白的手指环着杯壁上,被子里的暗紫与奶白相间的浓郁料晃荡着,像是暗沉冬日里的一道三色彩虹。 “也是刚到。”周先聿接过奶茶,热饮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指尖,“谢谢。” “快尝尝。”闫蓝说完,率先吸了一大口。温热黏滑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满足地眯着眼,感叹道,“美味!” 周先聿“嗯”了一声,接着是杯口被吸管刺破的轻响。 等她睁开眼时,正见吸管从周先聿的唇边离开,骨骼分明的下颌线被撑出一个饱满而又柔软的弧度。 “怎么样?”她问。 “好喝。”他说。 声音像是被甜糯浸过,带着些润,与平日里那种疏然的清冷完全不同。 闫蓝收回目光,低头也吸了一口。她把奶茶捧在两只手心里,让暖意传遍全身。 “走吧,先去图书馆。”周先聿看着她埋在围巾里的脸,提议道。 “你冷么?”她问。 周先聿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想再站一会?” 闫蓝点点头。虽然她也冷得忍不住吸鼻子,但这种萧索的天地间,只有两个人站着,安安静静喝同一种味道的奶茶。这种带着凉意的暖,让她不想那么快就走。 周先聿说:“好”。 于是二人就这么静静地、默默地,站在冷风中,继续嗦着奶茶。 图书馆的门口立着一块圆形的座钟,在整点和半点都会“滴答”响一声。 闫蓝又嗦了一口奶茶,带着些沙意的芋泥滑过喉咙时,滴答声正好响起。 她抬起手机看了一眼,冲着周先聿笑道:“正好九点半,咱俩都很准时嘛,进去吧?” 周先聿笑了笑,点点头:“走吧。” 穿过大厅,二人拐进一条侧面走廊,去往之前那个僻静的走廊角落。 快到老地方时,闫蓝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半敞开式的走廊,深秋来的时候刚刚好,微风不燥。 可现在是冬天……完全不适合啊! 飕飕的冷风从敞开的天井吹来,形成了小范围的旋转风流,接连不断地从各个方向往脸上吹,一股又一股,力道比大街上的风里大多了。 即便手中还握着奶茶,但站在门口时那种“萧索中带着点暖”的惬意,荡然无存! 浑身上下,只剩“寒酸”。 寒是体寒,酸是心酸。 她现在满是后悔,早知道今天一上午都得坐在走廊吹冷风,刚才干嘛还要装文艺,拉着人家在大门口对着冷风喝奶茶啊! 她每向前一步,就懊恼一分。快行至老地方时,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 可身旁的人还在步履匀速地朝前走,似乎完全没觉得不妥。 “等等。” 她快步追上去。在图书馆说话音本就要压低音量,偏偏更有一阵风刮过来,把她的声音卷了个干净。 高大的背影似乎完全没有停顿。 他没听见。 “等等。” 闫蓝一咬牙,加快速度,一把扯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 温热陡然覆盖上的一瞬间,周先聿身形一顿。 “这里太冷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她说。 他转过头,短暂地跟她对上了视线,下一秒目光就垂直落下去,落在自己被扣住的手腕上。所有的感官,此刻都聚焦在肌肤相触的重合处,他几乎是机械地问:“那,去哪?” 对啊,去哪? 闫蓝也有点懵。图书馆的阅览室要保持安静,去那肯定不行。可图书馆除了阅览室,哪还有其他可交流的室内空间? 她有些愁,不自觉晃了晃握着的手腕:“你想想?” 她抬眼看向他,眼尾微微下垂,明亮的眼里写满了苦恼。 周先聿喉结动了动。 他其实早就考虑过,冬天室外不适合补习,也知道这条走道的最前方有一间图书咖啡馆,他本就打算带她过去的。 咖啡馆穿过这片风大的“老地方”就到了。 可突然就被她捉住了。他不能动,也……不想动。 于是他举起还握着奶茶的右手:“去——” “对!你真聪明啊周先聿!”少女发愁的眼瞬间亮起来,她指着那杯被举起的奶茶,语气兴奋,“可以去这家奶茶店啊!” 对,奶茶店。上午人少,找个偏僻的位置补习最适合不过了。 很小她就在附近补习了,夏林或闫木渊赶不及来接时,她就会先去这家奶茶店自习一会。一来二去的,也同奶茶店老板成了朋友。 “走走走。” 她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人没跟上来。周先聿还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走了,学霸。”她只好退回去,扯了扯他的袖口,“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周先聿的身形随着袖口的摇动,也动了起来:“好。” 其实,就这么牵着,去哪都可以。 当然,走了几步后,闫蓝就松开了手。倒不是她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而是一手捧奶茶,一手拉人,实在是无法均衡力道。 “走这边。”她朝周先聿指着方向,便先他一步走在了前面。 出图书馆后右拐,二人穿过旁边的小巷子,七弯八拐来到了一家藏在老式居民区里的店铺。 二层的老式楼栋,门脸不大。店门口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 “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一家店,什么都有卖。”闫蓝率先跨进门槛,朝身后人挑了挑眉,然后俏皮地往上一指。 周先聿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门脸上方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什么都卖”。张牙舞爪地占满了整块板子,随性,不羁,看得出写字的人从没想过要规规矩矩。 闫蓝看着他微怔的表情,心中又得意了几分:“快进来,后面很宽敞。” 他迈步进去。 铺面不大,台面摆了不少。与其说是奶茶店,不如说是一个杂食铺,奶茶、炸串、包子、饺子……什么都卖。 “叶姐,我又来了。”闫蓝走到一个台面前,敲了敲。 “芋泥波波的味道还不错吧?又准备和小姐妹来我这聊天?”在台面后忙碌的是个三十多岁打扮精致的女人,泛红的长卷发套了个碎花发圈。她头也没抬,手里的饺子皮利索地翻飞着。 “嘿嘿。您这可是风水宝地。”闫蓝顿了顿,“不过,不是和宋 苒苒她们,是和我同学。” “同学?”叶姐蓦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 这丫头从没带其他人来过。 她的目光在周先聿脸上停了十多秒,又看向闫蓝,笑了起来:“你这同学,挺帅啊。” “必须的,华实第一帅。”闫蓝夸张地竖起大拇。 周先聿看向她,镜片后的眉毛挑了挑。 “真的,我封的。”闫蓝言之凿凿,朝他眨了眨眼。 “哈哈哈,这丫头从小就爱看帅哥,她封的绝对有含金量。”叶姐又仔细瞧了瞧周先聿,“嗯。不仅长得帅,气质也很好。” “谢谢。”周先聿收回眼。 “还是年级第一。”闫蓝朝周先聿抬了抬下巴,像抖包袱般,缓缓抛出这句。 “喔!”叶姐很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内在外在双修啊。” “长得也高。”闫蓝又补了一句。 “噗……推销啊你。”叶姐拍了拍桌子,她看向男生,总觉得带着某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禁说道,“……不过好像在哪见,同学你是不是上过电视?” “姐,你见哪个帅的都说这句吧?”闫蓝噗嗤一笑。 二人熟络又夸张地一来一往。时不时对着“帅哥”和“学霸”这两个关键词爆出一阵笑。而身为话题主人公的周先聿,就这么被晾到了一边。 他不插话也不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她们旁若无人地聊自己。 末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闫蓝又和叶姐聊了几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顾客,她便拉着周先聿走向了商铺后面。 “什么都卖”门脸虽小,但后屋却别有洞天,比前面大了两倍不止,桌椅摆了十多套。这个点,吃早餐太晚、中餐太早,大多只是过来买个零嘴,后屋倒是空无一人。 “开始吧。午餐之前辅导完,不影响叶姐做生意。”闫蓝说。 周先聿点点头。 二人找了一处靠里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始辅导。 说是辅导,其实更像评估。每道题开始之前,周先会都要让她先讲一遍自己对题目的理解,试着去分析出题人想考什么。 若是放在以前,她才懒得管。但自从做了那一摞他给的历年真题后,她“翻译”题目的本事,也算小有所成了。 “这题出得太坏了。”闫蓝指着那道物理题,“无人机种树新闻扯了一大段,最后两句才冒出真正的题目……”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末了扭头看他,“先用匀速直线运动公式,对么?” 周先聿点头后,她抓起笔开始计算。 整个过程他开口很少,只有在迷惑性很大的题目出现时,才会稍微提点。其余大多时间都在点头和摇头,替她把方向。 一时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不断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呼,终于只剩最后一道了。” 闫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顺手抬起手机,屏幕亮起:11点10分。 十五道题,一个多小时就做完了? 她愣了愣。最开始周先聿帮助她解同难度的题,需要多久来着? 她放下手机,有些恍然。想不起来了,应该要很久很久吧。 “休息下吧。”周先聿看向身侧。 “好哇。”闫蓝想都没想就应了。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来枕头,真有眼力见。 她等会还得朝叶姐再推销一条——帅哥情商也很高。 68. 第68章 歌厅 闫蓝顺势往桌面上一趴,把脸埋进胳膊里,双手垫在下巴上。那条早上犹豫再三才围上的条纹围巾,此刻被她压在下巴处,软软地托着她的脸。 “周先聿,我中午请你吃饭吧。”她偏过脸,视线正好能对上他清晰修长的脖颈。 男生的皮肤偏白,下巴和脖颈的连接处有一颗痣,像是冰封的湖面跃出的一尾小鱼。忽然,他侧过脸,那颗痣又隐入了暗处,瞧不见了。 她眉毛蹙了蹙。 周先聿垂下眼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上一秒还热情地要请自己吃饭的女生,此刻又皱着眉看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她,但他的注意力也被她埋在围巾上的半张脸吸引住了,细绒的针织衬得肌肤格外柔嫩,那双眼睛也在顶灯下显得格外亮。 像暗夜里的星光。 他刚要点头。 “嗡嗡嗡……”口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又别开眼。 “周先聿,你手机响了。”闫蓝指着那个贴在她身侧微微颤动的口袋。 周先聿再次垂眼,外套被嗡嗡地手机持续不断地抖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拱。他缓缓拿出手机,本就偏小的手机捏在他手里,显得很袖珍。 闫蓝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 可能是广告吧她想,难怪不想接。 周先聿的余光留意到她的视线,顿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放到了右耳边。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激烈的说话声,像是在卖力推销什么。 现在的销售也是挺拼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最后那道题。 周先聿整个手掌捏着手机,大拇指不动声色地压住了听筒的缝隙。原本会漏出来的声音,渐渐没了。那头还在说着,他垂着眼,没有吭声。 几秒后,闫蓝抓起笔,准备开始计算。 “嗯,我知道了。”周先聿摁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点急事,我得去医院,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 “没关系,明天也可以。”闫蓝几乎没有犹豫,“咱们还要一起复习好几天呢。” 周先聿点点头,把书本往包里收。 “很急么?现在就得走?”闫蓝看着他飞快拉着拉链的手,“是不是你妈妈……” “不是。”周先聿看向她,“有些出院的资料忘了要交。” “噢,那你快去。”原来是这样,确实不能耽搁。 “这道题,做完拍照发我,好么?”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演算了一半的题上。 “好。”闫蓝点点头,朝他挥挥手,又伏案继续写起来。 周先聿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明天,要不要换个地方?” 叶姐的杂食店虽然清净、整洁,但折叠的桌椅并不适合久坐。做题时她弯着背,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下压,看起来很吃力。 不止一次瞥见她悄悄揉腰。 “哦。”闫蓝扫了一眼桌腿椅背,偏窄,偏低。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周先聿的那两条长腿,一直缩在桌子底下,膝盖盯着横梁,脚踝无处安放。她本想做完这最后一道题,去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没想到他先提出来了。 “但是,去哪呢?”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得在室内,要能久坐,还要桌椅合适……好像真没什么更合适的地方。 她揉了揉额头,突然想起以前上辅导课,要么是在机构,要么是在……额,算了。 周先聿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要不去……”刚说了两个字,又顿住。 “嗯?学霸知道哪儿有合适的地方对不对?”闫蓝眼睛一亮,忍不住催他,“去哪?” “书店?”可这老城区,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在装修。 “咖啡馆?”这个点还没营业呢。 “别的奶茶店?”桌子更窄。 “商场?”也得十点才开门。 …… 他还没接话。 她干脆胡乱猜测起来了:“搭个帐篷?”“翻墙回学校?”越说越离谱。等她说出“桥洞”这种更不着调的选项时,周先聿终于开了口。 “去我家。”他说,语调沉而柔,像是带着笑。 闫蓝:!!! 这可是第一次有男生约她去家里——虽然是补课。 握笔的手不自觉捂上了嘴,笔尖猛地戳到脸颊,她吃痛地“啊”了一声。 “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声音还有点发紧,“我只是激动,不是别的意思。” 周先聿看着她脸颊上凭空出现的那点黑印,像是一个小小酒窝,轻声道:“嗯,那明天见。” 说完,大步走出了店铺。 还在揉脸的闫蓝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朝门口喊:“周先聿——地址呢?你家的地址!” 没人应声,人影早已走远了。 她悻悻地坐下。算了,等会发信息问吧。 “妹子,斯文些。哪有那么大声问男生家庭住址的?”叶姐掀着帘子从后厨出来,“怎么,我这小店不够清净,还要去人家家里学?” 闫蓝瘪了瘪嘴:“爱偷听的老板可不是好商人。” “还轮不到你这小丫头教我做生意。”叶姐被气笑了,抬起手敲了敲她的头,“不是叶姐多管闲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对方家里……”话没说完,她先自己打住了。 这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顽皮,又有主见,除了夏林的话谁都不听。自从她妈妈走后,更是没人能管得住。 可有些话,她作为长辈,又不得不提醒。看着女孩默然不语的样子,叶姐虚叹了一口气。 “你怕周先聿对我不轨?”闫蓝摸了摸头,脑子里闪过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喃喃道,“不可能。” 我对他不轨的可能性估计更大。 不对!她在想什么?!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叶姐看着她只是发愣却并非抵触的样子,微微一怔。怎么感觉这丫头好像哪里变了?竟没有以前那么多刺了。 “我也只是担心。不过你都是大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她拍了拍闫蓝的肩膀,语气也软下来。 “放心吧姐。”闫蓝笑着点点头。 和叶姐闲聊了几句,又谢绝了她请吃中饭的热情邀约,闫蓝走出了“什么都卖”。 这片老居民区的巷子蜿蜒、狭窄而错乱,冬日的阳光洒在泛黄粗粝墙砖上,纵横交错的电线影子印在墙面上,像一张绵延而隐秘的路线图。 她小时候常在这一片玩,岔路太多记不清,她想了个办法,在墙上涂画“地图”。 弯弯扭扭的线条将她和小伙伴们常走的路线连起来,还标注各种小基地:零食店画棒棒糖、游戏厅画拳击手套、小吃店画筷子…… “地图”的起 点,就是“什么都卖”。 而终点…… 闫蓝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终点,是藏在居民区最深处,一座废旧歌厅。 夏林下班后,总会拎着吉他,带着她去那里排练。 歌厅是圆形的,正中有个弧形舞台,舞台前方事一级一级蔓延而出的阶梯座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细碎的光洒在舞台上卖力排练的青年身上。 本就偏暗的场地多了几分跳跃和迷幻。 夏林站在乐队后排,垂着头抱着电吉他,指尖一拨,金属声一颤一颤地荡在空气里。有时候弹得兴起,她也会接过主唱的话筒,哼上几句。 夏林往日里的嗓音是高的、暖的,但唱出来的却是低的、冷的。与主唱高亢、粗厚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闫蓝常常是舞台下少有的几个听众之一。有时候听累了,她会抓起旁边的小伙伴,去外面空地捉迷藏,或是摸到小卖铺买冰淇淋…… 自从夏林走后,这个地方,她再也没去过了。 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拐进巷子里。 老巷子越往里走,越蜿蜒,也越安静。许是近些年城市大变革,老城区不少地方都推倒重建,这股风也刮到了这块区域。 越往里走,越能看清不远处的层层叠叠的高楼,像另一片天空压在旧瓦顶上。 几分钟后,她在一个分叉口停下脚。 到底走哪边? 可哪条都不像曾经记忆中的样子。 有的路扩宽了,有的房子拆了又盖、路反而变窄了,还有的干脆被废弃的冰箱、电摩堵了个严实。 她碰了碰鼻尖,要不,干脆找人问问吧? 左右扫了一圈,这才发现目光所及处,门窗大多是紧闭的。可能是在做饭、可能还没下班……总之,唯一的一个人影,是不远处坐在屋檐下闭眼打盹的大伯。 搅人清梦,好像不太道德。 她抬头,仰望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叹了口气,算了,干脆看看电子地图吧。 手机掏出来,屏幕一亮,有一条未读信息。 周先聿:「滨河家园3栋。」 周先聿:「楼下的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可以辅导。」 闫蓝的唇角抿了一下。 好吧,原来学霸的意思是去社区,不是他家。 这有关联却又分成两条发送的信息,像是……,又像是临时改变主意的托词。 想到周先聿在发送时可能经历的那些内心纠结,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咧开嘴,准备回个“好的”,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嘶吼。 “TMD!你小子藏得够深的,从舟市躲到南市,以为我们找不到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哑、暴躁,带着浓重的社会气,接着是一阵脚步急促地骚动声,像一头极速逼近的野兽。 闫蓝刚准备拐弯的脚步一顿。 这种社会新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似乎并不是她一个高中生该掺和的。她握紧书包带,朝那个声音传来的狭窄巷子看了一眼,准备快步离开。 歌舞厅,下次再找吧。 “首先,我没躲。”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沉、冷静,像是一支刺破混沌的冷箭。 “而且,钱已经全部给你们了。” 这个声音。 闫蓝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周先聿。 69. 第69章 被堵 “钱全给了?呵。”中年男人冷笑,“你妈在这医院住了小半年,少说也花了十多万。之前看你是个学生,没太难为你们母子俩,想不到居然敢耍花样骗我们。” “我没骗。”周先聿声音依旧沉着,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另一个更年轻些的男声插进来,语气傲慢,“父债子偿,懂不懂?你爸当年跑得倒快,留你们母子在这儿……怎么,现在想赖账?” 闫蓝贴在拐角的墙边,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冲进去?她一个女生,能做什么?报警?手机在口袋里,可她能说清楚这条迷宫般老巷子的位置吗?万一激怒那些人…… “法院判决书里的夫妻共同债务,我妈要承担的那部分,”周先聿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已经卖房还完了。” “剩下的,你们应该去找周骞。” “别跟我们扯这些!”中年男人猛地拔高音量,不耐烦地掰了掰手腕,“周骞是你爸,就该你还钱!我们只要我们的血汗钱。” “老冯,别跟他废话!”年轻些的声音里带带着些不管不顾的狠劲,“这小子不老实,咱们几拳下去,看他还嘴不嘴硬。” “上!”一声怒喝在窄巷里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迅速向前逼近的脚步声。 闫蓝的手指猛地从墙上松开。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但即便出不上力,她也绝对不能就这么站着。 目光扫过墙角,她顺手操起一块半截碎砖,猛地咽了咽口水,咬牙朝里面冲。 就在她即将冲拐角的前一秒—— “砰!” 一声撞击的闷响。 紧接着是周先聿紧明显有些紊乱的气息,和依旧冷静得不像话的声音:“你们要打,我不会还手。” 他顿了下,瞥向距离他一臂距离砸进去的一处凹墙。 “但是,先说好,围殴致伤,需要支付医药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上个月舟市法院刚判过一例,打一巴掌赔三万五。”他的声音依旧沉着,“而我未成年,又是高三学生,即将高考。如果考试因此受到影响,法官酌情还会判得更高。” 明明是势弱的一方,却依旧冷静地分析着厉害关系,仿佛即将挨打的不是他。 法官、判刑……这些词清晰地砸过来时,老冯停住了脚,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沉默的学生会来这么一出。 “你他妈吓唬谁呢?”年轻的那个上前半步,拳头攥得更紧,“这巷子连个摄像头都没有,老子打了你也没人看见。” 周先聿深吸一口气,依旧没动,只是眼睛垂下来,像是在静静等着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谁说没有摄像头!我都拍下来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尾音带着几丝压不住的抖。 周先聿原本低垂的眼底,猛地抬起。 “谁TM在这装神弄鬼!”年轻男子手中的木棍指向巷口。 下一秒,闫蓝举着手机从阴影里走出。 “我。”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肃然又稚嫩的脸上。 “一个小丫头,拿着个破手机。”年轻男人轻嗤一声。 闫蓝深吸一口气,她抓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但声音很稳:“咯,最新版水果机,录音、摄像效果一级棒……我从你们说父债子偿开始,全部录下来了。” 说完她顺了顺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也是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在恶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新手机。 她的镜头始终对准着二人。另一只则隐在袖口下的手,紧紧抓着那块砖头。 虽然面对穷凶极恶的两个中年男人,这小小的砖块起不了实质作用,但至少能她一些安全感。 “我刚刚还发了信息让朋友报警,你们现在敢动手,等会就是证据确凿。”她又说。 巷子里瞬间死寂。 老冯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丫头,那漆黑的手机摄像头像黑不见底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他的面色从错愕转为阴沉,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 年轻男人也向前走了一步,木棍仍旧紧握着,指节发出咔咔响。 “丫头,少管闲事。”老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裹着威胁。 “这是每一个热心市民都该管的事。”闫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她背脊挺直了些,“你们不能动他。” 那两个人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她的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但她没有后退。她维持着拍照的姿势,手指死死扣住砖头,一动不动。 忽然,眼前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那两道怒视的目光被生生隔断。 闫蓝仰起头,看到的是周先聿宽阔平直的后背和修长的脖颈。他本就高,此刻背脊挺直,像一堵从天而降的高墙,顶住了危险逼近,将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最近的警亭离这只有800米。”他说,“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明明我们才是来找麻烦的,怎么还被威胁上了? 老冯产生了一瞬间的错乱,随即反应过来,他啐了一口:“小子,你搞清楚,我只是和你聊聊天。就是警察来了也不能多说什么。” 周先聿微垂着眼,漠然地看着他:“你确定?那些短信我都存着。足够判定敲诈勒索。” “TMD!”年轻男人推了老冯一把,“别跟他废话了,把他俩手机收了,先抵抵债。” 闫蓝捏着手机的手一顿。 还讲不讲理了! “南市治安很好,从报案到警察赶到不会超过八分钟。”她迅速将手机塞进口袋,探出半边脑袋,“现在,还剩两分钟。” “抢劫比敲诈勒索判得重。”她又补充道。 年轻男人瞬间厉眼扫过来:“你闭嘴!” “诶,有没有礼貌。”闫蓝下意识反呛,一只大手忽然挡在她眼前。来自掌心的温热和清冽的气息窜进鼻腔,让她不自觉闭了嘴。 周先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像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放心。等会就安全了。” 老冯听力一直很敏锐,这句话一分不差地落在他耳朵里。他眯眼观察着对面二人的神色,一把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年轻男人。 “老冯你干什么?”年轻男人不解。 老冯凑到他耳朵边说了什么,年轻男人怒视了几秒,最终垂下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老冯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周先聿面前:“三天。三天后,还是这儿,我们要见到钱。否则——” “你确定,要在警察面前敲诈勒索?”周先聿打断他,目光向后,越过肩头,望向巷口方向。围墙之外,隐约有类似警笛的鸣响传来。 老冯的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周先聿的脸,又猛地看向巷口,像是在判断那声音的真假。 “还有三十秒。”闫蓝探出头又缩回去。 老冯的嘴角抖了一下,最终勾起 一抹狠戾的弧度:“你这套,保不住你妈。也保不住这个多管闲事的小丫头。” 说完,他狠狠剜了闫蓝一眼,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年轻男人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闫蓝才放下心来大口喘气。 该说不说,这种场景还挺吓人的。她卸力般地垂下手臂,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来。”周先聿立马弯腰,捡起来。 屏幕是黑的。 根本没在录像。 只有小声的警笛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没来得及打开。”闫蓝突然笑了下,声音里还带着些抖,又藏着点得意,“我就是吓吓他们。”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本就有一股生人勿进的距离感,睫毛低垂时更显得冷,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她自认是最会拿捏气氛的,可此刻却莫名心虚,像是闯祸被逮住似的。 她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 下一秒,她感觉手心一热。 周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自己都忘了、还攥着砖块的手。 他的手指长而韧,掌心意外地温热。 那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绷着的手指瞬间一松,砖块“咚”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很危险。”他开口,声音发紧,又很轻,“下次别这样。” 说完站起身,又把手机上的灰擦干净,递还给她。 手指擦过她的掌心,麻麻的。 “我只是想帮忙。”她缓缓接过手机,又朝他眨眨眼,“你放心,这些……我不会说出去的。”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周先聿的下颌紧了紧。 又,又说错话了? 周先聿定定地看着她,直到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了,才收回目光:“嗯,走吧。” 干脆利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等,刚刚他们那一拳……”闫蓝还站在原地,混乱的脑子里突然抓住了差点溜走的一个重点——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周先聿转过身。 冬日的阳光斜射下来,在他脸上划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我躲过去了。”他说,双手垂在衣侧。 若是以前她就信了,可今天,一想到他之前接的那通电话是老冯打的,在自己面前还假装是医院的电话。 就,极度不可信。 “别动。” 闫蓝管不了那么多,干脆走上前,盯着少年的身躯仔细检查起来。 她微蹙着眉,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他的脸颊、下颌、脖颈、胸口。 皮肤干净、衣物整洁,没有任何红肿或淤青的痕迹。 周先聿看着她一点一点在自己身上梭巡。目光如炬,挺翘的鼻尖微动着,像一只极度认真的搜救犬。 他眉头舒展开,心底的那点戾气散了大半。 “噢,我还以为……”闫蓝总算检查完毕,目光瞥向身旁的灰墙。那墙上真有一处新鲜的凹痕,像是拳头砸的。 她的心落了下来。 “放心吧,我有数。”周先聿说完,转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书包。 阳光倾泻着洒在小巷子里,形成明暗分解的两截。周先聿站在明明站在光里,但闫蓝总觉得有一片阴影浮在他头顶。 “要是我没来,你最开始准备怎么办?”闫蓝突然问。 70. 第70章 骗人 周先聿停住脚,淡然道:“老冯他们只是要钱,并不会真的伤人。” “我与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阳光洒在他的发顶,垂下的刘海挡住了前额,“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流程,电话、短信、堵门、放狠话。” “可……”她张了张嘴。 今天不是还砸了一拳?! “因为我想要这件事,有个了结。”他抬起眼,看向她,眼底一片清明。 闫蓝一惊,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周先聿是在故意激怒他们? 引起纠纷、甚至受伤……就能用法律制裁他们?!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怎么会有人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来达到目的? 周先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黯了下来。 起先她以为周先聿面对的是病痛和孤单,没想到还有另一层重担压在他身上。 他不过一个高中生,以前又面对过多少次这种穷凶极恶的威胁? “你……”她再次抬起眼,“很危险,下次别这样。” 这句熟悉的话,让周先聿起先一愣,接着他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嗯。” 还敢笑?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要是被揍了……”她义正词严,“就算是年级第一、各科王者,伤个十天半个月,也赌不起。” “不会的。”他轻声说。 她瞪了他一眼:“让我先说完。要让老王和校领导知道,也会跟你没完。” 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分量,她又加了一句:“还有,就算长得帅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外表。” 周先聿又轻笑了一声:“好的。” 这个人笑得没完没了了。 “走吧。”她沉着脸往前走了一步。他立马跟上。 走了一小段,闫蓝察觉身旁的人总是慢自己一拍,不过几步路,就已经落了半个身位。 “你,走前面。”她说。 周先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但在女生的怒视下,还是听话地越过她,超前迈开一大步。 虽然临近中午的阳光带着些暖,但仍旧时不时有微风吹过,男生的羽绒服也被微风吹得轻轻鼓起。 闫蓝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上面,深色羽绒服在阳光下本应平整,但右后腰附近,却有一块不起眼的、混着些许墙灰的暗痕。 她盯了好几秒,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去。 “你等等。” 她也不等他停下,就径直伸手按了上去。手指触摸到的瞬间,周先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嘶——”他没忍住,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短促又迅速被咽了回去。 但她听见了。 她的手还按在他的后腰处。 “你受伤了?”闫蓝抬头看着他,愤愤道,“又骗我。” “对不起。”周先聿微微侧低头,对着自己的后腰随意一瞥又收回目光,像是毫不在意。 “我看看。”她手下一动,想掀起衣服看看究竟伤到了哪里。外套才掀开一个角,周先聿浑身一僵。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他捉住。 骨节分明的手指圈在她腕骨上,不紧,但也挣不开。 “没事,只是擦伤。”他说。 闫蓝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明亮的眼底闪过某种决心:“放心,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话音刚落,她另一只自由的手一抬,飞速将男生衣服向上一掀。 男生劲瘦又线条极好的后腰瞬间袒露在她眼前。 周先聿:…… “别动!” 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青就印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在偏白的肌肤映衬下相当刺眼,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暗花。 闫蓝深吸一口气,又多看了两眼,确定没有血迹,才松开衣角。 不难想象,他方才躲避时,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某处凸起。 明明被撞了,却仍旧坚持说没事。 她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是被什么人往心口莫名塞了一大颗青柠檬,又酸又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先聿。”她看着他,睫毛颤抖着,“你是忍者神龟吗?受伤了也不吭声!” 周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道:“对不起。” 堂堂年级第一、作文满分王者……此刻除了这三个字,好像就不会说别的了。 “你……”闫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想骂又不忍心骂的心疼全压下去。 “我知道前面巷口有家小诊所,”她的声音软下来,但语气却硬邦邦的,“去处理一下,很快。” 周先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要说什么。 “别说对不起。”她幽幽补了一句。 周先聿笑了笑:“好。” “嗯?”她等了几秒,对方说完“好”便没了下文。 “好,去。”他说。 真是惜字如金。 闫蓝转身准备带路,刚迈出一步,忽又觉得不对劲——自己的手还被人圈着。 她低头。不算瘦的手腕,正被他毫不费力地牢牢握着,指节饶着手腕,像是缠绕着树干的枝条,紧密而自然。 “也请你别占我便宜好么?”她指着自己的手腕,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气,又像是在骄傲着什么。 周先聿没忍住,镜片后的眼尾弯了弯,然后松开了手。 刚被指腹包裹着的位置忽然有些凉,闫蓝迅速将手收进口袋。 “嗯。”周先聿本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下次还给你。” “啊?什么?”闫蓝一愣,想问清楚这话的意思,就见男生已经走开了。 只是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保持着一种微微前倾的姿态。 闫蓝轻哼一声,追了上去,和他并肩向前。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少女的影子纤细,少年的影子清瘦,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谁也没再开口,阳光安静地落下来,把那条缝照得明晃晃的。 玉林诊所的张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高瘦男人,他眯着眼端详周先聿的后腰那团乌青,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最终确认只是软组织擦伤。他涂上了药膏,贴上透气纱布,又叮嘱每天换药,这才放二人离开。 诊所门外的街道比巷子里亮堂许多,不刺眼,是温温吞吞的亮。 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微风吹拂着四季常青的树,叶子晃了晃。 闫蓝站在台阶上,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好像刚才巷子里的对峙、拉扯、怒吼、威胁……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她此刻站着的这个午间,是另一段安静的、缓和的、安好的时间。 她拿出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从巷子里紧张刺激的对峙,到街口处理伤口,竟然只用了二十分钟。 还好,一切都解决了。</ p>诶,不对。她脚步一顿。 还没有解决。 “老冯不是说三天后……”她皱着眉,看向已经走下台阶的人,声音也跟着紧了起来,“他们还来找你怎么办?”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虽然事情的经过她都听到了,也参与了一小部分。 虽然很担心他一个高中生,怎么面对那些成年世界的恩怨、债务、纠缠。 但这件事说起来,她也只是无意中撞破了他私密家事的旁观者,难道现在还想成为刨根问底的追问者吗? 而问了,她又能帮他什么? 闫蓝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像是缠绕了被无数麻绳,纠结又烦躁。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八卦,只是担心……” 周先聿转过身,面对着她,沉静的眼底涌起波澜:“你很担心我?” “当然。”闫蓝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像是冷血的人么,咱们好歹是同学,是同桌,也是……” “也是?”他抬起眼。 “也是朋友。”她定定地说。 “当然。”周先聿笑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在冷风中被抽干了枝叶的大树,停顿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调沉了下来:“周骞,就是我父亲,早几年执意创业,我妈不同意,争执了无数次,后来离了婚……” 不可否认,起初何黎和周骞是相爱的。她愿意和他一起过一边柴米油盐一边自由摇滚的日子,但周骞不愿意。他看到了能将音乐扩得更远的机会,想要抓住它。 可这与何黎的初衷相悖。她说:“我注定属于小圈子,我没法改变自己去迎合大圈子。” 何黎走了自己的路,放周骞去走他想走的路。 谁都没错,只是路不同了。 那时他小,不懂。后来懂了,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公司开起来了,起初很红火,后来想扩展但资金不够。借了外债,其中就有老冯他们……” 家事就这么被他用平缓的语气从头至尾说了出来,语速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闫蓝并没有想过周先聿会这么毫无保留地将事情原委全倒出来。她呆呆地站着,任由着这些成年世界的债务、离婚、破产,像一条浑浊的河,从她的耳朵里流过去。 “可后来经营不善,公司破产,资产全部抵债,还差一部分。”他顿了顿,“我妈觉得夫妻一场,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于是拿出所有积蓄和房产,把窟窿堵了。” “所以,这些债务其实与你和你妈妈并没有关系?”闫蓝脱口而出。 “法律上是这样。”周先聿说,“但他们不认法律,只认父债子偿。” 商业与法律她不懂,她没继续问。 “一直没跟你说,”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是想藏。涉及的主要是我父母,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好评价。” 闫蓝张了张嘴。 一直没跟我说……那是早就想告诉我了? 这些艰辛、这些隐秘、那些他一个人消化了很久的东西,他原本就打算想告诉她?一个他的同学、同桌、朋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脑子很乱。 她想问“为什么会想告诉我?”,想说“你妈妈的病也是因为这件事?” 但都不太适合。 “那阿姨,还挺重情义的。”她憋出一句。 周先聿点点头:“她一向都这样。” 71. 第71章 心疼 “为了阿姨,你也不能再以身犯险了,这个方法就行不通……”闫蓝又强调道。 “放心。”周先聿很轻地笑了笑,像柳条轻拂水面,“发现解法是错的,我会及时停笔。” 他还有心思打比方。 “那你想到了什么正确解法?”她瞪他一眼。 “报警吧。”他说。 “嗯,确实应该寻找警察叔叔们的帮助。”她点点头,又忽然懊恼地皱起眉,“唉,早知道我该提前把摄像头打开的,要能拍下那段……” 话还没说完,就见身边人拉开了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相机! !!! 她脑子猛然闪过一幕——当时他的书包落在巷子中央,离对峙的几人三四米远。那个距离,那个角度,恰好能拍到整面巷子。 是他特意放的,是他算好的。 “你……”她不可思议。 原来他早准备好了。 不愧是学霸。她心底冒出这个几个字,但她知道,这已经不只是学霸的事了。 这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的下意识反应,是不知从多少亲身经历过的危险时刻中找到的结果。 “有备无患。”他说,语气平平。 “可即便有视频,他们毕竟没有真的伤到你,警察也不会抓他们。要是他们还找你怎么办?” “年前,我会有一笔奖学金。” 奖学金? 闫蓝不是很明白。 “你……还要给他们钱?!” “嗯。”周先聿点点头,“不过是最后一次。在警察的见证下,签好协议。” 闫蓝张了张嘴。 这一连串紧密又连贯的行动,原来他都想好了。像做一道数学题,每个解法,每个步骤,都在他脑子里计算过一遍了。然后选了一条最干净、最有保障,也是他能自己解出的路。 报警不是冲动,是步骤,给钱不是妥协,是终结。 即便没有她的出现,他也能一个人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她仰起头。 少年此刻站在光里,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深色羽绒服照出淡淡的暖色。 当其他学生在烦恼考试、排名时,他不仅在保持年级第一,同时还在处理债务、跟踪、恩怨……那些别人要到三、四十岁才会撞上的成年人世界的粗糙和沉重。 他十七岁就接住了。 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先聿。” “嗯。”他低下头。 “你生日是哪天?” 周先聿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她怎么拐到这个问题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到:“二月初十。” 还差一个多月满十八岁。 “那好。”她宣布,“以后你就是我见过最牛掰的未成年了。” 周先聿:…… “噢!不好意思,不说脏话,我改下。” 她眼睛一转,高高举起右手:“是——史上第一未成年。” 史上第一未成年直直地看着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不反对就是默认了。 闫蓝赶忙又说道:“好饿哦,前面有家面馆超好吃,我带你去。” “好。” 周先聿点点头,没有推辞。 面馆不大,热气蒸腾。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酸菜,不放葱,谢谢!”闫蓝热情地点菜,随后想起什么,又赶忙看向周先聿,“忘了问,你要葱吗?” 周先聿点了点头。 “老板,修改一下,一碗加葱不放辣,一碗加辣不放葱。” 不一会,两碗热汤面端上来,浓郁的汤底里盘着细长面条,一碗葱花翠绿,一碗红油满盆。 暖热下肚,让闫蓝复杂的心情重新平复下来。她话匣子瞬间打开,一边叽叽喳喳地评价面条的咸淡,又一边跟老板娘聊起近日的天气。 周先聿默默地听着,挑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一顿饭的时间,足以让心跳平复,让血色重回脸颊。 从面馆出来,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闫蓝把诊所开的药膏塞进他手里。 “记得按时换药。”她叮嘱,像个尽职的小管家。 “嗯。” “那我走啦,”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笑容干净,“明天,你家楼下见?” “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跑向公交车站。 条纹围巾在风里扬起一角,像一只短暂停歇又匆匆飞走的鸟。 少女的身影渐渐融入等车的人群,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色块。 周先聿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蓝色彻底被公交车的铁皮遮挡。 他缓缓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底那层温润柔和渐渐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通讯录里,一个号码被拨出。 “闫叔,”周先聿的目光投向公交车消失的方向,“还需要再请您帮一个忙。” 接下来的几日,辅导照旧进行。 地点从叶姐的店铺挪到了周先聿家楼下的社区服务中心,一处原本为丰富老年人退休生活而设的公益场所。 可自从小区附近新建了公园,这里便门可罗雀,尤其是这几日晴天,有些阴冷的室内除了周先聿和闫蓝外,再无第三人。 二人的自习依旧维持着原有的节奏,闫蓝自己想思路、做题,周先聿检查。 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她也会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毫无优雅可言的习惯——把脸埋进胳膊里,上半身像个大饼一样摊在大桌子上,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就不想挪窝的猫。 她每次这样趴着,再起身时,又觉得自己又活力满满。 “周先聿,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她看着窗外遮天蔽日的绿植,也只有老式小区才有这么粗壮又枝叶繁茂的大树了。 “是的。”周先聿停下笔,“怎么了?” “会害怕么?” “不会。”他说,“每天在看书,不会想那么多。” 闫蓝瞬间直起身。 好吧,算她多嘴。 她抓起笔,开始猛猛刷题。笔尖戳在纸上,力道重得像在凿墙。 周先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随后,也沉浸在题海里。 春节渐进,年味开始在城市的角落堆积。 闫蓝从滨湖小区门口进入时,便见这座老小区率先开始布置起来:红灯笼挂上了,横幅拉起来了,旗帜飘扬着,甚至连路边的花卉都摆出了新年的花样。 不过她没有心思去多看一眼。 因为今天,是期末考试成绩出炉的日子。 对于高三学生而言,即便是过年,悬在头顶的利剑也始终是分数。 闫蓝紧张地盯着手机。由于已经放寒假,学校决定在成绩单出来之后,会统一发到家长的手机上。 她留的,一直是自己的号码。 闫蓝第N次点亮屏幕,十点二十。马上就要到短信发送的时间点了。 笔轻轻敲在摊开的化学书上,发出哒哒哒地轻响。 “周先聿,”她忍不住看向旁边始终安静做题的人,“你一点都不紧张么?” “不紧张。”周先聿头也没抬。 “你从小就这样?”闫蓝望向他,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歧义,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就从没担心过考试?” 周先聿的笔尖停住了:“担心没有用 。” 好吧。 果然是他的回答。 “哦,对了。”闫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换了个话题,“你到时候,要去哪所大学?” 周先聿停下笔。 “清大。” 两个字,清晰、确定,没有任何犹豫。 “噢。”闫蓝应了一声。 清大,那是顶尖中的顶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化学书上的那些公式,忽然觉得那近在咫尺跨越101名的目标,在“清大”这两个字面前,变得渺小如尘。 “你呢?”周先聿看向她。 “我……” 也是在这一刻,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学校的短信跳了出来:「高三二班,闫蓝,考试编号0207,期末考试总成绩522分,排名第184名。」 184,上升了103名,比目标101名还高出了2名。 若是昨天,她必定欣喜若狂。 可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昨晚刚研究过往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522,大概能够得着二本。 但在清大面前,太弱小了。 这时,手机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信息,来自郭峯:「恭喜,你果然超了101名。」 闫蓝手指一动:「谢谢,消息挺灵通。你呢?」 郭峯:「我有帮忙排榜,所以注意到了。我179名(挠头)。」 179名,仍旧排在她前面。 闫蓝:「干嘛不好意思,进步了就该分享啊。」 闫蓝:「难道你怕刺激到我?」 郭峯:「确实有考虑这点(微笑)。」 还挺坦诚。 闫蓝:「放心吧,我大度着呢。」 她又补了一句:「我的小心眼将会用在下一次超过你。哈哈哈哈……」 郭峯:「好的(微笑),拭目以待。」 又闲聊了几句,她关掉手机。 抬起头,却发现周先聿正望着她。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笔,目光穿过冰凉的空气,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等未尽的答案。 “分数出来了?” “对。”闫蓝抬起头,本想老老实实说排名,转念一向又咽了回去,朝他眨眨眼,“你猜,多少名?” “184。”语气平淡。 !!! “神仙啊!猜得也太准了。”她站起身,不可置信,“你怎么怎么知道!” 周先聿看着书,那清隽的下颌线轻轻一动,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 闫蓝双眼瞪圆。 哼,学霸也变坏了。 猜就猜! “你问了老王?” “没有。” “你也帮忙排榜了?” “也?没有。” “有小道消息?” “没有。” “那……”她不想猜了。 她泄气似地坐了下来,却见周先聿狭长的眼尾翘着弧度。 又逗她! 闫蓝立马坐直,缓慢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眼尾微挑:“难道……是按你身高猜的?” 身高186的学霸:“不是。” “按你体重?” 体重标准的学霸:…… 眼见越来越离谱,周先聿推了推眼镜:“刚刚的短信,我看到了。” “都看到了,那你还问?!”闫蓝咬咬牙。 周先聿嘴角弯了弯:“偷看总是不好的。” 是吗?! 忽然想起上次被他偷看手机的事,她眼珠一转:“那你上次干嘛偷看我刷腹肌男?” 72. 第72章 天台 周先聿面不改色:“不小心看的。” “是吗?”闫蓝歪头看向他,“不小心?那看到了还一直盯着?” “嗯……”周先聿嘴唇微张,罕见地词穷。 学霸这罕见的发愣让闫蓝心情大好,她微微前倾,玩味地盯着他:“所以……你喜欢?” 女生的双眼亮得惊人,盯着他瞧时憋坏的小心思将那眼尾的弧度拉得弯弯的,像一轮毫无瑕疵的弯月,清透的、静心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心底话全都说出来。 周先聿看向她,喉结微微滚动,镜片后的双眼沉了下来:“喜欢。” 他的眼睛黑而沉,像一柄埋在深土里的黑曜石,镜片像是禁锢它的门禁,又像是高亮聚光的展览柜,神秘又充满吸引力。 闫蓝不自觉地盯着,好几秒后猛地反应过来,她飞快轻咳一声,耸了耸肩,不自然地轻笑一声:“真的假的,你喜欢肌肉男?” 他微微摇头,目光却一动不动:“不喜欢。” 这种目不转睛让闫蓝心底的那股奇异地别扭又重了几分,她松了松肩膀,向后坐直:“好了,不逗你了。” 周先聿还在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那你想去那所大学?” 闫蓝手中的笔一顿。 这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又来了。 她心一沉:“没想过。”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 还能为什么? 单这个分数,便不是她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况且,深究起来,她根本没想过高考,到底通向何方。 是某一所大学么? 是关于未来么? 不知道。 毕竟,闫木渊说过,对她以后有安排。 这意味着可以不用管她学得怎么样,未来总有一条不算坏的路。 回想这半年,她的冲刺,她的破纪录,好像都是在被外力推着走。 可高考,不是只有华实高三的这千余人,是要与整个市、整个省、乃至全国的几百万人一同沉浮。 她仿佛看到龙门之侧,万千英雄如过江之鲫,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谁能跃过去。 最终想要一个怎样的分数?去往一个怎样的大学? 她确实没想过。 “因为没想过。”她老实说。 “嗯。知道了。”周先聿点点头。 闫蓝一愣:“什么你知道了?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你为什么没想过。”周先聿黑沉沉的眼看着她。 “啊?”他知道? “是我问太早了。”他说,“毕竟还有一学期,按照你上学期的上升速度,考虑学校确实太早。” 什么意思?按照她一直以来的上升速度?一学期升四百名,那下学期再按照这个速度…… “再四百?”她没憋住,笑了一声。 周先聿看着她翘起的嘴角,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疯了吧?! 她腾地站起身,某些莫名的激动冲入头顶。 “周先聿,你是不是太夸张了,”她垂眼看向他,“我下学期再升四百名?直接踢你下第一?!学霸换我坐?哈哈哈。” 有些幻想果然不能想,但凡一带入,确实很带感的。 她没忍住捂着嘴窃笑起来,抖动着的肩膀,像是在扑翅的蝴蝶。 周先聿轻笑一声:“也未尝不可。” “周先聿,以前没发现,你还挺狂妄的。”闫蓝笑得手垂着桌面,“哈哈,四百名,轻描淡写的,这你都敢想。” 周先聿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不过,谢谢你,本学霸现在心情好多了。”她笑够了,又说道。 “那就好。”他也站起身。 像一座陡然耸立的高山,挺拔、高耸。 闫蓝不禁问道:“你有多高啊周先聿?” “186。” “哇哦,难怪站起身像座山一样。”她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是186大帅哥,我是184大学霸,还挺配。” 话音落音,她就被自己的嘴吓一跳!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耳朵瞬间温热起来。 她满是尴尬地抬起手,准备挡一挡那层薄红,可手刚升到一半,却被转过身的周先聿握住了。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啊? 闫蓝整个人楞住了。 一股比耳热更让人发烫的感觉,从掌心炸开。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皮肤,顺着血液奔腾席卷全身。 她感觉自己脚下的方向感骤然消失,只能被动地顺着他的牵引向前走。 他带着她穿过社区中心安静的桌椅、越过大门,踏上通往更高处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直到凛冽的寒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呼啸着吹乱了她的长发。 闫蓝才恍然惊觉—— 自己此刻,竟站在了楼顶的天台上。 社区活动中心是夹在两幢老式楼梯房中间,三层楼高,在四周拔高的视角衬得低矮,即便是在楼顶,也仿佛陷入了一片的凹地。 从这里看出去,世界陡然变得辽阔,却也边界分明。 不管从哪个方向眺望,都无法绕过那些沉默矗立的高楼,它们切割着天空,也框定了视野的极限。 “这,是要干嘛?怕我不信,立马直升天花板?” 可能是周先聿握着的手腕太烫,烫得她头脑发晕,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周先聿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他浅浅笑了笑,像冬日湖面的微光,亮得晃眼。 “不是。”他松开她的手腕,那滚烫的触感撤离,“只是想带你看看风景。” 风景? 她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环顾四周,陈旧低矮的天台上墙皮脱落、破碎的花盆散落在角落,而远处是被高楼围困的视野,还有阵阵呼啸的寒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了形状……这算什么风景? 她转过头时,却发现周先聿正看着她,还维持着一种柔和笑意。 周先聿笑起来真好看。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她感觉自己耳根悄然漫上一层热意,比刚才被他握住手腕更甚。 “这里的风景,”她试图拉回话题,“……有什么特别吗?” 周先聿没说话,他向前几步,直到走至墙角的花盆处,才停下,朝她招手:“来这里。” 闫蓝看着那只笔直的手,不自觉走了过去。 那堆花盆——说花盆其实不太准确,那些瓷片里面早已没了土,光秃秃的,有的还豁着口,边缘锋利。它们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像一座瓷片堆成的小山。 “这里?”她不解地看向周先聿。 周先聿没说话,只是伸出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贴着唇边缘,气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时,指腹轻轻下压,唇边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看起来柔软又—— “喵~~” “啊!” 不知道是被方才那半截念头吓到,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惊到,闫蓝猛地后退一步。 一只白色毛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脚边。 它仰着头看她,玻璃珠一样的墨黑眼,睁得圆溜溜的。它在她脚边饶了半圈,又轻轻跳跃至瓷片堆,四只爪子落在碎片边缘,即便摇摇欲 坠的碎块都没被压垮一丁点。 两圈之后,那猫又停在她脚边,前腿收入腹下,眯起眼,像一团雪球。 “它?”闫蓝指着猫,声音没完全从刚才的惊吓里恢复过来。 “嗯,风景就是它。”周先聿笑了笑。 “你养的?” “不是。”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猫的下巴上轻柔地挠了挠。猫咪眯着眼,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是被整个小区养大的。”他说,“半年前我们搬来时,它才这么大。” 他伸出一个手掌,然后手指微微曲拢形成一道弯,就像刚刚握住她手腕的弧度。闫蓝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移开。 “那,你们小区人都挺善良的,”她盯着那只猫,“很少有能合伙养一只猫。” “它不一样。”周先聿站起身。 “哪不一样?”闫蓝看着这团雪白已经微微歪着脑袋,像是睡着了。 “它看不见。” “啊。” 闫蓝惊叹一声,那么漂亮的眼睛,竟然看不见? 她蹲下身,再看向那颗雪球一样的脑袋时,只觉得可怜极了。她伸出手掌,一点点靠近,触摸到那绒绒的后脑勺时,猫脑袋贴着掌心蹭了蹭。 蹭完又歪向另外一边,继续睡着了。 她的掌心被茸毛拂过,热热的。 “所以你带我来看它,是要鼓励我,对么?”闫蓝讷讷地看着脚下这一团。 虽然她一向讨厌大道理,但真有这么一只可怜小猫,蹲在自己脚边安睡,说没有半点触动都是假的。 她叹了口气,眼盲的小猫都能活得好好的,她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努力呢? “不是。”周先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啊?不是? 难道还有什么她没悟到的大道理? 闫蓝使劲想着,却见周先聿垂下眼,笑了一下:“你不需要鼓励,它也不需要怜悯。带你来,只是想让你认识一只厉害小猫咪。” 厉害的小猫咪?它? 似乎是感受到女生的质疑,厉害的小猫咪陡然睁开眼。 雪白泛红的耳朵尖尖地竖起,漆黑散开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某一处。接着,它前爪猛地张开,朝着那个方向,像一支箭嗖地窜了过去。 不一会,那厉害的小猫咪停住了脚。那毛茸茸的爪子下,是一只还在挣扎的蟑螂。 “这……是你们排练好的?” 她张了张嘴,不可置信。 不,她现在信了。 它确实不需要怜悯。 “没有。”周先聿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它不会听我的。” 话音刚落,那小猫咪松开了爪子,被压了好几秒的蟑螂一翻身,趁机溜进了墙角。 接着,那团雪白的脑袋一偏,朝着墙角扑过去,爪子一顿扑腾,可怜的蟑螂又被翻了出来,在白爪子下,像个玩具被掀翻了肚皮。 “是了。”闫蓝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不仅不会听,估计还会揍你。” 小猫玩了一会蟑螂,耳朵一竖,又轻轻一跃,像一道白色闪电,跳到了更高的平台。 牛。果然是厉害的小猫咪。 闫蓝感叹着站起身,可她起身时脚步稍稍向后,踩上了一片破了大半的瓷片,重心一歪,身体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在她在思考到底是该往前倒还是该向后时,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手腕,并拉着她朝前一带。 “小心。” 带着震颤感的低声响在她耳边。 她的肩膀、手臂、腿,几乎贴着对方的衣摆,她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热了起来。 而另一侧则被风吹得凉飕飕地。 73. 第73章 发烧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可太难受了。 周先聿可不可以不要再抓她手腕了! “谢谢。” 她倏地向后退了一步。 男生的手也如她预想般地松开了,速度快得像是感应到她的心声时就瞬间脱了手,没有半点犹豫和拖延。 倒也不用松得这么快。 啊,一会想他松开,一会又嫌松手太快……她到底想干嘛! 一定是冷风吹得她头脑发热了! 一定! “下去吧。”她说。 周先聿看着她瞬间愁眉苦脸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一场喧闹的猫抓蟑螂闹剧后,闫蓝的心不但没有恢复平静,反而越来越按耐不住地猛烈起来。 不行,得缓缓。 她和周先聿下楼后,正巧医院来了电话。 闫蓝如释重负般跟他挥手道别,然后急匆匆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周先聿看着那辆出租车驶入车流,消失在路的远处,才收回目光。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心。手指向内曲起,像是虚空里还握着什么。 “两次。”他说。 黑沉沉的眼尾,微微向上扬起来。 市二院距离滨湖小区两个路口。 周先聿长腿阔步,不过几分钟便走到了医院门口。他抬眼看着隐在门诊大楼旁的住院部,又看了看车流不息的马路,停住了脚。 他双手收进外衣口袋,在一颗树下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图书馆门口。 许是到了寒假,往来图书馆的人多了不少,很多都是学生。有的形单影只,有的三四人结伴,还有的两两成对。青春懵懂的少男少女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些黏腻不断的偶尔对视,却像欲盖弥彰的国王的新衣。 他收回眼,眼底的眸光闪了闪。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他脚边。 “先聿。” 一个男人从副驾驶走出,朝他挥挥手。 “闫叔。” 闫蓝回到家时,室内无人。 闫木渊一早出去了,临近春节,赵姨也放假回了老家。 她扔下书包,横躺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天空发呆。那些飘过的云一朵一朵地,像风筝一样忽近忽远。 怎么回事?!眩晕症? 她直起身,转动脑袋……没有晕。 那?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怎么还在发热!周先聿的手是烧火棍?后劲这么足? 烧火棍?哈哈……她笑了几声。 好像也没那么黝黑、也没那么僵硬。 周先聿的手心,是软的,像云团又像…… 哎呀,在想什么! 闫蓝拍了拍脸颊。 手心触摸到的肌肤热得发烫。 这种热,确实不正常。 她捧着发热的脸,缓缓挪向置物柜,从药箱里翻出一根体温计。冰冷的水银体温计夹入腋下,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飘忽, 几分钟后拿出来,对着光一看:38.5度。 果然。 “服了。”闫蓝望着那个清晰的刻度,涌起一阵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周先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想带她去楼顶看厉害的小猫咪,最显著的效果,是让被安慰的对象成功感冒。 她重新躺回沙发,想思考下发烧了该怎么办?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由药品,拐到了他拉着自己手腕、不由分说往楼上带的画面——掌心那滚烫的触感,原来不只是她的错觉,恐怕也有体温攀升的功劳。 当时只觉心跳失衡,现在想来,说不定是病毒在狂欢。 她忽然想起他松手时的样子。 她后退、他松开……怎么就那么心有灵犀?怎么就松得那么果断? 她不知道。她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埋。 过了一会,她窝成一团,只露出半张烧得泛红的脸,对着空气无声地吐槽:“以后,周先聿再随便拉我手,我非得先问清楚,是不是又要带我去楼顶看风景,吹冷风。” “下次……绝对!不去!” 不去?他拉你手你挣得开吗? 她在心里问。 啊,好烦!下次再说! 脑子里还在吐槽,眼皮却已经不受控地闭上了。 等闫蓝再次睁开眼时,屋外的天空已经是泛着蓝调的灰,不远处马路上的车鸣声嗡嗡不断,是傍晚时分了。 她躺在沙发上时明明才中午啊,睡了一下午?!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额头贴着什么东西,湿湿凉凉的。伸手一扯,一块白色毛巾落在掌心,边角还带着被温水浸过的余温。 “蓝蓝,你醒了?” 闫木渊不知何时站在茶几前。他弯着腰,眉头蹙着,像是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 见她不说话,他伸出手,试探着朝她额头伸过来。 那手越来越近,她眉毛微蹙,脑袋本能地偏了一寸。 闫木渊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宽敞的茶几此刻被许多物品占满了,离她最近的,是一堆扎眼的白色物品。 她眯起眼,细细瞧,才看清那是一排被整齐叠好毛巾,润润地,有几块边角还冒着若有如无的热气。 和她手里的这块一样。 成排的毛巾后面,是各色药品,种类不一,垒在一块,像一座小山。止咳的、退烧的、消炎的,盒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挤挤挨挨地从矮至高,有序堆着。 那“山”的一侧,还立着一瓶橘子罐头。玻璃瓶外还贴着标签,像是刚从超市带回来的。 她小时候发烧,夏林买的也是这种罐头。玻璃瓶,铁皮盖,要用刀撬开,里面的橘子一瓣一瓣的,但闫木渊不允许她吃。 “生病了少吃凉的。”他说。 可他越这么说,原本不想吃的小闫蓝就越要吃。 于是夏林总会趁闫木渊转身,将瓶口撬得坑坑洼洼的罐头拿过来,偷偷往她嘴里塞一块。她总会在闫木渊回身之前,两三口吃完。 冰凉的橘瓣在嘴里炸开,小闫蓝觉得自己的病都好了大半。 闫木渊看向敞开的瓶口时,她总和夏林一起捂着嘴窃笑。 “我没事,好多了。”她收回眼,“麻烦把温度计拿过来。” “哦,好。”闫木渊应了一声,转身在一堆药品里找出了温度计,递过来。 温度计再次塞入腋下,冰冰凉凉的。 “橘子罐头我已经打开了,等会吃点。”闫木渊将成堆的毛巾挪至一边,橘子罐头被摆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 那罐头的瓶口已经敞开了,金属的瓶盖放在一侧,边缘是坑坑洼洼的开口痕迹,隔一指宽一个,像敞开的花瓣一样。 将将偏过头的闫蓝,又猛然顿住。 那个开盖方式!怎么会?和夏林打开的一样?! 她不可置信地一手抓了过来。 几乎是一样的间隙,一圈六个撬口。 她小时候问:“妈妈干嘛要撬六个口呀?”</p >夏林说,那是她要送她的一朵六叶花。 闫木渊站在厨房灶台前,将还在咕噜咕噜的米汤一勺一勺地盛入小碗中。浓稠白润的米汤顺着汤勺缓缓下坠,瞬间将整个碗填满。 放下木勺后,他又在碗里放了一小勺糖,双手端起碗,可触手滚烫。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将碗重新放回台面上。又拿起手边一本文件夹,对着碗口缓缓扇风。 闫蓝起身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穿着暗色商务毛衣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文件夹,对着一个小碗扇风。 每次扇个八下,再停,再摸。 确实是有强迫症,才能给瓶盖撬出六个缺口。 “退烧了,37.1度。”她敛下眼。 闫木渊立马回过身:“退烧了?太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爸爸熬了……”他看了一眼手边的碗,想起小时候她总不爱喝这些寡淡的米汤,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熬了一些米汤,你要不要喝一些,润润嗓子?” 闫木渊熬米汤? 小时候,夏林给她熬过很多次,每次都要花费一个多。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每隔一会得掀开锅盖散散气,人得一直站在灶台前守着。 她见过夏林弯腰守灶台的样子,很受累。 于是干脆跟夏林说,生病时不想喝米汤了,太难喝了。 后来,夏林生病了。家里再也没出现过米汤。 思绪回转,她的目光落回在那个小碗上,点了点头:“嗯。” 闫木渊立马转身,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确认温度刚刚好,才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温热浓稠的米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体内的不适、昏沉、愁绪,像一冲就掉的泡沫,都被一一带走了。 此刻窗外天光渐暗,物业挂在树梢的红灯笼在暗夜里一闪一闪,像一条悠长又散漫的火龙,看起来喜庆又温暖。 只要没有欺骗,其实这样也挺好,她想。 午夜十二点,闫蓝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入户门。她穿着加绒睡衣,外面套了个羽绒服,匆匆走到了电梯间。 “好饿啊。”她摸了摸还在咕噜噜的肚子。 米汤润喉,但不管饱啊。 从睡梦中被空落落的肚子叫醒后,她决定去便利店买点好吃的。 摁下负一楼,走地下车库,直线距离更近。 能快几步是几步,实在是饿的慌。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通明,她挑了一个面包、一盒关东煮、再加上一根烤肠,心满意足地边吃边走回家。 许是临近春节,地下车库内的车辆少了许多,本就宽敞的车库竟显出几分荒凉。偶尔经过的一辆车,也只是路过的出租车。 闫蓝边咬着烤肠边往自家楼栋走。 快走到车库电梯间时,她脚步一顿。 灯火通明的电梯间内,一个高挑的人影正靠着墙壁垂头打电话。 平日里高傲的声音,此刻低软又缓慢。 “您放心,我春节和朋……”那人顿了一下,“和同学,一起过。” “嗯,对,都在一个小区。” “嗯,是女生,成绩……很好。”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这人继续说着:“我每天都在复习,家教老师也每天会来,您放心,不回家过年,只是想抓紧学习,不是不想见您和柳姨。” “嗯,好的,拜拜。” 接着是手机“扑通”砸墙的声音,以及塑料袋扯碎、易拉罐拉开的声音。 闫蓝翻了个白眼,这人还喝上了? 74. 第74章 偶遇 闫蓝停下脚,嘴里的烤肠还在嘴里,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怎么这么点背,又偷听到程轻灵打电话了。 她小声挪至柱子后面,默默嚼着烤肠。 算了,等这大小姐走了再进去吧,她可不想再被当成泄愤的对象。 自从知道程轻灵也搬来这个小区后,俩人倒是基本上没碰过面。 高傲如她竟然是一个人住在这的? 难怪每天凶巴巴的。 流油的烤肠完全下肚,那边早已没了动静。闫蓝看着自己手上还残留着的烤油,轻嗤一声:“叫你不带纸。” 那油迹一点点朝着袖口蔓延。 她心下一横,算了,被骂就被骂吧,就当是做日行一善了。 闫蓝缓缓探出头,电梯厅内明亮如新,但并没有预想中少女原地而立的场景,反而空荡荡的。 人呢?她脚步加快,临近玻璃门,这才看清高傲的人并没走,只是瘫坐在了地上。 搞什么!!! 闫蓝顾不得满手的油,赶忙跑了过去。 以往高傲冷艳的程轻灵,此刻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墙边,脑袋歪斜着靠着墙,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敲击过后瘪了个角的手机,右手抓着一罐啤酒。 就醉了? 酒量一般啊。 闫蓝蹲下身,凑近一些,举起一根手指探入她鼻下。 温热的鼻息噗在手指上,嗯,还活着。 她环视一周,这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何况地下室本就冷,这么睡下去也不是个事。 “喂,程轻灵,醒醒!这里不让睡觉。”她推了推她的手臂。 对方哼了一声,偏过头继续睡着,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闫蓝咬咬牙,干脆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什么味道……”程轻灵眉头紧蹙,嫌弃地推开被挡住呼吸的手,偏过头,眼睛还闭着。 闫蓝又将手在她鼻前挥动了几下,程轻灵这才极度不耐烦地睁开一条缝,随即猛地睁大:“闫蓝?!你怎么在这?!”眼底的迷蒙也瞬间变得清醒。 “我回家。”闫蓝暗呼一口气,无所谓地站起身,指了指感应门上的楼栋牌,“巧了,你也住这?” “我——”程轻灵怒视着她,本想说“我才不会和你住一栋,你是不是眼瞎走错了道?”可目光扫过那楼栋牌上的字,是“十二”而不是“二十”后,她别开眼,漠然闭上了嘴。 好吧,是她眼瞎。 程轻灵沉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想往门外拐。 可刚走两步,又停住脚。 “车库又不是你家,你管我。”说完又靠着另一堵墙坐了下去。 闫蓝:…… 喝醉了的程轻灵,比清醒的程轻灵更欠。 闫蓝不禁仰头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大过年的,她才懒得管这种烂醉如泥的人。 “对了,程轻灵,你期末多少名?”看着快要再次睡着的人,闫蓝问。 这话果然比醒酒药更有效,程轻灵瞬间睁开眼。 “166。” 还挺稳的。 闫蓝瘪了瘪嘴:“好险,差一点就追上我了。” 话音一落,程轻灵猛地站起身,脸上像是被乌云骤临,瞬间阴沉。 她不再看闫蓝,也不再呛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只攥着手机,头也不回地朝车库深处走去。 早知道成绩这么有用,就该早点刺激她。 闫蓝弯腰捡起留在地上那只啤酒罐,扔进垃圾桶,也跟了出去。 酒后出事的概率大,又是在车库——她可不想担什么责任。 好在程轻灵虽然怒气冲冲,但被酒精拖慢了脚步,走得并不快。闫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栋一栋地辨认单元楼门牌,却什么也没找到。 十多分钟过去后,程轻灵仍旧像个喝醉的无头苍蝇缓慢前行。 几步后,她泄气地靠在一根车位柱子旁,轻轻喘气。 跟在她身后不过两三米的闫蓝,也感觉自己这刚退烧的身体,怕是没法再跟她继续耗下去了。 “要不给你室友打电话吧?让她来接你。”闫蓝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程轻灵铁定不愿意透露自己住在哪一栋的,反正她有室友,让她下来把人领回去,也免得自己这病体跟着耗。 话音刚落,程轻灵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气、几分嫌弃、几分可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一个人住。”她说。 闫蓝摸了摸自己越来越热的额头,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干脆坦白:“就——咱们学校的、女生、成绩挺好……你不是还要和她一起过年吗?” 她越说,程轻灵的脸色越是古怪。 “把偷听的话当做真话,你是不是有病?”程轻灵靠着墙,翻了个白眼。 闫蓝:…… 好吧,听她说得那么自然,还以为真有另一个华实的女生住同一个小区呢。 “下午高烧,才退。”闫蓝无语地摊摊手。 程轻灵再次抬起眼,迷蒙的眼眯着,努力地看过去——那个讨人厌的此刻裹得像只熊、手里提着难闻的小吃、脸色泛白,看起来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过了几秒,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面上仍是满满的嫌弃。 “我住这栋。”程轻灵指着身后的楼栋感应门,“你走吧。” 闫蓝:…… 要不是你刚刚走进去又出来,我就信了。 “你放心,我本就没兴趣知道你家住哪……”她也找了根柱子靠着,又拆开面包啃了一口,缓了一会接着说道,“但不把你送到家,我又感觉自己在欺负醉酒的人,很矛盾你知道吧?” “我需要你送?!”程轻灵张了张嘴,还想再呛几句,却发觉脑袋有些发晕,只得狼狈地收回眼,盯向地面。 早知道不喝酒了,影响发挥。 “你有这力气,赶紧说住哪栋,别耽误我回家睡觉。”两口面包下肚,闫蓝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又朝着程轻灵方向走了两步。 快到程轻灵跟前时,她脚步加快,竟没留心脚下一处台阶。 “X!”一个踉跄扑到了程轻灵蹲着的墙边,然后顺着墙根蹲了下来。 “干嘛,碰瓷啊。”程轻灵腾地抬起头。她看着离自己极近的女生,嫌弃地想要立马跑开,但脑袋发沉,竟然只能靠放狠话撑着。 服了! 她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喝酒,不然也不会到现在只能放放狠话。 就这样,两个都身体都不太利索的女生,就这么在半夜无人的地下车库,靠着一根柱子,被迫地蹲在一排。 一时无话,只剩面包咀嚼的声音。 闫蓝又咬了一口面包,递给程轻灵:“你要不要垫垫肚子?” 程轻灵看了一眼,飞快偏过头,嫌弃得毫不掩饰。 闫蓝从临近地楼栋感应门的玻璃反光上,看着两人的姿势——缩着身子蹲在墙角,衣衫不整,活像是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员。 “哈哈……”她想大笑,笑了两声却又呼吸急促起来,赶紧抚抚胸口,“现在要是出现一条狗,都能把咱俩KO掉。” 程轻灵懒得搭话,只咬着牙尽量让自己挪远点 。 “你家住二十栋吧?”闫蓝突然说道。 程轻灵没有答,但她面色僵了一瞬。 闫蓝能看得出,自己猜对了。 “十二和二十,是挺像。你这一路走来,除了十栋和每栋二单元,其他楼栋全都略过……”闫蓝自顾自地分析着,“喽,朝前走,到‘出口’指示牌,再右拐十多米,就是二十栋了。” 说完,她抬手朝前方指了指。 程轻灵移过眼。她右手撑着柱子,咬牙用力,总算站起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闫蓝,“你从初中时,就这么自以为是。” 说完,忍着满脑子的恶心感,一步一趔地朝着前方走去。 快到出口指示牌拐弯处时,一阵不快不慢地步伐像苍蝇一般出现在她身后。 程轻灵觉得自己脑袋突突地跳。 还有完没完。 “不是吧。”闫蓝的声音和关东煮的辣油味一道从后面幽幽飘过来,“你讨厌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初中时,比你强?” 空旷的地下室像一口巨大的回声井,话音弹到墙壁上又折回来,嗡嗡地震得程轻灵耳朵发胀。 “你也好意思提初中?”她停住脚,眉毛拧到最紧,目光里满是鄙夷,“雷老师恐怕也想不到,她引以为傲的学生,到了高中会自甘堕落成垃圾……” 垃圾? 说她是垃圾有点过分了啊! 不就是成绩,比之前差了点么。 但这语气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像是嘲讽又带着点可惜,像是嫌弃又带着些……怒而不争。 闫蓝摁了摁自己发晕的脑袋。 以前也有一个人,向她说过类似的话——陈以嘉! 不会吧! 闫蓝脑袋一个激灵:“难道,你初中时老针对我……是想和我做朋友?” 这话比肯定比排名还扎人,但看着程轻灵这副浑身欠揍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恶心她。 果然,话音刚落,程轻灵脸色更臭了。 “滚开,别跟着我。” 说完,像是怕再和她沾上一点边,步伐加快,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间内比车库内暖和不少,程轻灵轻轻扯开领口,让自己呼吸得顺畅了一些。 她用力地摁下电梯键。 下一秒,冷调的金属电梯门打开,程轻灵沉默的走了进去。 电梯门机械的女声响起:“尊敬的业主您好,电梯即将关闭,请远离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合拢,程轻灵低沉的脸映照在电梯门上。 这时,一只手突然挡住了最后的缝隙,横插进来。 程轻灵:…… 她停在关闭按键上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秒,电梯门幽幽敞开。 裹得像熊一样的人咬着她那难吃的关东煮,又阴魂不散地挪了进来。 “等等!我也要坐电梯上去。”闫蓝靠着内壁,又嚼了一口关东煮,“大半夜一个人在地库走,有点可怕。” 程轻灵深吸一口气,懒得搭理她。 闫蓝在一楼电梯间,看着那电梯直升至顶楼。她将最后一颗丸子吞下,转身走向十二栋。 大门关闭,玄关内的暖气铺面而来,她感觉脑袋越来越晕了。 早知道就该饿着!大晚上的还溜出门,又烧了吧! 她摸着明显发烫的额头吐槽了几声,却又懒得再量体温,便在边柜上摆着的各种感冒药中,随便挑了一盒顺眼的服下。 然后挺着千斤重的眼皮,撑着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外套一把脱下,胡乱地钻进被子,沉沉睡去。 75. 第75章 喜欢 许是这一天被病毒和各种情绪交缠,攻击得神经愈发敏感,这一夜,她的梦境乱糟糟的。 一会梦到夏林跟闫木渊悄悄说着什么,又过来哄她喝药:“爸爸不知道药里放了糖,快,趁他不注意一口喝光……” 一会又梦见回到了初中的课堂,老孟当着全班读着她的满分作文:“真正的友情是,明知道前面是泥坑,也会邀请好朋友一起盛装跳坑……”。读完哄堂大笑,只有程轻灵坐在身后面色复杂。 一会又梦到她变成了一只鸟在汪洋翱翔,不一会一阵狂风骤雨,摇摇欲坠之际,一只鲸鱼跃出海面,稳稳将她托住,那鱼一回头,变成了周先聿…… …… 等这些梦境消散,再次醒来时,满满的阳光已经穿过窗台洒进室内,一地澄明。 她靠坐在床头,摸了摸脸,不烫了,整个人的神智也清爽不少。 发愣地欣赏了一会蓝天,她抓起手机,发现早已没电关机了。 手机接上电源后,屏幕亮起。 不少信息弹出,她一一查看。 郭峯发了不少消息,大多是一些考试策略、或是他新发现的复习方法。 确实经验足且基本功扎实,那些方法都很适合她补短及巩固。 郭峯:「这些都是我整理的一些自己的感悟和学习方法,若有你能用得上的,别客气。」 闫蓝:「简直是及时雨,谢谢啦,我会认真观摩的。」 列表再向下,她的手指顿了顿,周先聿的头像旁的消息框还是昨天的信息。 她下意识想点击进去,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妈妈出院的日子。 琐事繁多,还是先不打扰他了。 「华三鲜」小群的几十条消息也轮番轰炸出来—— 宋苒苒:「@闫蓝牛掰啊!真再冲了101名!」 宋苒苒:「真长脸,到底是怎么学的,说冲就冲!」 闫蓝:「小菜一碟啦……」 陈以嘉:「@闫蓝,坦白从宽!你还隐瞒了什么学习秘籍?」 宋苒苒:「@闫蓝是不是周先聿给你又给你开了什么神仙小灶?怎么坐火箭似地爬这么快?」 闫蓝:「要不你俩将手里捧着的扔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将脑子用在刷题上……」 又补上一刀:「寒假别出去浪,在家刷题,其乐不穷!」 陈以嘉:「闫蓝你个变态。」 宋苒苒:「我已经早八晚八啃英语,半个月了,怎么感觉自己进步只有一点点?!」 陈以嘉:「……你俩都是变态!」 宋苒苒:「别跟我说这个寒假你都在忙着追于垒……」 陈以嘉:「别提了,加上微信后,他跟我说现在他一心只想考北体!感情的事等毕业以后再说。」 陈以嘉:「每个遇到我的男人都想好好学习,可能我的本体是文曲星吧,望天。」 宋苒苒:「北体?!有追求,那可是体育生眼中的“清大”啊。」 清大…… 闫蓝手下一顿。高烧前的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为什么? 当时会因为周先聿说出的“清大”而瞬间失落。 闫蓝:「大家都想考清大么?」 宋苒苒:「你在说什么?大家?清大?我可没这么狂妄。」 陈以嘉:「阿蓝你要考清大?哇靠!牛掰!」 闫蓝莫名:「我没想考清大啊!」 陈以嘉:「那你暗恋对象也要考清大?」 宋苒苒:「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暗恋对象?阿蓝喜欢谁啊?」 陈以嘉:「阿蓝,可不能啊!下半年可是关键时候!」 群里还在聊着什么,她已经看不见了,手机早已跌落在床铺上。 暗恋,喜欢。 仿佛黑夜中骤然炸开的闪电,无声的,却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她昨天的困惑、失落、拿清大当标尺的莫名其妙——全在这道光里现了原型。 “我只是普通学生,为什么会要拿清大来衡量自己?” 答案,她一直都知道,不是么。 如果不是因为周先聿。 如果不是她潜意识里早已将周先聿摆在了不同寻常的位置。 像是晴天霹雳,又像是雨后彩虹,一阵惊颤、一阵惊喜,心情像闪电极速下坠又飞速消失。 迷幻得像在做梦,又像是昨天那场高烧还没褪尽。 闫蓝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想笑又想哭,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将被子拧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是因为喜欢啊。 “滴滴滴。” 不知道过来多久,一阵急促地电话铃响起。 脑袋机械似地看向躺在床铺另一侧的手机,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不想接,又别过眼。可响动声停了又响,铃声震得她脑仁疼。 那个陌生号码仍旧顽固地跳动着。 哪个广告推销这么敬业啊,大早上的就开工。 她无奈地摁下接听键:“谢谢,不需要。” 说完就要挂。 “嗯?竟然没存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不可置信。 你谁啊,我要存你电话! “是我,老王。” 老王! 闫蓝瞬间坐直。 像是“真早恋”被铁血无情的老王抓个正着,方才心底的那些旖旎全部跑远了,只剩莫名的心虚。 她的心猛地咚咚跳起来,嘴边的“老王天地良心,我还没早恋啊!只是喜欢,偷偷的那种也不行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她猛然反应过来,干嘛啊!老王又不是你心底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你喜欢周先聿! 啊! 搅得她心绪失衡了。 她闭上嘴,咬了下嘴唇,将那句话硬生生咽下去。 摁了摁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副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声调:“亲爱的老王,早啊!” “已经十点了。”王莹无语。 “哦,我昨天复习得比较晚。”她随口胡诌。 “嗯,那不错,很努力。” 王莹顿了顿,语调瞬间变得和蔼起来,“我这次打电话,是想恭喜你,又升了103名。” 虽然老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但闫蓝听得出,这话语里是掩盖不住的骄傲和激动。 闫蓝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昨天因为周先聿那句“清大”,搅得她满脑子都是“清大啊!怎么办,我考不上啊!”完全没深入地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今天退烧后,它才像是蒙尘的珍珠,重新亮了起来。 从陈以嘉、郭峯、宋苒苒到老王,一条条信息砸过来,像有人在敲她的脑袋:你看见了吗?那是你自己挣的。 她缓了缓,心底的动荡渐渐平缓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了?”老王疑惑地“喂喂喂”了几声,“没信号?” 闫蓝渐渐坐直:“被您夸了,刚刚在兴奋地自嗨呢。” “悠着点。”王莹乐了,“下学期还要继续保持 。” “放心吧老王,您教得那么好,还怕我掉队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 “那也得靠你自己刻苦努力。”王莹顺着她夸了一句。 “您不跟在屁股后头鞭策我,我哪来的动力……”闫蓝轻笑一声,再接再厉,将马屁拍得行云流水。 逗得电话那头王莹一会让她闭嘴,一会又忍不住笑出声。 聊了好一会,临挂电话时王莹终于想起来:“对了,校广播站决定再采访一……” “次”字还没落地,闫蓝就已经哀嚎起来:“饶了我吧老王!您嫌我在学校还不够遭恨呢?最后一学期,我只想清清静静地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王莹没再坚持,说了句“那行吧。”挂断了电话。 一通电话打完,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 消息列表还躺着几条恭喜她进步的信息,她一一回复。 “谢谢。”——“谢谢。”——手指机械地敲着同样的两个字,像是没有感情的回复机器。 手指再往下滑。 划过那个熟悉头像时,指尖又停住了。 周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新头像。 暗色的背景中央,是那只端坐在楼顶的白色猫咪。 它前爪整齐并拢,尾巴优雅地绕过身侧,搭在脚边,看起来泰然、从容,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它的事。 这个一动不动的大雪球! 我都心烦意乱了,你还镇定自如! 尾巴还盘得这么好看! 闫蓝轻哼一声,“腾”地伸出右手,然后指尖用力、向下—— 朝着那个臭猫脸,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猛戳好几下。 Duang!Duang!Duang! 猫咪头像被锤得微微颤抖,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整屏: 「我拍了拍“周先聿”」 「我拍了拍“周先聿”」 「我拍了拍“周先聿”」 …… X! 她脖子猛地往后一缩—— 方才还放肆猛拍的手,此刻又飞速地、惊慌失措地、一个个地按向“撤回”。 撤、再撤、再撤撤撤……食指再屏幕上疯狂跳动。 再撤到最后一条时,她整个人终于累瘫了,倒在床上。 猫咪无端承受了一顿莫名“爆锤”后,终于安静地端坐回对话框里。还是那个姿势,事不关己的样子。 呵,冷漠。 闫蓝丢开手机。 下一秒又拿起来。 她冷着脸,确认了一遍所有的“拍一拍”都已全部撤回后,才轻哼一声,把手机扣在胸口,重新仰面平躺在床上。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被子再次被拉过来,蒙住了脸。 啊! 她现在心里应该只有学习啊! 等她从一顿飞入云端又重回大地的极限心跳撞击,再次从被子里露出脸时,肚子终于“咕咕咕”狂叫起来。 她掀开被子,看着无辜被丢到一边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先吃饭。 楼下没人。 闫木渊似乎一大早就出门了,餐桌上留着他写的纸条:蒸箱内热着包点和豆浆,记得吃。 早上留的餐点,现在还有些温热。 她机械性地咀嚼着麦香和醇郁,一点一点将饥肠辘辘填满。 “喜欢”这件事太烦人了。 还是当个没有感情的解题机器更自在。 76. 第76章 拍拍 周先聿将出院手续办妥后,去住院部接何黎下楼。 何黎站在窗口,任由着护士将她的手腕带解开。冷风随着窗户灌进来,把她那件长外套吹得微微鼓动着,像一件带着魔力的披风。 “走吧,妈,回家了。”周先聿站在门口。 何黎从窗外高低不一的建筑上收回眼:“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聿。” 她的脸是带着笑的,长卷发仍旧飘摇着,但的眼底却多了一层沉沉的雾:“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南市了。” 周先聿长睫半垂,没说话。 “但世事无常啊。”她又笑了一下,眉梢轻轻一挑,“老天都变来变去的,才不管我说话算不算数呢。” 何黎一手拎起床头的吉他,随手弹出一个音,清清脆脆的一声,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转了个圈:“咱们下一站的旅途是哪?” “滨湖小区。”他说。 何黎抬起眼,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 “噢,”她笑了一下,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忽然薄了,“老地方。” “嗯。”周先聿点点头,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吉他。 何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病房:“住过疯人院的摇滚人也没几个吧,我可不能掉面。” 她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副全黑墨镜,架在鼻梁上。 蒋医生忙完病案从办公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像从黑客帝国里走出来的女人——敞着黑风衣、黑墨镜,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对着他虚虚敬了个礼。 “蒋医生,”她说,“下次见。” 滨湖小区的三栋是整片靠最里边的一栋。 何黎是一路仰着头走的,这种树木比楼房还高的小区,她很多年没住过了。 “妈,这栋。”周先聿在一栋楼前停下。 何黎收回眼,是和其他栋一样的老式楼梯房,楼层不高,一些爬山虎顺着外墙管道爬满了整面侧墙。 “几楼?”何黎伸手扯了一片枯叶子。 “六楼。” 何黎:…… 枯叶随风飘远。 漆黑的墨镜下滑至鼻尖,何黎双手抱臂往墙边的电线杆子一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妈是刚出院的病人!” 周先聿回过身,看着她那副“我绝不动脚”的姿态,语气平平:“蒋医生说,整个病区您最活跃,每天能上来下去十多趟。” 何黎眯起眼,仰头看他。这小子又长高了些,语气还是这么老成,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把精神病人当病人是吧。”她不动。 “活动量够了,您的心思才不会跑歪。”周先聿也不动。 何黎:…… “而且,六楼是顶楼,带一间小阁楼。”在她的脾气快售罄之前,周先聿缓缓拍了拍肩上的吉他,温声道,“您在家练琴不会被投诉。” 阁楼、练琴……考虑得挺周全。 像是被一罐蜂蜜糊住了声音,何黎心底的那点不爽快也被淹没了。 何黎的看了眼那吉他,它背在少年的身后,就像他背着的书包,一点不突兀。 她早些年一直想让他接触音乐,一开始他也愿意摸摸吉他,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只对刷题感兴趣了。 周先聿注意到了何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没动,也没开口。 他知道,对她来说,劝是没有用的,只能让她自己想清楚。 当初租这套房子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阁楼,偏僻、安静。坐在窗户边,还能穿过树梢,看到图书馆后面的老巷子。 何黎走出了屋檐,她仰头,视线向上。那不算太高的楼顶,耸出一个三角形空间,嵌着一面小小的窗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爱阁楼的……” 她收回眼,架上墨镜,走进了偏暗的楼梯间。 周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出一抹笑。 六楼的房子面积不大,好在各项齐全。何黎每间房子扫了一眼,然后端坐在沙发上。 “周骞联系你没?” 周先聿将水杯放在她桌前:“没有。” “嗯。”何黎点点头,“钱还够么?” “够。” “够多久?”何黎看向他。 周先聿低头往水杯里倒水,语气没什么起伏:“半年。” 何黎端起水,抿了一口:“嗯,接下来你专心学习,其他事情交给我。” 周先聿坐在另一侧,眼眸沉沉:“您准备干嘛?” 何黎单手撑着额头,身体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小子放心,不偷、不抢。”她抬起眼,眉梢微挑,“也不会利用精神病标签吓唬人。” 周先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精神病这个词,在她嘴里,像是随口喝的水,可以随便吐出,也可以随便咽下去。 “去驻演?”周先聿看向摆在角落的吉他。 “别管你妈。” 何黎用墨镜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又上滑至颅顶,闪着微光的眼睛再次露出来:“你妈都快五十的人了,不会去跟小年轻抢饭碗。既然来了南市……” 她顿了一下:“去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先聿看着她那副惬意又轻松的姿态,知道她表面洒脱,但骨子里做了决定的事都是深思熟虑的,并且谁也没法改变。 她点到为止,他便也不再多言了。 “好。那我复习去了。”周先聿拿起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 手机在书包内安静地躺了很久,他点开微信,发现置顶头像上有消息在抖动。 他眸光一沉,快速点进去。 浅灰色的对话框内,重复的信息排了整整一页: “闫蓝拍了拍你” “闫蓝拍了拍你” “闫蓝拍了拍你” …… 一条接着一条。 周先聿:「???」 闫蓝秒回:「干嘛?」 周先聿:「拍拍我?有事?」 闫蓝腾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不对啊!她明明记得“揍完”小猫咪之后,将所有拍一拍都撤回了啊! 她心跳瞬间如鼓,像是作乱被老师抓个当场。手指也快速滑动至聊天框上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一行微小的提示: 「如果对方使用的不是最新版微信,可能无法撤回。」 闫蓝:…… 周先聿这个老古板能不能把软件升级一下! 闫蓝:「哦,没什么,试试新功能。」 周先聿:「哦。」 一个“哦”? 看起来好冷淡。 闫蓝双眼一转,想到个好主意。 闫蓝:「拍一拍,你玩过没?试试快速双击我的头像,有惊喜。」 惊喜? 周先聿垂眼看向那个头像,一个大鸟立在树梢,眯着眼、双翅收进后背,像是天大的事都不能打扰它睡觉。 骨节分明的食指下落,打盹的鸟抖动了两下,快速又轻微。像是被打扰到,它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又接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嘴角勾起,视线移至屏幕下方—— 「“你拍了拍闫蓝”的成绩单,说求求了快把我分数全拿走。」 周先聿:…… 几乎是立刻,闫蓝信息弹出:「感谢慷慨的学霸,你的分数我照单全收啦!哈哈哈哈……」 连续不断的“哈哈哈”,几乎能想象她得逞后放肆大笑的样子。 周先聿绷了一天的唇角,渐渐缓和下来。 周先聿: 「不客气。」 对方安静了好几秒。 不聊了? 他思索一瞬,挑了一张远拍的猫咪照片发过去:「它今天很安静。」 闫蓝:「无人打扰难得自在啦。」 这个语气,像是在说猫,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周先聿打字:「刚刚把我妈接回家。今天复习有遇到难题么?」 闫蓝看着桌上还没打开的错题集,咬了咬唇。 闫蓝:「没有。阿姨还好吗?」 周先聿:「状态不错。你呢?」 闫蓝:「我?我一直都挺自在。吃了睡,睡了学,学了吃……无限循环。」 周先聿笑了笑,正准备回什么,就听见房间门传来吱呀声。 何黎倚在门口,眯笑着看着他:“不是妈八卦啊,你什么时候爱喝这种小甜水了?” 她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浅绿带气泡的玻璃瓶,是闫蓝前几天补习时给他带的那瓶。 “朋友送的。”他语气坦然。 “是你帮忙补习的那个小丫头?”冰爽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何黎恍惚想起住院时他伏在病床边,边写边发信息的样子,“怎么?喜欢人家?” 周先聿沉默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去追?”何黎挑眉。 “先帮她完成心愿。”他说。 何黎走上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少年的五官比半年前更硬朗,线条也更深了,是个大人了。 她收回眼,一口喝完剩下的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了一下,她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汽水,看着干净透亮的,没想到喝下去这么——”她顿了一下,“闷骚。” 周先聿:…… “哈哈哈。”何黎大笑着走出了房间。 周先聿的视线落回手机上,对话框里还躺着她的上一条信息。 他打字:「那你喜欢么?这种循环。」 闫蓝一顿,喜欢?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干嘛又要提起“喜欢”这两个字! 虽然对方完全是无意的,也不知道她此刻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波澜,但她就是没忍住,又想戳一戳那只淡定的小猫咪。 随即屏幕颤抖,出现提示语: 「你拍了拍周先聿分你的100分,说心情满分了么?」 冷幽默。 不过,确实好了那么一丢丢。 她坐直,才回复到:「谁会喜欢这种枯燥的生活?适应!只是适应!」 感叹号一个比一个重。 周先聿看着这一行字,眼底闪过笑意,像是能听出她顿足的声响: 「那你喜欢哪种生活?」 握着手机的闫蓝愣了一下,今天的周先聿问题好多噢。 她看向窗外,日光正在褪去,从淡黄慢慢沉为橙金。她思索了一会,打下几个字: 「可以掌控的生活。」 周先聿:「你的轨迹正在走向目的地。」 闫蓝:「什么意思?」 周先聿:「你有没有想过,高考意味着什么?」 高考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升学。」 周先聿:「除此之外呢?」 这一问一答的模式,之前他问自己的期末计划时,也是这样。 周先聿就是这样,即便他什么都懂,但从不直接点明。他给线索,让她自己去撞、去理解。 高考,除此之外是什么呢?万人挤过独木桥、鲤鱼跃龙门? 过去了之后呢? 不同的分,去往不同大学。 仅此而已么? 她望着窗框上,屋外的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 好像不对。 她站起身,走至阳台,露出了更广阔的天空,和更多更多的云。 77. 第77章 过年 「有更多的选择。」她打出来。 周先聿看着这个答案,眸光一闪。 他抬手,正想回复,却见对话框又弹出来一条: 闫蓝:「就像渣男一样,实力够了可以广撒网。美女多多,选择多多……」 这个比喻。 周先聿低头笑了笑。 她又发了一条:「不过我不是渣男,到时候我肯定只挑个自己最喜欢的,然后去过那种生活。」 「祝你如愿。」他回。 「那你呢?」 周先聿一愣,镜片后闪过疑惑,不过还是回复到:「我也不是渣男。」 闫蓝看到这个回复愣了一秒,然后扑到床上,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 “哈哈哈……” 她只是想问他对于高考的看法啊! 笑够了才憋着笑回复道:「哦,不要学我啊。哈哈……」 周先聿:…… ———— 除夕的夜,寒冷又喧闹。 城市的大街小巷、高楼矮巷、甚至公交站牌、桅杆上都挂满了红色装饰,延绵不断的火红把夜空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零星有爆竹和烟花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另外一个世界敲门。 紧凑的复习也在这一天终于短暂地停了。 闫蓝放下书,从那天发烧后,她就一直在家里闭关学习。没有管屋外的任何事,也没有再去思索任何对于周先聿的喜欢。 她现在只把他当成难题轧碎机。 至于她的那些旖旎心事…… 说是要说的,只是,现在时机不适合。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抬手擦了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露出窗外被红色点亮的树木、街道,像一条发光的河。 厨房里叮铃哐啷地响。 赵姨回老家团圆去了,家里只剩她和闫木渊。餐桌上摆着几道从酒店预定的年夜饭,他似乎还嫌不够,又去厨房跺陷准备包饺子。砧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迎接新年的鼓锤。 其实他们以前除夕不是这样过的。爷爷奶奶虽然去世了,但叔伯阿姨还在。即便平日里见得不多,但每逢过年也会凑在一起吃顿饭,聊几句家常。 但今年闫木渊丝毫没提去亲戚家的事。他就这么默认了,在这间屋子里,过个父女俩的新年。 等闫蓝走到桌边时,木质的圆桌上,一大碟白鼓鼓的饺子很突兀地摆在一堆精致佳肴的旁边。它还冒着热气,像丝线般一缕一缕地飘在半空。 原本只有两幅碗碟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筷子、一个碗。筷子搁在碗边上,像是随时等人拿起来。 闫蓝猛地顿住脚。 她看见闫木渊端起红酒杯,倒了一小半,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摇晃。 “第三年了。”闫木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双筷子,“可以在家过年了。” 他停顿一下,将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第三副碗筷旁边:“小夏,我们吃年夜饭了。” 闫蓝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酸痛得抬都抬不起来。 这顿年夜饭闫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只知道闫木渊说完话后,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一边往空着的碗碟里夹饺子,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被窗外的爆竹声盖住了,听不清。 她转身背靠墙壁,双手捂住脸。 有一种要将人溺死的思念,死死地拽着她的神经,泪水夺眶而出,她咬着唇,看着对面楼栋上的火红窗贴慢慢地晕成了模糊的一团。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热热闹闹的,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好像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都填满。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快乐万分,幸福无穷,健康常伴,前程似锦……” “祝您好事连连,好梦圆圆,新年快乐。” …… 她听着这些不断涌来的祝福声,渐渐地将呼吸压缓。 十多分钟后,她走向餐桌。 闫木渊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虚握着的酒瓶空了一大半。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坐到椅子上。 碟子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个放入碗里,饺子鼓鼓囊囊的,一口下去,汁水和肉香瞬间爆满口腔。 但嚼到第二口时,牙齿猛地撞上一个硬物。 她愣了一下,吐出来。一枚五毛硬币落在掌心,金灿灿的。 平常人家饺子里包硬币都是用一块硬币,但夏林说:“银色哪有金色高级,就用五毛!” 她握着那枚硬币,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电视机里的欢笑声一波接一波,窗外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一亮一亮的。 她轻轻说了一句:“妈妈,新年快乐。” “我们都很想你。” 这顿无声又安静的年夜饭吃完后,闫木渊依旧还睡着。 闫蓝将他挪到沙发上,又随手收拾了一下餐桌。碗碟塞进洗碗机,剩菜盖好保鲜膜……虽然还是一堆碗碟在餐桌上,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乱了。 将这一切弄完,她在阳台一角坐下,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不少人家灯火通明着,窗内人影交错。 那一面面偌大的落地玻璃像一个个悬在高楼外墙上的电视机,播放着不同家庭的幸福小剧场。有的在举杯欢庆,有的围坐着聊天,偶尔有笑声飘出来,还有小孩被逗乐的欢笑……都隔着各色玻璃,轻轻摇摇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闫蓝给自己倒了一杯汽水,像是个偷窥狂般倚在阳台上,将对面楼每一户亮着灯的都细细地看了一遍。 几十个“屏幕”内容不一,但主题都是家人聚在一堂,享受着人间烟火。 还好,至少只有她一个人独自观看着。 等等…… 也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旁边后方那栋的顶楼,怎么也站着一个人? 像她一样,默默在阳台看着窗外,不动,也不走。那人身后的灯光昏暗着,像一副幸福明亮的画面里格格不入的暗点。 人就在最高点那么站着,虽然看不清ta的表情,但闫蓝直觉ta在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周围。 这幅不可一世的感觉,很眼熟。 闫蓝抓起手机,在一众亲友的新春祝福短信的轰炸中,点开摄像头,拉近,再拉近。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楼顶的人出现在镜头里。 是程轻灵。 以及她的一根中指。 闫蓝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果然 得有对比,‘仇人’比自己更惨,就突然觉得不惨了”。 程轻灵果然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 就不计较她这么没礼貌了。 闫蓝笑着举起汽水杯,朝着那栋楼的方向,挑眉远远地敬了一下。 冰爽的气泡水在口腔内一点点炸开,唔,太爽了。 放下杯子再看向对面时,远处阳台上的程轻灵已经消失了,楼顶空无一人,只剩漫天火红喜悦的反射光。 没意思,说好的争锋相对呢。 闫蓝躺回沙发,百无聊赖地继续扫视着各个“大屏幕”,依旧是一片喜气洋洋、团聚和睦。 掏出手机,“刷题机器·周”的右上角也出现了未读小红点。 她咬了咬唇,朝着那个端坐的猫咪头像点击进去。 刷题机器·周:「新年快乐。」底下配着一张猫咪图,雪白的爪子旁边,是一个红色玩偶玩具。 呵,臭猫。 她重新举起汽水杯,对着暗夜但灯火通明的高楼矮房交错的人间喜悦,摄像头“咔嚓”拍下,发送—— 「天崖共此时。(ps:猫猫除外,它不懂饮料。)」 ———— 高中生涯最后的一个寒假,过得像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几下就没了。年味还没散尽,日历就已经翻到了二月初。 高三下学期与上学期在物理时间上紧紧相连,中间只隔了一个春节。但这个春节像一道温柔的屏障,用暖气、被窝、聚会、年夜饭和各种唠叨,生生把“倒计时”“冲刺”“排名”这些恼人的词挡在了外面。 然而,当这场短暂地热闹过完后,每一个踏进校园的高三学子,在推开教室的瞬间,都感到了一种直观的压迫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距离高考还剩180天”。 黑板上的粉笔字,工工整整、硕大无比、毫无感情。 推门而入的学生安静了几秒,然后哀嚎遍野。 “妈呀!好恐怖!倒计时!” “一种即将上刑场的感觉!” “啊啊啊!老王!求求了快擦掉!” …… 高考,真的要来了。 一阵接着一阵的哀嚎声绕过耳畔,闫蓝却端坐在桌椅上,捏着书本,安然又镇定。 路过的同学都忍不住小声议论——“难怪她又冲了103名,真是脱胎换骨啊,这么淡定!”“像个世外高人,对倒计时不为所动”“牛掰,我也赶紧看书去”…… 闫蓝的眼皮抖了抖。这个残忍的倒计时,怎么可能对她毫无触动! 不过,还有一百八十天呢,着什么急。 毕竟她现在还另外一件棘手的事,得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要等到那个人说清楚的事。 她静静坐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教室门,就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那姗姗来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闫蓝甩开书本,快速冲了过去。 陈以嘉脚尖才踏入教室门缝,还没来得及看清黑板上那个几个硕大的告示,就被一股突然的大力带出了教室。 “陈以嘉,你出来。” 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阿蓝,干嘛啊?” 扯着她往前走的人,怎么气势汹汹的? 78. 第78章 变了 “急事。”闫蓝言简意赅。 什么急事比第一天开学还重要? 陈以嘉莫名:“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闫蓝没答,只是一味地把她往更僻静的角落里带。 拐了几道弯、楼梯爬上又爬下,在一处几乎无人的凹形围栏处,闫蓝终于停下脚。 情侣角,很适合,就是它了! 她将陈以嘉往栏杆处一放,然后自己靠着另一侧站立。 她双手抱臂,静静地盯着陈以嘉。 陈以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最近没惹她吧?! “你上次,”闫蓝开了口,一字一句,“说我,喜欢周先聿?!” “啊?” 自己这一路心里直打鼓,挖空脑细胞想了半天最近自己没招惹她吧? 结果她要问的就这? “不是吧,新学期第一天教室门我都没进,你把我扯出来就问这个?”陈以嘉无语。 闫蓝却目光定定地:“嘉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 看着好闺蜜这幅郑重其事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陈以嘉摸了摸额头,使劲开始回想,问闫蓝是不是喜欢周先聿……之前、好像,确实问过? 陈以嘉眼睛一亮!对,就是那次早自习时,闫蓝盯着周先聿看,眼珠子都快凑到人家脸上去了。她实在看不过去,就一把将闫蓝扯了出了教室。 好像也是像今天这般,一路扯着,来到角落。 可是,她突然问这个干嘛?还这么一脸严肃。 陈以嘉狐疑地看着一直靠墙站的人,各种猜测在脑海里飞过。 莫非,是有人以这个做文章攻击她了? 还是老王听了风言风语教育她了? 毕竟高考在即,什么早恋的苗头都会被扑灭。 如果真是因为自己的猜测,让闫蓝被骂,那确实是该怪她多嘴。 陈以嘉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啊,好像是这么说过,但那都是我瞎猜的,开玩笑嘛!你就当我胡说八——” “道”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闫蓝下一句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我觉得,你猜得对。” “……啊??!” 陈以嘉彻底呆住了。 她眼睛瞪得滚圆,大脑处理这句话足足用了三四秒,然后才“轰”地一声,被巨大的荒谬感填满。 什、什么玩意儿?! 猜得对?什么猜得对?喜欢周先聿那个猜得对?! 她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还是闫蓝被学习压力逼疯了? “你!认真的?” 陈以嘉瞬间僵住,她楞楞地看着闫蓝,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闫蓝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 陈以嘉彻底无语:“不是,都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谈什么恋爱啊!高考那么重要!没发烧吧你?还是寒假刷题刷傻了?” 她越说越激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探闫蓝的额头。 闫蓝一动不动,任由陈以嘉那只手以各种角度贴在她额头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检查一件出了大故障的仪器。 “怎么样?生命体征挺正常吧?”闫蓝歪了歪头。 “你还有脸开玩笑!”陈以嘉咬咬牙。 “我只是确认自己喜欢他,你上次问过,现在答案变了。”闫蓝懒散地拨了拨散在耳边的发丝,“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 “况且,我又没说要谈恋爱。”她又补了一句。 “你少来!”陈以嘉的脸阴沉下来。 她太了解闫蓝了,这货从来都是个有一就有二的主,起了念头就压不住。 上次她说“我只是随便看看帅哥”,第二天就去堵人家教室门口了。上上次她说“我只是好奇”,第三天人家桌上就多了她送的奶茶。 她说“没说要谈恋爱”,就是已经在想怎么谈了。 “那你特意告诉我干嘛?”陈以嘉上前一步,一下一下点着她肩膀,没好气地直接戳穿她,“你之前的那些喜欢,哪次不是跟我讲了之后,第二天就巴巴地凑上去了?” 闫蓝准备开口反驳,陈以嘉却一摆手,泼水似地把话全倒出来:“你同陆赫不是这样?同苏暨文不是这样?” 陈以嘉步步紧逼,使劲盯着闫蓝,想看看她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要高考了,还玩谈情说爱这一套。 别人她不管,但闫蓝不一样,她是女神! 陈以嘉见过她的辉煌,即使后来跌落了,但现在好不容易挺直了腰杆,绝不能第二次堕落下去! 陈以嘉现在忽然理解那些追星的同学,发现自己的偶像竟然在事业上升期爆出恋情,还是个恋爱脑的心痛感! 而且她暗恋的对象还是周先聿! 我的妈!她可不能和周先聿在一起。 陈以嘉深吸一口气,她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闫蓝,中考完那次被她偶遇的父女街边大吵,其实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周先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转学来的周先聿在闫蓝面前像个陌生人,但陈以嘉知道,越瞒着,这事越不简单。 她不知道真相,但也不能让闫蓝陷入未知的难题。 “这……这不一样。”闫蓝被这一顿翻旧账弄得有些窘迫,她趁陈以嘉换气的间隙,赶忙开口,“我和他们,与周先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以嘉没好气地反问。 “是……是……”闫蓝张了张嘴,急切的想表达,可内心的感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根本找不到线头,更别提用准确地语言描述出来。 就在这时,灵感天降。 走廊转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男生极高,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个篮球,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完全没有即将高考的急迫感。 是苏暨文。 高三(六)班乃至整个华实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打架惹事和收到的情书一样多,俗称除了那张脸、其他一无是处的“校霸花美男”。 也是闫蓝那些短暂恋爱史中,最为众人所熟知的一任。 就在苏暨文的长腿即将迈过走廊时,闫蓝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在陈以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将整个人扯到了情侣角。 苏暨文被拽得一懵,篮球“啪”地掉在地上,弹跳着滚远。 他俊俏的眉眼猛然拧紧,准备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他,当一触及对方的脸,那双桃花眼瞬间松弛下来:“哟,闫蓝?好久不见啊,想我了?” 语气轻佻,是苏暨文一贯的风格。 闫蓝没搭理他,只抓着他胳膊,看向陈以嘉:“你看我们俩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什么?”陈以嘉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闫蓝这跳跃的思维。 “我们俩,我和他,”闫蓝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戳了戳苏暨文,“在一起时,你作为旁观者,第一感觉是什么?” “嗯,俊 男美女?”陈以嘉努力揣测着闫蓝想要的答案,“挺养眼?” 不得不说,这两张脸凑在一起确实伟大。 “你觉得我们配不配?”闫蓝继续引导。 “嗯,配啊。”陈以嘉答道,从外表看,确实如此。 “那如果,”闫蓝深吸一口气,“是我和周先聿站在一起呢?” 话音刚落,陈以嘉翻了个白眼,她总算明白了,闫蓝还是没死心。 她正准备开口跟她分析临近高考谈恋爱的危险性,就被旁边发现新大陆的苏暨文抢先开口: “周先聿!你泡了年级第一的周先聿!” 他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的惊叹,随即忍不住“哈哈哈”地笑起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可以啊闫蓝!他怎么也落你手里了?你也准备玩一个星期就……” “唔——!” 他剩下的“就甩了吗”被闫蓝猛地用手死死捂回了嘴里。 “嘘!不准说出来!这是秘密!懂吗?”闫蓝瞪着他,警告道。 苏暨文被她大力的手捂得脸发红,立马识趣地迅速眨了眨眼,表示明白。等闫蓝稍微松了力道,他又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会闭嘴。 闫蓝这才彻底松开他,又看了左右确认没人,才然后重新看向陈以嘉,低声问:“嘉嘉你别,我只是想做个对比,假设,就假设啊……我和周先聿,如果站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 陈以嘉叹了口气,她还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客观来说,虽然周先聿和闫蓝摆在一块,也是帅哥美女组合。 但从其他方面看,却是天差地别,尤其是成绩。 虽然她很反对闫蓝和周先聿在一起,但肚子里的这些不配的话翻腾着,看着闫蓝那张期待地脸,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我知道!” 那边,苏暨文刚喘匀气,立刻又像是课堂上发现一个难道知道答案的问题一样,积极抢答:“一个学渣配学霸!大家只会觉得——” “你会拖累他。”苏暨文后撤一步,警惕又好笑地看着闫蓝,“对吧?” 他就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闫蓝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朝着他竖起大拇指。 “对,这就是区别。” “我和他,学渣组合,很配。”闫蓝指着苏暨文,看向陈以嘉总结道,“但和周先聿,相差千万里。” 陈以嘉点点头:“你还算清醒。” 苏暨文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扯我过来,就是给你当反面教材,证明你现在眼光变高了?” 闫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一种“反正都这样了”的坦荡取代。 她没否认,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苏暨文。还有,谢谢你。” 苏暨文耸耸肩,倒是没生气。他捡起篮球,目光在闫蓝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扯了扯嘴角:“行吧,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潇洒不羁。 走廊里又只剩下闫蓝和陈以嘉。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陈以嘉深思了一会,犹豫着开口,“你真准备去追他?可是,周先聿……嗯……还有现在这个时间点。” “不会。”闫蓝却干脆地摆了摆手。 陈以嘉心头一松。还好,她总算还有点理智。 她正向说着“对,高考最重要”,闫蓝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砸了过来。 79. 第79章 表白 “先暗恋着吧……或者,得确认他也是对我有兴趣的嘛!”闫蓝嘿嘿一笑,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不然我单方面往上凑,那不成骚扰了?况且让老王知道非不得杀了我不可。” “你!”陈以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无语地重重点了她几下。 她就不该对闫蓝这家伙抱有任何她会知难而退的期望。 “好啦好啦。”见陈以嘉面色飞快地由担忧转为无语,闫蓝立马收起玩笑的表情,正经起来,“我懂,先高考完再说。” “毕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和他之间的差距,还很长。” 辅导本就占用他精力了,再谈个恋爱……她轻咬下唇,不太合适,现在可是关键时期。 “你明白就好。”陈以嘉缓了缓语气,心底松了口气。 “好啦,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走吧,回教室吧。”闫蓝揽着她的手臂,一晃一晃地朝教室走去。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什么,向好友吐槽起来,“你不知道,离高考竟然只有180天了!刚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的倒计时,差点没把我吓死……” 陈以嘉无语:“呵,好厉害啊,你终于想起来了。” “嘿嘿。”闫蓝摸了摸鼻子,又想到什么,伸出手戳了她一下,嬉笑道:“那个于垒你真不追了?我不像你哦,你要是真喜欢他,即便是明天高考,我也支持你去表白的。” 于垒。 说到这个陈以嘉就来气,她一把拍掉闫蓝的手:“不追了,考他的北体去吧。既然每个被我喜欢的人都突然爱学习了,我还不如多喜欢喜欢自己,在剩下的半年里冲一冲呢。” 闫蓝停下脚,奇异地看向她:“不信老天爷,改信人定胜天了?” “唉,我爸说,现在出家都得本科学历,搞玄学也得看文凭啊……”陈以嘉脖子一昂,“我可不想以后我的算命小摊被人吐槽老板学历不行。” 闫蓝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所以你准备考个神学院?” 陈以嘉停下脚白了她一眼:“中文系。” 中文系?理科生考中文系?这倒是少见。 看出了闫蓝眼里的疑惑,陈以嘉轻咳一声,低声说道:“理科考这个……分数线比较低。” “哈哈哈。”闫蓝瞬间了然,再次竖起大拇指,“有谋略。” 二人一路聊着、吐槽着,不一会便又回到了高三二班教室门口。 陈以嘉还在畅谈着她这半年准备冲击的几所本地大学的中文系:“科大也不错,二本线我冲一冲说不定有戏,实在不行就三本吧,稍稍踮踮脚就能够得着。阿蓝,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说完,身侧却没动静。 她侧过头,却发现自己的好闺蜜此刻正目视前方。那目光定定地、柔柔地,像是被什么给软化了。 不是吧,这花痴样! 陈以嘉心道不妙,赶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生人勿进的高大身影正在一步步走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身简单的校服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果不其然,周先聿。 “但是话说回来——”她的好闺蜜·闫·说话不算数·蓝,此刻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不应该但我忍不住的欠揍,“先追一追也未尝不可。你看他,多帅啊!” 陈以嘉掀起白眼,重重地掐了她一把:“忍住。” “说好的暗恋呢!” “不好意思。”闫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那一掐掐回了神,“男色昏头,一时忘了。” 她又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走廊尽头硬拽回来,低着头像是念咒语一样低声警告自己:“暗恋、暗恋……别看了,别看……” 可话音还没落,余光又忍不住飘了过去。 那个高大的身影像是镀了一层光,离她越来越近。他走过公告栏、走过饮水机、走过隔壁班教室的窗户,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截。每近一分,她就多一分想狂喊“你别过来”的冲动。 凭什么?凭什么他走过来我就心跳加速?凭什么不是他心跳加速? 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但心跳根本不理她,该快还是快。 陈以嘉见状又掐了她一下,闫蓝一个激灵,目光又被拽回来。 啊,周先聿你赶紧先进教室吧!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我正在认真讨论大学志愿”的样子,挤出声音问陈以嘉:“他进去没?进去没?” 陈以嘉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落下来。 “没有。” 闫蓝绝望地闭了下眼:“他再多看我几眼,这暗恋就要变明恋了。”她低下头,继续小声地提醒自己,“暗恋、暗恋……” 闫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就看了你一眼。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但心跳还是那个节奏,一下都没慢。 “咳咳!”陈以嘉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下一秒,闫蓝感觉头顶上方投下一道暗影。 那道影子先落在她肩膀,然后像一张网,慢慢地、稳稳地、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狭窄的视野内,出现一截黑色长裤,笔直、克制,就像他本人一样。 闫蓝的脑子“嗡”地一下,那些念了八百遍的“暗恋”像一群受惊的鸟,倏地全飞散了。 算了,花痴就花痴吧,反正他也看不出来。 “安……?”周先聿的声音从头顶降落。 陈以嘉:!!! 她猛掐了好友一把,指甲掐入腰间,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闫蓝倒吸一口凉气,终于从“做法”里被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正撞见周先聿镜片后的目光,像一片云,沉沉地、软软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跳陡然加速,胸腔里像是被灌进了整袋的粉红泡泡。 周先聿,你别这样看着我。 再看我就要表白了! 陈以嘉见她发愣,又朝她腰际猛掐一把。 这次力道更大,疼得闫蓝差点叫出来。 她痛苦偏头看了陈以嘉一眼,眼里写满了控诉:!!!陈以嘉你上辈子是容嬷嬷吧! 陈以嘉咬牙,目光如刀:再花痴就送你进天牢! 闫蓝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又飞快睁开,目光落点不再往上了,只敢停在周先聿规整的领口。 “哦,安……安利。”她声音有点飘,又努力稳住,“我在跟陈以嘉安利一本超 好用的辅导书。” “噢。”周先聿表情没什么变化,温和道,“哪本?” “额……”闫蓝飞快眨眼,可她大脑其实一片空白,只有“周先聿离我这么近”和“他怎么能把校服也穿这么好看”,找不到第三样东西。 陈以嘉果断救场:“划重点。” 闫蓝:“啊?重点是哪本都不重要啦……” 陈以嘉扶额,声音压得极低:“《划重点》,是你安利给我的那本教辅书。” 闫蓝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接住:“噢,哦,对,《划重点》,就是这本,适合她。” “嗯。”周先聿的目光闪了一瞬,“这本简单明了,适合快速回顾和复习。” “哈哈,是,这本很棒。”闫蓝打哈哈,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但她知道自己心底此刻已经快被粉红泡泡淹没了。 陈以嘉看不下去了,她瞧闫蓝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恨不得掐她一把。 她转身挡在了两位主角中间:“周同学,你快进教室去吧,老王已经到了,可能会找你有事呢……” 王莹今天来得格外早,除了给学生人手一份“丧尽天良”的月度冲刺计划,还特意准备了红包,说是要给他们开门红。 闫蓝和陈以嘉此前早已领过了。 “对对对。”闫蓝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举到周先聿面前,“老王贴心准备,你快去领吧。” 火红的红包在他眼前晃了晃,视线又从红包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好,你们慢聊。”他说,转身朝教室门走去。 闫蓝盯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骨头,软踏踏地靠在墙上。 “完了,”她单手搭上陈以嘉肩膀,脑袋歪过去,“我等会还得跟他坐一起呢!要是我忍不住怎么办?!” 她简直想哀嚎,又怕他听见,只能默默地将声音压到最低:“救命啊嘉嘉,暗恋真心累!” 陈以嘉看着自己这个花痴到无可救药的好友,翻了一个超长白眼。 “走。”陈以嘉拉起她的手腕往教室里走。 “去哪?” “找老王调座位去。” “啊?不是,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闫蓝顺着陈以嘉扯她的手贴了过去,脑袋歪在她肩膀边,用她自己都觉得极度恶心的语气商量道,“换座位这个事,我们再商量商量嘛……好嘉嘉。” 撒娇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陈以嘉突然停下了脚。 闫蓝一愣:“嘉嘉,怎么了?”。 她抬眼,也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教室里怎么这么安静? 教室内像是被谁瞬间按下了消音键,刚才在走廊上海能听见的嘈杂、聊天、议论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包括站在讲台上的老王,都在看她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闫蓝。 那些目光里有单纯看热闹的、围观,也有明显不悦的审视和鄙夷。 甚至连站在讲台上的王莹,都面色严肃,眉间压着一些没发出来的怒气。 闫蓝慢慢站直了身体。 80. 第80章 为难 什么情况?她不过是在走廊花痴了几分钟,怎么再次踏入这个熟悉的教室,像是误入了战场? 闫蓝与陈以嘉对视一眼。陈以嘉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和担忧。 闫蓝心下一凛,她看出来了,前面有坑等着自己。 “我穿越了吗?”闫蓝瘪瘪嘴,“我记得上次成为全班之敌,还是在上一次呢。” 陈以嘉面色沉着地掐了她一把:“少说两句吧你。” 室内的空气随着这无声的注视变得越来越紧绷,就在闫蓝忍不住想要再度开口时,一个男声响起:“王老师,我觉得汪碧凡同学说得对。” 闫蓝循声望过去,是王亚雷。 他站在王莹左侧,虽然嘴里说着“王老师”、“汪碧凡”,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又是他。 又要作妖了。 闫蓝将方才的那些雀跃、打闹、撒娇全部收了回去。 她腰杆慢慢挺直,目光淡然,不闪不避地直视着王亚雷。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王亚雷像被烫了一下,倏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下一秒又自觉不对,咬牙将目光移了回来。 “你猜。”闫蓝面不改色,歪头朝陈以嘉小声嘀咕,“他又准备给我挖什么坑?” 陈以嘉看着讲台上那几双眼睛,像是一排仅仅盯着这方的监视器,皱眉道:“你怎么还有心猜测?” 她真是佩服闫蓝的心态,被人群围观、被当众针对、成为全班目光焦点……换别人早慌了,她倒好,还有心思猜剧本。 闫蓝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懒懒一笑:“开始了。” 果然,台上的王亚雷像是终于整理好心态,开始了第一波发难,那声音洪亮得力图让整间教室都听得见。 “我们就是想问问,班级座位安排,是不是也该考虑下……公平性?”他咬住“公平性”三个字时,目光又朝闫蓝的方向飘了一下。 王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着他。 “是啊老师。”见老王不表态,站在另一侧的汪碧凡立刻接上,声音又细又急,像一根绷紧的弦,“有些同学靠着紧挨学霸的特殊资源进步飞快,这对其他辛辛苦苦自己学的同学,打击太大了。高三了,大家的心态都很脆弱……” “这种资源倾斜,大家都觉得很过分。”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带着酸意,“我要有年级第一天天坐旁边开小灶,别说一百名,冲进年级前五十都有可能。” “对啊,太不公平……” 低语和附和声像潮水般从教室各个角落漫上来,一句接一句,一浪接一浪,渐渐地整间教室泡在一种缓慢而又紧逼着的讨伐氛围里。 噢,原来是想拆散她和周先聿。 拆散……闫蓝想到这,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不是还没在一起呢,就直接快进到“拆散”了。 她站在原地又听了一会,才低声对陈以嘉说:“嘉嘉,这是你导演的?” 刚在走廊说完让她换座位,一进门就开演,该说不说,这剧本太巧了。 陈以嘉皱着眉,面色沉着又无语:“我能导得动老王?你能不能长点心,人家是在针对你。” “我知道。”闫蓝摇摇头,咋舌道,“这不是先活跃下气氛吗?”又补了一句,“他们前奏也太长了……” 陈以嘉无语地看着她。 活跃气氛? 她真是服了她了。 陈以嘉正准备开口让好闺蜜长长心,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方才还贴在自己身侧的当事人,突然猛地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闫蓝直接踏入了教室的中空地带,像是舞台中央被聚光灯突然照亮的一块区域。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能明确地、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 陈以嘉的手顿在半空,根本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看着好闺蜜昂首阔步的背影,又恍然发觉,她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操心。 “是在说我吗?亚雷?”闫蓝站定,微笑地看向讲台,语气很是平静。 王亚雷原本脑子里还在组织语言,怎么由“不公平”自然地引到闫蓝身上,怎么既能点明又不显得过于刻意,怎么让其他人觉得“我不是针对她,我只是在说事实”。 可算盘还没拨完,当事人就直接站了出来,打断了他所有的铺垫。 “我,”王亚雷咽了咽口水,还想再说点什么,目光却不经意触到到另一道视线——漠然地、冰沉地,像悬在头顶的一盆冷水,将倒不倒。 他下意识地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周先聿站在后排最边缘,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风暴中心的人身上。 闫蓝单手撑着一个课桌椅背,腰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一颗可以随风歪扭,又能自己弹回来的树。 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愈猛烈,愈挺直。 “周同学。”身侧有人开口,“你,你不管么?” 周先聿睫毛半敛,偏过头。 是郭峯。 郭峯刚去办公室拿资料,回来就撞上了这一幕。 那些酸溜溜、阴阳怪气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准备拨开人群过去帮一帮,即便他嘴笨,至少能出一分力是一分。 可刚贴近人群,却看见了周先聿,站在最外侧,一动不动。 郭峯的脚步便顿住了。 “她能解决。”周先聿说,语气一如既然的淡然,多了几丝内蕴的笃定。 “可……” 郭峯还想说什么,身边又突然撞过来一个人影,带着雀跃和好奇,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 “咦?阿蓝在干嘛?她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宋苒苒踮起脚往前张望。 开学第一天她竟然迟到了!昨晚就不该背单词到半夜,闹钟响了千百遍都没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一路狂奔来到学校,小心翼翼地溜到教室后门,以为会迎面撞上老王那张铁青的脸。 没想到啊,教室里竟然根本没上课。 所有人都站着,目光齐刷刷地朝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的中心,是她的好闺蜜——闫蓝。 宋苒苒的怯意瞬间被好奇心吞没了。 她急切地往前挤了挤,奈何个子矮,前面又围了一圈人,踮着脚也只看得到黑压压的后脑勺。她四下扫一眼,发现一个绝佳机位。 她快速踢掉脚上的鞋,一个半跳干脆利落地踏上了闫蓝的椅子。 郭峯:……? “噢!”她看向众人焦点中心,兴奋地蹦了一下,“哇塞,原来是阿蓝一人战五渣,也太帅了吧。” 郭峯看着她光着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悬空晃荡,镜片后的眼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他本想说“可是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他看宋苒苒兴奋得像在看一场精彩表演的脸,又看着周先聿淡然地站在原地……那句到嘴边的话忽然噎住了。 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闫蓝。 郭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教室中央。闫蓝站在那里,忽然抬手,扣了一下桌面。 “你们认为,成绩的提升,单靠一个座位就能决定?”她嗤笑一声,“好歹也高三了,是怎么得出的这么二百五的结论?” 二百五。 原本火焰渐熄的王亚雷像被浇了一勺油,瞬间又燃起来:“占了便宜的人当然都这么说。霸占着最好的资源,享受着别人没有的便利,却不敢承认。” 他冷笑了一声。要是给他这个资源,他能冲的何止一百名? “高中两年你都吊车尾,来了新同桌,你就突飞猛进,这些可是大伙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同样不满的汪碧 凡也立刻帮腔。 她早看闫蓝很不爽了,自己成绩好、长得也不差,怎么会比不上一个整天只知道睡觉、毫无教养的学渣?凭什么周先聿宁愿给她抄错题,也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新同桌? 闫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汪碧凡脸上。 有意思。汪碧凡阴阳怪气了半天,却不直接说另一位的名字,把“他”保护得挺好呢。连酸人都要绕着“周先聿”走,舍不得把那三个字和自己的怨气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啧啧。 看来也是暗恋呀。 闫蓝歪了歪头。 好吧,现在情敌给你上一课。什么叫你酸人的样子,真的很不体面。 她手指慢悠悠地点着课桌,发出一下又一下地闷响:“汪同学觉得我进步,是因为新同桌。那我退步,才算正常?” 她停顿一下,手指还在敲:“你是觉得我占了你们该得的帮助?还是……单纯看不得我离周同学比较近?” “你!”汪碧凡的脸瞬间涨红,飞快地瞥了后排一眼,又像做贼似地飞快收回。 教室里也安静了一瞬,刚才那些复杂细密如蜜蜂的视线,又陡然添加了一些八卦气息,齐齐转向汪碧凡身上去了。 “闫蓝!你别转移话题!我们说的是公平!凭什么你就该一直坐学霸旁边?这位置该轮换!”王亚雷眼看汪碧凡即将败阵,干脆直接挑明,“你要真这么有底气,真是只靠自己,就该把那个座位让出来!” 周先聿可真是香饽饽。 闫蓝侧着身子向后瞄了一眼。那个即便站在最后一圈也出挑的人,也正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像个忠实观众。 王亚雷见她似乎毫不在意,还分心看向后排,心里那团火猛地又窜上来。 他最初也只是想公平公正地探讨学习资源这回事。资源倾斜、座位轮换、机会均等……这些怎么说都是占理的。可对方呢?一副散漫无所谓的样子,先是讽刺他们二百五,又扯暗恋,几句话就把水搅浑了。 现在倒好,还一脸无所谓地往后看,好像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行。那就别怪他添油加醋。 他梗着脖子,声音里带了点刻意黏腻的蔑视:“哼,这么舍不得那个座位,是不是你自己也……” 也?也什么? 闫蓝挑眉看着他,等待着他即将说出口的狠话。可王亚雷在“也”的关键时刻却像是被点了什么哑穴,猛然顿了一下。 王亚雷早就想好了放什么狠话,学渣喜欢学霸,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说出来多会解气、多痛快、多能戳中她的软肋啊。 可这句话刚到了舌尖,他的视线却不经意触到了后排的周先聿。 周先聿站在那里看着,眼神无波。 可越是平静,王亚雷心底竟然越是发虚。曾经他午间、放学等一切休息时间追着周先聿一道接一道讲题时,他也是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嗯,你说”。语气平和不急不慢,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他问了多久,周先聿就站了多久,即便是在寒风中也会细致讲完,直到他弄懂为止。 那次楼梯间偷拍后,周先聿也曾对他说:“如果你的天资只是用在刁难别人身上,很浪费。” 他当时愣在原地。 后来期末考结束后,闫蓝拐弯抹角地骂他二百五,他也认了。 王亚雷的眼神闪缩了一下,临出口的话猛地缩了回去,变成了:“也……心思不纯吧。” 四个字,软绵绵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和他预想中的痛快差了十万八千里。 啊?就这? 闫蓝微微耸肩,有些咋舌,这可一点不像方才怒气满腔的王亚雷会说的话。 不过,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满腔想的是——她对周先聿的那点小心思,连王亚雷也看出来了?! 81. 第81章 维护 心思不纯。 这四个字模棱两可又毫无攻击力,像是情绪高地跌落的巨石,到了地上竟然变成朵棉花,让围观看热闹的同学也不满地嘀咕起来。 有的万分不解:“王亚雷在打什么哑谜啊?” 有的略显无语:“这话怎么不痛不痒的……” 当然也有的嗅到了某种八卦因子:“心思不纯?谁啊?闫蓝?周先聿?” 目光开始从涓涓细流缓缓积成潭,一些目光移向周先聿,又挪向闫蓝,来回流动。 “够了!” 一直站在讲台上的王莹猛地一声怒喝,打断了众人的猜疑。 她环视了一圈讲台边的学生,又深看了一眼站中央的闫蓝:“自习课不上,聚在这里争论这些有的没的?都给我回座位!” “可是……”有人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你,王亚雷!汪碧凡!还有刚才插话的那几个,下课后来我办公室。”王莹一一点名,“刚开学就闹事?有异议可以私下提,大庭广众地想干什么?!” 被点名的几个人脸色变了变,却也没敢再开口。 王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她的目光在教室内巡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闫蓝身上。 闫蓝默默摊手。 老王冤枉啊,这次可不是我闹事。 王莹移开视线:“既然有同学对座位问题如此敏感,甚至上升到了公平和资源的高度。那么如你们所愿,调整。”她顿了顿,“我会安排周先聿同学换个座位。” 这话一出,教室内的窃窃私语瞬间消散。纷纷开始猜测周先聿这个“学霸资源”会被调配到哪里,又会惠及谁。 把周先聿调走么? 闫蓝眉眼半垂,老王的这个决定她说不在意是假的,和暗恋的人坐一块,那是多令人心花怒放的事!光想想都会忍不住嘴角上翘。 但陈以嘉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暗吸一口气,与其自己做个难捱的决定,不如由老王这快刀斩乱麻。 于是干脆缄默不语。 王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她本以为按照闫蓝的个性,总会吱几声,到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毫无反应。 青春期的学生们之间接触久了会产生一些别样情感,实属正常。尤其是闫蓝,对哪个男生看对眼更是家常便饭,这三年她没少收到其他班主任的旁敲侧击——闫蓝又和哪个男生对上眼了,但都是些小打小闹她便也没组织。 周先聿这么品学兼优,闫蓝要是没看上倒是奇了怪了。 只是这些青春悸动若是被冠上不公平与猜测,她作为班主任,决不能坐视不管。 她必须权衡,既要维护班级表面的稳定,不能让这场公平之争持续发酵,又不能无视这股已经浮出水的怨气。 如果因一个座位,撕裂了一个高三的平静,决不能坐视不管。 她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宣布。可还没开口,后排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王老师,我不换。” 闫蓝猛地抬头回望,是周先聿。 他在后排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那黑沉的眼像一条涌动的昼日银河,将沉闷混沌的阴沉拨开了一面云开日朗的口子。 闫蓝睫毛快速眨动,忽然明白为什么电影里演的英雄救美会让人心潮澎湃。那种被一个人坚定而公开地维护的感觉,像一道光笔直地落进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的心狂跳起来,是比所有乐器狂奏在一起都要更轰轰烈烈的狂想曲。 耳边已经听不见其他人的碎语,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狂叫——完了,你沦陷了。 “周先聿同学。”王莹也是一愣,但很快被严肃掩盖,“按照班规,半年左右进行一次座位调整是常态。而且,目前的情况……”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目前的舆论,需要有人让步。 “如果是基于常规需要调整座位,我没有意见。”周先聿高大身影停在闫蓝身侧,在她头顶罩出一片浅淡又清晰的微影,“但现在显然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亚雷等人脸上掠过:“三人成虎,烁口成金。这种迫于舆论做出的调整,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平。” 看似讨要公平,实则是在制造新的不公。 这话说得理智、矜冷,又直指核心。 太帅了,是她没见过的霸道又强硬的帅。 闫蓝的心思早就没在换座位上了,这事对她来说本就不太重要。不过,要是一开始知道周先聿会为了她挺身而出,应该一开始就装柔弱的! 闫蓝眯了眯眼,微微仰头。 少年的侧脸在白炽灯下蜿蜒起伏,像一座春日山线,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攀登。 “周先聿说得对!” “没错。” 身旁的余光陡然一暗,身后突然人影错落,闫蓝流连在男神脸上的视线猛然转向。 她一回头,就见宋苒苒和陈以嘉此刻正齐齐站在身后,朝她疯狂眨眼。 ——阿蓝,我俩来支持你啦! ——小场面能对付,你俩来掺和什么。 ——我们来站队! 看着她俩巴不得所有眼光所有眼光都照过来的兴奋样,闫蓝默默扶了扶额。 闫蓝:……算了算了,你俩开心就好。 她正准备回头,却发现自己左后方竟还站着一个人——郭峯? 郭峯见她看过来,内敛的嘴角微微一翘,朝她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暖意。 今天这是…… 闫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你们,”王莹看着这几个突然凑到一起的小团体,眉头紧拧,头疼不已。 好端端的,现在要拉帮结派? 视野内的学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除了那几个丫头,竟然还有郭峯,平日里大话都不会说一句的男生,此刻竟然也站了出来。 这件事再这样僵持下去,岂不是乱套了。 “老王,我换吧。” 闫蓝站在人群中央,高高举起手。 她懂老王的为难和顾虑,也懂宋苒苒、陈以嘉乃至郭峯为她站出来的心意。至于周先聿……不管了,就当他是单纯不喜欢被摆弄吧。 不管出发点如何,这些愿意和她一起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她抬起眼,发现周先聿侧也正看着自己。他的睫毛长而密,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暗区,眼眸内的瞳孔幽深而明亮,像一枚专为她而开的贝壳。 她没忍住,朝着他双沉静的眼,重重眨了眨眼尾——说不定还能产生距离美呢,嘻嘻。 “我换。”她轻轻地对他又说了一遍。 周先聿那扇形浓睫包裹的瞳孔里映照出她笃定又鲜活的脸,高影微顿:“确定?” 当然确定啊,换座位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当然。”她咧嘴一笑。 “你换?”王莹看着闫蓝,同样不可置信。这件事的发展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她正准备快刀斩乱麻用班主任的威严施压时,她竟然自己站了出来。 闫蓝朝她摊开手,笑了笑:“是的,老王你没听错,我换。” 她视线扫过王亚雷、汪碧凡等人:“既然大家都觉得那个座位是块风水宝地,沾了就能起飞,当然要分享啦。”她嘿嘿一笑,指向那几个人,“说吧,你们谁想和我换?现在站出来,我马上搬。” 王亚雷、汪碧凡等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却都没有开口。 他们原本只是把闫蓝从周先聿身边调开,杀杀她突飞猛进的锐气,如果能因此影响她的成绩就更好不过了。 至于谁坐周先聿身边…… 大家都是心智正常的高中生,心里门清:学霸愿不愿意 教,与物理距离近不近,是两码事。 更何况,现在周先聿早已站队,搬过去是有多想不开。 “咦?你们都不搬?”闫蓝故作诧异地看向讲台,那几人却纷纷错开目光。 她又摊手看向其他围观的人。不是要公平吗?机会来了,你们谁上? 可最终转了一圈,也没人敢开口。 闫蓝这才看向王莹:“老王,他们好像也没有真的需要这个资源哦。” 王莹此刻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现在算是明白,王亚雷他们说的“不公平”不过是个借口,怕是闫蓝近段时间的突飞猛进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和嫉妒。 临近高考,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学生们心里都憋着股气,有的化成了夜以继日的刷题动力,有的却扭曲成了眼下这般针对同学的利爪。 她深深叹了口气,要是这股气,真能全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嗯。”再开口时王莹平静了许多,“既然没人主动要换座,那就维持现……” 可话没说完,闫蓝却朝前一迈步,打断了她:“可是老王,我想坐那儿。” 王莹目光一凛,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那是第一排正中央,离讲台最近的位置。 是抬眼就能与老师目光相接的“宝座”,那是平日里被多次点名的倒霉蛋才会被发配去的地方。 怎么会有人自己主动要坐在那?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阿蓝这是干嘛?”宋苒苒也同陈以嘉低声嘀咕起来,“坐那儿?天天蹲在老师们眼皮子底下,她是要去找虐嘛!” “这,我也难以理解……”陈以嘉也满头问号,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就为了离周先聿远点?她没必要吧……” 离周先聿远点。 这话让原本静站在右侧的周先聿目光一沉,定在前排那个宝座上,唇线绷紧。 “为什么要离周先聿远点?”宋苒苒诧异,“怕他?嫌他烦?不应该啊。” 陈以嘉当然不能说是因为闫蓝暗恋他,毕竟宋苒苒这家伙嘴巴没个把门的:“可能是……嗯,怕闷吧。” “嘘!别说了,我怎么感觉周学霸那张脸越来越冷了……”宋苒苒怂怂地戳了戳陈以嘉,疯狂使眼色,“他是不是习惯了清净,不喜欢咱俩在旁边叽叽喳喳的。” 陈以嘉飞快瞥了周先聿一眼,学霸的脸向来面瘫,粗看瞧不出什么区别,可细看嘛,那清晰的下颌线此刻似乎绷得紧了很多,她赶忙打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周先聿的耳廓缩回几分,微微抿唇,若有所思。 原本趴在“宝座”上神游的高丞腾地抬起头,从众人的碎语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脸上的懒散瞬间被狂喜取代,终于能脱离这个苦海了!他几乎想当场给闫蓝磕个头! 这选择显然出乎王莹的意料,她掂量地看向闫蓝:“你确定?” “确定。”闫蓝回答得干脆,“离黑板近,看得清。离您近,问问题也方便。” 王莹看了她好几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学生站在她面前。 闫蓝也看清了她眼底的郑重和考量,咧嘴一笑。 好吧,其实还有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正到她没好意思说出口——这或许是个契机,让她离开周先聿身边那个令人安心又分心的舒适区,去真正独自上场。 她喜欢周先聿没错,可与他坐一块,铁定会影响学习。不如趁着眼下局面,用外力把她那些依赖和眷恋暂且斩断。 而且,她偷偷地瞧了眼身后方的男生,没忍住咧弯了嘴。 坐在全班最显眼的位置,他每一次抬头,她的背影都会嵌在他的视野里。 这个念头让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 可这笑落在周先聿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他眉头微蹙,换座,这么开心? 82. 第82章 换座 王莹凝视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高丞你和闫蓝换一下。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话音一落,闫蓝朝着身后几人眨了眨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高丞几乎是弹起来的,生怕下一秒这个决定就会被收回。他三两下就把桌上的几本书飞快收进书包里,然后开始疯狂收课桌兜里的杂物。 其他围观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纷纷走回了自己座位。王亚雷几人还在讲台边站着,被王莹淡然的扫视盯了一瞬,也默默低头回到了座位上。 热闹散尽,教室内缓缓归于常态。 闫蓝缓缓回到桌位前,打开书包把桌上的书一本本往里收,不一会书包内鼓鼓囊囊的。 “还有这个。”周先聿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安静地等她把最后几本塞进去,才朝她递过来一个本子,是曾经空白的那种。 闫蓝一愣:“嗯?” 周先聿眼眸微抬,言简意赅:“前几天做的新计划。” 闫蓝赶忙接过:“哦,谢谢。”她把本子往书包内使劲塞了塞,拉链被重新拉开又系拢。 还好她的书包大,所有书装进去,还能勉强合上。 她把桌面上最后一支笔盖好,正要提起书包带,一个本子又从右侧递过来。 闫蓝:???怎么又来一个? 周先聿神色自然:“这本是数学计划。” 闫蓝深吸一口气,拧着拉链头确认道:“那其他科的?都在第一本?” 周先聿点点头。 “哦,哦。”她放下书包,接过本子塞进书包,“谢谢。” 再次拉好书包,准备提起时,她手顿了下。 虽然周先聿已经肯定地说其他科目的计划都在第一本,但她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些高耸的书堆上,忽然警觉——他应该不会又递来一本吧……万一呢! 她飞快瞥了对方一眼,还好他手中无物。 闫蓝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手下飞快地将书包系紧。 书包终于收拾完毕,她准备向旧同桌兼暗恋对象说几句告别的话,可话才到嘴边,下一秒,手臂被硬物轻轻碰了一下。 她可讨厌这种一次不说完的行为,像在耍猴似的! 就算对方是暗恋对象也不行! 闫蓝无语凝噎,缓缓转过身,轻咬牙关:“还有其他计划书?” “没有。”周先聿面色平静:“这本,给你。” 虽然现在周先聿是她暗恋对象,但不代表着能忍受他的磨磨唧唧。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 “恋恋笔记本。”周先聿低沉的嗓音传来。 又又是笔记本! 闫蓝眉头紧蹙,忍无可忍。 周先聿这个王八蛋!不要以为我暗恋你就不会骂你! 等等?恋恋?恋……爱的恋? 他什么意思? 方才还在磨刀霍霍的她,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她按捺住内心不断疯涨的粉红泡泡,压着想要上翘的嘴角和忐忑的心,缓缓偏过眼。 是一本书,白底英文加半截庭院图,《TheNotebook》。 哦,一本英文。 粉红泡泡瞬间消了一大半。 周先聿看着她那张从警惕到期待又落空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之前的英语想必你已经看完了,这本送你,翻译名是恋恋笔记本。” “哦。”闫蓝丧气地接过,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好吧,他果然满心只有学习,和她的学习。 书包再次被打开、合上,拉链却始终没有拉。 闫蓝感觉自己得了拉拉链PTSD了。 她再次侧过脸,第三次跟他确认:“再没有其他任何书、本子、笔……任何要递给我的东西了吧?” 周先聿如前几次般很耐心地点了点头:“确定没有了。” 闫蓝微眯着眼,不太相信:“你发誓。” 周先聿:…… 女生嘴唇一抿,带着催促:“快点。” 少年清冷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他缓缓将手掌贴近胸口,像在履行一个郑重其事的仪式:“我发誓。” 闫蓝这才满意——周先聿这幅听话的样子,可真像只大金毛。 看在他这么温顺的样上,原谅他的磨磨唧唧了。 确认完桌子内再无遗漏后,她站起身,准备去往自己的新座位:“周同学,谢谢你这半年的照顾,我去前面啦!” 周先聿看着她:“嗯,好好加油,你……” 闫蓝原本打算说完就走,给留他一个超飒的背影。可手掌按在桌面上,不知怎的黏住不动了,周先聿后面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满脑子只剩掌心下的粗硬木纹在轻轻剐蹭着她的指腹。 她视线下垂,桌面老旧泛黄,她在课堂上趴睡过无数次、用笔划过无数次,也无声记录着两年多高中生涯。 真要离开这个座位,心底的滋味挺复杂。 “怎么了?”身旁人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嗯?”闫蓝一愣,脱口而出,“有点不舍。” 周先聿眉梢一动:“不舍什么?” “不舍得座位,还有……”她猛地顿住,“还有你”这三个字差点溜出口,她咬了咬唇,飞快改口,“这个位置坐了很久,不舍。” “噢。”周先聿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按在桌面的那只手上,没再追问。 这时,高丞的声音从前排极速逼近,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诶!女神!我来了!你要搬书吗!我帮你!” 他抱着他那没放几本书的瘦弱书包,脸上挂着刑满释放的喜悦,朝她大步跑过来。 闫蓝深吸一口气,不舍归不舍,做好了的决定不再改了。 “收好了!” “好,那我就搬过来了!”高丞兴冲冲地将书包摆在她课桌上,“书我帮你搬过去。” 说完他立马提起闫蓝的书包,可刚用力,却感到手上被重力下压——周先聿摁住了包带。 闫蓝:…… 高丞:??? “既然不舍得座位,别换了。”周先聿说。 啊?闫蓝眨了眨眼,周先聿这是在挽留她?! 这么霸道的。 啊啊啊啊!她看向周先聿,本来平静了的心底又狂跳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当着全班的面告白! 高丞一脸懵:“不是,什么意思,又不换了?” “这张桌子陪了你两年多,既然舍不得,”周先聿看向闫蓝,语气平静,“不如一起搬过去。” 高丞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哈哈哈,学霸你挺幽默,搬桌子……” 闫蓝也抬起头:“啊?” 搞了半天不是挽留,是连桌子也一起让她带走? 虽然她不舍得桌子,但是也用不着…… “不,不用了,太麻烦了。”她心不在焉地拒绝,“而且太重了。” “我来搬。”周先聿说。 话音刚落,就见那课桌连带书包一起腾空一寸,周先聿双手一抬,像在搬什么轻巧的纸盒子,稳稳地抬着那张一米多高的课桌,朝前排走去。 他手臂发力时袖口微微绷起,肩线撑开,指节微绷,连同桌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进书包的书本一起被平稳地托起。 闫蓝的视线跟过去,停在他手腕边那凸起的脉络上,蜿蜒而有力。 她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段画面,如果此刻被他圈在手中动弹不得的是自己…… 哈哈哈! 高丞偏头:??? 不对!收! 闫蓝猛拍额头错开视线,男色误人啊! 果然搬到前排是个明智的选择,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哪天挂到周先聿身上去。 闫蓝面上一副深沉样,拔脚走去前排。 高丞提着书包留在原地,看着空落落的地面,憋出一句:“额, 那我桌子呢?” _________ 经过一大早的换座风暴,闫蓝和周先聿算是从物理层面彻底分开。 新学期的课程并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复习加各种重点巩固。但上了半天课后,闫蓝敏锐察觉到老师们的态度比上学期松了不少,甚至算得上是和蔼可亲——老王拍讲台的力道小了很多,胡玥会时不时笑一笑,连那死板的物理老师都会偶尔蹦出个冷笑话…… 高考时日将近,老师们也得照顾学生的情绪,毕竟冲刺阶段,绷得太紧的弦反而容易折断。 闫蓝走神一阵,准备继续埋头刷题,身后突然爆发一阵哀嚎。 “啊啊啊!要疯了!谁爱学谁学!” 一个女生猛地站起身,书本扫落一地。她使劲揉搓头发,紧接着带着哭腔狂喊一句“不学了”!便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教室。 教室内一片死寂,大家看看那个崩溃的背影,又看看黑板上的倒计时,大多表情怔楞,又带着些难以言说的理解。 过了几秒,那崩溃大哭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教室里的静默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每个人头顶。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紧接着翻书声、书写声缓缓漫了过来。 闫蓝抿了抿唇。高考啊,简直是魔鬼。 她视线落向地面,那几本被女生扫落地书本,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她座位旁的过道上。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去捡。 手将撑住椅背,就见人影一闪,有人比她先一步。 是王亚雷。 他沉默地弯腰、伸手,将女生散落在走道上的书一本本捡起,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封面沾了灰的,他用手背轻轻拂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收至那女生的桌上,码齐摆正。 闫蓝眯了眯眼,坐回座位。 经过前几次刻意的争锋相对,她心底是极度讨厌王亚雷的。 但看着这幅画面,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讨厌归讨厌,可人总是复杂多面的。他刚刚弯腰捡书的时候,才像个人。 王亚雷收拾完最后一本书,将书籍边缘对齐,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准备回座位继续刷题,刚转身,却撞见了来自最前排的目光,犀利、不善。 闫蓝看着他,毫不遮掩。 四目相对,王亚雷顿了一下,又轻轻掠过,默默走回座位。 闫蓝也漠然收回目光。 她视线回转,却在半道猛地停住。 人影与桌影措措的教室后排,有一双眼睛正直直看着她,沉稳清透,像一道带着冽的光,一道只照着她的光。 周先聿。 像是给阴霾的角落开了一扇春日的窗,瞬间花团锦簇。 闫蓝缓缓勾起唇角,冲他咧嘴一笑。 果然,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少年清冷的嘴角也缓缓弯起,隔着好几排的座位缓缓地拂入她的心。方才的那点低沉复杂的低压瞬间被另一个念头所取代—— 果然距离产生美,隔了好几米的周先聿好帅啊! 她有些心痒难耐,迅速低头,掏出手机:「周同学,我有难题,可以过去找你么?」 周先聿:「当然。」 手机飞速落袋,闫蓝飞奔过去。 高丞换座后一如既往地在桌上瘫睡。这儿的环境可比“宝座”清净多了,再也没有辣眼粉笔灰和老师们的唠叨,只有沉默的学霸和他笔尖飞动的刷题声,真助眠! 他满足地翻了个面,准备再睡一轮,这时原本安静的身侧却传来一阵持续不断地软甜女声。 “我弯腰不累,这样才听得清楚……” “哪个知识点啊?你指给我看看嘛。” “我没太听懂,周同学你能再说一遍?” 高丞:……话说早了,原来学霸旁边的莺莺燕燕的声音不比老师们小! 话密又嗲,实在是影响睡觉。 他无语地睁开眼,倒要看看到底围了多少女生一直说个不停! 83. 第83章 瞒着 可当高丞真的看过去,去发现:咦!怎么只有一个熟悉的女生? 闫蓝?她?刚刚说那些话的是她?不会吧! 高丞虽然每天都在睡觉,但对闫蓝的为人很清楚,跟他一样不服管、恣意妄为且直爽。 刚刚那些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高丞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闫蓝弯翘的眼角朝这边一扫,又低头对着周先聿说:“咦,你同桌醒了,我是不是太大声了?要不我再低点吧。” 说完,在高丞瞪大的眼中,平日里酷飒直爽的人物,缓缓低头,凑得几乎与周先聿头挨着头。 这……不对吧! 同样觉得这一幕想到不对的,还有另一个人,陈以嘉。 她在教室另一侧紧盯着这方,眉头紧蹙,后槽牙都快咬碎。 王八蛋闫蓝,这就是你说的暗恋?! “你,跟我出来。”闫蓝问完题目满意回座时,才至半道就被陈以嘉一把扯出教室外。 陈以嘉沉默不语,一路将她拖至“情侣角”。 “怎么了?”闫蓝迷惑,本想扯开禁锢,但陈以嘉现在满脸怒气,气压极低,她完全不敢放肆。 “教育你。”陈以嘉臭着脸。 “啊?” 砰! 几分钟后,闫蓝被陈以嘉一把扔上墙壁。 闫蓝揉了揉微痛的肩膀,这场景、这态度……又来? “嘉嘉,你又怎么了?” “我?说你!”陈以嘉咬牙,直接戳穿,“你那是暗恋?” 闫蓝:…… “我,我是暗恋啊。” 陈以嘉恨铁不成钢:“下课了就往人家身边凑,嘴巴快贴人脸上去了,你那是暗恋?你那叫明撩。” 闫蓝垂下眼,摸了摸唇:“没,没这么夸张吧,最起码还隔着一个拳头距离呢。” 下课了人来人往地,不凑近点怎么学习? 更何况高丞还在旁边睡觉,离得近才不打扰同学嘛! 陈以嘉看她这幅表情就知道多说无用,干脆掏出手机摔进她怀里:“你自己看!再隔远点看,你都快亲上去了。” 闫蓝接过手机。 是一张教室全景图,正中间她弯腰凑在周先聿身旁听他讲题,两颗头颅离得不近却也不远,她扎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甚至垂到了他手臂上。 放大,缩小,又复原。 她盯着看了两秒,嘴角一翘,总结道:“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般配!” 陈以嘉:…… 她早该知道闫蓝这人一旦看上哪个男生犯了花痴,就会像老鼠进了米仓,完全没得救! 陈以嘉沉默地收回手机,放入口袋,不再搭理她转身就走。 闫蓝一愣,还在等着陈以嘉劈头盖脸的教训,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她沉默的背影。 啊,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抠了抠额角,赶忙拉住陈以嘉的手臂:“好嘉嘉,我错了。” 陈以嘉不为所动:“松手,我不管你,你爱怎样怎样吧。” 语气平淡,像是真不准备再管她。 还好闫蓝一向自诩厚脸皮,陈以嘉叫她松手,她是万万不可能松的! “嘉嘉!”闫蓝将脸抵在她肩头,语气放软,“你知道的,我就是个混球,没有你把关,我可怎么办……” 陈以嘉无语地推开她,可闫蓝双手攀着她手臂扭得像个麻花,哪会给她挣脱的机会。 陈以嘉停顿一秒,心底还是有气,干脆不语,拖着这个“累赘”朝前走。 “嘉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挂至半路,闫蓝忽然冒出一句。 陈以嘉脚步一顿:“嗯?” “嘿嘿。”闫蓝戳了戳她肩膀,“心虚了吧?我喜欢过那么多男生,你可从来没管这么宽过……” 陈以嘉转过头,白了她一眼:“你不会以为我喜欢周先聿吧?” “不不,不是!”闫蓝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奇怪,他明明很不错,可你总是阻拦。”她眼睛一转,“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嗯?” 有什么瞒着她…… 陈以嘉别开眼:“没有,你别瞎想。” 闫蓝显然不信:“不可能。”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陈以嘉突然说。 “以后?”闫蓝愣了一下,“你是说高考之后?” 她垂下眼,以后,怎么可能会没想过呢。她和周先聿还能坐在同一个室内的时间,只剩100多天了。 以后…… “还有100天呢嘉嘉,”她抬起头,笑了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及时行乐,想那么远多不痛快。” “别装了,不在意以后?”陈以嘉没被她糊弄过去,“那你最近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他?” 话音一落,闫蓝迅速变了脸,单手叉腰,满是不可置信:“不是吧,陈以嘉,你好老土!我想考个高分就不能是为了自己?” 为了她自己? 陈以嘉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真的?!你想通了?” “我都是你女神了,你还不信?”她一把揽过陈以嘉的肩膀,嘿嘿一笑,“哦!我懂了,你一直以为我最近好好学习是为了周先聿,怕只剩180天追不上他……怕我到时候像中考时一样受到打击再堕落一次?” 虽然周先聿可能目的不纯这个原因不能说出口,但怕她再次堕落确实是陈以嘉担心的另一半理由。 陈以嘉沉默了一阵,点点头。 闫蓝将她的脸掰正,伸出两根手指认真道:“你放心,我想好好学,跟喜欢周先聿,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懂么?” 闫蓝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所有她做出决定都会认真履行。 陈以嘉看着她眼底那层笃定又认真的光,沉默了片刻终是点点头:“嗯。” “嘿嘿,所以,”闫蓝咬了咬唇,脸上那点正色又卸下了,讨好似地撞了撞她胳膊,“以后我还能偶尔去找他请教问题么?就偶尔……” 陈以嘉无奈:“算了,管不了你。” 闫蓝立马笑着搂住她:“我就知道嘉嘉最好了!” 俩人又嬉嬉闹闹地朝教室走去,待人影消失在楼梯处,“情侣角”后方的阴影处这才走出两个人。 肖裴懒懒地靠着墙壁,似笑非笑:“我就说你的老对手有情况,你还不信。” 程轻灵的目光从消失人的背影上收回,依旧冷脸:“与你无关。” “哟,不对付她了?”肖裴奇异地看着她,随即痞笑:“不会吧,你要真喜欢那个年级第一的书呆子,不是更应该得踩她一脚?” 程轻灵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那个书呆子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如果有一个秘密能让你的老对手道心破碎……”肖裴好整以暇地看着走至楼梯口的背影,玩味道,“你没兴趣?” 程轻灵下楼的脚步短暂地一顿,接着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下去,不一会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空旷的角落瞬间空无一人,肖裴拍了拍衣领,轻呲了一声:“又丢下我,无聊啊。”他靠近栏杆 处,瞧着楼下那些玻璃窗内埋头苦读的身影,眼眸微眯。 “喂,胡叔,帮我查一个人,对,舟市那小子。”肖裴歪头夹着手机,掏出一个棒棒糖含进嘴里,“不干什么,这不无聊么,有这么个好玩的事,够我消磨到毕业了。” 那头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安分点,肖裴无所谓地答应,这才掐掉了通话。 闫蓝虽然嘴上说着以后还会去找周先聿,可这一整天,闫蓝根本没空往后排跑。 她的心思和时间全被各科老师的特别关照给填满了。 前几天的那场对峙不光在学生里传开来,就连老师们也都有所耳闻。那天下午开始几位任课老师像是提前通了气似地,十分默契地对闫蓝给予了“特别关照”,包括但不限于提问、注视、检查作业……轮番上阵,一个不落。 别说撩心仪对象,就连上厕所都得紧赶慢赶。 闫蓝咬牙写完物理大题的解题步骤,抬手递给刘衡云。 刘衡云接过去扫了几眼,素来板正肃然的脸上难得露出几丝松动:“嗯,有进步。” 这话一出,原本被老师们轮番关照的不耐烦,瞬间像被吹了一口热气,膨胀成了满满的得意。 她现在甚至有点感激王亚雷他们了,要不是那场闹剧,她都不知道坐第一排被老师们特别关照是一种求都求不来的一对一辅导,怎么那么爽呢。 初春的寒风仍旧带着冬末的余劲,刮在脸上微微生疼。 晚自习后,闫蓝将围巾往上拢了几圈,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她拒绝了宋苒苒的小电摩,也交代了闫木渊不用来接。她今晚想边走边想,把课上没琢磨透的那几道题再理一理。 接近半夜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一大波高中生在路灯下急匆匆散尽,路上没剩几个人。 闫蓝放慢脚步,沿着路灯的光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转那几道题的解法,临近拐角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周先聿站在大树下,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你等我?”闫蓝加快脚步,心中按捺不住喜悦。 周先聿点了点头:“嗯。” 昏黄的光映从顶落下,照在他镜片上,让那清晰如刀刻的侧脸线条仿佛被镀了一层暖光。闫蓝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言情剧里,总喜欢把男主安排在夜晚路灯下,确实很容易让人心潮恍惚。 闫蓝脑海中飞快掠过好几集粉红偶像剧桥段,她略微矜持地咬了咬唇,终究没按捺住心底的涌动,仰头问他:“你,有话要跟我说?” 周先聿从树下走出,高大的暗影投在她头顶,像是专为她遮挡寒风的大伞。 “嗯,帮你复盘。” 哐当,伞掉了。 闫蓝摸了摸鼻子:“哦。” 不得不说,周大学霸真是一个极称职的辅导员,没同桌后,还特意在路口等着给她补课。她真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叹气。 她微垂着头,围巾边缘的细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先聿稍微垂眼就能看到她头顶蓬松的发旋,和一圈圈绕在脖颈上的软绒,像一直缩在风里有些闷的小羊羔。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从书包中拿出笔记本:“这学期的计划是突破,上学期基础已经打牢,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长板拉得更长。” 周先聿清冷的声线从头顶缓缓下落,像一道凉水浇进她正神游的脑子里。 闫蓝不由得咬了下舌尖——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就算他真跟你表白,你能接受?! 醒醒吧!快高考了! 她缓缓点头:“还是学霸想得周到。” 84. 第84章 相拥 浓荫笼罩人行道上,两人并肩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从一个光圈进入下一个光圈。 那些白天在教室内无法疏通的难点,也如流光般,被他一句句拆开揉碎,再重新组合,变成她能一眼理解的聚光点。 过了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再右拐进一条副干道,便到达闫蓝家所在的小区宸悦府。 “有任何不懂的,可以随时找我。”临近小区门外,周先聿停下脚。 高耸围墙外夸张的鎏金灯壁,在他深蓝校服上印出丝丝缕缕的碎光,像有一条条碎金游鱼游弋在深海里,灵动又沉静。 闫蓝笑着点头:“放心吧,我会很不客气的。拜拜。”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以后每天都约在这个点,好么?” 闫蓝脚步一顿。 简直想吐血! 这是闫蓝当时的第一反应,在学校学被题海淹没还不够,回家路上也得每天被逮着辅导吗!学霸的思维,果然和常人不在一个维度。 然而,本能的哀嚎之后,紧接着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汹涌的幸福感。 这岂不是说,从今往后到高考前的每一天,她都能拥有一段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放学独处时间了? 那些压力,突然腾空飞起,然后像漫天璀璨的烟花炸开。 “嘻嘻嘻……”窃喜涌上喉咙,闫蓝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问题吗?” 周先聿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是这般的笑,望着她轻轻抖动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唔……没,没有。”闫蓝用力咬着下嘴唇,暗暗警告自己必须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现在还没到时候,镇定!镇定! 从这之后的每一天,从学校到小区的这二十分钟的归途,成了独属于他们俩的复盘课。 闫蓝会将当日课堂内各科老师的复习重点,分条缕析地在周先聿面前重新梳理一遍,然后,再尝试用另一种有别于标准答案的思路,去拆解那些经典题型。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巩固加思路拓展的方法——先掌握规则,再尝试跳出规则审视它,直到那些知识真正内化为她自己的系统。 她做得很好。 半月下来,基础框架、得分点……早已一遍遍夯实,严严实实地烙印在脑海里,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然而这种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努力,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太累了。” 闫蓝将脸埋在春季校服宽大的帽子里,声音闷闷地透过布料传出来。 “每天都像个面团,被不停地被压扁、塑形、再揉捏……周而复始。”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啊!这样的日子,竟然还有整整四个月。” 周先聿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侧眼看她:“要是觉得受不了,你可以试着休息一段时间。” 闫蓝漠然抬头——你认真的?休息?现在? 周先聿笑了笑:“你已经比我预想中维持的时间久多了,开学这么久,才第一次抱怨。” 周先聿一直在评估她的状态? 闫蓝心头一暖,好奇:“那你原本以为我只能坚持多久?” “一个星期吧。”他很诚实地回答。 一个星期,闫蓝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她不仅坚持了下来,成绩还稳在了中游,在最近的那次小考里,她都在稳定前进。 虽然也是引起一阵的冷嘲热讽,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晚风吹拂着,但那股沉甸甸的疲惫感,似乎被这简短的对话吹开了一道缝隙。 “走吧,”闫蓝率先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时间再挤挤,还能再理清一道大题。” 到达主干道后,路口晚归的车辆和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二人跟在三三两两准备过马路的人群之后,闫蓝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突然猛地顿住。 几个穿着黑色上衣,身形粗壮的男人,正聚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闭店商铺屋檐下低头抽烟。其中一个人侧过脸,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这张脸!是上次在巷子那头堵周先聿的那个老冯! 他怎么在这? 根本来不及细想,闫蓝条件反射一把抓住周先聿的胳膊:“等会再过马路”。 趁着路口车辆增多,她快步拖着周先聿,闪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我看到上次堵你的人,在马路对面。” 她找到了一处变电箱与绿化带的夹角,才仓皇停下脚。可动作太急,力道太猛,停脚时没注意暗黑的台阶,脚后跟一空,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往后一仰。 就在她要摔到变电箱外的围栏上时,一截手臂横空而出,果断而有力地拦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前一带。 “他们应该不是来找我的。”清润的嗓音从头顶缓缓下落,像细风般微凉而沉稳,“放心吧,之前已经约定好,我们两清了。” “噢……” 是巧合,她的心放松下来。 可这颗心刚放到一半,又陡然悬了起来。 她在抱着周先聿! 此刻,她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亲密得像连呼吸都交叠在一起。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身体紧贴着,闫蓝的脸颊抵在他的校服外套上,鼻腔内全是少年身上的清凛气息。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劲瘦的腰身和微微绷紧的背肌。 原来,抱着周先聿,是这样的感觉,像是寒风中的壁炉,散发着一层层涌出来的热,透着让人脱不开手的光。 完全不想松手! 那环在腰侧的手指悄悄地越缩越紧,男性腰身的轮廓也越来越明显,温暖、阔实,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她埋在男生衣料间的嘴角缓缓翘起来,不过下一秒又赶忙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会偷笑出声! 闫蓝,你真的很猥琐! 可骂完之后,她还是没忍住。那蠢蠢欲动的指尖又飞快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完全不受控般,更大范围地感受那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几乎就在她指尖微动的同一瞬间,周先聿的整个身体明显地绷紧了,像一张被骤然拉满的弓。 “你……”头顶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侧耳贴着的胸膛下,那原本沉稳规律的心跳,明显变得不规则起来,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咚咚、咚咚……越来越快。 闫蓝的脸也不自觉烧了起来,她赶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挤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你别动,我再观察观察,确认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咱们再过去,好么?” 理由听起来光明正大。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身前这个温热而紧绷的身体上,聚焦在他不规则的心跳和屏住的呼吸上。 她大概是从头顶到脚指头都在发烫,嘴角还噙着那一丝得逞又心虚的弧度,像一只偷到蜂蜜却假装镇定的、狡猾的大棕熊。 而少年僵立如雕塑,镜片后的眸光晦暗深沉,落 在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远处有几个抄近路走偏僻小径的路人,瞥见二人身上的高中校服,相视一笑:“还是学生时代的感情最真挚啊……” 那些带着笑意的感叹声飘过来,像一尾羽毛轻轻划着闫蓝心底那些带着窃喜的隐秘气泡。 她觉得自己耳根更烫了。 被陌生目光窥探到最私密心事的羞窘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抱着周先聿的手臂缓缓卸了力,指节也缓缓放松。 “他们走了吗?”少年的声音从头顶缓缓下落,原本清润的声音像是渗入了寒风,变得有些暗哑低鸣,带着一种酥酥麻麻的微震。 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顺着血液中缓缓奔腾起来,将那些潜藏在心底许久、此刻正随着剧烈心跳而疯狂翻涌的情愫,猛地推到了悬崖边—— 周先聿,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蓦地将脸埋得再深了一点,生怕这句话真的脱口而出。 “还……还没呢。” 闫蓝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心虚的微颤,她努力抑制住脑海内冒着粉红泡泡的浮想联翩。 再等等,闫蓝。 再等几个月!等考完! 周先聿却因为她这个回答眉头蹙起来。 老冯他们还没走?难道真是冲自己来的?还在附近徘徊? 他上半身维持着被她抱紧的姿态,脖颈慢慢转了过去。 后侧方街角照在昏暗的夜灯里,店铺门窗紧锁,行人稀少,并没有老冯等人的身影。 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怀抱中的少女。 她的脸还埋在自己的校服中,小巧的耳廓和脖颈后的肌肤,此刻全都染上了蜜桃般诱人的绯红,一直蔓延进校服领口。 哪里是在警惕什么追债人呢。 周先聿镜片后眸光闪动,原本垂着的手缓缓抬起,一点点靠近女生的背,微凉的风刮过指尖,像是一堵冷静的墙,让那手在衣摆处停了下来。 他虚叹了一口气,望着无边的夜色,最终开口道:“他们好像已经走了。” “哦?哦……是吗。”闫蓝像是这才被点醒,慢半拍地直起身松开了手臂。 怀中的温热接触瞬间被凉风抢占。 闫蓝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朝着马路又张望了几眼,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来,真不是找你的。” 她记不清是怎样同周先聿告别的,只记得自己回到家时,指尖和掌心还残留着紧抓过他衣物的触感和温度。 她甩了甩头,试图甩掉那些过于旖旎的联想,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决定了,就在六月,考完的那一晚,向他表白。 “哥,那臭小子是不是耍我们,这都多晚了还不来。”东子一脚踩在路沿石凳上,指尖夹着烟,吸一口,吐出的白雾立刻被夜风吹散。 “再等等吧,晚自习刚下。”老冯蹲在墙角,背着斑驳的墙面,视线扫过街对面三三两两涌出来的学生,把夹烟的手朝内侧收了收。 入夜的街道原本冷清,路灯昏黄,光晕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一阵遥远的铃声后,空旷的街道上瞬间涌出了许多学生,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 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拐进岔道,正聊得起劲,一阵呛人的烟味忽然灌过来。走外侧的女生拧着眉毛,偏头一瞥,目光撞上路边两个抽烟的中年男人,一个蹲在墙边,一个横跨着腿单手叉腰,身形结实,看起来极不好惹。 女生面色一百,慌忙扭过头,拽着同伴的袖子加快步子,快速朝另一侧大路跑而去。 85. 第85章 吉他 “不是,我有这么吓人?”东子横起眉毛,指着那几个越跑越远的学生背影,烟屁股在唇边抖了抖。 老冯抬眼看他:“腿放下来。” 东子抬着的腿没动:“坐了一下午硬座,这么搭着舒服。” “等会人家是来送钱的,别给人吓跑了。”老冯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目光定在他身上。 东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到底还是把腿放了下来。 脚掌落回地面,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脖子,眼睛在空旷的四周来回扫:“这小子要敢耍我们,看我不收拾他。” 老冯站起身,烟头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灭了,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他们来了。” 他们? 东子眯眼望过去,大部分学生已经散了,街道早已归于空旷,路灯拉出两段不紧不慢的影子,从路口那头逆着光走来。 “又是一个小子带着小丫头片子。”东子歪了歪脖子,眼神里那道狠劲又泛上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膈应的旧事,“哥,上回那小子你就真打算放过他了?搁那唬了半天,才掏出来小几万,这事就了了?” “没钱也不能往绝路上逼。那小子据说排名第一,闹大了不好收场。”老冯拍了拍袖口沾的墙灰,语气淡淡的。 “狗屁第一有什么了不起。我小时候还是班级第一呢,现在不照样苦逼。”东子不屑地碎了一口,烟头在鞋底碾灭,“你家小婉也是班上第一吧?她……” 老冯偏头瞥了他一眼,带着警告:“第一跟第一不一样。” 东子摸了摸鼻子,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个由头:“那天跟那小子一块来派出所的男的,看着就有钱。咱们把事情说严重点,让他多掏点也行啊。小婉每个月还得学琴,那补课费……” 老冯抬手打断他:“他们到了。”眼睛锐利地盯着前方,面色沉下来。 缓缓走近的两个人,在离老冯两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 穿着校服的男生单手插兜,倚着街边的树干,朝身侧挑了挑眉:“程大小姐,就他俩,从舟市来的。” 程轻灵双手抱臂,冷脸瞥了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眼,嗓音没起伏:“有屁快放,我没时间耗。” “啧,这小丫头片子,”东子指着程轻灵,“什么态度!” 肖裴还是那副懒散样子,靠着树干,从头顶扯了片树叶在手里转着玩:“大小姐就这脾气,你们习惯就好。”说完朝老冯抬了抬下巴,“说吧,你知道的那点事。” “他这什么语气,下命令呢?!”东子眼睛一横,胳膊抬起来指向肖裴,老冯一把截住他的手腕,压了下去。 “小同学,之前咱们说好了,先给钱,再说事。”老冯笑了笑,露出一排被咽熏得粗黄的牙。 程轻灵蹙起眉,偏过头看向肖裴,眼底的不耐烦又浓了一层。 肖裴这才直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袋口被一沓纸币撑开了半指宽的缝,透着里头那层粉。 他抬手一扔,信封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东子“窝草”一声,赶忙上前两步接住,指头捏了捏厚度,面上的狠戾这才松了下来。 肖裴朝程轻灵歪了歪嘴角,双手高抬:“接下来请欣赏,阳春白雪的阴沟大翻车。” “说。”程轻灵抵了抵下巴,明显耐心售罄。 “……他家里破产,就这么转学到了华实。”老冯接过钱后数了数,立马开讲。周骞的破产、何黎的病、周先聿的转校,前后不过几分钟,越说越多,越说越详细。 程轻灵一直听着,夜风把她额头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淡漠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几分钟后,老冯收了声。 程轻灵转向肖裴,深吸一口气,眉间那道不耐烦的褶子又深了几分:“就这?” “嗯?!”肖裴惯常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卡顿,他摊开手,“这不够劲爆?这可是年级第一家里的底,周先聿誓死都要捂着的……”他扬着眉,越说越来劲,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手里的好牌往桌上甩。 东子偏过头,朝老冯努努嘴:“这小子和周先聿那小子什么关系?知道点八卦兴奋成这样?” 老冯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拿钱办事,别多嘴。” 东子摊了摊手,到底没再吭声,把信封往夹克内袋里一塞,抱着胳膊看戏。 程轻灵歪了歪头,等肖裴终于停下嘴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周先聿?谁在乎。”说着扫了他一眼,带着些不可置信,“你暗恋他?” “嗯?!”肖裴猛地收住手,像被噎了一下,“你这什么意思?我可没这个癖好,不是……”他陡然回过味来,上下看了程轻灵一眼,“不是你暗恋周先聿?” 程轻灵勾起一侧嘴角,眼底全是轻蔑:“肖裴,耳朵聋了就去医院。我对周先聿没兴趣。” 对周先聿没兴趣? 肖裴愣在原地,看着程轻灵即将转身的背影,灵感陡然一亮,他眉梢缓缓挑起。 “我知道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嘴角一咧,“你感兴趣的是闫蓝吧?”语调里的那股得意劲又回来了,“啧,都怪我把你想低级了。” 程轻灵身形一顿,面上轻蔑不减:“随你怎么想。下次别浪费我时间来听这些家长里短。” “当然。”肖裴打了个响指,又歪靠在树干上,眼底满是狡黠,“下次拆闫蓝。” 说完,他偏过头,朝老冯一挑眉:“这事你们能查吧?” 东子眉头拧起来,刚想说“我们查个屁,闫蓝是谁啊?”,就被老冯一抬手挡了回去。 老冯点了点头:“经常和周先聿在一起的那个小丫头?没问题。”他停了一下,“不过,价钱双倍。” 肖裴无所谓地直起身,从书包内再掏出一沓钱:“都是铜臭味,快把我书包熏脏了,都赏你们吧。” 说完手腕一扬,路灯底下,淡粉色的纸币纷纷扬扬地散开,像梧桐叶子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我草。”东子眼疾手快,扑上去扬手捞那些还没落地的纸币,指尖抓得又急又快。 老冯看了肖裴一眼,嘴唇动了动,也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币,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摞整齐。 程轻灵站在几步外,冷眼看着这一地的纸币和朝她嬉笑的肖裴:“神经病。” 说完,转身拐入主街道。 -—————— 滨湖小区入夜后极其寂静,越往里走越明显,每家每户都陷入沉睡,只有被风吹着摇晃的稀疏旧路灯影子在地上摇曳。 周先聿踩着月色将自行车停在车棚,然后上了楼。 老小区的楼梯狭窄而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他踩着忽明忽暗的光走到顶楼,手刚碰到钥匙,就听见门里面传来一段隐约的吉他声。 周先聿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抵住两米外隔壁邻居的大门,侧耳听了好几秒。 楼道里只有他的呼吸声,那些音乐声没有穿墙传过来。 他收回呼吸,重新走上前,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的一瞬间,一段悠长婉转的吉他旋律从阁楼飘下来。 “小聿,你最近回得有点晚。”与吉他声一同传下来的,还有何黎懒懒的嗓音。 “嗯,多做了几道题。”周先聿换上拖鞋,关了门。 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哐啷声后,室内的音乐室瞬间变得完整,吉他声、何黎偶尔的哼唱、还有另一些断断续续的跟弹,全在这一层楼的距离里立体起来 。 “哎呀,小聿是我儿子。”楼上的何黎忽然音量提高,声音里夹着笑,“哈哈,我都四十多了,有个儿子不奇怪吧。” 说完,几个零星的回应从电脑那头传了出来。 “苏老师这么漂亮,儿子肯定很帅吧。” “我面你都没见过就说我漂亮,认真听课……”何黎轻呲,后面的话被一段吉他旋律盖了过去,听不太清了。 那天何黎说完不让他操心接下来的问题后,早出晚归了几天,之后捣鼓回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断搬上搬下。等周先聿从题海中抽出身,去到阁楼时,才发现他的摇滚母亲正盘腿坐在,膝盖边摊着拆开的包装盒,对着一堆电脑零件埋头研究。 “嚯,电脑城那些小伙子想蒙我可没那么容易。”何黎头也没抬,朝着那些零散的零件努努嘴,“以为老姐姐不会网购?老姐姐还要搞直播呢。” 周先聿恍惚一秒:“直播?” 何黎准备做个网络主播?唱歌? 不过后来他弄清楚了,何黎要做的是网络直播教课,还是戴面具不露脸的那种,主要教成年人的吉他入门。 “我是不介意露脸,但学音乐靠的是耳朵。”那天下了课,何黎摘下那半脸面具,随手搁在桌上,“而且我这张脸之前在新闻上露过面,虽然不一定有人认识,但惹出麻烦也不好。” 在新闻上露过面,周先聿知道是她是指周骞破产跑路后,被老冯他们找电视台上门讨要说法那件事。原本也没什么,只是那天何黎恰好有演出,穿了件夸张的演出服出门就被堵住了。 那段采访后来被一些网络营销号取了几个扎眼的标题,就这么在舟市传播起来。 周先聿站在原地,又听了会阁楼上的吉他伴着笑骂声,何黎的学生在弹一段很基础的爬格子,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 “知道的你在爬格子,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爬悬崖峭壁,音稳点!” 他听了一会,默默回到房间,打开错题集。 半个多小时后,何黎从阁楼上下来。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微卷发还是随意披着,半幅面具没摘,手里端着空水杯。 “还不睡?”她曲着手指,在门板上敲了敲,“这么努力,是要卷死谁?” 周先聿从题集里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那个不和谐的面具:“妈,这些,你喜欢么?” “音乐教学,有什么不喜欢的。”何黎歪了歪头,“你不会这么古板,觉得在网上教人弹琴是什么丢人的事吧?” 周先聿笔尖一顿,这个词好像在哪听过。 不过半秒,记忆被拽出。那天闫蓝问他要QQ号时,好像也说过,古板…… 何黎在门口站了一会,见他不接话,便晃了晃空杯子:“行了,不吵你。早点睡,别把脑子熬坏了。” 周先聿:…… “对了,”何黎倒好水,又折返回门口,面具下的半张脸严肃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来南市,但等你高考完,我们还是得离开这。” 周先聿抬眼看向她:“离开这儿?” “嗯。”何黎咽了一口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现在我脑子清醒了,我们从哪来回哪去。” 从哪来回哪去。 周先聿目光下垂,一开始,他也是这么计划的。来南市,还个人情,了一桩心愿,然后走人。 可现在…… 他看向书桌一角的那只喝完的气泡果汁玻璃瓶,瓶身干净,透明瓶体闪耀着灯光。 “怎么了?”何黎清醒时目光锐利,一眼就抓住了儿子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不想走?”她蹙了蹙眉,敏锐道,“我生病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86. 第86章 月色 周先聿把目光从玻璃瓶上收回来,沉默了半晌:“您当年和夏林阿姨,是怎么回事?” 何黎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像是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她隔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里的那点轻松薄了几分:“你小子,我问你呢,你还套我话。”她空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算了,不聊了,我忙去了。” 说完汲着拖鞋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阁楼上。 周先聿放下笔,看了眼玻璃瓶,又将视线挪至窗外。 静籁无声的夜空,挂着一轮半弯的月,纤薄绵长的云一层层地飘过,月牙始终弯翘明亮。 老旧的手机躺在掌心,屏幕的光映在他指节上。 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点进去,双翅收拢的大鸟仍旧坦然站在树梢打盹,不管不顾地。 指尖落下:「睡了?」 不过一秒,手机震动。 闫蓝:「还没,你不会还要给我讲题吧!(尖叫捂耳表情)」 周先聿眉梢微挑:「只是想提醒你今晚的月色很美。」 闫蓝抬头,明月正悬在远处山头上,像一只眯着笑的眼,正静静看着她。 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周先聿也在城那边的某个角落,欣赏着同一轮弯月。窗沿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进来,她对着窗外的月亮弯了弯眼睛,就当这个笑意是传给他的吧。 盯着月色,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先聿快生日了! 桌面上的日历被扯过来,新一年的日历上,有一处数字早已被红笔标记过:二月初十,周先聿生日。 她伸出手指顺着未至的日期,一个个数过去……只有一个星期了。 原本归于静籁的夜突然躁动起来,她推开座椅,腾空在地面蹦跶了好几下,实木地板被她的大力踏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微响。 她慌忙停下脚,又用手蹭了一下额头,这可是认识周先聿之后,他的第一个生日。 我得送他礼物! 可,该送什么生日礼物呢? 要有意义,还得别致,还得…… 她坐回椅子上,单手托腮,抓着笔摩挲了好一阵,又在指尖转了一圈,啪嗒一声,跌落在桌面。 啊! 这个问题好难,比这些试卷上的题难多了! “蓝蓝,还没睡?”房间门咚咚了两声,随后响起闫木渊隔着门板的声音,“在楼下听见响声,你没事吧?” 闫蓝一顿,从旖旎的粉红泡泡中清醒过来。 响声?是她刚才的蹦跶声吧,她揉了揉额头:“嗯,马上睡。” 自从除夕夜后,她最近和闫木渊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虽然不至于像平常人家父女般相亲相爱,但相处得也算平和自然。 她将笔放下,犹豫了几秒,终是走去把门开了条缝,只露出半张脸:“刚刚活动了几下,没事。” “嗯,早点休息。”闫木渊瞥见她身后书桌上的台灯,朝她点点头,又转身走向楼梯。 只是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蓝蓝,学习不要太用功。” 闫蓝握着门把手的手一顿,她看着那个几近楼梯口的背影,灯光撒在背上,隐约错落间却又像是夹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倩影,眼底的温度忽然就凉了下来。 “我不明白。”她突然开口,语气像夹了寒风,“曾经你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怕影响我学习。” 她看着那个陡然钉在原地的背影,嘴角翘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那些本以为早已淡忘在心底的东西,就这么涌了出来:“现在跟我说不用太用功?这算什么?修正么?” 这话像是带着实际的尖刺,精准扎进那个中年男人的后背。背脊像被压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瞬间矮了一截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撑住身形的那口气。 走廊寂静无声,头顶的灯还亮着,光铺在木地板上,照出灰尘缓慢浮动的轨迹。空气也像是被那句话陡然定住,凝固了好几秒。 半晌,闫木渊才缓缓偏过头,仍旧微垂着,灯光将他的脸切成阴暗两半,他张了张嘴,像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半晌才开口:“嗯,你早点睡。” “砰!” 身后的门板大力合上,闫蓝原本就只露出半张脸的那条缝,瞬间被木板填满,少女最初的平和完全消失在门后。 窗外的月早已隐入树梢,夜色比方才又暗沉了好几度。 周先聿又看了眼手机,那只打盹的大鸟头像仍旧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顶端,没有新的红点。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月色很美”。 他食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腹贴着微凉的边框,始终没落下。 几秒后,他收回手,屏幕向上滑动了好几页。此前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在聊学习,偶尔会有一两句闲谈,天气、美食、最近遇到的小动物。他往下翻了一段,又翻回来,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句对话上,眉梢微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哪句不该说的话被自己漏了进去。 又等了几秒,他才退出对话框。 她可能睡着了吧。 指腹从那只大鸟的头像上轻轻掠过去,这才按灭手机搁回桌角。翻了几页题,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摘下眼镜,关灯躺下。 闫蓝醒来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从顶窗漏进了房间,在白色衣柜上投下一道细长又明亮的光柱,像一缕偷偷溜进来,还没睡醒的暖意。 “啊,迟到了!” 她一把拿过手机,七点整,早自习快开始了。 她猛地坐起来,飞速穿好衣服,拧起书包就往楼下冲。到客厅时,她突然刹住脚。 闫木渊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大衣配西装,领带都打好了,像是已经在那儿坐了一阵。茶几上摆着一个菠萝包,金黄柔软的包体中间夹着一小块黄油,边缘微微渗出油光,是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的那种。 中年男人触及到她的目光也是微微一顿,他站起身,将菠萝包朝她递过去:“走吧我送你,这个路上吃,来得及。” 闫蓝没有接。虽然昨晚那句话事后想想有些冲,但那些都是一直压在她心底的东西,那些怨恨,并不会随着一个菠萝包而消失。 菠萝包还悬在二人之间,空气中带着一点面包的麦香和黄油微微融化的暖意。 闫木渊抿了抿唇,再次开口:“蓝蓝……” 话未说完,手中一空。 闫蓝面无表情地把面包从他掌心抽走塞进书包,然后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利落,没有停顿也没看他。 闫木渊在原地站了几秒,也快步走了过去。 到达华实高中大门处时,早读的预备铃恰好响起。闫蓝飞快推开后车门,丢下一句“走了”,头也不回地朝校内走去。 闫木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背书包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校门,绕过花坛,直至消失在教 学楼之内,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外套内掏出手机,找到一个猫咪头像点击进去。 周先聿像往常一样到得很早,晨光从窗框洒进来,一开始教室内学生寥寥无几,随着天光渐亮,越来越多人打着哈欠进了教室。 他坐在后排,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余光却不自觉偶尔抬起,扫向那个靠讲台的座位,始终无人。 他拿起笔,正准备继续翻向下一页,忽然察觉到走廊人影闪动。 他抬起头,闫蓝出现在玻璃窗外,马尾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书包带在肩头微微倾斜,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先聿立马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清晨的寒风在走廊上打着旋,闫蓝的校服衣摆被吹得鼓动,她下意识拢了拢书包带,正要走进教室后门,几近门口却猛地一顿。 她已经换了座位,怎么还老是走这边,前门更近啊。 她转身,朝着走廊前面走去。 “闫蓝。”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周先聿正站在后门处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早。” 这笑像是晨风里忽然漏进来的一截暖意,她心里那股憋闷了一早上的湿意,像是被一下烘干了。 闫蓝不自觉也弯了弯眼睛:“早。” 少年站在玻璃窗旁,初春的晨光疏疏地撒过来,在他的校服上勾出一层浅晕,衬得肩宽腿长,五官愈发俊朗分明。 她抿了抿唇,目光划过他的脸,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他指尖夹着一支笔,笔帽敞着,笔尖还泛着润泽的墨迹。 她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你写题还留意着我?” 周先聿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支敞开着笔盖的笔,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承认:“嗯。” “等我有事?”闫蓝问。 周先聿刚想开口,口袋忽然震了一下。他没理会,紧接着又一声提醒音传来。 “你手机响了。”闫蓝说。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字映入眼底。 闫叔:「小聿,高考完我准备带她出国,你有时间帮忙劝劝。」 像是被这短短的文字刺痛了一下,周先聿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心底浮起一层难以名状的涩意。 出国。 他盯着着两个字,眉头微蹙。 闫蓝敏锐察觉他的神情,不禁问:“怎么了?” 周先聿缓缓将手机放入口袋,语气平稳:“没事,广告短信。” “哦。” “叮叮叮!” 早读的正式铃响起,闫蓝紧了紧书包,指着教室:“那没事我先进去了。” 许是那条短信的缘故,周先聿看着她转身要走的姿态,心下一凛,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昨晚的月色……” 嗯?月色? 闫蓝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昨天的微信没回他! “月色很美。昨天太累没来得及回复就睡着了。”她解释得干脆利落,只字未提夜里与闫木渊的争论。 “这样。”周先聿垂眸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月色再美也遥不可及,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这模棱两可又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在说月色还是别的什么? 闫蓝看着他,眉梢一挑:“老实说,学霸不会是因为我没回信息而耿耿于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