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今天又没牵线成功》 1. 五峰郡(一) 这是一个人妖共存,除妖修道的世界。 相传千年前有仙人在天柱山布下封妖大阵,将妖魔封印在灵力稀薄的贫瘠之地,妖魔修炼受阻,进化缓慢,人族得以休养生息,逐渐繁衍扩大。 然而据国史记载,一百年前天柱山上的封妖大阵被一个采药郎无意损坏了一角,大量低等妖物涌入人界,百年来,这些妖物大部分被修士除去,还有些妖气淡薄的没被发现,也就逐渐隐匿在人界了。 封妖大阵虽然被及时修补了,但由于技术不过关,近几年年来逐渐有松动的现象,时不时会有几只妖物冲破结界逃窜进来—— “阿苑,阿苑?”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许愿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不好意思啊大姐,刚走神了。” 许婉的性格和她名字一样,温婉和煦,她用手点了一下许愿的额头,笑道:“必是那话本子看多了,晚上没休息好” 许愿笑了笑,算是默认。 许婉今日换了新做的喜服,她走到屋子中央,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大红的喜服上绣了一圈金色的并蒂莲。 “好不好看?” “好看!”许愿也绕着许婉转了一圈“大姐你真是那天仙下凡,美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许婉听了羞涩的笑了,她抬起手,用袖子微遮了脸:“就属你调皮!行了,看出你是呆腻了,去玩吧。” 转过身又嘱咐了许愿身边的丫鬟:“你且盯着她些,别叫她晚上再看那些话本了,叫爹爹知道是小,仔细坏了眼睛。” 许婉和许苑都是五峰郡郡守的女儿,大姐许婉是嫡出,三小姐许苑是庶出。 许苑几年前没了娘,好在大姐许婉待她一向仁厚,让她在府里不至受人怠慢。 大姐许婉下月成婚,结的是京城李侍郎家的大公子。 至于府里的二小姐,打从许愿穿过来就没见过,据说是随外祖一家出门远游尚未回来。 以上这些信息都是许愿自己了解的,原文里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 是的,许愿是穿越过来的,想当年——也就是五天前还是个正在读大二,为六级英语再次备战的普通大学生。 许愿是一个标准的宅女,闲暇时就窝在宿舍打打游戏,看看言情,直到有一天她读了一本名叫《愿得》的玄幻。 故事是二男追一女的狗血剧情,光看的名字,起初她以为这是一部甜里带着玻璃碴的小虐文。 毕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嘛。 哪知故事看到结尾也没交代女主到底选了谁! 想她熬夜看了两天,连每周游戏帮派团战都没参加,结果就给她看这!能忍么,必须不能忍啊! 于是她半夜从宿舍床上爬下来打开电脑留言骂作者,逼作者更新番外,总而言之,这故事必须给她一个完整的交代。 于是,等她睡醒睁开眼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部名叫《愿得》的书里!手里还拿着一封金光闪闪的任务信。 信一打开许愿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的电子音。 原来因为她的留言给作者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所以她被系统派入故事里,作为书中一个名叫许苑的人物,协助主角们一路走剧情直至到达正文完结并续写男女主一对一圆满番外。 她当时躺在床上回忆了许久这部书里的许苑到底是谁。 按理说这书她昨晚才看完,基本剧情和人物关系都还熟悉,更何况这人的名字和她自己的本名读音也一样,但她就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有许苑这么个人。 而且本以为自己要假装失忆才能解释行为上和原主的不同,没想到连一直服侍她的丫鬟红蕊都对她的改变无动于衷,仿似原主本就该如此一般,许愿猜测应该是系统专门设定的。 许愿在这里用了三天逐渐了解自身的信息,但她扮演的角色究竟是干嘛的,依旧一头雾水。 直到大姐许婉来喊她陪自己去看订做好的成亲首饰,那一句明亮欢快的“阿苑,你快来。”让许愿瞬间如电击一般,愣在原地。 心中瞬间涌现无数脏话,那一刻她只想引一道天雷将系统和作者都劈成渣渣。 许苑是谁她不知道,但阿苑是谁她可是知道的! 《愿得》正文的尾声正是主角团三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依照古图修补最初的封妖大阵,正联合各派的顶尖修士共同施法启动大阵,只待施法结束,妖魔将被彻底封印。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名女子趁人不备突然冲入阵心,以献祭的形式彻底破坏了封印! 人妖两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全文的最后一句是:她什么也不知道了,身体在被烈火焚烧,她隐约听见远处有谁哭喊了一句“阿苑!” 用许愿的话说,这尼玛就是红果果的炮灰啊,干的还是全书最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合着自己千里迢迢穿越过来就是为了最后死一下的? 一个死人要怎么协助走正文,要怎么续写番外,原书正文里也没她啊。 可能是因为怨气太大,许愿再一次听见了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你可以想象许苑在书里一直存在,只是作者没写。不可以影响主线剧情。” 声音消失后她手里出现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肯定也有什么用,只是目前还不知道。 回忆完过往,许愿已经和丫鬟一起走回了她的院子,挥手让丫鬟退下后,许愿关起了房门,拿起纸笔飞快的书写起来,趁着剧情应该还没开始,她要把细节尽可能的梳理一下。 男主之一林子方奉师命带人去除妖,不想却被妖物所伤危在旦夕。 恰巧碰见女主魏瑾汐赶来,林子方被救,女主魏瑾汐衣不解带的照料了好几日,林子方从此对魏瑾汐情根深种,这可醋坏了与女主青梅竹马就差定亲的李修远…… 是夜,五峰郡关西县 夜幕降临,打更的梆子声在夜里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五峰郡的打更按惯例要轮流从一更打到三更,今日打二更的沈四方不知怎么的,非要拉着要打三更的王二麻陪他一起。 “滚滚滚”王二麻一把推开沈四方“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哪次怕黑,怎的偏偏今天怕了,定是你想我代你敲半城,你任务提前完成了好回家同婆娘睡觉!” “不是啊”沈四方拍着胸脯“我这心里今日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舒服的紧,你今日且陪陪我,这月工钱我分一半与你如何?”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一文钱可不许少!”王二麻上下看了看沈四方嗤笑一声“胆小鬼” “自然”沈四方忙应了下来。 春分过后白天便长了起来,此时已近立夏,夜幕才刚刚落下,道路两旁的人家逐渐点上了门外的灯火,街上还时不时有人走动。 王二麻背着手和沈四方并肩走着“俗话说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背,这三个月都抽到敲三更,每次到家,人都睡了,我那婆娘为这事没少埋怨。”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四方“要不这样,你这一半月钱我不要了,剩下半月的打更顺序咱俩换换?我也想回家抱婆娘。” “行!”沈四方爽快应了。 王二麻这人爱听说书,也极善模仿,这一路没少给同伴表演自己的拿手桥段。

沈四方听的聚精会神,早把之前的不安忘到了九霄云外,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工作任务。 “那书生竟为了钱财抛弃了结发妻子,当真是不义之徒,那后来呢?”故事听了大半,正到紧张处,王二麻却如何也不肯讲了,沈四方恨不得再陪王二麻将三更锣也打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王二麻得意的一笑“明日再给你讲,行了,早些回去吧。” “劝驸马休要,休要性情急呀,我与你呀,旧事重提呀。”王二麻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穿过树林小道朝家走去。 “嘶——嘶——嘶——”王二麻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往旁边看去,现在已到了子丑交界的时辰,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连天上的月亮也不知何时掩在了云里,只有手里提着的一盏油灯在这黑暗中晕出一抹橙黄。 他又仔细听了一下,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脑中突然想起白日里沈四方的话,他不禁内心一凛,扭头快步朝家走去,手也摸出了日常别在腰间的祖传匕首。 “嘶——嘶——嘶——”这次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还伴随着树枝被碾压断裂的咔嚓声,王二麻头皮发麻,脚下却是不停,他拼了命的朝林子外跑去。 远处的光点越来越大,已经能够看清街道的样子,心跳快到了极限,只要几步,只要几步了—— 王二麻加快速度,却一头撞到了一个“柱子”上。 “嘶——嘶——”声在脑袋上响起。 他能感觉到一个蛇信子一样的东西划过他的脸。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王二麻举起一直拿在手里的匕首狠狠刺了过去,匕首象刺到了金属一样划出几点火花,但分毫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嘴角含着讥笑正看着他—— “小姐你听说了么!”一大早红蕊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许愿闻声,放下了手里吃了一半的槐花糕,抬头看来:“什么?” 红蕊凑到许愿耳边,激动的说道:“咱们郡下辖的几个县接连发生命案!” “命案?”许愿端坐起来,提起水壶,给红蕊倒了杯水递给她:“来,你坐下慢慢讲与我听。” 红蕊接过杯子仰头便喝了个精光,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说道:“这得从十天前府衙消失的打更人说起——” “据他同僚所讲,那日死者陪他打完二更天后两人便分开了,他因着故事没听完整,第二日早早便去了任上,等了一天也不见人来。” “随后就听闻死者妻子因丈夫彻夜未归来衙门寻人,这同僚隐约觉得不妙,赶忙禀告县令召集弟兄寻人,最后他们在街边林子里找到了死者的一双脚,那脚还穿着鞋,是齐踝断的。” 许愿又给她加满了水,红蕊接着讲:“更离奇的是,那尸体脚边还有一柄卷了刃的匕首。衙门里修道的人认出,这上面沾了妖气。” 许愿一听匕首卷刃,精神一震,这是开始走剧情了啊! 《愿得》开场就是主角团来围剿妖物,这妖物浑身钢筋铁甲,寻常刀枪对它无用,只有注入法力的武器可以伤害它。 许愿不禁追问道:“死了几个了?” “死了十个了”红蕊喝了口水回道。 喝完,她又左右看了看,斟酌了一下说道“小姐,我刚不小心听到老爷和大小姐讲话了。” “听到什么了?” “老爷说这人死的乡县,离咱们五峰越来越进了,眼瞅着事情瞒不下去了,他已上报朝廷,请求支援。大小姐婚事将近,这里比较危险,老爷要让大小姐和夫人去京城避难,待妖物被除去,再回来。” 2. 五峰郡(二) “爹爹考虑的确周全,大姐喜事将近,别因为这事中途出什么以外。”许愿听完点点头。 “小姐!您难道都不怕的么?”红蕊想着许愿要是一害怕,到时候跑去求老爷让她一同去京城避难,那作为许愿的贴身丫鬟,她必定也是要同行的。 “要不等消息放出来,您去求老爷让您也去京城。” 许愿摇摇头拍了拍红蕊的手“咱们五峰郡不是也有不少修道之人么,相信定能有解决办法的。”她怕什么,她可是注定要活到全书结尾的人,再说,主角们马上就要来了,她怎么能走。 红蕊失望的告退了。 京城的夜总是不眠的,时间从东市酒楼舞娘旋转的脚步里溜走,淌进了西市青楼画舫遥举的酒杯中,从文人骚客挥洒的墨色下滴落,晕在了贩夫走卒洒下的汗水里。 这里是东市最大的酒楼,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站在窗边向外望着,背影象箭竹一般挺拔。 伴随一道清脆的女声,一位女子拾级而上停在楼梯口“李修远,你在看什么?”女子着了鹅黄色的齐腰襦裙,发间简单的点缀了两朵坠了珍珠的小花,给她明艳的五官平添了几抹俏皮。 “没什么。”男子转过身来,他长得极是俊美,尤其是眼睛,那当中似含了春水,一抬眸便能荡开层层涟漪,轻易便可惑了人心。 “下一个节目是胡姬的螺旋舞,阿瑾不是一直想看么。”李修远站在窗边,他的背后是一轮盈盈满月。 “你不说我都忘了。”魏瑾汐转身朝楼下跑去“你且等我看完再来找你。” 李修远静静看着没有说话,而他的背后,一位戴着兜帽的男子正快马向国师府赶去,背影已模糊的快看不见了。 微风吹动了屋檐上挂着的铃铛,同热闹的市集不同,国师府里安静极了,国师张常诚在前厅背着手走来走去,七名弟子神色凝重的跪坐在铺垫上。 “子方可到了?”国师问管家。 “还未。”管家话音未落,小厮便跑了过来“林公子到了。” 张国师忙推开管家快步朝门口迎了过去“子方!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你师兄们也都到了。” 男子将马绳递给小厮,摘下头上的兜头的披风,露出了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他目光坚定,气质卓然。林子方拱手行了一礼“老师!”而后随着张国师来到前厅。 “子方此次前去天柱山巡查封印,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张国师摒弃的往日的寒暄,直奔主题。 “未曾发现异常,弟子仔细巡视了封印周边,与往日并无不同。”林子方恭敬的回道。 闻言,国师和其他几名弟子的脸色好了许多,只一位弟子发问“若大阵无恙,那这五峰郡屠杀十数人的妖物又作何解释?”人界太平了几十年,他们平日里虽然也降妖除魔,但都解决的是些小妖,并不涉及人命,这下有妖物突伤十数人,确实很奇怪。 年长的一位师兄说道“子方天资过人,修为是我们几个同门弟子里最深厚的,他说无恙,那必是没什么问题的。这妖物许是掩藏了百年,这几日估计到了渡劫的关口,不得以暴露了行踪。” 林子方诧异到“有妖物行凶伤人?” “五峰郡守飞鸽传书禀告皇上郡内多个乡县发生人员无故失踪或惨死的现象,衙门里懂些道法的人曾在尸身上觉察到浓重的妖气。皇上震怒,今日早朝命我等十日内必须除此妖物。”张国师简单的讲解了缘由。 “子方,你们这批同门师兄弟中,数你年级最轻而又修为深厚,为师想着正好趁此机会让你同师兄们历练一番,到时皇上那我也会替你们讨一份功。” “弟子不敢,为师父分忧是弟子分内之事。”林子方起身行礼。 国师又点了三个弟子同林子方连夜上路,包裹马匹都准备妥当,一看就是下了朝就备上了,那三个弟子愁眉苦脸,他们都是官家子弟,在这学了十几年术法,就是来镀个金的,平日里就是占占星,布布阵,一次真刀实枪的架都没打过,捉妖这事,不应该去请民间的捉妖世家么。好在有林子方在,这个小师弟可是实打实的有能力。 暂且不说这边一行四人如何各怀心思,东市那边的酒楼可是刚刚关门。 家仆跟在四周,魏瑾汐的仪态一下端庄许多,她和李修远错开半步,一前一后的走着“李修远,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知道他是故意的,魏瑾汐还是悄悄用李修远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到“听说五峰郡出了妖物,皇上命国师府的前去处理。” “今日听父亲起过。”李修远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他嗓音平日里就很好听,此刻更是凭白带了些惑人的意味,无端的让魏瑾汐心尖儿一颤。 她紧走两步掩饰了突如其来的不自在“没什么,就是觉得国师府那帮人不中用,好了,不同你讲了,我先回家了。”说完就拉着丫鬟拐到另一条道上了。李修远淡笑一声,自己慢慢朝家走去。 许府平日的早饭都是各自在屋里用的,今日难得一家老小围 坐在一起吃早饭,许愿起了个大早,此刻脑子还有点迷糊,她估计许老爷今日是要宣布让许婉去京城的事,总之没她什么事,她只要熬过这顿饭就可以回去继续睡觉了。 事实证明许老爷的确是为了这事才组织大家开会聚餐的,会上许婉主动提出要带许愿一起去京城,许愿心里虽然很是感动,但行为上还是立场坚定的谢绝了,只说愿留在五峰,陪伴父亲,也想不给母亲和大姐多添麻烦,待许婉大婚,她一定前去祝贺。这话说到了许夫人的心坎里,她难得在公开场合大肆表扬了许愿一番。 许婉的确是个好姐姐,她怕许愿是顾忌母亲才不敢答应,用过早饭又特意绕到许愿这里好言劝说,结果自然还是一样,许婉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席间我便想问,小妹你将梅姨的钥匙带在身上做什么?” 许愿低头一看,腰间挂着的不正是系统给她的那把钥匙么,她脑中仔细想了想“梅姨?大姐你说这是我娘的钥匙?” 许婉诧异到“应该是的,我记得小时候见梅姨拿过,好像是她嫁妆的钥匙,因为钥匙柄造型别致,我才印象深刻。”又叮嘱道“嫁妆是梅姨留给你的,钥匙你要好生收着,别这么随便挂着,说不定哪天就被人顺走了。” 送走了许婉,许愿赶忙喊来了红蕊“你去将我娘的嫁妆给我搬来,一件都不能少。” 红蕊点头答应,又喊了两个做粗活的丫鬟一起帮忙,不一会儿许愿屋子里就堆了好几个大箱子。 “红蕊,我娘的陪嫁都在这里了么?”许愿站在桌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柄扇面绣着君子兰的团扇疯狂的扇动着,衣服宽大的袖子被她直接撸到了肩上挂着,两条赤裸裸的胳膊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液。 “加上这个就全了。”红蕊抱着一个小箱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说话间她抬眼一看,立刻放下怀里的东西跑过来替许愿把袖子放了下来“哎!小姐,您,您这样于理不合,若是叫老爷夫人看见了,一定会被责罚。” “这么热的天,你穿这么多不难受么,况且这院子平日里也不见什么人来,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小姐!心静自然凉,您就是太过浮躁才会觉得热。”红蕊倒了杯茶递给许愿“这些都是娘子留给您的陪嫁,您现在搬出来是有什么用么?” “没什么用,就是想我娘了,睹物思人你明白么。”许苑挥了挥手“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去找其他院的丫鬟玩去吧。” 打发走了红蕊,许苑才坐下来喝了口茶。 3. 五峰郡(三) 梅姨娘的嫁妆看着挺多,大部分箱子都没有上锁,许愿随便打开几个看了一下,都是一些衣服料子和绣花的花样,她不懂这些,看不出有啥特别的,仔细看了一下,这堆嫁妆里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箱子是上了锁的。 许愿随便挑了一个,拿起来看了看,箱子外表很普通,但死沉死沉的,里面像是铸铁的,她拿出钥匙轻轻一扭便打开了,里面是厚厚一沓大额银票和珠宝首饰,差点没闪瞎许愿的眼睛,她赶忙合上箱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又打开。 许愿随便从里面拿起一颗绿宝石对着光看,她记得以前上网,看过这种宝石,好像是祖母绿,这个估计价值不菲,梅姨娘一个小妾,身家瞧着确是比许郡守阔绰多了,她为何会甘心给人做妾呢。许愿不禁脑补了一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另一个箱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就普通多了,里面一共三样东西,一本破旧的书,书名叫做《百妖谱》,许愿随意翻了翻,发现大约是这个世界山海经一类的书籍,还有一捆蚕丝一般的东西。 许愿一拿到手里,脑中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恭喜获得珍贵道具:牵线丝-取自千里姻缘一线牵,持有人可在距离目标小于一尺的距离内启动牵线丝,丝线会自动绑在目标身上并不让对方发觉,待持有人再次启动丝线,目标不论距离多远都会被带到持有人身边。此乃一次性道具,用完自动消失。” 看不出这一团线还挺有用,许愿将牵线丝揣进怀里又去拿第三样东西,这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一张红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女许苑后面跟着的是生辰八字。 许愿看了这字,莫名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把东西放回箱内锁好,想了想又把这两个带锁的箱子塞进床下,这才放下心来。 许婉此行多半数年不会回来,行李足足收拾了四天,若不是这几日命案发生的越发频繁,妖物作乱的消息不胫而走,她们想必还要再多筹备些日子。 许郡守的脸色越发沉重,他今日才审理了一起假借妖物行凶的案子,这妖怪犯案怪不到他头上,可若这人心乱了,铸成大错,怪罪的可就是他这个父母官了。 府里也一片压抑,丫鬟小厮们都结伴而行,府里的烛火彻夜不灭。 今晚许郡守百忙之中抽空回来吃饭,明日一早夫人和许婉她们就要出发去京城了,饭菜准备的很简单,因着天气热,位置也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大家用完餐,许愿换了个位子坐在角落里,看着许郡守和老婆孩子交待事项。按时间算,林子方应该快到五峰郡了。 主子们都在说话,仆人们便自觉的低头立在一边,只有撤餐上茶的丫鬟们偶尔发出瓷器的碰撞声。许愿闲坐了一会儿,觉察出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虫鸣鸟叫没有也罢了,这里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她朝着竹林看去,隐约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这张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只留了三个红褐色的血洞,倒是一张唇红的妖艳,它察觉到了许愿的目光,朝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笑容让许愿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大声喊道“快叫道士!” 许郡守那边正沉浸在离别的气氛里,被她这么一喊,吓了一跳“怎么了!” 许愿指着竹林“那里有妖怪!”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林子里一片安静,什么也没有。 许郡守不敢迟疑,叫了两个小厮“你们速去请张道长过来!”张道长是许郡守今日特意带回来的,准备让他明日护着夫人一行去京城,此人据说神通广大,帮贵人们除去过不少脏东西。 两个小厮领命走了,院子里其余家丁们哆哆嗦嗦的将老爷夫人和两个小姐围在中间。 众人等了半天既不见妖怪也不见张道长过来,许郡守心里一沉,就看一个小厮快步跑了回来“老爷!不好了,张道长!张道长被杀了!” “把护院都叫来,打击不要分散,有火把的都把火把点起来!”许郡守下完命令低头问道“苑儿,你刚说那妖怪,长得什么样子?” “一张死人脸,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身上似乎有蛇的鳞片。”其实身子她没见着,但书里写了,这玩意儿是个人首蛇身的怪物。旁边一个小厮突然大叫一声“是!是!是这张脸!” 众人一 看,一条巨大的长着人头蛇身的怪物正盘坐在正屋顶上,下巴上全是血。院子里两个胆小的丫鬟看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蛇妖没给众人心理准备的时间,直接朝着许郡守这边便扑了过来,许郡守身子矫健,他抱着夫人往旁边一滚,避开了攻击,许愿也被许婉拉着跑开了。 这蛇妖撞到了石桌,桌子应声碎裂,蛇妖确半点伤没有,它回过头便咬住一个昏过去的丫鬟吃了起来,护院们趁着此刻拿着配刀砍了过去,可刀刃就像是砍到了石头上,振得他们手臂发麻刀刃翻卷都没能伤这蛇妖分毫。可这举动显然激怒了蛇妖,它长尾一扫,几个护院被重重甩到墙上,还有一个被它尾巴卷到跟前,蛇妖吐掉吃了一半的尸体,回过头一口咬掉了护院的脑袋。 其余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顾得上救主,都尖叫着四散逃命,可当他们跑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门不知为何明明开着却怎么也出不去,原来整个郡首府都被罩在了妖怪的结界里。 许愿不忍看这血腥的场面,别过头去,忽感到掌心那只手在不断颤抖,她侧脸担忧的看着许婉,许婉反倒深吸一口气定住神,反手握住了许愿“阿苑莫怕,姐姐护着你!”她俩慢慢的退到角落。 那蛇妖又将另一个昏倒的丫鬟吃完,顶着一脸鲜血的头突慢慢的转向这对姐妹,它并没有一下扑过来,而是慢慢悠悠的爬了过来,许夫人目眦欲裂,挣扎着要冲过来“婉儿!”,被许郡守一把含泪拉住。 蛇妖停在她们面前五步远,而后慢慢直起身子,做出了进攻的样子,许婉突然一把将许愿扯到身后,瞪着蛇妖的双眼,张开双臂将许愿护了起来。 蛇妖的嘴角冷笑了一下,它扑了过来,许婉闭起眼睛正准备慷慨赴死,腰间突然一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扑倒在地,许愿趴在许婉身上抱得紧紧的。救人这活得她来干,反正她应该是死不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忍看的这瞬间,一道金光劈开了罩在郡首府上空的结界,随后一个矫健的身影提剑刺了过来,蛇妖没料到这五峰郡有人能破开它的结界,一不留神脸上被刺了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它吃痛躲开。林子方提剑护在许愿前面。 4. 五峰郡(四) 男主之一也不愧是男主,出场姿势就是这么帅气!虽然从许愿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 蛇妖受了伤,怒气值瞬间暴涨,它也不顾自己刚进完食不宜运动过度,尾巴一甩便和林子方缠斗起来。 趁着他们打的难舍难分,许愿拉着许婉跑到了郡守夫妇身边,许夫人抱着许婉就是一阵劫后余生的痛哭,许郡守在一旁不停安慰。 许愿则在一边看着打斗忧心忡忡,书里没讲蛇妖作恶于郡首府,连这蛇妖最后具体是被谁灭的也没讲,但林子方肯定是被妖物重伤了,于是才会有美女救英雄,英雄变忠犬的故事。 可依着如今这情况,女主魏瑾汐还不知道在哪呆着呢,林子方要是这时候危在旦夕了,自己上哪给他找个魏瑾汐去。 许愿在这边担忧着,那边林子方和蛇妖的缠斗还在继续,林子方虽然天纵英才,但到底年纪尚轻修为和经验都不足,打了一会便渐渐落了下乘,好在蛇妖刚进完食,此刻较为虚弱,不敢一味蛮干,趁林子方不备,虚晃一招遍逃窜走了。 林子方稳了稳身形,没有强追。郡守夫妇激动的赶来,冲林子方一揖到底“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林子方没有受礼,赶忙将他二人服了起来“二位请起,晚辈愧不敢当。” “敢问少侠如何称呼?” 林子方拱手回道“在下林子方,师从国师张常诚,此次奉命前来五峰郡除妖。” “原来是大国师弟子,难怪身手如此了得。”许郡守又亲切的拍了拍林子方的手臂“自古英雄出少年,林少侠前途不可限量啊。” “少侠此次可是一个人来的?”许夫人在一旁问道。 林子方恭谨的回道“在下同三位师兄一道来的,因远远瞧着贵府上空黑烟缭绕,便先行一步前来查探。此刻三位师兄想必也快到了。” 这三位师兄确实是已经到了,四弟子张希和五弟子王远易此刻正脸色惨白的架着刚从马上掉下来的二师兄司扬。 方才他们三人隐约看见前方烟雾缭绕,刚策马行至府前,准备布阵尝试破开结界,就见一人首蛇身的怪物从里面冲撞出来,擦着二师兄的头顶飞走了,□□的马受了惊吓,直接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林子方向许郡守简单的介绍了几位师兄后一行人便在郡守府安顿下来,由于天色已暗,许郡守只能给他们安排了简单的饭菜,其他三个都已经迫不及待动起筷子,只有林子方还坐在那里拿着一片鳞片思考。 他方才在死去的张道长屋里查探,那里有轻微的打斗痕迹,他在翻动张道长尸身时无意间捡到一片鳞片,看样子是那蛇妖身上的,只是这蛇鳞的颜色和蛇妖今日身上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 许愿本来主动申请要帮忙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结果被许郡守一口回绝。 她只好先回屋思考如何有理有据的接近林子方,反正林子方肯定是会和女主他们组团的,自己只要搞定了林子方,就能顺利融入主角团了。 可怎么才能和林子方搭上话呢,许愿想着想着突然一低头看见了床底下的两个箱子。对啊,她娘给她留了一本百妖谱呢!许愿赶紧把箱子抽出来翻出那本破旧不堪的书。 这书写的很详细,每种妖怪都配了较为抽象的插图,许愿翻的很仔细,终于,她在一个标注了:媸螣的图画那里停了下来。这画虽只有寥寥几笔,但却把那妖物面带笑容的诡异感体现了出来。 书中写了媸螣乃妖界凶兽,鳞甲坚硬刀枪不破,唯有注入大量法力的武器可与之一战,媸螣幼年时以人血肉为食,若生存条件恶劣,可数十年不进食维持休眠,一旦生存条件变好,便会大肆屠戮,此物成长极快,食百人即可长至成年体型,成年后的媸螣具体怎样作者没详细写,只用了四个字形容:祸及天下! 合着今天这妖怪还只是个未成年,看来留给林子方的时间不多了,许愿拿着书快步出了房门。 许郡守给四位客人各自备了一间屋子,还分的有点远,他本意是怕那妖物去而复返,想让他们各守一方,以防不测,哪知剩下那三人坚持要和林子方住在一起。许郡守劝不动便只好挑了离他那里最近的一间屋子给了他们。 许愿赶来的时候他们刚刚送走许郡守。 “许小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五弟子王远易堵在门口。 “我找一下林公子。” 王远易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愿“小师弟已经歇下了,许小姐明日再来吧。”估计又是一个看上小师弟的女子,小师弟模样好,能力强,以前出任务,这样的事情他们遇到不是第一次了。 “哎!你别关门啊,我是真的找他有事,正事!关于今天妖怪的!”许愿强行伸了一条腿卡在门口。 “你!”王远易正准备发火,林子方就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师兄,让她进来吧。” “可万一!” 林子方笑了笑“咱们几个师兄弟都在,一会儿敞开门说话,不会损了许小姐清誉的。” 王远易心说“我不是怕损了她的清誉啊,我是怕损了你的清誉啊。” 林子方当真是唤了三位师兄一同来前厅围坐在一起,敞开了大门点了好几支烛火,弄的这里灯火通明。 许愿也没多想,反正和男主产生交流就是好事。她定了定神,郑重说到“今日的妖怪不是普通蛇妖。” “切。”王远易嗤笑一声“当然不是普通蛇妖,普通蛇妖能这么厉害!” “师兄,别打断她。”林子方沉声说道。 王远易虽不情愿但还是顺从的坐到一边不吭声了。 许愿也没搭理他,继续道“我今日看一本书上介绍,此妖叫做媸螣—” 许愿将书上所写内容详细的进行了讲解。 众人听完半天没有反应,不是他们没认真听,实在是许愿讲的这些他们都没听过。虽说他们平日里占星布阵学的更多,但当朝的《妖物志》也是认真学习考校过的,从未听过什么媸螣,什么食百人即成年。 最终还是林子方先出言打破了僵局“许小姐方才说你是今日从一本书中看见的这个叫做媸螣的妖物情况?” 许愿点了点头 林子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许小姐,冒昧问一下,你说的那册书能否让我观摩一下。” 许愿没多想就把书递了过去“喏,就这本。” 林子方接过这本破旧的书,几个师兄都探头围观着。只见书的封面上工整的写着三个字《百妖谱》,林子方小心的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疑惑了一下又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结果不光是他,所有人翻这本书里面都是一片空白,连一滴墨迹都没有。 “我就觉得她不是来说正事的!小师弟你还不信我!”王远易一把拿起书扔到许愿怀里。 其余几位也对她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许愿诧异的拿起书翻开来,书还是一样的,图文并茂,她翻到媸螣那页,把书立起来“这里不是写着介绍么?看,这还画着示意图呢。” 这次王远易都懒得回应她了,倒是林子方还耐心十足“许小姐说的这些,或许因为什么原因我们无法从书中看到,林某再冒昧的多问一句,这媸螣除了你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这书他们看不见内容?许愿诧异了,难不成这是系统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道具? 许愿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下书,没有别的内容了,她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原文,想起一条“哦,对啦,这妖怪身上的鳞甲只有注入法力的武器可以伤到它,但很难杀死他,不过它身上有一块颜色略浅的鳞片,这块鳞片是它的护心鳞,只有这块鳞片可以被普通武器划伤,用法器刺入这里就可以轻易杀死媸螣。” 许愿说完,发现在场的除了林子方,其他几人都用一副“编,继续编,我看你再怎么编”的态度望着她。 “多谢许姑娘相告,今日夜深了,许姑娘请先回,改日林某再来请教。”与其他人不一样,林子方却突然起身一揖,朝许愿行了个礼。 许愿看天色也确实不早了,今日再留在此处也没什么用,于是痛快的告辞了。 而当她之前急匆匆跑出来找林子方的时候,许婉正巧来找许愿,她怕许愿一个人呆着害怕,又想起许愿今日晚间吃的不多,专门去做了一碗小馄饨给许愿端来。 许婉一进院子就看见房门大开,她还是礼貌的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半天没听见回应才自己走了进去。 许愿不在屋里,许婉看见床上放着一个开着盖子的小箱子,她走过去想把盖子合起来,由于一只手端着碗,操作不 方便,一不小心将箱子弄翻了,里面的小盒子掉到地上打开了,许婉忙将馄饨放在桌上,蹲下来整理。 她捡起地上的纸片翻过来一看,发现上面是许愿的生辰八字,嗔怪道“这孩子,怎么把自己的庚帖随意乱放。”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放回了箱子里。坐在桌边等许愿,结果馄饨都放凉了许愿才回来。 “阿苑,这么晚了你跑到哪里去了?”许愿一进屋就看见许婉坐在桌边。 “大姐,你怎么来了。”许愿笑着坐下“我方才去找林少侠他们了。” “你一个姑娘大晚上自己去找他们做什么?”许婉一想到那林子方长的清俊,师从大国师,今日更是救了她姐妹二人,小妹这下莫不是动了心思。 “我去找他说今日那妖怪的事。”许愿看见桌上的馄饨,一把端过来“大姐是专门来给我送馄饨的么,我正巧有些饿了。”说完便拿起勺子准备吃。 许婉握住她的手“哎!这馄饨已经凉了,看样子也泡胀了,你别吃了,我一会去给你那些点心来。” “不用不用,我就这么吃。”许愿轻轻挣开,低头吃了起来,这馄饨的确已经泡胀了,但味道还是不错,她一边吃一边把大概情况和许婉讲了。 许婉安静的听完“你是说梅姨娘留给你的书里讲了这妖物?” 许愿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是的,而且这书的内容似乎只有我能看见。”她从怀里把书掏出来递给许婉“大姐,你翻开看看能瞧见内容不。” 许婉小心的把书接过来一页页翻过,摇了摇头“不能,在我看来这里面什么也没写。” “果真如此,这书的内容只有我能看见。” “既然这书是梅姨留给你的,你就应该好生收着,莫要随意拿出来,更何况现在发现还只有你自己能看。”许婉没有怀疑许愿是瞎编的,她只是担忧道“你没听过那句话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姐,我错了,以后一定注意。”许愿举手保证。 “对了,方才我瞧见那箱子里放着你的庚贴,这东西一般交由长辈保管,如今梅姨不在了,你看要不要我替你先保管着?”若不是今日许愿大晚上跑出去找林子方,许婉都没注意到小妹也快到适婚的年龄了。 这庚贴原应交给母亲,但一想到母亲对许愿的态度,许婉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如她替许愿保管着,等到了京城若是碰见合适的儿郎,到时候她还能替许愿相看相看。 “行啊。”许愿没多想,从箱子里掏出庚贴交给许婉。 “天色已晚,阿苑早些休息吧。”许婉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用送了。” 这边许愿熄了烛火,迅速的进入了梦乡,而不远处的客房此刻却是依旧灯火通明。 林子方在屋里用龟甲布了通讯阵,三位师兄站在他身后等待着。通讯阵是目前最快的交流方式,不论距离多远,两边的人都可以实时显影,隔空对话,只是这阵需要耗费大量法力,一般修士供养不起。 林子方向阵内注入法力,不多时龟甲上方便浮现出一块透明幕布,张国师的脸逐渐显露清晰。 “师父!”林子方他们四个向国师隔空行礼。 张国师点点头问道“你们此行可遇到什么麻烦?” 没等林子方开口,王远易便噼里啪啦的把事情讲了一通。林子方耐心的等他说完才补充道“徒儿今日在遇害道士的房间发现一片鳞甲,应是那妖物身上掉下来的,但色泽与白日里所见妖物身上的颜色略有不同,如那许姑娘所言非虚,这块鳞片想必就是那妖物的护心鳞了。”说完将手里一直握着的鳞片拿起来给张国师看了。 张国师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几位近日切莫轻举妄动,兹事体大,待我明日奏明皇上,再派些人手协助你们。” “师父,您听说过这种妖怪么。”王远易在一旁问道。 “为师曾听你们师祖提起过,他说古籍记载过世间曾有过这样一种比较少见,名叫媸螣的妖物,此妖需在年幼时将之斩杀,否则贻害无穷。只是自从上仙在人妖二界布下结界之后便再没有过这个妖怪了。” “那师父的意思是…天柱山。”林子方肯定道。 张国师点点头“没错,消失了千年的妖物突然出现,想必封妖大阵出了问题。 5. 五峰郡(五) 原定于今早出发去京城的许夫人一行,也由于媸螣的原因搁置下来,许郡守怕路上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倒不如呆在府里,府里好歹还有林子方镇守。 许愿昨晚这一觉睡的安稳极了,现在该提醒林子方的都提醒到了,就差另外两位主角到场了。 京城 李修远静静看着纸鹤在指尖燃烧,这是魏瑾汐方才托给他的信,信中讲了大国师今日登门拜访她爹,希望魏家能出马协助他们除妖。 众所周知,魏家是举国上下唯一一个传了几百年的捉妖世家,魏瑾汐更是现任家主唯一的孩子,不出意外,她也会是下任家主,故而此次除妖的任务便落在了魏瑾汐的肩上。 魏瑾汐在信中邀请李修远和她一起去,别的人都以为李侍郎家的三公子李修远只是一个文雅的读书人,魏瑾汐却是知道他的修为早几年就已经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了。 他俩认识的很早,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李修远的祖母正是魏瑾汐的姑祖母,而李修远的这一身修为武艺,据说也都是他祖母私底下偷偷教的。 对于魏瑾汐的邀请,李修远没有急着回复,而是慢悠悠的走到他大哥李思齐屋里,两人关上房门聊了一个时辰,就见李思齐一脸焦急的快步走出房门朝他爹李侍郎的屋子去了。 到了下午,李侍郎来见了正在屋里自己对弈的李修远。他挥退了仆人,自己脱了鞋子坐到了李修远棋案对面“该哪个下了?” 李修远将一盒白子推给李侍郎“白子。” 李侍郎手执白子看了一会棋局“三郎是有意让着为父啊,这白子分明已经要赢了。” 李修远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摇摇一举,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既然他执意不肯换子,李侍郎也就不再客气,就着现有的优势落下一子,李修远像是料到一般,落子之前都没怎么看棋局,结果半柱香的时间不到,黑子便反败为胜。 “再来。”李侍郎被激起了斗志,他自觉的清理了棋盘“这次换我执黑子。” 两人又下了两局,还是李修远轻松获胜。李侍郎丝毫没有因为输棋坏了兴致,反而这几局棋下的他心情舒畅,他连连夸赞“年纪轻轻便有此棋艺,不愧是我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李修远给李侍郎倒了杯茶递过去“父亲今日来此,所谓何事?” 李侍郎一拍脑门“你不提醒我,差点儿给忘了。是这样的,你大哥不是和五峰郡许郡守家的女儿订了亲事么。听说这几日那里不太平,你大哥不放心,想将他未婚妻接到京城,可他近日公务缠身走不开,希望你能替他走一趟五峰郡。” 但让文弱的小儿子这时候带队去五峰,李侍郎心底还是不放心的“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我这便去回绝你大哥。” 李修远颜色郑重“能帮父亲和大哥分忧是我的荣幸,听说国师府的人近日也要赶往五峰郡,我此行同他们一道便是。” 李侍郎点点头“听闻国师府的弟子各个都能独当一面,你若能同他们一道应是无碍。为父一会便去那边打声招呼,”说完又和儿子聊了一会才一脸欣慰的走了。 待李侍郎走远,李修远才从袖中拿出一个折好的纸鹤,轻轻在它眼睛上点了一下纸鹤便似活了一般,扇扇翅膀飞走了。 这边魏瑾汐刚刚安排好明日出发的相关准备,就感到肩头落下一只纸鹤,她小心的捏起来,仔细的拆开,发现信纸中央只写了一个简单的“好”字。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趁人不注意将信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五峰郡 距离上次林子方和媸螣交手已过了几日,郡守府内虽未见异常,但每日上报给许郡守的失踪或遇害名单却没停过。 林子方他们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这妖物食人数量就够得上百人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在众人心上,若到时再想除它,恐怕就难了。 “小师弟,师父可有说京城那边派的人大约什么时候能到?”二弟子司扬侧卧在塌上,他上回摔下马把脚给扭了,这几天天热,郡守府也没个冰能让他冷敷一下,如今脚踝肿的老高。 “师兄,上回你不是也在旁边看着么,师父只说了去搬救兵,可没保证哪天能搬来。”不待林子方回答,王远易就端着满满一盆水果走进来回道。 许是这天气太热,弟子们的火气都大了许多。“五师弟,你这话说的,师父是去禀明情况,号召有能力的世家前来共同除妖,怎么能说是去搬救兵的呢。”四弟子张希站起来说到。 王远易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边啃边说“不是去搬救兵是什么,恕我直言,除了小师弟,在场还有一个能打的么?二师兄负伤,连走路都费劲。我更是自认没啥本事,四师兄要是觉得自己能行,到时候你上?” “你!”张希气的想骂他,但一想到自己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索性一甩袖子摔门出去了。 林子方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手里摸着那块护心鳞,思考着除妖的办法。 他想起上一次交锋,那媸螣明显是有能力打过他的,为何最后却放过了他。 又想到他以前学过一个镇妖阵,只要妖物在这阵里呆着,妖力就会源源不断的被阵法吸取,且这阵法不易被察觉,以往都是布置在关押妖物的牢笼里,可这媸螣来去不定… 他抬起头打算将想法和师兄们交流一下,结果看了一眼就放弃了。他想了想决定去拜访一下郡守府的那位许小姐。 第八章 林子方来的时候许愿正撑着上半身趴在床上看话本。看不出来,这世界生活的人一个个循规蹈矩的,但个别话本子写的却是香艳极了,许愿一个现代社会的新女性有时看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此刻她正看到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红蕊突然激动的推开门跑了进来“小姐!小姐!那个林修士来找你了。” 许愿吓了一跳,赶紧趴下身子将话本压在身下,偷偷摸摸看肉文的时候最经不得人打扰,她没好气的回道“知道了,你先出去把他请到前厅,我一会儿收拾一下就过去。”又补充一句“记得把门带上!” 红蕊开心的应了。许愿这才起身将话本塞到枕头下边,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头发用手抓了两把,蹬了一双绣花布鞋就出来了。 红蕊正在给林子方倒茶,小姑娘难得见到这么英俊的少年,激动的脸都有点红了。 林子方听到脚步声忙站了起来,回头一瞧见许愿的样子,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红蕊一瞧,赶忙跑到许愿跟前小声说“小姐,你怎么这副样子就出来了。” 许愿纳闷了“我不是穿的严严实实了么。”她低头看了看“有哪露出来了么?” “您衣服没穿好,头发也没梳齐整,哪像个小姐的样子。”红蕊说着就要拉许愿回去重新梳妆。 许愿却往前走了两步给林子方行了个礼“我怕林少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怕耽误时间,故而没仔细梳妆便出来了,还望林少侠见谅。” 林子方忙回道“不敢不敢,是在下冒昧造访,给许姑娘造成不便了。” 许愿摆了摆手表示客套话到此为止,她挥退了红蕊,自己坐到桌边倒了杯茶“林少侠今日来找我所谓何事啊?”理论来说,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已经孤身一人跑去除妖了么,怎么想起来找自己聊天。 林子方拎了椅子,坐到许愿对侧“还要先感谢许小姐那日相助,若不是许小姐,我们还不知道这妖物原是媸螣。” “林少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许愿就行,要说感谢,我还没好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许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降妖除魔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感谢。许愿—”林子方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许愿,关于这妖物,我有一些看法,想同你交流一下。” “林少侠请讲。”许愿端正态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上次你讲到这和媸螣食人过百便可成年,成年之后祸及天下。”林子方想了想补充到“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它的妖力也是随着食人的数量递增的?” “林少侠上次同那媸螣打斗时觉得它实力如何?”这怪物进化原理许愿不清楚,可林子方最后被它打的奄奄一息却是可以肯定的。 “若当日拼尽全力,或可勉强打个平手。” 许愿点点头“若猜的不错,它的妖力应该是随着进食人数的数量递增的。”她又补充到“但这妖物似乎每日能进食的数量有限,我听父亲提过,妖怪造成的伤亡人数里,大半是有完整尸体的。” 林子方赞同到“我还认为,这妖物虽不完全是蛇妖,但却有绝大一部分蛇的天性,比如它进食过后就会比较虚弱。” “是的,比如上次它明明占了上风,却没有继续同你打而是选择了逃跑。” 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的观察这么细致,林子方不禁赞赏的看了许愿一眼“看来必须要抓紧时间将它除去,这两日想必那怪物妖力又涨了不少。” “林少侠打算如何除妖呢?你知道那媸螣在哪么?” “根据上报给郡守的遇难地址,大致能推测出妖怪出没的痕迹。”林子方从身上拿出来一张符纸递给许愿“这是感应符,这几日我要出去,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危险,点燃这张符我就会马上赶回来。”说完怕许愿不放心又补充到“放心,我不会走很远。” 许愿默默把符收起来“那林少侠你自己多加小心。” 林子方点点头起身告辞。 待林子方走了,红蕊便一脸八卦的跑过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小姐,这林少侠为什么来找你啊。” 许愿喝了口茶“总之不会是你想的原因。” “小姐,奴婢可什么也没想。”红蕊红了脸颊。 许愿站起身拍了拍红蕊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小姐我可什么心思都没有,要知道,但凡和女主抢男人的,没一个好下场。”说完施施然回屋继续看话本了,留下红蕊一个人一脸懵圈,什么女主? 此后几日林子方每天都会出去好几个时辰,回来的时间虽然不定,但一定会和师兄及门卫通报一声。 许郡守原本怕他临阵逃脱,还亲自在门口等过一回,结果自己不知不觉坐着睡着了,为此还染了风寒,后来听门卫说林少侠鸡鸣才回来,许郡守此后也就听之任之再不过问了。 与其他人如乌云罩顶的压抑感不同,许愿这几日倒是过的很轻松,白日里不是逛逛花园逗逗鸟就是躺在床上吃着零嘴看话本,除了偶尔会被叫去正厅一起用餐,其余时间基本没人打扰她。 许愿无聊的时候也曾尝试和那个不知所踪的系统沟通沟通,奈何从来没有获得过回应,今日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心里刚呼唤了一声,系统的电子音就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许愿惊了一下,嘴里的瓜子仁差点儿呛到气管里“咳咳—”她连忙喝了口水缓了一会儿才问道“我咨询一下啊,我想了很多天,觉得既然需要我帮主角们走剧情,我是不是也该有个什么组队必备的一技之长?比如游戏打副本,最起码就得有T,有奶,有输出你说是吧。” “是的。”系统冷冰冰的回答。 有技能哎!许愿小小的激动了一下“是什么技能?我在游戏里一般玩辅助,我奶的特别好。” “你的技能不是已经展示了么?” 已经展示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许愿一脸懵圈,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不会是—” 系统肯定的回答“嗯,看图识妖!” 果然如此,问题是这个技能有毛线用啊,许愿欲哭无泪,系统又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了,下次响应你得一个月后了。” “魏瑾汐她们什么时候到。”技能泡汤了,还是老老实实走剧情吧,许愿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现在。”系统回答完,哔——的一声掉线了。 门外红蕊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有客人来了,老爷让大家都到正厅去!”红蕊从院外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得,白浪费一个问题。 等许愿收拾妥当随红蕊到达正厅的时候,许郡守夫妇和许婉已经在了。 许郡守正一脸严肃的和一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交流,许婉猜测这就应该是故事的女主魏瑾汐了。 魏瑾汐本来一到郡守府便打算直接去找林子方沟通除妖一事,结果许郡守夫妇考虑到她们舟车劳顿,坚持晚宴的时候 正好请林子方一行过来,大家吃完饭再谈公事。 而另一边许夫人则满脸笑意热情的拉着一位男子坐在客座桌边,偏偏许愿这个角度看不见那男子长的什么模样。此刻那男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让许夫人笑的都合不拢嘴。 许婉也脸带羞涩的站在许夫人旁边。许愿看见院子里还站着几个穿了一身短打的精壮男子,估计是随行的护卫。 她绕过那几个护卫,进了正厅,许郡守瞧见,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然后冲魏瑾汐介绍“这是老夫的三女儿许苑。”魏瑾汐大方一笑“三小姐好,在下魏瑾汐。”许郡守赶忙补充“魏小姐乃是京城捉妖世家的小姐!此次的贵宾!” 许愿行了个礼“魏小姐!”魏瑾汐赶忙拉她起来“三小姐客气了!” “阿苑!你过来!”许夫人威严的声音传来,许愿歉意的冲魏瑾汐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许愿在许夫人身边规矩的站定,许夫人看了她一眼“还不快见过李公子,莫叫李公子觉得我们家没个规矩。” 许愿低头行礼“见过李公子。”李修远起身回礼“三小姐客气,在下李修远。” 这是许愿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不是那种介于男女之间的美,而是那种温润内敛却又帅气逼人的感觉。不过再怎么好看那也是属于女主的,许愿只赞叹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许夫人满意的点点头,给许愿介绍道“这是礼部李侍郎家的三公子,也是你未来姐夫的弟弟。”说完又看着李修远说道“妾身曾听老爷提起过,李家三郎文采斐然,华冠京都。” 李修远谦逊道“伯母过誉,若说文采,修远不及大哥万分。” 许夫人捂唇笑了起来。许愿站在这里听着他们互相客套,余光瞥见魏瑾汐虽和父亲说着话,眼光却时不时看过来。而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魏瑾汐的视线。 许愿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给魏瑾汐空出来。结果她刚一动,许夫人便看了过来,说道“既然在这里呆不住,就帮忙去后厨看看晚饭准备的如何了。” 许愿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正厅,她倒没打算真傻的跑到后厨去,而是拐了个弯朝林子方他们住的院子走去,如今主角团三人都到了,按照剧情,这时候林子方和女主不能相见,她得先去看看林子方今日出去了没,若是没有,她还得找个借口把他支出去。 许愿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这次开门的还是那个王远易,相比于上次,这次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主动将门打开邀请许愿进去。 上次是晚上来的,当时虽点了许多蜡烛,但屋子是啥模样完全看不清,这会儿天还亮着,许愿打量了一下院子,看到屋子收拾的很整洁,包裹书籍都分好放着。她没往里走,回过头来问王远易“林少侠今日可在?” 王远易没关大门,朝前走了两步不无担心的回道“不在,小师弟从昨日晌午出去就再没回来。” 许愿安慰道“林少侠那边想必有了进展,估计晚上就会回来了。” 王远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许愿和他也不熟,林子方既然不在她也没必要继续呆在这,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接风的晚宴就设在院子里,由于魏瑾汐一行和国师的三位弟子都揪心除妖一事,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魏瑾汐本想着晚宴上和林子方交流一下情况,哪成想一直到晚宴结束也没见着他的人影。 许郡守考虑到一行人旅途劳累,这顿饭并没有拖得太久,看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举起酒杯,遥敬一杯以示散场。 大家各自回到安排好的房间,只有李修远被郡守拉着又聊了起来。 回去路上许愿趁着郡守夫妇不注意,跑到了魏瑾汐所在的院子。林子方这时候还不回来,说明应该遇到了麻烦,得赶紧让女主去救他。 这边魏瑾汐正欲写信托纸鹤带给父亲,就听见有人急切的敲门。 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许愿,魏瑾汐诧异的问道“许三小姐?你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许愿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林子方给她的那张符,面带焦急的说“魏小姐,我觉得林少侠可能遇到危险了!” 魏瑾汐盯着那张用血写就的符也认真起来,一般他们修道之人轻易不用自己的鲜血绘符,鲜血绘制的效果虽好,但需耗费大量法力。林子方给她留这么一张符,说明他们关系应该不错。 她忙请了许愿进屋,拉着许愿坐下“怎么回事,你同我讲仔细一些。” 许愿把那日她和林子方的讨论和魏瑾汐讲了,期间不乏添油加醋,夸大其实了许多。 “魏小姐!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林少侠已多日不曾回来,定是遇到了麻烦,你们得快点想想办法!” 魏瑾汐听完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两个人的名字,不多时两个护卫打扮的人便到了门口,她吩咐到“你们准备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一趟。”二人得令告退。 她又转过身来对许愿说到“许小姐,我们马上动身去寻林子方,不过在此之前,得麻烦你将他留下的那张感应符给我。” 许愿把符纸递了过去。 魏瑾汐接过符纸抬手就放到烛火上烧。许愿诧异道“魏小姐,你现在烧了这感应符,他估计也赶不回来啊。” “鲜血写就的符纸可以两方感应,只要燃烧的时候注入法力,便可获知写符者的位置。”魏瑾汐解释道。 许愿乖巧的点了点头,虔诚的看着魏瑾汐操作,结果看了半天,发现符纸在烛火的包围下纹丝不动,这下连魏瑾汐都诧异了,她拿回符纸仔细研究了一下。 “他居然在这符上下了禁制。”魏瑾汐抬起头面含歉意的看着许愿“许小姐,这次出去寻人,得麻烦你同我一道去了。” “我?”许愿惊讶道“那个…魏小姐,我什么也不会,和你一起去会不会拖后腿啊。”开什么玩笑,我和你一起去,那怎么能确保由你来照顾林子方。 “我也知道带着你不适合,但这次情况特殊,林子方给你这张符的时候下了只有你能燃烧符纸的禁制,可你身上没有法力,你来烧的话,我无法一次就准确获悉他的位置。” “好的。”自己跟着一起去也好,万一到时候魏瑾汐跑偏了,她好歹还能把主线拉回来。 6. 五峰郡(六) 魏瑾汐本想再联系一下国师的另外几个弟子,但被许愿一通利弊分析成功劝阻了。 救人这事虽迫在眉睫,但许愿还是特意回屋和红蕊说了一声。其余人她可以不惊动,但红蕊不行,你要是不惊动她,等会她就得半夜三更去惊动别人。 没想到红蕊一听许愿要和魏瑾汐他们一同去救林子方,义正词严的表示自己也要去,并表达了保护许愿的人身安全是她作为丫鬟的神圣使命,主子去哪她去哪,她与主子共生死的决心。 许愿不论怎么劝,红蕊都不肯让步,最后实在没办法,就把她带上了。等许愿带着红蕊紧赶慢赶来到魏瑾汐院子门口集合的时候,就发现屋子台阶上,魏瑾汐身旁正站着一个人眉眼含笑的望着她们。 李修远怎么也来了!许愿诧异的望向魏瑾汐,似是看懂了许愿的疑惑,魏瑾汐解释道“在破译符咒这块,修远比我擅长,有他在,我们找寻的速度能快一些。”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女主都这么说了,许愿自然没啥意见,反正这次救援连她和红蕊都进组了,多不多他一个李修远已经无足轻重了。 五峰郡是个富庶的地方,地理位置极好,不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四通八达,城中不少人做着迎来送往的生意,平日哪怕是夜里,这座城也都是灯火辉煌的。 如今因为妖患的原因,只要夜幕一落,各家各户就都紧闭了门窗,大街上空无一人,仅这夏日的蝉鸣为这里添了不少生气。 因为城里小路错综复杂,不适合燃符辨位,许愿她们一行人绕过了居民区,来到城中大道。 这条大道横贯东西,道路宽敞,周边屋舍排列整齐,正是判断方位的好地方。许愿跟着她们跑了一路,这会儿才停下来喘了口气,面前就斜过来一支火把。 “就在这烧吧,快点。”魏瑾汐催促到。 许愿点了点头,一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符纸,一边感慨,这练家子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跑了这么长的路还能面不改色气不喘,看来自己日后的助攻道路注定充满艰辛。 符纸在许愿的手里迅速燃烧起来,当烧到接近一半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抽出符纸,在空中甩了两下,火焰逐渐熄灭,一缕青烟慢慢浮起,缠绕在李修远的指尖,许愿见他闭目凝神片刻,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五峰山。” 五峰山平日里是什么样子许愿不知道,但不论怎么想,感觉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从她们踏入五峰山脚的那一刻起,许愿就感觉周围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这里明明茂林修竹的,但却一丝虫鸣也没听见。 “小姐,这里感觉有些不一样。”红蕊举着一根火把紧紧贴在许愿身边。 “哪里不一样?”许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到。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往常来的时候不一样。”红蕊瞪着眼睛不停的左右张望着。 “以往你都是白天来,哪里知道夜里这山上是什么样子。”许愿说着便对着红蕊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队伍前面那对走在一起的身影“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撑住。” “其实我自己带人来就行,你不必特意跟来。”魏瑾汐走在李修远旁边小声说着。 李修远听完转过头来神色郑重的低声说道“我知阿瑾你自幼便聪慧过人,遇到问题总有自己的主意,但我还是会担心。”火把映在他眼中,那两朵跳跃的火焰像是要烧到人心里去。 两抹嫣红爬上了魏瑾汐白皙的脸颊,她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但她很快便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快步朝前走去“那我们抓紧时间。” 众人在山麓处的台阶前停住脚步,许愿了然,这是又要烧纸辨位了,她自觉的拿起剩下那半张纸垫着脚尖往火苗上凑,李修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必。” 在许愿诧异的目光下,李修远抬起手,嘴里不停念着些什么,就见他的指尖渐渐又聚齐一团烟雾。 “走吧,先上山。”李修远很快判断出方向,他转身带头朝前走去,魏瑾汐也快步跟在一旁。 许愿瞧着魏瑾汐那积极的样子,内心无比郁闷。红蕊这时忽然悄悄凑到许愿耳边轻声说道“小姐,我怎么觉得,这位李公子瞧着好像比那林少侠还俊些。” 许愿在心里点点头,看,这才认识了不过几个时辰,连红蕊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都对李修远青睐有加,魏瑾汐一个已经情窦初开的少女,要怎么才会抛开李修远独自去照顾林子方呢。 红蕊见许愿一脸纠结的盯着魏瑾汐和李修远,半天也不见说话,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庶女的身份,难得贴心的边走边安慰起许愿来。 “小姐,其实依我看啊,这李公子长得虽好,却不见得是个良婿。你看,且不说这京里来的魏小姐似乎就和李公子有点意思,您若是嫁了他,免不得要和魏小姐过过招。” 红蕊顿了一下接着说“况且咱们大小姐要不了多久就要嫁给李家大公子,您现在在这许府就被大小姐压着,难不成日后嫁人了还想被她们压一头。相较而言,其实还是林少侠好一些…” 许愿停下脚步转过身制止了红蕊继续讲下去,“你瞎想些什么呢,我对你说的这两个人都没兴趣。”红蕊说的都是些啥?她干嘛了就要嫁给李修远。 “别胡思乱想了,快些跟上,别一会儿同他们走散了。”许愿拉着红蕊,快步追上李修远一行。 月色在树影的遮蔽下变得黯淡模糊,山风忽起,树叶簌簌作响,天上的云缓缓的移动,终是将那最后的一丝月光也掩了去。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焰,将周围几人的脸照的晦暗不明,前面,突然没路了。 红蕊缩着脖子依在许愿身后,小声说着“小姐,这里好吓人啊。” 许愿没说话,只看着李修远他们。 魏瑾汐从护卫手中接过火把,蹲下身子看了看地面,说道“这里没有感受到妖气,这条路应是原本就只铺到这里。”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红蕊小心翼翼从许愿身后探出个脑袋 问道。 魏瑾汐站起身来望向李修远,李修远定了定神,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许愿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魏瑾汐对李修远的能力像是很信任,听完也没多问,抬腿便走。 虽说那面看着很是瘆人,但许愿作为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哪知她刚一动作,胳膊就被抱住了,许愿诧异的回头看来,就见红蕊一脸哀求的望着她“小姐,咱们回家吧。” 魏瑾汐听见声音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红蕊继续说“您看这里不论是魏小姐还是李公子,都有着傍身的本事。前面看着那么危险,您一个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闺中小姐就不要去了吧,万一遇到些什么,还惹得少侠们分心。” 许愿刚想回应,便听魏瑾汐说道“红蕊姑娘说的在理,今日是我考虑不周,拖累了许姑娘,你们看不如这样,我叫这几个弟子一路护送你们下山,以他们几个的身手,若是碰见寻常妖物,都应付得来,况且方才一路行来,我并没有感觉到妖气。” 红蕊听了这话眼睛都放光了,但她还是贴心的问了一句“魏小姐,您把护卫都给了我们,那您呢?” 魏瑾汐自信的一笑“不必担心,这些个护卫本就是护着你们的,那妖物有我和李公子二人足矣。” 红蕊听了这话,坦然的搀扶着许愿准备告辞。没成想许愿一抬肩将胳膊抽了出来,她跑了两步站到魏瑾汐旁边,冲红蕊笑着说“你自己先同他们回去吧,我跟着魏小姐他们一道,等我们忙完和你在山下汇合。” “小姐!”红蕊急的跳脚,许愿却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吧。红蕊没办法,只好先和护卫们下山等消息了。 魏瑾汐不想再多耽误功夫,见红蕊她们几个走了,便转身带头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了丫鬟的照顾,许愿只好自己一个人举着一根沉重的火把埋头跟上,冷不防耳边响起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许小姐何不同他们一起走?”李修远走到她旁边低声问道。 许愿脚步不停,侧过脸表情严肃的解释道“林少侠救过我的命,虽然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也想尽我所能的出一份力。”她总不能说是为了留下来看着他俩的啊。 李修远眼中流出一抹了然,没再说什么,他落后两步,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这样许愿就走在了他和魏瑾汐都能护着的范围内。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许愿听见前方隐隐有水流的声音。魏瑾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前面有河,但光线不好,看不出深浅。” 李修远随着许愿一起走到魏瑾汐身旁,又看了看四周,说道“那再寻一次符吧,最好不用过河。”说完便伸手抽走了许愿手里的火把。 “做什么?”许愿一脸迷茫的问道。 “麻烦许小姐再燃一次符了。”李修远含笑说道。 许愿一只手掏出符纸朝火把上放,一只手竖起食指比划道“我还以为李公子不需要燃符就能判断方位呢。” 7. 五峰郡(七) 许愿这话说的带了歧义,魏瑾汐以为她是在讽刺李修远能力不行,抢在李修远前面解释道“修远的确可以只凭一次燃符便可长时间判断对方大体方位,但对于这种下了禁制的符咒,修远这样做一则极耗法力,二则判断不够具体,之前是考虑到符纸有限,避免浪费,如今距离近了,你又正好在,还是靠燃符定位来的准些。” 见她一副极力维护的样子,许愿乖巧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火舌卷上那半张破旧的符纸,浓郁的灰烟升腾起来,李修远默念咒语,烟雾再次萦绕在他指尖。整个过程里,魏瑾汐一直专注的盯着他。 许愿则在一旁专注的搓着自己的手指,她刚刚捏到烧完的纸灰了,这会儿两根手指肚被染的黑不溜秋的,直到她把泥都搓出来了颜色才变得浅了些。 李修远很快判断出方向,他转过身无奈的对魏瑾汐笑道“不巧,真要过河。” 他们三人很快就走到了河边,这条河并不太宽,水流看着很缓,几块石头浮出水面。 魏瑾汐今日为了赶路方便,穿了紧身的胡服,她利落的将裤腿扎紧“我先试试水深。”说完便持着火把下去了。 许愿诧异的看着李修远站在岸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冲锋陷阵的事不应该是男的自告奋勇么,怎么他每次都由着女主身先士卒,标准的爱慕者应该是即使身体不行,也要用行动来表示呀。 许愿斟酌了一番,决定还是得出马点一下男主二号,她凑到李修远旁边小声说道“李公子,就这么让魏小姐一个人下去是不是不太安全?” “一个人下去是不够稳妥。” “我的意思是魏小姐是个女孩子,这种打头阵的事是不是应该男的先上呢。” 李修远转过身看着许愿,点点头说道“是该我先,但我若先过去了,你们不就不好过了么。” 我们有什么不好过的,许愿正腹诽着,就见前面的魏瑾汐已快到对岸了,她转过身冲他们摆了个手势,河水漫过她纤细的腰肢,没到了她的胸口。 “走吧。”李修远轻声说道。 许愿嗯了一声,提起裙子就准备下水,结果被人一把抓住,她抬起头看见李修远正歪着脑袋看着她“许小姐打算自己过河?” 许愿愣愣的点了点头,那不然呢? 李修远眼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许小姐这身衣裳,似乎不太方便。” 许愿低头一看,果然,因为今日要见客人,红蕊特意给她挑了一条平日里极少拿出来的蚕丝襦裙,这裙子又薄又透气,平时走起路来都隐隐能看见身姿,这若是下了水,岂不是要少儿不宜了。 正当她红着脸打算求助的时候,李修远便弯腰半蹲在了她面前“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李修远看起来身子单薄,但许愿发现他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比如垫在她大腿下的手臂,可以明显感觉到肌肉的隆起。 及腰的河水浸湿了许愿的鞋子,她下意识的抬了抬脚,余光突然瞥见自己鞋上有根亮闪闪的东西。 牵线丝什么时候掉的!许愿吓得赶紧弯腰打算捡起来,系统说过,这可是珍稀道具,丢了不赔的。 当她的指尖刚刚挣扎着成功碰到那根细小的丝线时,牵线丝突然凭空消失了,随即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使用道具-牵线丝。” 啥?我做了什么就使用了道具!许愿心理哀嚎着,这牵线丝绑哪去了啊。她在李修远身上左顾右盼的到处望着,希望还能找到些道具使用前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身下的李修远却冷声说道“许小姐,麻烦你火把拿稳些,我的头发快要被你烧着了。” “啊,实在不好意思啊,刚走神了。”许愿忙坐正身子,还不忘帮李修远把衣领正了正。 “这里林深路崎,许小姐还是警醒些好。” 许愿“哦。” 李修远“……” 他们很快到了对岸,李修远还没站稳,许愿便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刚一落地,她便乖巧的转过身行了个礼“多谢李公子,给你添麻烦了。” 李修远摸了摸头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麻烦,许小姐客气了。” 见他们平安到达,魏瑾汐冷声道“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吧。” 剩下的路走的很顺畅,期间再没遇到河流险滩一类的路况,偶尔遇到几个岔路口,李修远也能很快判断好方向。这一行人中只有许愿的心态最好,她怕气氛太冷清,开始还会主动提起话题,后来见没人搭理她,也就不再说话闷头赶路了。 他们三人又走了一段距离,许愿突然感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激的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魏瑾汐慎重的看了看四周,从腰间卸下一条鞭子握在手中冷声道“大家小心些,这里能感觉到妖气了。”几人寻着妖气慢慢往前走去。 随着妖气渐浓,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这点气温变化对受过专业训练的魏瑾汐他们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对许愿而言却有些受不住了,哪怕她此刻是抱着火把的,身子也止不住的开始打起寒战。 一件带着青草香的外衫突然兜头罩下,许愿从衣服下艰难的钻出脑袋,正瞧见李修远如玉的侧颜,和单薄的中衣,此刻他正专注的看着四周,仿佛刚才脱下衣服给许愿的不是他一般。魏瑾汐听到动静,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虽变了脸色,但也没说什么。 正当他们三个慢慢朝着妖气最浓的地方靠近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一个女子凄厉的叫声,魏瑾汐当机立断朝那个方向奔去,李修远正要追去,冷不防胳膊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许愿眼泪汪汪的望着他说道“李公子能不能别走,我一个人好害怕。” 许愿这眼泪还真不是假的,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给冻的,她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拖着李修远,为的就是阻止他过去帮忙,这会儿正是女主救男主的关键性时刻,可不能让李修远给搅和了。 李修远看了许愿一会儿,直到看的许愿不好意思松开他的胳膊,就在许愿以为他要直接赶去帮忙时,李修远却一弯腰将许愿拦腰抱起,然后在许愿惊讶的注视下快步朝魏瑾汐那边赶去。 林子方现在很郁闷,本来他几天前便在这五峰山中寻到了媸螣的踪迹,通过一段时日的连续观察,他发现了这妖物进食的规律。昨日好不容易等到媸螣外出,他趁机在这妖物的临时巢穴里布下了阵法,只待媸螣回来休息,这阵便会源源不断的吸取它的妖力,而进完食的媸螣,恰好又是最虚弱的时候,林子方在这蹲守了一天,准备寻个机会一击必中,哪怕不能将 它一举歼灭,能重伤也好。 没想到正当林子方找准了机会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边哭边叫的冲着他就跑了过来,这下不仅惊动了媸螣,也暴露了林子方的存在,媸螣暴怒的一跃而起,为避免它伤及无辜,林子方只好跳出来拔剑应战,好在他刚与这妖物过了几招,一道倩丽的身影便从天而降,一鞭子便将媸螣近在咫尺的脸抽的偏到一边。 “姑娘可是来自京城魏家。”林子方躲过一击,抽空说道“在下国师府林子方。” “正是。”魏瑾汐挥舞着手里的鞭子,上下腾移,一看就是御敌经验丰富。 李修远将许愿放到打斗波及不到的位置“你在这里呆着别动。”说完不待许愿回答便转身投入战斗。 许愿过了一会才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拍了拍自己扑通扑通跳动的小心脏,暗探一句,到底是母胎solo久了,被个男人抱一下都能面红心跳的,等自己穿回去了,一定找个男生认认真真谈场恋爱去。 许愿平复完心情,开始认真观战,她离的有点远,火把也在刚才不小心掉了,如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到些轮廓,许愿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终于确定,这打架的是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是谁?正当她疑惑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认出这是自己的贴身丫鬟红蕊,许愿赶忙答应了一声,朝那里走去,由于没拿火把,许愿边走边喊,结果她这边是能判断方位了,妖物那边也能了。 媸螣本来被他们三人默契的配合缠斗的渐落下风,正巧听见有人喊话,眼见那三人神色一变,媸螣当机立断甩了尾巴朝许愿扫去。 许愿本来正慢慢摸索着去找红蕊汇合,冷不丁的脑中突然警铃大震,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身子就被一个人抱着扑倒在地,随后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电子音“珍稀道具——牵线丝已使用完毕。” 李修远撑起身子,神色莫辨的看着躺在地上的许愿,方才他见林子方要赶来,自己便准备趁机攻击这怪物的要害,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到了这里,阴差阳错救下了许愿。 “你——”李修远刚开口,就听那边魏瑾汐大喊了一声“林公子!” 这媸螣不亏是能为祸天下的妖怪,哪怕此时虚弱至极,也能做到分散他们的战斗力,当它甩了尾巴准备收割人头的时候,趁着几人注意力被分散,这媸螣扭过身子便朝离他最近的魏瑾汐咬来,魏瑾汐一不留神便被它攻破了防御,在这关头,林子方不顾自身安危替她生生抗下了媸螣这全力的一击。 魏瑾汐扑过去接住林子方满是鲜血的身体,李修远也在此时赶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挂坠一样的东西,腾挪几步,来到媸螣身边,趁它虚弱行动缓慢之际,将挂坠按进了之前发现到的,媸螣身上那处没有鳞片覆盖的位置。 这挂坠刚一接触到媸螣的□□,便象水蛭一样紧紧的吸在那里,不论媸螣如何扭动身躯都甩脱不掉。 李修远双眼紧闭,嘴里念起咒语,只见那媸螣痛苦的蜷起了身子,没有眼珠的眼眶里流出鲜红的血液,它怒吼着扭动着躯体,不多时,便化成了一滩血水。李修远拿回挂坠,只见这原本洁白的坠身,此刻已变得通体血红。 8. 五峰郡(八) 媸螣已除,魏瑾汐抱着昏迷不醒的林子方拉响了身上的信号弹,空中炸出一朵火花,李修远走到他们身旁,看了一下林子方的伤势,从怀里掏出应急的伤药“先给想办法给他服下,你别担心,会没事的。” 借着信号弹的光亮,红蕊也终于看到了许愿,她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一到许愿跟前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红蕊此刻简直不能仅用狼狈来形容,她头发散着,脸上沾满了树叶和泥土,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连胳膊上也划了一道大大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同那几个护卫一起下山了么?”许愿小声的问道。 “呜呜呜,小姐。”红蕊啜泣着说道“同你们分开后不久,我突然间有些想方便。”她顿了一下,红着脸继续说“您也知道,这山间夜里凉的很,我出门前也没来得及方便……” “嗯,我知道,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红蕊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擦了下脸断断续续把事情讲完,原来是因为她突然内急,就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跑到主路旁边的林子里方便,又顾忌那几个护卫都是些男的,于是便又朝林子深处多走了几步,结果等她方便完,无论如何也找不见来时的路了。 红蕊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阴差阳错的跑到了媸螣嘴边,也就是她运气好,碰见了林子方,不然此刻她已经是一抹亡魂了。 看着小姑娘哭的这么凄惨,许愿也不好多说什么,她从腰间解下手帕递了过去“擦擦脸吧,都哭成小花猫了。” 李修远站在不远处,见她们聊完才走了过来,他站在许愿面前使了个眼色,示意许愿把红蕊支开,许愿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懵懂的望着他。 李修远笑了一下,没有强求,语气温和的说道“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许小姐没什么话要对在下说的么?” 许愿心底暗探一句“完了,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她忙摆出认错的端正态度,语气诚恳的道歉“是我不好,不该不听话的到处乱走。” “我指的不是这个。”李修远冷笑一声。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难不成是——许愿突然想起她莫名其妙使用完毕的珍稀道具,顿时欲哭无泪,她要如何解释这个系统的任务道具呢。 见她半天不回答,李修远嘴角一勾,嘲道“现在答不出没关系,希望回去这一路许小姐能想好怎么回答我。” 魏瑾汐的人很快根据信号找了过来,他们方才在林子里到处找红蕊,这时看见小姑娘虽挂了彩,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事,顿时舒了口气。 几个人很快搭了个简单的架子,将林子方抬了上去,也不知魏瑾汐用了什么方法给林子方把药喂了,总之许愿见到她时,发现她脸颊隐隐泛着红晕,嘴角留有一抹嫣红。 趁着几名护卫忙碌的时候,李修远独自在这附近随意观察着,他看出了林子方布下的阵法,猜到这里应是那妖物的巢穴。 于是他便举着火把仔细照了一番,发现层层落叶下隐隐有个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李修远伸手过去将它抽出来——这是一片残缺不全的羊皮,上面用古体字描绘着一种古老阵法的部分排列。 李修远低头看着手中的阵法残片,嘴角微勾,神色莫辨。 这边许愿正搀着红蕊去和魏瑾汐她们汇合,路过媸螣留下的那摊血水时,许愿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子。 “小姐怎么了?”这里可都是那妖物的血,红蕊光是站在旁边都觉得瘆得慌。 许愿从地上捡起一颗红色的豆子“这个好像是新鲜的女贞子哎。”许愿记得自己在学校的中药选修课上见过这种植物。 “小姐,你看错了吧,咱们这哪来的什么新鲜女贞子,那女贞子都是产自南方湿润的地方,咱们五峰郡地处东北,哪里来的新鲜女贞子。” 许愿又看了一会,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许是我看错了吧。” 考虑到林子方伤势过重,一行人下山的速度很快,魏瑾汐一路都陪在林子方旁边。 许愿在队尾默默的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系统没有提示错误,这算不算是勉强走了剧情,毕竟抛开其他不说,林子方此次是的确重伤了。 没了妖物的盘踞,周围的气温也逐渐升了起来,五峰山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许愿抬腿,看见苍穹深处,云散开,月如钩。 一行人回到郡守府自然是引起了一系列轰动,郡守夫妇大半夜的被惊醒,特别是许郡守,穿着睡衣便跑了出来。 一出来迎面就看见林子方像个血人一样被几个护卫抬着,紧接着就看见自己的小女儿灰头土脸的出现在队伍后面,身上还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裳。许郡守觉得自己头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的直跳。 许郡守定了定神吩咐家丁去请大夫,待安排好林子方,他才抽出空来向李修远问清了情况,李修远言简意赅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功劳却都给了林子方和魏瑾汐,半点没提自己。 若是往日,魏瑾汐听李修远这么说,定是要站出来替他说几句的,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林子方扑过来替她挡下一击的画面,若林子方真的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魏瑾汐觉得自己此生都得活在深深地愧疚当中。 许郡守本来对几人深更半夜,招呼也不打一声的私自出府很是愤怒,但当他听闻那令他头疼已久还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妖物已被除去,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 他连连夸赞了好一会,从林子方夸到李修远,说他们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连受伤的红蕊也被带着得了一句忠心护主,红蕊听了这话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 许郡守自己一个人在那夸了半天,除了李修远开始偶尔还回应一两句,其他人都顾不上理他,他自己说了一会也觉得无趣,招呼了管家过来看着,不等大夫到达,便自己一个人回到书房,准备连夜赶出一封邀功的奏折去了。 “是哪个小子 大半夜的不安生在家呆着,跑出去瞎晃荡,受了伤还叫人扰我清梦。” 一个粗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众人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黑脸大汉,正拎着个破药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脚上还登了一双破了洞的布鞋,洞里露出半截大拇指,从许愿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还能看见他指甲缝里包裹着的泥垢。 一屋人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一路走到床边,最后还是管家先反应过来和来人打起招呼“贾大夫,您可算来了!” 这抠脚大汉居然是个大夫!许愿觉得自己平日的是不读少了,一般里的神医不都是仙风道骨,出尘脱俗的么。 “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大夫?”魏瑾汐腾的站起身子走到管家面前,在她看来,与其说这人是个大夫,倒不如说是个江湖骗子。 管家念及老爷的叮嘱——今日这一屋子的都是府上的贵客,得罪不得! 于是见魏瑾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赶忙赔礼,恭敬的回道“魏小姐莫看这贾大夫平日里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他的医术在我们五峰郡若说是第二,那便没人敢称第一,真真是这个!”说着便用手比了个大拇指。 魏瑾汐闻言,虽然还是不大愿意相信,但脸色好歹缓和许多,想到如今也来不及再去请其他人了,她只好冷了脸让到一边。 管家看她这样,知道是默许了,忙赔着笑走到贾大夫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锭金子塞到他手里“贾大夫,您请!” 黑脸的贾大夫接过金子,垫了垫分量,又拿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满意的高声笑道“好说!” 他将金子揣进怀里,随手把药箱往床塌边的矮几上重重一放,饱经沧桑的箱子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应声而断,几个药瓶骨碌碌的掉到了地毯上,许愿眼疾手快的跑过去挨个捡了起来递给贾大夫。 “这丫头倒还有些眼力见儿。”贾大夫拿起一个红色的药瓶,拔开盖闻了一口“嗯,应该就是这个了。” 说着便一只手掰着林子方的嘴,另一只手拿着药瓶准备往里灌。 “哎!你做什么!”魏瑾汐冲上去一把夺过药瓶,厉声问道。 “做什么?”贾大夫看了看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林子方,莫名其妙的回道“难道看不出来么?喂药啊。” 魏瑾汐杏眸圆睁,斥道“有你这么当大夫的么,既不号脉也不问诊,一上来不由分说便要灌药!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贾大夫生平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医术,你可以说他长得不行,但不能说他看病不行。 “你行你上!”他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生气的瞪着魏瑾汐。 “你!” “哎,两位都消消气,消消气,这救人要紧是不?”管家一瞧势头不对,几步走到两人中间,从魏瑾汐手里小心的抽出药瓶,递还给贾大夫“魏小姐是从京城来的,您也知道,这京城里头规矩多。” 9. 五峰郡(九) 贾大夫冷哼一声没接药瓶,看着魏瑾汐说道“她来喂!” 管家哪敢真的把药瓶递给魏瑾汐,他只好苦着脸接着劝道“我说贾大夫呦!这事急从权,您就担待一下赶紧救人吧。” 贾大夫瞥了管家一眼,也不接话茬,就这么看着魏瑾汐。 这会儿许愿在一旁看着那叫一个心急如焚,她很想大声的告诉魏瑾汐,女主你是来救男主的,不是来杀男主的啊。 许愿又朝旁边李修远那看了一眼,发现此刻这人不但不着急,嘴角还隐隐的翘了一下,许愿原以为他看见魏瑾汐被人欺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没成想他还一幅挺开心的样子。 但她转念一想很快就明白了,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李修远此刻怕是巴不得林子方就死在这。 “给我吧,我来喂。”魏瑾汐结过药瓶侧身坐在床边“喂多少?”她语气平和的问道。 “能喂进去多少喂多少。”贾大夫抠着鼻子没好气的回道。 魏瑾汐也没再多说什么,她轻柔的俯身掰开林子方的嘴,一点一点地把药灌了进去,偶尔几次倒的多了,还会贴心的停顿一会等他咽下才继续。 这美人就是美人,不管做什么,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许愿一边看着魏瑾汐耐心的喂药,一边从余光里偷偷瞥着李修远。 可惜李修远脸上始终没有出现她期望看见的那种嫉妒恼怒的神情,除了偷笑的那次,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啧啧啧,许愿暗暗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年纪不大,还挺会伪装。 林子方原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没想到这一剂药灌下去,胸腔以肉眼可见形式加速了起伏,别说,这赤脚大夫还真有两把刷子。 “行了,人已经救过来了。”贾大夫背靠着床柱,面朝众人象训话一样喊“你们一个个的闲杂人等就别跟这杵着了,赶紧该睡觉的睡觉去。” 管家也赔着笑劝道“林少侠已经救过来了,几位就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这里有我看着呢,准保不出岔子。” “你留这干嘛!”贾大夫瞪了管家一眼,伸长了胳膊指着魏瑾汐对管家说道“你也回去,这几日她在这照顾。” “这…”管家赶忙跑到贾大夫耳边轻声说道“魏小姐是从京城赶来的贵客,怎么能让她来照顾伤员。” “她怎么不行!我看她喂药喂的很好嘛!”贾大夫声如洪钟,管家尴尬的简直想把他嘴捂住。 “我留下照顾林少侠,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从喂药开始便一直没说话的魏瑾汐突然吭声。 魏府的几个护卫见自家小姐没走,自然是不敢先动的,许愿她们虽然想走,但也不好意思先动,众人正尴尬着,突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那就辛苦阿瑾了。” 李修远说完冲着在场其余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真的是认真追女主的么?!不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干柴烈火么,你都不小小的阻止一下么,现在竞争者都这么不敬业了? 许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带风的衣摆,突然想起什么,忙追了上去。 “哎!李公子,等等!” 李修远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见许愿像只小狗一样,一颠一颠的小跑过来“许小姐是想好怎么回答我了?” 许愿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一般,自顾自的脱了身上披着的外裳,随便用手掸了两下就递了过去“还你,谢谢了。” 李修远低头看着许愿笑了一下,没接,然后径自从她身边走开了。 留许愿一人拎着衣服风中缭乱。 等许愿和红蕊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她居住的小院,都已经快到寅时,累了一天,许愿此刻只想躺到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没成想,她一推开房门,就见到许夫人衣冠整齐的站在屋里。 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来干嘛? “你还知道回来!”许夫人不待许愿反应,劈头盖脸就训斥道“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和外人跑出去,你不要脸,我们许府可还要脸呢!” 红蕊噗通一声跪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解释“夫人恕罪,三小姐是被魏小姐请去帮忙的……” 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让你说话了么!”许夫人呵斥完红蕊,又看着许愿嘲讽道“怎么,我看你是出去了一趟,长本事了,连我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这不是个玄幻么,怎么还有宅斗的剧情呢!许愿一脸懵逼的看着许夫人,觉得自己是不是穿错频道了。突然感觉到衣服被人往下拽了拽,许愿低下头看见红蕊对她示意—“赶紧跪下来啊”。 让她下跪?许愿看看许夫人,又看看红蕊,恨恨想着,她许愿从小到大连父母她都没跪过,凭什么到这来要给这女的下跪!她一想到这里,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蛟龙落水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她这会儿反正顶着许苑的身子,权当是为她尽个孝吧。 见许愿服了软,许夫人的脸色才略有缓和,她方才去书房听老爷讲了这事的前因后果,知道许愿是被叫去帮忙的,这几人替老爷解决了困扰这五峰郡十几日的麻烦,按理,她是该夸奖许愿的。 可这毕竟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到底是隔着肚皮隔条心,庶子庶女的,还是要时不时的敲打敲打,免得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盯着许愿看了一会,既不说话,也不叫许愿起来,许夫人的目光落在许愿身后的一件衣服上,这衣服她认得,是白日里李家三郎穿的外裳,因为滚边做的别致,她当时特意留意了一番,打算把这花样拓下来,改日也给老爷做一件。 不知想到了什么,许夫人的脸色又冷了下来,她厉声问道“这衣裳怎么会在你这里!” 许愿原本跪的昏昏欲睡,冷不丁的被这一嗓子激的清醒过来,她理了理思绪恭敬答道“女儿外出时不慎将李公子的外裳弄脏了,特意拿回来打算洗干净了送过去。”说完还怕对方不相信一般,将衣服抖开,干净的衣衫上一枚乌黑的脚印在衣摆处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许愿刚刚往屋里走的路上不小心踩到的。 见她答的一本正经,不似作伪,许夫人这才点点头“是该如此,你明日早些洗好晾干,叠好了让丫鬟送过去。” 许愿规规矩矩的回道“是!”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洗漱洗漱,早些歇下吧,我还要去书房看看你父亲。” 送走了许夫人,许愿又从衣柜里摸出了金创药和布条替红蕊包扎了一下伤口,虽然这一路下来伤口都已不流血了,但许愿觉得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等着一切做完,天都已经蒙蒙亮了,许愿打着哈欠蹬了鞋子,脱完衣服,一下扑到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这一觉许愿睡得很长,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片刀光剑影,电石火花,有还在不断往下淌着血的成堆尸体,有顷刻间便被夷为平地的丘陵,有在烈焰中痛苦挣扎的身影,有不知名的野兽发出愤怒的吼叫。 有人咬着牙挥舞着卷了刃的刀还在不断厮杀着,也有人砍断身上插着的羽箭,扔了箭尾单膝跪地,扛起身旁倒地不起的战友。 悲怆的号角声从远处缓缓的传来,许愿茫然的寻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身披盔甲,浑身是血的男子正将自己的长剑从对方的胸腔里拔出,鲜血溅到他脸上,他神色漠然的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似是感觉到什么一般,男子回首朝这边望来,许愿和他四目相接,随后便觉得脑内一片天旋地转,什么也不知道了。 许愿一直睡到午时才起,她醒来后丫鬟来报,说许婉这期间来看过她两回,见她睡得香甜便没打扰。许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简单了吃了几块糕点便换了身鹅黄色的齐腰襦裙准备去看望林子方,她走到院子门口时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么一般,又折返回来,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到方才服侍的小丫鬟手里,叮嘱道“你抽空去将我昨晚带回来的那件衣裳洗了。” 小丫鬟得了打赏,高兴地应下来。许愿这才满意的出发。 想过今日会陆续有人来探望林子方,但许愿没想到会这么多人,她还没进院门,就见一群人围在这本就不大的小院里,除开魏家的护卫和许府的丫鬟小厮,其余正主基本都到齐了,许郡守夫妇此刻正坐在有树荫遮挡的阴凉处喝着茶。 国师府的三位弟子正站在台阶下和那个黑脸贾大夫据理力争着,昨日他们歇息的早,竟不知道一夜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困扰众人多日的媸螣被除了暂且不提,他们的小师弟居然因此受了重伤,听说到现在还没醒。 他们三人火急火燎的赶到这里,结果只看见了紧闭的大门和这据说是大夫的莽汉,这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愣是一个人也不往屋里放,连许郡守来了都不行,他们三人已在这里磨了许久。 “大夫,我们真是里头那人的师兄,于情于理您也应该让我们进去看看情况啊。”王远易叫嚷道。 “不用看,死不了。” “神医。”二师兄司扬改了称呼,态度端正的说着“我们三人是伤者的师兄,于情于理这照顾师弟的任务都该是我们来,您让魏姑娘一人在里面照顾确有不妥。” “怎么个不妥,你们嫌人家一个细心地小姑娘照顾不好,要换你们几个叽叽喳喳的糙老爷们来?” “神医,魏姑娘到底是个女儿家,您多少要顾忌些她的名声。” “治病救人这事可耻了?” “治病救人自然是高尚的,怎可说可耻。” “那我有什么可顾忌的。” “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进去!”王远易受不了他二师兄和这糙汉子多废话。 “不放!”贾大夫脱了鞋子用手抠着脚缝,抠了一会还抬起手放到鼻子前面嗅了一下,许是觉得这味道有些上头,他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道“在那小子醒过来之前,你们谁也不能进去。” 三位弟子知道这次又得铩羽而归,便不再和他争论,而是转过身走到一处坐下。 由于是席地而坐,司扬这个有伤的人就坐的痛苦了许多。正当刚刚他忍痛跪坐下来,肩膀就被一个飞来的东西狠狠的砸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正孤单的滚落在他脚边。 “我说,你这脚都肿那么高了,不知道看一下啊,有空关心别人,还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贾大夫闭着眼睛躺在椅子里,那只没穿鞋的脚指头还在空中灵活的摆动着。 司扬拿起药瓶,重他摇摇一抱拳“多谢神医。” “哎,不客气不客气,你先用,效果好了再给钱啊。” 许愿躲在门外耐心看完这场闹剧,发现其余人从头到尾都是各干各的事,连眼皮都没抬过,估计是这样的场景已多次上演。她理了理裙摆,带着笑走到许郡守夫妇面前,一丝不苟的问了安“父亲,母亲。” 许郡守忙放下茶杯将许愿拉到身边“苑儿可休息好了?昨日太忙,爹爹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看你,可有受伤” 许愿还没来得及回话,许夫人就抢先说道“知道昨日老爷忙,心里却牵挂着孩子,妾身便专门替老爷去看望过苑儿了,咱们苑儿被李家三郎照顾的好得很,丁点伤都没受。”说着又用帕子捂着嘴笑道“到是咱们家苑儿调皮,将人家三郎的衣裳给弄脏了,我瞧着倒是很不好洗。” “还是你有心。”许郡守另一只手握着爱妻的手,感叹道“三郎的衣裳既然脏了,咱们便再给他做一套,算是赔罪。”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京城里的料子品质与我们这的毕竟不同,今日一早我便去库房瞧过了,没一匹合适的。” “既然没有合适的,那便送三郎些古籍,我瞧着他应是爱书之人。” “老爷别急,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许夫人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子走到许愿跟前,慈爱的替许愿理了理头发,又牵起她另一只手“我正想同你说,我记得你姨娘给你留下了不少衣裳料子,当初那料子我瞧过,颜色不太好,不适合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姑娘,倒像是男子的。” 许愿被她摸得头皮发麻,强忍着把手抽出来的欲望,耐心的继续听着“这不刚巧,你把人家李家三郎的衣裳给人弄脏了,于情于理都该给人赔一件,你说是不?” 许愿点了点头,心想,你不就是想要我出衣裳料子么,你直说不就行了,那么多料子,我日后行走江湖也不能随身带着不是。于是她乖巧回道“是,母亲说的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一会我便回去挑几匹布料给李公子做衣裳。” 许郡守欣慰的拍了拍许愿“苑儿长大了,爹爹知道你想念你姨娘,舍不得她留下来的东西,但逝者已矣,你要朝前看,放心吧,爹爹会补偿你的。” 自从李修远昨日一来,许夫人就盘算着该给他送些什么东西,这毕竟是婉儿日后的小叔子,若能交好,对婉儿日后的生活自然多些好处,就算不能交好,也绝不能交恶,好在昨日一天观察下来,她觉着这个小叔子是个顶好相处的人。 话说回来,许夫人虽然想从许愿这搜刮些东西,却也没想让她一下就那么大方,要知道,梅氏那女人留下的东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都是十足的好东西,老爷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以为值不了几个钱,她以前当姑娘时却是在祖母那见过的,单说光那一匹料子,就够这府里大半年的花销。 既然老爷都发话了,许夫人此时再阻止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反正本来也不是她的东西,送的又是未来婉儿的亲戚,她自然求之不得,于是便笑着应和道“我就说咱们家苑儿已经是大姑娘了,老爷偏不信,今日算是亲眼瞧见了吧。” 10. 五峰郡(十) 许郡守又拉着许愿说了会话,但估计以前他没在许愿身上花过多少心思,问到后来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话,许夫人见这父女俩各自尴尬,适时出手结束了这场小型家庭会议。 许愿本身也不是来看林子方的,如今得了赦免,不用在这干耗着,她立刻从善如流的告退了, 按照书里描写,林子方这一晕,得晕个两三天。许愿这次主要是来看看魏瑾汐是不是还独自陪在一边,若是有什么闲杂人等进去打扰,她就得出马将他们撵走。 没想到不用她出手,那贾大夫就完美的替她把工作干了,不用工作还能白拿奖金,这好事搁谁身上都开心。 许愿哼着小曲儿,慢悠悠的往回走,走了一会,又想起之前那小丫鬟说许婉上午来找过她,左右现在没啥事,她打下先去许婉那看看,许愿掉转方向,准备抄近路,从小花园穿过去。 李修远捧了本书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这书是早上许郡守特意拿出来给他炫耀的私藏古籍,还是看在他是未来亲戚的份上才愿意借他看几天,殊不知这里面内容,李修远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许府的人一窝蜂的涌去林子方那等候差遣了,府里难得的分外清净,李修远用过早饭,便挑了这么一处僻静地方呆着。 远处传来声音,他睫毛微颤,抬眸望去,只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撞入眼帘,许愿正低着头,一蹦一跳的进了院子,一只手攥着腰间的挂坠前后甩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许愿本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李修远,直到她听见旁边有人轻声一笑,才停下脚步抬头朝旁边看去。 这一眼便撞见李修远如玉的面庞,含笑的眼眸,他的旁边是一汪池水,几条锦鲤在水中嬉戏,阳光照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阳光在他眼中拂过,许愿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学过的古文——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可惜惊艳总是短暂的,毕竟美人都是女主的。许愿定了心神,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李公子早啊!” “不早了。”李修远将书合上放到一旁。 “啊,是啊。”许愿抬头看了看天“是不早了。” 见李修远看着自己没有说话,许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聊“李公子怎么不去看看魏小姐。” “早上去见过了。” “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呆着,不无聊么。” “是有些无聊。”李修远似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不如……”不如你自己出去玩吧。 许愿话还没说完,就见李修远表情无辜至极的说“不如许小姐陪我聊会天吧。” “不好意思啊李公子,不是我不乐意,实在是因为我大姐找我有事,我这正要赶去见她呢。” “婉小姐晌午便出门了,怎么,你不知道?” “啊,出门了啊。”许愿尴尬的笑了一下,这下不想聊也得硬聊了“既然大姐不在,反正我也没啥事,就陪李公子聊几句,李公子不要嫌我无趣就好。” 李修远站起身子,靠在一旁的假山上,用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许小姐站的累了吧,请坐。” 许愿不情不愿的坐在李修远方才坐过的石凳上,凳子上还带着他残留的体温。 “许小姐听说过牵线丝么?” 这话一问出来,许愿没坐稳的身子差点掉到地上,要不要一开场就这么直奔主题啊,都不给人一些过渡空间的么。 许愿稳住身形,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初那团线上应该没写名字,于是她肯定的回答道“没听说过。” 李修远含笑着点了点头“没听说过正常,这名字我也只是在一本古籍中偶然读到过。”他顿了一下,问道“关于这牵线丝,还有个挺有意思的描述,许小姐要听么?” 许愿乖巧的点了点头。 “相传,上古仙界,有一虫名金蚕,千年成长,千年结蛹,千年成虫,成虫后□□即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冷泉般的人清透。 “有仙人用这金蚕的蚕丝纺成细线,并注入法力,这线便被称作牵线丝,取自千里姻缘一线牵,因此物能将哪怕相隔千里的两人也聚在一处,故而最初是仙界道侣间常用的物品。” 李修远说完便定定看着许愿“许小姐可想到了什么?” “这东西贵么?” “无价之宝。”李修远无奈的回道。 “我觉得我可能见过这个。”许愿回忆一般的用手比划着“是不是绕起来大概这么长,在光下会隐隐显出金色,摸起来滑滑的?” 李修远眸中一亮,嘴上却道“我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子,你说的那个还有么?” “没有了。”许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原本带在身上的,但昨天夜里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看来她是当真不知道她那牵线丝是用在我身上了,李修远又问道“恕我冒昧的问一句,许小姐见过的那个东西,是从何处得来?” “我说的那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瞧着好看便带在身上了。唉,没想到…”许愿惋惜的叹了口气。 “原是令慈的遗物,抱歉。”李修远朝许愿拱手赔罪。 “没有没有,李公子不必往心里去。”许愿笑着摆了摆手“李公子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没有了,许小姐请便。”李修远往旁边走了两步,给许愿把路腾开。 摆脱了李修远,许愿才长出一口气,这人看着比林子方好相处,可这心眼却是比林子方多了不少。也不知道单纯的林子方到时候拿什么来和这家伙斗。 许婉今日不知去忙什么了,许愿躺在摇椅上吃着葡萄,看了一下午话本也没见她来找自己,晚餐过后,红蕊倒是带着一身伤来她这报了个到。 “不是让你这几天好生歇着么。”许愿接过红蕊端来的一碗绿豆汤,刚煮好的,还有些烫,许愿抿了一口,把碗放下。 “奴婢歇不住。”红蕊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 “怎么了?”这趟出行,这小丫头虽挂了彩,但并不严重,而且还因着这点伤,破天荒的被提成了府里的大丫鬟,连月例都翻了几番,她还有能啥不开心的。 “小姐,你今日出去,可知林少侠还醒了?”红蕊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林少侠是奴婢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奴婢莽撞,他也不会……”说着便哭了起来。 “我今日去没见着他。”眼见红蕊眼泪越流越多,许愿赶忙补充道“你放心,林少侠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你先回去歇着吧。” 红蕊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红色的珠子放到许愿跟前“昨日见小姐盯着这个珠子看了许久,奴婢便自作主张将它带了回来洗干净了。” 这不是那媸螣血水里混着的女贞子么,许愿将它拿起来对着蜡烛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的荷包里“你有心了,明日我再去林少侠那看看,有消息了告诉你。” 红蕊点着头告退了。 门外树影重重,虫声阵阵,月色如雪,许愿趴在窗棂,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听着耳畔烛火炸出轻微的噼啪声,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许婉直到第二日晌午才抽空来她这坐了一会,过几日她和母亲就要随李修远一同进京,父亲说了,未免夜长梦多,她就直接从京城父亲外放前买的宅院出嫁。 “阿苑,这次除妖,你可有受伤?”许婉拉着妹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没有,魏小姐和李公子他们将我照顾的很好。” “那就好。”许婉摸了摸许愿的头,柔声道“一定吓着了吧。” 许愿摇了摇头。看着妹妹这么乖,许婉心里更难受了“姐姐过些日子就要走了,下午我要去给李家的亲戚制备些礼物,阿苑也来给自己挑几件好么?” “好!”许愿抱着许婉的胳膊,讨好的笑着。 “你啊。”许婉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正当她准备再细问许愿为什么会被叫去除妖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出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三小姐,您让奴婢洗的衣裳洗好了。”小丫鬟捧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迈步进来。 “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许愿笑着接过衣裳,拉起许婉的手“走,大姐,陪我挑料子去。” 许婉莫名的被许愿拉到几个大箱子跟前,她看着许愿奋力的搬下着一个大箱子“大姐,搭把手。” “哦!”许婉回过神赶忙上前帮忙。 箱子盖一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琳琅满目的绸缎布匹,许愿随意从里面选了两匹月白色和两匹靛青色的布料,然后拿着之前那件叠好的衣服,走到还候在屋里的小丫鬟跟前“麻烦你把这几匹料子送到府里裁缝那去做几套衣裳,尺寸就比这这件来。”小丫鬟接过东西,许愿又补充道“余下的料子叫她们帮忙做几条汗巾,工钱去找夫人要。” 许婉随手拿起一匹料子,惊讶的发现,这料子不论是手感还是质地,都要比这五峰郡最好的布料商卖的还要好,她正要细看,就听许愿笑着走来“大姐也挑几匹,咱们也做几身夏日的衣裳穿。”许愿翻出一匹水绿色的布料往许婉身上比划了一下“这颜色好,极衬大姐的肤色。” 许婉淡笑着推开许愿的手“这些,都是梅姨留给你的吧。” 许愿点了点头,又从里面拿出匹海棠红的料子往自个儿身上一比“好看不?” 许婉点了点头“好看,阿苑不论穿什么颜色都好看。”说完她又正了脸色,叮嘱道“阿苑,姐姐知你好意,但这些都是梅姨留给你的陪嫁,你应该好生收着,日后出嫁了,这就是你的本钱,你不要胡乱处置。” 11. 五峰郡(十一) 知道许婉是一片好意,许愿笑着回答“大姐,我知道的,只是这料子这么许多,我一个人也穿不过来,到时生了虫就不好了。”随后又摆出一副纠结的样子“我想着母亲也要随你一起入京,想给她置办一身衣裳,不知该选什么料子。” 一听是给许夫人做衣裳,许婉便明白过来,母亲入京,定是要住上些日子的,京城里优秀的人家多,若是母亲能在京城帮阿苑择上一门亲事,那是再好不过,小妹若是只给母亲一个人送衣裳,意思难免过于明显,若是连自己一块送,母亲想必会更开心。 这么一想,许婉也就不再推辞,她拿过许愿之前给她挑的那匹料子“那就多谢小妹了,我就要这一匹,至于母亲,她喜欢艳丽一些的,我看那匹青紫色的便不错。” “大姐再多挑几匹。”许愿又拿了几匹花样不同的往许婉身上比去。 “不要了,一匹就够了,余下这些你自己留着以后做衣裳穿。” 见许婉执意如此,许愿便没再强求,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把这些东西给许婉。 日子在有些人眼里过得很快,比如许愿,而在有些人眼里,却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比如林子方的三位师兄。 此刻他们三人还是雷打不动的守在门口,小师弟重伤昏迷未醒这事他们至今没敢告诉师父。 连往常最爱给国师有事没事发个纸鹤汇报日常的二弟子司扬都已经连着两日没折纸了。 说起这个,司扬就不得不提一下,那个抠脚医生的药确实好用,他只用了一日,肿便消下去不少,可惜就是量少了些。今日上午,他摆足了诚意去问那大夫求药,没成想,那家伙居然趁人之危,开出一瓶三十量银子的高价。 你以为掏了三十两这事就结束了?那你太天真了,这抠脚医生还要他先补齐上一瓶的药费外加诊疗费,共计一百两银子! 司扬在门外握着新得来的小药瓶,心里默默的滴血,小师弟,你可得快点醒来啊,不然这黑心的大夫到时不知道要问咱们师父要多少银子呢! 林子方是在夜里醒来的,他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一双手温柔的替他擦去额角淌下的汗水。 躺了几日的身子此刻像是注了铅一般沉重,他刚一动,身旁就传来一个暗哑的声音“你醒啦。” 他扭过头去,正迎上魏瑾汐担忧的目光。林子方勉强扯了扯嘴露出个笑容“魏姑娘。”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魏瑾汐替他取下额头上用来降温的湿毛巾,又把手放上去感受了一会温度,发觉终于不烫了。 她不安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太好了,不烧了。”她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我去叫大夫进来。”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不大,却很坚定。魏瑾汐回头看去,只见林子方定定的看着自己,他虽面带病容,眼神却很清澈。 “魏姑娘,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么?” 魏瑾汐脸色一红,不知想到些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让姑娘受累了,子方在此谢过。”林子方说着就要下床致谢。 魏瑾汐赶忙上前将他扶好“林公子切莫如此,当日若非公子舍命相救,此刻我怕是已经在那奈何桥上走了一遭。”一想到那日的焦急和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忐忑,魏瑾汐望着他,不禁红了眼眶。 看着眼前女子虽头发凌乱,神色疲倦,但依旧掩不住她迫人的美丽和眼中的神采,林子方觉得被她这样注视着,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说不出的熨贴。 “除魔卫道是我的使命,魏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魏瑾汐含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恩情我是一定会记在心里的,你也别叫我魏姑娘了,就叫我名字就好,我叫魏瑾汐” “瑾汐。”这两个字像是烫在了胸口,一念出来,胸口便带了一丝丝被灼伤的痛感”,他温柔的说道“我还没有取字,你就称呼我子方吧。” 天一亮,林子方醒过来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贾大夫进去复诊了一下,也没再趁机卖药,只丢下一句“小子身体底子不错,再养上两日就可以下床活蹦乱跳了。”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国师府的三位弟子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刻挤进了屋子,把窗前围的水泄不通,连前来送补品的许郡守夫妇都没顾得上和林子方打声招呼。 李修远和许愿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远远望去,一见里面那么多人,两人便没进去凑这个热闹,各自择了院子左右的两个石凳坐了下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魏瑾汐反倒被挤在一旁插不上手,她见林子方的师兄们都到了,这里没有她也可以,于是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屋子。 林子方表面上虽然在和每个前来问候的人耐心交流,但眼睛却始终关注着魏瑾汐,此刻见她出去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失落。 魏瑾汐一跨出门槛,李修远就起身迎了上去,他看着魏瑾汐柔声笑道“阿瑾,几日不见,清瘦许多。” “你又打趣我,出发当日你不还说我圆润许多。”魏瑾汐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只眼底的亮光如何也掩饰不住。 “阿瑾,这几日辛苦了。”李修远正了神色,诚恳的说着。 平复好的心情,一对上李修远,顿时就如同洪水冲垮了篱笆,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头唤了一句“修远……” “嗯,我在呢。” 许愿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被喂了好大一口狗粮,虽然这波狗粮很好吃,毕竟两人都秀色可餐,但她觉得自己此刻,还是有必要充当一把没有眼色的电灯泡,不然照这剧情进展下去,等不到她跳大阵,魏瑾汐就能把结尾给写了。 “魏小姐!” 魏瑾汐闻声抬起头,眼角还有没有拭去的泪珠,她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许小姐。” “林少侠这是醒了么?”许愿装作没看见她哭的样子,伸着脖子朝屋里望着。“嗯,醒了。”魏瑾汐点点头“许小姐不进去看一下么?” “不了。”许愿摆了摆手“我瞧着里面人太多,我就别去添乱了。” 说完许愿又转过来仔细看了看魏瑾汐“魏小姐,这几日你辛苦了,一定没休息好吧,我瞧着你黑眼圈都累出来了。” 经许愿这么一提,魏瑾汐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洗漱,连身上这身衣服都还是当初赶路那套。一想到自己竟然这幅样子在李修远面前哭了半天,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去洗漱一番。 “多谢许小姐关心。”魏瑾汐笑了一下“这几日是没休息好,既然林公子醒了,我也该回去洗漱一番,今日这番装扮,叫许小姐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魏小姐不论怎样都很美。”许愿摆摆手笑道“那魏小姐快回去休息吧。” 待魏瑾汐一走,许愿也立马转身准备回屋。 “许小姐都不同我打声招呼么?”李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愿撇了撇嘴,转过身不情愿的说道“李公子好。”然后不待对方回应,便继续道“李公子告辞。”说完连看都没看对方,转身就走了。 李修远看着许愿远去的身影,淡笑了一声。 府里绣娘裁缝干活的速度很快,没几日就把许愿交待的几件衣服赶制完成,许愿先去许婉那里把那件水绿色的长裙给送了去,在许婉那姐妹俩聊了几句她才告辞回屋。 许愿回来歇了一会儿,估摸着正房那边许夫人应该午休好了,她才拿起那四套叠放整齐的男子衣服和那一套给许夫人做的青紫色袄裙前去拜访。 这男子的新衣裳,得许夫人来送,这女人上次的意思明摆着就是想让许愿用自己的东西给她贴脸面,许愿若是自己去送,免不了要得罪许夫人。 虽说得不得罪她,许愿其实并不在意,她主要是不想和李修远他们有过多牵扯,毕竟她只是一个负责协助走剧情,类似旁白的这么一个人,如果和男女主产生过多羁绊,难免会影响剧情走势,到时候麻烦的就是自己了。 许夫人对许愿知趣的主动上交衣物这件事,给予了充分肯定并高度赞扬,许愿谦虚的表示了许夫人这是过度夸奖。 许夫人又叮嘱了几句,便让许愿退下了。 等再回到屋里,已是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许愿本想着一次性把衣服都送完,这下看来,洗好的这件得等明日了,不然扰了别人用餐不礼貌。 第二日一用过早膳,许愿便唤了小丫鬟过来,将衣服交给她,吩咐送去李修远的屋里。 待小丫鬟出了门,许愿也赶紧洗了脸,开心的拿出自己那条新做的齐胸襦裙,裙子部分是白色的滚雪细纱,胸前那块绣了一圈祥云滚边,外衣是用许愿送去的料子,这料子摸起来极滑,里面像是纺入了金银丝线,阳光一照,衣服上层层涟漪。 这衣服真是美极了,许愿穿好衣服开心的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果然,不论是在什么地方,爱美总是女人的天性。 12. 京城(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许愿提了盒糕点准备去探望一下林子方。 魏瑾汐这几日每天都会抽空来看看林子方,今日来的很早,许愿一进屋就看见两人坐在桌前,其乐融融的说着什么。 看不出来,这进展还挺快。 敲了敲开着的房门,许愿迈步进来笑道“林少侠,魏小姐,早啊。” 林子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的行动还不是太利索,起来的时候轻微晃了一下,魏瑾汐见着,伸出手想帮一把,被林子方抬手劝阻了。 “许小姐。”林子方微微颔首,魏瑾汐也冲许愿颔首,她看着许愿,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许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煞是好看。” “好看吧,我前些日子才新做的。” 魏瑾汐点点头走上前去“好看,这样式虽常见,衣服料子却是不多见,我在京城的铺子里也没见过,不知五峰郡哪里有卖的,我也去买一些带回去。”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别处买不到,我瞧着好看,就做了身衣裳,魏小姐若是喜欢,得空了来我这挑几匹走。” “既然是令慈的东西,我怎好让你割爱,我也只是一时新奇,许小姐不用往心里去。”魏瑾汐笑着拒绝了。 许愿也没强求,这才认识不久,就上赶着送礼,魏瑾汐怕是要以为她另有所图。 她又转过身子看向林子方“林少侠好些了么?” “好多了,多谢许小姐牵挂。” “那便好,你们二位用过早膳了么,如果还没用,正巧今日我带了些点心。”许愿将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盖子“用过了也不要紧,这点心做的很是小巧,吃几个应该不占肚子。” “许小姐费心了。”林子方从盒中拿出一块点心递给魏瑾汐“瑾汐尝尝。” 魏瑾汐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冲许愿笑道“果真很是精致,味道也好,多谢许小姐了。” “你们喜欢就好,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你们聊哈。”林子方这边才有点苗头,可不能被她给打扰了。 “许小姐且慢。”林子方突然出声道“许小姐如果不是很急,坐下来和我们一同聊一会吧?” 既然是正事,主角团还主动邀请自己参与,许愿自然乐意“行,聊什么。” “我们刚刚在聊那个妖物,子方说当初还是靠许小姐提供的线索,我们才能赶在它成熟之前将其除去。”魏瑾汐顿了一下说道“我还叫了修远,等他来了,咱们共同商量一下,他应该马上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魏瑾汐话音未落,李修远就含笑走了进来。他本就长得俊美,今日偏又着了一身玉色长衫,越发显得翩翩公子,风流倜傥。 许愿本着欣赏的角度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衣裳料子有点眼熟。 正当她打算再多看两眼时,一旁的魏瑾汐突然说“修远这身衣裳和许小姐的倒是颇为相似。” 李修远看了许愿一眼,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了。” 巧?可不是巧了,许愿也没想到这许夫人动作这么迅速,自己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给人把东西送去了。 许愿心虚的看了一眼魏瑾汐,刚才她把这布料说的跟独家专利一样,希望魏瑾汐别多想,别以为她对李修远有什么想法。 幸好魏瑾汐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挪了下凳子,在她和林子方中间留出个空位, 李修远走过去,坐到了许愿对面“不是说有事相商么?”他语调拖长,看了眼许愿。 知道他是想问许愿怎么在这,魏瑾汐解释道“子方早上提到,他这次得知此妖物的相关详细信息,是托了许小姐的福,许小姐也参与了这次除妖,我们都觉得她有必要参与一下。” “哦?”李修远抬眸,似笑非笑的看了许愿一眼。 “许小姐当初是从一本书中看到的妖物描述,只是那书…”林子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许愿,似是在询问自己能不能说。 “只是那本书里的内容只有我能看见。”许愿双手撑着下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许小姐,恕我冒昧,那本书可否借我一观?”身为修道捉妖的世家子弟,魏瑾汐对这本书很是好奇。 “可以啊,只是我今日没带在身上,要不你们等我回去取来?” “不必,不急于这一时。”李修远拎着壶,往许愿的杯子里注入茶水。 “是的,不急,我们等闲了去找你看就行。”魏瑾汐看了眼众人,正了脸色“我们先谈正事。” “修远说他在妖物巢穴那里见到一张阵法图。”魏瑾汐说着“媸螣这种妖物已几百年不曾出现在人界,此次突然现身,不得不引人细思。” “不是阵法图,是阵法残片。”李修远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羊皮“就是这个,你们先看看。” 众人目光集中在那块羊皮上“这个…”林子方拿起羊皮仔细翻看一番,神色渐凝“这个图案,我似乎不久前见过。” “在哪?”魏瑾汐追问道。 “天柱山。”林子方顿了一下,看向众人“封妖大阵。” 13. 京城(二) 自打从小徒弟那里了解到此次除妖他们发现了或许是当年封妖大阵的原始阵图残片后,张国师再也坐不住了,连折子都没递,就马不停蹄的赶到宫里去给皇上报信去了。 他同皇上两人密谈了整整一天,终于决定,由国师负责牵头,召集此次参与除妖的一行人,组成特别行动组,专门负责追踪其余残片的下落。 现在只待林子方他们一行回京,这圣旨便会下下去。 五峰郡 林子方伤势一转好,国师就连发了好几封纸鹤催促他回京。 正巧许郡守也刚刚收到圣旨,在表彰他除妖有功的前提下,也特批叫他进京述职,于是几方一商议,决定一起出行,既省去了分批采购出行物资的麻烦,路上还能彼此互相照应着些。 许愿本来正愁着自己应该找什么理由才能跟着主角团共同进京,没想到这刚一犯困就有人递枕头,许郡守进京,府里不能只留她一个小姑娘看家,于是许愿也自然而然的跟着大部队同行了。 出行这天,因着一家老小都发动了,所以少了许多同亲人挥手告别的悲凉感,反倒多了许多对新生活的憧憬。 大大小小的马车将郡守府门前的路都占满了,本来林子方他们是要骑马同行的,但考虑到他的身体,为了方便照应,还是安排他和师兄们坐到了队伍中间的马车里。 于是郡守夫妇二人共坐一辆车,许愿和许婉坐在他们后头的车里,但还没等许愿上车,许夫人便走了过来“苑儿,你先去后头随便找辆车坐,我同你姐姐有些私房话要说,等到了休整的地方你再回来。” 许愿乖乖应下来,掉头朝魏瑾汐的马车走去,她一个小姐,去和丫鬟们挤着坐不合适,其他人那里又都是男的,更不能去,只有魏瑾汐那里可以了。 魏瑾汐此刻正站在车边和李修远说话,李修远身旁的马烦躁的跺着马蹄,他侧身轻轻拍了拍马头,马儿渐渐安静下来。 “许小姐。”李修远首先注意到了许愿,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公子,魏小姐。”许愿行了个礼说着“不知魏小姐车里可还宽敞,方便带我一段么,路上母亲有些体己话要同大姐说。” 魏瑾汐点点头,大方的笑道“这车里就我一个人坐,很宽敞,我正愁着一路也没个人说说话,可巧许小姐来了,咱俩路上正好搭个伴。” 许愿她们正说着话,就听旁边林子方的声音传来“瑾汐。”他和魏瑾汐打了个招呼才看向许愿他们“许小姐和李公子也在啊。” 许愿点点头,故意在他和魏瑾汐之间看了半天,看的林子方脸都有些泛红,她才道“我是来找魏小姐蹭马车的。” “原来如此。”林子方笑了一下,神色从容的从背后取出一包糕点递给魏瑾汐“上次许小姐带去的糕点,我见你格外喜爱里面这个荷花酥,于是特意请府里的师傅做了一包,你拿着路上吃。” 魏瑾汐像是有些尴尬,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一双白皙的手就替她把糕点拎了过来“我替魏小姐拿着。” 许愿俏皮的笑着“林少侠,你怎么只给魏小姐送,也不给我送,厚此薄彼啊。” 林子方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你家厨子做的么,你还没吃够啊,再说,你同瑾汐坐一辆车,想吃自己拿就是。” 旁边李修远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牵马走了,只留魏瑾汐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惆怅。 众人一上马车,许愿就把糕点递给魏瑾汐“要现在给你打开尝尝不?这荷花酥要趁热吃才好吃。” 魏瑾汐摇了摇头“不了,现在不想吃。”过了会,她又似想到了什么,改口说“还是打开吧,我又有些想吃了,这荷花酥若是放凉了,确实可惜。” 许愿打开包装,牛皮纸上系的红线一抽开,许愿就知道这不是自家厨子打得包,这明显系的细致许多, 果不其然,里面一层一层的纸包的仔仔细细,荷花酥这么容易碰碎的糕点,愣是被包的一个角都没磕着。可见林子方多用心。 许愿坐着捧起荷花酥,伸长了胳膊,探着身子递到魏瑾汐身旁,魏瑾汐忙托起她的手,从里面拿了一块“你别顾着我,你先吃。” 早上起的早,许愿也没来得及吃早饭,正巧肚子有些饿了,她连吃了三块荷花酥才抬眼去看魏瑾汐,结果发现,她方才拿的那块,还好生生的被她放在身侧的矮几上。 意识到魏瑾汐方才应是看出自己饿了,故意说她也想吃,许愿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见许愿不再吃了,魏瑾汐才拿过杯子,倒了杯茶水递给许愿“方才新泡的白毫银针,尝尝看。” 许愿接过杯子小嘬了一口“好香。” 魏瑾汐笑道“我是尝不出这茶的好坏,只是家父最爱这白毫银针,每每得了好茶,就逼我陪他共饮。”她吹了吹手里的茶“家父曾说我饮茶如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我瞧着魏小姐饮茶的姿势很是标准。”许愿其实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也不怎么懂茶,只是在大学加入了个茶社,跟着老师学了些皮毛。 魏瑾汐狡黠的一笑“我那都是装装样子,这辈子我估计都是喜欢不上喝茶,爹爹也只能指望我给他找个志趣相投的女婿回来了。” “能配的上魏小姐的,一定是世上顶好的郎君。” 魏瑾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红着脸笑了“你也别总叫我魏小姐了,我比你大姐小不了多少,应是虚长你几岁,我就同你大姐一般,叫你阿苑吧。” “好。”许愿点点头“瑾汐姐。” 许愿在这边和女主聊的正欢,那边许夫人也没闲着,她一上马车,就掏出几个小本本放到矮几上“婉儿,你同娘再过一遍这个嫁妆单子,看看还缺点啥不。” “母亲,之前不是过了两遍了么,您给我置办的够多了,不用再添了,剩下的留给妹妹们吧。” “什么妹妹们,你记得,你只有一个妹妹。”许夫人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许婉额头上“别什么人都 当自个儿人。” “母亲,阿苑是个好孩子,您别总拿她当外人。” “说起这个,我倒要提醒你。”许夫人起身将车窗外面那层厚重的窗帘也放了下来“你日后要防着点那丫头和你小叔子来往。” “母亲这又说的哪跟哪啊,阿苑和李公子又能有什么事。” 许夫人看着女儿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啊,就是太单纯,我瞧着这许苑对那李修远,明显是有些意思的。” “母亲,你想多了。” “不是我想得多,是你想得少,你还记得那丫头给咱俩了两匹料子做衣裳不?那料子几年前她当宝贝一样护着,谁要都不给,如今李修远来了,她却突然大方起来,不但送了咱俩两匹,更是直接给那李修远做了四身衣裳。” 许夫人继续道“我当初左思右想,想不通,如今一想,一切就恍然大悟了。她就是瞄上那李家的三公子了。” 许婉听母亲这么一通分析,当真是哭笑不得“母亲,按理来说,以三妹的身份,配不上李家三郎,但若是他二人真能凑做一对,我没什么可反对的,本就是自家姐妹,若真成了,日后在那李府,我还能有个说说体己话的。” 许夫人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将本子合上“不同你说这个了,来,这几本都是给你的,上头这个单子,你抽空了再过一遍,自己的事情自己上点心,别都指着我。下头这些……”许夫人顿了下,清了清嗓子“下头这些,你一会儿趁着没人,自己看看,有个思想准备,有啥不清楚的,找娘问。” 这日天气极好,并非阳光明媚,而是有些阴的天气,阵阵凉风吹得人心旷神怡,正是出行的好时候。 大部队走了一上午,终于到了一处驿站,大家停下马车,栓好马匹,由于人数众多,驿站里头坐不下,部分人就选择了拿好干粮,坐在车里或者铺个毯子坐在树下。 许愿和魏瑾汐便选择了一处空旷的地方,铺好毯子,许愿去取了肉和干粮,魏瑾汐去溪边洗了几个果子,看见李修远,便唤他一同来吃。 等魏瑾汐和李修远回来,就见许愿和林子方端坐在毯子的两侧,林子方提着手里的烧鸡笑道“我早上出门前去买的,虽然凉了,但味道应该还好。” “林公子到是细心。”李修远看着林子方淡淡一笑。 “子方不用去陪几位师兄么?”魏瑾汐诧异的看着他。 “师兄们听我唠叨了一路,早就烦了,这不,车一停,他们就把我撵下来了。” “瑾汐姐,你们快来坐,我刚才正好多取了些吃的,够咱们四个吃的。”许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酒足饭饱之后,李修远问道“怎么这一路下来,你二人瞧着彼此熟悉了许多。” 魏瑾汐笑道“这一路我都缠着阿苑给我念书呢。” “什么书?”林子方也来了兴致。 “阿苑的那本《百妖谱》”魏瑾汐解释道“我不是看不见么,就让阿苑讲给我听,有意思极了。” 14. 京城(三) “哦?这书里的妖物若是连阿瑾都觉得有趣,那想必真的是很特殊。”李修远睁着如水的双眸定定的看着许愿,他的睫毛象蝉翼一般轻轻颤了一下“若是可以,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耳闻。” “修远,叫许小姐阿苑就好,大家日后少不得碰面,不用这么生分。”魏瑾汐又转向许愿“阿苑也是,叫他李哥哥或者修远哥哥都行。” 许愿简直被魏瑾汐今日的画风惊到了,她前几日不还是高冷女神么,怎么今日如此平易近人起来。 李修远对魏瑾汐的提议不置可否,他只是看着许愿说道“现在还早,许小姐若是无事,给我们讲讲书里的内容吧。” “那你们稍等,我这就去车里把书取来。” 阵阵凉风,拂去了这夏日的炎热躁动,少女的嗓音低沉婉转,带着她这年龄不应有的厚重感。 “这页书里讲的妖物,叫做——女贞子——” 待众人休整完毕,车队又依次缓缓前行,趁着这日天气好,要尽可能的多赶些路,不然明天日头出来,可就要遭罪了。 许愿也回到了她本来的马车上,她手脚并用的爬上车,一掀开车帘,就见许婉红着脸,慌慌张张的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背后。 “大姐拿了什么好东西,还不想让我看。” 许婉红着脸嗔了她一句“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你这年纪不能看的东西罢了。” 她这么一说,许愿自然明白过来,那八成就是传说中压箱底的-某某图了。许愿虽然很是好奇,这个世界的能画成啥样,但也不好意思说她想看。 许婉见妹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方才去魏小姐那里了吧。” “是的。”许愿笑着说“魏小姐和我聊了一路趣闻,有意思极了,大姐要听么?” 许婉摇了摇头“不听了。魏小姐自幼见多识广,你同她多来往,也能长长见识。”她又摸了摸妹妹的头“对了,你这次去京城,有没有什么想让父亲母亲办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情,我不就是来参加大姐婚礼的么?” “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亲事?” 许愿摇了摇头“大姐,我还小,不着急。”她要考虑不是自己的亲事,是女主的亲事。 “也不小了,你前年就及笄了。有些姑娘,在你这年龄都做母亲了。”许婉决定换一种说法“那你有没有想过,日后到哪里去?想不想在京城陪姐姐?” 她日后能到哪去,她日后就回学校考六级去了,但她不能这么说“我没想好,我去哪里都好,能在京城陪姐姐自然更好。” “那好,我知道了。”许婉点点头笑道。 许愿则是一脸懵,你又知道啥了。 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的折腾了足足六日才到京城,到了城门口,各自递了通行文牒。 李修远牵马过来同许郡守夫妇告别“伯父伯母,侄儿在此别过,我会转告家父,待你们休整好,我们再登门造访。” 许郡守捋着胡须拍了拍李修远的胳膊“好好好,好孩子,这一趟你着实辛苦,早些回去吧,代我向令尊令堂问好。” 林子方也专程过来告辞,一行人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各回各家。 许郡守在京城的宅子很小,除去正堂伙房,卧房一共三间。不过能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根底下有座宅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许愿逛了圈屋子,不由感慨,许郡守当年还是很有投资眼光的,这屋子虽然小,但位置极好,若纯步行走到宫里,也就二十来分钟的样子,房屋周边就是商业区,什么吃的玩的应有尽有。这宅子要是在现在北京,不上亿也得值个大几千万。 午饭许郡守请了她们去旁边的惠丰酒楼品尝了一下京城特色,许愿吃的很过瘾,临走前还央了许郡守给她打包带了一份酥饼。 由于宅子小,许愿只得和许婉挤在一间屋子里,晚上许婉就坐在灯下绣她的喜帕,纯白的丝帕上一朵君子兰悄然绽放在一角。 许愿探头过去看了看,而后转过身去捣鼓了半天,等许婉抬头换线的时候,就见面前摆着一支造型别致的白玉簪,这支玉簪是白鹤展翅的造型,洁白的簪体上一点嫣红恰是落在了鹤的头冠上,这簪子雕刻之细腻,让人不得不感叹工匠的手艺和玉石的难得。 “瞧着好看不?” 许婉点点头“好看。” “那送给你,就当是恭贺姐姐新婚的礼物了。”许愿说着就要把这簪子往许婉头上插。这是她方才从梅姨娘给她留的小箱子里翻出来的。 当初第一次打开箱子的时候她就被这支簪子吸引了,方才看许婉绣花,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来了。 许婉侧过头避开,随后握住她拿簪子的手腕正色道“这又是你从梅姨给你的嫁妆里拿的?” “是啊。” “你太不像话了!”许婉放下绣帕呵斥到。 许愿愣了一下,她怎么不像话了? “这是你的嫁妆,你想怎么处置我本不应干涉。但我实在看不惯你这样随意的挥霍亡母留给你的东西。” “大姐,我没有挥霍。” “还说没有!”许婉一拍桌子“俗话说财不外露,你自己的东西,自己要看住了,若是看不住,难免就会给你自己招来祸事。” “我曾告诫过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梅姨在家里呆了十几年,除了几箱衣裳料子,我母亲再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许婉很少说重话,偶尔说了这么一回,反倒给她自己弄的红了眼眶“你有多少嫁妆,母亲以前不清楚,我希望她以后也不知道,你的东西,我不要,你若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直接说就是。” 许愿拿着簪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其实没想那么多。 这个世界的东西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与其便宜了哪个她不认识的人,还不如送给一直对她很好的姐姐。 如今好心办了坏事,许愿也只好叹了口气把簪子揣怀里“大姐,我知错了,你消消气我日后再不随意乱送东西。” 许婉点点头没再理她,却也再没心思绣帕子了。她知道小妹的一片好意,但她不得不阻止,母亲对梅姨娘有多讨厌,许愿不知道,她却 是知道的,作为梅姨娘的女儿,许愿如今没有被算计,不代表以后不会,不被母亲算计,不代表不被别人算计,如今她还能叮嘱一二,日后——怕是没机会了。 第二日一大早,许郡守就收拾妥当进宫去了,中午的时候许郡守同李侍郎父子一同回府,后面还跟了长长的一串聘礼队伍,许婉因为婚前新人不相见,自己避在屋里。 许愿就作为许家晚辈的代表出席了这次活动。 自打见了李修远,许愿就对她这位准姐夫抱了很大的希望,毕竟亲兄弟,不像十分也得像个七八分,可直到见了真人,她才不得不感慨,男主到底是男主,这长相的外挂开的有点大。 其实李家的大公子模样长得很是周正,只是不巧,旁边有个比他长得更周正的弟弟,于是站在弟弟身旁的哥哥,便越发把弟弟衬的祸国殃民的。 李侍郎此次前来就是最后和亲家商定一下婚事的细则,没啥特殊情况,过几日许婉就能过门了。 两家长辈聊得很是开心,李家大郎也跟在旁边时不时附和几句,哄得未来的岳父母笑的合不拢嘴。李修远则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旁喝茶,明明是很普通的茶水,经他这么一喝,叫人远远望去以为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露。 许愿站在对面看着,不禁想起马车里魏瑾汐曾说过,以后要给她爹找个会品茶的回去当女婿。看来,这条件就是对着李修远定的啊,就是不知道林子方会不会品茶。 似是感觉到了有人盯着自己,李修远在氤氲的茶烟中抬起眼眸,正和许愿四目相对,许愿愣了一下,冲他翻了个白眼,将头扭向一旁,李修远见了,低低笑了。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飞快,大家都脚不沾地的忙着布置屋子,别看这宅子不大,布置起来可一点也不省事,许愿帮着丫鬟们剪囍字,扯红绸,挂灯笼,叠绢花,这短短的几日,她感觉自己的手工技巧有了质的飞跃,一边做她还一边琢磨,这要是回去了,自己是不可以考虑做个主播,周末的时候就在宿舍直播编花绳,剪窗花。 许婉结婚这日很是热闹,因为许宅地处闹市,虽然周围的人不认得许郡守是何许人也,但李侍郎家的公子们他们可是个个都认得,于是大家一窝蜂的凑到门前看这李家大郎娶媳妇。 李家的人开心了,许家的诸人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过不了几日郡守夫妇也该回到驻地,许婉这一嫁,除了三日后的回门,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郡守夫妇自然是百般不舍,泪流满面,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心酸无比,谁都知道,许家的大小姐最是宅心仁厚,偶尔谁家有了困难,大小姐还会偷摸帮衬一把。就连许愿都被眼前的氛围熏染的热泪盈眶。 许婉拜别父母后,走到许愿跟前,突然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阿苑,姐姐一定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说完又摸了摸许愿的头,转身走出大门。 许婉上了花轿,花轿在李家众人的看护下,在京城百姓的祝福中渐渐的走出许愿的视线,一股莫名的惆怅萦绕在了许愿的心头,她觉得,许婉似乎就这样,渐渐走出了她的世界。 15. 京城(四) 李家大公子新婚的第二日,李修远就接到圣旨让他进宫。 宫人将他引至一处偏殿,他一进屋,便看见张国师,林子方还有魏瑾汐都已经到了,再往里走,终于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李修远跪地行礼,皇帝赶忙让他起来“今日邀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年轻的皇帝看了眼身旁的国师“国师,就麻烦你详细讲解一下了——” 国师将几日前皇帝同他商议的事情做了详细的介绍,大体上就是要他们三个挑选几个修道世家的弟子,即日起开始秘密搜寻封妖大阵碎片,国家会给他们充足的物质资源和精神支持。 “子方这边我之前已经沟通过,他说此次除妖,二位居功至伟,就是不知魏姑娘和李公子意下如何?”张国师摸着胡须含笑望着他们。 “降妖除魔,乃瑾汐职责所在,只是国师大人,恕我有一事不明。”魏瑾汐率先开口。 “哦?何事?” “既是如此大事,国师为何不找家父?” 张国师干笑两声“主要是因为这碎片是你们几个发现的,你们更有经验。”说着他又探到魏瑾汐耳边小声说“把你爹派出去,谁保护陛下?” “陛下,草民也有一个请求。”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皇帝转过头来,望着李修远笑道“李公子请讲。” “此次任务,我请求让五峰郡许郡守的小女儿许苑也参与。” “哦?为何?” 不待李修远解释,张国师便抢先说道“李公子所言极是,都怪微臣年纪大了,竟将此事给忘了,陛下,是这样的,臣曾听这次前去五峰郡的几个徒弟们提起过,说这许郡守的小女儿有一本奇书,书中记载了本朝不曾出现过的妖物详情。” “哦?这书连寡人的藏书阁里都没有?” “陛下的藏书阁集天下藏书之大成,可这世上难免有那么一两个遗漏在外的,那小姑娘的那本书,就属于这种例外。” “既是如此,那让五峰郡守将此书呈给寡人即可。” 张国师躬身一拜“问题不在书上。” “哦?那在哪里?” “在五峰郡守的小女儿身上,此书只有她能读出,其余人翻看起来,只是一本白纸。” “哦?还有此等趣事。”年轻的皇帝眼前一亮“来人,去将五峰郡守的小女儿速速请来,哦,还要把书带上。” 众人在等待的时候,魏瑾汐慢慢挪到李修远身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为何要拉许苑进来,她什么都不会,遇到问题连自保都困难。” 李修远低下头,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着如果遇上什么不认识的妖物,有她在方便一些。” 另一边林子方也觉得不妥,特别是许苑,当初是为了帮他才拿了书出来,如今反倒因为这事把她牵扯进来。 他和魏瑾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当仁不让,挺身而出,可其他两人没必要,之前他也不建议李修远参与进来,奈何师父不听劝。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许愿施施然进了屋子。走完了一系列礼节性的流程之后,许愿在皇帝和国师的面前展现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看图(白纸)识妖。 原本皇帝以为她只是在凭空想象,凭空捏造,直到她连续讲了二三十个妖怪,且翻回某页,她说出的妖物名称属性依旧不变,皇帝才算真正相信了,这本书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于是寻找阵法图的队伍就这么确定下来,许愿经过考核,成功的成为了主角团的一员。 出了皇宫大门,魏瑾汐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许愿“许小姐为何答应加入我们?” 女主怎么突然又这么客气了,许愿愣了一下,随后强逼着自己做了副可怜的样子说道“瑾汐姐,我只会想着能尽自己所能的帮你们点忙。”然后又装作犹豫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娘走的早,前几年在府里都是大姐护着我,如今…” 许愿没说完,魏瑾汐却是明白过来了,如今许婉嫁为人妇,许愿一个庶女,留在府里也只有被搓磨的份,倒的确不如替皇帝卖命,说不定还能把我自己的命运。 魏瑾汐笑了一下,拍了拍许愿“我只是担心你跟着我们会遇到危险,但既然你愿意相信我们,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许愿闻言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谢谢瑾汐姐。 这一日阳光正好,大街上人来人往,许府院子里搭的葡萄藤都显得愈发娇翠欲滴,今日是许婉回门的日子,许家诸人从上到下都翘首以盼,灶上早就备好了各色糕点,管家也特意去旁边的酒楼拎了招牌的盐酥鸡和小羊排回来。 “大小姐和大姑爷来了!”一直等候在门口的小厮远远就瞧见了李府的车马,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迎了出来。 许婉今日打扮的格外光鲜亮丽,让人一瞧便知道她这些日子里过得不错,许夫人放下心来,携了女儿的手朝正厅走去。 李家大公子李思齐和许郡守问安,从他后头又走出一个玉树风华的身影,许愿诧异了一下,许婉回门,李修远跟着来做什么。 “三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许郡守笑呵呵的打着招呼,真要聊起来,他和李修远反而更熟悉些。 “见过伯父,修远今日来除了拜见一下伯父伯母,主要还是要找一下三小姐。” 皇帝召见许愿的事许郡守从大国师那里了解了个大概,具体是干啥他不太清楚,但女儿得皇帝看重,他自然乐意的很“哦,你们的是正事,我不打扰。”许郡守回过头来冲着许愿说“苑儿啊,去招待三公子喝茶。” 许愿乖巧的应下,她今日着了一身藕粉色的蚕丝袄裙,头上盘了个堕马髻,难得的不走可爱路线,多了些楚楚可怜的温婉感。 许府的宅子太小,既没有花园,也没有多余的会客室,如今正厅那边忙,此刻连个能使唤的仆人都没有,许愿只得自己从卧室搬了两张竹席出来“麻烦李公子去屋里帮我将那张矮几搬出来。”屋里那张矮几。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死沉死沉的。 李修远愣了一下“我进屋去搬?” “不然呢?”许愿把席子摊开,头也不抬“矮几那么重,难不成要我一个弱女子搬。” 李修远笑了一下,没再多说,既然她都不介意自己一个男子进她闺房,那他也不必矫情了,李修远径直走到屋里将那张矮几拎了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李修远从许愿手里接过茶壶“我来泡吧。” 水咕嘟嘟的烧开,李修远将茶洗了一遍,给彼此各倒了一杯,空气中弥漫起一阵茶香,带着一股岁月静好的祥和。 许愿接过杯子,闻了闻,小酌一口,风起了,吹动了少女鬓角的秀发,一缕发丝粘到了她湿润的唇边,李修远抬手将它轻轻拨开“小心烫。”熟悉的口吻,仿似两人本就该如此。 许愿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李公子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我记得离出发的日子还有几日。” “我来向你请教一下,你觉得我们下一个地方该先去哪里?”李修远拿起杯子,垂眸看着里面氤氲的茶色。 “这个,我不太懂哎。”许愿干笑一声“李公子有什么看法呢?” 李修远放下杯子,看着许愿,薄唇轻启“我之前和子方他们聊过了,他们觉得沿着五峰郡往北走,可我却觉得,在南边。” 不愧是男主,这敏锐的第六感,第二个碎片就是在南边啊!许愿压着内心的呼唤,装作不经意的轻呼了一声“哎呀,说到这个,我突然记起来曾在那媸螣尸身旁捡到过一个东西。” 说完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红豆大小的珠子放在掌心“哝,就是这个。” 李修远从她手里捏起珠子,放在眼下仔细看了一下“这是你捡回来的?” “不是。”许愿摇了摇头“是我当时好奇多看了几眼,我那个丫鬟就贴心的帮我捡回来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有。”李修远看着许愿正色道“这个是女贞子的果实,在当下,只有南边的齐安郡有,这至少说明,蛇妖在五峰郡作乱之前,到过齐安郡。” “可齐安郡没听说有媸螣作乱的消息。”许愿问道。 李修远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它到了齐安,却没伤人呢?” “因为——”许愿也看着李修远笑起来。 李修远点点头“因为在齐安郡,有更厉害的妖物镇守啊。” 众人用过午餐之后,许夫人依旧拉着女儿坐在正厅的一角不停絮叨着,许婉很耐心的时不时回应几句,过了今日,再见父母,就要等到不知哪年,陛下召见父亲进京了。 李家大公子依旧陪着岳丈饮酒聊天,李修远陪了一会便找了借口离席。他走到许愿旁边停下,一边望着许郡守他们,一边无意的问道“许小姐可会下棋?” 许愿看了他一眼“什么棋?围棋我不会。”她只会象棋,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象棋吧。 “围棋不会,那象棋呢?我听闻大嫂的围棋和象棋都下的很好。” 这怎么还能真有象棋呢,许愿现在只想回去睡午觉,一点也不想和他下什么象棋。 16. 齐安(一) 大姑爷的弟弟不论有什么需求,许府上下自然是会极尽所能给办的妥妥的。不一会,棋盘和棋子就都给找出来了。 许愿抱着沉重的木制棋盘和满盒的象棋,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在李修远前面,等拐过了前面的院墙,许家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觉得自己怀里突然一轻,一抬头,李修远已经云淡风轻的抱着一堆东西走到了前面。 过了一会,似是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李修远停下脚步侧过身子,回头笑道“怎么不走了,可是埋怨我叫你一个弱女子拿了棋盘?” 阳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身形镀了一层金边,许愿笑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是啊,重死了。” 两人还是坐在之前喝茶的位置上,只是这次茶案变成了棋盘。 许愿执红子,李修远执黑子,红子先走。 “当头炮!”对于象棋,许愿其实只是知道点皮毛,她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隔山炮,小卒子过河当大车。 李修远不动声色的也走了炮。 两人一来二去的走了没几步,李修远哪怕很少下象棋,也一眼就看出来许愿其实是个半吊子,于是便有意放了水。 李修远下的漫不经心,许愿却越下越兴奋,她没想到自己棋艺居然如此了得,短短十来个回合,她已经吃了对方不少子,按照她的计谋,不出三步便可将对方一军了! 又下了一会,李修远瞧着差不多了,准备拿自己所剩不多的几个棋子扳回这局时,就见许愿那边的相悠哉悠哉的过河吃掉了他这边的炮。 “许小姐,相是不能过河的。”李修远拿回炮,又把许愿的相放回原位“你重下吧。” “你赖皮!”许愿指着她原本下一步打算走的位置“你就是看出我马上就要用相相死你了!你不甘心!” 李修远摇了摇头,笑着复了盘,用许愿的相将自己的炮吃了“好,那我们继续。” 许愿把相下在了计划好的位置,抬起头骄傲的说“将军了。” 李修远没说话,继续有条不紊的走着棋,他将自己的将往前走了一步,避开了许愿的相,只是这次开始,他的棋风一下变得凛冽起来。 许愿和他过了几招便被逼宫了。“将军!”李修远放下棋子看着许愿。 “再来一局。”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输了,方才她明明算的好好的啊。 “将军!” “再来!” “将军!” “再来!” “还来么?” “不来了!”许愿气鼓鼓的将手里吃掉的小卒子扔到棋盘上“我不擅长下棋。” “看出来了。”李修远一边整理棋盘,一边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我擅长——”许愿细想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没有擅长的事情。 “那李公子又擅长什么呢?”许愿僵硬的把问题抛了回去。 李修远笑的人畜无害“我的涉猎比较广泛。”他象是思考了一下“唔——相较而言,我最擅长测字算命,许小姐要算一下么?” “怎么个算法?” “你可以随便说个人的生辰八字,叫我来算。”李修远看着许愿,带着丝蛊惑的意味“许小姐若是不介意让我知道你的生辰,给你算也行。” “好,那你算一下——”许愿本想说自己的八字,可转念一想,她现实中的八字估计对应不到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她知道八字的就只有原身许苑的了。 她将那张纸上许愿的八字说了,李修远掐指一算,问到“你说的这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许愿点点头“没错。”她好奇李修远能给她算出什么来,这人降妖除魔确实是个中好手,还没听说过他会算命。 其他人的命好不好她不知道,但这许苑的肯定是不好。 “许小姐命格极好。属于一生受贵,夫到偕老,子孙重振,福禄荣昌之命。”李修远垂眸淡淡说道。 她就觉得这李修远是个江湖骗子,如今一看果不其然,他这命格哪怕随便说到其他什么人头上,许愿都揪不出错,偏偏他说的是原主许苑。 那可是个幼年丧母,青年丧命的主,他从哪看出命好了,这里面就一句对了,福禄荣昌,梅姨娘给她留的嫁妆,确实够她福禄了。 许愿正准备揪着幼年丧母这条讽刺他几句,李修远却突然像是失了兴致,站起身对她一拜“在下想起还有些事,就不多打搅许小姐了,告辞。”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许愿纳闷,自己哪里说错了? 不过不要紧,反正来日方长,如今没人打扰,她总算可以好好睡个午觉了。 出发当日,正是日头高照的酷暑时节,也不知道李修远是如何同主角团其他成员说的,总之这行进方向从北边换到了南面。 交通工具也由车辆马匹,换成了商船,这次经过大家商议,决定先由他们四个前去探探情况,如果遇到线索或是麻烦,再发信号通知。 四人陆续上了船,林子方带了不少行李,他分了两次才全部拿进屋,魏瑾汐也背了两个包裹,只有李修远和许愿,各自背了一个小包。 与专业的修道世家不同,李修远没那么多除妖的家传宝贝,他就一个不起眼的小挂坠,随便挂哪都行。 许愿就更不必说了,她啥也不会,包裹里就装了一本书和几件衣服,哦,还有一袋子惠丰酒楼的招牌菜-烤羊排。 一行人到了船上,各自回屋收拾妥当,这趟出行路途遥远,哪怕是走水路,也要走个七八天。 许愿一进屋就把包裹一扔,鞋也不脱的趴在了床铺里,一股浓重的霉味迅速冲进了鼻腔,她爬起来一掀被褥,发现木质的床板上全是霉点。 这下回头觉是睡不好了,许愿拆开羊排外面包着的那张牛皮纸,拿起一条放进嘴里,虽然过了一个来时辰,这油炸过的表皮略微软了些,但一口下去,包裹着调料的油水还是渗了出来。 虽然羊肉凉了稍微有点膻,但这厨子的水平真的没得说。 许愿一口气将羊排都吃完了,正在那嘬着骨头慢慢回味呢,房门就不识时务的响了起来。 她叼着根骨头,没好气的喊了一声“谁啊!” 门口林子方端正的回应“许小姐,在下林子方。” 他来干什么,许愿吐掉骨头,站起身子在屋里到处找能擦手的东西,可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一块布,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许愿只得举着两只油手跑去开门。 门一开,林子方就见许愿顶着一张占满调料的 油嘴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尴尬“抱歉,打扰你用餐了。” “没有没有。”许愿摆了摆手“正好,你有多余的手帕么?给我一条。” “没有。”林子方歉意的说“我只带了一条。” 他拎起手里的茶叶包“我是来给你送干茶叶的,这季节船舱里的霉味大,把这个放在枕畔能祛除霉味。” 许愿接过茶包,洁白的荷包上三个油指印格外明显。 “林大哥要进来坐一会么。”许愿侧过身子把门让开。 林子方连连摆手“不了,我还要去给瑾汐和修远送茶包,许小姐先休息吧。” 许愿笑着道别。看来融入主角团的道路还很漫长啊,这才几天,叫其他两人就修远、瑾汐的,到自己这就许小姐。 她拎起那个脏了的荷包放到眼前看了看,突然有些不爽,于是拿着荷包顺便擦了个嘴。 傍晚的时候,商船停靠在了一处港湾,魏瑾汐喊了他们三个一起下船。 一行人站在甲板上,瞧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简易的小饭馆,其实不能说是饭馆,就是一对父子俩在江边支了个摊位,卖馄饨。 不少人走向那里,准备来碗馄饨解决晚饭。 “我们也去看看吧。”魏瑾汐笑着对他们说。 李修远不置可否,林子方则是立马痛快的相应,许愿中午吃了一堆羊肉,此刻还不太饿,但也不影响她再来一份馄饨。 老板将馄饨盛进粗瓷碗中,再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葱香混合着肉汤的味道扑面而来,把人胃里的馋虫一下钩了出来。 “想要辣椒的说一声啊。”老板是个嗓门儿大的实诚汉子“不够吃的也说一声,咱这管饱!” 这里一共摆了四张小桌子,此刻已是坐的满满当当。 许愿她们四人也不着急,就找了个地方一边聊天一边等位。说起来,男女主角到底是当下少见的好样貌,这才刚到不久,便引得食客们纷纷侧目。 老板的儿子年纪看着不大,盯着魏瑾汐看了好几眼,魏瑾汐察觉到了,礼貌的回看过去,冲他笑了一下,把小少年看的羞红了脸颊。 馄饨是刚煮出锅的,一端上桌,热的烫嘴,离许愿她们最近的那桌人此刻正一边夹起馄饨吹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走之前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宝华坊前几日又出了场命案。” “他们家不是几个月前才出了两场命案么,怎么着,又是赌徒欠债?” “这次好像不是,前几日我收到你嫂子的信,里头说啊,那日仵作去场子里瞧了,死了的那人啊,啧啧啧,像是被吸干了一般,成了具干尸。” “假的吧,啥死法才能给弄成干尸。” “我也觉得是假的,除非是妖物作祟,否则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头还好好的,后脚就成了具干尸呢。” 男子嗤笑一声“说不定还真是妖物作祟呢。” “怎么说。” “你看,从前咱们这齐安郡,大大小小起码有上百家堵坊吧,那个时候谁要是问上一句这齐安郡哪家堵坊是这个。”他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咱们博彩坊要是认了第二,那便没人敢认第一。” 17. 齐安(二) 另一个男子点点头接道“说起来,这荣华坊兴起的确实有些邪门,当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当铺伙计,突然间就有钱开起了堵坊,还短短几个月就超越了咱们的箔采坊。” “是啊,哎,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一会馄饨泡胀了。”几人止了话题,大口大口的吃起馄饨。 李修远静静的看着他们,嘴角一勾“看来,我们有方向了。” 终于等到有一桌空了出来,许愿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占位子“瑾汐姐,你们快来。” 魏瑾汐笑着赶来。 “几位要吃什么馅的?”店主的儿子小跑过来红着脸问到。 “小朋友,你们这都有什么馅的?”许愿瞧着这小伙子可爱,忍不住想逗逗他。 这人对着魏瑾汐神色娇羞,对着许愿确实一本正经极了“只有素馅的和猪肉大葱的。” “那我要个小碗素馅的,香菜葱花多放些。”许愿转过头对着其他人“你们呢?都要啥馅的?” “一碗当中各样都来一些行么?” “行!”小伙子笑着“价钱给您折个中。” “那再来三碗都要的把。”魏瑾汐看着其他两人“行么?” 林子方忙应下来,魏瑾汐又看向李修远,只见对方沉思了一下,说道“给我来一碗大份的素馅馄饨,香菜葱花多放些。” “你不是不吃香菜么?”魏瑾汐看着李修远惊讶的问道。 “突然想尝一尝了。”李修远回以微笑。魏瑾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哎!好嘞,几位稍等,马上就好。”小伙子将汗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喊道“一大一小两素,两大混合,素的多加香菜葱花!” “哎!知道啦!”店主嗓音洪亮的应道。 “哎!哎,对啦,小碗素的加辣!”许愿拽了拽小伙子的衣摆。 四碗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魏瑾汐和林子方的,汤清味香,让人一看就垂涎欲滴。再看李修远的那碗,只看得见覆盖在表面的一片翠绿,许愿的就更不用说了,一片火红。 “修远,要不我同你换吧。”魏瑾汐看着他那满满一碗香菜,关心的问道。 “不必,这样很好。” “许小姐,你一个北方人,怎么这样爱吃辣。”林子方看着许愿那满满一碗红汤,不禁又想起她午间那张沾着孜然辣椒面的嘴唇。 因为老子是四川人,许愿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口味比较奇怪吧。” 你口味是比较奇怪,林子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许愿在吃第一口馄饨的时候就有些后悔自己加了辣椒,这不,她一个不小心,不光嘴上全是辣椒油,连裙子上也沾了几滴。 魏瑾汐转头瞧见“怎么这么不小心,快些拿帕子擦一下。” 许愿顶着红油已经淌到下巴上的脸蛋,求助的看着她“有多余的手帕么?” “你没带么,我身上现在没有多余的,都放在船上了。”魏瑾汐歉意的说着,主要是她身上这块方才自己才擦过嘴,实在不适合再给许愿用。 两人正说着话,许愿面前突然出现一块洁白的绢帕“给你。” 绢帕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许愿顺着手臂看过去,只见李修远头也没抬的继续吃着馄饨。 “修远?”魏瑾汐不赞同的唤了他一声,可后者压根没理她。 许愿赶忙接过帕子,擦着嘴“谢谢李公子,我回去以后一定洗的干干净净再还给你。” 吃过饭,几人在位子上稍微坐了一会,直到听见船工通知准备起航,才起身往回走。 店主的儿子等他们离开才来收拾碗筷,他停在一碗葱花香菜放了很多的碗前愣了一下。 “你这娃娃,在这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些收拾,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店主将锅里的汤倒进江里,然后把锅放到推车上,推了过来。 “没什么。”年轻的小伙子笑着把碗里的汤倒掉“就是奇怪,方才那人叫咱给他的馄饨加葱和香菜,可我瞧着,这碗里头的香菜和葱像是一口也没动过。” “你管人家动不动呢。”店主轻轻踢了儿子一脚“赶紧收拾了东西回家!” 齐安郡是典型的水乡,如今正是梅雨季,一场大雨过后,整个城市都雾蒙蒙的,水珠从垂落的柳叶尖滴落,砸在了少女头顶的油纸伞上,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一边错落有致的耸立着白墙青瓦的园林式建筑,另一边是鳞次栉比的各色店铺。 若再往前望去,便能看见一条清澈的河,几条乌篷船在河上来来往往,有艄公伫立船头,轻轻摇着船橹,经年的摇橹发出吱呀的欸乃声,泼绿了这江南的山水,温柔了游人的心田。 这里,是江南。 “这里好热闹啊!”许愿将包裹斜背在背上,布包的两个角被她交叉系在胸前“有好多船啊!” “齐安是五省通衢的水陆要道。”林子方走到许愿身边“与五峰郡相同,五峰是陆路的交通要道,而这齐安则是水陆的交通要道。” 许愿点点头“所以这是个通商惠工的好地方。” 林子方笑道“不错,这里经济发达,百姓相对而言比较富裕。” “咱们雇马车还是坐船进城?”魏瑾汐一只手拎了两个包裹,才从船上下来。 “瑾汐姐,咱们坐马车吧,这几日天天坐船,都给我坐晕了。” “行,那我去叫车。”魏瑾汐说完转身就要走,林子方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瑾汐,你在这歇着,我去就行。” 魏瑾汐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子方,那就辛苦你了。” 许愿趁机偷偷瞧了眼李修远,发现他对魏瑾汐和林子方的接触完全没有任何不满。不对啊,他和魏瑾汐不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怎么她观察了这么久,只看出了魏瑾汐对他少女怀春,这怕不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吧。 不待许愿细想,林子方就将马车找好了。几人坐着马车朝市里行去。 “师傅,您还听说过荣华坊啊?”林子方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掀开车帘冲着外面赶车的车夫问道。 车夫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官话“当然知道,这荣华坊的名号,连我们城里几岁的娃娃都知道。”他侧 过脸问道“怎么?几位客官要去那来一把?” “这荣华坊附近可有什么住店的地方?”魏瑾汐凑过来问了一句。 林子方看见突然弯着腰凑到自己旁边的女孩,笑着拉着她的胳膊扶到自己边上“坐下说,小心摔着。” 车夫想了一会才说“那附近都是当铺酒肆,秦楼楚馆,基本没有客栈。” 他在马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马儿加快了脚步“要我说啊,就算拿附近有住的地方,我也不建议你们去住。” “为什么啊?”许愿替魏瑾汐问了出来。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们好,你想啊,成天的在那赌坊门口晃荡,万一哪天手痒了进去来一把,输个倾家荡产,我这么说你们可别不信,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开始说只赌一把,结果后来输的家破人亡的事,我见的多了。” “听说这个赌场前不久出过命案?”林子方问出声。 “怎么,连你们都听说啦。”车夫左右看了看,见周边没有什么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啊,可邪门了。当时我正巧将一个客人送到那附近,我这边车还没停稳,那里边就冲出来个八尺的汉子,招呼都没打,就往我车上跳,一路上问啥都不说,就在那一个劲念叨什么死了,死了的,我瞧着他那样子,就直接给人送衙门去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听说仵作去了,结果发现后院里出现一具干尸,据说是后院的杂役。” “那麻烦您直接将我们送到荣华坊。”魏瑾汐眸中亮光一闪,沉声说道。 车夫愣了一下,才应下来。似是觉得好心当了驴肝肺,这帮人怎么好话听不进去呢。 哒哒的马蹄铁在石板路上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魏瑾汐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一个高高的屋子,匾额上金灿灿的三个大字——荣华坊。 马车刚一停下,众人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外面有人大喊了一声“死人啦!” 林子方赶忙跳下车朝荣华坊里走去,魏瑾汐也紧随其后,李修远到是不太着急,他将车费付完才慢慢悠悠的下车,许愿坐在最里面,她没怎么坐过马车,这一路颠下来,感觉手脚都不利索了。 许愿弯着腰走到门口,估摸了一下高度,刚提起裙摆准备往下跳,李修远就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带了下来。 “谢谢啊。”许愿略微有些不自然。 李修远很快松开手,朝前走去。“走吧。” 荣华坊里一片混乱,有人往外跑,也有不少胆子大的,此刻正围成一圈看着中间躺着的尸体。几位荷官熟练的控制着现场,不让闲杂人靠近尸体,不一会儿,管事领着一个男子匆匆赶赴现场,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看样子应是男子的夫人。 男子一路快步走到尸体跟前,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庞维!”他惊得跌坐下来,到是后面那位女子镇定从容的吩咐下人取了白布将死者脸蒙了起来。 “去报官了么?”女子问道。 管事恭敬的回答“事情一出便去了,想是官府的人应该快到了。” 18. 齐安(三) 不多时,几个身着官服配着朴刀的衙役就陆续进了大厅。 “散了散了,都赶紧的散了,别在这挡着!”一个瘦高的官差一进屋就大声吆喝着“就说你呢,没长耳朵啊,还站着干嘛?” 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开,管事弯着腰,陪着笑走了过来“差爷,您看,这人若是都走光了,我们可怎么找凶手啊。” “找什么凶手?我看你就像凶手!”官差瘦削的脸上挂着两撇八字胡,他这么这么一瞪过来,越发显得人尖酸刻薄。 管事吓得连连赔罪,随后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塞到对方手中“差爷可千万别这么说,小人一贯胆子小,经不起您这么吓。” 官差捏了捏手里的元宝“既是胆小,便老实些,速将事情发生经过讲出来。”他眼睛微眯“若是敢有半分隐瞒——”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隐瞒。”管事赔着罪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番。 他们对话的时候,许愿注意到,之前那个女人悄悄招呼了几个下人,趁着众人还没走,便将坊门关上了,象是怕凶手跑了。 她侧过头想将发现告诉其他人,结果发现魏瑾汐也在看那个女的。 这次的事故发生的很突然,过程也很简单。 死者名叫庞维,固栗郡潍县人,是个茶商,这几年一直同他们家老爷有着生意往来,他每年都会来几次齐安,这不,他前两日才到齐安郡。落脚何处尚不清楚。 只是可以确定,庞维不是个好赌的人,这么几年下来,管事的也没见他下过赌场,今个是他头一回手痒,主动下场。 没成想,这头一回,也成了最后一回,据当时的荷官讲,庞老爷从站在赌桌前神色便有些奇怪,象是在找什么人,下注的时候也心神不定的,押大押小压多少,都是随便乱放,输了他不伤心,赢了也不高兴。 就这么来了四五把,桌前的众人就见他抬头看向了某处,露出了个欣喜的笑容,然后抬起手像是要招呼谁,结果他手还没来得及挥,整个人就瞬间成了一具干尸。周围人都吓坏了,当时那个荷官到现在腿还在打着哆嗦。 官差看了眼赌桌,上面堆了不少金银珠宝,看来当时确实是给吓着了,这连钱都不要了。他吩咐了手下人“来人,将这桌上当时参与的几人给我抓来。” “胡差爷!”一个软糯的女声突然响起。 官差听见声音回过头去“哎呦!禹娘子,你何时来的,我怎么没瞧见你。” 许愿她们看见,禹娘子就是之前那个女人,这女人长得并不出众,但举手投足间无一处不流露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柔和,让人见之便觉得亲近。 禹娘子对着官差恭敬的行了一礼“妾身和夫君早就来了,只是见差爷您正忙,没敢来打扰。”说完她又抬起头吩咐管事的“差爷们这么辛苦,也不知道给上茶看座。” 官差摆摆手“茶就不必上了,来杯水吧。”他吩咐手下将仵作叫进来,然后看着禹娘子“禹娘子,我说你这最近怎么接连闹人命案子。” “差爷,这您可一定得给我们做主,我们荣华坊虽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地方,但我们可实打实是安分守己做生意的正经人,这人命案子是真和我们无关,还望您费心给看看,是不是哪个黑心的同行,故意坏我们的名声。”原本站在禹娘子身后的男子突然出声。 官差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呦呵,原来丁老板今日也得空来看顾生意啦。”语气与方才同禹娘子说话想必,冷淡了许多。 男子见官差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默默的又缩回妻子身后。 “看不出来,这姓丁的,还是个怕老婆的。”许愿趴在楼梯的扶手上津津有味的看着下面。 “怕不怕老婆到是看不出来,但看得出来,不是个有担当的。”李修远站在许愿旁边轻声说道“你累了吧,要不要自己上去找个位置坐会。” 许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累,我还要继续看好戏呢。” 不多时,仵作就来了,和他一同来的还有被押解的三个人,这三人都是方才同死者在一个桌上玩的。 他们三个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头在地板上磕的砰砰响“差爷饶命,小人冤枉,这事和小人无关啊,差爷明鉴。” 瘦脸官差坐在那里看都没看他们“有关无关,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瞧见没,只有等到仵作结果出来,知府大人过堂审完,这事才算。” 几个人又是一番哭天喊地。 仵作忙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摘下羊肠手套,对着官差说道“死者同之前那个一样,身上没有致命伤,全身水分脱干,不好判断死因和死亡时辰。” “他才死不久!就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个时辰!”三人中的一个叫到“我们都是亲眼所见,他本来好好地,突然之间人就像是被定住一般,然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是啊是啊,这坊里的荷官也可以证明的,当时他也是亲眼所见。”另一个人也说道“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还能把尸体弄成这幅样子,我们三个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一定是妖物作祟!一定是妖物作祟!” “行了!都别说了!”瘦脸官差大呵一声,然后对衙役们说道“先将这些人压回去关好。” “差爷,我们冤枉啊!”三人继续喊着。 “还是那句话,你们冤不冤枉,知府大人自会定夺。”官差说完,又转过身走到禹娘子身边,小声说道“不是我多事,禹娘子,我瞧着你们这荣华坊,是该请个道仙驱驱邪了,你说这最近发生的都是什么事啊!” 禹娘子将官差引到一边,然后从绣了银线滚边的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官差手里“差爷说的在理,赶明日我就去寻个道士,给这里好好去去晦气,只是这人命案子,真和我们荣华坊无关,还望差爷回去在老爷面前替我们好生解释一番。” 官差将银票揣进怀里,笑眯眯的回道“这 是自然,娘子放心,这几日坊里出现这种事,定是吓着娘子了。要我说,你一个弱女子,就和该被男人捧在手心里护着,怎么能让你在外头成天抛头露面呢,你说是吧。”他说着就要去摸禹娘子的手。 禹娘子躲了一下,没躲过,纤纤玉手被那人窝在掌心。她挣扎了一下将手抽了出来“差爷,您该回去了。” 官差挫者手指,意犹未尽的说道“娘子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我定为娘子排忧解难。” 他二人的这番动作,丁老板他们自是看不见,只当禹娘子在打官差,可站在楼梯口的许愿一行人却是看的真真的。 “呸!真不是个东西!”魏瑾汐瞪着那个官差,啐了一口。 “他有句话倒是说的不错,女子是该在家被保护好,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确容易被欺负。”林子方在一旁说道。 他这话一出口,魏瑾汐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她是家中独女,日后是要女承父业,撑起家业的,她当了家主,自然是要抛头露面,各种应酬的,魏瑾汐本不是很在意别人怎么说的,但今日见到禹娘子被人揩油,又听林子方这话一说,不知为什么的,她瞬间就联想到了自己身上。 “林少侠,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在家被保护好呢?”许愿也听到了那句话,她不赞同的说道“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一辈子在家绣花品茶的,不能因为某一个个体而否定整个群体,世间男子并不都如这个官差一般,也有象你和李公子这样的正人君子。” “错的不是抛头露面的女子,而是众口铄金的民众。”李修远看着下面淡淡说道“正是因为社会风气让大家觉得女子就该死守闺房,所以当某一个女子做了她本就可以做的事时,才会被大家看做异类。也正是这种社会风气,才让坏人更加肆无忌惮。我们要做的不是将女子保护在家,而是要努力给她们营造一个安全的社会环境。” 林子方被他们说的羞红了脸,他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象瑾汐这样也很好,我只是觉得……”他憋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更好的解释,只好求助似的望向一直没说话的魏瑾汐,结果发现对方只是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李修远。 许愿在一旁看着,在心里替林子方流了一把辛酸泪,这些日子攒下的好感,估计都清空了,李修远一句话就能给他打回原形,血槽归零。 难怪她之前瞧着不论林子方怎么往魏瑾汐跟前凑,李修远都不在意呢,原来是敌人和自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他一个大招对方就团灭了。 许愿瞧着现在的情形就像她们在游戏里打本时候遇到BOSS,李修远就是那个大BOSS,而林子方就是个没满级的脆皮DPS,他如果自己想和BOSS抗,就必须得有个奶跟在旁边。正巧,许愿自己就是个奶,还是个熟练的团本大奶! 许愿看着他们三个,低笑一声,林子方,看来,得我亲自出马,给你把血槽加满了。 19. 齐安(四)修改 官差带着几个弟兄又对在场的众人进行了一番信息核对,连许愿她们都问到了。 可一见着他们四人的通关文牒,官差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主动上前寒暄了一番,说了一堆自己的上峰知府老爷,年少时曾在京城游历,有幸拜会过国师大人和李侍郎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李修远耐着性子客套周全的和他谈了几句,林子方却是从头到尾对这官差表现的异常冷淡。许愿怀疑他这是在迁怒。 官差很快便带着他那几个弟兄连同尸体一起离开了荣华坊,屋里其他人在荷官的校对下,结清了各自的收支,也陆陆续续的逐渐离开。 许愿低头瞧见丁老板在同禹娘子小声商量着什么,开始的时候他们声音太小,听不真切,直到后来,不知禹娘子说了些什么,丁老板突然暴躁起来,大声嚷嚷着“连官差都说叫我们找个道士驱驱邪,你倒好,不但不派人去找,还拦着不让我找!” 禹娘子赶忙上前劝慰他。许愿瞧着嘴型,估计是让他小点声,别惊到了客人, 哪知她不劝还好,一劝起来,丁老板嚷嚷的声音更大了“我就要请道士,你也别拦我,你拦了也没用,当初就是你说不要请,怕坏了赌坊名声,如今可倒好,名声坏了不说,人还越死越多!我看就是有邪祟作乱!” “这丁老板不是和禹娘子是一起的么,他俩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许愿看着下面问道。 “是啊,他这么嚷嚷,赌坊名声坏了,于他又有什么好处?”魏瑾汐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随后突然灵机一动,笑道“走,咱们过去,他不是要找道士么,我不就是这现成的。” 丁老板和禹娘子还在争吵,突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方才我听有人说要请道士。”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容貌迤逦的女子,正眉眼含笑的望着他们,丁老板看着魏瑾汐愣了一下,随后态度温和的笑道“正是,怎么,姑娘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介绍给在下?” 魏瑾汐点了点头“不错。” “那请问仙师现在何处,我马上去请他过来。” 魏瑾汐指了指自己“不用去请,就是我。” 丁老板上下打量了魏瑾汐一番“姑娘说笑了,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做这种驱鬼除妖的事呢。” “我怎么不能。”魏瑾汐从怀里掏出刻有魏家标志的腰牌“我出自京城魏家,我家世代修道除妖,你若是不信,可以拿着这腰牌去你们知府那里问上一问。” 一见那腰牌亮出,丁老板便知道眼前得人是个有真本事的,京城魏家他不了解,但他记得以前当当铺学徒的时候,有人抵押过这块腰牌,当初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块腰牌便能从抠门的掌柜手里借走万两白银。 后来掌柜的和他说,这腰牌要比那万两白银值钱多了,有了它,你就可以要求这腰牌的主人帮你做一件事。这件事可是几十万两白银也换不来的。 如今竟然从眼前的小姑娘那再次见到一块一模一样的腰牌,丁老板不禁面色一变,肃然起敬“原来是仙师驾到,恕小人眼拙,望仙师不要同小人一般见识。” 魏瑾汐笑了一下“是我毛遂自荐,惊扰了店家。”说着又介绍了了一下刚从楼上下来的其余几位“这三位都是我朋友。” 丁老板笑道“不惊扰不惊扰,我荣华坊能得仙师看顾,实在是莫大的荣幸。”他又望向林子方他们几人,眸中惊艳之色更甚“几位风姿过人,一见便知是人中龙凤啊!” 林子方他们拱手一礼,算是见过。 禹娘子也含了笑意走过来“我说姑娘怎么远远见着,便叫人觉得清贵,原来是世家子弟。”她又看了看许愿他们,神色自若,没有丁老板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官差的热情讨好。 “不是我自夸,我这人自幼记性好,见人一次便能记住,可我瞧着几位,甚是眼生,敢问几位,是第一次来的咱们齐安么。”禹娘子又问道。 “我们第一次来,今日才到。”魏瑾汐回道。 “哦,那不知几位来这里是游玩呢,还是走亲访友呢,若是游玩,妾身倒是可以给你们介绍几处不错的地方。“ “听闻齐安景色秀丽,人杰地 灵,我们特来游历一番,夫人若是有好的地方,还请给我们推荐一二。” “游玩的事暂且放一放,等这坊里邪祟除去,我亲自陪着几位,在这齐安玩上几个月。”他说着就要引魏瑾汐去后堂“仙师,劳烦您先帮忙看看,这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价格什么的不是问题。” “老爷!”禹娘子在后面柔柔的唤了一声“仙师和几位友人才刚来咱们齐安郡,这脚都没站稳呢,您就催着人家帮忙。” 她走到魏瑾汐旁边,挽了魏瑾汐的胳膊,那熟练的样子,就像她二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般自然“依着妾身看,不如这样,这些日子,先委屈几位在寒舍住下,我们那虽然比不得京城,但该有的东西也还是一应俱全的,仙姑今日先休整一下,明日里妾身陪您采买些除祟的物品,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东西置办全了,事情才好办不是。” 魏瑾汐本想直接告诉她自己不需要额外置办什么东西,但她还没张口,李修远就替她答了“那就叨扰主人家了。” 丁老板的宅子距离荣华坊不远,步行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这一路上许愿她们了解到,丁老板名叫丁鸿信,原是古和当铺的一名学徒,前几年凭借着一身独家鉴宝的本事,被东家发掘,当了当铺的掌柜,后来又陆续攒下不少家业,这不今年年初,才从当铺辞职,改行开起了赌坊。 而这禹娘子,本名禹韵,是丁鸿信娘家的远房表妹,她还有个弟弟,禹娘子自小长在乡下,后来乡里发了洪水,禹韵她爹不幸遇难,一场洪水,爹没了,村子也没了,留下她娘一个人待着两个孩子。 后来还是禹韵的姨母,也就是她如今的婆婆心善,主动提出收留她,这收着收着,就收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别看这禹韵当时年纪不大,但不论是厨艺还是女工,都做的极好,人也勤快。 长得虽然不出众,但胜在性格柔婉极了,谁都愿意和她相处,用丁鸿信的说法,那就是“禹娘来我家这么久,从未见她同谁红过脸。” 20. 齐安(五) 丁鸿信不愧是齐安郡第一大堵坊的老板,这府邸造的很是气派。 丁府是典型的江南式园林建筑,许愿一进门,就瞧见一个一人多高,两米多长的巨型松树盆栽立在雕刻着花开富贵的影壁前面,他们绕过影壁,看见一座木质的小桥。 桥下是潺潺流动的河水,水里游曳着各色的锦鲤,这些胖胖的锦鲤瞧见有人来,纷纷争前恐后的张着嘴凑到桥下。 过了桥,是一段连廊,连廊一侧是木质的栏杆,栏杆上雕刻着各色花卉,另一侧是白色的砖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款式不一的镂空图案,这些图案,给这连廊的景致,增添了不少深度。 连廊尽头是一个圆形拱门,跨过门槛便进了主园,主园类似于许愿家的小花园,只不过场地要大得多,她抬头瞧见门牌上规规整整的写着三个大字——风锦园。 一旁站着的禹娘子注意到许愿的动作,她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凑到许愿旁边说道“当初这园子建好,姨母说叫老爷取个名字。”不知想到什么,她捏着手帕放到嘴边笑着“我和老爷都是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粗人,这名字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来,后来还是老爷一拍脑袋,说这园子不就是用来看风景的么,那就叫风景园好了。” “风锦和风景,取了个谐音,意境却高雅不少,好名字。”魏瑾汐就站在不远处,她听了禹娘子的介绍,也凑过来。 风锦园像是一个很大的植物园,里面种植着各色花卉,摆放着各种盆栽,园子中间是一个人工挖出的湖泊,湖里铺满了莲叶,几条小鱼在其中游走,正可谓“鱼戏莲叶间”。 经过了风锦园,众人随着丁老板一路来到正堂,此时已是到了晌午,不论是许愿她们还是丁老板夫妇,都已是饥肠辘辘,禹娘子干脆做主,叫了管家,直接摆宴。 宴席很快布置好,许愿她们四个坐成一排,主座上坐着丁老板和禹娘子,而许愿她们对面,也摆了四个位置,目前只坐了丁鸿信的两个妾室。 许愿注意到,自从这两个妾室一进屋,林子方的手便突然握在了一直横放在腿边的剑柄上,而魏瑾汐也绷直了脊背,神色严肃的观察着对面。 只有李修远,依旧神情自若地拿着酒杯在手里把玩,发现许愿看他,还专门转过来冲她笑道“喝酒伤身,你年纪轻轻,不要轻易尝试。” 又过了一会,许愿看见有两个一男一女的小孩蹦跳着进了屋子,这两个孩子长得都很好,像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一般,好看得很。 女孩看着五六岁的样子,头上顶着两个小小的麻花辫子,男孩年纪要小一些,看着不过三四岁,脖颈上戴着一个金项圈,头发被梳成一个小辫垂在脑后。 这小男孩一进屋就扑到禹娘子怀里,哼唧着要抱抱,禹娘子将他抱在怀里,又从碗里拿了一颗扒好皮的葡萄喂到他嘴里“磊哥儿今日都同姐姐玩什么了?” “娘,弟弟今日皮的很,我不让他爬假山,他非要爬,我将他拽下来他还坐地上哭!”女孩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生气的瞪了弟弟一眼。 小男孩冲姐姐吐了吐舌头,又将脸埋到禹娘子怀里去了。 禹娘子又给小女孩喂了一颗葡萄,然后擦了擦手,勾着小男孩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我看看,是谁家的小调皮不听姐姐话了。” 男孩小腿一蹬,吧唧一口亲到禹娘子脸上,大声喊到“娘家的小调皮!” 众人哈哈大笑,丁老板摸着男孩的头,强忍着笑意说道“今日有贵客登门,快同你姐姐下去坐好,别叫人家看了笑话。” 女孩领着弟弟各自坐好。 “这两位小朋友是丁老板和禹娘子的孩子么,长得真是可爱。”魏瑾汐见着两个小孩好玩,便随口问了一句。 没成想,丁老板和她们对面坐着的两位女子一听这话,略变了脸色。 还是禹娘子直接解释道“磊哥儿和蓉姐儿是两位妹妹所出。”她垂了眼眸,勉强笑道“主要是我这肚子不争气。” 旁边的丁老板拍了拍她的手“今日有贵客,咱们不提这些。” “是啊,不提了,不提了。”禹娘子举起手里的酒杯笑着说道“今日大家聚到一起就是缘分,这是我们家自己酿的米酒,大家尝尝。”她用袖子挡了酒杯,仰头将酒喝了“我先干为敬。” 魏瑾汐这边刚将酒杯注满,林子方就一把将杯子拿走,便酒倒入了自己杯中,他对禹娘子说道“瑾汐身子不适,我代她喝。”禹娘子笑着点了点头。 许愿早就闻到酒香了,她大学之前家长不让碰酒,上了大学这两年,除了班级聚会和舍友生日偶尔喝上一两杯啤酒,其余酒类她还从没接触过。 如今到了这个世界,用的不是自己的身子,就是喝醉了也无所谓,不用担心个人形象受损,这种观念让她瞬间就没了顾虑。禹娘子那话刚一说完,她杯子里的酒就端起来了。 眼看着酒就要入喉,不知哪里来的一只手将她的酒杯夺了去。 “你干嘛!”许愿瞪着此刻正拿着她酒杯的李修远说道。 “我刚才不是讲了么?喝酒伤身,叫你不要轻易尝试。”李修远淡淡看了她一眼,仰头就这许愿的杯子将酒喝得一干二净。 坐在李修远另一边的魏瑾汐沉默的目睹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她突然赌气似的弯腰转向林子方的桌案,一把将自己的酒杯拿回,而后拎起桌上的酒壶往里倒,直到酒水溢出杯口她才停下。 对面的姨娘们忙着照顾小孩,没人注意到她,只有禹娘子,从头到尾含笑着看了全程。 禹娘子给自己又斟了杯酒,对着魏瑾汐遥遥一敬“仙师,请。” 魏瑾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侧头看向李修远,发现对方的神色依旧如常,并没有一丝波动。 林子方仿佛也察觉到了魏瑾汐的反常,他小心的凑到魏瑾汐旁边“瑾汐,你不要紧吧。” 魏瑾汐摇了摇头,没说话。 许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我去,李修远这是什么骚操作,前一秒才放了个大招把魏瑾汐的心拴的牢牢地,下一秒就直接开虐了?是因为看见林 子方替魏瑾汐喝酒所以吃醋了么? 那她岂不成了被男主利用,用来刺激女主的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许愿默默回忆了一番她之前看过的各种狗血言情文,发现这种人最后都难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悲惨下场。 她原本还有些纠结,要如何才能避免这种悲惨结局,但她突然发现,这辈子,对于身败,她好像是败不了了,她直接就身陨了。 酒过三巡,宴席正式开始。几位丫鬟端着各色食物鱼贯而出,许愿看着放在自己跟前的食盒,不禁食指大动,这里的用餐有些类似现在的日料,每个人面前的矮几上都摆了七八个小碟子,每个里面都分别装了各式凉菜和水果,待众人用过凉菜,丫鬟们又会贴心的为她们布上热菜。 许愿最喜欢的是糖醋鱼和乌米饭,糖醋鱼是用鲜嫩的鳜鱼制作而成,经过高温炸制过的鳜鱼,上面又淋了一层酸甜可口的酱汁,刚入口时是酥脆的感觉,当吃到鱼肉时,又是清淡嫩滑的口感。 面前的鱼盘子很快就空了,她唆了唆筷子,意犹未尽。 “你喜欢糖醋鱼?”李修远注意到许愿停下了筷子,抬头看见她面前基本都空了的盘子,其余的里面多少有点剩菜,只有盛糖醋鱼的那个,干净的和舔了一遍一样。 许愿到是没舔盘子,她只是吃完鱼之后,把乌米饭拌进去了。 许愿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了李修远那盘动到现在都没动过的鱼,一个念头不禁闪过她的脑海,难不成,这厮是打算将他的鱼让给我?哎呀,这不好吧,我该如何表达出过年收红包时,那种欲拒还迎的感觉,才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我只是在和他客气。 “这点倒是相似。”李修远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了自己嘴里。 许愿“……” 禹娘子他们准备的菜式种类繁多,哪怕是许苑这种可以不顾形象胡吃海喝的方法,吃到最后也力不从心。磊哥儿和蓉姐儿,更是早就坐不住了,两个孩子饭吃了一半就跑到主坐上缠着禹娘子去了。丁老板被两个孩子吵的头疼,借口更衣,躲了出去。 磊哥儿的姨娘端了饭碗追到孩子面前“哥儿乖,先将饭吃完再同你母亲玩耍。” 小小的孩子倔强的摇着头“我不。” 禹娘子笑着拉了磊哥儿的手“妹妹先回去吃饭吧,小孩都这样,坐不住的,你不要追着他喂,他饿了自然就知道要吃饭了。” 蓉姐儿趴在禹娘子腿上,一边玩她腰间的挂坠,一边央求“母亲,上次你给我们讲的故事还没讲完,今日再给我继续讲嘛。” 禹娘子抬头看了魏瑾汐她们一眼,只见客人们都在安静吃饭,不需要她作陪,便摸着蓉姐儿的头,笑道“好,上次给你们讲到哪了来着?” 蓉姐儿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说道“讲到从前有个美丽的仙子。” “是从前有个美丽的仙子,爱上了他们仙界的战神。”磊哥儿抢着说道。 “对,从前有个美丽的仙子,她叫梅宛纱,她爱上了仙界的战神——” 21. 齐安(六) 禹娘子讲的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大致上就是仙界有一个叫梅宛纱的仙女,人长得漂亮,又做的一手好绣活(用许愿的话讲,大概就类似于牛郎织女里的织女。),她是战神的朋友,不知何时,爱上了自己的这位友人,一直默默爱了很久很久,后来战神奉命去打仗,这一仗据说打的很是艰难,九死一生,近乎全军覆没,最后才勉强打了个平手。 没成想,等战神拖着残余的兵马回到故里,却被人诬陷里通敌国,他自己被关了起来,背刺堕印,关入冰牢,等候接受十二根刺骨寒钉洞穿颅骨。 这是极阴损的刑罚,刺骨寒钉会将他的魂魄封印在体内,哪怕□□消亡,魂魄也无法离体,既无法消散,也入不得轮回。 没成想,就在战神即将被处刑的前一晚,他曾经的一位下属如今正巧负责看护牢房,这位下属当晚花光积蓄,买了上百坛千日醉,拉着其他守卫们喝了个昏天黑地,等其他人都醉的不省人事,他就偷偷拿了钥匙,开了牢房门,将战神放了出来。 战神出来之后,发现这次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凭着最后一丝信念才拖着残躯,没有倒在战场的战友,此刻都已成了一具具尸体。 “啊,战神好可怜啊。”蓉姐儿倚在靠垫里,听的两个眼睛红红的。禹娘子极会讲故事,能听得出来,她很擅长营造气氛,有能很好的把握语调和节奏,让人很容易就沉浸其中。 “那后来呢?”磊哥儿年纪还小,没有那么强的共情感,他更关注故事的结局。 禹娘子慈爱的捏了捏禹哥儿胖乎乎的脸颊“后来的故事,改日再同你讲,现在咱们禹哥儿和蓉姐儿,该跟着姨娘回去午睡了,你们要多睡睡,个子才长得高。” 两个小孩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各自的娘亲牵了手带回去了。 “夫人方才讲的故事很是有趣,不知是从哪里看的?”李修远拿帕子拭了下嘴,随口问道。 两个大人和小孩走后,屋里就剩了禹娘子一人。她叫丫鬟收走了自己面前的桌几,含着笑,温顺的回道“倒不是什么书本,就是妾身儿时无意间听过的故事,是有一回村子里来了个外出游历的客人,你也知道,一般这种见过世面的人,肚子里都有不少故事,我们几个小孩当初就缠着他讲故事,这个故事就是我从那里听来的。” 李修远点了点头“这故事确实有意思,若是有机会,在下也想听听下文。” 禹娘子捂着嘴笑道“都是些骗小孩的故事,当不得真,公子若是想听,改日你们闲了,我再给你们讲。” “现在大家都没什么事了吧。”魏瑾汐站起身来,面色冷淡的说道。 “妾身这里没什么事。”禹娘子也站起身子用手扶了扶发间插着的一支红梅玉簪子,柔声回道。 “那好,既然现下大家都无事,我们便去荣华坊走一遭吧。” 当初他们一行来的时候,因为带着不少行李,所以禹娘子叫了两辆马车一路带着他们回府。如今四人均是轻装上阵,禹娘子便带着她们一路慢慢走过去。 早上下过一场雨之后,太阳终于出来了,街道上人声鼎沸,不论是酒楼戏院还是街边小摊,周围都聚了不少人。 许愿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的有滋有味,禹娘子见了,笑道“这条街是齐安最繁华的地界了,白日里还看不出什么,等到了晚上,那才是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瑾汐,我们晚上来逛逛如何?”林子方嘴角含笑的瞧着魏瑾汐 ,他方才一直在注意她,发现每当路过捏泥人的摊子,她都会驻足多看上几眼。 魏瑾汐本想拒绝,但可能是那泥人捏的太过逼真,让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说完,又笑着看向李修远“修远,你晚上也一起出来吧?” 李修远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应下来“好。” 荣华坊因为早上出了命案,被知府大人勒令停业整顿半个月。此刻坊里除了管事和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厮,其余人都回去休息了。 管事本来正在给小厮们训话,一抬头见着禹娘子来了,立马挥散了小厮,脸上堆起笑脸迎客过来“娘子不是早上才来过,怎么这会儿又来了?可是官府那边又有什么变故?” “没有,你们忙你们的,我带几个客人过来参观参观。” 管事拱了手告退,禹娘子引着大家走到大堂中间停了下来“这地方屋子有些多,几位仙师看,是要我陪着一间间看一遍,还是几位逛一下?” 魏瑾汐看了看四周,这荣华坊分前后两栋楼,一楼二楼有相连的连廊,每栋楼都是三层高,一楼大堂后面还有两个暗门,后面估计是店员休息的内院,她看了看李修远和林子方,从二者脸上看出了他们的意见。 “禹娘子在这歇着就好,我们自己随便逛逛,若是有什么发现,再唤你过来。” 禹娘子点点头“我就坐在角落那间挂了珍珠门帘的屋子里,你们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 待禹娘子走后,林子方提议“这赌坊太大,咱们一起查,估计查到晚上也查不完,不如两人一组,分头查。” 魏瑾汐赞同道“也好,两人一组,彼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22. 齐安(七) 林子方提议他和魏瑾汐一队,李修远和许愿一队。 李修远没什么意见,许愿是无所谓,她反正不管和谁在一起都只能充当一个拖油瓶的角色。 “行,那我们去搜后面那幢楼。”许愿率先超前走去。 “等等。”魏瑾汐喊了一声,见许愿停下,她才走到李修远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和你一队,我有话要对你说。” 李修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了“好。” 魏瑾汐原本提着的心因为这一个“好”字而放了下来,但许愿的心却是提了起来,她有话要说,什么话?不会是去表白了吧。 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还站在魏瑾汐旁边,一脸茫然的林子方,许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对方一眼。 许愿主动过来拉了林子方的袖子“林少侠,那咱俩去后面。”她天真的笑着。 林子方像是才回过神一般,他点了点头“哦。”然后一挥手,用力的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许愿看了一眼自己尴尬的手指,又看了看魏瑾汐和李修远,发现这两人都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于是只在心里骂了一句SB。 四人兵分两路各自开始查看,许愿开始的时候还乖乖的跟着林子方一路走到隔壁二楼,等回头看见魏瑾汐和李修远两人进了屋子,她就突然自己跑到连廊的柱子后面躲了起来。 林子方走着走着发现后面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看见许愿正形容猥琐的趴在柱子上,只漏了半个脑袋朝外望着。 “许小姐,你在做什么?”林子方站在原处喊道。 许愿转过头,对着林子方摆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招了招手让他走近点。 林子方看见对方脸上露出的诡异笑容。不情愿的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哎,你站那太显眼,往里站点。”许愿拉着林子方的胳膊,让他也躲到柱子后面“看见了没?就那间开着门的屋子,刚才瑾汐姐和李公子进去了。” 林子方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屋子就在连廊尽头的第一间,从他们这只能隐约看见床纸上倒影的人影,他面无表情的回道“怎么了?一起勘察有什么不对的么。”话虽说的干脆,但语气里还是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不悦。 许愿笑的贼兮兮的,她摆了摆手,示意林子方耳朵凑近些,林子方犹豫了一下,才不情愿的弯下腰来。 许愿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林少侠,你喜欢瑾汐姐吧,想不想知道她和李公子都说了些啥。” 林子方闻言大惊失色,他忙直起身子红着脸看向许愿,打算解释,结果发现对方一幅早已知晓的样子“在下是对瑾汐心存爱慕,但未曾有过逾举之行,事关女子名声,还望许小姐不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不会出去乱说。”许愿看着林子方笑道“你喜欢瑾汐姐,我看得出来,可瑾汐姐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李公子。” 见林子方没说话,许愿权当是他默认了,她继续说道“你想不想让瑾汐姐也喜欢你?我可以帮你。” 林子方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他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我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小姐不必帮我。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干正事要紧。”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许愿赶忙抓住他的手腕“别走别走,那我不帮你,我求你帮我行么?” 林子方回过头来,诧异道“许小姐有什么需要帮的。” 是啊,她有啥需要帮的,许愿想了半天借口,就在林子方不耐烦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李修远,我想嫁给李修远。我需要你帮我。” 林子方深深看了她一眼,认真劝诫“婚姻要么是两情相悦,要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小姐若是喜欢修远,大可直接去表白,我相信,以修远的为人,定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毁你清誉。” “林少侠,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你也清楚,我在家里是个什么尴尬的地位,如今最疼爱我的长姐嫁到了京城,我若是真的让母亲去给我相看人家,这辈子估计是没好日子过了。”许愿一番话说的声泪俱下,差点把她自己都感动到了。 林子方想到自己在五峰郡听到的关于许郡守家的内宅八卦,又想起了当初许愿的慷慨相助,再想到如今她被卷入这场不必要的麻烦里也是因为当初帮了自己,林子方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虽然他觉得让许愿嫁给李修远几乎不可能,但若是不让许愿试一下,她万一不死心,日后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办,毕竟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总要让她试一下才能死了这份心。 他想了想,左右有自己看着她,不会出现让她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就好。 “好吧,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凡事把握好分寸。” 许愿立马破涕为笑,连忙应下。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林子方问道。 许愿没说话,她只是又朝对面看了一眼,然后弓着身子,半蹲着往连廊对面走去,中途的时候她停下来冲林子方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他们二人走到连廊尽头,许愿才直起身子看,一只脚跨到房子外墙突出的平台上,这平台不宽,只能容下许愿的2/3个脚掌,她回过头示意林子方帮忙。 在林子方的帮助下,许愿颤颤巍巍的让自己站到了平台上,她垂眼朝下望了一眼,吓得后背紧紧的贴在墙上,虽然两层楼并不算高,但对于许愿这样一个没啥功底的人来说,若是摔下去,少不得要伤筋动骨。 林子方见许愿站好后,也跨到了围栏外面,然后在许愿震惊的目光下,一个翻身,跃到了连廊的顶上。这样他既可以清晰的听见屋内人的对话,也不用担心对方开窗户看见自己。 许愿目瞪口呆的瞪着林子方,她的眼神里清晰的传递着一句woc,你tm能上去为啥早不带我上去。 林子方则无辜的低头看着她,像是在说你也没问我啊,不是你自己非要站到墙边的么。 许愿正准备示意林子方将她也拉上去,就听见屋内突然传出魏瑾汐的声音“修远,你为何突然对我如此冷淡,是因为那日我向你表白了么?” 魏瑾汐都已经表白过了啊!许愿被这个消息惊到,不过她很快放下心来,因为看这样子,李修远多半是拒绝了的。 许愿在外面撇了撇嘴,女主表白都能拒绝,李修远是眼瞎了么。但她转念一想,幸亏是拒绝了,不然她还怎 么完任务。 屋里的李修远似乎没说话,许愿听见魏瑾汐继续说道“上次在五峰郡,你虽拒绝了我,但也答应了,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可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许愿能听出来魏瑾汐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点泪意。 “因为你和以前不一样了阿瑾。”李修远一句阿瑾,魏瑾汐顿时泪如雨下。 “我是一样的。”魏瑾汐说道。 李修远静静看着对方“我上次说过,你我本就是表兄妹,我也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从未有过任何旖旎的想法。” “我知道。”魏瑾汐用手擦着脸上的泪水,李修远下意识的想掏出手帕给她。结果一摸袖口,才想起来手帕给许愿拿去了。 魏瑾汐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举动,她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帕子“不必了,我自己有。” 李修远看着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表妹如此委屈,本生了恻隐之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些事情最好一次说清楚,他叹了口气“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道了,那为何还要央求你父亲去我家商议两家的婚事。” 魏瑾汐没想到这件事李修远这么快就知道了,这次出发前一日,她曾和父亲彻夜长谈,表达了自己此生非李修远不嫁的想法,魏家家主当时虽然觉得让一个侍郎家的嫡子入赘不太现实,但到底经不住女儿再三央求,还是答应亲自去李府探探口风。 他想,李修远虽是嫡子,但毕竟不是长子,而且虽有才名,但尚无功名在身,不像李家大公子,年纪轻轻就已有了京城的官职,毫无疑问,日后李家的家主注定是大公子李思齐的。 如此看来,李修远若是娶了魏瑾汐,那么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李家而言,都更好。如今的朝代不再禁止赘婿入仕,到时候魏瑾汐生了孩子,第一个姓魏,第二个姓李,如果能在多生几个,那就更好了。 魏家主越想越觉得合适,眼前仿佛都已经看见一堆小娃娃流着口水冲他喊外公了。 他答应女儿,等第二天他们众人一出行,他就去拜访一下李侍郎。 李家是什么态度,魏瑾汐还没有收到父亲回信,但她觉得应该是不会拒绝的,毕竟魏家在京城已经营数代,实力雄厚,李修远娶了她,对李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他们两家关系本就不错。 结果不料,她没等来父亲的回信,却直接听见了李修远本人的回复。 魏瑾汐着急的解释“修远,我从小就心悦与你,你若是娶了我,对李伯伯和大哥二哥他们都有好处,我也会听话的。”她本就长得精美,如今这么一哭,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李修远认真的看着魏瑾汐“我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不会娶你,我也衷心的祝福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魏瑾汐的泪水流的更凶了,但她还是固执的摇着头。 李修远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这一层都没有妖气残留,不必找了,你在此休息一会,我去楼上看看。” 许愿看见李修远出了门就径直向反方向的楼梯那边走去,没朝这边看一眼,顿时舒了口气放下心来。她笑着抬起头朝林子方看去,想和他分享一下喜悦之情,结果发现对方愣愣的坐在上面,像是被人抽了魂一样。 23. 齐安(八) 林子方显然是还没从魏瑾汐那先斩后奏的凌厉手法中回过神来,其实的确如她所言,若考虑到李魏两家共赢的关系,李侍郎对这门亲事就应该不会拒绝。 但他脑海的之中,却又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那天他睁开眼见到的女子,即使她当时形容憔悴,即便她那天未施粉黛,但她那惊人的美丽依旧在那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可能他这辈子也没有希望了吧,林子方黯然的想着。 许愿觉得上面那人显然是把自己给忘记了,瞧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没想什么好事。 站了这么久,她的双腿早就酸涩不已,偏偏魏瑾汐还在身后的屋里,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默的等廊顶那位仁兄自己缓过劲来,就是希望这缓的别太久,不然她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荣华坊说是一座赌坊,但里面的布置却极是典雅,各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讲究,让人一走进来便有一种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李修远在三楼巡视了一番,这一层楼基本上是用来招待达官显贵的,整层一共只有三间屋子,分别用了梅、兰、竹为名字命名,里面的装潢布置也和屋名相对应,李修远在这里没觉察出什么妖气,他本打算直接下楼,又突然想到此刻若是同魏瑾汐单独见面,难免尴尬。 于是随便找了一间屋子推门进去坐下。 这屋子的四角分别摆放了一盆君子兰,连窗棂上都雕刻的是兰花图案。李修远起身将窗户推开。 “啪嗒。”一粒鲜红的女贞子突然从窗棂上掉下来,落在了地板上,然后滚到了种着君子兰的花盆旁边。 一双修长的手将它拾起,李修远捏着这颗女贞子,拿到眼前看了看。又转身去其他屋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再没发现多余的女贞子。 许愿站在墙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林子方回神,但没想到,却是把魏瑾汐给等出门了。 估计是调整好了心态,许愿在外面听着魏瑾汐的动作又恢复了一贯的干练。 魏瑾汐出了门便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开始查探。女主走了,许愿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喂!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事?”她顿了一下,将嘴里的tm两字憋了回去。 林子方没说话,只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她,然后飞身下来将许愿拎回连廊里放下。 四角着地的许愿趴在地上发誓,这一次她是真的很想骂人了。 可林子方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自顾自的转身快步朝着原本的任务地走去。 许愿赶忙起身快步追过去“林少侠,你怎么不开心啊,李修远拒绝了瑾汐姐,你不是应该很开心么?” 林子方闻言脚步更快了,他没好气的回答“你开心?” “开心啊。”许愿几乎小跑着才能和他并排“我心慕的公子拒绝了其他女子,我为什么不开心。” 林子方停下脚步,决定给她点出重点“他拒绝又有何用,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魏两家父辈决定的事,岂是他一个晚辈所能左右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将心中的苦涩咽下“方才若是他没有拒绝瑾汐,我或许还会开心一下,可他却说自己对瑾汐没有男女之情,若是这样,瑾汐嫁过去岂不是受煎熬。” 许愿看着他,心里很郁闷,林子方作为一个师父的心头肉,师兄的主心骨,一个扛起了国师府未来大旗,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怎么一碰到点情啊爱啊的就小家子气了呢。 想当初她可是坚定的站子汐CP的啊。但话虽这么说,任务她还是得走的,于是她决定劝慰林子方一番。 “我觉得李公子的父亲不会去提亲。”许愿看着林子方的眼睛,认真的说“首先如果李侍郎已经替儿子把这件事和魏家家主敲定下来,那现在距离我们离开京城已过了这么多天,瑾汐姐肯定已经得到回音了。所以我猜李侍郎还没有回复,他在询问李修远的看法。” “其次,如果事情已成定局,李修远即便不喜欢瑾汐姐,但他也得娶,我相信以他的为人处世,肯定不会再画蛇添足,故意在婚前给对方难堪。” 林子方渐渐地,象是听进去了许愿的劝解,他缓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谢谢,但愿如此。 ” 走廊的另一端,魏瑾汐已经巡视了三间屋子,林子方回头看见,抿了抿嘴唇,对许愿说“咱们也抓紧时间吧。” 他带着许愿很快扫荡了一圈楼,里面每一间屋子都推开进去看了,不过倒不是那种地毯式搜查,象林子方这样修为不错的捉妖人,可以迅速的觉察出自身周围一丈内的每一丝妖气。 众人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赌坊大堂。 许愿看了眼魏瑾汐,发现对方神色如常,仿佛之前听到的事只是她和林子方的错觉。 众人让小厮去给禹娘子通报一声,小厮很快就回来引着四人去了房间。 禹娘子正在核对账务,她的面前一共摆着五本账目,此刻正在看的是内账,俗称小金库,是专门挪出来供给丁鸿信日常花销的。 四人一进屋,禹娘子便笑着起身迎了过来“几位这么快就看完了?”她对着带路的小厮吩咐“给客人们上茶。” 小厮应声离开,禹娘子才目露忧色的开口询问“几位仙师可发现楼里有什么异常?” 魏瑾汐看了眼林子方,对方冲她摇了摇头,于是她笑着回道“未曾发现异样。” 禹娘子似乎是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这地方当初选址的时候,是特意请了人看过风水的,应该不会吸引什么邪祟。” “听闻齐安的女贞子十分有名,在下想趁这次,买一些回去,不知禹娘子可知在哪里能买到新鲜的女贞子呢?”李修远突然看着禹娘子笑着问道。 “齐安的特产的确是女贞子,不过不是我们齐安城,而是几十里外的阳川县,几位若是想去,我可以叫车送你们过去,不过这个季节是没有新鲜的,只有晾晒完炮制好的饮片。”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禹娘子笑的温婉“你们不常接触这些,不了解正常。” 小厮给大家端来了茶水,禹娘子又嘱咐他买些糕点回来“我们这条街上有个婆婆,糕团做的极好,可惜就是每次出摊的时间不定,而且卖完就走,我观察了一个月,发现她大多时间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出来,今日让他去碰碰运气。” 24. 齐安(九) 禹娘子说完又坐回位置上开始看起账本“几位若是不介意,我就先将这账簿看完。”她拿起账本,给大家看了一下,语气柔软,还带着丝娇嗔的感觉“还剩这些了,不多,会很快。” 魏瑾汐笑着说:“禹娘子请自便,我们几个先出去不打扰你。” 禹娘子歉意的抬头:“招待不周,抱歉啊。” 许愿看着大厅中间摆放的几张赌桌,好奇的凑到跟前:“这个是怎么下注的啊。” “你想来几局?”李修远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愿抬起头看向李修远“不啊,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李修远看着她“有些事了解的多是好事,但有些不是。” 许愿“……”这突然改说教的口吻是什么鬼。 林子方和魏瑾汐在一旁说话,不知他提到了什么,惹得魏瑾汐捂着嘴笑了起来。 许愿本想去找林子方交流一下追女心得,现在看这样子,她是不太适合过去了。 正当她百无聊赖的准备去墙角数一下那盆月季花到底有几片花瓣的时候,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哎!快出来个人搭把手,我一个人拎不动了。” “我来帮你吧。”许愿小跑几步走到门口,从小厮手里接过两袋糕团,这团子是糯米做的,别看样子不大,重量却是实打实的。 “哎呦,真是谢谢您了。”小厮和许愿道了谢,忙不迭的拎着剩下两包糕团,跑去找禹娘子邀功请赏去了。 许愿也拎着糕点朝屋里走,她扭头看见对面林子方他们还在交谈,便没去打扰,只喊了李修远和她一起,李修远走过来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糕点“我来吧。” 许愿他们一进门刚巧和送完糕团的小厮擦肩而过,那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小银豆,乐得合不拢嘴。 禹娘子笑道“不是我说,你们今日真的是有口福,方才小祥一上街,正巧碰见老婆婆刚出摊,他一个人就过去把这糕团全买了。” 她拿出一个一圈白一圈红的团子递给许愿“来,先尝尝,这是红豆糯米的,香甜可口。” 许愿接过来尝了一口,发觉确实好吃,这糕团估计是和芦苇叶一起蒸出来的,一口下去,芦苇叶的清香就萦绕在口腔里,糕团不是很甜,吃起来不会觉得腻。 禹娘子又出门唤了魏瑾汐她们二人一道来尝。 几人聊了会儿各地的风土人情,她们惊讶的发现,虽然禹娘子没读过多少书,没去过多少地方,可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一套独到的见解。 “时候不早了,老爷还等着我回去汇报这边的情况。”禹娘子合上账簿“几位是同我一道回去还是先逛逛这边的夜市?虽然这边比不得京城热闹繁华,但到底算是地方特色。” “我和许愿回府,你们呢?”李修远看着林子方他们问道。 “咱俩逛一逛夜市如何?”林子方扭头看着魏瑾汐“来时我见街边有不少捏泥人的摊位,瞧着很是有趣,咱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魏瑾汐点点头算是应下。 许愿哀怨的看了李修远一眼,都不问问她的意见么,她也很想逛夜市啊,之前买的一本话本,早就在船上看完了,她还想着今日多买几本,料想这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文人,那话本写的一定更加缠绵悱恻。 几人在荣华坊门口道别,许愿偷偷趁着众人不注意,拉着林子方嘱咐了一句“女孩子都喜欢些小玩意,你就看着什么东西少女,就买给她。”然后还冲对方来了个wink,弄得林子方一头雾水。 华灯初上,街面上人声鼎沸,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种类瞧着比白日里多了不少,有吹糖人,画糖画的,还有摆了几个大木盆,让小孩捞小鱼玩的。有捏泥人的,有杂耍的,还有——当街卖大力神丸的。 卖大力神丸的摊位很小,林子方他们本来没注意到,只是在林子方不顾魏瑾汐拒绝,坚决的给她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之后,不远处突然听见有人喊着“哎!我说拿糖人的那俩人!转过来让我瞧瞧是不是认得。” 这话一出,引得周围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其中自 然也包括林子方他们。 “哎呦!这不是上回那俩小年轻么!”贾大夫认出他们,一边挠着自己的络腮胡,一边招手让他们过去。 魏瑾汐感到自己头上的筋跳的她头疼,方才她就觉得这声音耳熟,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听过,结果这一回头,就瞧见了这个她此生都不怎么想再见的人。 林子方见到贾大夫倒是很高兴,他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只觉得多亏了他妙手回春,自己才能再睁开眼,救命之恩自然难忘。他快步走上前去“贾大夫!您怎么也在这?” “说来话长。”贾大夫叹了口气,习惯性的给林子方把了下脉,夸赞道“到底是年轻,底子好,这么快就恢复好了。” 林子方笑着答谢“多亏您医术高超。”然后看着对方,真诚的邀请到“您这次来是游玩么?哪天您得空,我请您吃饭。” 贾大夫笑着摆了摆手“饭就不必了,我没空。我这次来啊,是因为我一个发小,看我老大不小了,平日里居无定所的,非要给我介绍个婆娘。” “所以您就逃到这里了?”林子方小心的问着。 贾大夫大手一挥“哎?我逃什么,我是到这来相看来了。” “那您看得如何?” “嗯,那婆娘长得不行,瞧着比我还爷们。”贾大夫摇了摇头,随后又诡异的笑起来,脸凑到林子方耳边“不过那婆娘我虽没瞧上,但我和你说啊,这怡红院里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好。” 不待林子方反应一下怡红院到底是什么地方,贾大夫就直起身子,眼神揶揄的看着他“不过没有你家这个小娘子好看。”他扬了扬下巴,看了一眼远处的魏瑾汐“但你既然已经有了小娘子,就不要再去什么怡红院了,省得里面的姐姐们尝了你这种小白脸,就瞧不上我这真汉子了。” 林子方一听到这,吓得赶紧转头想和魏瑾汐解释,结果一回头没瞧见人。 贾大夫嗤笑一声,用留长了指甲的小拇指扣了扣牙“她没过来,还在糖人那站着呢。估计心里还恨着我呢。” 25. 齐安(十) 林子方倒是能感觉得出来,魏瑾汐不喜欢贾大夫,但至于原因,他没问,魏瑾汐也没说,此刻正巧当事人就在,林子方便将心里疑问问了出来。 贾大夫笑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瞧见对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才得意的说道“怎么样,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吧,当日若不是我激她,你小子也不会享受了那么久的美人恩。” 他说着就从后面的竹筐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塞到林子方怀里“我也不需要你怎么感谢,你把这些买回去,就当是给我今日开个张。”他形容猥琐的朝魏瑾汐那边看了眼。 确认对方没看过来,才趴在林子方耳边小声说“我这药你若是用了,保准你夜夜金枪不倒,雄风不衰,那小娘子定会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前几天我就是用这个征服怡红院……”他想了想,具体细节似乎不应过多透露。 于是不再多说,而是直接就要去摸林子方的荷包“我给你个亲友价,五折,总共收你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行。” 林子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荷包挂在腰间,贾大夫那动作,要是旁人见了,少不得要误会。不过最后,他还是哭笑不得的付了钱。 本来林子方是打算拒绝拿贾大夫的那些个“灵丹妙药”的,但实在架不住对方强烈推销,他又确实有些好奇,所欲,只好要了个深色的布块将药给包了个严严实实才走回魏瑾汐旁边。 魏瑾汐正在一边吃糖人一边看摊主给一个小孩吹牛,这个吹牛不是吹牛皮,是吹出来了一头黄牛样的糖人,摊主一只手扶着牛身吹气,另一只手飞快的赶在糖未融化前捏出了牛身的各个部位。 “好吃么?”林子方走到魏瑾汐身旁笑着问道。 “还行。”魏瑾汐咬了一口兔子的头,低头看见他手里拿的包裹“那家伙又给你兜售药品了。要了你多少银子?”当初林子方一醒,她就从国师的二弟子司扬那里听说了两瓶药被讹了百两银子的故事。 “一百五十两。”林子方哭笑不得。 魏瑾汐点了点头“他对你还算仁慈。” 知道对方是指他二师兄当初被讹的事,林子方也笑了起来“是啊。给我开了个五折亲友价。” “他的药你多买些也好,毕竟这人虽看着不正经,东西倒确实是不错。” 知道魏瑾汐指的是治病救人的伤药,但林子方一想到包里的药品,身子还是不自主的热了起来,他轻咳了两下,转移了话题“咱们再去逛逛其他地方吧。” 魏瑾汐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丁府的东面是内院,西面是花园和客房,许愿她们四人分别住了一间屋子,屋子两两隔开,中间有一个小型花园,别看这花园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假山水塘,花卉景观一个不少。 许愿的屋子紧挨着魏瑾汐的,只是如今魏瑾汐不在,她只好一个人点了油灯,趴在桌上翻话本。 正当她津津有味的重温——落魄书生和世家小姐的第一次邂逅时,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愿走过去推开门,发现李修远正含笑着站在门口,他今晚换了一身玄色的私服,裤腿和手腕处都用带子缠了几圈收紧,头发也高高的扎在脑后,与他往日里长衫广袖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不同,更多了一次带着侵略性的凌厉美感。 许愿乍见他这幅样子,有些呆愣,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没好气的问道“干嘛?” “收拾收拾,和我出去一趟。” 一听是出门,许愿眼睛顿时就亮了“不用收拾,我现在就行。” “把灯熄了。”李修远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许愿忙回去熄了油灯追上来。 李修远走的很快,许愿小跑几步追上,随即她就发现,李修远带的路似乎不是朝大门走的“咱们这是去哪?去逛夜市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修远头也不回的在前面走着,直到来到后院的墙边他停下,伸了手对许愿说“过来。” 许愿懵懂的走到跟前,还不及她反应,李修远就一弯腰将她抱起来跃到墙外,然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将她放下。 许愿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襦裙,诧异问到“咱们要去哪?”怎么还用特意翻墙出来。 “荣华坊。” 李修远引着她一路来到赌坊后院。 他抬头望了眼三楼的窗户,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 因为还在停业整顿期,往日里高朋满座的包间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只有一楼还有几间屋子里亮着油灯。荣华坊带包间的二三楼,白日里看着还觉得不错,可一到了夜里,因为失去了宾客带来的人气,显得有些阴森。 李修远看着许愿伸出手“来,我抱你上去。” 他俩挨得很近,许愿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的个子只够得到李修远的下巴,她仰起头看着对方,真诚的说道“李公子,你这样提醒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其实你不用告知我,直接把我抱上去就好,我一点也不介意,下次请不要给我这种让我 可以欲拒还迎的机会,你直接上。” 李修远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俯身抱起许愿跃到了二楼的屋檐边。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不含蓄。”李修远将许愿放好,然后靠在窗子的外墙上,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平日里是那种低低冷冷充满磁性的声音,若是他稍微控制一下语调,就会显得有些惑人,比如此刻,他话一说完,许愿就觉得心脏漏跳一拍。 “哈。”她笑了一声掩饰尴尬“我就是觉得吧,有什么事还是直说比较好,不然大家你客气完我客气,最后谁都没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那样多耽误时间,你说是吧。” 李修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低笑了一声“不错。” 皓月当空,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月光把周遭的一切都镀了层朦胧的美感,许愿看着李修远,歪着脑袋问道“李公子,既然我都和你直说了,那你也给我讲讲,咱们今天晚上是干嘛来了?” “偷窥。”李修远在窗子闭合的地方动了几下,将窗户拉开跳了进去。 许愿见状,也爬了进去“这赌坊晚间都不关门窗的么?”她趴在窗沿上,一只脚挂在外面,另一只脚勉强够到地。 “自然是我白日里故意将窗户打开的。”李修远搀着许愿进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四周,然后从兜里掏出那里女贞子放到了窗棂上。 “这你哪来的?”许愿瞧见女贞子,好奇的问道。 “一会儿和你说。”李修远拉开衣柜门,带着许愿躲了进去。 这里是给贵客准备的包间,因为考虑到客人有可能在用餐或娱乐时弄脏了衣服,所以禹娘子特意在屋里准备的一个衣柜,用来存放固定客人寄放在这里的的衣裳。 但包间主要还是用来赌钱娱乐的,因此这衣柜很小,许愿觉得自己此刻都快躺到李修远怀里了。 她不自在的扭了下身子,小声抱怨“这里好挤啊,能换个地方呆么?” “别动。”李修远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着靠在自己身上,这样许愿会站的轻松一些“也别说话,我们要等的,马上就来了。” 林子方一路陪着魏瑾汐吃了糖人,捞了小鱼,捏了根据他俩长相制成的泥人,还买了不少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虽然这些地摊上的东西品色和质地都不如商铺里的好,但胜在样子别致,种类繁多,因此魏瑾汐一次买了不少,当然其中一部分是打算送给许愿和禹娘子的。 26. 齐安(十一) “很重吧,我来拎。”魏瑾汐看着林子方被占满的双手,放下了手里刚拿起的花灯。 “不重。”林子方笑着说道“这花灯样子别致,要不你多买几盏,给蓉姐儿和磊哥儿也带一份。”他长得是那种眉目清秀俊朗的类型,这么一笑,脸上就带了丝孩子气。 “拎着这么多东西,我们还逛不逛了。”魏瑾汐嘴上虽这么说着,但手下却又不由自主的拿起刚才放下的那盏灯,灯的样子是一个红眼睛的小兔子抱着一棵莲蓬,如果除去莲蓬不看,兔子本身和方才林子方给她买的糖人很是相似,因此她一见着便觉得有些喜欢。 林子方也走到摊位前,看了看花灯,花灯的造型都是些小动物,一看就是专门做来招揽女子和小孩的,他看着摊主问道“老板,你这里买东西,买够多少钱送货啊?”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头发用一块头巾包着,在发顶捆了个结。他看着林子方和魏瑾汐两人衣着气度不凡,但女子并未盘发,想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兄妹出来游玩,因此态度更是热情许多“公子抱歉,我这摊子是不送货的。” “哦”林子方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 摊主见状,怕他二人嫌东西太多,拎不下,就不买自己的花灯了,于是又赶忙补充道“不过我知道有几个地方专门开了那种给客人送货的店铺,收费不是太高,公子若是嫌东西多不方便,可以让他们跑一趟。” 魏瑾汐本来又看上两盏花灯,结果听见摊主不送货,有些纠结要不要都不买了,这下一听有地方可以送货,连忙凑过来问道“你说送货那地方,离得最近的一家在哪?” 摊主脸色微红,嗫喏了一下说道“小姐,您先挑灯,我同这位公子交代就行。” 魏瑾汐笑着道了声好,当真低下头仔细选灯去了。 摊主趁她不注意,探过身子,凑到林子方耳边小声说道“公子,前面那条街,拐个弯你就可以看见怡红院,它家对面第三家就是专门送东西的。这家是最近的了,再远的就不划算了。” 怎么才逛了没一会,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怡红院,林子方哭笑不得的冲店主道了谢。 “好看么?”魏瑾汐拎起来她挑好的六盏花灯,歪头笑着问林子方。 少女容颜姣美,平素里不苟言笑的时候,美的有些张扬,如今这么一笑,倒显得有些娇憨,林子方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自己心跳的都漏了两拍,但这感觉很快就被一份酸涩环绕。 他强扯了下嘴角,点点头“好看,都很好看。” “那咱们走吧。”魏瑾汐自己拎着花灯脚步轻快的在前面走着。 林子方赶忙跟上,两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岔路口。 “咱们再逛逛那边吧。”他将包着“神药”的包裹扛到肩上,用胳膊肘示意了一下方向。 魏瑾汐顺着他的示意看了过去,摇了摇头“那边和咱们要去的地方隔得有些远,等送完东西再去吧。” “你打算去哪?”林子方诧异问道,他原想着东西就这么一路拎着,俩人再逛一会,实在不行就先回去,反正夜市在这夏日里几乎天天都有,明日再来也无妨,但那花街柳巷,是万万不能带瑾汐去的。 “怡红院啊,不是么,前面这条街,拐个弯就能看见的。”魏瑾汐抬头看着林子方,笑的狡黠“别以为我没听见。”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可好使着呢。” 江南是个撒种便长得地界,自从早上雨停了,这气温便又慢慢升了起来,树上的蝉拼命的抖动着翅膀,希望能够借此得到异性的青睐。 许愿透过衣柜的缝隙朝外谨慎的看了半天,结果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她感到一滴汗从额头滑落,擦过了她的眼皮,汗水弄的她眼睛有些疼。 她想给李修远科普一下,这衣柜太小,里面的空气实在不足以支撑两个人呆这么久。不然她怎么觉得自己现在虚弱无力,心跳加速呢,这是缺氧的表现啊。 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烦躁,李修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在许愿安静下来之后,他弯下腰,脸贴在对方耳边,低低的说道“别出声,看——” 许愿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拂过自己脸庞,她强忍着过快的心跳,顺着缝隙望了过去。 “咣当——”木质的窗户被一阵劲风猛的推开,窗框打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周围很安静,许愿听见“吧嗒”一声,那里原本放在窗棂上的女贞子突然掉到地上,滚到了房子中间,在黑暗和光明的边界徘徊,这是屋里能被月光照到的极限。 “这次倒是乖了不少。”粗粝的声音像是砂纸划过了地板,莫名的给这月夜抹上了一丝寒意。 李修远和许愿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窗台上站着一个身着红衣,披散着头发的女人。

这女子瞧着年级不过二十上下,她有着一张极美的面容,秀眉不画而黛,朱唇不点而红,盈盈的眼睛似含了春水,眨眼便能滴下泪珠,右边的眼角下挂了一颗血红的泪痣,让她的气质更显妖冶。她赤着一对玉足,许愿瞧见,她小巧的趾甲上染了今夏最流行的樱桃红。 女子俯身飘下窗台,然后一步步仪态慵懒的朝屋里走来,仿似每一步都能踩在观者的心尖上,让人对她痴迷向往,欲罢不能。 月光从她的身后穿过,地板上是一片莹白,女子没有影子。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那颗女贞子,女贞子红的象血,就像这只手的主人眼角的那颗泪痣。她将女贞子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一口吞下。 又过了许久,久到许愿以为她要老僧入定的时候,女子突然笑着开口,声音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柔媚入骨“这次,便饶过你们吧——” 她说完,便转身从洞开的窗户飞身出去,瞬间便失了踪影。 “啊,真是闷死我了。”许愿推开柜门,大口的喘着气。 李修远在屋里转了一圈,回过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有那么闷么,我瞧着那门缝挺大的。” “闷,你不懂,这空气啊,得流通,不流通不行。”她从怀里掏了块手帕出来,弯腰趴在柜子里擦鞋印。 柜子里一片漆黑,许愿也不敢叫李修远点灯,只好仔仔细细的把柜底都擦了一遍。 李修远瞧见她手中的丝帕,觉得很是熟悉“你这帕子,还是我给你的那块吧。” 许愿低头一瞧,还真是,她顿觉有些尴尬,连忙解释“这帕子我擦了嘴,上面沾了辣椒油,洗不掉,我想着索性给你重新买一条。”自己拿了人家手帕,不但没及时归还,现在还拿来擦柜子,更重要的是还被李修远给看了个正着。 据说古人对于衣服,手帕这种私密的东西都是很看重的,不然《红楼梦》里晴雯死前为啥把内衣交给贾宝玉呢。许愿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了,但这该解释的还得继续解释“这不是今日一行实在匆忙,你又不带我上街,我也没机会买,才——” “无妨,不用买的。”李修远笑着看她,语气充满包容。 许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李修远和她下过象棋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包容和蔼了许多,没错,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慈祥,让她有种见长辈的错觉。 27. 齐安(十二) 林子方和魏瑾汐两人把东西交给了送货的伙计,其他东西林子方都放到了柜台上,唯独那个装了药的深色包袱,他说什么都不撒手,最后魏瑾汐拗不过,便随他去了,俩人付了钱拿了确认单离开铺子。 出了铺子,就到了齐安郡上最热闹的一条风月街,林子方指着来时的那条路笑着问“咱们接着转?” 魏瑾汐摇了摇头“不转了。” 一听她说不转了,林子方顿觉有些失落“那直接回去?” 魏瑾汐又摇了摇头“不回。” “那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那里。”女孩伸出纤纤玉指,指向热闹非凡的怡红院,笑的灿烂。 林子方赶忙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握住,随后又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赶忙松开了“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去。” 魏瑾汐似是没注意到对方的不自然,她笑着揶揄林子方“你如何知道那里不好?难不成你去过?” 林子方想到贾大夫之前的那番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身子又烫了起来“自然没去过。”他说完,掩饰般的转身朝前走去“咱们快走吧,再晚有些摊位就收摊了。” 风月街上总不乏醉酒的文人,揽客的商户。林子方没走两步,就因为气质出众,面容俊秀被一个花娘缠住了。 年轻的男子自幼长在男人堆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有些慌乱的望向身后,想让队友帮忙,结果这么一回头,就瞧见那颗心口的朱砂痣,早已抛下自己,此刻正笑盈盈的站在怡红院的门口望着这边。 与其他风月场所门前都有花娘招揽生意不同,怡红院门前一个女的都没有,但周围仍是围了一堆人,魏瑾汐瞧见林子方有些羞恼的摆脱了花娘的纠缠,低头笑了下,放下心来,偏过头同门口的护卫攀谈了几句。 门卫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着有小姑娘找自己打听花楼,不禁有些以外,索性现在他也没什么事,便几句话和魏瑾汐交代了个大概。 怡红院是齐安郡最有名的青楼,楼里的姑娘各个都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才持证上岗。 可若是仅凭了姑娘专业这一项,就将这怡红院定义为齐安郡最出名的青楼,那人家隔壁的百花楼,群芳馆,红袖招可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怡红院红,不仅仅是因为人家专业,还因为人家懂得营销。这里可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但进来的人肯定得有钱。 怡红院以前也和其他花楼差不多,可自从去年六月份楼里换了花魁,这怡红院的规矩就彻底做了修改,每月月初,怡红院的店主会向市面上投放三百张入场券,客人凭券入场。 但你说有了券,你就随时都能去么。也不行,店家每天只能招待三十位客人,甭管你是来喝酒还是来听曲,亦或是想再更进一步,只要你进了大门,就都算在这三十人内。 开始的时候,大家只把这当个噱头,谁也没真把规矩当回事,可自打后来真发生过持票不能进,导致客人在门口和护院起了肢体冲突的流血事件后,不光客人守规矩了,店家也改用了预约制,客人自己到告示那根据号码看排到哪天。 虽然以上这些饥饿营销的招数对招揽客人有那么些用处,但真正让怡红院在齐安民众心里排第一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她家有一笑倾城的新花魁——红娘。 红娘美成什么样子,门卫说形容不出来,反正他自从有幸于人群中瞥到过那么一眼,从此其他胭脂俗粉,便再不能入目。 魏瑾汐瞧着他那神往的样子,呵呵两声,然后走到了距离他远一些的另一边。 等林子方白着小脸赶过来准备再苦口婆心的规劝一番时,魏瑾汐已对这怡红院没了兴致,反正没有入场券也进不去,还不如再去逛逛夜市尝尝小吃。 正当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身旁的人群突然涌起一阵喧闹,门卫见状,立刻大声招呼护院们维护秩序 一系列动作,熟练地像是早就重复了几百次,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演练。 魏瑾汐他们二人也停了脚步,转头望去,可惜她个子不高,哪怕是垫了脚尖也看不见,林子方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背你,我也看不见,你讲给我听。” 看着他明显高出旁人半个头的身形,魏瑾汐嘴角微抽,冲着林子方摇了摇头 ,然后弯下腰,一头钻进了人群。 魏瑾汐一路从众人腰间挤过“哎!别挤啊!”等她终于钻出脑袋的时候,头上盘好的发髻也散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借过一下。”林子方也一路道着歉挤了过来,他将魏瑾汐搀了起来“走吧。” “先别动。”魏瑾汐拍了拍他的手“你看那是谁。” 林子方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着禹娘子,此刻,被人群围观,被护院堵在楼外的她早已没了白日里的那份从容淡定,她正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魏瑾汐没看到全过程,于是侧着身子问旁边的人“她这是怎么了?” 旁边那人看的正开心,听人问话本不愿搭理,结果没成想,一回头瞧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虽然形容有些狼狈,但这更是添了一丝别样的韵味,于是一种在异性面前表现的欲望让他添油加醋的把前情讲了一遍。 原来是据说禹娘子晚上从荣华坊回到家去找自家相公,结果发现相公不在家,于是气极了便冲到怡红院里找相公,怡红院的管事们和鸨母见她是赌坊老板,平日里两家往来也算和气,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阻拦她,左右她也只是来找自家相公,可没成想,这禹娘子居然径直跑到了花魁红娘的屋外。 这禹娘子得罪其他人鸨母到是不惧,可若是得罪了红娘,那她这怡红院也别想再开下去了,于是鸨母赶紧叫来护院将禹娘子架了出去。 据说禹娘子一路哭闹,恳求鸨母让她进屋去找相公。 鸨母开始还挺客气,可自打她差点冲撞了花魁,这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折,她语带嘲讽的说了一句“就凭他丁鸿信还想进我们红娘的门,呸,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镜子。”鸨母一挥一袖,吩咐了护卫“把她给我扔出去,就说是冲撞了红娘。” 魏瑾汐听完旁边那人的讲述,又看了看人群中哭的不能自已的禹娘子,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禹娘子不是那种不能容忍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的人,否则她不可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给丈夫纳了两房美妾,白日里瞧着她们相处的样子,可以想到平日里禹娘子待她二人很是不错。 28. 齐安(十三) 那为何如今她却为了一个妓子,不惜抛却脸面跪在青楼门前哭闹呢。 林子方显然也注意到了禹娘子的表现有些不对劲,联想到白天大厅里感受到的那股妖气,林子方决定趁着现在护卫都在外面,去楼里探一探情况。 他俯身到魏瑾汐耳边,小声说道“瑾汐,你先在这看着,我去楼里探探情况,有情况马上联系我。”他往对方手里塞了张感应符。 魏瑾汐捏紧符纸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小心些。” 林子方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魏瑾汐回过头来,看见被众人围观的禹娘子,此刻已拭干了眼泪,她站起身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魏瑾汐觉得她似乎一下又恢复了白日在荣华坊里的自信干练。 “把红娘给我叫出来。”禹娘子沉声喝道。 鸨母本来看她不哭了,以为是想通了,刚想劝慰两句赔个不是,毕竟大家都是商场上的人,还是讲究个和气生财。 结果就听她绕来绕去还是这个,于是也没客气,嗤笑了一句“禹娘子好大的口气,你方才要硬闯我们花魁的厢房我都不和你计较了,如今还想让红娘出来见你。” “你同她说——”禹娘子抬头瞪着三楼的那间屋子,恨恨的说“若她今夜不将丁郎从里面全须全尾的给我送出来,那她不光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禹芳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放过她。” “呵呵呵——”鸨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整个人笑的花枝乱颤“禹娘子,不是我说,虽然你们家确实有钱,但咱们这齐安郡有钱的人家多了去了。连咱们郡的首富前些日子说要给红娘赎身,老身我都看不上,更何况是一个区区的荣华坊呢。” 旁边也有人起哄“就是,说红娘不放那丁鸿信,不如说是丁鸿信色迷心窍,缠着人家红娘吧。” 禹娘子听了这些,也没生气,她只定定的看着鸨母“你且将话带给她就是。” 鸨母气的一甩帕子,转身准备回去,结果这脚还没迈出去呢,就听到身后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响起“有什么话你当面同我讲就是,何必劳烦妈妈。” 鸨母惊诧的回过头去,发现那个本该在屋里养病的花魁此刻正坐在人群外的一顶花轿里。 “快去护着红娘!”鸨母吓得大叫一声,招呼着那些还没回过神的护卫过去保护自己的宝贝花魁,她自己也一提裙摆跑上前去。 原本围观闹剧的民众一看见此生难见的花魁就这么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一窝蜂的涌了过去,护卫们有的推搡不过,摔倒在地,被众人踩踏的遍体鳞伤。 而红娘就坐在轿子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原本热闹的怡红院大门前,如今只剩了魏瑾汐和禹娘子两人还站在原地,魏瑾汐想了想,走到禹娘子身边。 “你还好吧。” 禹娘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看着魏瑾汐,深吸了口气,嘴唇颤抖的说“姑娘,你是捉妖的吧。” 魏瑾汐点了点头。 “若我说——”禹娘子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可就当她准备说出来的时候,却突然抬头朝轿子里望了一眼。 “说什么?”魏瑾汐隐隐猜到可能是和妖物有关,于是有些急切的问道。 哪知禹娘子却如何也不肯再说,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她看着魏瑾汐柔声道“今日让你见笑了,我也是一时情急。现下天色也晚了,我陪姑娘回去吧。” “你不找丁老板啦?”魏瑾汐有些诧异的问道。 禹娘子柔柔的笑了,眼角还挂着溢出的泪水“不找了,他明天会回来的。” “那好,我们回去吧。”魏瑾汐上前搀了禹娘子往回走,禹娘子很瘦,这是魏瑾汐摸到她手的第一直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弱女子,每天是怎样白日在赌坊替丈夫操劳,晚上还要回府操持家事的。 两人绕过还在围着轿子哄闹的人群,魏瑾汐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叫红娘的女人,此刻正冷笑着望着她们,女子眼角的那颗泪痣,红的象血一样。 “两条手帕总共三两银子。二位客官还要点什么别的不 ?”店员仔细的将两条古香缎手帕用盒子包好放在桌子上“我们这今日有上好的螺子黛和芙蓉粉,这可是平日里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我们掌柜的今日也是走运,才勉强进到了几盒。” 许愿摸了摸荷包,感到包里的小圆疙瘩还有不少,于是底气十足的点了点头“拿来给我试试。” “哎!两位客官这边请。”店员拿着包好的手帕,笑着领他们走上台阶,他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句“螺子黛,芙蓉粉各一份——” 许愿她们刚上到二楼,一个戴着面纱只露出了眉毛眼睛的女子便走过来领着她坐到了一个化妆台前,李修远则由另一个人引到了大堂的另一端坐着等候。 女子给许愿净了面,取了粉扑从另一个木盒里蘸了粉均匀的涂抹在了许愿脸上,然后小心的拿起一个瓷碗,用毛刷蘸取了眉粉给许愿仔细的描画了眉眼,女子抬起许愿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笑着问道“夫人和郎君成亲多久了?” “啊?”许愿有些诧异。 “我瞧着您的郎君在那坐了许久都不曾不耐烦,想是你们才成亲不久吧。”上了粉的嘴唇显得有些苍白,女子又为许愿涂了一层嫣红的口脂。 原是误会她和李修远的关系了,许愿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我们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那是兄妹?” “也不是,我们是——”许愿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李修远的关系,说是朋友吧,好像还不是,若是硬拉着许婉的关系来看,他俩好像勉强算点亲戚。 化妆的女子却似理解了她一般,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是兄妹。”她低下头凑到许愿耳边小声说道“不过姑娘,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么俊美的郎君,你可得把握住啊。” 许愿摇了摇头“不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你就当我作为过来人多了句嘴,我那话,小姐你听听就过。”女子打断许愿的话,笑着将她牵到李修远跟前。 “郎君久等,小姐已上完妆,您帮着瞧瞧如何?” 29. 齐安(十四) 李修远仔细端详了一下许愿的妆容,评价道“不错,眉粉的颜色很好,就是这口脂颜色深了些,不合小姑娘的年纪,若是再淡些就更好了。” 化妆的女子转到许愿前面又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笑道“公子说的极是,妾身根据自己的喜好选的,结果给小姑娘涂的显老了,不如公子您瞧的仔细。” 她说完,又拿了一块纸为许愿将口脂颜色试去了一些,看着差不多了,女子又拉着许愿转到李修远的方向“公子瞧瞧,这下是不好多了?” “是好多了。”李修远看了一眼,点点头。 屋里不太强的灯光,锐化了他的面容,将他的轮廓照的棱角分明,修身的便衣,让他身上多了层侵略的意味。 许愿被李修远瞧的有些不自然,她揪着荷包上垂坠的流苏,闷声对女子说“那帮我包一盒螺子黛和一盒芙蓉粉吧。” “哎!好嘞。”女子笑着扭身去拿东西,临走前还故意用胳膊肘碰了许愿一下,有种闺蜜间心知肚明的揶揄。 许愿想到她前面说的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她和李修远打了声招呼,转身下楼准备先结账。 “小姐东西挑好了?”店员正仔细的擦着柜面,一抬头瞧见许愿一个人从楼上下来了,脸上化的妆让人见着眼前一亮“小姐这妆容真是让人见之难忘啊。” “过奖。”许愿有些羞涩的回应。 她走到柜台前,解下了腰间的荷包“麻烦你帮我算算总共多少钱。” “哎,好嘞,您稍等。”店员掏出算牌,噼里啪啦的打起来“两条手帕,一盒螺子黛和一盒芙蓉粉是吧。” “嗯。”许愿打开荷包,数了数,这荷包是她临出门前许婉专门塞给她的,由于一路上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她也就没看到底多少钱。如今一看,里面装的还不少,大大小小的银裸子有十来个,还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元宝,估摸着两个加起来,差不多一两。 许愿估摸了一下,这要是放在现代,估计也得两三万了,应该够用。 “客官。”店员笑着抬起头,手指着算盘“总共二十两金子十五两银子。” “你说多少?”许愿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二十两金子十五两银子。”店员恭敬的回道。 “那盒螺子黛多少钱?” “黄金二十两。” 许愿感觉自己的嘴角开始有些抽搐,她打算不要螺子黛了,一个眉笔也敢卖这么贵。 “那螺子黛就——”不要了。 许愿话没说完,楼上噔噔噔的跑下来一个人,正是方才给她化妆的女子,女子手里扬着一张纸,高声喊着“先别结账,给这位小姐再加两盒口脂。” 许愿听到这话,震惊的回过头看着那女子,心想我连这些都不打算要了,还再来两盒口脂!你开玩笑呢。 女子气喘吁吁的凑到许愿旁边,啪——的一声在柜台上拍下一张纸“钱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你刚才收了这位小姐的银子没?要是收了,赶紧的退给人家。” 说完她又意味深长的看了许愿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凭我这多年的人生阅历,还看不出你俩之间的小九九。” “小姐还没付钱呢,正好,我也不用来回倒腾了。”店员笑的热情极了。“那我给小姐把东西包好。” 趁着店员忙乎的时候,女子凑到许愿耳边,兴奋的说“姑娘啊,你这郎君,真是贴心极了,那口脂啊,是小郎君挨个看过,试过之后给你选的,哎,那认真劲儿,我家那位要是有他半点,我晚上做梦都要笑醒的。” 许愿无语的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解释了,就让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吧。 店员办事很麻利,不多会儿就给许愿把东西包好了,他拎着一个大盒子,笑着递给许愿“您拿好。” “给我吧。”一只修长的手从店员手里接过盒子。 李修远什么时候站到自己后面的?许愿扭过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李修远拿好东西,招呼了一声“走吧。” “哦。” 这家水粉店离丁府和荣华坊都不远,两人没叫车,就这么一路无语,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许愿看着前面李修远拎的那个用缎子包裹的大盒子,有些酸的感慨着,不得不说,这贵的东西包装就是好。 自己最开始挑的两条手帕,就只用了个红绳扎好,如今买了那么一小盒螺子黛,这包装的档次一下就拔到了一个新高度,连最外面的缎子,瞧着都比自己挑的两块手帕昂贵。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好意思真的让别人出钱,当两人走到了一条林荫小道上之后,许愿瞧着周围没啥人了,忙从怀里掏出来了个东西,紧走两步,追上李修远“李公子——” 李修远 停下脚步,看着许愿,柔声道“怎么了?” 许愿抬头望着对方的眼睛,正色道“今日多谢你替我解围,我没想到那个什么螺子黛会那么贵。” 李修远看着她这幅样子,笑了“我将你带出来,送你份礼物,本就是应该的,你不必谢我。” 许愿摇了摇头“我自己用的东西,就该我自己买,这样我才能用的安心。”她将手里握着的簪子放到李修远手里“这个应该值些钱,你先拿着,就当是抵押,等回了京城,我会还你钱的。” 李修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簪子是白鹤展翅样式的白玉簪,因着年代久远,簪体上已镀上了一层釉,摸着格外温润光滑。 他默默的摸了摸簪子,没有说话。 许愿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确定的问道“行么?回去就还你钱。”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吧。”李修远没抬头,低声问了一句。 “什么?”许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啊,是的,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应该挺值钱的。” “是挺值钱,千金难换。”李修远说着,将手里包裹放到地上,然后拿着簪子来到许愿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了许愿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簪子稳稳的插到了许愿盘起的头发里,插好之后,他又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这簪子很衬你。” “这是抵押给你的。”许愿抬手想将簪子拔下来,结果被李修远握住手腕制止了,他低头深深的望着许愿“这是你的东西,你要收好,别乱送人。我不需要你还钱,你收了东西,我就很开心了。” 许愿望着李修远,呆呆的点了点头,对方见状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转身拎起包裹朝前走去。 许愿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拍了拍自己躁动不安的胸膛,抬脚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许愿跑到李修远身旁问道。 “我对你好么?” “好啊。”许愿指了指对方手里的包裹“给我花了这么大价钱买东西,不怕瑾汐姐生气么?” 李修远放慢了脚步,好让许愿追的不那么辛苦“我为什么要怕她生气。” “瑾汐姐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我不喜欢她,你不是也知道么?”李修远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许愿,笑着说“你今日躲在窗外,不是听的很清楚么——” 30. 齐安(十五) WOC,敢情听墙角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啊。 许愿看着李修远,尴尬的笑了一下“既然你都听见了,那——瑾汐姐呢?”她挣扎着问道。 “你说呢?”李修远歪着头,笑着问她。 “艹,完了完了,这下尴尬了。”许愿抱着头蹲在地上,心想,她现在去道歉还来得及么,魏瑾汐不会觉得她意图不轨吧,当然,她的确是意图不轨。 “为什么要跑来听墙角呢?”李修远皱着眉问道。 许愿仰起脑袋,看着他说“如果我说是纯属好奇你信么?” 李修远摇了摇头“说吧,原因。” 许愿尴尬的笑了两声“呵呵,是不太可信哈。” 她站起身子凑到李修远旁边解释道“其实我就是想帮林子方追瑾汐姐,但我瞧着瑾汐姐喜欢你,所以就想了解一下你俩到哪一步了。”她说完,还怕对方不相信一般举着手发誓“我俩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的。” 李修远看着她嗤笑了一声“原来光明磊落的林少侠,也跟着你一起胡闹了。” WOC,我都说了些什么。许愿一脸震惊的看着李修远,脑子里飞速的旋转着,想着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理由来挽救一下林子方的形象,她的反正无所谓。 哪知李修远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让自己好自为之还是什么?许愿愣了一下,忙追了上去。 “瑾汐没注意到你在窗外,我施了障眼法。”李修远注意到对方跟了上来,脚步没停到的说着“只是你以后要注意些,这种听人墙角的事少做。” 许愿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想起这个角度对方估计看不见,又补充了一句“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今日这事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吧。” “今日这事就罢了,不过以后——” 许愿右手比了三根手指头放到头顶,严肃说道“以后我保证不听墙角!” 李修远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下来“也不是让你以后都不听。”李修远低头看着她头上的那支白玉簪“你不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跑去听人墙角,但若是有些重要的事,必须要听,事急从权,也不是不可以。” “比如我们刚才在荣华坊是么?”许愿笑嘻嘻的凑到李修远身旁“你刚才也是施了障眼法,掩去了我们的气息吧,不然那衣柜门缝隙那么大,女妖居然还没看见我们。” “是的。”李修远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 许愿笑嘻嘻的跟在他旁边,一蹦一跳的往回走。 咔嚓——锋利的剪刀将蜡烛的火心轻轻剪去,火苗抖了一下,又逐渐长大。烛火映照下的禹娘子,显得格外的憔悴,哪怕她此刻依旧是笑着在和魏瑾汐说话,但她眼中的苍茫寂寥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魏瑾汐看出她此刻已是倦了,便不再就今日之事多说,她放下剪刀,起身告辞“夫人你先休息吧,若是想到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魏某虽不才,但对于降妖除魔之事,还是能够略尽绵薄之力的。” 禹娘子点了点头“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定会去求魏小姐帮忙,到时还望您助一臂之力。” 魏瑾汐抱拳应下,禹娘子笑着将她送出门,一切都显得很自然,只是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一个身影转身离去。 魏瑾汐出了院子,找了个僻静角落点燃了感应符,她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给林子方留个讯息,估计此刻他已是找了自己许久。 林子方收到讯息很快赶了回来,两人一碰面,互相交代了一下情况,决定当晚就去找李修远商议一番。 两人在丫鬟的带领下来到林子方和李修远住的位置,此刻李修远的屋子里的油灯正亮着,魏瑾汐和林子方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一个女的“哇!”了一声。 林子方听出是许愿,赶忙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林少侠?哎?瑾汐姐,你们回来啦。”许愿从书本里抬起头,看着林子方一脸严肃的推门进来,有些意外。 “许小姐,你大半夜的跑到这来做什么?” 许愿举起手里的《百妖谱》,茫然的说道“我来和李公子研究妖物啊,既然你们来了,那一起吧。” “妖物?” “今晚我和许愿又去了一趟荣华苑,恰巧碰见那妖物。”李修远请他二人坐下,然后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魏瑾汐听完,沉思了一下,评论道“所以说,这红娘之所以会出现在怡红院门口,是因为她刚从荣华坊出来,而禹娘子想要告诉我的,应该就是红娘是妖这件事。” 林子方点点头“应该是这样不 错,照这么看,荣华坊发生的那几场命案,应该都是这个红娘所为了,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禹娘子既然明知红娘是妖,而且还影响到她自家生意,那她为何还要刻意替红娘隐瞒。” “禹娘子不是说了么,让红娘将她相公放回来,说明红娘拿捏住了丁鸿信。”魏瑾汐撑着下巴用手蘸了茶水在桌子上画“红娘拿捏住了丁鸿信,以此来威胁禹娘子,让她不得不替自己隐瞒。” 她的手指在代表禹娘子的那个符号上画了个圈“可是若根据咱们的推测,这红娘是个比媸螣还厉害的妖物,那又能有什么,会值得让一个大妖用威胁的手段来对付一个人呢?” 林子方也对这点想不通,众人思考了一会儿,李修远突然想起。 “女贞子——”他拿出之前许愿在五峰郡交出来的那个女贞子,放到了桌上“她为了女贞子。” 李修远转头看向魏瑾汐,问道“方才你说在怡红院门口见到了红娘,那你有没有从她身上或者周围感受到妖气?” 魏瑾汐想了想,摇了摇头确定道“没有,当时周围并没有妖气,所以我以为禹娘子另有所指。” 李修远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那颗女贞子的奇妙之处。”他看了眼许愿,笑了一下“今夜红娘来荣华坊的时候,我还能明显的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了不可控的妖气,可当它吃下了那颗女贞子之后,妖气却突然消失了。” “居然还有这种能收敛妖气的东西?”林子方眉头紧锁“我以前只在老师那里听说过有些仙家法器可以帮助妖物收敛妖气。” “不论是仙家法器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这禹娘子身上定有什么能掩盖妖气的东西,才会引得红娘有求于它。”李修远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喝得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 魏瑾汐见状,起身去炉上取了壶热水,续到了茶壶里,又给李修远倒了一杯热茶。林子方在一旁看见了,没有说话。 许愿倒是自来熟的伸手举着杯子冲魏瑾汐笑道“瑾汐姐,麻烦也给我倒一杯呗,我被李公子拉着念了好半天书了,嘴巴都讲干了。” 原来是过来念书来了,魏瑾汐放下心来,笑着嘱咐道“你将茶杯放到桌上,当心倒茶的时候别烫伤了。” “哎!”许愿乐呵呵的答应下来,说完还冲林子方挑了挑眉毛。 31. 齐安(十六) 李修远见状,从魏瑾汐手里接过茶壶,给她和林子方各倒了一杯,晶莹剔透的茶水顺着壶嘴倾斜而下,李修远清冷的声音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我们接着讲。” “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丁老板和禹娘子成亲多年,这期间他一直是在当铺上班,收入应该不多。”林子方抿了口茶,回忆着。 魏瑾汐点点头“是的,你们还记得来时路上,馄饨摊上那几人说的话么——当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当铺伙计,突然间就有钱开起了堵坊,他这钱是哪来的?” 林子方接道。“红娘给的吧,虽说禹娘子告诉我们,这丁鸿信凭着一身鉴宝的本事当上了当铺掌柜,但也不至于一下子积累了这么多钱。” 魏瑾汐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怡红院门口了解到的情况。“荣华坊兴盛起来不足一年,而怡红院也是去年六月才因为有了红娘所以更换了营销方式,这俩的时间对的上。” 许愿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从头到尾不发表意见,只时不时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在认真听。 李修远见她茶杯空了,又拿起茶壶给她把杯子斟满“我觉得,有些地方我们还需要再深入了解一下。”他抬头看了眼林子方“对了林兄,你今日去怡红院可曾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没有。”林子方诚恳的说道“我从窗外挨个房间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妖气,也没有看见丁鸿信的身影。” “这就有意思了。”李修远笑着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一个当铺的学徒,因为有一双辨别珠宝的慧眼而当上了掌柜,娶得了两房美妾,生了一儿一女,如今还有了万贯家财,得了花魁青睐。这人生,有些太顺了。” “修远,你的意思是——” “丁鸿信恐怕不是因为红娘来了才开始走运。我们先从他开始了解吧。”李修远看向魏瑾汐,严肃的说“瑾汐,你明天去和他的两个妾室聊一下,但切记一定保护好自己,之前他妾室出现时,我曾感觉到一股妖气。你修为好,这事就交给你比较合适。” 魏瑾汐笑着应下来。 李修远又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许愿。” “啊,啊?”许愿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么冷不丁的被点到,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是太困了么。”李修远又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忘记你没有功夫傍身,白日里劳碌了一天,对你而言是有些过了。” 魏瑾汐他们听了这话也朝她看来,许愿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点事,一时走神了,有什么事,你吩咐。” “你明天抽空去陪丁鸿信的两个小孩玩耍一会,看看能探听到些什么不,你尽量打探,实在探听不到也没关系。” 许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好的,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开玩笑,啥消息能是她说不出来的,别说是打听丁鸿信,你就是问她各章的BOSS是谁她也能给你说出来啊。 李修远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林子方,一本正经的说“林兄。” 林子方拱手“李公子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 “那好。”李修远微微一笑“明日还得麻烦林兄再去一趟怡红院了,这次,得从正门进。” 林子方刚端起茶杯打算喝口茶,结果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水呛到自己。 什么?!林子方一脸震惊的看向李修远,如果不是他知道怡红院是个什么地方,就冲这李修远一本正经的样子,他都能以为那只是个戏院。 “没错。”魏瑾汐也赞同道“与其等待下一个红娘离开的时机,不如正大光明的进去,反而不易引人怀疑。” 林子方闻言,放下茶杯苦笑着说“话虽是这么说,可是那地方,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啊。”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魏瑾汐手指撑着下巴,思量了一下“这怡红院的门,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得有入场券和当日排号。” “这个我来想办法。”李修远的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许愿“许愿,你方才是不是找到今晚那个妖物的资料了?” “是的。”许愿 颔首,拿起书,摊开放到桌子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翻找着“找到了!就是这个——魅魉。” “这名字有些耳熟,之前好像在哪听过。”林子方喃喃说着。 许愿瞥了他一眼“你当然听过,这本书,当初在去京城的路上,我不是完整的念过一遍了么。” “是哦。”林子方尴尬的笑了两声“那麻烦许小姐再讲一次了。毕竟看不着图案,这印象总是不够具体,容易模糊嘛。” 以前觉得林子方端方少年,做什么事都一本正经,有些少年老成的感觉,期初许愿还疑惑他是怎么和那几个不着调的师兄一块长大的,结果这半个月相处下来,发现他和王远易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嘛。 许愿清了清嗓子,讲着“这书里描述了,魅魉是上古之妖,以天地精气,山川雨露为食,魅魉一族通常沿水居住,鲜少离群索居,这书里记载,魅魉一族从仙魔大战之后就近乎灭族,基本没有记录显示它们曾在人界出现过。魅魉貌美,通音律,善歌舞,尤擅蛊惑。” “喏——”许愿指着一页空白的书页“这上面画了魅魉的图,虽说画得不够精细,但还是可以认出就是晚上我见到的那个女妖。”她又指着书页上的某一点“特别是这里,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你不用指了。”李修远把书按下“他们也看不见。” “哦,不好意思,一激动给忘记了。”许愿笑了两声将书合上“你们还有什么要了解的么?” “许小姐。”林子方有些困惑的问道“既然你说这女妖是魅魉,而这魅魉又是以山川雨露为食,且未曾出现在人界。那——” 他又看了看其他两人“我们之前所说的,荣华坊的几起命案,就不应该是红娘所为了。” 魏瑾汐也赞同道“若书中所记载的没有错误,那情况应该如此,荣华坊的命案不是红娘所为,但一定是妖物所为。” “所以——”林子方定定的看着魏瑾汐,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正色道“这齐安郡,至少有两个妖物。” 32. 齐安(十七) 他们这一次就齐安郡妖物问题进行的集中讨论会议,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 魏瑾汐和其他两位男士瞧着精神状态还好,可许愿就明显不行了。 本来,作为一个熬夜打本看的资深宅女,许愿对自己的熬夜本领一向很有自信。 可自从来了这山清水秀,各色有机食品纯天然无污染的地方,她那被现代化工业荼毒过的心灵,一下就自发感应了大自然的召唤,作息开始变得无比规律。 当然,许愿自己觉得,究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没有手机和网络。 就在许愿困得额头都要抵到桌沿的功夫,林子方对此次会议进行了总结性发言,伴随着一句“今晚就先到这里,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许愿的脑门也如愿以偿——咚的一声磕到了桌沿。 “哎呦!”她轻呼一声,捂着额头谁演朦胧的抬眼望来。 只见在场三人都含笑望着她。 “让我看看。”魏瑾汐笑着拿开她的手,看了看她微红的额头:“还好,磕的不重,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许愿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一步三晃的朝外走去:“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睡。” 哎,早知道他们讨论,会聊这么久,当初就该把会议地点选到我那间屋子去。这下好了,还得再多走个十分钟路,等我走回去,估计这觉都该清醒了。 许愿一边心里碎碎念叨着,一边伸手去推房门。 “你今晚就睡这屋吧。”李修远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去你那间屋子睡。”他说着话就站起身来。 “修远?”魏瑾汐惊讶的念了一声,想说这样不妥,可随后又猛然记起,她两人房屋紧挨着,如果李修远住到许愿那边,那他岂不是就会和自己一路。 想到此处,魏瑾汐剩下的话便没再说出口。 一听可以不用走那么远,许愿第一时间是想赶紧答应,可脑海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及时阻止了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好。”字。 《邻家俏寡妇》第十三章,正是男主和小寡妇身体力行,进行深入交流的部分,书里这一段内容处,还被许愿猥琐的插了一枚扇形的书签,以便随时回看。 而这本书,此刻正端端正正的躺在她的枕头旁边。 “不用!不需要。”她大喊一声,然后回过头勉强的笑着解释:“我那屋下午睡过了,床上扔了些女孩子的东西,不太方便,正好我也不怎么困了,自己走回去就行。” 听到许愿不愿换房,魏瑾汐也没太失望,她上前搀了许愿的胳膊:“我和你一起。” 梅雨季的天总是难有放晴的时候,难得下午时候雨过天晴,这不一道了晚上,空气中的湿度又开始直线上升,很是闷热。 许愿觉得应该快要下雨了,于是暗暗加快了脚步。 “阿苑今晚可出去逛了夜市?”魏瑾汐悦耳的嗓音在身旁响起。 许愿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当初在去京城的路上,魏瑾汐说以后也唤她阿苑,只是这一路都没听她叫过。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倒叫许愿险些没反应过来。 “夜市倒没逛,但瞧见一家店里的东西有些意思,就进去买了点胭脂水粉。”许愿指了指自己的脸,笑着说道:“我脸上的这个,就是在那家店人家给画的。” “我说呢。”魏瑾汐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妆容,点点头:“画的确实不错,方才刚进门的时候,我险些没认出来,还道修远什么时候在屋里藏了个美人。” 姐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这是化妆不是整容啊…… 也就是知道魏瑾汐这人没什么坏心眼,于是,许愿听了这话,尴尬的笑了两声作为回应。 天空中隐隐有雷声传来,魏瑾汐拉着许愿小跑几步来到院前,两人简单道完别,各自回了屋。 屋门刚一关上,瓢泼大雨便顷刻即至。 脱掉外套,踢掉了鞋子,许愿脸也没洗就瘫死在床上,临睡前她脑中还回响了一句自我安慰的话语“纯天然,无污染,不卸妆,没关系。” 这雨一下就是一天,你说它停了吧,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又淅淅沥沥开始滴起雨来,可你说它一直下吧,期间 又有很多时候不需要撑伞也能出门。 许愿就这么敞开着大门,趴在桌子上看雨。 魏瑾汐在雨刚小一点的时候就出门去了。 林子方和李修远那边不知道,但估计也去忙正事了。 只有她,虽肩负“重任”但因受外力的影响,所以尚无作为。 外力是什么呢,外力就是下雨啊,雨这么大,两个小屁孩总不会没事跑出来玩耍了吧,他们既然不出来,那她就没法亲自去教熊孩子怎么做人。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躺着等其他人的结果吧。 李修远这日一早就出门了,可直到晌午才回来。 他先去了一趟林子方的屋子,随后又来了许愿这里。 “你趴在床上做什么?也不关门。”李修远收起油纸伞,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施施然进了许愿的屋子。 “你来做什么?”许愿瞥了他一眼,继续趴在床上看书,只是手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自然的往后翻了十来页。 “来看看你。”李修远将信封扔到桌子上,然后从茶盘里翻过来一个小瓷碗,给自己倒了碗茶。 他拿着茶碗,背靠着书案看向许愿:“你看什么呢?也不怕伤了眼睛。” 扇子形状的书签被放进了合页处,许愿合上书,将封面露给李修远看。 《风物志》——三个大字写的歪歪扭扭。 “这是哪家出的书?”李修远瞥了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叶子:“怎么书名写的如此糟糕。” 因为这是我自己写的!谁能想到,昨晚明明困极,躺倒床上就睡着了,结果一晚上做的都是《邻家俏寡妇》被以李修远为首的主角团观摩点评了,弄得她垂死梦中惊坐起。 结果就是这一晚她看了一夜的电闪,听了一夜的雷鸣大雨,再也没有睡着。 于是她一大早,就从书柜里拿了张牛皮纸,给《俏寡妇》包了书皮。 一听书名写的差,许愿撇了撇嘴,哀怨的看了李修远一眼。 她将书扔到枕头下面,然后理了理头发衣领,跳下床来“你不用去忙正事么?” 33. 女贞子(一) “忙完了。”瞧见她在整理衣领,李修远挪开了目光,走到圆桌前坐下。 “这么快?”许愿瞧见桌上摆了封粉嫩粉嫩的簪花信封,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信封像是用香熏过,许愿特意拿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味道明显,却不显廉价,也不觉得刺鼻。 信封上用隶书写了三个大字——怡红院,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标明了日期。 许愿抖了抖手里的信封,朝着李修远笑的意味深长:“这就是你干的正事?” 对方颔首,笑着回道:“不错。” “我记得你是安排了林少侠今日去怡红院探查情况,怎么不赶紧的,把这花笺给他送去?” 李修远又从桌上翻过来一个茶碗,给许愿倒了碗茶,他轻笑了一声,回道“他说已经找到进去的办法了——” 绵绵的细雨,让没有雨棚的摊位卖家,被迫在家停业休息。 可这凡事总有例外,比如今日,林子方老远就看见一个黑色的破布条上写着四个斗大的字——大力神丸。 摊主仰躺在竹椅里,一顶蓑帽扣在脸上,穿着草鞋的黑脚丫随意的翘在前面用来号脉的书桌上,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正悠闲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子方几步走到摊位跟前,轻轻敲了敲桌子:“老板!” 摊主一听来了生意,连忙吐掉嘴里的草根,掀了帽子坐起来。 “怎么是你小子!”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的不高兴。 林子方苦笑一声,拱手行礼:“贾大夫,林某今日实是有事相求,还请借一步说话。” 贾大夫一看林子方这副模样,那还有啥不明白的,他赶忙低下头在自己的破药箱里翻找着:“明白,你稍等。” 随着药箱里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瓷瓶碰撞的声音,贾大夫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拿了两个药瓶贱兮兮的凑到林子方跟前:“我那药效果神勇吧,昨晚小娘子是不是受不住了?” 不待林子方回答,他便拿了一个粉白相间的小花瓷瓶递到对方手里:“小娘子没用药,一般都会受不了。下回你吃药前,给她先吃这瓶。”说着,又拿出一个蓝白相间的小花瓷瓶继续补充道:“事后再给她抹这瓶,消肿止痛。” 林子方压下面上的尴尬之色,将两瓶药还到对方手中:“我今日不是为这事来的。” “不为这事?那为啥?”难不成是自己的勇猛神药不管用了?不应该啊,给林子方的那瓶是个用过了的,前两天正是他亲测的。 林子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想请您带我进怡红院——” 夜里的怡红院人声鼎沸,热闹喧哗,贾大夫在林子方的慷慨资助下,去隔壁的会隆衣铺买了身价格不菲的成衣,铺子里面正巧借住了个剃头的手艺人,于是又顺道把他那一脸缠到一块的络腮胡给刮了去。 林子方一直以为贾大夫的年纪,不说是快知天命,也得是不惑之年了,结果没成想,这大胡子一刮,露出的竟是一张二十来岁的憨厚面孔,不过得忽略他那双盯着金银就左顾右盼的眼睛。 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的反应,贾大夫伸手勾着林子方的肩膀向外边走边说:“老哥我虚长你几岁,日后你就唤我贾哥就成。” 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两个小瓶瓶递到林子方手里:“看在你今日为我置办衣服的份上,我决定免费送你两瓶大补丸。” 林子方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默默的把药揣进了怀里。 怡红院就在这会隆衣铺的隔壁,两人一出门就到了。 门口的管事想来是也没见过这幅样子的贾“神医”,两人还没走到跟前呢,就被护院拦了下来。 管事傲慢的敲了敲身后的牌子:“入场券,得是今日的。” “叫什么叫,当老子耳朵聋了么?”贾大夫一边呵斥着,一边脱了右脚的鞋子,然后从鞋垫下面掏出了一张金灿灿的花笺,他将花笺放到嘴边吹了一口,递给管事:“给!睁大眼睛看看。” 方才一听得这人的声音,管事心里就咯噔一声,隐隐将他和记忆中的那捧络腮大胡联系了起来,正当他心存侥幸的时候,对方果然熟练的脱起了鞋子。 管事没接他的花笺,以袖遮面,将他二人速速请了进去。 贾大夫带着林子方轻车熟路的走到了二楼最里间的一个包房,屋里已经端坐了四五个吹拉弹唱的女子, 她们面容姣好,身姿婀娜。 “怎么样,这野花长得虽是不比家花漂亮,但胜在种类繁多吧。”贾大夫揶揄的看着林子方:“老哥我昨日给你的药可带来了?” 林子方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人便移开了视线,他站在门边朝走廊上望了一眼,问道:“进来了就可以见到红娘么?” “你小子想要的是红娘?”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小身子骨,瞧着像是还是个才会飞的雏鸟,没成想,原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嗯。”林子方点了点头:“难道不是进来了就可以见红娘么?” 几声娇柔的小声自屋里传来“小公子想见我们家花魁?” 一个着了粉色襦裙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瑶琴,站起身子,朝这边走来:“红娘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有银子也不成,能入红娘帷帐的,都得是她自己能瞧得上的。” 女子停在了林子方面前,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公子可有什么过人之处,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合适的话,奴家愿为公子引荐——” 女子话还没说完,手便被嫌弃的拍开,她正要恼怒,面前突然出现一锭金灿灿的元宝。 “你带我去,我自有办法让她见我。”林子方从李修远下午给他的荷包里掏出金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好说好说。”女子捧了元宝,兴高采烈的回道。屋里其余的几位女子见到她竟如此轻易的便能得那么多钱,更是一时间酸意四散。 粉衣女子扭着腰出了门在前面带路,林子方转身塞给贾大夫一张护身符,叮嘱了他不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是这间。”粉衣女子停在顶楼的一间独立卧房前,卧房门口的木牌上刻了天香二字。 林子方也停下脚步,抬眼望来。 国色天香,屋外刻了天香,屋里倒的确住了国色,只是不知道,这国色究竟是妖族还是人界呢。 他颔了颔首,女子得到首肯,转身轻轻拍了拍屋门:“红娘,我给你带了个客人上来,他说你会见他。” 过了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那就叫他自己,进来吧——” 34. 女贞子(二) 天香阁的门一推开,一股悠悠的沉香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倒是出乎林子方意料,他以为这花魁的房间,就算不是女儿家的脂粉香,也总该是些浓郁的甜腻香气,结果没想到,这味道却是同这场所如此的格格不入,一点也烘托不出半分旖旎的氛围。 一进屋,就是一个长长的走道,走到两边是两面直通房顶的木雕展架。 展架里琳琅满目的摆放了各类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文物古玩。 走道尽头,便是正厅,屋里目之所及的家具装饰,一应具是由红木雕刻而成,屋子正中央挂了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作。 林子方认出,这正是前朝大家乐正仓的《汨江万里图》,此图几年前便绝迹于世,没想到今日自己,竟在这种地方得以窥见其真颜。 “公子屈尊驾到,红娘有失远迎。”一个极尽慵懒缠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方回头,朝右后方看去,只见巨大的圆形卧榻之上,正斜靠这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子,乌发象水草一样铺在床上,她着了一身薄若蝉翼的纱衣,修长洁白的双腿此刻正显露在空气中。 林子方见状,愣了一下,随后赶忙垂下眼帘转过头去。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身后传来一声并不令人厌烦的嗤笑。 随即眼底出现一双指甲涂了樱桃红的赤足,在林子方反应不及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有些凉意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既然要来见我,为何却不敢看我呢?”朱唇轻启,带着丝惑人的意味。 咫尺前的面容更显精致,林子方压下眼底的惊艳,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小生只是听闻怡红院花魁红娘,艳冠全城,于是心下好奇,特来看看传闻究竟是否属实。” 红娘拿起一缕垂到胸前的秀发,在指尖缠绕着消遣:“如今你见了,觉得如何?” “当之无愧。”林子方回的无比诚恳。 红娘闻言,没有说话,只柔柔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看的林子方后背汗湿,才轻笑一声,转身走开。 “既然来了,便陪我聊会天吧,你自己先看着,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想在这屋里看看古玩字画也可以。我先去给你煮个茶。”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扭过身子俏皮的笑道:“对了,别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动,摔了砸了的,我也不会怪你。”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这幅《汨江万里图》,你可千万别碰,不然,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林子方拱手应下,待对方身影消失不见,才擦了擦额间微微渗出的汗液,仔细的观察起这间屋子。 屋子里除了古玩字画,纱衣珠钗外,没想到还收藏了许多颜料和画笔,林子方对这些不太懂,他们小时虽也学琴棋书画,但大多只是粗略了解,并不深入,平日里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研究天象阵法。 特别是他,自小因骨骼清奇,被师父领回府后,除了平日里和师兄们共同学习外,师父还专门给他请了宫中侍卫统领亲传武义。 所以他真的是除了脸长得像是个翩翩佳公子,其余属性,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糙汉子和文艺半点不沾边。 林子方看着这满柜的书画真迹,想到魏瑾汐似乎也是个对这些感兴趣的人,心下不禁又有些黯然。 这间屋子的布局很整洁,除了最正中的一张条案和一幅巨作,左边就是矮几蒲团,两面墙被打满了格子,里面满是书画古籍。 屋子右边就是红娘的那张巨大的卧榻,卧榻周围是两个不大的衣柜,林子方不方便打开柜子看,于是只在外面轻轻推了推,从重量上判断,这里面应该没装什么被整晕了的活体生物。 他将这屋子绕了两圈,期间还偷偷点过一张搜索符,这符纸是专门用在密室的,有密室的地方就得有门,有门就总会有气流,这气流人不一定能感觉到,但这符纸可以。 本以为红娘这屋里肯定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结果没想到,这里面简直干净的一览无遗,简洁的像是茶社。 妖气是肯定没有的 ,哪怕他知道红娘实实在在的是一只魅魉,密室这里也没有。 林子方摸了摸下巴,站在《汨江万里图》前,思考自己一会儿应该找个什么理由离开这里。 红娘端着煮好的象山银针过来,瞧见林子方还站在那看画,不禁笑了一声,轻声唤他过来:“公子,茶煮好了,过来坐吧。” 林子方回过身子,瞧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换好了一身得体的衣裳,虽然依旧赤着双脚,但总归其他地方是遮严实了。 人家刚煮好茶就告辞,不太合适,林子方点了点头,走过去跪坐在蒲团上。 “这是今年新到的象山银针,公子尝尝。”一双纤纤素手将骨瓷茶碗递到林子方面前。 林子方接过茶,轻轻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茶香悠悠远远的溢满鼻腔,他低头尝了一口,笑道:“好茶。” 红娘笑了笑,自己也斟了一杯:“我并不喜茶,可偏偏对这象山银针情有独钟,我这一生,可能也只会钟情这一口。” 没想到对方突然就走起了谈心的情感路线,林子方愣了一下,点点头:“哦。” 红娘嗔怪的睨了他一眼:“别人若是听了这话,定是要追问一句为何。” 林子方从善如流,端正了身子,严肃的问道:“那姑娘钟情象山银针,为何?” “嘁——”红娘瞪了他一眼,笑道:“真是个呆子。你怕是长这么大,还没交往过心仪的姑娘吧。” 林子方愣了愣,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尴尬正慢慢浮现在脸上,红娘却突然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你们国师府,都没有女孩子么?” 身上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林子方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准备随时拔剑。 红娘似是没看出他涌起的杀意,依旧笑的漫不经心:“你腰间的牌子露出来了,这牌子我好像之前见过,当时那小哥还叫我千万不要说出去。” 她冲林子方眨了眨眼,笑道:“你放心,你的名字我不想知道,这次你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 35. 女贞子(三) 林子方一摸腰间,果然发现自己国师府的腰牌不知何时露了出来。 他将腰牌放好,冲红娘道了谢。 红娘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回道:“口头上的谢意,我可不需要。” “那姑娘想要什么?” 红娘轻抬眼皮,给他抛了个媚眼,调笑道:“你——” 她看着林子方瞬间不自然的紧绷了身体,开心的笑了起来:“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给我讲讲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她是什么样的。” 提起的心慢慢会落下去,林子方却感到一种酸涩慢慢在心间弥散开来。 他抬头笑了笑,回道:“小生没有心仪的女子。” “骗人。”红娘放下杯子,收敛了笑意,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公子,既进了我这天香阁,便要守我这阁里的规矩。” “每一个客人,都要给我讲一段自己过往的情事。”红娘严肃的看着他:“故事若是假的,我可是会看出来的哦。” 一股迫人的气势逼来,林子方心弦一颤,知道自己若是不照她说的话办,今晚估计是不好脱身。 于是定了定心神,强忍着羞涩感,给她讲了自己对魏瑾汐的暗恋史。 只不过略去了双方的身份背景以及事情的起因,整个过程基本就是林子方个人心酸的心路历程。 红娘听的很认真,期间还时不时针对他提出的困惑,从自身的角度进行解答,基本每段讲完,还会帮他分析一二。 林子方同她聊着聊着,就发现,如果忽略她妖物的身份,其实红娘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女子,她既是解语花,能懂你所懂,又是老师,能解你所惑。 两人一番讨论下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就在红娘认真的对林子方感情方面的困惑进行解答时,忽听得房门被轻轻拍响。 门外传来侍女柔柔的声音:“娘子,有急事。” 聊天被打断,红娘面色一下就不好了,但她还是按捺着脾气,和林子方歉意的一礼,起身走到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红娘将门打开,瞧见是楼里新来的十岁小姑娘,难怪不知道自己这的规矩,敢在她待客的时候过来打扰。 小姑娘也是第一次见花魁,惊艳过后,便赶紧低下头小声回道:“荣华坊那个禹娘子又来咱们院里闹了,非叫您将她相公交出来。” 看她紧张的样子,红娘笑了笑,轻轻摸着她的头问道:“妈妈没去解决么?” “妈妈去了,解决不了。”小姑娘乖巧的回道。 “好了,知道了。我一会就去。”红娘从旁边的展阁里随意拿了个镯子递到小姑娘手里:“这个就送你了,日后惊醒着些,别随随便便就被什么人指挥着跑我这来,她们是自己不敢来才让你来的。” 小姑娘接过镯子,笑着道谢:“谢谢红娘姐姐,姐姐你真是个好人。”红娘看见,小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的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她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林子方在屋里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他眉头紧锁,疑窦渐生。但不待他细想,红娘便回到屋里。 “公子,不好意思,楼里面遇到点麻烦,需要我出面去解决一下,麻烦您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红娘进屋和林子方打了声招呼,然后换上绣花鞋出了门。 禹娘子已经两天没有合眼,她平日里盘的一丝不苟的秀发此刻也有几丝凌乱的垂在鬓边。 红娘食言了,她没有放丁郎回来。从中午开始,禹娘子满脑子里都是这句话。 她想过找魏瑾汐求助,但当她去找魏瑾汐的时候,却在后院看见魏瑾汐在和两个姨娘说笑。 禹娘子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突然就不敢了。她安慰自己,也许是丁郎喝醉了,此刻还没醒,或许下午就回来了。 她从早上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深夜,却始终没有等到夫君回家。 她要找红娘,讨个说法。 “哎呦!红娘,你怎么还出来了。”鸨母一见着红娘,立马从面对禹娘子时的刁钻刻薄,便成了刻意的谄媚讨好,她扭着身子跑到红娘身边假意说着:“又是那个小浪蹄子偷偷跑去告状,惊扰到了咱们红娘,等我回去知道了,定要好好地收拾她!” “ 好了妈妈,你先回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红娘瞥了她一眼,冷声说道。 鸨母一瞧她这样子,赶紧点头答应,然后缩着脑袋回楼里去了。 鸨母走了,红娘才慢悠悠的抬眼看向禹娘子。 从红娘一出来,禹娘子便一直瞪着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如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红娘笑了一声,挥退了拦着禹娘子的护卫,自己走到对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怎么了?我的好朋友。” 禹娘子心中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她想要攥着对方衣领质问她的丈夫在哪里,却发现自己此刻除了能说话外,竟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丁郎!我的丈夫!你把他还给我!”禹娘子咬着牙说道。 “还给你?”红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还给你之后呢?等着你找那帮住在你家的修士来杀我么?” 禹娘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她着急的辩解道:“我没有,她们不是我找来的。” “哦?”红娘拖长了声音:“既然不是你找来的,那就是丁鸿信了,那你猜,我会对一个要杀我的人怎么样呢?” “是她们自己找上门的,和丁郎无关,而且她们只是为荣华坊驱邪,并不会针对你。” 红娘轻笑两声,站起身子象看傻子一样看着禹娘子:“是你傻还是我傻?这修士都查到我屋里来了,你还说不会针对我。” 禹娘子惊讶的看着对方,她想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奈何身子动不了,她只能辩解道:“我真不知道。” “不管你之前知不知道,总归现在知道了。”红娘又弯下腰贴到她耳边说着:“我要你把他们都处理掉,什么时候处理完,我什么时候把你心爱的丁郎还给你。” 红娘站起身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怎么处理,不用我教吧,反正,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早就轻车熟路了不是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那间屋子:“今晚,就从这个国师府的小郎君开始吧。” 红娘笑着转身离去,留下禹娘子想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跪坐在楼外。 36. 女贞子(四) 红娘前脚刚一出门,林子方就起身来到正厅的那幅《汨江万里图》前,他隐隐觉得,这幅图中应该藏了什么红娘不希望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而知道这个秘密,所有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宝石蓝和孔雀绿绘出了汨江两岸层峦叠嶂的山川密林,宽广的江面上,几只渔船停靠在岸,唯独一艘乌篷船悠悠的浮在江面正中。 林子方凑近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船舱之中坐了一个书生,由于身子都在舱中,只露出了侧脸和四肢,可以隐约瞧见,书生着了一身青绿色的直裾,手握一卷书,正低头认真看着。 整幅图从正面看,瞧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林子方微微皱眉,试图将画掀开,看看后面。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身后就传来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问话。 “你在做什么?”红娘不知何时进了屋,此刻正面带冷色的将他盯着。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下升起,林子方转过身子勉强笑了一下,拱手回道:“小生只是对这《汨江万里图》感兴趣,想研究一下绘画的颜料和纸张。” “颜料和纸张那边都有。”红娘指了指左侧的书画展架:“想要的话可以拿去。” 林子方自然不敢要红娘的东西。 他暗暗叹了口气,看红娘这样子,自己今日是无法继续探查了,不过多少有了点线索,这幅图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子方拱了拱手,谢过了对方的好意,并表示天色已晚,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不急。”红娘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之前的话不是还没说完么,公子再陪我多聊半个时辰,聊够了,我自会放你离开。” 她脱掉脚上的绣花鞋,转过身子,赤脚走在地上:“不然,楼里的姐妹们,还当我红娘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林子方苦笑一声,只得抬脚跟上。 剩下的这半个时辰,出乎林子方的意料,竟觉得过得很快,只不过,这次的倾诉对象,从他便成了红娘。 红娘给他讲了个故事,是一个才子佳人,羡煞旁人的故事,故事很美,结局也好。 但不知为何,连林子方这样感情迟钝的人,都从中听出了说不尽的离愁幽怨。 红烛在屋里静静燃烧,随着一滴泪蜡掉落在烛台铜黄色的托盘中,红娘的故事讲完了。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抽掉了发间随意插着的花簪,一头乌发象瀑布般垂落在身后。 红娘看了一眼林子方,端起了茶碗,漫不经心的说道:“时辰到了,你可以上路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林子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碗,起身告辞。 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红娘用簪头挑了挑蜡烛的烛芯,看着原本萎靡不振的火焰渐渐变大。 她静静的笑了,眼角的泪痣,红的象血—— 从怡红院至丁府的距离并不太远,走路约么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林子方出来时,街面上早已没了人影。 他抬头望了眼头顶那轮弯月,提步朝丁府走去。 夏日的夜总是格外的闷热,林子方一边走着,一边不由自主的扯了扯扣紧的衣领。 夏日的蝉鸣叫的人心烦,他从树下走过。 “滴答——”一滴粘稠的液体顺着树叶落在他的眼皮上。 林子方停下脚步,抬手抹去,这液体摸起来像是树脂一般,很是粘稠。 当他终于把眼皮上的东西处理干净,没成想,再一睁眼,周围的景象就全变了。 原本安静祥和的水乡小巷,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阴森无比的幽冥鬼蜮。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满是人类的残肢断臂。 血腥和肉香充斥着整个空间,旁边的护城河里煮满了尸体,没错,是煮。 河水是沸腾的状态,生物的油脂在高温的催化下让水呈现出了一种牛奶才有的乳白色。 水蒸气模糊了林子方的视线,他隐约间仿似看见满池的人都瞪着眼睛,怨恨的将他望着。 难不成是方才那滴液体,使他产生了幻觉? 林子方定下神来,飞快的从荷包中掏出一颗清心丸含入嘴中。 苦涩在口腔内弥漫开来,迅速的压下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腐肉味道。 清心丸一服下,神志到是立马清醒了,可这眼前的景象还是依旧。 林子方眉头微蹙,从怀里掏出一张破障符,咬破了手指在上面描画几笔,而后注入内力抛到河里。 符纸引出一道雷劈入水中,在河中央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不少已被煮的十分松软的尸体,也随着这波浪潮被 冲上了岸。 巨大的外力将肉身从腰部撕扯开来,露出里面早已熟透的内脏。 一个颗头颅咚的一声甩到他脚前,眼珠子脱离了眼眶砸在他的裤腿上,然后滚到一旁。 这些不是幻觉——而是阵法。 脑子在飞速的旋转,林子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小心的迈开腿,开始在尸群里寻找阵眼。 远处,一阵悠扬的瑶琴声响起,声音如泣如诉,丝丝缕缕扰人心弦。 林子方心下一惊,察觉不好! 一时间,周遭的尸体都想是感应到了召唤,渐渐动了起来。 林子方一时不备,脚踝便被两只手紧紧抱住。 没了头颅和下半身的血尸,正死死的抱着眼前的活物不肯撒手。 其余的尸体也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开始朝这里涌来。 连河里的那些也疯狂的朝岸上爬,哪怕身上的肉簌簌的往下掉也止不住躁狂的脚步。 林子方挥剑斩断腿上的手,企图在这尸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夜色沉沉,魏瑾汐在屋里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 她回忆着白天和两个姨娘之间的对话,突然间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似乎可以联系在一起。 但这其中又总是缺点什么。 正在她思考间,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谁会大半夜的来找她? 魏瑾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冷声问道:“何人?” 门外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姑娘,是我。” 一听是禹娘子的声音,魏瑾汐赶忙下床前去开门。 借着月色,魏瑾汐瞧见门外的禹娘子发髻松散,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让人一见便升腾起了浓浓的保护欲。 “禹娘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禹娘子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姑娘,可否让我进屋。” 魏瑾汐点点头,给她把门让开,然后自己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漆黑的屋子渐渐亮了起来,魏瑾汐回过头来,柔声问道:“禹娘子有何事,尽管说来。” 哪知她话音未落,禹娘子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着说道:“求姑娘救我郎君!” 37. 女贞子(五) 魏瑾汐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娘子,有话慢慢说。” 禹娘子紧紧的抓着魏瑾汐的双手,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仰着头,认真的说道:“红娘是妖!怡红院的花魁是一只魅魉!” 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魏瑾汐眼睛微眯,蹲下身来,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红娘是妖,可有证据?那天在怡红院门前,我并没有察觉到有妖气。” “有!”禹娘子肯定的点了点头:“她房间的墙上有一幅画,那张画的背后,是一块人皮。我们赌坊的命案都是她犯下的,为的就是搜集魂魄,复活那张人皮的主人。” 魏瑾汐秀眉微蹙,疑惑道:“你既然知道她是妖,也知道赌坊的命案都是她犯下的,那你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替她隐瞒呢?” 禹娘子苦涩一笑,说道:“不瞒姑娘,其实我们荣华坊能有今日的规模,全是凭了红娘的能力和人脉,若是没有她,我们一家老少,估计还挤在那当铺的后厢房里呢。” “所以,红娘算是你的恩人。”魏瑾汐肯定的说。 “正是。”禹娘子点点头:“红娘需要搜集魂魄,故而滥杀无辜,但她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所以我瞒而不报。” “那你今日为何要告诉我?”魏瑾汐有些疑惑。 “因为她竟然要对丁郎下手!”禹娘子突然扑过来抓着魏瑾汐的袖子哀求着:“姑娘,开始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要凑齐魂魄就可以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之所以接近我们,为的就是丁郎身上那最重要的一缕魂啊!” 魏瑾汐眉头蹙起,正待思考。 禹娘子便咚咚咚的拜了三拜:“求姑娘救救丁郎,妾身愿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以报恩人。” 魏瑾汐忙将她扶起,安慰道:“娘子快起,不必担心,我们已有人到了红娘身边,我现在也同你一道前去,一定会将丁老板救出来。” 禹娘子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着点了点头。 李修远披着外衫,皱眉看着门外穿戴整齐的许愿。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做什么?” 许愿抱着膀子,仰头望着他:“你还有心思睡呢?瑾汐姐都被人骗跑了。”< /p>李修远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道:“被谁骗跑了?禹娘子?说是让她去救丁鸿信?” 瞧见许愿圆睁的双眼和毛嘟嘟的两个发髻,李修远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着拍了拍许愿的头:“说说,你方才躲在屋子里都偷听到了什么?” 许愿想了想,这次是扒着她自己屋的墙壁偷听的,应该不算是听墙角。 于是她义正辞严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 李修远听完,没有发表意见,只说了一句:“林子方估计,是遇到麻烦了。” 那可不是么,他现在应该正在被丧尸追呢。 瞧着李修远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许愿拍了拍他胳膊,提醒道:“先不提林少侠,现在的重点是,瑾汐姐都已经被骗走了,你还不收拾收拾去英雄救美啊?!” 根据书里写的来看,林子方这次会顺利脱险,但魏瑾汐不应该单独去救人,许愿记得他俩是一起被抓的来着。 如果这一章让魏瑾汐自己一个人被抓了,那剧情岂不是乱了。所以当务之急,是把魏瑾汐找回来。 38. 女贞子(六) 一张带血的符纸被用力的抛入尸群,符纸在腐肉中炸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中心的尸体瞬间就化成了灰烬,尸群有了短暂的停顿,林子方也得以有一口喘息的时间。 他背靠着墙壁,摸了摸袖兜。 方才那张,是他身上最后一张符了。 无休无止的尸体还在源源不断的爬上岸,他手中的这柄玄铁剑也在一路的砍杀中卷了刃。 林子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抓紧时间找到阵眼。 新爬上岸的尸群已填补上了之前炸开的空缺。 林子方横剑身前,紧盯着尸群,侧过身子,慢慢的向后退着。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城墙脚下有一个小门,如果可以进去,应该还能抵挡一阵。 瑶琴声越来越急促,尸群们也开始躁动起来。 林子方看着时机差不多了,转身朝那扇门跑去。 门是玄铁铸就的,林子方无论怎么用力推都打不开。 一只残留着几缕肉丝的枯骨手掌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林子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手骨突然由掌变爪,指节直接穿入了他的肩膀。 林子方忍着伤痛,挥剑将其斩断。 无数的死尸张着带有腐肉味道的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就在林子方绝望之际,背后那扇门突然开了。 门里丢出了一个球型的东西,引得死尸们都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追着小球跑了。 衣摆被轻轻拽了几下。 林子方低下头去,看见从门缝里探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 “大哥哥,快进来。”微微带着些怯懦意味的稚嫩声音在这夜里显得格外亲切。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姑娘。林子方微微蹙眉,犹豫之间,发现尸群已去而复返,于是不待细想,闪身入内。 与外面的尸横遍野不同,这门内没有行尸走肉,妖魔鬼怪,这里只有几座屋社,是一个类似北方常有的四合院。 院子里除了小姑娘,还有两个年纪约么在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穿了襦裙,一个穿了袄裙,台阶上还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 “大哥哥,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小姑娘轻声问道。 林子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声反问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一户人家实在是太古怪了。可凭他的本事,只能判断出这一家确实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妖怪。 他态度冷淡,小姑娘似是愣了一下,她还没回话,身后那个穿了襦裙的妇人就说道:“丽娘,回来!有些人被救了不但不知道感恩,还处处防着咱们。你也别过去热脸贴人家冷P股了。” 新到来的人显然让小姑娘开心不少,她没有理会妇人的话,而是笑着给林子方介绍:“我叫丽娘,今年十岁了。”她指着身后两位妇人说道:“她们是张姨和赵姨,我们是邻居。哦,还有,那个是我三叔。” 林子方点了点头,朝她们几人拱了拱手:“在下国师府林子方,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林子方受了伤,屋里其余人倒也没真的给他甩脸色,他道过谢之后,便被邀请入屋。 “国师府?那是什么地方?”林子方刚一坐下,小姑娘便趴在桌上,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 这年头还有人不知道京城国师府? 林子方按下心中疑惑,笑着回道:“就是当朝国师住的地方,国师就是为皇上降妖除魔,占星问卜的人。” “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大人物,难怪我们都不知道。”小姑娘笑着说道。 襦裙妇人疑惑道:“咱们启康帝不是从来不喜修仙问道之事么?” “皇家的事,谁说的准呢,表面上不信,说不准暗地里比哪个都虔诚。”另一个妇人回道。 “哎!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叫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现在还用的着怕掉脑袋,你瞧瞧这街上还有个活人么,宫里头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还说不准呢。” “启康帝?”林子方听了他们的对话,有些诧异。 启康不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的国号么,前朝灭亡距今已有七十多年,现如今人们多称呼启康帝为哀帝。 小姑娘点点头:“是啊。” 林子方眉头紧皱,继续问道:“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约么十来天了吧?”襦裙妇人回答完又对旁边的袄裙妇人确认到:“应该是吧,我没记错吧?” “差不多吧,也就十几日。”袄裙妇人点点头,而后面带愁色的说道:“家里的余粮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救援到达。”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那位精壮汉子突然开口问道:“小哥,你既说自己是那个什么国师府的,那你们能消灭门外那些东西吧?” 林子方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弄得有些错乱,他打算先稳住他们再慢慢想,于是点了点了头回道:“能,我的同伴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过来救援。” 屋里几人放下心来,两个妇人忙乎着给他在精壮汉子的那间屋里腾出来了一张床。 许是打斗消耗的体力过多,林子方本想趁热打铁再问些信息,结果终究是没能抵挡住困意,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阿嚏——”丁府的许愿躺在床上揉了揉鼻子,方才李修远被她诓去找魏瑾汐了,也不知道此刻找的如何了。 窗外已隐隐投进些亮色。 许愿感到有些口渴,便起身走到桌前打算倒杯茶喝。 茶香正浓,水温刚好入口,许愿喝了两口之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自己昨日用过晚餐之后,因为嫌这地方如厕麻烦,就再没喝过茶,自然也没添过水,为何这壶茶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温热的呢? 她迅速转过身子,借着微弱的日光查看四周。 “姑娘在找什么呢?”墙角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道柔媚的声音,随后一个女子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 我去!你这是要吓死人啊! 许愿望着走过来的禹娘子,吓得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姑娘怕我做什么?”禹娘子柔媚一笑:“是怕我对你意图不轨么?” 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躲你家墙角,换谁也得怕啊!许愿咽下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心道,我不怕你对我意图不轨,因为我知道你就是意图不轨啊! 39. 入阵(一) “林大哥,麻烦你帮我把柜子上面那个木箱子搬下来。”小姑娘丽娘拽着林子方的衣袖,牵着他往屋里走。 林子方将两个木质的大箱子搬下来放到床上,低头问道:“这么重,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衣服啊。”女孩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汗水,掰开箱子上的搭扣,将箱子打开,她从里面拿了几件男子的衣服出来递给林子方,说道:“这些是我父亲的衣服,和你尺寸应该差不多。” 不待林子方回应,她又拿起一件袄子,踮着脚尖在林子方身前比划着:“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林大哥你怎么还穿的这么少?” “我有内力护体,不冷。”林子方谢过她的好意,将衣服拿过来叠好,他一边叠一边说:“趁着现在日头正好,我打算再出去探探情况。” 一听他又要外出,小姑娘连忙推开门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又捧回来几个小球,和林子方到来那天晚上女孩从门缝里丢出去的东西一样。 “这些都给你。”女孩把小球放到他手里:“外面那些东西喜欢吃这个” 女孩仰头看着林子方认真的叮嘱道:“你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落山之后,那些东西会醒过来。” 林子方点点头,接过小球捏了捏:“这是什么?”质感不错,很有弹性,味道闻起来像是小时候吃的糕团。 “这是我娘做的草药团。”小姑娘鼻子抽了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从小身体不太好,又不爱吃药,我娘就给我把一些温补的药做成糕团吃。” “但我总会偷偷藏起来不吃。”她冲林子方俏皮的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个,难怪味道闻起来带着丝丝甜味。林子方笑了笑,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院子里女孩的三叔正在帮他磨剑,据说他拜师在前朝锻造大师蓬献门下,是蓬献的得意弟子,学艺五载,今年头一次回乡探亲,没成想就遇上了这种事。 瞧见林子方出来了,男子笑着将手里磨好的剑递给他:“弄好了,你试试看。” 林子方接过剑柄,顺势挽了个剑花。 玄铁剑在空中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阳光照在剑刃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你这柄剑,看着好看,却是个花架子。”男子站起身子,摸了摸剑身:“我给你加工了一下,是不是觉得好用多了?” 男子自豪的摸着寒光四射的宝剑,摸着摸着突然哎呦一声。 林子方忙低头看去,只见对方三个指尖都被划了道血口子。 “嘿嘿。”男子将手指放到舌头上舔了舔,笑道:“这性子也被锻造的烈多了吧。” 林子方也笑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诚恳的表达了谢意。 他将剑入鞘,提步走到门前,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浓重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 林子方看着外面遍地的尸体,掏出怀里的清心丸含到嘴里,定了定心神,开始了又一天的搜寻。 他不记得自己来这里已有多少天了,似乎是十几天,也似乎是二十几天。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在慢慢模糊。 他开始有些记不住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似乎他原本就该在这里,和丽娘和她三叔他们一起生活,互相关照,互相依靠。 直到某天清晨醒来,他推开门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找师兄,再被前来送早餐的丽娘拦住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于是他开始写日记,写自己能记住的所有事,一天一天写,然后每天起床前,睡觉前都仔细翻阅背诵一遍,才让自己不迷失在这里。 这个阵法的阵心,到底在哪里—— 许愿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冲着对方尴尬的笑了笑:“禹娘子,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禹娘子看着许愿柔声一笑:“本想让你好好睡一觉再上路的,没想到你醒的这么早。” “其实我还可以再睡会儿。”许愿诚恳的回道。 “呵。”禹娘子拿着绣帕捂嘴笑了:“小姑娘说笑了,不过你放心,你很快就可以一直睡下去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这里面我下了断肠草汁,一会儿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不会太久。” 许愿听完 这话,点了点头,转过身子爬到床继续睡觉去了。 “你还有心思睡觉?” “不然呢?”许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剧烈运动会加速血液流动,我这样躺着,说不定能晚死一会儿。” 死她肯定是死不了的,对于这点,许愿无比自信。 只是这李修远去找魏瑾汐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拿解药救人,她这各种花式遇难成祥的锦鲤体质岂不是要暴露了。 “那行,你在这慢慢躺着,一会儿我来给你收尸。”禹娘子看了她一眼,温声问道:“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中亲友么?” “没有。”许愿闭着眼睛平静的回道。 禹娘子点点头,走到床边帮她将床帘放下,出去前还不忘将门带上。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着,约么半柱香的时间之后,禹娘子再次来到许愿屋里。 她看着桌上的茶水,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 禹娘子从怀中拿出一块白手帕,掀开帘子,打算将帕子盖到许愿脸上。 结果手刚摸到床帘,就听得里面细微的鼾声。 她“刷——”的一把将帘子拉开,瞧见浅棕色的亚麻席上,许愿睡得正酣—— “禹娘子。”被叫醒的许愿此刻正一脸无语的看着她:“我真就是一个普通人,不会法术,也没有百毒不侵,我对谁都构不成威胁,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普通人?”禹娘子冷笑一声:“普通人能扛得住断肠草的威力?就算你是普通人,可你的郎君他不是。” 禹娘子揪着许愿的衣领将她拉起来,然后在她身上随意点了几下,许愿就发现自己突然不能动了。 “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躺着等你的小情郎救你吧。”她弯下腰拍了拍许愿的脸蛋,然后放下床帘转身出去了。 情郎?她哪来的情郎?话说,我一个小配角,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啊,书里没写这段啊! 有这功夫你去好好干事业,杀男主,剐女主不好么? 可惜,这些话许愿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嘴也张不了了。 40. 入阵(二) 李修远一路暗中跟着魏瑾汐,他发现魏瑾汐走的似乎并不是通往怡红院的道路。 怎么瞧,都像是在往城外走。 这倒是和他二人昨夜商量的情况有些出入。 李修远小心的避开了禹娘子派出来跟着魏瑾汐的几个随从。 他躲到一个巷子口,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挂坠,趁魏瑾汐经过之时,飞快的递到了对方手里。 温热的感觉一触即散。 魏瑾汐紧了紧攥起来的手指,面容上依旧是一派平静。 她两个食指的指甲间,填满了白色的粉末。 昨夜李修远来找她商量对策,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下意见。 白日里魏瑾汐和两个妾室聊天,发觉这些日子以来,在荣华坊丧命的几人,竟多多少少都和丁府之人有些过节。 两个姨娘谈到兴头上,还感慨这世道就是这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死了的人,当真是没有一个好的。 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瑾汐于是留了意,问起了这些人是不是都曾去过怡红院。 结果得到的回答是除了她们这次一来就遇到的那个庞维有幸得到了一张入场券,其余几个,都未曾听说和怡红院有过什么接触。 魏瑾汐暗暗记下来,回来同李修远一番交流,发觉禹娘子身上应该有些问题。 于是他们约定,假如禹娘子来找魏瑾汐求助,她先应承下来,而后找准机会,将现形符的灰烬下到对方食物里。 普通人吃了这种融了符纸的食物或水,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如果是妖物,一旦沾染,便会妖力禁锢,痛苦万分。 如今李修远一路追来,想必是已经知道计划开始了。 魏瑾汐感受了一下手中的吊坠,心头涌起一丝甜蜜。 这是他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别看它样子不起眼,但此物非同寻常,可吸附一切妖力化为己用。 上回在五峰郡若不是李修远在场,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如今他竟愿将如此至宝交到自己手上,让她怎能不心生欢喜。 魏瑾汐压下心中的感情,调整好状态,决心这次定要把事情办妥。 空中的血腥味一如往常的浓郁,这里周遭的一切变化似乎都会在第二日太阳升起的那刻重归原貌。 河水会一直沸腾,但里面的尸体却永远也不会被煮烂,街道上的血水,头天晚上才凝固,第二天就又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的不断轮回着。 林子方站在屋里,手摸过胳膊上的道道疤痕,眼神迷茫。 桌子上刻的纹路会在第二日消失,他之前用来记事的本子也在前几日出门后不知所踪。 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时光流逝日月更替的,就是手臂上自己划下的一道道伤疤。 窗外传来阵阵饭香,小姑娘悦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林大哥,饭好了,快点出来啦。” 一抹笑意爬上他的嘴角,林子方放下衣袖,掸了掸衣衫朝门外走去。 不论前景如何,这里总还有丽娘她们这些好心人陪着不是么。 饭菜已经摆好,其余几人已经落座,丽娘从厨房拿了筷子出来,一抬头瞧见林子方,笑着招呼着:“林大哥快来,今天有三叔炖了一个时辰的鸡汤喝。” 林子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汤碗,他道了声谢,低头尝了一口。 鸡汤鲜美无比,用的是两年的老母鸡,汤面上漂了一层油光。 “味道如何?”女孩的三叔笑着问道。 “甚好!”林子方点点头,放下汤碗,伸手准备从桌上拿一个馒头。 忽然之间,狂风四起,周遭的景色巨变,像是有人掀掉了原本挂在墙上的画布。 林子方急忙伸手想去抓住丽娘的小手,结果却只抓住了一捧空气。 “你小子不回家,又在这瞎晃荡什么呢?”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方茫然的转过身子,只见一个面容陌生的雄壮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贾大夫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的不正常,于是不待对方说话,便自觉地举起自己厚厚的手掌,一掌拍在了林子方的后背上。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林子方如梦初醒。 贾大夫打了个酒嗝,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你不是和花魁共度良宵去了么,怎么现在一个人在这呆着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林子方站起身子,摸到自己手臂上的条条伤疤,沉声问道。 贾大夫挠了 挠没了胡子的下巴,抬头望了眼天,不确定的说道:“约么快到卯时了吧。” “我是问今日是哪年哪月。”林子方抓着贾大夫的胳膊,急切的问着。 “哪年哪月?猴年马月!”贾大夫嫌弃的打掉他的手,困惑的说道:“你与我不过分开几个时辰,你说现在是哪年哪月?” 竟只过了几个时辰! 他在阵法里过了几十个日夜,原来在这里,竟只有几个时辰么。 贾大夫看他没什么大碍的样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哼着小曲儿朝前走去。 嘴里似乎还能回味起鸡汤的鲜香,林子方拔出腰间佩戴的赤铁剑,宝剑出鞘发出嗜血的铮鸣。 这是丽娘三叔为他打磨过的证明。 这些人都曾真实的存在过,只是被困在了一个逆转乾坤的古阵里。 林子方收剑入鞘,提步追上贾大夫。 “神医留步!” “你小子又有什么事?”贾大夫看着林子方,露出一脸的不耐烦:“我今晚在小粉红那里消耗太多,现在急需回家去休养,你要没啥人命关天的事,就有点眼力见,给我让开。” “神医,你能告诉我,方才你是怎么看见我的,你之前做了什么?” “我能怎么碰见你。”贾大夫一听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气的一把推开他:“我不就是走着走着就碰见你了么。” 林子方被推开几步,又追上去拦在他前面,他认真的又问了一遍。 贾大夫瞧见他这幅不死不休的样子,也只好停下来认真回忆了一番,但他觉得自己迷糊的脑袋里,真的没存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是没做什么啊。”他烦躁的挠了挠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道:“我隐约记得,好像回来路上胸口有点痒,我挠痒的时候把你给我那张破纸掏出来了,瞧着也没啥用,我就随手扔了。” “哎!你那张纸,不值钱吧。”贾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跟你说啊,我给你那几瓶药可是千金难换的,随便一瓶就得抵你好几张纸,所以你可不能管我要钱。” 原来是自己命好,估计是贾大夫阴差阳错扔的那张符纸恰好把阵型给破了,这才让自己得以逃出生天。 林子方哭笑不得的冲贾大夫拱了拱手。 41. 入阵(三) 许愿僵着身子在床上坐着,眼睁睁的看着禹娘子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耐心布置。 窗外响起了虫鸣鸟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禹娘子站起身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许愿内心真的是无比郁闷,她很想严肃的和禹娘子探讨一番,并告诉她说,外面三个活蹦乱跳的主角你不去抓,你在这跟我一个炮灰较什么劲啊! 你不去好好的走剧情,非在这和我玩。你不忙正事,别耽误我干正事! 可能是觉得自己忽视了客人太久,禹娘子检查完房子,笑着走过去温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本不想让你受这份罪。” 许愿本想冲她翻个白眼,但一想,万一把她激怒了,给自己来一巴掌,那疼还不是得自己受着。 禹娘子看许愿这么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拉开窗帘,转身走了出去。 已经处理完了三个,还差最后一个。 禹娘子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端坐在床上的许愿,露出一抹微笑——丁郎,我很快就可以让你回来了。 李修远看着魏瑾汐的身影消失在城外。 昨天林子方彻夜未归,李修远转过身子,打算先去怡红院打探一番。 一阵凉风携着清晨的草木香气而来,吹动了他的发丝,李修远还没来得及动作,肩上便翩翩然落下一只粉色的纸鹤。 这是他留在许愿屋子门口用来看护的东西! 李修远心头一紧,攥紧纸鹤飞快的朝丁府赶去。 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李修远飞身跃过池塘,在许愿门前停下。 少女乖巧的端坐在床头,睁着一双眼睛懵懂的看着他。 李修远长舒一口气,抬脚准备进门。 我去!你别进来啊! 许愿瞪着眼睛希望对方能够读出其中的深刻含义。 李修远在靠近屋门的那瞬间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停住脚步,在门外仔细的将屋里打量了一圈。 四个墙角和房屋中线的位置上,都动了手脚,虽然做的很隐蔽,但李修远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将整间屋子布成了一个阵,包括许愿在内,这屋里的每一个物品,都是阵法存在的关键。 而许愿所处的位置就更微妙了,她的存在是这阵法平衡的关键。 禹娘子这个阵,是个套阵,除了本身的阵法之外,还以许愿作为人质,进行了第二重设置。 此刻若是李修远就这么进屋,那么他们两人就都会被阵法困住。 如果李修远试图破坏阵法,那么平衡就会被打破,许愿会自己一个人被阵法吞噬。 只有无人进屋,许愿也一直在里面一动不动的那么坐着,这个阵法才不会被启动。 李修远看着里面还一无所知的许愿,慢慢的蹙起了眉头。 将许愿置于阵心的这个平衡阵法,并不可怕,但真正令他担忧的,是这个阵法连接的那个。 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李修远回过头,见到禹娘子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面带笑意的望着他。 “公子怎么不进去?”禹娘子将丝帕拿在手里,缓步款款走来。 李修远看了她一眼,回道:“夫人给李某备下了这样一份大礼,李某始料未及。” 禹娘子捏着丝帕轻笑两声,回道:“公子这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李修远也笑着回道。 “自然是看出我在这屋子里布了阵。”禹娘子收了笑意,斜睨着他:“公子不去救她么?” 李修远双手抱臂,斜靠在墙上,回道:“我若是去了,那岂不是连我也一起栽进去了。” “也是,你没必要救她。”禹娘子走到李修远身旁,状似同情的朝里望了一眼:“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她喂过断肠草了。” “不过你放心,她不会就这么死去的,她的魂魄会不消不灭的存在于这个古阵里。” 魂魄不灭!李修远的手指一下收紧,他掏出匕首抵在禹娘子的喉头,冷声问道:“你布的是什 么阵!” “你想到了不是么?”禹娘子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感觉,她还自得的朝前仰了下身体。 锋利的刀剑划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肤,禹娘子笑着说道:“这是冥域阵啊。” 冥域阵?!李修远瞳孔微缩,表情凝重。 那是传说中一种古老而残忍的上古阵法,本不应存在于现世,被这种阵法困住的人,即便是死在其中,魂魄也会被困在里面,过着永无止境的轮回。 这个阵法最初被发明出来,是用以惩戒极恶之人,李修远以为它早就绝迹于世,没想到如今竟在这种地方听见这个名字。 “看来你知道。”禹娘子笑着抬手摸了一把自己脖子上的鲜血:“既然如此,就不要白白牺牲一条性命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腕一甩,几滴血液洒在屋子的地上。 这细微的变化瞬间改变了阵法的平衡,屋子里涌起了一阵飓风。 来不及思考,李修远本能的飞扑过去,将许愿护在怀里。 强劲的风吹得许愿睁不开眼睛,她感到自己被人拥在怀中。 不用说,李修远果然也跟进来了。 过了不知多久,许愿感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 她悄悄睁开眼睛,发现李修远正面带忧色的望着她。 “怎么这么看我?”许愿伸手想要推开他,结果发现,自己身上的禁锢居然消失了。 “你怎么样?”李修远将她放开,后退一步,保持在了合适的距离:“身子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我好着呢。”许愿甩了甩胳膊,皱着眉头看向李修远,说道:“你不去找瑾汐姐,跟着我过来干嘛?” “我出去前在你门口留了示警的纸鹤。”李修远面无表情的回道。 原来是纸鹤惹的祸,许愿撇了撇嘴。 这下好了,主角团不但没一个按照剧本来的,其中一个男主还跟着自己跑到小剧场来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四周,结果差点没惊掉下巴。 这是TM是撒哈拉大沙漠么! 42. 入阵(四)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金黄的沙砾,蒸腾的热浪让周遭的景色呈现出一种规律的波动。 风掠过沙丘携着热浪擦过脸颊,许愿感到自己饱满的苹果肌被这干燥的热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了满满一捧水。 许愿两手搭在一起,放在额头上,企图用这微小的阴影对抗自然的力量。 “你知道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么?” 李修远看着她被太阳晒红的脸庞,沉声说道:“想要靠我们自己离开这里,只有找到阵眼并将其摧毁。” “那阵眼大概长什么样子?”许愿望了望四周,诚恳说道:“我和你一起找,咱们两个人找,会快一些。” “几个人找也没用。”李修远叹了口气:“咱们这个,是上古邪阵,之所以说它邪,除了其中危机重重外,更糟糕的是它的阵眼无迹可寻。” “无迹可寻就是没有固定规律喽?” 李修远点点头:“全凭设置设计者的喜好,阵眼可能被设置成一棵树,一朵花,一池水,一粒沙。” 一粒沙—— 许愿看了看周围,这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许愿撇了撇嘴,将腰上用来束腰的纱巾解下来摊开蒙在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然后看着李修远说:“你也赶紧把头包起来,不然一会儿水分蒸发的太快。” 李修远看着她这幅样子,有些好笑:“你蒙这么严实做什么?” 看看!这就是信息不发达时期知识匮乏的表现。 许愿扯了扯纱巾,让自己呼吸稍微通畅一些:“干旱的沙漠里,人体内水分蒸发会很快,需要尽量遮阳以减缓水分蒸发。” 哎,早知道会被扔到这种鬼地方,自己刚才就该多喝几杯茶,反正毒不死。现在好了,别说茶,连水有没有的喝都成问题。 李修远听完话,点点头,回道:“你的确需要及时补充水分。”他看了看四周,也不知道怎么判断的,就指向一个方位:“走吧,我们得先去寻找水源。” 说的跟你不需要喝水似的。许愿嘟囔一句,快步跟上。 沙漠的美,有种别样的壮丽。许愿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沙漠,虽然是个人造的,但景色估计差不了多少。 李修远走在前面,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许愿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乐呵呵的一步一步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许愿隐约听见前面有鸟叫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在沙漠的中央,一片绿洲映入眼帘。 “哇!这么快就找到啦!你怎么做到的?”她紧跑两步想追上李修远,却没想到,不踩脚印的沙子这么难走,她步子迈的太急,导致身体向前载去。 “小心些。”李修远一把将她拉起来,解释道:“不过是些小的法术,可以帮助判断水源的位置,与这类似的还有感应岩洞或密室中风的流动等等。” 许愿兴奋的点点头,赞扬道:“不管大术小术,能找到水源的就是好术!” 李修远笑了笑放开她:“走吧。” 许愿没想到这沙漠之中的绿洲竟有着别样的生机,在这沙丘掩映下的水塘,像是世外桃源一般,焕发着蓬勃的生机,周围树 木茂盛,树梢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湖水也是异常清澈,由于没带水壶,许愿只好跪在岸边,打算用手捧水喝。 “给。”李修远不知什么时候采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他走到许愿旁边蹲下来递给她:“用这个喝不会弄湿衣服。” 啧!矫情。许愿白了他一眼。 这是沙漠哎大哥,衣服湿了,那不是分分钟就能干的事么,在这种活着都费劲的地方还这么注重形象。 不过许愿心里虽然这么想,行为上还是很给面子的接过树叶,盛了一叶水慢慢喝下。 湖水有种特别的清凉感,一口水喝完,感觉胸腔里的燥意都被冲掉了。 许愿又喝了几次,才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 她转过头,顺势将手里的叶子递给李修远:“你要不要喝啊,很好喝的。”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样似乎不太妥当。 正准备将手里的叶子扔掉给他重新摘一片去,李修远便自然的将它接了过来,然后盛了湖水,仰头咽下。 一滴水从树叶的边沿滑落,水珠晶莹剔透,映着太阳的光线,沿着李修远的嘴角划过脖子,没入衣领。 许愿看着他上下浮动的喉结,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随后她立刻反应归来,摇了摇头,让自己静下心来。 李修远的水喝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扔掉树叶,一把抱起还沉浸在美好景色里的许愿,侧身向外跃出几米。 许愿刚刚在水里看见几条鱼,正盘算着午餐有指望了,就被李修远抱着跑了老远。 43. 入阵(五) 她有些不满的抬起头准备质问一番。 眸光一瞥,却见着方才他二人站的位置上,十几支鎏金钢针正深深的斜插入土。 水面上浮起几条死鱼,身上毫无意外的也插着钢针。 一层冷汗从脊背上渗出。 她刚想问问李修远是怎么一回事。 话还没问出口,就听得对方低低说了一句:“跑!朝后跑!” 李修远放下许愿,飞快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他手腕一翻,符纸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各自飞往几个方向。 许愿提着裙摆踉踉跄跄的往坡上跑去。 她想好了,自己只是个会看图说话的吉祥物。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还是不要假装情真意切的和主角站在一起了,别到时候她没死成,主角被她给坑死了。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身后响起。 许愿边跑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无数长得象基因突变的大马蜂一样的虫子,从沙丘的各个角度朝着李修远飞去。 只是还没飞到跟前,就被李修远的符咒炸的粉身碎骨。 但很快就又涌去更多的马蜂,它们将李修远团团围住,包围的形状就像是蚕蛹一般,密不透风。 方才那些钢针应该就是它们身上的刺。 许愿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连动物都能变异的这么自动化。 爆破声还在持续,李修远每丢出一张符纸,包围圈就会被炸出一道口子。 马蜂凭着弊害的本能,远离了李修远一段距离。 但更 快的,它们又像是被激怒一般,更加凶猛的朝着对方飞扑过去。 许愿跑着跑着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发现,这些马蜂似乎只对李修远感兴趣。 她跑了这么半天,身后竟然一只跟过来的马蜂都没有。 更何况,她俩此刻相距不过百米,但那些马蜂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一般,只一味的绕着李修远。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才能不受这些的影响? 这哪是炮灰啊,简直是锦鲤体质啊! 许愿一边暗自感叹,一边找了个距离李修远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身上的符纸总归会有用完的一刻,看着爆破的频率越来越低,许愿估计李修远撑不了多久了。 有了第一次救大姐许婉的经历,许愿现在对自己的生存能力格外自信。 她打算一会儿等李修远快不行了,就去上演一番美女救英雄的黄金档必备剧情,并借此刷新友情值。 为男女主牵线的正剧路线添砖加瓦。 身上的符纸已经用完,李修远一次性将最后几张符都甩出。 刺耳的爆炸声让他的四周有了短暂的清净。 李修远抬头朝许愿跑的方向看了一眼,打算根据她跑的情况,判断一下自己现在能否强行脱身。 方才他是割破了手指,用鲜血和着咒语才将那些东西全数吸引到了自己身边。 许愿看见李修远朝这边望过来,还怕对方看不见自己,举起双手拼命的挥了挥。 李修远:“……” 本以为给许愿撑够了逃跑的时间,结果没成想,这丫头不但没跑,还傻乎乎的坐在了一个最危险的地方。 时间来不及了,李修远越过满地的虫子尸体,快步朝许愿跑来。 许愿看见李修远周围的大马蜂都已经被消灭,于是也放下心来,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可她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在沙坡上,脚下的沙子很滑,许愿刚这么一站起来,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 李修远嘴里的那句:“小心!”还没喊出口,许愿已经骨碌碌的滚到了坡下。 从小连滑梯都没滑过几次的许愿,这次居然以身作筏,来了次滑沙。 等到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许愿已是被摔的迷迷糊糊了,还吃了一嘴的沙子。 好在沙子松软,她摔的地势虽高,但没伤到筋骨。 许愿手撑着地支起了身子,抬眼一望,却见前面乌泱泱的,飞来一群黄蜂。 得了,这下她是彻底来不及跑了。 许愿回过头去,打算对正在往这边赶的李修远示意一番,让他别管自己赶紧跑。 “你别管我,赶紧——” 话还没说完,许愿突然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四肢百骸,翻江倒海一般的涌来。 剧痛烧灼着她的肺腑,许愿一个没忍住,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在沙子上撒下一片落红。 李修远见状,加快脚步朝这边赶。 这特么是断肠草发作了么?!

许愿强咽下喉头涌来的热意,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朝李修远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过来。 濒死的痛楚让她神志都有些恍惚,许愿本想再嘱咐一句,结果发现,此刻她竟然已无法呼吸。 没关系,我是活到大结局的人,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许愿攥紧拳头,强忍着喉头的血腥。 鲜血的味道刺激了蜂群,它们纷纷朝着许愿扑来。 李修远见状,目眦欲裂,他将手腕划了个大大的口子,嘴里飞快的念着咒语,试图将蜂群吸引过来。 可此时的蜂群,却对李修远再也没了初时的热忱。 眼前这个生物的血液,更具吸引力。 许愿看着将自己围在中心的蜂群,露出了一个惨笑。还好,这下李修远应该不会有事。 “警告!请任务人速速离开危险区!”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久违的声音让许愿皱起了眉头。 离开危险区?这系统是有bug么?我这幅德行,象是能离开危险区的样子么?我自身就是危险区啊。 许愿闭起眼睛不打算理会系统,总归她是剧情里要求活到最后的人,缺胳膊少腿什么的无所谓,反正不会死就行,系统总该对任务人有最起码的人身保护吧! “警告!请任务人速速离开危险区!” 许愿忍着身上的痛苦和缺氧的滋味,烦躁的睁开眼睛,正准备用意念喷一波系统,突然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种瞬间的巨痛,竟让她忽略了毒发的痛感。 许愿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只见自己左边胸口处,一枚鎏金钢针穿胸而过。 她没想到死亡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许愿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的重重向后倒下。 “哔——”提示音在半空中响起“角色死亡,任务执行失败。” 耳边还能听见声音,许愿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转到了上帝视角。 “系统?”许愿尝试着喊了一句。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明明说的是服务性的话语,语调却是依旧冰冷的让人想要投诉。 “请问我是——”许愿想了一下,换了个人称:“请问许苑是死了么?” “是的。” 44. 入阵(六) 还真是死了! 许愿转过头向着虚无的天空狠狠的瞪了一眼,质问道:“我不是要活到最后的么,为什么会现在就死?你们对参与的选手都没有人身保护的么?” 她恶狠狠的补充道:“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投诉你们!”虽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投诉。 “抱歉。”提示音突然从刻板的电子音变成了一个温柔的男声:“对于给您带来不好的游戏体验,我们深感抱歉。” 男声每一句话的末尾,声音都会微微拉长,带着种惑人的意味:“您作为剧情的参与者,我们只给您提供了可以读取《百妖谱》的技能,并没有说您具有百毒不侵和刀枪不入的体质。” 好吧——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脑补了Buff。 许愿抬起头朝着头顶的虚无问道:“那我现在这样是什么情况?” 天空是澄澈的蓝色,上面一朵云都没有,可是地下却是一片雾霭,什么也看不清楚。 炽热夺目的太阳散发着绚烂的光彩,许愿头一次这样直视这烈日而不觉刺目。 “您现在是灵体的状态。”男声温柔回道:“一会系统记录好进度和结局,我们就会送您回去。” “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先看看后续发展,不过无论您做什么,都不会对剧情再有任何更改。” 许愿点点头,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好吧,看来这次穿越旅行是到此为止了。 虽说来这里也就不足两个月,要说与里面的人物有多深厚感情,那也没有。 但突然就这么离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许愿不禁想到了许婉大婚当日抱着自己,对她说一定会给她找个好相公。 想到了刚穿来那会儿,红蕊每天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聊天解闷。 想到了魏瑾汐的纠结,林子方的木讷,还有—— 对啦,我去!还有李修远! 许愿赶忙俯身朝下望去,想看看李修远有没有遇到危险,结果却只见着一片浓雾。 不是说好了如果无聊的话可以看后续进展的么?现在这样怎么看! 许愿仰头朝天空中喊了几声,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 雾霾下的沙丘下,许苑的尸体被数不清的大马蜂层层包围。 没救了—— 李修远抿着唇,停在蜂群的外围,他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把法器交给魏瑾汐。 如果法器还在的话—— 李修远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法器还在,也来不及救了。 割破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往下淌着血,鲜血顺着手掌流过修长的指节,于指尖汇聚,而后无声的没入沙砾之中。 他新鲜的血液对蜂群不再具有吸引力,透过蜂群推搡时露出的缝隙,李修远隐约能看见许苑那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垂下眼睛,嘴唇轻启,冲着前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嘈杂的嗡嗡声将他的声音掩去,李修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 破损的皮肤骤然接触到烈性的药物,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疼痛象针扎一样传递过来。 可李修远看起来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他只是面无表情的,长长的看了许苑一眼。 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齐安郡的妖物究竟是什么,他已隐隐有了预感,逝者已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找阵眼。 他需要抓紧时间从这里出去,他还有阵法图要找,他还有人要寻—— 寻人! 李修远想到此处,突然停下脚步。 沙漠的热风带着细密的沙砾吹来,打在脸上,有种细微的疼痛。 李修远转过身子,望着远处坡下的那团正在进食的蜂群,慢慢皱起了眉头。 阵里的这些东西,与其说是虫子,不如说是半妖。 根据冥域阵的规律来看,它们应该是被人为困在阵法之中的普通虫子,通过经年累月的被阵法炼化,最终变成了如今的半妖。 可既然是妖,那怎么会愿意放弃自己的血液,而去攻击许苑呢? 少女半躺在沙地上挥手的样子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看见了对方清亮的双眸和染血的下颌—— 血! 许苑是吐了血之后才吸引了这些妖物。 可谁的血,会比自己刻意解开部分封印之后的血,还吸引妖物呢? 李修远睫毛轻颤,眼眸微眯。 心里的一个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远处那具尸骨,很可能就是自己一直以来,要找的那个人—— 天空中突然劈下一道惊雷。 将许愿吓的跳了起来。 不是吧,这系统不赶紧的把自己送回去就罢了,怎么还天打雷劈呢。 这雷不会把她这具灵体劈散吧。 许愿轻轻拍了拍胸口,打算安抚了一下自己砰砰跳动的小心脏,结果一抬眼,两道雷分别擦着她的脚尖和肩膀劈了下去。 我去!这是因为我说要投诉所以打算杀人灭口么! “哎!有没有人啊!”许愿抱头离开此地朝远处跑,她边跑边望着天空喊道:“ 我不投诉了,我发誓我不投诉了!” 结果连着喊了几次,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空中又降下两道雷,只不过这次离她远了些,雷劈的还是她原来站的那地方。 许愿喘了口气,定下神来。 可随后的,她渐渐发现,在这五道天雷降下之后,脚下的雾霭渐渐散去了。 许愿一边防着再有雷劈下来,一边低下头朝下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数的大马蜂尸体和焦黑的土地。 这似乎是自己刚才死的地方,这些马蜂应该就是被刚才的那几道雷劈的吧。 想到了那几道雷的威力,许愿不禁打了个寒颤,估计底下许苑的那具尸身也会被顺便火化了。 她顺着马蜂的尸体朝中心望去,想看看自己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 没想到却看见了一个她以为早就应该离开的身影——李修远竟然还没走。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便衣,在黑色的背景里,让许愿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不过看到他本人安然无恙,许愿还是瞬间舒了口气。 此刻的李修远,正俯身单膝跪在地上,他的怀里似乎抱了什么。 可惜许愿的视角在他身后,看不见。 她心里正有些着急,天空中就又传来的那道温柔的声音:“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还在排队等系统存档,最近选手意外死亡导致剧情提前结束的太多了。” 许愿听见声音,抬头向上望去,天上依旧烈日当空,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不着急。”她冲天上喊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手指着地上的李修远问道:“我想看看他在做什么,要怎么办?” “您是想问怎么切换视角是吧。”男声回道:“视角可以随着您的强烈意念进行切换,您脑海中一直想一个方位,视角就会转过去。” “好的。”许愿弯下腰,一直紧盯着李修远,心理默默念着方向。 视角果然随之改变。 耶!成功了,我来看看他在做什么。 一抹笑容刚刚爬上许愿的面庞,便瞬间僵在了嘴角。 李修远怀里抱着的是许苑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尸体的眼珠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两个黑黑的血窟窿。 脸颊上的肉也被撕咬出了一个大洞,透过这个洞口,甚至可以看见嘴里的牙齿。 身上就更不用说,白森森的肋骨显露在空中,上面还残留着几缕肉丝—— 这场景实在是太血腥了,哪怕许苑此刻是灵体的状态,依然抑制不住的弯腰干呕起来。 45. 入阵(七) 她想过尸体会身首异处,可没想过那些大马蜂还真的会将她吃了。 更别说她看的这具尸体,还是自己用了两个月的身子。 许愿觉得自己脆弱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不能好了—— 与她对这具尸体的恶心抵触不同,李修远全然没有在意自己正抱着的是一具血肉模糊,形容可怖的躯体。 李修远跪坐在地上,他将许苑的头枕到自己腿上,他的手则搭在许苑身上。 他闭起双眼,嘴里轻轻吟唱起一种古老的歌曲。 随着歌声的起伏,天空中渐渐聚起重重乌云。 苍穹处,雷声轰鸣,几道闪电在云间若隐若现。 风骤起,漫天的黄沙在飓风的席卷下,在半空中盘旋。 许愿抬头看了眼天空,又赶忙将视野拉进,有些担忧的看着李修远。 这是什么情况?阵法里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么? 在这渺无人烟,荒凉广袤的死亡之地,沙丘中心的公子面容依旧俊美无双,哪怕身处苍茫洪荒之地,依旧不减其风采。 许愿从他平静的面容之上,看不见丝毫慌乱,纵使周围雷声阵阵,风声呜咽,他依旧神色自然的吟唱着上古之歌。 可看着看着,许愿突然间发现,他的眉宇之间,一道泛着金光的红色纹路渐渐显露出来。 纹路样式古朴复杂,许愿从《百妖谱》中都没有见过。 苍穹深处的雷声越来越大,闪电象游龙一般在其中游走,却迟迟没有落下。 李修远抬起一只手,轻轻抽去他束发的丝带。 狂风扬起他的长发,而他原本如墨的发色,此时竟隐隐泛起红色的光泽。 浓密的睫毛微颤,李修远睁开双眼,黑色的眼眸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明明还是一样的脸庞,可他周身的气质却仿佛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许愿看着他薄唇轻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李修远咬破右手食指,随意的在空中画了几笔。 一个以血绘制的符咒便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许愿看的有些激动,虽然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狂风携着黄沙将李修远和许苑围在了中间,周围除了风沙,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空中不时有雷声炸裂。 李修远左手腕上,那处已经止血的伤口被再次划开,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的从裂口处涌出。 许苑的嘴唇已经被啃食掉了,白森森的牙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折射出渗人的光泽。 他将手腕直接贴在上面,鲜血象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喷洒进许苑的口腔。 肌肉顺着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身体的各部分组织器官也逐渐重塑。 许愿正在纳闷,这么不科学的逆天操作是怎么做到的。 耳边就传来了系统的温柔声音:“不好意思久等了,进度已经记录完毕,咱们可以——” “我去!”系统里突然传来了不可思议的惊呼:“他居然用了禁术!” “禁术?什么禁术?” “咳咳”系统清了清嗓子,简单回道:“在我们的各类玄幻文里,起死回生,逆天改命,或是使人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等等一系列的方法,都谓之禁术。” “那使用了禁术之后,他会如何呢?”禁不禁术的她不在乎,她只关心李修远会怎么样。 记得以前看文的时候,读到过这种情况,虽然不都是活死人,肉白骨,但总的来说,只要是用禁术,施法人多半是会受到反噬的。 “使用禁术肯定会对施法者不利啊。”系统温声一笑:“像这种起死回生的,多半得需要他以命换命。” 以命换命—— 许愿怔怔的看着李修远如玉的面庞,内心被一种莫名的不可思议包裹着。 他俩不过是同行之谊,若硬要扯上点什么联系,那就是她是许婉的庶妹,而他则是小叔子。 这种算不得亲戚的关系,何至于让他以命相换? “怎么,心疼啦?”揶揄声在耳边响起。 许愿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 心疼么,有点吧。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风声渐渐停息,周围高筑的沙墙也慢慢的消失不见。 怀中的少女樱唇紧闭,新生的皮肤吹弹可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白。 如果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并没有呼吸和心跳,别人见了,一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一只手轻轻托起少女的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开了她的嘴。 李修远低下头去,起唇封住了对方。 哇!许愿在一旁看的面红心跳! 这特么!是亲了啊! 她做贼心虚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意识到系统是没 有实体的。 正当她沉浸在要不要不顾面子的再拉近一些,看仔细一点的时候,那几道一直在重重乌云中酝酿的惊雷,终于像是等到了宣泄的时机。 一声撼动天地的巨响之后,一道雷直直的劈向李修远。 许愿捂住嘴里的惊呼,一脸惊恐的看着李修远被这道雷劈的喷了一大口鲜血。 由于他和许苑正在进行口腔交流,所以哪怕他当即迅速的将脸移开,但许苑还是免不了的被溅了一脸的血。 李修远有些歉意的想要用手替她将血擦去,可还没等他动作,第二道雷便迎头劈下。 许愿看见他的身躯微微一震。 李修远强咽下喉头的腥热,捏开许苑的嘴唇,再次低下头去。 第三道雷劈下,鲜血从他背后渗出。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纯正的气体通过口腔传达到对方身体里,身体终于被重新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呼吸从游丝变得平稳,心脏开始噗通噗通的跳动起来。 李修远离开许苑,慢慢坐直身子。 他闭眼短暂调理,准备迎接下一道雷刑。 而许愿则跪在他身边,神色莫名。 她抬起手想要为他擦去嘴角的那丝鲜红。 可手指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许愿生平头一次,被这种无力感深深的包围。 雷声轰隆作响,一道比一道来的凶猛。 李修远护着许苑的身体,在硬生生承受了九道天雷之后,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许苑身上。 雷声已止,乌云渐渐消散,苍穹处,一轮新月初升。 许愿呆呆的跪在李修远身边,一直静静的注视着地上的二人,直到系统的提示音再一次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刚刚又去为您排队重新注册了。” 许愿看着李修远的侧脸,茫然的回了一句:“注册什么?” “就是重新启动任务了。”系统补充道:“鉴于任务身份已经复活,您的旅程可以继续了,希望这次您能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复活二字深深的刺进了她的心里,许愿像是如梦初醒。 “什么重新启动!我不想继续了。”许愿抬起头向空中喊着,可惜这次,系统再也没有回复她。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再一次从这具身体上睁开眼睛。 46. 入阵(八) 身上的重量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机体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新生的疼痛和刺痒。 许愿睁开眼睛,微微用力,将李修远朝旁边推开,清俊的少年平躺在松软的沙土地上,少年容颜昳丽,只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的痛苦。 她艰难的撑起身子,疼痛席卷过来,许愿倒吸了几口凉气,龇牙咧嘴的坐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修远,只见他嘴角残留的那抹嫣红已变的干涸暗沉。 许愿侧身探过去,伸出手,想替他将血色擦去。 干涸的血渍并不好擦去,许愿微微一用力,李修远的身子便轻轻抖了一下。 吓得她赶忙收回了手。 月光在沙海里投下银色的光辉。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一番地动天摇,让沙漠中原本应该寒冷的夜晚,变得舒适祥和。 一阵轻柔的晚风拂来,吹动了少女鬓角的发丝,也吹起了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几块碎布。 刚才只顾沉浸在李修远以命相救的壮举中,又因为身体疼痛没多思考。 现在被小风一吹,许愿才惊觉,自己此刻简直可以用赤身衣果体,衣不蔽体来形容。 之前因为是一堆白骨烂肉,对她的视觉冲击太大。 现在好了,视觉冲击是没有了,直接改精神冲击了。 她该庆幸李修远还晕着,不然,她一定要手动打晕他。 许愿用手捂着胸口,慢慢的挪到了李修远身边。 李修远今日穿的是件黑色的便衣,样式是上衣下裤。 趁着此时他还昏迷不醒,许愿赶忙忍着疼痛,坐到他身边,打算手脚麻利的扒一件衣服下来。 虽然知道他现在听不见,但许愿还是解释了一下:“俗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虽然你不一定听得见,但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许愿扶起李修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衣衫混着干涸的鲜血紧紧粘在他的皮肤上,特别是后背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处,许愿只轻轻的撕了一下,怀中的少年便重重一抖。 她赶忙松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象是哄小孩一样安抚着,看着他慢慢安静下来。 唉——这下尴尬了,李修远的衣服不能扒,如今在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别说是布料,就是片能蔽体的树叶都没有。 虽然这身子不是自己的,但也不能随便露啊。 不然等他醒来,叫他背着自己走? 许愿想象了那个场景,打了个哆嗦,不行,这画面太美,让人不能直视。 她正在那神游天外,突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许愿柔了声音问道:“你醒了。身上疼不?” “还好。”少年往日清冷的嗓音此时变得有些沙哑,李修远微微用力打算坐起来,结果刚一动,就被许愿抱着按回到她的肩膀上。 “嘶——”他被撞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修远有些烦躁的问道:“你做什么?” 刚才只是一时情急,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动作了。许愿察觉自己又弄疼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她着急的解释道:“我现在没穿衣服,所以——一时情急,你懂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李修远此时的脾气明显没有往日的和煦。 只听他冷笑一声,两手抓住许愿的手腕,将她推开,然后摇晃着站了起来。 许愿惊呼出声,随后赶忙用手护住身体。 李修远并没有看她,而是转过身子开始脱自己的上衣。 一件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衣服对着许愿兜头罩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李修远的冷嘲声:“你的身子都是以我血肉重塑的,我看你和看自己没什么不同。” 我艹!许愿一边套衣服一边腹诽,你特么以为自己是亚当么! 可腹诽归腹诽,李修远为了救自己,受了多大的罪,许愿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衣服的长短刚好合适,衣摆处将将盖到许愿的大腿。 “好了么?”李修远催促道。 许愿低头看了看,确保必须盖住的地方都盖好了,才回道:“好了。” 李修远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许愿。 上衣被脱下来之后,少年精壮的身子和紧致的腹肌便露了出来。 许愿脸上含笑,眼神却不自觉的,又滴溜溜的滑向了下方。 “裤子不能给你。”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李修远直接的拒绝了她。 许愿吐了吐舌头,乖乖的没再说话,其实她也没奢望再要裤子,毕竟这个时候内衣好像还没被发明出来 。 “走吧。”李修远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沙丘处走去,脊背上的伤痕还在往外渗着血。 许愿连忙追上去,关切的问道:“你没带什么止血的药么?我看你后背还在渗血。” “用完了。”清冷的嗓音不带丝毫感情。 一定是觉得自己这个拖油瓶连累他了。危险时候不但不知道跑,还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 许愿低下头,神情低落的跟在他后面。 不知走了多远,李修远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怎么不问?” “问?”问什么?许愿愣了一下,紧走几步到他跟前:“问你药怎么用完了?” 俊美的男子蹙了眉头,停下脚步定定的望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李修远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我之前说你的身子都是以我血肉重塑的。” 是啊,然后呢?许愿有些莫名,但还是诚恳的对他道了谢:“嗯,谢谢你。” 李修远眼睛微眯,两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来:“当时你已成残骸,又是怎么知道我是如何救你的?” 哎呦我去!把这茬给忘记了。 虽然全过程她基本都完整观摩了,但已成尸体的许苑是不应该知道的啊—— “我成了残骸?”许愿装作很惊恐的样子反问道。 结果瞪了半天,发现李修远还是那样看着自己,估计是她演的太假了。 “我并不知道你是如何救我的。”许愿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咳咳。其实吧,你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压根就没当真。” “我知道在那么多虫子的包围下救我很困难,估计你是以命相搏才灭了那些虫子,所以我以为你只是用了一个夸张的比喻。”许愿一口气说完后,还真诚的眨了眨眼睛。 李修远嗤笑一声,放开她:“说谎。” “我没——”许愿刚想解释,就被对方制止了。 “你不用解释。”李修远先指了指许愿的胸口,再指指自己的,说道:“你我血脉相连,我可感知你所有心绪,你撒谎时的心跳会加快,瞒不过我。” 李修远说完,不再看许愿,而是转过身继续朝远处走去。 留下还没回过神来,依旧呆愣在原地的许愿。 47. 入阵(九) 林子方赶回丁府的时候,天已大亮。 夏日的闷热在他身上酝出了一层汗,花园池塘中的锦鲤围成一团,躲在了树盖投下的阴影里,只在有人经过时,偶尔游出来几只耐不过饥饿的。 林子方一回来就先去找了自己隔壁的李修远,他敲了敲门,发现没人,便又折返去找魏瑾汐。 一双素手将门扉紧掩,黄铜的锁扣被轻轻扣上,禹娘子紧了紧发间的珠钗,神色从容的转过身来,却突然撞见了匆匆而来的林子方。 “禹娘子?”林子方顿了脚步,沉声唤道。 禹娘子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再看见林子方,她微微一愣,脸色有些尴尬的服了一礼,柔声唤道:“妾身见过林公子。” 林子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突然扫过门上的落锁,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噢。”禹娘子笑着回道:“妾身是来唤两位姑娘起来用早膳的,今日叫府里做了我们这里特有的乌米糕,妾身记得两位姑娘们都喜欢吃这类软糯的糕点,是以刚起锅,便忙不迭的过来相请了。” 她看了一眼身侧紧锁的房门,补充道:“只是没想到两位姑娘都不在房里,妾身正要唤人去寻,便碰见了您,林公子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林子方幽幽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推开门,直接进了魏瑾汐的屋子。 许是因为屋内没人,故而进去没多久,他便出来了。 “擅入女子闺阁,非君子所为。”禹娘子耐心的等在门外,看他出来了,才开口柔柔说道。 像是没有听出对方的讥讽,林子方冷笑一声,厉声问道:“你将瑾汐骗到哪里去了!” “骗?”禹娘子状似吃惊的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妾身实在是听不明白。” “你不用装了。”林子方拿出手里的留声符,微微注入法力,魏瑾汐和禹娘子对话的留言便传了出来。 摆在面前的事实让禹娘子辩无可辩。终是大意了,她本以为站在面前的林子方,早在昨夜就已成了孤魂野鬼,如今又解决了另外两个,左右这府里的都是些普通人,于是便没留意魏瑾汐屋里是否有何遗漏。 如今看来,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眼前这人,居然能从冥域阵中出来,而自己却没受到反噬,难不成,他背后还有高人在场。 禹娘子低低一笑,斜睨了林子方一眼:“公子既然听见了,妾身也就不隐瞒了。” “魏姑娘确实是被妾身叫走的,至于原因,您刚才也都听见了。”她从头上拔下那根怎么也戴不稳的珠钗,放在手里轻轻敲了两下:“妾身是真的只为救丁郎,只是既然你们没有本事,那妾身便只能自己来。” 什么叫他们没本事,林子方闻言冷笑一声:“就在下所知,夫人您并未就丁老板一事向我们求助,又何来我们没有本事的说法呢。” “呵。”禹娘子也冷冷一笑:“你们的谋算被红娘听去而尚不自知,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妾身且劝你就此罢手,你若是愿意,妾身便当今日未曾见过你。” “魏瑾汐在哪?”林子方走到禹娘子面前逼问道。 “妾身不知道。”禹娘子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妾身劝你,最好也不要知道。” 林子方一把扼住对方的咽喉,咬牙又问了一句。 “怎么?想杀我?”禹娘子用手里的那支珠钗轻轻敲了敲林子方的手背。 她神色不改的盯着对方,连谦称都不用了:“修道之人便可不分青红皂白的害人性命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被妖物所惑,哄骗了魏姑娘,可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她本就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世家之子。这些事,就算我不说,她也得去做不是么?” 确如她所言,不论有没有证据,作为修道之人,他无权取人性命。 林子方强压下胸中的怒意,一把放开她。 禹娘子被他推的连连后退几步,等她站稳身子抬起眼后,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林子方第一直觉是去怡红院找,他想好了,这次就算是硬闯也得闯进去。 少年脚步不停的朝来路奔去,可在途经他受困的地方时却停了下来。 他看着满地被阵风吹的 连根拔起的草木,定下神来。 这种阵法,通常在困住一个人之后就会闭合,而自己从中侥幸出来,也是因为贾大夫阴差阳错扔的那张符纸。 也就是说,魏瑾汐不可能被困在这个阵法里,那既然她未入阵,而自己在其中也未曾耽误太长时间,那就意味着,她若是去的怡红院,两人必定会在路上碰见。 魏瑾汐去的不是怡红院! 林子方感到自己的心重重一沉。 ———— 郊外一间不起眼的茅草房里,魏瑾汐正襟危坐的跪坐在蒲团之上。 她的对面,身着樱粉色薄纱的艳丽女子正提袖为她斟茶。 这是父亲最爱的白毫银针,也是魏瑾汐唯一能认出来的一味茶。 女子煮茶的技艺显然比父亲好多了。 魏瑾汐平生第一次尝出了所谓的茶香,也算是感受了一回文人雅客的风采。 “如何?”女子柔媚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手艺不错!”魏瑾汐放下茶碗,真诚的夸赞道。 难得听见如此直白的夸赞,女子轻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衬的她眼角那颗泪痣越发明艳。 红娘以手托腮,歪头看着魏瑾汐:“你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你听说过我?”魏瑾汐喝完一碗,又自觉地给自己倒了一碗,煮沸的茶水在这三伏天里凉的很慢,魏瑾汐一路赶来,也的确是口干舌燥。 她拿起小茶碗,嘟嘴轻轻吹着。 红娘笑着说道:“昨晚才听说的,正好奇,是怎样一个女子,才能引得那样一个俊秀少年为情所困。竟连对着我,都能不为所动。” 魏瑾汐沿着碗边小尝了一口,不行,还是太烫。 她吹着气,随口问道:“谁为我所困?” 红娘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是个俊俏的公子,算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二个长得能令我印象深刻的人。” 那估计是林子方了。水温终于合适了,魏瑾汐仰头一口喝完,用手擦了擦嘴,问道:“如今见着了,是不是很失望?” 48. 破阵(一) 红娘柔柔一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约么是失望的吧。”茶水太烫,小小的白瓷茶碗一次装的量还不足以润喉。 魏瑾汐左右看了看,手边上没有大一些的容器。 “你在找什么?”红娘好奇的问道。 “你这有大些的杯子么?碗也行。”魏瑾汐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你这茶碗太小,一次次的喝起来既麻烦,还不解渴。” “有倒是有,只是这焚香品茗,乃是雅事,本就不是为了解渴。” “我就是一个粗人,自然不及娘子风雅。”魏瑾汐拿着茶碗举了举,笑道:“来个大些的。” 红娘摇头笑了笑,起身给她端了个粗瓷大碗来。 魏瑾汐利落的接过来,抓过桌上的茶壶,茶水带着芬芳的气息汇集于碗底。 她放下大碗,摇了摇壶身,问道:“没水了,去哪接?” “出门左转。”魏瑾汐随遇而安,红娘便也没同她客气。 左边的院子里有一口看起来就极具年代感的古井。 魏瑾汐平日里没打过水,这下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拎上来小半桶。 清凉的井水冲过少女纤长指尖,缓缓的流进煮茶的壶里—— “这口井里的水不好打吧。” 魏瑾汐一进屋,红娘便笑着问道。 “不清楚。”魏瑾汐将茶壶放到灶上,回道:“这是我第一次打水。” “如此说来,能喝到这碗茶,算是我的荣幸了。” “是可以这么认为。”看着灶火缓缓旺盛起来,魏瑾汐拍了拍手回道。 红娘闻言,斜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声音柔媚的讲到:“你知道么,这口井里的水,我已经八十年没有喝过了。” 魏瑾汐专注的盯着炉火,闻言随口回了句:“哦。” “不好奇为什么?” “八十年对于普通人而言的确是不可及的岁月,但对于妖物而言,不过尔尔,我有什么可好奇的。”魏瑾汐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是——”红娘叹了口气:“若是没人提醒,我还当自己真的是个人呢。” “你在荣华坊犯下多桩命案,是为了复活一个人?”水开还要一会儿,左右没事,魏瑾汐便多问了几句。 “禹韵和你说的?”指尖的丹寇有些脱色,红娘看着手指,微微露出些不满的神色。 “是啊。不然我来这做什么。” “难怪。”红娘笑了笑,朝魏瑾汐抛了个媚眼:“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你得给我讲个故事,讲的好了,我就告诉你。” “讲什么故事?” “讲讲你的情感故事。”红娘笑着拍了下手,像个小姑娘一般:“若是撒谎,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故事。”魏瑾汐垂下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 “不可能。”红娘轻嗔一声,落了丹寇的手指柔柔的指过来:“像你这样大的女子,少有不怀春的。你又不是个姑子。” “随便讲讲就行。”红娘撩了下鬓边的发丝:“权当满足我的好奇心。” 壶里传出阵阵水未开的轰鸣声,魏瑾汐扯了扯嘴角,说道:“自懂事起,我便喜欢缠着我的发小,祖母曾戏言,让我们订个娃娃亲。小时我为此事,还曾哭闹不依。” 再联想到现在,魏瑾汐苦笑一声继续道:“现在想想,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对他存了心思,心底里暗藏的想法,因怕被人窥去,才会慌张的予以否认。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越发觉得,周遭的男子样样都不如他好。” 魏瑾汐有些骄傲的补充:“他样貌极好,家室也好,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唯一一点不好,就是不喜欢我。” “所以也同样是爱而不得喽。” “算是吧。”魏瑾汐转头去看茶水,浓密的长发遮住了她眼中的失落。 “就这点而言,我倒是比你们好多了。”红娘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了丝少女的娇羞:“我的郎君,也极是出色,他与我两情相悦,待我十几年如一日的好。” 你不是一个青楼女子么,哪里来的郎君? 魏瑾汐正疑惑,红娘便接着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要复活一个人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不是?那你杀人是为了——”许愿的那本书里讲过,魅魉不会杀人来吸食人气。 “人也不是我杀的。”红娘站直了身子,指了指灶上的茶壶:“水开了。” 魏瑾汐回过神来赶忙拿了块方布垫着,将壶拎起来。 两人坐回原位,红娘接过茶壶给她俩的茶杯续上水 :“院子里的那口古井你还记得吧。” “记得。”刚才去过,怎会不记得。 “自我郎君淹死在这口井里,这里的水,我便不曾再喝过。”红娘眼神里流出一抹恨意。 魏瑾汐:“……”刚刚是喝了泡尸水么。 “这个院子,是当年我和郎君的婚房,我二人在此生活了十年。”红娘的眼里流出淡淡的哀伤:“我的郎君在家行二,是个极好的人,他与人为善,乐善好施,他从一开始便知我是妖,却从不曾因此而嫌我,惧我。” 红娘指着墙上的一幅字画,笑道:“我郎君,生平唯一的爱好便是作画。” 魏瑾汐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景画,她不精于此道,只能看出作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山势的磅礴壮丽。 “那你相公,是怎么——”魏瑾汐想了想,怎么说才比较合适。 “我相公是被人推到井里害死的。”红娘端起茶喝了一口:“被他曾帮助过的邻里和亲人亲手杀害。” “怎么会——” “有什么不会的。”红娘冷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郎君墨宝值钱,却极惜羽毛。因此我们当年的日子,虽不至贫穷,却也并不富裕。不过不论钱财多少,能与郎君在一起,我便是极开心的。” 红娘顿了一下,继续道:“那段时间,我们夫妻二人,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可能是因为太幸福了,因此连上天都嫉妒了。我们平静的生活,随着他弟弟三郎的归家而被打破。三郎好赌,方一归家,便耐不住瘾,跑去赌博,他连赌了几日,赌红了眼,竟将他自己哥哥的墨宝作为赌注。” “赌博害人,所言非虚。那后来呢?” 红娘叹了口气:“自然是输了。这些能开的好赌场的,哪个不是个中高手。三郎输了全部身家,赌坊规定,他若是不按时将赌注赔来,便要他性命。” 魏瑾汐指着墙上的画:“那就把这幅画取走不就行了。” 红娘冷笑了一声:“起先郎君和三郎也都以为只要一幅现成的画就行。可没想到,他们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以当初赌注并未设定画作数量为由,要求从今以后,郎君墨宝皆归赌坊。” “画画是郎君平时唯一爱好,这样的要求,基本等同于要求郎君此生不再作画。” 49. 破阵(二) 这种事,肯定是有人背后操作,不然一个赌坊,无缘无故的断人财路做什么。 “你相公一定不愿意。”魏瑾汐肯定道。 红娘点点头:“自然。” “只是——”魏瑾汐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恕我冒昧。我在想,既然你是妖,自然是有比人类更强的能力和更多的方法。比如现今的荣华坊,凭了你,才在短短几月里有了如今的规模,那为何——” “你是想问,我既是妖,明明可以洞察先机,杀人于无形,别说区区一个赌坊,便是掀了这座百年城池也无不克,却为何连自己郎君都护不住是么?” “正是。” 红娘挑起一侧嘴角,眼中却涌出一丝哀意:“并非所有妖物都有这无边的法力加持,比如当年的我,浑身不过区区百年妖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深居简出尚且还需要躲避修道之人,更别提以妖法伤人性命还妄想不留痕迹。” 百年妖力不过如此?魏瑾汐微皱眉头,如果说她当年妖力不行,那为何后面区区八十年,修为大涨的呢? 虽然此刻自己无法感知她的妖气,但直觉告诉她,红娘如今的修为,已是深不可测。 魏瑾汐在心里将这个疑惑慢慢压下,决定先继续听下去。 “在三郎跪在门口苦苦哀求几日后,郎君终是狠不下心来,他折笔为誓,此生再不作画。” 到底还是妥协了。听到此处,魏瑾汐心里叹息了一句,若是有人要她此生再不许碰符咒阵法,她一定打断那人的腿。 “既已履行承诺,那事情便算了了,你相公,又何至于——” “当时我们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因为此事,郎君还同三郎割袍断义,从此陌路。可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险恶。” 红娘如水一般的眼眸幽幽的望向魏瑾汐:“小姑娘,你感受过美貌的威力么?” 怎么突然又转到自己这里来了。 魏瑾汐怔了一下,老实回道:“没有。” “美而不自知。”红娘笑了一声:“正如我当年一样。” “我族人天生媚骨,随便拎出来一个来到这人界,都是可乱了天下的祸水红颜,可我们大多品性纯良,且不精于修炼,妖力微弱。”红娘看着墙上的画,低低陈述着:“我因意外来到这人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郎君,他人好,我便以为这世间人人都好。” “你们这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郎君是个文弱书生,家里若是哪里出了问题,少不得要麻烦邻里帮忙,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和周边的几位邻居,关系也都处的很好。” 魏瑾汐一边听故事,一边喝水,红娘见她茶碗又快空了,便给她又斟满了:“记得当年邻家嫂嫂临盆难产,我还曾耗费仅有的百年妖力保她母子平安。当然,后来她也算是投桃报李,郎君大哥的女儿寄养在这里的那几月,她日日过来陪聊天,送玩具。” 魏瑾汐看着自己空了又满的茶碗,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喝的太快。 再这么喝下去,这壶里的药岂不是都给自己喝了。 她赶忙提壶给红娘也把水满上了。 红娘轻轻颔首,算是谢过,她接着说:“自郎君发誓此生再不作画之后,我们家的境况便一日不如一日。当年那些以与我们为邻而自豪的人,也开始慢慢疏远。这时,便开始有一些往日对我存了心思,却碍于郎君身份地位而不敢表现出来的人,来我家试图以钱换人。” “还有这等事?”红娘是妻不是妾,怎可当玩物一般随意买卖。 红娘微微颔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郎君听后自然怒不可遏,将人轰了出去。只是最令我们没想到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往日同我们走的极近的两位邻居,其中一人更是凭着我们的信任,在一日郎君外出之时,假借孩子生病哄我开门,进门后,竟欲行不轨之事。” “砰!”魏瑾汐听到此处,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茶碗里的水都洒出来了不少:“简直禽兽行径!” “他们便是因此才杀了你相公么?”魏瑾汐问道。 “不全是。”红娘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望着那口古井继续道:“邻家的两位嫂嫂,得知自己相公心悦于我,心生恨意,其中那个我救过的女人,还亲自跑到法怀观寻了道士前来捉我。” “捉你?”魏瑾汐惊诧道:“她怎么知道你是妖的?” “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郎君的侄女么?”红娘侧过脸望向魏瑾汐,阳光给她柔媚的轮廓镀了一层光晕:“小孩子总能听见一些别人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就是她,觉得是我让郎君同她三叔,兄弟反目,手足相断,于是跑去找要好的邻家婶婶告密,要她请人诛杀妖孽。” “我虽妖力稀薄,对危险感知却还在,我趁着夜色,赶在道士来临之前逃离了齐安郡,打算等过些日子再回来寻郎君。” “既然你都走了,那你郎君又怎么会死?”魏瑾汐听的越来 越迷惘。 “还是因为赌。”红娘看着魏瑾汐,认真说道:“三郎此人,痴迷赌博,不知悔改,他二哥和他恩断义绝,更激起了他想凭赌博夺回一切的想法。这一次,他又输了,哥哥这里没钱,他就去求认识的左邻右舍,在巨额债务的压迫下,你猜,他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画。既然自己的哥哥以后再也不能作画,那就只能让他以前的画变值钱。” “以前的画变值钱?”魏瑾汐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即便她不喜书画,但也知道,当世的画,总不及传世的来的值钱。 “是啊,怎么才能让已有的画更值钱呢。”红娘笑起来,眼角却溢出了泪水:“自然是死人的墨宝,更值钱了。” “我的郎君啊——”红娘看着院里那口岁岁年年沧桑不变的古井,叹道:“被他此生最信任的人亲手推进了井里。” 魏瑾汐没想到自己听的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虽说这事已过去了快百年,里面的人和事也都同自己无关,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会有一种闷闷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是汇成了一句简单的:“节哀——” 红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着转过身来:“没什么节不节哀的,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早都没感觉了。” “唉——”红娘叹了口气,伸了伸胳膊:“这个故事憋了几十年,终于讲出来了。” 没感觉?魏瑾汐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思绪。 红娘不可能没感觉,妖物的性子大都极端,爱与恨都来的浓烈。 能让她如此平静的接受现实,除非—— “你难道都不恨么?”魏瑾汐抬头问道。 “恨?恨谁?恨这天道不公?恨这人情险恶?” 魏瑾汐点点头:“是,恨这天道不公,让你夫妻人妖殊途,恨这人情险恶,一腔付出却换不得半分真情。若是我,得知事情真相,必会手刃仇人。” “可能恨过吧。”红娘看着她,冷笑一声:“但一念及她们都陪了我近百年的岁月了,这恨,便也淡了。” “陪伴百年?”魏瑾汐又有些搞不懂了。 红娘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轻笑出来:“剩下的,就让昨日的小郎君讲给你听吧。”她朝着门外柔柔唤了一声:“听了这么久,也累了吧,不进屋来喝杯茶么?” 50. 破阵(三) 林子方是从红娘开始讲家事的时候到的,他一直趴在屋顶,自以为躲的悄无声息,没成想,自己这一番动作,早就叫人看去了。 少年自屋顶跳下,抖了抖身上沾着的稻草,面容上却是一幅淡然安祥:“承蒙红娘相邀,在下多有打扰。” 红娘点了点头,侧过身子给他让出路来。 林子方施施然落座,冲魏瑾汐微微颔首。 魏瑾汐见着同伴赶来,心里涌起一丝宽慰。 “倒是命大,竟叫你侥幸出来了。”红娘看着对方一派云淡清风,内心不禁有些许不满,于是挑衅的问道。 这话不提还好,一说出来,林子方心里顿时升腾出一股怒意。倘若今日不是那大胡子贾大夫手闲,把符纸扔了,他如今多半还在那无休止的尸海阵里无限轮回,不死不灭。 “承蒙娘子照顾,让在下在里面好生历练了一番。”林子方拎了下腰间的佩剑,嘲讽道:“还让我锻了柄好剑。” “看来你是遇着三郎了。”红娘不以为忤,反倒笑着回道。 林子方刚才在外面听完整了两人的对话,再联想到在阵内与自己共处数十日的几人,也基本确定了,丽娘多半就是故事里的小侄女,而给自己锻造宝剑的实诚汉子,也就是那个故事里嗜赌成性,亲手杀了自己哥哥的不义之人。 看着对方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红娘知道他已是对上号了。 “丽娘她们过得可还好?” “你觉得呢?”一提起丽娘,林子方眼中掠过一抹痛色。 “她们害我郎君,我自然不会轻易作罢。”白瓷的茶碗在她修长的指尖转动,茶水倒映出她倾城的姿容和沧桑的眼眸。 你那何止是不会轻易作罢,那阴邪的阵法,会将活人困在当中,日日重复着令人恐惧的场景。 林子方沉声说道:“人世间的命案,自当由人间官员依律处置,你不该因一己私怨残害百姓。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忍住胸口的涩意,继续道:“若果真如你所说,害了你郎君的是那三郎,那你却为何连丽娘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困在里面!” “是她告密!”红娘一把将茶碗重重扣到桌上,已经温热的茶水顺着木质的纹理缓缓流淌。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魏瑾汐看着两人象打机锋一般,从头到尾,竟说些让她莫名其妙的话,还有什么三郎,那不是八十年前的人么,怎么林子方还能见着呢? 林子方深深看了魏瑾汐一眼,少女眼中的关切不加掩饰。 胸口的戾气被压制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是妖物,丽娘不论是心生恐惧或是不满,于她而言,告密并无过错。” 红娘闻言,冷笑一声:“无错?枉我当年掏心掏肺对她。若非当年她前去告密,我怎会留郎君一人,郎君又怎会——” “当时就算你留下又能如何?”林子方忍不住出言打断她:“你当时不过区区一个小妖,连个不入流的法怀观都能叫你仓皇落跑,你又如何能肯定,自己留下来能护住郎君呢?” “你不过是自欺欺人,将自己的不甘强归为别人的过错!” “住口!”红娘突然拍着桌子尖声呵斥。 “怎么,被说中的心事,恼羞成怒了?”林子方也站起来义正辞严的继续说道。 魏瑾汐赶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适可而止。 别看红娘和她聊了这么久,但红娘却没喝多少水,也不知是那药的分量不足还是时间不够,总之,那药粉的药效还没表现出来,这个时候惹恼她对他们二人没有任何好处。 红娘冷笑一声:“是啊,被你说中了。” 她站起身子,双手合十,轻轻对拍了两下,林子方便顿觉自己周身象被巨蟒缠住一般,勒的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朝魏瑾汐的方向看去,只见少女皓齿紧咬樱唇,面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 “我就是恼羞成怒,我就是要他们日日夜夜备受折磨,永无超脱轮回之日!”红娘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到厅中那幅山景图前,她轻轻将画摘下,墙上赫然出现一道暗门。 红娘将门拉开,从里面拖出面色潮红,沉睡不醒的丁鸿信。 她将丁鸿信扔到林子方他们跟前,笑着说:“玉露丸,服之可令人产生满足欲望的幻觉之中,入我闺阁的男子,每一个都因着这药而对我欲罢不能。” 纤纤玉指轻挑起林子方光洁的下颌:“只有你没吃。” 红娘捏着一枚药丸,缓缓朝林子方嘴里喂去。 林子方嘴唇紧闭,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红娘柔声一笑,倒没真的强求,而是转身走到丁鸿信身边,捏着药丸,喂到了对方嘴里。 悠悠药香让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丁鸿信一睁开眼,便见自己朝思 暮想的人出现在眼前。 他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将红娘一把抱进怀里,他的嘴唇急不可待的朝着梦中芬芳的樱唇而去。 一根有些冰凉的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中,红娘有些委屈的娇嗔道:“这里有人,不方便。” 丁鸿信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竟然还立着两个人。 他盯着魏瑾汐和林子方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自己请回家的仙师么。 “他们怎会在此?”丁鸿信指着魏瑾汐问道。 红娘扭着柔软的腰肢走过来,半躺在丁鸿信怀里,解释道:“你两日未曾归家,你家那位河东狮按捺不住,便派他们来寻你回去。” 一想到前夜听闻禹娘子似泼妇一般大闹怡红院,丁鸿信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伸手揽过红娘,冲魏瑾汐厉声喝道:“你们是我丁某人请来给赌坊看风水的,不是给那母老虎请来管我家中私密之事的!” “好啦。”柔荑覆上对方胸口,红娘笑的妩媚动人:“莫要为外人坏了你二人夫妻感情。方才我已经同他二人说过了。” 丁鸿信被这人间的至尤物,怀中的解语花哄的内心无比熨帖,他捉起红娘的素手,放在唇边狠亲了两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两张大额银票扔到魏瑾汐脚下:“今日之事,你们权且当做没有看到。” 红娘轻轻拉了一下丁鸿信胸前的衣裳,两双似含了泪水般的眼睛,幽幽的望着对方:“丁郎,你说过要带我远走高飞的,如今奴家为了你从楼里偷跑出来,真真是将命都豁出去了,你可万万不能负我。” “娘子待我若此,丁某此生必不相负!”丁鸿信牵起她的手:“我出门前带够了银钱,你这里还有什么要带走的没?没有的话,咱们现在就走!” 眼瞅着两人就要跨过门槛离开,林子方用尽力气勉强挣脱一丝束缚。 “等等!”林子方拼着全力才勉强说话,只是语气却似游丝。 “怎么?”红娘停下脚步,侧脸问道。 “阵眼是什么?” “什么?”红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想知道,那个阵法的阵眼是什么?”林子方目光沉静,徐徐说道。 丁鸿信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们,随后询问怀里的佳人:“他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红娘仰起头,冲对方灿然一笑:“我们走吧——” 51. 破阵(四) 燥热的阳光照在沙砾上,空气被热意蒸腾的翻滚起波浪。 荒无人烟的生命禁区里,两道人影在沙丘边沿渐渐显现出来。 许愿赤着脚,慢吞吞的在沙坡上走着,白皙的脚掌陷在金黄的沙子里。 与海边的沙滩不同,这种被风打磨过的沙粒,踩下去要软很多,也不磨脚,偶尔粘到皮肤上,轻轻一拍就掉了。 她的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这几日不知为何,梦多,她往日睡眠质量极好,基本都是一沾枕头就能着,一觉无梦到天亮,可偏偏这几天,人一睡着,梦就一个接一个的来,有几次的梦境,还将她直接从沉睡中吓醒。 许愿也曾试图回忆一下梦中的场景,可后来发现,只要她一醒,梦中的场景,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估计是魂魄和新躯体进行融合的必要过程,许愿倒也没太关注。 他们在这鬼地方已经呆了五六天了,虽然自从李修远动用了禁术为她重塑了身体之后,这外界的温度变化于她而言便无甚影响,就像是呆在了空调房间,不管外面是严冬还是酷暑,只要关上门窗,屋里自是一番天地。 开始的时候她还挺开心,难得的,在这沙漠深处,能不用考虑生存问题,而是可以静下心来欣赏这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壮丽景色。 可这景色,虽是美极,但也架不住日日看。 啥时候才能出去呢。许愿抬头看了一眼几步之遥外,那个光着膀子的人。 被天雷劈出的伤口已经结痂,蜈蚣样的疤痕从肩膀延至腰际。 李修远身材匀称,往日穿着衣服,许愿还以为他很瘦,如今这样看来,却发现少年果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魏瑾汐果然命好,许愿暗叹一声。不管是李修远还是林子方,随便选哪个都足以叫人艳羡。 不过若是换做她,还是更愿意选林子方,毕竟瞧着正直单纯,不象这位,阴晴不定,还身份可疑,叫人摸不透。 当初《愿得》这本书里,并未提及李修远同其他人相比有何过人之处,除了容貌。 在许愿看来,原著中的李修远,一直是花瓶和锦鲤一般的存在,在通主角团寻图的过程中,他随口说的话,往往到了最后总能应验,图纸也基本都是他歪打正着找到的。 若说他除了容貌还有什么本事,那就只能是上次见过的,他用来降服媸螣的那个吊坠了。 许愿想着,便朝他腰间望去,只见那里空空如也。 他怎么连本命法宝都给丢了。 说来,许愿一直想问,当时李修远为了救她,用了禁术,连系统都说,起死回生,须得以命换命,瞧他现在这幅还有心思同自己置气的样子,多半他这条命是没啥问题,那他究竟是用什么做代价的。 还有,他额头上那截纹路是什么东西? 然而这些问题都还只能自己在心里随便想想。 毕竟李修远估计是还没消气,总之这几日下来,他俩的对话屈指可数,左右不过是该出发了喊一声,该吃饭了喊一声。 让许愿连个沟通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又饿了?”感觉到身后之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李修远停下步子,转过身来问道。 什么叫又饿了,许愿白他一眼,手却不由自主的覆上了肚子,肚子瘪瘪的,还适时的叫唤了一声,让许愿不红了脸颊,好像是有些饿。 李修远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走吧,带你去吃饭。” * 粼粼波光自湖心漫开,湖水清凉甘甜,许愿揪了几片叶子,寻了个有树荫遮挡的地方,拉低了衣摆,双膝合拢跪坐在了湖边。 她看着李修远手脚利落的升起篝火,然后将串好的几条鱼架在火上烘烤。 可能是考虑到避嫌,李修远为了离她远些,都快跑到湖对岸去烤了。 许愿也没管他,自己折了树叶舀水喝。 过了不多会儿,李修远就拿着烤好的鱼走了过来,他那件上衣穿在许愿身上,显得领子有些大,此刻她跪坐在地上,衣领难免下移。 李修远在距离许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背过身子,将鱼反手递给她。 不是说看她和看自己无甚区别么?许愿轻微撇了撇嘴,起身接过烤鱼。 焦 黄的外壳酥脆可口,里面是甜嫩的蒜瓣肉。许愿不擅长挑鱼刺,第一次吃的时后,还只敢小心的吃鱼腹处的肉,后来也不知李修远怎么就注意到了,从那以后递到她手中的鱼,一定是剃掉鱼刺的。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一定要找到阵眼么?”许愿一边心满意足的吃着鱼,一边问道。 就凭他当日那引天雷那架势,许愿是不信必须找到阵眼才能出去这种鬼话的。问题是不知道这位爷为啥宁愿天天在这沙漠里瞎晃荡,也不着急出去。 李修远没急着回复,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许愿坐下后才回道:“这个阵,叫冥域阵。” “嗯,我知道,然后呢。”它叫冥王阵你不也得出去。 “此阵是一种失传已久的上古邪阵,除了能将活人无止境的困在里面以外,它和其余阵法最大的不同就是,必须以天下至宝为引,才可成阵。” 至宝?许愿皱了皱眉,除了你那个吊坠,再没见书里提过什么厉害的宝物啊。 “你——”李修远想了想,选不出一个妥帖的词来形容:“你遇难那日,我隐约觉察出,这阵中的宝物,估计就是我们要找的阵法残片。” 瞎说!你要找的阵法残片明明在红娘屋里那幅山河图的背面。 许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阵里要是有残片,我把——” 等等,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许愿咽下那后半句“把脑袋摘下来送你。”,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这里! 这个封妖大阵的阵法图据猜测,一共被分作六块,而在原著里,主角团一行,直到最后,其实也只找到了五块,最后一块的样子,还是李修远他们根据其余五块的图案连蒙带猜的画出来的。 至于那古今结合的阵法最后究竟效果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被许苑破坏了不是。 许愿看着李修远的后背,有些欣慰的笑了,这才是全文中最大的那条锦鲤啊。 李修远坐在原地,感应到许愿剧烈的心跳,他微一皱眉,开口问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真打算把命还我。” 52. 破阵(五) 把命还你?许愿挑了挑眉,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修远身边蹲了下来。 两只胳膊搭在了光滑的膝盖上,许愿笑着凑到他肩旁问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当初是怎么救的我?” 李修远没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当初在京城,你曾让我算的,是谁的生辰八字?” “还能是谁的,自然是我的。”一想起当初算的那卦,许愿顿时没好气的嘲道:“亏你当初还曾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擅长测字算命。” “你的?”李修远侧过脸朝许愿看来,可随即又赶忙转回去,他皱了皱眉,说道:“不该。” 清冷的声音像是金石的碰撞,无端撩的人心尖颤动。 许愿看着李修远一幅看她一眼都不愿的样子,心头更加不爽:“是不应该!” 她蹲着朝李修远那边挪了两步,想同他正面好生细究一下曾经的那满口胡言。 正巧,一阵湖风掠过,单薄的月夸下顿感一阵清凉。 许愿如梦初醒,脸上顿时一红,都怪自己得意忘形,竟以这种姿势靠到他身边,难怪方才他那幅样子。 她感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有些控制不住的跳了几下。 赶忙站起身来,小跑几步,走到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咳咳。”许愿轻咳两声,试图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都怪这身上的衣服太短。 她瞧瞧抬头看了几眼李修远,发现对方却如端方君子,当真未曾朝这里望过一眼。 阳光在湖面上跳跃,湖风在树梢上徘徊,撩动着脆嫩的枝芽。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无言的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到底还是李修远先开口,他侧脸望向湖面:“今日暂且在此多将就一天,明日我们便出发,往城镇走,先给你置办套衣裳。” “你知道如何走出去?” 李修远颔首。 我去!合着这几天,你都是带我在这散步呢,能从这里出去,你倒是早说啊,怎么着,光膀子光出感情了? “那现在就走!”许愿小跑几步走到李修远跟前俯视着他,两手销售抓着衣摆狠狠的往下拽着。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这些日子,耗费了他太多的法力,为救许愿,他破除了身上的封印,将一身仅存不多的堕仙之力,倾囊注入许愿身体里,这才引得天雷加身。 这道印封住了他曾经兵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封住了他一骑当千的致伟功绩,封住了背刺堕印的耻辱,也封住了寒钉入骨的痛楚。 当年他被梅宛纱她们救出,偷偷藏于妖界苍茫海,但他毕竟是仙界修为最高的一员,为免一身仙气泄露藏匿位置,李修远将浑身法力注入苍茫海,只待归来之日,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颅顶寒钉被拔,魂魄离体的痛楚让他陷入长久的黑暗中。 他像个睡着的阿飘一样,天天在苍茫海上飘荡,直到某天,来自人界的浓郁灵气将他唤醒,他像个腹内空虚的饿殍之人,随着本能,来到人界,投身李家。 人间的这十几年,他象个普通孩子一般,看书学习,玩耍游历,除了从不做梦,旁的似乎当真没有不同。 若非前不久许愿误扔在他身上的那条牵线丝,他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只是那个风流倜傥,文采斐然的李家三郎。 梅宛纱的牵线丝里,留了一段影象。 这是一段她录了很多次,保存很久的影象。 最初的一段,是她告诉自己,因为没有了他的驻守,魔界终于敢正面入侵,整个仙界宛如炼狱,仙界之主被杀,而当年那个诬陷他的人,如今却坐到了魔界副手的位置上。 第二段里,梅宛纱面容憔悴,身染鲜血,她手中提着剑,莹莹泪水充满眼眶,可嘴角却还微微翘起。 这段影响时间很短,李修远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周围太吵,让他没能听出她究竟说了什么。 第三段的影象,梅宛纱告诉他,当年那个诬陷自己的人,被现任的魔界之主处决了,他们亲眼见他人头落地,可恨的是竟没能手刃仇人。 等到了第四 段的时候,场景已经切换到了人界,身着人间女子服饰的梅宛纱,让他一时竟没能认出,女子立在江边,江风吹动了她鬓边的秀发,梅宛纱告诉他,仙界没了,其余追随过他的人,也都没了。 最后一段,已不见女子身影,只留一道声音告诉她,她找到了让他回去的方法,只要找到那个有着特定八字,血可引妖的人,并以之祭阵,李修远就可重回妖界,拿回法力。 李修远起初有些没明白这里面女子说的是什么,直到从媸螣尾下救出许愿后的那个夜晚,他平生第一次做梦,这个梦很长,似是要将他曾经的岁月一股脑的灌进来—— “你后背这道伤,还很疼吗?”少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许愿瞧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 李修远仰起头,阳光从少女背后照来,让她的容颜显得有些晦暗,李修远温柔的笑了:“不疼了,再也不会疼了。” * 月色如水,泼下阴冷的光辉。 许愿吃完晚餐,趁着今日李修远心情还不错,便赶忙拉着他并排躺在沙地上。 左右两人都衣衫不整,白日里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没法好好说话,倒不如就这么躺着,谁也看不见谁,还能聊聊天。 “瑾汐姐他们都在外面,你不担心么?”天上的星星,亮的像是伸手就能够着,许愿抬手在空中虚握了一把。 “不担心。”魏瑾汐手里有他的吊坠,不会有性命之忧:“你都在这邪阵里面了,不想想自己,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我不还有你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修远淡笑一声,没有接话。 许愿又问道:“关于阵法碎片,你有什么想法?”其余的碎片,她都知道在哪里,就算其余人没看见,她也螚想办法让他们找到,唯独这块,连她也全无线索。 不过其实找不找这块碎片她倒不是很在意,反正最后只要有个阵能让她跳就行,至于是优阵还是劣阵,于她而言,其实无甚差别。 53. 破阵(六) 李修远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你对你娘还有多少印象?” 这人!不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净问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东西。 她没好气的回道:“怎么?对我娘感兴趣?” “嗯。”李修远轻轻应了声。 我去,你还真敢应,可问题是我不敢答啊! 许愿眼珠一转,有些心虚的瞥了对方一眼,然后强装镇定的说:“没多少印象了,我娘去了好久了。” 李修远叹了口气,望着苍穹没再说话。 目之所及的浩瀚星海,是许愿儿时都不曾见过的美丽。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愿眼皮打架,就快入睡之时,身旁那个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给我讲讲你还记得的吧。” 什么我还记得的?许愿困得脑子有些迷糊,她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修远让她讲的是她娘的故事…… 困意一下就消散的无影无踪,敢情您还没忘记这茬呢。 这让她从何说起,书里也没写这段啊。 “怎么?不方便讲?”李修远侧过脸,认真的看着许愿:“你心跳的太快了,让我有些不舒服。” 那特么是被你问的!许愿翻了个白眼回道:“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妇道人家内宅里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李公子若实在想知道别人家内宅八卦,我给你讲讲,也不是不可。” “嗯,你讲吧。” 许愿:“……”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就知难而退了么。 “你先回答我,突然打听我娘的事做什么?” “就是有些怀念故人了。”李修远看着许愿,嘴角含笑:“最近梦多么?” 许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最后一句应该是问她的:“多。” “没什么想问的?” 问啥?许愿皱了眉头,忍不住侧过身来,头枕在胳膊上,将李修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明明瞧着还是个正常人,怎么脑子突然就坏了呢,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要说啥? 李修远看着许愿这幅神叨叨的样子,再联想到内心的感应,知道她多半是做完梦就忘记了。 一抹突如其来的疲惫孤独感象海潮一般涌来,李修远抬手,轻轻揉了揉许愿的头发,指间蓝色的安神符悄然消失,他柔声道:“睡吧。” 被人象小狗一样揉乱毛发的许愿,顶着一脸的问号,在符咒的作用下渐渐安然入睡。 李修远抬眼望着苍穹处繁星点点,却了无睡意。 身旁微风拂面,头顶星空璀璨,时光匆匆的从指间流淌而逝,可总有那么一些亘古不变的东西,逆了光阴,美了岁月,譬如头顶亿万年的星辰,譬如心中永存的思念—— * 梦里的刀光剑影,让他整晚都没能睡踏实,脖颈和脸上不时传来的瘙痒更是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李修远睁开眼的瞬间,一缕乌黑的秀发刚巧从他眼前甩过,发梢抽在脸上,传来一阵火辣的痛意。 许愿趴在他身旁,顶着一头杂乱头发的脑袋,正立在他头顶上方。 少女在看到他醒来的那一刻,笑的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有些渗人的白牙:“你醒啦。” 李修远微微皱眉,抬手拨开她垂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 许愿见状,忙起身坐到旁边:“我醒得早,瞧见你在一旁神情颇为痛苦。” 那可能是你头发弄得。李修远心里这么想着,慢慢的坐起身:“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少女的眼眸有着水润的光泽,她笑的开怀:“一夜无梦。” 李修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休息好了,就出发吧——” 许愿点点头,忙不迭的跟上。 不得不说,李修远的方向感和判断力极强,明明在许愿看来,这茫茫沙海,哪一处都长得一个样子,可李修远就是能清晰的直到该往哪里走,一路上除了偶尔停下来补充水分和食物外,他从未走过多余的路。 两人从清晨出发,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出了沙漠,来到一座荒凉的城池。 傍晚寒凉的风自沙漠深处吹来,通过城墙的甬道,传来阴森的嚎叫。 许愿听到这动静,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前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这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有着安抚心灵的力量。 “跟着我,不要怕。”李修远牵着许愿,穿过城门,进入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城池。 这是怎样一个地方啊。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充斥在她所有的感官,她轻轻一挪脚,就不小心碰到了一颗从脖颈处断裂的头颅。 一颗眼珠从空洞的眼眶中滴溜溜的滚了出来,正停在许愿脚尖。视觉的冲击让她不自觉的弯下腰呕吐起来。 李修远走到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许愿本以为看过自己的尸体,已经是生平最大的一次心灵创伤了,结果没成想,更刺激的还在后面。 “吐完好点了么?”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许愿抬起头,刚想说话,结果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象气球一样膨起来的尸体,舌头眼珠全都被挤到了体外。 “呕——”她一个没忍住,又吐了起来。 直到胃里的东西都吐完,许愿才直起身子。 她自觉地抬起胳膊,打算擦一下嘴边的秽物,袖子凑到跟前,才想起来这是李修远的衣服。 许愿抬眼,看了看对方,在李修远的默许下,她才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好了——哎?”许愿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修远抱了起来,她不禁惊呼一声。 李修远眸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是说,想抱你的时候,直接动手就行,不要给你拒绝的机会?” 许愿脸上一红,嗫喏道:“我那是指必要关头。”虽然这话是自己说的,可怎么从李修远嘴里说出来,总给人感觉带了丝旖旎的色彩。 “嗯,现在就是必要关头了。”远远的,似有笛声响起,李修远看着远方,神色一凛,嘴角却挂起了一丝泛着邪气的笑容。 “嗯?什么?”许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耳边李修远低声说道:“乖女孩儿,搂着我的脖子,把眼睛闭起来,一会儿我喊你的时候再睁开。”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畔,许愿觉得自己耳根有些烫,但她还是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李修远在带着她奔跑腾跃,耳边不时传来破风声和嘶吼声,那声音就像是丧尸游戏里穷凶极恶的嗜血行尸。 54. 破阵(七) 许愿听话的把眼睛闭的紧紧的,生怕自己一睁眼,再看到些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再吐李修远一身。 而此刻的李修远,也并没有好到哪去。 他本来就重伤未愈,此刻还得抱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面对着一重重如行尸走肉般的腐烂躯体,也只能奔跑避让。 一脚踹开张着血盆大口朝许愿咬来的死尸,李修远退到墙边,缓缓吐出口气。 后背上刚结好的痂又裂开了,鲜血的味道让这些死尸越发狂热。 李修远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城墙,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攀上去。 许愿虽然一直被要求不许睁开眼睛,但她凭着感官,还是依稀辨认出李修远现在多半是被丧尸包围了。 少年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沉闷,期间不时还掺杂着闷咳声。 他们的处境不容乐观啊。 这不就像当初书里描写的林子方落入阵法中一样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象流星般划过。 但许愿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哎!对啊,林子方遇到的也是丧尸。 “哎!李修远,你还跑得动吧?”许愿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道:“跑得动的话,你就去找一下,城墙根底下,有没有一扇玄铁大门,这些丧尸日落就会出动,赶不尽,杀不绝。” 少女刚一说话,李修远就看了过来,修长的睫毛轻颤,眼里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他以为许愿看见了这恐怖的场景,正打算劝慰一番,结果出乎意料的发现,少女嘴唇虽动,眼睛却是闭的紧紧的。 腐烂的尸体已爬至脚边,尸体腹腔的肠子内脏拖了一路。 李修远一脚踩在那只朝自己脚踝伸来的枯掌之上,借力腾跃起来。 城墙下,玄铁门。 李修远跟着许愿的吩咐,绕着城墙奔跑。 血色在腐气的蒸腾下显出暗红的气浪。 而城墙下的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却像是遗世的高人,静静地伫立在哪里,看着门外横尸遍野,看着门外杀气冲天。 少年染血的手掌轻轻落在门上,带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修远微微用力,大门应声而开。 “哎?”门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呼声:“我还没用力呢,这门怎么自己就开了?” 女孩用力想将门关上,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挡住。 “叨扰了。”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女孩似是没想过门外站着的,居然真的是个活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赶忙将门拉开。 “快进来。”女孩催促道,然后转过头朝里面喊道:“三叔,二位婶婶,家里来人啦。” 李修远抱着许愿闪身入内,转身用胳膊将门关严。 屋里其他人闻声,也都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李修远闻声,知道有男子在场,赶忙背过身,将许愿放在了自己和铁门之间,待许愿站好之后,他才柔声吩咐:“睁开眼睛吧。” “公子从何处而来啊?”小姑娘软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李修远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将许愿护了个严严实实。 久闭的双眼对于突如其来哪怕微弱的光线,也有着本能的不适应。 许愿皱着眉头眯着眼,缓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 面前入目的是少年精壮的后背,许愿歪着脑袋从她身侧向外望去,只见李修远面前,正站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而她身后的院子中央,此刻正站了三个面色不虞的成年人。 宽大的衣领因着主人的动作而滑动,露出了少女一侧白皙圆润的肩膀。 许愿吓了一跳,赶忙直起身子,拉好衣服。 李修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脚步轻蹃,再次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嘁——”一道尖的有些刺耳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我当来的是什么人,原来是这等货色,当姘头当到我们家来了!丽娘,快将这二人撵出去,免得脏了我的眼。” “这——”丽娘得了吩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李修远他们。 外面那些怪物邪的很,她不是没见过被生 吞活剥的人,若真将他们二人撵出去,实在是有些残忍,更何况眼前这对男女,长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她瞧着面前两人,正有些犹豫,忽见那个一直未曾出声的少女突然冲着自己灿然一笑。 “小姑娘,我们不是坏人。”许愿低头,柔声说着:“这个大哥哥,是个降妖除魔的修士。” 她指着李修远身上的伤痕说道:“你看,这些就是和妖物搏斗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丽娘看着李修远身上依旧淌血的伤,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那姐姐你呢?你也是修士么?” “她不是,她是我妹妹。”许愿刚要回答,李修远便抢先说道。、 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那姐姐为何——” 她话还没说完,院子里那道女声便又响了起来:“呦!什么妹妹啊,瞧那样自,怕不是情妹妹吧。”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子用胳膊轻轻推了她一下:“小点声,别给咱们丽娘教坏了。”话虽是吩咐别人小点声,可她自己的声音,可是一点不小。 情你妹的情!许愿闻言,颇为恼火,她抬步正打算从李修远身后出来好好的理论一番。 李修远便伸手将她拦住。 “你别拦着我啊!她都那样说咱俩了!”许愿伸手用力推他,奈何男子的力气太大,她推了几下,始终无法挣脱。 李修远转过头来,含笑说道:“无妨。”他眼睛看了一眼许愿,又转过去瞥了一眼院中方才说话的两个妇人:“左右以后不让她们说了就行。” 他话音一落,伸手自虚空之中捏了个诀。 淡蓝色的光符在半空中成型,李修远手掌轻推,两道符纸轻抖两下,便朝这院中飞去,转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什么妖——唔——”尖声的那个妇人,瞧着李修远的术法,本就有些发憷,正准备讥讽两句,可冷不丁的,就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身旁的另一个人,也发现自己口不能言。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以后不让说了,这可不就是再也说不成了。 55. 破阵(八) 两位妇人如何也没能想到,眼前这满身是伤,浑身布满血渍的男子会突然发难。 尖声的那个妇人气的一跺脚,捂着嘴跑到院子里一直沉着脸,站在原地没说话的汉子跟前,伸手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拧了一把,看样子,象是在埋怨他不帮忙。 汉子被这么一掐,像是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李修远,朝前走近了两步,沉声问道:“你们是那个叫林子方的,叫来帮忙的么?”说话间,他还抬起手,颇有些嫌弃的拍了拍刚才被掐的地方。 尖声的妇人见状,恼恨的哼了一声,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跑回了屋。 许愿从李修远背后看过去,见状暗探一声,看来,他们果然是来了林子方进过的地方。 还好自己当初看原作时,对丧尸围攻这段印象比较深刻,不然此时,她估计已经以灵体的形式被送回去了。 “正是。”李修远忍下了喉头的一口腥热,调节了一番呼吸,沉稳回道:“他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汉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径直朝屋里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叮嘱了一句:“等一下,有个东西交给你。” 汉子进了屋,丽娘才转过来看着李修远她们吐了吐舌头,有些歉意的说道:“我三叔脾气不好,说话就是有些冲,但他人还是很好的。” 见李修远微微颔首,丽娘放心的舒了口气,林大哥的这位朋友,可一点也不如他平易近人,若不把话说在前头,以三叔的暴脾气,估计一会也得被禁言了。 玄铁大门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随即便是指甲抠挠的刺耳声,许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姐姐。”丽娘跑到许愿身边,乖巧的看着她:“姐姐,不用怕。它们每天都会这样撞门,但从来没撞开过。” 她说着又看了看许愿,笑道:“姐姐,我看你裙子有些破损了,要不要我去找两位婶婶给你要套衣裳换。” 这裙子何止是破损,四舍五入简直是没有。 虽说知道她是睁眼说瞎话,但这种表达方式确实令许愿心下一暖。 如此贴心的小萝莉简直世间罕见啊,许愿看着丽娘,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难怪原作里林子方一直到结尾都在懊恼,自己从阵里离开的过于凑巧,没能将丽娘她们救出来。 不知道这次换了她和李修远,能不能替林子方弥补这份遗憾呢? “谢谢你,小妹妹。”许愿双手合十摆在胸前:“那就麻烦你了。” “姐姐不用客气,叫我丽娘就行。”丽娘说着,几步跑到李修远跟前,弯了眉眼,露出了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说道:“大哥哥,姐姐要换衣裳,我得去找婶娘们借,只是——您现在将婶娘他们都禁了言,我怕一会儿去了,她们不给借。” 李修远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让我把咒给解了?” 丽娘点了点头,还用手比了个发誓的样子:“婶娘她们嘴里虽常常说不出什么好话,但人其实也不坏,我向你保证,她们以后再也不会在你们面前乱嚼舌根。” “求求你了!”丽娘两只手抱在一起,冲着李修远拱了拱:“当初林大哥遇难,还是两位婶婶开门将他救回来的。” 见对方似乎仍旧不为所动,她又跑到许愿跟前求情:“姐姐,你帮丽娘说几句。” “我——”许愿看了看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也有些不忍心,她抬头看了眼李修远,准备开口劝说。 “你不介意?”许愿还没说话,李修远就开口问道:“她二人以言语毁你清誉,你不介意?” “介意!我当然介意!”骂她和李修远是姘头!这简直是太过分了,骂她,她是不介意,但不能骂李修远! “姐姐!”丽娘急的唤了一声。 许愿反应过来,赶忙补充:“我虽是有些介意,但考虑到人家毕竟救过林少侠,只要她们以后不再这样诋毁别人,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她说完,转身看着丽娘,笑道:“丽娘,麻烦你去帮姐姐借身衣裳吧,你放心,你的二位婶婶,一会就好了。” 丽娘抬头看着李修远,瞧见对方没有否认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冲着许愿甜甜一笑:“哎!”转身轻快的跑了。 “你当真不介意 了?”李修远侧过脸看向许愿:“这种人,不给她些教训,是不会长记性的。” 许愿垫脚凑到李修远耳边,小声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又轻笑着补充道:“况且相较我的闺誉而言,我觉得还是你这李家三郎的名声更重要些。” “为何这样说?”清冷低沉的男子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让许愿不自觉的就放松了警惕:“我不过是郡守家一个没了娘的庶女,我若是名声好了,许夫人发现我有了更大的利用价值,到时候给我嫁给哪个有权有钱的老头当填房怎么办。”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李修远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许愿:“你会嫁的很好很好,会夫妻恩爱,儿孙绕膝。”明明还是那冷情冷性的嗓音,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莫名会给人一种信服的感觉。 许愿怔了一下,她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会换回来李修远这么一套说辞。心下忽然涌起一丝感动,象一株即将破图而出的幼苗,怀揣着对阳光的向往,拼尽全力想要顶开头顶的那片沉重的覆压。 “我给你算过,你那八字,命格极好。属于一生受贵,夫到偕老,子孙重振,福禄荣昌之命。” 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苗,吧唧一下被压死了。 神棍就是神棍,哪怕他是个半吊子,但这神神道道莫名自信的风格却是实打实的符合行规。 许愿翻了个白眼:“我若阵是一生受贵,岂会——” “哎!那男的,把这个给那个林子方带回去!”许愿话未说完,便见着凌空一个利器飞来。 李修远手臂一抬,稳稳的将物品接住。 这是一柄精雕细凿出的剑鞘,乌金的底色上,几道极简的花纹点缀其间,像是半世杀戮后的放下屠刀的隐士,腥风血雨中的一颗松柏。总带着那么一丝锋芒毕露却又含蓄内敛的意味。 “鞘是新做的,费了些时日,他走时没来得及交给他,若是你哪天见了,记得帮我给他。”黑脸的汉子赤着双脚,手里拎着两件衣裳走过来,在距离李修远十几步远的地方丢了过来:“给你们的,换上了就进屋来。” 56. 破阵(九) 许愿和李修远换了衣服,跟着黑着脸的汉子进了屋。 屋子应该是他自己住的,里面布置的很简单,一张竹床,一个矮几,一块蒲垫,角落里零散的堆放了几块赤铁废料。 “你们今晚就住这吧,明日我看能不能给这位姑娘再腾出一间屋。” 李修远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汉子随意的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两人没什么行李,李修远在汉子走了之后,就走到矮几旁,坐了下来。 不似往日谦谦君子,如松如柏的规矩跪坐,李修远一条腿盘着,另一条弯着膝盖,手臂轻轻搭在上面,加上这一身粗布短打,看起来倒更像是许愿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见过的风流侠士。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你受了伤,该好生休养一番。”许愿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将枕头翻了一面。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笑道:“床铺好了,你先来休息吧。” 说完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回应,许愿回过头去,发现李修远在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做什么?难不成是被自己的慷慨感动到了 许愿笑着走上前,伸出手准备拉他起来:“你先休息,我一会再去找丽娘要床褥子,铺地上。” 她话音未落,手指在刚刚碰到李修远手的瞬间,就被他甩开来。 “你——”许愿皱了眉头,有些生气。 “咚咚——”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许愿闻声,忙应了一声,前去开门。 门扉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坨颜色艳俗的被面,丽娘小小的身子,费力的抱着沉重的被褥。 许愿见她抱的手都有些抖,赶忙弯腰将东西接过来。 丽娘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解释:“姐姐,我将婶娘的被褥给你拿来了,还有两套襦裙,我怕拿掉了,就裹褥子里了。” “谢谢!”许愿抱着被褥,也回了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不必客气。”丽娘回了一句:“姐姐还会铺床?要不我帮你铺吧。”说着还朝屋里看了一眼,结果正瞧见李修远冷冷的一瞥。 “不必了。”这被褥,许愿自己抱着都费劲:“我和李——我和我哥自己铺就行,不用麻烦你了。” “那行。”丽娘点了点头,笑道:“那姐姐早点休息。”说完,又凑到许愿耳边小声说道:“明日我给姐姐腾间空屋子,姐姐是姑娘,同男子独处一室不妥。” 许愿想说无所谓,反正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好几日了,可话到嘴边,却转念一想,之前那是迫不得已,如今有的选择,李修远怕是巴不得自己离他远些,不然刚才自己不过想拉他起来,他就不耐烦的甩开自己。 于是许愿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就谢谢丽娘了。” * 许愿进了屋,把被子扔到了床上,只拿了褥子铺在床脚,她赤着脚跪在褥子上,弯腰把四个角挨个铺平。 李修远依旧坐在矮几旁,无动于衷的看着许愿干活,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丽娘给我拿来了被褥,她说了,这褥子是她婶娘的,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贴身的东西,不适合你用,所以你就听话,上床睡去。”许愿边铺边说:“明日等丽娘给我腾好屋子,我就搬过去也睡床。所以你也别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 “别去。” “什么?”李修远说话声音太小,许愿没太听清。 “我说。”他咳了几声,缓缓说道:“明日你还住在这里。” “你没听说过,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么?”许愿将褥子铺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准备拿被子。 她顺势侧过脸,看了一眼李修远,没成想,这一眼看的她差点叫出来。。 李修远的额前,又出现了那种诡异的花纹,他的面色变得苍白,连嘴唇也是白的,许愿赶忙跑过去拉他的手,冰冷带来的刺痛感,自他指尖传来。 许愿摸了摸他的脸,也是一片寒凉,只额头处滚烫似火。 李修远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他像是被放入了冷库一样,浑身冰凉,身子不住的颤抖着。 许愿吓坏了,赶忙站起身想要出去求助,手腕却忽然被攥住。 “别出去。”李修远抬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烧成这样,我出去问问她们有没有草药就回。”许愿重又蹲下来,解释道。 “不用,你将我扶到你铺好的地铺上就行。”李修远紧了紧攥着许愿手腕的手掌:“你千万不要出去。”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禁止自己出去,但许愿还是听话的将他扶起来。 许愿从来没想过看着清瘦的少年,搀起来会这么重。她扶着对方一步一停的慢慢挪到了床边。 床有些高,许愿不好放他,于是问了一句:“你自己还能上去么?” 她见对方不答,便勉强侧过头看去,发现李修远已经晕过去了。 等安置完李修远,已到了深夜。 许愿从屋里找到了盆看着挺清澈的水,她用之前换下来的旧衣服浸湿,叠成长条,盖在了李修远滚烫的额头上。 红色的花纹象火焰一般耀眼,许愿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便被灼的赶忙缩回手来。 许愿坐在他床边,静静看着他睡得并不安稳的容颜。 方才他一直是强撑着的吧,不敢叫外人看出自己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于是故意一上来就当着众人的面,用术法惩治两位妇人。 他多半是想要先震慑住对方,以免自己撑不住了,他们心生歹意。 她说怎么往日里待谁都彬彬有礼,和颜悦色的李修远,今日突然对林子方和他俩的救命恩人这样不假辞色,原因多半如此。 * 李修远这样一睡,就足足睡了七天,这些日子,全靠许愿一人忙前忙后的照顾,起先她还严格遵守着李修远不许她出去的警告,隔着门婉拒了丽娘请她换屋子的邀请,哪怕是饿肚子缺水,她都忍了。 可后来实在是架不住人有三急的生理需求,最终还是出去了。 凡事总是有一就有二,许愿自打这一次出门,解决了生理问题,还顺便吃了一顿递到的农家菜之后,便开始了一到饭点准时出现的现象。 不过她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每回出门,都是端了两个人的饭量回屋去吃,对外只称自己哥哥最近性格古怪,需要调理几天,不然容易发火。 在座的其余人早都见识过他一言不发直接用咒的脾气,闻言自然是客客气气的让她将饭端走了。 两人份的饭菜许愿一个人自然是吃不完的,除了点汤汤水水的她偶尔能给李修远灌下去之外,其余的她都留做当晚餐。 晚上是丧尸出动,阴气极盛之时,李修远昏迷不醒之际,这时间段,还是少出门为妙。 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了六天,直到第七天的上午,许愿躺在地铺上睡得正香,忽感鼻子有些痒“阿嚏——”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的瞧见自己旁边有个身影。她揉了揉眼睛,再抬眼时,清明的目光正对上少年含笑的眼眸。 后来许愿每每回想到这个片段,还是会止不住的心跳加快。 那是怎样一个剔透俊美的少年啊,清晨的阳光铺洒在他脸上,身上,让他光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感,少年轻轻翘起的嘴角处,含着温柔的笑意,他那样专注的看着自己,用轻柔的声音唤道:“好久不见,许愿——” * 厨房里传来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丽娘笑着拉着许愿跑到厨房。今日的午饭,是由她二人掌勺,主食做的是玉米面烙饼。如今这香味已隐隐传出,料想火候也差不多了。 许愿挽了袖子,揭开锅盖,一股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许愿拿着盖子朝后走了几步。 待锅里蒸汽散去,她们二人才走到跟前,一个个烙饼紧贴着锅壁,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黄,丽娘见了,欣喜不已,垫着脚就要伸手去够,被许愿瞧见,用筷子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不嫌烫么!”许愿嗔怪的笑道,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饼,放到嘴边吹的不烫了,才递给丽娘。 玉米面烙成的饼子,有种清甜的味道。 小姑娘吃的笑弯了眼。 自从李修远醒了,这十几日的午餐,便都是在院子中间支了张桌子,几人聚在一起吃,就像当初林子方在时一样。 李修远每日清晨和午饭过后都会出去巡查一番,起初每次外出时,他还会带上许愿,可后来也许是看出她不乐意顶着大太阳出门,亦或是对这府里的人放了心,之后他再出门,便不再带着许愿了。 相处了这么许久,大家彼此之间也都渐渐熟悉,只除了丽娘的两位婶娘,见了李修远依然有些许不自然外,其余的,都很融洽,特别是丽娘和许愿,简直都快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 今日李修远依旧是第一个吃完饭,他吃饭的姿势一向优雅,连咬个玉米饼,都叫许愿看出了鉴赏的感觉。 李修远吃完之后,便要去外面找阵法图,他出门前照旧在许愿耳边叮嘱她,不要乱跑,乖乖在屋里等他回来。 许愿嗯啊的应付着,一幅半点没往心里去的感觉。 李修远瞧见,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转身出去了。 “你们兄妹俩关系真好。”丽娘放下手里的玉米饼,看着许愿笑着说道。 57. 破阵(十) 许愿闻言愣了一下,而后回过神来,冲着丽娘笑了笑。 之前一直没在意,如今看来,原来在外人眼中,她和李修远的关系看起来很好。 此时尚是在这阵法之中,所作所为不需太过顾忌,可若是到时出了阵,让魏瑾汐瞧见自己明恋的对象同别的女子举止亲密,想必不会乐意。许愿低下头,咬了口手里的玉米饼,如今行程尚未过半,后续的路线,还需细细规划,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 温热的饼子,一口下去,玉米特有的清香便冲进口腔,只是不知怎的,原本香甜软嫩的玉米饼,这次一咬下去,却带了丝淡淡的涩意。 粗粮饼配着几个简单的凉拌菜,虽无荤腥,看着也有些寒酸,但和这夏日的午后却莫名的般配,就像是浓墨重彩下的泼墨山水图上,总要空下些留白,方显得意境高远,神思缥缈。 不知是不是许愿的错觉,反正自打李修远离开,这饭桌上的氛围便似是轻松了许多。 第一天只知道对他们冷嘲热讽的妇人,今日着了身襦裙,许愿这几天从她们的聊天里,知道这人这几日虽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外的样式,但总的来说,对许愿还算不错。 这不,许愿碗里的水刚一见底,那妇人便起身拎了粗瓷水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水顺着红褐色的壶口缓缓流出,不一会儿,细长的水流便成了滴答滴答的小珠串。 “壶里没水了!”妇人将水壶重重的往桌上一搁,扭过身子冲丽娘三叔呵道:“今日和该是你来打水!怎么都不知道将水壶灌满么?” 估计是那晚被这直男汉子抹了面子,所以一连几日,这二人都是肉眼可见的不对付。 许愿见状,端回自己的碗,笑着说:“我这点水正好够了。” 妇人闻言,斜过眼瞥了她一眼,讥诮道:“这桌上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喝水,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小姐,自是比不得我们这些个做粗活的出汗多。” 说着,还捏起身上一角有些泛白的布料:“你瞧瞧,这里都析出盐来了。” 许愿本意只是想缓解对方尴尬,结果没成想,就是将火药味引到自己这边来了。 听了这话,她这半碗端起来准备喝的水,便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只好将碗放下,无语的看着妇人。 你这话说的——让我怎么接? 林子方莫不是个骗子吧,这样一个尖酸刻薄,鸡毛蒜皮大的事也能吵起来的女人,有什么可值得他怀念的啊—— “我去盛水。”丽娘的三叔闻言,站起来,转身朝后院走去。 他这不走还好,一走,妇人心中的火气顿时更盛。 她一把将手里的玉米饼丢到地上,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丽娘见状,起身将玉米饼捡起来,排掉上面的脏灰,放入了自己碗中。 “婶婶——”丽娘做完那一系列动作之后,乖巧的坐到她身边,劝慰道:“我三叔就是这么个倔脾气,不开窍,他往往得罪了人自己也不知晓,你若是心里还有着气,只管冲他直说,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敢回。” 妇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气的就是他跟个闷葫芦一样,打死了也放不出一个屁!”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袄裙妇人也劝道:“行啦,行啦,这里还有客人呢,有气冲自家人发就是,给人家客人摆什么脸看呢。这时间里不好好吃饭,还想干嘛?想去打水么?” 这妇人说话声音虽不大,还带着丝柔柔弱弱的感觉,但这话一说出来,在场剩下的几人,便都不说话了。 许愿看着几人瞬间冷凝的面容,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一方面是,这妇人说的话,看起来是给自己解了围,可怎么听也听不出什么好来,再有就是,不就是去打个水么,又不是挑着担子去多远的地方打,她记得后院里不就有一口井么。 她刚想出声询问,就见丽娘那三叔面色焦急的匆忙跑了回来。 “你们今早,谁用了水么?”他叫还没站稳,便高声问道。 今早?许愿想了一下,有些小声的问道:“是指早间起床,洗漱的水么?” “不是。”丽娘摇了摇头回道:“洗漱的水各房都是预留好了的,用不了多少。” “那——”许愿想了想,补充道:“我和丽娘做饭,和面洗菜的时候用了不少水——” 汉子眉头紧蹙,打断了她的话:“不是!那才能用多少水。” “你们!”他指着另外两位妇人:“是不是你们私用了后院的水!” “天杀的!”襦裙妇人尖着嗓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刚才的气还没消,这时闻言,怒火更旺:“你怎么敢怀疑我,我就是再不懂事,也不敢做这等事!” “我也没有,今日我起床便一直在屋里呆着画花样,哪里有那时间去泼水玩。”另一个袄裙妇人也赶忙解释道:“丽娘她三叔,你先别急,兴许是你看错了。” “没有。”高大健壮的汉子,嘴里喃喃道,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了下来:“我没有看错,缸里的水都空了,全都空了,一滴也没有了。” “三叔,你先别急。”丽娘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我再去看一眼,若真的没水了,那也是天意如此。比起外面的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我们几人能够苟活这些日子,已是上天的无限恩赐。” 丽娘说完,见三叔半天也没有反应,无奈,只得轻叹一口气,独自朝后院走去。 许愿见状,本想跟上去陪她一块,但一想到自打到这以来,若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他们一家似乎都不会主动让自己去后院,虽然那院门一直开着。 她唯一去过的那次,还是李修远发着高烧,她寻不到水,误打误撞进过那里,不过还没踏进去几步,就叫丽娘三叔瞧见,他得知是药找水,便让自己先回屋,而后亲自送来了两桶水。 这件事任许愿如何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这边正暗自琢磨着,那边丽娘便去而复返。 在场的几人见她回来,赶忙从位置上站起身,焦急的问道:“怎么样?水还有么?” 丽娘眼神扫过几人,而后沉重的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袄裙妇人见状,捂着嘴摊倒在桌上。 “怎么就完了?”许愿实在是忍不住,出声问了出来:“后院是缸里没水了还是井里没水了?” 没水有什么大不了,今日大家暂且这么将就一晚,明日一早,趁着日头高,丧尸无法行动,她们一行人带着干粮行李,再去沙漠里住上一段时间也不是不 可以,左右沙漠里李修远还能寻到海子不是。 “缸里没水了,他要出来了!”丽娘三叔闻言,大叫一声,双手抱住脑袋,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谁?谁要出来了?许愿拉着脸色惨白的丽娘,问道:“他在说什么啊?谁要出来了?” “我二叔。”丽娘咬着牙,看着许愿解释道:“我二叔被妖物所害,死化厉鬼,如今正被镇压在后院古井之中,那井中之水上涨极快,我们每日都要将井水打出,院中水缸注满才可换得平静。” “那如今水缸里水空了,是他——”许愿换了个说辞:“是那妖物将水吸回去了么?” “不知道。”瘫在桌上的袄裙妇人喃喃道:“不论是有人将水用完,亦或是二郎将水吸回,左右我们都活不过今晚了。” “那妖物很厉害么?李——哦,我哥哥修为很高,有他在应该没问题。”许愿安抚道。 袄裙妇人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是没见过他——逃不了了,我们都逃不过的。” 她话音落下,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丽娘三叔的啜泣声不时在院中响起。 一直没插上话的襦裙妇人,叹了口气,款款走到汉子身边蹲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汉子粗糙的大手,柔声说着与往日尖酸刻薄完全不同的话:“三郎。” 她顿了顿,忍着眼中缓缓溢出的泪水:“三郎,不久前,我还在为能够和你还有丽娘一起活着而高兴,我多么的庆幸自己和你都还活着,活在这没有旁人,只有我们的地方,哪怕这里如人间炼狱,但我想,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现在,我突然发现,其实与其这么提心吊胆的活着,倒真是不如死了的好,死了,大不了大家都做鬼,到时候,谁强的过谁还说不准。” 她含泪笑着揉了揉汉子毛糙的发顶:“虽然你人糙,最笨,坏毛病多的数不清,但我啊,一想到能和你死一块,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三郎你别怕,到时到了那阴曹地府,他同那妖女但凡敢伤你分毫,我就是拼个魂飞魄散也会护你周全。” 汉子闻言,虽未曾言语,但那只被妇人握住的宽大手掌,却无声的紧了紧。 襦裙妇人感觉到了自己被紧握的手掌,终是破涕为笑。 “那个——”许愿笑了笑,决定还是打破一下他们二人的浓情氛围:“我想问一下啊,水缸若是空了,你们再将它灌满不就行了?” “不行的。”襦裙妇人并未对她没有眼力的发言而生气,反倒是颇为耐心的给她细细讲道:“这井里的水我们每日只能在四更天到鸡鸣之前打。过了这个时间段,那井里的水,就算是漫到井边你也休想将它盛起。” 还有这样的事,许愿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敲了几下,问道:“这水,你们之前让林少侠打过么?他也打不得么?” “这个——”襦裙妇人被问得愣了一下:“这个我们倒的确是不曾试过。” “要不这样吧。”拳头在掌心重重落下,许愿看着众人说道:“我去试一试,看能不能打起水来,若是可以,那最好,若是不行,左右现在已经这样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丽娘闻言,眼前一亮,她激动的跑过去抱着许愿的胳膊:“姐姐,我看你这方法行!走,我这就陪你去后院。” 58. 碎片(一) 后院——一个许愿虽有路过,却从未曾来得及涉足的地方。 上回来这,由于是晚上,又恰好夜色昏暗,辨不清这里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如今在这青天白日里放眼一瞧,连许愿自己都觉察出些森冷的阴恻的之意。 古老的黑色木质大门上镶嵌着已经生了铜绿的锁扣,大门并未上锁,而是朝内大敞着,应该是丽娘她三叔慌忙跑出来没顾得上关。 跨过门槛,是一座宽阔院落,古旧的水井正静静的立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许愿之前认为,这里的所谓后院,应当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毕竟前院算上厨房也才五间房。 结果没想到,这后院瞧上去,却是比那前院大多了,院里光是屋子就又七八间。 “你们这后院里头,不住人的么?”许愿边朝着水井走,边问道。 “不住。”丽娘摇了摇头,迈着小步跟上来:“院子里有二叔,不敢住。” “二叔?”许愿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水井里阵着的那个妖物?” 丽娘闻言,停下脚步。 许愿走了两步感觉对方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来,却瞧见小姑娘正一脸严肃的望着她,两个饱含胶原蛋白的脸颊微鼓,颇有些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许愿问道。 “那不是妖物。”丽娘看着许愿,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极重的说着:“那是二叔,不是妖物!” 啊!许愿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用一只手捂着嘴赔礼道歉。 许愿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觉得尸变的人便不该称之为人了,没成想却忽略了他周围亲人的感受。 刚才她在前院这么说的时候见没人反对,便自顾自的这么叫了,如今想来,是不太合适。 丽娘见许愿道歉道的很是诚恳,便又重拾了笑意,几步小跑到井边:“没关系,姐姐不了解二叔,这么说他也情有可原,不过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小姑娘说完还回过头来冲着许愿吐了吐舌头。 许愿点了点头,笑着来到井边。 夏日的太阳热辣及了,光线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泽。 她站在井边向下望去,惊讶的发现,这口井里的水位竟然到达了距离井口不足一米的地方,基本上到了趴在井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今日水怎么涨的这么快!”丽娘走到井边朝里一望,转身唤道:“姐姐,你快试一试,看能不能打起水来。” 许愿点了点头,从地上拎起水桶,检查了一下把手处的绳索,而后将桶扔进井里。 木桶在水面上被许愿侧着拉了两个来回便装满了。她转动着滚轮,用力将桶拎了上来。 丽娘见着她手中的木桶,简直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抱着许愿的胳膊欢呼了一声,而后转身朝门外跑去:“我去喊他们一起来帮忙。” * 因着许愿出众的业务能力,使得院子里院门一片阴沉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空气中又洋溢起了欢快的声音,劳动让大家的脸色都挂起了甜美的微笑。 丽娘她们几个原住居民由于不能打水,便负责从许愿手里把打好的井水接过来送到院子最里面的水缸里。 每一个人干活都干的很开心。 只除了许愿—— 进到后院之前,其实许愿对今日的工作任务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毕竟院里的水缸是要供给全院五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全天的吃喝拉撒以及卫生打扫的,按照平日里正常的用水量来算,少说也得有个三四缸,再算上应对突发的情况,满打满算六缸水应该够了。 一缸水应该差不多要二十桶才能灌满,六缸水就是一百二十桶。虽说这打水的活干起来是有些费腰,但拎个一百二十桶,应该也没啥问题。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她不但高估了自己的体能,也低估了水缸的数量—— 水缸的数量和她估的倒还有些相似,只不过少了个零—— 回想起当她拎起第六十桶水,笑着问丽娘还剩几缸水。 只见小姑娘脸上洋溢起甜美的笑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事实:“姐姐,还剩五十七缸水。” “咚!”刚刚离开水面的木桶又重重的坠了回去。 许愿颤着已经麻木的双手,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说多少?” 丽娘看出许愿累了,她走到井边朝里一望,只见水位虽还是很高,但与之前想比,已是下去了不少。 “姐姐,你先休息一会吧。”丽娘牵起许愿的手将她从井边拉开。 许愿也确实累了,她跟着丽娘回到前院的餐桌前,桌上还放着午间的饭菜,好在天气暖和,桌上的饭菜虽然凉了,但也还能吃。 许愿拿起一个玉米饼胡乱咬了两口,边嚼边问她们:“你们平时每日都得打满六十缸水么?” “不啊。”丽娘三叔坐下,也拿了张饼,他将饼竖着从中间撕开,将拌好的凉菜夹了进去,一大口咬下去,嘴里咯吱咯吱响:“除了最开始我们一起用了四天时间将六十缸水灌满,之后就再不需要这么多了,缸里的水消失的很慢,算上我们每日吃穿用度所必须的两缸水,一般每天只要灌个两缸半左右就可以了。” 合着就我倒霉,一上来就直接碰见系统重置了—— 许愿郁闷的咬了一口饼,早知道就不去尝试了,到时候等李修远回来,俩人一起打。不对,李修远若是来了,说不准连水都不用打了。 以他的本事,那水里别说是有个二叔,就是有个大爷想必也不在话下! 哎!许愿想着想着,突然想起来——李修远之前说,他觉得这附近应该有阵法残片,可他接连出去好些日子,却都没能有所收获,而这后院的井水又这般古怪,会不会—— 丽娘说她二叔被镇压在井底,若要镇压邪物,必要阵法和法宝,那还能有什么是比封妖大阵更好的法宝呢? “你们后院那口井里都有些什么啊?”许愿状似无意的问道。 丽娘二叔愣了愣,有些不自然的回道:“除了那个,还能有什么。” “你说的是——丽娘她二叔?” 汉子点了点头,闷闷的咬了口手里的自制馅饼。 “那——你们当初是 用什么镇压他的啊?”许愿笑着用手比划着:“一般镇压邪祟,不都得用些阵法或是法力加持的物品么,比如有些物品是佛祖的舍利子啊,龙骨啊或是某些上古阵法的破损碎片。” 许愿怕她们看不清楚,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我跟着哥哥和林大侠他们闯荡江湖时,就见过那种用上古阵法残片来镇压邪祟的,和你们说,那个的效果简直不要太好,几百年不会坏哎!” “法宝,碎片?”丽娘三叔闻言,沉思了一会儿道:“好像没有哎。” 他转过身问向旁边的襦裙妇人:“你也没见过什么镇压的法宝吧。” 襦裙妇人摇了摇头,而后看向许愿:“没有见过,料想用来镇压他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法宝,不然为何我们在这呆了才不足一月,就已见过一次二郎,若算上今日这次,已是两次。哪家的法宝会这般不顶用。” “你说是吧丽娘。”襦裙妇人看向丽娘,补充道:“我记得当日第一次从二郎手中死里逃生之后,好像就是你告诉我们只要保证每日水缸是满的,二郎就不会再出来。” 这主意竟是丽娘一个小姑娘出的!许愿有些意外的看向丽娘。 小姑娘闻言笑了笑,而后拎了水壶,将众人面前的碗注满水,她低着头问道:“姐姐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就是突然好奇。”许愿解释道:“因为从未听说过用灌水的方式来镇压邪祟,所以一时好奇,想了解一下,扩充些知识。” “哦。”丽娘点了点头:“我这个,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镇压的法子,就是以前在二叔房里住过些日子,因着他房里当时养了只妖物,所以关于五行八卦,降妖除魔一类的书籍,相较其他人家而言便会多些,我也是无意之中翻阅到的,因为方法简单,便记了下来,没成想,还真派上了用处。” “多亏了我们丽娘脑子好,多了个心眼,将这法子记下了,不然啊,我们可就全完了。”襦裙妇人闻言,揉了揉丽娘的脑袋,笑着道:“若是你当初再多看些,直接将如何把那妖女除去的方法学会就更好了。” 丽娘闻言,笑着靠到了婶娘怀里。 书里看来的?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许愿端起碗,低下头小喝了一口,水光照的她神色莫名。 “说起来。”恬静的袄裙妇人看着许愿突然发话:“还未曾听姑娘你提起过你们兄妹二人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许愿将碗放下,笑着回道:“我们兄妹二人在于林少侠分开之后便在沙漠中呆了几日,后来进了城,就见着了你们。” “姐姐竟还到过那片死亡之海。”丽娘惊呼道:“你们不曾遇到过那种食人蜂吧。” 额——许愿闻言,头顶仿佛出现三道黑线,她想说:我好像不单遇到过,而且还被它们吃过。 “遇到过。”许愿点了点头:“不过我哥哥法力高强,没能让它们近得了身。” “想不到小郎君竟有如此法力!”丽娘的三叔闻言惊喜的嚷道:“小郎君能在食人妖蜂的围攻下还带着妹妹全身而退,法力之高强,应是世间罕见!如此看来,林子方果然所言非虚,待他同伴到来,我们或许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59. 碎片(二) “想不到李少侠和林少侠两位年纪轻轻,就已如此出色,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襦裙妇人拍了拍汉子的手笑道:“看来咱们都老了,现在的年轻人啊,比咱们那会儿强多了。” 袄裙妇人闻言,笑着嗔怪道:“我先前还不觉得自己老,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原来已是徐娘半老。” 襦裙妇人也笑着打趣道:“先不说姐姐你本身长得就比我年轻,当年咱二人刚嫁过来那会儿,左邻右舍谁不说我瞧着比你年龄大,更何况,就凭你这幅俏丽姿容,莫说你还年轻,就是你老了,那也得是徐年半老,风韵犹存。” “你夸我长得年轻,我还勉强信些,夸我姿容俏丽,我可是半分不敢承认。”袄裙苦笑了一下说道:“若我当真颜色好,我家那负心薄情的男人,又如何会为了那位神魂颠倒,走火入魔。真论起容貌昳丽,又有谁能比的过她。” 原本欢乐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让周遭的虫鸣鸟叫都带了丝诡异的气氛。 襦裙妇人闻言,冷笑一声:“长得再美又能如何,心肠不照样是黑的。妖终究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枉我当年一直以为她是个好人。” 袄裙妇人也应和道:“是啊,当年她救了我,我还一直对她心怀感激,可哪知,她图谋的竟是大的,后来不但诱我郎君,还害我孩儿!” “还有,还有——” 两位妇人一唱一和的数落着她们嘴里的艳丽妖女,却没注意到一旁男子早已攥的青白的拳头和额上跳动的青筋。 “好了!都别说了!”终是听不下二人的对话,汉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二人若真是闲的无事可做,倒不如去给李小姐揉揉肩,搓搓腿!我们几人能否活过今日,全在李小姐!” 他说完话后,站起身来端端正正的给许愿行了一礼:“她二人不懂礼数,在您面前妄言了,还望李小姐莫要当真。” 许愿还没反应过来这李小姐是谁,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大礼吓了一跳,她赶忙摆了摆手:“不当真,不当真。” 汉子闻言,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后院看看情况,你们休息好了就过来吧。” 汉子走后,襦裙妇人好半天没说话,直到丽娘过去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明显哭过的眼睛,拍了拍胸口,啜泣道:“不过就是说了那妖女几句,他便就忍不得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这么一起死了算了!” “好了好了。”袄裙妇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对方搀扶起来:“怪我,都怪我先提起来。好了好了,我陪你先回屋去歇歇,正好让李小姐也歇息一会。” 袄裙妇人说着,便看向许愿,见她点了点头,才歉意的一笑,扶着襦裙妇人回屋了。 “你那位婶婆喜欢你三叔,而你三叔喜欢他们说的那个漂亮女人是不?”两位妇人一走,许愿就八卦的凑到丽娘跟前询问道。 “不知道。”小姑娘极冷淡的回了一句。 许愿闻言,愣了一下。 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说话过于僵硬,丽娘勉强笑了一下解释道:“她们大人之间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只偶尔会听婶娘说几句,至于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所以不敢随意乱说。” “哦。”许愿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丽娘有着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成熟,方才她那句“不知道”,才是她自然状态下流露出的正常反应,说明她平日里,其实就应该是那个样子,而不是一直以来呈现给她的甜妹子。 “姐姐在想什么?”丽娘说着,将桌上的碗按个摞起来。 “没什么。”许愿抬头看着她笑了笑。 丽娘点了点头,接着问到:“李大哥这几日出去,是去寻什么?是和林大哥一般,寻找所谓的阵眼么?” “嗯。”许愿点了点头:“是的。” 丽娘收拾完其余几个空碗,手伸到许愿跟前问道:“姐姐的碗还用么?不用我就一起收了。” “不用了。”许愿将碗递给她:“谢谢你了。” “不客气。”丽娘接过碗,状似无意的感叹了一句:“唉,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姐姐你和李大哥都已经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没有那么久。”许愿笑着回到:“我们来了不过十余日,离一个月还早呢。” “哦——”丽娘点了点头,接着问到:“李大哥今日出门前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么?” 许愿想了想,老实答道:“没有,估计和往常一样吧。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丽娘侧着头笑着答道:“我就想着你们两人若是都到了,有他帮忙,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丽娘说完,捧着碗转身朝厨房走去:“姐姐先去睡一会吧,等我洗完碗收拾好了去叫你。” 许愿看着她小小的身子费力的捧着一堆碗筷,本打算上前去帮忙,可刚一动,四肢的酸痛便席卷而来。 是得先去休息一下。 许愿撑着身子慢慢挪回屋。 * 许愿这个午觉睡得很好,或许是太过于疲劳,因此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等她睡醒睁开眼的时候,就见着丽娘正趴在自己枕头旁看着她笑,两只小小的手捧着柔柔的脸蛋,笑的人畜无害:“姐姐可真能睡。” 许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个半时辰了。” “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许愿惊诧道。 “我进屋瞧你睡得正香,没忍心打扰。”丽娘站起来,给许愿让开路。 “你怎么能不叫醒我呢。”许愿说着便跑到门前,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外面夕阳隐隐,日薄西山。 许愿回过头来看着丽娘说道:“现在再去打水,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丽娘笑着走到门口:“只要有姐姐在,不论何时都是来得及的。” 也是,被这规矩束缚住的只有院子里的几人,并不包括她这个系统外挂,只要有她在,这水缸不论是什么时候空了,她都能给灌满。 想到此处,许愿心里也舒了口气。 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来人的眼角眉梢,带着情人般的缱绻温柔。 丽娘陪着许愿来到后院 的水井旁,井内水光潋滟,有种暮色的美好。 古老的水井旁,满布青苔,原本下去的水位,也已涨了回来,水面更是已漫至井口。 许愿回头来回张望了一番,有些疑惑:“其他人不用来帮忙么?” “有我帮忙就够了。”丽娘解释道:“三叔说要给李大哥锻一柄剑,已感谢他带我们出去,两位婶婶也在准备晚餐,庆祝大家能够出去。” “怎么突然就开始庆祝起来了?”许愿愣了一下:“连我哥哥自己都不能确保一定可以带大家出去。” 丽娘冲许愿俏皮的眨了眨眼,说道:“你们是经过了死亡之海的人,是上苍派来拯救我们的人,你们是一定能带我们出去的。” 得了,看样子是解释不通了,许愿点了点头,没再反驳,她从架上拎了木桶,打算朝井里丢,哪知手还没送,却被丽娘拦住了。 许愿抬起头,莫名的看着对方。怎么?李修远都还没回来呢,就信心足到连水都不用打了? 丽娘看见许愿这幅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姐姐,先不着急打水,我先问问你,你知道为何我们每次都只能在四更天打水么?” “不知道。”许愿摇了摇头。 丽娘点了点头,答道:“因为有个东西,我们只有在那个时间段打水,才能看的清楚。” 她说着便蹲下身来,绕着井蹲着挪了一圈,随后指着井里的一个地方冲许愿招了招手:“就是这个。姐姐你快来看啊。” “看?”许愿闻言一喜,难不成——是阵法碎片?她抬脚走到丽娘身边蹲下。 丽娘伸出细小的食指,指向井里的一个地方说道:“就是那里,能看到么?” “哪里?”许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左右看了看,入目的只有夕阳下水面那抹潋滟的红,只觉粼粼波光在其间荡漾。 “那里,那个靠近井壁的地方,有个东西,看见了么?” “哪里啊,许愿弯下身子,贴近水面,瞪大了眼睛仔细的找着:“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啊。” “那么大个,姐姐还没看见么?”许愿感到丽娘的声音从自己耳畔移开。 “没有。我还没看见。”别看井口的水面亮晶晶的,可那底下确是黑压压的一片。 丽娘叹了口气,说道:“还没看见啊。那我帮你一把吧。” 说着,小姑娘脚下便一用力,一脚将蹲在井边的许愿踹了下去。 刺骨的寒凉瞬间灌入口鼻,窒息的压迫感充斥这五脏六腑,许愿先前只觉被人用力一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就落了井。 身体的本能让她用力呼吸,可许愿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吸入更多的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用力,将膝盖朝胸口蜷起,想让自己头朝上。 这口井的水已漫到了井口,只要她能摸到井边就可以获救。 多亏了大二时学校体育课必修的游泳课,让她一个旱鸭子虽不能一次性顺利游够三十米,但多多少少也懂了一点基本的常识。 井口狭窄,许愿用了二三十秒才勉强将身体正过来。 60. 碎片(三) 许愿手臂前伸,双脚轻蹬,向井口处游去。 方才她只顾着自救,没来得及反应,如今想来,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有人故意将她推入井中。当时周围仅她和丽娘两人,如今也没听见呼救声,看来,那推她的就只能是丽娘了。 可问题是,这小姑娘同自己无冤无仇的,何至于要冲她下死手。 更何况,就但冲着她能打水这事,不也该暂且留她一条小命么, 许愿一边想着一边向上游去——还好这井水涨得快,早已漫至井沿,不然就算她是游泳冠军,在这布满湿滑青苔的井里,没人帮忙也是休想出去的。 头顶的那片清明,从下望去,带着份温柔到似乎触手可及的暖意,青石板的井沿带着夏日的温热,许愿浮出水面,喘了口气。 残阳下的空无一人的院落带着血色的光泽,许愿睁开眼,瞧见院子里似乎空无一人。 难不成是自己错怪丽娘了? 小姑娘是不是不小心撞到了她,现在跑前院求助去了? 许愿想到此处,深吸一口气,双腿一用力,准备借住浮力上岸。 “我料想过你或许会水,但没料到,你命还挺大。” 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许愿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绣花的布鞋,粉红袄裙的瘦小身躯,一点点的在眼前渐渐显现,许愿抬起头,皱了眉头正准备质问,突然,迎头一道棍棒将将劈在头顶。 剧痛瞬间袭来,大脑有片刻的空白,许愿眨了眨眼,温热的鲜血便顺着头顶流下,残阳终于变成了真实的血红色。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却发现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只瘦弱却有力的手轻轻放到了她的头顶,而后用力一按,那刚刚拼死浮出的少女,又悄无声息的被这冰冷的井水浸没。 “我等了八十多年了,终于把你给等来了——”女孩松了手,看着那缓缓下沉的身影,露出了痴狂的笑:“你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我只有杀了你这不入轮回,血可引妖之人,才能从这无休无止的邪阵里出去。” “我不会就这么又死了吧——”井口的那束亮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寒冷让她的身躯开始不住的颤抖。 自从换了这一身李修远的血液,外界的温度便很少能刺激到她。如今这般,估计是失血过多吧。 可惜了,可惜了他一身的骨血。 许愿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准备再次迎接系统的呼唤。 可这次,她等了许久,也没见系统有什么反应,身上除了寒冷和疼痛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不适,没有其他不适?许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似乎没有缺氧。 许愿赶忙睁开眼睛往周围看去。 井底一片黑暗,仅一缕从井口透漏进来的光线将这里的一切照的若隐若现,其余的,与第一次下来时并无不同。 难不成是系统出bug了?许愿正疑惑,便见井里那丝原本就很微弱的光线也没了。 沉重的青石板在井面上摩出嘈杂的声响,丽娘瘦小的身躯正费力的将石板盖齐。 “杀了这不入轮回,血可引妖之人,你们便可重获天日的说法,是谁告诉你的?”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李修远看着丽娘的动作,却并未上前干预,而是抱臂靠在草棚的木桩上,好整以暇的问道:“是你身上的那块阵法碎片还是最初的布阵者?” 推石的动作停了下来,丽娘站起身子,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丝不似她这年龄应有的成熟笑容:“小郎君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井里那具男尸,当初也是你用这种手法杀的么?”李修远轻笑了一声,站直身子,朝丽娘走来:“我瞧你方才的手法很是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的样子。” 丽娘看见对方朝自己走来,本能的后退了几步,闻言,冷笑道:“你也没资格说我,你既瞧见我所作所为,却为何不上前阻止?说到底,不过都是自私。” “自私?”李修远点点头:“没错,是有点。” “呵!”丽娘嘲讽的回道:“为了能让自己活着出去,哪怕牺牲妹妹也无所谓,果然,世间最薄是人情。” “我该谢谢你,经过你这一回,想必那小丫头以后能长点记性。”李修远走到井边,抬脚轻轻一踢,沉重的青石板便化成了粉末。 丽娘见状神情一凛,两只漂亮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李修远,威胁到:“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她已经救不回来了,况且你若是真救了她,哪怕是让她的尸体离开这口井,我们大家就都得死!” 李修远闻言,点了点头,站在井口朝下望:“你还没回道我之前的问话,杀了这不入轮回,血可引妖之人,你们便可重获天日的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是说过了么,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丽娘笑着走到了李修远的身旁。 “你不想看看你妹妹在下面挣扎的样子么?”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修远侧过脸,冷冷的嘲道:“你是打算故技重施,将我也推下井么?” 丽娘闻言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三叔知道你其实不是他侄女么?”冰冷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炸响。 丽娘闻言,惊恐的抬起头看向对方:“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李修远不经意的笑了笑,回道:“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唯善相骨算命。容貌会骗人,骨头可不会。你骨相明明较那汉子还虚长两岁,又如何能是他那十来岁的侄女儿呢。” “我若没有猜错,你当是冒用了人家侄女的身份,哦,不见得。”李修远睫毛轻颤,垂眸盯紧对方,冷言道:“应该是你杀了他家侄女,然后顶替了她的身份。” 瘦小的指头蜷缩在一起,尖细的指甲戳进了肉里,丽娘抬眼狠狠的瞪着李修远,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你身上有阵法碎片,而且,我似乎也已经找到了这所谓的阵眼了——”李修远五指微张,在井口覆了曾结界。 黑色的丧气从院子的四周蔓延而来,丽娘十指 蜷缩,双目赤红,黑色的丧气顺着血脉的纹路蔓延至她四肢百骸:“我本瞧着小郎君容貌俊美,还想放你一马,如今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说话间,丽娘挥手便冲着李修远胸口一击袭来,李修远见状,轻轻侧身便躲了开来,还顺手在她后背拍了一掌,丽娘便顿时栽倒在地,黑气也全都泄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人,只能装装样子,无法熟练使用妖术。 “告诉我,你身上的碎片,谁给你的。”李修远低头看着丽娘,黑色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么?” 一抹冷笑挂上嘴角,李修远点了点头:“你回答我,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好!我说!”一听可以离开,丽娘赶忙点头答应:“是我二婶,不是,是丽娘的二婶,那个妖女,那个妖女在布阵时,将碎片放入我体内的!” “你说的那个妖女,可叫做红娘?” “你认得她?”丽娘闻言,激动地说道:“她是个妖怪!她是个善于勾引蛊惑人心的妖怪!你可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你相信我,等我出去,一定可以想办法给你证明。” “好。”李修远点了点头:“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说话间,大地突然开始震荡,天空中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像一只不待温度的眼睛正麻木的注视着下面的生灵。 丽娘见状,大笑起来:“李小姐已死,阵要塌了,我可以出去了!”她说完,突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李修远,于是赶忙问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那我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么?” “可以。”李修远点了点头。 丽娘闻言,站起身来,施施然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一抹冷笑还没爬上她的眼角眉梢,便凝固在那里。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丽娘低下头,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根曾经在她手中,而今却贯穿她胸口的木棍,缓缓的倒下了。 为什么…… 丽娘的瞳孔紧缩了一下,而后慢慢放大了—— 李修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井口的结界撤去,随后捏了个诀,井里那个冻得面色全无的许愿便这么湿漉漉的上岸了。 看着她那幅可怜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斥责到底是咽了下去,李修远走上前去将她扛了起来回到屋里。 许愿看见地上丽娘死不瞑目的面容,愣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敢问。 阵法的倒塌暂时停止,前院一个人也没有,李修远将她丢在床上,又给她扔了条毛巾,最后朝她头顶画了道符,待血止住,便起身出门去了。 许愿接过毛巾,默默的擦了擦头发。 她有些不爽,却不知如何发泄。 方才她在下面听的清清楚楚,李修远他人早就回来了,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推下井还挨打,就为了让自己长记性。 那一棒子的疼痛感觉仿佛又席卷而来,浓重的委屈涌上鼻头眼角,当初在井里都没流出的眼泪,这会儿反倒和不要钱一般哗啦啦的往下流。 61. 碎片(四) 李修远去后厨烧了水,又从不知谁的屋里找出了一个大木桶,简单清洗了一番而后拎回房间。 屋内的啜泣声让他脚步暂停,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微微蹙起眉头。 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李修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屋内哭声暂停,才重拎了木桶拾级而上。 “方才不见你哭,如今平安无事了,又哭什么?”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他丢下木桶,抬眸看着许愿,冷声问道。 刚咽下去的酸涩之感又涌了上来,许愿抱着被子,抽噎着看了对方一眼,在与李修远眼神相触的那一刻,又赶忙撇过脸,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回道:“我心情不好,不用劳你费心!” 李修远闻言,冷哼一声:“看来你这教训是还没吃够!” 许愿将头埋在被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也顺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少年见状,两步走到床前,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沉声说道:“我出门前再三嘱咐过你不要乱跑,乖乖在屋里等我回来,可你呢?不但不听话的跑去后院,竟还敢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朝井里看!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这话你娘没教过你么!” 浸润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脸上,许愿瞪着一双哭的通红的双眼,回道:“我娘死的早!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遭的环境突然静了下来,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放置在肩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许愿看着李修远慢慢直起身子,浓密的睫毛将他眼中的神情掩藏的彻彻底底。 “对不起。”李修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过分了。” 他将被子重新给许愿盖好,而后转身出门:“你先歇会,我去将热水送来。” 被子带着潮湿的暖意重新覆盖在身上,许愿抱着被子,有些怔忪的看着李修远来来回回的在浴桶里将水灌满。 她想,她好像是真的错了。 现在这幅身子,哪怕不是李修远用命救回来的,那也一定是付出了及惨重的代价才得来的。 她不该这般不小心,不爱护自己。她为李修远不早救自己而心怀怨恨,可现在静下来想想,当初在井里,自己能够呼吸顺畅,安然无恙的活下来,不也是托了李修远的关照。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自己,他就是在略施惩戒,让自己长长记性。 而这个世界的母亲,虽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代名词,没有任何回忆和感情。 但也不该这般随意的用遗孤的身份为自己开脱,这是对亡者的不尊,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许愿想到此处,想同李修远道声歉,可张了张嘴,这道歉的话,却是如何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水放好了,我试了下温度,应该稍微有些热,你待会儿洗的时候小心些。”不待许愿调整好心态,李修远便拎着空桶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朝她这边看一眼。 温热的水缓缓的漫过腰肢、肩膀,劫后重生的那丝惶恐的踏实,在抛却了原本的委屈不敢之后,直到现在,仿似才被人第一次感受到。 身体明明激动的颤抖起来,心情却是无比的平和。 苍穹深处的夜幕被撕成了两块,让原本完整的一轮明月也变成了两处缺憾的明亮。 夏风拂过树梢,石质的桌案前,少年静静的坐在那里,手边摆放着那块新得的碎片。 新洗过的头发散发着皂角的香气,许愿一边用布巾揉搓着头发,一边缓步走近。 李修远见状,起身让她坐下,而后自然的从她手中拿过布巾,细致的为她擦起头发。 突然的亲昵感让许愿有些许的不自然,她微微挣了一下,不小心拽到了一缕头发。 “嘶——”她微微皱眉,吸了口气。 “弄疼你了?”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没有。”许愿没敢再乱动,老老实实低下头让李修远帮她擦干头发。 时间不知不觉从乌发上流走,落入了男子温热的掌心。 许愿酝酿许久,终是说出了那句道歉的话:“对不起。” “嗯?” “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听话,还冲你发脾气。”许愿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今日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条命,许是又交代在这里了。” 握着布巾的手突然顿住,李修远愣了一下,一抹暖意晕上眼角,他无声的笑了,放柔了声音回道:“是我不好,考虑不周,只想着让你长记性。今日吓坏了吧。” 许愿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嗯,有点。” 布巾在头上轻柔的上下擦过,男子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你今日为何要听她话,朝井里看?”许愿当时那幅认真的样子,倒的确是象在找什么东西。 想到自己的判断,许愿有些心虚的回道:“我以为,那口井里会有碎片,丽娘说她二叔变成了一个凶尸,被镇压在井底,我想着自古阵宅安魂的都得是些宝物,这井里用来镇压的,说不准就是我们要找的阵法碎片。” 看着眼前少女乖巧的样子,李修远有些欣慰的笑了,他拍了拍许愿的脑袋:“你虽处事有些鲁莽,但这次是我错怪你了。” “哦。”许愿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的问道:“说起来,今日你为何回来的这么早,是早就预料到丽娘她们有鬼么?” 头发擦的半干了,李修远拿掉布巾,坐到了许愿对面:“我之前只是觉得这个叫丽娘的小姑娘有问题,但没想到她身上会有阵法碎片。” 他看着许愿的双眼,认真说道:“我是感应到你有危险,才赶回来的。” 李修远不提,许愿险些将这事都忘记了。 他俩之间有着外人都不知的血脉纽带,难怪这些日子李修远每次出门都能放心的将她一个人丢在家,起初她还以为是丽娘一家让他放心,如今看来,他是对他自己放心。 许愿点了点头,转头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其余人呢?”丽娘死了,可其他人怎么也不见了。 “阵心被破,这阵法失效,里面原本困着的生灵自然都已烟消云散重入轮回。” “对啦,我在下面听你说阵眼你也猜到是什么了,那——阵心究竟是什么?”原著里对入阵这段写的很简略,只讲了林子方入阵之后一直在找阵心,可到他出去也没找到,至于阵心究竟是什么,到最后也没提。 李修远闻言,笑着看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阵心是那口古井?因为我掉入了井里,所以阵被破了?”丽娘不是说了么,她血可引妖啊。 “不是。”李修远微垂了眼眸,说道:“你并不能破坏阵法,你死了,这个阵也不会破,丽娘她们也出不去。” “那她说——” 李修远点了点头:“她被骗了。” “被谁骗了?被那个给她碎片的人,那个红娘?” 李修远摇了摇头:“不是,骗她的,是这个——”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块破旧的碎片:“是这个碎片当中注入的信息欺骗了她,碎片在她体内,她本人就是阵心,她在,阵在,她不死,阵不破,又怎么可能出现杀了一个人,就能让阵心出去的说法呢。” 原来丽娘才是阵心!许愿被这个信息 惊到了。 “说来,这用她布阵的红娘,可谓当真是恨她入骨。”李修远捏起那块阵法图,徐徐说道:“这阵中其余人等,每日活的稀里糊涂,终日里只记得自己生前之事,而这被选为阵心的人却是不同,只有她,是真真切切的活在这炼狱之中,不死不灭,如今这阵破了,其他人赎清了罪孽,便可入轮回,生前功过,自有地府决断,唯独她,会真的随了这阵法烟消云散,不入轮回。” “这么狠。”许愿闻言,感慨道:“这丽娘究竟是造了多大孽才让人这么恨她。” “要看么?”李修远将碎片递到她手心里,碎片在少女白皙的掌心间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从这里可以看到?”皮质的碎片摸起来是柔软的触感,许愿轻轻捏了捏,笑着问道。 少女纯真的目光里满是信任的好奇,李修远微微颔首:“可以,不过这记录只能看一次,看完就会消失。” “那我先不看。”许愿将碎片放回桌上,说道:“等出去了,你给林少侠看吧。” 林子方是他们这里唯一一个入过阵,并对丽娘她们心存怀念和愧疚的人,原著中,他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到全书完结。 相较于她的纯粹八卦好奇,倒不如用在关键的地方更合适。左右她到时候缠着林子方问剧情就是。 “给他看做什么?”李修远看着许愿问道:“这当中有于你而言不好的信息,你当真要给别人看?” “于我而言不好的信息?什么信息?”许愿闻言,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修长的手指在石质的桌案上轻轻敲了几下,李修远说道:“只有杀了你这不入轮回,血可引妖之人,封妖大阵才可保万年安然无恙,否则,以你之血祭阵,封妖大阵,轻易可破。” 果然是这个。少女原本红润的脸颊突然变的苍白,许愿强定了心神,勉强笑道:“你不是说这个是用来骗丽娘的么,怎么自己还当真了。” 李修远闻言,冷笑了一声,严肃问道:“许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何时知道自己就是那命定的毁阵之人?” 鼓动的心跳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许愿知道在心灵感应的情况下,她没办法撒谎,可问题是——这特么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来的目的就是跑来毁阵的么!那他作为捍卫人类爱与和平的好青年,会不会现在就出手收了她。 “呵呵。”许愿尴尬的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倒不是知道自己就是所谓的毁阵之人,我只是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肯定非等闲之人。其实,从我死过那一次之后,我就对自己的身世隐隐有些怀疑,因为我发现,其实周遭好多事情都隐隐有预示。” “比如呢?”李修远笑了一声问道。 “你看,那《百妖谱》只有我能看见是吧。” “嗯——” “你再看,当初五峰郡,我和红蕊明明站的不近,为何那媸螣就非要冲着我来。这次也是,那马蜂也杀我。说明什么?” “说明你满嘴胡言乱语。”李修远瞥了她一眼,拿了碎片,不想在就这个话题纠缠,他站起身来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如今几个屋子都空了,我自己随便找间屋子住就行,你不用等我了。” 一丝失落突然涌上心间,许愿愣了一下,将这份不适忽略,她面带笑意的冲着李修远的背影说道:“不论如何,你都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前方的人脚步微顿,李修远回过头来,他如玉的面庞在这另类的月色下带着份鬼魅的艳色。 少年嘴角含笑,薄唇轻启:“谁知道呢,或许——我才是那个最盼望你死的人也说不定啊——” 62. 齐安完结(一) 郊区的小院里,林子方瞪着红娘离去的方向,拼尽全力才从袖口里抽出了一道符纸。 可惜这次抽出来的是道传讯符,不过没关系,好在他们这次行动各有分工,如今他二人虽被困于此,但只要能够联系上李修远,替他二人解开束缚,届时他们三人联手,不怕制服不了这只魅魉。 不过说来,红娘这符咒力量虽强,却并不难解开,被困在其间的人虽挣脱不得,但外人只要轻轻一推他们,这符咒便可迎刃而解。 红娘敢用这种符咒,不过是仗着此处地处偏僻,鲜有人迹,料定了无人能够相助。 林子方想到此处,催动符纸,一道蓝光之后,符纸于他指尖消失。 他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子。 魏瑾汐倒未如他想象一般焦急恼怒。 少女秀发披散,绑身的符咒让她的躯体以一种不舒适的方式扭曲着。可她面容很是平静,似乎并不对此时的情境有多少担忧。 李修远的法宝在袖口闪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要迫不及待的出来替持有者解除不适。 但魏瑾汐显然不打算现在就使用它。 她还有几个疑惑,需要慢慢理清。 红娘说的话,她凭本能觉得应该是真的。可让她困惑的地方在于,红娘是如何在短短几十年里法力剧增的呢,莫说她先前声明自己并未杀人,就算是她当真以人类精血为补,想要如此迅速的提升修为也几乎没有可能。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逃亡的路上,一定遇到了什么,或是机缘,或是法宝,总之,想要短时间内如她这般,必是借助了外力。 她需要搞清楚红娘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令她困惑,红娘既不断重复自己对亡夫浓厚的感情,方才为何却同丁鸿信两个出双入对。 若说她对丁鸿信有情,那不可能,明眼人都看得出红娘有多嫌弃那个男人。 可若纯说利用,也不见得,自己观察过丁鸿信,那就是一个普通人。 丁鸿信无利用之处,那就是冲着禹娘子了。 魏瑾汐眸光一亮,随即又暗沉下来。 也不对,若是单纯用丁鸿信去威胁禹娘子,红娘大可就这么继续在齐安做她的花魁,禹娘子若真有本事除去她,想必早就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所以,禹娘子拿红娘毫无办法。 清脆的铃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魏瑾汐的思绪。 屋内两人抬眼望去,只见逆光处,一道柔弱的倩影映入屋内。 禹娘子瞧见屋内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入内:“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红娘呢?我家丁郎呢?” 林子方一瞧见她便没有好脸色,但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回道:“她同你家丁郎私奔去了,才走不久,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禹娘子这人是敌非友,留在此处控对他二人不利,现在的他和魏瑾汐,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八旬老妪都可取他们性命,与其等禹娘子发现他们的状况,倒不如提前将她支开。 现在只盼李修远能早些赶过来了。 “私奔?”禹娘子闻言,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莫不是当我是那三岁稚童,会信了你这番鬼话!” 她冷笑一声说道:“我家丁郎是什么货色,她红娘又是何等姿色,即便红娘眼睛瞎了,你说这二人私奔,我也是不信的。” 林子方:“……”我说的是真的啊。 轻柔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禹娘子罗裙轻摇,缓步入内,没了她的阻挡,阳光像是急于冲破阻碍的洪水一般倾泻入内。屋内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步摇在眼前划过,禹娘子停在魏瑾汐面前,柔弱无骨的手指轻轻托起少女莹白的下颌,禹娘子柔声说道:“魏小姐,我信你,你告诉我,丁郎去哪里了。” 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轻轻抬起,魏瑾汐冷冷看了她一眼,回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你的丁郎去了哪里。” 禹娘子闻言,绕着魏瑾汐走了一圈,抽出了发间的那支步摇,手指轻轻点了点尖锐的钗尖,说道:“你现在这样子,有资格同我谈条件么?” 林子方见状,冷汗从他后背留下,他冲禹娘子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被你所骗,才来到这里的,你有什么话,问我就是!” 禹娘子闻言,笑了一下,朝林子方这边走来。 绣花布鞋刚迈出一步,身后女子冷冷的声音便响起:“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呢?即将失去丈夫的,是你不是么?” 禹娘子脚步微顿,转过身来,咬牙问道:“你想问什么?” 袖口的吊坠被隐藏起来,魏瑾汐看着对方沉声问道:“红娘身上,为何没有妖气,你用了什么将她的妖气掩盖?” “你这话倒是叫我不知怎么回答了。”禹娘子蹙了眉头回道:“我只知道她是只妖,并不知道什么妖气不妖气的,你若是想知道,一会儿你同我一道,你自己当面问她就是。” “那你——”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魏瑾汐决定换个问法,正在此时,她却突然发现,身上原本缠绕着的束缚消失了—— * “大姐,前面那家今日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么?” 朴素的村落里,一户人家门口摆了长长的流水席,席间饭菜虽是普通,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家而言,已是极好的了。 红娘缠着丁鸿信来到这家门口,有些好奇的朝内张望着,正巧旁边一个妇人刚捉了乱跑的孩子回来,红娘便拦住问了一句。 妇人本着急带孩子去蹭流水席,想占个好位置,她只顾低了头走路,对于来人的问话,本不想回答。 没成想,手里牵着的孩子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走了,只嚷嚷着:“娘!你看,这个大姐姐好漂亮!” 小小年纪不学好,净说这些,妇人皱起眉头刚准备训斥儿子,一抬眼,正撞见红娘含笑的面容。 我滴乖乖,这是哪里的仙女下凡,怎生得如此好看! 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面红心跳,妇人笑着问道:“二位从何处来啊?” “你管这些做什么?”这里破破烂烂,吵吵嚷嚷,让丁鸿信不禁回想起来他年少时过的苦日子,他皱了眉头,不耐烦的冲妇人呵斥道。 “丁郎,你怎可如此说话!”红娘甩开他的手,冲妇人歉意 笑道:“我夫妇二人自镇上来,路过此处,想买些吃食,见前面人家热闹非凡,特来一问。” “哦,原是镇上来的,我说怎么一看就不像我们这的人。”妇人到没在意丁鸿信语气不善,而是和善回道:“前面那户人家在摆百日宴,他家媳妇哦!不得了!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一家人开心的不得了,我们全村也跟着高兴!” “不就是生了个小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丁鸿信嘟囔了一句,讨好的牵起红娘的手,柔声赔着不是。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户人家三代单传,如今到了这第四代,也不知是怎么了,几十年过去了,就是生不出个娃娃,这不,如今人过五十才得一子,香火有了传承,自然高兴。我们啊,都叫这孩子福子!” 红娘拍开丁鸿信的手,转而牵起妇人的手,柔声道:“我自幼听闻,尝有善男信女为求子而去寺庙欺祈福参拜,可一般,也只有那心诚之人或可感动菩萨,求得福祉。今日不知小嫂嫂能否带我一同前去,见见这传说中的福子,也好让我夫妇二人,跟着沾沾喜气。” “成!”妇人应的爽快:“这百日宴,流水席,本就是人越多越热闹,这福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能叫你这天仙似的人物也来给他捧场。” 福子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十桌,乡里乡亲的一同庆祝,自是热闹非凡,年过五旬的男主人精神矍铄,他小心的抱着怀里的娃娃,在宾客间穿梭,赞赏声不绝于耳。 红娘的到来让这里的喧闹突然净了一下,随即涌起的,是更加热情的欢呼。 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异常显眼的来宾,他抱着孩子走了过来,经一旁妇人的介绍之后,笑着将怀中的福子递到了红娘手中:“我说我这小儿自出生以来日日啼哭不止,为何今日却从睁开眼便逢人就笑,原是知道有客人要来,合该你们有缘。” 柔软温热的小孩就这样被抱在了自己怀中,红娘拼了命才压下了眼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只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怀中的婴孩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咯咯笑了起来,尚未长牙的嘴角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口水,正滴在女子昂贵的衣袖上。 可这女子却笑得极开心,她轻轻哼着歌,哄着怀中的孩子。 丁鸿信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了,着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好看的。但左右红娘喜欢,他也不好说什么。 红娘抱了一会儿孩子,直到小小的他打了哈欠,泛了困意,才依依不舍的将他交还给父亲。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主家见谅。”红娘双手搭在腰侧,弯膝服了一礼。 福子父亲见状,赶紧让她起来,问道:“姑娘有何请求?” 红娘看着对方怀中的孩子,柔声道:“您家福子甚和我眼缘,我想认他做个干儿,您看如何?” “这……”福子父亲闻言,有些犹豫。 “您不必担心,我不是同您抢福子,您放心,我不会来打扰您一家,我只是瞧着,这孩子日后必有所作为,念及您二位年事已高,日后福子生活上或是需要一些帮扶,我也就是希望结个善缘,日后您家福子若有任何需要,来齐安城,丁府找我即可。” 63. 齐安完结(二) 福子他爹长这么大,稀奇古怪的事见过不少,可这种大户人家,非要上赶着认穷人家孩子当干儿子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保不准这二人是出于某些不怀好意的想法,这世道本就有用生辰八字,将人气运都转走的说法,他可不能让自家好端端的娃娃被祸害了,不过就算这二人确如她所言,全出于一片好心,那他也觉得不妥。 “这……”福子他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拒绝:“两位贵人的好意老汉我心领了,您说的作不作为的,我们庄稼人不懂,只是我觉着,这各人有各人自己的命,这娃娃也是一样,他既知老汉我年事已高,还愿投胎来我家,想必自己心里头也是有数的,至于他今后是富是穷,那都是他的造化,老汉我不好替他做主。” 红娘闻言,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丁鸿信便插进话来:“你这人忒不识好歹,我家娘子一片好心,你竟这般不识相,我丁府坐拥齐安郡最大的荣华赌坊,认了我夫妻二人,日后你儿前途无量!” “赌坊?”福子他爹闻言一惊,正色道:“那更是万万认不得的,我们家穷归穷,但四代都是本本分分的人,若是我家福子认了你们这么一门亲戚,日后我在这村里就抬不起头了!你们快走!快走!” * 原本客客气气被请过去的两人,如今因着主家的驱赶,狼狈不堪的离开了这座祥和的小村庄。 两人行至官道,丁鸿信喘了口气,回过头对着村庄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一群不知好歹的刁民!” 红娘搂着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倒瞧着他们都是实诚人,实诚人不会阿谀奉承,有什么就说什么,丁郎你莫往心里去。” 佳人在侧,丁鸿信自是什么不快都没了,他握着红娘的手,笑道:“只要你不气,我有什么可气的。” 红娘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过,他家那个福子我瞧着甚是喜爱,日后若他有什么需求,还望丁郎不计前嫌,多多照顾一二。”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这孩子我瞧着也喜爱。”丁鸿信一把将红娘搂进怀里,说道:“只是如今咱二人皆是抛弃了过往身份,准备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的,我就算是答应了,这孩子日后求到丁府,怕是那人面兽心的母老虎,也是不会相助的。” “这正是我想要同你说的。”红娘从丁鸿信怀中起来,正色道:“丁郎,我想想通了,我不愿就这么隐姓埋名的跟着你,禹韵不是不答应你纳我为妾么,那我便要你娶我。” “娶你?”丁鸿信闻言,皱了皱眉:“娶你我自是愿意的,只是,以何种借口呢?禹韵无子,却也不善妒,且与我成亲之时我尚未发迹,这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就是写了休书,到时她去官府一闹,还不是等于没写。” “借口?”红娘冷笑了一下,说道:“她是妖,难道不算么?” “这……”丁鸿信闻言,有些纠结。禹韵是妖,这是前不久他才得知的,起先红娘说的时候,他还不信,直到 那天,京城来的那几个自称修道之人到来时,他午后偷偷潜在账房后面,才真正确定,这个与自己相处了十来年的女人,真的是个妖。 “怎么?舍不得了?”魅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丁鸿信摇了摇头,笑道:“怎会,我对她并无情谊,只是担忧,若是因此触怒了她,她是否会对你不利。” “我……”红娘刚一张口,突然心尖一阵绞痛,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她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丁鸿信见状,大惊失色,赶忙跟着跪下来抱着她。 耳边只听得他不停的在说些什么,可红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只剩一个讯息——那个关押了丽娘她们百年的阵法,终于破了—— 阵法被破坏的力量,反噬到了她这个布阵者的身上,让她一身的修为术就此作废。 红娘咽下了口里的鲜血,笑出了眼泪。 清风拂柳自眉梢滑过,象极了当年,那清俊的少年郎执笔,于美人图中不经意的轻点一笔,从此,便叫她通了心意,晓了人事,觉得无尽的岁月尽是缱绻,漫长的时光满是温柔—— 恨了百年的人,突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喜是悲。 红娘深吸了口气,平缓了一下心情,借着丁鸿信的手臂,站了起来。 从今往后,她便是个普通人了。 丁鸿信还未从心爱之人突然吐血的场景中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一声温婉哀怨的低唤:“丁郎!” 64. 齐安完结(三) 这道听了近二十年的声音,如今却有着令他悚然的感觉,丁鸿信一把将红娘护在身后,转过身来说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丁鸿信话虽说的义正辞严,可颤抖的手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他想,在这世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每一个天之贵胄或是凡夫俗子,在得知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竟是只妖的时候,都一定会本能的厌恶恐惧。 瞧见自己丈夫护着红娘的动作,禹娘子眼神一暗,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郎君离家多日,妾身心中牵挂,故外出寻找。” 她怕丁鸿信不相信,转过身去指着后面才跟上来的二人说道:“凭我,自是找不到这的,多亏了两位仙师引路。” 林子方闻言,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这女人心思诡诈,方才见他二人束缚被解,料定他会动手,竟先发制人,以李修远和许愿二人入阵为由,迫使他二人听她差遣。 那邪阵瑾汐不清楚,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想他潜心修习阵法十来年,尚且对那阵心毫无头绪,如今换了李修远一个贵公子,再加上个拖油瓶般的许愿,当中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能做的,就是先将这女人稳住,等弄清布阵地点,再由他们,从外围助阵内之人脱困。 见魏瑾汐和林子方也来了,丁鸿信心下稍安,他挺了挺胸膛,摆出了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说道:“禹韵,你我相识十余年,又夫妻数载,我丁家自问在这期间未曾薄待于你,你可承认。” “妾身省的。”禹娘子膝盖微弯,行了一礼:“妾身这条命都是丁家给的,救命收留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此生必报郎君恩情。” 身后传来红娘闷声的咳嗽声,丁鸿信听见,赶忙蹲下身子让虚弱的红娘半躺在自己怀里,他用自己昂贵的衣衫轻轻拭去女子嘴角的血迹。 丁鸿信握了握红娘的手,回过头来看着禹娘子说道:“我不要你报我恩情,我只要你放弃妻位,丁府,赌坊这些产业我都可以留给你,我只要你自请下堂。” “下堂?”丁鸿信的话象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禹娘子闻言惊呼道:“丁郎!你要我自请下堂?!为何?我哪里做的不好么?还是,你想娶这个女人为妻?” “是的,我要娶红娘为妻。”话一说出来,丁鸿信顿时有种心口巨石落地的舒畅之感。 “郎君!”禹娘子深吸了口气,强颜欢笑道:“你不要同妾身开这种玩笑了,你看,两位仙师还在这看着呢,你先同我回家,这事咱们回家慢慢商议不迟。” “我不回去!”丁鸿信不再看禹娘子,而是深情的注视着怀中心爱之人,正色道:“你一日不答应,我便一日不回那个丁府,我只要同红娘在一起,在哪里都无所谓,你不答应,我也不逼你,大不了我和红娘浪迹天涯海角,也是自在。” 禹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冷笑着说道:“你要我答应你娶她为妻!”她抬起手腕,柔弱无骨的食指指着丈夫怀里那道倩丽的身影,含恨说道:“莫说为妻,就是为妾,我哪怕舍了这条贱命,也绝不同意。” 丁鸿信闻言,怒吼道:“禹韵!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都许诺把所有的产业都留给你了,还不够么!你一定要如此逼迫我么!” “我想做什么?”一滴眼泪自左眼滑落,禹娘子闻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苦笑道:“我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让郎君回家啊——” “我——”丁鸿信激动的想站起来,衣襟却被怀中之人拉住,他低下头去,见红娘冲他柔柔一笑,示意他低下头去。 丁鸿信听话的配合她,红娘在他耳边呢喃几句,丁鸿信先是不可思议,而后面色如常。 他看了怀中之人一眼,而后放下她,站起来看着禹娘子正色道:“禹韵,念我二人数年夫妻情分,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为我自请下堂,我向你保证,丁家所有产业全数归你,凭你资质,定可再觅良媒。” 看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男子,第一次这样卑微的恳求自己,禹娘子的心,有片刻的动摇,可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若是别人,只要你喜欢,莫说是妻位,你就是让我将她请回家供起来都行,可红娘不行。” “为何?难道你也嫌弃她出身风尘?” 禹娘子摇了摇头:“不是。” * 村口的拐角处,两道身影悄悄的躲在一间空屋里,正透过窗户观察着外面的这幕荒唐剧情。 “你说,她明知红娘是妖,为何此时不说出来呢?”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弄得许愿有些痒。 她侧过头,瞪了身旁的男子一眼,悄声说道:“别吵,专心看,正到关键时刻呢!” 自从那晚李修远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离开之后,许愿怀着满腹的疑问,硬是扛着困意,思考了一整晚。 等她终于挨到天亮,决定去找李修远问个清楚时,他却是不请自来的主动来寻自己了。 李修远引着许愿再次来到后院,丽娘死不瞑目的尸体还趴在地上,许愿见了,浑身的鸡皮都起来了。 “你不是已经拿到碎片了么,还来这里做什么?”许愿一边问着一边紧紧靠到李修远身边,好像生怕地上那具尸体会突然跳起来。 少年如墨的眼眸微垂,嘴角轻勾,说道:“你不是好奇这水井里有什么?正巧,我也好奇,便唤你一道来看看。”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好奇。”许愿回过头去,瞧着地上的那具死尸,打了个寒颤:“要不咱们早点出去吧,瑾汐姐还等着我们呢。” 李修远回头,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不急于这一时。” 说话间,他手臂一挥,指尖迅速绘出一道符咒,蓝 光闪现间,井水像是失去了地心引力一般一股脑从井口漂浮起来。 这真是,入了一趟邪阵,把平生未见的都给见了个遍啊,许愿一边感慨,一边仔细观察着。 到底是多年的古井,这其间不乏枯枝烂叶,陶器碎片以及—— “哇!!”许愿一声尖叫,抱着脑袋就朝门外跑。 李修远见状,手指轻点,一道定身符便覆在了许愿身上:“你跑什么,不过是个假人罢了,你昨日同它一道呆了那么久,也没见你害怕啊。” 假人?许愿闻言,转过头来,刚看了一眼,又赶紧将眼睛闭上了。 这假人也做的太恶心了!这简直是鬼片里的恶鬼集合体啊,屋外那些丧尸加一起都没这个恐怖。 “这个就是丽娘说的那个二叔么?”许愿闭着眼睛问道。 “理论上是的,不过这个显然是个假人,应该是红娘用来吓唬他们的。” “假人?难道说,丽娘的二叔没死?” “死是肯定死了,只是尸体和魂魄都被布阵者收走了。” “咦?”李修远说着,绕着这个假人转了一圈,笑道:“这上面还残留着一魄,应是原主执念过深,以至于布阵者无法将他魂魄集齐,送他正常轮回转世。” “那这么说,丽娘的二叔,也被困在这阵里,无法轮回了?” “也不是。布阵者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补齐缺的那一魄,只是这样会改变此人转世后的气运,此人若是转世,多半气运不佳,贫穷孤寡。”李修远解了许愿身上的咒,慢悠悠的走到她身旁,拉着她的手,默默念了一段咒语。 眼前的景色变得混沌,许愿觉得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间,却发现,自己已回到了丁府的小屋里。 “我们出来了?”眼前的桌子上还摆放着那壶兑了毒药的茶水。 “阵心已破,你说呢?”少年冲她灿然一笑,转身推开大门,江南明媚的阳光就这样不经意的洒了进来。 * 禹娘子的回答其实早在丁鸿信意料之中,她若当真是个好说话的,当初也不会连让红娘进府为妾都不答应。 丁鸿信冷笑一声,冲着魏瑾汐说道:“魏姑娘,你自称来自京城魏家,是个世代修习降妖除魔的世家大族之女是吧。” “正是。”提及自己的家族,魏瑾汐神色郑重,向前迈了一步说道。 “呵。”丁鸿信闻言,冷笑一声:“依我看来,你们这些个世家大族,多半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没什么真本事吧。” “丁老板慎言!”林子方上前两步,冷声说道。 “慎言?”丁鸿信嗤笑一声:“你们若真有本事,又岂会连身旁站了个妖女都不自知!” 他指着自己的妻子厉声道:“禹韵,她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啊!你们居然到现在都未察觉!” 65. 齐安完结(四) 禹娘子是妖? 林子方闻言,看了看自己身旁这位牙关紧咬,浑身颤抖,气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女人一眼。 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位,和真妖精站在一起却尚不自知的男人一眼。 摇了摇头,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魏瑾汐也侧过身子,将禹娘子上下审视了一番。 经过了这么多事,让她再将眼前这位女子同一个普通妇人联系在一起,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可若真要硬说她是只妖,那也的确说不通。 她这全身上下,一丝妖物气息都没有,而且还散发着浓郁的凡人气息。 禹娘子估计是被气坏了,她呼吸急促,没一口气里都是浓浓的烟火气,再加上她满腔的愤怒委屈。 这些情绪象发酵后的酸味一般,在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脑的涌向魏瑾汐。 这是凡人才有的气息。 魏瑾汐停下对禹娘子的探视,转过身严肃的对丁鸿信回道:“丁老板,我知你想与心上之人双宿双飞的心情。也知道,这丁府内宅之事与我无关。”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你这样信口雌黄的当众诽谤自己妻子是妖,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我没有!”丁鸿信闻言,大声叫嚷道。 “哼!”魏瑾汐冷笑一声说道:“我二人方才查验过,禹娘子浑身上下并无半分妖气,是个十足的凡人。” “是的!”林子方也点头应和道,若不是考虑到丁鸿信目前还在红娘手里,他真想当场揭穿这妖精的真面目。 “你们!”丁鸿信看着对面那二人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恨不得吐血三升。传说中捉妖世家都这么无能了么。 “丁郎。”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红娘轻轻拽了一下男子的衣袖:“你莫要生气,这其中或许存在不少误会,可否让妾身同她们说上一说。” “不可!”丁鸿信一把握住红娘的手,生怕她受到什么伤害。 红娘微笑着安抚的拍了拍他,将手轻轻抽出:“郎君放心,有二位仙师在。” 眼见着心上人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发妻,丁鸿信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眼睛紧紧盯着禹韵。 魏瑾汐和林子方一见红娘朝着这边来了,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 拇指轻轻将佩剑从鞘内推出,林子方以眼神示意了一下魏瑾汐。 如今他二人虽法力不济,但若联手出其不意拼上一拼,也不一定讨不到好。 袖内的挂坠紧贴着手腕,带着安抚的效果。 魏瑾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林子方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翩然的脚步在眼前顿住,脂粉的香气在鼻端若有似无的萦绕。 红娘抬眸笑看着魏瑾汐,朱唇轻启:“这些年我遇着过不少人,但合我胃口的,你算一个。一会儿我有话要同禹韵单独聊,麻烦你和这位郎君,替我看护好丁郎。” 红娘说完,又从怀里掏出来一颗鲜红的珠子悄悄递到对方手中,耳语道:“这算我的诚意。” 珠子带着灼热的温度从指尖滑到掌心,魏瑾汐忍着疼痛震惊的抬眸望着眼前绝美的女子,却只见对方柔柔一笑,转身走向禹娘子。 她在禹韵身前站定,看着对方的眼睛,高声问道:“丁郎,若我能劝动禹姐姐,你是否当真以妻礼迎我过门?” “当真当真,不论她走与不走,你都是我丁鸿信这下半辈子唯一妻子。”丁鸿信着急的高声应道。 看着余韵眼中眸光一暗,红娘笑了一下,接着说道:“那请郎君等我一会儿,我同禹姐姐单独聊一下。” “让她俩单独聊会。”魏瑾汐走到林子方身旁,拉着他的衣袖,带他朝丁鸿信那里走去。 林子方虽不知晓方才红娘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听话的先跟了过去。 丁鸿信一见两位捉妖人朝着自己走来,却留下红娘和那妖妇在一处,当即吓得汗毛倒立,他踉跄着扑过去,却被林子方一把拦住。 红娘见状,回过头来笑着劝道:“丁郎莫要担心,我同禹姐姐去前边聊几句体己话,有些话,得我们女人之间自己聊。” “可是红娘,你明知道……”丁鸿信两手掰着林子方的胳膊,不住挣扎着。 红娘却只是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以示安慰,然后拉着禹韵朝村口那处背对众人的空屋走去。 村口的空屋里,许愿一脸无语的望着两只妖怪朝自己走来,简直悲从中来。 这是什么宝地不成,聊个天就非得要挑这个地方。 她飞速的扭过头,想在屋里寻觅一处可供两人躲藏的地方。可惜视线扫过,出了那张断腿的破旧八仙桌以外,屋里连个能称为家具的椅子都没有。 身旁传来一声低笑,李修远抬手拍了拍她头顶,低声道:“别担心,她们不进来。”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进。“许愿抬手打算将他手拍掉,又担心闹出声响,只好改拍为握,轻轻抓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的放回他身侧。 李修远垂眸看了一眼,没再开口。 红娘和禹娘子果真并未进屋,而是在屋自侧面,围墙内站定。 许愿和李修远转为背靠墙壁坐在窗口下方,虽看不见外面情况,对话却是能听个一清二楚。 “除却我这条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为何还要如此逼我!” 两人方一站定,禹韵便厉声问道。 “我逼你?”红娘冷笑一声,回道:“你自己看不住他的心,却要怪到我头上?” “若不是你刻意勾引,丁郎又怎会!”禹娘子一把拉过红娘,用力之大,像是要生生掐断她的手腕。 红娘吃痛,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推开:“行了!动动你的脑子吧,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喜欢你。当年若不是你那好婆婆,丁鸿信怎么可能娶你过门。” 被对方说中了旧事,禹娘子一时无言以对。 红娘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继续道:“我不是同你纠 结这个的。” “那你……” 红娘冷冷瞥了一眼禹娘子,启唇说道:“丽娘她们死了。” 这话象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禹娘子闻言,身子晃了一下,而后强颜笑道:“你在说什么?丽娘又是谁。” “行了,不要再装了。”红娘出声打断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交给你的那个阵法里装着什么。” 她弯下腰,贴在禹娘子耳边说道:“不是么,二郎的好大哥?” 大哥!?许愿闻言也惊了一下。 李修远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专心听。 “你丈夫不是我害死的。”知道对方早已弄清楚了自己的底细,禹娘子索性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做大郎那段时日从未行过恶事,就连当初你丈夫的尸体都是我出面帮忙收敛。” 说起来,当年禹娘子寄生的那具身体,原身是个开药铺的独居老翁,一辈子没结婚,就整日里和那些草药打交道,可惜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凡事亲力亲为,渐渐的身子骨便也不行了,禹娘子只好就近选了个合适的躯壳,这个躯壳正是丽娘那位常年患病活不了几年,恰好独自来店拿药的父亲。 禹娘子占据了对方的躯体,便继承了对方的情感和记忆,大郎爱自己的女儿,禹娘子便也爱,而同时,她又有作为第三者的视角,知道凭自己的身子护不住女儿,等这具身子死了,丽娘便是个可以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为今之计,倒不如先将她托付给自己二弟,那是个品行高洁的有才之士。 于是还没等她以第三方的身份了解这姑娘品行的时候,便已安排女儿上路了。 没成想,等禹韵接到消息,拖着病体“第一次”见自己二弟的时候,见到的就已经是从井里捞出的一具腐尸了。而自己的宝贝女儿和三弟却已不知所踪。 双重打击成了压垮这副身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梳理完一系列丧葬活动之后,他终是在二郎坟前吐了一口血,也跟着去了。 禹韵又寄生到了那天凑巧特意从临郡回故土给父母上坟的一位寡妇身上。离开了原来的宿主,之前的那些情感便不复存在,她没了一定要找到女儿的强烈情感,也没了痛失手足的悲痛,独自修整了一番,便回到了这具身子的住处,七十年后会与丁鸿信相识的那个小村庄。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她留了条后路,只是把她关在阵法里,而没让她魂飞魄散。”红娘站直身子,森冷回道。 “所以,这些年来你都是在报复我。”报复他识人不清,仅凭着父爱便将孩子托付出去。 红娘看着她,柔柔笑了:“报复?你不值得我去报复。如果你说的报复是指我要你耗尽修为炼制女贞子,供我敛妖气,那你可就错怪我了。” 红娘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当初和你说的很清楚,我只是要同你做一笔交易,你为我散尽修为炼制丹药,让你夫君得偿所愿,这笔交易你可还记得?” “记得。”禹韵咬牙说道:“所以,抛弃糟糠之妻,另觅娇娘,也是他的心愿了。” 66. 齐安完结(五) “不错。”红娘看着对方,眸中带着逼迫的压力:“我只是在完成交易,那你——愿不愿意帮他?” “我——”禹韵看着这张惑人的面容,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背靠到身后墙壁才勉强站定。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哪怕她再爱丁郎也不可以,因为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寄生的妖怪了,她为丁郎几乎散尽了修为,现在的她,法力微薄,拼尽全力也就只能再夺舍一次。 如今,原本用来留做底牌的阵法也被破了,她几乎只能算是一个脑子不算太笨的普通妇人。 随着一声闷闷的撞击声落下,禹韵开口道:“我求你,我以魂魄发誓,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离开丁郎。” “当真?”红娘闻言,嗤笑了一声:“你若真这样重情,这些年每每用那阵法杀人之时,又可曾想过那里面的丽娘。” “丽娘之事,是我不对,我也不想否认,但丽娘于我而言,只有回忆,却无感情。”禹韵抬起手:“我现在就以血绘符,你施以法力,届时我若违誓,自会受到惩罚。” 禹韵说完,便划破手心,蹲下来在地上绘起符来。 许愿只听得窗外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却不知她们在干嘛。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修远的手背。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李修远侧目看来。 “你听懂了么?”许愿无声的张口说道。 李修远读懂了她的唇语,嘴角微勾,冲她眨了眨眼,而后轻轻拍了拍许愿手背,示意她莫急。 呵,许愿翻了个白眼心想,她作为一个知道禹韵底细的人,勉强还能推断出为何红娘要唤她做大哥。李修远一个局内人,说自己听懂了,她一千一万个不相信。 不管许愿这边如何想,那边禹韵却是很快画好了符。 “现在你可以施法了。”她用衣袖拢住受伤的手掌,起身站到一旁,给红娘腾开位置。 红娘低头走到符画前,垂眸细细看了一会,见禹韵当真没有匡她,绘制的确实是起誓的灵符。 禹韵一直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这次,她是真的已把自己所有的底牌交了出去。 却见红娘并未施法,而是用那双绘着莲花的绣鞋将自己血绘的图案一下一下蹭了去。 “你这是做什么!”禹韵扑过去一把抓住红娘脚踝。 “放手。” 紧握的手掌并未松开,禹韵深情悲凉的看着红娘,哀求道:“求你!” 绣鞋并未停留,没几下,地上那原本团繁琐的图案便消失无踪。 红娘弯腰将失魂落魄的禹韵搀扶起来,她笑了笑,说道:“现在,我可以和你谈最后一场交易了——” ***************************** 魏瑾汐她们二人已忍了丁鸿信的语言暴力许久,听他从谩骂到哀求,在到内心情感剖析。听的林子方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观魏瑾汐,虽面容平静,但也朝二人离开的方向张望过多次。 树叶被风卷起打在脸上,带着丝脆弱的疼痛和山雨欲来的潮湿。 云聚起,天色开始变得暗沉压抑。 冷不丁的一道闪电劈下,村头房后终于走出两道身影。 禹娘子依旧是温婉的小步走来。红娘却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丁鸿信远远一瞥便推开身前二人,跑着来到红娘身前,一把将心上人拥入怀中,埋首于那纤长的脖颈处,叹道:“我等了好久,心想着若是你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便也随你去了。” 手指在身侧抖了抖,红娘先是扭头看了眼身侧的禹娘子,两人视线一触即散,禹娘子扭过头去,红娘才抬手紧紧拥住对方,启唇说道:“丁郎,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好!” 禹娘子没再看他二人,而是款步走至魏瑾汐他们身前柔声道:“妾身今日想请二位仙家做个见证。” “你又想做什么?”林子方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一步,恰挡在魏瑾汐和禹娘子之间。 “妾身不想做什么,只是如今虽自请下堂,但到底还是得求个见证。” “自请下堂?”林子方闻言惊诧道:“你不是不答应么。” 禹娘子柔柔一笑,露出抹苦涩:“我自是不愿,但奈何郎君心系佳人,我与其强人所难,倒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多少还能念点旧情,也算是报了当初恩情。” 林子方听完,眉头轻蹙,回道:“我二人既非地方官员也非你们亲族,如何做的了这见证。” 红娘秀眉微蹙,有些焦虑的扭头看了禹娘子一眼。 禹娘子轻轻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转而定定望着魏瑾汐。 两人像是无声的交流了一番,魏瑾汐颔首朗声应道:“好,我二人暂且为你做个见证。” 方才掌心里那颗触之即烫的珠子这时突然变得冰凉,魏瑾汐看着面前柔笑的禹娘子,心里隐隐掠过一个念头。 这见证做的很是简单,仅是由禹韵简单写了个自请下堂的文书并按了手印,而后由魏瑾汐在上面盖上了她自己的印记,这印记代表了京城的魏家,多多少少有些威慑力。 在禹娘子写文书之时,红娘简单的给丁鸿信解释了一番方才二人是如何沟通的。 文书一弄好,才待墨迹干涸,丁鸿信就赶忙将它叠好揣进怀里。 “禹韵。”丁鸿信拉着红娘走到女子跟前,从怀里掏出个令牌样的东西递过来:“这是赌坊并其余六间铺子的凭证,都给你。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也知道我这事做的不地道,这辈子我对不住你,如果有下辈子,我再还你。” 禹韵垂眸看了眼递到眼前的牌子,勾了勾唇,接了过来。 感觉到手臂被抓的有些疼,丁鸿信侧过脸,瞧见红娘看着那令牌,秀美的眉头微蹙。他安抚性的轻轻拍了拍红娘的手背。 “二位仙师同我一道回府吧,这几日也辛苦了。”丁鸿信得偿所愿,难得的露出了好脸色。 “我同你一道回去,正好有些话想同娘子聊聊。”红娘既已跟了丁鸿信,魏瑾汐便不好在直呼她的花名。 丁鸿信点 了点头,又看向林子方:“那这位仙师呢?” “你们先走,我还有些事情。”林子方话虽是对着他们说的,眼睛却是认真的看着禹娘子。 “也好,那我们先回吧。”魏瑾汐看出林子方应是有话要问,便率先引了其余二人往回走。 村头的空屋里,李修远倚在门边,抱臂朝外看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手臂。 “不走么?”许愿拍了拍方才衣袖上蹭到的灰尘,走到李修远身边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面颊,带着丝玩笑般的气力将她推回屋内。 “唔——”许愿捂着脸嗔道:“做什么,看一眼还不行了。” 手臂重新搭回原处,李修远没回头,淡淡道:“不急,再等一会。 许愿不服气的轻轻哼了一声,又转回身趴在窗口悄悄张望着。 待他们一行三人走远之后,林子方才开口道:“禹娘子。” “仙师有何指教?”待那三人一走,禹韵立马收起了那幅哀愁的模样,听得林子方唤她,便柔柔的回了一声,声音明明还是这个声音,却无端的带了五分懒散和柔媚。 林子方愣了一下,随即又敛起神色,问到:“既然你已找到丁鸿信,那之前种种我便不多追究,只一点,我希望你如实告知。你之前将我引入邪阵,那阵中除了邪物还有两女一男,以及一个半大的姑娘,禹娘子可知道。” “知道。” “我离开那里之前,曾许诺,日后定会解救他们……” “仙师!”林子方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禹韵收起了那幅懒散的样子,正色道:“你的许诺和我无关,况且,你既为修道之人,当练识人之能。” 许愿趴在窗口看着林子方听完这句话愣了一下,又和禹娘子说了些什么,但禹娘子始终没有回应。 最后林子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是想问丽娘那丫头吧。”许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身旁男子的胳膊。 李修远轻轻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还那丫头,你怕不是忘了她当初是怎么把你困在井里的了?” 想到井里那张泡的非人的面孔,许愿不禁打了个寒战。 待林子方走远,禹娘子才踉跄了一下,而后慢慢拖着疲惫的身躯朝许愿他们二人所在之处走来。 “她怎么又来了?”许愿矮下身子,拽了一下李修远的衣摆,示意他也回避一下。 李修远没有理会她的暗示,反而理了理衣衫,含笑着迎面走了上去。 禹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是李修远,赶忙紧走两步,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含泪说道:“妾身多谢恩公。”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将她稳稳扶起,李修远笑道:“娘子这一拜,真是折煞李某。” 禹娘子摇了摇头,说道:“恩公当的起这一拜,妾身替夫君谢谢您的恩情。” 李修远直起身来,对此不置可否。 屋里的许愿瞧见他二人不似有冲突的样子,心里有些纳闷,她一边观察,一边走出屋来。 67. 齐安完结(六) “禹娘子。”许愿皱着眉头,和她打过声招呼之后便小心的躲到李修远身后。 她可没忘,这妖物之前先是喂了她一壶断肠草,又是把他俩丢进阵法里。 “小姑娘认错人了。”禹娘子柔柔一笑,素手轻抬,将一缕青丝挽至耳后。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温柔。 “这是红娘。”李修远侧过身子,将许愿露出来:“方才她二人互换了身躯。” “妾身见过姑娘。”红娘对着许愿福了一礼。 “你就是那个冥蜮阵的布局者?”许愿侧过身子避开了这一礼问到。 “不敢说是布局者。”红娘直起身子,喘了口气,走到一颗树旁,靠着说道:“妾身妖法低微,这样复杂的大阵,凭妾身自己,是万万造不出的。” “可阵里的丽娘说,这法阵是你绘制的。”许愿问完,抬头看了眼李修远,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里面丽娘的三叔和两位婶婶,也都说是你。” 红娘含着笑,温和的看着她们解释道:“两位能够找到阵眼出来,想必是发现了我封在丽娘身体里的那张阵法残片了。” 这…..要不要承认?许愿抬头看了看李修远。 “不错,我们也找到了你夫君那缕执念颇深的魄。”李修远回道。 红娘含着笑,点了点头,眼里不受控制的流出滚烫的泪水。 “妾身感念二位的大恩大德。”她用袖子拭去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调节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二位发现的阵法残片,才是这阵法真正的缔造者,而妾身,不过是照着残片的意念,将这阵法绘制出来并加以利用。” “阵法残片居然还有意念。”许愿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阵法并不一定是绘制在纸上或用物品布置而成的死物。”红娘见许愿露出困惑的样子,耐心解释道:“我们这些妖物,尚且可以由物品化来,更何况是这种上古时期的阵法图,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早就孕育出了自己的灵体,只不过如今阵法图被割裂开来,它的灵体和力量,也被分成了好几份。” “所以,你的这块碎片,能够布阵,还嗜血。”许愿联想到里面的尸山血海,不禁问道。 红娘摇了摇头:“那里面的尸体,并不是阵法杀死的人,我猜想,它应该只是呈现了很久远之前的某个场景。但就我当初所感知到的,阵法碎片,是会要求我们送人进去,数量不多,一两个即可。它会杀死进入里面的人,好像,它在寻找一个,据说是血可引妖的人。” 又是血可引妖!许愿心里一凛,悄悄看了一眼李修远,见他只是看着红娘,而面色并未改变,依旧是一幅探寻的表情,才放下心来。 眼前一阵眩晕,红娘踉跄了几步,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许愿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红娘摇着头摆了摆手:“姑娘不用管我,小心弄脏你的衣裳。” 许愿没有松手,而是扶着红娘坐了下来。 “恩公。”红娘的眼睛此时已看不见。她只是朝着李修远的方向说道:“我猜你们在寻找阵法残片,之前见过的那个少年,好像是国师府的弟子。” 她说的是林子方,许愿回过头看了一眼李修远,见他微微颔首,才应道:“是的,我们是一起的。” 红娘点了点头,仅仅是这个轻微的动作,她此时做出来,都似拼尽了全力:“我当年出逃,有幸获得机遇,一次拿到了两片阵法碎片,其中一片被我放到了丽娘身体里,另一片———” 她蓦地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沫顺着下巴流淌下来,她拼力说道:“另一片,在我和夫君生前居住的水井里,那井和阵里的一样——” 井里?许愿闻言愣了一下,碎片不是应该放在了她屋里那幅画的背后么。这章她细细看过,应当没有记错。 不待她细想,许愿便感到自己的手被攥了起来,力气大的让她感觉到了不适。 红娘看不见他二人,只能摸索着拼尽全力握住许愿扶着自己的那双手。 只听得红娘气若游丝的声音:“两位恩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而今,只能祝愿二位,平安顺遂。” 李修远点了点头:“多谢。” 红娘闻言,露出了一抹微笑,一滴血泪顺着她脸颊滑落,许愿感到自己的手上一松,再抬眸时,却只见,面前女子如蒲公英一般消散了。 她蹲在原地,怔了一会儿,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 李修远蹲下来,平视着许愿,柔声道:“不要紧吧。” “没什么。”许愿叹了口气:“就是有些惆怅,你说,红娘于我们而言,应该算是坏人吧。” 李修远闻言,笑了一声,而后点了点头:“嗯。” “但看着她消散,我心里,还是有点难过。”书里没有描写或者一带而过的这些故事,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李修远笑着站起身来,递给许愿一只手。 少女将手放在他掌心,感受到温热包裹着自己,耳边听见他清爽的声音:“很少能有人可以被单纯的定义为好或坏,你感动于红娘好的一面,这更说明,你是个好姑娘。” 许愿被他拽了起来,朝前走了一步才稳住身子,她嗔怪的瞪了李修远一眼:“知道啦。” 少年放开她的手,转身朝前走去。 许愿小跑两步追到他身后喊道:“话说,你是怎么知道她俩互换了身体的?” 少年脚步未停,头也不回的笑道:“你若比我先找到那块阵法残片,我便告诉你。” “哼!”少女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你爱说不说。” 红娘的屋子不难找,许愿跟着李修远走了约莫二三十分钟的路便到了。 屋子很熟悉,和阵法图里的后院差不多。 两人停在那口古井边,许愿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不下去啊。” 李修远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这时候知道怕了?” “阵里面那个是个假的,这里可是个真的。”一想到那尸体被泡胀的尊容,许愿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你方才没听禹娘子说么,当初还是她敛的尸。这里的尸体早被安葬好了,如今多半都投胎转世了。” 李修远说着,从怀里掏出阵里找到的那张残片,另一只手在空中绘制了一个符咒。 只见一缕蓝光顺着符咒的图案一闪而过,而后井水突然沸腾起来。 片刻之后,一张破旧的残片漂浮在水面上。李修远弯腰将它拿起。 井水瞬间恢复平静。 也许是因为在井里泡的时间久了,这块残片瞧着,明显是比之前那两块显得旧了一些。 许愿心里仍旧惦记着书里描写的画卷背面。 于是等李修远将碎片收好后,便硬是拉着他进了屋。 画卷静静地挂在墙上,看得出来被保护的很好。 许愿假装欣赏,走过去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将画掀开,朝后面看去。 出乎她预料。画卷背后赫然粘附着一张阵法残片! 这是怎么回事! 许愿心里一惊。阵法残片一共五片,书里交代了的有四片,还有一片方才也在阵法里找到了,那张做不得假。 那现在这多出来的一片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清冷的声音在耳畔传来:“心跳的这么快。” 许愿赶忙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过来佯装激动的说: “你快看,我在这里又发现了一块阵法碎片。” 李修远淡淡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径直过来将碎片拿下。 “这的确是上古的阵法碎片。”微微注了灵力进去,李修远肯定道:“但这块的形状,和方才那块一模一样。” “那块是假的!”许愿闻言,忙回道。 李修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方才那块是假的,而这块是真的。” 因为书里写的是这块。许愿心里这么念叨着,嘴上却只能说:“我瞧着井里那块长得明显比其他两块旧。” 李修远听完点了点头,将这一块也收到怀里:“不管到底哪块是真哪块是假,总之先带回去再说。” ****** 待李修远和许愿回到丁府,已是过了晚餐时间了。府里没有热食,他二人只好将就着各拿了两个干馒头啃着。 林子方和魏瑾汐也汇聚到了李修远的屋里。虽然分开其实也才一天,但感觉大家已是许久未见。 “许小姐,你二人怎么穿的这幅样子!”林子方一见到许愿,便惊讶的说道。 倒不是他二人的衣着有什么不合体的地方,主要是穿搭风格和以前过分不同。 许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充满乡土气息的碎花衣裳,再看了看芝兰玉树的李修远,如今一身匠人才穿的带着补丁的粗布短打,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修远闻言,也低低笑了一声,起身拎了壶热好的茶,拿了杯子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坐下,慢慢讲。” 许愿没什么本领在身,也不愿掺合进主角团的活动中去,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安静的啃着自己的馒头,听着林子方和魏瑾汐将各自的经历叙述了一番。 而对于李修远和许愿的经历,则是由李修远简单带过,让其余人听起来,就像是禹娘子专门把他二人一起解决,而不是李修远为了救许愿才犯险。 林子方一听说他二人也进了那邪阵,赶忙问起阵里面的人来:“你们俩顺利脱险,那丽娘她们也出来了么?” 李修远闻言,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斗柜前,拿起上面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林子方见着桌上的剑鞘,明显愣住了,是了,这应当是他的剑鞘,当初破损,被丽娘三叔拿去修补。后来阴差阳错出来,剑鞘却是永远留在里面了。 “这是里面那位男子托我交给你的。”李修远将剑鞘推到林子方面前,又指了指丽娘身体里那块碎片:“这里有存贮的过往,你一会儿自己看看吧。” 林子方郑重的拿过两样东西,肃然道:“多谢!” “红娘已经死了吧。”魏瑾汐见状,突然说道。 “红娘我们不是方才见过,可我怎么觉得,她自从回来就变的有些奇怪。”林子方将剑鞘换好,回忆起方才晚宴上的情景,眉头微蹙的回道。 “她的内丹化成了粉末。”魏瑾汐说道:“方才我们一直同他夫妻二人在一起,我不方便将此事告知于你,其实,红娘在同禹娘子离开前曾将自己的内丹交给我,如今内丹已碎,红娘必死无疑。” 李修远点了点头:“她已经消散了。” “那如今府里的这位——”林子方问道。 “如今这位,依旧是这丁府当家主母,换了个壳子的禹娘子。” 林子方皱眉说道:“红娘为何愿意同禹娘子互换身体。”红娘法力显然要高于禹娘子,若非自愿,她不可能会被禹娘子吞噬。 “林少侠,你还是先自己把这记录看完,了解清楚情况。明天你们再讨论吧”许愿啃完了馒头,感到有些瞌睡,瞧见林子方似乎还一头雾水,想着若是照这样问下去,等切入主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于是忍不住插嘴。 68. 齐安完结(七) “这样也好。”魏瑾汐此时也有些疲惫:“我们彼此之间的信息存在误差,左右今日天色已晚,如今碎片找到,不如先各自回屋休整一番,明日再谈。”怀里的坠子因着主人的到来而变得温热。 魏瑾汐抬眸看着李修远,她总觉得,虽然李修远这次回来同他们仍旧谈笑风生,瞧着也还是那幅温润如玉的样子。但似乎有些什么地方已悄然改变。 林子方此时内心也有些波动,他急迫的想知道阵法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留在这里,也无法专心,不如先回去,自己把信息了解清楚。 “那我就先回去了,瑾汐,李公子,许小姐,你们也早点休息。”林子方起身行礼告退。 许愿见林子方走了,也起身准备告辞。 “许愿!” “修远!”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魏瑾汐深深看了眼许愿,又看了眼李修远:“修远,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好,你讲。”李修远笑着又给她将茶水斟满 魏瑾汐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看向许愿。 这是有话要单独讲的意思吧,许愿意会,含笑道:“李公子,我正好有些累了,就不打扰你们聊正事了,你有啥要吩咐的,明天再和我说吧。” 说完微弯腰,冲两人开心的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出门。 “等等。”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许愿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有些尴尬的看着魏瑾汐笑道:“既然李公子有事吩咐,那我就先出去,等你们谈完我再进来。“ 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明天再说,非得现在讲。这要是让女主误会了,自己怎么完成任务。 “不用,你就坐在这等一下。”李修远说完,又看向魏瑾汐,温和的询问:“瑾汐?” 魏瑾汐看了看他二人,深吸了口气,说道:“方才未来得及细问,修远,此次你二人被困阵中,可曾受伤?” 李修远笑着点了点头:“受了点轻微的皮外伤,不打紧,让你们担心了。” 魏瑾汐从怀里掏出李修远的坠子,递了过来:“之前听子方说过那邪阵凶险无比,你又恰好将这护身的宝物留给了我,初听闻你二人涉险,我心里实在担忧。阿苑是个弱女子,你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如今看见你们平安归来——。” “说到这个,我倒是的确要好好感谢阿苑。”李修远转过脸看着许愿露出个和风细雨的微笑:“若不是有阿苑在,我倒是真的要被困在里面不死不灭了。” “阿苑?”魏瑾汐有些意外的看着许愿,一则是纳闷他二人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之好,二则是意外于李修远能出来,是借了她的光。 “若不是此次遇险,我们竟不知,阿苑那本书竟是个法器。” 许愿:“……” 她在一旁静静看着李修远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编下去,她若是叫我掏出那本书来可怎么办?书还在屋里我的小包袱里躺着呢, “原来如此。”魏瑾汐喝完杯里的茶,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许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很是惆怅。 “你叫我留下做什么?” “看你干啃了两个馒头,如今渴了吧。”李修远起身,将自己面前那杯晾温了,还没喝的水递给许愿。 “谢谢。”干坐了真么久,确实是渴了,许愿接过杯子大口喝起来:“你叫我留下,到底什么事?” “无事。”李修远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着。 与他平日里行止规矩的做派相比,此时的他倒是无端多了些风流浪子的感觉。 没事还叫自己留下,许愿放下杯子瞪了他一眼:“那你浪费我时间,不知道瑾汐姐想和你单独相处么?” “正是知道,才叫你留下。”李修远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地说:“但此时确实是有事要你去做了。” “什么事?”许愿警惕的看着他:“如今天色已晚,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身女子,实在不方便替你去做些以身涉险的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以身涉过险。”李修远看着许愿有些好笑的说道:“不都是你自己不听话,上赶着去涉的。” 说的在理。 许愿将杯子放到桌上:“那你要我去做什么?” “去将那本百妖谱拿来。” “好嘞,小的这就去。”许愿欢快的朝门外走去,只听身后那人继续道:“还有你平日里看的那本风物志,也一并拿来吧——”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感受着对方羞窘的心情,少年从容的将面前的空杯续满。 李修远这家伙,肯定知道自己看的不是所谓的风物志才故意这么说。许愿推开房门,径直走到衣柜前,打算打开包袱,将百妖谱拿出来。 奈何天太暗,自己当初又系了个死扣,如今解了半天也没解开,想了想包袱里也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索性整个包袱都拎了出去。 待她走后,一双绣鞋从门后移出。 魏瑾汐看着许愿拎着包袱出门,眼底一丝疑惑闪过。 “拿来了,你稍等下。”许愿将包袱放在桌子上,开始拼命解着扣。 一双手将她手里的布料接了过去:“你坐着歇会,我来。” 看这包袱系的歪七扭八的样子,李修远就能想象到她方才在屋里是如何气急败坏的用劲拉扯的。 少年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将死结解开,包裹里的确没什么东西,都是些零嘴儿和话本。 许愿将那本百妖谱抽出来丢在桌上,长臂一展就将包袱紧紧护在怀里。 “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方才那些话本都是你那风物志样的书籍?”李修远拿起百妖谱,随意翻看了一下。 “当然—不是。”许愿费力的把包袱抱着放到了李修远床上:“不介意我借用一下你的床整理一下包袱吧。” “请便。”李修远头也没抬,自己翻看着这本他人看来满本白页的百妖谱。 待许愿弯腰收拾好包袱,一抬头,发现对方还在那认真的看着书。 不禁有些好笑:“你怎么在看这本书。” “你来。”李修远将书翻 至某页,而后用手指当书签夹住,这样翻看了三处。 “怎么了?”许愿挑了他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李修远翻到了第一幅,绘制着媸螣的图案,许愿看了一眼,他又很快翻到了女贞子和魅魉这两处。 “发现什么不同了么?”李修远沉声问道。 “好像——”许愿拿过书,仔细看了看,确认到:“这三幅图的图案和颜色变了,同我之前看的时候不一样了。” 李修远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不知,是这些妖物我们接触过后引得这本书中图案发生变化,还是因为我们拿到了足够多的阵法残片,这些有着残片的妖物才变得不同。” 许愿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突然醒悟过来:“不对啊!这本书不是只有我能看,怎么你也能看见。” “哎呀,大意了。”李修远笑着将书合上:“我可从未说过我看不见这里面内容。” “算了吧,我看你就是故意告诉我的。”李修远身上有太多原著没交代的地方,如今他二人共同经历了许多,默契的对着彼此的秘密心照不宣,反倒有着与旁人没有的信任。 李修远也没反驳,他拿过桌子上魏瑾汐之前还回来的吊坠放在书本上。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是说了你这书是个法宝么。”李修远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他适才趁着许愿收拾包袱时用血绘制的符咒和吊坠书本放到了一起,右手按在上面,掌心隐隐泛出蓝色的光泽。 许愿眼看着随着蓝光越来越盛,李修远那个吊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而下面那本百妖谱,周边却晕起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泽,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 “好了。”李修远将书递还给许愿:“以后这本书可要随身带着。” “你将你的本命法宝融到了这本书里?”许愿拿着书,有些惊诧的问道。 “只是一个吊坠而已,算不得什么本命法宝。”李修远将手边那杯晾好的水又推给许愿:“只是手边没有更合适的法器了。” “你之前怎么也没说一声就直接融了。”许愿拿着书有些心疼:“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着心里不安。” 李修远看着她笑了:“不需要有什么不安,我既谎言你这百妖谱是件有法力宝物,那自然要把这谎给圆起来。” 许愿还是有些不安,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融都融了,难道还能抽出来不成? “那我以后挨着你走,若是你有危险,我也能护住你。” 李修远刚想说不需要,但想了想,还是应承道:“那以后要多多就仰仗许小姐了。” “好说!”许愿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修远点了点头,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许愿瞧着这会儿确实没自己什么事了,于是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等等。”李修远放下杯子伸出手:“给我留本话本看。” “……我这里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字。”许愿抱着包袱拒绝道:“不适合你看。” 69. 齐安完结(八) “我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话本,能让你专程包了封皮,改了名字,天天在那刻苦学习。”李修远以手撑头,侧望着许愿。 不能好了! 许愿打开包袱,从里面找了本自己当初觉得剧情最老套,过程最无聊,最后导致她没看完的书扔给了对方:“那给你这本吧,我就喜欢看这样的。” 李修远拿起书随手翻了两页,就扔在了桌上:“回去好好休息吧。” 许愿打了个哈欠,拎着包袱走了。 等回到屋,天色已是全暗,许愿摸索着点上蜡烛,一回头,猛的瞧见,敞开的门口处站着个女人。 她吓了一跳,险些碰翻才点着的烛火。 “小心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许愿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是魏瑾汐。 “瑾汐姐,是你啊,吓我一跳。”许愿扶稳烛台笑道。 “我瞧着门开了,想着你回来了便过来看看。”魏瑾汐笑着步入屋内,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包袱,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方才又出去了?” “嗯。”许愿没多想,回道:“我方才去李公子那里了。” “哦。”魏瑾汐有些不自然的问道:“他叫你过去是做什么?我不是有意探寻,就是担心你二人在邪阵里是不是受了伤,不愿意告诉我。” 理解女主关心男主周边异性的心理,许愿从善如流解释道:“就受了点皮外伤,李公子叫我去,是找我借话本子。”她边说边把包袱打开:“瑾汐姐要不要也带两本回去看?” 李修远会看话本?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魏瑾汐自认算是了解他的,这人的喜好虽多,涉猎也广,可确是最不关注这些不入流的消遣玩意儿。 她看着许愿递来的几本书,笑着拒绝了。 “我还有些好奇。”她将书替许愿放好:“修远说你们能出来,全靠着你的那本百妖谱,你能不能,把那本书再给我看看?” 百妖谱!?许愿闻言,犹豫着从怀里将书掏了出来,这书融了李修远的坠子,那坠子之前又被魏瑾汐用过,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察觉出来。 许愿这幅样子落在魏瑾汐眼里,更像是怕自己夺了她的法宝去。 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最开始大家都只当这本书是个看不见的绘本,如今发现它是个宝贝,作为没有一技傍身的许愿,如此看重它,实属正常。 魏瑾汐柔柔笑道:“我只是好奇,看一眼便还你,阿苑不用担心。” 许愿干笑两声,惴惴不安的将书递了过去。 魏瑾汐接过百妖谱,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拿过一张攻击类的符纸,念了口诀朝书扔了过去。 只见一道蓝色的光罩从书中展开,将半个屋子都罩了起来,挡住了魏瑾汐的攻击,随后一道光自书中发出,冲着魏瑾汐迎面而来。 好在她早有准备,当即飞出一张防御符,念出口诀,挡下了这波攻击。 可能是她之前的那道攻击很弱,所以书籍返回来的攻击也不强。 “这本书的确是个法宝,只有你能看见文字,说明它已认你为主。”魏瑾汐将书还给许愿:“你要继续随身带着。” 说实在的,许愿也是第一次见这本锻造过的法宝发威,担心的同时,也被惊艳到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魏瑾汐才起身告辞。 许愿送她出门,直到关上房门才有些庆幸,幸亏李修远想的周到,提前把这绘本变成了个法宝,不然魏瑾汐这一遭造访,自己可怎么蒙混过关。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将身上的碎花衣裳脱下叠好放在枕边。 明明身体已很疲惫,但头脑还很清醒。许愿躺在床上回忆着。 齐安篇是整本书最长的一个副本,也是主角团找到碎片最多的地方。 按照剧情发展,这一章女主和男主们的感情应该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李修远为护女主周全,将自己的本命法宝给了女主,导致自己身受重伤。女主对此很是内疚。 林子方和女主共同被捕,期间将敌人火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这,愣是没让女主受到一点伤害。女主对此也很感激。 如今因为自己的到来,主角团的情感进展明显走势不对。 李修远对魏瑾汐,不能说情根深种,但可以说是挥刀斩情丝。更不用提他重伤虽然受了,但却是为了自己。 林子方虽说对魏瑾汐好感满满,但女主对他明显差点意思。 这红娘确实不好当啊。 许愿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系统既然没发出警告,那就先这样吧。 她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翌日,阳光正好。清晨的气温还不是太闷热。 许愿从衣柜里找出自己带的一条齐腰襦裙换上,袖子是蚕丝的,里面还多了层不透光的里衬。她随便给自己挽了个发髻便打算出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昨晚枕头底下放着的百妖谱,拍了拍封面,放进了怀里。 等回京之后,一定要找个裁缝铺子,做个挎包。 待许愿出了小园才发现,原来其余三人早就起来了,他们想是用过了早膳,此刻正在“红娘”的陪同下观赏庭院。 李修远感应到她来了,回过身冲她露出个世家子弟标准的笑容:“早啊。”其余几人闻言也转过身子。 许愿挥手冲大家问了早,直到“红娘”这里,她顿了一下,适时露出个迷茫的表情。 魏瑾汐见状,赶忙上前拉着她介绍道:“这位娘子是如今的丁夫人。” 许愿点点头,行了个礼,大家又寒暄了几句。 “几位仙师明日就回京,会不会太过仓促?”红娘热情说道:“不如再多留几日,妾身同夫君陪几位仙师在这齐安好好逛逛,以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林子方冷漠的声音传来。 许愿从方才便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想必是昨天那碎片里的回忆给了他太多触动。 “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我们一行还有要事待办,就不多叨扰了。”魏瑾汐笑着解释。 “既然几位仙师身 负重任,妾身就不多挽留了,今晚我让厨房准备几道好菜,算是给诸位饯行。” “红娘”和几位行礼后便告辞。 等红娘身影走远,林子方也提出自己想出去转转。 众人知晓他心中苦闷,也未做阻拦。 “修远。”魏瑾汐笑着走到他身边:“我要去给爹爹和亲友们买一些特产带回去,爹爹要我给姑祖母和李家伯伯也带份礼物,可我不知晓他们的喜好。你若是方便,陪我一起去好么?” 魏瑾汐的姑祖母就是李修远的祖母,他二人有这些亲戚关系,这点许愿是知道的。 “好。”对此李修远没有拒绝的理由,便一口应下。 魏瑾汐高兴的转身朝回跑:“那你等我一下,马上来。” 许愿看着少女瀑布般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左右摇摆着,阳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流光的痕迹。 正是最青葱的岁月,最好的年华,最靓丽的风景。 许愿在心里由衷的感慨了一句,转过身问道:“你们今日不是要谈正事?” 少年含笑的看着她,背对着阳光,让他的神色变得模糊不清:“该知道的,昨天都说的差不多了,剩余那些,早在你醒来之前便谈好了。” 不耽误主线就行,许愿点了点头:“那祝你们今日逛的开心,我回去睡回笼觉了。” “许愿!”少年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起去吧。” 齐安的经济是出了名的发达,从作者的描写来看,经济重要性堪比上海。 街边的店铺早早就开张了,每一样东西都做的格外精致。 许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就被李修远忽悠来了,总之此刻,二人行变成了三人游,她还能清晰的回忆起魏瑾汐涂好口脂出来,见到她那一瞬间的不悦。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李修远是他救命恩人,再造父母呢。 你能拒绝你爸爸的命令么?不能!不然,那都不能称作是任性,那叫不孝!许愿想着叹了口气。 “阿苑想要带些什么回去?”魏瑾汐调整好了情绪,笑着问道。 突然被点到,许愿茫然了一下,而后回到:“唔,没想好具体的,就想给大姐带点她能用得上的,新颖点的小物件。” 许郡守和许夫人她不想操心,唯独许婉,是她真正在意的。 “我见前面那家铺子好像就是专门卖咱们女儿家喜欢的这些东西的,正巧我也要买,一起去吧。” “哦,好的。”许愿点了点头。 魏瑾汐又道:“修远,你一会儿在门口等我们一下,我们自己去逛。” “好。”李修远颔首,放慢了脚步跟在二人后面。 这间店里的人很多,掌柜的和店员人手不足,没法一一照顾。许愿就和魏瑾汐二人自己先挑选。 魏瑾汐瞧见一个白玉簪做工精致,便拿起来,放在许愿发髻上笑道:“虽自咱们初见,不过月余,我却感觉同阿苑已相识了许久,竟象是自己多出来个妹妹一般。” i 70. 齐安完结(九) “我初见瑾汐姐也觉得亲切极了。”许愿笑着附和道。 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毕竟初次见到自己的攻略对象,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魏瑾汐笑着又挑了对白玉质地,兰花样的耳坠放在许愿耳边端详:“我同修远相识多年,瞧着却没有阿苑同他熟悉,可见阿苑是个让人一见便心生亲切的人,连修远这样一个性子冷清的人都忍不住拿你当妹妹看待。” 原来这才是重点。许愿心里暗叹一句。 “我很尊敬李公子。”她顿了一下,有些狡黠的补充道:“但却不是象对兄长那样尊敬。” 说完,弯腰从展柜里拿起一对石榴耳坠。 那双拿着兰花耳坠的手轻微颤了颤,魏瑾汐垂下眼:“哦?” 许愿拿着耳坠又拿了根配套的红色石榴发簪放进发髻,调皮的笑道:“我对李公子,那可是对长辈般的尊敬。” 她将魏瑾汐之前放的那根白玉簪取下来放到案上:“瑾汐姐,我这人俗气,喜欢石榴这种瞧着喜庆,寓意吉祥的,兰花这种高洁之物,还是更配你一点。” 说完,就唤了伙计过来:“这首饰,帮我包两份,要一样的。” “好嘞!”伙计恭敬的接过东西,转身到后面拿货去了。 “瑾汐姐有什么自己喜欢的,这套兰花首饰么?” “没有,我不需要。”魏瑾汐淡淡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耳坠放下。 伙计很快将东西包好,许愿付完钱,才发现,自己的荷包可怜的只剩下五六个铜板。 哎,冲动是魔鬼啊。 两人从店里出来便瞧见一个人芝兰玉树的在对面阴凉处站着,哪怕是在等人,身子也是世家公子那般标准的站姿,在配上他过分出众的长相,此刻已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李修远见他二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不少姑娘瞧见他同两位少女一起,都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买完了?” “嗯。”许愿抖了抖手里的包裹:“我买好了,瑾汐姐还什么都没买。” 李修远伸出手,自然的打算帮她拿。 许愿忙将手背到身后:“不给看。” “好,不看。”李修远也没强求。 三人又逛了两个时辰,与其说是逛,倒不如说是纯压马路,两位主角都不进店,许愿看见好玩的店铺想进去,可一想到自己囊中羞涩,也便作罢。 直到最后第四次路过这家糖饼铺,魏瑾汐才进去象征性的买了几份糕点带回去。 三人一回到丁府便各回各屋,直到晚上太阳落山,“红娘”才来挨个唤大家去前厅用餐。 许愿到时,李修远和魏瑾汐都已落座,只有林子方那里还空着。 “妾身晌午见着林仙师了。”红娘柔柔说着:“他在同一个卖药郎中聊天,同妾身讲,他今日晚些回来。” 卖药郎中,那看来是贾大夫了。 因着饭菜早已做好,再放下去就凉了,众人便没有再多等,酒过三巡之后,林子方才匆匆赶来,与他一道的,还有个憨厚的汉子。 这位汉子穿着一身与自己气质明显不搭的衣服,可以看得出布料很好,但却被他穿的布满污渍。 “这位是?”丁鸿信见状,起身询问道。 “这位是我友人,是个大夫,今日外出无意相逢,甚觉有缘,明日他同我们一道出行,不请自来,望丁老板海涵。”林子方行了一礼回道。 “这有什么,既然是仙师的友人,那便是我丁某人的朋友,快快坐下,我们共饮一杯。”丁鸿信端起酒杯,搀起一旁坐着的红娘:“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夫妻二人再敬诸位仙师一杯,祝诸位明日一路平安。” 贾大夫不情不愿的被林子方拽来,也没正眼瞧过其他人,看见酒杯酒要喝,哪想,刚端起杯子就瞧见了上方那倾国倾城的女主人。 “红娘!”贾大夫高声喊道:“这可是怡红院的当家花魁红娘么!” 林子方闻言,眉头青筋微跳,他在桌下踢了贾大夫一脚。 贾大夫要能理解他的暗示,他就不姓贾了:“你踢我做甚!这可是红娘!我去了怡红院这么多次,也就远远的见到过一次,不象你,你可是做过红娘入幕之宾的!” 想到红娘之前的身份,这入幕之宾一词便不由的引人遐想。 果然,他话音一落,众人便发现丁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连“红娘”唇边的笑都挂不住了。 丁鸿信站起来说道:“在下身子有些不适,就不奉陪了。”说完,一甩休息就走了。 “红娘”见状尴尬的冲众人笑了一下,赶忙追了上去。 远远的,林子方他们还能听见两人的争吵。 “这是怎么了?”贾大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子方瞪了他一眼,却也说不出什么。 因着贾大夫得罪了主人家,今晚便没有被安排出一间自己的屋舍。 林子方提出将他的屋子让出,自己和李修远住一间,对方含笑应下。 待贾大夫率先进屋之后,众人才好奇,为何明日他要一同回京。 “他四海漂泊,来齐安是友人相邀,我瞧他目前也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再加上他制药看病这块确实出众,便邀请他同去京城,至于他日后会不会留在那里,且看他自己。”林子方解释道。 魏瑾汐点点头:“他医术确实不错,等回京城,我会让父亲帮他寻个稳妥的去处。” 林子方看着魏瑾汐,欣慰的笑着补充道:“我昨日读取到的信息,内容颇多,但也令我有些感到疑惑的地方,我想起,之前去怡红院时,红娘房中挂了一幅画,当时她同我说,屋子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意拿取,唯独这幅画不能碰。” 他接着回忆着:“我当时本想找机会一探究竟,不成想,被红娘撞个正着,如今得知真正的红娘已死,我便想去怡红院再探一次,看一下那幅画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许愿和李修远闻言,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移开目光,彼此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 林子方是敏锐的,可惜他要找的那幅画并不是真的。 ?“子方可曾探到什么?”魏瑾汐问道。 林子方摇了摇头:“没有,当我到怡红院时,正碰见贾大夫被人轰出门来,我上前帮忙,方才得知,这 怡红院昨晚便关张了。” “院子里的妓子都被连夜遣散,贾大夫本要去寻他的相好小粉红,可今日去时,发现院里只留了几个家丁。我安抚好他之后便趁人不备去了红娘的屋子。可屋里除了满地的笔墨纸砚,值钱的东西和那幅中央的画卷都没有了。” “看来禹娘子迫不及待的想要销毁那些于她而言称得上不堪的过往。”李修远淡然道。 “要不要去禹娘子那里探寻一下?”林子方问道。 “不用了。她如今一个凡人,能这么快的解散生意,靠的无非也是红娘的余威,若不趁着此刻用,等过些时日,院里的人察觉出了不同,到时更是麻烦。”魏瑾汐接道:“我们除妖世家,只能针对妖物,禹娘子如今已是彻头彻尾的人身,我们干预不得,生老病死,自有天道。” “是的。”李修远赞同道:“左右齐安的这一块碎片也已找到。那幅画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都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 一块?许愿闻言看了眼李修远,见对方也看向自己。于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看来他是暂时不想暴露那两块外形一样的碎片。 许愿虽不知道原因,但李修远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也罢。”林子方心里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左右阵法碎片已找到,妖物也被除去,余下的,便都是些人世间的爱恨纠葛。 林子方自幼长在国师府,性子单纯,眼里除了妖便是人,妖是邪物自不必说,而人的好坏,却都是跟着书本里描绘的来。 他眼里没有坏人,能接触到的,除了师长亲友,其余人等,无不因着国师府而对他态度恭敬。 此番旅程,刷新了他十几年的认知,原来人和妖也可以如此难辨善恶忠奸。她们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游走于中间的灰色地带,亦人,亦魔—— 月上柳梢,庭院中夏蝉鸣叫,许愿回屋点起烛火,拿出白天买的石榴耳坠,对着镜子仔细戴上。 红色的耳坠在脸颊旁晃动着,少女的皮肤吹弹可破,眸似星辰,乌黑的秀发隐隐闪过蓝色的光泽,这是李修远法力加持的结果。 许愿正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门口处便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 女主难不成又想来找自己深夜畅聊?许愿叹了口气,换上洋溢的笑容走上前打开门。 出乎她意料,深夜造访的居然是李修远。 许愿身子探出门外,朝魏瑾汐那边看了看。 见屋里没有亮光,想必是已经入睡,她长出一口气,招呼道:“有什么事,快进来再说。” 李修远看她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有些好笑:“不用这么慌张。” 能不慌张么,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叫人瞧见,印象多不好! “我就不进去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天上的月亮弯弯的,亮亮的,许愿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对面的少年,诚恳说道:“李公子,你怕不是午觉睡多了,不知道现在几更了?” 额头被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几乎可以说轻柔。 李修远收回手,催道:“若没什么要收拾的,就直接这么走吧——” 71. 齐安完结(十) 许愿跟在李修远身后走着,园子里零星的点着几盏灯。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不危险吧。” 两人在墙角停下,少年弯腰将她抱起,熟练的越过了院墙。 “带你去吃小吃。”李修远将许愿放下:“去不去?” “去去去!”许愿连忙点头。 上午逛街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好多没吃过,想尝试的,奈何当时身上没钱,旁边俩人又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她没好意思开口。 如今可以在离开之前得偿所愿,许愿自然是愿意的不得了。 还是那几条熟悉的街道,夜晚华灯璀璨,街道两旁的店铺之间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象一条长龙一般。 许愿看的开心,但买的很少。 李修远连着带她尝了四家铺子,虽然每家都只点了一两样,但这么吃下来,许愿已是到了极限了。 “好饱。”许愿打了个嗝,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仔吃不下了。” “要带一些回去么?”李修远问道。 “不了。”许愿摆摆手:“带回去便不好吃了,好吃的东西尝过就好,这样我以后还能经常惦念着。” 李修远笑了笑,没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等走到街尾处的一个酒摊,他过去买了一壶梅子酒。 “要不要尝尝?” 许愿看了看这简单的摊位:“没有地方坐。” 少年点点头:“这酒闻起来酿的不错,我们回去喝?” “好。”许愿乖巧的点点头,走了这一路,确实有些累了。 两人原路返回,这次没有再进其他店铺,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便到了丁府院外。 “拿好。”李修远将酒递给许愿,看她拿好,才弯腰将她抱起,飞身跃过院墙。 一落地,许愿便自觉的要下来,没成想,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她有些诧异的抬头,正看见对方垂眸看来。 幽深的眼眸里仿若盛满了星辰,还带着丝蛊惑的意味。 一直知道他长相出众,没成想越相处这种认知越清晰。 噗咚噗咚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李修远了然一笑,知道她是害羞:“我看你方才左脚有些不自然,想是路走的太多磨破了,左右已经抱起来了,送佛送到西。” 许愿垂下眼,乖巧的抱紧酒瓶。 脚上这双是新鞋,今日才穿,尚不适应,方才走的多了脚踝处磨破了一小块皮,没想到竟被他注意到了。 许愿忙压下心底的触动。好在屋子离得近。 许愿本以为李修远会和她在屋里喝,没想到,他直接把自己带上了房顶。 “你在这坐一下,我去拿杯子。” 李修远将许愿放在屋顶看着她坐稳,飞身下来进屋拿了两个茶杯。 月色朦胧而悠远,夜晚较白日凉爽许多,夏风穿过,带起一园林木沙沙作响。 “没有酒杯,就用这个吧。” “我们这样说话,会不会吵到瑾汐姐?” “不会。”李修远指了指上空。 许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隐约瞧见这座屋子周围有一道蓝光闪过。 看来是设置了修仙文里类似结界的地方。看来在自己面前,真的是,装都不打算装一下了—— 澄澈的酒水倒入杯中,不多不少,将将两杯。 许愿很少饮酒,第一口抿的小心翼翼。 梅酒入口,带着特殊的果香,似是度数不高,并不醉人。 “真想不到,距离我们上次赏月,竟只是一两天前的事。”许愿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感慨道。 星空依旧广袤无边,有着现代化城市所无法看见的璀璨。 想起之前在阵里两人幕天席地的窘迫处境,李修远轻笑一声,回应的:“是啊。” “你我二人虽相识不久,但也算患难与共,如此缘分,当浮一大白。”许愿双手举着杯子?朝李修远碰去。她以前也没敬过酒,只在电视里听过些文绉绉的句子,觉得颇适应此刻的情景。 两杯相碰,瓷器特有的空灵之音响起。 “一大白就不必了,免得你明日赖床。” 确实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浅,许愿也不敢真一口闷,她小酌了一口,望着苍穹道:“我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这些天上的星星,都代表着一个个伟大的生灵,人死则星陨。” “这说法我也听过。” “那你说,妖物或是仙人,如果死去,也会有星星坠落么?” 李修远也沉沉看着星空:“对于这亘古的岁月,凡人尚且如天地一蜉蝣,妖物更是只有灵体而缺骨血,死后便回归天地,消散无际。你说的那个,我想,应当是没有的。” “如此说来,还是做人好些,死后还能轮回转世。”许愿感叹一句。 李修远没有回应,两人之间一时无言,但却不觉得尴尬,头顶星河浩渺,眨眼间,忽见一颗流星划过—— 李修远轻轻笑道:“看来,是有你说的伟大生灵陨落了。” “或许吧。”许愿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天际:“李修远,你说,如果让你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长生不老但没有轮回的妖还是像现在这样当人呢?” “你呢?如果是你,怎么选。”对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 “唔——”许愿想了想,郑重回答:“当人吧,起码还有轮回,若是象红娘那般,一辈子活在仇恨当中,最后还落得个灰飞湮灭的下场,实在不划算。” “在你看来,轮回和灰飞湮灭有何区别?”李修远看着她有些迷茫的问道,似乎他真的认真思考过。 “???”许愿冲他眨了眨眼,这区别,字面上不明显么。 “依我看来,轮回同灰飞湮灭没什么区别,终归都是身死道消。”少年转过脸,同她一起看着星空:“轮回转世,说起来,是同一个魂魄,但终究也是抛却了前尘往事,成了一个全新的个体,他的过往从此与这个新的个体再不相干,与他有关的,也还是消散在那一世。” 这是李修远头一次与自己说这么多话。 “就如同红娘和她的夫君,即使她夫君转世为人,也不再是原本那个他,红娘的爱人,终究死在了那一世。”许愿有些感叹道:“所以她献出了自己的躯体,保了夫君转世后的一生顺遂,然后带着属于自己的回忆消散了。” “是啊。”许愿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如果照你的说法,人和妖之间,还是当妖好,但是——。”许愿看着他笑了一声:“妖也想修炼成仙,由此可见,还是当仙好。” 她伸了个懒腰,两手撑在身后:“可惜我岁数大了,若是从出生时候就开始修炼,说不准有生之年,也能得道升天,让我这辈子的回忆长长久久的留存着。” “从出生开始,也有些晚了。”李修远看过来,一脸正色:“你得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 许愿:“……”呵呵,我信你的鬼。 清晨的虫鸣鸟叫很是欢快,许愿背着包袱,打着呵欠,泪眼婆娑的走出门来。 可能是睡前喝了酒的缘故,她这一觉睡的极沉,一夜无梦。 隔壁魏瑾汐的屋子门敞开着,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许愿在门口望了一眼,料想其余人应该也已收拾妥当,就等她了。 许愿出了园子,也没看见人,问了问侍弄花草的仆从之后,才在指引下走到了外院。 等她走出园子,正瞧见丁老板夫妇和主角团坐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亭子里寒暄。三人都在,至少了昨日林子方带回来的贾大夫。 桌上摆了几道点心,众人瞧见许愿回来,忙招呼她坐下。 许愿道了谢,自觉的拿起一块点心垫垫肚子,李修远给她递了一杯水,她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既然阿苑收拾好了,我们也该启程了。”魏瑾汐见状,笑着同丁老板他们说道。 “这几日劳烦仙师了,本想着陪仙师好好看看这齐安风土人情,奈何几位身负重任,丁某自是不好强留。”丁老板行了一礼。 魏瑾汐也起身跟着回了一礼。 一旁“红娘”见状,低声吩咐了旁边管家两句。随即,便有好几的家丁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过来了。 “老爷嘱咐妾身为几位仙师备了些地方特产,因着时间仓促,尚有些准备不足的地方,望仙师不要嫌弃。”“红娘”笑着解释着。 魏瑾汐行李道谢。 这次能够入住丁府,靠的全是魏家的名头,丁鸿信承的也是魏家的情。魏瑾汐收了东西,领了情,丁鸿信才放心。 “那我就先吩咐他们将东西给仙师们搬上车去。”管家笑着同“红娘”说着。 “红娘”微一颔首,一众家丁便鱼贯而出。 整个过程井井有条,丁鸿信对“红娘”能这么快熟悉府内情况很是满意。 李修远和林子方也起身道谢,丁老板夫妇同李修远行礼,并热情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再来。只是轮到林子方的时候,丁鸿信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红娘”也强颜欢笑,三人之间显得很是尴尬。 许愿看着,了然的弯了弯眼角,她吃完点心,双手拍了拍掌间粘着的糕点碎屑,站起身来,走到林子方旁边,也笑嘻嘻冲他们夫妻二人抱拳道:“感谢丁老板的热情款待,贵府的点心做的确实不错。” 丁鸿信夫妻二人没办法,只好朝着许愿和林子方一起拱了拱手。 丁鸿信夫妇送主角团一行至门口,许愿注意到,贾大夫早已翘着脚躺在了车厢里。 一番拜别之后,主角团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72. 回京(一) 从京城到齐安,走的是水路,因着顺流而下,一路很是顺畅,如今折返,若还走水路,恐要多耽误几日。 林子方急于回去向师父禀告齐安发生的事情,魏瑾汐也收到了父亲传来的纸鹤,于是大家一商定,便决定坐马车走官道回。 贾大夫因是林子方带来的,他二人这一路便坐同一辆马车。 许愿和魏瑾汐又如同第一次那般坐在了一处。 有钱有颜的李公子自然是自己一辆车。 相较于来时的从容不同,这次回去,可以用日夜兼程来形容。 这里的官道坑坑洼洼,许愿在马车里被颠的七荤八素,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魏瑾汐依旧是那幅精致干练的样子,只微蹙的眉头显的她也不是那么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停下来休整。 许愿下了车,缓了一会儿,绕着车队小跑了两圈。 “你在做什么?”林子方见许愿从自己面前跑过,有些好笑的问道。 “活动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许愿边跑边说:“这几天马车坐的都快肌肉萎缩了。” 虽然不太理解她说的是什么,但林子方还是很配合的给她鼓了鼓劲。 许愿“……”大可不必。 待众人休整完毕,达达的马蹄声又在这茫茫的官道上响起。 经过了十几个日夜的奔波,众人终于抵达京城。 许愿在看到城门上的俩字之后,激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到的尚早,城门还没开放,左右在车上坐的无聊,大家都先下了车。 林子方和魏瑾汐商量了一下回去之后各自回禀的内容,待国师和魏家家主上完奏本之后,估计会有面圣的时候,到时候两人准备不充分或是说的信息不对称,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修远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他不属于重点被关注对象。 至于许愿,那就是个吉祥物。 “你这一路上写写画画的,不怕把眼睛看坏。”目前就他俩没事干,许愿凑到李修远旁边问道。 这一路上,每当她小跑着路过对方马车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在里面写着什么。 李修远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车。 不一会儿,就拿出本册子递给许愿:“这类书还是要少看。”然后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你即便要看,多多少少也……”想是不知道怎么表述才好,少年难得的纠结了一会儿,最后终是眼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放下了门帘。 许愿一头雾水的接过书,看了眼封面,这不就是自己借给他的那本言情么。因为剧情老套,主要其实是作者写的不是大白话,许愿看的很是辛苦,没看多少就放弃了。 书还是很新,许愿随手翻了几页,到了后半部分,发现几乎每一页里都有不少用墨涂抹掉的地方。有好几页甚至整页都是墨迹。 李修远闲着没事涂书干嘛?许愿皱了皱眉,就随手将书扔进了自己的那辆马车。 算了,反正是自己不喜欢看的,涂就涂了吧。 城门缓缓打开,扬起一阵尘土,迷茫间可见城内早已排好了一队等候出城的人群,再往里看,热热闹闹的包子铺,正掀开了临街的第一笼包子,半人高的盖子一拿起来,一股带着湿意的水汽便蒸腾而出。 着急的人也不顾包子刚出锅,递了钱便徒手抓,包子在两只手之间传来传去,期间还要时不时啃上一口。 许愿看着这满城烟火气,微微笑了起来。 几辆车自城门口分别,魏瑾汐送许愿回了许郡守置办的那处宅子,然后才折回自己家。 许愿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翁,她想了想,记起这是专门守着这处宅子的管家刘伯。 “刘伯,我回来了,父亲和母亲呢?”许愿拎着包袱,笑着打了招呼。 “哎呦!”刘伯眼睛一亮,赶忙把门大开,激动的招呼着:“我说早间怎么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快进来!” 许愿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摆了一地的特产:“这些是从齐安带回来的特产,刘伯您叫几个人来帮我拿进去。” “好嘞,小姐您放心!”刘伯转过身朝里大声吆喝着:“三小姐回来了!出来几个人,帮三小姐把东西搬进来。” 许愿跨过门槛朝里走去,刘伯就跟在一旁解释着:“老爷夫人三日前才走,他们本想着等您回来好带您一起回五峰,可惜眼瞅着老爷在京的限期已至,您那边也没个回来的准日子,他们不得已才先行一步,您别生气。” 许郡守夫妇走了?许愿闻言,高兴都来不及,她可不想再去应付许夫人。 用过早饭之后,许愿让管家帮忙去李府同许婉说一声自己回来了,虽然许婉看见李修远,自然会知道她回来了,但自己还是应该先去告之一声。 之前吩咐好的洗澡水也已准备妥当。许愿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了身看起来仙仙的襦裙,又用之前李修远送的螺子黛和唇脂给自己画了个淡妆。 她自己不太会盘古代的头发,因此又唤了府里的丫鬟来帮忙盘了个桃心顶髻,其间戴了那根被李修远叮嘱要她收好的白玉簪。 收拾妥当,许愿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两个大箱子。 幸亏她机灵,在从五峰来时,悄悄地将自己原本要带的两项杂物换成了两箱梅姨娘留给她的东西。这才没让许夫人惦记上。 其实她也很纳闷,虽说这些东西都是梅姨娘的,在府里是有册在案的,但梅姨娘已故,许苑又年幼无知,许夫人惦记着这些宝物,私下动了也没人真能管她。为何她这么多年却只敢惦记,从未私下动过。 总之,不管什么原因,总之这些值钱的东西于她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物尽其用。 两个箱子里都装的是那种上等的布料,布料之间许愿塞了各种珠宝首饰和香粉一类的东西。 她拿出了六匹料子,打算给许婉夫妇,李侍郎夫妇,李修远和他那从未露过面的二哥各一匹。 这料子千金难买,魏瑾汐都不曾见过,说不准是要一定品级以上或是皇家专供的。 如今出了五峰,不再是许郡守一手遮天的地方了,许愿不敢将料子送到店里面托人制成成衣,打算直接这么送了。 她想好了,这间宅子肯定是住不了多久的,许郡守肯定不放心她一个女儿家自己住,免不了一得知她回京的消息,就会命人前来护送她一道回五峰。

五峰是坚决不能回的,回去了说不准就再没机会和主角团汇合了,毕竟后面两块碎片,都不在五峰附近。 为今之计,只有投奔许婉,然后无意中透露线索,让主角团早日带她动身,如此才能让许郡守放下心来,安心到任,等他到了五峰,再派人来接许愿的时候,她和主角团应该早就在去找第四块碎片的路上了。 东西整理好,许愿又翻了翻带来的首饰,当时装的时候也没细看,如今一个个看起来,当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梅姨娘留给她的大多是些玉饰,无一不雕工精细,出神入化,玉质许愿不会看,但入手滑润,隐有暖意,应当是上好的料子。 许愿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箱角有个挂件很是眼熟。 她弯腰拿起,仔细看了一下,竟发觉这挂坠同李修远融了的那个几乎一样,有没有细小差别许愿说不出来,那个坠子她没细看过。 许愿将这个坠子收到怀里,又从箱子当中翻找了一个玉锁,锁面镂空刻着平安二字。 她将这个也放进怀里,然后将箱子合好,推回了床底。 正巧这时管家在门外唤她。 “什么事。”许愿推开门问道。 “刚才去大小姐那的小厮回来了,说是午后过来看您。”刘伯笑着弯腰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刘伯,一会儿我要上街买个东西,您替我将今日带回来的东西各样寄一份去五峰,给父亲母亲尝尝。”她笑着补充道:“虽说等到了五峰,也不知这些点心果子还好不好吃,但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您也各带一份给家人尝尝,其余的,您看着分给府里的人吧。” “哎呦,那老奴就替他们多谢三小姐了!”刘伯弯腰道谢—— 京城有着和齐安完全不一样的景致,相较于那里的小桥流水,一步一景,京城更显的磅礴大气,道路南北东西布局工整,道路也显得更宽敞些, 许愿逛到了一家成衣铺子,打算做个随身的挎包,她挑了个颜色不太惹眼的料子,然后找裁缝描述了一下她希望做的样子。 店里没买过她说的这种东西,掌柜的开始还不愿意接这单生意。直到许愿多给了两个银锞子,才眉开眼笑的应承下来。 许愿办完这件事便回了府,不多时,刘伯便来唤她,说是大小姐和姑爷一同来了。 温婉的却坚定的声音在正堂响起,这是许婉的声音,许愿闻声激动的小跑两步赶了过去。 出嫁之后幸福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样的,许愿没有明确的概念,但她觉得,应当是象许婉这般。 许婉看着胖了一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肤色也很红润,偶尔和李思齐对视的时候,还能看出绵绵情意。 两姐妹一见面,许婉就激动的将许愿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记得李修远说过两人受过些皮外伤。 “这一路,苦了你了。”许婉摸着妹妹的头发,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给许愿吓的赶忙安抚,李思齐见状也宠溺的笑着安抚:“修远不是说了,是些皮外伤,你这样子,让妹妹瞧见,心里岂不难受。”说完还贴心的从怀里掏出帕子。 “嗯,是我失态了。”许婉忍着泪意,接过帕子拭去泪水:“阿苑如今出落的越发好看了。” 73. 回京(二) 三人又聊了许久,正当许愿想着怎么才能有机会提出客居李府,就听得大姐夫李思齐说道:“三妹,我同你姐姐这次来,其实是想接你去李府住。” 许愿:“嗯?”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么?她可还什么都没提。 李思齐补充道:“是这样的,上午修远回来,就同我说,当初是他请旨让你参与到这个活动中,也由此才耽误了你同郡守夫妇回乡。如今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住在这,我们不放心,正巧你姐姐也一直希望你能去陪陪她。” “是的阿苑。”许婉笑着握住妹妹的手:“你来李府住一段日子,只当是陪我可好?父亲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郎君会写信告知。” 许愿看着许婉,装作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乖巧的道:“好,我都听姐姐姐夫的。” 决定一作出,许婉便忙不迭的陪着许愿去收拾行李。由于早上才回来,之前的包袱都没拆开,许愿拎了包袱就和许婉出来了。 她临走前又嘱托管家派两个小厮给她把床底的箱子送到李府。 李府和许府相距不远,三人很快便到了。 许愿先同许婉夫妇一同去正堂见过李侍郎和李夫人,他们二人对着许愿一番嘘寒问暖,特别是李夫人,拉着许愿的手就不停夸奖。其间还专程去吩咐厨房晚上府里设宴,给许愿和李修远接风洗尘。 不一会儿,李修远也来了,与他一同的,还有他的祖母,也就是魏瑾汐的姑祖母。 老太太一见着许愿,便笑着招呼她过来:“快,让我瞧瞧这是谁家的姑娘,出落的如此水灵。” 许愿过去,笑着向老夫人行了个礼。 “这是孙媳家中的小妹,小名阿苑。”许婉行了一礼,给老夫人介绍道。 “好好!”李老夫人拉着许愿的手拍了拍:“这丫头啊,我瞧着就面善,看着就同我有缘!” 许愿在一旁羞涩的笑着回道:“老夫人过奖了,能见到老夫人,便已是阿苑的福气。” 她本想直接回一句:“谢谢。”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类似古代的世界。当别人夸你时,应当过分谦虚一下。 李修远在一旁扶着李老夫人,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他换了身水蓝色罩着白色薄纱的长衫,更显的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兄弟两人一对比,立刻把李思齐衬托的泯然众人。 “修远每次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吸了去!”李思齐和祖母行过礼,目光看向弟弟,装作抱怨的笑道。 李老夫人闻言笑开:“我们修远打小长的就俊,他小时候,你可没少欺负他。” “祖母,您将他护的那样好,我哪敢——” 李老夫人笑着用拐杖敲了李思齐一下。 一时之间屋内其乐融融。 李老夫人到底是年事已高,同小辈们聊了这么一会儿,便有些困乏了,李侍郎夫妇赶忙扶着她回屋休息,老夫人出门前还记着许愿,回过头笑着吩咐着:“我这个老太婆,就不打扰你们了,婉儿,你妹妹初次来咱们府上,你可要好生照料,一会儿带她在府里好好逛逛。” 许婉行了一礼,低头称是。 李老夫人一走,许婉便上前挽住妹妹的胳膊:“阿苑,我出门前就将屋子收拾好了,今晚啊,你同姐姐睡一处可好?”说完笑着看向自己的夫君:“郎君今夜委屈一下,睡客房可好?” 李思齐显然没有这个准备,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委屈,他笑着抱怨道:“我说你今日一听修远的意见便忙着回屋收拾,我还当你是为了出门特意梳妆一番,没想到,是存了让我独守空房的念头。” 许婉闻言脸一红,嗔怪道:“三郎和阿苑都在呢,你瞎说什么。” 许愿虽然无所谓住在哪,但姐姐姐夫眼瞧着明显还在蜜月期,她实在不想当这个碍眼的电灯泡。 “大姐,我就不同你一道住了,我今日刚回来,包袱细软都还没收拾,还有两箱行李没搬来,若是住你那,日后还得再搬,我嫌麻烦,不如我直接住到客房,反正我肯定是要叨扰姐姐一段日子的。”许愿拍着许婉的手笑着说道。 许婉有些犹豫,但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妹妹,终是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替你将屋子收拾出来。” “这种事让下人们去办就行,你同我陪阿苑转转园子,昨日你不是说春晓园的那处景致若是阿苑见了定然喜欢么。”李思齐说道。 “阿苑的喜好你不懂。”许婉看着丈夫笑着吩咐:“就这样,你先陪阿苑过去,我收拾好了去寻你们。” 李思齐不想妻子自己劳累,但若他不作陪,显得不够尊重,正在他纠结之时,李修远说话了。 “大哥,你陪大嫂一同去吧,也能给大嫂搭把手。” “那阿苑——” “不是还有我么,府里的景致,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少。”李修远走到许愿旁边,笑着说道。 他比李思齐小几岁,但不论是长相,学问,为人处事亦或是担当,都较李思齐高许多。若不是李思齐长的更成熟些,别人都会以为李修远才是哥哥。 既然弟弟愿意给自己帮忙,李思齐也乐得轻松。 待他们夫妇二人走后,李修远才看向许愿,第一眼就被她头顶的那根簪子吸引了目光:“今日打扮的很漂亮,我就说这根簪子很衬你。” 许愿被他说的脸微微有些红,她清了清嗓子:“我哪日打扮的都很漂亮。” 李修远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左手背到身后,右手侧着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府的景致陈设简单,布局宽敞,和京城的气质一样,虽没有南方的小桥流水,一步一景,但仔细看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许愿对这些亭台水榭了解不深,浏览起来基本属于走马观花。 偶尔看见有意思的,她会停下来看两眼,李修远见状,就会简单介绍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许愿抬头望去,只见石头堆砌的拱门上,镌刻着——止语二字。 “这是哪里?”许愿问道:“止语,是进去了就不能说话么?” “这是我的院子。”李修远垂眸看来:“口乃心之门户,口闭心沉,此乃止语。这名字是祖母所赐。”少年目光沉静,眼中似有星点流光,长睫轻颤,让人分不清是深情还是凉薄。 “哦——”许愿点了点头: “你祖母希望你多做事,少说话。” 李修远闻言轻笑,他抬头看着:“这倒不是,这两字,对应了佛教里的闭口禅,据我祖母说,我儿时曾有长老评价——此子颇具佛性,她便命人将我的园子改了名。” “那你如今佛性可还安在?”许愿挑了挑眉问道。 “你觉得呢?”少年笑着将院门推开,率先走了进去:“进来吧。” 许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背着手跟了进去。 进了门,要先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道路两旁种满了竹子,高耸的竹林在空中交汇,形成了一路穹顶。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想要将这种竹子种好,几乎不可能,也不知道李修远用了什么方法。 也许是听见了身后人的心声,李修远在前面开口解释道:“京城不适宜竹子生长,一般人家也就是小面积的种植,我这个,是布了法阵,以灵气滋养而成的。” 许愿闻言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补充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走过长长的甬道,便到了李修远的住处,宽阔的场地里,一共林立着五间屋舍,正中间的屋舍有块匾额,上面写着——止心。 联想到门口的止语,许愿问道:“这是你居住的屋子?” “是的。”李修远许愿身旁,同她一到看向那块匾额。 “你祖母当真是寄希望于你成长为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啊——” “可惜——”李修远说着朝屋舍走去。许愿在后面听着那句随风而来,似有似无的话语“我既无法拔祛这混身利刺,也无法消除这满心执念——” 与现代大多数的男生寝室不同,李修远的居所非常干净整洁,一进屋便有一张长条形的茶台,茶台对面正对窗户的地方放着桌案,桌案上平摊着一本书,书旁还有一方未干涸的砚。 少年请许愿在茶台前落座,自己去一旁拎来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的水。 许愿四处张望了一下,这里也没个丫鬟小厮之类的。 看出来她的好奇,李修远解释:“我不喜旁人照顾,园子里除了晨起洒扫,其余时间不留外人。” 他说完,在许愿对面坐了下来,拿了两个杯子。 “那如此说来,此刻这园子里就你我二人。”许愿胳膊撑在桌案上,手托着下巴:“小姨子和小叔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不合规矩啊,若让人知道,我可怎么解释。” 修长的手指拎着壶把,滚烫的热水倾斜而下,水汽蒸腾而上,朦胧了少年的眉眼,他抬眸看来,眸光专注,淡淡说道:“现在才想到,不觉得有些晚了?” 才不相信他会什么准备都不做的就讲自己带来,许愿轻笑一下,故意说道:“我倒是没什么怕的,倒是你,若是被我玷污了清誉,可是得不偿失。” “许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李修远将泡好的茶杯递给她。 许愿通过发现,李修远这个人,每当喊她许小姐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心情有些不好了。就如同魏瑾汐没向他表白前,他唤人家阿瑾,一挑明了就唤人家瑾汐,要不是两家有着亲戚关系,许愿怀疑他就要直接喊大名了。 真的是之前小甜甜,如今牛夫人啊—— 74. 回京(三)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到我这里,早饭也可以在这用。”李修远站起身,拿过桌子上放的那本书递给许愿:“这是我回京路上写的一本简单的术法口诀和介绍,这几日便教你这些。” 原来他这一路总坐在车里涂涂改改,是在为自己写书。 “我不是已经有了那本护身法宝。”像是要证实自己所说,许愿还将《百妖谱》从怀里掏出来拍在了桌上:“我觉得有这个就够了,我在队伍里,充其量最多算个文职人员,你不能指望我冲锋陷阵。” 虽然她很感动于李修远为自己写书,但她拿的角色又不是事业型女主,主要这里学的出去也用不到,何必费心费力。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不能指望本书就将你护个周全。这册子里的内容不难,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李修远的口吻在许愿听来,就是不容拒绝。 罢了,他让学,就学吧。 只是,他只讲了明天起过来,但自己每天过来,以什么理由呢? “学习可以,但我怎么解释到你这来?说是来学习的?”这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是来学习的,只是不需要你说。”李修远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可是奉旨学习——” 国师府 张国师感觉自己的身子这些年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特别是今天,自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带着那张巡回的阵法残片回来后,他这心就砰砰直跳,右眼皮也时不时的颤抖几下,照俗话来说,他这是要有灾祸发生。 张国师没在弟子面前流露出异样,照例对林子方一番嘘寒问暖,而后带着众弟子听他讲述了齐安一行的故事。 特别是当听到弟子误入邪阵那段,内容当真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众弟子听的啧啧称奇,连他都不禁为林子方捏一把冷汗。 又听林子方讲到,邪阵能被破除,全靠许愿那本认了主的《百妖谱》,所以余下几块碎片的寻找,也得有许家那个丫头的参与。 许家那丫头,除了这件法宝,真的是一点本事都没有,但不可否认,她的运气是极好的。 张国师想到当初林子方通过通讯阵给自己讲述媸螣的诛杀办法,也是这小姑娘书里看到的,不禁考量起来。 现如今碎片既然已经顺利的找了两块,那剩下的,应当也很快就会出现,到时若是不带她,万一自己徒弟再入个什么满地死尸的邪阵里,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生是好。 张国师沉思片刻,同弟子王远易说道:“你术法造诣尚可,且在五峰郡时,同那许家小姐有过几次接触,我今日会向圣上请旨,这几日便由你去给那许家小姐传授些简单的防御和攻击术法,日后你师弟他们出行,免不了还要带着她。” 王远易突然听到师父点自己的名愣了一下,但很快起身行礼:“弟子谨遵师命。”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国师同林子方讲了一下晚些入宫面圣时该注意的事项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丹房间。 丹炉中正炼造着本月的益寿丹,张国师照例将自己的修为渡入炉内,国师府不比那京都魏家,累世收到皇帝器重,靠的都是一身本事。 这十几年国师府能够迅速成为可以和魏家比肩的修道之处,全仰仗这益寿丹,这丹药每服一粒便可增寿一年,如今皇位上这位,若不是每月由这丹药吊着,早该驾鹤西去了。 只是这益寿丹,看起来是一堆大补药材炼出来的,实际上,起效的全是他渡进去的修为。 半个时辰过后,张国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取出炉中炼制好的丹药,小心的放入锦盒。 他将东西收拾好便准备差人去唤林子方同他一道入宫。 临出门前,想了想,还是折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了占卜用的龟甲和铜钱。 他这右眼皮跳的厉害,莫不是一会儿面圣时会出什么岔子。 他净了手,跪坐于蒲垫上,占卜起来。 结果很快出来,张国师仔细看过去,眉头紧锁,他不信邪的又重新占卜了一次,出乎他意料,这次结果还是一样。他又占了一次,卦相不变,依旧是大凶之卦——水山蹇卦。 上挂流水不息,下挂高山巍峨,看似祥和美好,实则危机四伏——于高山之中背靠绝壁,下邻深渊,进退不能,处境险恶。 一滴冷汗自他额顶滴落,碎在了掌心的铜板上。他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香炉中烟色袅袅,门口传来弟子恭敬的声音:“师父,宫里派人来请了,小师弟已等候在外。” 张国师闻言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回道:“为师知道了,这就来。” 地上的卦象刺痛人眼,他将几枚铜板扔出了窗外,掸了掸衣袖。 双手在门扉上停留可片刻,张国师心中突然灵光一闪——此番进宫,除了向皇上回禀林子方一行情况,更重要的,就是进献这益寿丹了。 小徒弟不是个痴傻的,断然做不出忤逆圣上的事。那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就只有这将将出炉,还冒着热气的丹药了。 莫不是这炉丹药炼制期间出了什么岔子?若是进献,恐伤圣体? 张国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丹药,放在门边斗柜上,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站岗的侍卫笔直的站在两侧,国师和林子方下车步行入宫。 同早上预料到的一样,林子方同师父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前方并肩而行,同样进宫回话的魏瑾汐和李修远,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走的慢慢悠悠,时不时四处张望一下的许愿。 一抹微笑不禁跃上眼角眉梢,考虑到师父还在身边,林子方垂下眼眸,恭谨的走在张国师的右后方。 淡淡的龙涎香在室内萦绕,许愿从进屋后就按照李修远的嘱托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一旁。 年轻的帝王对他们一行能够如此顺利而迅速的带回碎片表示了嘉奖 。 而在听到禹娘子和红娘那段人变妖,妖变人的故事时,脸色微变。 “你们说——这碎片可以生出自己的意念和灵性?” “是的。”魏瑾汐上前一步说道:“阵法中的这块碎片,便是自己生出了灵体。” “如此说来,这碎片,在未集齐前,还是要用阵法压制才稳妥。”皇帝从案几上拿起一个匣子,匣中安放着第一块碎片:“此物就由你们来保管。” 他将匣子交给魏瑾汐:“放眼这天下,只有魏家能让我相信可妥善保管此物。” 魏瑾汐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瑾汐定不辱使命。” 皇帝满意的笑了笑,又问了其余人几句,轮到许愿时,他态度随意许多:“许小姐此番经历,恐是此生第一遭碰见,想必受了颇多委屈。” 明明已经尽量减少存在感了,怎么还是能被注意到,许愿内心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答话。 话是之前李修远交代过的,怕她临场忘了,还特意让她走了两遍过场。美其名曰做戏要做全套,连跪拜这个动作都没能遗漏。许愿觉得李修远就是在想着法的占自己便宜。 “想不到许小姐竟能有此等宝物护体,当真是得天道眷顾。”皇帝听完她的答复,略有深意的说道。 果然不出李修远所料,这皇上年纪不大,心眼颇多,若不是知道这书已是认了主的,恐怕此刻就要让她将书献出去了。 许愿照着准备好的台词一一回答,既解释了原本许郡守一家也以为这就是平平无奇一本书,否则媸螣大闹五峰郡时这宝物早就该派上用场了。如今发现它有护身这个作用,也是在阵中阴差阳错出现的,估计是解封这个功能需要机缘巧合,而这机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总之,能有这法物,全凭她许愿运气好,同旁人无关,皇上也别把这有宝物不进献的责任怪到许郡守一家头上。 皇帝闻言,微眯了眯那双狭长的凤眸。但也没再说什么。 张国师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同皇帝提出,在他们一行人出发寻找下一块碎片前,让国师府的人去给许愿传授一些简单的法术。 “国师考虑的很周全。”皇帝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许愿:“那从明日起,许小姐就每日前往国师府学习术法,直至十日后你们出行,在此之前,万万不可懈怠。” 许愿领旨谢恩。似乎同他们该说的话终于说完了,皇帝命内侍送魏瑾汐、林子方、李修远和许愿出来,独留了张国师一人。 一行人甫一出大门,内侍便来唤林子方回去。 林子方似乎也是一头雾水,他赶忙向三位告辞,转身回去了。 桌前原本坐着的帝王此刻正面色不定的看着眼前强自镇定的张国师:“国师,你同朕相识已久,可以说,这天下,除了朕,无人敢请示你半分。但你也莫要忘了,你是朕一手提上来的,你当初是怎么上来的,现在也可以怎么下去!” 75. 回京(四) 张国师噗通一声跪下,解释道:“圣上息怒,下官并不是吝惜这一身修为,此番没能进献丹药,实是为圣上着想。” “哦?” 冷汗浸湿了后背,张国师咬了咬牙如实讲了自己制成丹药之后特意占了一卦,卦象不吉,他唯恐是丹药出了问题,让圣上服了,伤及国体。 此番说辞情有可原。特别是在得知国师测出来的竟是大凶之卦后,皇帝对张国师反而更多了一番信任。 这件事虽就这么揭过,但也提醒了皇帝——炼制益寿丹这件事,若只有张国师一人可以炼,那岂不是等于,自己的性命被捏在了他手里,虽然就目前来看,国师尚无反意,但保不准以后不会。想到此处,皇帝背后不禁冒出一阵寒意。 “国师一心为朕着想,朕心中感念,只是国师年事以高,如此这般消耗修为,终有损道行,此非长久之计。”皇帝弯腰将国师搀扶起来。 张国师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那依圣上看——” “依朕看,国师也当挑一个徒弟替你分担一些。”他看着国师笑道:“方才那个林子方,是你的小徒弟吧,朕瞧着他便不错——” “圣上,不是臣托大,实是这丹药,除了微臣,再无人可炼。”张国师弯腰拱手说道。 “哦?”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几,帝王说道:“朕记得你曾说过,这丹药成分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要将修为渡进去,那为何除了你,旁人便不行,莫不是这当中有什么不能说的,国师有意瞒着朕。” “臣不敢!”国师惶恐跪下:“这丹药确实如圣上所言,原料不重要,修为才是关键,只是臣之前曾让诸弟子都尝试过,无一成功,故而……” “之前尝试不成功,不代表之后不成功。”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案前跪着的国师笑道:“国师,朕看你啊,是老了,怎么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看来,这次皇帝是执意如此,张国师无奈,只好恳请宣召林子方回殿。左右无论是林子方当着皇帝的面炼制还是回去再试,这丹药,除了他,其余人是绝对制不出来的。 林子方在内侍的带领下进了宫。 当听闻圣上居然要他在出行前同师父学习炼制出益寿丹时,脸上也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从入国师府以来,虽对丹药有所涉及,但同其他弟子一样,学的也都是些基础内容,国师府主修阵法,并不精于制丹。他见师父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冲自己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才定下神来。 林子方敛了神色恭敬回道:“谢圣上垂爱,然臣于丹药一脉只略通皮毛,圣上所托,臣虽自觉力有不逮,但勉力为之。” 年轻的帝王满意的笑了,又将国师同林子方及国师府众弟子夸赞一番后,终是放他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子方憋了一肚子疑问,但看见师父神情落寞的样子,终是什么也没问出口。 炼丹房是国师府的禁地,平日里非国师传唤,不得入内。林子方之前进过两次,都是低着头听完训诫就走,这回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他正在丹炉前站定,便听得身后师父唤自己。 “子方,你来。”张国师拿起之前没有带走,留在屋里的那颗丹药,他将锦盒打开:“这就是圣上要我们炼制的益寿丹,此丹最关键之处在于,它是由为师渡入修为炼制而成。” “渡的是师父您的修为!?”林子方惊诧:“那岂不是有损师父您的道行。” 张国师苦笑一声:“为师这辈子,又不指望得道成仙。只要能将这国师府打造好,看着你们一个个的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除妖者,为师便心满意足了。” 张国师走到丹炉前:“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来,我将这步骤、方法和诀窍说与你听,你且仔细听好,一会儿便可尝试。” 林子方虽对此道了解不深,但所幸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师父说了一次便已理解了九成。 很快,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和领悟,在张国师的指导下炼出了一炉丹。 丹药色泽金黄,上面隐有仙气流转,这是林子方的修为。而他也因强渡修为,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张国师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去拿丹药,而是将之前他自己炼制出的那枚喂给了弟子:“这是为师炼制出来的,你且吃了,补补身子。” 林子方下意识的张嘴,一刻金色的丹药便被推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转瞬消失在了唇齿间,只留一抹清香还萦绕口间,周身立刻温热起来,四肢百骸仿佛流淌着不尽的力量。 除了这些,其实最令林子方感到疑惑的便是——他在五峰郡被媸螣重创但早已愈合的伤口处,因着这颗丹药的到来,变得闷痛起来。 “感觉如何。”国师笑着问徒弟。 林子方详细的描述了一下自身感受,未免师父担忧,他下意识略去了伤口疼痛这点。 “为师这枚丹药,可是倾注了一年的修为,足以弥补你方才消耗的那点。”张国师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而后俯身接过弟子炼制好的单药。 “子方啊,这炼丹不同于修习阵法,阵法一脉,即便无法自己推衍出新的法阵,但总也有基础阵来支持。”他说着,透过体内的力量,来探查自己弟子炼制的丹药:“这丹药,则不同,成功便是成功,不成便是不成,一样的步骤,多一分,少一厘都是不成,譬如你这个就——” 张国师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他不相信似的又探测了一番,结果竟还是一样——林子方居然炼出了这只有他才能制成的丹药! 这不可能!张国师这么想着,心跳却止不住的加快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体内破壳而出一般。 “噗——”一口鲜血从国师口中吐出,林子方见状赶忙过去搀扶。 国师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应该,不应该啊—— 他嘴唇轻颤,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突然眼前一黑,终究没能说出口。 原来那凶阵所说的竟是这个么——自己自以为是的留下了丹药,却换来了弟子的机遇,从此他不再是不可替代之人。 不对,这不应该! 张国师昏迷间,隐约听得林子方大喊着让其他弟子进来帮忙,可他脑海中只不断回放着自己的过往。 之前在宫里,那小皇帝说的没错,炼丹的诀窍,他从来没有讲透,他是有一处关键没有讲,这是他此生荣耀的开始,也是他唯恐别人知晓的秘密——其实他的体内,也藏着一块有了灵识的阵法碎片,一块可以实现你梦想的碎片。 他出生于一个张姓的丹药世家,这一生于阵法一脉当真是一窍不通,他原本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家仆之子,签了死契的家仆,这辈子都是主子的财产,哪怕他们生的孩子,也从一生下来就属于主子。 他天赋不高,但勤学好问,生的一副憨厚面孔,因此颇得小主子信任,小主子每每在丹房炼丹,也不避讳他,可惜他驽钝,哪怕死记硬背,也记不住多少。 直到有一天,大主子接了个大活,为以为贵人炼制丹药,那丹药成功概率极小,若不成功,则毒性极大,因此,当那一锅药出炉时,主子便会挑选人来试药,而他,很不幸,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可却发现,那些从前对他好的人,譬如小主子譬如自己的父亲,以及那些从前为了接近小主子而和他亲近的仆从们,此刻却都笑着安抚他,让他不要担心。 他至今还记得那灼烧的五脏六腑都要化为血水的痛楚,他象条死狗一样从屋里爬到门外,倒在了门口的花池里,也就是在那一刻,他触碰到了那块碎片—— 强大的力量融合进了他的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器官的重塑。 当他完好无损的来到主子面前时,喜悦笼罩了整个府邸,这丹药可以进献了——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当府里被查抄时,他早已离开,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哭着喊着抱着官兵的腿,却被无情的一脚踢开时,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快。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这块碎片不完整,这是碎片告诉他的,碎片让他找到其他的碎片,而在这期间,它们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碎片为他制出可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让他位极人臣,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而他也为碎片窃取来十几年国家大运,供碎片修炼。 当林子方他们从五峰郡拿回第一张碎片时,他狂喜,曾以为自己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可随后他才发现,这不是它要的碎片。 他体内的这一块,是由一块阵法碎片再次分裂而成中的某一块,它要找的,是自己的其他部分。 据说碎片只见彼此是有感应,可他当了国师这十几年,从未有过感觉—— 疲惫席卷而来,这一次,他真的昏了过去。 76. 回京(五) 国师突然昏迷,这不光使得国师府内一众弟子乱了手脚,更是惊动了当今圣上。 年轻的帝王从睡梦中被唤醒,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乘着马车赶到了国师府。国师府里灯火通明,御医早已在两旁恭候,看见圣驾已至,忙不迭的跪倒在地。 “国师怎么样?”皇帝对他们颔首,步履匆匆的往内走。 “御医们都来了,前头这六个——”陪在一旁的内侍冲皇上摇了摇头,又小心接道:“还余下黄、徐二位太医在里面。” 皇帝闻言,脸色暗沉下来,他瞪了眼后面跪着的一干人等,把几个年轻的看的背后冷汗涔涔。 御医看病时,不可近前打扰,哪怕是当今圣上,也还是有所顾虑。 皇帝站在门外耐心等待着,这让国师府一众弟子也不敢懈怠,均挺直了腰板,一个个直挺挺的立在两边。 林子方是随着两位太医一道出来的。 “国师如何?”皇帝止住了他们的行礼,焦急的问道。 “圣上——”两位花甲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恕老臣无能——国师病入腹脏,非人力可回天——” “住口!”皇帝闻言身形一晃,愤怒呵斥。 两位太医重又跪伏下去。 皇帝脸色铁青,他又将怒火朝向了一旁的林子方:“几个时辰前,国师还好好的,怎么朕一让国师教你,他就成了这幅样子?” 林子方没有太在意皇帝究竟说了什么,其实在最初国师晕倒时,他就有了主意,奈何师兄弟们乱作一团,他只好先安抚大家,再紧急向宫中报备,宫里面也是立马派出了御医,这一来二去,反倒耽误了。 “圣上,师父如今昏迷不醒,宫中御医皆束手无措。”他说道此处,跪了下来。而与此同时,地上的两位太医和堂中还跪着的御医们,闻言脸色都变了一变。 还不待他继续开口,黄太医便幽幽然说道:“臣虽不才,不能唤醒国师,但也能看出,国师此情,实乃急火攻心所至,就如同臣平日里训诫弟子,若是有那轻微顶撞了老臣的,老臣都能晕眩不宁几日。国师此状——” “林子方!你方才可曾顶撞过国师!”皇帝呵斥道。 “臣不曾顶撞师父。”林子方简单回应后便急急说道:“臣方才想说的还没说完,圣上,臣认识一神医,几日前才同臣一道回京,如今就住在迎客来酒楼,他医术高超,或许有办法唤醒老师。” “林仙师是想说,这民间游医,竟比我们这御医院的本事还高了?既如此,为何早不向圣上引荐,好让他入咱们御医团,共同为圣上分忧。”一名跪在堂内的御医说道。 林子方没有被对方明显的挑衅带跑,他恭敬回道:“此神医姓贾,初为五峰郡一民间医生,在郡内盛名颇旺,微臣曾于五峰郡为妖物媸螣所伤,昏迷不醒,性命堪忧之时,便是这贾神医将微臣从那黄泉路上拉了回来,后来臣无意中于齐安再次碰见他,见他正四处游历,便邀其来京小住几月。” “既是你救命恩人,想必医术尚可,医者当集百家之长,姑且让他来试试。”皇帝闻言点了点头。 “圣上——”两位太医还想再争取一下,被皇上抬手制止了。 如今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都不可以放弃。 他的命,本该绝于十五岁,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靠着服用国师的益寿丹来延续寿命,国师每月都会进献丹药,但并非每月都能治出这益寿丹,更多的时候,进献的都是些补气血的丹药,这益寿丹,十三年来,一共进献了一十八枚,也就是说,如果国师不能挺过这一遭,他的命就还剩下五年。 林子方得到允许后,立刻飞奔出殿外,牵了匹快马便打马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掌管着天下生死的眼中,略过一丝寒光,如若国师今夜不能醒来,此子,当诛! 皇帝虽怨恨林子方,但更恼恨自己,都怪自己太过急迫,未念及国师年老体衰,经不得劳累。他想着自己年幼时是如何在国师的陪伴下躲过一次次暗算,是如何韬光养晦一步步君临天下,想着想着,眼眶都不禁微微泛红。 他低头看了眼跪在眼前的两位太医,终是挥了挥衣袖,让他们退下了。 同国师府的一派焦急压抑不同,李府的后院此刻其乐融融。 府里不光来了许愿这一个外人,魏瑾汐作为亲戚和一道出行的同伴,也被李老夫人一道请柬给请了过来。 这席间大家高谈阔论,李思齐是个孝顺的,也是个能热场子的,宴席开始前,他没说几句便把老夫人和李侍郎夫妇哄得捂嘴直笑。 他自己的玩笑说完了,瞧见了不远处宴席的位次摆放,魏瑾汐的案几正靠着李修远。了然这是老夫人的授意。 他沉吟了一下,握了握妻子的手,站起来接着说道:“我这做大哥的,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趁着高兴,索性说出来,阿瑾,你权当大哥心直口快,千万别往心里去。” “哦?你这顽劣要说什么,竟会波及到我们阿瑾?”李老夫人闻言,笑着拉过侄孙女的手催促道:“你且说来我听听,若是说的不恰当,让我们阿瑾生气了,我啊,第一个不饶你!”说完,用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李思齐得了授意,便有了胆量:“其实也是今日高兴,临时突发奇想,既然老太太问了,那我就直说了,阿瑾,你同我家三弟,既是年纪相仿,又是青梅竹马,我这三弟芝兰玉树,阿瑾你更是国色天香,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你二人和该凑做一对,方不辜负如此缘分。” “呵呵呵——”老夫人用帕子捂了嘴笑道:“这屋里,你二人父母双亲均在,怎生还能轮到你这做大哥的来操心弟弟的婚事。不要因着你同婉儿琴瑟和鸣,你就以为人人都盼着同你二人一般,整天黏在一处。” 李思齐嘿嘿一笑,只握着妻子的手更紧了些,许婉则是被说的羞红了脸。 “不过啊——”李老夫人状似思考的继续说道:“若不是大郎提起,我之前确实还没注意,这一不留神啊,三郎和阿瑾也都长大了,方才大郎说的那番话,状似胡闹,却也有些道理,阿瑾,你是我侄孙女,我同你就不见外了——” 魏瑾汐闻言,红着脸没有吭声。许愿在一旁漠然看着这一出戏,若不是知道魏瑾汐早就托自己父亲来李家提过这茬事,她倒要当真以为撮合李修远同魏瑾汐成亲是一时兴起了。 虽说让李修远和魏瑾汐关系拉近,于她而言当是好事,但不知怎的,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不悦和酸涩,她抿了抿嘴,没有表现出异样。 反倒是李修远,感受到了她情绪波动,朝这里关切的看了一眼。 李老夫人继续道:“孩子们的事,说到底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话赶话的说到这了,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意思。”李老夫人看着儿子儿媳问道。 李侍郎是早就决定过的,虽然他非常喜欢这个小儿子,但修远毕竟不是老大,日后这家只要不分,掌家的多半会是老大。 不如同魏家联姻,这样修远既有个稳妥的靠山,日后若是有了功名,朝堂里也能有个为他,为李家铺路的助力。 与李侍郎不同,李夫人此刻却是有些犹豫起来,自己丈夫还没发话,她便抢道:“这事,儿媳觉得,还是应该听听三郎的意思。” 李老夫人闻言有些不悦,三郎的意思,还用得着问么?那不是早就写信快马加鞭的递回来了。 为免当场问出来真的有损魏瑾汐颜面,伤了人家姑娘的心,李老夫人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事怎好直接当着他二人面问,若是问了,那岂不是有心思也得表现得没心思。好了好了,话说的这么多,大家该饿了,咱们啊,开席吧——” 李夫人赶忙上前搀扶起李老夫人,虽然明显感觉到了婆婆的不喜,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没有解释。 今日的宴席,说是迎接许愿,魏瑾汐,实则是李夫人专门为儿子准备的庆功宴,其实说是庆功,更多的是感谢儿子虽受了伤,但好歹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 她不懂什么阵法碎片,什么人妖界限,她只知道三郎是个文弱书生,这辈子是要去考取功名当状元的,或许他小时候跟着老夫人学了点奇淫巧技,但那终归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怎能想到,甫一从五峰郡回来,天家便一道圣旨下来,让她这宝贝儿子去做那降妖除魔之事。 为了保佑儿子平安回来,李夫人每隔三日便要去城外莽山寺拜上一拜,这莽山高耸,为表诚意,她几乎算得上是住在了山脚下。 若是以往,她也觉得同京城魏家联姻,那是说不出的好姻缘,但经过此番煎熬,再一想到那魏家主营的就是这降妖除魔的生意,更何况这一代就魏瑾汐一个,那修远若是真同她在一起,日后少不得要继续过这种危机四伏的生活。 联想着这月余的胆战心惊,李夫人都不禁流下泪来。 “怎么?这是觉得老婆子我给你委屈了?”方才她打乱自己的计划,李老夫人本就不太开心,正低头看着她,就见她委屈的流起眼泪来,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她一般。 “母亲多虑了,儿媳这般只是方才沙子进了眼。”李夫人恭敬的回道。 李老夫人冷哼一声:“那便把那金珠子擦一擦,莫让外人以为我是个恶婆婆。” 李夫人闻言,赶忙悄悄用袖子拭去泪水。 77. 回京(六) 宴席一开,众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之前的话题。 “齐安郡我也曾去过,同咱们这饮食口味相差甚远,你们此行去了一个多月,想必是想念家乡的饭菜了。”李老夫人乐呵呵的说着:“今日啊,府里准备的都是咱们京城最地道的美食。” “谢姑祖母,阿瑾确实想这一口想了好久。”魏瑾汐笑着说道。 李侍郎夫妇也迎合了几句,倒是李修远,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 “阿苑今天要早些休息,你明日起就要去国师府学习了,就我所知,国师府的弟子平日里很是辛苦,每日卯时便要开始修习,子时方能休息。”席间,魏瑾汐话题一转,看着许愿说道:“若不是魏府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处理,我倒是可以直接教你。” 原本今日入宫,先是看见许愿同李修远一道乘车而来,后得知许愿竟直接入住了李府,虽然理解因着许婉的关系,许愿作为妹妹住到姐姐家无可厚非,但她心头还是涌起了丝丝缕缕的不快和压抑。 不过很快,这道不悦便随着圣上的安排而烟消云散。 “是啊——”许愿生无可恋的回了一句:“我的苦日子就要来临了——” 席间众人被她的语气逗笑了,魏瑾汐注意到旁侧的李修远,在听到这句话时,嘴角也明显的弯了弯。 这是不甚在意的意思吧——魏瑾汐心中如是想着。 一顿饭吃的表面祥和无比,实则各人心里都有计较。 晚宴过后,李修远送了魏瑾汐回府,其余人又喝着茶陪了一会儿老夫人,直到她困倦了,宴席才算彻底散了。 许婉将妹妹送回屋,考虑到姐妹俩估计有些体己话要讲,李思齐识相的停在了院外。 “我就不进去了,你同阿苑好好聊聊,不要急,我就在此处等你。”李思齐放开妻子的手,替她将鬓边的丝发轻挽。 许愿在一旁含笑看着,知道许婉脸皮薄,经不得打趣,便没说什么,许婉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同姐夫感情真好。”许愿挽着许婉的胳膊朝屋里走去。 “他待我极好。”许婉有些羞涩的说道,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小声问许愿:“阿苑,你心中可有中意的男子?” 她中意的男子?许愿听到这个问题,先是顿了一下,随后脑海中不其然的浮现出李修远的身影——真的是阴魂不散!许愿恨恨的在心中瞪了这身影一眼,转首笑看着姐姐:“没有。” “那——”许婉有些犹豫,但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同那位林少侠——” “林子方!?”许愿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撇清关系一般急急说道:“我同他之间,可是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姐姐你若是想要撮合我俩,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说完还不忘凑到许婉耳边八卦:“就我所知啊,这林少侠心中,那是有了人的。” 许婉对这些没有探究欲,既然妹妹这么说,她便也的确歇了这心思:“我只是觉得,我虽同林少侠并不相熟,但在五峰郡相处了几日,便觉得林少侠此人君子端方,持重守礼,且为人颇有担当,若为人夫君,对妻儿当是极好。” “林少侠人确实不错。”林子方此人,不论是她穿书之前还是之后,呈现出来的人品确实不错。但话说回来,女主身边的,人品能有问题么,譬如林子方,譬如李修—— 不对,这个人还是有待商榷的,毕竟全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属他的人设最跑偏,除了那张脸,其余真的是,和原著里文雅柔弱痴情的形象完全不同。 姐妹俩一路说笑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许愿的屋子,许婉做事很是细心,她详细的给妹妹交代了各处布局和存放的东西之后,便拉着妹妹坐了下来,打算好好聊聊。 她先是走到床前,看见上午叮嘱家仆送来的箱子已是妥善的放到了床角。 刘伯做事还是靠谱的。许愿这么想着,弯腰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从上面拿了之前选好的布料。 “姐姐,这是我来之前给你准备的料子,你看着帮我送给李老夫人、李侍郎夫妇和姐夫吧。”许愿把布料交到许婉手里。 虽然这次入住不是她主动提出来的,送不送礼都无所谓,但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她这料子,不论是礼节还是礼物,总归是能送到点子上的。 这料子一入手便能感觉出不同,许婉捧着布料,认出这又是出自梅姨娘的嫁妆,当即就要拒绝。 “哎——你先听我说完。”许愿早就想到她会拒绝,于是赶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手压在了布料上:“这料子,是我一早就准备好的,你别再同我说什么珍惜不珍惜的话,自打这次去齐安,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这人啊,还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许婉一听妹妹提起去齐安,眼眶就红了,许愿见状赶忙哄:“姐姐别激动,我这趟出行啥事都没有,皮都没擦破,单纯有所感慨。这料子,你也别收的有什么压力,你想,我住在这府里,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当然我知道,有姐姐在这里,谁也不会短了我的吃穿用度,但既然有条件,我也想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许婉听罢,微有些动摇,许愿见状,又哄了一下才让她把料子收下。 许愿看着外面已黑的天色,想着李思齐还在院外等候,两人若是再聊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更何况,白天李修远同自己说明日让她过去学习术法,今日那皇帝又吩咐自己明日去国师府学习,这期间也不知有什么问题。 她原本一从宫里回来就想问问李修远,可惜一直到晚宴结束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问到,若是他不能给自己个解释,那明日自己岂不是真的要卯时起来了。 许愿心里叹了口气,但面对许婉时,却是笑的像个花骨朵。 “姐姐,我还有好多故事要讲于你听,但今日我才回来,你不知道,那一路的马车,颠的我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更何况明日还要早起——”她说着,叹了口气。 许愿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她额头:“知道你这又是嫌我唠叨了,那我今日不同你多聊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来唤你,你早些过去,莫叫国师觉得你不守规矩。” 许愿笑着抱了抱许婉盈盈一握的腰,被姐姐嗔怪的在手背上拍了一下:“不要闹了,快些休息吧。” 送走了许婉,夜色已有些深沉,许愿估摸着按照现代的时间计算,应该九点多了,李修远估计早就回府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自己递个消息。 许愿剪了剪烛火,火光摇曳间,她瞥见自己打开的包袱里那本被李修远涂改过的书。 左右心里想着事,她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睡不着,便有些好奇李修远涂掉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墨迹将字完全盖了去,许愿对着火光也看不出底下写的是些什么,唯独有一页,估计是印刷时板子压的重了,对着光,依稀还能看到些轮廓。 许愿拎着薄薄的一页对着火光仔细看着,一个字一个字的拼:“几次之后,什么什么势已弱,什么振雄什么,掏什么淫器置于——” 许愿看到此处,一把将书放回桌上,前面写的,若还有什么不清楚,这词一出来,还有什么不懂! 她欲哭无泪的翻着这起码大半本被涂的乌黑的书,前面半本,好歹还是只有星星点点的几行,后面甚至出现了连续几页都全黑的,再到后面,许愿怀疑是李修远忍无可忍了,看都没看就全涂了。 她这是——借给了本《金瓶梅》给李修远么,她这算是传播□□色情书籍吧,苍天可鉴啊,她当时是真的不知道啊—— 正当许愿对着书本欲哭无泪时,门口传来几声敲击声。 许愿以为是许婉去而复返,赶忙起身开门。 “阿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她一拉开门便张口问道。 “不巧,来的不是嫂嫂。”来人冲着许愿莞尔一笑,见她还是晚上席间的装束,不由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准备休息?” 许愿此刻,一见着李修远,便有些气短,但一想到那书被他看完了,也不同自己说一下不妥之处,又有些恼他。 “知道天色已晚,你还来找我,不知道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有所不妥么。”知道他肯定是准备周全才来,许愿说话倒也没甚顾忌,但总是忍不住要呛他一句。 “你到现在还留着灯,不就是在等我?”李修远笑了笑,朝屋里望去,一时倒没留意自己的语句容易引起歧义。 “什么叫在等你。”许愿白了他一眼,转身回房:“我只是睡不着,在看——带来的行李。”她本想说在看书,但一想到自己方才看的书,赶忙想转移话题。 “在看书?”李修远在她改口前便已顺口接到,在他印象中,大晚上的,按照许愿的习惯,是会在睡前看书。 他跟着许愿进屋,眸光一扫,便见着了桌上摊开的那本书,上面墨迹涂抹的痕迹很是熟悉。 他几乎能完整背出这里面的内容,想到此处,李修远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书前面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市井生活,李修远最初看了几页便放在了一旁,后来路上实在无聊,想着许愿说她就喜欢看这类的,便想着或许后面会好看一点。 没想到,后面确实不一样了,开始写的还算含蓄,若是许愿看了,或许有些不理解,但换作李修远来看,还是能明白的。 可这书越到后面,写的越是大胆露骨,饶是自己一个男子看了都不由的面红耳赤起了反应。 78. 回京(七) 许愿注意到李修远停顿的脚步,回头一望,便见着他正望向桌上那本摊开来的书。 许愿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两声,遮掩似的解释道:“这个吧,其实这本书我也没怎么看过,就翻了前面几页,觉得无趣便没看了,当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容。” 啊呸!许愿刚说完就在心里对自己唾弃了一下,说这干嘛,这简直是在招供自己知道这是本小黄书。 李修远没直接回答她,面色上看去仍是一派端方雅正。 “明日—” “明天你说——” 两人都急于想换个话题,于是不期然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李修远轻靠在门边,看着许愿说道。 “今天 你不是同我说明天起让我找你去学习术法么,还说是奉旨。”许愿一边佯装不在意的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了包袱里,一边说道:“怎么今日在殿内,圣上却要我去国师府学习。” “这确实是我没料到的。”李修远见许愿把书收起来了,才关了房门,坐到桌前:“我之前的打算是今日趁着觐见,向圣上请个口谕,让人教你术法。” “这不正合你意?圣上是让人来教我了啊。”许愿有些不解的望向他。 “林子方此番回京,不单拿回了碎片,还亲身入阵,料想在国师府定然会被圣上委派其他事情,魏家掌管京都安危,圣上轻易不会给他们指派任务。你有法宝护体,学些法术无非锦上添花,不必太过深入,我目前虽有功名,但尚无官职加身,且还会些降妖除魔之术,我料想,圣上应该会指派我来教你。”李修远解释道。 “计划不如变化快吧。你没想到,那张国师一上来就提前请旨了。”许愿假装叹了口气,状似可惜的说道:“可惜了你这一路辛苦写的书啊——” 她不提一路的书便罢了,一提起来,李修远又不由的想到方才那本。 烛光摇曳间,给这不大的屋子晕出了一抹暧昧的色泽,对面少女装可怜的样子都显得生动起来。 少年垂下眼眸,长睫轻颤,他几不可见的调整了一下呼吸,等再看向许愿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这倒不必可惜,方才回府之时,我曾先去国师府查探了一番。” “怎么说?”许愿现在对国师府很是敏感,她趴在桌子上,朝李修远的方向近了一些:“他们难不成想着法子准备对付我?” 对方瞥了她一眼:“你真是高看了自己。” 许愿闻言撇了撇嘴,李修远继续道:“国师府门敞开着,府内灯火通明,圣上和御医院一干御医都在府里,我去之时,正撞见林子方拖拉着那贾姓大夫进府。” “圣上也去了?”许愿想了一下回道:“林子方拖着贾大夫去,那就是说,是国师不行的?” 李修远颔了颔首:“正是,我听他们议论,估计国师怕是挺不过这一遭了。” “不可能!”许愿想都没想直接回道。张国师是不可能死的,他可是最后的大Boss,最后一块碎片可就是在他体内,任谁死了,他都不会死。 “哦?”李修远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怎么知道不可能,我怎么知道不可能?许愿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回的太快,可能漏出了破绽,她有些紧张,勉强正色回道:“你方才不是都说了,贾大夫都被请去了,他都去了,那肯定会没事的。” “既然如此,我问你话时,你慌什么?”李修远盯着许愿,眸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像是不打算放过她任何一个小动作,他嘴角漏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带有魅惑的:“嗯?” 许愿硬着头皮,佯装不知道的回:“没有啊,我没慌。” “我能感知你的情绪波动。”李修远用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我说出国师可能不行了时,你的情绪过于激烈,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许愿张了张口准备解释,便感觉到一根带着热意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唇上。 李修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许愿的红唇,示意她不要开口:“许小姐,这不是你第一次露馅了,我实在是很好奇,能给我说说原因么?” 许愿楞楞地摇了摇头,感觉到那根手指随着她的摇动,几乎擦遍了整张嘴,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按在桌上,随后有些讨好的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你看,我有,你也有,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或者探寻你的秘密,至于我的,你也不要多问行么?” 少年平静的看着她,那双群星般略带含情的眼眸直看的许愿自责不已。 直到许愿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挽救一下时,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那真是不巧,我这人,好奇心重,你所说的关于我的秘密,你很快就会知道,而至于你的,我早晚也会知道,时间长短而已。” 李修远站起身朝屋外走去:“明日早些起来,我陪你去国师府——” 国师府 贾大夫一进府,还没站稳脚步就冲着林子方大喊道:“你不由分说,像个强盗一样拉我来做什么!” 一旁的侍卫见状呵斥道:“圣上在此!休得放肆!” “圣上?”贾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站定,举目望去,正瞧见这满屋的侍卫,堂中还端坐着几个老者,他拉着林子方小心问道:“你这是将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林子方此时心急如焚,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这里是国师府,今日我同国师回府之后,曾去丹房炼制丹药,过程中国师状态一直很好,未见异常,可当丹药炼好时,国师却突然倒地不起,宫中御医皆来看过,可都——”林子方咽下喉中哽咽:“束手无策。” “那帮人都说不行,你还拉我来做什么。难不成觉得我比他们医术更高?”贾大夫一听那帮人都束手无策,登时开心起来,故意问道。 林子方知道这人的性子,就是顺杆爬,最会蹬鼻子上脸,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硬 着头皮点了点头。 此番自然是引得了堂中诸位御医的不满,他们从方才便在关注这两人,特别是在那贾神医进屋之时,更是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一个如乞丐般的游医也敢称作是神医—— 两位太医轻轻咳嗽了两声,那个笑出声的人才赶忙端正了神色。 皇帝听闻贾神医已至,也是赶忙赶来,初见贾神医那刻,连这位年纪不大但早已练得老成持重的帝王也不禁变了神色—— 林子方赶忙拉着贾神医给圣上行礼。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免了他们的礼节,只道:“既然神医来了,速速去见国师。” 林子方得令,又拉着贾大夫风一般的奔进了国师的房间。 床榻上的老者面容枯槁,原本红润饱满的面颊也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凹陷下来。林子方和皇帝他们只当是国师修为消耗过大,透支过多,平日尚且可以靠着修为制成,如今一旦病倒,真实的情况才呈现出来。 贾大夫见状,蹙紧了眉头,他走上前去,翻了翻国师的眼皮,又给他把了把脉,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不知什么成分的褐色丸子,在自己比兜更脏的衣服上擦了擦便掰开国师的嘴,将丸子喂了进去。 林子方:“……” 正如魏瑾汐所言,这贾大夫人虽不靠谱,药却是极好的,随着药丸入体,国师的呼吸肉眼可见的顺畅起来,胸脯的起伏也叫方才有了明显改善。 林子方正要上前查看,便被贾大夫按住了手:“莫急,你且出去,不要干扰我,等我唤你,你再进来。” “好。”林子方颔首退下,出去前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从他走后,贾大夫又从怀里掏出了个不知道什么功效的药丸喂到了国师嘴里:“逆天之举,不可多行,白白浪费了这机缘。” 他说这话的时候,国师还没醒来,贾大夫又从怀里掏出了半瓶烧刀子,自己先喝了几口,又掰开国师的嘴给他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张国师只觉得一阵火烧似的灼痛感顺着食道而下蔓延至五脏六腑。他呛的咳醒的过来。 贾大夫见人醒了,嘿嘿一笑,大咧咧的盘腿坐到了国师的塌上。 张国师迷迷糊糊间就见有人坐到了他对面,不由惊诧,但这惊诧很快被怒意所替代。 “放肆!”他冲着贾大夫呵斥道。 贾大夫闻言也不恼,嘿嘿一笑说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差点儿活不过来么?” “老夫不懂你在说什么?”张国师皱眉看着对方:“老夫为圣上炼丹,劳累过度昏了过去,如此而已。” “你的命,早在十余年前便该绝!”贾大夫紧盯着张国师,收起了平日里那幅懒散的形容,此刻的他,脸色倒显得有些狰狞:“你机缘巧合拿到了宝物,这宝物护了你性命,将你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可怎料,你却屡屡用这宝物的力量炼制丹药,如今,连这宝物中的法力都快要没有了,你说,还有什么能护住你这条命呢?” 79. 修习(一) “你——你——”张国师颤抖的手指指向贾大夫,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惊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贾大夫弯起小拇指抠了抠牙,他小指上留着一节指甲,正从牙缝间拽出一条青菜丝来,他不以为意的将它甩在了床上。 “既然听不懂,我就不同你废话这么多了——”他笑着凑近了张国师,在他耳边小声说着:“知道狼么?在狼的族群里,只有最强壮的那个,才能当王——” 张国师面上血色全无,眼里满是惊恐。 屋外 林子方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可即使如此,他笔挺的背影依旧没有动摇过,皇帝早已累的以手支撑着额头小憩了一番,这时醒来,见他还如之前那样,面上也不由缓了神色。 门从里面被打开,众人一窝蜂的涌了过去,待内侍搀扶着皇帝走来,才一个个让到一边,独留了皇上和林子方在门口。 “国师怎样?”皇帝开口问道,声音已显沙哑。 “我都出马了,那自然是药到病除啊。”贾大夫不以为然的回道:“人已经醒了,你们自己进去看。” 国师醒了,皇帝闻言激动不已,忙推开内侍自己冲了进去。 林子方本来也要跟进去,却被贾大夫给拉住了:“哎!我说你着什么急,你先过来,同我把费用算一算。” 林子方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但好歹如今知道师父醒了,他内心也平静许多,笑着回道:“神医,我先去看看师父,明日把钱给你送去如何?左右我就在这国师府,跑不了。” “不成不成!”贾大夫瞪了他一眼:“今日事今日毕,明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等不得你。” “你明日就要走?”林子方有些惊讶:“这是为何,你不是说要好好浏览这京城景色,要住个把月的么,怎么才来了一天就要走。” “还不是你这倒霉催的给害的。”贾大夫瞪了林子方一眼,左右看了看,见此刻众人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国师那间屋里,才小声说道:“你事先也不同我讲一声情况就将我掳了来,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下好了,我这一身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被人知道了,日后那皇帝不得把我困在皇宫里,日日给他调理那劳什子的身体?” 虽然说情况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但不得不说,贾大夫说的也是实情,如今若是不连夜走,待一会儿皇帝反应过来,贾大夫这样的医术奇才,肯定是要被困在皇宫内院里的,他生性活泼,喜山爱水的,若后半生都被困在这里,想必于他而言可谓生不如死。 林子方想了想,终是下定了决心:“好,你随我来。” 他带着贾大夫走了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小道,来到了他自己的屋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时间仓促,我不好去找师父要府内库房要是,只能先将自己仅有的积蓄当做酬劳给你。” 他说完便从床背后面拿出了自己存放银钱的小盒子:“这里面约莫有不到两千两银票,多的我现在暂时没有,等你到了下一个地方,给我带个信,我在想办法把余下的补上。” 贾大夫接过银票,点了点,露出个心痛的表情:“行吧行吧。我就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或者——”林子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你看着这屋里还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值钱的东西,可以一并带走,哪样都可以。” “真的哪样都可以?”贾大夫环顾了一圈,眼睛仔细的逡巡着。 林子方当真是节俭朴素,虽说衣食住行因着是国师府提供的,品质都很不错,但于个人生活而言,当真是一心修道,清贫的紧。 这两千两银票,估计是每次完成任务,国师府发下来的赏赐,他也没地方花,便这么攒下来的。 贾大夫仔细的寻觅了一圈,这里面每一个能如得了眼的,除了—— “这个能给我么?”他指着床上的一物说道。 林子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瞧见那是自己的佩剑。 “我瞧着这剑鞘打造的很是精致,想必是把不错的好剑,应该能卖不少钱,何况我这一路奔逃,也得带个家伙事来壮壮胆子,你说是不是?” 这剑——是丽娘的三叔为自己打造的,当初折在了阵里,后经他这位前朝著名铸剑师的得意弟子动手修复,而后又分两次才完整回到自己手中。 “此剑经我之手,上可斩真仙之威,下可斩妖魔鬼怪!”当时在阵中,那汉子第一次将这柄锻造好的剑交与自己时曾如是说道。 这剑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威力无比他不清楚,毕竟后面还没有机会用过,但相信以后也用不上了。 既是阵中之物,也和该随那邪阵一同消失,他是罪人,罪人打造之物,和该是存了邪性的,料想自己当初也是被这贾大夫阴差阳错救下来的,林子方心里当即有了计较。 “怎么?舍不得?”贾大夫挑了挑眉抱臂看向他。 “没有。”林子方弯腰拿起剑,双手恭敬的奉上:“国师府林子方多谢贾神医救命之恩。” “哎——见外了见外了。”贾大夫笑着接过剑。 为免一会儿皇帝想起来这事,两人拿完东西便赶忙走密道出了国师府,林子方带着贾大夫用了隐身的符咒翻过了城墙,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了。林子方想到此处,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月夜朦胧,城外虫声阵阵,宝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惊飞了几只雀鸟。 冷光在剑身上滑过,倒映的天上的悬月都仿似被切做了两半。 “真是把好剑,可惜啊——”男子大笑几声,乘着月色,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随着太阳升起的时间越来越晚,秋意也渐渐浓了起来,虽还未立秋,但那些原本泛着油光的墨绿色树叶也渐渐开始朝着干枯发黄的方向走去。 许愿奔波了一路,原本以为自己会沾枕头就着,结果没成想,她迷糊了一整夜,就是没完全睡着。 早上许婉 来唤她起床,门扉一开,正对上许愿那张憔悴的面容。 “怎生如此憔悴。”许婉进屋放下她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油果子和豆乳:“是昨晚没睡好么?” 许愿打着哈欠点了点头:“昨晚不知怎的,明明困极了,就是睡不着。” 许婉牵着她坐下:“可惜你今日还要去国师府学习,不然今日白天还能睡上一睡。” 唉——一提这事,许愿更惆怅了,但也确实没办法。 不过还好这油果子和豆乳好吃,可以略微的弥补一点她的悲惨。 待许婉帮她一起收拾利索来到门口时,李修远也正牵了马过来,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世家公子的翩翩长衫,而是着了身跑马的骑装,许愿难得见他如此妆容,倒不禁看的眼前一亮。 “三郎这么早是要去哪里?”许婉见状打着招呼。 “嫂嫂早。”李修远拱手行礼:“昨日回程途中听闻国师府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今日正好去探访一番。” “那正巧了。”许婉拍了拍手,高兴的笑道:“阿苑也要去国师府,三郎你正好替我送她一程。” 李修远颔首,看着许愿慢悠悠的走过来。 李府同国师府相距不是太远,但也要走过三条街巷,街道两旁的小餐饮铺子都开了张,如今生意正红火,除了些只有晚间才营业的酒楼。 许愿坐在轿子里,掀开了轿帘看着李修远:“为何不直接同姐姐说你是来陪我去的?”左右昨日都一同入宫觐见了,今日直接说明,也没什么关系吧。 李修远低头看向她,轻轻提了提马绳,让马紧贴着车厢,他俯首下来,小声说道:“昨日席间那场戏你又不是没看见。” 是了,李修远都修书告知过他的个人意见了,但李老夫人一众人等显然是还不打算放弃,如今估计也会对着李修远周围的异性严防死守。 她的身份有些敏感,这时候还是不要显露的太熟。 他二人离得有些近,许愿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就在脸庞。此刻若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谁家的郎君,探了身子去亲吻轿中的娘子。 许愿脸色微红,轻轻咳了一声,李修远见状直起身子,打马朝旁边让了让。 国师府内如今也是一团乱,国师才醒不过两个时辰,身子还虚弱的紧,偏偏给他看病的那个医生不见了,与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小师弟。 谁能想到,不久之后小师弟是回来了,却带来个噩耗,那赤脚神医跑了—— 王远易现在还能回想起圣上刚从国师屋里出来,召唤神医前来问话时,听闻神医跑了的表情。 虽说后来国师主动向圣上请求,说他醒来时,答应那神医会替他求情,放他自在逍遥。 但这圣人褒奖而后离开同连夜逃命之间毕竟含义如天地之别。 天可怜见他的小师弟,到底没能躲过一顿皮肉之苦。 王远易正抱着一包金疮药和包扎的布料朝林子方的方向走去,便听得门口有人说要来找他—— 80. 修习(二) 找他?王远易愣了一下,这京城里,有谁会在这时候找他? 罢了,先去看看再说。王远易这样想着,快步朝门口走去。 国师府同其他官宦人家的府邸一样,大门都修建的很是气派,恨不能老远就让人瞧见。 许愿已从轿子里出来了,同李修远站在一处,等着王远易出来带他们进去。 “你说,我今天会不会因为悟性太差被留下来加强辅导?”许愿小声说道。 “不会。” “这么肯定?”许愿偷笑了一下:“想不到你还对我的能力挺有信心。” 李修远:“……” 不一会儿,王远易便从府里匆匆忙忙出来了,怀里还抱着准备带给林子方的东西。他一跨出门,正瞧见台阶下站着的两人,特别是在看见许愿的那一刻,他才恍然记起,原来今天是该开始给许愿上课的日子! 想着如今变得一团糟的国师府,还有那躺在榻上养伤的小师弟,他自己手里的事尚且顾不过来,哪还有时间教人术法。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无力感。 许愿和李修远自然是注意到了对方尴尬的神情和满怀的物品。 “我们可是来的不巧?”李修远行了一礼问道。 “没有没有。”王远易抱着东西不方便回礼,便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招呼两人进来:“你们快先进来吧。” 国师府很大,国师所在的屋子位于左后方,要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 王远易边走边把昨晚大致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而后补充道:“如今圣上还在府里,想必还在歇息,我要先将东西给小师弟送去,李公子、许小姐,你们一会先坐下用些点心,待我把手里的事情交代完再来教你术法。” “好的,你忙你的,我不要紧的。”许愿闻言赶忙安抚。 他二人很快就被安排到会客的厅堂,王远易把两人交给一个童子照顾后便撒腿跑了。 许愿趁着那童子去取点心,对李修远说:“咱们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国师?或者林少侠?”这张国师,在原著里,并没有鬼门关上走一遭这段,反而是从头到尾都一幅精神矍铄的样子,任劳任怨的为皇上服务,谁也没想到他会有最后一片碎片。 “你不觉得,应该先去见的另有其人?”李修远朝后靠了靠,抬手轻轻捏了捏额头。自从在邪阵里舍命救了许愿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之后,这疼痛的感觉便时时伴随,如跗骨之蛆。 李修远知道这不是□□的疼痛,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你剥开了它上面覆盖的封印,那下面露出的便是深入骨髓的寒凉。 这寒凉覆盖着灵魂,渗透进所有回忆。 许愿用了他的血肉,便该感受得到他封印住的过往,这或许也能替他分担一部分痛楚。 李修远这样想着,抬眸朝对面看去——少女无聊的玩着腰间系着的挂坠,甚至没有打算回应他刚才的提问。 当真是——没心没肺! 王远易脚不沾地的忙了近一个时辰才想起被他丢给小童的两位客人,可当他朝回赶时,却发现,那两人连同当今圣上,都出现在了正堂里。 内侍眼尖,一瞧见他便唤道:“哎呦!这不王道长来了么。” 王远易一头雾水的过去行了礼,皇帝给他免了礼,而后向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不愧是宫里的老人了,一下就明白过来,走上前笑着做了解释。 原来是皇帝早间一出门,就瞧见了早已候在门外的李修远和许愿二人,一开始还当他二人是来请安,顺便探望林子方的,后来经李修远解释,皇帝才想起来,自己昨日特点了国师府的一个弟子这些时日教许愿学习些简单的防身术法。 只是——皇帝看了看这一团糟的国师府,也有些犯愁,这口谕一下,便如泼出去的水,那是万万不能收回的,可如今这国师府,当家能干的都还在床上,就剩那一两个做得了主的,也都忙得团团转,哪还有功夫教她一个小姑娘。 正在他犯愁之时,一旁的内侍小心提醒道:“圣上,我听闻,李公子从小也学过不少术法,虽说比不得国师府的弟子,但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想必不在话下,更何况奴婢听闻,许小姐这些日子正借住在姐姐那里,她姐姐,听说是嫁了李侍郎的长子。若是——” 皇帝闻言,不禁眼前一亮,当即便决定,改由李修远来教许愿。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但同王远易可是万万不能这样说的,内侍只道,圣上体恤国师大人方转醒,国师府诸位弟子当以为国师分忧为己任,免去了他们其他的事务,要他们专心打理国师府。 而至于许愿,正巧她这些日子借住于李家,李家三公子也通术法,教她些简单的不成问题。让王远易尽心服侍师父。 如此一来,确实是解决了自己目前为难的问题。王远易听罢心头松了口气。 其实初时得知自己要教许愿术法,王远易还是挺开心的,毕竟两人也算相识,在五峰郡,许郡守和许愿都待他不错,为此,他昨日还特意翻出自己初学术法时的笔记,按照难易为许愿列了出来。 只是没成想,师父突然病倒,小师弟又犯了糊涂,这国师府一下就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离去之后,王远易便教许愿等他片刻,而后便回屋拿了昨日写的内容和笔记匆匆赶来。 “这是我初时修习术法的一些笔记和个人心得,还有之前计划的教学进度表。”王远易将东西包的很仔细,递给了许愿并真诚说道:“不好意思许小姐,事发突然,你回去之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想学的,只管来找我。” “多谢!我正需要。”许愿高高兴兴的接过东西,笑的很甜。 她人长得本就清秀,如此一笑,倒显得甜美可爱,王远易他们本就很少通女子接触,如今被她这么一弄,顿时红了脸。 李修远在一旁淡淡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既然不用在这学习了,许愿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呆着了,他们同王远易告辞,并委托其向林子方问好之后便离开了国师府。 李修远牵着马,陪许愿朝李府方向走着,日头已然高悬,炽热的光线正直射下来,少女手捧书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来,许愿眯了眯眼,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李修远今日骑着马,又专门着了骑服,她可不相信他今日只单纯要来国师府。 “什么叫我们?”少年闻言,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原来不是要带她一起啊,啧,自作多情了。 许愿有些尴尬:“早上我见你让轿夫们都回去了。” “你若当真要留在这里学习,起码也要未时才能回府,不叫他们回去,难不成要他们在这里干站着等上你四个时辰?”李修远这话说的毫无情绪。 许愿被他这态度搞懵了,默默回想了一番,自己好像也没哪里得罪他。 “哎。”许愿朝李修远那边凑了凑,又前后左右瞧了瞧有没有人注意这边。 李修远莫名看着她突然凑近的身影和做贼一样的动作,微微蹙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许愿一只手拢在嘴边,冲他小声说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许愿本着男女吵架一定得有一方先哄的态度积极的人错。 李修远不高兴,那只能是她错了,就算她没错,也得是她道歉,怎么能让她的男主先低头呢。 “你怎样了?”少年闻言,有些吃惊的转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女。眼前的少女眨着无辜的大眼,努力展示自己的真诚。 看!果然是套路吧!道歉不能只道歉,还得表明认识到自己错哪了。 问题是——她错哪了? 许愿尴尬的咳了两声,端正态度说道:“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做错了什么,但是让你不高兴,就一定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检讨自己,找到错误之处,查缺补漏,保准以后相同错误不再犯第二次!” “我——”李修远看着她愣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的!”许愿点点头痛快应道:“那现在你能告诉我,我们去哪了么?” 少年牵着马走在了前面,略带磁性的声音传来:“跟上——” 阳光正好,给一切都镀上了暖色,仿佛所有的阴暗都被照亮,所有的寒凉都被温暖,那些说出说不出的话,都化作唇畔一抹淡淡的微笑,少女飞扬的发丝在风中划出动人的弧度,一切都刚刚好。 京郊 粼粼水光泛着刺目的亮斑,河中隐约可见小鱼于岸边浅滩除聚拢,少年下马,将马牵至河边,而后转身将马上少女抱下来。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许愿脚一着地便提着裙子跑到河边:“你来看,这里好多鱼啊——”她指着水里的游鱼欢快的笑着。 李修远将马拴在树旁,又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包袱,边走边说:“这是京郊南侧的一处,我小时曾来过这里几次。” “那你这次带我来,是因为怀旧了,想要故地重游?”许愿蹲在河边撩了撩水。 “不是。” “那是做什么?”许愿有些好奇。 “这里的鱼味道不错。”李修远说着,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组装起来。 许愿望过来,认出这是一根钓鱼竿。 81. 修习(三) 李修远选了一个日头晒的不那么毒辣的地方坐了下来,许愿也乖巧的坐在一旁,钓饵被抛在水里,半晌也不见动静。 “这鱼要什么时候才来?”许愿很小声的问道。 李修远到是不甚在意:“不用那么小心,左右今日不会叫你饿肚子。” 许愿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到一旁去活动活动,便听李修远继续说道:“下一块碎片,我们该去哪里寻?” 该去哪里寻?自然是去——许愿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地名,正待开口,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目前魏瑾汐还未曾来找过李修远和林子方,碎片的痕迹还不应该被暴露,她若直接将地址说出,有些出格。 她这边正想着怎么回答,那边李修远便突然笑着接道:“你又在想着怎么搪塞我呢?” 许愿尴尬笑了两声:“——你这是说的什么意思?” 他这是说的什么虎狼之词,难不成今天把自己拉到这荒郊野岭之处,本的就是扯开彼此之间那块心知肚明的遮羞布么?许愿心里一边想着,一边不停呼唤系统。 “系统系统,我的马甲要掉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自然是字面意思。”李修远眸光平静的看着水面,淡淡说道:“你我彼此心知肚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刻意掩饰。” “系统?系统?”许愿眼睛看着李修远,在心里又唤了两声,可怎么也不见回答。 按理说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了一个月期限了,询问的次数应该可以使用了,难不成系统又出BUG了? 见许愿还不愿回答,李修远便没有再催促,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有这个清风拂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和水波泛起的阵阵涟漪。 不多时,钓竿尽头有了轻微的拉动,少年抬腕轻轻用力,钓竿便从河中拉出一道弧线,一条肥美的鱼顺着惯性滑了过来。 李修远动作麻利的将鱼取下扔进鱼篓,随后重又将饵甩入河中。 许愿安静的蹲坐在一旁看着,心里却还是试着呼唤了好几次,但系统那边依旧没有回音。 按照其他里的套路,参与穿书的主人公,在系统的设定里,应当是无法说出关于自身任务和自身情况的,如果她想要解释或者说明,要么就是张不开嘴,要么就是关键敏感词会被哔——掉。 李修远应该是察觉到自己身上有秘密,但至于这秘密究竟是什么,他应当不知道,那么如果自己尝试着告诉李修远呢,是不是他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来? 她正这么思考着,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冒出了饥饿的声音。 “饿了?”李修远侧首看来。 又是这样逆光的角度,许愿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光晕中更添艳色,这个身影,似曾相识。 眼见她没有回答,少年收起钓竿,低头看了看篓里的鱼,不多不少,刚好三条,同他二人在沙漠绿洲时习惯烹饪的数量一样。 依旧是他来宰杀烹饪,许愿在周围找了一些干树枝抱了回来,这是在阵中培养出来的默契,不需言语便自觉完成,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了当时的窘迫和尴尬。 想到那时候自己走一步就要拉一下衣摆的窘迫样子,许愿不自觉地笑出声了。李修远抬眼看来,先是有些迷惘,后来也跟着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 烤鱼的火候依旧刚好,加上特意调配的佐料,味道尝起来显然要比阵中还好。许愿吃的很满足。 “明日你同我学习术法之后——”李修远放下烤鱼,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可能夜里会睡得不太踏实。” “那应该不会。”许愿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我这人,睡眠质量很高,你放心教。” “好。”李修远简单应下,见许愿还要再吃一会儿,便开始自己收拾东西。 这处河湾距离京城不是很远,李修远带着许愿很快便回了李府,一进门便听得小厮说,魏瑾汐方才来过,说是寻三公子和许小姐,因听闻两人一早便去了国师府,现下,恐怕是去国师府寻他们了。 魏瑾汐过来了?许愿想到之前李修远问过她下一处该去哪里,猜测到或许魏瑾汐此刻已从她家藏书阁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自己要不要主动提醒一下呢? 许愿正这么想着,就听李修远对她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起床后过来学习就行,我去寻瑾汐。” “好。”许愿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真的是男色误事啊!许愿一进屋便闭上房门,从包里掏出她的《百妖谱》和一支笔来。 这一个多月天天和李修远在一起,都让她差点忘记自己的使命,若不是今日他突然问道关于碎片的事情,恐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同系统联系过了。 也不知道如今进度如何。许愿皱着眉头把下一阶段的关键部分尽可能的梳理出来,记录在书里。 这也是她无意之中发现的,这本《百妖谱》里的内容,别人看不见,哪怕是她后面自己写上去的内容,也是只有她能看见,其余人不行,当然,除了那个李修远—— 下一章是桃李篇,位置是在中原腹地,是个人杰地灵,俊杰频出的地方,但也是个妖物横生,危机重重之处。 如果他们顺利过去,那这篇当中,会有几个关键点,首先就是李修远会被妖物掳走——许愿记录到这里,自己嘴角都不禁抽了一抽——他被掳走?呵呵,他掳走妖怪还差不多。 其次,就是女主要受伤,同五峰郡一样,主角受伤,总是需要人照顾的,不过这次照顾魏瑾汐的人换了林子方。这个倒是不难。 可问题是,这次女主要受伤很久,书里写的是三个月,但又没说是哪个妖物将她伤成这样。若那妖物就是喜欢伤害女子,在原著里,就魏瑾汐一个女的,自然受害人不会跑偏,可如今加入了自己这个异类,保不齐一个不小心,躺床上仨月的就是自己了。许愿手在书本上点了又点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哎——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吧。许愿合上书,斜靠在床榻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是她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上一次还是在五峰郡的时候—— 还是一样的场景,血染的战场上厮杀声不绝于耳,她脚下时不时就会踩到残肢断臂,血腥味充斥鼻端,她不敢张口,只能寻着本能朝前走着,这里所有得人似乎都对她毫无察觉,她甚至可以穿过他们的身躯。 远处,还是那个伟岸的身影,年轻的将领挥剑斩下敌人的头颅,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下来,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许愿清楚地记得,上次,她就是在这时突然醒来。 但这次却不同,她隐隐觉得,这次会看到些什么。 四目相接,带着惊诧和熟稔,男子的面容俊美无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而富有张力,像是一个璞玉,终于雕刻成了最完美的样子。 只这一双眼睛,许愿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哪怕只有一个眼神,或许就能认出。 不知为何,她内心非常平静,在这尸骨遍地的炼狱之中,她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感到还怕。 许愿甚至还有心情笑着开口说道:“李修远,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看的过往么?”可不知为何,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对面的男子显然没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微微蹙了眉头,正待开口,画面却都突然消失了。眩晕感袭来,象被卷入了风暴中一般,脑袋疼痛无比,却还有着刺骨寒凉,明明意识很清晰,可就是无法醒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许愿终于挣脱束缚,猛地醒了过来,心扑通扑通剧烈的跳动着,声音大的她坐在这里也能听见,许愿大口的深呼吸了几次,慢慢调节好心情。 不知睡了多久,屋子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北方的天气不比南方暖和,如今这夜里已很少听到虫鸣鸟叫,许愿借着月光,点燃了窗边的蜡烛。 梦里的场景依旧清晰,许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桌边坐下。梦里的情绪也还牵引着她,让她悲伤,让她牵挂。 若这就是白日里他所说的休息不好——唉——许愿叹了口气。 这确实会让她休息不好,任谁也受不了天天鬼压床啊。 昨日可谓是一夜未睡,因此第二天一大早,许愿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朝李修远的止语园奔去。也不知道昨天这厮是如何同李侍郎他们说的,总归今日自打许愿一出园子,府里的人都自发笑着同她打招呼,并给她指怎么去三公子园子的路线。 许愿也因此才能顺利的在绕了两个弯路之后到达了目的地——止语园、止心阁。 李修远今日恢复了以往清俊贵公子的打扮,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幅赏心的画卷,园子里其他人在一大早洒扫完之后便离开了,独留了他一人含笑面对着少女有些哀怨的目光。 82. 修习(四) “今日起的倒早。”拿着书卷的少年冲她粲然一笑,随后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你这是在唤小狗呢么?许愿内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脚步还是自觉地迈了过去。 李修远身旁摆放着一个石桌,桌上放着一碟糕点,形状颜色各异,有梅花样的,也有树叶状的,瞧着好看极了。 “这是你的早点?”许愿看着点心随口问道,这点心看着虽然很是可口,可今日她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怎么样,昨夜几乎一夜未睡,可这五脏庙确是一点也不觉得空虚。 李修远将碟子朝她那边推了推,视线从书上移来:“这是鸿兴楼的招牌点心,昨日去订的,方才刚送来,应当还热着。尝尝看。” 糕点软糯,指腹轻轻压上去,那栩栩如生的叶片便凹陷下来。许愿小心的捻起一块尝了尝,茶的清香混搭着绿豆的清甜,还有着蜂蜜的甜,可谓是一道非常好的茶点。 难怪需要提前一天专程去预定。饶是许愿此刻不饿,也还是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李修远从始至终就在一旁含笑看着,许愿偶尔不经意的侧目,总能和他对视上。 这不禁让她回想起梦里和他对视的场景—— 刺骨的寒意还能回忆起来,嘴里的糕点也不怎么甜了。 “我昨晚梦到你了。”许愿咽下糕点,走到少年身旁。 “这可以理解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李修远笑着看她,带着丝挑逗的感觉。 “不是。”许愿倒是很认真:“这个梦我不止做过一次,在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做过,但那时候没看见正脸我就醒了,昨天的梦,做的是同一个场景,这次看到了正脸,是你!” “哦?这倒有些奇怪。”李修远也正了神色:“那你同我说一说,你梦见的是什么场景。” 许愿讲梦中场景尽可能详细的描述了一番,包括自身的感受,比如晕眩和寒冷。 少年修长的手指习惯性的点了点桌面。这个手势许愿见了很多次。 “你这身体真的是——”李修远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身体怎么了?”许愿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因为我血可引妖,所以把你的过往给引来了?” “不是,我的过往是什么,你以后自然会知道。”李修远说着站了起来,由于之前他坐着,许愿为了声音小点还能让他听清楚,特意站的离他有些近,如今他突然起身,许愿不自主的便往后退了一步,可她还没回过神来,对方便伸手一把拉过自己,朝他的止心阁里带:“我需要看一下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许愿惊了一下,止住了脚步。 原本被他这么二话不说拉着就朝屋里走,许愿心里除了有些惊诧还是有点小悸动的,但她也知道,李修远对自己多半是没有任何邪念的,估摸着也是正事。 可现在听了他这话,许愿不淡定了!纵使她是新世纪的女性,去医院男医生给看病也很正常。虽说如今这身血肉也是对方一手打造的——许愿心理活动很剧烈,搞得李修远有些担忧。 “怎么了?”他转过身来问道,手却还是紧紧拉着许愿。 “你!”许愿瞪着那双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双眼:“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一下我身体有没有问题?” 知晓许愿是误会了,李修远笑了笑解释道:“我并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想用阵法探测一下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按照他为许愿重塑身躯的时间来看,她若回忆起自己过往,该是最初那几天便开始。但显然,当时这丫头梦是做了,但该记住的全忘了,而且他观察过,那几日她睡着之后身体应当并没有不适。 这也印证了,初始他破开封印时,同体的许愿即使背负了回忆,却不会如他一般痛苦。但若是过了那个时间段,再次回忆起来,若不经由术法护体,过程便会很痛苦,是真真实实替他分担了当初的一部分伤痛。 对于这点,其实他原本是乐见其成的,因此最初许愿没有回忆起来时,他并未用术法诱导。而是等着她自己想起来。 如今自己尚且未用术法引导,许愿便自己开始了,而且回忆的时间显然比自己遭受迫害时还要早,这点倒是李修远不曾预料到的。? “所以说,我有这种反应是因为身体有问题?”许愿有些摸不到头脑:“可你不是说过,关于你的秘密,我总会知道,我以为这是你引导的。” “我的确打算引导着让你想起,只是没料想到,你自己这么早就感受到了。”李修远放开许愿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要进去看一下么?” 许愿有些犹豫,她想着,李修远要测的,多半是这个身躯和魂魄的融合有没有问题,可这也是许愿担心的,因为这和魂魄本就不是原主的,万一到时测出来—— 看出许愿不乐意,李修远也没强求:“若是不愿,便不查了,只是有些术法或许要提前些教你。” 他引着许愿回到之前的石桌前坐好,又从一旁的书篓里拿出纸笔画了起来。 只见几息之间,一个图样复杂的符箓便绘好了。 “这是减轻疼痛的符箓,不论是你魂魄的疼痛还是□□的疼痛,它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但效用随绘制人法力的高低有所区别。”不等许愿提问,李修远便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我即使学会了也没多大用处,我这人全无法力。”许愿看着这明显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图案皱着眉头说道。 “你这身子,法力根骨还是不错的,较常人不同,这些日子对这些术法勤加练习,真正使用起来,效果不会比瑾汐她们差。”她这身子,用的是自己的血肉,如今只是缺乏引导,若是基础的学会了,后面自然融会贯通。 许愿闻言,点了点头,拿起笔来,方才李修远所说的话她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多学些法术,在这个世界而言也不是什么坏处。 见她学的投入,李修远教的便也更加耐心。 竹林茂密,绿竹甬道尽头,少女提笔专注书写,少年挽袖在一旁含笑磨墨,看起来是一派静谧美好。 不知不觉一 天便过去了,等许愿终于能靠着记忆大致绘制好一幅完整的符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肚子里传来抗议的声音,许愿才惊觉,自己原来除了早日用了几块糕点以外,这一天竟几乎滴水未进。 倒不是她自己对学习有多大的热情,主要是李修远当真称得上是一位好老师,许愿从没想过有一个人可以将符箓讲解的这么有趣和生动,期间还惨杂着许多故事,让她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竟也将这符的图案勉强记住了。 许愿学了一整天,李修远便也陪了一整日,如今自己也有些饿,便不由分说带着许愿去了昨日订点心的酒楼饱餐了一顿。 “今日你或许入睡之后还会有些难受。”身后弯月如钩,照的石板路上晕起一抹朦胧的寒意。李修远同许愿一起散步回家,他拿出白日里趁着许愿练习时自己在一旁绘好的符箓递给她:“晚上入睡前,将这个放在枕头底下,或许会好受一些。” 许愿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李修远定住脚步,看着她笑道:“你是因我才会体会如此痛苦,难道你不好奇原因么?” 她当然知道原因,但她不能说啊——许愿尴尬的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我不好奇,能同你一起分享往事,我很开心。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说着便快步朝李府走去。 李修远敛起笑容,慢慢跟在她身后。 夜晚,窗外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许愿学了一天如今很是疲倦,但她还是强撑着困意,将符箓小心的安放在枕头下面之后才安心躺下。 随着她渐渐进入梦中,符箓上一道蓝光闪过,随后沉寂下来。 这次梦中的场景同上次不一样,许愿很肯定的直到这应该是在那场战役之后一段日子,因为这里的李修远,面色苍白,浑身是血,两肩被铁链穿过挂在墙上,可纵使这样,他还是眸光坚定的望向前方。 许愿的心仿佛都跟着抽痛了一下,随后,她看见有人形的东西拖着一个盘子过来,盘子里的东西看不清,直到随着晃动,光线折射过来,许愿才勉强辨认出,这里面放着好几根透明的针状物。 她看着李修远被铁链拖着拽了过来,地上划下一片血迹,她本能的想要去阻止,但身躯却直接穿了过去。 她只是一个看客,什么也改变不了。随着第一根钉子钉入颅骨,许愿感到头顶传来钻心的痛楚,但很快,这份痛楚便被一股凉意包围,而后慢慢消失不见。 这应当是李修远给她的那道符箓起了作用。 随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直到九根钉子全部钉入,许愿终于一身冷汗的跌坐在地。 虽然那道符箓会使得疼痛减轻,但每一次钉子钉入的时候,许愿还是会感受到痛楚。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从来无法想象这种残酷的刑罚对人□□和精神的摧残,而如今,她不但看见,更切身体会到了。 而她所承受的,不及眼前那人万分之一。许愿看着男子哪怕痛的全身痉挛也不肯倒下的身躯,滚烫的眼泪不自主的流淌下来。 83. 修习(五) 又是一夜未眠,许愿顶着两个哭肿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头在一众仆人诧异的注视下游魂一般来到了止语园。 “想不到三公子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待谁都和和气气的,这一教起术法来,竟如此严苛,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看把许小姐给委屈的。”一个洒扫的小厮见了许愿,悄悄对身旁大少爷园里路过的丫鬟春萍说道:“你回去同大少奶奶说说,这好歹是她亲妹子。” “要去你去,我才不去!”丫鬟春萍瞪了他一眼:“三公子这是奉旨授课,许小姐是奉旨学习,谁学习不吃苦,难不成她还想着让我们三公子软声好语的哄着她?三公子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春萍说完扭头便走了。 “切!”小厮看着她的窈窕的背影酸道:“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心里眼里就只看得到三公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竹林甬道里还有着清晨的露水,裙摆擦过叶片,漫过几道水渍。 李修远依旧坐在园中石桌边看书,旁边也还是摆着一盘糕点。 他听见少女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柔声道:“昨日见你喜欢这款点心,便又点了一份——”话音未落,便看见许愿一脸憔悴的样子,他有些诧异:“你昨日——” 不等他说完,便见着少女眼眶一红,鼻头一酸,眼泪珠串一般落了下来。 李修远拉住她的手,拿了一方帕子打算为她拭去泪水,手还没靠近,便被对方一把拍开。 许愿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甩开少年拉着自己的手,有些赌气的在桌边坐下。 这是昨晚做梦气着了?李修远看着许愿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好笑的跟过来。 “昨夜又没有休息好么?”少年坐在她身旁,弯了腰柔声问道:“符纸放到枕头下面了么?” “自然放了!”许愿眼神空洞的盯着面前的白瓷盘,有气无力的回应。 这符纸是他以血绘制,许愿既然用了,那她昨夜理应一夜安睡,怎么今天又是一幅神游天外的样子。 “你昨夜做梦,可是梦见了什么?” “梦见——”夜晚的梦境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怜惜和愤恨的感觉交织涌来,许愿的这种情绪太过激烈,以至于李修远都感到有些不适。 少女茫然的转向对方,眼前尚未完全长开的容颜和梦境中的男子终于重叠起来。滚烫的泪水又一次冲破闸门涌了出来。 她哭的稀里哗啦,也不知是为眼前人所受的伤害感到痛惜还是为自己无端还得遭罪而感到委屈。 李修远耐心的在一旁陪着她,间或轻轻拍一拍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 终于,等到许愿情绪平稳下来,李修远才从她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表述中听明白她昨夜的梦境。 唉——李修远叹了口气。不愧是血可引妖的命定之人,这血脉的敏感性果然与众不同,旁人能感受到三分,她便能感受个九成。旁人是作为旁观者读取回忆,她或许是身临其境切身体会,偏偏她昨日这段,恰是当年他最落魄难熬的时光,难怪连他的符纸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对不住。”李修远揉了揉许愿的头顶。 被人当小孩一样安抚的许愿,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没有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一块点心,发泄一般的狠咬了一口,嘟囔着问道:“今日学哪个符?还是先复习昨日的?” “今日先不学了。”李修远起身拿了杯茶过来递给她:“今日你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 “我没什么想做的。”许愿咽下糕点,喝了口茶:“我只想睡觉——” “好。”少年冲她淡然一笑,当真要起身拉她进屋。 “哎——”许愿被他拉的一踉跄:“你又要做什么,我不进屋!” “你不是说要睡觉。”李修远见她不愿走,竟直接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抱起,径直朝止心阁里去。 这厮怕不是又打着要给自己检查身体的借口来探查她魂魄是否稳固吧! 许愿心里一凛,挣扎起来:“我不要进屋,都说了我不要进屋!” 李修远这人,看着清俊,但肌肉却不少,许愿这种程度的挣扎,于他而言不过小打小闹,故而没费太多力气就把她带进了屋。 屋里有着淡淡的香气,许愿却没看见熏香,李修远没有一进屋便将她放下来,而是直接抱着她进了卧房。 淡青色的床幔在两旁挂起,床上被褥叠放整洁,李修远将许愿放到床上,便直接弯腰为她脱起鞋来! 我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愿惊的将脚往回缩,奈何对方力气大,没两下便被除了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李修远一脸正色的看着她:“不是说要睡觉?” 我是说要睡觉啊,你熬夜后难道不会随口这么说么,但谁能想到你直接这么简单粗暴呢。 “我现在突然又不太困了。”许愿挣扎着要下床:“咱们继续去学习画符吧,我觉得今天起码能学会两种。” “不急,明日再学,你先睡觉,我陪着你。”李修远轻松将她按住,不待许愿再挣扎便抬手在她额间轻点,随着一道蓝色的光亮消失,少女眼眸逐渐闭合,软软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李修远让许愿平躺在床上,拿了一床新被子给她盖上,而后当真安静的拿着本书,坐在床边,“陪”她睡觉。 蓝光入脑,带着丝清凉的感觉,许愿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依旧是李修远的过往,沉闷暗黑的走道,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许愿按照经验,顺着灯光朝前走着,果不其然,走过了十个牢笼之后,她来到了一个明显大很多的笼子之前。 与其他笼子不同,这个笼子可以说是一个冰牢。虽然梦里的许愿并不能触摸到实物,但着刺骨的寒冷还是让她周身不可控的颤抖起来。 笼子的中间,有一个冰柱,柱子中间隐约有个人影。 许愿直觉,那就是李修远。她忍着寒冷,哆哆嗦嗦的走了进去,这些坚固的冰棱于她而言如同无物,她一路径直走进了冰柱里,直面了眼前昏迷的男子。 冰将他周身浸染的血凝固住,头顶发丝间还隐约可见几根钉入的冰钉。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男子的发顶,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许愿胸膛之中突然涌起剧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临到跟前,却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正洒在男子脸上。 而原本应当触碰不到眼前人的血液,却不知为何神奇的没有滴落。 面前的头颅微微颤动,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缓缓睁开。 时隔两日,这二人再一次对视。 许愿的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 面 前男子看着她突然的哭泣,显然有一些迷茫,但他还是忍着疼,笑了笑,安抚道:“不要哭,不要害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许愿哭的更凶了。 李修远:“——” 止心阁内 床上的少女痛苦的咬紧牙关,满脸泪痕,李修远放下书本轻轻拉着她的手仔细观察着。 许愿的表现远超他预料,以往不是没有见过借命之后回忆起正主痛苦记忆的,可承受过程让人瞧着如此难熬的,许愿是第一个。李修远一边想着,一边悄悄施展法力,蓝色的光条顺着他的手心渡到许愿掌心,少女的面容看着平和了一些,情绪翻滚也没有之前汹涌。 李修远正要出一口气,没成想,手还没收回来,许愿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李修远顾不上擦拭少女唇畔的血渍,直接俯身过去,额头紧贴对方,将自己的神识引了进去。 李修远没有想到,许愿竟会触碰到这段回忆,而且她的梦境竟会如此真实,这不像是浏览过往,更像是被拉进来亲身经历。 幽黑狭长的走道,是他不愿触碰的回忆,脚步在浸满血水的地上,似乎还能踩出血液溅起的声音。无需路引,他凭着直觉就能找到位置。 玄冰打造的牢笼,冰柱封印的身躯,冰钉镇压的魂魄,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他浑身的戾气和不甘。 李修远背后那原本被雷劈开,但已长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鲜血顺势而下,染红了衣衫,他周身灵气四溢,却只能消散在这梦境之中。 这是许愿的梦境,他不能任由自己这样失控,否则他二人都有可能被困在这里。李修远强压下四溢的戾气,迈步进去。 这些阵法冰柱对许愿没有效果,但不知为何对李修远却不是这样,也许因为他和这阵中被困之人本就为一体,所遭受的痛苦也当一并承受一般,李修远一路施法,忍受着伤痛才来到许愿身边。 他看着当时的自己明明已经那么惨了,却还笨拙的安慰着眼前哭泣的少女,不禁有些茫然。 不等他细想,眼前的少女便又吐出一口鲜血,冰柱中的男子和李修远都惊到了,两人同时伸手,在触碰到许愿身体的那一刻,冰柱中的男子消失了,只留下李修远稳稳的抱住许愿。 “好了,不害怕了,我带你出去。”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许愿有些惊诧的回过头来,却见到了本该在现实中才存在的李修远。 自己这是——精神分裂了么? 李修远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下,可这一笑,却让他的喉头又涌起一股腥热。 他强咽下这口血,抱着许愿走出了牢笼。 这条幽暗的甬道,在他脚下一点点化成粉末,眼前原本两边只有几盏幽魂一般灯火的墙壁也逐渐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却是一派鸟语花香的人间仙境。 李修远将许愿放下,而后自己在这一片天地里席地而坐。 许愿还没从眼前的美景中回过神来,便被少年拉着手腕一拽,踉跄着跌倒在他身上。 李修远抱着许愿调整了个姿势,让她能够枕着自己的腿。 许愿躺在他腿上,顿时羞的满脸通红,想要起来,却听得头顶淡淡的声音传来:“睡吧——”梦中的许愿随着这声音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止心阁床上的许愿也舒展了眉头,悠长了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84. 修习(六) 床上的少女睡的深沉,她唇畔的血渍早已被擦去,沾血的锦被也被重新更换,窗外偶尔几声鸟鸣伴着竹林树叶婆娑,屋内光影斑驳,书页缓缓翻动。 这是许愿两日来睡得第一个安稳觉,直接从清晨睡到了黄昏。 在她意识朦胧之时,还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放着一个温热的东西。 “你醒了?”少年的嗓音依旧悦耳,只这当中有着说不出的疲惫。李修远坐在许愿床畔,背靠床框单手翻阅着一本书。 许愿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额头上放着的是对方的手掌。 想起梦里自己居然会梦见李修远抱着自己还让自己枕他大腿睡觉这种带有颜色的场景,许愿脸颊不禁有些发烫。难不成是睡了人家的床,便做出这样大胆的梦? 想到李修远能感知自己情绪变化,她赶忙深吸两口气,小心的朝旁边看了一眼,见对方只是从书本里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便又回去看书之后,才缓缓放下心来。 白天的好时光都用来睡觉了,许愿今日的课程是不能再学了,左右现在距离放学还有点时间,许愿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把梦里关于李修远被封在冰里的事情和他说一声。 “我今日做的梦,也是有关你的,我看见你被关在一个冰封的——” “我知道,你不用讲了。”李修远放下书,看着许愿淡淡笑道:“你今日睡的可好?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 许愿闻言,先是茫然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李修远见了,笑着颔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许愿就觉得,眼前的李修远好像很疲惫,也有些排斥她,就像是他在沙漠里刚救活自己时那样。 想起自己在梦里曾见过两个李修远,许愿心里一个念头闪过,难不成—— 她张嘴想要追问一下,但对方却已站起身来。 “今日早些放学,我送你出去。”李修远放下书本走到门口。 许愿见状,只好赶忙穿好鞋跟了过去。两人一路无话,李修远送她至止语园门口便不再多送。 许愿见他兴致不高,也没再多说什么,嘱咐他早点休息之后,便一个人静悄悄回去了。 园门在许愿转身的那一刹那便被关上,李修远终是忍不住喉头的腥热,一口血喷在了甬道两旁的竹林间。 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手指隐隐蜷起,心中的执念和梦境中男子的模样同时浮现在他眼前,李修远冷笑一声,擦去唇畔血渍,重又恢复了那幅翩翩公子的形容。 李府的池塘虽比不得齐安郡丁府的那样大那样精致,但毕竟一南一北,丁府在这方面占了地利,两者不可一起比较,不过不论池塘是大是小,里面的鱼是多是少,对于许愿单纯想看看鱼而言,却是足够了, 她今日睡的足,此刻精神极好,不太愿意回屋休息,这里的屋子不比现代,哪怕是白日里,不点灯都显得有些昏暗,除了李修远的那幢止心阁,不知是不是选的位置风水好,门窗一开,阳光能照到床上。 一想到此处,她的思绪又不禁跟着回到了早晨少年抱自己回屋的时候,脸颊不自觉地又烫了起来。许愿拍了拍脸,专注的看起塘中的鱼来。 “阿苑!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打算去三郎的园子处唤你。”一道温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愿一听声音便知道是谁,当下笑意便爬上了眼角眉梢,转过身便欢快的回道:“李公子今日准我早些下课,不知大姐找我何事啊——” 她笑着快步走到许婉跟前,当着几个丫鬟的面便挽起了姐姐的胳膊:“大姐几日不见,可有想我?” 许婉轻笑着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这几日可有好好学习。” “自然是有!李公子可是位严师,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受过这种非人的折磨!” 许婉笑了笑,轻轻拍着妹妹的手:“阿苑受累了,姐姐也没想到三郎教起课来如此严苛,只是——这防身之术,于你而言,确需好生修习,以备不时之需。若是旁的事情,阿姐不用你讲,肯定会替你求个人情,唯独这一件事,阿姐觉得,三郎做的没错,严师才能出高徒。” “我知道,大姐放宽心,我可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许愿笑嘻嘻的凑上前去,又被许婉点着脑袋推开。 “大姐,你这里可有点心,给我一块,我掰来喂鱼。” “你若想吃,那便左右都得有,若是喂这塘里的鱼,那却是没有。”许婉笑着看妹妹,见她又要讨好起自己来,才唤丫鬟拿了个酥饼,掰了陪许愿喂了一会儿鱼。 一小块点心没多久便被鱼群哄抢一空,许婉虽然见妹妹还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但想到晚间还有正事要办,便强拉了她离开池塘。 “你快些回屋换身衣裳。”许婉带着她朝着自己的园子走去。 “我换衣裳做什么?” “你先换了,到时我再同你讲。” 许愿的屋子还维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许婉一进屋,看见她的床褥都没被下人们整理,脸色便有些不悦,但考虑到妹妹在一旁,便没多说什么,只笑着陪她选衣裳。 “这套不好,太素净。”许愿的手才滑到一条水绿色的裙衫上,便被许婉否定了。 素净的不好,那鲜艳的吧,许愿指着一条玫红色的,回首看了看许婉。 “这条也不好,花色过于厚重,显得老气。”许婉摇了摇头,直接把妹妹挤开,自己为她挑了一条黄白相间的襦裙:“这条不错,抬你肤色!” 许愿看着姐姐手里拿的裙子,哭笑不得:“大姐,这条是盛夏时节穿的。” “今日天气不冷,你若是担心着凉,我一会儿给你再带件披肩。”许婉催促着她过去换衣服。 “你这里可有胭脂水粉?若是没有,我先将我的拿来给你,今日出去,正好再为你置办一套。”趁着许愿换衣服,许婉走到了妆台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台面,许婉出声问道。 “有的,我收到了包袱里,还未摆出来。”许愿一边系着腰后的系带,一边走出来。 许婉自觉地接过她手里的绸带替她系起来,而许愿则从柜子里拿出了包袱,从里面掏出了李修远为她买的“化妆品”。 “螺子黛?”许婉一眼认出许愿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的说道:“这是你自己买的?” 许苑有钱她知道,毕竟许夫人没少在她面前念叨梅姨娘给许苑留了多少身家。但这螺子黛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可以说,可遇不可求。 “嗯——”许愿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李修远这礼物,送的虽合她心意,但确实颇有些惹眼。 许婉没再多问,拉着她坐到镜子前便开始为她细细描画。 平日里从不梳妆的许愿,如今被这样一描摹,就如白描被渲染了色彩,顿时成熟妩媚了起来。 若说许愿先前不知道许婉要做些什么,如今这么一折腾,她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许婉怕是同现代的很多家长一样,要带她去相亲了—— 这一猜测颇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可这也是最初她有意让许婉误会的,毕竟她当初没有奉旨寻碎片,需要理由跟着主角团——留在京城不走,为自己寻个好人家嫁了,这便是她当初的借口。 算了,大不了接触几次,以自己配不上为由婉拒得了。许愿这么想着,理了理裙衫,同许婉一道乘车离开。 京城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井然有序的排列着,市集按照货品属性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主营米面粮油这些日常物资的市集,太阳一落山便早早闭店歇业,而许婉带她去的,则是专门晚上经营的市集,有着酒楼茶社,赌坊花市,胡人的酒肆外有着胡姬旋转跳舞,汉人的酒肆凭栏处,有着书生挥毫泼墨。护城河上,游船络绎不绝,这京城的夜晚,较齐安毫不逊色。 许婉带妹妹来的,便是一处文人墨客和胡人商贩平日里都喜爱来的酒肆,说是酒肆,其实也是饭馆,楼下可以喝酒观胡姬跳舞,楼上有着数间雅间,可以品茶用餐。 许婉和许愿来的略微有些晚,进屋时,里面已是坐了三位客人,因是心照不宣的相亲,怕酒后失言,故而几人都没点酒。 这三人本在饮茶畅聊,一见许婉和许愿到来,赶忙站起身来行礼。许婉二人也回以一礼。 许愿抬起头来,发现这三人中,竟有一位是自己才见过不久的。 “王道长,您怎么有空来这了?”许愿看着王远易有些尴尬的样子,笑着问道。 王远易一瞧见是她,便心下一沉。今日的活动,他本不愿参加,奈何他是家中独苗,架不住娘亲苦苦相逼,只好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应付一二,结果没成想,这一来就撞见个最怕遇见的。 许婉看出王远易的尴尬,笑着解围:“这样,我们先坐下聊吧,一会儿等人到齐了,就可以上菜了。” 几人有些拘谨的落了座,许愿对面正对着王远易,他左右各坐一人,这二人长相还算端正,只是同王远易这么一比较,倒显得有些泯然众人矣了。 倒不是说王远易长得有多俊美,毕竟国师府里还躺着个林子方,京城里还立着个逆天美颜的李修远,但就这三人而言,显然王远易的长相要出色太多。 许婉一眼望过去,也是这种看法,论家室,这三人都很优秀,若说长相,那小王道长,确实仙姿风骨,就是不知道许愿心里怎么想的了。 两边的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场面顿时有些尴尬,许婉本不擅长调剂场合,但这满场,就自己一个是已婚的,活跃气氛的事,确实需要她来引。 在许婉的带动下,几人互相聊了些生活中的趣事,场面一时热闹不少。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随着酒肆老板热情的声音传来,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屋舍。 85. 修习(七)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府里有些事还没处理完,耽误了些时辰。”清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屋内众人闻声都朝门口望去。 来人一身玫红襦裙,头上只简单用发带扎了一下,脸上不知是不是薄薄上了一层粉,但看起来却像是不施粉黛,明亮的双眼未语先笑,带着妩媚的甜美。 她一进屋,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许愿此刻无比庆幸下午许婉制止了自己选那套玫红衣裙,否则这厢一对比,自己岂不是要被碾成渣渣。 魏瑾汐同其他几人颔首打过招呼之后,便落座于许愿身旁:“阿苑今日好生漂亮,尤其这眉,描的好看极了。” “瑾汐姐过誉了,和你一比,我都自惭形秽了。”许愿这话却是说的真心实意。 “你这是螺子黛?”魏瑾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状似无意的问道:“记得在齐安,我还见到过,难得有一家店竟有螺子黛卖。只是价格过于昂贵,我终是没舍得。” “魏小姐喜欢螺子黛?”王远易身侧一瘦高的男子出声说道:“徐某家中近日正巧有人要从齐安回京,小姐若是想要那螺子黛,可将店名告知于我,我命他一并带回,改日送去您府上便是。” 徐姓男子说完,便目光灼灼看着魏瑾汐,只见女主淡淡一笑,正要开口,王远易另一边的男子便接道:“徐兄这话说的怕是有些托大了,你可知这螺子黛一枚要多少银两。” “这女儿家的东西,徐某确实不甚了解,可料想,总贵不过宫中常供的喜眉来。” 许婉见这话题引的有些偏了,便摆了摆手示意先暂停,这两人若真在这计较价格,免不了又会牵扯到阿苑的嫁妆来,无论是婚前挥霍银钱还是嫁妆丰厚异常,这两样哪一样印象,落到阿苑头上都不是太好。 “徐兄家中无姐妹,对这些胭脂水粉类的不甚了解,可以理解。”许婉开口换了个话题:“这些女儿家的用品,和该她们女儿家自己私下里慢慢聊,如今瑾汐也到了,我们就开席吧。” 许婉发了话,几人便也没就这一话题继续深聊,上的菜色不是京城的风味,在许愿看来,更像是齐安郡那种江南水乡的味道。 用餐期间几人为保持自己的休养,没有人说话,直到各人面前的餐案都被撤下去,茶水送上来后,场面才又热闹起来。 不过,不用许愿细看,这自从女主一进门,王远易左右两旁的男子目光和热情就都转移了过去,对许愿不能说完全无视,但基本属于毫不在意。 王远易倒是依旧正经端坐在那边,既不主动与人攀谈,对于别人的问话也只是简单回复,许愿甚至都有些疑惑,当初那个把自己堵在门外,不让她进去拜访林子方的桀骜少年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也许是注意到许愿狐疑打量的目光,王远易尴尬的笑了一声,主动问道:“许小姐这几日修习术法,可有遇到困难之处?若是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全力相帮。” 我倒的确遇到了困难,可这困难仁兄你帮不上,更何况,李修远那家伙都没解决的问题,问你,你能会? 许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礼貌的回应道:“目前还好,李公子教我的还都是些浅显易懂的,一些较难的术法,目前也不适合我来学。” 魏瑾汐一边应付着那两个格外殷勤的男子,一边看着许愿和王远易,昨日许婉来魏府拜访她,说是想要在京城为许愿择一位合适的夫婿,她自己走访了几位夫人,选了几家公子,但由于是给自家妹子相看,不好叫其他人家小姐,又为了避免就她二位女子在场尴尬,特邀她也出席。 魏瑾汐本不愿来这些场合,魏府自她归来便诸事繁多,她几乎每天从日出忙到深夜,更何况魏府身份敏感,但当她听到是为许愿相看,心下不知为何便是一动,答应的话脱口而出。 方才她见王远易也不同自己说话,只乖乖坐在许愿对面,以为是他二人白日里接触较多,已是生了情愫,如今怎么却却听到李公子这三个字?放眼这京城里,姓李又会些术法的,除了李家三郎,还能有谁? 魏瑾汐有些惊诧的回头问道:“圣上之前不是吩咐王道长来教阿苑术法么?怎么我方才却听到阿苑提起李公子?” 原来女主还不知道给自己教书的人已是换了人选。许愿正打算开口解释,那边王远易便已抢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洁明了的阐述了。这当中自然是略去了国师重伤那段,只说了林子方受伤,国师府如今需要他帮忙处理一干事宜,所以这教导许愿的工作,便落在了李修远的身上。 “原是这样——”修远他既早早就得了旨意,为何那夜来寻自己时却只字未提。魏瑾汐唇边的笑变得有些挂不住了。 “正是如此。”许愿点了点头接到。 魏瑾汐闻言,看向许愿,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情绪确实有些无法自控,于是她淡漠的嘱咐:“修习术法劳心费力,阿苑这几日想必很是辛苦,但我看你天资聪颖,想必不日便可有所突破,我家中尚有要事,便不多留了。”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告辞,两位男子见状也赶忙起身打算送她出去,但都被她婉言谢绝。 许婉在一旁细细观察着,见状也不由得皱了眉头。她唤魏瑾汐来的目的,说实在的不算单纯,当然,只许愿同她二人,场面确实尴尬,需要多一位女性。 但究其主要原因,一来是魏瑾汐容颜出众,一直都是京城中人们口口相传的美人,邀她前来,自然可看出男方品行。二来,魏瑾汐心仪三郎已久,邀她前来,不会坏了阿苑姻缘。不过她倒是没想到,魏瑾汐此番表现,倒像是有些赌气离开。再反观这三位公子里,有两位都是一副钟情魏瑾汐的德行,这倒确实让她有些失望。 如今既然已经想看过了,再耽误下去也没有意义,左右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还需要先探探阿苑的想法。 女主走了,对面两位男子明显也没了留下来的兴致,故而许婉一提出散场,便都痛快应下来,只王远易,纠 结了一下,还是专程过来给许愿道了歉,并再次重申了只要他腾出时间就一定会去给许愿补课的决心。 许愿:“——”你大可不必如此富有责任感。 一顿饭吃的大家各怀心思,许婉在路上为许愿介绍了三位公子的背景,另外两人许愿不甚在意,倒是在听到王远易的姐姐竟是当今圣上的贵妃时,心中有些惊讶。 以往故事里有这种身份的人,不是纨绔子弟便是游手好闲,欺男霸女之辈,不成想,这王远易却实打实是个根正苗红,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 “阿苑对这三位公子可有什么看法?”许婉问的委婉。 许愿倒是无所谓的笑了:“这三位里面,两位心思不在我身上,唯独一位心思在我这的,还是存了愧疚之情的。” “是阿姐选的人不好。”许婉在车厢里拉着她的手安抚道:“不急,距离八月初八还有近一个月呢,阿姐再为你物色几个。” “八月初八?这是什么日子?”不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么,这怎么又来个八月初八。 “八月初八的灯节你都忘记了?”许婉笑着睨向妹妹:“从前不是还总同我说,等你及笄了,一定要选个最漂亮的礼物送给自己的心上人么?” “呵呵。”许愿闻言,有些尴尬的笑道:“我竟说过这样的话么。” “是啊。”许婉看着妹妹认真说道:“这是一年一度唯一一次男女可以护送礼物表达心意的日子,在这一日互相接受了礼物的男女,哪怕家中父母已在同别人仪亲,只要三书六聘没有走完,都可以退掉,让这两人在一起。所以,大部分人家都会选择在这一日前将议好的亲事办了,省的到时候两边难看。” “原来如此,我说白日里总能听见外面有唢呐声响,原来是别人家娶新娘子。” “正是。”许婉点了点头:“你如今已及笄两年,若不是阿娘耽误,现在说不定也已成家了,如今你正巧在京城,若是可以趁此机会觅得良缘,那是再好不过。” 许愿闻言点了点头,这一路上,许婉又同她讲了很多以往灯节上发生的趣事,许愿也从中梳理了一下这个节日——其实就是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情人节,颇有些剖白心意,昭告天下的意思。 许愿估计这个节日的设定就是作者结合了七夕和情人节改编的,按照这里的风俗习惯,在灯节这天,如果男子对一个女子心仪已久,那他就会拿出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送给女子,如果女子接受了,那两人只见的关系基本就确定了,就待双方父母提亲。同样的,女方也可以主动给男方送东西,如果男方接受了,也是一样。 这个节日应该同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了,到了地方,许愿下了车,同许婉告别之后便打了个哈欠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门扉处露出一抹暖色,屋内不知何时被点燃了一盏烛火,许愿估计是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帮忙点的。 她推门进去,出乎意料的,竟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立在桌前。 86. 修习(八) “你怎么来了?”早已习惯对方的深夜造访,许愿并未表现的太过惊诧,她自然的进屋关上房门。 少年本是站在桌前随意翻看着自己为许愿写好的术法基础书籍,闻言并未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她略有深意的问道:“听闻今日大嫂带你去相看了,可有看得上的?” “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了。”许愿伸了个懒腰,走到桌前拉了椅子坐下,有气无力的说道:“亏我如此精心打扮,哪成想,大姐竟还邀了瑾汐姐一道来。” “大嫂请瑾汐来为你作陪,不是更好么?” “好什么!”许愿白了他一眼嘟囔道:“瑾汐姐那样好看,便是不施粉黛,也较我出众太多,她一去,那帮公子哥的眼珠子都快飞过去了,哪里还顾得上看我。” “怎么?”李修远看着她冷淡道:“今日去的公子哥里,还真有你看得上的?” “那倒是没有。”许愿摇了摇头:“一共三个,一个你也认识,国师府的王远易,就是之前说要教我术法那个,还有两个,我也不记得都是谁家的少爷了。” “不过——”许愿突然看着李修远,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有李公子珠玉在前,其他那些只能是瓦石难当。” 李修远看着她冷笑一声:“想得美——” 许愿“——”我又说错什么了?夸你也不行么? “这本书,你最近看过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册,昏黄的烛光将少年昳丽的容颜照的更加惑人。 “没有。”许愿老实的摇了摇头:“我这两日体力消耗过大,回来实在是再也不想看书了。” 少年点了点头:“明日起,将这本书带着,我来教你。”他将书合起来,看向许愿:“你先去洗漱,收拾妥当了过来睡觉。” “好——”许愿确实也有些累了,她起身朝内室走去:“那我便不同你多说了,你也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 对方没有回应,许愿也没有在意,如今天色已晚,这园子里本就只安排了一个丫鬟,方才见她屋子没亮灯,料想又是被李修远给“放倒”了,这下洗澡水估计是没人能帮忙烧了。 许愿进屋慢悠悠的用皂角净了面,又简单的全身擦洗了一遍,换了身在五峰郡时便着人制作——内嵌抹胸的长袖睡衣睡裤,就这么披散着头发迷迷糊糊的出来了。 少年还是端坐在桌前,听见声音回头,见着许愿这身装扮,倒是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在这里?”许愿一出来竟发现李修远还在她屋里,不过好在这套蚕丝睡衣,虽然较为贴身,但把身上该包裹的地方都遮住了,倒不至于让她太过尴尬。 许愿这套衣裳,李修远虽未曾见过,但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你这衣服倒是别致,自己做的?” “让绣娘帮忙做的,我提供的思路。”许愿走到床前,铺好被子,没管李修远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你走的时候记得替我把灯熄了。” “我今夜不走。”李修远也跟着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同上午在止心阁中一样。 “你这是又要陪着我睡么?” 李修远对自己肯定是没有邪念的,许愿想到白日里自己睡着后明明很痛苦,但在见到现在这个年龄段的李修远后,痛苦的触觉便消失了,随后便以梦中梦的形式好好睡了一觉。他这次多半还是要用相同的方法——把手放到自己额头上,用法力带她入睡。 少年颔首:“你的身体太过特殊,对回忆的感知过于投入,我若不加以引导,恐怕你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陷到梦境里再也出不来了。” 再也出不来了——一回想起那种绝望和痛苦,许愿就不禁头皮发麻。 “好的。”许愿认真的点了点头,诚恳的说道:“那又要麻烦你了。” 见她应承下来的模样异常乖巧,李修远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抹宠溺的笑容便爬上了嘴角。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凝出一抹蓝光,许愿认得这是每次他给自己催眠时的术法。 “等等!”她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 术法中断,李修远有些不解的蹙了眉头。 “我一会儿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我这人睡姿应该还算标准,不会乱动。”许愿说着身子朝里挪了挪,留出了半张床的空位:“你也不能这么干坐一整夜,反正只要你的手放我额头上就行,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将就着睡一晚吧。” 她说完便乖巧的闭上眼睛,双手叠放在小腹,等着李修远为她施法入睡。 少年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了她半晌。许愿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就悄悄睁开一丝缝隙看来。 身侧的床褥陷下去了一些,少年依言除去外衣上了床,许愿安心的又闭起眼睛,等着他拍自己脑门儿。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黑暗中带着压迫的紧张感,许愿有些惊讶的睁开眼睛,正和上方的男子对视。 李修远双手撑在许愿脸颊两侧。身子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 见许愿睁眼,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盖在她眼睛上,感受着掌下少女蝉翼一般的睫毛轻轻扫过手心,她剧烈的心跳声不用感受便能听见。 李修远缓缓俯下身子,额头同少女紧贴在一起:“睡吧——”掌心处一道蓝光消逝不见,怀中少女缓缓睡去。 梦境裹挟着回忆袭来,入眼的是一片漆黑水域。耳边还有着水流波动的声音,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许愿在这里可以自由呼吸,但这种望不见头的黑暗让她心中无端充满恐惧和压抑,联想起李修远刚说过,有可能会困在梦里再也出不来了,她心下咯噔一声,不敢再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蓝光,仿佛利刃破水而出。许愿定定的看着那里没有动作,随着蓝光越来越盛,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许愿看着他眨了眨眼,掩下了薄薄浮起的泪意。 “不怕。”少年牵着她的手,冲她温柔一笑。 “好。”许愿点了点头,望着周边一望无际的黑暗:“我们这是在哪里?” “妖界,苍茫海——”李修远拉着她慢慢朝前走去:“继你上次见过我受刑之后没过多久,我便失去了意识,后来是梅宛纱——”他低下头看了看许愿,见她面色如常才继续道:“也就是你娘他们将我救出,藏到了这片苍茫海。” 好吧——原来还是老相识,唉——许愿心里叹了口气,这马甲真的是,又快要捂不住了。 随着李修远的话音方落,前面果然出现一幕场景,绝美的仙子在前引路,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将士打扮的人,这人身上背着一个浑身血渍的人,他们步履匆匆的从许愿和李修远身边走过,但梅宛纱却在几步之后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惊疑不定的在许愿和李修远之间逡巡,但嘴里却是问道:“可是有谁在那里?” 李修远握着许愿的手紧了紧,少女有些吃痛的抬头看来,却只见少年静静的和仙子对视,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平和,却依然挡不住其中浓浓的怀念。就像是久别的故人,终于踏过万水千山之后得以相见。 明明李修远脸上挂着微笑,都是但不知为何,许愿却觉得,身旁的少年在此刻,身上的哀伤浓的像是快要溢出来了。 梅宛纱的眼前是一片漆黑,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那里似乎有两道身影,其中一道带着她眷恋的熟悉感,但另一道—— 她蹙起眉仔细看去,却在某一刻突然心头一痛,热泪猛的涌出眼眶。她惊疑不定的抬手擦过泪水,低头望见掌心晶莹的仙子之泪,心头百感交集。 背着血人的将士见她在原地怔着不动,忍不住走过来催了一句。梅宛纱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开,这期间她又回首短暂望过来一次,但很快,三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这是许愿第一次真实的见到这具身体的母亲,不再只是存在于她人的描述中,或是那一堆价值连城的嫁妆里。这是实实在在,许苑的生母,也许是有着血脉的联系,许愿见她第一眼便觉得异常熟悉,那种于心间流淌的暖意,是其它情感无法比拟的。 梅宛纱的出现,彻底冲散了许愿初来时的恐惧感,因为魂魄并不是许苑,所以对于梅宛纱,她虽然心情依旧很是激动,但意识却很冷静。 身侧的少年放松了原本紧握着少女的右手,许愿敏感的察觉到了,在他彻底松开前,赶忙主动握了他的手,说道:“我们,要跟上去看看么?” 李修远闻言转过脸,他看了看许愿,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未露出自己以为的那种带着怀念的痛苦:“你从未见过真实的她吧。” 嗯?真实的她?许愿闻言转头看向梅宛纱离去的方向,原来梅宛纱在人界,是一直都掩饰了真容的么,不过也是,若她真以这幅容颜出现,肯定躲不过那些要至李修远于死地的人。 “确实是第一次见。”许愿点了点头,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海水说道:“我对梅,哦母亲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但这次能够见到她,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也是——”李修远说着,伸手在前方划了一道,蓝色的光线在海中劈开一个口子,随着破口越来越大,许愿认出这里面是上次他带自己睡觉的那处世外桃源。 他牵着许愿步入其间:“今日的回忆应当到此便会结束,我刚才试过了,我们无法跟上梅宛纱。” “那我下次做梦,还会梦见后续的故事么?” “不一定。”少年带她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坡地坐下:“这个回忆只会局限于我受伤,封印自己魂魄,再到法力散于苍茫海。至于你每次会看见的是哪个过程,谁也不知道。” 李修远说着伸手揉了揉许愿的脑袋,把她今日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揉散了才停手。 许愿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左右这是梦境,随他开心吧。 “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么?”许愿一手撑着脑袋,侧过身子问他。 “今日先不讲了,你该休息了。”李修远温和的看着少女,她的长相完全不像梅宛纱,也或许是梅宛纱用禁术改过自己的血脉体质,故而生出来的许苑同她并不相似。 87. 过往(一) 知晓今日从他这里是别想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许愿闻言,顺从的躺到草地上,闭上了眼睛。在李修远身边,她总能很快入睡,当然这应该是托了他施法术的福。 李修远也同在阵中时一样,挨着许愿躺下。他并不困,白日经历过的回忆带来的痛楚和方才见到梅宛纱时的触动还让他情绪不受控制的波动。 原本这些过往,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就像当初被牵线丝打开回忆时那样,他可以平淡的看着梅宛纱为了自己的复活而努力,可以听着自己的“仇敌”早已烟消云散而内心毫无波澜,除了心中想要拿回自己法力的那丝念想还依旧强烈外,其余的,他以为都已过去,以为,时间会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的过往,终将随记忆消退。 可直到今天,他开始随着许愿一起重新来过时,才发现,原来有些痛苦,有些执念是刻在了骨血里,烙印进灵魂深处的。那是时光的手也无法抚平的恨意,它像一个高明的猎手,悄然蛰伏在隐蔽的角落里,只等着你路过,然后一击毙命。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可以在仙魔大战之后渔翁得利,他们无需再去供奉那些曾经庇佑过自己的神明,甚至还收留着那些神魔陨落后如自己一般投胎于人界的魂魄。 而这些魂魄,没有梅宛纱,也没有牵线丝来帮忙打开过往的封印,他们安然的享受着现有的生活,只留下自己,孤身一人,承载着无尽的恨意和难消的伤痛踽踽而行。 李修远看着头顶虚假的苍穹——这是他以法力制作出的幻境,若是撕开这层虚假的外壳,露出的只会是阴沉压抑,毫无人气的幽暗海底—— 李府的客房里一片静谧,床上少年的额头轻贴着少女,两人姿势亲昵却神态坦然。 许愿没想到自己会在梦中梦里再次听见那久违的电子音。 这次她没有主动呼唤,但系统却直接与她取得了联系。 这怕不是信号不好系统延误了?不过不要紧,能来就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后续剧情该怎么走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系统里的是一个矜贵的女声:“你好,1377号座席很高兴为您服务。” 许愿:“——”怎么风格还变了。 系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许愿:“之前喊你,你怎么不答应?” 系统:“对不起,您问的问题太难了,1377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请您换一个问题呢。” 许愿:“那,要是我想要找你的话,该怎么呼唤?” 系统:“对不起,您问的问题太难了,1377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请您换一个问题再试一次呢。” 许愿耐着性子问道:“我马甲快掉了,请问怎么办?” 系统:“马甲——网络用语,指在同一个论坛注册超过两个ID并同时使用……” 许愿:“——”这是系统么,这是魔鬼吧,如果你不想搭理我,你可以不搭理,但你不能派个智障来折磨我啊! 系统:“你好,1377号座席很高兴为您服务。” 许愿这次是真的不打算搭理它了,随它吧,反正自己完成任务或者无故死亡应该就可以回家,这系统有没有都无所谓。 她正这么想着,却没料到,系统见她不说话,竟然自顾自的开始讲话。 “随着神灵陨落,这三界再无秩序可言,对权利和力量的争夺,成了所有生灵的信念。但长久的战争让仙魔两界生灵涂炭。与魔界不同,仙界同人界,长久以来受神灵庇护,如今神灵不再,道法高深者身死道消,只余战神一脉还留有一子可敌万军,此子天赋异禀,血脉高贵,自小养在帝君身边——” 许愿一边听着一边吐槽,这是在给自己讲睡前故事呢么?能不能快进。她迷迷糊糊的听完了大半段这个战神之子的生平故事,从他自小读什么书,有什么爱好,人是多么善良聪慧且骁勇善战,再到他周围有过几段桃色绯闻,当然,这是她最爱听的一段。 故事的前面都很正常,听起来就是一个天之骄子生来该有的成长历程,直到她听见,有一个爱慕他的仙子,名唤——梅宛纱。 这时许愿才意识到,原来故事的主人公,是李修远。这个认知让她发散的思维瞬间聚拢,后续的剧情,她听的很是认真,哪怕系统只是简短的如同剧情介绍一般概括的描述,她也能从中体会出当初两人的关系有多亲密。但这个认知,让她内心隐隐泛起酸意。 这是女主都未曾给过她的感觉,也或许是李修远待女主,从来就同普通朋友一般,许愿有时甚至不愿意承认,她在看见魏瑾汐求而不得时,内心是庆幸的,庆幸这样的男子,哪怕是女主也无法得到,更何况是自己。 但如今不同,她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也有人,可以让李修远如此温柔以待。 剧情很快进展到了许愿所见过的那个古战场,她听到了李修远是如何被诬陷,如何被决定处以极刑,又是如何被梅宛纱他们送往苍茫海,想到当时的场景,许愿内心若锥刺一般疼痛。 她听到,苍茫海中,李修远未保自身不被发现,也为护梅宛纱平安,他除了渡给梅宛纱一分仙力外,几乎散尽一身修为,只留了很少一部分仙力用来封印伤痛带来的折磨。 “神力不应再存于世,他本已完成自身使命,合该身死道消,但内心的不甘和愤恨让他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搏一回,于是他行了逆天之举,将魂魄投于人界,借由李氏腹内得以托生。” 系统毫无感情的讲完了李修远的前世,讲完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愿没有再和系统对话,方才的内容,听的她内心汹涌澎湃。可还不及她平复好情绪,系统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许愿:“——”不一次性讲完的么。 不过这次的内容,主角许愿刚刚见到,算是李修远前世的番外。 梅宛纱在李修远沉睡之后,曾试图为他复仇,但奈何自己法力低微,且以往时时同李修远在一处,免不了让人注意 到,故而她打消了自己复仇的念头,转而蛰伏起来,试图等待时机。 她曾藏匿于仙魔两界,直至当初的敌人身死,仙魔两界开始逐渐消亡并同妖界融和,有些陨落的仙人和魔族将自身的魂魄投到了妖界和人界。 梅宛纱为了活命,也为了让李修远日后可以重新归来,她用禁术改换了骨血,来到了人界。 最后的仙人在陨落前耗尽修为在人妖两界之间设下封妖大阵,以保人界得以修生养息。这于人界而言自然是好的,只是于梅宛纱而言却如噩耗,这世间再也没有能称之为仙的生灵存在了,若是李修远有朝一日能够归来,那这三界之中,将无生灵可同他比肩。 可李修远的力量还被封印于妖界苍茫海——梅宛纱逗留人界近千年,也研究了千年的封妖大阵,直到百年前的一天,她扮做一采药郎,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大阵的漏洞,从而故意进行了破坏。 她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开人妖两界的壁垒,让李修远的魂魄苏醒,力量回归,但却没想到,这封妖大阵虽然被损坏了,但不影响它使用,而苍茫海中的封印也依旧存在。这封印于过往的李修远而言如若儿戏,可对于现存的生灵包括她自己而言,却如同天堑。 梅宛纱又经过长期的研究,终于发现了能够彻底损毁封妖大阵,让李修远重拾法力的方式——那就是等待一个八字特殊,血可引妖的天选之人,以此人向大阵献祭,则封印可破。 可这样的人,千百年来也不一定能出一个,为了寻找这血可引妖之人,梅宛纱乔装为道士,几乎走遍了这人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就在她于五峰郡逗留也即将心灰意冷时,所在客栈的老板突然问她,姑娘可曾成亲,家中可还有亲人? 亲人?梅宛纱听到这两字时,有着瞬间的恍惚,可随即她却突然意识到,为何她一直要苦苦寻找,为什么她不可以自己创造一个天选之人出来? 这种念头的产生是如此的强烈,而梅宛纱同时也终于恍然大悟,人类的血液不足以让妖物疯狂到趋之若鹜。能让妖蠢蠢欲动的,须得是血脉高于它们的,比如仙人的血液。而现在,放眼这四海八荒,除了她的血脉是仙,还能有谁? 梅宛纱突然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人要由她来创造! 后面的故事就进展的很顺利,梅宛纱选中了五峰郡的郡守,当了他的妾室。因着她出众的能力和极其雄厚的资金支持,许夫人并不敢对她造次。 梅宛纱很顺利的怀了孩子,为保这孩子血脉纯正,梅宛纱将自己一腔仙力注入到了腹中孩子体内,以至于这孩子较她而言血脉更似仙人,但这也让怀胎的过程更加充满艰辛,在孩子出生前,梅宛纱拿出了用自己血浸泡过的庚帖——以仙人血泡过的庚帖与一般的庚帖不同,在这庚帖上书写的人,她的孩子会按照这张庚帖上注明的八字准时降临。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梅宛纱在疼了三天之后,终于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她创造的孩子按照八字准时降生。 88. 过往(二) 软糯的孩童睁着懵懂的双眼依赖着自己的母亲,许是对这孩子心存愧疚,梅宛纱带孩子并未假手他人,从喂她第一口奶,换第一块尿布,拍第一次嗝开始,许苑成长的每一个过程她都尽可能参与。 梅宛纱一天天的看着这个女儿从含手蹬腿到缓慢爬行,再到蹒跚学步,当女儿第一次颤颤巍巍走着扑倒她怀里喊出那句模糊不清的妈妈时,梅宛纱心中那刻意压制下去的母爱突然全部迸发出来,她抱着许苑无声的落泪。 在五峰郡的这段时日,或许是梅宛纱这辈子最怀念的日子,这里山清水秀,有她的孩子,有她的寄托。随着许苑一天天的长大,梅宛纱会在哄睡了女儿之后,躺在女儿身边,看着女儿的睡颜怔愣。 过往的恩怨早已该结束,那些朋友,那些仇敌,早就消散在这四海八荒,包括她,也包括李修远。梅宛纱察觉到,自从有了许愿,似乎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执念。 她和李修远,本就该于千年前同仙界一道陨落,她能活着,无非也是行了那逆天之举。如今自己将一身骨血给了许苑——这个本不应该被牵扯进来的无辜孩子,而自己,只能如凡人一般,再无不老不死之身,寿数多不过百岁。 床上的孩童嘟囔着翻了个身,梅宛纱见状,轻笑着为她掖了掖被子。这样也好,她能护女儿长大,或许还可以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儿育女,然后平静的过完自己为人的一生。至于那封妖大阵,梅宛纱想到此处内心便是一颤。 但她随即安慰自己,那封妖大阵无非也就是普通仙人设置的,虽然于她而言无法完全破坏,但不代表以后别人不行,她不过是研究了千年,若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之后呢?总有人可以破坏这个封印,若这苍茫海万年不干,那李修远总会有一天醒来。 伴随孩子长大的时光快乐而短暂,梅宛纱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人群中看到李修远——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京城漫天云霞染成鲜血的颜色,不久前,许郡守赴京述职,考虑到家中小女从未出过远门,他这次便只带了梅宛纱和许苑赴京。这日梅宛纱独自出门采买,傍晚回家时,想起女儿喜欢吃城南的点心,便特意绕道过去。 傍晚的城南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梅宛纱一不留神便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少年。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呢?!”一个仆妇样的女子冲她呵斥道,随后又搀扶起被撞的孩子低声哄道:“三郎不要紧吧。” 梅宛纱从撞到人后便赶忙回过身道歉,少年冲身旁妇人温和的说了声:“不打紧。”之后,也抬头看过来。 那张镌刻在记忆深处的面庞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入眼帘,梅宛纱怔怔的看着少年没有说话,可面前的少年却有些探究的蹙了眉,他拉开一旁的仆妇,走到梅宛纱面前,仰头紧紧盯着她,问道:“这位夫人,你我可曾见过?” “不——不曾。”梅宛纱紧张的解释道:“妾身几日前才随夫君入京,不曾见过小公子。今日无意冲撞了公子,还望见谅。” 面前的小公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突然轻笑道:“我见夫人很是面善,故此冒昧一问,方才之事夫人不必挂怀。”说完,冲梅宛纱一颔首,携着仆从缓步离开。 梅宛纱见他走了,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背后已覆了层冷汗。 “不愧是李家三郎,小小年纪便如此举止得当。”一旁有人看着李修远离去的身影说道。 梅宛纱闻言眼神微动,不再过多逗留,匆忙回家。 晚上,等哄睡了许苑之后,梅宛纱坐在床边,拿出自己一直随身保管的锦囊,从中倒出了那张庚帖。 原来李修远也投身来到了人间——梅宛纱的眉头蹙起,手指紧紧捏住那张庚帖。若他还沉睡海底,那许苑此生,有她相护,当过的平安顺遂,日后若是有缘,自会有其他人破除封印,给他一缕生机。可若是他自己投身来了人界—— 白日里少年的面容有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同记忆中的男子重叠,可在灵魂里的气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也正因如此,哪怕她换了骨血,李修远也能一眼觉察出来,只不过,他的记忆似乎并未完全打开。 梅宛纱于摇曳的烛光下细细回想着自己知道的信息——李修远托生了,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破坏阵法,因为如若不趁着这次复活重拾力量,那他也将在这人世间的一世走完之后彻底陨落。 不过,今日看来,他的记忆未完全打开,那他就不会完全知道自己的过往,也不会想到要如何破坏封妖大阵。只是,这世间不会太久,以他今日对自己的敏锐性来看,他完全恢复记忆,也就是几年的时间。 梅宛纱看着手中的庚帖,想到两边都是她深爱的人,不禁陷入了痛苦。 第二日,梅宛纱自己去寻了李修远,只不过未叫他看见。梅宛纱细细观察了几日记忆中的少年,见他如当年一般天资卓越,修习术法也还是能很快的熟练掌握并举一反三。 梅宛纱手里握着一个挂坠,这是她几百年前游历人间时随手做的,一次做了两个,本是觉得好玩,不曾想,等自己仙力几乎消散后,这以往出自她手的挂坠,却因是仙人打造,反倒成了件宝物。 她又一次扮做道士,寻了个由头,没几日便让李老夫人对她深信不疑,从而将这挂坠当做是护身符一般送到了李修远手里,这宝物能护他平安长大直至记忆复苏。 梅宛纱做完了这些,便催促着许郡守早日回五峰郡。回去之后,她不再整日里陪着女儿四处游玩,而是整日一个人闷在屋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因为她一贯特立独行,有钱又不要权,掌家的许夫人哪怕心里再看不过,也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有一天,恰逢许郡守沐休,梅宛纱一早便要他唤了府里众人在大堂集合,在众人一脸的迷茫中,梅宛纱让丫鬟仆从们搬着她如流水一般的“嫁妆”来到了大堂,这偌大的厅堂居然放不下这么多箱子。 在阖府上下震惊的目光中,梅宛纱当众施法,让这些物品都认了主,这箱子,只有许苑可以打开,若这其中物品非许苑所赠,其余人若是擅自拿了,必遭天谴。 这是他 们第一次见到梅宛纱施展术法,也是最后一次。但也是因着她这一次张扬的近乎于挑衅的做法,让许夫人觉得自己在府里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同时也因为觉得梅宛纱窥破了自己的算计而变得更加恼羞成怒。 但这些梅宛纱都顾不得了。李修远她动不了,也不想动,她只会盼望他幸福安康,而许苑,她却是想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 梅宛纱在安排好许苑未来的嫁妆后,便将在还未生许苑之前那条存有回忆的牵线丝藏了起来,这东西是仙器,她毁不掉,但也不希望被李修远发现,就当是她自私一回,只要李修远不用禁术,那他会和其他所有投身而来的仙魔以及自己一样,过完这凡人的一生。 藏好牵线丝,梅宛纱摘下发间插着的那根白玉簪,将它同其他珠宝一起放入了珠宝盒中。这是从前李修远送给自己的,一直被她随身携带,如今,已不再需要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梅宛纱收拾好情绪,陪着女儿过了几天无拘无束的快乐时光,又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同许苑出生时一样,梅宛纱趁着女儿睡着,拿出了那张庚帖,这庚帖上的内容无法修改,但可以掩盖,于是她催动自己体内仅存的仙力,和着鲜血,在庚帖外又重新补写了一个八字,时辰仅错开了一点,命运却截然不同。 庚帖被修改,以后只要许愿不在知情人和妖物面前同时流血,便不会被人发现她便是血可引妖的天选之人,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自己留的另一个吊坠,当可护她周全。 仙力尽数散尽,梅宛纱青丝瞬白,她饱满的肌肤也如同枯树皮一般充满褶皱。梅宛纱为许郡守留了一封信,而后步出房门,在漫天的夜雨中灰飞烟灭—— “这边是梅宛纱的故事。”系统音毫无感情的说完。 许愿怔怔的听完故事,内心的波澜早已无法控制——难怪李修远要问自己,所说的八字究竟是谁的,原来他早就觉得奇怪。 这牵线丝本该被妥善藏好,只是梅宛纱没想到,自己女儿的身躯被鸠占鹊巢了,在系统的金手指之下,所有被藏起来的物品都得见天日。 梅宛纱不希望牵线丝被李修远拿到,然后她就用牵线丝把李修远拉到了自己身边。梅宛纱就怕她在李修远和妖物面前流血,偏偏她不但流血还送命。梅宛纱说只要李修远不用禁术,起码可以以凡人之身过完这一生,偏偏她害的李修远为她动用禁术。 许愿想到此处简直欲哭无泪。而此时,系统又开始说话了:“请问,1377号坐席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许愿已经不指望它好好回答了,但想着既然它主动出现了,自己还是要珍惜机会的,于是随口问道:“如果我在自己任务中和李修远说了我需要跳阵,还要充当红娘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样?” “不可以的哦。”1377号坐席回道:“如果你还在自己的任务里,是无法说出有关于任务的自身真实身份的任何内容的,除非任务结束,或者系统关闭。” 好吧,果然如其他一样,自己自曝马甲的可能性不存在了,只能靠李修远自己慢慢猜了。 89. 过往(三) 第二日,等许愿再醒过来时,李修远早已离去,身旁的床褥还留有余温,想必他也才离开不久。 许愿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这一觉带来的信息量过大,她还需要消化一下。 按照梅宛纱的故事来看,李修远既然动用了禁术,那想必他的身体也受到了极大地反噬,若是不能破除封印拿回神力,他也会落得个英年早逝,身死道消的下场。 许愿想起在齐安郡的那个夜晚,李修远问她,是更喜欢为人,享受轮回转世还是当一个生命漫长,但只有一世的妖。 当时李修远说在他看来,为人为妖,都差不多,左右都是一世。现在想想,他应该早就清楚,自己没有所谓的轮回转世,而可以破除封印解救自己的人却就在身旁。 可李修远却从未同她提过献祭的事,不知道是因为还需要等碎片集齐还是他因着梅宛纱的缘故而对自己存了恻隐之心呢? 许愿叹了口气,可惜自己不能主动暴露马甲,否则她就可以直接义气的同李修远说——我这人生来不愿占人便宜,你既救了我,我便一定要报答。从今以后,你只管安心找碎片,到时候姐姐以身祭阵,替你破了那封印,还你自由,我既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算是报答你救命之恩。 “许小姐,您可醒了?上课的时辰到了。”门外丫鬟的声音传来。 许愿赶忙应了一声,收拾好情绪起床梳洗。 因着她这几日都未在园里用膳,丫鬟也没为她去厨房领早餐,不过许愿也不介意,她收拾妥当,同小丫鬟问了声好便步履轻快的朝止语园走去。 与前几日昏昏沉沉满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不同,连着睡了两觉,许愿此刻精神极好,见了谁都笑着道声早,这一路过来,洒扫的小厮,领餐的丫鬟们见了她都无不驻足。 许小姐这是——修习之路上开窍了? 鸟儿在枝头吟唱,竹叶浮动带着清香,少年一身月牙色衣衫,手握一卷书本,依旧端坐于石桌前,桌子上摆放着一个食盒,还未打开,不知里面装着的是否还是点心。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冲来人露出一抹微笑,这笑意如光照海底,粼粼波光中却刺的人眼眶发热。在这一刻,许愿突然觉得,她的结局注定是以身祭阵,可若是为救眼前如玉少年,也是她所愿。 许愿忍下泪意走到桌前坐下,少年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尚且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碗炸酱面:“那些点心不顶饿,今日你要恶补课业,须得多吃一些。”他指着食盒里放的四个大包子和一碗面:“这些,都是你的,都要吃完。” 许愿“——” 北方的包子和南方的精致小巧不同,那是真的货真价实,分量十足,许愿吃了一碗面后便觉得饱了,又在李修远含笑的注视下勉强吃下去了一个包子。 早膳用过,两人来到止心阁,李修远带她复习了一下前天学习的阵法之后,便开始了今日的内容。 “这是攻击术法里较为基础的一个,我在符形上稍微做了调整,加大了它的力量,还不容易被破解。”李修远握笔在纸上绘制出一道符:“这符画起来不难,可你没有法力,不能凭空绘制,需得画在纸上,在用咒语驱动。你今日练习成功的符纸都收起来随身带着,我一会儿再教你驱动咒语。” 许愿在一旁认真学习,暗暗记下李修远走笔的顺序,也许是因为这身体里有仙人的血液的缘故,许愿觉得自己对这些图案有着先天的敏感,往往李修远只画一次或者两次,她便能大致重复出来。 学习的时光过的出乎意料的快,用许愿的话来讲,能够听李修远授课,真的是一种享受,也就是他无法教自己英语和其他大学课业,只能传授一些回去之后无法使用的降妖术法,不然,相信等她完成任务回家之后,英语六级和奖学金应该不在话下。 一天的学业很快结束,许愿这次共修习了两个攻击术法,两个防御术法,仅这四个法术,便已将李修远所赠那册书的一半内容学完了。她怀揣着一兜的符纸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里,许愿梳洗完坐在床上,将白日里绘制好的符纸摆开铺在床上,按照类别整理好,然后妥帖置于床头的包袱里,包袱打开,里面许愿佩戴过一次的白玉簪掉了出来。 许愿还未来得及弯腰去捡,一只手便拾起玉簪放入她发间。许愿抬头看着眼前姿容俊秀的少年,心里难得的涌起一股恼怒——想起梅宛纱过往一直戴着这根发簪,她一把摘下玉簪置于少年掌心:“还你!” 李修远今日疲乏极了,陪许愿入睡消耗了他太多法力,以至于无法压制体内的伤痛,那些受刑的痛苦不受控制的涌入身体,这不是□□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刑罚。 他见许愿有些赌气的将簪子塞到自己手里,有些纳闷,但也没细想,便将簪子随意置于桌上,除去外衣,自觉地上了床,覆在许愿身上。 许愿原本是靠着床边坐着的,还没来得及往里挪,如今李修远这么一上来,正好压在她上方。少年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许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陷入了沉睡。 因为昨日已将故事的前因后果全部了解,许愿以为自己这次不是无法进入李修远的过往,就该是看见李修远泡在海底沉睡。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看见的是李修远当初在阵法里,抱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尸骸动用禁术的过往—— 身旁同她一起入梦的正主显然也没料到进入的会是这段记忆。眼前的场景过于血腥,李修远下意识的捂住少女的眼睛:“别看。” 可许愿却拨开他的手,静静看去。这段许愿之前见过,如今再一次看来,仍旧心有余悸。 跪在眼前的少年额间红印浮起,他怀中的一堆烂肉从白骨上翻卷起来,优美的咒语从少年唇间唱出,许愿再一次看着自己的□□一点点重塑,随着少年低头吻下,那口仙力终是让怀中少女复苏。 这之前的过往,许愿看到过,可如今身在李修远的记忆中,她清晰的感受到破除封印是体内的那种痛苦,较她被颅骨穿钉时感受到的更胜一筹,体内血气翻涌,头痛欲裂,她知道,这边是李修远努力封印住的痛苦 。 可这封印如今被破,那李修远——许愿忍着喉头的腥意侧眸看向身侧少年,却只见对方担忧的望着自己。 他想必,每日都在忍受这彻骨之痛,却未曾表现。 许愿正想着,天空中突然雷劈下,跪着的少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而许愿也跟着扑倒在地,李修远见状赶忙抱起她,并在她周身施了法力。 许愿摇了摇头推开他,方才那道雷让她知道,李修远每次在这种回忆中护住他的法力,并不是消除痛楚,而是将痛楚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已经为救她受过一次酷刑了,不应再受第二次。 随着第二道雷劈下,李修远却突然挥手于场景中撕开一个裂口,如往常般将许愿带了进去。 魂魄的震颤还未恢复,许愿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李修远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我的肉身,是由你的骨血塑造。”许愿身子发着抖,说话也颤颤巍巍:“你魂魄中封印的痛苦和力量也因为救我而被破坏。” 李修远没有回答,许愿便继续说着:“我便是你的一部分,我若无法感受痛苦,那这份痛,便只能你来承担。所以你现在相当于,是在用一半的□□,承受着当初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对么?”许愿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难怪自从那次沙漠中出来她便夜夜多梦,难怪李修远当初问她可还记得梦里的过往。当时的他,一定疼的希望自己能够帮他分担一些痛楚吧。 “我是希望你也能痛一些的。”李修远拍着少女的后背,声音清冷:“明明开始没有注意到你,偏偏你要自己撞上来。” “对不起。”许愿在对方怀里抽噎着:“若早知道你会这么痛,我当初一定会主动分担的。” 李修远放开许愿,朝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哭泣的面庞,淡笑着掐了一把:“别说大话了,你承受不了。” 许愿还想再反驳,李修远却趁她不备,施了术法。少女闭了眼睛,身子软倒,李修远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接住,置于草地上。 他低头看着对方通红的鼻尖和沾泪的眼睫,叹了口气:“真是,鬼迷心窍!” 第二日许愿起床,李修远早已离开,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哭肿的眼睛,撅了撅嘴。 她简单的梳洗一番便准备出门,没成想,房门刚打开,许婉便在门口含笑等着。 “阿苑,昨日晚膳之时听祖母说过几日瑾汐家要组织一场游园活动,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小姐都要去参加。” 许愿笑了笑回道:“瑾汐姐怎么突然要组织这类活动,她最近不是忙得很么。” 许婉搀着许愿往回走,又吩咐跟来的丫鬟去厨房取早餐,而后说道:“近几年妖物频现,咱们五峰郡那次也死了好些人,魏家家主说,应给要给京城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教习一些简单的术法,也讲述一些常见的妖物,以备不时之需,我想着你近几日也在修习,到时说不定还能于同龄人切磋一二,便同祖母说到时你也参加。” 许愿听罢哭笑不得,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切磋,而在相亲。 90. 过往(四) “这游园定在哪天?我得提前同李公子告个假。” “我正要同你说,这几日,三郎要去魏府帮忙,也顾不上教你术法。”许婉笑着解释:“昨日瑾汐来拜访了祖母,提出想要三郎帮忙制定一下游园的内容,祖母考虑到你二人正在修习,便没着人去通禀,直接拍板做主将此事定了下来。” 许老夫人是李修远的长辈,替他做主倒是无可厚非,只是他二人是奉旨学习,且这游园活动般的倒是有些突兀,在原著中并没有这段,许愿想了想还是问道:“李公子奉旨授课于我,若是课业中断,是不是需要向圣上报备?” 许婉闻言笑道:“圣上令三郎教你,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教一点是一点,本也没指望你能学进去多少,倒是你,这些日子雷打不动的过去上课,却是出乎我的预料。”见许愿闻言一脸沮丧,许婉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瑾汐昨日说了,她父亲已上书圣上,且得了圣谕,恰巧三郎教你多日,想必也有了些传授心得,正适合用在游园会。” 魏瑾汐在来之前竟然已经把大家顾虑的问题都提前准备了,许愿闻言,内心的狐疑更重了,相亲那晚,女主一听到是李修远教自己,当即便起身离开,如今过了几天,便也搞了这么一个传道授业兼相亲的活动,许愿甚至有些自恋的认为,女主此举像是有点针对她呢。 用过了早膳,许婉便激动的拉着她上街,说是要给她置办几套衣裙,两人一路朝着府门走去,远远地,便瞧见李夫人搀扶着李老夫人逛花园。 许婉带着许愿过去行礼问安,李老夫人瞧着她二人,点了点头,慈祥的笑道:“昨日瑾汐那丫头来看我,说是请旨要办个什么游园会,要邀请这京中世家的公子小姐都去参加,这事,阿婉可同你妹妹讲过了?” 许婉含笑点头:“早间便去同阿苑讲了。” 李老夫人点了点头:“三郎也一早过去帮忙了。这游园会具体做什么,老婆子我不清楚,不过想着你们这些少男少女的都要去参加,料想届时一定很是热闹。”她看着许婉和许愿,笑的意味深长:“算算日子,也恰在灯节之前,好好把握啊。” “哎!”许婉笑着应下,俏生生的拉着许愿行礼。李老夫人没再同她们多说,嘱咐她们晚间早些回来后,便携着李夫人走了。许婉目视着她们离开后才拉着许愿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都得了这游园会的消息,今日街上的少爷小姐们格外的多,弄的西市的珠宝都开始随机涨价。 许愿被许婉带着去了四家制衣铺子,结果都被告知,订单太多,游园会那天肯定是赶制不出来了。 明明是个切磋技艺,学习技能的活动,结果大家都是奔着相亲去的,许愿哭笑不得的同许婉进入第五间铺子,答案也是一样的,这铺子也不接急单,不过许愿一进来,老板却是认出了她。 “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还有一个挎包放在小店未曾领走啊。” 店家这么一提,许愿才反应过来,这家不正是自己当初拿了布料托他制作斜跨背包的店铺么。 “正是!”许愿笑着应道:“我那背包做好了吧。” “早就做好了。”店家笑着让她二人稍等,转身进了后院,过了不一会儿,却是拿着背包和一条嫩粉与黄蕊色相间的衣裙出来了。 “小姐您这背包的料子难得一见,不论是花色还是质感,都属一流,我见这布料配色新颖,便照着图案用自己的料子为它配了条裙子。”他将裙子优先递到许愿面前:“小姐要不要考虑试一下,这裙子只此一条,正配您的背包。” 许愿结果裙子看了一眼,裙子的布料实属一般,但款式样子确实新颖,想不到这店家还颇有些经商头脑,见着自己那背包的布料质感独特,当初定金给的又足,料想自己肯定不缺钱,于是用了新颖的款式样子,做了成套的衣裙,偏偏布料没有选择最好的。 如此一来,若是自己来拿背包的时候看上了这裙子,便一定会顺便高价买走,即便自己看不上,论这裙子的款式,也一定会有人出价购买,衣服料子一般,那绝大多数小姐都买得起。 许婉一见着这裙子便喜欢,特别是看见和许愿的背包恰是一套,忙催促她进去换了出来。 这身衣服出乎意料的贴身,既衬的少女身姿修长,又衬的面容如花,当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许愿自己瞧着也很是喜欢,便当真没同店家还价,痛快的付了银子。 许婉又带她在西街逛了许久,等晚上回去时,府里已是华灯初上。许愿拎着自己的战利品慢悠悠回到屋里。 屋子里一片漆黑,想象中的身影并没有在里面。心里似有似无的涌起一丝失落,但随后便被她强行压下。 许愿整理好物品,就这烛火将这几日修习过的术法都回顾了几遍,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的仅凭回忆绘制出符咒之后,才洗漱上床。 此时已过子时,李修远还没有来,虽然估计他今夜不会来了,但许愿还是私心的留了烛火。 迷迷糊糊中许愿再一次进入梦境,入眼的却是她曾看过的过场,但令她感到诧异的却是这次她很明确的直到自己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进行观察,哪怕看到血腥的场面,也只会有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但身体上却不再感到疼痛。这较以往而言已是好了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修远之前在梦境中为她施过术法。 许愿一帧一帧仔细的看着李修远的过往,由于世界观的设定同现在的并不一样,许愿感觉自己像在看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由于梦中的自己一直处于清醒,因此许愿现实中的身体呈现的却是极度疲劳的状态,所以当带着凉意的身躯同她贴近时,许愿本能的从梦中清醒过来。 屋内的烛火已经熄灭,少年身着中衣,发间还隐有湿 意,想是刚刚洗过澡。 “抱歉,来晚了。”李修远为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侧躺在一旁。 许愿刚醒,脑子还有些迷茫,她透过月色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李修远手指冰凉,许愿心下一动,便掀开被子,将两人全体一同遮盖在被窝里。 以往两人虽是躺在一张床上,但除了额头以外并无接触,如今她突然脑子一热,将对方拉近被窝,倒无端的增加了些旖旎的色彩。 许愿的被子不大,原本就是个铺开还没床宽的单人被,如今盖了他们两人,若想都遮好,须得贴的近些。 许愿盖完被子就有些后悔,正想着怎么开口解释一下,便听得身旁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 一定是这家伙又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羞窘情绪了!许愿瞪了他一眼,正待开口,便察觉自己的身子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修远侧身抱着许愿,少女睁着小鹿样的双眼惊诧的看着自己,他安抚性的拍了拍许愿的后背,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我今日很累,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少女很快便随着他一同坠入梦境。 场景还是接着许愿之前的那段,许愿刚同他一道进来时,仍旧有些窘迫,但李修远倒是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随意朝前走着。 许愿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低着头将自己之前独自进来时的情况描述了一番,对于她这次没有感受到伤痛这点,李修远只简单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果然是因为他昨日为自己施法才换来今天梦境的安稳,可若是这样,那痛苦是不是还会变成李修远一个人背。 少年这次没有在场景中多逗留,直接挥出一道蓝光,撕出一个出口带着许愿进去。 两人依旧并排躺在青葱的草地上,暖风习习,许愿却突然了无睡意,她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喃喃说道:“李修远,你不用替我扛着这一半伤痛,我这人,抗击打能力还是挺强的,更何况也就是睡着了疼,也不影响我日常生活,你将那术法撤了吧。” 许愿说完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回应,她慢慢侧过身子,却发现,身旁的少年早已沉沉睡去。 他果然是累极了,也不知今日魏瑾汐都让他忙了些什么。暖风拂过少年的面庞,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许愿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无法尽到一个炮灰该尽的职责了,她竟然会对男女主接触,产生抵触的情绪。 面前的少年睡姿端正,姿容俊秀,想当初自己读原文时,竟觉得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每次主角团遇到困难,就属他运气好,妖怪抓了他,他也能等到救援,主角团被围困,他也属于去搬救兵的漏网之鱼。 想到自己之前竟会觉得女主有眼无珠,放着林子方那样一个能打能抗的不要,非要纠结于一个小白脸。现在换成是自己来到这世界,果然也免不了被他吸引。 91. 游园会(一) 游园会在十日之后如期举行,这期间许愿白日里基本见不到李修远,偶尔几天,他晚间实在赶不回来,便会托一只纸鹤为自己带来一张符咒,许愿初次接到这种纸鹤还觉得颇为新奇,次数多了,反倒让她有种妻子在家等丈夫归来的荒谬感。 这符咒,就如同最初那日学习时李修远给她的那样。只是如今用起来,效果较之前改善良多,许愿每次睡着之后便会直接进入李修远创造的那片世外桃源,而不会再去经历那些曾经感受过的过往。 有时她情绪激动无法进入深度睡眠,还会有些闲情雅致的在里面随处逛一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游园会这日一大早,天还没亮,许婉便携着一众丫鬟候在门外,就等着许愿一起床便开始为她洗漱更衣。门外嘈杂的议论声将许愿生生从睡梦中扰醒,她吓的赶忙摸了摸身旁的床褥,直到触手处一片冰凉,才想起来昨夜李修远并未过来。 许婉没有制止丫鬟们说话,她本意也是将妹妹闹醒。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梳洗打扮,许愿看着镜中衣着靓丽,面容娇柔的少女,面无表情的打了个哈欠。 许婉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她看着许愿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之后才为她涂上口脂:“早膳吃饱一点,一会儿去了别人家,少吃些东西,莫要将这口脂吃掉了,到时显得面色苍白。” 你若是不给我敷那么厚的脂粉,我也不会面色苍白。许愿看着姐姐,老实的点了点头。 魏瑾汐想必是为了这次游园会做足了准备,从交通安排到入门顺序,宾客座席,无一处不安排妥帖,魏府占地极广,许愿感觉,起码有五六个李府大,她这边正好奇为何皇帝会容忍一个并非皇亲国戚的家族在京城拥有这么大一块地时,那边魏府小厮便招呼着众位世家公子小姐前去妖兽苑参观学习。 哦,原来是因为家里养了个动物园。许愿一边跟随着众人朝妖兽苑走去,一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李修远。 妖兽苑的大门处,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着水绿色长裙,腕间戴着一支翡翠镯,镯子随着她的手臂摆动,在腕间滑动,更衬得她冰肌玉骨,仙姿佚貌。而另一人,着一身黛蓝色衣衫,发间简单插着一根玉簪,腰间并无其他特别装饰,但只要他在那里一站,便可轻易俘获所有人的目光。 “啊!李三公子也来了!”旁边几个姑娘看见李修远,激动的小声喊着,许愿闻声侧目看去,却见还有几个小姐以团扇遮住面容,徒留着那双水润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李修远和魏瑾汐的出场,显然将气氛烘托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今日感谢诸位公子小姐赏光来参加这游园会,因筹备时间不甚充裕,很多地方有做的不足之处,还望各位海涵。”魏瑾汐拱手朝大家行了一礼。 “魏小姐准备的如此之好,哪里有不足之处!”魏瑾汐刚一说完,便有男子抢先接道。 魏瑾汐笑着朝说话人看去,又侧身让了一步,将李修远放在了最前面:“这次活动的主要策划者,是修远,我不会是偶尔提出一些拙见,此次游园会,是遵圣上口谕而办,为的便是向京中诸位世家子弟传授些简单的术法以及学会辨认一些常见的妖物。” “这京中不是有国师府和魏家坐镇,为何还要我们来学习这些东西?”许愿旁边那个方才对着李修远含情脉脉的女子闻言问道。 魏瑾汐听了问话,笑了笑没有吭声,只眼含情谊的侧眸望向李修远,仿似在请他帮忙救场。 这一眼,看的在场男性怜香惜玉之情徒生。李修远显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热烈的注视,但他就是不动如山的站在那里,神似放空。 许愿见状,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再抬眸时,却正和李修远的目光对视,她看着对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快的让她恍然以为是错觉。 魏瑾汐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回应,便有些尴尬的柔声唤道:“修远——” 李修远笑着看着远处缓缓走近的一人,朗声道:“这个内容,理应由当事人回答,方才此次游园会的内容,魏家小姐已经介绍过了,那至于方才这位小姐提出的问题,便由国师府的人,来解答吧。” 李修远说着,便朝前走来,众人自发的让开了一条道,许愿她们顺着李修远的身影看去,才发现远处还有一人身姿入松,挺拔矫健的过来。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是他平日里修习时的装束,许愿认出这是林子方,等他走近时,才发觉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简直就和自己擦去口脂后有的一拼。 魏瑾汐见到林子方显然也有些诧异,她知道对方尚在养伤,故而特意没有去邀请,如今见他带伤而来,倒是有些意外。 林子方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笑着行礼:“听闻瑾汐今日要举办游园会,借此机会也会讲解传授一些方士之术,子方身为国师府弟子,也愿借此机会,尽些绵薄之力。” 两位男主齐聚一堂,哪怕林子方今日气色不佳,但这周身气质干净,如松柏冷泉,倒也引得周围小姐以扇挡羞。 魏瑾汐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引着林子方向妖兽苑走去。 由于正儿八经专修术法的国师府弟子来了,李修远这个在众人心目中,仅会些皮毛的公子哥便不在这些少爷眼里了,只除了各家小姐和欣赏他文采的个别世家公子还围在他身边不时请教一二,其余人等都乖乖跟在魏林二人身后,看着那些被关在封印中的精怪啧啧称奇。 许愿也是跟在人群中,老实的挨个“笼子”参观,这当中绝大多数的精怪在她那本《百妖谱》中都有介绍,如今见着真实的活物,倒也很有意思,魏瑾汐和林子方一个人介绍妖物特征和喜好,一个人介绍困守妖物阵法的分类和特点,两人配合默契,全程倒也让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聚精会神学习起来。 许愿盯着一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妖物看了许久,主要是这妖物外表萌软,实则冷血嗜杀,许愿瞧着有趣,便独自在这掏出《百妖谱》来对比观察,却没注意到旁边魏瑾汐一行已走远了。 “还好你带着这本书,不然,恐怕此刻已葬身妖口。”悠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调侃的语调。 “你不是同我说,这书要时刻带着。”许愿笑着抬头看着李修远:“再说,有你在一旁看着,料想这园子里的妖物也不敢造次。” 李修远看着眼前少女认真的样子,抬了抬眉,倒没再说什么。 由于许愿漏听了好几个妖物介绍,李修远便又捡起了自己的工作,一个一个为她细细讲解。 这也算是开小灶吧,许愿一边听着李修远的讲解,一边根据自己修习过的几个术法提出疑问:“困守这雾鸠的法阵,若是再加上你教我的攻击阵,是不是可以增强攻击的强度,还能把敌人困守住。” “理论上是这样,但这取决于 施法者自身的修为。”李修远答道。 哎,那看来于自己而言是没用了,许愿有些沮丧的点了点头,继续看下一个。 “其实,只要你带着那本书,就不会有问题,会些术法,不过是以防万一。” 两人在队伍后面慢悠悠的闲逛着,魏瑾汐一早便注意到了,只是待到为众人讲述完全部妖兽之后,才笑着出声问了问许愿可是有什么内容没有听明白的。 这倒是一下将许愿推到了众人面前。 “是我突发奇想,想着趁此机会考教一下许小姐课业内容,因此耽误了些时辰。”李修远出言替他二人解释道。 原来她就是那个身怀奇宝,还让圣上专门下旨着李家三郎授课的五峰郡许家小姐。众人看着许愿,心里想着。 许愿对大家突然的好奇或是敌意倒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乐呵呵的翻阅着手里那本别人看起来满纸空空的书,完全无视其他人的探究。 园中兽鸣阵阵,各家小姐们头顶的坠饰随着风动敲击出清脆的声音。 游园日安排了一整天的活动,内容一直排到了戌时,而随着林子方的到来,那些原本被安排成李修远的任务就都成了他的主场。 魏瑾汐同他配合倒也默契,许愿身旁几个小姐都夸他们二人看起来委实般配,只有许愿知道,她不时朝李修远望去的目光,透露着内心的焦灼。 其实对于诸位世家子弟而言,晚宴才是今日的重头戏,他们来参加这游园会,大部分也是冲着赶在灯节前夕同家室门第相当的异性接触一下,这其中有已被双方父母订了亲的,也有听过对方大名,却始终未见其人的。 因着各种缘由,这晚宴内容在许愿看来倒是精彩极了,简直堪比委婉版的大型相亲现场,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这人们的悲欢终究是不相通的,这种感觉在她被邻桌小姐们强行拉着参加花令比赛后彻底体会到了。 原本这花令比赛的惩罚是男子罚酒一杯,女子随意作诗一句即可。许愿想着自己要不就不要脸的借用一下祖先们的诗词歌赋随便应付一下。没想到轮到她受罚的时候,一张口,系统音便响起:“警告玩家,不得抄袭,剽窃。” 好吧——许愿默默把嘴闭上而后默默端起面前的水杯,颤颤巍巍的倒了一杯酒:“我这人,不善于诗词歌赋,便不在此献丑了,我已酒相代。”说完便仰头闷下。 “好!许小姐女中豪杰!”不知道谁这么起头说了一句,在场不少男子都跟着鼓掌起哄。倒是她身旁的几位世家小姐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许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喝过酒,但好在这果酒入口绵和,带着丝丝甜味,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 喝完酒,许愿想着自己也算是参与过了,便想起身告退,将位置留给其他人,结果她刚要站起,那边魏瑾汐便已经开始了下一轮。 这下好了,只能再等机会。许愿任命的坐下来,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花笺经过了一双双素手,终于又到了她面前。 天要亡我——许愿叹了口气,苦笑着拿起花笺,又拿起酒壶,正准备朝壶内倒酒,主座上的女子却道:“阿苑且慢。”她端着杯子走到许愿面前,为她二人各斟了半杯:“游戏是我设置不周,没让阿苑发挥所长,这杯酒,原当我赔罪于你,不过,这酒是我家独创,味道极好,平日里不轻易拿出来,我见阿苑喜欢,便咱两人一人半杯如何?” 92. 游园会(二) 魏瑾汐话音一落,还不待许愿回答,在场便有些没有定亲的世家公子开始赞美其品性,也有些人暗讽许家小姐自己能力不行,还累得魏瑾汐下场帮忙。 一时之间,那些原本对许愿有些关注的公子们顿时对她失了兴趣。席间,户部尚书家小公子发言提议——游戏本就该愿赌服输,许家小姐自己连一句诗词都说不出来,愿意以酒相代,那便该她自己认罚,断没有主人家来帮衬的道理。 许愿本意也是如此,可这话得她自己说出来,被别人说出来,那含义却是大不相同。 你让我自己认罚,那我偏不!她笑着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冲他遥遥举杯:“小女子不才,于这诗词歌赋上可谓是一窍不通,偏也不胜酒力,本想着愿赌服输,但既然瑾汐姐愿意替我分担一半,我便却之不恭了。” 她说完,便仰头饮尽杯中酒,而后还特意将空杯子给众人看了看。倒丝毫没有被嘲讽的羞耻感。 魏瑾汐也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她回到座位上,正准备继续游戏,便见着许愿捂着额头,以自己头晕身子不适为由退出了游戏。 许愿离开,正巧给其他想要展示自己的公子小姐们挪出了位置,方才他们有些人,因为不知道在场其他人的水平,怕自己盲目参与到时丢脸,便撺掇着许愿先上场,如今看了两轮,发觉这场中再不会有比许愿更差的选手了,于是一个个胆子倒是都大了起来。 屋内欢声笑语,屋外倒是安静许多,许愿拿着一串葡萄,寻了处无人的地方坐了下来。真是可惜了许婉的一片好心,经过今日这场游园会,想必这京城中的少爷公子们,只要一听到许苑的名字,都要避让三分了。 许愿揪着手里的葡萄,一颗颗丢入口中,葡萄入口甜酸,味道倒还可以,她这么百无聊赖的吃完了一串,又放任自己神游天外了一会,估摸着游戏又过了几轮,也该过去看看了。没成想,站起身时,却觉得眼前的路都有些晃,脑袋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迷迷糊糊朝前走了两步,脚还没出去多远,身子便先探过去了,好在前面的是一片土地,许愿摔倒了,但是没摔太疼。 嘶——她吃力的撑起身子,揉了揉膝盖。怀中的《百妖谱》也跟着掉了出来。 一双只手拾起书本,又将它丢回主人怀中。许愿感到自己身子一轻,随即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少年生气却略带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方才他同林子方去其他地方商量正事,第三块碎片的大致位置已有些眉目,他们需要商议一下出行时间和需要解决的问题,魏瑾汐要主持活动,他俩便打算先列个大致计划,这也是前几日李修远独自去国师府唤林子方来参加这次游园会的缘由。 没成想,等他回到正厅,却不见许愿人影,问了原本站在许愿旁边的一位小姐才知道事情经过,那小姐对李修远倾慕已久,难得同他说话,便一股脑极其细致的描述了一通。 李修远一听见这人所描述的那种酒的外观,心下便是一沉,魏家这酒,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相当清楚的,这酒一般从不拿出,因为它不是给人喝的,是给妖喝的,这当中是融了法术的,平常人若是喝起来,入口时是没什么感觉的,但一般半杯下肚,一两个时辰之后便会有醉意,然后昏睡上十天半个月,主要是,这酒于人有害,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会让躯体衰老,但若是提前吃过魏家特制的解酒丸便不用担心。 先不说魏家这种酒怎么会在宴席上出现,魏瑾汐替许愿喝了半杯酒,那她肯定是知道这酒是什么,李修远压下心中怒意,转身出门去寻许愿。 他站在许愿身后看了她许久,看着她从毫无自知的吃着葡萄再到摇摇晃晃的醉酒跌倒。 该让她吃些苦头的,李修远心里这样想着,但见她迷茫的样子,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起。 乍听得李修远这样的语气,许愿突觉有些委屈,但她还是低着头乖巧的回道:“你不知道,那破游戏非要人作诗,我既不能抄袭,又确实不会作诗,可不就只能喝酒了。” “听闻许郡守是个颇为注重子女教育的人,大嫂蕙质兰心,吟诗作画无一不精,怎么到你这里就一样都不会了呢?”李修远看着她一犯错就格外乖的样子,故意说道。 “因为我不是她嘛。”许愿闻言小声嘟囔道。她又不是真许苑,自然不会那些技能。 许愿指的是原主,李修远听来却是指许婉,因此倒是没再说什么,不会就不会吧。 李修远的怀里干净温暖,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同止心阁里一样,却不是熏香,许愿凭着本能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我浑身无力,你要不把我交给侍女,让她们先给我找个客房,我睡一觉就好了。” 这可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李修远看着许愿,将她抱的高了些:“我直接带你回去。”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帮忙么?”通过她的观察,今日的活动,可以说是魏瑾汐特意为自己和李修远举办的,为的多半就是在灯节前让京城的公子小姐们都觉得她魏瑾汐和李修远关系不一般,从而死了那些对他俩有意思的人的心。可惜,半路男主1/2又出来了,于是故事走向跑偏了。 许愿想到此处,没忍住轻笑出声。李修远低头看着她:“怎么?是酒没喝够还想再来几杯?” 又被训了——许愿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李修远,又乖乖缩了回去。 许愿本以为李修远会和之前一样,用个障眼法带自己走出魏府,于是便也没什么心理负担的窝在他怀里,直到经过正厅时,她听见一众人的惊呼声和一些女子的哀叹声之后,才反应过来,李修远这厮,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抱着她行走在魏府里。 “修远!”魏瑾汐坐的位置正对大门,方才李修远抱着许愿一走过来她便看见了,于是赶忙起身跑到门口。 许愿听见声音,身子一僵,本想动一下示意清白,可身子实在使不上力,李修远显然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于是低头,小声安慰:“不要怕。” 大哥,你这时候就不要再和我说悄悄话了好么,你哪怕大吼一声——也能稍微的消除一点女性群体对我的敌意。 “修远——”魏瑾汐跑到了李修远面前,强装镇定的笑着说道:“阿苑这是醉了么,幸好让你碰见了,我 方才见她喝的那么爽快以为她酒量很好,要不然这样,我让侍女去为她准备一间客房,让她休息一下,然后我再亲自送解酒汤过去。” 魏瑾汐以为自己说的够明显了,她所说的解酒汤,便是这种酒的解药,许愿只要喝下这药,便会如同寻常人醉酒一般,睡一觉便好了。 旁边人闻言,也都说让许家小姐去客房休息一下,醒醒酒。 魏瑾汐说完便有些忐忑的看着李修远,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收获了众人一波好感。 许愿也想着,就按照女主的意思来吧,但她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实在无法说话。李修远低头看了一眼许愿,将她又往自己怀里抱了抱,然后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魏瑾汐,径自绕开她走了。 只留下魏瑾汐一人神色茫然的站在原地。 许婉本是心怀期待的坐在靠近门口的小花园里品茶,冷不丁的听闻下人们来汇报,说是三少爷抱着昏迷不醒的许三小姐回府了。 许婉闻言,惊的赶忙冲了出去。 “阿苑这是这么了?!”她跑到李修远身前,看着自己妹妹一动不动的躺在三郎怀里,心里焦急不已。 “她只是睡着了。”李修远温和的冲许婉解释:“阿苑在魏府饮了些酒,不过那酒中含有法力,会让人睡上几日。” “有法力?”许婉闻言很紧张,倒是没注意李修远对许愿称呼突然的转变,她急道:“会不会对阿苑身体有害” “不会,我会为她解除法力。”李修远看着许婉,认真道:“大嫂,这法力解除起来有些麻烦,我直接带她去我的止语园,你代我同祖母说一下。” “好的好的,你们快去!” 李修远抱着许愿一路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老夫人耳朵里,她正着人去问原因,许婉便前来代为解释。 “喝了有法力的酒?”李老夫人闻言吃了一惊,听这描述,那许家丫头喝的酒正是她们魏家独有的那款,她未出阁前,还曾用此酒诱杀过不少妖兽。只是这酒气味独特,普通人闻不出来,她魏家人却是天生就能闻出来的,所以,阿瑾那丫头,怎么会让它出现在宴席上,还能让许家丫头给喝了。 “正是。”许婉坐着说道:“三郎说是他会为阿苑解除饮进去的术法。” 解除术法,呵呵,李老夫人闻言心里笑了两声,到底是年轻气盛,对自己过度自信,以为从她这里学了些皮毛便能救人了。这酒里的术法是她魏家祖传的,除非是用对应的解药,否则连她们自己都解不了。 不过,她倒也没说破,只笑着安慰许婉:“本就是些小打小闹的术法,三郎既然说他会解,那便一定会解开,你啊,就放心的回去吧。” 许婉闻言,也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告退了。待她一走,李老夫人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她立刻起身拿了支纸鹤,传话给了魏瑾汐。 过了一个多时辰,魏瑾汐和林子方送走了前来的宾客后便不顾林子方还在同她说话,赶忙告辞携着解药赶到李府。 她一进门就想直接去见李修远,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请了过去。 93. 万阳城(一) 魏瑾汐一进屋,下人们便都自觉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李老夫人和她二人。 “阿瑾!你可知错!”带着翡翠镯子的左手在红木的桌案上重重拍下,李老夫人冲魏瑾汐怒斥道。 “姑祖母,阿瑾知错!”魏瑾汐美艳的双眸中盈满泪水,她小跑几步跪在了李老夫人身前。 李老夫人垂眸看着如今她们魏家仅有的这个孩子,终是不忍心过多苛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同我细细道来!” 魏瑾汐垂着眸,将自己为何筹备游园会,到为何会佯装自己不知许苑喝的是什么酒的缘由细细道来,这其间似真似假,但大意总是解释过去了。 “唉——你啊,糊涂!”李老夫人听罢,长叹一声:“那许家丫头同三郎,不过是奉旨教习,哪里会有你说的那些个情情爱爱,再者,你也说了,你们四人,从五峰郡便已相识,且在齐安时,三郎还是托了许家丫头的福,才能活着脱离那邪阵,二人平日里接触不算少,偶尔言行中流露些熟识之意不足为奇。” “姑祖母说的是,是阿瑾糊涂!”魏瑾汐双手扶着李老夫人的腿,仰头望着她诚恳道。 李老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接着道:“且不说我李府已经娶了他许家一个女儿,便是一定再要娶一个,也得是他家嫡出的二女,断不会是这个庶出的三女。你是咱们魏家未来的当家之人,这身份之差,即便我不多言,想必过些日子,我那蠢笨的儿媳自己也能想的清楚。” 这话正说到了魏瑾汐心坎里,她看着李老夫人乖巧的问道:“那姑祖母,十日后的灯节,我可否给三郎送礼物呢?” “这自然可以。”李老夫人笑着拉她起来:“你啊,到时候就选个人多的地方,东西就说是给我的,到时我也为你准备一份礼物,命三郎给你。”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魏瑾汐有些犹豫道。 “这有什么不好。”李老夫人携着她朝外慢慢走着:“这本就是个借机对外宣布的节日,可过可不过,你当那些送礼物的小青年们当真是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的?绝大多数还不都是按照父母之命互相走个过场。”她说着,笑着拍了拍魏瑾汐搀扶着自己胳膊的手。 “好了,灯节的事就不用你多烦神了,你啊,还是先去三郎那儿,把许家丫头的酒给解了。”李老夫人在院子门口停下,继续道:“好在这酒的秘密,只有咱们魏家人知晓,便是三郎,也只知道这这酒是除妖的,余下的,一概不知。但阿瑾,你且记得,日后切不可再做这种自作聪明之事!” “阿瑾明白。”魏瑾汐恭敬的行礼告退。 止心阁里,许愿安静的躺在李修远的床上。少年坐在床边,安静的翻阅着许愿的那本《百妖谱》。 前面的内容他都已了解,唯独中间几页上,明显有折痕,李修远将书直接翻到那里,赫然见着书页上许愿龙飞凤舞的写着他们几人的名字。 桃李篇——位于中原腹地,此处妖物横生,常滋扰百姓,但又圣贤辈出。此篇中李修远要被妖物捉走(怎么才能让他被捉呢?),魏瑾汐要受重伤休养三个月,这期间得让林子方去照顾,好增进他二人感情(怎么才能让他俩凑在一起呢?),原著里此处无我,怎么才能苟活下来,嘤嘤嘤。 李修远看到此处,挑了挑眉,又侧过脸,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女,小声说道:“未卜而先知,魂体也不稳固,难不成真是异界之魂?” 床上的少女若是还能听见他这话,铁定是要惊讶的跳起来,然而她却还沉浸在昏睡之中。其实于李修远而言,解除她身上的咒法很简单,只需要一点他的血和术法即可。 魏家那酒,最早本就是从仙界流出,解药配方于凡人而言无法破解,但对仙人而言却是人人皆知。只是如今这些凡人方士修习的越发惫懒,不知道从哪一代起,那解药配方中的符咒绘制的少了一笔,导致无法完全解除此酒对身体衰老的损害。 若是许愿等着用那解药,照她这个饮酒量和时辰看来,醒来之后恐怕得老个十来岁。 李修远本想着等魏瑾汐来送解药,自己拿到解药之后,待她离开再为许愿解酒,这样便不会暴露自己,徒增麻烦。 可这想法,从方才他看到许愿写的那些文字之后改变了。既然许愿自己不愿意说,那便让他来说,总归,她身上的秘密,他一定要知道。 园子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李修远放下手里的书,随即咬破自己舌尖,俯身轻轻掰开少女唇瓣,而后低头覆了上去,带着寒意的舌探入口中,与对方的纠缠在一处,这期间不知是谁的牙尖轻轻划破了少女的檀舌,血液在口腔中交汇。 手中的锦盒掉落在地,里面棕色的丸剂顺着地板滚动。魏瑾汐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强忍下几欲脱口而出的惊呼。 屋内的人闻声缓缓抬起身子,李修远以手轻轻擦去床上少女唇畔的水渍,他并没有回头,只薄唇轻启,冷冷的道了一句:“出去!” —————— 七日后,年轻的帝王案前平放着一本奏折,他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而后着内侍速去请了魏家家主魏淮入殿。 魏淮这几日被女儿的事闹的头疼,自那日她从李家回来后,便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谁来也不见。 魏淮给自己姑母传信问安,顺便委婉的问了一下瑾汐那日去李府是做什么的,从姑母的回信中,他才得知,由瑾汐筹办的那场游园会上,那位如今客居在李府的许家小姐,竟在瑾汐知情的情况下还饮下了他们魏府用来除妖的酒。 魏淮方得知此事甚为震怒,想他魏家组训即是累世守护百姓,为民消灾,他魏淮自认对女儿从小便教导严苛,于德行培养上更为注重,却未曾想,瑾汐让他骄傲了这么多年,如今却为些女儿家的嫉妒之心行差踏错! 于是他不顾妻子阻拦,在瑾汐开门的那一刹那,扬手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其实身为父母,那巴掌打在女儿脸上时,他也心疼。魏淮按住那只颤抖的手,强做镇定的斥问道:“你可知错! ” 瑾汐从小到大虽没少挨打,却从未被他扇过耳光,他还能记得女儿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夺眶而出的泪水。瑾汐没有认错,只倔强的看着自己。 无论魏淮怎么训斥,都一言不吭。后来,瑾汐便彻底不愿同他说话了,原本那些交由她来处理的事务,如今也全都堆在了自己面前—— 魏淮一边回忆着,一边随着内侍入殿,行礼过后,皇上便将此次唤他的缘由讲了:“魏卿可还记得当年中原五城妖患?” “回禀圣上,微臣记得。”魏淮恭敬回道。 “当时你们布的阵法,平日里有弟子前去定期维护么?” “禀圣上,当年我们奉旨在万阳城设立分部,参与那次围剿的部分弟子被留在了分部,他们每隔三个月就会去巡视各地阵法有无松动迹象。” 皇帝拿起那本奏章翻看着,低头沉声问道:“那这些年来,阵法松动过么?” 魏淮听到皇帝问话,有些忐忑的回道:“禀圣上,这三十多年来,阵法有过两次出现松动,但驻地的方士都及时进行了修补,并未酿成大祸。” 皇帝点了点头,放下奏章,抬眸看来:“最后一次出现松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魏淮闻言,感到后背有些冷意,他小心答道:“是五峰郡媸螣作乱期间。” “媸螣作乱期间?”皇帝沉声呵斥道:“既是才发生不久的,那为何当时不报?” “圣上息怒。”魏淮拱手回禀:“当时驻地方士回禀万阳城阵法只是轻微移位,几乎算不得是松动,因着五峰郡妖物作乱,臣当时还专门用法阵看了一眼那个移位的阵法,确认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未曾汇报。”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问:“那如果这个法阵被破坏了,结果会是什么?” “法阵被破坏?这不可能啊。” “朕说是如果!” 魏淮松了口气继续道:“如果阵法被破坏,那结果只会比之前更糟糕。” 皇帝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按耐住脾气继续问道:“那你们最近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的事?当时阵法可有松动?” 魏淮听到皇帝这么问,心下一沉,但他也没敢隐瞒,如实回道:“禀圣上,现下距离上一次巡查,不足半月。当时,未见异常。” “呵!”皇帝冷笑一声,将案上的折子狠狠扔在了地上:“好一个未见异常!那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魏淮跪着弯腰拾起那本奏折细细读来,他眼中震惊之色顿现,这怎么可能!?以万阳城为中心的五地,一月前便陆续发生妖物吃人的恶性事件,刚开始的时候当地方士还能够将事情控制住,可这半月来,事情渐渐控制不住了。 越来越多的妖物伤人事件出现,五城百姓每日生活在惶恐之中,特别是七日前,万阳城洪港书院的院长褚文昊在一众学子的注视之下,被一妖物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怎么会这样?魏淮捧着奏折的手都不住颤抖起来。 94. 万阳城(二) 万阳城位于中原腹地,横跨白水河中下游南北两岸,东临和永城,西接武曲城,北跨白水河与泰鹤城接壤,南与景雄城相连。 万阳建城已逾两千余年,先后共有三个王朝曾在此建都。与五峰重冶炼,齐安重商贸不同,万阳重文化,以万阳为中心的这几座城池,全民尚文,这种对于文学的推崇,自古便有,近几十年来,又随着国学大师褚文昊的到来而达到了顶峰。 褚文昊现在万阳城洪港书院教书,其名,不能说举国皆知,但至少在所有学子心中,这是泰斗一般的存在。民间这十来年一直都有儿歌说,十个状元八位华(万阳城的简称)然有九位师文昊。意思就是每十个状元里,就有八个是万阳城这一带考中的,但这十个里,起码有九个都是褚文昊的弟子。 也曾有不少人疑惑,如褚文昊这般才华横溢之人,当年为何不自己去考了科举,然后在京城为官。这理由褚文昊同当年的县令讲过,同郡守讲过,也曾同文帝,也就是现任皇帝的祖父讲过,他这人,爱书成痴,平生之愿便是做个教书匠,可以传道授业于世人,平生桃李遍天下,总之一句话,不自由,毋宁死! 最后文帝不得已,随他去了,左右他也是在为国培养人才,后来逐渐听说,他先后授课于多个地方,十几年间足迹遍布大半个国家,直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终于愿意固定任教于万阳城洪港书院。 这书院之前在万阳一带,是排不上名号的,可随着褚文昊的到来,登时声名鹊起,举国的学子都削尖了脑袋想考到这里。 原本,这些事情,文帝也就是偶尔当做谈资听听,万阳一带原本就是圣贤辈出之地,他褚文昊再有才,也比不过先贤们千百年来积淀下的深厚底蕴,与其说是他的到来让万阳之名不断被人谈起,倒不如说,因为万阳本就是圣贤之地,才给了他发挥能力的机会。故事听罢,此人之名便从文帝脑中被清了出去。 直到后来,这中原五城屡现妖物伤人之事后,褚文昊的名字才又一次被文帝注意到。原因倒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被害者总免不了有一两个读书人,而那里的读书人,又总免不了自称褚公门生,哪怕只是褚文昊同他说过几句话,也算。 于是,在京城那些没有出自洪港书院的大小官员们看来,这褚文昊颇有些邪性,怕不是八字太硬,克弟子啊! 这话自然引起了朝中万阳城一带仕子的不满。一时之间,原本的妖物治理讨论,变成了为期月余的文官之争。 直到后来,文帝为了稳定大局,特派了京城魏家带领众方士前去万阳平定妖祸,并特意叮嘱,任务完成之后,顺便把这个褚文昊给带回来。当时领队的,便是现如今的魏家家主魏淮。 具体平定过程不甚清楚,但据说是奋战了好几个月,斩杀了诸多妖物,好在这些妖物法力不高,没有给魏家带来很大的人员伤亡。 这次平定之后,文帝下令,着魏淮等人当即在各城四周布下法阵,又于中心万阳城特设了魏家方士分部,专门留了一部分弟子,负责这一带的安危。 妖患解除之后,褚文昊便随着一行人进京面圣。 二十余年过去了,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帝王,岁月在他身上镌刻下深邃的痕迹,他花白的头发展示着这个帝王的时代也将在不久的未来走向终结,而褚文昊也不再是当年的青年儒生,中年男人的面容沧桑,但双眼依旧澄澈,他周身气质未变,还是满怀着书生之气,一言一行,都似带着圣人风范,古韵荡漾。 文帝同他畅聊许久,开始时相谈还算得上愉快,直到后来,帝王玩笑道:“褚公可知,因着你,朕的这些个大臣们,在殿前生生争吵了一个多月!” “草民不知。”褚文昊拱手缓缓回话,态度虽谦卑,面容却无惶恐之色,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文帝见状略有不喜,故意说道:“那你可知,这朝野上下都传言,中原五城屡现妖物伤人皆是因为你八字太硬,克弟子。” 褚文昊闻言蹙起眉头,有些疑惑的看向皇帝:“这个,草民也不知。” 文帝:“——”不太想和他说话了。 褚文昊同文帝二人干瞪眼了一会儿,见对面的皇帝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便拱了拱手主动开口:“敢问圣上,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若是没有,草民要去读书了。” 文帝闻言,简直惊讶的都忍不住要为他鼓掌了。但见他当真一脸认真,想起当年他也是这么一副鬼样子,遂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褚文昊和文帝的交集,便到此为止,虽然文帝私下里对他的评价是:这就是个书呆子!但对于他做推崇的观念和其能力,还是非常欣赏的,于是自文帝过世后,后面虽然换了两任帝王,但对褚文昊都很尊敬,先皇和当今圣上登基后,也都亲自去洪港书院探望过他。 ———— 魏淮拿着这本奏折,背上的冷汗直冒。先不说这中原五城的法阵自己当时确实未见异常,可即便是法阵真的损毁了,也最多不过是再起一场妖祸,他自信,以前他年少技能不专时都能平定,换成现在,定然也能平定。 以前这方士一脉,以他魏家为尊,可自从当今圣上登基,这国师府便隐隐有了可以同自家分庭抗礼之势。如今国师对外自称闭关修炼,可他知道,国师之前为圣上炼丹亏了身子,如今身子早已大不如前,而他的那些个弟子们,说句不好听的,除了那个林子方,其余的,没一个能打的。也就是说,只要涉及到妖物,如今圣上可用的也只有他们魏家。 可此番若是单纯的妖祸再现,哪怕真是阵法除了问题,那于他魏家而言,也算是巩固地位的天赐良机,但偏偏这 文坛泰斗褚文昊被捉了,这下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若法阵不出问题,那说明当初设立的法阵的威力不足,若法阵当真出了问题,而他们又未曾发现,那责任更大。 魏淮心里清楚,这折子上写的是被捉,那实际上多半就是死了,其实圣上自己心里也清楚,但那地方官员不敢写,因为他知道,褚文昊在文官们心中的地位,所以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到时候圣上让自己去寻人,寻着寻不着,都得被治罪。 魏淮简直有苦说不出,你说这褚文昊,既然平生心愿就是去教书,那他去哪教不是教,教谁不是教,为什么偏偏跑到万阳城那个鬼地方去教书!这万阳城妖物作乱都半个月了,他这么大岁数不知道自己在屋里躲好,偏偏要给弟子讲课,你说你这么挑衅妖怪,它不捉你它捉谁呢? 皇帝见眼前的中年男子拿着折子,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仁都气的疼。这要是国师在此,定能为他想出一条万全之策,定不会如这莽夫,只知道跪在这里! 可如今国师还需静养,断不可为此事再劳心神,如今可用的,却也只有这魏淮。 他叹了口气,语气严肃道:“魏卿可有什么想说的?” 魏淮叩首道:“半月前,弟子回报阵法确无异常,但事情毕竟过去了这么久,妖物或许会有异变,能不破坏阵法进入城中也有可能。” 阵法都设置了三十年了,平日只是维护,并没有更新换代,即便圣上怪罪,也比是因为阵法损毁导致的要好。 “那依魏卿看,如今当如何?” “臣请旨,望圣上下令,命我魏家方士与国师府弟子林子方等人一同前往中原五城平定妖患,找寻洪港书院院长——褚文昊。” “朕也正有此意。”皇帝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明黄的衣摆在魏淮眼前停下:“魏卿也知,前些日子,国师他于修行之途上有所悟,朕不忍损其道行,便准他闭关去了。” 魏淮额头贴着地面,并未流露出异样。 “如今这京城少了国师,若你再带队去中原,朕恐那妖物趁虚而入,扰我京城百姓。”苍白的手腕从绣有龙纹的袖子里露出,皇帝弯腰搀扶起魏淮:“此番出行,魏卿便不要亲自前往了,也该给后生们一些历练的机会!” 魏淮面上神色不显,只拱手回道:“微臣遵旨。” 皇上点了点头,又同魏淮商议了一番此次前往中原五城平定妖患的人选。其中魏瑾汐和林子方是肯定要去的,而除了魏家其余方士和国师府几位弟子之外,魏淮想到这几日瑾汐的状况,于是私心主动提出要李家三郎李修远也一道去。 “李家三郎?”皇帝闻言有些诧异,但随即也想到,李修远本人确实算是半个方士,而且在之前那两次寻找碎片的过程中也没有拖后腿,于是点了点头:“准了。” 95. 灯节(一) 八月初八的灯节很快便到了,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桃色的氛围感中,街道上布满了各色花灯,只待夜幕降临,满城华灯齐亮。 李夫人也命下人们为府里各个院子都装点了灯饰。 丫鬟们说笑打趣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许愿推开窗子看着那个平日里只有许婉来了才有个笑意的丫鬟同其余来帮忙的姐姐们笑做一团。 自从那日在魏府醉倒,许愿醒来之后便发觉自己在李修远床上。李修远见她睁眼,便问她可要喝水。 见她点了点头,便将手里的书大方的随手放在了许愿眼皮底下,而后施施然倒水去了。 许愿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低头顺势看了一眼翻开的书页——书页上扭曲的字体很是熟悉,内容也熟,熟的许愿觉得自己今日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青色的衣摆在自己面前停下,干净温热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还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掌心下的少女乖巧的摇了摇头,她望着自己的眼神象极了受惊的小鹿。李修远叹了口气,将水递给她,柔声道:“这么怕我发现你的秘密?” 许愿接过水杯,热意透过杯子传到掌心,她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并不怕你知道我的秘密,主要是,我怕你问了,我没法回答,这秘密我说不出来。总之,我肯定是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少年的语气充满着安抚和包容,许愿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嘶——疼!”略烫的茶水刺痛了舌尖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许愿皱着眉头将杯子移开。 一只手自然的替她将杯子接过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李修远坐到了床上,靠近许愿,用他那带着蛊惑的声音低低问着:“哪里疼?” “舌头。”许愿被他问的面颊有些发烫,她故作镇定的回道:“舌头可能不小心被我咬破了,刚喝水突然觉得有些疼。” 少年干燥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示意她张开嘴:“我看看。” 许愿顺从的张嘴,还和去医院检查一样,特意啊——了一声。 “舌尖破了。”李修远看了一眼,松开手。 许愿点了点头,有些尴尬的说:“我也感觉是,可能是下午在魏府吃葡萄时不小心咬的,不要紧。” 李修远闻言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个褐色的丸剂递给许愿,说是她喝的那种酒的解药,并将那个酒的特点和危害给讲了一遍。 许愿听后一阵后怕,当即就要将解药塞到嘴里。 李修远拉住她的手腕继续道:“那酒我已经给你解过了,要不用吃,只是让你知道一下厉害关系,以后在外面,不要什么东西都乱吃。” 那晚许愿一整夜都在李修远的房间休息,两人还是躺在一张床上,由于之前睡得够多,她并不困,于是李修远说,良宵苦短,既然不困,便好好学习吧—— 那天以后,仿佛是为了弥补这些日子落下的课业,李修远当真是从早到晚给她恶补,因着两人晚间经常睡在一处,所以,连梦里都是在上课,李修远甚至会在自己营造的结界里变出妖兽来让她练习。 许愿想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小姐——”院子里帮忙的一个小丫鬟看着许愿趴在窗口发怔,忍不出笑着出声唤她。 “嗯?”许愿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一下。 “许小姐要不要也在床头挂盏灯。”那个小丫鬟年纪还小,对许愿笑的很真诚:“听说在床头挂盏灯,神仙会保佑今天心愿达成哦。” 说着,便当真拿着几盏灯过来让许愿挑选。 “这石榴灯,寓意多子多福。还有这款绘制着桂花的,寓意吉祥富贵,许小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就这个桂花的吧。”许愿笑着接过来,又给了这小丫头一个银锞子:“谢谢你啊。” 想不到这许家庶出的小姐出手这么大方!一直在许愿院里伺候的丫鬟,见那来帮忙的小丫头不过是顺手递了盏灯便能得了两个月的月俸后,差点把手里的灯都撕坏!可恨自己早不知道,如今凭白便宜了他人。 于是她忍不住出言笑着说道:“小蕙!这灯,得是有了心上人才能点,你也没问问许小姐今日可要给人送礼物便给人家灯。” “唔——我小时候爹娘说过,这灯就是图个寓意,没那么多讲究的。”叫小蕙的丫头扭过头辩解道。 许愿屋里的丫头没再理她们,只迅速的将自己的灯挂好,速度快的让许愿都看出了她在敷衍了事。那丫鬟挂完了自己的灯,便强拉着其余几人走了,只留下那个叫小蕙的一人和那满地的花灯。 这是在自己眼前明目张胆的上演排挤了?许愿看着小蕙冲自己笑了笑,然后习以为常的挂起了花灯。 “我来帮你吧。”许愿走了过去,拿起地上的花灯陪她一起挂。 “许小姐。”小蕙挂完了一盏灯,停下来认真看着许愿 “怎么了?”许愿垫着脚,伸长了胳膊将灯挂在了尽可能高的地方。 “这灯,当真不是一定有心上人才能点,这就是图个寓意好。” 许愿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太在意:“我知道,不然怎么满街都挂,我昨天瞧着,连尼姑庵门口都挂着呢,难不成那些人还心有所属了?” 小蕙闻言笑出声来,她觉得这五峰郡来的许家小姐,当真是位极好相处的人。小蕙因着年纪小,便也忍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那许小姐,你今日可有要送礼物与他的郎君?” “啊?”许愿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的笑了:“约么是,没有的吧。” “约么没有,那就是心有所属了!”小蕙笑着拍了拍手,娇俏着说:“那今日这灯确实是要点的。” 说完,她还双手合十的说道:“那我就祝愿,不论许小姐的心上人是在京都还是其他地方,期望他同你一样,彼此爱慕,携手余生!” “谢谢——”许愿笑看着眼前的姑娘,腰间荷包里的那枚吊坠,此刻仿佛都变得有些灼烫。 等许愿她们挂完灯,已到了中午,许婉身边的丫鬟来唤她去大少爷的院子里同少爷少奶奶一同用餐。 许是因为今日是灯节,而许婉夫妇又恩爱异常,因此这院布置得简直堪比婚房,桌上也摆满了各色食物,许愿进去时,李思齐和许婉已经坐好了。 “姐姐姐夫今日的午膳这么丰富!”许愿笑着坐下,看着姐姐意有所指:“难道——是晚上不打算在府里过了?” 许 婉闻言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笑着看了看自己丈夫。李思齐的目光从何许愿打过招呼之后便一直在妻子身上,直到许愿问话,他才笑着回道:“阿婉想在画舫中过灯节,泛舟于宁阳河上,观城中万灯齐明。所以我便包了一艘画舫,今夜我们不回府。” 就猜到你们要去过二人世界,许愿笑着称赞:“真好,一听就会很美。” “阿苑。”许婉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也同我们一道去好么?郎君包下的画舫恰有两间客房,正好够我们三人住一晚。” 这许婉怎么总是喜欢拉自己妹妹当电灯泡,许愿在李思齐还没发言前赶忙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去凑热闹了。” “有事?”许婉抓住了关键词,笑着凑过去问道:“难不成,我们阿苑今晚要给人送礼物?” “也,也不是。”许愿朝后坐了坐,又低下头避开了许婉的探究的目光。 “好了,你别把阿苑给吓着。”李思齐看出许愿的尴尬,忙将妻子拉回到身边:“先吃饭吧。” 饭间几人边聊边吃,许婉还是不遗余力的想打探妹妹计划送礼之人是谁。 “大姐。”许愿啃着一根鸡爪,咽下了嘴里那块之后说道:“你说这灯,没有心上人的人也可以点,那这礼物,送出去就一定是代表着男女之情么?” “那当然——” “那当然不是!”李思齐正给妻子削苹果,闻言脱口回答,却被妻子暗暗踢了一脚,许婉抢着答道:“虽说灯节的主要目的是有情之人互诉衷肠,但没说今天只有男女之情可以送,阿苑你也可以给我送啊,灯节啊,送礼只要表达的是感情就行,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感情。” “对嘛!”许愿放下鸡爪一拍掌:“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 等许愿吃饱喝足开开心心的离开之后,李思齐搂着自己的妻子,低头笑问道:“做什么欺骗阿苑?” 许婉侧身靠在丈夫肩膀上,小声说着:“其实阿苑一说相送东西给人,我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因为我看得出,他二人的感情要比表面上的更好,只是彼此到现在,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我私心想着,要是阿苑能得偿所愿,那是再好不过,若是——遭到拒绝,那也没关系,姐姐再给她找。” “婉儿已经想将那最好的留给阿苑了,还哪里能找得到更好的。”李思齐点了点妻子的鼻子笑道。 “谁说的!”许婉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柔软,一点不带威慑力。 “还不承认?试问这京城上下,谁人不知我们李家三郎才高八斗,华冠京都,不说举国,便是这京城上下,想嫁他的女子不知凡几。” “郎君其他说的都对,唯独这最好的一人说的不对。”许婉看着自己丈夫,笑着说道。 “哪里不准,难道还有比我们三郎更好的么?” 许婉认真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字说道:“三郎自然极好,但在妾身心中,李家大郎才是妾眼中景,心上人。若不是妾身实在舍不得郎君,贪心的想要完完整整的占着郎君,妾身倒是真想让郎君也娶了阿苑。” “你就是愿意,我也不愿意!”李思齐闻言搂紧妻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心中只婉儿一人,此生不渝!” 96. 灯节(二) 与李府的热闹喜庆不同,魏府上下却仿佛充斥着紧张的氛围,魏瑾汐还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来。 先是早上李老夫人纸鹤传书,说是李修远今日约了友人一同画舫观灯,实在不便来代送礼物。李老夫人言辞客气,可魏瑾汐却是实实在在的明白了李修远的意思,她该谢谢他,起码也算是给自己留了颜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拒绝。 其实从修远抱着许愿从她面前离开魏府时,她就知道她们回不去了,可心底里却还是有那么一丝期盼,正如那晚李老夫人点出的那样,同许愿相比,她有着更加高贵的出身,日后也能让魏府成为李家可以仰仗依靠的存在,这些,都是许愿那个郡守庶女所远不能企及的。 她以为自己有李老夫人全力支持,有李家伯父认可称赞,同李家兄弟自幼相识,凭着这些关系,哪怕现在修远不接受自己,但总有一天他会接受,可她却忘记了,李老夫人,首先是李修远的祖母,其后才是她魏瑾汐的姑祖母,李老夫人再宠爱她,一旦李修远发话,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魏瑾汐收好纸鹤,便回屋去收拾行李,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万阳城,前面还有一场恶战需要她好好准备,这次修远被父亲强行算了进来,也是为了给他二人创造机会,她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可到了下午时,还没待魏瑾汐收拾好行装,宫里来的侍者便将圣上吩咐交予她们带着路上用的东西送了来,随着物品而来的,还有一份圣上今日上午才新拟的随行名单。 “这名单早就确定好了,如今突然换人,恐有不妥。”魏淮接旨时疑惑道。 “哎,魏大人不用担心,圣上只是加了一个人,并不影响之前的安排。”宫里的侍者笑着回道。 魏瑾汐跪在一旁打开册子,正发现许苑的名字赫然在列:“许苑?为什么要加上她?” “魏小姐,是这样的。”侍者含了腰,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圣上说,此一行困难重重,这许家小姐身怀异宝,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些忙,而且啊,你们这去寻找那阵法碎片的四人,如今已有了三人都参与这次除妖,那干脆让她也一起去,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货。” 魏瑾汐手里拿着名单册子,像是没听见一般,就是不领旨谢恩,侍者见状有些诧异,正要出口询问,魏淮便拉着女儿接旨谢恩,随后给前来的侍者塞了个银锭,才高高兴兴的送走了他们。 魏淮回过头正准备安抚一下女儿,可魏瑾汐已站起身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只留着那本名册还孤零零的在地上。 魏淮看着她的背影,却发现,他好像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 精美的吊坠上有着细密的纹路,玉石触手温热,坠底编着一条青色穗带,许愿坐在窗前,看着这个坠子发愁。 到底要不要今天送给李修远呢?以什么借口?就说是看它长得象他融了的那个坠子?还是说感谢他——许愿想了想,不行,该感谢李修远的太多了,就说看着相似吧。 她将坠子收到了一个小礼盒中,然后妥帖的放进了自己上次做好的那个挎包里。 东西刚放好,门口便传来几声叩击声。许愿拉开屋门,正见到年轻公子眉眼含笑的望着自己,天光透过檐下满坠的花灯投映在他俊美的面容之上,光影斑驳间便已惑了人心。 “今日可得空闲?带你感受一下这京都灯节景象——” 节日的气氛早在几日前便已开始,今日更是达到了顶峰。 李修远带着许愿一路从东市逛到西市,先是去戏园听了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戏,又是去茶馆听说书人讲了出前朝将军和公主爱而不得的八卦秘闻,许愿在此听的津津有味,瓜子花生都换了三回。这期间遇到不少公子小姐,因着见他二人今日一同出行而窃窃私语或是主动上前攀谈,但都被李修远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等到暮色沉沉,华灯初上,李修远才带着许愿来到西市一家名叫通达酒肆的店前,酒肆所在的这条街许愿之前来过,通达酒肆往东第三家便是上次许愿来相亲的地方。 这酒肆楼下迎宾的小厮显然认得李修远,看他二人前来,忙笑着迎接,带着他们径直来到二楼雅间。 雅间内显然是提前布置好的,里面摆放着一张餐桌,和一张古琴,桌子摆放在窗边,透过窗户朝外看,正瞧见宁阳河上船只错落,光影斑驳。 许愿他们一落座,便有伙计陆续端着早已定好的饭菜上桌。许愿低头一看,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李修远拿了筷子为对面的人布菜:“尝尝看。”而后找小二点了壶酒,为她二人各斟了一杯。 许愿道了声谢,没有碰酒,埋头专心吃起饭来。可等她吃了半天,再抬头时却发现对面少年只是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你不吃么?”许愿指着面前的菜诚恳说道:“这菜味道不错的。” 李修远闻言粲然一笑,没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饮尽了杯中酒水,转而问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许愿点了点头:“灯节。” “你往日在五峰郡时,是怎么过灯节的?” 这你可问到我知识盲区了,我来这里不过几个月,你问我以前怎么过的,我哪知道。许愿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李修远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出来,而后继续道:“那你知道灯节的习俗么?” “这个知道。”许愿点了点头:“今日中午大姐还讲过的。” “对了。”许愿说着,低头打开自己的背包,从包里拿出那个锦盒,直接递到李修远面前,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像是演习过数十次一般:“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照顾?”少年接过礼盒,却没有打开,而是有些玩味的看着对方:“你倒是于我讲讲,今日大嫂是如何同你说的?” “大姐说,今日送礼,只要表达的是感情就行,亲情、友情都可以。”许愿看着对方的双眼,让自己尽量显得诚恳,可只有掌心的汗渍才知道她内心的紧张和无法言说的期待。 “哦?”李修远一手拿着锦盒,一手支于桌面,撑着脑袋注视着对面的少女,他清贵的面容透着一份桀骜,许愿只听他笑道:“怎么我所知道的不是这样呢,我所知道的灯节,这礼物,是必须送给情郎的,有着缘定终身的意义,若是对方接受甚至也以礼相还,那便算是认定了彼此。” “啊?我以为——”许愿闻言,似是有种被窥破心意的尴尬,她赶忙站起来探身想要去拿少年手里的锦盒,不料中途却被李修远捉住手腕拉到了面前:“之前不知道,我不怪你。 ”。 “现下,你知道了这礼物的含义。”少年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还带着果酒的甜意,他妖冶的薄唇轻启,吐露出惑人的话语:“若我说只要你送,我便会接,那你可还要送?”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固住了,许愿只能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激烈的快要冲出胸膛,她怔愣的看着对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修远感受到她激烈的情绪,了然一笑,而后站起身来,牵着她走出门去。 许愿就这么呆愣着被他牵着走过了灯火绵延的连廊,穿过了座无虚席的大堂,来到了酒肆中央正由胡姬献舞的高台之上。 今日来用餐的大多都是些年轻夫妇或是彼此有好感亦或是有婚约的男女,他们从李修远拉着许愿进屋时目光便都集中在他二人身上。 男子身如玉树,俊美绝伦,他紧紧拉着的少女肤若凝脂,脸颊透着薄红,睁大的双眸眼含春水,似林间小鹿湖畔抬眸,她乌发垂坠,发间仅系一根丝带。 两人甫一站定,台下便有人开始起哄,这少女是谁,绝大多是人并不认得,但这名冠京城的李家三郎却是几乎无人不知的,如今他带着这位少女一同站到这高台之上,所为之事为何,不言而喻。 胡姬见状,也含笑向大家行了一礼而后翩然下台。李修远牵着许愿来到台子中央,也冲着下方的人们行了一礼:“今日灯节,李某欲借此地同许家小姐许苑说几句话,恐耽误大家一些一炷香的时间,还望见谅。” 李修远说完,便转身朝向许愿,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眸光认真的看着许愿:“京都李氏李修远对五峰郡许勘三女许苑倾心已久,我感恩上苍携此佳人于我相识,使我入此相思门,识此相思意,我盼佳人知我心意,予我以情。” “许愿,你可愿收下这份礼物。”少年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露出一对圆润无暇的珍珠耳坠,耳坠上用金线勾勒出一个“苑”字,珠光在这无数光影中折射着柔和的光华。 许愿心理若浪潮翻涌,她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光影在他眸中跳跃,却仿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众人的惊呼和喝彩声于四周响起,俊逸的公子含笑的看着自己,充满着包容和温暖。 心理的声音疯狂的叫嚣着让她接下礼物,可理智却在告诉她你不是女主,你不配。一股热意突然涌上鼻头,泪水充斥着眼眶,她霎时间竟还觉得有些委屈。 许愿知道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龌龊,她应该只是像个局外人般远远的看着他,可她偏不知足,每一段和他共读的回忆,共处的夜晚都让她的贪婪愈发难填,她明知道今日送礼会有歧义,可她偏要哄骗自己,想要他知道,又不想要他知道,于是非要给自己的荒唐找一个拙劣的借口。 可她没想到,原来李修远也是准备好。一滴眼泪自眼眶中滚落,许愿看着李修远,嘴唇翕动,却不敢说话。 面前的少年叹了口气,知她内心纠结,便将她一把拥入怀里,台下人激动地捂嘴惊呼。 他刻意放低哑的嗓音在许愿耳边炸开:“许愿,你若终要回家,那可愿陪我再走一小段。” “我——”许愿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她感觉瞬间就明白过来,李修远指的回家不是回五峰郡。 又一滴眼泪滚落下来,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到台下:“好——” 97. 灯节(三) 京城第一公子李家三郎当众向一女子剖白心意并赠送礼物,并且那女子也接受了,这场面无疑让这家酒肆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宾客们都跟着热血沸腾。 润雅的公子向众人再次行礼,而后牵着满脸通红的少女离开酒肆。 灯火辉煌间,无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一对男女,这当中的男子满脸欣慰的为离去的那对璧人鼓掌祝贺,而他旁边的女子,却如一朵被霜压断的娇花,满脸灰败的望着那离去的背影。 自从收到李老夫人的信还有宫中那道刺眼的旨意,魏瑾汐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全身心的投入到为出行所做的准备里。 她以为忙碌可以让她忽略心中的不甘和嫉妒,但却没想到,你越是想要忽略什么,偏偏越会想到什么。 正当她为此感到烦躁不安以至于砸碎了一旁那个母亲陪嫁带来花瓶时,林子方的纸鹤蹁跹落在她的窗棂上。 林子方的来信并无旖旎之意,只是说后日出行,他二人分别为国师府和魏府的带队之人,届时出行,还有许多细节尚未商定,因此特邀她于通达酒肆当面沟通。 魏瑾汐原不想去,但一想到自己只要一个人呆着,便会忍不住回想到那天,那刺眼的画面仿似一睁眼便会重现。于是她回信告知林子方,自己定会如约而至。 街巷间万灯齐明,弯月当空,酒肆内胡姬腰肢柔软,舞着少女最本真的美感。魏瑾汐和林子方落座于角落内仅剩的一张桌子旁,她静静的看着周遭的人们互诉衷肠,谈笑打趣,那种热情的氛围似乎即将把那层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驱散。 可就在这时,他们上台了—— “真好!”林子方激动的为许愿鼓掌,他转过身来冲着身旁的女子笑道:“许小姐终于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少女木然的眼神闻言一动,她神色冷淡的问着:“此话怎讲。” 林子方乍见魏瑾汐这幅模样颇有些诧异,但他也没多想,便解释道:“当初刚到齐安郡,许小姐便和我说,她喜欢李公子,想要嫁给李公子。如今见他二人情投意合,许小姐得偿所愿,我是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也不枉他二人被困邪阵互相帮扶着走出来。” 魏瑾汐闻言苦笑一声:“原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存了这份心思。” “瑾汐——”林子方看着眼前的少女,也从怀里拿出一个玉镯:“其实我今日约你出来——” 青竹一般清朗的少年在这一刻却如同稚嫩的孩童,他摩挲着手里的玉镯,斟酌着措辞。 “你今日约我出来,也是想如那李家三郎一般么?”魏瑾汐看着眼前的少年冷淡说道。 林子方乍听得她如此说话,也有些意外,但他随即也冷静下来,坦然道:“不错,瑾汐,我心悦你,自五峰郡初见瑾汐,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我知自己配不上瑾汐,但私心里,我还是希望瑾汐能知我心意,这镯子,你若不愿收下,也没关系。” 面前的少女面容平和,闻言并无喜意,往日那双如盛春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大雪倾盆,只余一片冷意。 林子方垂下眼眸,知她还放不下李修远便不欲催她,只失落的将镯子收回了怀中。 舞娘重又回到高台之上翩翩起舞,大堂中重又恢复了之前的人声鼎沸,直到夜色沉沉,酒肆打烊,两人才结伴离开。 林子方将魏瑾汐送至魏府门前,他含笑行礼告退,衣袖却被少女一把拉住。 “那镯子,我收。”魏瑾汐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涌过一丝痛意和孤注一掷的畅快。 林子方认真看着她,想要拒绝。他想同她说,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自己,也无需为了李修远,折辱自己。可当他感受到那只牵着自己衣袖的手臂开始颤抖,那一贯坚定的眼眸中淌出泪水时,便不由自主的又拿出那个镯子,戴在了少女腕间。 没关系,他想着,哪怕是做暂时的依靠也没关系。 —————— 李修远将许愿送回房间后,便自己去找了李侍郎夫妇和李老夫人。而许愿直到独自回到屋里坐下后,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现实,李修远竟然真的同她表白了,并且她还答应了。 她想着想着,便扑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几圈,此刻的心情,说不开心,那绝对是假的,她不但开心,简直要兴奋的跳起来。 许愿自己在床上扭了半天,又跑去镜子前细细打量那对李修远为自己戴上的珍珠耳坠。珍珠很亮,很大,带着柔和的光泽,让许愿整个人都显得温婉柔美。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垂,身侧熟悉的香气萦绕,许愿从镜中和来人对视,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问道:“你同——伯父伯母和老夫人说完了?” 他二人的事不出意外,明日便会传到府上,未免李老夫人他们直接对上许愿,李修远便提前去主动交代了,当然以他的习惯,今日这事发生之前,他必是已经同他们交涉过的,如今不过是处理些后续问题。 “说完了。现在可以继续陪你过节了。”李修远弯下身子,额头同许愿贴在一处,他含情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女娇羞的面容。 少年轻笑一声,放开了对方:“你先去洗漱吧,我一会儿带你看我今夜为你准备的真正的礼物。” 这对珍珠耳坠不是礼物?许愿闻言有些惊讶,但不论她再怎么问,对方就是闭口不谈。 许愿没办法,只好先去洗漱。同往常一样,两人还是和衣同榻而卧,却也同以往不同,有些微妙的情愫变得不再平常。 两人平躺在床上,许愿在内侧,她的肩膀紧贴着另一具温热的身体,夜色泼进窗棂,洒落在床下,虫鸣于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愿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虚无,内心却似小鹿乱撞。身侧的男子似乎动了,许愿赶忙闭上眼睛,她身侧的拳头紧握,努力控制着自己过度跳动的心脏。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双肩被温热的双手拢罩,许愿睁开眼眸,借着月色看见少年性感的喉结,突然一阵眩晕感传 来—— 等她再睁眼时,却是身处一片无尽花海,亿万花朵肆意绽放,天似夕阳初现,如血的红霞带着金色的光线于空中渲染开来,一阵风起,万千花瓣迎风飘起,掌心传来一阵温热。许愿抬眸开来,正见眼前男子天人之姿,容颜再现。 这是李修远,准确的说是曾经的李修远,那个褪去了稚气和青涩,有着真正仙人血统,容颜无双清冷而强大的他。 男子展臂拥她入怀,那一瞬间百鸟齐鸣,于空中盘旋不止,许愿震惊于眼前的一切,却只见身前之人展臂一挥,场景突换,这次换成了一汪无尽的湖面,巨大的月亮立于湖面之上,相拥的两人赤脚站立于湖面,李修远牵着她在湖面行走,圈圈涟漪自脚下散开。 “这是哪里?” “仙界天湖。”李修远指了指脚下的湖面:“透过这里可以看见人间万象。” 许愿闻言,蹲下身子仔细看去,竟当真看见满城华灯绽放,正是今夜他们所去的那条街道。 “这是你创造的景象么?” “不算是。”李修远看着远处的月亮淡淡解释道:“这是仙界本身的样子,我只是用法力连通了仙凡两界,如今你看到的,也是现在真实的街道。” 连接仙界?许愿抬头看向他,心里总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仙界已散,你又是如何连通了的?” “好看么?”男子没有回答她,而是期待的问道。 “好看。”许愿点了点头真诚说道:“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盛景。” “你喜欢便好。”李修远走到她面前,轻轻拥她入怀:“我一直想带你看看我曾看过的景色。”因你是这世间唯一知我过往,懂我所苦之人,我愿这仙界不止予你以痛。 “可你还没回答我。”许愿轻轻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却正见到对方含笑着注视着自己。 许愿觉得没有人可以承受李修远这样含情的眼神,一时之间竟忘了继续追问,她被这眼神看的有些慌乱的垂下眼眸,可一只手却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愈发靠近,诱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舌尖还疼么?” “不,不疼了。”许愿怔愣的答道。 “那就好——” 话音一落,少女刚发出一小声惊呼,就被对方全部吞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许愿感到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拥着她的男子才缓缓将她放开。 脑海中如漫天烟花绽放,许愿红着脸,捂着快要蹦出的心脏,喃喃道:“这是,我的初吻。” 李修远眸色深沉,少女的双唇因着方才激烈的吻而变得更加娇艳欲滴。他低头过去又在那双唇上轻轻啄了啄,低哑的回道:“不是哦。” “嗯。”许愿被他吻的身子一酥,却在闻言时惊讶道:“嗯?” 男子边吻她边继续道:“你那日的舌尖,是我咬的——” “那你不早说——唔——”剩下的话又吞没在漫天月色里。 98. 万阳城(三) 转眼便到了要出发去万阳城的日子,许婉一早便起来帮许愿检查行装,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遍,生怕漏了什么。 “阿苑爱吃的胡记点心,我昨日同老板娘说好了,让她装些今日头锅的桂花糕和枣泥酥,你去门口瞧瞧现下可送到了?”许婉冲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丫鬟福了福身,连忙退出去接点心。 “姐姐,这行装你每日都要瞧个三四遍,还不放心啊。”许愿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短袄,下配海棠刺绣的马面裙,梳着乖巧的元宝髻,头上只簪了那根李修远送的白玉簪,瞧着温婉又灵动,她俏生生立在院门口,冲许婉笑出两个小梨涡。 “你这丫头。”许婉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上前拉过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三郎一早便被老夫人叫过去了。” 见许愿没什么特别反应,许婉叹了口气,继续道:“虽说灯节那日的事,三郎已经同老夫人和公公说了,我瞧着公公那边倒是不反对,就是老夫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担忧:“似是不情不愿的。如今你和魏家小姐一同出行,我估摸着今日老夫人定要给魏小姐递话,让三郎多照顾她。” 许愿点了点头,安抚地拍了拍许婉的手背:“我知道,姐姐放心吧。” 许婉看着妹妹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她心宽还是心大。其实这事昨晚李修远来的时候就同许愿说过了——灯节那晚李三公子当众告白的事,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他们前脚刚离开酒肆,李府后脚就得了消息。依许愿对李修远的了解,他从来不是莽撞的人,既然敢当众说出口,必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他具体是怎么和老夫人说的,许愿问起时,他却只笑不答,卖了个关子。 等行装收拾妥当,李老夫人竟亲自带着李侍郎夫妇送他们到了门口,拉着李修远的手叮嘱了好半天,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多照顾魏瑾汐,半句没提旁边的许愿。李侍郎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等老夫人说完,才摆了摆手让他们快出发,和大儿子一起扶着哭红了眼的李老夫人和李夫人回了府。 和李府的依依不舍不同,作为此次除妖主力的国师府和魏府弟子早就在城外汇合了,两拨人互相认识了一番,正等着他们。李修远和许愿姗姗来迟时,魏瑾汐正纵马在旁边整队,她今日没穿裙装,一身飒爽的红色骑装,头发高束,惹得不少路过的行人都往她这边看。 “修远。”见他们来,魏瑾汐笑着纵马过来打招呼。 李修远只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伸手扶着许愿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把外面探究的目光全挡在了外面。 “你就安静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小几对面的位置,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摊开的黄纸上。 李府的马车特意改得宽敞,中间的小几本是放零食用的,如今全被李修远铺上了笔墨纸砚和符纸。 “昨日教你的符,可会画了?”他润好笔,递到许愿面前。 许愿乖巧地点了点头。昨日学的符比之前难了不少,好在她现在跟着李修远学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连笔都拿不稳的新手了,在他的耐心教导下,画符一道总算是入了门。 “那今日画十张。”温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半点不留情。 画符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光是画出来没用,得凝神静气把灵力注进去才管用。修士注的是自己的修为,许愿虽没正经练过术,可她是梅宛纱的女儿,血脉里本就有灵力,之前李修远又渡了不少神力给她,体内灵气足得很,只是不太会引导,画十张符足够累得她胳膊酸。 她跪坐在小几前,接过笔,端正了姿势开始认真画符。 马车哒哒地走在官道上,秋日的风卷着路边野果的香气吹进来,拂过少女垂着的眼睫。等十张纵火符画完,许愿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厢里早就没了李修远的影子。她揉着酸了的手腕掀开车帘,外面已是晚霞漫天,红叶像烧着了似的铺了满山,不知不觉竟到了傍晚。 “我觉得此次去万阳城除妖,还是兵分两路稳妥。”魏瑾汐指着地图和众人商量,“万阳城的妖物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我们这么多人一股脑冲进去,打草惊蛇不说,万一中了埋伏更麻烦。” “瑾汐说得是。”林子方在旁边点头补充,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看向魏瑾汐的眼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现在还不确定万阳城的事是单纯妖物作乱,还是有邪修勾结。不如分两拨,第一拨人乔装成过往客商或者学子先进城打探,不容易引人注意。” “邪修?”魏瑾汐挑了眉,“你是怀疑我魏家分部的人和妖物勾结?”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子方连忙解释,伸手想去拉她的手,碰到她微凉的手腕时,他顿了顿,还是轻轻握了握,“我是说万事小心为上,万阳城对修士有规矩,所有外来修士都要到魏家分部登记,万一魏家分部有内鬼,我们大张旗鼓进去,岂不是送上门?” 魏瑾汐挣了一下没挣开,耳尖有点红,也就随他握着了。 “子方说得有理。”李修远的声音插进来,他刚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串刚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像玛瑙似的,“万阳城的魏家分部我们不熟,确实该先探探路。你们商量着,我去看看阿苑。” 他根本没关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往马车这边走,刚才在外面就看见小丫头掀着车帘往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松鼠。 “本以为你还要画一会儿。”他走到车边,语气瞬间柔了下来,“累了?” “还行吧。”许愿故意扬着下巴,把画好的符递给他,“喏,检查作业。” 李修远忍着笑接过符,另一只手把那串葡萄递到她面前,看着她摘了一颗塞嘴里,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才垂眸看手里的符。符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只是转折处还有点生涩,灵力运转不够流畅,真遇到厉害的妖物怕是不管用,但是用来生个火、点个灯绝对没问题。 他中肯点评:“阿苑今日的符笔力遒劲,走笔抑扬顿挫,比上次进步很大,照这个速度,不出月余就能熟练用纵火符了。” “什么抑扬顿挫。”许愿趴在车窗上,戳了戳他手里的符,“你就直说我转折处画得不好呗。我也知道控制灵力难,画到一半就续不上力了。” “你没正经学过基础,这样已经很好了。”李修远把符还给她,笑着逗她,“现在虽然不能纵火烧山、御水淹田,但是用它生个火烤个红薯,绝对够用。” “你才烧山淹田!”许愿气鼓鼓地摘了颗葡萄,直接塞到他嘴里。 动作做完两人才愣了一下,这个投喂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许愿后知后觉红了脸,刚想缩回手,就听见李修远低低笑出了声,她瞪了他一眼,“啪”地放下了车帘。 因为是去除妖,这一路赶得比从齐安郡回京时还急。好在李修远细心,知道她坐马车累,特意让人做了软靠垫铺在车里,白日里许愿就在车上练画符,只有休息的时候才下来活动活动。李修远白日里大多时候骑马跟在车边,晚上扎营男女分帐,两人倒是不像在齐安郡时天天待在一起。只是每天睡前,李修远都会给她一张安神符,让她放在枕边,免得她睡着之后误闯他的记忆伤了神魂。 这符确实管用,这一路许愿睡着后再也没见过李修远的过往,每次都落在那个开满桃花的梦里,云卷云舒,桃花开得像烧起来似的,她一个人在里面跑着玩,倒也自在。 就这么赶了十几天路,一行人终于到了万阳城地界。为了不引人注目,大部队在城外分散扎营休整。 许愿换了身粉色齐胸襦裙,扎了两个丸子头,绑着同色的发带,把这几天画的符一张张叠好放进斜挎包里,刚要把《百妖谱》也塞进去,就听见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眼睛一转,故意坐直身子,拿着书假装认真看。 “阿苑。”李修远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点笑意,“我可以进来吗?” 话音刚落,帐帘就被掀开了,许愿笑盈盈地冲他招手:“早啊李公子!” 李修远看着她故意装出来的客气样子,挑了挑眉,没说话。许愿也顾不上逗他了,连忙跑过去把他拉进来。 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随时都能拔营出发,像她这个人似的,好像随时都能抽身离开,半点不拖泥带水。李修远看着她利落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闷,像是怕她哪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袖子被轻轻扯了扯,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小姑娘,柔声道:“收拾得这么快,刚才在做什么?” “你看!”许愿把挎包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符,“我刚把符都整理好了。” 李修远垂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来找我,是准备进城了吗?”许愿见他没夸自己,也不介意,挎上包问他。 “不急。”李修远走到桌边,把她喝了一半的凉茶倒掉,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子方和瑾汐还在商量谁先进城探路,争了半天了。” “争什么呀。”许愿眼睛一转,拿着《百妖谱》凑到他面前,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抱我大腿啊。” 自从上次发现李修远能看见她在书里写的批注,她就总在书里写点关键提示,虽然不能直接说剧情,但是写点“魏瑾汐受伤”“雾妖在山里”这种短句还是没问题的。 李修远挑了挑眉,给她添了点茶,笑着问:“给抱吗?” “啊?”许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茶壶,微微倾身,抬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我说,大腿给抱吗?”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含着笑的眼睛,许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明明知道他是故意逗她,还是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就被李修远捞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扶着她的后颈吻了下来。这个吻不像灯节那晚的克制,带着点侵略性,温柔地勾着她的舌尖纠缠,许愿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慢慢软在他怀里,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她喘不上气,李修远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和发烫的脸颊,等她呼吸顺了,才抵着她的额头,笑着问:“方才为什么叫我李公子?” 分明是带着笑意的问话,不知为何,许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埋怨。 她了然对方的意思,于是仰头 带着安抚的亲在李修远唇边,感觉对方一瞬间呼吸加重,忙笑着退开些说道:“只是想要调侃一下,那我唤你修远可好?” 李修远盯着她水润的唇瓣,暗了眼神,喉咙里似是压着些什么回道:“不好。” 许愿闻言有些诧异,又试探道:“那——三郎可好?” “李家三郎只是在这里的称呼,与从前的我没什么关系。” 那看来是不喜欢了。 “修远不行,三郎也不行,那我该怎么称呼你?”许愿疑惑的看着他,忽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唤道:“冤家?宝贝?” 李修远闻言,惊诧的看了许愿一眼,而后实在忍不住,额头抵在许愿肩膀上笑了起来。 许愿被他笑的红了脸。 伸手想要去推他,却被李修远捉了双手让她环抱住自己,而后伸手搂住许愿的腰。 笑意还停留在他眼角眉梢,莹润的眼眸认真的注视着怀中的女子,李修远认真说道:“我尚未加冠,族中长辈也未赐字,不若就由阿苑来为我取个字吧。” “这怎么可以。”许愿摇头说道:“男子取字都是由长辈相赐,我怎可代替。你要实在想要我取个专属称呼,我想一个我们之间的昵称可好?” “取自你口,出于我口,扬于我父,有何不可?” 李修远温和的看着她:“我流转两世,仅你切身晓我苦楚,抗我伤痛,予我今生欢喜担忧,我希望你给我的称呼,不光是你我二人私下亲密时的爱称,而是可以宣之于口,录之于册的。” 帐外不时传来修士们交谈和收拾行装的声音,时不时还有人招呼着同伴先来用餐。 而帐内却是一片静谧,许愿怔怔的看着李修远,半天没有说话。 而李修远也不催促,就那样仰着头,目光既包容又强硬的看着对方,直到许愿倾身将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小声应承下来。 “你有喜欢的字供我参考么?”许愿搂着李修远的肩膀,柔声说。 李修远侧过脸来亲了亲她的耳垂:“你取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喜欢。” 而后接着补充道:“方才那两个不行。” 想起刚才那两个称呼,许愿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以后少学那些话本中的称呼。”李修远说着便自然想起之前许愿借给他的那册话本, 一想起里面的内容加上如今佳人在怀,身子变不由有些反应。 许愿倒是没察觉到,只含糊点了点头。 帐外魏家修士和国师府的弟子们还在忙碌的收拾行装。 按照当前的方案,除却进城的部分人外,其余的人还是要分做两拨驻扎在城外以备不时之需。 “修远还没来么。”魏瑾汐站在李修远长外问着正帮李修远打扫房间的护卫。 “公子出去一会儿了。”护卫卷着床铺低头回道。 “他可说去做什么了?” “公子没说,但我瞧着,是朝女眷那边去的。”魏瑾汐在李府出入的次数较多,加之又是老夫人娘家的人,府里的家丁对她都较为熟悉,因此答话也没那么多忌讳。 魏瑾汐闻言顿了一会儿没有吭声,女眷那边能同李家三郎说上话的,除了她,就只有许苑了。 魏瑾汐思索着朝许愿的营帐走去。 周边修士虽来往匆匆,但见到魏瑾汐也会抱拳示意。魏瑾汐点点头绕过他们。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落叶被鹿皮软靴踏过,发出了碎裂前不甘的低鸣。 “其实我觉得咱俩先进城去比较好。”许愿和李修远边走边说:“我没功夫,没法力,不具备杀伤性,而你看着就是一个富家贵公子。咱俩搭档,不容易让对方警惕。” “是不容易让敌人警惕,就是容易让人当肉票。”李修远侧首抬手正巧接住一片将要落到许愿头顶的落叶。 见李修远识别出自己的意图,许愿嘿嘿一笑,一扭头,正瞧见不远处站着魏瑾汐。 她瞧见魏瑾汐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繁琐的裙装,头上妆点着素雅的发饰,瞧着似西子捧心般柔美娴宁,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瑾汐姐。”许愿朝她笑着招手,拉着李修远快步走上前去。 魏瑾汐朝着许愿淡淡颔首,转而看向李修远:“修远,晨间我去你宿处寻你,听护卫讲,你出来了。” 魏瑾汐说着,目光在许愿和李修远间扫了一遍:“阿苑于除妖修行一脉仍算外汉,此行安排,未定之前不应告知,以免被妖物利用。” 想来方才自己和李修远的对话魏瑾汐是听到了的。 她这话一面看似是指责了李修远,实则是否决了她刚才的提议。 万阳城知府早已接到他们要来的消息,于是早早便为他们准备好了下榻的客栈。魏瑾汐和林子方先安顿好了众弟子,而后他二人便商定,由他们分别携着几位弟子去魏府在此地的分部以及万阳城知府那里了解情况。 许愿注意到,自从这次出行当天,魏瑾汐同李修远便一句话都未曾说过,看着倒像是在刻意回避。反倒是林子方同她的关系瞧着明显熟稔了许多。也不知这对男女主的关系在还没经过之后那段三个月的相处时,是怎么就获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的。 99. 万阳城(四) 到万阳城外扎营时,众人很快定了章程。 这次除妖是皇帝下的旨,魏瑾汐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代表,半分伪装都做不得——万阳县令和魏家分部的人早得了信,日日在城门口等着接人。 因此,商量到最后,魏瑾汐光明正大带着亲随进城接印、查案,李修远和林子方带着大部队在城外十里扎营,一来城里真出了事能立刻冲进去支援,二来万一城里情况不对,也能有人回京报信,不至于所有人都折在城里被一锅端。 “你跟着我进城,住魏家分部。”魏瑾汐一边收拾官印一边和许愿说,“分部都是我魏家的人,相对更安全。” 她看着许愿有些歉意:“就是我刚到肯定要忙,要查这些年的旧案,还要理清楚分部的人,怕是一时半会顾不上你,你自己在院子里玩,别乱跑。” “知道啦瑾汐姐。”许愿头点得乖巧,心里却有点打鼓。她知道李修远要留在城外,于是特意把自己熬夜画的厚厚一沓符又数了一遍,定身符、破邪符、镇宅符,连驱蚊虫的符都塞了两张,满满当当装了一挎包,就怕自己到时候在城里遇到妖物,拖了魏瑾汐的后腿。 李修远站在她身后安抚的说了句:“别怕。” 许愿郑重的嗯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城外也小心,别担心我,我符多着呢!” 林子方过来从怀里掏出了几个符,分派给了众人:“这是我师门特制的传影符,因要使用的灵力较多,避免消耗灵力,咱们每十日交流一下当前情况,也好及时判断下一步行动,平日若有急事,传信符即可。” 许愿笑着接过,知道这是叮嘱自己的,魏瑾汐对这些符咒的使用了如指掌。在许愿理解里,传影符就和现代的视频通信一个道理,传信符就是飞鸽传书,只能传文字,还是在那巴掌大的符咒上写的。 第二日天刚亮,魏瑾汐就换了魏家主家的服饰,带着许愿和亲随们进城。城门口果然围了一堆人,万阳县令带着县丞、捕头,还有魏家分部的管事,乌泱泱站了一片,场面搞得极大,惹得路过的考生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家分部的宅子在城东边,是片很大的院子,估计只要离了京城,其他地方的房价都不太贵。 宅院里布置得很雅致。一行人刚一进来,分部的几个管事就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情况,说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妖物有多厉害、分部里哪些弟子能用、哪些人最近不对劲,杂七杂八的事堆了一堆。 魏瑾汐听得眉头直皱,考虑到这些都是魏家内部的事,许愿一个外人在场确实不方便,她便叫了个小丫鬟,让她带许愿去偏院休息。 “许小姐,这边请。”小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带着许愿走了快半柱香才到地方,那院子在最角落,临着一片竹子,倒是安静雅致,就是离主院太远了,冷冷清清的,连个守院的婆子都没有。 “这院子偏是偏了点,但是胜在安静雅致,没人打扰。”小丫鬟笑着推开门,“小姐您先休息,有事叫我就行,前面忙,我就先过去了。” 小丫鬟一走,许愿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长出了一口气。 她先没敢坐,举着一张破邪符,把整个院子都搜了一遍:床底、柜子后、房梁上、甚至屋外茅房都探头看了看,确认没有感知到妖气,才放下心来。 随后她掏出自己画的符,开始到处贴:门框上贴镇宅符,窗台上贴破邪符,床帐里贴安神符,连枕头底下都压了两张定身符,最后想了想,在茅厕墙上也贴了一张驱邪的,怕有妖物躲在那里。 等她贴完最后一张符,擦着汗直起腰,整个屋子黄灿灿的贴满了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道观的做法现场。 “呼——”她拍了拍手,刚想倒杯水喝,就听见窗户“笃、笃、笃”响了三下。 许愿吓得一哆嗦,抓起桌上的一张火球符就对准窗户,厉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声低笑,熟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是我。” 许愿愣了一下,连忙跑过去“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就看见李修远站在窗外的竹影里,穿了身灰布劲装,冲她灿然一笑。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许愿又惊又喜,连忙把他拉进屋子,关紧窗户,“你不是在城外吗?大白天的就进来了,没人看见你?” “我担心你,天不亮就进来了。”李修远拍了拍身上的竹叶,笑着点了点她满屋子的符,“你这是把自己屋布置成法阵了?” 许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就说我符多吧!对了,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你和林子方守在城外?” “我知道魏瑾汐给你安排了个护卫。”李修远喝了口她倒的茶,慢悠悠道,“就同那护卫沟通了一下,借了他的身份进来。” 许愿:“……你一沟通他就同意了?” “我自小常去魏家,对她们家的事情知道的不少。”李修远笑得理所当然,“这人恰好欠我点人情,身份借我,就算暴露了,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许愿闻言,笑说一声:“早知如此,我就不带那么多符了。” “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绕着城转了一圈。”李修远收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点,“妖气很散,飘得满大街都是,但是找不到源头,藏得极深,绝对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搞不好真的和阵法碎片有关。而且魏家分部的人我看了,人心不齐,刚才给魏瑾汐汇报的那几个管事中,有两个身上沾着点妖气,虽然淡,但是错不了。” “有内鬼?”许愿吓了一跳。 “十有八九。”李修远点了点头,“所以魏瑾汐现在忙着查自己人是对的,分部的人不干净,我们查什么对方都能提前知道。你别急着凑上去查案,先在这院子里待个十来天。” “这么久?”许愿愣了。 “嗯。”李修远揉了揉她的头,“一来给魏瑾汐时间,让她把分部的情况理一理,我们现在凑上去,反而打乱她的节奏;二来你这符画得还是不行,刚才我看你贴的镇宅符都贴反了,这十天我每天晚上过来教你画符,等你能熟练用三张符了,我们再出去查线索。” 他拿起桌上一张贴歪的符,笑着给她指哪里错了。他的指尖碰到许愿,带着一丝凉意,许愿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手怎么又这么凉?是不是刚才进城的时候运功了?” “没事,易容耗了点灵力。”李修远反手握紧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城门口买的桂花糕,你路上说想吃的,刚出炉的,还热着。” 许愿打开纸包,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果然还冒着热气。她吃了一块,甜得眯起眼睛,刚才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的害怕劲全没了。 李修远帮她把贴反的符一张张揭下来重新贴,动作又快又准,不过片刻就把一屋子的符有用的都摆正了位置,没用的都帮她撤掉了,屋里顿时清爽很多。 考虑到许愿刚刚入住,丫鬟们估计得时不时来送些日常用品,李修远不便多待。 翻窗离开前他回头说到:“我晚上再过来,这几天别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知道吗?” “知道啦。”许愿咬着桂花糕点头,看着他翻窗出去,身影消失在竹林里,才关了窗户。 她看着满屋子贴得整整齐齐的符,又看看桌上还热着的桂花糕,刚才还觉得冷清的院子,突然就暖烘烘的了。 接下来的十天,魏瑾汐果然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审分部的弟子、查旧账、清内鬼,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偶尔想起许愿,也只是派人送点吃的过来,根本顾不上她。许愿就天天在院子里练符,李修远每天晚上都来教她,从最基础的引气入符教起,十天下来,许愿画的火球符终于能稳稳烧起来,不会再烧到自己的头发了。 第十一天下午,天气好得很,李修远易容成护卫徐垚,光明正大跟在许愿身后,陪她出去买新出的话本,顺便吃城门口那家的酸梅汤。 许愿穿着新做的靛蓝色短袄,领口一圈白绒,衬得脸圆圆的,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和李修远说刚才看到的话本内容,一抬头,就撞见了从租行走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的魏瑾汐。 魏瑾汐这十天熬得人都瘦了一圈,眼下青黑,看到许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李修远身上。李修远很识趣地往前站了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憨厚 :“魏小姐。” “你是?” “小的徐垚,是派来保护许小姐的护卫。” 魏瑾汐点了点头,这几天她忙着清内鬼查案子,忘了问派给许愿的护卫是谁,但这脸她记得,是一道从京城来的亲随之一,于是她也没多想,只叮嘱了一句:“好好跟着许小姐,别让她乱跑,出了事拿你是问。” “小的明白。” 许愿憋着笑,差点呛到,连忙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瑾汐姐,你查案查得怎么样了?我看你都瘦了。” 一提到查案,魏瑾汐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查了十天,问了差役问了家属,那些家属一提到死者怎么死的就遮遮掩掩,说是什么暴病而亡,租行老板也都打哈哈,半句话不肯多说,我到现在连死者的共同点都没找出来,今日正巧该同修远他们通信,交流一下当前近况,但目前线索都没缕清……” 她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拉起许愿的手:“对啊!你心细,之前的案子里你屡有奇思,说不定有别的思路,走,和我去县衙看卷宗!我调了二十年的卷宗,一个人看不过来,你帮我一起看!” 不等许愿拒绝,她就拉着人往县衙走。李修远提着她买的话本和没吃完的酸梅汤,慢悠悠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点笑。 县令早就盼着魏瑾汐能查出点东西了,听说他们要查卷宗,连忙亲自开了档案库的门,堆了半屋子的卷宗,落得满是灰,呛得许愿打了好几个喷嚏。 于是接下来整整五天,三个人连带着亲卫门就都泡在了档案库里。 魏瑾汐查死者的身份和供词,许愿帮着整理死亡时间和地点,李修远名义上是站在旁边伺候的护卫,实际帮她们搬卷宗、挑出没用的盗窃杀人案,偶尔还会不动声色地给许愿塞块桂花糕,怕她饿。每天从天亮查到天黑,几个人手上都沾得满是墨和灰,许愿的脸都蹭花了,像只小花猫。 五天下来,他们从二十年的上千份卷宗里,终于筛出来27个死状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全是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死的时候衣衫不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仵作要么写脱阳而亡,要么写暴病猝死,全都成了悬案。 “不对啊。”魏瑾汐把这27份卷宗摊在桌上,熬得眼睛都是红的,“这27个人,有穷书生,有卖货郎,有外地来的道士,还有个开杂货铺的小老板,籍贯天南地北的,住的地方也分散,连脾气性格都不一样,有的好脾气有的爱打架,这妖物总不能是看谁顺眼就杀谁吧?” 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是妖物杀人,总该有个规律,可这27个人看起来半分联系都没有,查得人一头雾水。 许愿没说话,拿了张万阳城的地图,拿着笔,把27个人的死亡地点一个个标在上面。标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笔顿住了。 “瑾汐姐,你过来看。” 魏瑾汐连忙凑过去,就见地图上27个黑点,密密麻麻全围在藜山脚下洪港书院的周围,最远的一个死者,死在去藜山的小路上,离书院也不到三里地,没有一个死在城另一边的。 “还有你看这个。”许愿翻出最开始死的那个书生的供词,邻居说他总去洪港书院听褚先生讲课,还有这个货郎,总去书院门口卖笔墨纸砚,这个小老板,弟弟在书院读书……” 她一份份翻过去,越翻越心惊:“他们生前都和洪港书院有关系!要么是去听课的学生,要么是在书院附近做买卖的,要么是和书院的人起过冲突!之前我们只看身份,没看地点,居然漏了这么大的线索!” 魏瑾汐盯着地图上围着洪港书院的一圈黑点,后背有点发凉。 所有的线索,居然都指向了那个院长失踪、学生还在正常上课的洪港书院。 窗外的风卷着雾飘过来,带着点淡淡的墨香,李修远站在窗边,指尖微微发凉——那股一善一恶的妖气,果然是从洪港书院的方向飘过来的。 “明天我们分两路。”魏瑾汐深吸一口气,指尖点在洪港书院的位置上,“我去问差役和死者家属,你在书院附近问街坊和租行,我们看看,这书院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100. 万阳城(五)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按昨晚定的分工各自行动。 魏瑾汐带了两个亲随,先去县衙找当年办案的差役核供,再挨家挨户走访死者家属。许愿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挎着装碎银子和符纸的小布包,身后跟着“护卫徐垚”,慢悠悠往洪港书院的方向逛,装作是提前来给弟弟看房子、准备明年陪考的家眷。 洪港书院在藜山脚下,离城中心两里多地,沿街全是租给学生的民房,卖笔墨纸砚的、卖清汤面的、租话本的铺子挤了半条街,朗朗的读书声从院墙里飘出来,比城中心还热闹。离秋闱只剩一个多月,满街都是背着书箱行色匆匆的学生,谁也没多注意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主仆。 “先从租行走?”李修远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刚买的热栗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许愿剥了个栗子塞嘴里,甜得眯起眼睛,“租行老板天天在这一片待着,谁家租房、谁常来谁不常来,他比谁都清楚,我们以租房子的名义问,最不打眼。” 李修远点了点头,跟着她往街尾的王记租行走。 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进来个年轻姑娘,身后跟这个略显木讷的男子,猜测二人是来租房子备考的,立刻笑着迎上来:“而为是要租房备考的吧?不瞒二位,全万阳,就属我这的房子最好,离书院近,安静,多少学生都在我这租!” “老板好。”许愿笑得甜:“我弟弟明年考秋闱,我先来给他看看房子,想租个安静点的小院子。” “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老板用手在脸上来回搓了几下,招呼着她二人往里走“你们一共几人入住啊,是否还带着下人?这人数不同院型不同,身份不同,这要求也不同,来,我在地图上给你们指。” 许愿和李修远跟着老板来到地图前,看对方熟稔的介绍了三次处地方之后,才出声打断道:“我瞧着这几处院子位置都不错,不过……我前几天在城里听人说,这附近不太平,好像死过人?” “嗨,哪有的事!”王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姑娘别听外面人瞎说,我们这一片住的都是读书的公子,安全得很!什么死人不死人的,都是以讹传讹。” 他一边说一边把租册拍在柜台上,一个劲地给她推荐房子,半句话不提死人的事,顾左右而言他。 许愿又问了几句,他都绕开,只说都是谣言,是别家租行抢生意故意编的。 许愿也不逼他,笑眯眯地听他吹了半天,说要再对比对比,拉着李修远出来了。 “他肯定知道。”走出去没多远,许愿就小声和李修远说,“你看他刚才笑得多假,一提到死人就转移话题,肯定是有人打过招呼不让说。” “嗯。”李修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角的酒铺,“方才我瞧见他柜台上面放着半壶烧刀子,这酒很烈,他买的是几纹钱一坛的口粮酒,可见是个无酒不欢的人。” 许愿立刻懂了。 两个人去酒铺打了两斤最好的烧刀子,又配了一支烧鸡,用纸包着,再回租行的时候瞧见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着闷酒,抬头见他们去而复返,愣了一下:“姑娘这是?” “老板,我们方才出去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您这的位置合适,再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租了房子少不得麻烦你。”许愿把酒和烧鸡往柜台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特意打了点酒,和老板喝两杯,聊聊天。” 王老板是个酒鬼,一闻到这酒楼里烧刀子的香味眼睛都直了,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已经把酒壶接过去了,拔开塞子闻了一口,满脸陶醉:“姑娘太客气了!” 他领着二人到里间,搬了几个凳子,倒了两杯酒,许愿不喝酒,只能李修远陪着小酌一下。 三杯下肚,老板的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拍着大腿和许愿说:“不是我和你们卖关子,我也是没办法!这附近前几个月是死了人,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家的屋子不死人,这皇家的院子也得死人啊,难道死了人就不让住了?但咱们书院的任副院长挨家挨户打招呼,说不许乱传,怕影响学生秋闱,谁传就把谁赶出去,我这做租行生意的,哪敢得罪书院啊。” 许愿给他添了杯酒:“我懂我懂。”而后故作害怕地拍了拍胸口,“老板你和我说实话,这一片到底死了多少人啊?人我不怕,就怕真的是妖物干的。” “嗨,什么妖物啊,我看都是那些学生自己作的。”王老板喝得脸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往书院方向瞟了一眼,“就我所知,这二十年,前前后后死了二十多个,全是年轻小伙子。但你知道死的都是什么人吗?没一个好东西!有偷鸡摸狗抢穷学生钱的,有写文章骂褚院长是野路子的,有半夜翻人家姑娘墙头的,都是些品行不端的败类,正经学生一个事没有。” “这要真是妖物,那还得算是替天行道呢。” 许愿和李修远对视了一眼。 “那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啊?我听说是被吸了精气?” “谁知道呢。”王老板摇了摇头,又灌了口酒,“发现的时候都躺在巷子里,身上一点伤没有,脸上还带着笑,仵作来查,只说是脱阳而死。大家私下都传……嗨,传什么的都有,我也不敢乱说。” 他摆了摆手,不肯再往下说,只反复说只 要是老实读书、不惹事的孩子,就绝对不会出事,那些没了的,都是自己作的。 从租行出来,许愿又买了十个肉包子,分给墙根蹲着的几个小乞丐。最大的那个小乞丐接过包子,给她鞠了个躬,许愿趁机问:“小弟弟,你们天天晚上在这一片玩,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啊?就是总在巷子里转,找年轻公子的?” 小乞丐抱着包子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李修远站在一旁问道:“最近传闻中死的几个人里,可有你认识的?” “那道有,年前没了的那个张公子我就认得。” “那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么?”许愿又掏了一把栗子放他手里。 “他之前总抢我们的钱,我那天晚上躲在草堆里睡觉,看见他跟着个高个子往藜山方向走。巷子里太黑了,我没看清脸,也没看清穿什么衣服,就闻到那人身上有很重的墨味。”小乞丐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但得说清楚,他的死可和我们无关。” 许愿点点头,和李修远起身离开。 又问了几个卖针线、卖炊饼的小贩,书院附近的杂役,大家的口径都差不多,只是都怕书院找麻烦,不敢明说,只含含糊糊说死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拨人在约好的茶馆碰了面。魏瑾汐喝了一大杯凉茶,脸色不太好看:“差役说这些案子当年就觉得不对,但死者家属不肯闹,上面又压着,就都草草结了。家属那边更难问,一听说死的时候是脱阳的样子,都觉得丢人,门都不让进,好不容易问出来两家,只说死者出事前半个月总往洪港书院跑,有的说是去听课,有的说是去找人,别的再问就哭着把人赶出来。哦对了,有两家人说,死者是和褚先生吵过架,被书院开除了之后才出事的。” “巧了。”许愿把王老板和小乞丐说的话和她对了一遍,“我们问书院门口的杂役,杂役说有些人根本不是书院正式登记的学生,都是偶尔来蹭课的外乡人,连束修都没交过,哪来的开除一说?” 两边的说词完全对不上。 家属说人是被书院开除的,书院说这些人根本不算书院的人;所有死者都绕着洪港书院没了,书院却挨家挨户打招呼不许提这事,半字不肯认。 “他们在撒谎。”李修远站在许愿身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果真和书院没关系,没必要堵所有人的嘴。明天我们正式递帖子拜访,会会这位任副院长。” 魏瑾汐点了点头,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风里飘来隔壁面馆的香味,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只是三人都知道,这书声琅琅的书院里,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101. 万阳城(六) 第二日上午,魏瑾汐拿了官牌,递了帖子拜会洪港书院。 守门的杂役见是京城来的官差,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客客气气把三人请了进去。 副院长任和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温和,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教书先生,见了他们连忙拱手行礼,态度十分周到:“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书院简陋,有失远迎,快请坐,看茶。” 待书童上了茶,他便笑着和几人说书院今年的秋闱苗子,说学生们都用功,今年定能中几个举子,半字不提城里的人命案,仿佛那些传言半分都没传到他耳朵里。 聊了小半刻,还是魏瑾汐先开了口,端着茶盏笑了笑:“任副院长,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查万阳这二十年的年轻男子暴毙案。我们查了卷宗,死者生前都在贵书院周边活动,还有人说曾和贵院的先生起过争执,不知你可有什么线索?” 任和光脸上的笑没变,闻言连连摆手:“大人说笑了,我们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学生们天天闭门读书,怎么会和人命案扯上关系?定是外面的人乱传,嫉妒我们书院学生用功,故意泼脏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那些死者我也有所耳闻,都是些外乡来的游学书生,或是周边的混混,并不是我们书院登记在册的学生,连束修都没交过,不过是偶尔来蹭两节课,怎么能算和我们书院有关呢?” “那褚院长呢?”魏瑾汐顺着他的话问,“我们听说褚院长半个月前失踪了?” 一提到褚文昊,任和光脸上的笑淡了点,长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也正为这事着急。半个月前褚院长正在讲堂给学生们讲《三字经》,讲得好好的,突然讲堂里起了一阵怪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学生们都吓哭了,等雾散了,讲台上就只剩了褚院长常用的狼毫笔,人就没影了。我们派了所有学生和杂役在城里、藜山找了半个月,半点儿消息都没有,大家都传……都传是山精把人掳走了。”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褚院长是天底下少有的好人,自己省吃俭用,银钱都拿出来贴补交书院,学生病了他亲自守着煎药,连我们书院的杂役冬天都能领到他发的棉服,怎么就遭了这种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半分破绽都没有。几个人又问了几句,问到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书院,他就说书院管得严,外人进不来;问到有没有学生和人结仇,他就说学生们都一心读书,从不惹事。半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聊了小半个时辰,任和光笑着起身:“几位要是不嫌弃,我带你们在书院里转一转?看看讲堂,看看学生们上课,也省得外面的人乱传闲话,说我们书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就有劳任副院长了。”魏瑾汐也起身,几个人跟着他在书院里转。 正是上课的时候,讲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菊花开得正好,看起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书院,半分妖气都没有。李修远走在最后,指尖微微动了动——那股妖气就在附近,两股拧在一起,一股温和平正,一股阴寒刺骨,像藏在墙缝里,又像飘在空气里,根本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转到后院褚文昊的书房门口,任和光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点悲伤:“这里就是褚院长的书房,他失踪之后我们就锁了,怕乱了他的书稿,等他回来还要用,就不请几位进去看了。” 许愿抬眼看去,书房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窗纸上落了薄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开过了。 又转了一圈,快到下学时间,任和光要留他们吃便饭,几个人婉拒了,告辞说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任院长不好多留,便亲自送几人往门口走。走到半道,李修远忽然“哎呀”一声,摸了摸怀里:“我装碎银子的荷包掉了,可能是刚才看菊花的时候落后院了,我回去找找,几位先在门口等我片刻。” 任和光要派书童帮他找,他笑了笑说不用,荷包里没多少钱,自己找就行,转身就往后院走。 他根本不是找荷包。刚才逛后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在角门扫地的老杂役一直偷偷往他们这边看,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过来。 老杂役正在扫银杏叶,见他一个人回来,吓了一跳,拿起扫帚就要走。李修远快走两步拦住他,不动声色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老人家,我问你几句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是你说的。” 老杂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看了看四周没人,才抖着声音问:“你……你要问什么?” “那些没了的学生,是不是都来过褚院长的书房?” 老杂役的脸瞬间白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来过。都是和先生吵过架的,有的骂先生没功名不配教书,有的偷学生的银钱,有的欺负小师弟,先生脾气好,从来不当着人面骂他们,都是单独叫到书房谈话,谈完就让人 走,谁知道……谁知道谈完没几天人就没了。” “但是先生绝对不可能害人的!”老杂役急得眼睛都红了,连忙补充,“先生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冬天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发棉袄,自己穿了三年的旧袍子都舍不得换,怎么可能杀人呢?先生被掳走那天我就在讲堂外面擦窗户,亲眼看见黑雾卷着先生走的,先生还喊‘不要伤害学生’,绝对不是先生成了妖。”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任副院长说了,谁乱嚼舌根就把谁赶出去,说传出去影响学生秋闱。”老杂役苦着脸,“我都这把年纪了,被赶出去只能饿死。而且……而且先生失踪前三天,我半夜起夜,看见先生书房的灯亮着,里面有两个人在吵架,声音一模一样,全是先生的声音!我大着胆子趴在窗户上看,就先生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对着空气吵,可吓人了。我第二天和先生说让他找个道士看看,先生说我看错了,让我别乱说,没过三天,先生就被黑雾卷走了。” 李修远的指尖微微一紧。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有一个人。 “书房的钥匙,除了褚院长,还有谁有?” “任副院长有。”老杂役说,“先生被掳走后,任副院长就把书房锁了,说等先生回来再开,谁也不让进,连打扫都不让我们进去。” 李修远又问了几句,老杂役也说不出别的了,只反复说褚文昊是好人,求他们一定要把先生救回来。李修远谢过他,转身往门口走。 魏瑾汐和许愿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问找到了吗,他笑了笑说没找到,可能是掉在路上了。 待一行人回到魏宅,李修远才和他们“汇报”来方才与老杂役沟通的内容。 “当着学生的面被黑雾掳走?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许愿愣了愣,瞬间想起《百妖谱》里提过的精怪,能化形,能拟声,甚至能变出和人一模一样的幻影。 “所有出事的人都去过褚文昊的书房,任和光锁了书房不让进,这里面绝对有问题。”魏瑾汐沉声道,“现在任和光和我们打太极,明着问肯定问不出东西。” “属下建议,今晚夜探。”李修远淡淡道,“他锁了书房,我们就自己进去看,里面肯定藏着证据。” 许愿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书院的方向,风里隐约飘来一点墨香。原来褚文昊不是失踪,是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被掳走的,那黑雾里的东西,和书房里的两个声音,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102. 万阳城(七) 等到三更天,城里的更夫敲过三更鼓,三个人换了夜行衣,悄悄翻进了洪港书院的院墙。 夜里的书院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听不到,月亮被薄云遮着,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因为褚文昊被雾卷走的事,书院这半个月加了不少巡夜的,前院时不时传来梆子声,三人放轻脚步,顺着墙根的竹影往后院褚文昊的书房摸——白日里任和光锁得严实,只有这个时候防备最松。 “小心点。”李修远走在最前面开路,魏瑾汐断后,把许愿护在中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的气不对,比白天沉。” 许愿点了点头,手里捏了三张破幻符,指节都有点发白。她想起老杂役说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想起讲台上突然漫起的黑雾,心脏跳得有点快,下意识往李修远身边靠了靠。李修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回头,却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是握得很紧。 三个人走得极慢,绕过两个拐角,前面就是书房的小院,黑黝黝的门就在前面,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对。”魏瑾汐忽然停住脚,眉头皱得很紧,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老槐树,“我们刚才路过这棵树的时候,我在树身上划了个小记号,怎么又绕回来了?” 许愿抬头一看,果然,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还留着魏瑾汐刚才用剑鞘尖划的浅十字,三个人走了小半柱香,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是幻境。”李修远声音一沉,立刻把许愿往身后带了带,“别乱碰东西,跟着我走。”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了好几度,一层薄雾从地上升起来,本来黑漆漆的院子,突然亮了——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讲堂的方向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还有先生领读的声音,和他们白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能闻到食堂飘来的小米粥香,风刮过梧桐叶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几个抱书的学生说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他们身上补丁的位置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像完全看不见他们似的,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这幻境也太真了。”许愿捏了张破幻符往地上一甩,符纸“腾”地燃了个干净,火星子溅在地上,周围的场景却半分没变,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学生追着蝴蝶跑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普通破幻符没用。”李修远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尖都有点用力,“它的幻境和整个书院的地脉连在一起了,硬破动静太大,会把所有巡夜的都引来。先跟着我的脚步走,别松手。” 他拉着许愿,魏瑾汐握紧了腰间的剑跟在旁边,三个人顺着走廊的方向慢慢走。可是路像是会自己长脚似的,明明记着书房在后面,走过去却是讲堂,再走是学生住的号舍,再走居然到了书院的大门,门房的老杂役还坐在门口打盹,和他们白天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绕了三圈,不仅没靠近书房,反而离后院越来越远。 又走了半柱香,许愿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长满野草的山路,风里传来松涛的声音,是藜山的方向。身边的雾越来越浓,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乎乎的,像李修远的声音,叫她“阿苑”,叫她往这边走。 “别应声!”李修远立刻喝止她,另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是幻听!它在引我们往藜山走,再走就出了书院范围,进它的地盘了!” 看来妖物已经发现了他们!这里面许愿的修为最低,最容易被蛊惑。 李修远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会不会引来人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掌心雷符,念了个诀往天上一甩。“轰隆”一声惊雷在院子上空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疼,周围的幻境像被砸碎的玻璃似的“哗啦”一声裂成碎片——哪里有什么太阳、什么学生,三个人还站在离书房十几步远的走廊上,书房的铜锁就在前面,甚至能看到锁上的铜锈。 可雷符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前院立刻传来杂役的喊声,梆子敲得急响:“什么声音!是不是有贼!” “快点灯!去后院看看!先生的书房在那边!” 脚步声、点灯的声音、学生被吵醒的议论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无数灯笼的光从前面往这边照。 “走!”李修远拉着许愿就往墙根跑,魏瑾汐跟在后面断后,三个人翻身上墙的时候,刚好看到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到书房门口,灯笼的光晃来晃去,还好他们穿的是夜行衣,藏在树影里,没被照到脸。 一路翻出书院,跑出去两条街,确定后面没人追,三人才停下来喘气。 许愿扶着墙咳了半天,拍着胸口说:“我的天,这妖物也太厉害了,我刚才真以为回到白天了,要不是你喊我,我都要跟着那个声音走了。” “它在这书院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整个书院的一草一木它都熟,幻境自然真。”魏瑾汐喘着气,揉了揉跑酸的腿,“今天动静闹得这么大,它肯定有防备了,接下来几天巡夜只会更严,再想夜探就难了。” 三个人一路回了魏家分部,魏瑾汐让许愿先自行回房,许愿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先走了,她也需要回去翻一翻《百妖谱》。 魏瑾汐拦住了也打算离开的李修远,抱臂靠在廊柱上,挑了挑眉看他:“徐护卫,普通护卫可不会用掌心雷,也不会一眼就认出幻境,身手好得能直接翻两丈高的墙,你到底是谁?” 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隐约觉得这个“徐垚”不对,他对保护许愿这事很是负责,但身手也好得过分了些,更何况刚才引雷的手法,是李修远独有的雷法,她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李修远顿了顿,知道瞒不住了。他抬手环视了一圈,确定院子里没别人,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易容的胶就掉了,露出他本来的俊朗眉眼,只是因为连番运功,脸色有点白。 看清他脸的瞬间,魏瑾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压着声音,连呼吸都轻了半拍:“李修远?你怎么来了?” 她以为他在城外大营,以为要等案子结了才能见到他,没想到他居然就在自己身边,易容成护卫跟了这么多天。心脏“咚咚”跳得快极了,连指尖都有点发麻,刚要往前走一步,就见李修远的目光下意识往许愿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担心和软意,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那点亮瞬间就凉了下去,像被冷水浇了 的火星子。她扯了扯嘴角,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心里像塞了颗没熟的酸梅,涩得发疼。原来他不是为了查案来的,也不是为了帮她来的,他是为了许愿来的。 李修远收回目光,没接她眼里的情绪,他知道魏瑾汐对自己的心思,也不想给她多余的念想,只淡淡道:“不放心万阳的情况,也担心会出现碎片,怕出乱子,城外有子方盯着,不会出事,我易容进来方便照应。” 他没提许愿半个字,公事公办的语气,像真的只是为了碎片来的。 魏瑾汐点了点头,那点欣喜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点说不出的嫉妒和涩然。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拆穿你的。”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里走,脚步比来时沉了点,连背影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失落。 闹了这半宿,天已经快蒙蒙亮了。魏瑾汐回房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把那点涩意压下去,才躺到床上。 许愿回了自己屋,半点没察觉廊下的暗流涌动,她点了烛火,把带在身边的《百妖谱》拿出来,就着烛光一页页翻,找刚才那种会布幻境、能拟声的妖物记载。 翻了小半个时辰,才在靠后的一页找到了相关记录,纸页都有点发黄了,是之前的除妖师写的: “雾妖,生于山泽重雾之中,善化形,能拟人声,布幻境,喜食生人精气。执念重者,常附于主人久带之旧物,久则与物主同息,共记忆,难分彼此。若物主心有善念,则妖亦善;物主心有杀念,则妖亦恶。同生共死,一损俱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曾遇雾妖附于书生旧书,书生死,妖代书生养其母十年,母死,妖亦散。 “原来是雾妖。”许愿指尖点着那行字,想起老杂役说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想起任和光锁起来的书房,想起被黑雾卷走的褚文昊,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雾妖附在褚文昊常带的那本旧《三字经》上,是不是就能变成他的样子?那两个吵架的声音,是不是一个是真的褚文昊,一个是雾妖变的? 可这页记录写得太简略,只说会附旧物,没说为什么会分裂成两个人,也没说为什么会当众把人卷走。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看来想知道真相,还是得想办法进那间锁着的书房,找到那本失踪的《三字经》。 她吹了烛火躺到床上,还在想幻境里的读书声,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 她不知道,隔壁房里,李修远正坐在桌前,用干净的帕子按了按嘴角,黑色的血迹在白色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像朵墨色的花。他闭了闭眼,运功把翻涌的黑气压回经脉里,胸口的封印还是隐隐作痛,比之前几次都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万阳的碎片比他想的厉害,他得快点解决这里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把染了血的帕子塞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才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许愿房里已经灭了的烛火,站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悄悄回了床上。 窗外的风里,又飘来淡淡的墨香,和白日里书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103. 万阳城(八) 疲惫的众人回去之后也无法坦然入睡,天刚亮,许愿就把李修远和魏瑾汐叫到了自己房里,关上门,把自己那本封皮磨旧的《百妖谱》摊在桌上。 她瞧见李修远今日没有易容,想是昨日那动静太大,暴露了身份,不过这个时候再伪装下去,也不利于案件追踪。方才乍一见那张无暇的脸,许愿自己都恍了一下,虽然他依旧穿着护卫的衣服,但周身的气质陡然不同。 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翻动书页。 大家已经习惯看着她一页页翻着空白书页,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于是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听着。 她低头翻到记着雾妖的那页,仔细把内容看完,才抬头和两个人道:“我昨晚翻了一晚上,终于查到这是什么妖了。” “什么妖物?”魏瑾汐眉头一皱下意识追问道。 “是雾妖,书里记载,此妖生在山泽重雾里,最擅长化成人形、模仿人说话、布幻境,而且它最喜欢附在主人带了很多年的旧物件上,时间久了,就会和物件的主人同呼吸共记忆,连脾气性格都会和主人一模一样,外人根本分不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点着桌面,和他们分析:“你们想,老杂役说褚院长失踪前,书房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后来褚院长是当着满讲堂学生的面,被黑雾卷走的。” “还有那些没了的人,全是和褚院长起过冲突、骂过他或者欺负过学生的——这妖肯定是附在褚院长天天带在身上的什么旧东西上了。”魏瑾汐跟着说道。 “是那本《三字经》。”李修远靠在桌边轻声说道。 “老杂役说过,褚文昊有本蓝皮的旧《三字经》,天天揣在怀里,连上课都放在讲台上,是他救命恩人的遗物,他被卷走之后,那本书就不见了。” 他皱着眉,语气是不确定的猜测:“如果雾妖真附在那本书上,能变成褚文昊的样子,那两个声音的事就说得通了——” 许愿接道:“我们是否可以暂时理解为夺舍,两个声音是雾妖的杀念和褚文昊自己的善念在较劲?至于褚文昊现在是被关在书院里,还是被带去了藜山,现在还说不准,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魏瑾汐坐在椅子上,听完两个人的分析,皱着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但这妖的幻境太厉害了,我们昨晚夜探,普通的破幻符半点儿用都没有,绕了三圈都没摸到书房的门,再去还是会被它绕。硬闯的话,万一它狗急跳墙拿学生当人质,我们投鼠忌器,更麻烦。” “现今正值学子秋闱,妖物的事不可过于声张。”李修远沉声道,“子方有国师赐的那把破雾伞,是百年雷击木做的伞骨,伞面泡过黑狗血和朱砂,专门破这种妖雾幻境,什么幻术都困不住他。” “那我们现在就飞鸽传信去城外大营”许愿合上书:“让林少侠别在城外守着了,带破雾伞、足够的雷符和伤药进城,有他在,我们再夜探就不怕幻境了。” 魏瑾汐听到林子方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写了字条,绑在信鸽腿上,把鸽子放去城外。 信鸽脚程快,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林子方快马加鞭的话,下午就能进城。 “那我上午就在书院周边转一转。”许愿把《百妖谱》收进怀里,“我不进去,就在周围的笔墨铺、面馆、卖零嘴的摊子问问,那些老板天天和学生打交道,知道的事多,说不定能问到那本《三字经》的来历,比硬闯安全。” “我陪你去。”李修远立刻道。 “别呀。”许愿摆了摆手,“你现在这张脸,出去太惹眼,要是还易容成徐护卫的话,任和光的人都认识你,我们两个一起太打眼了。我一个小姑娘,买个纸笔买个吃的,谁会怀疑我?我带了十张符,真遇到事能应付,放心吧。” 李修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叮嘱:“你就在正街转,别走偏僻的小巷子,别和陌生人多说话。” “知道啦。”许愿吐了吐舌头,装了点碎银子就出门了。 长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熙熙攘攘,妖物带来的恐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生活却还要继续。 许愿就在书院门口的正街上转,先去了笔墨铺,买了几张价格适中的宣纸,一边看着伙计熟练的分装,一遍搭话道:“小哥,我弟弟明年想来这洪港书院读书,他是奔着褚院长来的,可我今日怎么听说,褚院长失踪了?” “奔着褚院长来的?那你家兄弟学识定是不俗,我们褚院长教出来的学生,那是个顶个的优秀。”一提到褚文昊,小哥的话便多了起来:“那可是个大好人啊,自己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每次来都买最便宜的松烟墨,省下来的钱都给穷学生买纸笔,哪个学生没笔了,他都自掏腰包给买。可惜啊,好人没好报,被那怪雾卷走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听说他有本特别宝贝的书?”许愿装作随口问。 “哦,你说那本《三字经》啊。”小哥点了点头,“这书我们都知道,他天天带着那本书,不是揣怀里就是拿手上,之前有一次他来买墨,我瞅见了,书皮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我就问了一句,褚院长人也和善,就同我说了几句,说是什么救命恩人留的。” “褚院长是个念旧的人啊。”许愿接过包好的宣纸笑着说道。 “那可不,听说有次有个官家的学生不小心把他书碰掉泥里了,他还发了很大的火,罚那个学生抄了十遍书。”伙计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台:“要我说,这都罚轻了,这些个官家子弟,平日里头都昂到天上去了,就该好好治一治。” 许愿又问了几句,谢过小哥,又出门去了对街的枣糕摊,买了块枣糕,和卖枣糕的阿婆聊了几句,阿婆也说褚文昊是好人,常买枣糕给穷学生吃。 后来又碰到两个出来买墨水的学生,她给人分了几份宣纸,只说弟弟后面要拜来书院,提前结个善缘,替弟弟打听打听学院情况。 两个学子正巧要出门才买笔墨和宣纸,谢过许愿后便聊了几句,也说那本《三字经》先生从来不离身,被卷走那天,讲台上就剩了支笔,书也跟着没了。 问得差不多了,许愿想着早点回分部等林子方,为了抄近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深,哪怕是这青天白日,人一走进去便也觉出几分阴冷刺骨的寒凉。 许愿走到一半,隐约听见后面有很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却不见人影。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火符,攥在手里,正准备念诀朝后扔出,就被一只手抓着胳膊拉到了旁边的一个岔道里。 “小娘子一个人呢?陪哥哥玩会?”一个轻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许愿抬眼,只瞧见一个满脸脏污,眼冒邪光的无赖。 方才拿出的符已在拉扯的过程中掉到了地上,许愿正想着如何先稳住对方,再抓紧时间拿出符箓,就见一颗小石子“嗖”地飞过来,正好打在那人的膝盖上。 对方“哎哟”一声摔进了路边的泥坑里,啃了一嘴泥。他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登时气急败坏的嚷道:“哪里来的鳖孙,敢动你王爷爷!” 哪只对方根本没回他,只一步一步走进,斗笠随着他的步伐前后轻晃,无赖还没看清来人样貌,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人已被踹飞出去。 “和你说了别走小巷子,就是不听。”李修远把许愿 拉到身边,低头说道。 许愿这时也是一阵后怕:“我本想快点回去。”她挽住对方的胳膊,“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连符都拿不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你出门起我便跟着了。”之前的夜探,妖物试图古惑过许愿,他担心她独自出门被妖物伤到,但又怕直接告知许愿反倒惹她无端恐慌,于是便一路跟着过来。 俩人出了小巷,李修远在巷口给她买了串最大的山楂糖葫芦,许愿边吃边往回走,刚到分部门口,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口,林子方背着个大包袱,手里紧紧抱着那把黑布面的破雾伞,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接到信就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我接到信就来了。”林子方看见许愿,露出个笑,把背上的大包袱解下来,“破雾伞我带来了,还有新画的三十张雷符、驱邪的丹药、治外伤的金疮药,都在里面。” 李修远也将斗笠拿下,和林子方打了个招呼。许愿见林子方并未对李修远在此处展现诧异,便知此事不是魏瑾汐告诉的,便是李修远来之前他俩便已达成共识。 魏瑾汐听见声音便从房里出来,一出门恰好看见许愿和李修远站在一处,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涩意又冒了个头,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上前去接林子方手里的包袱,却不料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见管伙食的张叔眼睛直勾勾从宅院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冒黑烟的瓷瓶。 “小心!” 林子方反应极快,侧身就把魏瑾汐护在了身后,用背对着那瓷瓶。“刺啦”一声,毒烟喷在他左臂上,瞬间烧穿了衣服,烫出一串水泡,他疼得闷哼一声,却半步都没退。 李修远雷符出手,打在了张叔身上,张叔晃了一下晕倒在地,身上却没有被雷符击打出的痕迹。 “是妖气附体。”李修远沉声说道。 魏瑾汐被林子方护在身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看他胳膊上的伤,她心里又急又愧疚:“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快进屋,我给你找药!” 李修远一把拉住许愿也打算过去帮忙的身子,将她带着朝院子另一边走去:“用不着你去帮忙。” 魏瑾汐扶着林子方进房,翻出金疮药就要给他涂,林子方疼得额角冒汗,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一点小伤,你别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白瓷小药瓶,瓶口塞着红布塞,他递给魏瑾汐,“用这个,这是之前我从贾神医那买的伤药,虽说被他匡了不少银子,但这药确实好用。” 他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语气里还有点无奈:“贾大夫那人,成天没个正形,就爱坑我钱,什么上山不摔大力丸、强身健体十全大补丸,我前前后后被他坑了快五十两银子。” 魏瑾汐接过那个温温的小瓷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起第一次照顾林子方时,就是被那贾神医给匡过去的。她心里的慌劲下去了点,但是愧疚一点没少。她倒出凉丝丝的药油,小心翼翼给林子方涂在水泡上,动作很轻。 她这时候才认真看了看林子方,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每次师门有事他都冲在最前面,一身正气,偏又心软。但也仅此而已,她心里那点关于李修远的念想还没完全下去,最多也就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李修远和许愿站在院子里,把张叔绑在椅子上,打算等他醒了再审。李修远拿起靠在门边的破雾伞,冰凉的雷击木伞骨很踏实:“等晚上子方的伤缓过来点,我们再商议二探书院的事。” 许愿点了点头,看着房里魏瑾汐低着头认真给林子方涂药的样子,低低叹了口气,希望魏瑾汐和林子方能修成正果吧,不然她这红娘,可怎么当啊。 104. 万阳城(九) 残阳斜照进院子的时候,绑在椅子上的张叔才悠悠转醒。 他刚睁开眼还有些茫然,待看清面前站着的几个人,又想起自己被妖气裹挟着扔毒瓶的事,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醒了就说说吧。”李修远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谁让你放的毒烟,目的是什么。” 张叔眼神躲闪,低着头嗫嚅:“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在厨房做饭,突然就晕乎乎的,等醒过来就被绑在这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修远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驱邪符,指尖一撮,符纸就燃起了淡蓝色的火苗,“妖气附在你经脉里,现在还没散干净。要不要我帮你逼出来?就是过程有点疼,熬不熬得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火苗离张叔的脸越来越近,淡蓝色的光映得他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符纸上传来的灼热感,像是要烧进骨头里,吓得连忙喊道:“我说!我说!是任副院长!是任和光让我干的!” 毕竟是个普通人,稍一备威胁,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三个月前,任和光私下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让他盯着魏家分部的动静,都来了什么人、查了什么事、几时出门几时回,都要悄悄传信去书院。 他一开始不敢,可任和光说要是不答应,就把他年轻时赌钱欠账被追杀的事捅出去,还要让他在万阳城混不下去,他没办法才应了。 这三个月里,他每隔三五天就找借口去书院一趟,把打听到的消息递进去,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而且任和光每次都会给他点碎银子当好处。 “今天下午,有人偷偷塞了个纸条在我厨房窗户上,说让我趁你们不备,放毒烟伤魏小姐,搅乱你们查案的节奏。”张叔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那瓷瓶也是一起塞过来的,说只要扔出去就行,别的不用我管。我真不知道那毒烟这么厉害,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许愿在一旁听着,开口问:“那你去书院传信的时候,有没有撞见什么不对劲的事?褚院长失踪的内情,任和光有没有和你提过只言片语?” 张叔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那姓任的从不和我说他要这些信息做什么,但你说不对劲的事……” 他思索了一会继续道:“还真撞见了一回。大概半个月前,就是褚院长刚失踪没两天,我手里攒了点消息要送过去,想着早点送完早点回来,就没提前让人通报,自己绕去了后院褚院长的书房那边。刚走到窗根底下,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任副院长的声音,一口一个‘先生’地叫,说得特别恭敬。” “我当时还纳闷,褚院长不是被黑雾卷走了吗,怎么会在书房里?就凑过去扒着窗户缝朝里看了一眼。”张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结果屋里就任副院长一个人,站在西墙根那儿,对着墙说话,就跟墙后面藏着个人似的。” 似是想到什么诡异的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抖了一下:“他说什么‘您再忍忍,等过了秋闱,风声过了就能出来了’,还有什么‘那些和您作对的乡绅都处理干净了,没人再敢碍您的事’。我当时吓得够呛,没敢多待,悄悄就溜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几次去书院,也有一回,我听书院的杂役无意中说,褚院长根本没失踪,就是受了惊吓,在书房暗室里闭关养病,不见外人,日常事务都交给任副院长打理。我当时还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合着先生是在后面养病呢。” 屋子里静了片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第一次夜探的时候,他们被幻境困在院子里,连书房的门都没摸到,自然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一处蹊跷。 现在看来,那书房的西墙后面确实有间暗室,关在里面的,很可能就是雾妖,任和光以为里面关着的是“养病避世”的褚文昊,天天隔着墙回话、听指令,却不知道跟他对话的根本不是真人。 “雾妖最擅拟声,能模仿人的语气、声调分毫不差。”李修远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它当着学生的面把褚文昊卷走,转头就把人关在暗室深处,自己附在那本《三字经》上,模仿褚文昊的声音给任和光下令。任和光对褚文昊忠心耿耿,又隔着墙看不见人,自然分辨不出真假,只当是先生受了惊吓有自己的考量,便瞒下此事,凡事都隔着墙禀报。” “那老杂役听见的两个声音吵架……”许愿皱着眉接话,“难不成是真的褚文昊醒过来的时候,和雾妖的声音撞上了?真的劝它别杀人,雾妖反过来压他的话,任和光在外面听着,只当是先生自己跟自己较劲、心善拿不定主意,根本想不到是两个人。” 魏瑾汐点了点头:“这么说就全通了。此举雾妖看来不是第一次用,任和光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配合,否则我们都能打探到了消息,任和光一直在书院,不可能不知道,估计这二十年来,褚文昊这样偶尔在暗室修养,只指挥他人的事情没少做。” 许愿接道:“不用天天在外抛头露面,只靠声音就能操控任和光替它做事,既隐蔽又安全。真的褚文昊被它关在暗室里出不来,偶尔才能出声劝两句,根本掀不起风浪。那些死了的人,全是雾妖借着褚文昊的名义,让任和光动手处理掉的。” “也不一定。”魏瑾汐说道:“死了的人多是脱阳而亡,任和光或许有这种杀心,但不一定有这个能力,应当只是配合雾妖。”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不能硬闯。”林子方道,“暗室结构不明,里面有没有机关、雾妖是不是时刻守在褚文昊身边,我们都不知道。万一硬闯逼急了它,它当场伤了褚文昊的性命,或者引动幻境伤了书院的学生,得不偿失。” 李修远闻言点了点头:“破雾伞只能破幻境和雾气,真要是妖物发狂拿人质要挟,我们也投鼠忌器。” 魏瑾汐看了林子方一眼,见他说话的时候胳膊动都不动,显然是扯到伤口了,眉头皱了皱:“你伤口疼就别撑着,先回房歇着。晚上夜探你就别去了,有了破雾伞,我和修远、阿苑去就行。” “那不行。”林子方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破雾伞是国师赐的,只有我用着最顺手,你们去我不放心。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以前上山采药摔断过腿,我都照样走山路。” 魏瑾汐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他认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随你”,转身去给他重新拿了瓶金疮药,叮嘱他要是疼就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个人各自回房准备夜里用的东西。许愿回房把《百妖谱》又翻了一遍,想找找雾妖有没有什么弱点,翻到最后,却突然看见页脚多了有一行小字批注:雾妖执念为根,执念消,则妖力散,无需强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隐约有了个方向。 雾妖的执念应当来自那本《三字经》,来自当年救了褚文昊的那个书生。要解局,或许得从根源入手。 等到三更天,城里的更夫敲过了三更鼓,四个人换了夜行衣,悄悄出了分部,往洪港书院的方向去。 夜里的风带着点凉意,越靠近书院,雾就越浓,白蒙蒙的,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林子方走在最前面,撑开那把黑布面的破雾伞,伞骨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周围的雾一碰到那金光,就像雪遇了热水似的,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连幻境的影子都没出现。 “果然有用。”许愿小声说了一句,之前第一次夜探被幻境绕了半个时辰的阴影还在,现在有了破雾伞,心里踏实多了。

李修远走在她身边,低声道:“跟紧点,别乱跑。” 四个人顺着白天踩好点的路线,绕到后院的墙根下。这里巡夜的最少,墙上的碎瓷片也稀疏些,刚好能落脚。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李修远将许愿轻轻放下,一连串动作连点声音都没有。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褚文昊的书房就在院子最里面,黑灯瞎火的,连盏灯都没有,看着格外冷清。 几个人刚摸到窗根底下,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了说话声。 是任和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方向正是西墙那边:“先生,今天那些除妖师审了张叔,估计很快就查到书院头上来了。您再忍忍,我明天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去藜山,就说您藏在藜山的山洞里,到时候我让人封了山,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困在山里出不来。” 他停了停,像是在听谁说话,过了几秒,又接着道:“您就是太心善了!那些人个个都瞧不起您,骂您是没爹没娘的野种,还想毁了您辛辛苦苦办起来的书院,留着他们就是祸害!您放心,我都帮您处理干净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您,等秋闱一过,您就能光明正大出来了,书院还是您的。” 他话音落下,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虚弱的声音,和褚文昊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气若游丝,像是病了很久:“别再伤人了……学生们是无辜的……你放他们走……” “先生!”任和光的声音急了点,“您怎么又犯糊涂了!您自己说过,对这些人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残忍!当年要是您狠一点,也不至于被那些乡绅挤兑得连书院都差点办不下去!您别管了,这些事都交给我,我肯定帮您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后面又说了几句,大多是任和光在表忠心,墙后的人偶尔应一声,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墙外面的四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确认。 和他们猜的一模一样:任和光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效忠褚先生,其实跟他对话、给他下令的是雾妖;真的褚文昊被关在暗室深处,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只能偶尔出声劝阻,根本左右不了局面。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巡夜的脚步声,还有灯笼晃过的光,正往这边过来。李修远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撤。 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墙根,翻了出去。 一路回了分部,几个人坐在厅里,都没什么睡意。 “现在情况清楚了,硬闯书房行不通,一来怕伤了褚文昊,二来怕惊动书院学生。”许愿先开口,“书里说雾妖靠执念活着,执念消了,妖力就散了。我猜,它的执念来自那本《三字经》,也就是当年救了褚文昊的那个书生。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书生是怎么死的,褚文昊为什么会带着他的书办书院,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要是能找到执念的根源,说不定不用除它,也能解决这事。” “哪有那么容易。”魏瑾汐摇了摇头,“都过去几十年了,当年的事谁还说得清。” “可以去藜山看看。”李修远忽然开口,“老杂役说过,褚文昊常去藜山采药,还有人说,他每年都要去山里祭拜什么人。当年那个书生,大概率是葬在藜山。我们明天去一趟藜山脚下,找找旧坟,再问问山里的猎户,说不定能问到当年的事。”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定了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藜山,天快亮的时候才各自回房休息。 李修远回房后,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雷符和镇妖符,指尖触到符纸的时候,指腹泛过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就散了。他垂眸看了一眼,没多在意,只把符纸仔细收进怀里,又将窗边的佩剑往枕边挪了挪。 藜山地势复杂,山深林密,妖气比城里重得多。明天这一趟,怕是不会太顺利。 105. 藜山(一) 天刚蒙蒙亮,分部的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来的是任和光,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书院的小厮。 任和光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一进门就对着几人拱手:“几位仙长,一早来访实属冒昧,实因昨夜有学子来报,说白日里听闻有人在藜山脚下瞧见了褚院长的身影。” “我想着这事耽搁不得,本想带着学生们直接去找,但又恐真有妖物作祟,所以天不亮就赶过来了,想请几位随我走一趟,去山里看看能不能把先生救出来。” 屋子里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昨夜才在书房外听见他密谋要把人引去藜山封起来,今天一早就上门送线索,这戏演得倒是齐全。 李修远指尖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消息可靠?” “可靠可靠!”任和光连忙点头,“说是山脚下的猎户亲眼瞧见的,穿的就是先生常穿的那件青布长衫,往深山里去了。那藜山常年起雾,山路又险,先生一个人在里头太危险了。你们若同意,我这就回去叫上书院的护院,在山脚下接应几位,咱们分头走,你们先动身进山,我随后就到。” 他话说得漂亮,一副尽心竭力的样子,实则是怕几人不肯去,先把“分头走”的台阶递过来,也好让他提前在山里布下人手。 许愿捧着茶杯,垂着眼掩去眸中的神色。她倒是没想到任和光这么沉不住气,刚审了张叔,他就急着把人往圈套里引。不过也好,他们本就打算去藜山查执念的根源,正好顺水推舟,还能借着他的由头进山,省得自己找借口。 “既然有褚院长的下落,那自然是要去的。”魏瑾汐先开了口,语气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即刻就动身。任先生先回去安排人手也好,山里情况不明,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任和光大喜,连说了好几声“辛苦几位”,又假意叮嘱了几句山路难走、注意安全,才带着小厮匆匆告辞,脚步都比来时急了几分,显然是赶着去布置人手。 等人走了,屋子里才重新静下来。 “他倒是急着送我们去死。”魏瑾汐冷笑一声,“昨夜刚商量好要对付我们,今天就来引我们过去,怕是山脚下早就布好人手了,想等着我们一进山,就把路堵死。” “也好,我们本就要去藜山。”李修远站起身,去里屋拿了佩剑和符袋,“若是他不来,我们还得自己找理由进山。” 魏瑾汐:“《百妖谱》上说雾妖执念为根,它附在那本《三字经》上,执念自然来自书的原主人。” 魏瑾汐眉头微蹙,接着道:“老杂役说过,褚文昊年年都要去藜山祭拜,从不间断,那位救命恩人大概率就葬在山里。我们去找到下葬的地方,说不定能摸到执念的源头。” 许愿把《百妖谱》揣进怀里,又往随身的布包里塞了几张破幻符和定身符:“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雾妖既然能操控任和光引我们去藜山,说明山里肯定有它的布置。我们去碰它的根,它绝不会坐视不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子方拎着破雾伞站在门口,左臂的伤还缠着纱布,语气却很稳,“有破雾伞在,寻常幻境困不住我们。” 几人不再耽搁,备齐了符纸、伤药和干粮,从分部后门悄悄出了城,绕开了任和光安排在正门附近的眼线,往藜山的方向去。 藜山是万阳城外最高的一座山,山深林密,常年绕着薄雾,平日里只有猎户和采药人敢往深处走。越往山脚下走,空气中的湿气就越重,雾气也浓了几分,明明是清晨,却像蒙了层薄纱,几步外的树木就影影绰绰的。 林子方走在最外侧,手里一直攥着破雾伞的伞柄,随时准备撑开。 “这山里的妖气比城里重。”魏瑾汐皱了皱眉,指尖扣住腰间的佩剑,“雾妖肯定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做了手脚。” “它越是拦着,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李修远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的林貌,“它的根在这儿,自然不想让人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几人到了山脚下的猎户村。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院墙大多是黄泥糊的,门口零零散散晒着些草药和兽皮,看着很是冷清。 许愿先敲了村口两户人家的门,开门的都是妇道人家,一听见打听山里的孤坟,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不知道,说完就匆匆关了门,连多一句话都不肯说。 接连碰了两个钉子,魏瑾汐皱起眉:“村里人好像都很忌讳这事,难不成那坟还有什么说法?” “山民大多信这些,孤坟无主,自然不愿多提。”李修远目光扫过村子深处,“往里面走走,找个年长的猎户问问,常年进山的人,知道的多。” 几人又往里走了一段,看见一户院子里晒着整张黑熊皮的人家,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劈柴的声音。许愿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猎户,手里还攥着斧头,眼神很是锐利,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是干啥的?” “老伯,我们是城里来的,想进山找个人。”许愿语气很客气,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听说褚院长前些天往山里来了,我们是他的朋友,放心不下过来看看。顺便跟您打听点山里的路,您常年在这山上打猎,肯定比我们熟。” 老猎户瞥了眼碎银子,又看了看他们身上佩着的剑、挎着的符袋,脸色稍缓,却还是摇了摇头:“找褚先生?我劝你们别往深处去。这山里近来邪性得很,经常有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还有人说看见过穿青衫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褚先生年年都来祭拜,熟得很。但你们这些外乡人进去,怕是危险。” “祭拜?”李修远接了话,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褚院长在山里有故人?” “算是吧。”老猎户把斧头往边上一靠,叹了口气,“这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山半腰有座孤坟,埋了个外乡的教书先生,算下来得有三十多年了。我爹当年还帮着抬过棺,说是病死在山里草屋的,连个大名都没留下,身边就跟着个半大的孩子,就是后来的褚先生。” 他往西边的山道指了指:“就埋在西坡半腰的老松树底下,没立碑,就堆了堆土,上面压了块青石板,怕雨水冲散了。褚先生那时候才十几岁,年年清明都来,坐在坟前念书,一坐就是大半天。后来办了书院也没变,每年都来,次次都带点纸钱果子,是个重情义的。” “就没人问过那教书先生的来历?”许愿追问。 “谁问这个啊。”老猎户摆了摆手,“那孩子嘴严,只说是救命恩人,别的半句不多说。山里人本就不爱管闲事,埋了也就埋了。” 又问了几句,老猎户也说不出更多了,只反复叮嘱他们进山小心,见着不对劲就赶紧往回走,还说这山看着不大,内里沟壑纵横,容易迷路,千万别往深处乱走。 谢过老猎户,四人顺着西坡的山道往山里走。 山道很窄,两旁都是齐腰深的杂草,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腐叶的味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分出两条岔路,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连路边的树木都长得别无二致。 “不对。”李修远立刻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方才猎户说只有一条主道,没有岔路。” 许愿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怀里的《百妖谱》:“是幻境。雾妖果然动手了,不想让我们过去。” 林子方没说话,直接撑开了手里的破雾伞。黑色的伞面撑开的瞬间,伞骨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像一圈涟漪似的往四周扩散开去。 金光扫过的地方,雾气骤然消散,眼前的两条岔路瞬间合二为一,左边那条路的位置,赫然是一处陡峭的悬崖,崖底乱石嶙峋,要是没察觉径直走过去,怕是直接就摔得粉身碎骨。 魏瑾汐后背一凉,下意识看了林子方一眼:“多谢。” 林子方笑了笑,收了半分伞,依旧走在前面,“大家走在一处,山里幻境多,别落单。” 他左臂的伤还没好,撑伞的时候动作稍显僵硬,却始终把伞面往魏瑾汐那边偏了偏,挡住了路边垂下来的带刺枝条。 魏瑾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脚步却不自觉慢了半步,和他并肩走着。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棵苍劲的老松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桠斜斜伸着,像在遮着什么。 树后面的背风处,有一座低矮的旧坟,荒草长了半人高,坟头压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钱,看样子是不久前才有人来过。 四人走到坟前,都放轻了脚步。 许愿蹲下身,拨开坟前的荒草,指尖触到冰冷的泥土。 自从发现《百妖谱》会突然更新之前没有过的内容后,许愿便时不时打开书看一下。 “你们稍等,我看看书里有没有更新什么内容。” 许愿一边说着,一边翻开《百妖谱》——果然,在雾妖那页,多了几行用金色颜料写就的内容,看起来想是什么诗歌或是口诀。 她照着《百妖谱》里写的口诀念了一遍。片刻后,她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顺着泥土往坟里探去。 书页在怀里微微发烫,一股细碎的、模糊的情绪顺着指尖传了过来——有大雪天的刺骨寒意,有草屋里的暖光,有念书的清朗声音,还有临终前几句模糊的嘱托,碎得像散在雾里的碎片,根本拼不成完整的 画面。 她收了手,指尖还带着点凉意。 “怎么样?”李修远低声问。 “只有零碎的执念碎片,看不清完整的事。”许愿站起身,皱着眉梳理线索,“但能确定,坟里的书生就是救了褚文昊的人,那本《三字经》是他的遗物。褚文昊年年过来祭拜,几十年不间断,这书里攒的执念太重了。”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百妖谱》里讲,雾妖本是山泽间的浊气所化,没有自己的神智,最容易被强烈的执念吸引,附在承载执念的旧物上。时间久了,它就会和执念融合,继承物主的记忆和性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魏瑾汐反应过来,“雾妖本来是山泽里的野妖,被《三字经》里书生的执念吸引,附了上去。它继承了书生的记忆,也继承了书生护着褚文昊的执念,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褚文昊身边?” “是,但也不全是。”许愿摇了摇头,“老杂役说,书房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如果雾妖只是继承了书生的执念,那它应该和褚文昊一条心才对。” “或许,雾妖融合的,是书生执念里最偏执的那部分——就是要护着褚文昊,谁欺负他、谁挡他的路,就除掉谁。而真正的褚文昊心善,不认同它滥杀,所以两个声音才会吵架。” 李修远指尖敲了敲青石板,顺着她的话往下推:“雾妖附在书上,能拟声,能化形。它先是借着执念影响褚文昊,后来褚文昊不肯配合,它就干脆把人关在了书房暗格里,自己变成褚文昊的样子行事?不对,书院里的人没看出异样,说明它平时不常露面,大多时候是隔着墙用声音吩咐任和光。” “任和光对褚文昊忠心耿耿,隔着墙看不见人,只会当是先生受了伤或者受了惊吓不愿见人。”魏瑾汐接话,“雾妖就借着褚文昊的身份,挑唆任和光,说那些乡绅、学生都是害书院的人,任和光本就对褚文昊言听计从,自然就帮着它做事,甚至帮着它遮掩褚文昊被关的事。” 林子方也点了头,“死的那些人,都是和褚文昊有过节、或是欺负过学生的,全是雾妖觉得该除的人。它借任和光的手处理干净,自己藏在暗格里,既不用露面,又不会被人发现。”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之前零散的线索串了起来,逻辑瞬间清晰了不少。 “那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解?”魏瑾汐看向许愿,“书里有没有说,这种和执念融合的雾妖,要怎么对付?” “执念为根,执念消,则妖力散。”许愿道,“但它的执念是护着褚文昊,这念头已经长了几十年,硬除的话,怕是会连褚文昊一起伤到。最好的法子,是让它自己放下执念。” 四人在孤坟前将零散线索串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方向,便不再久留。眼下任和光的人随时可能搜上山,硬拼难免打草惊蛇,倒不如先往山深处走,一来避开正面堵截,二来也能顺着山势找找别的下山路径。 藜山深处林木更密,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零星几点。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窄,到后来几乎只剩采药人踩出的浅痕,两旁齐腰的荒草上沾着露水,走几步便打湿了裤脚。 林子方依旧走在最前面,破雾伞半撑着,淡金色的光晕在伞沿铺开,将周身三尺内的雾气驱散。可越往山里走,四周的雾气就越重,起初还能看清丈外的树木,走着走着,能见度便一步步压缩,连几步外的人影都开始发虚。 “不对劲。”李修远忽然停下脚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雾气涨得太快了,比刚才在坟前重了不止一倍。” 话音刚落,林间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风。风卷着浓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浓稠的白浪,瞬间就吞没了周遭的林木。林子方手里的破雾伞猛地一震,伞骨上的金光骤然缩了一圈,只能勉强护住身前半尺的地方,连身后的人都照不到了。 “是雾妖动手了!”林子方咬牙喊了一声,左臂的伤口被劲风扯到,疼得他闷哼一声,“大家靠过来,别散开!”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卷得支离破碎。浓稠的白雾里像是藏着无数只手,硬生生往四人中间插,许愿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寒气一拽,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就顺着坡滑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啸,身边的树木飞速往后退,她伸手想去抓旁边的树干,却只捞到满手冰凉的雾气。 “许愿!” “阿苑!” 身后传来李修远和魏瑾汐的喊声,可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被浓雾彻底吞没。 另一边,林子方见雾气冲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拉身边的魏瑾汐。他左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只能堪堪抓住她的手腕,借着破雾伞剩下的金光,两人背靠着背退到了一块岩壁底下。 106. 藜山(二) 等风势稍歇,四周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别说另外两人的身影,连刚才走过的山路都看不见了。 “怎么样?没事吧?”林子方收了收伞,让金光尽量往魏瑾汐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雾里,很快就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魏瑾汐摇了摇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雾气擦过的寒意。她皱着眉看向四周,目光在浓雾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就一阵风的功夫,人全散了。这雾妖的力量比我们预想的强,在它的地盘上,连破雾伞都被压制了。” “是我没护好。”林子方有些懊恼,低头看了眼左臂渗血的纱布,“刚才扯到伤口,手劲慢了,没拉住人。” 魏瑾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白纱布已经被血浸红了一小片,想来是刚才拉扯的时候崩裂了伤口。她眉头皱得更紧,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转过去,我给你重新包一下。伤口崩开了再沾山雾里的妖气,容易溃烂。” 林子方闻言愣了一下,但随即便乖乖背过身去。 岩壁底下勉强能避风,魏瑾汐动作很轻,剪开沾血的纱布时特意放柔了动作。她一边上药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雾气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林子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山里全是幻境,又有雾妖藏在暗处,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魏瑾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凝重:“李修远修为不低,自保肯定没问题。但许愿手里有《百妖谱》,雾妖最忌惮这个,只怕它会专门冲着许愿下手。现在人散了,正好给了它逐个击破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愿他们两个能碰上,总比孤身一人强。” 正说着,她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的岩壁,忽然顿住了。 岩壁上被人凿出了几行浅字,年代久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工整的小楷。 她凑过去仔细看,上面写的是“嘉靖七年,蒙先生相救,在此结庐,读书三月,没齿难忘”,落款是个“昊”字。 “是褚文昊刻的。”魏瑾汐瞬间反应过来,“当年他被乡绅迫害逃进山里,就是在这附近被书生救的。” 林子方也凑过来看:“这么说,当年书生住的草屋,就在这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既然找到了当年的痕迹,那草屋大概率就在周边。 草屋里说不定还留着当年的东西,能让他们摸清书生和褚文昊的过往,找到雾妖执念的根源。 他们扶着岩壁慢慢往前走,没走多远,果然看见密林深处露出半片坍塌的茅草屋顶。 屋墙是黄泥糊的,大半都塌了,只剩个残缺的门框,在浓雾里看着格外萧瑟。 而另一边,许愿被那股妖风卷着滑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棵粗树干上才停下。 她咳了两声,撑着树干站起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完全分不清方向。怀里的《百妖谱》烫得厉害,像是在警示什么。 她刚想摸出符纸定方位,脑子里忽然一阵眩晕。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进来—— 是漫天大雪,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模糊里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是昏暗的草屋,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书生坐在桌边翻书,少年趴在旁边,跟着一字一句念《三字经》; 是书生咳得直不起腰,却还笑着摸少年的头,说“你天资好,不能埋没在山里,以后要办个书院,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 最后是荒坟前,少年抱着一本旧书,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神里满是恨意,低声说“先生放心,我一定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愿猛地回神,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之前在孤坟前只探到了书生救褚文昊的片段,以为执念全来自书生。可刚才最后那一幕,褚文昊眼里的恨意根本做不了假。 难道雾妖的执念,不全是书生的?还有褚文昊自己的? 几十年的怨怼积攒下来,顺着那本《三字经》,和山泽里的浊气缠在了一起,才养出了这么个雾妖? 她正皱着眉思索,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许愿心里一紧,立刻摸出一张雷符攥在手里,猛地回头—— 浓雾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看着和传闻里的教书先生有七分像。那人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雾里,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你就是附在《三字经》上的雾妖?”许愿沉下心,开口问道。 那人影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紧接着,它转身往浓雾深处飘去,像是故意在引她跟上。 许愿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符。 她知道这大概率是圈套,可刚才那些碎片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必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孤身一人在雾里乱闯也是迷路,倒不如顺着妖物的踪迹走,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也能和找过来的人碰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李修远在浓雾里辨着方向,一路追着妖气最浓的地方走。 他虽修为被封,在这世间能使用的法力有限,但这寻常雾气也近不了他的身,只是视线受阻,走得不算快。 他刚才被妖风冲开的瞬间,明确感觉到许愿的方向有一股极强的妖气卷过去——雾妖是冲着许愿来的。 他心里沉得厉害,脚步却没乱,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痕迹。 路过一片山壁时,他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旧竹简,还有被磨平的石桌石凳,看着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读书写字。 再往前走几步,岩壁上有更深的刻痕,不止一处,从少年时的稚嫩笔迹,到后来的沉稳字体,逐年刻下,全是褚文昊的名字。 从“嘉靖七年,先生授我《论语》”,到“嘉靖十二年,书院初成”,再到“嘉靖二十一年,乡绅构陷,先生名讳受辱”。 一年年刻下来,前面的字里还带着暖意,越往后,笔锋越重,字里行间全是压不住的戾气。 李修远指尖拂过最后一行刻字,眉头紧紧皱起。 之前他们都以为,雾妖是书生的执念所化,褚文昊是被裹挟的受害者。可现在看来,褚文昊自己的恨意,才是喂养雾妖最大的养料。 书生的遗愿是办书院、救寒门子弟,可褚文昊心里攒了几十年的怨,把这份善念全扭曲成了杀念。 雾妖附在《三字经》上,吸收的本就是两人交织的执念——一半是书生的护佑,一半是褚文昊的报复。 难怪两个声音会吵架。 一个是残留的书生善念,一个是被戾气养大的杀念,争的从来不是身体的控制权,是褚文昊这几十年的选择。 李修远收回手,抬眼看向浓雾更深处。 妖气越来越浓了,许愿应该就在前面。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浓雾漫山,四人分成了三股,各自在迷雾里摸索着当年的真相。 107. 藜山(三) 坍塌的草屋立在密林深处,荒草爬满了半截黄泥墙,唯独西侧一间耳房的门框尚且完整,木门半掩着,缝隙里没透出半点声息。 林子方撑着破雾伞走在前面,金光扫过,门前的雾气散了些。他伸手推了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晃开,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着草药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极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案,墙角堆着半捆干草药,旁边摆着个裂了口的陶药罐。 令人惊奇的是书案台面一尘不染,连边缘的磨痕都清清楚楚,显然常有人擦拭打理。 “褚文昊每年来祭拜,都会到这里待上半天。”魏瑾汐走到书案旁,指尖拂过案上叠着的几本残破典籍,书页泛黄发脆,却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应该都是当年那书生的东西。” 书案的抽屉没有锁,她轻轻拉开,里面放着一叠用麻线订起来的手稿,纸页都脆了,封面上是清瘦工整的小楷,写着“山居杂记”四个字。 两人凑过去翻。手稿想是那书生的笔迹,前面记的都是些山中琐事:采药、种竹、雨天读书,日子清苦却安稳。翻到中间,才出现褚文昊的名字—— “嘉靖七年冬,雪大,山下行来一少年,浑身是伤,冻得只剩半口气。问其名,自称褚文昊,遭乡绅构陷,家破人亡,逃入山中避祸。心有不忍,留之。” “此子天资极好,过目成诵,只是眼里仇怨太重,常夜半惊醒攥拳。每日教他读《三字经》,先明德,再求学。” “病势渐沉,汤药无用。此生憾事有二:一为未能归乡祭祖,二为未见文昊成才。枕边《三字经》一册,是我仅存的家当,留给他做念想。唯愿他日后心怀善念,莫为仇怨困了一生。”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墨迹晕开,显然是临终前强撑着写的。 魏瑾汐指尖顿在“心怀善念”四个字上,沉默了片刻。 她弯腰看向书案底下,那里放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锁已经锈了,轻轻一掰就开。 匣子里不是金银,是一沓沓写满字的宣纸,按年份叠着,全是褚文昊的笔迹。 最前面几张还带着少年意气:“书院初建,收寒门子弟十二人,皆勤勉。先生若见,定当欣慰。” 往后翻,字迹渐渐沉了:“嘉靖二十年春,乡绅王员外诬告书院私藏禁书,封门三月。学生散去大半,心力交瘁。” “嘉靖二十五年,富户之子欺凌寒门学生,打断人胳膊,只赔了二两银子便了事。我去理论,反被当街羞辱。” 再往后,字里行间的戾气几乎要透纸而出:“先生,他们欺人太甚。你教我心怀善念,可善念换不来公道。” “先生,那些挡路的人,都该除掉。你放心,我会守住书院,谁也毁不掉。” 最后一张纸,只写了八个字:以恶护善,虽善亦恶。 墨迹很重,笔锋划破了纸,像是写的时候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跟谁较劲。 林子方看着那叠纸,良久才沉声开口:“原来从一开始就搞反了。不是雾妖附在书上裹挟了褚文昊,是褚文昊自己几十年的恨意,借着书生的旧物和山泽里的浊气,养出了这么个妖物。” “是。”魏瑾汐合上木匣,眉头紧锁,“书生的残念附在《三字经》上,本来只有护着他的善念。可褚文昊年年对着旧物诉苦,恨意越积越深,慢慢就把善念盖住了,养出了满是杀念的雾妖。老杂役听见的两个声音吵架,一个是书生残留的善念在劝,一个是褚文昊自己的恨意化成的妖在闹。” “那褚文昊被关在暗格里……” “多半是他后来清醒过,想收手,却已经压不住自己养出来的妖了。”魏瑾汐接话,“雾妖顺着他的心意长,到最后反而反噬了他,把他囚在了暗格里,借着他的身份操控任和光,继续杀人泄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本以为是妖物害人,没想到根源竟在人心里的执念。解铃还须系铃人,可如今褚文昊自身难保,要化解这妖物,怕是难了。 “先往山深处走。”林子方拎起破雾伞,伞骨上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些,“妖气最浓的地方就在前面,应该是执念的根源地。找到地方,说不定能找到破解的法子。” 魏瑾汐点头,两人收好手稿和木匣,转身出了草屋,顺着山势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而另一边,许愿跟着那道青衫人影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山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脚下连路痕都没了,只剩厚厚的腐叶。 那人影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她隔着丈许远,既不靠近,也不消失,像一盏飘在雾里的灯。 沿途的雾气不断凝成细碎的虚影,从她身边一晃而过。 第一次是少年褚文昊跪在坟前,脊背挺得笔直,低声说“定不负先生所托”; 第二次是中年的褚文昊站在书院门口,被几个锦衣男子推搡辱骂,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低着头一言不发,眼底却翻着黑沉沉的怒意; 第三次是深夜的书房,他抱着那本蓝封皮的《三字经》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低声说着“都该死”,周身的黑雾慢慢聚起来,凝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 许愿脚步一顿,心里彻底透亮了。 她之前一直想错了。 不是雾妖占了书生的旧物,是褚文昊的恨意,借了书生执念的壳,生出了妖。 书生的善念被囚在里面,只剩微弱的一点力气,连完整 的人形都聚不起来,只能借着山雾引她过来。 难怪《百妖谱》说“执念为根”——这根从来就不是书生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执念缠在了一起,善的被压着,恶的越长越大。 前面的青衫人影这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雾气散了少许,许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清瘦温和,眉眼和书院里挂的褚文昊画像有几分相似,却更软和,应是那个书生。 他的身影很淡,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开口的声音也轻得像雾:“姑娘……求你,救救他。” “他本心不坏,只是被恨意迷了眼。”书生的影子微微发颤,“那妖物借了我的模样行事,害了不少人命,这笔账,不能算在他头上。求你……化解了它,别伤他性命。” 许愿刚要开口问怎么化解,四周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尖锐的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雾里伸出无数冰冷的手,朝着书生的影子抓过去。那影子瞬间淡了大半,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没了踪迹。 “多管闲事。”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在耳边,和方才虚影中褚文昊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没半分温度,带着刺骨的寒意。 许愿心里一凛,立刻摸出三张雷符攥在手里,指尖凝起灵力。符纸燃起点点金光,逼退了近身的雾气,可四周的雾还在不断涌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似的往她身上压。 她脚步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了。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雷光从雾里劈过来,“轰”的一声炸开,身前的浓雾瞬间被清出一片空地。 许愿抬眼,看见李修远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他手里握着剑,剑身上还带着雷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镇妖符金光,浓重的妖气近不了他的身。 “没事吧?”他走到许愿身边,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白的指尖,声音沉了几分。 “没事。”许愿摇了摇头,心里松了口气,“你怎么找过来的?” “循着妖气和《百妖谱》的气息。”李修远侧过身,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翻涌的浓雾,“这妖物比我们想的聪明,故意把你引到这儿来,想逐个击破。” 话音刚落,山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顺着岩壁传过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雾浪翻涌着往后退,露出身后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洞口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是整座山妖气最盛的地方。 而林子方和魏瑾汐,也恰在此时循着破雾伞的感应,走到了山洞的另一侧。 四人隔着翻涌的雾气,隐隐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山腹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既然都来了,就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108. 藜山(四) 雾妖的声音在山腹里撞出阵阵回响,洞口的黑雾翻涌着往两侧退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四人循着声音从不同方向靠拢,不过几步便汇合在洞口。 李修远先开口,简要说了岩壁刻字和双重执念的推论,魏瑾汐也将草屋里找到的手稿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两边线索一对照,结论再清楚不过——这妖物本是书生残念,被褚文昊几十年的恨意养得戾气缠身,才成了如今嗜杀的模样。 这山洞藏在山腹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正是执念扎根最深的地方。 “必须进去。要么化解执念,要么除了它,总不能任由它借着褚文昊的名义继续害人。”李修远指尖叩了叩剑鞘,语气笃定,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镇妖符金光,雾气靠近他身侧半尺便自动散开,“子方,破雾伞能镇住洞内妖气,你断后护着她们两个,我在前头开路。” “好。”林子方应了一声,抬手将破雾伞撑开半寸,淡金色的光晕缓缓铺开,将周遭翻涌的妖气逼退几分。 他下意识往魏瑾汐那边站了半步,伞面也悄悄偏过去些,遮住了她身侧飘过来的冷雾。话出口时自己都微愣——往常他行事最讲分寸,断不会这般刻意凑近,可此刻看着女子清冷的侧脸,心底的在意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魏瑾汐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李修远的背影上。对方话音落下时,很自然地侧头叮嘱了许愿一句“跟紧我,别乱碰洞内的东西”,语气是她很少见的温和。 她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平日里尚能压下去的酸涩与妒意,此刻竟像被风吹旺的火,顺着胸腔往上窜。 她猛地回神,指尖微微蜷起。不对。这雾气有问题。 “都当心些。”许愿忽然开口,指尖按在怀里的《百妖谱》上,书页微微发烫,她将书拿出,发现雾妖那章显现出一行字,许愿念出:“这山腹里的雾气能勾动心绪、放大执念,守好自己的心神,别被妖物钻了空子。” 她有《百妖谱》护着灵台,心智稳如磐石,能清晰察觉到雾气里带着扰人心神的力量。 李修远修为高深,镇妖符常年傍身,妖气近不了身,自然也不受影响。 剩下两人,便没这么好运了。 四人鱼贯入洞。李修远持剑走在最前,雷符捏在指间,脚步稳得纹丝不动,神色自始至终清冷平静,半点没被雾气干扰; 许愿跟在他身侧,借着书页的微光辨明妖气走向,避开幻境陷阱,心思全在妖物弱点上。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贴得很近,李修远时不时会抬手挡开垂落的尖锐石钟乳,或是低声提醒一句“低头”,细致却疏离,全是并肩行事的稳妥。 魏瑾汐走在后面,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自小与李修远一同长大,自认是最该站在他身边的人,从前只当是时机未到,等除妖事毕总能水到渠成。 可许愿出现后,一切都偏了轨道。她背地里做过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事后总愧疚懊悔,可此刻被雾气一烘,那些愧疚淡了,翻涌上来的全是不甘与妒意——凭什么是她?凭什么一个半路出来的丫头,能轻而易举抢走她守了这么多年的位置?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平日她最看重世家体面,断不会有这般狭隘偏激的想法,可此刻心思就像脱了缰的马,拦都拦不住。 “魏姑娘?” 林子方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想心事,脚下踩在一片厚苔上,身子正不受控制地往侧边歪去。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回来。 “小心。”林子方松开手,立刻退开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耳尖却微微发热。 他分明该恪守男女之防,方才看见她要摔倒,脑子一片空白,伸手的动作比念头还快。 此刻心跳竟有些快,他压了压心绪,沉声道,“这边石苔厚,走内侧稳些。我走外侧,你跟着我的脚印踩。” 魏瑾汐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她很快敛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轻声道:“多谢。”便依言往内侧挪了半步,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心底却更乱了几分——一边是翻涌的妒意,一边是对眼前人莫名的局促,搅得她心神不宁。 林子方也不在意,只当她是性子冷淡,依旧默默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大半金光都罩在了她身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雾气里,凉丝丝的妖气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总忍不住往她侧脸飘。 又往深处走了数十步,洞内的雾气忽然浓了数倍,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破雾伞的金光都被压得缩了一圈,只能照见身前三尺的地方。 两侧岩壁上凭空映出重重幻影,是当年乡绅带着家奴打砸书院的场景,污言秽语顺着雾气钻入耳膜,更勾得人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 雾气里渐渐凝出几道张牙舞爪的黑影。前头两道直奔李修远和许愿,被李修远挥剑劈开,雷符炸开的金光瞬间将黑影冲得烟消云散。可还有两道绕了个弯,顺着岩壁滑到后方,悄无声息地直扑魏瑾汐后心。 魏瑾汐正盯着前面许愿的背影走神,妒意混着雾气钻得满脑子都是,等察觉到风声时已经晚了。她刚拔出佩剑,就见一道身影猛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林子方抬左臂去挡,黑影结结实实撞在他胳膊上,像无数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转了伞柄,破雾伞的金光骤然盛了几分,伞沿扫过那两道黑影,瞬间便将其冲散成雾气。 “你怎么样!?”魏瑾汐下意识 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她掀开他的衣袖一看,新换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暗红的血色晕开一片,比之前崩得还厉害。 她眉梢蹙起,有几分是真的觉得他莽撞——明明带着伤,还非要硬扛,万一胳膊废了,破雾伞没人能用,大家都得困在这儿;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没事,就是点小伤。”林子方活动了一下胳膊,语气平淡,可心跳却比刚才更快。 看见她遇险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这念头强烈得不像平日的自己,可他不后悔,“破雾伞在我手里,我义不容辞。再说,总不能让妖物伤了你。” 魏瑾汐抿了抿唇,没接话。她转头冲前面喊:“修远,阿苑,先停一下,子方伤口崩开了,我处理一下再走。”喊“阿苑”两个字时,她舌尖微微发涩。 平日里她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和睦,此刻被雾气放大了妒意,连喊这个名字都觉得心口发闷。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失态,便只能绷着脸,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前面李修远应了一声,和许愿守在两侧戒备。许愿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能感觉到魏瑾汐身上翻涌的情绪波动,她没点破,只转回头继续盯着四周的雾气。 魏瑾汐扶着林子方靠到一处干燥的岩壁边,从怀里掏出药瓶和干净纱布,蹲下身给他拆旧纱布。 洞内光线暗,只有破雾伞漏下来的一点淡金光影,她动作很稳,上药、缠纱布都利落得很,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话,一副纯粹处理伤势的公事公办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前面飘。能看见李修远护在许愿身侧,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许愿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每看一眼,心口的涩意就重一分,连带着手下的力道都没控制好,稍微重了点。 “嘶——”林子方疼得抽了口气。 “抱歉。”魏瑾汐立刻回神,收了力道,语气依旧淡淡的,“伤口有点深,忍一下。” 缠完纱布,打了个整齐的结,她便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好了。暂时别用力,免得再崩开。” 林子方活动了一下胳膊,道了声谢。他看得出来魏瑾汐心思不在这儿,也没再多说,只重新撑好伞,继续往前走。 两人跟在后面,一路无话。林子方还是习惯性地把伞往魏瑾汐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雾气里。魏瑾汐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他的好意,可她心里装着求而不得的人,还翻涌着压不住的妒意,实在分不出心思给旁人,便只能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前面的通道渐渐亮了些,似乎快到洞底了。 只有许愿心里清楚,越靠近执念根源,雾气的蛊惑力就越强。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109. 藜山(五) 再往深处走,洞内的空间渐渐开阔起来,脚下的石路也平整了少许,想来是早年有人常来走动,慢慢踩出来的。 可雾气也更浓了,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连呼吸都像是能吸进满心的杂念。 转过一道弯,洞内豁然开朗,竟是个不小的天然石室。石室顶部有裂隙透进微弱的天光,朦朦胧胧洒下来,照得洞内景物依稀可见。 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简陋的木牌位,上面刻着“故友苏先生之位”,魏瑾汐辨认出字迹同之前见过书生所写的并不一致,或许是因为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毛,也或许是褚文昊早年刻下的。 牌位前静静放着那本蓝封皮的《三字经》,书页半开,周围黑雾缭绕,丝丝缕缕的妖气从书页间漫出来,充盈了整间石室。整座山的妖气根源,正是此处。 而雾妖的身影,就浮在石台上方。 它化做书生的模样,青衫长袍,眉眼清瘦,可眼神里全是阴冷戾气,半点没有手稿里写的温厚模样。 “你们倒是真有胆子,敢闯到这儿来。”雾妖开口,声音和褚文昊一般无二,冷得像山涧的冰,它扫过众人,目光在魏瑾汐和林子方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我这雾里的滋味,不好受吧?心里藏着的人、念着的事,是不是都翻出来了?” 它最擅长借执念滋长,人心底的情绪越烈,它的力量就越强。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的黑雾瞬间翻涌起来,凝成无数道黑影,张牙舞爪地朝着四人扑了过来。 “散开结阵!”李修远低喝一声,第一时间侧身护住许愿的方向,拔剑迎上最密集的那一波黑影。 他周身金光护体,心神稳如磐石,雾气的蛊惑对他毫无作用,出手招招精准凌厉,雷符一张接一张打出,金光在黑雾里炸开一片又一片,每一道雷光落下,都能消融数道黑影。 可黑雾像是无穷无尽,灭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源源不断。 许愿站在他身后,指尖按着《百妖谱》,灵台清明,半点不受雾气干扰。她凝神感受着石台上那本书的气息,飞快梳理着化解执念的法子,周遭的打斗声与黑雾的尖啸,都扰不到她半分。 右侧方向,林子方撑着破雾伞守在阵脚,淡金色的光晕铺开,将近身的黑雾一一挡下。 他本该专注御敌,可目光总忍不住往身旁的人身上飘。雾气烘得心底那点在意越来越清晰,他看着魏瑾汐握剑的侧脸,看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魏瑾汐此刻心神却正乱着。雾气顺着呼吸钻进心口,把那些不甘、嫉妒、委屈全都放大了数十倍。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李修远半护着许愿的背影,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涩。她自小与他一同长大,守了这么多年的位置,凭什么被一个半路出来的丫头轻而易举占了去?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一道黑影绕过正面伞光,贴着岩壁滑过来,直取她左肩。等她察觉到时,剑锋已然来不及回挡。 “留神!” 林子方眉头一皱,手腕猛地一转,破雾伞斜斜扫过去,伞沿的金光恰好撞上那道黑影,“滋啦”一声便将其冲散。动作干脆利落,是阵脚护法本该有的补位,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没越界近身,也没让妖物伤到人。 “瑾汐,凝神。”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妖物就等着我们分心出错。” 魏瑾汐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有羞恼,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窘迫。 她竟在这种时候走神,险些拖了后腿。她攥紧剑柄,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沉声道:“知道了。” 两人很快恢复了配合。林子方撑伞主守,伞面稳稳罩住周身范围,将大部分黑雾攻势都拦在外面; 魏瑾汐持剑主攻,剑光灵动,专挑黑影妖气薄弱的缝隙下手,招招精准。一守一攻,算不上多亲密,却自有章法,近身的黑雾一时半会儿竟也冲不破防线。 只是林子方的伞面,总下意识往魏瑾汐那边偏半寸。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只当是怕她那边漏了破绽,直到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才回过神,悄悄把伞往回挪了挪,可没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偏了过去。 “李修远!”许愿忽然开口,声音穿透了打斗的风声,清冽而稳定,“它的根在那本《三字经》上!书生的善念还压在里面,硬毁书只会让戾气彻底失控,得先把善念引出来,再化掉戾气!” 李修远一剑劈开身前两道黑影,回头沉声问:“要什么引子?” “书生的亲笔遗物!”许愿快速道,“如果能找到他生前写过或是用过的东西,那上面有他的生息,或许能勾出书里的善念!” 魏瑾汐闻言立刻反应过来——手稿就在她怀里揣着。她下意识看向李修远,像是在等他的指令。李修远扫了她一眼,猜到她应是把找到的东西随身带着了,于是沉声道:“瑾汐,取手稿!子方,稳住防线,给她争取两息时间。” “好。”林子方应得干脆,手腕一沉,伞面竖在身前,周身金光骤然暴涨,像一面半弧形的光墙,将周遭三丈内的黑雾尽数逼退。这一下耗了不少灵力,他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眉头微蹙,却半步没退。 魏瑾汐立刻腾出手,低头去怀里掏手稿。她动作很快,指尖刚碰到纸页,石台上方的雾妖却猛地冷笑一声。它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意图,当即抬手一挥,一道极粗的黑雾凝成的长鞭,裹挟着凛冽的风声,绕过正面的光墙,从侧后方刁钻地抽了过来, 目标正是魏瑾汐手里的稿纸。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打在手上,稿纸必毁,人也得受重伤。 林子方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多想,侧身就往魏瑾汐那边挡了半步。他没直接用后背硬接,而是将破雾伞往侧后方一旋,用伞骨硬扛下了这一鞭的大半力道。 可黑雾冲击力极强,余波震在他肩背上,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半步,嘴角溢出血丝。 “林子方!”魏瑾汐手里攥着稿纸,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见他疼得肌肉紧绷了一下。 她心里猛地一震——这人明明伤得不轻,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几下。 “没事。”林子方站直身子,抹掉嘴角的血,撑伞的手依旧稳,“快动手,别耽误。” 魏瑾汐咬了咬唇,没再多说,抬手就将手里的手稿朝着石台的方向掷了出去。稿纸散开,一张张泛黄的纸页飘在半空,上面工整的小楷字迹,在妖气里泛出极淡的暖光。 “这是先生的笔迹……” 雾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戾气出现了片刻的松动。黑雾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它的身影忽明忽暗,一会儿是阴冷的妖物模样,一会儿又透出几分书生的温善。 趁这个间隙,李修远足尖一点,纵身朝着石台掠去,掌心雷符凝聚到极致,金光耀眼:“许愿!就是现在!” 许愿立刻闭上眼,双手结印,《百妖谱》从怀里浮起,书页哗哗翻动。淡白色的柔光从书页间漫出,裹着那些飘在空中的手稿,一点点朝着石台上的《三字经》笼罩过去。 两股气息相接的瞬间,石室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黑雾剧烈翻涌,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痛苦挣扎。 魏瑾汐没再盯着石台那边看,她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林子方身上。 男人侧脸绷着,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显然伤得不轻,却还强撑着戒备四周的黑雾。 方才那一下,他本可以只挡手稿,不必连人一起护着,可他还是侧身挡了过来。 雾气还在往身体里钻,先前翻涌得厉害的妒意,不知怎么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碎的震动。 “还能撑住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 “能。”林子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亮得很,藏着点没藏住的在意,又很快收了回去,“这点伤不算什么,等化了妖物再说。” 魏瑾汐没再接话,转回头看向石台方向。金光与黑雾还在交织缠斗,胜负就在此一举。 被这山雾放大的,从来不止是阴暗的执念。有些藏得很深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冒了头。 110. 藜山(六) 淡白色的柔光裹着泛黄的手稿,一点点往石台上的《三字经》笼罩过去。 雾妖的身影剧烈晃动,脸上的戾气散了又聚,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一半是清润的书生语调,一半是酷似褚文昊的沉哑嗓音,两股气息在它体内撕扯不休。 许愿指尖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百妖谱》悬浮在半空,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每翻一页,柔光便盛一分。眼看那层暖光就要触碰到《三字经》的封皮,雾妖忽然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 “没用的……谁也别想拦着我护他!” 阴冷的嗓音彻底压过了温和的声线,黑雾骤然翻涌暴涨,像潮水似的从石台上倾泻而下。 那些飘在半空的手稿被黑气一卷,瞬间就被掀飞出去,好几张纸页当场被妖气绞成了碎末。 许愿心口一闷,像是被重锤砸中,往后踉跄了半步。李修远眼疾手快将她搂在怀中,低头关切道:“怎么样?” “不是书生的执念太弱,是山泽浊气缠得太深。”许愿稳住气息,脸色发白,“这几十年中原地气异动,妖邪之气慢慢渗进山里,把书生原本护人的执念给扭曲了。手稿只是寻常笔墨,压不住积攒了几十年的浊气。” 话音未落,翻涌的黑雾已经凝成了数道巨大的触手,朝着四人横扫过来。石室顶部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脚下的石面都在微微颤动。 李修远拔剑迎上,雷光顺着剑刃劈出去,与黑雾撞在一处,炸开刺眼的金光。 可黑雾像是斩不尽杀不绝,灭了一道又涌上来三道,源源不断地从《三字经》里冒出来——这书被褚文昊带在身边几十年,日日受书香与执念浸润,早成了浊气扎根的最好容器。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况也不容乐观。 林子方撑着破雾伞,伞面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不少,左臂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色顺着小臂往下滴。 方才硬扛那一鞭的伤势本就不轻,此刻又要全力催动伞法器,灵力耗得极快。他额角青筋绷起,握伞的手微微发颤,却半步都没退。 魏瑾汐一剑劈开扑过来的黑影,余光瞥见他发白的侧脸,心里莫名一紧。她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半步,剑势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将漏过伞光的几道黑气尽数削散。 “撑不住就说,别硬扛。”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听着冷,指尖却悄悄扣了张疗伤符在手里。 “还能撑。”林子方声音有点哑,却笑了笑,伞面又稳了几分,“瑾汐,你的剑法很好。” 魏瑾汐没接话,心里却乱了几分。 石室里雾气还没散尽,可先前翻江倒海的妒意,竟在这刀光剑影里,淡得只剩下一点影子。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李修远一剑劈碎两道黑雾触手,沉声开口,“它的本源在那本书上,必须找到书生执念最盛的物件,才能把浊气里的善念拔出来。” “我知道。”许愿咬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石台上的《三字经》。黑雾层层裹着书本,只隐约露出一角蓝封皮。她方才就觉得不对劲,书生的残念附在书上几十年,不可能只有手稿上那点气息——除非书里还藏着更贴身的东西。 忽然,她眼神一凝。 黑雾翻滚的间隙里,书页间似乎夹着一角更泛黄的纸,比手稿的纸色更旧,边缘还带着点深褐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旧药渍。 “是绝笔!书里夹着书生的临终绝笔!”许愿心头一跳,“那是他最后留的话,执念比手稿重!李修远,帮我把那页纸取出来!” 李修远闻言,迅速甩出一张防护二话不说,足尖一点便纵身掠向石台。雾妖立刻察觉到了,嘶吼着挥出数道黑雾触手,铺天盖地地朝他缠过去。李修远身形如电,剑随身走,雷光在周身炸开一道屏障,黑气触到金光便滋滋作响,消融在空气里。 可黑雾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他刚冲到石台边,手腕就被一道黑气缠了个正着,冰冷的妖气顺着经脉往身体里钻。 李修远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捏着雷符狠狠拍在黑气上,“嘭”的一声炸开,借着力道纵身一跃,指尖终于碰到了那本《三字经》。 这《三字经》说到底也是妖物的本体,并不那么容易被驯服,李修远强行冲破体内封印,灵气聚于掌心,喝道:“开!” 他运力一掀,书页哗哗翻开,夹在中间的那页泛黄纸页飘了出来。就在这时,雾妖疯了似的撞过来,一道黑气凝成的利爪直取他后心! “小心!”许愿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金色的伞影斜斜飞过来,“铛”的一声挡住了利爪。 林子方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破雾伞横在李修远身后,自己却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快走!”林子方攥着伞柄,咬牙撑着。 李修远没耽搁,抄住那页纸便纵身退了回去,落到许愿身边。 许愿接过纸页,指尖刚碰到纸面,就感受到一股极沉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草药气与未说尽的期许。 她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瘦劲工整,越往后越潦草虚浮,显然是临终前强撑着写下的: “文昊贤弟亲启: 山风寒重,汝当珍重。吾病入膏肓,命数已尽,不必挂怀。 年前雪夜救汝于山道,本是念你天资卓绝、心怀赤诚,不该埋没于山野。相处半载,授你经书义理,见你颖悟绝伦,甚慰。 吾平生之志,在传道授业、启智明心。 可惜天不假年,未能亲眼见世道文风鼎盛。 汝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当办学堂、收寒士,让寒门子弟皆有书可读,莫让世间再有如你我般流离失所之人。 仇恨二字,最是蚀骨。乡绅之恶,自有公道;世道之艰,当以文心化之。 汝莫困于一时恩怨,毁了百年树人的根基。守好本心,把书教下去,便是对我最好的告慰。 枕边《三字经》一册,是我蒙师所赠,随我半生,留予你做念想。见字如面,勿念。 苏砚绝笔。” 字里行间全是温厚与开阔,没有半分怨怼,更没有半分要报仇雪恨的意思,满纸都是对传道授业的执念,对褚文昊的期许。 许愿鼻子微酸,抬头看向石台上方的雾妖。 它还在张牙舞爪,可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像是被这页纸上的气息钉住了。那张化出来的、与苏砚七分相似的脸上,戾气一点点褪去,露出茫然又痛苦的神色。 “你听,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愿。”许愿举起纸页,灵力顺着指尖注入其中。 暖黄色的光芒从纸页上漫出来,比刚才手稿的光亮了数倍,像一轮小太阳,稳稳悬在石室中央,“他从来没让你杀人,他只希望褚先生好好活着,把书院办下去,救更多读不起书的孩子。你护了他几十年,护到最后,却连他的心愿都忘了。” “不……不对……”雾妖抱着头嘶吼,声音忽清忽沉,“那些人骂他、刁难他、想毁了书院……他们都该死!我要护着他!” “护着他,不是替他造杀孽。”许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却有力,“褚先生走遍大半个国家教书育人,一辈子都在践行苏先生的遗愿。他要是想报仇,早在几十年前就做了,何必要等到今天?是你被山泽浊气迷了心,把‘护着他’变成了‘替他杀’,反倒把他囚在了暗格里,连书院都差点毁在你手里。”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雾妖最痛的地方。 它的身影剧烈地扭曲起来,黑雾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两道交缠的虚影:一道是青衫书生,温和安静;一道是裹着浊气的念体,面目狰狞。那是苏砚的残魂与浊气融合后分化出的善恶两面,善念守着初心,恶念被浊气催得嗜杀。 几十年来,褚文昊年年上山祭拜,日日对着《三字经》读书,他的感念与执念养着残魂,本是让善念越来越强。直到近半年中原地气异动,山泽浊气翻涌,顺着坟茔渗进了旧物里,才把护佑的执念扭曲成了偏执的杀念。 半个月前,雾妖终于彻底失控,趁着夜雾潜回书院,把想阻止它的褚文昊封进了书房暗阁,自己模仿着褚文昊的语气行事,又挑唆了对褚文昊忠心耿耿的任和光,替它处理那些“碍事”的人。 “先生……我错了吗?”恶念的虚影喃喃开口,声音里满是茫然,“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欺负他……我只是想守住书院……” “你没错,只是走错了路。”苏砚的善念虚影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恶念的肩头,“我说过,心怀善念,方能行远。文昊他教了一辈子书,救了那么多寒门子弟,早就完成我的心愿了。执念太深,反成枷锁。散了吧,别再困着他,也别困着自己了。” 两道虚影慢慢相融,周身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着。阴冷的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书卷气与暖意。 石室里的风声停了,落石也不再往下掉。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全都 化作了细碎的光点,慢慢飘向石台,融进了那本《三字经》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黑雾彻底散了。 石台上只剩下那本蓝封皮的《三字经》,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立着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青衫虚影。正是苏砚的残魂,此刻浊气尽去,善念归位,身影虽淡,神色却温和安宁。 “多谢几位点化。”苏砚虚影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文昊他……被我封在书院书房的暗阁里,耗损了些元气,性命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得很。都怪我执念太重,被浊气钻了空子,反倒害了他。” “苏先生不必自责。”李修远微微回礼,“是近年中原地气异动,妖邪之气泛滥,才连累了先生残魂。褚先生一生持正,定会无事的。” “任和光那孩子,也是忠心太过,被我钻了空子。”苏砚虚影叹了口气,“他本性不坏,只是太护着文昊,这几十年间才被我挑唆着做了错事。还望几位手下留情,莫要伤他性命。” 李修远微微颔首:“只要他不再助纣为虐,配合善后,我们自会留他余地。” “如此便多谢了。”苏砚虚影笑了笑,身影越来越淡,“我残魂将散,等回书院见文昊一面,便该彻底归尘了。这藜山……以后就清净了。”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化作点点微光,融进了《三字经》里。石室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证明刚才那场激战不是幻觉。 四人都松了口气。林子方撑到此刻,终于脱力晃了晃,被魏瑾汐伸手扶住了。她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才发现他整条胳膊都僵了,全靠一口气硬撑到现在。 “都伤成这样了还硬撑。”魏瑾汐皱着眉,从怀里摸出疗伤符,不由分说贴在他左臂上,灵力缓缓渡进去,“先稳住伤势,下山回书院再仔细处理。” 林子方笑了笑,没反驳,乖乖由着她动作。 许愿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三字经》。书本触手温润,已经没了半分邪气,只剩下沉沉的旧意与墨香。她把书仔细收好,回头看向李修远:“现在怎么办?山下还有任和光的人守着。” 李修远走到洞口,拨开垂落的藤蔓往下看。山道口果然站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铁链,正守得严实。为首的管事正踮着脚往山里望,嘴里还念叨着“怎么没动静了,莫不是都喂了妖怪了”。 “不急。”李修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既然费尽心机把我们引进来,总该让他见见‘成果’。我们从后山绕下去,直接回书院。他守在山前,正好给我们留时间救褚先生、料理后事。” 林子方点头:“方才我和瑾汐就是从后山走来洞口的,就是路陡了点。” 魏瑾汐扶着他的胳膊,语气自然,“我扶着你,慢点走,别再扯到伤口。” 四人稍作休整,便顺着石室另一侧的通道往后山走。通道尽头果然有条隐蔽的小径,藏在荒草与藤蔓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夕阳的光从林叶间漏下来,洒在四人身上。 藜山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风里带着松针与草木的清香,再也没有半分阴冷的妖气。 这一趟除妖,出了许愿被李修远护的很好,其余几人都多多少少挂了些彩。 许愿走在后面,看着魏瑾汐搀扶着林子方的身影,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李修远凑到她耳边语气略带笑意:“事情的发展同你记得的不一致了?” 他还记得许愿直线在《百妖谱》上写的内容“桃李篇——位于中原腹地,此处妖物横生,常滋扰百姓,但又圣贤辈出。此篇中李修远要被妖物捉走(怎么才能让他被捉呢?),魏瑾汐要受重伤休养三个月,这期间得让林子方去照顾,好增进他二人感情(怎么才能让他俩凑在一起呢?),原著里此处无我,怎么才能苟活下来,嘤嘤嘤。” 许愿闻言惊了一下,她方才确实在想这件事,按照她的记忆,雾妖这段应该是魏瑾汐重伤,李修远被妖物捉走,怎么如今成了林子方重伤,她被雾妖捉走,也不知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坏。 “你看见我书里写的东西了?”许愿扭过头震惊的说道。 “你还在书里写了东西?”李修远装作不知的样子,笑着揽过她的肩膀往前追去。 洪港书院里,还有被囚多日的褚文昊,还有被蒙在鼓里的任和光,还有一摊子命案与后续要收拾。而这场山雾带来的人心浮动,也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111. 藜山(七) 藜山后山的采药小径窄而陡,乱石上覆着厚苔,踩上去非常湿滑。 林子方左臂伤得重,使不上力道,大半重心都落在右腿上,走得略有些滞缓。 魏瑾汐走在他身侧,伸手虚扶着他的小臂,遇上坡度陡的地方便稍用点力托一把,语气是惯常的清冽,带着几分同伴间的叮嘱:“慢些,这块石面滑,踩稳了再动。” “不妨事,别为了分我的神,自己脚下打滑。”林子方侧头冲她笑了笑,空着的那只手稳稳攥着破雾伞,伞面悄无声息地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将飘过来的山雾都挡在了外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初她收下自己灯节的礼物,大半是对着旁人的赌气,剩下的全是一路同行的情分,半点儿儿女私情都算不上。 可他不急,日子还长,路还远,他陪着她一步一步走,总有焐热的那天。 前头李修远持剑开路,剑锋扫过横生的藤蔓,落处又准又稳,没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许愿跟在他身侧,怀里揣着那本蓝封皮的《三字经》,一路都在留意周遭气息。 雾妖执念散了之后,山里的妖气退得很快,可走到这片山坳时,她心口忽然掠过一丝极熟悉的冷意—— “等等。”她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余下三人立刻收了话头,凝神戒备。 魏瑾汐顺势收回扶着林子方的手,退开半步站定,蹙眉问:“还有残余的妖气?” “不是妖气。”许愿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侧边一处塌陷的山岩前。 方才石室里那场斗法震得山体松动,这处岩壁裂了道大口子,碎石滚落了一地,缝隙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玄色微光,“这里面有东西。” 李修远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指尖凝了一缕灵力往岩缝里探。 灵力触到那点微光时,传来一股熟悉的吸附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扯动灵力。他收回手,语气笃定:“是封妖大阵的残片。” 魏瑾汐和林子方对视一眼,都凑了过去。 那玄色晶石约莫巴掌大小,半嵌在岩层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纹路沟壑里流转着极淡的光晕,边缘是清晰的断裂痕迹——无论是质地还是符纹,都和他们此前找到的三块一模一样。 “算上这块,已经第四块了。”许愿低声道。 她指尖悬在碎片上方一寸,没有贸然触碰,怀里的《百妖谱》微微发烫,和碎片的气息遥遥相和。 早前便有古籍记载封妖大阵以五块核心碎片镇压五处地脉,万阳城正是中原节点,如今在藜山深处找到这块,倒也印证了传闻。 李修远蹲下身,目光落在碎片的断口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那断口不是年久自然崩裂的毛边,反而平整光滑,边缘带着细微的灼烧痕迹,纹路极有章法。 他指尖顿了顿,沉声道:“断口有魏家焚灵诀的痕迹。是有人用秘法,强行从大阵主体上剥下来的。” 这话一出,山道上瞬间静了几分。 魏瑾汐脸色微变,上前半步俯身去看断口。 焚灵诀是魏家嫡系才配修习的秘法,专破灵质封印,向来由家主亲自掌管,非族中大事绝不动用。 她自幼在魏家长大,比谁都清楚这套功法的规制,别说外姓人,便是旁支子弟,连见都未必能见一眼,李修远若不是因着魏老夫人的缘故,也不会清楚焚灵诀的用处。 “不可能是家父所为。”她很快定了神,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压着几分沉郁,“魏家枝繁叶茂,各房心思不一,保不齐是谁暗地里动了手脚。等万阳城的事了结,我回府便查对功法使用记录,敢动这种歪心思的人,我定要把他揪出来。” “若要查对卷宗,国师府也能搭把手。”林子方开口,语气沉稳可靠,“封妖大阵关乎天下苍生,不是魏家一家的事。这些年师父也一直在追查碎片下落,府里攒了不少卷宗,两边对照着查,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魏瑾汐侧头看了他一眼。山风卷着雾丝擦过耳畔,这人站在暮色里,眼神亮得很。 她心里微动,先前压着的烦躁散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便多谢了。” 许愿站在一旁没插话。 她揣着全书的脉络,自然知道五块碎片的分量,只是最后一块的下落,她此刻也摸不准——原书里只提过五块碎片齐聚便能重启大阵,却没细说最后一块藏在何处。 她从前只当是作者没写全,如今身临其境才发觉,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想来这就是万阳城地界的那块大阵碎片了。”许愿转了话头,轻声道,“难怪雾妖盘踞在藜山不肯走,常年受碎片气息滋养,妖力才涨得这么快。” “应当是了。”李修远颔首,指尖运力将碎片从岩层里完整撬出来,取了块玄色锦布仔细裹好,收进怀中,语气平淡“如今已经找到四块,只剩最后一块下落不明。等回了书院,安顿好褚先生,再慢慢查探最后一块的踪迹。” 没人多问最后一块可能在哪,毕竟封妖大阵失传数百年,散落的碎片本就踪迹难寻,能找到四块已是意外之喜。 魏瑾汐也回过神,当机立断:“先回书院。当务之急是救出褚先生,稳住书院的局面。任和光还带着人堵在前山,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绕了后路,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众人都无异议,整顿了一下便继续赶路。 暮色渐渐沉下来,山风卷着松针擦过耳畔,怀里的碎片偶尔溢出一丝极淡的玄光,像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洪港书院占地极广,前院是学子讲学之所,后院深处才是院长的书房与居所。 此刻夜已深,前院早已熄了灯,唯独后院书房的窗棂还透着昏黄的光,墙外守着两个持棍的家丁,正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 李修远打了个手势,四人绕到侧墙根下,他抱起许愿,足尖一点便轻轻翻上墙头。 魏瑾汐与林子方随后跟上,四人借着花木掩映,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房窗外。 屋里传来任和光的声音,正低声吩咐小厮:“把好院门,前后院都盯紧了。白日来的那几个方士若是侥幸从山里出来,立刻拦在前院,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后院半步。先生在闭关镇妖,最忌惊扰,出了半分差错,你们担待不起。” 小厮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四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任和光果然对雾妖的话深信不疑,真当褚文昊是在暗格里闭关镇妖,把他们这些奉旨除妖的人当成了会坏大事的变数。 李修远抬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指尖凝了缕灵力,往门闩上一送,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木闩悄无声息地弹开。 四人推门而入,任和光闻声猛地回头,看见是他们,脸色骤变,几步就挡在了西墙书架前。 “你们竟真的从藜山出来了!”他又惊又怒,手按在腰间短棍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戒备,“我奉先生之命守在此处,他老人家正在暗格中运功镇妖,半步都惊扰不得。你们若是识相,立刻退出去,有什么事等先生出关再说;若是非要硬闯,休怪我不顾朝廷的颜面!” 他梗着脖子,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 在他的认知里,先生特意嘱咐过,这批方士心浮气躁成事不足,进山只会添乱,还会惊动山妖反噬书院,才让他把人引去山腹外围,借着雾气困上几日。 如今人竟完好无损地闯回了书院,若是惊扰了暗格里的先生,坏了镇妖的大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任管事,你护主心切,却护错了人。”许愿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语气平静,“暗格里的褚先生,不是在闭关镇妖,是被妖物封禁在了里面。这些天隔着墙吩咐你做事的,也根本不是褚先生本人,是那只山妖仿着先生的声音骗你的。” “一派胡言!”任和光勃然大怒,气得胡子都抖了,“我跟了先生三十年,他的声音我还能认错?!先生亲口说妖物狡诈,需得借暗格的阵法牵制,命我守好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你们自己本事不济降不了妖,反倒来妖言惑众!” 他说着便要扬声喊家丁,李修远指尖一弹,一道灵力封住了他的哑穴,又随手设了个禁制,将人定在原地。 任和光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满脸怒容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忿——只当这群人是要强闯暗格、加害先生。 魏瑾汐走到书架前,指尖扫过层叠的书卷,很快在第三层的端砚下摸到了凸起的机关。 这是他们白日在山腹手稿里推断出的线索——苏砚当年在书院书房设过暗格,褚文昊念旧,便一直留着。 她用力往下一按,机括转动的轻响响起,整排书架缓缓往侧面移开,露出了半人高的暗格入口。 暗格里点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映出里面盘膝坐着的人影。 褚文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面色苍白憔悴,手腕与脚踝处都缠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被封禁了灵力。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外面的众人,微微一怔。 任和光的哑穴被林子方随手解开,他一眼看见暗格里的人,脸色“唰”地就白了,先是松了口气——先生果然安然在里面,随即又涌上浓重的惭愧,垂着头躬身请罪:“先生,是属下失职,没拦住外人,惊扰了您闭关。属下该死,请先生责罚。” 他说完便屈膝要跪,满心都是没守好门户的愧疚,只盼着没耽误先生镇妖的正事。 褚文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无力:“傻孩子,什么闭关镇妖。我被妖物封在此处已有半月,灵力尽锁,连大声说话都难,何曾给你传过半句命令。和光,你被它骗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任和光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暗格里的人,嘴唇哆嗦着:“……骗了?可这半个月,每天都有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吩咐我处理书院事务,吩咐我引方士进山……怎么会是假的?” “那是山妖借着旧物化出来的声息,仿着我的语气哄你罢了。”褚文昊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它借着苏先生的残念生形,最擅长揣摩人心,利用你的忠心做了不少恶事。” 巨大的荒谬与悔恨砸下来,任和光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守了半个月的书房,原来是囚禁先生的牢笼;他奉为圭臬的每一句吩咐,全是妖物伪造的; 那些他以为是替先生清理败类、守护书院的举动,到头来全是助纣为虐的罪证。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一声接一声,力道极重,几下就打得脸颊红肿。 “是我糊涂……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先生……” 他声音哽咽,眼里满是绝望与自责,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愚钝忠奸不分。 就在这时,窗缝、门缝、房梁的木缝里,忽然渗进缕缕黑气。 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噗”地一声熄灭了。 阴冷的笑声在书房里四下响起,飘飘忽忽,分不清源头在哪:“真是感人的忠心啊……只可惜,蠢了点。” 黑雾在暗格前快速聚拢,化作一个青衫书生的虚影。 眉眼与苏砚有七分相似,神色却阴寒刺骨,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正是他们在藜山腹地里,明明看着被善念压下去的雾妖。 四人瞬间戒备起来。李修远拔剑出鞘,雷光在剑刃上流转;林子方撑开破雾伞,淡金色的光墙铺开,将暗格与众人都护在后面;魏瑾汐也拔出佩剑,侧身站到林子方左翼,目光死死盯着黑雾凝成的虚影。 “你没散。”许愿眉头紧锁,怀里的《百妖谱》微微发烫,“山腹里那一场,你是故意示弱。” 雾妖嗤笑一声,目光贪婪地扫过李修远怀中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块封妖大阵的碎片。 “有这块宝贝在,你们怎么可能真的打散我?”它慢悠悠地晃了晃袖子,黑雾顺着衣摆往四周蔓延,“我藏在雾气里跟着你们出山,回到这书院里。这里有褚文昊几十年的执念养着,有苏砚的旧物镇着,可比待在荒山野岭舒服多了。” 它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戏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把碎片亲自送到我跟前来。” 话音落下,满屋的黑雾骤然翻涌,化作数道张牙舞爪的黑影,朝着众人扑了过来。 黑影来势极快,转瞬便到了近前。 李修远迎着黑雾纵身而上,长剑挽出一道雷光剑花,金光与黑气撞在一处,炸开滋滋的白烟。 他身法凌厉,招招直取妖气最盛之处,正面硬生生扛住了雾妖的主力攻势。 林子方立在光墙之后,破雾伞稳稳撑开,金光铺成半弧形的屏障,将漏过来的细碎黑影尽数挡在外头。 他左臂本就有伤,此刻全力催动法器,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扯得伤口阵阵发疼,纱布下很快渗出血迹,将布料染成暗红。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攥紧伞柄,目光牢牢盯着前方,脚下半步未退。 魏瑾汐守在他左侧,剑光灵动迅捷,专挑黑影妖气薄弱的缝隙刺。 每一剑落下,都能削散一道黑气。两人一守一攻,配合得默契十足,左翼的防线稳如磐石。 余光瞥见林子方臂上渗出来的血色,魏瑾汐手上剑势又快了几分,将逼到近前的三道黑影接连绞碎。 她抽空从怀里摸出一张疗伤符,头也不回地递过去,语气冷硬:“贴上,别撑不住拖后腿。” “多谢。”林子方接过符,随手贴在左臂上。 温润的灵力顺着符纹渗进去,疼意稍缓。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悄悄把伞面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将斜刺里扑过来的一道黑影挡了个严实。 他是负责布防的,护着身边的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喊得人尽皆知,更不必刻意卖惨博关注。守好阵线,让同伴能安心出手,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魏瑾汐一剑劈散迎面而来的黑影,沉声开口,“它有碎片加持,又在书院里借了执念滋养,妖气源源不断,我们灵力耗不起。” 李修远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方才接连打出三道雷符,打散了大片黑雾,可不过眨眼功夫,又有新的黑气从各处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它的根还在那本《三字经》上。”许愿躲在光墙后,指尖按着怀里的书,飞快地翻找对策,“碎片只是给它加持了力量,真正的本源是苏先生的残念与褚先生的执念缠出来的戾气。要破局,还得从苏先生这边入手。” 她猛地抬头:“绝笔呢?苏先生的那页绝笔!上面有他生魂最强的气息,能把善念从戾气里彻底引出来!只要善念占了主导,就算有碎片加持,它也翻不了天!” 李修远闻言,立刻会意。他剑交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页泛黄的绝笔。指尖灵力灌注,纸页立刻泛起淡淡的暖光,字迹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雾妖见状,瞬间红了眼。它最忌惮的就是苏砚的亲笔字迹,若是让善念彻底苏醒,它这几十年攒下的戾气便会一朝散尽。 “休想!” 它尖啸一声,凝成一道极粗的黑鞭,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狠狠朝着李修远握纸的右手抽过去。这一击又快又狠,势必要将那页绝笔绞成碎末。 李修远早有防备,足尖一点往后掠开半尺,左手剑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硬生生挡下黑鞭的攻势。可黑鞭力道极沉,他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就在这间隙,又有数道黑影绕到侧面,朝着光墙后的许愿扑去——它知道,《百妖谱》才是最大的变数,必须先除了她。 林子方眼神一凝,手腕猛地一转,破雾伞斜斜扫过去,金光暴涨,将那几道黑影尽数撞散。 可这一下动用了全力,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林子方!”魏瑾汐心头一紧,连忙回身补到他身侧,剑光织成密网,将漏过来的黑气全数拦下。 就是这短暂的僵持,给了李修远机会。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将那页绝笔朝着雾妖的虚影狠狠掷了过去,灵力催动之下,纸页在空中展开,每个字都亮起暖光。 “苏先生,该醒了。” 泛黄的纸页落在黑雾中央,暖光顺着字迹漫开,像冰雪里撒下的暖阳。 “不——!” 雾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黑气接触到暖光的地方,飞速消融。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从黑雾里透出来,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清清楚楚响在众人耳边: “执念了几十年,也该够了。” 青衫虚影从黑雾里缓缓剥离出来,眉目温和,正是苏砚。 他看着眼前翻腾的戾气虚影,轻轻叹了口气:“我教文昊读书明礼,是想让他走正路,传文脉,不是让他困在仇恨里。你是执念生的,本该护着他,怎么反倒害了他?” 黑雾剧烈翻滚,里面夹杂着褚文昊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悔意:“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困在旧事里,不该让你走得不安生……” 暗格里,褚文昊扶着石壁站起身,遥遥望着那道青衫虚影,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书院很好,学子们都很好,寒门子弟也能读得起书了。你的心愿,我都做到了。我放下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解开了缠了几十年的结。 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戾气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缕温和的白气,绕着那本蓝封皮的《三字经》转了两圈,彻底融进了书页里。 苏砚的虚影站在暖光里,看向褚文昊,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冲众人微微颔首,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散在了空气里。 寒意退去,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常温。 林子方收起破雾伞,靠在墙边稍作喘息,左臂的伤口疼得厉害,他额角渗着冷汗,却没吭一声。 魏瑾汐走过来,蹲下身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利落,眉头微蹙着,没说话,神色却比刚才软了几分。 任和光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褚文昊从暗格里走出来,鬓边白发被重新点亮的烛火映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地上的人,终究是叹了口气:“起来吧。你忠心是真,犯错也是真。往后去后山守着苏先生的衣冠冢,思过三年,赎你犯下的错。” “谢先生……谢先生……”任和光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李修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院外,夜色沉沉,再无半分妖气。他收回目光,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玄色锦布,眉头微蹙。 还差最后一块碎片,明明他应该感到开心的…… 魏瑾汐也没轻松多少。碎片断口处焚灵诀的痕迹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魏家嫡系秘法,外人绝不可能习得,族里到底是谁动了手脚,又为什么要损毁封妖大阵?这笔账,她回京之后,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今夜先在书院歇下吧。”褚文昊吩咐小厮收拾客房,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关于那块玄色晶石,我也知道一些旧事。明日你们休整好了,我慢慢说与你们听。” 众人应声点头。 112. 万阳城(完结) 次日清晨,藜山的雾气散得干净,晨光穿过院中的古柏,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洪港书院恢复了往日的书卷气,前院传来学子们稀疏的读书声,若非书房墙壁上还留着昨夜黑气侵蚀的淡痕,几乎没人会相信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妖患。 魏瑾汐上午去探查了护城阵法的几处据点,带夕阳西下,私人才循着小厮的指引往后院书房去。 褚文昊早已等在那里,他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长衫,虽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气,却已比昨夜精神了许多,正站在书架前翻检旧卷。 “诸位来了。”他闻声回头,伸手示意众人落座,又亲自给四人倒了茶,众人落座后,褚院长才开始娓娓道来:“想来几位身负重任,也须尽早回京,我便也不同诸位客套了,昨夜仓促,没来得及细说。你们在山腹里找到的那块玄色晶石,我曾听苏先生提起过。” 他说着,从书架最里层取出一册泛黄的线装本,封面上没有题名,只边角处磨得发毛,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苏先生本名苏砚,是前朝末年人,出身玄门世家。他家世代守着一块碎片,据说是封妖大阵被毁后散落的。” “苏先生虽是玄门世家,但随着朝代更迭,人丁凋零,等到他父亲这一代时,便也基本不修习术法,而是过着常人生活。我想,若是苏先生能习得术法,想来也不会那么早便离世。” 褚文昊说着,叹了口气,语带怀念:“先生自己虽不能修习,但还是给我口述过一些强身的术法,他常夸我悟性高,有根骨。” “所以,任和光听到那妖物说我要亲自镇守才没觉得不对。”褚文昊喝了一口茶继续道:“阵法碎片世代跟着苏家,先生在哪里,碎片就在哪里。可能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万阳位居中原腹地,举国阵法无法避开之处,先生后来便也定居在此。” 魏瑾汐闻言抬眸:“这么说,我们在藜山深处找到的,就是万阳城节点的那块核心碎片?” “正是。”褚文昊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手札上模糊的图谱,“苏先生当年隐居藜山,就是为了守这块碎片。他在世时,将碎片沉在山腹最深处的岩层里,那里灵力温润,可镇着地脉妖气。他过世前嘱咐我,守好藜山,别让外人惊扰山腹清净,却没说过碎片具体藏在何处,我也只当是先生的遗愿,从不敢擅自进山挖掘。”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大几十年,碎片一直安安稳稳沉在山底,从没出过异状。就连那只雾妖,也不过是借着碎片散逸的微弱气息,依附在苏先生的旧书上慢慢滋生,根本碰不到碎片本体。” 李修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这么说,雾妖虽然借了碎片的气息壮大,却从来没能力动碎片本身。” “不错。”褚文昊颔首。 话说到这里,魏瑾汐眉头蹙得更紧了。她此行奉旨查万阳妖患,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核查三十年前魏家布设的锁妖护城大阵为何失效。此前她一直疑心是妖物作祟损毁了阵基,如今看来,雾妖应该没这个本事。 “褚先生,万阳城周边的锁妖护城大阵,是三十年前魏家平妖之后布设的,这事您知道吗?” “知道。”褚文昊叹了口气,“当年妖患闹得凶,魏家的仙师来了三个多月,斩了不少妖物,又在城池四周布下法阵,护着一城百姓。之后二十多年都太平无事,直到近半年,法阵的威力越来越弱,山里头的妖气又开始往外溢,才接连出了人命。我原以为是法阵年久失修,如今看来,倒未必是这么回事。” 魏瑾汐心往下沉了沉。 魏家的锁妖法阵用料扎实,有专门的巡检规制,每五年便会有族中弟子前来加固一次,按道理绝不可能短短几十年就自行衰败。 更关键的是,她早上查探过城外的几处阵基,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焚灵诀气息——那是魏家嫡系才能修习的破阵秘法,专毁灵质阵眼,寻常损耗绝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护城大阵是近些年才被人蓄意破坏的,下手的人懂魏家秘法,且对法阵布局了如指掌。 但这件事,和沉在山腹深处的封妖碎片毫无关系,更不是雾妖所为。 对方似乎只是想撕开万阳城的防线,放妖气出来扰乱人心,并没有动更深层的封妖大阵。 “这些年,魏家来巡检法阵的弟子,都是什么人?”魏瑾汐沉声问。 “多是年轻弟子,由一位姓魏的管事领着,每次来都待个三五天,祭阵之后就走。”褚文昊想了想,“近两次来的人看着面生,行事也低调,没在书院多留,我只当是族里换了人当差,没多问。” 林子方坐在一旁沉默许久,此刻缓缓开口:“国师府三年前就察觉到万阳气场异常,曾派人来查过,只查到护城法阵威能衰减,没查到损毁痕迹。当时魏家给出的说法是地脉异动导致法阵不稳,师父虽有疑虑,却没有实证,便只能先记在卷宗里。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瞒了下来。” 许愿坐在旁边没插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护城法阵被破坏,是京城那股暗势力布的局,和封妖碎片不是一条线。他们现在手里已经集齐了四块完整的封妖大阵碎片,只差最后一块——连原著里都没露过面的碎片。 “苏先生的手札里,有没有提过其他几块碎片的下落?”李修远开 口问,将话题拉回正轨。 “没有,碎片最初应又几个家族守护,但后来彼此之间也就没了联系。“” 他不知道的是,其余三块早已被主角团陆续找到,如今加上藜山这一块,五去其四,只剩最后一块下落成谜。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任和光的声音:“先生,京城来的驿差,说是有急件要给几位仙师。” 李修远起身接过信件,封蜡盖着刑部与钦天监的双重印鉴。 他拆开扫了两眼,眉头瞬间蹙紧:“京郊顺义县出了妖患,接连有农户失踪,现场留有妖气痕迹。朝中传信,让我们处理完万阳的事即刻返程,不必耽搁。” 魏瑾汐立刻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便动身。褚先生,书院善后事宜还要劳烦您,若再有异样,可传信去万阳城魏家分部。” “理应如此。”褚文昊也不多留,只将那册苏砚的手札递了过去,“这册子你们带着吧,里面记了些封妖大阵的零散记载,或许路上能派上用场。” 众人也不拖沓,当即回客房收拾行装。林子方左臂伤重,动作稍缓,魏瑾汐站在一旁等他,见他包扎的纱布又渗出血色,皱了皱眉:“回京路上车马颠簸,你的伤别再崩开了。一会儿我去配两瓶伤药带着,比符纸管用。” “好。”林子方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暖意,“劳魏姑娘费心。” 魏瑾汐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没什么费心的,你要是倒下了,遇到妖物谁撑伞护法。”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已经往外走,去取随身的药囊。 许愿站在院中等着,抬头看了眼京城的方向,心里微微沉了沉。 万阳这一趟,找到了第四块完整的封妖碎片,也坐实了护城法阵被人为破坏的事。魏家内部藏着内鬼,暗中动手脚放妖气出来,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百妖谱》。书页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什么。 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风浪开始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四人牵着马出了洪港书院后门。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任和光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送行,神色依旧带着愧疚,深深作了一揖:“一路保重。” 几人翻身上马,李修远为许愿要了一辆马车,让她坐的舒服些。 林子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藜山的方向,沉声道:“走吧,回京。” 马蹄声哒哒响起,顺着官道往北方而去。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掠过,这场从万阳城掀起的波澜,很快就会席卷整个京城。 113. 阴谋(一) 车马碾过京城外的青石板路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连日兼程,车里的人都带着几分倦色。 许愿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城门处的守军换了新哨,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万阳城的妖患终究还是漫到了京城脚下。 “在想什么?” 李修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许愿自从在藜山动用了灵力之后体内的气血便不太稳定,他昨夜替她稳住了翻涌的气血,自身灵力耗损不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依旧坐得挺直,指尖搭在她腕间,直到确认脉象平稳了才收回去。 “在想万阳的事。”许愿放下车帘,转过身来,“魏姐姐回去,怕是要和魏大人起争执。” 李修远闻言淡淡颔首:“魏淮最重家族颜面。瑾汐拿着焚灵诀的证据回去,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查内鬼,而是捂盖子。” 许愿抿了抿唇,没接话。 说话间,马车已进了城。几人在街口分道,魏瑾汐要回魏府复命,林子方回国师府销差,李修远则带许愿回李府。 临分别时,魏瑾汐站在马车旁,玄色劲装衬得她面色愈冷。 她看了李修远一眼,又看向许愿,沉声道:“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家父不肯配合,我便自己查。届时,可能要劳烦二位搭把手。” 李修远微微颔首,“本就是我们一同撞见的事,理应有始有终。” 林子方也在旁点头:“瑾汐放心,我也帮你。国师府的卷宗库里,说不定能查到三十年前万阳布阵的旧档。” 魏瑾汐看了他一眼,眸色动了动,终究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远去,林子方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影,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许愿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谁真心谁假意,旁人看得最清楚。 魏瑾汐那样骄傲的人,若真能放下过往,看见身边人的好,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们也回去吧。”李修远侧首看向她,语气平缓,“嫂嫂怕是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一提许婉,许愿心里顿时暖烘烘的。算起来,她这一趟出门足有两个多月,也不知道姐姐好不好。 两人回了李府,刚进垂花门,就有丫鬟笑着迎上来:“三公子,许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少奶奶一早就守在院门口等了两回了。” 许愿闻言,脚步快了几分,进了正厅,许婉正站在窗边往外望,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许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苑!” “姐姐。” 许愿走过去,许婉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指尖摸着她的脸,声音都发颤:“瘦了,都尖下巴了。这一路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哪有,我吃得好睡得好,你看我还结实了些。”许愿笑着哄她,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李思齐,乖乖行了礼,“姐夫。” 李思齐笑着摆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姐姐天天念叨你,饭都吃不下。” “三郎也回来了。”许婉这才看见跟在后面的李修远,连忙敛了情绪,福了福身,“一路辛苦。我已经让厨房备了接风宴,一会儿父亲母亲也过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李修远点了点头:“有劳嫂嫂费心。” 接风宴摆在午后,李侍郎夫妇和老夫人都来了。席间少不得问些万阳城的事,李修远挑着能说的讲了些,妖物凶险的部分都略过了,只说事情已经办妥,万阳的雾妖已经除了。 老夫人听得连连念佛,拉着许愿的手寒暄了两句,话锋便转了弯:“说起来,瑾汐那丫头也该回来了吧?你们这一路同行,她可还好?” 许愿神色不变,恭敬回道:“魏姐姐一切都好,行事干练,一路上多亏了她照拂。” “那孩子自小就稳妥。”老夫人笑得慈祥,意有所指地看向李修远,“你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又一道办差,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修远啊,你是男孩子,该多照拂着人家姑娘些。”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厅里静了一瞬,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打圆场:“母亲说的是,年轻人是该多来往。不过修远他们刚回来,一身的风尘,先让孩子们歇歇,这些事往后再说不迟。” 她说着,转而问起许愿路上的饮食起居,句句都是关切,半分没提联姻的话。 许愿从容应对着,既不局促也不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好。 老夫人属意魏瑾汐是老人家的心思,她理解,却也不会往心里去——感情的事从来只看人心,不看门第。 抬眼时,恰好撞上李修远的目光。少年神色平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说起万阳城后续安置的官面事宜,将席间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许愿垂眸喝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散席之后,许婉拉着许愿回自己院里说话。姐妹俩抵足而眠,聊了大半宿。 许婉细细问了她路上的经历,有没有受伤,魏家姑娘有没有为难她。 许愿捡着能说的讲了,隐去了凶险的部分,只说大家都很照顾她,魏瑾汐也没有为难她。 “那就好。”许婉松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看三郎对你是上心的。听相公讲,他从小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你,事事都考虑周全。” 许愿没接话,只低头捻着被角。 她心里清楚李修远待她的好,可前路风波未定,李修远体内封印都是因着自己才被解开,碎片还差一块,等集齐了碎片……许愿不敢去想他们的未来。 许婉看她这样子,也没再多说,翻身对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摸了摸,指尖碰到那张折叠整齐的庚帖,顿了顿,又原样收了手。 “怎么了?”许愿见她动作一顿,随口问了句。 “没什么。”许婉笑了笑,掩过了话头,“就是想起样旧东西,一直替你收着的,等回头整理好了再给你。” 她没细说——那是许愿的生辰八字,五峰郡妖物作乱那段日子,许愿翻梅姨娘旧箱子时从盒底掉出来的,她当时见上面时辰生得古怪,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命格,怕落在有心人手里生出事端,就一直压在自己妆匣底,谁也没告诉。 现今见妹妹和三郎两人情分不一般,她心里便动了念头,打算过几日偷偷找城南的陈半仙合一下,若是天作之合,她再慢慢筹谋;若是不合,便烂在肚子里,绝不让许愿知道了添堵。 许愿也没多问,只当是姐姐收着的什么旧物件,转头就聊起了别的,待夜幕深沉,许婉才在丫鬟不停的催促下放许愿离开。 夜色渐深时,许愿院里的烛火熄了又亮。 她本就认床,又聊了大半宿,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正披衣坐在桌边翻百妖谱,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节奏规整,是李修远一贯的习惯。 她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 门外少年立在月色里,一身素色中衣外罩了件薄披风,周身带着夜露的凉意。 见她开门,他也不多言,侧身便走了进来,顺手带好了院门。 “同嫂嫂聊了这许久。”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百妖谱,又落回她脸上,“路上气血不稳,夜里熬着容易复发。” “有点认床,翻两页书就睡。”许愿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李修远接过杯子,没喝,只放在指尖转了转,“今日宴席上老夫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当是什么事。老人家的心思,我懂,犯不上往心里去。” 她从来不是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乱了分寸的人。门第高低是旁人的评判,她心里有自己的标尺,站在李修远身边,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矮半分。 李修远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淡笑,没接话,只把杯子搁回桌上。 “我知你豁达。”他往前倾了倾身,周身清冽的气息裹着夜露的凉,漫到她跟前,“只是有件事,想同你说清。” 许愿抬眼看他,没问是什么事,可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她心里隐约明白,他要说的,多半不是老夫人那桩闲话。 “还在想碎片集齐以后的事?”李修远替她说了。 许愿垂眸,指尖摩挲着书页边角,没否认。 她确实不敢想。封印、碎片、大阵,桩桩件件都压在心上,白天还能顾着旁的事,夜里一静下来,就全往外冒。 “别一个人琢磨。”他说。 许愿抬起头,撞进他眼底。少年眸色深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却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 她还没应声,他先伸手了。 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她耳畔,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力道却稳,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感。 许愿没躲,只是呼吸微微顿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半分退避的意思,眼底那点深色才缓缓沉下去。他低头,唇瓣覆下来的瞬间,许愿屏住了呼吸。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克制与珍重,慢慢碾磨着她的唇瓣。许愿下意识攥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一吻毕,李修远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点乱,声音却沉得很:“我在。” 许愿喘着气,脸颊发烫,瞪他一眼:“大半夜闯进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他低笑一声,又轻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又坐了片刻,哄着她歇下,李修远才起身离开。走之前,他顺手替她掖好了被子,又在门口布了个简易的安神阵,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月色正好,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温馨的流淌着,许愿回来后在许婉的陪伴下,好好休整了几日,但另一边,魏府的气氛却称得上剑拔弩张。 魏瑾汐跪在正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她是魏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女,自幼被当作未来家主培养,族中大小事务早早就开始接触。 正因如此,她才比谁都清楚,护城大阵被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魏家三十年的声誉毁于一旦,意味着万阳城万千百姓陷于水火,更意味着魏家内部,出了蛀虫。 魏淮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你再说一遍?” “女儿说,万阳城八处阵眼,有五处是被人用焚灵诀从内部损毁的。”魏瑾汐抬着头,一字一句清晰道,“焚灵诀是魏家嫡系秘术,非家主特许不得修习,更不可能外传。父亲,咱们魏家,出了内鬼。” “放肆!” 魏淮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响。 “三十年前你三爷爷亲自带人布下的大阵,历届巡检都是族中精心挑选的子弟,怎么可能有内鬼?! 你是魏家未来的家主,说话做事要讲证据,岂能凭着几分痕迹就往自己族人身上泼脏水?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证据就在万阳阵眼的断口上,父亲随时可以派人去核验。”魏瑾汐寸步不让,“我身为魏家嫡女,守好魏家的名声、护好魏家的责任,是我的本分。正因为我看重家族,才不能坐视内鬼作祟,毁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害了一城百姓!”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魏淮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大阵年久失修,灵力衰退是正常的!什么焚灵诀,不过是你学艺不精,看错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更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败坏魏家名声!” “父亲!” “够了!”魏淮别过脸,语气冷硬,“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回院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魏瑾汐看着父亲决绝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是独女,从小被父亲寄予厚望,教她术法,教她理事,教她何为家族责任。 她一直以为,父亲和她一样,把魏家的清誉和百姓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万阳城巡检的弟子,全是父亲的心腹;阵眼损毁的事,父亲第一反应不是查,是捂;她不过是说出了真相,就被扣上了败坏名声的帽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再争辩,缓缓叩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里,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梧桐,久久没动。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魏瑾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父亲不让查,她就自己查。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拿着魏家的百年声誉和万千百姓的性命当筹码,干出这种勾当。 夜色渐深时,魏瑾汐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从后院角门翻了出去。 约定好的茶楼还亮着一盏灯,二楼雅间里,林子方已经等在那儿了。 见她进来,林子方连忙起身:“瑾汐,你可来了。我还以为魏伯父看得紧,你出不来了。” 魏瑾汐摘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冷艳的脸,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疲色,“怎么样,国师府的卷宗查到了吗?” 林子方面色有些凝重,点了点头,把一叠泛黄的卷宗推到她面前:“查到了一些。三十年前万阳布阵,领头的确实是你三爷爷魏宏。但奇怪的是,布阵的细节记录得很模糊,尤其是关于阵眼核心的部分,几乎全是空白。” “空白?”魏瑾汐皱眉,拿起卷宗翻看。 果然,关于核心阵眼的布设方法、所用材料,全都语焉不详,只写了“以玄晶为核,引地脉之力”几个字,其余一概没有。 “这不合规矩。”魏瑾汐沉声道,“魏家布设法阵,向来要求记录详尽,从材料到符文,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么重要的核心部分,不可能只写这么几个字。” “我也觉得奇怪。”林子方道,“而且我还发现,这卷宗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装订的线是新换的,有几页纸的边角也比别处新,应该是后来补进去的。” 魏瑾汐心里一沉。 有人篡改了国师府的存档。 能做到这件事的,身份绝对不低。 “那三十年前,万阳除了魏家的人,还有谁参与了布阵?” “有。”林子方点头,“当时国师府也派了人去,领头的是当时的国师座下大弟子,也就是我大师伯。不过……他在布阵完成后不久,就离奇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魏瑾汐猛地抬头:“失踪?” “是。”林子方眉头紧锁,“卷宗里写的是‘不慎坠入山涧,尸骨无存’。但我翻遍了所有记录,都没找到搜救的记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三十年前的旧案,处处透着诡异。 魏宏、失踪的国师府大弟子、语焉不详的阵眼记录……还有现在被人为破坏的护城大阵。 这一切,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串在了一起。 “对了。”林子方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查到,你父亲魏淮,在二十年前曾经亲自去万阳城驻守过三年。那三年里,万阳的大阵一直很安稳,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魏瑾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父亲二十年前去过万阳,还是亲自驻守。 “瑾汐,你没事吧?”林子方见她脸色发白,有些担心地问。 “我没事。”魏瑾汐深吸一口气,合上卷宗,“多谢你帮我查这些。” “跟我客气什么。”林子方看着她,眼神真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魏瑾汐心头一颤,抬眸看向他。 少年眉眼温润,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这些日子,她为了魏家的事心烦意乱,族里的叔伯各怀心思,父亲又一味遮掩,她几乎是孤军奋战。 是这个人一直陪着她,帮她查线索,听她发牢骚,从无怨言。 她别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你若有空,陪我去一趟万阳驻京办事处,我要查查这三年巡检弟子的记录。” “好。”林子方没有多问,只爽快应下,“我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等你。” 魏瑾汐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面巾,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114. 阴谋(二) 天刚蒙蒙亮,城南老巷的青石板上还凝着夜露,风卷着落叶打墙角卷过,带着几分秋凉。 魏瑾汐立在万阳驻京办事处的黑漆大门前,指尖攥着半块从万阳带回来有着灼烧痕迹的阵法残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昨夜翻了半宿自家书房的旧档,越看越觉得心惊——近三年的巡检记录,每一份都写得四平八稳,全是“阵法稳固、灵力充盈”的套话,连半点损耗异常都没有提过。 可万阳的阵眼明明是被人用焚灵诀从内部损毁的,若是巡检当真尽责,不可能毫无察觉。 “瑾汐,都准备好了。”林子方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他连夜从国师府秘档库里抄录的万阳阵法师承名录与三十年前布阵的相关文书,“咱们进去吧,早去早回,免得魏伯父那边得了消息派人来拦。” 魏瑾汐颔首,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驻京分部的管事魏成,算起来是魏家旁支的远房叔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一见是魏瑾汐,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散了,堆起笑往里让:“大小姐怎么大清早过来了?也不差人提前说一声,小的也好备着茶水。” “不必客套。”魏瑾汐迈步往里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我要查近五年万阳护城大阵的巡检底档,还有历次巡检人员的名录、交接文书,都搬出来。” 魏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这……大小姐,巡检底档一向是由族里法务堂统一保管,驻京分部这里只有每年的汇总抄本,怕是不全啊。” “汇总抄本也行。”魏瑾汐脚步不停,径直往存档的西厢房走,“另外,近三年负责万阳巡检的弟子名单、每次巡检的回执、阵眼灵力核验记录,我都要。别告诉我这些也没有。” 魏成跟在后面,额头上渗出细汗,嘴里含糊应着:“有是有……就是前阵子库房漏雨,打湿了不少旧册子,有些字洇了,怕是看不太清楚。” 林子方在旁淡淡接了句:“洇了也无妨,我们就是随便看看。真要是重要的档坏了,回头我禀明国师,让钦天监派人来补录就是了。” 魏成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连忙掏钥匙开了库房的门。 库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木架,上面码着一摞摞泛黄的卷宗,纸页间泛着霉味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魏瑾汐走到近三年的存档区,抽出最上面一本,逐页翻看起来。 果然如魏成所说,册子边缘确实有水渍,但巧就巧在——水痕只晕染了每页边角,恰好避开了正文,明摆着是有人故意做的掩人耳目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一连翻了五六本,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记录写得太过完美了。每个月的灵力数值分毫不差,巡检弟子的批注全是“无异样”“阵法稳固”,连每年雨季的常规损耗都几乎一样,工整得像是提前编好的。 正常的护城大阵,受地脉、天气、妖物气息影响,灵力本就该有浮动。 万阳城挨着藜山,山底本就压着旧妖物,灵力波动只会更明显,绝不可能三年如一潭死水。 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记录全是假的。 “子方,你看这里。”魏瑾汐抽出一本前年秋的档册,指着其中一页的签字处,“这次巡检的领头人叫魏峰,是我父亲的贴身随从。按规矩,驻点巡检该由万阳分部的弟子负责,他一个京中随侍,怎么会突然跑到万阳去查阵?” 林子方凑过来细看,又接连翻了前后两年的档册,片刻后才沉声道:“不止这一次。去年春、去年冬,各有一次他带队的记录。而且每次他去过之后,接下来三个月的巡检记录,灵力值都会比往常高一点,像是……特意补过一样。” 补过。 这两个字落在魏瑾汐耳里,像块石头砸在心上。 焚灵诀毁阵,伤的是阵眼核心,表面灵力短时间内看不出衰败,甚至会因核心破损、灵气外泄而出现短暂的“充盈”假象。 等彻底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大阵全线崩溃的时候。 是不是她父亲的心腹,一次次跑去万阳,用焚灵诀损毁阵眼,再用假记录瞒天过海? 魏瑾汐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口的翻涌,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底层时,她忽然摸到一本封皮老旧的册子,抽出来一看,竟是三十年前万阳大阵初建时的监造日志。 “这是最早的建阵记录?”她抬头问魏成。 魏成探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是是,这是当年魏宏老祖宗留下的,一直压在最底下,没人动过。” 魏瑾汐立刻翻开,前面大多是材料、选址、符文排布的记录,都还算正常。 可翻到核心阵眼那一页时,关键的几行字竟被人用墨汁涂掉了,只留了“玄晶为核、地脉为引”八个字,其余炼制方法、布设手法一概看不清。 涂掉墨迹的地方边缘平整,墨色也不算太旧,明显是近几年才被人动过手脚。 “谁动过这本册子?”魏瑾汐抬眼看向魏成,眼神冷得像冰。 魏成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小的不知道啊!这库房的钥匙只有小的和族里派来的巡档人有,近……近几年也就家主来过两回,翻了翻旧档就走了。” 魏瑾汐闭了闭眼,心口像堵了块巨石。 父亲到底想干什么?三十年前的阵眼核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件事。”林子方从包袱里拿出自己抄录的名录,指着其中一行,“三十年前参与布阵的国师府大弟子,叫苏明远,失踪那年才二十七岁。我查了当时的文书,说他是布阵完成后独自进山勘察地脉,失足坠崖的。可你看——” 他点了点落款处的印章:“这份结案文书,批复人是当时还只是国师副手的张国师。而你三爷爷魏宏,是联名作保的人之一。” 魏瑾汐猛地抬头。 张国师当年只是副手,怎么有资格批复弟子失踪的案子?三爷爷又为什么要联名作保?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型——三十年前的万阳布阵,本就藏着秘密。 苏明远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伪造成了坠崖失踪。而当年动手的人,很可能和现在毁阵的是同一拨。 魏家,和国师府—— 不,不对。 魏瑾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两府联手,父亲没必要偷偷摸摸毁阵,国师府更没必要三番五次派人查万阳的档。 更何况,林子方是张国师的亲传弟子,若是国师有心隐瞒,绝不会让他查到这些东西。 “瑾汐?”林子方见她脸色发白,有些担心,“你还好吧?” “我没事。”魏瑾汐深吸一口气,合上档册,“把这本监造日志和有魏峰签字的几本都收起来,我们走。” 两人刚走出库房,就见院门口匆匆进来几个家丁,为首的正是魏淮身边的大管家。 看见魏瑾汐,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大小姐,家主请您回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魏瑾汐冷笑一声。 消息倒是传得快。 “知道了。”她没再多说,打算将档册交给林子方收好,跟着管家往外走。 管家却在这时说道:“大小姐,魏家的东西,还是魏家人自己拿着稳妥,这些东西让小的来就行,不必麻烦林公子。” “你!”魏瑾汐正待发作,却被林子方出声制止:“好的,那麻烦了。” 林子方将档册交给管家,才对魏瑾汐说:“你自己回府小心点,魏伯父若是说重话,你也别硬碰硬。真有难处,随时找我。” 魏瑾汐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其实从管家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东西带不走了,但好在他二人记忆都不错,后面在顺着这些线索慢慢抽丝剥茧吧。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的镇定才稍稍褪去,指尖冰凉。 另一边,李府的止语园里,晨光穿过竹叶洒下满地碎金,风一吹就晃得人眼晕。 许愿坐在石桌前,对着一摞黄纸练符。 今早李修远教了她最基础的清心符,画成之后能凝神静气,对她这种气血不稳、容易被梦魇惊扰的人尤其有用。 可她画了快二十张了,要么符尾歪了,要么灵力跟不上,画到一半就断了,没一张能成的。 “不画了。”许愿把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东西也太磨人了,比我当年背书还费劲。” 李修远端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语气带着点淡笑:“书都能背下来,几张符算什么。” “那能一样嘛。”许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书是死的,记住就行。这画符还要控灵力,我这半吊子水平,哪能说稳住就稳住。” 她说着抬头瞥了李修远一眼,小声嘀咕:“再说了,有你在呢,真遇上事你总不会不管我。” 这话带着点依赖的撒娇意味,说完许愿自己都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李修远却弯了弯唇角,伸手拿起她画废的符纸,指尖在歪扭的符文上点了点:“这里,还有这里,灵力走岔了。你总想着一口气把符画完,反而稳不住气息。” 他说着,拿起一支新笔,蘸了朱砂,微微倾身从身后覆过来,右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落笔。 “起笔沉,行 笔稳,收笔缓。”他的声音贴在耳边,清清淡淡的,带着竹香的气息裹着她,“灵力跟着笔尖走,别着急。” 温热的掌心覆在手背上,力道稳得很。许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不敢分心胡思乱想,老老实实跟着他的力道走。 一道流畅的符文落在黄纸上,最后一笔收完,符纸微微亮起淡青色的光。 成了。 “你看,不难。”李修远松开手,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好,“再试试。” 许愿定了定神,这回沉下心,照着刚才的感觉慢慢画。 虽然中间还是顿了一下,但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也亮起了微弱的光。 “成了!”她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李修远,眼里盛着晨光,亮得很。 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嗯,还算不笨。”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三公子,许小姐,少夫人过来了。” 许愿立刻坐直了些,把桌上的符纸胡乱收了收。 许婉提着个食盒走进来,看见两人就笑:“我就知道阿苑在你这儿。厨房刚蒸了水晶虾饺和蟹黄包,我想着你们练了一早上也该饿了,端过来给你们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裹着鲜香味冒出来,正是许愿爱吃的那几样。 “还是姐姐疼我。”许愿凑过去,拿起一个蟹黄包咬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满足地眯起眼。 李修远在旁微微颔首:“有劳嫂嫂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许婉笑着坐下,看着妹妹吃得香,眼神里满是宠溺,“对了阿苑,过几日就是重阳了,府里要摆菊宴,还要去城外庄子上赏菊。你头回在京里过重阳,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是喜欢什么花样的衣裳,我让绣娘给你赶制两身。” 许愿嚼着虾饺,含糊道:“我都可以,没什么讲究,姐姐看着安排就行。” “那可不行。”许婉点了点她的额头,“重阳要登高祈福的,怎么能随便。我瞧着前几日你画的那个折枝菊花样就好,回头我让绣娘绣在披风上,保准好看。” 她说着,目光在许愿和李修远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那点心思又活泛起来。 妹妹和三郎看着是真般配,一个灵秀一个沉稳,站在一处就像画儿似的。 只是三郎性子摸不透,阿苑又脸皮薄,两人这么拖着,万一哪天娘亲动了念头,在五峰随便给阿苑找个婆家可怎么好。 她妆匣最底层压着那张从五峰郡带回来的庚帖,藏的稳妥,谁都没说过。 这些日子看着两人越来越好,她心里就总琢磨着,要不要找个靠谱的先生偷偷合一下。 只是这事急不得,得等重阳过了,寻个由头出城去,找个远一点的先生悄悄算。 若是天作之合,她再慢慢筹谋;若是不合,便烂在肚子里,绝不让阿苑知道了添堵。 许婉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半点没露,只陪着两人说笑,聊些京里的新鲜事,又叮嘱许愿秋凉了多添件衣裳。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婉便起身告辞了,说是还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顺便商量重阳宴的事。 许愿送她到院门口,回来时见李修远正站在竹架旁,手里拿着本古籍,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没什么。”李修远合上书本,看向她,“方才嫂嫂进来时,衣角沾了点很淡的妖气。” 许愿一愣:“妖气?姐姐她没事吧?” “她身上没有伤口,气息也稳,应该不是直接撞上了妖物,更像是……从旁人身上沾过来的。”李修远眉头微蹙,“府里最近有没有生人进出?或是大嫂有没有见过什么外客?” 许愿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啊。姐姐平时很少出府,也就是偶尔去几家相熟的夫人府上赴宴,或是去庙里上香。” 李修远没再说话,指尖却轻轻扣着书脊。 这妖气来得蹊跷。万阳的阵眼刚查出是被人用焚灵诀毁的,京城的宅院里又沾上了妖气,两桩事凑在一处,只怕不是巧合。重阳前后,京郊地脉最是活跃,若真是地脉上出了岔子,正是出城查探的好时机。 他正盘算着这事,耳边忽然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 “对了,”许愿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重阳那天,府里要去庄子登高,你也去吧?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山上看看京郊的风景,听说还能看见护城河呢。” 李修远垂着眼,指尖在书脊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正愁没个由头出城,她倒先把梯子递过来了。 他抬眼颔首:“好,我陪你去。” 115. 阴谋(三) 接下来的两日,魏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魏瑾汐像真的听了训诫一般,每日待在梧桐院里看书练字,除了晨昏定省便足不出户,连魏淮派来盯梢的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张抄着关键卷宗的纸页,已经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借着送点心、查月例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问过府里的老人,旁敲侧击打听魏峰的底细。 这才知道,魏峰早在三年前就被父亲“外放”去了万阳分部,对外说是历练,实则极少在万阳露面,连当地的魏家弟子都很少能见到他。 更蹊跷的是,魏峰每月十五前后必会悄悄回一趟京城,从不走正门,也从不在府里留宿,每次都是深夜来、天不亮就走,连管家都摸不准他的行踪。 “小姐,您要的旧账册取来了。” 贴身丫鬟抱着一摞落灰的册子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奴婢问过账房的老陈了,他说魏峰的月钱一直是按京中一等随从的份例发的,每次回京都会去账房支一笔银子,数目都不小,用途只写‘公干’二字,是家主亲自批的,旁人问不得。” 魏瑾汐指尖翻过泛黄的账册,目光落在那一笔笔规整的“公干”支出上,眼底寒意渐深。 三年,整整三十六笔。 时间刚好和万阳大阵灵力开始异常衰退的节点严丝合缝地对上。 父亲总说她不懂家族行事,可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手笔,绝不是魏家镇守法阵的正道该有的样子。 这天入夜后,梧桐院后墙的阴影里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墙声。 魏瑾汐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巷子拐角处,林子方正倚着墙等她,手里拎着个布包,见她来了便直起身,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还以为你今晚出不来。” “父亲的人盯得紧,绕了点路。”魏瑾汐走过去,开门见山,“你那边这两天有什么新发现?” 两人并肩往僻静处走,林子方一边走一边说:“我把国师府三十年前万阳布阵的旧档又翻了一遍,除了之前说的苏明远失踪的事,还挖出点别的。当年参与阵眼核心炼制的,除了魏家的人、国师府的弟子,还特聘了一位民间方士,叫贾怀安。” “贾怀安?”魏瑾汐皱眉,这个名字她从未在魏家的任何记载里见过,“我魏家布阵,何时需要请民间方士了?” “怪就怪在这里。”林子方沉声道,“此人的记载极少,只在物料账和人员名册里露了个名字,备注写着‘精于玄晶冶炼’,是张国师亲自请来的。大阵落成的第二个月,他就辞了差事回了江南,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记录,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查了国师府历年的人员往来,连他的籍贯、师承都查不到。” 魏瑾汐脚步微顿。 三十年前的阵眼核心,本就疑点重重——监造日志里关键页被涂掉,苏明远离奇失踪,现在又多了个查无踪迹的民间方士。 “阵眼核心的炼制,本该由魏家嫡系主持,我三爷爷魏宏当年是总领,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插手核心工序?”她眉头拧得很紧,“多出来的玄晶、消失的方士、涂掉的记录……这桩桩件件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对。”林子方点点头,“正常的护城大阵,只需要玄晶引地脉之力就够了,根本犯不上请专门的方士来炼核心。我怀疑,万阳大阵从建造的时候起,就藏着别的目的。只是当年的知情人,要么失踪了,要么闭口不言,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巷子里风很凉,卷着落叶擦着墙根滚过,带着秋夜的寒意。 魏瑾汐指尖微微发紧:“所以眼下唯一的活线索,就是魏峰。他这三年频繁往返京城和万阳,用焚灵诀损毁阵眼,绝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背后站着谁,毁阵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抓到他才能问清楚。” “我让人盯了城西那片宅子两天,查到魏峰在梧桐巷有处别院,置了快三年了,平时没人住,只有他回京的时候才会过去落脚。”林子方顿了顿,又补充道,“按往常的日子算,他这两天也该回京了。我们先不急着动手,盯着他的行踪,看他回京后会见什么人,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他背后的线。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这话很有道理。万一被父亲反咬一口,说她私查族中弟子、败坏门风,反而更被动。 魏瑾汐看着他少年清俊的侧脸,心里那点连日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松。 以前她总觉得林子方性子温吞,不如旁人锋芒毕露,可真遇事了才知道,他这份沉稳周全,比锋芒毕露更难得。 “好。”她微微颔首,“那就听你的,先盯着。我这边也想办法从府里探探父亲的口风,看看他最近都在和什么人往来。” 林子方笑了笑,眼底映着巷口的月光,温温和和的:“好,我陪着你。” 与此同时,李府的日子过得闲适又热闹。 重阳将近,府里上下都在张罗菊宴和登高的事,许婉作为长房少奶奶,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脚不沾地地忙了两天,人都清减了些。 可就算再忙,她也没忘了心里藏着的那件事。 趁着采买重阳菊料的由头,她悄悄让管事媳妇去城南打听了碧云观的老道长。 知道道长每月初一、十五才开坛合八字,算得极准,就是要提前递帖子预约,还得嫡亲之人带着庚帖去才灵验。 “少夫人,帖子递上去了,排的是下月初二的号。”管事媳妇悄声回禀,“道长那边说了,姑娘家不方便露面的话,嫡亲的人代去也行,就是卦金要翻倍。” 许婉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银子不是问题。你切记,这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尤其不能让三小姐知道。” “奴婢省得,您放心。” 打发走管事媳妇,许婉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指尖触到那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庚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下月初二,刚好是重阳过后十天,时间正好。 到时候她就借口去城外上香,悄悄跑一趟碧云观,把妹妹和三郎的八字合了。 若是天作之合,她便立刻找机会跟公婆提,趁着老夫人还没强行给三郎定魏家的婚事,先把这门亲事敲定下来;若是真有什么妨碍,她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让阿苑知道了添堵。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说三小姐过来了。 许婉连忙把暗格关好,理了理衣襟起身,就见许愿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姐姐,我让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给你送一碗过来。你这两天忙得都没好好吃饭,看脸都小了一圈。” “就你贴心。”许婉拉着她坐下,看着妹妹气色红润的样子,心里也欢喜,“这两天符练得怎么样了?三郎有没有嫌你笨?” “他才不会。”许愿皱了皱鼻子,又忍不住弯起眼,“我现在清心符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昨天还画成了一张聚气符,他也说我进步快。” 她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递到许婉面前:“这个给姐姐,戴在身上能凝神静气,晚上也睡得安稳些。你天天操心府里的事,也该顾着点自己。” 许婉接过来,指尖摸着符纸上微微凸起的朱砂纹路,心里暖烘烘的。 她的阿苑长大了,会疼人了。 “好,姐姐收着。”她把符纸仔细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又叮嘱道,“重阳去庄子上,你也别光顾着玩,山里风大,记得多穿件披风。还有,别离三郎太远,他本事大,跟着他安全。” “知道啦。”许愿拖着调子应着,心里甜丝丝的。 她没跟姐姐说,李修远早就替她备好了厚披风,连登高穿的软底靴都让人提前准备了两双,妥帖得不像话。 正说着话,李思齐从衙门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匣子,进门就笑:“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城南老铺的菊花糕,刚出炉的,你们姐妹俩尝尝。” 许婉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替他解下外袍:“怎么还特意买这个,衙门里事不忙?” “再忙也不能忘了你爱吃。”李思齐笑着把匣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温柔得很,“重阳菊宴的事要是累,就交给下人去做,别自己硬扛。” 许愿坐在一旁,看着姐夫姐姐相敬如宾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姐姐这样好,就该被人这么疼着。 她心里默默想着,等重阳登高,一定要替姐姐求一支平安符,愿姐姐和姐夫一辈子都这么和和美美,顺顺遂遂。 夜色渐深时,魏瑾汐已经悄悄潜回了梧桐院。 她坐在灯下,指尖在纸上轻轻划着:魏峰、父亲、万阳大阵、三十年前的旧案……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得人头疼。她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魏家、国师府、万阳大阵,都只是这盘棋里的棋子。 正出神时,窗棂忽然被轻轻叩了一下,一个纸团从窗缝里扔了进来,落在地上。 魏瑾汐猛地回神,快步走过去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潦草的字迹: “魏峰今夜回京,宿在城西梧桐巷三号。” 没有落款。 她 捏着纸条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夜风卷着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不定。 是谁送的消息?是林子方,还是另有其人? 魏瑾汐心里快速盘算着。魏峰神出鬼没,下次再抓到他的行踪,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这消息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故意把他们往那边引。 是机会,还是陷阱? 她咬了咬牙。 就算是陷阱,她也要去闯一闯。真相到底是什么,她总要亲眼看看。 魏瑾汐不再犹豫,迅速换好夜行衣,将短剑别在腰间,又揣了几张符咒,趁着夜色翻出了院墙。 巷子口,林子方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出来,眉头微蹙:“你也收到匿名纸条了?” “是。”魏瑾汐快步走过去,“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 “我也有同感。”林子方面色凝重,“但我的人也亲眼看见魏峰傍晚进了梧桐巷的别院,人确实在里面。是机会也是险,去不去?” “去。”魏瑾汐语气斩钉截铁,“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总比什么都查不到强。”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梧桐巷在城西偏僻处,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静得可怕。三号宅院大门紧闭,墙上爬满了枯藤,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没有,像座荒废多年的旧宅。 林子方做了个手势,示意魏瑾汐在外面稍等,他先翻墙进去探探路。 魏瑾汐刚点头,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不好!” 林子方低喝一声,立刻翻身上墙,魏瑾汐紧随其后。 落地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院子中央,一个人直挺挺倒在血泊里,心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早已没了气息。 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那人脸的刹那,魏瑾汐浑身一凉—— 死者,正是魏峰。 他死了,就在他们赶来的前一刻,被人干净利落地灭了口。 魏瑾汐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空荡荡的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杀人的人早就走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对方故意引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见魏峰的尸体。 这是警告,也是嫁祸。 “快走!”林子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急促,“这里不能待,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喊着:“里面的人听着!凶犯已经被包围了!速速出来束手就擒!” 巡防营的人,到了。 与此同时,李府的止语园里,夜已经深了。 书房窗前的灯还亮着,李修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页墨迹未干的薄纸,正是他傍晚亲笔写下、又让暗卫投进魏府的那行字。 回京三日,他明面上陪许愿休整,暗地里却一直着人盯着魏峰的动向。焚灵诀的断口他亲眼见过,能这般毁阵的人,背后必然还牵着别的东西——魏峰不过是一颗摆在明处的棋子。那纸条,他写了两份,一份投进魏府,一份递到国师府林子方手上。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他头也没抬:“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进来,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三公子,魏姑娘和林公子到了梧桐巷三号。巡防营那边,动了。” 李修远“嗯”了一声,将那页薄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起、变黑,落进灯台里。 黑影没有退,迟疑片刻才问:“公子既然料定魏峰会死,为何还要让魏姑娘亲眼看见?” “死人不会说话。”李修远的声音很轻,“她得亲眼看见他死在眼前,看见巡防营围上来,才会信——魏家这潭水,比魏淮说的深得多。” “那林公子……” “他不笨。”李修远道,“这局棋,他知道该怎么走。” 屋里静了一瞬。 “许姑娘那边,”他最后开口,“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 黑影再度没入夜色,无声无息。 李修远在案前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道院墙,许愿那间屋子的灯早已熄了,安神阵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笼在夜色里。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116. 阴谋(四)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映亮了院墙,照得四下里明明灭灭。 “从后院走。”林子方当机立断,拽着魏瑾汐往后院掠去。他早观察过地形,这处别院年久失修,后墙塌了半块,刚好能容人通过。 巡防营的人已经在撞前门了,砰砰的砸门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两人刚翻出后墙,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大批士兵涌进了院子。 “分头走。”林子方压着声音,将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抄的旧档,你先收好。我往东边引开他们,你回府小心,别被人盯上。” 魏瑾汐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心头一动:“你自己当心。” “放心。”林子方笑了笑,身形一晃,故意踩碎了路边一块瓦片,引着追过来的士兵往东边去了。 魏瑾汐隐在巷尾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夜里风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心口却像压了块巨石。 魏峰死了,唯一的活线索就这么断了。 对方下手干净利落,时机掐得分毫不差,显然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他们往里跳。若不是他们反应快,此刻恐怕已经被巡防营堵在院子里,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魏瑾汐翻回梧桐院时,月已中天。 她刚拍掉衣摆上的尘土,里屋的烛火便亮了。魏淮坐在灯下,脸色沉得像浸了寒水,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枚遗落在凶案现场的银质梅花佩,明晃晃地刺着眼。 “爹。”魏瑾汐定了定神,俯身行礼。 “你还知道回来。”魏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魏峰的事不许碰?你倒好,深夜闯凶宅,还把信物丢在那儿,是生怕巡防营抓不到魏家的把柄是不是?” 魏瑾汐抬眼直视他:“魏峰死得不明不白,他这些年在万阳做的事也经不起查。女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味遮掩?真等背后的人把脏水全泼到魏家头上,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你懂什么!”魏淮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哐当一声撞在碟沿,“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线碰不得,有些人动不得,你再横冲直撞,迟早把整个魏家都赔进去!” “碰不得的线,动不得的人——父亲指的到底是人,还是父亲自己做过的事?”魏瑾汐话一出口,便见魏淮脸色骤变,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把后半句咽下去,“女儿只求一件事:真到了那一步,父亲别让人替您背这个锅。” 魏淮盯着她看了很久,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魏淮养出的女儿,倒学会审她爹了。”他站起身,走到魏瑾汐面前,语气冷硬,“从今日起,你禁足梧桐院。没有我的手令,半步也不许出府。身边的人我会换掉,你最好安分些。” 院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沉重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开。 魏瑾汐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紧。 父亲越是阻拦,越说明魏峰的死牵扯甚广。他嘴里“碰不得的人”,到底是谁?能让魏家家主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也要护住对方。 她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从袖中摸出林子方塞给她的旧档抄页。三十年前的布阵名单、苏明远的失踪案、被涂掉的阵眼核心记录……这些旧账,总得有人翻出来。 第二日一早,李修远便拿到了暗卫递来的梧桐巷命案消息。 他去西跨院时,许愿正对着符纸练聚气诀,笔尖朱砂歪歪扭扭,显然还没摸到门道。 “别练了,歇会儿。”他走过去,将一碟温着的杏仁酥放在桌边,“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城西昨夜出了人命,死者是魏淮身边的心腹随从,死状蹊跷,像是被人灭了口。最近城里不太平,你别随便出府。” 许愿握着笔的手一顿,抬头道:“魏峰?就是万阳大阵那件事里的魏峰?” 她虽没直接见过这人,却也听魏瑾汐提过几次,知道是毁阵的关键人物。 “是他。”李修远颔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死在他自己的别院,现场没留下太多痕迹。动手的人是老手,行事干净利落。” 许愿皱了皱眉:“那魏姐姐那边……会不会受牵连?” “魏淮压得住。”李修远语气平淡,指尖在桌面上的叩击却停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压得住,是因为死的是他的人。他真怕的那一位,从始至终都没露面。” 许愿听出他话里有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重阳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是个顶好的晴日。 天刚蒙蒙亮,许愿就被青禾催着起了身,刚梳洗好,许婉就打发人送了新做的秋裙过来。是件月白绣折枝菊的襦裙,料子软和,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许婉亲手盯着绣娘做的。 许愿换好衣裳刚走到院里,就见许婉提着个食盒迎面过来,身后丫鬟捧着个螺钿首饰盒。 “看看合不合身。”许婉拉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又从首饰盒里挑出朵绒绒的黄菊绒花,替她别在鬓边,“重阳戴菊,讨个吉利。你皮肤白,戴这个最好看。” “姐姐手真巧。”许愿摸着鬓边的绒花,弯着眼笑,“我昨儿还听厨房说,庄子上的菊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等下我给姐姐摘最好看的那几枝回来,插在你房里的白瓷瓶里。” “傻丫头,山上露重,仔细扎了手。”许婉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替她理了理领口,“山上风大,披风记得系紧,别贪凉吹了风。三郎跟你们一起去,多跟着他些,别走散了。” 姐妹俩正说着话,李思齐和李修远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李思齐手里拿着件石青色的披风,自然地披在许婉肩上:“风凉,怎么站在院里说话。车马都备好了,母亲和老夫人已经在二门等着了。” 李修远走到许愿身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绒花上,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走吧,上车再说。” 两辆马车缓缓出了府,往城外的半山庄子去。 许愿和许婉同坐一辆,车帘半撩着,路边的秋景徐徐往后退。姐妹俩挨在一起,许愿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练符的趣事,说清心符终于画成了,还被李修远夸了一句。 “慢点儿说,别呛着。”许婉笑着听,时不时给她剥一瓣橘子塞到嘴里,眼神里满是宠溺,“练符也别太拼命,身子要紧。真遇上事,有三郎在呢,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往前冲。” “那可不行。”许愿嚼着橘子,含糊道,“我自己有本事,才不总靠着别人。” 话虽这么说,脑海里却闪过李修远教她画符时,覆在她手背上的温热触感,耳尖悄悄热了热。 许婉瞧着她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也不点破,只转头望着窗外的秋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许愿的庚帖。 等重阳过了,初二就去碧云观。合了八字,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一个多时辰后,车马到了庄子上。 老夫人早被人搀着进了正厅暖阁,李侍郎夫妇也坐在里面喝茶。许愿和许婉上前一一请了安,老夫人拉着许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道:“几日不见,阿苑看着更精神了。这庄子上空气好,多住几日也使得。” “谢老夫人疼惜。”许愿乖顺地应着,答话得体,不卑不亢。 “说起来,瑾汐那丫头今日没来。”老夫人叹了口气,“魏淮也真是的,好好的节日,偏把孩子拘在家里。修远啊,你和瑾汐从小一起长大,回头得空了多去看看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厅里静了一瞬,李夫人刚要开口打圆场,李修远已经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淡:“魏家近日事务繁杂,瑾汐姑娘忙着打理族中事,怕是抽不开身。孙儿方才听说园子里的绿菊开了,是前年从江南运来的名品,孙儿带阿苑去瞧瞧?” 他说着,侧头看向许愿,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暖意。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瞧瞧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你们年轻人爱逛。去吧去吧,仔细脚下的路。” 许愿跟着李修远出了暖阁,往菊园走去。 漫山遍野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赛金,白的似雪,紫的如霞,风一吹就翻起层层花浪,香气甜而不腻。 “那株就是绿菊。”李修远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花台。 那株菊花瓣是淡淡的玉绿色,层层叠叠裹着花心,像块温润的翡翠,在一片姹紫嫣红里格外清雅。 许愿看得眼睛发亮,凑过去仔细瞧:“真好看,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绿菊。” 李修远站在她身侧,替她拨开旁边垂下来的花枝,免得勾住她的裙摆:“这品种叫‘春水绿波’,娇贵得很,养了三年才第一次开得这么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折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动作自然地替她别在鬓边绒花旁。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果然衬你。”他退后半步,看着她,眼底盛着淡淡的笑意,像盛了秋日的阳光。 许愿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边的花,心跳得有点快,低头小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李修远低笑一声,没再逗她,只陪着她沿着□□慢慢走。 一路上遇见垂下来的花枝,他都顺手替她拨开;遇到石阶不平的地方,就伸手扶她一把。两人并肩走在花海里,风卷着菊香吹过来,连空气里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许愿还记得当初在五峰郡,他非要自己同他下棋,想不到,现在两人能这么和睦的走在一处。 “李修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许愿偏头看他,认真道,“从进园子起,这花叫什么名、种了几年、谁从哪儿运来的,你说了快二十句了。你是不是紧张?” 李修远脚步一顿,难得被她噎住,半晌才低声道:“……你上回说,我话少,猜不透我在想什么。” 许愿愣住,随即想起自己确实抱怨过那么一句,还是当着青禾的面。她张了张嘴,没料到他记到现在,脸一下子红透了:“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才是真话。”李修远却没笑,只垂眼看她,声音放得低,“往后我多说话,你多猜,猜不着就问我。” 许愿被他看得心口发慌,别开脸,小声嘀咕:“……那你还不如少说两句。” 走到菊园拐角时,迎面遇上了许婉和李思齐。李思齐扶着许婉的胳膊,走得很慢,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是刚买的桂花糕。 “你们俩也在这儿。”许婉笑着看了看许愿鬓边的绿菊,眼里笑意更深,“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是躲在这儿看花呢。” 许愿脸更红了,往李修远身后缩了缩。 李思齐笑着打圆场:“好了,别逗阿苑了。厨房说午膳备好了,老夫人已经往暖阁去了,咱们也过去吧。” 午间的家宴摆在暖阁里,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肥美的螃蟹、蒸得软糯的重阳糕、清炖的土鸡汤,还有几样时令鲜蔬,中间摆着一坛新酿的菊花酒。 老夫人坐在主位,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纷纷举杯。李侍郎坐在旁边,问起李修远近日处理的妖物卷宗,李修远从容应答,条理清晰,听得李侍郎频频点头。 李夫人坐在许愿旁边,一个劲地给她夹菜:“阿苑多吃点,看你瘦的。这重阳糕是厨房特意做的,枣泥馅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夫人。”许愿捧着碗,乖乖道谢。 席间老夫人又提了一句魏家,说魏淮行事太过古板,委屈了瑾汐。 李修远只淡淡应着,没接话茬,反倒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在许愿面前的小碟里。 许愿抬头看他,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李思齐说话,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许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丈夫,李思齐正细心地替她剥着蟹肉,把雪白的蟹肉都堆在她的碟子里。 “你也吃啊,别光顾着我。”许婉小声道。 李思齐冲她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很。 暖阁里热气氤氲,一家人说说笑笑,满是烟火气的温馨。 午膳过后,大家歇了半个时辰,便相约去后山登高。老夫人年纪大了,便和李夫人留在庄子里打牌说话,年轻一辈往山上去。 李思齐怕许婉累着,特意找了滑竿,许婉却不肯,说慢慢走就当消食。李思齐拗不过她,只好一路扶着她,走得极慢,时不时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李修远和许愿走在前面,山路不算陡,却有些碎石子。遇到不好走的地方,李修远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着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许愿心跳都快了几分。 “小时候我常来这山上玩。”李修远开口,打破了略显暧昧的沉默,“那时候大哥还没入仕,带着我满山跑,摘野果,掏鸟窝,回去总被父亲罚抄书。” 许愿听得眼睛发亮:“真看不出来,你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年少不懂事罢了。”李修远笑了笑,转头看她,“你呢?小时候在五峰郡,都玩些什么?” “我啊,就瞎玩,等大了就上学。” 许愿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讲。李修远也不追问。 两人边走边聊,说些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 山顶有座八角凉亭,站在亭子里往下望,能看见整座京城的轮廓。 护城河像条玉带,绕着巍峨的城墙蜿蜒而过,远处的村落冒着袅袅炊烟,天地开阔,让人心里都敞亮起来。 “真美啊。”许愿趴在栏杆上,轻声感叹。 风从山间吹过来,卷起她的发丝和裙摆。李修远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披风系带系紧,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惹得许愿轻轻缩了一下。 “风大,别着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温沉的笑意,“这庄子往后空着也是空着,想来,随时都能来。” 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许愿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他没说以后,没说陪,可"随时都能来"这五个字,从李修远嘴里说出来,就是他能想到的最远的承诺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向李修远。少年站在风里,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眼神却温柔得很,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不像是随口说说。 许愿张了张嘴,那句"好啊"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却变成了:“……那你得先活着。”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好好的重阳节,说什么死不死的。 李修远却只是低笑一声,弯腰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嗯,活着。” 风卷着菊香吹过来,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可有些话,比说出口更重。 两人在山顶待了小半刻,等许婉和李思齐慢慢爬上来,又一起说了会儿话,才结伴下山。 回到庄子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晚膳比午膳更家常些,摆了火锅,热气腾腾的。 老夫人兴致高,让丫鬟给每个人都倒了点菊花酒,又拿出早就备好的茱萸囊,挨个分给晚辈。 “重阳插茱萸,驱邪避灾,都戴好。”老夫人把一个绣着平安纹的茱萸囊递给许愿,笑得慈祥,“阿苑第一次在咱们家过重阳,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许愿双手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老夫人。”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李修远,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许婉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茱萸囊的手紧了紧。 妹妹能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明日的碧云观,她必须去。 回城的马车上,许愿玩了一天有些累,靠在许婉肩上睡着了。许婉轻轻给她盖好毯子,指尖摸着怀里的庚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她只求一个心安。 只求妹妹往后的日子,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许婉就悄悄出了门。她换了身素净的布裙,只带了青禾和两个小厮,借口去静安寺还愿,往城南碧云观去了。 陈半仙的卦摊在观里最偏的偏殿,盲眼老道摸着庚帖,掐算了足足一刻钟,脸色越来越沉,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夫人,这姑娘的八字,是天生的妖引之命。精血引万妖,命格招邪祟。”老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寻常人家守不住,落在旁门左道手里,更是会被当作活祭的鼎炉。听我一句劝,把这纸烧了,这事烂在肚子里,半字都别往外提。好好护着姑娘,别让她露了生辰八字,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许婉听得浑身冰凉,手脚都在抖。她胡乱塞了卦金,攥着庚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满脑子都是“活祭”“杀身之祸”几个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下山的路走得急,马车颠簸得厉害。走到半山腰时,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襟—— 空的。 一瞬间,许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疯了一样里里外外翻找,暗袋的缝线好好的,可那张庚帖,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不行,必须找回来! 那上面写着阿苑的生辰八字,若是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妹妹就完了! “停车!”她声音发颤地喊住车夫,不顾青禾的阻拦,推开车门就往山上跑,“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东西掉了,去找找就回来!” 她低着头,沿着石阶一步步往回找,石阶缝、草丛边、落叶堆,一处都不肯放过。 走到那片僻静的枫树林时,她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背着个药箱,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阳光穿过枫叶碎在他身上,看不清眉眼,只瞧着身形挺拔,像个游方的大夫。 许婉压下心头的慌乱,快步走过去:“这位先生,敢问您手里的纸……可是方才捡到的?那是我的东西,还请您行个方便,还给我。” 那人缓缓转过身。 眉眼平淡无奇,看着十分和气,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落在她身上时,带着种审视的意味。 “你的东西?”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情绪,“一张生辰八字而已,夫人何必这么紧张。” 许婉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过了。 “就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八字,不是什么要紧物件。”她强装镇定,伸手去接,“麻烦先生还给我。” 那人却笑了笑,随手把纸折好,收进了袖筒。 “是不是要紧东西,我分得清。”他往前迈了一步,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夫人告诉我,这八字的姑娘是谁,住在哪儿。说了,我就把纸还给你。” 许婉心里警铃大作,转身就想跑。 可她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人攥住了。那人的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指尖不知按在了什么穴位上,她浑身瞬间麻软,连喉咙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跑什么。”那人的声音贴在耳边,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好好问你,你乖乖答就是了。” 许婉拼命挣扎,眼里满是恐惧,手死死攥着发髻上那支羊脂玉簪——那是许愿送她的生辰礼。 她死也不能说出阿苑的下落。 那人见她始终不肯开口,眉头微蹙,指尖一翻,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便夹在了指间。 “既然不肯说,那留着你也没用了。” 银针落下的瞬间,许婉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麻,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寒意涌上来。她睁着眼,看着那人转身消失在枫林深处,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手里的玉簪被攥得发烫,像妹妹从前笑着扑进她怀里时的温度。 阿苑…… 117. 阴谋(五) 青禾瘫坐在枫树下,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反反复复念着“少夫人”三个字。 两个小厮闻声赶过来,看见地上的人也吓得白了脸,一个慌忙去附近的里正府报官,另一个跌跌撞撞往城里跑,回李府送信。 日头越升越高,林间的雾气散了,照得许婉素色的布裙上沾着的落叶与尘土格外刺眼。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羊脂玉簪,指节泛白,眼睛睁着,望向京城的方向,像是还在记挂着什么人。 李府接到消息时,刚过巳时。 李思齐正在书房看公文,听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喊“少夫人出事了”,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连外袍都忘了穿。 许愿正在院里晒符纸,看见李思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 待听清小厮说“少夫人在城南碧云观后山没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开,耳边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可能……”她喃喃着后退一步,手里的符纸散了一地,“姐姐今早说去静安寺还愿,怎么会去碧云观?” 李修远恰好这时走进来,一把扶住她晃了晃的身子。 他脸色也沉得厉害,指尖按着她的肩,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别慌,我陪你过去。先去看看情况。” 马车一路疾驰往城南去,车厢里静得吓人。 许愿指尖冰凉,死死攥着裙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早姐姐笑着和她道别的样子。明明出门前还叮嘱她记得喝银耳羹,还说回来给她带素饼,怎么就……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李修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那只手干燥温热,稳稳地握着,像要把她的魂从深渊里拉回来。 到了枫林边,官府的人已经到了,里正带着差役守在现场。李思齐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许愿刚下马车,腿就软了一下,被李修远稳稳扶住。她一步步走过去,看清地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眼泪瞬间决堤。 “姐……” 她蹲下身,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许婉的脸色很平静,甚至看不出多少痛苦,只有脖颈处一个极细的小红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会这样……”许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去静安寺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仵作蹲在旁边查验了半晌,起身对着李修远躬身行礼:“三公子,死者是被极细的银针刺入脖颈穴位,封了血脉和气脉,瞬间毙命。没有挣扎痕迹,要么是熟人动手,要么是对方身手远高于死者。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死者身上残留着极淡的妖气,不像是妖物直接伤人,倒像是……懂旁门左道的人用了带妖气的暗器。” 李修远眼神一凛。 旁门左道,银针,干净利落的手法……和昨夜魏峰的死,竟有几分相似。 魏峰是心口淬毒的匕首,许婉是带妖气的银针,动手的都像是专业杀手,且都懂术法。 是同一伙人? 他转头问跪在一旁发抖的青禾:“你家少夫人今日出门,说是去何处?身边带了什么要紧物件?为何会独自往林子里走?” 青禾哭着回话:“少夫人说去静安寺还愿……随身就带了个荷包,还有样东西贴身藏在内袋里,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走到半山腰时,少夫人忽然说东西丢了,非要自己原路回去找,让我们在路边等着。我们等了快一个时辰都不见人,进来找就……就看见少夫人倒在这儿了。” 贴身藏着的东西? 许愿心里猛地一动。 她想起前几日姐姐总对着妆匣发呆,问起时只说是旧物件,还总摸着衣襟内侧的位置。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姐姐根本不是去静安寺,是特意去的碧云观。 可姐姐去碧云观做什么?又丢了什么东西,值得她不顾危险独自去找? 李修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皱得更紧。他吩咐身边的暗卫:“去查碧云观上下所有人,尤其是今日和大嫂接触过的道士、香客,一个都别漏。再沿着山路仔细搜,找一件大嫂贴身丢失的物件,纸片类的优先。另外,排查今日出城、案发前后在这一带出现过的陌生人,重点查懂旁门术法、惯用细针暗器的人。” 哀乐声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混着深秋的夜气,浸得满院冰凉。 许愿坐在妆台前,烛火跳了一下,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桌上摊着半幅绣了一半的寒梅纹样,是许婉前些日子赶工给她做的冬袄面,针脚细密,连花瓣边缘的绒感都绣得清清楚楚,如今撂在那儿,只绣了小半。 她指尖摩挲着那支羊脂玉簪,簪身微凉,是傍晚从姐姐手里取下来的。白日哭到脱力,此刻反倒没了眼泪,只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跟着是下人低低的回话。片刻后房门被推开,李修远迈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肩头落了两点细碎的霜花,靴底沾着些泥污,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反手带上门,将外头的哀乐与嘈杂一并隔在了门外。 “还坐着?”他走到桌边,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厨房温着的莲子羹,多少吃一口。” 许愿没抬头,只轻轻摇了摇头:“吃不下。” 李修远也没劝,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了。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白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全收了,只剩沉肃。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麻纸,推到她面前。 “暗卫刚递回来的消息。” 许愿指尖顿了顿,伸手展开。纸上字迹潦草,是暗卫的密报。 陈半仙确实跑了,就在许婉离开碧云观后半个时辰。 他没带行李,只背了个粗布包,往城西方向去了。山脚下的樵夫看得仔细,那人脚步轻快,根本不像个眼盲的。 樵夫还说,在陈半仙之前,有个穿灰布长衫、背旧药箱的男子也上过山,瞧着像走方大夫,进观里待了一炷香功夫就走,走的也是城西方向。 “灰布长衫,药箱。”许愿抬眼,声音还有点哑,“和林子方查到的那个贾大夫,对得上?” “十有八九。”李修远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魏峰死在心口淬毒的匕首上,伤口带妖气;嫂嫂是银针刺穴,针上也沾了妖气。手法都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像是同一批人做的。这个贾大夫十年前从江南来,直接进了国师府,时间太巧。”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还有,魏淮今早确实去了国师府,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回府就禁了魏瑾汐的足,像是怕她乱查。” 许愿指尖猛地收紧。 魏家,国师府,贾大夫,陈半仙……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朝她收拢。而网的中心,是她的生辰八字。 “是我的庚帖。”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姐 姐贴身藏着的,是我的生辰八字。她今日骗我去静安寺,其实是去碧云观找陈半仙合八字。” 李修远在阵法里冲破封印救她之时,有人说她血可引妖之时,她就该警醒,就该明白自己八字特殊,就该从许婉那里要回自己的庚帖。 “是我连累了她。”许愿闭上眼,喉结滚了滚,“若不是为了替我藏着这张庚帖,姐姐根本不会去碧云观,更不会……”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学了术法、懂了符咒,就能护好身边的人。可到头来,最亲的人还是因为她遭了难,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李修远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了她身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又踏实。 “别往自己身上揽。”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你姐姐藏着庚帖,是想护着你。她拿命换的,不是你在这儿熬垮自己。”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平齐,眼神沉得像深潭:“你在这儿哭到天亮,她也回不来。把泪擦了,把那张网撕开——这才对得起她。” 许愿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烛火在他眼底晃着,明明灭灭,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将那张密报折好,收进袖中,指尖又触到那支玉簪。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抖个不停。 “陈半仙往城西去了,城西流民多,巷子密,容易藏人。”许愿语速快了起来,思路渐渐清晰,“他装盲眼装了那么久,习惯改不了。我们顺着城西的药铺、客栈查,尤其是卖治眼疾药材的地方,一抓一个准。” “我已经让人去布控了。”李修远应道,“国师府那边我也会盯着,那个贾大夫只要敢露面,就跑不了。只是魏家那边……魏瑾汐今早偷跑出来和林子方碰了面,现在府里盯得紧,她怕是不好动作。” 提到魏瑾汐,许愿顿了顿。 魏家内鬼的事还没查清楚,魏峰死得蹊跷,魏淮又和国师来往密切,魏瑾汐夹在中间,处境只怕凶险。 “好。”许愿轻声道,“魏家那潭水太深,别让她栽进去。” 窗外传来三更的打更声,梆声悠远,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李修远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能久留。如今府里办着丧事,人多眼杂,他深夜待在许愿的院子里,传出去于许愿名声有损。 “我先走了。”他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院外我留了两个暗卫,守着你放心。夜里要是有什么事,敲三下窗棂就行。” 许愿起身送他到门口,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李修远。”她忽然开口。 李修远脚步一顿,回过头。 “谢谢你。”许愿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他挑了挑眉,却没说玩笑话,只沉沉道:“跟我不用说这个。”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便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许愿站在门槛内,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抬手紧紧握住了袖中的玉簪。 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紧。 姐姐,你等着。 不管背后是人是妖,是国师还是魏家,我都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 绝不会让你白死。 院外的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哀乐声还在远远地飘着。秋夜漫长,可天,总会亮的。 118. 阴谋(六) 天刚蒙蒙亮,灵堂里的白烛就燃尽了大半。 许愿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三炷香,对着棺木深深拜了三拜。 烟气袅袅升上去,模糊了棺前许婉的牌位。李思齐守了一夜,眼底布满红血丝,见她进来,只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便又转过头去,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木。 许愿没走,挨着他旁边的蒲团跪下了。 晨光从灵堂的雕花窗格漏进来,落在满地的白幡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她没哭,神色很平静,只有攥着香的指尖微微泛白。 一夜没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亮得很,像淬了霜的刀。 守到辰时,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多了。 李夫人陪着老夫人过来坐了片刻,劝了几句节哀,见许愿神色沉静,反倒更放心不下,临走前特意叮嘱丫鬟多盯着点,别让姑娘家憋坏了身子。 待人都散了,许愿才起身去了内室。 她要找姐姐的遗物。 昨夜她就想过,姐姐既然特意去碧云观,必然提前做了准备,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痕迹。妆台的暗格是空的,衣柜里的衣物都整整齐齐,她翻了半晌,最后在枕边的一本《金刚经》里,夹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 展开一看,是碧云观的预约笺,落款是陈半仙,日子就写着今日。笺纸的边角处,有许婉用铅笔写的一行极小的字:阿苑命格异,需再问。 许愿指尖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姐姐不是一时兴起去合八字,她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命格特殊,一直悄悄放在心上。她瞒着所有人,连自己都不说,是怕自己担心。 她把笺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刚直起身,就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轻叩。 是李修远的暗号。 许愿走过去开窗,李修远纵身跃了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手里攥着个布包。 “有消息了?”许愿压低声音问。 “嗯。”李修远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暗卫在城西土地庙附近找到了陈半仙的踪迹,他昨夜在那儿待了半宿,天不亮就往西边去了。另外,土地庙的墙角发现了点药渣,还有半个带药味的脚印,和樵夫说的背药箱的大夫对得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我打算过去看看。你要是想去,换身利落的衣裳,我们走侧门。” 许愿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她必须去。陈半仙是唯一见过凶手、知道庚帖去向的人,哪怕只有一丝线索,她也不能放过。 两人换了身普通的布衣,从李府侧门悄悄出去。城西鱼龙混杂,街巷纵横,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和流民,人挤人,反倒方便藏身。 土地庙在最偏的巷尾,荒了好几年,平日里只有乞丐落脚。庙门虚掩着,推开门就有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许愿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去。 供桌后面缩着个人,正是陈半仙。他还是穿着那身灰道袍,眼睛睁着。人已经凉透了,显然死了有一阵。 “还是晚了一步。”李修远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死者的脖颈,“银针封喉,手法和杀你姐姐的一样。对方灭口的速度,比我们想的快。” 许愿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又一条线索断了。 对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他们查到哪儿,人就死到哪儿。魏峰死了,许婉死了,现在连陈半仙也被灭了口。 “你看这个。”李修远忽然开口,从供桌脚边捡起一点细碎的白色粉末,用指尖捻了捻,“玄晶粉。” 许愿猛地看过去。 玄晶,是炼制万阳护城大阵阵眼的核心材料。她在藜山阵眼处见过,颜色、质感,都和眼前的粉末分毫不差。 “怎么会在这里……”她喃喃道。 “玄晶是禁物,民间根本流通不起来。”李修远脸色沉下来,把粉末小心收进瓷瓶,“能随身带着的,要么是宫里出来的,要么……就是当年参与布阵的人。这个人不但能拿到玄晶,还敢把玄晶带在身上满城跑——他笃定没人认得出,也笃定没人查得到他头上。” 许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所以杀陈半仙的人,和毁万阳大阵的,是同一拨?” “至少,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李修远站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庙堂,“还有一点你发现没有——我们昨天傍晚才查到陈半仙的下落,今早他已经被灭了口。对方不是运气好,是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陈半仙的尸体被差役抬走时,巷口的百姓还聚着不散,七嘴八舌议论这老道算卦灵验,怎么就遭了匪人。 许愿站在人群外,指尖还沾着方才在供桌下蹭到的香灰,目光落在地上那半个泥脚印上。 脚印很浅,只有前掌着力,是练家子提气走路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味碾碎的草药,李修远蹲下身捻起一点闻了闻,有艾草、菖蒲,还有一味极淡的、带着腥气的草乌——这是麻沸散里才会用的东西,寻常游医不会随身带。 “是个懂行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针术准,下手狠,还懂麻药,不是普通杀手。你姐姐那针,扎的是死穴;陈半仙这一针,也分毫不差。这样的手,十年都未必养得出一个。” 两人在土地庙又转了一圈,没找到别的线索,便顺着巷子往外走。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湿滑,李修远走在她外侧,遇到坑洼处很自然地扶了她胳膊一把,指尖凉得很。 许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严实,侧脸在雾色里显得有点白,眼底还有点没褪尽的红血丝,想来也是一夜没合眼。 “你要是累就回去歇会儿。”她开口,“查案也不急这一时。” “不累。”李修远收回手,语气和平时没两样,“陈半仙在碧云观待了十几年,总该有人见过找他的人。我们再去观里问问,别漏了什么。” 两人折回碧云观,观里的小道童早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山门后抹眼泪。 问了半天,才抽抽搭搭地说,陈半仙平日里不见外客,三日前有个背旧药箱的大夫来过,穿灰布长衫,说话温温和和的,给了陈半仙一锭银子,关起门来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走的时候陈半仙脸色就不太对,第二天许婉来合八字,他算完就收拾东西要跑,结果还是没跑掉。 “那大夫长什么样?”许愿追问。 小道童摇摇头:“戴着帷帽,没看清脸。只记得他手很白,指甲修得干净,不像普通大夫那样有药茧。” 手白,没药茧,懂针术,带玄晶粉。 这些特征凑在一起,像蒙着层纱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真容。 从碧云观出来时已近正午,太阳出来了,雾散得干净。李修远送她回李府,到了巷口就停了脚:“我去趟刑部,找仵作再问问针伤的事。你回去别乱跑,灵堂人杂,仔细着点。” “知道了。”许愿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背影挺得很直,可许愿总觉得他脚步比平时沉了些,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回府后她去灵堂守了一下午。 李思齐坐在棺前,手里攥着许婉生前绣的帕子,坐得像尊石像。 许愿陪着他烧了几张纸,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却凉得很。 她想起姐姐从前总说她身子弱,变天就给她送厚衣服,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以后再也没人这样记挂她了。 熬到傍晚,李修远才回来,带了点刑部新出的蜜三刀,说是路上买的。他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陪她吃了两块,蜜三刀甜得发腻,他却像尝不出味似的,一块接一块地吃。 许愿注意到他拿点心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着青,像是气血不畅。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早上练剑抻着了。”李修远把手收进袖中,笑了笑,露出点惯有的痞气,“怎么,心疼我啊?” 换作平时许愿早怼回去了,今天却没心思。她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 夜里风大,吹得灵堂的白幡哗哗响。 许愿回房时已过了亥时,丫鬟给她铺了床,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桌上摊着从姐姐妆台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空油纸,庚帖没了,只留一点淡淡的脂粉香。她坐在灯下,把那半张油纸看了又看,越看心里越堵。 不知坐了多久,烛火跳了跳,她才觉得眼皮发沉,和衣靠在床头眯了过去。 睡得极不踏实。先是梦到漫山的红枫,姐姐倒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灌了铅,怎么 也迈不动步。急得满头大汗时,画面忽然一转,红枫变成了冰冷的石壁。 是间密室,寒气逼人。 密室中央摆着个半人高的寒玉盆,盆里的药液泛着幽蓝的光。李修远坐在盆边的蒲团上,上身赤裸,从左肩到腰腹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疤色发紫,像条蜈蚣趴在背上。他长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正闭着眼运功,额角全是冷汗。 过了片刻,他喉结动了动,偏过头闷声咳了一下,掌心溅开一点暗红的血。他却像没知觉似的,随手用袖子擦了,指尖捏着个诀,继续往体内导气。寒雾从盆里升起来,裹着他的身影,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画面再转,是她熟悉的东跨院书房。 李修远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卷宗,手里还拿着她前几日画坏的一张清心符。 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符纸上歪歪扭扭的朱砂,忽然又低低咳了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沾了点刺目的红。 他皱了皱眉,把帕子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翻卷宗。 “李修远!” 许愿想喊他,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她想冲过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那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直瞒着她,可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硬撑着,一盏茶的功夫咳了三次,每次都装作没事人一样。 猛地一下,她睁开了眼。 窗外月色凉如水,照在床前,屋里静悄悄的,哪里有什么密室寒玉盆。 是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他背上的疤、掌心的血、强撑着的样子,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许愿捂着胸口,心跳得飞快。她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入了李修远的梦境还是自己太累做了噩梦。 许愿坐在床上,心里又酸又涩。 这一夜她再也没睡着。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去小厨房,亲手熬了点当归黄芪鸡汤,又找了些滋养气血的药材放进去,装在食盒里往李修远的院子走去。 东跨院的门开着,李修远正在院里练剑。晨光落在他身上,剑招利落,衣袂翻飞,看着和平时没两样。一套剑练完,他收了剑转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愿,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他走过来,额角带着薄汗,呼吸却有点不稳,说话时刻意压着嗓子,像怕咳出来。 许愿没说话,把食盒递给他。 “给你的。”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领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下面那道狰狞的疤,“鸡汤,补气血的。你最近脸色太差了。” 李修远接过食盒,指尖顿了顿,随即又笑了,想打哈哈混过去:“哟,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还特意给我熬汤——” “李修远。”许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不是傻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别硬撑着。查案也好,别的事也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 李修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她,晨光里姑娘的眼睛亮得很,带着点担忧,又带着点执拗,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软:“知道了。别瞎想,老毛病了,死不了。” 他还是没说实情。 但许愿也不逼他。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两人进了屋,李修远喝鸡汤的时候,许愿在他书房里转了转。 案头的火盆里,果然有一点没烧尽的白布角,上面沾着点暗红的印子。她假装没看见,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对了。”李修远放下碗,忽然道,“我方才让人去陈半仙的住处再搜了一遍,在他床板下找到个暗格,里面有本账册。”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推到许愿面前。 账册上记的都是这些年陈半仙给人算卦、合八字的收入,一笔一笔很清楚。许愿翻了几页,忽然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一笔收入,数目大得惊人,整整一百两黄金。付款人那里只写了一个字:贾。 备注栏里,写着八个小字:妖引命格,速查下落。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账册上,那八个字却看得人后背发凉。 原来早在她穿越来的十年前,就有人在找她了。 119. 第 119 章 账册在桌上摊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那八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人眼疼。 许愿指尖按在“十年前”那行字上,半天没说话。 她总以为没人会知道她的存在,如果不是李修远救她时让她知道原来自己就是血可引妖之人,她都不知道自己命格如此特殊,原著里她只是一个炮灰啊。 可原来早在十年前,她还在五峰郡的深宅里的时候,就有人拿着百两黄金,在京里铺了网找她。 “他找了我十年。”她声音很轻,“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李修远把账册往前翻,指尖点着纸页,“京里的银号都有记录,只要顺着这笔钱的来路查,总能找到出钱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都十年了,银号的旧档未必全,得给暗卫点时间。” 许愿点点头,把账册合起来收进怀里。急也没用,线索到了这儿,总算是有了点实的东西,不像之前全是猜的。 她从李修远院子出来,先回了灵堂。 李思齐还在棺前守着,眼底红得厉害,人瘦了一圈,下颌都尖了。见她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蒲团的位置。 “刚三婶过来,说老夫人头风又犯了。”李思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等下过去看看?老夫人一向疼你。” “好。”许愿应着,接过他递来的香,点燃了插进香炉。 烟气袅袅升起来,她看着牌位上许婉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老夫人这头风犯了多久了?之前不是说请了大夫看,好多了吗?” “是请了个大夫。”李思齐皱了皱眉,“说起来也怪,那大夫姓贾,是半年前魏国公府荐来的,医术是真高,两副药下去老夫人就不疼了。就是人太古怪,每次来都走角门,戴着帷帽,不让下人看脸,看完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你姐之前还说,那大夫手白得很,不像普通行医的,倒像个养尊处优的。” 许愿心里猛地一动。 姓贾,戴帷帽,手白,不让人看脸。 和小道童说的那个背药箱的大夫,一模一样。 她指尖瞬间凉了。原来那人早就进过李府,甚至给老夫人看过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姐姐说不定还见过他,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阵子,李修远正好领了差事出京半月,老夫人头风犯得最凶的那几日,府里门户松懈,连守门的都是新换的婆子。若那大夫存心做点什么,简直是探囊取物。 “那大夫现在还来吗?”她强装镇定地问。 “这阵子没来了。”李思齐摇摇头,“说是被国师请去看病了,忙得很。你姐出事前几天,老夫人还说要再请他来复诊,结果没等到人,就出了这事……”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显然是又想起了许婉。 许愿没再问,心里却翻江倒海。 魏国公府荐来的,和国师府也有关系,姓贾,懂医术,行迹诡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藏得这么深,为什么会轻易让小道童看见?又为什么会在杀了姐姐之后,还要冒险杀陈半仙灭口? 他在怕什么?怕陈半仙说出什么?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时,已近正午。李修远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个刑部的文书袋。 “查了近几年的卷宗。”他把文书袋递给她,“近五年京里一共发生过三起银针杀人案,死者都是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全是被一针封喉,身上没别的伤。当时都按妖物作祟结的案,仵作的验尸格目里提过一句,伤口有淡淡的玄晶气息,但没人当回事。” 许愿翻着验尸格目,果然和许婉、陈半仙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她合上文书,声音发冷,“这五年一直在杀算命的,是在找能认出他、或者知道妖引命格的人?” “有可能。”李修远颔首,“陈半仙算得出你的命格,说明他懂这方面的东西。凶手杀他,要么是怕他认出自己,要么是怕他把妖引命格的事说出去。”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秋风吹得廊下的白幡晃来晃去。许愿侧头看了李修远一眼,他今天似乎比昨天更虚,走几步就微微喘一下,却还强撑着和她说话。 “你下午别跑了。”她忽然说,“回房歇着吧。查案也不差这一下午。” 李修远笑了笑:“我真没事——” “李修远。”许愿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要是倒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没提梦里的事,也没说火盆里的帕子。可她眼神太认真,李修远看着她,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终究是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下午歇会儿。暗卫那边有消息了,我让他们直接来报你。” 他倒是真听话,下午就回了自己院里。许愿不放心,傍晚的时候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点养气安神的药,装在白瓷罐里,提着往东边去。 天已经擦黑了,东跨院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没点,只有书房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光。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得很,像是极力忍着,怕被人听见。 许愿脚步一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隔着窗纸往里看。 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李修远坐在浴桶里,应该是在药浴。他一只手撑着桶沿,肩膀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然后她看见他抬手,像是在擦什么,手放下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影子顿了顿,随手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是血。 许愿站在窗外,手里的药罐凉得冰手。 她知道他伤重,可没想到已经重到这个地步。梦里的场景不是假的,他真的每天都在靠药浴硬撑,咳了血也不敢让人知道,连她都要瞒着。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水声停了,听见他起身穿衣的声音,才轻轻把药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留了张“按时喝”的字条,转身悄悄走了。 她没进去,也没戳破。 第二天一早,暗卫就有消息了。 银号的旧档翻出来了,十年前那笔百两黄金,是从魏家在城西的绸缎庄兑出去的,经手的是魏家的大管家。 而且不止这一笔,近十年,每年中秋和春节,魏家都会往城西柳叶胡同的一处小宅院送东西,有时是银两,有时是药材,收件人只写“贾先生”。 那宅院平时大门紧闭,只有个老仆看门,很少有人出入,周围的邻居只知道住了个姓贾的大夫,深居简出,没人见过长什么样。 “柳叶胡同。”李修远指尖敲着桌面,“离国师府不远,隔了两条街。” 正说着,院外又有暗卫来报,递进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林子方的字,写得很急:瑾汐偷看到魏淮书信,三日后在魏府设宴请贾先生,商议万阳旧事。贾当日必赴宴,别院无人。 许愿和李修远对视一眼。 线索全对上了。 找了她十年的贾先生,魏家奉为上宾的贾大夫,杀了姐姐和陈半仙的凶手,还有毁了万阳大阵的人,全是同一个人。 藏了十年的影子,终于露出了点轮廓。 “三日后。”许愿攥紧了手里的纸,眼神亮得很,“他去魏府赴宴,我们就去他的别院。我倒要看看,他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修远看着她,没说反对的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符,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每天画十张攻击符带在身上。去的时候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许乱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药记得每天喝。” 许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放在他门口的药。她抬眼看向他,他耳朵尖有点红,却故作镇定地翻着卷宗,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卷宗上,照亮了“柳叶胡同”那四个字。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日李府忙着许婉的丧事,灵堂的白幡从垂花门一直挂到大门外,人来人往吊唁,倒也没人留意许愿所在的院落,灯天天亮到后半夜。 许愿伏在案前画符,朱砂笔走得又稳又快,一沓黄符很快摞得整整齐齐,攻击符、防御符、迷踪符,分门别类用红绳系好,塞在袖袋和靴筒里。 李修远每天傍晚过来,带些刑部新查的消息,顺便把她熬的养气药喝了。 他不再拿“练剑抻着”当借口,有时候话说多了咳两声,也会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只是咳完了总把帕子攥在手里,不让她看上面的血。 两人都没提那晚许愿在窗外的事,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彼此间更多了一丝不用言说的默契。 魏瑾汐那边的消息一天一传。宴席定在戌时,魏淮把那位贾先生当贵客,府里八成的护卫都调去了前院,连守角门的都换了自己的心腹。 那贾先生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赴宴,坐青布小轿,穿灰布长衫,瞧着和普通游方大夫没两样。 “我爹把他当活菩萨供着。”纸条最后魏瑾汐的字力透纸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至少一个时辰。你们速去速回,别留痕迹。” 戌时刚到,天就彻底黑透了,还飘起了毛毛雨,打在瓦上沙沙响,正好掩了脚步声。 两人换了夜行衣,从李府后墙翻出去,暗卫提前散在柳叶胡同周围望风。 贾先生的小宅院门关着,门口的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看门的老仆靠在门房里打盹,墙头上两个暗哨刚换班,正凑在一起说闲话。 李修远身影迅捷,昏睡符甩出,两个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门房的老仆也被悄无声息点了晕穴,歪在椅子上睡得更沉。 “走。”李修远握住许愿的手腕,带着她翻进院子。 前院是药房和客厅,竹匾里晒着各色药材,药香混着雨气飘过来,和普通大夫家没两样。两人没在前院多留,放轻脚步摸去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铜锁很普通,李修远用匕首拨了两下就开了。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医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半张没写完的治头风的方子,怎么看都是个寻常大夫的住处。 “太干净了。”许愿指尖拂过书架层板,没有一点积灰,“不像是常住的,倒像是故意摆给人看的样子。” 李修远点点头,指节在书架上逐本敲过去,敲到第三层最右边那本《伤寒杂病论》时,声音发空。他把书抽出来,后面果然嵌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 信全是魏 淮写的,最早的一封是十年前,字迹还带着几分客气:“已按先生吩咐,着人查访五峰郡许家庶女,其母梅氏早逝,孩子养在许府,年岁对得上。” 后面的信越写越近,从“此女很似妖引命格,但暂不能确认。”再到三日前那封,只有寥寥数字:“庚帖已得,静候先生吩咐。” 许愿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 原来姐姐拼死护着的庚帖,最后还是落到了他们手里。魏家和贾怀安勾结了十年。 “别气。”李修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证据都在,他们跑不了。”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目光落在案头那个青铜药碾上。药碾的把手是活的,和寻常药铺的不一样,她试着顺时针转了半圈,就听“咔哒”一声轻响,身后的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石门。 是密室。 李修远立刻挡在她身前,率先走了进去。密室里点着长明灯,幽蓝的光线下,一股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冷风迎面扑来。许愿跟进去,抬头看清墙上的东西时,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大图,正是三十年前万阳大阵的完整布防图,八个阵眼全被朱笔打了叉。 图下的石桌上摆着几块鸽蛋大的玄晶,幽光流转,旁边的小铜炉里还留着没烧完的血符,符纸上的朱砂暗红发黑,一看就是旁门左道的东西。 石架上摆着一排瓷瓶,标签上写着“麻沸散”“软筋散”“封穴针”,全是阴私的东西。最里面的格子里,放着几件旧物:一支錾着梅花纹的银簪,半本卷了边的《女青鬼律》,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像,画的是个襁褓里的女婴。 许愿的目光定在那支银簪上。 她没见过娘。原主对梅氏的印象几乎为零,她穿来之后,只从许婉留下的旧物册子上见过图样,说娘有一支陪嫁的梅英银簪,是当年梅家的东西,娘去世后就不见了,许婉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原来在这里。 她伸手拿起那支银簪,簪身凉得冰手,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想来是娘去世后,被贾怀安拿走的。 “这支梅英银簪,和我娘旧物册子上的图样一模一样,连簪尾那道小磕痕都对得上。”许愿的声音有点哑,“我娘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他们拿我娘的东西做什么?那个阵法图又是什么意思?” 李修远闻言,身形一顿,却没说什么。他只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把到嘴边的话又按了回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跟着是老仆战战兢兢的声音:“先生怎么提前回来了?宴席还没散呢。” 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听着像个和善的中年大夫:“魏家小姐闹酒,泼了我一身,没兴致了。你去烧点热水,我书房拿身换洗衣裳。” 是贾怀安。 他居然提前回来了! 李修远立刻吹灭长明灯,拉着许愿躲到石架后面,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呼吸放得极轻。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密室门口,能听见他抬手转动药碾把手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前院忽然传来“走水了”的呼喊,跟着是水桶碰撞的叮当声,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贾怀安的动作顿住,低骂了一句“废物”,转身就往前院去,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带得关上。 是暗卫放的火,故意引开他。 “走。”李修远拉着许愿,快速把密室恢复原样,书架移回原位,从后窗翻了出去。暗卫已经在墙外等着,一行人借着雨幕和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柳叶胡同。 回到李府时,两人的夜行衣都被雨打湿了。 两人来到许愿的房间,李修远先拿了条巾帕递给许愿。 “可惜信不能带出来。”许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 “那些信件不足以证明他们在万阳城做了哪些事,而且——”李修远顿了顿,还是继续道:“而且容易暴露你,如果届时那些资料不但没有扳倒他们,还把你给带到局里。” 李修远刚要再说,忽然喉间一痒,偏过头闷咳了好几声,扶着桌沿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他拿帕子按在唇上,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红了一大片。刚才开密室石门时他就牵动了旧伤,一路又提着气奔回来,这会儿再也撑不住了。 “李修远!”许愿赶紧扶着他,触手都是他后背的冷汗。 “没事。”他喘了口气,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反过来安慰她,“今日的事,你不要太过操心,我来想办法。” 许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她没说话,转身倒了杯温茶,把自己炼的养气丹递给他,看着他咽下去,才下定决心,慢慢开口:“好,你今晚住我这里吧,看着你在,我才安心。” 李修远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头应下:“好,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许愿才起身来到床前,拿出一直放在枕头下的安神符——这是李修远画的,为的是让她好好休息,不容易入他过往梦境。 李修远在瞒着她,不论是他身体的状况还是关于她的命格。她知道自己血可引妖,就是贾大夫所说的妖引命格,这个李修远也知道,之前自己本想再多问他几句,但他自离开齐安郡后,却好像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120. 第 120 章 窗外残月如钩,树影在窗纸上晃得斑驳。 李修远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寒气掀帘进来,正见换了寝衣的许愿在铺床。 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绒绒的一层软。李修远看着她低头理被角的样子,心尖像被温水浸了下,不自觉弯了唇角:“我来吧。” 许愿回头看他,弯眼笑了笑:“就好,天凉,给你多添层被子。” 风卷着树叶沙沙响,两人并肩躺到床上。 许愿本以为今夜要睁着眼到天亮,谁知和李修远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两句话,困意就涌上来,眼皮一沉,竟睡了过去。 意识沉下去没多久,她果然又入了那片海。 不是从前他刻意引她入梦时那片暖融融的绿荫,是冰冷刺骨的幽蓝海底,是他被封印了百年的地方。 玄衣男子静静沉在水中,双目紧闭,墨色长发在水里散开。 他衣料上多了几道渗着深紫血痕的裂口,这是之前所没有的,许愿仔细看了一下,位置正是李修远背上那道从肩斜到腰的旧疤。 “这地方只能护住他的肉身,想彻底救他,得打通两界的封印。” 清冷的女声从远处飘来。许愿转头,看见素衣的梅婉纱缓步走来,身侧跟着个模糊的人影——只有人的轮廓,五官隐在水雾里,辨不清面目,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音,偏梅婉纱像能听见他说话似的,侧着头和他对答。 “要找什么人?”梅婉纱声音很轻。 她像是在听那人说话,顿了顿才道:“找天生妖引命格的人,血能引万妖。封妖大阵无法彻底毁掉,只能让它松动,而后等它重启那日,把人献祭给阵眼,才能彻底崩了大阵,破了这层封印。” 水中的人影又动了动,似是说了句什么。梅婉纱忽然笑了,抬手虚虚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软下来:“你要陪我去阵那边?你是我的伴生傀儡,本该没有自我意识,如今能懂人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怅然:“你不用跟我去。我从来没把你当死物看,早把你当朋友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和你没关系。” 那人影还想再说,梅婉纱摇了摇头,抬手凝出一团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 “你既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就别跟着我耗一辈子。我消了你关于我的记忆,往后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白光散时,梅婉纱的身影淡了,那道人形也跟着没了踪迹。 只剩无边无际的幽蓝海水,和海底沉睡着的是眉目都和李修远几乎一样的人,只是比李修远看着更沉稳,更俊朗。 许愿猛地喘着气醒过来,额角全是冷汗。 她第一时间偏头去看身侧。李修远眉头紧锁,额角也浸着薄汗,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挣不出来。 换做从前,别说她这么大动静,就是窗外落片叶子,他都能立刻睁眼看过来。可现在他睡得极沉,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对身边的动静毫无所觉。 许愿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脸。他生得真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连睡着时都带着点除妖师的冷硬,是京里无数姑娘趋之若鹜的模样。 可她心里却像浸了冰水,一点一点冷下去。 梅婉纱知道的破阵法子,李修远不可能不知道。 当年在瞑蜮阵里,他拼着冲破封印、妖气侵体也要救她,到底是因为动了心,还是因为认出了她是妖引命格,怕她死在阵成之前,没人给他献祭破阵?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不停的翻涌。许愿没法控制地想:她没有惑人的容颜,没有柔媚的嗓音,没有矫健的身手,也没有精明的头脑——那李家冠绝京城的三公子,凭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护她一个原著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炮灰? 后来那些教她画符的耐心,那些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些深夜里的蜜三刀和温好的药,那些藏在眼神里的温柔,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哄着她,心甘情愿在大阵重启那天,一步步走进阵眼? 她忽然想起原书的剧情。书里的原主许苑,就是在封妖阵将成时纵身跳进了阵眼,连句遗言都没留。 书到结局都没写魏瑾汐和谁终成眷属,她从前还觉得奇怪,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不是作者没写,是李修远一直在等她死。魏瑾汐心里装着他,本就看不见旁人,自然不会和林子方有结果。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献祭。 身侧的人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在她腰上,温度滚烫。许愿僵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点睡意都没了。 天快亮时,李修远猛地挣出梦境。 他额角全是冷汗,呼吸乱得发颤,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梦里太清楚了——黑风卷着妖气的阵眼,许愿穿着素衣一步步往阵心走,他拼尽全力想喊,喉咙像被封死,想冲过去拉她,脚却重得抬不起来。他就那么站着,冷眼看着她纵身跃入阵中,连眉都没动一下。 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还没散,他侧头,看见许愿正睁着眼看他,眼尾泛着红,显然醒了很久。 李修远喉结滚了滚,一句话没说,伸手把人狠狠按进怀里。胳膊收得很紧,勒得许愿微微发闷,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烫得吓人。他想说“我不会让你有事”,可那些字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没资格说。 梦里那个冷漠站在阵外的人是他,哪怕他早就断了念想,可曾经动过的那丝妄念像根刺,扎得他连承诺都不敢出口。 许愿没问他梦到了什么,就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快得失常的心跳。 帐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照着窗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外面传来丫鬟洒扫的动静,李修远才慢慢松了手,指尖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哑得厉害:“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城外茶棚僻静,魏瑾汐和林子方已经等了半刻钟。 林子方穿了身规整的藏青除妖师服,腰上悬着铜制除妖铃,发束得整齐,只是眼下带着点青黑,想来是这几天查旧档熬了夜。 见他们来,他立刻起身拱手,身姿端正:“李兄,许姑娘。” 魏瑾汐没绕弯子,等他们坐下,直接开口,眉头还拧着:“昨日宴席上,我看清贾怀安的脸了。” “怎么看清的?”李修远给许愿倒了杯温茶,指尖在杯沿顿了顿。 “丫鬟斟酒时被门槛绊了,手一歪撞在他帷帽上,纱帘掀了半瞬。”魏瑾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满是疑惑,“是张完全陌生的脸,眉很淡,眼角有点下垂,我敢打包票,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奇怪得很,我看着他就是觉得熟悉——他抬手拿酒杯的姿势,说话时微微侧头的样子, 甚至他看人的眼神,都像我认识了很多年一样。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把这些年见过的人都过了一遍,半点头绪都没有。” 林子方接过话,声音沉稳:“我这几天在国师府翻一些旧档,翻到两年前一桩悬案,说天桥有个游方贾大夫,用银针刺穴治好了几个邪祟入体的百姓,针路很偏。我当时跟着师兄去查过,远远见过那人一面,确实穿灰布长衫,手生得极白,说话也是温温吞吞的调子,和魏姑娘说的分毫不差。” 许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既是在京里有些名望的大夫,那我们去一趟天桥,说不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李修远又给许愿杯里加了些水。 “我也正有此意。”林子方回道。 几人商量好下一步的计划,便匆匆用完早膳,各自分工前往天桥。 正是午后热闹时候,天桥上人声鼎沸,卖糖人的、耍把式的、摆野药摊的挤作一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四人分散开,专找摆了三四年以上的老摊主问,打听两年前有没有个戴帷帽的贾姓大夫。 问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个摆膏药摊的老头想起来了:“哦,那个贾大夫啊?记得,两年前常在这桥洞底下待着,总戴个纱帷帽,看不见脸,手生得特别白,像个读书人。他不摆摊卖药,就蹲在墙根给人扎针,邪病都能扎好,给多少钱随意,多了也不收。待了没俩月就走了,听说是往南边云游去了,有人说在去五峰郡的官道上见过他。” 几人对视一眼,林子方脸色先变了:“五峰郡……五峰郡除媸螣时我受伤——” “是他。”林子方脸有点白,又有点发寒,“是当时救了我的贾神医,后来他跟着我们去了齐安郡?” “应该不是跟着去的。”魏瑾汐的声音冷下来,指尖轻轻敲着鞭柄,“他是算准了我们的路线。他会不会也是奔着阵法碎片去的?先在五峰郡守株待兔,再去齐安郡假装与我们偶遇,看着我们查阵、除妖,甚至故意凑上来搭话、卖药,现在回了京城,成了我父亲的座上宾,还能自由出入国师府。” 风卷着地上的碎纸打旋,几人站在桥洞的阴影里,后脊都有点发毛。 他们以为贾怀安是藏在暗处的敌人,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人从两年前就明晃晃出现在他们身边,救过林子方的命,骗过林子方的钱,和他们说过话、打过照面。 他们的所有行程、所有人的底细,他早摸得一清二楚,像逗老鼠的猫,看着他们一步步查,一步步走,直到现在才收网。 “他故意的。”李修远声音冷得像冰,“他故意让我们查到天桥,查到五峰郡,查到齐安郡,让我们知道他一直跟着我们。” 许愿攥紧了袖中的符,指尖发凉。 魏瑾汐很快冷静下来:“贾神医和我父亲有来往,我可在府中帮忙查探,但我昨日故意将水洒到他身上,已引起我父亲怀疑,加之今日偷跑出来,想必未来这段日子,我能传递出来的消息有限。” “我来查。”林子方冲魏瑾汐望去,眼里充满担忧:“既然贾大夫很可能就是咱们遇到的贾神医,他给我师父看过病,甚至和我师父之前就认识,那我在国师府,应该也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好。”李修远接着道:“你们先各自从内开始查,我和阿苑顺着嫂嫂被害这条线索继续查,届时用传信符互通信息,时机合适再约地点碰头。” 121. 第 121 章 日头偏西,风卷着尘土打旋,四人在天桥口分了手。 魏瑾汐翻身上马回魏府,林子方往国师府方向去,李修远和许愿并肩往李府走,一路无话。 许愿刻意落后了半步,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里像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沉得发慌。 从前她总觉得这背影是最可靠的山,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妖邪,可现在再看,只觉得隔了层雾,怎么都看不透。 他对她的那些好,那些深夜递来的蜜三刀,那些挡在身前的背影,那些藏在眼神里的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等阵成那天,送她去阵眼献祭?她不敢深想,一想就浑身发冷。 李修远察觉到她的疏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想问她怎么了,最终还是没开口。 昨夜那个梦太真,真到他现在想起来还手脚发凉——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梦里那个冷眼看着她跳阵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她信,他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一路走回李府,门口的白幡还没撤,风一吹就猎猎响。李修远放缓了脚步等她,声音放得轻:“回府先歇会儿,我让小厨房给你炖点燕窝,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不了。”许愿摇摇头,声音淡得像水,“我去姐姐灵堂守着。” 她没看他,也没等他回答,径直往灵堂的方向走,玄色的裙角扫过落了纸钱的青石板,没半分停留。 李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他还有一堆事要安排:暗卫要盯紧国师府的动静,要查贾怀安进京这两年的所有行踪,要防着他再对李府的人下手。他也需要点时间,消化昨夜那个梦里刺骨的寒意。 灵堂里香火袅袅,白烛的泪淌了满满一烛台,映得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许愿跪在蒲团上,看着“爱妻许婉之位”几个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本就不多,姐姐走了,剩下的人,好像个个都带着目的。她跪了很久,跪得腿都麻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苑,怎么又一个人跪在这里,仔细膝盖受了凉。” 是李思齐的声音。他穿着素色常服,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也是几日没睡好。他先拿了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给许婉上了香,鞠了三个躬,才转过身看她,声音温温的,和从前那个把她当亲妹妹疼的姐夫一模一样。 他递过来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油纸包:“你姐生前总念叨,说你最爱吃街口张记的桂花糕,我今早让小厮赶早去买的,还热着,你尝两口。你这样天天水米不打牙,你姐在天有灵,也走得不安心。” 许愿接过油纸包,甜香飘出来,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抬头看李思齐,他眼里的悲伤不像是装的,提起许婉的时候,喉结都在发颤。这些天硬撑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散了,她鼻子一酸,低着头低低哭出了声。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思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以后姐夫护着你。你姐不在了,我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查案的事有李修远他们,你一个姑娘家,别天天跟着熬,仔细熬坏了身子。” 他没问贾怀安的事,没问查案的进度,就陪着她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说许婉生前的小事:说许婉刚嫁进李府时,学着给她做襦裙,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坏了三块布,做好了也不好意思拿给她,偷偷藏在柜子里;说许婉总念叨着等她及笄,要把自己当年陪嫁的头面融了,给她打一套新的;说许婉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平平安安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辈子不受苦。 许愿听着,眼泪掉得更凶。这些天她一直硬撑着,告诉自己要报仇,要查真相,不敢哭,也不敢和任何人说心里的慌。 可在李思齐面前,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到李府、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不用绷着一根弦,也不用处处提防。 接下来的几天,李思齐天天来灵堂陪她。有时给她带份热乎的点心,有时陪她抄给许婉的往生经文,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她跪多久,他就陪多久。 他从不提李修远,也不提查案的事,只说让她宽心,说天塌下来有姐夫顶着。 李修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日要去刑部调旧档,要和暗卫对接消息,晚上回来还要核对贾怀安这两年的行踪,偶尔抽时间来灵堂看她,也总被她淡淡的态度挡回去。 许愿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李修远。每次看见他,她都忍不住想,他对她的好是不是都带着目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她献祭。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姐姐拼了命护着她,不配李修远对她好,满心的纠结像乱麻,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想不管不顾去问李修远,问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拿她献祭,可她不敢。如果他说没有,她能信吗?如果他说……他就是这么想的,她又该怎么办?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穿书来的,知道原主的结局就是在封妖阵成时跳阵眼,她本来也做好了舍身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舍不得——舍不得姐姐的疼惜,舍不得这人间的烟火,舍不得……李修远给的那些温暖。 她就这么坐在灵堂里,看着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从日落坐到天黑,直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 很快到了许婉下葬的前一日,李思齐陪着她抄完最后一卷往生经,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阿苑,我请教了做法事的师傅,说要给婉娘写个往生牌位,上面要写家里至亲的生辰八字,求佛祖保佑她早登极乐。你是十月十六戌时生的对吧?我记得你姐说过,你出生时天刚擦黑,正好是戌时?” 许愿抄经的手顿了顿,没多想,点了点头:“嗯,十月十六,戌时三刻。” “好,我记下了。”李思齐笑了笑,把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纸折好,妥帖放进袖袋。又和她说了两句话,叮嘱她夜里别凉着,才转身出了灵堂。 出了门,他脸上的温文才一寸寸收起来。袖袋里那张纸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贾先生要的就是这个——庚帖虽已到手,到底是张死物,纸上写得再清楚,也比不上从许愿嘴里亲口吐出的时辰金贵。两下一对,才算坐实了妖引之命,分毫不差。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绕了条小路去了后角门。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正等在阴影里,李思齐把袖袋里的纸递过去,声音没了半分温文,冷得像冰:“告诉贾先生,八字确认了,天生妖引,时辰分毫不差。” 小厮接过纸,点点头,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风卷着夜风吹过来,李思齐打了个寒颤,眼底的冷光像退潮似的散了,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儒雅的李家大公子。 灵堂里,许愿还跪在蒲团上,看着烛火跳来跳去,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至少还有姐夫在,她想,姐姐走了,还有人记着她的喜好,还会护着她。 第二日天不亮就下起了冷雨,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许愿穿着重孝,扶着灵柩一步步往城外李家墓园走,黄白纸钱被风卷着,漫天乱飞。 李思齐走在她身侧,替她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在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时不时低声提醒她“慢些,看脚下”。 李修远走在队伍最前面,玄色孝衣被雨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肩线。他几次回头看许愿,想过去扶她一把,都被她垂着眼避开了。她始终看着脚下的泥路,睫毛上沾着雨珠,像只把自己裹在壳里的小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棺木下葬的时候,李思齐扶着墓碑哭得几乎站不住,一声声喊着“婉娘”,听得旁边的下人都跟着掉眼泪。许愿跪在泥里,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在棺木上,直到最后一锹土拍实,她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捂着嘴压抑地哭出了声。 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也走了。 回府后,灵堂撤了,西跨院更空了。 李思齐待她比从前更周到,天天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菜送过来,知道她睡不好,还特意去城外碧云寺求了安神香。 有时过来坐,也不说别的,就和她说许婉小时候的趣事,说许婉刚学写字时把自己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说许婉第一次下厨做羹汤差点烧了厨房。 许愿愿意听。这些关于姐姐的细碎小事,是她现在唯一的慰藉。 而李修远送来的东西她会原样放在桌上,李修远来院里看她,她就借口睡了不见。 李修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喉间像堵了团浸了血的棉,闷得发疼。他知道许愿那晚应是又入了他的梦,他不确定许愿看到的景象和他是否一样,但显然,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是符合献祭大阵的人。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动过拿她献祭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总不能直白地说“我确实知道献祭能救我,但我早就没有这个念头”,那只会让她更难受,而且,不献祭许愿,其实他的身体,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只能加倍派了暗卫守着西跨院,连只飞虫都别想随便进去。 这天暗卫来报,说魏淮悄悄调了城郊巡防营的兵,国师府似乎也在筹备祭天的法器,日子正好定在月底的南郊。 李修远心里一沉,拿了消息就往西跨院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李思齐端着碗汤从里面出来,还顺手拍了拍许愿的头,笑得温和:“快趁热喝,看你这两天瘦的。”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李修远的脚步猛地顿住。 李思齐是最守礼的君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是对自己的小姨子,从来不会有拍头这样逾矩的动作。 风一吹,他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妖气,像低等妖物沾在身上的味道,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可他和妖物打了十几年交道,绝不会认错。 他没声张,等李思齐走了才进院。许愿正坐在窗边喝汤,看见他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放下碗就要起身行礼。 “别喝了。”李修远伸手按住碗沿,眉头拧得很紧,“李思齐给的东西,以后别碰。”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像被刺到似的,猛地把碗往回抽,热汤洒了点在桌上:“为什么?那是我姐夫,我姐姐刚走,他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 “他身上有妖气。”李修远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不自觉放软,“阿苑,你信我这一次,他不对劲。” “够了。”许愿别开脸,声音发颤,“我知道你除妖厉害,看谁都像妖。我姐夫天天陪着我,给我送吃的,和我说姐姐的事,他怎么可能害我?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累了。” 她下了逐客令,背影绷得很紧,像一拉就断的弦。 李修远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他站了半天,最终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放在桌上——那是他炼了三天的护身符丹,能避妖气,也能在危急时刻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个你随身带好,别摘。”他声音很低,“我不管你信不信,离他远点,保护好自己。”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许愿看着桌上的瓷瓶,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瓶身上。她不是不知道李修远不会骗她,可她不敢信。 如果连李修远的好都是假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李修远刚回到东跨院,暗卫就翻窗进来,单膝跪地:“公子,盯着大公子的人来报,大公子从西跨院出去后,绕去了后角门,给了个灰衣小厮一张纸,那小厮出了巷子,直接往国师府方向去了。” “咔嚓”一声脆响。 李修远手里的白瓷茶杯被捏得粉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像没感觉到疼似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还是晚了一步。 贾怀安要的,果然是对比许愿的生辰八字。 他声音冷得掉冰碴:“再派两队人,盯死国师府,贾怀安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来报。” 暗卫应声退下。 李修远坐在椅上,看着掌心的血,眼前闪过许愿刚才防备又受伤的眼神,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咳了两声,雪白的帕子上立刻晕开一片暗红。 122. 第 122 章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吹得院中的老槐树哗哗作响,像无数妖物在暗处张牙舞爪。 李修远刚把染血的帕子扔进火盆,就听见暗卫落地的轻响,来人声音带急:“公子!京郊出事了!” “说。” “城南三十里的李家村、赵家村,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没了!现场全是鸟爪印,死者阳气被吸得干干净净,里正报了官,除妖司的人已经去了,说……说没见过这种妖物,压不住。” 李修远指尖沾了点掌心的血,随意在玄色衣摆上擦了擦,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传信给魏姑娘和林公子,把京郊的事告诉他们,除妖司和京畿防务他们熟,让他们去现场处置。我们的人不用去李家村,全部守在西跨院,三步一岗,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暗卫身上,冷了几分:“另外加两个人盯紧李思齐,他要是敢往西跨院这边来,直接拦下来,不用顾忌什么大公子的身份。” 暗卫应声退下。李修远站在原地,指尖按了按发闷的胸口——他根本没打算去京郊。 贾怀安这手调虎离山太明显,他要是真带着人去了村里,才是中了计。除妖本就是魏瑾汐和林子方的分内事,他此前跟着查案,不过是因着许愿的命格牵在其中,如今最要紧的是守好这里,守好许愿。 他拿了剑,没回自己的院子,转身往许愿的院子去,在院外的暗影里站定。 风卷着夜气吹过来,他咳了两声,把喉间那点腥甜硬咽了回去。 自从在瞑蜮阵里强破封印,这具身子就像只漏了底的船,妖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日比一日沉。他瞒着所有人,包括许愿——说了也没用,只会多一个人跟着揪心。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京郊李家村的血腥味飘得很远,魏瑾汐和林子方赶过去时,除妖司的人已经封了村。 两村的百姓死状一致,脖子上三个深可见骨的鸟爪印,浑身阳气被吸得干净,地上落着几根漆黑的硬羽毛。 林子方蹲在尸体边看了看,脸色沉下来:“是鴸魃,鸟首人身,利爪带毒,是用至阴妖气炼出来的东西,普通符纸伤不了它。这东西一般不会随便出现在人多的地方,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与他们之前遇到妖物还需许愿用《百妖谱》辨认不同,今日这只妖物,虽是顶级凶妖,但仍属既往学过的内容。 “是贾怀安。”魏瑾汐收了鞭子,目光扫过村外往京城去的方向,“他故意放妖物引我们离开,声东击西,但他目标是什么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京城方向传来一声尖厉的鸟叫,黑影掠着房顶往李府方向去,速度快得像道黑烟。 “不好!”林子方脸色一变,“它往京城去了!” 两人立刻提气往回赶,心里都捏了把汗—— 西跨院里,许愿正坐在灯下对着那个瓷瓶发呆,突然听见院外传来几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她刚要起身去看,“哗啦”一声,窗纸被尖利的爪子抓破,一只漆黑的、带着乌青毒光的爪子伸了进来。 鸟首人身的怪物撞开窗户,带着一身腥风扑进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许愿反应极快,摸出袖里的攻击符拍过去,黄符撞在怪物身上只冒了缕白烟,它顿都没顿,爪子直取她咽喉。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 院外的暗影里掠出一道玄色身影,剑光快得像道闪电,直接劈在怪物肩头。鴸魃吃痛,尖啸一声振翅往后退,撞在墙上掉了几根黑羽。 李修远挡在许愿身前,剑横在身侧,因为牵动了内伤,呼吸有点急,却连眼神都没分给身后的怪物,只偏头问她:“没吓着吧?” 许愿看着他挡在前面的背影,鼻子一酸,摇了摇头。 鴸魃被这一剑激怒,又叫着扑上来。李修远剑法又快又准,招招逼向它要害,只是他内伤未愈,拆了十几招,动作慢了半拍,被怪物的爪子扫到胳膊,衣料立刻被毒血浸黑。 他眉头都没皱,反手将剑掷出去,正中鴸魃心口。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股黑烟散了个干净,只留下地上几根黑羽毛。 李修远拔回剑,刚要转身看许愿,胳膊上的毒发得快,眼前黑了黑,晃了一下。 “李修远!”许愿赶紧扶住他,看见他胳膊上黑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你怎么样!” “没事。”他笑了笑,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要不你亲亲我,可能我就好了。” 这个时候还油嘴滑舌,许愿正打算说他两句,却发觉李修远的呼吸有点沉,胳膊上的乌青顺着血管往上漫。 正巧这时魏瑾汐和林子方快步进来,见状脸色一变,林子方连忙从怀里摸出个青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解毒丹递过来:“这是除妖司秘制的解妖毒的药,先给他服下。” 许愿喂李修远咽了药,扶着他到床上躺好,又拿小刀把他胳膊上中毒的肉割开一点,挤出半碗黑血,直到血变红了才撒上金疮药,用纱布缠好。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掉在李修远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动了动。 “哭什么。”李修远声音还有点虚,抬手擦她的眼泪,“我没事,死不了。” “你还说。”许愿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明知道有毒还往上冲,你就不会躲吗?” “我是故意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想借机让三小姐怜惜一二。” 屋里两个人说话,魏瑾汐和林子方很有眼色地退到外间,蹲在地上看那堆黑羽毛。 “这真是传说中的鴸魃?”魏瑾汐用鞭梢拨了拨羽毛,眉头皱得紧,“我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还没见过鸟首人身的妖,普通符纸还伤不了。” 林子方拿起一根凑在烛火下看,指尖刚碰到就皱了眉:“你看这羽毛上的白末——是玄晶粉,和万阳阵眼用的玄晶一模一样。玄晶是禁物,能拿来炼妖的,不是宫里的人,就是当年布阵的人。这鴸魃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用玄晶喂出来的。” “又是玄晶。”魏瑾汐声音冷了,“贾怀安好好的炼这种东西做什么?屠了两个村子,又闯李府,他是疯了吗?” “他应该是冲我们来的。”林子方把羽毛放下,“我们这几天一直 在查他,他放妖物出来,一是报复,二是想搅乱视线,让我们顾不过来查他。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敢直接闯李府。” 他们俩谁也没往许愿身上想——毕竟贾怀安是魏淮的座上宾,和李修远、和他们查案的人作对才是常理,谁也想不到他费这么大劲,目标会是个深居简出的姑娘。 里间,许愿听着外间的话,抬头看李修远。 李修远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妖引命格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贾怀安在暗处,魏瑾汐和林子方知道太多,反而容易被针对。 许愿会意地点点头,趴在床边,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他会派妖物来?” “猜到了。”李修远声音很轻,“他拿到了你的八字,肯定会想办法把我引开,再趁乱抓你。我没去京郊,就是在等他来。” 许愿心里一暖,又有点酸:“那你也不能拿自己挡啊,毒爪多危险。” 李修远笑了笑:“总不能让你出事。” 两人静了一会儿,许愿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李修远,我问你句实话,你别骗我。封妖阵要献祭妖引才能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修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瞒她:“在瞑蜮阵里就知道了。最开始我也找过这个妖引是谁,直到你自己往蜂潮里冲,我那时便觉得不对劲。”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承认,最开始是存了那么一两分心思。”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认真,“可后来……”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很久,才低声道,“后来我在阵里拼着不要命也要把你捞出来,那时候我就想,什么妖引、什么阵眼,都不如你活着。” 他抬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到底没敢碰她的脸,只落在她发梢,轻轻捻了一下,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怕你怕我。” 许愿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我还以为……以为你对我好都是装的。” “装不出来。”李修远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哑了些,“本来日子就不多,别再躲我了好么。” 外间的魏瑾汐等了半天,听里面没动静了,才敲了敲门进来:“我们俩先回去了,这妖物虽然除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你们晚上小心点。我回去盯着我父亲,说不定能知道贾怀安最近在捣什么鬼。” “我也回国师府。”林子方接话,“我最近查旧档,看见国师收了很多至阴妖物的内丹和玄晶碎块,本来以为是他炼丹用,现在看来和这鴸魃有关,我再去查查他到底炼了多少这种东西。” 李修远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辛苦你们。查到什么别轻举妄动,先传消息给我。还有,最近出门多带点人。” “放心,我们省得。”魏瑾汐应了,和林子方一起出了门。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许愿趴在床边,握着李修远的手,突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睡吧。”李修远给她盖了件外衫,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呢,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许愿“嗯”了一声,闭上眼。这些天第一次,她睡得格外踏实。 123. 第 123 章 另一边,林子方刚回国师府,换了身干净道袍,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有小道士过来传话:“师兄,国师请您去丹房一趟。” “这么晚了,师父还没歇着?”林子方愣了愣,把解毒的瓷瓶塞回怀里,跟着小道士往丹房走。 丹房里飘着浓浓的药味,还混着点炒瓜子的香气。 他怔了一下,脚步微顿——这味儿他太熟了,当初在齐安郡,贾神医的马车里就是这个味儿。他压下心头那点疑惑,依旧面色如常地上前。 刚推开门,先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椅子上嗑瓜子,脚边扔了一堆瓜子皮,邋里邋遢的,正是许久不见的贾神医! 林子方当场愣在门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汉子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和在齐安郡强行给他卖药时的德行一模一样:“哎,少侠,又见面了!上次那些丹药吃完没?吃完的话,我这新炼了一批,加了鹿茸,鹿血,吃了大补,给你算便宜点?” “是你?!”林子方下意识按上了腰上的除妖铃,后背瞬间绷紧了。 自上次贾神医给国师看过病之后突然离开,他还存了些歉疚,不想两人居然会在此处重逢。 他刚要开口问贾神医怎么会在这里,就见那汉子当着他的面,身形微微一晃——粗布短打像水纹似的变了,成了一身整整齐齐的灰布长衫,乱糟糟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满脸胡茬也没有了,露出来的脸温文尔雅,正是魏家宴席上瑾汐隔着纱帽见过的那位贾先生。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抠脚嗑瓜子的江湖骗子,就变成了那个温温和和、让魏淮奉为上宾的大夫,连气质都天差地别。 旁边的国师垂手站在丹炉边,见怪不怪地添着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见惯了他这副样子。 “和你闹着玩的,子方别介意。”贾怀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声音也变成了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和刚才粗声大气的江湖音判若两人,“我和你师父是旧识,听说你今天除妖去了,特意等你回来看看。” 林子方站在原地,后脊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冒。 他这才知道,这个和他们几乎共行了一路的贾神医,和魏家奉为座上宾、连国师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贾先生,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人的易容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连气质声音都能换得一模一样,他居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如果说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布的局,那他们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们在五峰郡的每一步、在齐安郡的每一次相遇,都像踩在别人早就铺好的棋路上,而他林子方,连自己是个棋子都没看出来。 “这几天在藏书楼查旧档,查得怎么样了?几十年前的阵图,可不是那么好懂的。”贾怀安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扫过他的脸,像在看什么熟极了的东西。 林子方心里一凛。 他去藏书楼查旧档的事,除了魏瑾汐和李修远他们,没人知道,贾怀安怎么会清楚? “不知贾先生所言何事,子方有些不懂。”林子方谨慎回道。 “不懂就问你师父,或者问我也行。”贾怀安笑容温和,“年轻人好探究是好事,就是别太累着,伤了元气可不好。” 他说着偏头对国师道:“丹炉温度高了,撤两块炭,别把药炼废 了。” 国师立刻点头,亲手夹了两块炭出来,半分异议都没有。 林子方越看越心惊。他师父是什么身份?当朝国师,连天子都要敬三分,平时连丹房的弟子都不许随便碰他的丹炉,现在居然对贾怀安言听计从,连调炭火这种小事都亲自动手。 他又应付了两句,只觉得这丹房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找了个“今天除妖累了”的借口,连忙告退。 “去吧,好好休息。”贾怀安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温温和和的。 林子方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从头到尾,他的国师师父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讲! 他靠在廊柱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丹房门,心脏跳得飞快。 一会儿是江湖骗子,一会儿是温文大夫,连师父都对他毕恭毕敬,他藏得这么深,到底想做什么?更让林子方胆寒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贾怀安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了然,仿佛他翻旧档、查阵图、甚至在想什么,那人全都一清二楚。 他攥了攥拳头,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长大的这座国师府,忽然陌生得可怕。 丹房里,贾怀安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笑淡了点。 “第四块碎片养得差不多了。”他轻声道,“等月中祭天,就收回来吧。” 国师站在他身侧,垂着眼,恭敬地应了声:“是,先生。” 丹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贾怀安的脸明明灭灭。他指尖转着茶杯,眼神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没什么情绪。 快了。 等五块碎片聚齐,等妖引入阵,等封妖阵重启,他就能救那个人了。 124. 第 124 章 第二日天刚亮,许愿醒的时候,发觉李修远早已醒了,此刻正靠在床头看她,玄色的头发散在枕上,眼神软得像化了的春雪。 见她睁眼,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青黑:“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许愿坐起来,先去看他胳膊上的伤,纱布上没再渗血,才松了口气,双手一伸环抱住对方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李修远嘴角微扬,一手环抱住许愿,另一只手食指缠着许愿的一缕头发打转:“难得见你如此主动。” “……”许愿抬了抬手,本想在他胸口轻打一下,但一想到他昨日受伤的样子,还是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轻轻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缠着她发丝的指尖突然一颤,李修远喉结重重一滚,眸色瞬间深了。不等她慌着往后撤,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扣住她后颈,指腹擦过耳后软嫩的皮肤时微微用力,将人稳稳带向自己,低头便对着那片柔软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唇比想象中烫,带着喝过药的清苦气息,先轻轻碾过她的唇珠,像怕惊着她似的顿了半瞬,见她僵着身子没躲,才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交缠的呼吸烫得人耳尖发麻,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连风擦过窗棂的声儿,都似被这吻浸得软了。 随着日头高照,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许小姐,大公子来了,给您送了些刚蒸的糕。” 许愿和李修远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理了理衣服,扬声道:“知道了,让……让姐夫放外间吧,我一会儿就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李修远才淡淡开口:“他给的东西别吃,问什么你顺着他说就行,别露馅。” “我知道。”许愿点头,把李修远给她的符塞进袖袋里,才出去见李思齐。 李思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穿了件素色常服,他这几日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像是已从许婉离去的悲伤里走了出来。 桌上放着个食盒,李思齐看见她出来,笑得温和:“阿苑醒了?这是厨房刚蒸的枣泥糕,许婉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听说修远昨日伤了,也给他带了份养气的参汤,我今日还要上衙,麻烦你一会儿给他送去。” “谢谢姐夫。”许愿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碰那糕,“姐夫什么时候来的?可去见过三少爷了?” “我才来,许婉的丧事刚办完,衙门里积压了不少事情,这几日都得歇在衙署。修远那边今日来不及过去了。”李思齐叹了口气,眼神扫过内室的方向,状似无意地问,“这几天府里不太平,你也别到处跑。对了,修远的伤,大夫怎么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好?京郊那妖物除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大夫说养半个月就好了。”许愿垂着眼,声音软软的。 李思齐和她说了几句话,见问不出什么别的,又叮嘱了她几句好好休息,才提着食盒走了。 他一走,李修远就从内室出来,看着桌上的枣泥糕,眼神冷了冷:“看来这妖物道行不够,演都演不像。” “是啊。”许愿盯着那枣泥糕,眼里不由又漫上水雾,“姐姐的死,是姐夫绝口不愿提的。” “我知道怎样的安慰都没有用。”李修远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活着的,还得往前走。你姐姐想看你好好活着,你就替她活给他们看。” 许愿靠在他怀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你昨天说,他不对劲。我昨天不信,今天……” 她顿了顿,想起鴸魃扑进来那一瞬,他挡在她身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背影,声音更低了:“今天我想了想,还是愿意信你一回。” 李修远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接话,只把她的头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那我姐夫还能回来么?”许愿从他怀里抬头,看着李修远眨了眨眼。 “可以。”李修远解释道,“他身上的妖气不重,应该是趁着大哥心绪波动较大、意识脆弱之时暂时的占舍,等大哥自己意识恢复,或者我们找到这缕妖气的本体,便可以除掉他了。” 许愿点点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里也渐渐下定了决心。 另一边,国师府。 林子方从丹房回去之后,就发现不对。 他的院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小道士,见他回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国师吩咐了,师兄这几天除妖累了,让您在院里好好休息,藏书楼就不用去了,饭食会有人给您送过来”。 林子方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笑着应了,进了院就关上门。 他摸出传信符,注入灵力,那符却像石沉大海一样,连个波纹都没起来——府里被布了结界,传信符根本送不出去。 他被软禁了。 林子方坐在桌前,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全是丹房里的画面:贾怀安易容的样子,国师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还有那句“第四块碎片养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碎片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贾怀安肯定在谋划一件大事,而且和万阳阵、和那些玄晶有关。 再加上贾怀安便是贾神医,那也许这件事情和五峰郡、齐安阵也有关系!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院子里的看守越来越严,连送水的小道士都不许和他说话。 林子方也不反抗,他每天在院里看书、打坐,像真的在安心养伤,暗地里却把丹房的位置、贾怀安易容的事、还有国师府里多了很多陌生道士的事,都写在一张薄纸上,折成小纸鹤,想趁晚上放出去。 可那结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纸鹤刚碰到院墙,就化成了灰。 第三天傍晚,他正坐在窗边看书,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魏瑾汐的声音,是和守门的道士说话:“我是除妖司的,奉统领之命,给林师兄送除妖的公文,还有这几次除妖的赏银。这是调令,你们自己看,耽误了除妖司的公务,是你们担还是你们师父担?”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除妖司公干时惯有的不容置疑,说着把一张盖了朱印的文书拍在守门道士手里。那道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见今日国师确实不在府中,正犹豫着,已被魏瑾汐推开,径直往里走。 林子方心里一动,走到门口,扬声道:“让她进来吧,正好我也想问问除妖司的事。” 魏瑾汐穿了身除妖司的差服,手里抱着个公文袋,看见林子方好好站在那里,紧绷的肩才松了点,跟着林子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你没事吧?”魏瑾汐压着声音,上下打量他,“我三天没收到你的传信,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就是被软禁了。”林子方把她拉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没人,才快速开口,一口气把当前掌握的信息一股脑说出来,“贾怀安有问题,他就是那个江湖游医贾神医,会易容,你父亲奉为上宾的 贾先生就是他。师父对他言听计从,连丹房都让他随便进,他还知道我在查几十年前的旧档,肯定在谋划什么大事。府里布了结界,传信符送不出去,我没办法联系你们。” 魏瑾汐的脸色沉下来:“我知道他不对劲。我父亲最近也奇怪,天天往外跑,还调了很多魏家的弟子守着南郊,我隐隐听见那些弟子说月中要祭天,我问他祭什么天,他没回答,却把那些弟子都调走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林子方:“这是我给你带的酱牛肉,还有瓶金疮药,以及除妖的公文,你拿着。今日之后,想要进来更是难如登天,但我会想办法与你取得联系,你别硬来。” “我知道。”林子方握着还带着她体温的油纸包,心里一热,“你也小心点,别被你父亲发现了。贾怀安心狠手辣,许婉就是他杀的,你别单独和他对上。”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国师回府了。魏瑾汐反应极快,一闪身躲进了内室的屏风后面。林子方坐在桌前,拿起本书翻开,刚坐稳,国师就推开门看了一眼,见他在看书,问道:“听闻魏家小姐方才过来了,怎么不见她人?” 林子方起身给国师行了一礼,回道:“她方才是来给弟子送除妖的公文,送完便离开了,想来不是回家去了,便是去了净房。” 国师闻言又同他讲了几句勉励的话,才关门离开。 待确认门外再无国师气息,魏瑾汐才从屏风后面出来,松了口气,脸颊有点红。 刚才躲的时候,她差点撞进林子方怀里,两人离得极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我先走了,不然该被发现了。”魏瑾汐整了整衣服,一脸淡然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消息。” “好。”林子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除了酱牛肉,还有两块他爱吃的桂花糕,是他上次和她提过一次的,城西张记的。 他站在窗边,咬了一口桂花糕,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 被软禁的憋闷,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 晚上,院里的桂花开了,香飘满院。 李修远的伤好了点,能下地走路了,就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教许愿画更厉害的攻击符。 “灵力聚在笔尖,别慌,对,就是这样。”他站在许愿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画符,呼吸扫过她的耳尖,有点痒。 许愿的手一抖,符纸烧了个洞。她回头瞪他:“你别靠这么近,我都画歪了。” “歪了重画就是。”李修远笑了,从后面抱住她,“有我在,不用你画符打人。我教你,是怕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你能护着自己。” 许愿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李修远,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好。”李修远收紧手臂,把她裹在怀里,“也不知被你喂了什么迷魂汤,今日我也不大想回去了。” 许愿瞪他一眼:“你今日回去睡觉,你受伤的事李思齐都知道,伯母和老夫人怎么可能瞒得住,不要到时候他们在我这里把你捉到。” 李修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房顶上,暗卫隐在黑暗里,看着院中的两人,又看了看院墙外鬼鬼祟祟的李思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125. 第 125 章 夜凉如水,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桂香,拂得烛火晃了晃。 许愿靠在李修远怀里,指尖缠着他垂下来的一缕墨发,听他低声说明日要和魏瑾汐去城外最后核对一遍祭台的布置,可能要晚些回来。 她没应声,只是仰起头看他,在他垂眼看过来的瞬间,轻轻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吻很轻,带着点秋夜的凉意,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李修远愣了瞬,随即抬手扣住她的腰,放轻了力道回吻,怕碰碎了她似的,连呼吸都压得柔。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笑,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吓成这样?”他只当她是怕后日祭天生变,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而稳,“放心,都安排好了,暗卫守着祭台四周,我寸步不离跟着你,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五峰郡看竹海,你不是说想看看你姐姐以前住过的地方?” 许愿“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没让他看见眼底的湿意。 她没说自己已经决定了什么。 李修远怕她累,坐了会儿便回自己院子了。 他走后,许愿站在窗边,看着东跨院的灯亮了一整夜——烛火映着窗纸上他执笔的影子,她看了半宿,直到天快亮才收回目光。 国师府里,林子方正坐在桌前翻旧档,指尖刚碰到一页写着玄晶碎片的纸,突然眼前一黑,像有股冰冷的力道从后心钻进来,死死攥住了他的魂魄。 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意识像被按进了冰水里,能看见,能听见,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一个字都喊不出口。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放下书卷,理了理道袍的领口,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温温的、完全不属于他的笑。 那是贾怀安的笑。 “劳烦林公子陪我走一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温吞得陌生,随即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外走,和等在府门口的李思齐汇合,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府去。 林子方在身体里急得目眦欲裂,他想喊,想提醒,却连牙关都咬不动,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操控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李府。 天刚亮,李修远就出了府,快马去城外和魏瑾汐核对祭台的机关布置。 守在西跨院的暗卫见林子方和李思齐一同过来,本想拦,却听许愿从里面走出来,声音平静:“林少侠和姐夫今日陪我去城外静安寺给姐姐念往生经,今日是她尾七,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暗卫还想再说什么,便见“林子方”抬起手,虚虚朝他们按了一下。那动作轻描淡写,暗卫却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压下来,指尖刚碰到传信符,符纸便“嗤”地一声,在手里化成了灰。 为首的暗卫瞳孔一缩——他随李修远多年,认得林子方的修为深浅,绝没有这个本事。这人不是林子方,或者说,他此刻的躯壳里,根本不是林子方!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府外涌进来的几个陌生道士缠住,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愿跟着两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朝城外驶去。 出门前,许愿把李修远给的玄晶坠摘了下来,仔仔细细放在妆匣最底层,压在她第一张画歪的平安符下面。 她只带了自己画的一沓攻击符,没带任何他给的护身物件——李修远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说当初他没有在瞑蜮阵里救自己,没有冲破体内封印,那他起码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他还是冲了。 她见过他药浴咳血的样子,见过他背着人把染血的帕子扔进火盆的样子。 他说“死不了”,可她知道,这具被妖气侵了多年的身子,早就撑到头了。 梦里梅婉纱说得清楚:封妖阵重启那日,妖引之人入阵献祭,阵才能崩,两界封印才能破。 封印一破,那个困在海底百年的魂魄才能脱困——那是李修远的前身,也是他这条命的根源。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认一件事:他在瞑蜮阵里为她破过一次封印,如今,轮到她为他走这一遭了。 这是她的命,她自己认。 马车上,“林子方”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语气温温的:“许姑娘放心,今日我在,没人能伤你。” 许愿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这不是林子方。林子方看她的时候,眼里是对朋友的端正关切,不会像现在这样,眼神像在看一件找了很多年的物件,带着点终于得手的平静。 被封在身体里的林子方察觉她的目光,急得几乎要碎了魂魄,他拼命想喊“别信他,他不是我”,却只能任由自己的嘴角勾起笑,连眼神都变不了。 静安寺的香火味飘过来的时候,许愿下了车。 她真的进了大雄宝殿,给许婉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听僧人诵往生咒。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着,她看着佛像慈悲的脸,过往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转:刚穿来的时候,一睁眼是满目的白,原主刚没,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是许婉握着她的手,给她端热乎的莲子羹,说“阿苑不怕,姐姐在”; 第一次对阵媸螣,李修远背她过河,被她的牵线丝拉到跟前救下自己,从此就一直把她护在身后; 他教她画符,指尖包着她的手,温度烫人。 有一回朱砂蹭到了她鼻尖,他抬手替她擦,指腹粗粝,嘴里还笑话她“画个符能画到脸上去”,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她记了整整一年;鴸魃扑过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站在她前面,胳膊上的毒黑了一片,还回头问她吓着没。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蒲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在佛前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我在这个世界没求过什么,不求自己活,不求他记得我,只求佛祖保佑他身上的伤能好,保佑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哪怕以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哪怕他忘了我,都没关系。 诵完经,她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出了大殿。 “林子方”站在寺门口的银杏树下等她,见她出来,微微侧身:“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愿没问去哪,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轮轱辘辘碾过青石板,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停了。 许愿掀开车帘,看见朱红色的国师府大门敞开着,像一只静候猎物的兽。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里的符,抬脚走了进去。 被封在身体里的林子方看着那熟悉的丹房方向,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终于懂了,贾怀安费这么大劲,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许愿。 他拼命挣扎,想冲破那股束缚,却像被钉在了无形的柱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跟着贾怀安的意识,一步步往丹房走。 而城外茶棚里,李修远刚和魏瑾汐对完最后一处布置,心里突然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心往下掉。 随着他身体法力的流逝,他已很久没有与许愿共感,但这一次,他明显感受到了什么。李修远顾不上多说,翻身上马就往李府赶。 李修远快马加鞭冲回李府时,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守在门内的暗卫立刻单膝跪地回话:“公子,许姑娘一个时辰前跟着林公子和大公子出府了,说是去静安寺给大少奶奶做尾七,属下想拦,那林子方一抬手就把传信符化成了灰——那不是他该有的修为,属下怀疑,那不是林子方本人!” 李修远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却只问:“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带了随身一个包袱,别的没见。”暗卫犹豫了一下,“还有……许姑娘临走前,把您给的玄晶坠子留在妆匣里了。” 李修远没说话,脚步不停直奔许愿的院落。 屋里还留着她常用的桂花膏香气,桌上码着他前几天给她画的防身符,整整齐齐摞在砚台边——一张都没带。 他目光落在妆匣上,指尖顿了顿,拉开最下层——那枚他亲手做的玄晶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压着她第一次学画符时画歪的那张平安符,红绳还系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坠子握在掌心,棱角硌得指节泛白。 她不是忘了戴。 她是故意的。 那丫头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填进阵眼里。他这些天守着她、防着李思齐、防着贾怀安,防了所有人,唯独没防住她自己个儿。 李修远闭了闭眼,胸口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他咽了咽,硬是压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提剑去国师府。 他算得清楚,贾怀安费这么大劲把人带走,无非是等明日南郊祭天、阵眼大开的时候用。现在闯国师府,逼得他狗急跳墙提前开阵,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明日祭天百官都在,他只要守在许愿身边,把人护在阵外,不让她靠近阵眼,封妖阵就能正常启动,那些跑出来的妖物自然会被重新镇住。 只是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最清楚。 之前为了救许愿强突破封印,旧伤早就压不住了。等明日阵成妖气一散,他这被妖气侵了多年的身子,也就油尽灯枯了。 可那又如何。她拿命去换的东西,他得替她看着。 李修远把玄晶坠贴身揣进怀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他没坐在案前,就着烛火提笔写字。 烛火燃了一夜,他写了厚厚一沓纸,天快亮的时候才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楠木盒子里,上好锁放在枕边。 国师府丹房里,药香混着玄晶的冷意飘得满室都是。 许愿跟着“林子方”进了门,身后的朱漆门缓缓合上。她看着面前的人身形一晃,林子方软倒在旁边的软榻上,再抬眼时,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穿灰布长衫的贾怀安,手里转着个白瓷茶杯,温温和和的样子。 “坐吧,许姑娘。”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找了你十年,总算等到了。” 许愿没坐,只站在原地看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找我十年,杀了我姐姐,害了那么多条人命,甚至不惜欺瞒陛下重启封妖阵,到底图什么?封妖阵是镇天下妖物的,你费这么大劲要破它,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她半个字没提献祭,没提李修远,只像个被卷 进来的普通人,单纯问他的目的。 贾怀安笑了笑,脸上那层温文的假面慢慢散了,眼神空得像没有波澜的井:“你知道你娘梅婉纱么?” 她娘?许愿愣了一下,回道:“知道。” “我是她的伴生傀儡。”贾神医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伴生傀儡么?” 许愿摇了摇头。 贾神医继续道:“我没有名字,本应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她,一直把我当真人一样对待,使得我逐渐生出的自我意识。” 他说到此处,许愿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那个陪在梅婉纱旁边一团模糊的“人”! “你是那个在苍茫海陪我娘的傀儡?”许愿脱口而出道。 贾神医显然惊讶了一下:“这你都知道。”但他只当是许愿小时候梅婉纱讲的。 “应该是的,但我的记忆不是很完整。”贾神医给许愿倒了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只记得,我有一次在封妖大阵旁醒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毁了大阵。” “大阵是你毁坏的?”许愿惊讶道。 “不是。”贾神医摇了摇头,“应该是你娘。我当时只是凭着本能,在大阵附近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日子,每次想要破坏大阵,都会卡在一些关键点上,因为我的记忆是断的,但好似我也让大阵有所松动。” “直到有一天,一个采药翁不小心误闯禁地,彻底斩断了阵形之间的连接点,而后封妖大阵有了破损,我便逃到了此界。”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分散的阵法碎片,我怕这些碎片被修士拿回来填补大阵,便索性都捡起来带在身上。” “你本没有名字,那你现在的名字?”许愿听着他的故事,时不时追问几句,“你杀了那个采药郎?” “没有,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断气了。我从他身上翻到一个香囊,香囊上绣了贾怀安,从此,我便用了这个名字,用了他的身份,与这五块碎片一起来到了京城。” “你有五块碎片,那为什么这五块碎片不是都在你这里?”许愿追问道。 “傀儡没有自己的灵魂,我是依靠执念和部分情感的躯壳。”贾神医喝了一口茶,苦涩的茶让他不自主蹙了一下眉,“但在红尘中行走的日子里,我发现,我的意识可以随着和阵法图的融合而逐渐清晰,但当时我还不具备和人正常交流的能力。” “所以你把碎片分散出去各自学习?”许愿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猜想,“你将自己的四块碎片分散到不同地方,然后等待他们从别人的身体里学习,碎片可以放大被附身者的能力,你等它们学会之后再把碎片里的法力和经验拿回来?” 贾神医看着许愿,露出欣慰的笑容:“不错!我将这些碎片吸收的法力拿回来,然后再分出去,这样,我就变成了一个所学繁杂的容器。” “那国师和你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国师府。” “傀儡没有灵魂,对于这些吸收而来的内容,我自身无法筛选,碎片会放大被寄生者的优缺点,但同时也会让我拥有那些宿主的品质和能力。” “之前那些碎片,宿主倒没有品行十分恶劣的,直到我遇到了他。”贾神医说着,指了指恭敬侯在一旁的国师,“他是我当年顺手救过的人,因为他当时实在没救了,我只好给了他一小块我自身的碎片。” “你的意思是国师给你带来了恶意?”许愿看着他,有些不相信。 “我的眼里不存在善还是恶,只是以你们的标准在说,但如果你这么说,那应该是的。”贾神医给许愿杯子里加了些水,“子方也是。” 许愿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林少侠也是碎片寄生的?” “他不是碎片寄生,他才是我真正的分身,他是我剥离出的善念。”贾神医看着软倒在榻上的少年,“我也会想象,梅婉纱消除我的记忆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希望我能独自长成一个所谓的好人。” “既然我无法做这个好人了,那我就创造一个好人。”他看着许愿,“林子方有独立的灵魂,独立人格,他和我不同。” 许愿点了点头:“你知道自己要救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贾怀安放下茶杯,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个物件,没有心,也没有记忆。我只知道要找碎片,要找你,要在阵开的时候把你送进阵眼。至于救的人叫什么,是善是恶,破阵之后妖物会不会出来祸乱天下,死多少人,我不管,也不关心。我只要完成梅姑娘的遗愿就行。” 许愿看着他空茫的眼睛,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可怜,活了一辈子,连自己是谁、要做的事是对是错都不知道,只凭着一句遗愿,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杀了十年人,布了十年局。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丹炉里跳动的火焰,等着天亮。 软榻上的林子方手指动了动,意识沉在黑暗里,把这些话听了个满,急得想醒想喊,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南郊祭台的方向,隐隐有钟鼓声传过来。 吉时,快到了。 126. 第 126 章 南郊的祭台搭了三丈高,黄幔招展,白幡猎猎。 五块玄晶碎片被国师府众弟子与魏家修士合力祭起,悬于半空,幽蓝的光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泛着冷意。 台下黑压压跪满了观礼的百姓,香案、牲醴、旗幡、铜炉,样样齐备。 皇帝亲临,龙辇停在祭台东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国师身着紫袍,手持拂尘,一步步踏上祭台。 他面容庄肃,与平日里那个替天子炼丹的帝师别无二致,只有许愿知道,这具躯壳底下,藏着另一双眼睛。 她站在祭台侧翼的阴影里,被两个国师府弟子"护"着——说是护,实则是看管。国师——贾怀安以"妖引之血可镇阵"为由,说她身负奇命,须在阵启之时于近旁观礼,说是要借她命格里的气机,助大阵一臂之力。 昨夜在丹房里,他对她说:"许姑娘放心,等阵成了,你就自由了。" 许愿压根儿没理他。 她又跑不了——贾怀安在她身上下了禁制,四肢绵软,灵力凝滞,连符都掏不出来。 她像一件供在案上的祭器,等着吉时一到,被送进阵眼。 可她没打算认命,这阵,要跳也得是她自己来,旁人把她强行送进去可不成。 她袖中藏着一枚锋利的碎瓷片,是昨夜趁看守不备,从茶盏上偷偷掰下来的。 禁制封的是灵力,封不住皮肉之苦——只要扎得够深,痛感能冲开一线气机,她就能摸出怀里那沓符。 哪怕只有一瞬,也够她做一件事了。 祭台上的仪式行至最后一礼。国师高举拂尘,朗声念诀,五块碎片同时大亮,金光与幽蓝交织着冲天而起。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 封妖大阵,要重启了。 地脉里的妖气被大阵牵引着,潮水般往祭台涌来,又在阵眼处被绞碎、镇压。阵眼中心,一个漩涡缓缓成形,越来越急,发出呜呜的啸声,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周边围观的人被这景象惊的连连后退,生怕一不小心被这妖气卷进去。 许愿看见国师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没有庄严,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狂热。 "阵启!妖引入阵,大阵自成!" 他断喝一声,拂尘一挥,一道紫气卷向许愿。 就是现在。 许愿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冲开禁制的缝隙,她一把抽出怀里的符,连贴三张在自己胸口。灵力回涌的瞬间,她挣开那两个弟子的手,朝着阵眼的方向冲了出去。 她要进阵。 原著里,原主许苑就是这么死的——封妖阵将成时,一身素衣,纵身跃入阵眼,连句遗言都没留。 她穿来的那天,就认了这条命。 姐姐没了,李修远的身子早就被妖气蛀空了,那夜她隔着窗纸看过他咳血的样子,知道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她本来就是书里的一个炮灰,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能回家。 用这条李修远破了封印用血重塑的命,换他好好活着,划算。 风灌进她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混在祭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呼里,听不真切。 她不管,只盯着那个漩涡。 漩涡越来越近,吸力越来越强,她几乎是被拽着跌进去的。 脚下一空,失重感兜头浇下来,素白的衣袍被风扯得倒卷——她没有挣扎,反倒放松了手脚,任由那股力道把她往深处拖。 她缓缓闭上双眼,等着或许会到来的痛楚。 就在她跌进漩涡的一瞬,一道玄色的身影从祭台侧翼的暗卫群里暴起,快得像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冲了进来。 "李修远——!" 魏瑾汐的声音一下子劈了。 她看见他穿过层层金光向许愿扑去,玄衣猎猎,发带被风扯开,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漩涡里的劲风绞得人骨头都在响,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臂一伸,死死箍住了许愿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护住她的头,用自己的背去挡那绞杀的漩涡。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坠了不知多久,他才借着一道金光反震的力道,猛地顿住身形。 "你疯了!"他低头,声音被风声撕得支离破碎,咬牙切齿,"谁让你进来的!" 许愿在他怀里仰起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她见过太多次——端方雅正,清冷腹黑,生气时像淬了霜,笑时像融了雪。可此刻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像他早就料到她会干出这种事,还是不管不顾地追了进来。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漩涡里的风声呜呜地啸,久到金光在他们身侧织成密密的光网。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唇贴着她的额发,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阿苑。"他叹了一口气。 而后松开她,双手扣住她的肩,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漩涡外狠狠一送—— "走!" 许愿被那道力道带着,穿过层层金光,跌进阵外暗卫张开的双臂里。她拼命回头,看见漩涡深处,那个玄色的身影悬在阵眼正中,像一根楔子,钉住了即将合拢的大阵。 漩涡失去了妖引的目标,开始剧烈收缩。他就站在阵眼正中,玄衣猎猎,隔着漫天金光,遥遥看了她一眼。 "李修远!你出来!" 许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想扑过去,被两个暗卫死死按住。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像在说:你看,我说过的,不会让你有事。 然后,金光彻底合拢,吞没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五块碎片同时大亮,大阵的轮廓从虚影凝成实体,地脉里的妖气被彻底压回地下,震得整座祭台都在颤。 封妖大阵,成了。 妖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天地间响起一声悠长的钟鸣,像千年古钟被重新敲响。 可许愿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看见那个漩涡一点一点闭合,金光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拼命睁着 眼睛,想把那道玄色的影子留在瞳孔里,可金光太亮了,什么也留不住。 漩涡合拢的那一瞬,她听见国师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不——!" 那个温文尔雅了半辈子的帝师踉跄着扑向阵台,紫袍被风扯得凌乱,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祭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费尽心思布了十年的局,等的就是妖引入阵、以血毁阵的那一天,可到头来,跳进阵眼的,竟然是战神的一缕转世之魂,他将一身修为尽数填入阵中,把那个封印镇得比千年前更死。 他要的东西,永远也拿不到了。 "妖引呢!妖引呢!"他嘶声喊着,眼睛通红,四处张望,最后目光定在许愿身上,忽然发出凄厉的笑,"不对……不对,献祭的该是你!该是你!"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她。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祭台上空,那五块碎片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它们已经尽数融入了新阵,成了阵眼的一部分,再也支撑不了那些容器。 国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晨雾被太阳蒸干。 他猛地抬头,围观的众人却只见一袭紫色的衣袍簌簌落下,落在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 当朝国师,就这么在满朝文武和数万百姓面前,化作一缕青烟,羽化消散了。 皇帝在远处怔怔看着那堆落下的紫袍,半晌,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国师……为重启大阵,耗尽毕生修为,羽化登仙了。"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哭声震天,文武百官跪倒一片,高呼国师大义。 许愿站在暗卫中间,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祭台侧翼——那两个国师府弟子已经瘫软在地,国师没了,他们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站都站不稳。 而更远的地方,一顶青布小轿不知何时停在人群外,轿帘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轿子里的人没有露面。 可许愿似乎看见,那帘角垂下的时候,有一截灰布长衫的衣料,从轿沿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再也撑不起那身衣裳。 贾怀安也没有出现。 他也不会再出现了。 碎片尽散,执念落空,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伴生傀儡,连同他满身学来的善恶与杂学,一并散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风卷着祭台上的纸灰打了几个旋,往南飞去。 许愿被暗卫半扶半架着送上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别跳"。 她甚至,连他最后的样子都没看清。 车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说国师羽化登仙,说大阵重启妖患将平,说李家三公子为护阵以身殉道,朝廷怕是要追封褒奖。 许愿靠在车壁上,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她死而已。 127. 第 127 章 封妖大阵重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国师羽化、李家三公子以身殉阵"翻来覆去讲了三天,讲得唾沫横飞。 皇帝连着三日早朝都沉着脸,追封国师为"护国真君",又念及李修远护阵之功,追授忠勇伯,赏赐无数,着李府好好安葬,以国礼待之。 李府门口的白幡刚撤了没几天,又挂了起来,这回挂的是双份。 许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马车一路颠簸,穿过长街,绕过巷口,最后停在了李府门口。车帘被人掀开,日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眼,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李夫人。 李夫人穿着素服,眼眶红得厉害,一见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让丫鬟上前,自己踩着台阶迎下来,一把攥住许愿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好孩子……"李夫人声音发颤,话说得断断续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许愿张了张嘴,想说"夫人节哀",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李夫人红肿的眼,忽然意识到——李夫人是李修远的母亲,她刚没了儿子。 可她第一句话,是先安慰自己。 许愿鼻子一酸,反手握住李夫人的手,指尖冰凉的,没说出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李夫人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修远昨晚……昨晚跟我和他父亲说了大半夜的话。他说他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怕回不来,托我们好好照看你。他说,往后你在李府,就是我们李家亲闺女,谁也不能给你气受。"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许愿手里。 "这是他给你的,特意叮嘱我们,等你回府了再交给你。"李夫人擦了擦眼角,"那孩子从小主意就大,他说的话,我们拦不住。他只求我们应他这一桩事——好好照顾你。" 许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是上好的云纹笺,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枚小小的"远"字。她认得这个字——他给她画的符角上,偶尔会落这么个印。 她把信贴着胸口放好,没拆,只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李夫人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让丫鬟领她回西跨院歇着。 许愿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李夫人。 晨光里,李夫人站在台阶上,鬓角的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她看着许愿,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许愿看懂了。 她说的是——"别学他,什么都自己扛。" 许愿眼眶一热,快步往里走了。 灵堂里香火袅袅。 许愿进去的时候,李思齐正跪在蒲团上,对着许婉的牌位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猛地红了。 "阿苑……"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许愿怔在原地。 她认识李思齐这么久,从来只见他温文尔雅、端方守礼,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散着,衣领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自己。 "我……我记得,我都记得。"他膝行两步,想去抓许愿的袖子,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碧云观……三弟他……是我,是我把你的生辰八字送出去的……" 许愿心里猛地一沉。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许婉捧在手心里的姐夫,看着他崩溃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李思齐的声音抖得厉害,"这些天我浑浑噩噩的,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是昨儿夜里,我梦见婉娘,梦见她哭着问我为什么害阿苑,我才一下子惊醒——我想起来了,那些天,那个顶着我壳子的人,把阿苑的八字,送给了贾怀安……"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脆响,在灵堂里格外刺耳。 "我对不起婉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修远……" 许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掌印,看着他跪在许婉牌位前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来了 。 李修远说过——"他身上的妖气不重,应该是趁着大哥心绪波动较大、意识脆弱之时暂时的占舍。等大哥自己意识恢复,或者我们找到这缕妖气的本体,便可以除掉他了。" 贾怀安是傀儡,他的善念分出了林子方,他的恶念却能趁虚而入,占了一个痛失爱妻的男人的躯壳。 那几天天天往她院里跑的"姐夫",送糕、套八字、骗她出府的"姐夫",从来都不是李思齐。 她蹲下身,看着他,轻声说:"姐夫,我知道不是你。李修远跟我说过,你是被人占了壳子。你醒来就好,姐姐她……她不会怪你的。" 李思齐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婉娘回不来了……修远也回不来了……" 许愿的心像被什么攥住,钝钝地疼。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跪下,对着许婉的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的仇报了,可姐姐回不来了。李修远冲进阵里把她推了出来,自己却被大阵吞了,他也回不来了。 她攥着胸口那封信,信的边角硌着掌心,隔着布料,温热得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站起身,走出灵堂,往自己的院子走。 青禾在后头跟着,小心翼翼地喊她:"小姐……" 许愿脚步没停,声音却很轻:"青禾,我没事。你去给我熬碗粥吧,我饿了。" 青禾愣了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忙不迭地应着:"哎,哎,奴婢这就去。" 许愿推开西跨院的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终于一个人了。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发颤,才一点一点,拆开火漆。 云纹笺展开,墨迹是熟悉的笔锋,端方中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凌厉,像他这个人。落笔的第一行字,她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苑亲启:" 她攥着信纸的指尖泛白,眼泪无声地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她甚至,还没敢看正文,就哭得看不清了。 128. 第 128 章 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起了毛,像是揣在怀里摩挲过许多回。 许愿抹了把脸,借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往下读。 "阿苑亲启: 见字如面。你读到这信时,我大约已不在你身边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你只当我唠叨一回,看完便罢,莫要难过。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五峰郡郡守府的正厅。 夫人引见,说我是你未来姐夫的弟弟,你便低眉行了一礼,道'见过李公子'。我回'三小姐客气,在下李修远'。 你抬眼看了我一瞬——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像看一幅画,好看,却不与你相干。随即你又移开目光,规矩退到一旁去了。 我那时便想,这姑娘看人,怎么像是在看戏。 后来在郡守府的池塘边,我又见了你一回。 你穿着鹅黄的襦裙,低着头一蹦一跳地进了园子,一只手攥着腰间的挂坠前后甩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 我坐在池边看书,你撞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一口一个李公子,心里头只怕巴不得我赶紧走。 我故意同你讲牵线丝。讲金蚕千年成蛹、千年成虫,讲仙人拿它的丝纺成线,千里姻缘一线牵。你听得很认真,末了却同我说,那东西你弄丢了。 阿苑,你总说那线丢了。其实没有。那夜在五峰山,是它头一回,把我牵到了你身边。 你说是令慈的遗物。我那时便想,令慈留给你的,原是这世上最好的一桩因缘。可惜这话,我当时没说。 那夜在五峰山,你一个小姑娘,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偏要往妖窝里钻。我背你过河,你伏在我背上,身子绷得紧紧的,末了还要嘴硬。 我脱了外衫给你披上,你攥着衣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后来牵线丝把我们拉到一处,我救下你,问你,关于今天晚上的事,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可就是那一眼,我记到了如今。 再后来到了京城,我常想,你大约是这世上头一个,把命看得这样轻的人。 瞑蜮阵遇袭,你该退时不退,反身往回冲;丽娘害你,你明知那地方有诈,还是踏了进去。你不是蠢,你是仗着自己不在乎——横竖是假的,死了也不亏,对不对? 可我在乎。 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一次次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心里想的是——这世上怎么有人,活得像随时准备退场。 阿苑,你不知道你有多能装。你总说自己是个炮灰,活一日算一日。 可你护着许婉的时候是真心的,待红蕊那样好、好得不像个主子的时候是真心的,画废了一张符还要跟它较劲半宿,也是真心的。 你分明已经活进来了,活得比谁都认真,只是你自己不肯认。 你同我说过,你想回家。我没答话。那时我便在想,你若真是异世的魂,我该怎么留你。 后来我读到《百妖谱》上的批注,知道你魂体不稳,来历成谜。我猜到了,却没点破。我怕点破了,你就真把自己当外人,缩回壳里,再也不出来。 许愿,我欠你一句认错。 在瞑蜮阵里,我拼着冲破封印救你,不为妖引之血,不为来日用你填阵。我只是想救你。 我这一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前世背着一身冤屈,今生又背着一身旧伤,拿命去填坑填惯了,早不指望什么来日。可遇见你之后,我头一回想——若能好好活一辈子,该多好。 可惜,我的命,从来由不得我。 所以我把话写在这里,权当替自己,把后半辈子活给你看。 许愿,上苍既让你来了这里,尝过这里的糖醋鱼,吹过这里的风,被你姐姐那样护过,你就不该只把自己当个过客。 我这一生短暂,大多也只顾着降妖除魔,忘了替自己看这人间——那些风景,你替我看。去听听虫鸣鸟叫,去看看雪落空山,去于湖心赏一轮残月,去于雨中观一寺朦胧。 你当爱我,如我爱你——你当像我爱你那样,爱你自己。 你当念我,以予我希望——你偶尔想起我,我便还活在这世上。 吊坠我收在屋里,《百妖谱》和你的笔记都在里面,留给你。 案上那些符,分门别类,够你用一阵。你若懒得用,扔了也无妨——只一样,别把它当遗物供着,我还想它替我,挡一挡你。 阿苑,你若想哭,便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完了,替我去看看桃花。 我等着。 李修远绝笔" 信纸的末尾,墨迹洇开一小团,像是落笔时手抖了一下,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愿把信纸贴在胸口,蜷在门槛边,哭了很久很久。 从五峰郡到京城,从她穿来的那天到如今,她头一回觉得,这个"书里的世界"是真的——因为有人真的爱她,爱到替她去死,死前还在教她怎么好好活。 她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 最后,她擦干眼泪,把信纸仔细叠好,贴着心口收进内袋里。 她站起身,往外走。 青禾端着粥守在院门口,见她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小心翼翼喊了声:"小姐……" "我没事。"许愿声音还有点哑,却抬手抹了把脸,看着西沉的太阳,慢慢道,"青禾,明儿陪我出趟门——我去城南的桃林认认路。他信里说,让我替他看看桃花。可这会儿都深秋了,花哪开得了?我先去看看那几棵树,等来年开春,桃花开了,我再去。" 止语斋的门虚掩着,像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随时会回来。 许愿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伸手推开。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比李修远在时还整齐。 书案上的卷宗被归类码好,笔墨洗净收进笔架,连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好几年的兰花,叶片都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特意打理过。 只有案头不一样。 案头摆着一摞黄符,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那枚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吊坠——玄晶打磨的坠子,绳结是她亲手系过又解开的样式。她认得,这就是她故意留在妆匣底层、没有带走的那个。 原来他早就收回来了。 许愿走过去,指尖先落在吊坠上。玄晶凉凉的,隔着布料却像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它握进掌心,握了很久,才拿起符箓一摞一摞地看。 攻击符、防御符、迷踪符、安神符、聚灵符、清心符……什么类型的都有。每一摞都系着红绳,绳上别着张小纸条,是李修远的字,短得像他说话—— "攻击符,贴腕上,遇事先拍。" "安神符,睡前贴枕下,省得又做噩梦。" "迷踪符,走丢了自己会回来,别怕。" "清心符,烦了贴一张。" 最后一张纸条压在吊坠下面,只写了两行字:"符不经用,画符的法子我教过你,忘了就去百妖谱里翻。你画歪了我也认。" 许愿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谁要你认。"她小声嘀咕,"我画的可好了。" 她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坐就是一整天。 天黑了,青禾在院门口探头,见她一动不动,也不敢喊,悄悄放了盏灯在门边。 许愿就着灯,把他的符一摞一摞收进怀里,又把吊坠重新系好,戴在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玄晶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像有什么人隔着布料,轻轻按着她的心口。 她在他屋里住了下来。 白天,她把那些符一张张贴满窗棂,说是替他守院子;夜里,她枕着他的枕头,闻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皂角香,竟睡得比从前任何一晚都沉。 第三天,魏瑾汐和林子方一起来了。 魏瑾汐瘦了一圈,眼底带着青黑,却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进门先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没瘦脱形,才松了口气:"还好,还知道吃饭。" 许愿笑了笑:"魏姐姐来得巧,小厨房刚蒸了枣泥糕。" 魏瑾汐 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爹……前些日子的事了。魏峰死那天,他就知道瞒不住了。国师没了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把万阳那些旧档全交给了大理寺,说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他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怕的就是世家倾覆,到头来,还是他自己把魏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原以为我会恨他,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只觉得他可怜。" 许愿握着茶杯,没说话。 林子方站在魏瑾汐身后,看着许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许姑娘……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是贾怀安的善念所化,这个你已经知道了。"林子方垂下眼,"可国师没了之后,我脑子里多了很多记忆,不全,断断续续的。有一段,是他和梅姑娘的——你娘。" 许愿指尖一顿。 "梅姑娘当年造大阵,不是想害人。她是想救一个人,救一个被封印在阵对面的故人。她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可她到底没算到,她留下的那缕执念,会长成贾怀安这样一个傀儡,替她走了十年弯路。"林子方声音很低,"许姑娘,我说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他杀了人,害了你姐姐,这笔账抹不掉。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娘当年,是真的爱过你。她散尽仙力前,在襁褓边守了三天,一滴泪都没掉,却把你的庚帖藏起来,藏了一辈子。" 许愿眼眶一热,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她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谁,可她至少知道了——她娘给她的,从来不是一道诅咒。 魏瑾汐和林子方走的时候,林子方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她,认真道:"许姑娘,李兄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但未来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许愿没接话,只是摸了摸胸口的吊坠。 那天傍晚,李思齐来了。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街口张记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阿苑,我……我给修远上了香,给他念了三天往生经。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许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愧疚,忽然鼻子一酸:"姐夫,你能醒过来,就是姐姐最想看到的。" 李思齐眼圈一红,没再说话,把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像是怕她看见他哭。 又过了几日,李侍郎和李夫人一起来了。 李侍郎坐在堂上,半天没说话,只看着案头那摞黄符出神。 李夫人拉着许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那孩子,从小就不肯跟家里说一句软话。他跟我们说,往后你就是他的命,让我们替他护着。我们……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苦,可想着他还有惦记的人,又觉得他走得不算冤。" 许愿跪下来,认认真真给李侍郎和李夫人磕了三个头:"父亲,母亲,往后我在李府,就是你们的亲闺女。" 李夫人哭着把她扶起来,抱进怀里,哭得比哪次都凶。 夜里,许愿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吊坠贴着心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想起他信里说的——"你偶尔想起我,我就还活在这世上,哪怕只剩一缕风。" 她伸手摸了摸吊坠,轻声道:"李修远,我一直在想你。你听见了没?" 夜风穿过院子,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窗台上,像谁隔着很远很远,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夜里,许愿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听见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电流杂音的系统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感情波动剧烈,触发任务结算。" "检测中……魏瑾汐好感度:合格。林子方好感度:合格。红娘任务完成度:90%。" "任务结算开始——" 129. 第 129 章 "叮——检测到宿主感情波动剧烈,触发任务结算。" 许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脚下踩不着实地,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电流杂音的声音在耳边响。 "任务者您好,这里是红娘系统1377号座席为您服务。" 许愿愣了足足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活着?" "本座席从未死亡,只是休眠。"那声音一板一眼,"检测到宿主牵线支线任务完成——目标人物魏瑾汐与林子方好感度双双达标,核心任务'给女主找到另一半'——当前进度95%,差最后一步。" 它顿了顿,语气像在念一份不太好看的体检报告:"目标人物李修远已于祭天大典中神魂俱灭,另一半判定对象缺失,核心任务无法完成。系统判定:任务暂停,待条件恢复后继续。" 许愿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歇斯底里地质问系统为什么消失这么久、为什么李修远死了才冒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荒诞——就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忽然听见一盏旧灯咔哒一声亮了,照着的却已经是别处的路。 "你说吧。"她声音很轻,"什么奖励。" "奖励共两项。第一项为固定奖励——"系统顿了顿,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宿主任务完成后可无条件返回原世界,即'回家'。此为最终结算奖励,本次先予锁定,随时可以兑现。" 回家。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穿来这么久,从第一天起就心心念念着要回家。 她想过一万次,等她攒够积分、完成任务、牵线成功,就头也不回地穿回那个有外卖、有Wi-Fi、有热水器的世界,把这场书里的噩梦忘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这两个字真的摆在她面前,她却发现自己……不急了。 "第二项奖励,为可选奖励,四选一。"系统的声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选项一:变换样貌。可任意调整容貌身形,保质期永久。选项二:忘情水。服用后自动抹去与本世界相关的情感记忆,副作用为零,包您一身轻松。选项三:中级修士能力。获得筑基期修为,可感知妖气、绘制符箓、御风而行,需自行修炼进阶。选项四:大额钱财。黄金万两,即刻到账。" 它念完,贴心地补了一句:"考虑到宿主当前心情,本座席友情推荐选项二,忘情水,效果拔群,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愿看着面前凭空浮现的四道光影。 变换样貌的光影里,映出无数张不同的脸;忘情水是一小瓶清澈的液体,瓶身莹润;中级修士能力是一团淡金色的光;大额钱财则是一摞晃眼的金元宝。 她先伸手,碰了碰那瓶忘情水。 冰凉的瓶身贴着指尖,她忽然想起李修远信里的话——"你偶尔想起我,我就还活在这世上。" 要是喝了它,她就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他替她跳阵,不记得那封云纹笺,不记得他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不记得雪落空山、湖心残月、雨中寺朦胧——他说要她替他看的风景,她一样都不会记得了。 他会连那缕风都不是。 许愿收回手,没有拿起那瓶水。 "我不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他让我记得,我就记着。" 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确定?忘情水是本公司销冠产品。" "确定。"许愿的目光落在那团淡金色的光上,"我选中级修士能力。" "为什么?"系统难得追问了一句,"钱财和样貌不好吗?选修士能力,可是要吃苦的。" 许愿笑了。 "因为我想去看看他说的那些地方。"她慢慢道,"虫鸣鸟叫,雪落空山,湖心残月,雨中寺朦胧。他说他没替我看过,让我替我看。可我一个凡人,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爬不了那么高的山。我要是有本事,就能走遍这天下,把他没看过的风景,都替他看一遍。"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万一哪天,我能走到他身边去呢。" 系统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光都暗了暗,才重新响起,声音里那点不正经的客服腔调褪了个干净:"检测到宿主选择……中级修士能力。" "奖励发放中。" 一团温热的金光没入她眉心。她浑身一震,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轻轻唤醒,经脉里流过一缕温热的暖流,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能看见空气里游动的灵气,能听见极远处草木生长的声音,连指间都泛起若有若无的灵力微光。 "奖励已发放。宿主当前修为:筑基初期。友情提示:中级修士能力需要功法支撑,百妖谱内已收录基础修炼心法,宿主可自行研习。" 许愿低头看着自己泛着微光的指尖,忽然轻声问:"系统,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 "李修远他……追进阵里把我推了出来,自己被大阵吞了,神魂俱灭。"她攥紧胸口的吊坠,"你是系统,你知道的比我多。他那样的人,还有没有可能……活着?" 白光静了一瞬。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系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本座席可以告诉宿主一件事——任务手册第1页第一行写着:'主角不死,故事不终。'宿主的核心任务还差5%没有完成,女主的另一半尚未落定。既然任务还在,故事就没到结局。" 白光开始消散,许愿的意识被轻轻往外推。她听见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句,带着一点莫名的、像人一样的叹息: "宿主,回家这个选项,系统永远为你留着。但你自己选的路,可别走一半就后悔。" 眼前猛地一亮,许愿睁开眼。 窗外月色凉如水,院里静悄悄的,什么系统、什么白光,都像一场梦。可她的指尖还在发烫,经脉里那股温热的灵力还在缓缓流动——是真的。 她抬手,对着窗台那盆兰花试着掐了个聚气诀。 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兰花叶尖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拂过。 许愿看着那点金光,忽然鼻子一酸,又笑了。 "李修远,你教我的符,我还记着呢。"她轻声道,"你等着,我去替你看桃花。看完了,再看别的。" 她从枕下摸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你当念我,以予我希望"。 然后她收好信,躺下来,把那枚玄晶吊坠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许愿去见了李侍郎和李夫人,又去灵堂给许婉和李修远各上了一炷香。她跪在蒲团上,对着李修远那块还没来得及立起来的新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李修远,我要走了。"她轻声道,"我答应你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去做。你要是还在哪个地方等着,就多等我几年。"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青禾追出来,红着眼喊:"小姐,你要去哪儿?" 许愿回头,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像他从前见过的那样:"我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许愿说,声音很轻,却笃定,"等我走完了,就回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京城。 她在城南的桃林里坐了一整个春天,看着桃花开,又看着桃花落。第三场春雨过后,她把那枚吊坠从脖子上解下来,又戴回去,最后还是没有解。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带着一沓他画的符,和一本写满她歪歪扭扭笔记的《百妖谱》,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走。 第一站,是五峰郡。 五峰郡还是老样子。 城门还是那座旧城门,进城的主街上还是那几家铺子,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摆卦摊的,吆喝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许愿站在城门口,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点恍惚——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个连符都不会画的普通人。 如今她一个人回来了,身边只剩一只包袱、一沓符,和一枚贴在心口的吊坠。 许郡守府的门房换了人,见了她愣了半晌,才认出来:"三……三小姐?" 许愿点点头,没多解释,往里走。 府里比从前冷清了许多。廊下的红灯笼换了白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见了她,都停下来行礼,眼圈红红的,喊一声"三小姐",声音里带着哽咽。 她知道,他们是想起许婉了。 许郡守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通报,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他老了很多。两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郡守,如今鬓角全白了,背也佝偻下去,眼睛浑浊,像是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看着许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阿苑 ……回来啦?" "爹。"许愿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我回来看看你们。" 许郡守快步走过来,把她扶起来,手抖得厉害,拉着她看了又看,眼泪无声地顺着皱纹往下淌:"好,好,回来就好。你姐姐她……她的事,爹都知道了。是爹没本事,护不住她……" "不怪爹。"许愿握住他的手,"姐姐的事,是那些人害的。该还的,都还了。" 许郡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一个劲点头,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也不见了。 许夫人在里间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许愿,脚步顿住了。 许愿还记得,她穿来的第一天,这位嫡母是怎么冷着脸对"许苑"的——嫌她是庶女,嫌她碍眼,嫌她挡了许婉的路。许婉活着的时候,许夫人眼里只有那个亲生的嫡女,何曾正眼看过她这个庶出的。 可如今,许夫人站在门边,看着她,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阿苑。"她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你姐姐……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许愿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点积攒多年的怨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不疼。"她轻声说,"姐姐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许夫人猛地别过脸,肩膀抖动着,半天才平复下来,转回身,声音还是哑的:"饿了吧?我去让厨房给你做碗乌鸡汤。你姐姐生前最爱喝这个,你……你也尝尝。" 她说着,快步往厨房去了,脚步有些踉跄。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最疼的,从来不是离开的人,是留下的人。 她在许府住了三天。 每天早晨,许夫人都会亲自端着乌鸡汤送到她门口,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许郡守则天天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她在京城过得好不好,问李府的人待她怎么样,问到李修远,又默默住了口,长长叹一口气。 第三天傍晚,许愿回了自己从前住的小院。 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前,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床、桌、妆台,还有她从前用的那方旧砚台,砚台里的朱砂早干透了,凝成一片暗红。 她伸手摸了摸砚台,指尖沾了点灰。 许愿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进屋里,才起身。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许愿独自一人,从郡守府的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走。一路往城外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出城往西走三里,是当年媸螣出没的那片荒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碎石硌脚,两边的草木疯长,比两年前更密了。她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旧剑痕。 她记得,就在这里,李修远背着她过河。她吓得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他倒是走得稳稳当当,还有闲心偏过头来问她:"怕了?" "谁怕了!"她记得自己嘴硬,"我是怕你把我摔下去!" "摔不下去。"他说,"有我在。" 许愿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她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你看,我一个人,也走下来了。" 她顺着山路又走了一段,走到那片她第一次被媸螣追得满山跑的地方,站在当年那个位置,看着脚下的山谷,想象着那个玄衣少年提剑而立、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李修远。"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我到五峰郡了。你说的桃花,我看了。你当年背我过河的那条河,我也看了。河水还是凉的,跟那年一样。"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着她的裙摆。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下山,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第二日一早,她辞别许郡守夫妇,背着包袱,独自一人往齐安郡去了。 许郡守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忽然喊了一声:"阿苑!" 许愿回头。 许郡守站在晨光里,老泪纵横:"你要是一个人走累了,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许愿鼻子一酸,冲他摆了摆手,大声道:"知道了爹!等我走完了,就回来看你们!"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130. 第 130 章 齐安郡比五峰郡热闹些,街面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许愿独自一人,在城里转了两天。 她去了当年那家怡红院的旧址——如今已经改成了茶馆,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花魁红娘为夫报仇"的段子,讲得绘声绘色,底下茶客听得直咂嘴。 她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幅藏在画后的碎片,想起古井里捞出来的那些旧物,想起那个恨了百年、散尽修为的红娘。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和妖,其实都差不多——都是守着一口执念活着,熬到油尽灯枯,也不肯撒手。 她给说书先生留了一锭银子,走了。 离开齐安郡前,她去了城郊那座古井,站在井沿边,往里看。井水幽深,映着天光,像是藏着很多年前的秘密。她把一枚自己画的安神符折成小纸船,放进井里,看着它慢慢飘远。 "红娘。"她轻声道,"你等的人等到了,下辈子,别再等那么久了。" 纸船晃了晃,沉了下去。 第三站是万阳城。 万阳城比两年前安生了许多。 封妖大阵重启后,妖气被压回地脉,城里的妖患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连街边卖符纸的摊子都冷清了不少。 许愿去了藜山,去了那座当年藏阵眼的旧庙,站在断壁残垣前,看着那些被青苔覆盖的符纹,站了很久。 她记得,在这里,李修远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聚气符。 她画歪了,他也不恼,只说"歪了重画就是"。那时的她压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怀念他指尖的温度。 万阳的百姓们不知道这个孤身一人的姑娘是谁,只当她是个游历的女修士,见她面善,还热情地请她喝了一碗当地特产的桂花酿。 许愿喝了,又甜又涩,像那年秋天他塞给她的糖炒栗子。 走完齐安、万阳,她没回京城,继续往南。 她去了江南,看烟雨里的青石板巷子,坐在乌篷船头听船娘唱小调;她去了蜀地,爬了很陡的山,在云海里看见日出;她去了海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咸腥的风灌满衣袖,她对着海浪喊了一声"李修远",声音被潮声吞没,又像是被谁轻轻接住了。 她还去了大漠,看过漫天黄沙里的孤烟;去了极北,看过雪落空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每到一处,她都会在客栈的灯下,把当天的见闻写进《百妖谱》的空白页里。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她画符的手笔,但每一笔都认真: "今日到了青溪镇,镇上有棵五百年的老榕树,树洞里住着一窝猫头鹰。你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说'聒噪'。" "过了剑门关,云海真好看。我站在山顶想,你要是在,肯定站得比我稳。" "雪落空山,我看到了。是真的,你信里说得没错。" 她写着写着,偶尔会停下来,摩挲着胸口的吊坠,轻声说:"李修远,你说的风景,我一处一处替你看过了。你等着,等我全看完了,就来告诉你。"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三年里,那个消失已久的系统偶尔会在深夜闪一下,像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任务进度95%……核心任务待完成……"声音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就没了。 许愿头几次听见还会愣一愣,后来听麻了,翻个身继续睡,权当幻听。她知道那5%差在哪——差在一个死了的人身上。人都不在了,这任务就跟一扇没了钥匙孔的门一样,推不开。 三年里,她用中级修士的修为,帮沿途的百姓除了几桩小妖患,收了几只迷路的山精野怪做徒弟,教它们念清心诀,带它们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 三年里,她回过两次五峰郡,许夫人的乌鸡汤一次比一次熬得香;她也回过一次京城,李夫人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又笑着说她黑了、结实了,像个走江湖的人了。 第三年的深秋,许愿来到了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那是万阳城外的深山,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愿意进去。山脚下立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的字迹风化得几乎看不清,许愿蹲下来辨认了半天,才认出几个字——"禁地"。 许愿心里一动。 她想起了信里的话——"故事开始的地方"。百年前,有个采药郎误闯禁地,斩断了封妖大阵的连接点,妖物才涌入了人界。那是这场漫长故事的起点,也是她穿来的源头。 她独自一人,踏进了禁地。 山路越走越荒,草木却越来越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走到半山腰时,许愿忽然感觉到胸口的吊坠微微发烫,百妖谱在包袱里轻轻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脑海里那个消失了许久的系统声音忽然又响了,这回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报丧,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急切——"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恢复……核心任务……"话没说完,信号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滋啦"一声,归于沉寂。 许愿脚步一顿。 她没听全,可那几个字像炭火掉进干草堆——"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恢复"。她站在原地,攥着发烫的吊坠,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她拔腿就跑。 她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中央,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天地之间,半透明的,像一堵巨大的水晶墙。墙的这一侧是她的世界——秋草黄叶,暮色四合;墙的那一侧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只隐约能看见一片流光溢彩的山野,绿得不像人间的颜色。 封妖大阵的边缘,就在她面前。 许愿站在屏障前,仰头看着那道看不见顶的光墙,心跳得飞快。 她伸出手,指尖离那道屏障还有一寸的距离——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毫无预兆地从屏障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她。 可那股吸力太大了。 许愿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那股大力拽着,撞向那道屏障。 屏障像水一样荡开涟漪,将她吞了进去。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许愿的意识像被人攥成一团,又松开。 她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谁用最干净的颜料染过。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像三月里最温柔的那阵春风。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叶柔软得像绒毯,身旁开着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个人站在她三步之外,玄衣墨发,正低头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比她记忆里更高了些,眉眼也更舒展,那张脸依旧俊美,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山,像海,像所有她说不清的辽阔。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晨光漫过山野。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阿苑。" 许愿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张她梦见过无数次的、又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脸。 脑海里"叮"地响了一声。那个消失了三年的系统声音飞快地报了句什么——"核心任务……进度……100%……"——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李修远?"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瘦了。" 许愿听见这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三年了。她走了三年的路,看了三年的风景,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装在心里,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原来只需要这三个字,就足够把她三年的坚强砸得粉碎。 "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你真的是……" "是我。"李修远握住她的手,把那根发颤的指尖按在自己脸上,让她摸到温热的皮肤、坚硬的骨骼,"是真的。我在这里,不是梦。" 掌心下的触感是温的,是活的。 许愿的指尖顺着他眉骨、鼻梁一路摸下来,摸到唇角那道她记忆里就有的浅痕,终于忍不住,"呜"地一声扑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李修远你混蛋!"她一边哭一边骂,"我都跳进去了,你凭什么追进来!我都想好了,我填了阵就没事了,阵成了你就能活,你凭什么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里头!" 李修远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却稳稳接住她,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哑的,带着笑:"不抢你的,你还得去看桃花呢。我追进去,是怕你半路上又后悔——你这个人,跳阵眼之前肯定还要念叨'哎呀我还没吃够糖醋鱼'。" 许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抡起拳头砸他胸口:"你才后悔!你全家都后悔!" "好好好,我全家都后悔。"李修远任她打,等她打累了,才轻轻托起她的脸,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神认真下来,"阿苑,你听我说。" 许愿抽噎着,抬起哭红的眼睛看他。 "我替你跳,不是一时兴起。"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从在瞑蜮阵里救你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辈子,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许愿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骂他"胡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这张脸。 三年不见,他比 从前更像他自己了。 人还是那个人,眉眼、轮廓、那道浅痕,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眼睛。从前他的眼睛里总压着一层沉沉的雾气,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连笑的时候都透着一股疲惫。如今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像洗过一样,笑意落进去,能看见底。 还有气势。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刀锋上的寒光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许愿伸手,指尖抚过他眉骨,"好像变了个人。" "没变。"李修远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还是那个人。只是这里没有那些烂账,不用再装给谁看了。"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牵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这里。你睡了小半日,该饿了。" 许愿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响亮得很。 李修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许愿恼羞成怒,甩开他的手,"三年不见,你第一面就笑话我!" "不敢。"李修远重新牵回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声音里却还带着笑,"走吧,前面有条河,河里鱼多,我给你烤鱼。你以前不是说,最想吃我亲手烤的鱼?" 许愿被他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身侧,心里那些话翻来滚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烤的鱼。" "你做梦说的。"李修远头也不回,"你在京城那几天,梦话里念叨了七八回。" 许愿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玄色的衣摆被风吹起,忽然觉得,这三年走的路,翻的山,看的风景,全都值得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李修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像三年前他替她拨开花枝时,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温度。 山谷里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溪边生着几棵野桃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李修远卷起袖子,真的下水叉了两条肥鱼,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野葱和几块干净的卵石,架起火堆,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许愿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忙活,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李修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李修远翻鱼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不久。你进来那会儿,我正好在溪边坐着。" "你骗人。"许愿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你眼睛底下有青黑。你是不是……一直守着那道屏障,等我来?" 李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烤好的鱼挑完刺递给她,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溪水里晃动的桃花影,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这片草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只记得跳进阵眼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还在外面,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后来我弄明白了,这里是大阵的另一边,我回不去。我就在这山谷里住了下来,想着,万一哪天你也过来了呢。" 他偏过头看她,眼里有碎金似的夕阳:"没想到,真的让我等到了。" 许愿鼻子一酸,低头咬了一口鱼,鱼肉又香又嫩,烫得她直吸气,眼泪却掉进火堆里,"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缕烟。 "好吃。"她含着泪,含糊不清地说,"你烤的鱼,真好吃。" 李修远看着她,看着她含着泪啃鱼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阿苑。"他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她,"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有一句话,想听你亲口说。" 许愿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和漫天的霞光。 "你愿不愿意,"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誓,"留下来,和我一起,好好活这一辈子?" 许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鱼,往前凑了凑,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带着鱼香和泪水的吻。 "愿意。"她说,"早就愿意了。" 李修远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克制,不是怕惊着她的小心翼翼。 它绵长、滚烫,带着三年的思念和说不完的话,像溪水漫过河床,像桃花落满山野。他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白,一寸一寸填回来。 许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风从山谷间穿过,卷起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们一身。 131. 第 131 章 重逢后的第三天,许愿才慢慢相信,这一切不是梦。 李修远告诉她,这里是封妖大阵的另一边——那片被封印了千年的土地。 外面的世人叫它"妖界",叫它"囚笼",可真正到了这里,许愿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芜凶险的绝地。 山谷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草色如茵,野花漫到天际。 远处有雪山,山尖终年覆着白,在蓝天下泛着银光;近处有湖,湖水碧得像一块温玉,倒映着白云,偶尔有白鹤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涟漪。空气里灵气充沛得惊人,她每吸一口气,经脉里的灵力都会轻轻震颤,像是泡在温泉里。 "这里真好看。"许愿站在山谷口,看着眼前的景色,喃喃道,"比你说的还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安静了。"李修远走到她身边,"三年里,除了我,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数过,这山谷里有九十九棵桃树,湖里有四千零十七条鱼,山上有三窝白鹤——后来有一窝搬走了,就剩两窝了。" 许愿"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无聊到数鱼?" "总得找点事做。"李修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不然天天想着你,日子过得太慢。" 许愿脸一热,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里却像被什么泡着,又酸又软。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她把这三年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讲她回五峰郡,许夫人亲手熬的乌鸡汤;讲她去了齐安,把纸船放进那口古井;讲她爬上蜀地的山,在云海里看日出;讲她见了海,对着海浪喊他的名字,被潮声吞了;讲她去了大漠、去了极北,看雪落空山,天地白茫茫一片。 "你信里说的,我都看了。"她低头,声音轻轻的,"虫鸣鸟叫,雪落空山,湖心残月,雨中寺朦胧——我都替你看了。哦对了,我还替你吃了很多好吃的,糖醋鱼、桂花酿、烤羊肉串、海边的生蚝……"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这三年,好像净顾着吃了。" 李修远安静地听着,听她讲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那……你有没有,好好爱自己?" 许愿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他,看他眼底那点认真,忽然想起信里那句"你当爱我,如我爱你"。 "有。"她认真道,"我学了你教我的符,帮人除了几桩小妖患,收了几个徒弟。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摔了跤也会给自己上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知道你等着我好好活,我舍不得让你失望。" 李修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用力抱了一下。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点闷,"我在这里,最怕的就是你在外面又不好好吃饭,又说自己是炮灰。" "我没有!"许愿在他怀里闷声抗议,"我胖了整整六斤!" 李修远闷笑出声,胸腔震动,笑得许愿耳朵都红了,才松开她,牵着她继续走。 "你呢?"她问他,"你说你醒过来就在这儿了。到底怎么回事?跳进阵眼的人,怎么会活过来?" 李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说不清。我只记得,跳进阵眼之后,神魂散得很快,眼前一片黑,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这么没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声音:"我听见一个声音。它说:'任务者怎么能把男主搞死!女主的另一半还没找到呢!核心任务卡在95%了,你这让系统怎么交差!'" 许愿猛地抬头:"系统?!" "好像是叫这个。"李修远看着她,"你管它叫系统?" 许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把她丢进这本书里、又让她撮合男女主的系统,最后居然会出手救李修远——不是为了李修远,是为了那个卡在95%的任务。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那股力量就托着我的神魂,一直往上托。"李修远道,"我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只隐约感觉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最后'噗通'一声,像是出了水。再醒来,就躺在这片草地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具身体里。不是人界那具——是更早的,我自己的本体。" 许愿心里一动。她想起《百妖谱》里的记载,想起李修远前世的身份——他是战神,千年前以身为阵、镇压万妖,后遭诬陷受了极刑,魂魄才投胎转世到人界。如今他跳了阵,人界的肉身没了,魂魄却被系统托回了封印这边,落回了战神本体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这回不是断断续续的信号,而是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李修远存活,且与宿主许苑双向情感绑定。核心任务'给女主找到另一半'进度更新:100%。任务完成。" 许愿愣了一瞬。 三年。她走了三年的路,跨了三年的山,看了三年的风景,在深夜里听了三年那个"任务进度95%……待完成"的报丧。如今它就这么轻飘飘地响了——任务完成。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鼻子发酸。这三年,系统看着她一个人走,看着她对着海浪喊他的名字,看着她在雪地里写他的名字又擦掉——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只一遍一遍报那个95%,像在告诉她:别停下,还没到最后。 "……谢了。"她在心底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系统 听不听得见。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极轻地回了一句,不像客服,倒像个旁观了很久的旧相识: "不客气。回家那个选项,还给你留着。不过看你这样子——最近大概是用不上了。" "那……你以后,还能回去吗?"她轻声问。 李修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道封印,千年了,除非再破一次,否则两边是通不了的。我现在,和你一样,都是被留在这边的人了。" 许愿心里一紧,随即又松开。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没打算回去。我走了三年,走完了你信里说的所有地方,最后一站就是那道封印。我那时候想,要是能见到你,就不走了。" 李修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那我得给你找个地方住。这山谷里就我一间木屋,我怕委屈了你。" "不委屈。"许愿弯起眼睛,"你住的屋子,能差到哪去?" 李修远被她看得耳根有点热,别开视线,牵着她往山谷深处走。 木屋确实简陋,就一间,门窗俱全,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把剑,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几枝野桃花,像是刚摘的。 许愿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剑——是李修远在五峰郡时用过的那把,剑鞘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他替她挡媸螣时留下的。 "它怎么也在这儿?"她伸手摸了摸剑鞘。 "跟着我一起过来的。"李修远道,"我醒来的时候,它就插在旁边的土里。" 许愿看着那把剑,看着窗台上那几枝桃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这个只有九十九棵桃树、四千零十七条鱼、两窝白鹤的山谷里,一个人住了三年。没人说话,没处可去,唯一的念想,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转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李修远。"她闷声道,"以后别一个人数鱼了。" 李修远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好,以后咱俩一起数。" "谁要跟你数鱼!"许愿抬头瞪他,眼圈却红红的,"我是说——以后我陪你。你等了我三年,我陪你一辈子,公平吧?" 李修远看着她,看着她说这话时认真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伸手,把她鬓边沾着的一片桃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公平。"他说,"我等三年,你陪一辈子,是我赚了。" 许愿鼻子一酸,把脸埋回他怀里,闷声道:"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多赚几年。" 132. 番外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比许愿想得快。 李修远在山谷里住惯了,知道哪片坡上的野菌能采,哪条溪里的鱼最肥,哪棵桃树结的果子最甜。 许愿跟着他,白天在湖里摸鱼,在山坡上采花,夜里在木屋前生一堆火,烤鱼烤野菌,听他讲那些他不知道该讲给谁听的前世旧事。 她发现,封印这边的李修远,话比从前多了很多。 大约是没人可说,憋了三年,攒了一肚子话。他讲前世被诬陷的冤屈,讲苍茫海里那些年,讲他怎么被梅宛纱救出来,又怎么投胎到人界,讲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不恨吗?"她问。 "恨过。"李修远拨了拨火堆,"后来想通了。恨来恨去,日子还是得过。与其记着那些烂账,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许愿"噗嗤"笑出来,笑完又有点心酸。她知道他嘴上说得轻松,可那些年被封印、被诬陷、被极刑折磨的痛,怎么可能真的一笔勾销。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许愿渐渐察觉出一件事。 每到月圆前后,李修远总会以各种借口出门——一会儿说去看湖里的鱼,一会儿说去山上摘果子,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比平时白几分,眼底的青黑也重些。 他藏得好,可许愿如今是修士,感知比从前灵敏得多,她能感觉到,他回来时呼吸不稳,经脉里的灵力紊乱得厉害,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消耗。 她没问。她想等他自己说。 又一个月圆夜,许愿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 她披衣起身,走出木屋,月色银白,洒满山谷。她沿着溪边找了半圈,最后在湖岸那棵最大的老桃树底下找到了他。 李修远背对着她,坐在树下,一手撑着树干,肩膀微微发抖。月光落在他背上,她看见他攥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李修远。"她喊他。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回头看她,脸上已经挂上惯常的笑:"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你转过身来。"许愿说。 "我没事——" "李修远。"她打断他,声音平静,"你看着我。" 李修远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转过身。 月色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全是冷汗,唇角还沾着一丝没擦净的血迹。他看见许愿的目光落在血迹上,下意识抬手去擦,又放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别开脸:"……吓着你了?" 许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擦掉他唇角的血。 "多久了?"她问,"每个月圆,都这样?" "就这几个月。"李修远垂下眼,"神魂和这具本体还没完全契合,月圆之夜灵力最盛,压不住,就会这样。不碍事,天亮就好了。" "不碍事?"许愿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声音发抖,"你一个人躲在这树下,疼到吐血,叫不碍事?" "我不想让你担心。"李修远看着她,眼神软下来,"你走了三年才找到我,我不想让你一来就看见我这副样子。" 许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李修远。"她看着他,声音又气又急,"你追进阵里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里头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看见?你信里让我好好活着,你怎么不让自己好好活着?" "我——" "你闭嘴。"许愿打断他,抬手擦掉眼泪,"从今天起,月圆之夜,我守着你。你要疼,我陪你疼;你要吐血,我给你擦。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躲出来,我就……我就回湖里数鱼,再也不理你!" 李修远看着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不躲了。往后月圆,都让你守着。" 许愿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香,心里又酸又软。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不甘和思念,在这一刻都值了——她找到了他,他还活着,还会笑,还会抱着她说"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月色下,他的眉眼浸着一层银白的光,比白日里更好看,只是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痛色。 她伸手,指尖顺着他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落在唇角,轻轻摩挲那道浅痕。 "李修远。"她轻声喊他。 "嗯?" "你信里说,你希望我好好活这辈子。"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月光,"那我也想让你好好活这辈子。你为我舍过命,又为我活了回来,往后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过。" 她说着,微微仰起脸,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湖面。李修远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回吻她,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颤。他的唇是凉的,她的唇是热的,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湖边的草地上,被风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许愿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走。"她说,"回屋去。" 李修远看着她,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喉结轻轻滚了滚,握住了她的手,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回那间木屋。 木屋里,烛火刚点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 许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她伸手,先解下自己发间的簪子,乌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上,又抬手,去解他玄色的衣带。 李修远按住她的手,指尖有点抖:"阿苑……" "你怕什么。"许愿看着他,脸是红的,眼神却认真得很,"我说了,往后我陪你。往后的每一夜,月圆也好,月缺也好,我都陪你。" 李修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上,又顺着下颌一路往下,落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 "阿苑。"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滚烫的气息,"你可想好了?我这个人,从前不指望未来,如今有了你,往后便只盼着跟你白头了。" "想好了。"许愿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闷在他胸口,"从你跳进阵眼那天起,就想好了。" 烛火晃了晃,被风压低了一截,又慢慢亮起来。 帐幔垂落,遮住满室的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桃花的香气,拂过床沿。 许愿的指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背。他背上那道旧疤还在,从肩斜到腰,她一遍一遍抚过 那道疤痕,像在辨认一个很重要的记号。 他俯身下来,吻她眼角那滴没落下来的泪,又吻她唇,吻她颈侧,吻她锁骨,一寸一寸,慢得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填满。她仰起头,呼吸乱成一团,手指嵌进他发间,声音碎成不成调的字节。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只留下一地银白的光。 夜深了,风停了,湖面的桃花影也静了。 木屋里的烛火燃到最末,跳了两下,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呼吸,慢慢平复,又慢慢纠缠在一起,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它们分开。 第二天日上三竿,许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李修远近在咫尺的脸——他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醒了?"他伸手,把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饿不饿?我去给你烤鱼。" 许愿脸一红,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道:"……你先出去。" 李修远低低笑出声,隔着被子揉了揉她的头:"好,我出去。给你烤两条,一条清烤,一条撒野葱。你以前不是说,清烤的香,撒葱的甜?" 脚步声走远了,许愿才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他枕过的枕头,把脸埋进去,闻着那点熟悉的皂角香,心里像盛了一汪温热的湖水。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落进屋里,落在枕边。 她伸手拈起一片,看着那点粉白,轻声说:"李修远,往后月圆月缺,我都陪你。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数鱼了。" 窗外安静了片刻。 脑海里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 "番外任务'长相守'已判定完成。宿主全部任务结清,最终奖励'回家'已解锁,随时可兑现。"系统的声音顿了顿,"请问宿主,现在是否返回原世界?" 许愿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满树的桃花,看着远处溪边李修远正蹲在水里摸鱼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回去了。" "……确认?" "确认。"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一板一眼的客服腔调,带着一点她从没听过的、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释然: "好的。祝宿主——往后余生,皆是好风景。" 声音消散了,像一缕风,轻轻掠过窗台,卷走最后一片桃花瓣。 许愿把枕边那片花瓣拈起来,攥在掌心,翻身下床,推开门。 阳光洒了满身。溪边的李修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隔着水雾朝她笑,眉眼弯弯的,像她第一次在郡守府正厅见到他时那样好看。 "醒了?"他喊她,声音隔着溪水传过来,清清朗朗,"鱼烤好了,快过来!" 许愿弯起眼睛,光着脚踩过沾露水的草地,朝他跑过去。 身后的木屋里,枕边那片桃花瓣被晨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窗台上那只养着野桃花的粗陶碗里。 风过山谷,桃枝轻摇,满树粉白,纷纷扬扬。 133. 番外2 住进山谷的第二个月,许愿开始觉得,这里的天地的确比李修远说的要大。 起先是她闲不住,拉着他在山谷外走了半日,绕过那面湖,翻过一座矮坡——然后她站在坡顶,整个人愣住了。 坡下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平原。田畴纵横,阡陌交通,远远的有炊烟袅袅升起,隐隐约约能看见屋舍的轮廓,还能听见几声鸡鸣犬吠。 "有……人?"许愿转过头看他,"你不是说这里除了你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说的是谷里。"李修远道,"山那边有座镇子,我头一年就知道了。" "你知道?!"许愿瞪大了眼,"你就在这数了三年鱼——九十九棵树,四千零十七条鱼,两窝白鹤——你数鱼都不肯下山看一眼?" "看过一回。"李修远道,"头一个冬天,我登过这个坡,站在这儿看了半日。镇上有灯,有炊烟,有人声。看完了,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 李修远沉默了一瞬:"看多了,怕自己就更想回去了。"他顿了顿,"再说,我月圆之夜神魂不稳,若在镇上发作,伤着人就不好了。横竖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许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一个人在谷里那三年,不是不知道外面有人,是不敢让自己去习惯人间。他等的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旁的景、旁的人,看多了,只会衬得那三年更长、更难熬。 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拉住他:"走吧,去看看。"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镇口。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挂着一串串灯笼,卖布的、卖药的、卖糖人的,热热闹闹。路上行人不少,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模样与人界无异。 许愿新奇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稀罕。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来——这镇上的人,修为都低得可怜。 她如今是中级修士,灵力感知敏锐。这一路走来,满街的人,大多是半点修为也无的凡人,偶尔有一两个引气入体的,都算镇上"高人"了。走在人群里,她简直像夜里的萤火虫,亮得扎眼。 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修远:"你发现没有?" "嗯。"李修远淡淡道,"这里灵气比外面充沛十倍,却没有功法传承。千年前大阵落下,把这一方天地整个封了进来,当时的凡人修士大多困死在此地,后人没有师承,一代代下来,修为便散了。" "那岂不是说,这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修士?" "约莫是。"李修远道,"此地无师承,无典籍,修士二字,怕只在老辈口口相传的旧话里了。" 许愿想了想,忽然促狭地拿胳膊肘碰他:"那你可留神——你这身修为,搁这镇上,怕不是头一份的'高人'?" 李修远看她一眼:"高人不敢当。顶多算——你一个人的高人。" 许愿脸一红,正要呸他,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胖乎乎的老板追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跑出来,气得跳脚:"姓孙的!你上月买的那面传影镜,钱还没给呢!" 那灰袍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跑:"等我传完这次影,我爹在结界外头给我娶了个媳妇,回头让她把嫁妆送来!" "放屁!你爹八百年没传过回信了!" 许愿脚步一顿,拉住了李修远:"传影镜?" 李修远摇头:"头回来,我也是头回听说。" 许愿的眼睛亮了:"能传影到外头……也就是说,能跟外面的人说话?" "兴许是。"李修远道,"过去问问便知。" 许愿的心一下子跳快了。 她想起五峰郡的许郡守夫妇,想起京城礼部侍郎府里李修远的爹娘,想起那两个被她这个"红娘"撮合到一起的人——她走了三年,他们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她一概不知。她以为这辈子,两边的消息就断在那道大阵上了。 "李修远。"她抓住他的袖子,"我想买一面镜子。" 李修远低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好。" 他这一声"好"应得太干脆,许愿反而有点不踏实:"你不问问我要传什么?" "你想传什么,我都陪你。"他道,"再说,我也想知道我爹娘过得好不好。" 许愿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传影镜的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呵气擦拭。 许愿一路问过来,早把街上的那点热闹听全了,进门也不兜圈子,指着柜上的镜子道:"老丈,这传影镜,真能把影像传到阵外头去?" 老匠人抬头打量他们一眼,目光在李修远身上多停了一瞬,又低下头,慢悠悠道:"是此地的稀罕物。这封印的天地与外头隔着大阵,寻常东西过不去,唯有这镜子,用千年寒铁和镜灵石打磨,灌入灵力,能录一段影像,顺着阵眼送出去,落到另一头配对的镜子上。能送,不能收——这阵是单向的,回信进不来。所以街上那小子喊什么'传回信',他爹八百年等不着,倒不是他撒谎,是压根收不着。" 许愿的心越听越跳,攥紧了袖口:"那……一面镜子,能录几回?" "三回。"老匠人道,"三回用完,镜子便废了,得回炉重炼。要几面?" 许愿道:"我家里头有四拨人要传……" "一面镜子只能对着一个配对的镜面传。"老匠人道,"你若要传四家,得买四面。" 李修远从怀里取出一叠符纸放在柜上:"够么?" 老匠人拿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声音都哆嗦起来:"这……这是上古的镇灵符?画的竟是失传千年的笔法?" "够便够了。"李修远道,"四面的钱。" 老匠人连声道"够够够",手脚麻利地捧出四面崭新的镜子,又仔仔细细教用法:"灌一缕灵力进去,对着镜面说话,说完一弹镜沿,镜面便会亮,把方才的景象录成一道光,顺着阵眼送出去。记住,一面镜子只认一处配镜——灌灵力时,心里想着你要传的那个人,它便认得路了。" 许愿捧着四面镜子,蹲在铺子门口,一时竟不知从谁开始。 她先举起第一面。 "这个是给谁的?"李修远问。 "给……你爹娘。"许愿道,"你先来。" 李修远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镜子,指尖抵着镜面,半晌没说话。 许愿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看着。 过了很久,李修远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爹,娘。儿子在阵外头,活得很好。当年祭天一事,儿子没能当面同你们解释——我没死,只是到了大阵这边,回不去了。爹,娘不必为我伤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在那边,娶了妻子。" 许愿在旁边"腾"地红了脸:"谁、谁是你妻子!" 李修远不理她,自顾自往下说:"就是阿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儿子在那边过得很好,请爹娘放心。也请爹娘——好好保重身子。" 他弹了一下镜沿,镜面亮起一层柔光,那道光绕着镜面转了一圈,倏地化作一点星子,穿过屋檐,没入天边。 许愿愣愣地看着那点光消失的方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会说。" "实话实说。"李修远把镜子递还给她,"轮到你了。" 许愿深吸一口气,举起第二面镜子。 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鼻子忽然就酸了。 "爹,娘。"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阿苑。我……我好好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去了,但是真的很好。爹,你以前总说我不着家,现在好了,我真不着家了——你可别哭啊,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对了,我胖了六斤!李修远他天天给我烤鱼吃,我都吃胖了!爹,你要是听见了,就替我骂他两句——哪有这么喂姑娘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赶紧抬手去擦,对着镜子努力笑:"我在这里有屋子住,有鱼吃,有人陪。爹娘,你们放心,我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她学着李修远的样子,指尖在镜沿上一弹,看着那道柔光化作星子飞走,才把镜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李修远在她身边蹲下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愿闷声道:"我没事。就是……想家了。" "嗯。"李修远道,"我也想。" 第三面镜子,是给魏瑾汐和林子方的。 许愿想了想,对着镜子道:"瑾汐姐姐,子方兄。我是许愿。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跟李修远,在一块儿了。他呀,在阵这边给我们搭了间屋子,天天给我做饭吃。"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一丝促狭的笑:"子方兄,你可要好好待瑾汐姐姐,她可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姑娘,你要敢欺负她——我虽然过不去,但我会和修远隔着大阵瞪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蹲不住,李修远在旁边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一点纵容的光。 许愿笑够了,才正色道:"瑾汐姐姐,子方兄,我在外头挺好的,你们别惦记。你们替我们好好守着京城——等哪天这阵真破了,我们回去看你们。" 她弹了弹镜沿,看着那点光飞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修远:"你说,子方兄和瑾汐姐姐,这会儿成了没有?" "会成的。"李修远淡淡道,"他那人,端方持重,说话算话。" 许愿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他这会儿,怕不是正一门心思守着人间——当年祭天那档子事,他记一辈子。说不定啊,国师都当上了。" 李修远看她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嗯。说不定。" 许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四面镜子传出去的,不只是平安,还有牵挂——这天地再大,大阵再厚,也拦不住人惦记人。 她把最后一面镜子也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回去。我把这面留着自己用——哪天想他们了,我就对着镜子说说话。反正它也传不回来,就当……跟他们念叨念叨。" 李修远没有揭穿她。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声道:"好。回去,我给你烤鱼。" —— 山谷里的日 子,是慢慢熟起来的。 许愿起初还端着"新媳妇"的矜持,没过几日便原形毕露。 她嫌木屋太小,李修远便又搭了半间,辟出一个小窗,正对着湖;她嫌夜里烛火太暗,李修远便寻来一颗夜明珠嵌在窗台上,夜里幽幽地亮着,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你哪来的夜明珠?"许愿瞪大眼睛。 "山里有的是。"李修远道,"以前嫌麻烦,懒得挖。如今家里多了个娇客,总得置办些家当。" "谁、谁是娇客!"许愿脸一红,转身去收拾铺盖,"我是你妻子,不是娇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李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弯起眼睛:"哦。原来是夫人。" "你闭嘴!" 那天晚上,许愿背对着他睡,死活不肯翻身。李修远也不恼,就躺在她身后,一手虚虚环着她的腰,呼吸落在她后颈,痒痒的。她僵着身子躺了半宿,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瞪他:"你睡不睡!" "睡。"李修远道,"看你什么时候肯转过身来。" "我转过来,你是不是就不闹了?" "嗯。"他应得很诚恳,然后在她翻身的一瞬,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头一回那么轻。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慢,像要把这三年欠下的、这一个月攒下的,一并讨回来。许愿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肩。 夜明珠的光幽幽地亮着,照见帐幔里两道交叠的影子。 李修远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许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轻点。"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许愿渐渐发现,李修远这个人,外头看着端方持重,内里却闷骚得紧。她晨起梳妆,他倚在门框上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忽然道:"你这根簪子,我见过。" "嗯?"许愿低头看那根素银簪,"这是瑾汐姐姐送我的。" "不是。"李修远走过来,从她发间取下那根簪子,在指间转了转,"是这簪子,我见过你戴它。五峰郡,池塘边,你蹲在桥头喂鱼,日光正好,你戴的就是这根。" 许愿怔了怔,想起那个场景,心里忽然软成一滩水:"你那时候就记住了?" "嗯。"李修远把簪子重新替她簪好,指尖顺着她耳廓轻轻划了一下,"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喂鱼倒是喂得认真。" "你、你那时候就……"许愿结结巴巴。 "那时候就怎么?"李修远俯身,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惦记上了。" 许愿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一把推开他:"做、做饭去!" 李修远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去了。许愿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脸,想起信里那句"你当爱我,如我爱你",忽然觉得,她好像也信了。 也有闹别扭的时候。有一回许愿翻他旧物,翻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气鼓鼓地问他是不是哪个姑娘送的。李修远看了那帕子一眼,道:"我这具身子的母亲绣的。在我及冠那年,说是让我将来送给我妻子。" 许愿"啊"了一声,捏着帕子不撒手:"那现在是我的了。" "本就是给你留的。"李修远看着她,"不然我留着它做什么。" 许愿心里美滋滋的,又想起什么,狐疑道:"那你从前怎么不拿出来?" "从前?"李修远想了想,"从前觉得,这辈子大约用不上了。" 许愿鼻子一酸,把帕子小心地叠好收进怀里,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声道:"李修远,往后你想要什么,都有人给你了。" 李修远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嗯。知道了。" 夜里,许愿又翻出那面留着的传影镜,对着镜面说了半宿的话,说今天的鱼烤焦了,说李修远又偷看她梳头,说他今儿说了句好听的话,她记着呢。说完,她弹了一下镜沿,看着那点光没入夜色,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李修远在她身边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睡意:"又念叨了?" "嗯。"许愿缩在他怀里,"我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告诉他们什么了?" "告诉他们——"许愿想了想,笑了,"告诉他们,我嫁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李修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告诉他们。"他说,"我也娶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妻子。" 窗外,桃花瓣被夜风吹落,飘进窗台,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里。山谷很静,湖面很平,只有两道交叠的呼吸,慢慢融进这一片温柔的夜色里。 这天地很大,大到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头;这天地又很小,小到只要有一个人陪着,便处处都是家。 那面传影镜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镜面映着满天星子,像是随时准备着,把这边的好消息,再传一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