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美德》 1. 第一章 黄沙漫天,霜露成冰。 官道上,两只车队颇有默契地一前一后相伴而行。马蹄卷起地上的扬尘,落在行人的鞋面、衣襟。所谓风尘仆仆不外如是,在外行路很难维持什么体面,人被沙土堆砌而成,打眼一望个个灰头土脸。 已是夕阳在山,下个驿馆离此处尚有三四个时辰的路程。两只车队未有沟通,再度心有灵犀地一前一后向道外行去,找了个避风处,礼貌地保持距离各自安置下来。 宁朝国富民强,即使如此,驿馆建设仍有不到位之处。尤其是长途跋涉,总要有些夜里要露宿野外。但在普罗大众心中,宁国依旧强大无比。至于以上,都是微末小事,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王朝驿馆遍地,让远行游子夜夜有处可依。 薛隽熟练地与仆从们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是将火生起,然后把随身携带的干饼拿出来在火上烤一烤,就算是做了。在他的影响下队伍里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都要喝煮过的水,没有对河牛饮的毛病。尽管仆从们并不理解主家对喝滚水这回事为何如此执着,但主人有命,他们往往只要听从。 至于薛隽怎么有这么个在当下众人看来是怪癖的习惯,则要从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说起。在成为薛隽以前,他是国家级农科院研究生,过于天才接连跳级,二十岁死于意外。而他成为薛隽不过十余年时间。二十年与十余年相比,前尘始终占据着他记忆更大的部分。何况作为薛隽并不是多么令人快乐的一件事,尽管他有和睦的家庭,能够温饱的物质条件,甚至有下人伺候。但他坚信任何现代人穿越到封建王朝都无法心安理得地适应这里的一切。 迄今为止,他不适应。 除专业知识外,薛隽学过历史,虽然远远谈不上精通,但也明白“封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等于吃人。而宁国哪怕并不是教科书上的某朝某代,但但凡封建王朝,总差不多。宁,也不例外。 是以在这里活着,薛隽并没有部分穿越者争霸天下的心思,连出人头地的想法也没有。他只想平安度过一生。 不远处传来的扑鼻饭香将薛隽的思路拉回现实,他囫囵咽下口中干饼,噎得眉心微蹙,不经意地向这两日一直与他们并行的车队望了一眼。 燃起的篝火有好几丛,每丛篝火旁都坐满了结实的护卫,不细数约有十四五人。结实意味着顿顿吃饱,这年头豢养的护卫能吃得如此健壮,可见车队来路并不一般。这一点从对方支锅做饭也看得出。一路来凡是用饭时分,车队必然要不辞辛劳地拿出锅铲,做上一顿正儿八经的饭菜。这是极讲究的行为。 薛隽与他们并不相识,也没打算与对方有什么来往。当然对方显然也没有和他深交的意思。不过同路,相互心照不宣的照应一二,保个平安。说来还是薛隽这边占便宜,他这边加上他本人不过五人,对方人数是他的数倍。真出什么意外,恐怕是他们要借对方的光。 仆从们羡慕地看着对面的车队,但也仅仅是羡慕了。吃饱喝足后他们没什么事做,留人守夜,其余人歇息,就是夜晚的全部内容。 日暮西沉,夜幕降临。 车队风卷残云地用过饭,熟练地收拾了食物的痕迹,防止引来野兽,也各自守在火边休息。 二月的夜里还十分冷,万籁俱寂下只有呜呜风声,像是鬼哭,引动着各人不由自主地拢紧衣裳,低头将下半张脸埋进衣服里汲取温度。 薛隽此刻没什么风度,两手揣在袖中,定定瞧着跳跃的篝火。他胡思乱想,第一个发现火的原始人将火种带入人类社会,从此火改变了人类文明。人类用火烹饪食物,火为人类提供了温暖和光源,可以用来抵御野生动物和敌人的侵袭…… 嗷呜—— 很应景的,在薛隽想到抵御野生动物的时候,现实里的野生动物嗥叫起来。 两方队伍都骚乱起来,不知是谁慌乱大叫道:“狼!是狼!” “怎么会有狼?!” 往往避风处地势相对较低,这样才有遮蔽物挡风。现在人类聚集在低处反而造成一种局面——他们被狼围了。 狼群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绿油油的狼眼里闪烁着无实质的寒光。当包围圈缩小到一定程度,狼们前仰后蹲,显得有些焦躁。 薛隽脑海中一刹闪过自己在某科学画报中看过的一句话:在旷野或密林中,如果听到嘶哑的嗥叫,便意味着狼要来了。他没想到的是,狼来得如此之快。 野外为什么会有狼这种问题薛隽是没想过的,狼不住在野外,难道住在城里?封建王朝在野外遇见什么动物都不是怪事,如今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来的不是老虎。 但遇到群狼也绝非是值得庆幸的事。 薛隽和随从们一同站起,手按上腰间长剑。寒冷的夜里,众人硬生生出了满背毛汗,风一刮唯余透心凉意。 相伴的车队显然比他们老成得多,此时已牵着马,护送着队伍中央的马车向他们这边来。眼下显然不是分彼此的时候,只有团结协作,或有一线生机。 “郎君。”对方队伍为首的是个面黑的汉子,叫这一声算打了合作的招呼。 薛隽作为队伍的主人应了一声,两方人马汇集在一起,队伍壮大。众人惴惴,希望狼群见他们人多势众,知难而退。不发生冲突是最好的结局。 让人失望的是狼只看着他们,没有退却。在最内圈狼们的身后,出现一双双绿油油。 狼的数量还在增加。 薛隽感觉到黑脸整个人绷得更紧,心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不喜欢这个时代,但他珍惜生命。没人喜欢死亡,他还记得前身的濒死感。 狼没动,人也没动。时间像静止了,薛隽分不清是对峙了一段时间,还是只过了须臾。他紧张地紧抿嘴唇,无法预测接下来战斗的结局,无法预测自己是否能够生还。死亡的恐惧攫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作为家族子弟,他学过剑术,该有拔剑的勇气。他的仆从们跟随他出外,至少他要对他们负责。 一念及此,薛隽恐惧中生出坚定。实在不好,他还有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腰侧。 头狼就是在这时候发起攻击的。狼是很狡猾的生物,它并没有发出一声嗥叫作为进攻的号角,那样同样会提醒它们的猎物。 随着头狼一跃而下,狼群们跟着冲下,试图冲散牢固的人类阵型。它们凶猛异常,像要撕咬出一条血路,向阵型的正中发动猛烈攻击。 马完全不听使唤,倒的倒,跑的跑。场面异常混乱。 “狼怕火!烧它们的鼻子!”薛隽听到黑脸在乱中有经验地喝道。 有了他人们似有了主心骨。 众人忙拾了引火的树枝烙向狼鼻,邪门的是这群狼俨然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向人群冲,并不怕火。 薛隽鼻端传来浓郁的血腥味儿,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狼血。地上堆叠着人尸和狼尸,更多是狼尸。他纯靠本能出剑,握剑的手已然麻木。一刺、一挑,杀掉一只狼。来不及为剿灭一只敌人而欢呼,身后便传来一阵风。他就地一滚,躲去致命的一扑,肩上仍被刮出一道爪印,还好冬日穿得厚。 狼在减少,人也在减少。但狼减少的速度比人要快得多。 这支车队的战斗力十分强悍,幸而有他们相助,危机才有消弭的苗头。 人类获胜的希望越大,士气越高涨,打出了以命相博的架势,也确实是在拼命。 一方展现出胜势,另一方自然而然地要陷入颓势。头狼几乎被开膛破肚,仍展现出非凡的毅力与人周旋,像要不死不休。 它后撤几步,拖了道长长的血迹,绿油油的狼眼森然盯着黑脸,似乎要寻找时机,再度发动攻击。 黑脸心知自己是它盯上的“猎物”,不敢有任何轻慢之心,将狼的一举一动都细看着。 众人却都猜错它想法。下一刻它并未扑上前撕咬,而是短促地叫了一声。尚活着的狼们一瞬如潮水般退去,适才被群狼围攻恍若一场梦。只有身上的伤口、地上的尸体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昭示着一切并不是梦。 所有人松口气。 退走的头狼此时此刻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卸下防备的黑脸跃去。 “头儿!” “小心!” 薛隽下意识摸上腰间,掏出一柄黑色的物件对准头狼。 砰—— 一声巨响。狼重重砸在地上,肚腹四分五裂,只有一颗头能看出个狼形。 “这畜生!”有人喃喃。 头狼佯攻实则发出撤退号令保留残存力量,心知自己活不长久拼尽所有力量发出最后一击,精明得像开了智。若非那郎君…… 人们齐看向他。 薛隽握着黑匣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黑匣子尚且冒着白烟,他还没忘将东西快速收回腰间掩藏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黑脸最先给出反应,大步上前拍拍薛隽的肩,行了一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郎君,多谢出手相救!”真挚无比,只字不问薛隽是用什么杀的头狼。 薛隽勉强扯出个笑,自觉应当比哭还难看,应道:“说来是我沾了足下的光,若只有我这几人,今日怕要葬身狼腹。” 黑脸虽刚脱险,但明显是见惯生死的人,立刻指使起人清理整顿,转头又向薛隽:“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不知郎君高姓大名?哪里人士?来日也好叫我报答一二。” 薛隽只疲惫道:“我姓薛……我救了您,却也沾了您的光,说不上报答不报答。如今我们都还活着,就很好了。”即使同生共死过,他依旧没有和人深交的打算,才没问黑脸的名字。一旦互通姓名,彼此就有了羁绊。他并不觉得自己对人有什么救命之恩,相信大部分人在生死攸关之际但凡有得选,都会选择救人。 见他谈兴不高,黑脸识趣地没再扯些报答不报答的话,道了句:“是啊,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马车边窗的车帘被不动声色地放下,适才种种尽被有心人收入眼中。 2. 第二章 这一遭薛隽这边因为人少,与惨烈的战斗相比,损失反倒不算太多。五人齐齐负伤,有一员重伤已无法骑马。不过眼下马要么被狼咬了,要么受惊跑走,没甚可骑。黑脸那边损失的要重得多,原先一十五人只剩下十人,十人里有三名重伤,七名还能走。 风声之外,只有沙沙的剥皮声,没人讲话。 薛隽累得不想说一个字,与仆从们草草处置了伤处,沉默地偎靠在火边。无论要做什么,都要等到天亮。 黑脸还在忙。薛隽看着他先给死去的兄弟们挖坑下葬,现在正在剥狼皮取狼肉。狼肉也是肉,什么时候有肉吃都是件值得欢悦的事情,哪怕是狼肉。 之前趁黑脸他们负伤挖坑时,薛隽悄悄取出头狼腹中的子弹。从血肉中掏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那种黏腻湿冷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他手上。 这把枪简陋得不能更加简陋。巨竹做的枪管,填的也不是子弹,而是粗制的火药,打出去的威力更像□□。 有关枪的任何线索他都不想暴露,这本是不该问世的产物,不过是他为求自保草制。如今救人一命,也算物尽其用。但若暴露在外,给百姓带来灾难不说,带给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他只想安稳度日。他不清楚适才是否有有心人注意到他所用之物,黑脸是个体贴人,方才连多问一句也无。他们也是萍水相逢,日后应当不会再见。再多的,他也没力气想了。 剧烈运动以及紧张后的骤然放松使得薛隽很快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分不清是梦是现实,有狼来找他索命。强烈的不安感萦绕在心头,令他紧闭的眼皮乱跳,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惊醒。血腥带来的恐惧仍根植在他潜意识中,封建王朝与现代的差距尽数体现。 “薛郎,薛郎。”薛隽被叫醒,顿了下才忆起今夕何夕。 看着黑脸拎了狼皮狼肉站他跟前,他懂礼地试图站起与人说话,被黑脸摁住。 “哎,你好生歇息——我来给你送些皮货。碎的没给你拿,只拿了整的来,你拿去裁衣裳或做别的都使得。这些是肉,无论卖了还是自己吃都不错。” 薛隽婉拒:“您那里出力更多,我不该拿这些。”不是推脱,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黑脸硬塞了东西来:“给你你就拿着,这并非是我的主意,而是我家主人的意思。” 薛隽愣住:“你家主人?” 黑脸看了马车一眼,意味不言自明。 薛隽不是没有猜测过马车中坐的是什么人。显而易见的,马车是车队的核心,是受保护的对象。众人是下属,马车中是主人。但他从没见过马车里的那位主人,倒是看见过车上下来过年轻娘子。然而从黑脸对年轻娘子的态度来看,那显然不是马车的主人。马车的主人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对方怎么都比他来头大,或许是出于虽然死了很多人,但保住主人的命就是大功一件这种原因而不吝厚赠他,那么他只需要接受就好。作为主人,对方给黑脸等人的赏赐不会比他少,他们是自己人。 因而薛隽没再推辞,诚恳答谢:“多谢。” 黑脸将皮货放下,状似无意:“对了,等会儿我家主人要亲自来谢你。”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隽,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薛隽感到头疼,事情在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他并不想与人有过多交集,但看在这些皮货的面子上,看在他确实占了对方护卫便宜的份儿上,他没有拒绝这次交流,只是不解:“……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必如此。” 黑脸正色:“若非薛郎,我现在就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薛隽无奈,余光瞥见马车车帘一动,心知“名门望族”们的决策往往高高在上,已决定的无从更改,于是闭嘴。 出人意表。 车帘后闪出一袭青色鹤氅,帷帽上垂下的白纱如九天之上悬落的银河,是名女冠。 当世女子入道为冠不算什么极稀罕事,佛道在宁国俱很盛行。 黑脸迎人过来,全无杀狼时的煞气。 女冠步履从容,在他跟前站定,向他行了一礼,是道家礼仪。 “救命之恩,当涌泉报。家居长安,日后闲暇,您可到长安玄都观赏花。”很难从她声音听出她的年纪,虽然没什么相似之处,这语声却无端端让薛隽联想到山间清泉。 明月松间,清泉石上。 她深谙语言的艺术,相同意思的话,黑脸说来,薛隽还能推辞一二。而她的话听来让薛隽生不出什么抗拒的心思。她太有礼数,让人生不出丝毫恶感。 要报恩,却不强求。但日后他若真遇到难处,她也指明了要往何处寻她。说是赏花,实则报恩,明面上都讲得十分圆满。 独独一条,玄都观。玄都观乃皇家道观,女冠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尊贵。 “我号玄同。”女冠留下道号,向薛隽轻轻颔首,重新上车。 玄同。薛隽知道一个成语,和光同尘。和光同尘则出自《道德经》中语:“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薛隽再度傍火而坐,料峭寒风往人骨子里钻。黑脸送来的狼皮略处理过,他将皮分给仆从们披在身上遮风,暖和不少。 黑脸实在是精力旺盛的人,剥皮挖肉后又带着两个轻伤的护卫抓马去了。 薛隽不知他们忙了多久,温暖带来了猛烈的睡意,很快陷入熟睡。再度醒来,是被马鼻子喷出的湿热气息惊醒。睁眼一看,他身旁正站着匹黑色大马,是他从前骑的那匹。昨夜狼斗时马受惊跑走,应当是被黑脸他们找回来的。他更感到是自己占了便宜。 见他苏醒,正坐在火堆旁喝肉汤的黑脸对他笑笑,没再如昨夜般热情地让薛隽无所适从。 薛隽令一名伤势最轻的仆从煮肉汤做早食,自己则去向黑脸等人就找马一事道谢。尽管他不欲与人深交,但受人恩惠却因自身缘由仍与人泾渭分明,那叫白眼狼。 黑脸笑呵呵的,一点儿都不凶神恶煞,还很纳罕地上下打量他。 薛隽被他看得不大自在。 “薛郎,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他感叹道。 薛隽不解其意,轻皱起眉。隔着黄土与血污,依稀能让人辨认出几分他原本的丰神俊朗。 “你好像很不了解救命之恩的重量,认为救人一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黑脸咂嘴,看着他说,“一条命啊!没你我可真活不了了!没命在,哪还有什么剥皮捉马的事儿,这会儿我正躺土里呢!救命这样天大的事在你眼里不叫事儿,你倒对我送你皮毛、找马这样的小事连连道谢……” 最后总结:“薛郎,你是个好人。” 对自己做的好事不以为意,旁人略施援手就感激不已。这位薛郎他不只是好人,还是个单纯的好人。 黑脸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隽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心中早已因黑脸的话而波涛汹涌。他自以为融入时代,事实证明,他的种种举动在正常人眼中仍是古怪的。数千年的鸿沟绝非一脚可以跨越,孤独感在他心头蔓延。 因他心情起伏小,不常有表情,黑脸没看出他兴致不佳,同他说起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最后,黑脸遗憾地跟他道:“薛郎,咱们大约要分开了。” 薛隽闻言有些失落,萍水相逢,他与黑脸一行人共同杀狼,也算出生入死不通姓名的朋友。就此分别,日后应当再也不见,总叫人怅惘。但他也深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道理,很快收整好情绪,道:“一路顺风。” 黑脸“嘿”了声:“你也不问缘由?” 薛隽想他既这么说了,应当是想被人问的,顿了一顿,才问:“为何?”若他与黑脸没这一日交情,是绝不会问出口的,因他并不在意缘由。或是有了交集不便再一同前行,或是对方有什么急事……但种种与他都没什么关系。 黑脸的揭秘欲被满足:“你那仆从是要救的吧?我们路上耽误不得,要尽早回长安去。” 黑脸说的没错,到前方有医馆的镇上或是城里,他们要停段时间,伤治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赶路。他将这些仆从好好地从家带出来,就有义务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尽管人权在眼下根本就是笑话。但他受过的教育刻印在心中,促使着他要这么做。 “一路顺风。”薛隽想不出其它适合在此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黑脸认识到他的不善言辞,没有介怀,跟他指明最近的医馆在何处,这就要启程了。 “山高路远,薛郎,有缘再见。”黑脸翻身上马,“保重。”带领车队继续赶路。 薛隽目送人远去,想的是应当无缘再见。纵然都向长安去,可长安太大。同住长安,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一面。 …… 车队疾行,走了半个时辰,黑脸跳下马,由属下骑一马,御一马,自己则上了马车。 “主君。”黑脸上车便向青袍女冠行礼。 3. 第三章 马车之上,女冠未戴帷帽,露出一张清新容颜。她是漂亮的,但比起美貌,旁人看到这张脸后第一反应不是为之倾倒,而是感到舒心。像是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见到绿洲,饮下了久违的第一杯水的浑身舒畅。像是空山新雨后。 这是一张生机勃勃的面孔。两弯眉不描而黛,透着股毛绒绒的郁郁葱葱。眼珠黑白分明,其中黑的部分比寻常人要多,像水灵灵的葡萄。看向人时,叫人想到山林间的小鹿也长着这样一双眼。 她和“纤瘦”二字毫不相干,轮廓柔和,肌肤生晕,像是上品珍珠。 她没骗薛隽,她的确是玄同道人,但也是宁朝的上仙公主,李选。 宁朝如今还记得上仙公主的,不知是否有一手之数。崔皇后薨逝,今上缠绵病榻。值此飘零之际,玄都观的道长向皇上进言,由至亲血脉入道祈福二十年,不仅能消弭病痛,还能护佑我朝风调雨顺。彼时皇上的至亲之人唯有年仅两岁的上仙公主,为了父皇与江山社稷,她被送出长安,入道为冠,为国祈福二十年。 如今二十年过去,李选已无责任在身,便还了俗,重回长安。 表面上是这样一段故事。 实际上皇上应当并不乐见李选回去。故事之所以为故事,只能让人听上一听,细究起来就会发现漏洞百出。祈福之事本就玄之又玄,皇上竟舍得让当时唯一的骨肉,两岁的亲生女儿远离乡土,入道祈福,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事情真实发生了,李选被远送是事实,入道为冠也是事实。 结合背后隐情,一切才说得通。 崔皇后出自博陵崔氏,是典型的世家贵女。今上多亏有她及她背后的崔家相助,才能顺利登基。崔皇后助力至此,也因深爱皇上。只不过她是个“疯子”。她性情强势,因家中势大,所想所要都能实现。她看上皇上,扶他上位,自己为后,都实现了。但她不满足于此。 但凡皇上,三宫六院乃是常事。登基后的皇上逐渐展现出雄心壮志,崔皇后却只爱他百依百顺。眼见皇上越发不受控制,她做了一件让崔家都没想到的大事——她给皇上下了秘药,让皇上昏昏沉沉,动弹不得。 崔皇后对外宣称皇上得了怪病,变相软禁皇上,如此一来皇上只能依靠她活着。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喜欢这样的皇上。 决策由百官议事后起草,崔皇后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但暂管玉玺,有一票否决权。 可惜她心不在政治上,也因为她心不在政治上,对决策几乎无条件通过,不插手朝堂政治,官员变动,百官只疑了一下皇上怪病或与她有关,但太医也查不清缘由,只得暂且搁置疑心。 崔皇后这么控制了皇上一年,变故出现在将满一年的时候。每日负责早间给皇上喂药的宫女对皇上生出同情,悄悄将早间的药倒在花土中,于是皇上从整日昏沉无力变得有些意识清明的时候。 若非崔皇后早间需要象征性地上朝听政,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皇上清醒时怒火中烧,深以为自己的帝王尊严被人践踏!他看出小宫女对他有情,于是利用小宫女对他的情意,使之为他传递信息。 皇上没有声张此事,到这一步他还顾及着自己的帝王威严——一旦此事声张,他面子全无。被皇后下药软禁玩弄之事传开,臣子们还如何会信服他?因此他只是将求救信息传给杨家。 杨家是他母妃的家族。后来皇上借杨氏扳倒了毫无防备的崔皇后,才有崔皇后薨逝一事。他恨极崔后,视之为人生污点,反而更不愿让世上多一个人知道隆正二年事,最终崔后死因很体面,死后殊荣一样不少。对他与崔后的女儿,也就是上仙公主李选,他恨乌及乌。要杀一名两岁稚子,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体里流淌的一半是他的血,皇上下不了手。于是以祈福为名,将她打发得远远的。 至于当年雪中送炭的杨家,现今很不好。杨家女靠杨家救护之功成为崔皇后之后的本朝第二位皇后。去岁,也就是天定十九年十一月,杨皇后因与邪僧勾结,以佛牌刻圣人八字行诅咒事,被废。杨氏一脉受到牵连。哪怕现在已是二月,长安城依旧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二十个寒暑,长安城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二十年之期一到,李选便写信陈情,请求回到长安。不知皇上看到她这二十年未见的女儿之信是何心情,总之最后他还是批复:回吧。 李选无所谓皇上答不答应她回长安,答应固然是好,不答应也无伤大雅。她回长安,是为了薛隽,刚刚当然不是她和薛隽第一次见面。他家住长安。 而她和薛隽的渊源就说来话长了。二十年,皇上一步步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宁朝本就昌盛,不然也不会由崔皇后监国一年依旧风平浪静。在今上的统治下,宁朝还是保持着一种平稳而安定的状态。这对百姓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时代。而二十年间,李选同样做了不少事情。 李选天生聪慧,聪慧到让人心生畏惧的地步。她被送走时年纪还小,能容她活下去的一条重要原因就是年纪尚小不记事。实际上她都记得的。崔皇后对皇上所做种种,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崔后做事从不避讳她,甚至会抱着她将自己所做之事一一讲给她听。在崔后的认知里自己可没有错,所以她乐于将自己的想法与心得讲给李选,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耳濡目染?血脉使然?李选同样是个“疯子”。 极致的智慧与极致的疯狂组成李选。作为宁朝第一个入道为冠的公主,且名义正当,是为皇上祈福,为国祈福,虽是千里远行,年幼丧母,道观一开始还是待她体贴,不敢轻慢。但随着她年岁渐长,长安那边再没有过音讯,道观对她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她从长安来的上仙公主变成了被遗忘者,并且似乎将会被一直遗忘下去。万事万物都有价值,人亦然,不然就不会有待价而沽和奇货可居这样的词语。她失去价值,获得相应的对待。 李选不认为这是错误的,但她同样有权让自己获得更好的待遇,这是她无师自通明白的道理。 所以道观的观主屡屡意外身亡,直到等来了懂事的观主。懂事的观主之所以懂事,也是吸取了接连数任前任观主的死亡教训。不过即便是懂事的观主,也想不到所谓意外并非意外,毕竟始作俑者尚且年幼,且是样貌招人喜欢的女孩子。想象力往往会给现实施加一层神秘,意外身亡的观主们被归结为对公主不敬,才有上天降罪。于是不止是观主,本地县令也对此半信半疑,对李选颇有敬畏,常送东西来。 李选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得漂亮,所有人都会因为她这张脸对她放下戒心。她也知道如何在众人面前表现才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她温柔贴心,孩提时期就十分懂事。渐渐长大,她更是不吝金银,为百姓画符,施药救治。她的名声虽未被广播,但在当地无人不知上仙公主。 上仙公主年纪尚小就脱离富贵荣华,多年来从不贪图享乐,安贫乐道,一心为国、为皇上祈福。看她住的道观来时如何,现今依旧如何,可见富贵繁华于她如过眼云烟。她乐善好施,救苦救难,真正将普罗大众放在眼里。 这的确是李选。 李选天生知道该如何获利。价值的道理无论在人还是在物都非常适用。用体力和技艺,去码头扛货或去绣坊,是用自己体力的价值和技艺的价值换取金钱。从商,则是通过贩售事物的价值换取金钱。往往行商,都是将一地之物带到另一处进行贩售,赚取差价。其中影响商品价值的因素多种多样,对其的需求度,其本身的罕有度等等。 只不过行商交换,从没有绝对公平一说。正如她失去价值,遭受苛待。稻谷脱壳成米,米价年年不同。丰收时是一个价,欠收时又是另一个价。及至天灾人祸,那又是不同的价钱了,但米还是同样的米。 还是她颖悟非凡,对时局和气象的把握到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地步。利用对动向的精准预测,李选能够先知般地进行低价买入,高价抛售,从中牟取价差和利润。 钱在她手上又能生钱,转眼她手上商铺无数,金钱如流水,滚滚不绝地流入她口袋。 商场如战场,赚得盆满钵满之余,李选在激烈的博弈中获得了愉悦感。 因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李选对商场渐渐失去兴趣。她一呼一吸间就有不计其数的金银入账。 钱、权。当金钱无法使她满足,她便开始策划着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夺位之路上的重重挑战会让她再度兴奋起来。 这同样是李选。 而薛隽是误入狼圈的白羊,是让她感兴趣的猎物。 4. 第四章 薛隽是自投罗网。 他并非家中独子,上面还有一名兄长,名叫薛诚。二人母亲早亡,早些年间在外祖家中长大。因父母不在身旁,缺少管教,他兄长薛诚染下一身不良习气。 薛隽严肃劝止,薛诚嘴巴上答应得好,却还是会背着薛隽偷偷跑去斗殴、赌钱。薛隽深恨他的习性,却无法放弃他。两人寄人篱下,薛诚会与人打架,是因为家中子弟抱团欺负两人。会去赌钱,也是年纪轻轻想尽快来钱,好让自己和弟弟不必仰人鼻息地过活。作为兄长,薛诚绝对是合格的兄长,有什么好的都紧着薛隽,欺负他可以,但绝不许人说薛隽一个不好。 所以当薛诚被人设套欠了赌场许多钱时,薛隽没有选择放弃兄长,而是决心救他。 欠债还钱,但他口袋空空,就只有尽快筹措到一笔钱才行,一大笔钱。 自穿越到宁朝来,他从未显露过自己的与众不同,旁人至多觉得他性情淡漠,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 薛隽没想过亲身去贩售新奇之物赚钱,一来他现在是急需用钱,靠卖东西赚到一笔财富需要时间,也需要本钱。恰巧二者他都没有,且他更不想暴露人前,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他要买的是方子,制糖的方子。 他观察过,宁如今饮食中所加之糖都是蜂蜜或熬糖。新法制糖,无论卖多少钱也够填补薛诚的缺了。 李选遍开商铺,一纸新式制糖方送到她眼前。她很快做出如何应对薛隽的决断。 于是薛隽得到了掌柜掏心掏肺的劝导。 掌柜真诚地告诉他糖的重要性,听得薛隽冷汗淋漓,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大错——他只考虑了当下的社会需求,没有想到糖在时代的战略地位。这甚至会给他和整个薛家带来灭顶之灾。 在他冷汗淋漓之际,掌柜又出言安抚,表示他会为薛隽保密,并愿意高价买入这张糖方,还可以帮助薛隽料理他兄长惹下的祸事,但希望薛隽日后不要三心二意,再将方子泄露给第三人知道。 毕竟赌坊也是主君手下的产业,解决问题不过是主君一句吩咐的事。但他们的顺水推舟却能卖此人一个人情,当然是笔划算的买卖。 薛隽真对这位掌柜感激不尽,对方一眼看出他没什么生活常识,却还是告诉他糖方的珍贵性,没有借机压价。他完全可以放任他出事,又或者更黑暗一点,偷偷将他处理掉。但都没有,掌柜好心地给自己分析利弊。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地不通世故,知道世上鲜有人无缘无故会对毫无瓜葛的人好。或许对方是因为自己的利用价值才好心一回,但这份好心切切实实地救他一命。 至于不要泄露方子,那是自然,他懂得商业精神。 掌柜出面的确为薛隽将事情解决得漂漂亮亮,把人完完整整地带了出来。但其间薛诚在里面也实实在在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人能不缺胳膊少腿的出来,薛隽已经很万幸。 经此一事,薛隽决心不再借住外祖家。他向远在长安的父亲去信,同时在外祖家中将表兄向薛诚设套之事一五一十地陈告。既然打定不再寄人篱下的主意,便没有继续忍气吞声的道理。 薛诚薛隽二人在家中受气的事长辈们不会全然不知,但他二人借住在此,还是外姓,在他们看来受气是理所应当。这些年两人还算懂事,告了一两次状被和稀泥后还要遭更严重的对待,也就不再告状。 将设套之事上告,外祖家所有长辈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平日小打小闹就罢了,给兄弟设套——表兄弟也是兄弟,还是引人去赌,是不可饶恕的大过。大人们也没想到兄弟之间的玩闹会变成这样,传扬出去家族名声不必要了,这下终于知道严格约束。 薛隽对外祖家事不感兴趣,带着重伤的兄长离开。外祖家还想阻拦他,生怕他将事情传扬出去,让家族抹黑。但他早和掌柜商量好,掌柜派了众多护卫接他,且他父亲的回信也到了。于是他外祖家无法强留,只好来软的,打起感情牌。好歹这些年他们确实给了兄弟二人片瓦遮身,一衣一饭。又将这些年来欺负兄弟二人的子弟们按照轻重一一惩戒。 正因为此,薛隽直言自己不会在外多言,但也算偿了这些时日收留的恩情。 掌柜使人将二人护送回长安,与父亲团聚。过去将二人送去外祖家住,因薛父在长安不过是个小官,赁不起大房子,再负担三人的开销,不借贷是不能的。尤其是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只好将人先送离长安,待渐渐攒够了房钱再将二人接回。得知两人近些年委屈至此,薛父恨得怒骂痛哭,深以为愧,发誓再不与他们外祖家有任何联系,又忙感谢掌柜派来的护卫。 对外,薛隽称掌柜如此照拂他系因救命之恩,倒也圆得过去。 用剩下的钱加上原先薛父存的,父子三人在长安置办了一座宅院,彻底落脚。 薛诚洗心革面,发誓再也不赌。 但薛隽被李选盯上了。 新造糖法足以让李选看重他的本事,虽然经过调查,除去糖方以及一张俊逸的脸外他从小到大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但正因为此,李选反而坚持对他以礼相待,并相信他的身上存在更大的秘密。她要将他一层层剥开,让他心服口服地双手奉上一切。 这是长年累月的计划,并不急于一时见到成效。薛隽也许真的只有一张偶得的糖方,但这并不影响李选这边宽和待他。果真如此,与之交好也不吃亏。李选家大业大,也就逢年过节多送一份礼物出去,无伤大雅。 原先薛隽与薛诚一路回长安所遇艰险都是李选刻意安排,看他有一颗感恩之心,好让他更亲近自己这方。薛隽的确庆幸有护卫相送,也意识到行走在外之艰。只不过现代人的思维使得他下定决心自保而非求人。 功夫再高,不见得一定怕菜刀。但人是肉做的,一定怕枪。 薛隽决心做出一把枪防身。他自己要集齐做枪的材料简直异想天开,因此慢慢托掌柜一点点为自己寻回材料。他要的材料有些不是用于做枪的,而是专门用于迷惑掌柜,他对之并非全心全意的信任。 尽管薛隽所购材料都被记录在 案,李选等人却难从这些材料中推断出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 薛家伺候的下人里有李选的眼线,但薛隽从不叫人贴身伺候,要接近他很难,知道他做什么更难。 他沉寂数年,不见做了什么,买材料之事像他一时兴起,隐有不了了之的意思。 一日,薛家灶房突然传出一声巨响,砖石俱碎。 薛隽满脸黑灰地走出,冷静地表示自己腹中饥饿,本想弄些吃的,结果不小心将灶房弄坏。 坏了再修就是,此事对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李选接到手下信笺,直接将多年前他无缘无故买入一堆材料与之联系起来,断定:他做出了一种新型的、破坏力极强的武器。 如果是物资上的东西,李选还有耐心地慢慢探索。她始终没有强迫薛隽,是不想他鱼死网破。她倒不担心薛隽跟她拼了会给她造成什么损失,只是不想看到宝藏蒙尘、明珠暗投。何况她总有办法让人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她不喜欢强迫,太伤和气。薛隽弄出来的是武器,她决定得到他的一切。 目的变化,策略也要随之更改。要让一个男人无怨无悔地付出一切,就让他爱上她。 于是有了上仙公主请回长安,路遇狼袭一事。要接近他,总要有个由头,救命之恩就是很好的理由。 以狼试探,也好试探出他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就是捉这么些狼浪费不少功夫,捉他们时不能使利刃,以免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被发觉。 好在没浪费这些功夫,既与他有了羁绊,又看到他造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黑脸行过礼后便在李选左侧坐下,立时瞥见几上搁着的图纸,精神一振:“是了,我当时余光瞥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盒子。” 李选将纸拿在手里,细致观察手里的图样。 黑脸回想着补充道:“当时我还闻见一股怪味儿,是从没闻过的味道,很是呛鼻!后来我查看狼尸,肚腹已是一摊烂肉,看不出个完整样儿。我借剥皮之名将狼王的尸体藏起来了,待薛郎离去,就有人送来。” 李选微微一笑:“做得不错。” 黑脸得了夸赞一笑,又琢磨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狼王当时虽然快断气儿了,最后却是拼着全力想杀我的,那玩意儿竟然能将它一击毙命,还击碎它肺腑……”他越想越是心痒,恨不能掉头将黑盒子抢了来。 他忽然正色说:“主君,薛隽的武艺寻常,使这武器却能一击杀狼。若人人能佩上此物,举世都会是宁的国土!” 李选想的是书信中所写将灶房破坏得砖是砖、瓦是瓦之语并非虚言。能碎脏腑,能碎砖瓦,那城墙能碎么? 黑脸慷慨激昂过后开始发表个人言论:“主君,薛郎是个好人。”只是感叹薛隽的人品,他可没有一丝一毫偏向薛隽的意思。 李选点头,把纸搁下,依稀可见腕间缠着一抹绿意,兴致盎然道:“不错,他是个好人。” 好人该有好报。 5. 第五章 “我不要多一个阿姐,阿姨,我要做宁国唯一的公主!我怎么能忽然多一个阿姐呢?我不认她!我不要认她!”李迢本就长着双大大的猫眼,流泪时眼泪就像亮晶晶的珠链,没有尽时,似能哭到地老天荒。 谢淑妃无奈叹气,拿着帕子给她拭泪,怎么拭也拭个没完,她的女儿委实能哭。按照惯例,她能哭到旁人松口答应为止,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泪。李迢是聪明人,尤其善于逢迎上意。她并非事事不顺意都要落泪,只在无足轻重或皇上与谢淑妃能让步的事情上哭,实际上是在撒娇。她坚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一点也是从她母亲谢淑妃那里耳濡目染的。 谢淑妃与皇上相处时就像寻常夫妻,只在细微处一直将人敬着。既让皇上感到新鲜,又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格外受宠的秘诀就是偶尔作一作,小作怡情。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其中的度,李迢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学以致用。母亲是女儿的第一个教导者。 但这一次李迢错了,上仙公主归来绝非她哭闹一番就能阻止。皇上旨意已下,尘埃落定。 谢淑妃理解女儿,她被娇宠长大,未曾出嫁便已有封号,足见皇上恩宠。做了这么多年宫中唯一的公主,陡然回来了一个比她年长、又是先皇后所出的公主,样样压她一头,叫她怎么适应,如何甘心? 李迢抽抽噎噎地哭:“谁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 话没说完,向来温柔的谢淑妃柳眉倒竖,喝止:“李迢!” 李迢被惊得一抽,自知失言,可胸中那口气就是咽不下,一时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谢淑妃见她伤心,自己一颗心也像被钝刀子割,长出口气将人揽在怀里:“那些气话不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让人听去。她比你大八岁,早到了出嫁的年纪,回来用不了多久应当就会被嫁出去,与你没多少机会见面,你不必在意她。” 李迢将头埋在母亲怀中,闷声道:“阿姨,我都知道,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凭什么突然多出一个人压我一头?我本是大宁唯一的公主的。” 谢淑妃笑起来:“也不是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啊,她一直在的,只不过过去不在长安。时间久了,许多人都忘记了。” 李迢轻哼:“她不老老实实一直待在外面,干什么要回来,又没人记得她。”她的心情因得知没什么人记得李选而渐渐转好。 谢淑妃捏捏她鼻子:“你不要在人前说这些话,她离开长安是为国祈福,担着大义的名声。” 李迢笑嘻嘻的:“我看是阿爷不喜欢她,才将她送走的。我要是她,都没脸回来。” 谢淑妃嗔她一眼:“胡说!你不要乱讲这些,当面要和她好好相处,别欺负她,知道吗?” 李迢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知道了,知道了,阿姨。我会好好和她相处,做一个好妹妹。”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暗中教训这个远道而来的阿姐。她想她在偏远之地长大,一定是个粗鲁又野蛮的人。她要让对方看到自己公主的美德,让她自惭形秽,让她知道宁朝的公主该是什么样的。 李迢亲昵地将头抵靠在谢淑妃的肚腹上,顺势抬眼看去:“阿姨,我真想叫您一声阿娘。我想这一定快了,阿爷已经不喜欢杨娘娘,我们都知道,阿爷最喜欢您。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叫您一声阿娘了!” 谢淑妃顺手抚摸着她微乱的鬓发:“她不再是娘娘了,她犯了极大的罪过。如果我能给你生下一个弟弟,那样我才有资格。” 李迢顿时一本正经起来:“您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 宁国皇室人口向来不丰,本朝皇帝经崔皇后那一遭后对男女之事更是不大提得起兴趣。直至今日,他不过有两位公主,四名皇子。 她眼儿忽地闪烁:“阿姨,事情过后我想出宫去玩。” “你的课业做完了吗?窈在哪里?让她督促你。” …… 长安居,大不易。 上仙公主毫不起眼的鸾驾驶过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的寸寸土地。借着车帷的缝隙,李选得以窥见一角由百姓、胡商与各店幌子构成太平盛景。 “长安城中的戎夷越来越多了。”她单纯地陈述事实。 所到之处,不止有寻常的长安百姓,还有样貌各异的戎夷,愈显得长安有万国来朝的欣欣向荣之美。 宁朝人依旧鄙视戎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从不将戎夷当作自己人。即使如今长安已经放开限制,允许戎夷进出,在宁国百姓们看来那也是他们高高在上的施舍。这些戎夷和动物没什么区别,如果不给他们买卖的机会,他们只能茹毛饮血了。 戎夷在长安行买卖之事,长安人如今亦有养戎夷为奴仆的习惯。戎夷虽野蛮,胜在体格健壮,做力气活能顶二人还多。 皇上也有两名戎夷义子,颇得信重,被赐姓“李”。 马车且停且行,到了宫城。 李选先被人带去沐浴更衣,换了公主华服,才被引着去紫宸殿外等候。 天子正与臣下议事,李选便在别殿暂时歇脚,太监奉上茶饮点心供公主打发时间。 李选感受得到时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新来的公主,当然叫人好奇。她平和地任人打量,只静静低头啜水,情态如白鹤般。 大太监田福默不作声地观察上仙公主许久,才悄悄退出别殿,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中,皇上并未像引路太监同李选说的那样与大臣奏对,只在批阅奏章。上仙公主是他刻意晾在那里,对于李选,天子的感情依旧十分复杂,她身体里一半来自崔皇后的骨血让他无法客观对她。 时间虽然冲淡了圣人对前尘往事的怨恨,李选与崔后之间的血缘关系仍让他心存芥蒂。但或许人上了年纪,多少变得心软。当然对于今上来说有更隐秘的缘由,他已经大权在握,需要向过去他尚在低谷时的敌人炫耀。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可惜多年过去,见过他落魄的人死的死,没的没,算来算去,就只有李选了。 许李选回来,皇上是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尽管她什么也不知情。 “见到了?”皇上头也没抬,问道。 田福行了个礼,谨慎答道:“ 是,奴才已见过上仙主。”田福原本不叫田福,姓田,福是圣人后来赐的名字, 皇上这才抬起头,人到中年,依旧俊美无铸,怨不得年轻时遭崔皇后那回事。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福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立时明白他想听的是什么,恭谨回答:“上仙主与您长得颇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别无二致。虽然主远离长安二十载,但一举一动都显示出皇家风范,这点应当也是随了您。且主在外等候多时,未有急躁,可见是沉稳的人。” 皇上听得满意,李选到来前他还有些担心她未学过皇家礼仪,身上有乡野之气,这也是他为什么先派田喜去见。若真如此,他也没有见的必要。作为父亲,他缺席了李选的成长,又盼望她长成自己期待的样子。一旦她确实如此,他又会将之立刻归结为自己血统优秀。 “叫她来吧。”圣人这才真正决定召见公主。 “是。”田福着人传唤上仙公主觐见。 李选进殿,皇上一眼便知田福这老奴并非为讨自己而刻意捡好听话说,上仙那一双含露眼的确与他极类。他隐秘地获得了一种微妙的胜利感。崔后已去过年,怕只剩一把白骨,他却依旧对之“念念不忘”。看到李选更加像他,何尝不是他对崔后的一次胜利? 即使崔皇后之事最后该算他胜,可被皇后囚禁一年,最终即使是他胜利又如何?依旧是耻辱。所以他心心念念着要在相关的细枝末节中赢过她,投射在具体人事当中,能让他产生胜利感的就是李选。 圣人看上去与寻常父亲一样,但多几分威严,问了李选这些年在道观中如何度过。 李选一一对答,先说自己这些年都静心在道观中为父为国祈福。又说蒙受天恩,哪怕地方官员对她也不敢慢待,这些年请了官员更迭,但无论是谁,对她都尊敬有加,颇为照拂,为她延请女夫子教她诗书礼仪。最后说百姓安居乐业,深沐陛下天恩,常有还报之心。因自己是圣人的女儿,即使远离长安也沾了皇上的恩泽。百姓们无法直接报答陛下,爱屋及乌,常送自家地里的瓜果蔬菜来。 一通答下,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却开怀不已。李选这一番诚恳的答话丝毫不见刻意讨好,却都说到他心坎儿里去。加上语气诚挚,更让皇上油然感受到自己治下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这比任何臣子们平日歌功颂德的话都要得皇上开心。尤其这些话是从李选口中说出,她说起时还带了隐秘的孺慕——皇上轻易察觉到这份感情,不介意对她好点。 这是他胜利的又一证明。李选是他和崔皇后两人的女儿,如今她只知父亲,不知母亲,怎么不是他胜? 问答过后,皇上已得巨大的满足感,没多留李选的意思。 李选起身预备告退,想起什么,犹豫开口:“阿爷,儿有一事想求您帮忙。” 皇上沉吟片刻问:“何事?” 李选微微垂眸,不自然道:“儿回长安,路遇豺狼,幸得一位好心郎君出手相救。其人只说举手之劳,不愿留讯息,可否请阿爷为儿查明这是哪家郎君?如此一来,将恩报了,也好心安。” 6. 第六章 紫宸殿中,皇上看着面前赧然而立的上仙公主,若有所思。 他当然立刻听出她语声中的羞涩,这意味着什么,无论作为一名父亲,作为一位帝王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都太明白了。 她喜欢上了那个人。 崔皇后喜欢他时绝没有过含羞带怯,她向来肆意妄为,喜欢什么就要将之牢牢抓在手里。对他时,从不许他多看旁的女人一眼。 彼时他还是瑞王,尚不知她性情厉害至此,悄悄在私宅中蓄了个琴伎。一日回来,他发现琴伎冷冰冰地躺在庭院里,已成一具死尸。瑞王妃,也就是后来的崔皇后,她的侍女就在尸体旁等候,见他回来,很客气的:“您可算回来了,王妃让您给这位小娘子收尸!” 自那之后,到崔皇后死前,皇上再不曾多纳一名妃子。如今宫中佳丽,都是在崔后死后采选入宫。 李选与崔皇后截然不同的表现让皇上心中百味杂陈。崔皇后之祸如一柄高悬的利剑,不断警醒着皇上。而现今他二人的女儿,上仙公主,甚至与之截然相反。她越温顺,圣上则越偏私。 李选深知此点,并向皇上展示出他所乐见的那样。 “你对他有意?”天子很直白地问话,他掌权起,便无需看旁人脸色,自然不管问话会让对方作何感想。 李选适当展现出一脸惊讶,似乎“喜欢”是难以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她想了想,犹豫着回答:“他是个好人,我想报答他。” 皇上听出她话中回避之意,不许她避而不答:“那你对他有意否?”他需要知晓李选的态度,好判断她与崔后有多不同。 李选轻轻点头,又急忙补充:“我只想报恩,不想让恩成了仇。若他对我无意,我只想他平安顺遂,并非一定要与他……如何。” 是完全不同的,皇上心想。 “下去吧。”皇上道。 “是。”李选乖顺应答,并未追问皇上是否答应她的请求,规规矩矩地离开了。 皇上看她离去,暗自拿她与另一个女儿比较。若是金仙,就不会这般老实,定要撒娇到他答应为止。同样是公主,上仙就显得异常安分。或许是她更为年长,但他深知这与她离开长安二十载脱不了干系。家人不在身旁,没人为她撑腰,让那么小的孩子去国离乡……皇上难得生出几分愧意,又很快消弭。他绝不会有错,要怪就怪崔皇后连累幼子。 “着人为她查明。”皇上对田福道。 李选被安排在仙居殿住下,其回来的消息像生了翅膀,传遍各处。各方都送了礼,她使人抄录在册,方便回礼。至于拜见倒不必急于一时,她刚回来,暂歇两日,待皇上那边有了态度再动作也不迟。 皇上会有态度,有什么态度,都在李选的意料之中。男人的心思很好懂,他们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负,只要摸清他们的脾性,就很容易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何况皇上所见都是她想让他见到的,会有什么态度便也是她想要的那样。 李选还没一手遮天到能够蒙蔽皇上的视听,但她路遇薛隽是真,蒙他相救也是真。而她只要皇上在查探过程中多了解一些事情,同样也是真实发生的,就足以引导皇上的态度了。 难度在于强大的情报网,但李选有钱,搜罗信息绝非难事。另一样就是在皇上的禁军中安插人手,为求稳妥,她甚至没将手伸得太长,去谋求什么要位。她的人都是走明路入的禁军,合情合法,查也至多查出花钱打点,身家都极清白。他们不行险事,只负责传递信息,以及适时地搜罗出李选想要皇上了解的真情报。如此一来,他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禁军们效率极高,皇上的桌案在次日黄昏时摆上了关于薛隽的情报。 这是无关紧要的消息,皇上将之丢给田福,由他来念。自己则边听边批阅奏章。 田福开头念的是薛隽的背景,他也算是名门之后,他的“薛”是河东薛氏的薛。不过他家并非是发展更好的西房一脉,而属于北房。 听到“北房”二字,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若真召其为驸马,从出身上就差了一大截。 暂且按下,再听其家世,皇上写字的动作都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田福念起薛隽家世,祖上也是出过大官的。薛隽祖父从定州刺史致仕,父亲门荫入仕,如今为从五品上著作郎。兄长薛诚以“异等”成绩补任从九品下左卫长上。至于薛隽自身,一十七岁,还没有荫补个一官半职。 “太不成器。”皇上眉头皱得更紧,深觉此人太不上进,没有报国之心。 田福又念了薛隽从小到大的成长事迹,平平无奇。又说街坊四邻对其评价,也只夸颜色,再无称颂。 皇上双眉紧蹙,成一道“川”。李选的眼光,远不及他母亲,竟看上这样一个毫无长处的男人。这个想法在他看过薛隽的画像后有了零星转变,在他心中,薛隽从毫无长处的男人变成了除了脸毫无长处的男人。 田公公手上密信明显还剩数页,拿着纸却戛然而止。 皇上定笔,抬头看人。 田福很自觉地陈清缘由:“陛下,奴才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薛郎不仅对上仙公主有救命之恩,巧的是,他对金仙公主也有救命之恩。”同时对两位公主有救命之恩,田福不对此妄加评断,只轻轻抬眼觑了觑陛下神色。 金仙公主不是旁人,正是谢淑妃的女儿李迢。 皇上对四位皇子严苛,但待公主宠爱有加。除了太子尚在东宫,其余三位皇子均已封王,在宫外开府。李迢偶尔去宫外寻兄长们玩,无有不应的。 正是她扮作普通小娘子去王宅寻兄长时,转角之际险遭惊马踩踏。 皇上斥道:“胡闹!公主出巡,无有禁军?” 假扮寻常百姓是李迢取乐的一种方式。作为公主,她看到的都是世界上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只有自降身份,她才能看到往日不能风景——这是她的义兄之一,李其果偷偷告诉她的。李其果原本不姓李 ,姓兰,叫兰其果,是圣人收的戎夷义子。他还有个兄长,如今叫李其因,二人一同受陛下信重。 他对李迢说,世上最好看的,是人们在地狱里生活的样子。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他们一出生就已经站在地狱里了。 脱下公主服制,李迢的确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景色。对平民们来说那是生活的煎熬,但对她来说是特别的风光。 但李迢绝非蠢货,不会孤身在街上游荡。禁军换了寻常打扮对她暗中保护,若有意外,绝对是他们的刀更快。 而那一次禁军离李迢还有些距离,薛隽则正巧离她最近。当危险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李迢完全没了平日观察别人时的惬意,动都动弹不得。 是薛隽将她从马蹄下拽走。 禁军将马劈开,李迢在背后做了阻止他们上来的手势,看什么稀世珍宝地看着薛隽。 她决定喜欢这个人。 …… 李选在窗下盘起两膝而坐,尚未有人登门拜访,一切都等着皇上那边的吩咐——他发话定下李选的身份,大家才好决定对她的态度。 她静观夕阳,颇有修心之意,红彤的世界倒映在她眼底,光彩集中在她目仁之上。 阿爷该看到哪里了?作为孝女,她当然是宁朝最大的孝女,为父祈福二十载,哪里去找比她更孝顺的,她想他该看到薛隽对李迢出手相救了吧。 世上哪有那么多受惊的马呢?一切的巧合都是刻意安排。有时是命运的刻意安排,有时是她的刻意安排。 薛隽和李迢在这件事上没有差别,得到她公平的对待,都是棋子,两颗为了今日的棋子。 唯一的变数薛隽在事件中再一次印证了黑脸对他的判断:他是个好人。 他们是李选将自己与李迢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她要皇上查薛隽,其一是为了日后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接近他。其二她要皇上查到的不止是薛隽。 紫宸殿内,皇上听到田福汇报“禁军已打探清楚,薛隽对二位公主的救命之恩皆是偶然为之,绝非守株待兔”后,意味不明道:“他倒与朕的公主们有缘。”并非还存着对薛隽的猜疑,哪怕他能刻意遇到李迢,但李选回宫之事在她快回来前是没什么人知晓的。 一切还真是巧合。 之所以给出耐人寻味的反应,是因为皇上嫌他出身低微,一无是处,不配做任何一位公主的驸马。 田福微笑着揭过此页,看清下一页写的什么,面上的笑就此僵在脸上。 “陛下。”田福的声音还算平静,“兹事体大,接下来的内容,您最好亲自过目。”他跪着将密信呈上,双手极稳,却心惊肉跳。 皇上沉着脸一目十行扫过纸上字样,怒极反笑:“好,好!” 纸上写的大意是因查薛隽与金仙主之事是否偶然,顺着金仙主查下去,发现谢淑妃与梁王来往密切,其后是精确到年月日的来往证据。 这是李选想让他真正看到的。 7. 第七章 皇上面色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田福却知道湖面之下隐藏着幽深的风暴。 崔后之后,皇上最为忌讳后妃有别样心思。谢淑妃与梁王有首尾,正犯了天子的忌讳。 谢淑妃以温柔小意简在帝心,育有一女金仙公主李迢。梁王李思齐则是赵婕妤所出,不过赵婕妤早已病逝。 一个没有皇子,一个缺少母妃。两个人倒是一拍即合,母子情深。 谢淑妃一日没有皇子,一日就没有在后宫之中安身立命的资本。而梁王想要走得更远,也需要母族的支持。二人联合,与其说是虚无的母子情——他们本就不是母子,哪里来的什么母子之情,说是因利益结合更加恰当。 如今局势应又不同了,谢淑妃有了身孕,便意味着她可能生下一名皇子。但过去两人暗中走得极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白纸黑子写在密信上,被皇上看在眼里。 当田福以为陛下要降下万钧雷霆时,他却发出另一道旨意。 贺上仙公主祈福归来,圣人将于三日后在清晖阁设家宴。 这是各方按兵不动、一直等待的皇上的态度。 他承认李选上仙公主的身份,也承认她过去为国祈福二十载。 旨意降下,仙居殿热闹起来。 第一个来的是郑德妃,作为在后宫之中与谢淑妃打得如火如荼的老牌后妃,她最大的底气在于为皇上诞下两名皇子:庄王李思谊和颖王李思明,庄王是三皇子,颖王是四皇子。只不过庄王不幸,出生时左耳有疾,无法听到声音,天生失去了争位的本钱。都说庄王失去的幸运被上天弥补在了颖王身上。颖王颖悟慧黠,多智善辩。喜好与奇人异士交游,府上门客众多。最重要的是皇上宠爱颖王。在不少人看来,比起太子,皇上似乎更属意颖王继承大统。 郑德妃端庄优雅,见李选如见亲生女儿般,眼泪顷刻间落了下来,直呼这些年苦了她了。 李选听了这话顿时泪盈于睫,动情叫道:“阿姨……”其实她并不感动,但她觉得对方应该喜欢她这样。 郑德妃宽慰道:“无妨,回家了就好,日后咱们开开心心的。哪里不喜欢就告诉我,别藏在心里。这里是你的家,” 李选含泪重重点头,被感动坏了的样子。 紧接着来的就是谢淑妃与李迢。李迢悄悄对李选横挑鼻子竖挑眼,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她顿时更怄了,这份郁气在李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亲切地说了句:“这就是迢娘吧,来。”说着还冲李迢招了招手。 这是何等不尊的动作!还有谁许她叫的迢娘? 李迢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不过还记得答应谢淑妃的话,且深知自己如果此时发作,也是她对长姐不尊,只得低头恨恨挪了几步。 谢淑妃笑道:“正是迢娘,她害羞,叫阿姊。” 李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阿姊。” 李选温和应道:“哎!这是我在三清殿供奉十余年的手串,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只盼能寄放我日日夜夜万一祈祷,护佑迢娘无病无灾。” 李迢简直要尖叫着躲开,礼物却送到了谢淑妃的心坎儿里,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平安健康?李选实实在在地在外祈福多年,真是开光的手串,这份心意就弥足珍贵。何况她看李选挺合眼缘,其中最大的因素固然是李选和她没什么利益冲突,但或许是对方修道之故,她觉得李选很让人感到亲切。 李迢瞥一眼谢淑妃的脸,谢淑妃适时给她一记眼色,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接过道:“多谢阿姊。” 李选冲她笑笑。 自仙居殿出来,李迢扶着谢淑妃火急火燎地回椒风殿。一入殿,她就将手中的手串丢在地上,指使起满殿人来:“快,快去!我要净手!” 原本静谧的椒风殿立时变得热闹起来,宫人们鱼贯而动,为李迢布置。只是洗一洗手,就有极大的排场。 谢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将手串捡起,慎重地捻上一捻,嗅上一嗅,而后开口:“此物无毒,甚至有避蛇虫鼠蚁之效。” 谢淑妃更觉合理,此物多年来摆在香案上供奉,若无此效,只怕要被咬得支离破碎,看来上仙公主所言非虚。 李迢由宫人为自己净手,听了这话道:“我才不要戴这东西,穷酸得紧,会被人笑话。”她高高在上,哪里需要手串来防蛇虫鼠蚁?只有李选那样卑贱之人才要避着那些。 谢淑妃哄道:“戴着又没什么,若能护佑你一二,我也安心。” 李迢不屑:“我有阿爷的真龙之气护佑,何须此物?” 谢淑妃就没再勉强她,叫人将手串收入箱笼。不戴也好,到底是外人送的东西,总叫人心里没底。 二人离去后,后宫中其他妃子接连上门拜访,太子妃也在其中。 当今太子李思潜是所有皇子中最长,也是崔后薨逝后宫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为了将崔皇后的痕迹洗刷一清,皇上立刻封了这个孩子为皇太子。 太子乃宫女刘氏所出,刘氏因孕有功,被封刘美人。刘美人尚在孕期时,曾梦天边云霞入腹,这是皇上下定决心立太子的重要缘由。后来刘美人生太子时难产而死,被追封为刘妃,太子则由杨皇后——也就是如今的杨庶人抚养长大。杨庶求佛牌刻生辰被废,目前来看尚未牵连太子。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皇上会怎么想。 或许皇上某一刻会因谁突然心情不畅,就迁怒到太子头上,进而联想到杨庶人之事,要发落太子。 去年十一月以来,整个东宫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份精神紧张也显示在太子妃脸上,她衣着打扮都传达出东宫的体面,眼角眉梢却难掩疲惫。对这位新回来的长姐,她礼貌地表示了欢迎,不过礼貌得过分。 太子妃姓曹,并非出自世家大族,足以看出皇上对太子不那么喜欢。 李选关切她一番,送了安神的香囊。 眨眼间到了三日后,清晖阁中点灯,管弦丝竹不绝。住在王宫外王宅之中的王爷们今日应召入宫,庆 贺长姐归来。 太阳底下无新事。 梁王去昭阳殿拜见过郑德妃后,顺理成章地去椒风殿见谢淑妃,去得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换作过去,这样合情合理的举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在今日,被有心人收入眼中,成了传入皇上耳朵里的一句话。 谢淑妃与梁王尚且不知宫中的暗流涌动,面对面交谈。 “您近来还好吗?身子可还康健?”梁王微笑望着面对而坐的谢淑妃发问。 谢淑妃看着他的笑容感到些微不自在,将目光转向一旁:“我都还好……” “您当然该好!我们已经解决了一个大祸患,您距离含凉殿只有一步之遥了。”杨庶人会成庶人,在于佛牌之事被人告发。而杨庶人怎么想到去求佛牌,又是谁人告发的她,其中一滩浑水,让人望不清底。 “嘘!”谢淑妃示意他小声,“当心隔墙有耳。” 梁王配合地小了声音:“杨皇后已成庶人,后位空悬,如今您和郑德妃是光明正大的竞争对手,都是下一任皇后的有力人选。” 谢淑妃摇头:“我与她虽同为妃,但终究不同。她有着实打实的倚仗,而我所能倚靠的,只有皇上的宠爱。” 梁王目光向下,在她隆起的肚腹上飞快一瞥,却没有说出她想要的话,而是:“您还可以倚靠我。” 谢淑妃想听的当然不是倚靠他这种话,事实上她已经在想着如何和梁王划清界限。二人连同策划告发杨皇后求佛牌一事,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要断得干净,除非一方在开口前死得彻彻底底。这不大可能。梁王再不受皇上重视,好歹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但再发展下去,与虎谋皮,也总让人惴惴不安,有不得善终之感。 若适才梁王说的是“待您诞下腹中龙胎,便有倚仗”这种话,她还可以继续与之合作下去,那是一种向她腹中孩儿低头的信号。但他没有。他显然有自己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让谢淑妃倍感威胁。 但她现在只能继续与他周旋,至少在他们关系的平衡被打破前,他们依旧是彼此忠实的盟友。 梁王目的达成,或者她生产之时,就是打破平衡之日。如果她生了个公主,他们可以继续心照不宣地合作下去,若她生的是皇子,她又如何会为别人的儿子打算而不为自己的亲儿子打算呢? 谢淑妃笑笑:“没错,我还可以倚靠你。”她说这话时,却丝毫没放松对梁王的警惕。与其等待平衡被打破,不如让平衡不会有被打破的危险,这才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通俗来说,就是让她这一胎生不出来,就不会有男女问题了。 “对了,迢这几日一直都不大高兴,你去看看她吧,她见了你会高兴些。” “是因为那位新回来的公主?”梁王立刻明白缘由。 谢淑妃道:“可不是吗。” 梁王来了些兴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淑妃想了想说:“迢不喜欢她,我倒觉得她人不错。” 8. 第八章 清晖阁,阁如其名,有“双鸞游兰渚,二离扬清晖”的山水之美。阁并不大,但依山傍水。推开窗户,水汽氤氲,人间仙境莫过于此,全不似宫城景象。在此处开宴,配丝竹之声最宜。配其它的,反而唐突美景。 作为本场宴席的“眼”,李选来得最早。她并没有盛装打扮,一身庭芜绿的裙衫在乍暖还寒时分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她本就有种生机勃勃之美,生机来自于她充盈的血气、浓密乌黑的眉毛与鬓发,人都无法拒绝健康之美,加上清新自然的衣衫颜色,见了她很容易叫人心旷神怡。 她净坐在开窗的山水画景前细赏美景,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嚷之声。 太子与太子妃来了。 李选悠然站起,转过身来,见二人相携而入。太子与太子妃的确伉俪情深,从上次太子妃来见她时的疲态就能窥见一二。若非感人所感,急人所急,绝不会尽心竭力至此。 太子看上去一表人材,温和敦厚,不过颇郁郁的。人是沉郁的,心情是郁闷的,没有一点儿符合年纪的活力。 发觉已有人来,他木然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有人比他来得还早。 赴宴去得早晚很有讲究。来得越早,往往身份越低微,贵客总是姗姗来迟,没有让贵人久等的道理。 按理说太子该是宁朝第二尊贵的人,他不该来得这么早,但他就是到得极早。不算李选,他与太子妃该是第一个到的。原因无它,皇上实在不待见他,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都能被皇上挑出错来。因此他宁愿事事恭谨到卑微的地步,好尽量避免被皇上训斥。 他不知道,他越是如此,皇上越看不惯他,觉得他丝毫没有身为帝国继承人的气势。 太子的身份就是他的罪过,只要他一日是太子,皇上便一日看他不顺眼。 毕竟太子才是皇上皇权的最大威胁,皇帝需要制衡,太子是未来储君,帝王都是自私的,不愿意分享自己的权威。 太子自知早至是很没面子的举动,陡然见有人比自己还早,顿时生出些松一口气的惺惺相惜。是没见过的样貌,但他很快明白这就是他那位未曾谋面的长姐。他本就对这位姐姐的归来报以期盼的态度,有她在,他总不是皇嗣中的头一个了,他希望父皇能因此对他仁慈一些,尽管他也明白这很异想天开。 他想李选是不知道皇家这些约定俗成的习惯的,毕竟她刚从宫外回来,又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了。李选是不曾在皇家长大的异类,他是个太子不像太子的异类。 李选自然而然地笑着与人打招呼:“柔,这是殿下吧,我可以叫你潜吗?”柔是太子妃的闺名。潜是太子的名字,无论圣人如今对太子是什么态度,当初给他取名时是带着美好的期望的。潜是潜龙在渊的潜,皇上盼望李思潜能如他一般蓄势待发,在时机成熟时一鸣惊人。其中当然也隐藏着他对自己暗中积蓄力量扳倒崔皇后的满意。 这样家常的语气正中太子的心坎,他承认自己是个庸懦的人,对冰冷无情的皇家关系只感到害怕。他时常想为何皇家关系不能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充满温情呢?往往这样想下去只会让他自己越来越无力,他并不能决定这些。他能做到的,只有有朝一日或许他侥幸登上帝位,他一定会慈爱地对待他的太子。 “当然可以,阿姊。”太子叫“阿姊”时还不大习惯,声音很小。 李选果然如长姐那样絮絮地和他们说起话来。她讲起自己过去在道观的生活,都是假的。太子与太子妃却听得津津有味。她也偶尔顺势抛出一两个问题,都是不会让人为难的问题,两个人可以轻松地回答,不会暴露出什么窘迫的状况。 三人相谈甚欢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庄王、颖王到。” 原本放松的太子立刻变成了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死紧。太子妃蛾眉微蹙,虽不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容也立刻消失不见。 庄王在前,颖王在后。二者都先去向郑德妃问了安,郑德妃特意让他们兄弟一起过来。皇上虽然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但很喜欢看他们姐妹兄弟间情谊深厚的样子。 两人实际上只差两岁,但庄王看上去已经有些大人样了,与薛隽同岁,而颖王一眼看去还没长大呢。兄弟俩先同太子与太子妃问好。 凡知庄王又未见庄王者,第一眼总要落在他左耳上。庄王貌似洒脱不羁,却一直介怀自己左耳失聪之事。他一眼捕捉到三人中的生脸,对方也正看向他们兄弟二人。四目交接,李选轻轻颔首,笑了一笑——没去看他的左耳。 庄王神色稍缓,又想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他身旁的颖王向来开朗,先一步开口:“你是……” “阿姊?”上仙公主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儿,最终被替换成亲切的两字。他与阿兄来时,阿姨特意提醒他们不要与这位公主生分,阿爷乐意看到他们姐弟和睦。 太子听到他这一声“阿姊”,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他就没有颖王的本事,连讨人欢喜也不如他,叫人时不能像他一样自在爽朗。太子丝毫不觉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皇上长久地将他与人相比,以至于他在微末小事上都认为自己比之不如,要暗自神伤许久。长久自伤,已成心结。 李选似乎对太子伤怀之事一无所知,扮演着一名得体的长姐:“我猜你是明。” 她噙着微笑望向庄王:“你是谊。” 庄王确定她知道他是谁,至少她猜得很准。即使她都知道,却没格外在意他的耳朵。哪怕她是好奇或是关切这样善意的情绪,都会使他不快。偏偏她像毫不知情,这反而让他舒服些。 “阿姊,厉害!”颖王给面子地捧场,顺理成章地过去,占据了李选的全部注意力。 又是如此! 太子麻木地想着,已经不以为奇了。皇上偏宠颖王也就罢了,颖王本身也绝非是安分守己的人。他会不动声色地掠夺所有人的赞美与好感,仿佛他才是大宁的太子。 五个人一齐站在窗前,便 显得怪怪的,没有站着讲话的道理。 李选俨然主家般对众人道:“阿爷还没到,咱们先随意坐。” 众人都感到新奇,头上有个长姐,似乎是不太一样。她看上去对这个身份适应良好,安排起大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不过这样也避免了太子发话颖王不以为意,或是颖王发话需要太子听从的尴尬局面,因此各人默契地先拣地方坐下。 李选重新在窗下落座,背倚窗棂,看向众人,衣袖下的皓腕绿意闪烁。这一面窗是清晖阁的最佳观景点,向外眺望,山明水秀,向内环顾,整阁一览无余。四散的皇室子齐看向她时,竟隐有以她为尊之感。 她微微侧鬓,发髻在榻上矮几上落下翩然的一道影子,引领着阁内的话题。或问春日将至,宫中的花哪里开得最好。或问长安城中哪家点心最好吃等等。她兼顾到每个人,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在谈话中感到被冷落。 太子妃和太子对此“感激”不尽,杨庶人之事后,他们最常体会到的情绪就是尴尬。长姐的这份迁就使他们久违地体会到骨肉亲情。 庄王放达不羁地坐在花丛中,在他看来长姐努力地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想法本就是多余的慈悲。皇室交往中最无用的行为就是同情其他姐妹兄弟,大家各有自己的路要走。成为败寇,均乃天意。但当她问自己长安有什么好玩的没有时,他还是无法装聋作哑,却想到了什么道:“我有一位友人,也是道……” 太子闻言立刻喝止他:“庄王!”难得显示出太子风范。 颖王亦不赞同地看向他。 庄王沉下脸来,没了轻佻神色,改口道:“没什么,我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他原本要说自己有个道士朋友,阿姊若无聊或者怀念过去可以去找她玩。不过显而易见他们都不认为那是什么好人,或者说她是他的姘头,大家也没想错,他是失言,但这总让他很没面子。 场面顿时有些冷了。 李选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样,还是颖王出来圆场说起别的:“阿姊,长安与你之前那里比之如何?” 李选笑道:“天上地下,自然都是长安最好。不过这次回来,我见长安城中有许多戎夷。”说到最后,她一双妙目流露出不解。 大家微怔,接着纷纷溢出一个笑容,倒不是笑话李选不了解如今世情,而是为大宁的强盛而骄傲。 还是颖王开口解答:“阿爷治下,大宁今非昔比,万国来朝。容戎夷入长安求生,是彰我宁朝天威。戎夷已被打得服服帖帖,不敢再犯,老实臣服。在长安城,区区戎夷,翻不出什么波浪。” 庄王抛却刚才的不快接话道:“阿姊有所不知,除咱们几个子女外,阿爷还收了两名义子,就是戎夷。如今么,都很受阿爷器重。”他虽如每个宁人那样看不起戎夷,但对圣人的两名义子的待遇,他这个亲生子也羡慕不已。 正因为这两名义子是戎夷,对皇上永远不会有继承江山的威胁,皇上反而能够放心地用他们。 9. 第九章 有关圣人的两位义子并没有得到太多讨论,哪怕他们各任一方兵马使,但在这些真正的天家贵胄眼中,血统足以成为他们的死罪,仅这一点,戎夷就永远别想真正被看得起。哪怕这些公主王爷嘴上称他们一声义兄,心里永远是轻蔑的。 梁王在李迢那里听了会儿李选的坏话才过来,带了一阵檀香。真正见到她时,便知道大约是李迢在使性子了。 “好独特的香味。”李选含笑凝望着他。 梁王谦虚道:“庙中待得久了,人都浸了香火味,阿姊莫怪。” 李选笑道:“我倒觉得好闻,沉郁醇厚,绵长悠远。” 他之后不多时,谢淑妃带着李迢和郑德妃几步同时到达。还是李迢仗着自己年纪小轻盈地先郑德妃一步钻进门,为谢淑妃抢了先机。郑德妃也没生气,很有气量地笑看着母女二人。 最后到的自然是皇上。 皇上到了,席面便开了。到落座时,皇上为首,合该坐最上,左右分别为郑德妃与谢淑妃,再下是太子等人按年纪长幼依次落座。但这次多了李选,便要重新排序。 李迢乐地看热闹,反正怎么排她都是最末。而李选不同,是他们这一代里最长的。若要坐,岂不是该坐在太子前面?可太子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让一位公主坐在他前面,又算什么? 但李选显然没有让任何人为难的意思,提步朝最后走去。 原本存了看戏心思的人们眼中纷纷闪过一抹可惜,太子庆幸之余又为自己有这种心思而感到惭愧。 皇上观察到李选的举动,叫停:“一娘,来。”李选行一,正是一娘。 皇上一发话,众人的呼吸都一停。暖阁中四季如春,但所有人都因暗中揣度陛下心意而感受不到什么暖意。 李选缓步到皇上身旁站定,螓首微垂。 谢淑妃原本是看热闹的一员,忽然感到一阵不妙。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也曾多次靠直觉讨圣人欢喜,避开潜在的危机。 “谢淑妃。”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感到不妙,下一刻不妙已经降临,皇上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给一娘腾个位置。”皇上吩咐。 寂静无声,人们齐刷刷看向谢淑妃,目光各异。 谢淑妃姣美的面庞登时如雪一般白,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整个人摇摇欲坠,看上去可怜可爱。 她要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出,再坐到矮郑德妃一头的地方去…… 谢淑妃已过了最初不可思议的时候,心知自己应该立即动作,如此能够维持最后的体面,也好让皇上见她温顺,能稍微对她生出些怜惜。但多年来的恩宠与地位让她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忍气吞声地受此大辱,因此她犹豫了一下。 正是犹豫这一下,使皇上确信她变得贪心。 李迢与谢淑妃母女同心,眼见父亲为了李选要她母亲让位,她再忍不下去,气得流泪,怒而起身叫道:“阿爷!凭什么!” 皇上投过来的一瞥让她通身发寒,僵硬地立在原地。这一刻,她相信自己在阿爷的眼里非常不可爱。 谢淑妃顾不上自己面子不面子,这就要扶着小几起身,却被人轻柔而不容置疑地摁下。 李选想着是时候了,跪倒在地,神情严肃:“阿爷,请您收回成命。” 谢淑妃侧目瞧着李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皇上审视着她,这一刻,所有人都为她捏一把汗。倒不是大家已经与她有什么深刻的交情,而是她反抗皇上这一举动是他们所不敢的。何况她还是为谢淑妃这么做,说明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在场一众或许在心中鄙夷李选这种人的“不聪明”,她听从皇上的安排坐下就好,何必多费功夫,但没有人会拒绝和这种人交好。起码她不会在背后捅人刀子。 “李迢。”皇上连名带姓地叫人,说明他此刻心情不佳,“朕告诉你凭什么。凭她一生下来几乎未曾像你一样享受过长安的富贵荣华,凭她背井离乡为国祈福二十载,够不够?”他并非为李选说话,而是借她敲打母子二人。至于两人会不会因此记恨李选甚至报复她,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李迢哪敢接话,泪珠分明地落在衣裙上、地上。 听着皇上的话,众皇裔终于切实地感受到李选为国祈福是一件什么样的大功。 皇上告诫完李迢,又问李选:“你呢,是为什么要朕收回成命?” 李选看向皇上的眼睛,真诚无比:“阿爷,我读书不多,懂的也不多。但知经书上写,夫形直者,其影必正。形不直者,其影必斜;其声清者,其响必净,声不清者,其响必浊。孝与不孝,其义如是。” 听她诵出一大段经文,再没谁会不信她在外祈福二十载。宁朝的高祖皇帝起事时自封为老子之后,但皇室子从古到今真会背上几段道家经典的屈指可数。 “谢淑妃是我庶母,叫她起身为我让位,于我而言,是为不孝。阿爷,儿不想做不孝之人。”李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宁朝以孝治天下,宁律重礼重法。李选搬出孝道这个名头,便是皇上想再折腾什么也难。 皇上打量着李选,发现她与崔皇后没有半分相似。若是崔皇后……若是崔皇后,就不会有什么谢淑妃、郑德妃了。一时间皇上又想到过去,微微出神。 但他出神是无人敢置喙的,众人屏息以待。 “罢了。”皇上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你自去坐下。” 人人都感到一阵意外,还以为皇上怎么也会对李选小惩大戒一番,要知道圣人最忌讳被人顶撞。此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让人更摸不透天子心意。 李选便从地上站起,到李迢对面坐下。 李迢兀自站着,不上不下的,如今坐也不好,不坐也不是。 “还不坐下?站久了又说腿疼。”皇上这话显然是对李迢说的。 话中的关切之意让李迢满腹委屈顿时化作实质,她此时哭也不出声,沉默地掉眼泪,很让人心疼 。 皇上又是叹气:“好了,哭什么?去换件衣裳,一会儿有你最爱的透花糍。” 李选微笑看着父女二人间的机锋,兴致勃勃。李迢到底是皇上宠了十来年的公主,再有不是,敲打过算罢了。而李迢也是敏锐地抓住了皇上态度的变化,她脾气坏,却与她母亲一样,极善逢迎上意。见皇上有松动之色,立时抓住机会使自己可怜兮兮,好让皇上对她更加心软。 李迢被宫人簇拥着下去换了衣裳,重新回来,这下是真正开宴了。 一道道珍馐玉食呈盘,流水般摆在每人面前的矮桌上。不过经历了宴前之事,大家都没什么心思进用美食。但装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皇上突然问一句“怎么,不合你口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各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用饭,心里想的却是皇上今日之举其背后究竟有何用意。 是谢淑妃忽然要失宠了么?可人也不能无端失宠,且她又怀着皇嗣,并未犯错,怎么也不应当。何况看下来皇上不过叫谢淑妃起来一次,最后未成他也没再多言。若他真打定主意惩罚谢淑妃,绝不会这么轻拿轻放。 推算下来,这更像是皇上的临时起意。临时起意想叫李选坐在前面,于是叫谢淑妃让位。李选以孝道推拒,他也觉得说得过去,便没再提。其背后并没有什么玄机。 不少人都作此想。 此番唯一证明出的是在陛下眼里,郑德妃的地位是比谢淑妃要高的。若再立后,恐怕天子也更属意德妃。这么想来恩宠终究不敌实打实的根基,谢淑妃若有一子傍身,想必也不至于此。 谢淑妃挟菜的手还在微不可查地细细颤抖,无论皇上是否是突发奇想,她都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地位荣华只是过眼云烟。唯一能让她踩在实处的,就是肚子里这一胎务必是个男孩。有了皇子,就有日后继承大统的机会。如今的太子根本不配被人放在眼中,庸懦无能,当贤者居之。 太子陡然被皇上点名,询问政事。皇上没有吃饭时不谈国事的规矩,也没有不倒人胃口的自觉。全天下他最大,他好不容易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被点名的太子立刻搁下玉箸,改坐为跪,磕磕巴巴地与皇上对答。 听太子答话,梁王神情不变,沉稳夹菜。庄王轻嗤一声,很看不上眼。颖王则认真聆听,偶尔皱眉,很不赞同。 皇上听着太子不成章句的回答,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他越皱眉,太子越紧张,答得越变形。 “好了,你不要说了。”皇上阻止太子继续说下去,看向颖王,“颖王,你说说你的看法。” 颖王恭谨答曰:“是。”滔滔不绝地抒发起自己的感想。 太子面色惨然,梁王依旧无悲无喜,反而是与颖王一母同胞的庄王没了适才的轻逸,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选静静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俨然一副没有收到任何风波的影响的模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然物外。 10. 第十章 在李选看来,颖王答的与太子答的并无本质上的区别。皇上道又是新年,黄河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当防患于未然,问该如何做。 太子答的大意是既然防患于未然,就先下手为强治水。 皇上问该如何治水,他便支支吾吾,答不出具体章程。 颖王答的则是黄河多年来隐而未泛,全赖阿爷圣威,请阿爷保重身体。 两人都没给出真正的答案,皇上的态度却已然分明,从自己桌上赐了道水晶龙凤糕给颖王。 郑德妃与有荣焉地笑笑,今日真是春风得意。 见颖王得了赐菜,太子缓缓坐回原处,更是如芒在背。偏偏脸上还不能显示出任何伤悲之色,不然会被皇上厉声斥责,好好的一场家宴,丧着个脸给谁看。 太子之所以如此清楚,都是有过先例的。 随堂考验过太子与颖王后,皇上又点了庄王的名字,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庄王立刻答道自己最近新收集到一篇古乐残谱,正在想办法复原。 皇上对此没有过多评判,只说:“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早做打算。” “是。”庄王忙应道,情绪一阵阵地翻涌。若为颖王选妃,阿爷必会亲自参谋。 在宴席上点名看人惊慌失措大约是皇上一项乐趣的来源,人人都被点到,只欠梁王。 想着梁王做下的好事,皇上心中冷笑不止,佩服他多年来忍辱负重暗中经营。若非调查李选之事,他竟不知皇子中竟有如此包藏祸心之辈。利用佛寺放贷,勾结谢淑妃,他那原配之死亦暗藏玄机…… 皇上并非不容许皇子私下相争,甚至乐见于此。子辈相争,他总揽全局,争至最后,结局由他裁定。自始至终主动权都在他这里,这是他想要的。 梁王私下筹谋,瞒天过海,皇上最不能忍受的还是他将自己也骗了过去。在此之前,皇上一直以为梁王真是一个与世无争、清高孤傲、一心向佛之人。 他决定惩罚梁王,而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莫过于在他以为事成之际告诉他所做一切徒劳无功。 皇上太知道如何折磨一个人。 必要的敲打还是要有的,如果梁王迷途知返,到底是亲生骨肉,皇上还是容得下他的。 于是皇上闲谈似的开口:“梁王。” 被点到名,梁王有种“终于到我”的微妙感。皇上迟迟不叫他,他会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候。叫到他了,反而给人以终于死到临头不用担心之感。 “儿在。” “听说你在浮屠寺供奉了几盏长明灯?”皇上夹了一筷子升平炙到嘴里咀嚼。 “是,乃为郭氏祈福。”梁王面不改色道,郭氏是他的亡妻,忧思过度,缠绵病榻而死。 “你倒是深情!”皇上这一句话不见多少褒奖,“郭氏已去,你也该考虑续弦之事,子嗣为大。” 梁王道:“是,阿爷。只是郭氏新丧,儿想为她守满三年,再议之后。” 皇上道:“此事随你。”看样子不打算多说。 他本就是侧面告诉梁王,他知道梁王在浮屠寺为亡妻供奉长明灯一事,也就知道先梁王妃死得蹊跷,更知道梁王借寺庙放贷,获取昂贵的香积钱。 梁王坐回原处,狐疑爬满心头,不知道阿爷是发现了他哪档子事,还是随意提及,打定决心要安分些时日以防万一。 因皇上将每个人拎出申饬一通,倒也没显出谁来,看上去更像是兴之所至训斥所有人。 膳过大半,众人都用得差不多,皇上看向田福。 田福会意,从袖中掏出圣旨。 所有人改坐为跪,以首贴地。 田福念道:“上仙公主,肃邕成性,禀训天人。去国离乡,为国祈福,已二十载……宜增汤沐之荣,以备车服之庸,加封一千户,赐宫外开府。” 李选轻巧一叩首,接旨谢恩,依稀可见腕间一抹绿。 众人齐声道喜,心情复杂,没想到她竟如此得陛下圣心。正常公主汤沐邑不过五百户,她竟加至一千户,还有未嫁开府的殊荣。 而这些厚爱全在李选的意料之中,也是她幕后促成此事。 皇上对她恩赏尤重,一是因为因她之事挖出他所不知的谢淑妃与梁王事,算是某种答谢。二来以她为例,告知众人温顺者有赏。三来,他是做给天上的崔皇后看的。李选越不类崔,他便越偏爱李选,告诉她他们父女才是一心,崔后输了。 宴席总算散了,以皇上为首,各自散去。人人松一口气,果然伴君如伴虎,与皇上同进一餐饭简直折寿。皇上人生的乐趣在于让每个人都不快乐。 晚间皇上还是宿在谢淑妃那里,皇上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果然谢淑妃淡忘了宴会上的不快,将皇上的发号施令视为一桩巧合。 与其说她是真正忘却,不如说她刻意使自己忘记与皇上之间的不快。只有如此她才能骗过内心继续与皇上浓情蜜意,要骗过旁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谢淑妃十指纤纤,按起头来力道刚好。 皇上闭目享受许久,才道:“好了,你也歇歇。” 谢淑妃收回累得生疼的手指道:“谢陛下体恤。” 皇上半晌没有言语,忽地睁开眼,谢淑妃被吓了一跳,仍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宴上之事,吓坏了吧?” 谢淑妃道:“妾驽钝,给陛下添麻烦了。上仙公主为国祈福本就是赫赫之功,妾合该让位。” 皇上道:“一个位置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必介怀。” 谢淑妃叹道:“迢娘若能如她阿姊十之有一懂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道:“迢娘还小,不必要求她许多。” 谢淑妃放下心,看来皇上并不计较李迢宴上失仪之事:“她呀,常盼着自己长大呢。今日见她阿姊开府,只怕往后要到我面前时常念叨自己也要开府了。”这是暗中试探,若能使皇上顺口答应李迢同样开府,便是白捡的一份殊荣了。 皇上笑了一声:“急什么,她年纪还小,朕还打算多留她两年。” 谢淑妃笑道:“妾替迢娘谢陛下厚爱。” …… 赶在宵禁前,薛隽带着四名家仆赶回通善坊薛宅,满身尘灰。 “这真是风尘仆仆了。”薛诚听着二 郎君回来的消息就立刻出来接人了,也不嫌薛隽身上脏污,一把搂过人肩,乐呵呵地勾肩搭背带人往家走。 薛隽随着他走,衣袍簌簌地向下落灰。 薛诚已习惯阿弟沉默不语,自顾着找话题:“路上可有艰险?老家都还好么?一路上可有什么有趣的人或物?怎瘦了这样多?” 薛隽一个个问题回答:“路上还好,只遇过一次狼。” 薛诚点头:“喔,只遇过一次狼……什么?你遇着狼了?!” 他顿时停下脚步,将人按住上下检查:“你没事吧?可受伤了?” 薛隽对亲密关系还有些无所适从,当下绷紧了站直任兄长检查,人和棺材板一样硬,低声道:“当日受了轻伤,如今都已经好了,护送我的四人舍命相救,请兄长厚待他们。” 薛诚一口答应下来:“那是自然——你真好了吗?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儿?可不要讳疾忌医。怎么会遇到狼呢?” “没有大碍。”薛隽并未提起李选之事,那不过是他旅途中的一道插曲,日后再不会有交集,不提也罢。 “走,咱们进屋说去。父亲知道你今儿回来一直不许用饭,就要等着你一起呢。”薛诚笑嘻嘻的,“你大嫂也吩咐人给你备了热汤沐浴,一会儿洗个热乎乎的澡,好解解乏。” 薛隽不赞同道:“你们该先用的,何必等我?” 薛诚笑道:“都是一家人,哪有不一起用饭的道理。” 薛隽默然。 一路将人领到院外,薛诚送人进屋:“你慢慢弄,我去叫人将菜再热热,不必心急。” 薛隽点头,目送兄长远去,才拎着包袱将门关上,到床前去。 长嫂体贴,桶中汤水正烫。薛隽向来无需人伺候,自往桶中添了冷水,兑成合适的水温,才除去一身脏皮下水。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不敢耽搁太久,薛隽从桶里爬出,落了一滩水迹。 铜镜中倒映的人影尚不明晰,这是赶路以来薛隽头一次赶到身上轻快。行路时,无论到哪,总是灰头土脸。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哪怕他有一颗现代人的心,但眼下条件实在不支持人讲究,便也入乡随俗了。 他将换洗衣裳一件件穿好,原本的好相貌再不受尘土遮掩,彻底显示出来。 面如冠玉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宜不过,他皮肤白皙净薄,因被热气烘过,面颊爬上两道细细的红血丝。他轮廓立体,眉眼深邃,两对睫毛又直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几乎不笑,神情往往冷峻,极易激起人的攀折之意。 长身鹤立不外如是,他只做最基础的锻炼保证身体健康,因而并没到肌肉虬结的地步,只是薄薄一层覆在身体之上。腰带一束,勒得他有一把好腰,不盈一握。 薛隽将包袱展开,打理行李,将东西一一收整完毕。 最下层的弹壳于寒夜之中散发着幽然冷光,他长指将之夹起,脑海中不期闪过一道头戴帷帽的身影。 “我号玄同。”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甩甩头,将音容笑貌从脑海中甩去,重新将包袱系好,弹壳藏在深处,丢在博古架上。 11. 第十一章 莲花座下,三清在上,女冠们围着庄王坐成一圈。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将欢声笑语隐于其后。 庄王华美的衣衫散乱,胸口大敞,蹙金绣的衣摆层层叠叠地落入尘埃。他形容放荡,手持鼓槌,盘腿的中央立着只红皮小鼓,被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枝头的第一枝迎春伴着时紧时疏的鼓点在女冠们手中飞速传递。重重的一槌落下,鼓声戛然而止,花枝被其中容光最盛的女冠拈在手里。 庄王恣意一笑:“灵微,咱们有缘。” 张灵微悠然而妩媚地笑动了一双妙目,自在地斟酒相陪:“庄王,请。” 庄王没有放下手中鼓槌,微微低头,便噙住金盏口,再一仰头,酒液顺势流入喉中,零星酒液溅在他唇角胸膛。 庄王的长随见情况不对,遣散了殿内一干女冠,只留庄王与灵微真人二人。 庄王松口,酒盏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灵微,该你饮了。” 张灵微伸手捡起地上的酒盏抬眸看人:“脏了,还怎么用?” 庄王凑近,炙热的胸膛似有似无地贴在张灵微的背后:“这里还有一点,算你一杯。”他撂下鼓槌,指指自己嘴角。 张灵微转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啄,沾之即离。 反而是刻意引诱的庄王怅然若失。 “还玩吗?”张灵微问。 庄王笑了下,将鼓挪到身后靠着:“玩不过你。” 又道:“今日无甚兴致。” 张灵微道:“谁扰了您的兴致?” 庄王道:“前两日夜宴,圣人赐我阿弟一道水晶龙凤糕,龙凤糕中有龙字,他是否意指我阿弟为幼龙?” 张灵微面不改色:“我不敢揣测圣意,不过——” 庄王凑近,挟过她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他是陛下的儿子,您也是陛下的儿子,都是幼龙,还分高低贵贱不成?”张灵微反问。 这话说到庄王心坎儿,他笑起来:“不错,都是阿爷的孩子,凭什么谁要低谁一头?” 顿了一下,他风流俊逸的脸上爬上阴翳:“可阿爷偏偏钟爱阿弟。” 张灵微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迎春花枝:“我年幼时家贫,最爱饴糖,梦想有朝一日豪购天下饴糖。” 庄王含笑看她:“我若在你年幼之际便识得你……” “如何?” 他在她发稍落下一吻,其意不言而喻。 张灵微白他一眼,继续道:“但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庄王来了些兴趣,等她下文。 “所以说人心易变。”她幽幽地看他一眼,将他看得不住心虚地摸鼻子,“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说不定就喜欢别的,哪有定数?” 庄王登时心胸开阔,阿爷如今看重颖王绝非一成不变之事,何必自苦?何况,人的喜好也可以为外力所改变。他不过是太畏惧阿爷才忘记阿爷也是人。只要是人,适用在人身上的道理便能通用。 “你帮了我个大忙,想要什么赏赐?”庄王心情大好,“买糖给你?” 张灵微淡淡瞭他一眼:“我早已不吃糖了。” 庄王笑道:“那我将自己赔给你。” 张灵微直接将迎春花枝丢在地上,表明态度。 “这样大的脾气,你倒和我认识的另一位女冠半点儿不同。”庄王道。 张灵微目光微动,看向他问:“你还认识别的女冠?” “我那刚回来的阿姊,上仙公主,你听过么?”庄王问。 张灵微摇头:“没听说过,你竟还有阿姊么?” 庄王道:“我也才知道不久,不过那是位巾帼,为国祈福二十载,最近才回长安。” 张灵微似乎很感兴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庄王上下打量她一眼,含笑道:“与你不同,她是个善良到无趣的人。” 张灵微嗔他:“你的意思是我不善良?” 庄王笑道:“咱们这样的才是天生一对。” “谁要和你天生一对?厚颜无耻。”张灵微怫然起身,自往香案旁去。 庄王跟了过来,一面说:“你刚刚的话叫我想到了弘农杨氏的扶风房。” “什么?” “陛下废了他的皇后,如今整个扶风房的杨家人被接连贬黜出京——当年他们何等风光!”庄王微垂着眼思索,“我一直觉得杨皇后,不,杨庶人之事中多有蹊跷。” 对于这样的朝堂大事,张灵微并不多嘴,只默默将人看着。 “杨庶以佛牌求事,当慎之又慎,何人告发?又是从何得知?”庄王兀自分析着。 张灵微随口道:“去问一问不就知道?” 庄王笑道:“去问杨庶人么?” 张灵微道:“你的兄弟梁王深谙佛法,佛门之事,您不若问他。” 庄王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来不及与张灵微告别就急匆匆地离去。 张灵微看他离开,调笑的神色霎时间无影无踪。 女冠们次第归来,有给她拿来帕子的。她接过手帕恶狠狠地擦手,问:“主君那里,礼物送去了吗?” “业已送去,主君今日乔迁,府上很热闹呢。” 张灵微惆怅:“真想过去瞧瞧。” “您假装经过……” “罢了。”张灵微意兴阑珊,“我现在还不能与主君有任何瓜葛,免叫旁人起疑。真羡慕流霞和翠涛,能时时刻刻待在主君身旁。” 想到适才与庄王虚与委蛇的模样,她骂道:“蠢物!就差将杨庶之事与梁王有关直接说给你听了!” 又道:“迟来的糖有什么意思。”她如今不稀罕糖,是因为当初已经有人为她买遍天下饴糖了。 …… 李选在藤架下站着,两列侍从流水般搬着各方送来的礼物往库房去。 她未做仕女打扮,梳的单刀半翻髻,穿的一件小翻领的梧枝绿对襟窄袖袍衫,足蹬同色麂皮尖头靴,颇类小郎。 她左侧站着一名穿朱袍的沉默侍女,满脸冷酷,很不好打交道的样子。 游廊尽头绕出来另一个青衣侍女,与朱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冷酷,同样的不好说话。 蜿蜒的游廊在青衣女脚下不过数步之长,转瞬间她就到了李选跟前,从腰间掏出密信呈上。 李选接过密信展开,写的是薛隽相关事:长嫂有孕 ,隽欲行旧事,以备资财。近日常去以下…… 薛隽的长嫂有孕,须知妇人怀孕至生产花销极大,他想为家中存下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 是个周到的好人。 “流霞。”李选唤人。 朱袍女子行礼,算是应声。 “随我去碰碰运气。”李选温和一笑,“翠涛,府上交给你了。” 流霞与翠涛各自点头应承,竟然都无法开口说话。 流霞赶了普通的青幔马车,李选轻身上车,两人简装出行。 马车在坊市间缓行,流霞不会讲话,便补在了一双眼上,目光格外锐利,如闪电般掠过街头巷尾,经行的每处店面。 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各食肆散发出的香气在空中混合一处,成了一种温暖的味道。 薛隽打算重操旧业,卖一样技术,换一笔钱财,留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比起只囫囵知道“生产是道鬼门关”的古代人,还是具备一定文化储备的古代人才知道这回事,薛隽更清楚生育带来的危险以及危害。长嫂是薛家的一份子,操持家中,他该尽一份心力。 长安物价奇高,他父亲与兄长为官,俸禄用以支撑门楣,剩下的家底在娶长嫂时几乎用尽。如今有长嫂打理家务,钱一点点攒起,但若家中真的突发什么事,是连应对的本钱也无。至于长嫂嫁来时带了陪嫁,只有禽兽才会惦记这个。 他没打算与曾合作的掌柜再度合作,那么傻子也知道他身怀秘密。这次他一定做好市场调查,隐秘地做一桩微小的买卖。 眼下,他正在进行市场调查。 青幔的马车与他错身而过,距离极近,几乎咫尺。他下意识抬眼,车已经极快从他身畔驶过,空气中残余着似有若无的木质香,正配清淡的寒风。 这没能使薛隽的脚步有任何停顿,直到文宝斋前,他才停下,抬头确认了牌匾,向内走去。 流霞驾车兜了一圈,很快绕回。路边再平平无奇不过、走街串巷的货郎于隐蔽处指向文宝斋,她载着人径直向目的地奔去。 伴着清越的鸾铃声,马车在文宝斋外停下。流霞扶李选下车,二人负手大步入内。 文宝斋卖各价笔墨纸砚,然而伙计整日受文气熏陶,依旧势利。斋中除薛隽外还有其他客人,几个伙计多殷勤地围在衣装华贵的客人旁。如薛隽这样衣着平平的客人倒有另一项好处,随意自在,是苦中作乐的想法。 李选的衣料是无声的富贵,乍一看与普通百姓相差无几,细细端详就能发现其不同之处。寻常伙计是没有这等眼力的,因而她获得了与薛隽等同的待遇。 斋中人来人往,新进一两个客人没能引起任何注意,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各类文房四宝上。 薛隽的脸没能为他带来一名给他科普的伙计,金钱比好颜色更有吸引力,这使他的市场调查陷入僵局。他对如今的社会生产力并不了解,贸然出手很可能再度生出糖方那样的事端。他只能靠眼观察成品,分析原料,判断改进到什么程度最为合适。上手是不大好上手的,不买别摸。 他在苦恼中低头沉思,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咱们今日不买麻纸,买绵纸。” 12. 第十二章 薛隽先是觉得声音耳熟,又很快被女子话中内容吸引,望了过去。 麻纸,绵纸。 那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作时下最流行的半宁半戎的打扮,琼林玉质,叫人无端想到新生的草木,满目清新。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对方,却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熟悉,叫他在心中自嘲。 薛隽啊薛隽,难道你竟是见色起意之人? 他不敢再看,正要移开目光,余光之中见她侍从用手比划什么。对对方口不能言这回事,他萌生出淡淡同情。 又听女子道:“大宁常用麻纸,乃蔡公改进而成。麻纸质地均匀细密,柔韧吸墨。诏令、笺表,用白麻纸。官府抄书,州、县公文,榜文籍册,则用黄麻。”大约是回答她侍从的问题,却解了薛隽的燃眉之急。 薛隽的心平静下来,才再度默默看去。 侍从认真地用手比划什么,像在提问。 他见女子微笑回答:“黄纸之所以黄,要经过一道重要工序,即染潢。染潢是将纸放入黄柏汁中一浸一晾,能防虫蛀。公文用此,贮存更久。” 斋中其余客人平日里未听过这些说法,均津津有味。不少人在听过她这番介绍后,兴致勃勃地看麻纸去了。看都看了,多少买些,还带动了店内消费。 “咱们要买的绵纸作抄经用,来自鹤庆白族,因纸白如棉得名。”女子学识渊博,娓娓道来,“樊绰的《蛮书》中曾写,白绵纸薄如蝉翼、韧似锦绫、薄厚均匀。斋中有绵纸吗?” 伙计在她身边等候多时,便是她什么也不买,只这一通话就让他们明白这是位他们看走眼的贵人,怠慢不起,寻常人家根本无法拥有这等见识。 听到生意上门,有人忙殷勤地凑过去:“娘子见多识广,绵纸管有,您要多少?” 女子道:“包十万张来。” 天降一笔大生意,伙计们的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有去为她包纸,有的到她跟前等待随时为她服务。 见这位见识渊博的娘子爽快地买了绵纸,斋内的客人们又好奇绵纸是什么,跟着去看。 “安徽宣纸甲天下,鹤庆绵纸誉西南。”女子赞道,“谈及绵纸,就不能不提宣纸。” 她心情似乎不错,很有谈兴。买了绵纸,似又想看宣纸。 薛隽静静凝望着她,竖起耳朵,心生谢意。她随意指点,于他来说弥足珍贵,正是他如今亟需了解的宁朝纸文化。 “娘子好才学,斋中也有宣纸,您看看吗?”伙计讨巧地问,已暗中带人过去了。 “瞧一瞧吧。”女子毫不扭捏,眉眼疏朗,是金钱堆砌而成的底气。 伙计高兴地答应,看出她爱谈渊源,凑趣道:“娘子可要听小的讲讲宣纸,小的在文宝斋做事多年,也能说上一二。” 女子宽和地给人机会:“你说说看。” 伙计眉飞色舞地介绍:“宣纸乃宣州贡纸,青檀皮所制,有绵连、罗纹、单宣几种。绵连色白如玉,上有帘纹,补书、衬纸、护叶最宜。罗纹质地、厚薄与绵连相差无几,但横纹深刻,宛若丝绸,可作护叶。单宣又叫料半,质地不如绵连。您看,这些就是宣纸。” 女子财大气粗:“包十万张绵连纸。” “哎!”立刻有人去为她数宣纸,伙计们暗中庆幸她性情随和,不计较他们先前的有眼无珠。 “您还看看其它的吗?”伙计笑呵呵问。 “我随意看看。”女子随心道。 伙计有眼色地退后几步跟着她,以便她想听什么介绍时能随时顶上。适才他们没眼色,是有眼不识大主顾。认明白谁是大主顾后,他们比谁都要体贴。 薛隽低下头,目光无甚落点,耳朵和大脑都随戎夷装扮的女孩子走了。他屏息以待,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侍从拉着女子的手腕,露出半截翠色,指指斋中错落有致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的依旧是纸,但比台子上摆的那些不知精巧多少。 女子的声音如愿响起:“这些与其称之为纸,称之为笺更加合适。” 侍奉的伙计见缝插针地逢迎:“娘子博学,博古架上的都是笺。” 女子面前的博古架便被大家不动声色地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围起来,讲解伴着实物才是最佳的欣赏方式。 这位娘子是个好慷慨的人,毫不藏私,肯为侍女答疑解惑,也默许他们旁听。 “小幅而名贵之纸,人称为笺。”女子讲授时不止面向侍从,还面向众人。被她看到的客人顿时连连点头,以示自己听讲认真。 她娓娓道:“笺纸用作书札,称为信笺。用以题咏写诗,则为诗笺。” “笺面似流沙,若浮云,人道墨流笺。”女子对笺纸种类如数家珍,凡她眼见,必能叫出名字,介绍一二,“以芙蓉皮为料,入芙蓉花汁所制朱笺,为浣花笺。‘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说的正是此笺。笺生蓝云,深浅不同,则是云蓝笺……” 客人们眼界大开,学到了许多纸上知识。 点数纸张数量的伙计从库房绕回大堂,不知许多,谄媚道:“娘子,您要的纸都已备好,送去何处?” 瞬时间他受到来自许多客人的瞪视,摸不着头脑。 要买的纸都已经齐备,她就该走了,真叫人遗憾。 女子笑了一下,低声同他说了地址。伙计立时从谄媚变成了恭谨, 冷汗都要落下来地答应了。 众人虽可惜不能再听更多,却也知道今日偶然增长见识已是三生有幸,贪心不好。但于情于理他们添一耳朵,都该向这位娘子道一声谢,不过突然出言又贸然。 人们面面厮觑之际,女子已经大方地向众人轻轻点头,带着侍从离开了。 不知她是何时来的,也不知她要去向何处。 虽有伙计知道她仙居何地,客人们却不好唐突询问,答谢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薛隽该打听的都阴差阳错地从女子那里听来,她当然根本不知他是谁,但他该有的感谢不该少。 在其余客人交头接耳之际,他到斋中其余博古架上选了一张她适才讲到的浣花笺。 深红一色,花纹精巧,不知是不是幻嗅,他总觉得上面还存着若有若无的芙蓉 香。 他默默拿着花笺去付了账,交给送货的伙计:“劳驾将这张笺纸一道送去,当作谢礼。” 伙计爽快地接过问:“您要留个名姓吗?” 薛隽摇头:“不必。”便离开了。 他走以后,其余客人豁然开朗,纷纷选了笺纸要求伙计一道送去。 一时间文宝斋中热闹非凡,充满了挑选的气息。 薛隽本想改进造纸术,今日去文宝斋一遭,发现此路不通。 博闻强记的女孩子一开始就说了纸于公文之用,后来又说这让他立刻意识到改良造纸术的不妥。 简而言之,纸,意味着知识。改良造纸术,大批的纸将会流入市面,打破对书籍的垄断,也就是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他若真做改良,方子刚给出去,下一刻全家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长安城中。除非有统治者的支持,但皇家本就是最大的世家,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遑论他只想平安度日,根本不想与皇权有任何牵扯。 他凝重地回家,盘算着纸是不能造了,还能做些什么。路上经过曹家馄饨,他顺手买了三份回去。一份叫人送去父亲那里,另一份则让人送去兄长与长嫂那里。 正碰上薛诚下值。 “我这阿弟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我。”他爽直一笑,很自得道。 薛隽的长嫂姓吴,闺名柔嘉。 吴柔嘉坐在桌前笑道:“你们兄弟是很要好。”嫁入兄弟和睦之家,实在让人少费很多心力。 “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薛诚洗过手过来,这是跟薛隽从小一起长大学来的习惯,如这样的习惯还有只饮煮过的水等等。旁人不知道,但薛诚一直知道他阿弟是个特别的、厉害的人。但他明白阿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特别之处,作为兄长,当然要为他保密。 “趁热吃。”他将碗向妻子那里推了推,又把小勺递到她手里。 吴柔嘉接过小勺,却没立刻动作,而开口道:“不急,我想问问你对二郎的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薛诚茫然:“二郎的事?什么事?” 吴柔嘉惊讶:“你一点也没打算过吗……二郎开年时过了生辰,都一十七了,无论成家还是立业,都该有个眉目,你竟是一点没为他打算吗?” 薛诚倒不是不为薛隽打算,而是他阿弟看着不爱计较,实际上是很有自己主张的人。过去阿爷问过他要不要荫个官儿,他直言对为官之事毫无兴趣。那就不做官。薛诚并不觉得薛隽一定要干个什么,他什么也不干,自己养他一辈子也不是不成。 但眼下阿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接下来如何打算,他还真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找时间问问他。”薛诚道,“阿柔,还好有你记得这些,不过又叫你操心了。” 吴柔嘉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操心,你尽快问。若真要成家,光相看就要许久。” 她轻叹口气,提醒道:“你别忘了,还有那一位。虽然这段时日不见人影,可终究令人忌惮……” 薛诚正色,应了一声,打算吃过馄饨就去找薛隽。 13. 第十三章 李选在薛隽面前漂亮地表现一通,却自始至终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她有时间徐徐图之,当然要他心甘情愿。 造纸的本事吗?他可真是个全才!不过要打消他的念头,一是保护他,二来看看他还能有什么惊喜给她。 李选颇为愉悦,薛隽是她易如反掌人生中的调剂品。他是个神秘的人,探索他就像做局操盘一样有趣。 从见薛隽的第一面起,他们相见的每一面都会是她安排好的,确保到最后他爱上她这个结果。 感情的产生当然是非理性的,但产生感情的过程可以是理性的。 接下来她要过几天再去见薛隽,等到他快忘记文宝斋一面的时候,再见到她,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更加深刻。 薛诚当日就找薛隽问起将来的打算,薛隽只道自己会尽快谋个差使。对于婚配之事,他并不热衷,只说随缘,听得薛诚头大不已。 这样淡泊的态度实在很令人担心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遁入空门。 这两日薛隽又去长安城最好的绢花铺子萧娘铺子,以及最大的衣料铺绮罗坊看过,只能说古人的智慧丝毫不容小觑,想用自己的非专业技能挑战对方吃饭的本钱,简直是在贻笑大方。 长安是大宁最繁华富庶之处,生产力与技艺都是最高水平,所做之物俨然是时代限制下的顶尖。想要超越,除非极具巧思。而他研究专业不在此项,难有巧思。抛开社会生产力谈产物,都是空谈。 挣钱虽不是极要紧的事,但还是越早越好,以备不时之需。是以薛隽还是坚持日日出门,打好基础,做好市场调研。 文宝斋的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插曲,他对李选印象深刻,但生计要紧,人与事很快被他压在意识海深处。 适逢休沐,薛诚与吴柔嘉去还愿,薛隽同去。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去,但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参与家庭活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跟着去了。 薛诚本来没打算叫着薛隽一起,还是吴柔嘉恨铁不成钢地表示:“二郎年纪小,对日后没打算。你这个兄长,我这个嫂子若和他一样随性,怎么能行?” 两人商量一番,打算先多带着薛隽出去走走,见见人。说不定就遇到哪家心仪的娘子,愿意为着人家努力奋进,届时成家立业都不是问题,一切迎刃而解了。 宁朝佛道皆盛,百姓们都是很包容的人,既向道,又向佛,怀揣着只要信仰得够多,总有一个会保佑他们的想法。 薛家也不例外。虽然薛诚与吴柔嘉都没有特别信奉哪家,但许愿有后时既去了庙里,也去了观中。如今还愿,当然要两边都去还一番,说不定双方都保佑了。就算哪家有所疏忽,礼多人不怪嘛。 是以这次出门,不止要去寺庙,也要去道观。 听兄长与长嫂说了两边许愿的事,薛隽在心中感叹大家的变通性和包容性。不管是佛是道,百姓们将他们入乡随俗,统称为神。 能实现愿望的,就是好神。 多么朴素。 眼下远不到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时节,前两日枝头初绽的迎春在雾然落下的一场寒雨中打了卷儿,没精打采的样子,那一点儿春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朝还没有棉花传入,也就没有棉衣。冬日御寒,富人靠丝、裘,穷人靠麻、葛。所以每到冬日,除非必要,百姓都不怎么出门,靠着多重遮蔽猫冬。 薛隽学农学,当然知道棉花的普及对古代人的生存有多重要。但他有种棉花的本事,却没有找棉花的本事,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怀才不遇。 今日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有微薄的暖意,头发热乎乎的。 薛隽跟着兄长与长嫂下了马车,往寺里去。因宁朝推崇佛道,长安城中有不少寺庙与道观,无需往城外去,在城中就能烧香供奉。他们正去的是靖善坊的遵善寺,一会儿要去的是与遵善寺相对的玄都观。 遵善寺并非皇家寺庙,只是长安城中规制较大的寺庙之一,与之规格差不多的还有浮屠寺、弘仁寺。不过因遵善寺与皇家道观玄都观相对,如今国寺没了,到遵善寺烧香拜佛的人就多了。可见大部分百姓和吴柔嘉他们夫妻一样,都是广撒网的求神法。 国寺没了是因为杨庶人之事,此事之后长安人许久不敢拜佛,还是事情渐渐平息、又是年后,来拜佛的人才重新多了起来。 遵善寺香火鼎盛,香客云集,其中不乏与宁人长相大不相同的戎夷,不过百姓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薛诚夫妻二人在前,薛隽在后。两人时不时要回头看他一眼,免得走散。 “二郎怎么心不在焉的?”吴柔嘉低声问。 薛隽微垂着眼跟随二人,日光穿过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问问他?”薛诚心直口快,行动力强,就要去问。 吴柔嘉一把将人拉住:“哎!人还不能有点秘密了。” 薛诚这才作罢。 薛隽听到玄都观三字后醍醐灌顶般,不期想起当日在文宝斋遇到的那位博学多闻的娘子,恍然明白当日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位娘子和黑脸的主人——长安玄都观的女冠声音极为相像。 但他并不能确认二者是否真是同一个人,何况即使真确定了又能如何? 是以他很快结束了无用的思索,重新抬起眼来。虽然无法体会逛寺庙的乐趣,但出门徒步的确是不错的消遣方式,让他在多日调查的紧绷中放松了些。 三人往大雄宝殿去,及至入内,薛隽对兄嫂二人道:“我心不诚,在这里等着你们。”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若与兄嫂一同进去还愿,或许会因为心不诚而连累兄嫂。 两人哭笑不得,见他竟也没有什么入内许愿的意图,只能说他还没开窍,由他在外面玩耍。 现在应当不是来这里赏景的最佳时节,大雄宝殿外栽了棵棵银杏,彼时只冒了一两片青叶,秃得很肃杀。待到秋日,满树银杏金黄,洋洋洒洒地落下,那才好看。 薛隽目送兄嫂入内,有人进去,便有人出来,他目光一凝。 他本就是漠然的性格,与这个时代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亲人以外,并无好友。但熟悉之感再度涌上他心头。 穿了 青梅色裙衫,佩碧山色披帛的娘子与他兄嫂错身而过。 他不该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有什么印象,但偏偏。 他一眼认出了她,他记得她,他们在文宝斋见过。尽管她这次的装扮与上一次在斋中大不相同,是大宁小娘子们最时兴的打扮。 娘子似有所觉,于万千喧嚣中倏然抬眼,不期撞入他眼中。 她微怔,停下脚步,遥遥望着他。 一瞬,樊笼之中,万籁俱寂。 薛隽与她对视片刻,仓皇地挪开目光,便没看到她惊喜的笑容。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心跳声盖过环境声,也就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所以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被吓了一跳。 李选微微歪头,对他笑道:“薛郎君,好久不见。” 薛隽的脑海响起嗡的一声,思绪像是炸开的烟花,让人抓不住具体。 他于思绪纷乱中分析,她不该对他说好久不见的。当日文宝斋中,他们的交集都来自他单方面,她不该认识他。 但她说好久不见。 说明他们在此之前就认识。玄都观。果真是她。 薛隽见过她三次,次次她都是不同打扮。第一次她是道骨仙姿的女冠,第二次她是英姿飒爽的博士,第三次她是花容玉貌的娘子。 他不知此时该以何相对,他不该一下子认出她,可他确实已经认出她了。 在他思索之际,李选善解人意地自我介绍:“我是玄同,如今你叫我一娘就好。”她这两次都未穿女冠装束,如今显然更趋向于世俗身份而非道家身份。 薛隽不敢看她,节奏完全被她掌控,只听话地道:“一娘。” 李选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怎么会忘。 薛隽:“……狼。”他略偏过头,不与她对视,决心隐瞒在文宝斋的相遇。这件事他一人知晓就好。 李选松了口气,笑吟吟的:“还好你还记得我,不然我可丢脸了。” 薛隽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今天的心情应当很好,比他前两次见到她都要活泼些。 “今日晴光正好,我出门走走。好巧,遇到了你。”她并不掩饰遇到他的开心,一双清澈的眼亮晶晶的。 薛隽并不知该怎么接这样的话,事实上他仍沉浸在他们见过三次的意外中。 文宝斋的娘子和玄都观的女冠是同一人,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随家人出门还愿。”最终他道。 她依旧很会说话,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那要恭喜你和家人得偿所愿了,早知这里如此灵验,我方才应该许几个愿的。” 薛隽严谨道:“不一定是这里灵验。” 李选不解地望着他。 薛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多嘴。 “他们不止在这一处许过愿。”他认真说明。 李选惊讶地看着他,薛隽无言地看向她。她忽然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薛隽鬼使神差地明白她在笑什么,和他的笑点一样,都为普罗大众广撒网的智慧而展颜,陪着一笑。 春光明媚。 14. 第十四章 吴柔嘉和薛诚还了愿携手出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幕。 薛诚的手腕都要被妻子攥青了,听她压抑着惊喜道:“阿诚,你快看!” 薛诚同样意外:“我看见了。”他从没听薛隽说过与哪家娘子交好,此时此刻亲眼所见,不免在心中感叹阿弟长大了。 “好漂亮,是哪家娘子。”吴柔嘉赞道。 “没听二郎说起过呢。”薛诚嘀咕。 “咱们问问就知道了。”吴柔嘉带着薛诚大步往两人那里去。 薛隽微垂着眼,没看对面的娘子,耳朵却在认真听她说话:“你知道遵善寺为什么比旁的寺庙香火要更加旺盛吗?” 薛隽答她:“不知道。”是真不知道,不是刻意装酷。 他木讷的回答并没有打扰李选的谈兴,她刻意低声同他讲解,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她声音陡然压低,薛隽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下意识将头埋低,靠她更近。 李选凝视着他,贴近他耳朵道:“因为……”她说话的热气扑在他耳朵上,他耳朵瞬间涨热,红得要滴下血来。 吴柔嘉与薛诚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悄悄倒抽凉气。 “因为遵善寺与玄都观相对。”她声音轻轻,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你有去玄都观找过我吗? 李选当然没这么问,那样会把薛隽吓坏。她只要提及“玄都观”三个字,他就会想到初次见面时,这就足矣。 薛隽果然想到当日,同生共死。 李选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薛隽脸上的热意才渐渐散去。 “二郎。”薛诚叫道。 李选和薛隽同时循声看人,动作默契十足。 薛隽见兄嫂回来,先叫了人,也是同李选介绍二人身份,再向两人介绍李选:“这是一娘。”他不知道她的身家背景,甚至连她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李选先向人行礼,夫妻两人赶忙回礼。 她总是很体贴,不打扰他一家团聚:“我还要往玄都观去,就不打扰各位了。”本意貌似真是不多行打扰,实际上她早已知晓薛家今日动态,不过是在制造另一桩巧合。 果然,吴柔嘉听后很惊喜道:“好巧!我们接下来也要去玄都观,有缘同道,不若一起?” 完全在李选的意料之中,但不影响她眉眼间闪过一抹讶然。她轻轻看向薛隽,这一眼叫他诡异地感到被尊重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家人,她没有跳过他直接答应或是拒绝,实在是很让人感到做事妥帖。对于长嫂的邀请,他也莫可奈何,便无奈地望着她。 希望不要冒犯或打搅了她。 李选见他眉宇间未有抵触之意,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希望不会叨扰。” “怎么会!”吴柔嘉已经撒开牵着薛诚的手,转而亲昵地挽住李选,“少见隽的朋友,家里一直担心他性子太冷,如今也能放心了。” 薛隽在后面听着,没想到家里还有这样的担忧,倒不好说他和李选只是萍水相逢。 李选很是惊讶:“二郎是个好人。” 吴柔嘉含笑看她:“头一次听人这么说他。”更觉得他二人间感情不一般。二郎这样淡漠的人在一娘心中是个好人,说明他在她面前一定行过好事。而冷淡的他会在她跟前行好事,意味着一娘在他心中非比寻常。 实际上薛隽是被迫做的好事。生死之间,命都没了,哪里还有淡漠。 一行人往玄都观去。观庙相对,相隔一坊,路途不近。出遵善寺的一路上两人谈天说地十分投契,到庙门前吴柔嘉盛情邀请李选一同乘车,李选微笑应下。 薛隽和薛诚跟在两人身后一路,风将两人的说话声送来,并非他有意偷听。 在长嫂面前,一娘就像当日在文宝斋那样,博学而温柔。没错,当日在文宝斋中,薛隽不止觉得她多闻,还觉得她很温柔。肯向普通人播撒知识的人,一定是温柔的人。 就像今日,在对待他的长嫂时,她同样是温柔的。长嫂无论说什么,她都能接上两句,还很有见地,听得他长嫂眸中异彩连连。能让对方在相处时感到如沐春风,往往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无限包容。 薛隽感谢李选的温柔。她没有告诉担心他的家人,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马车上,李选与吴柔嘉坐在一边。吴柔嘉与薛诚相对,李选与薛隽相对。 虽然只是很短时间的相处,吴柔嘉对一娘的观感很好,这是一位博闻善谈的娘子。二郎能认识这样的人,才让她惊讶。毕竟在她看来,他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外并无长处。是他配不上一娘呢。 薛隽但凡自然而然地目视前方,就无法避免与李选视线相撞。他并不习惯这种感觉,想要将眼别开,又怕此举太不礼貌。每每与她对视,她会礼貌地向他一笑,更显得他的想法没风度了。 好在吴柔嘉很快又拉着她说起话,一娘便专注地望着说话的长嫂,让他松了口气,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他听到她温柔开口:“玄都观原叫通道观,后迁于崇业坊内,改名玄都观,隔朱雀大街与遵善寺相对。” 薛隽想,世上大约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吴柔嘉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道:“通道观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阿诚,你听过吗?” 薛诚摇头:“没有。” 李选温和道:“过去我入道为冠,也是听观里师父说的。”对于自己曾为女冠的过去,她没有任何遮掩之意,大大方方地讲明,十分光明磊落。同时说明缘由,贴心地表示自己是因为做过道士才知道这些,免去旁人无知的尴尬。 吴柔嘉与薛诚俱很意外,又为她的真诚打动。 “不过咱们今天去的不是时候。”她轻飘飘地将入道为冠的事情一笔带过,将人的兴趣引到别处,“若是三四月去,观中桃花盛开,那才好看。” 吴柔嘉笑道:“无妨,咱们三四月时再去一遭就是。一娘,届时要请你过来一同赏花。玄都观哪里看花最好,还要靠你。” 薛隽眉头轻跳,他与一娘的友谊还没到可以相邀赏花的地步。 “好啊。”他听到一娘很给面子地答应。 “不过今日看不成桃花,倒可以尝尝玄都观的斋饭。”李 选推荐。 吴柔嘉眼前一亮,又叹息道:“玄都观的斋饭盛名远扬,可惜日日限量,一饭难求。” 李选眨眨眼笑道:“希望他们看在曾为道友的份儿上,能卖我一份薄面。” 薛隽知道她这是谦虚的说法,她都可以让他到玄都观来寻她,可见玄都观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顿斋饭自然不在话下。 更显得她身份成谜。 吴柔嘉不知这些,怕她遭拒,忙找补道:“若不成,咱们去吃曹家馄饨,也很好呢。” 众人下了马车,往观内去。与遵善寺相比,玄都观的香客更多,不愧是皇家道观。无论什么,加了“皇家”二字,总要受到更多瞻仰。 观外迎客的道童遥遥见到李选,就要行礼叫人。还是她轻轻摇头,才制止了道童们的动作。 薛隽看在眼中,天马行空地乱猜,或许她是什么玄都观的大小姐。然后他又为自己的离谱想法感到好笑,道观中怎么会有大小姐。 实际上他猜得没错,她是大小姐,不过不是玄都观的大小姐,是整个宁朝的大小姐。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如假包换的大小姐。 一入观中,吴柔嘉对两人道:“我与阿诚去还愿,你们二人随意逛逛,半个时辰后咱们三清殿外见。”不等两人答应,她拉着薛诚飞也似的跑了,撮合之意不要太明显。 薛隽轻轻出了口气,兄嫂显然对他和一娘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他有必要为因此给她带来的困扰而向她道歉。 “抱歉,我阿兄和长嫂大约误会我们间的关系。给你带来困扰,很不好意思。我会和他们讲明,不会再打扰到你。”他说这话时眼睫微垂,似乎连头发都耷拉下来,像一只可怜的大狗。 李选凝望着他,觉得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和普世的男性相比,薛隽与他们的最大不同在于他的毫无攻击性以及他的脆弱感。哪怕那么强悍的武器在手,除非走投无路,他才会迫不得已地使用。除此之外,他绝不会主动用之攻击别人。 他看上去这么好欺负,实在让人觉得不欺负他一下都对不起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李选很不道德地想,他与他兄长在外祖家时常受人欺负,应该也有这个缘故。 男人但凡流露出脆弱,性别感就随之减淡。性别感降低,更趋向于女性,就会招致更多的欺压。 因为时代的本质在于对百姓的剥削,男人对女人的剥削更是重中之重。 她的想法不算道德,但她讲话还是很道德的:“没关系,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看上去没有丝毫介怀,正直又大方。清澈明亮的眼睛将人看着,任何人都无法对着这双眼说出让它的主人伤心的话。 “我们是朋友。”最终薛隽这么说。 他两世都没有什么朋友。在现代时他总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大孩子都不爱带着他玩,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独来独往的孤僻性格。穿越宁朝更是直接和兄长遭受家族暴力,更不必说结交什么朋友。 所以他并不清楚朋友的定义。但他想他和李选同生共死,又有数次见面的交情,应该算是朋友吧。 15. 第十五章 得到薛隽的朋友认证,李选眉开眼笑。她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薛隽觉得与自己做朋友仿佛是一件多么令人欢喜的事情。 是她太捧场了,他想。 李选对他显然亲近了不少,分与他的目光变多,专给他的笑容也变多。 薛隽不大习惯,但她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朋友”二字。如果回避的话,是否是作为朋友的不合格? 他只好习惯她的眼神与笑容。 “友人。”李选站在零星几点绿意的桃树下看着他笑,“随我来,带你去看一处秘密的风景。” 适逢东风,吹动了李选的一片碧衫,依稀能见她腕上缠着一圈绿。 薛隽并无看风景的爱好,但陪伴似乎是朋友间的常事。不想她的兴致被败坏,他跟上她的脚步。 她是个灵活矫健的娘子,走起路像一阵风,他要加快速度才跟得上她。 两人一开始还与人群并行,玄都观香客众多不止因其皇家道观的名头,也因此处风景极佳。 遍植桃树自不消说,成荫的桃林下,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常见的莎草、半枝莲、红蓼等等,到罕见的金线莲、细辛、黄花牛耳朵之流。新生的嫩芽伏在地上,草茎吻过他们的鞋面。 清新的草木香与观中檀香混合而成一种玄妙的香味儿,既有自然隽永,又有古朴厚重。 如果是雨后,伴随着翻起的泥土气息,又是另一种味道。 石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茂密,所见香客越发稀少。有观中道士经过,只向两人点头致意,不见阻拦。 薛隽还礼抬头时自然而然地看到前方引路的漂亮女孩,想到自己偷偷设想的她的身份——玄都观大小姐,倍感贴切。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洞,景色里宗教的意味越来越淡,更多是天生天养的自然风物。 他想,他们已经不在玄都观内。 太阳向人头顶正上方爬,阳光耀目,叫人视物时不由微眯起眼。 一娘忽然站定脚步,薛隽以为到了,四下看去。 因为杂草丛生而一片葱郁,比之其它地方更见春色。何为春?碧色为春,生机为春。此处虽然荒芜,又因为荒芜而绿意盎然。 她先前说的“秘密”二字果然不假,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 他不合时宜地想,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转念再想,自己果然很煞风景。 李选从袖中掏出帕子递去:“抓紧它。” 薛隽便伸出手抓住这一方苍葭色手绢的一角,心想她是很喜欢绿色。 “抓紧了吗?”她问。 薛隽的掌心控制不住地发热,闷声应道:“嗯。” “闭上眼睛,跟着我走。”李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闭上眼听是与睁开眼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的长睫像驻留不稳的蝴蝶那样轻颤,然后他听到女孩子很警惕地询问:“你没有偷偷看吧?” 手帕因人的行动而被拽紧,另一头的李选开路,他被牵着向前。 “……没有。”闭目行走是一件让人毫无安全感的事,他并不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但一方面他答应了她,二来她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他一步步慢慢跟她走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在出意外或是到终点之前,他没打算睁眼。 “一定要我让你睁眼你再睁眼。”李选不放心地叮嘱。 薛隽认真地答应:“好。” 她做任何事都很贴心,引路也不例外。她细心地将他未来将要走到的路上杂草都踩平,碎石都踢开,保证他绝不会被绊倒。 李选轻盈地走在前,薛隽平稳地跟在后。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亲密接触,但他们的精神无比亲密。 薛隽将自己完全托付给李选,安危系于她一身。只要她想,她现在随时都可以伤害他。 他想不通为什么到这一步,也不明白信任从何而来,最终就是这么做了。 是友谊吧。 因为失去了视觉,其它方面反而更加敏锐。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到呼呼的风声,脚踩过杂草的窸窣声。鼻端是草木的清香,还有女孩子身上的冷香。 薛隽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握着帕子的掌心生出汗意。 “你有偷看吗?”她迁就他看不见的恐惧,步调缓慢,在前方问。 “没有。”他觉得自己手上的汗要将她的手帕濡湿,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份尴尬,努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千万不要偷看啊。”她牵着他一步步走,再三叮嘱。 “好。”他一面答应她,一面绞尽脑汁地想解决方法。好在她牵他牵得很稳,让他可以胡思乱想。 至少为她洗一洗。 他们一同行走,薛隽感到衣摆蹭过的杂草越来越高,原始的草木味越来越重。 李选停下脚步。 “等一下。”她骤然松开手帕,陡然失去和她的联系,薛隽顿时感到一阵恐慌。 长时间失去视觉让他潜在的安全感都系于引导者的身上,失去引导者,他像是溺水的人失去援救的浮木。甚至忘记自己可以睁眼视物,而是先寻找她。 好在下一刻她的双手轻轻捂上他的眼,将他惊得一颤。她的手干燥温暖,有薄薄一层茧。 女孩子的笑声响起,她连连道歉:“对不起,把你吓了一跳。” 她还在就好,薛隽轻易地原谅了她的顽皮:“没关系。” “准备好了吗?”李选问。 她的声音离他未免太近,他可以感受到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 “准备好了。”薛隽强自镇定。 “可以睁眼了。”她小声宣布。 薛隽缓缓睁开眼,李选的手一寸寸松开,景观海潮般涌入他眼中。入目是极空旷的远景,日上中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中,天地间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金身,宛若海市蜃楼。 远远看去,长安城尽入眼底。诸罗绮户,八街九陌,小桥流水。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铃医货郎,走街串巷。长街熙攘,东风吹水。女人河边浣衣,还有不同装束的戎夷。 城中十万户,四百八十庙。 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上。是极好、绝佳的景色。 跳出原有的框架,这一刻薛隽终于有了自己是宁朝人的实感。 李选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织金的裙摆、轻飘的披帛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她站得 笔挺,脊骨净直,简直要乘风归去。 薛隽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她默默看着长安城往来憧憧的景象。 似有所感,她同样转过头来。 无言的沉默在两人间流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它东西在默默流淌。 薛隽打破僵局:“这里很好。谢谢你带我来。” 李选对他笑笑:“你不要告诉其他人这里啊,这是我的秘密。” 他郑重地点头答应,哪怕有朝一日被人严刑拷打,他也不会将这里说出来的。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被人严刑拷打啊。 “好了,咱们回去吧,免得嘉娘担心。”她倒是和他长嫂已经成为好朋友。 “好。”薛隽应下,跟随她走。 回去的路他不必闭着眼走,这才发现他们来时是向上走的,难怪有那样山高海阔的观景点。闭着眼时,很难发现自己是在上坡。 她的体贴便是在无形中体现的,这样长的一段路,他闭着眼走,连一个趔趄也没有。 “当日救命之恩,还要多谢你啊。”李选忽然开口,她背着手转过身看他。逆着日光,让人看不清她神情。 薛隽听到“救命之恩”便觉无奈,只好道:“这样好的风景,已经抵了。” 李选摇摇食指:“不能这么算,看风景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是要分享吗?救命之恩另算,一码归一码。” 薛隽感到苦恼,想提及文宝斋之事,又开不了口。他偷偷观察她这种事情,怎么都难以启齿。 去时慢,回来时要快上许多。走了许多路,倒不是薛隽觉得累,而是李选看上去异常轻松,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惊人的体能。 问女孩子体力为什么这么好这种话也太冒犯了,但薛隽的确感觉李选像一团雾,让人完全看不透。 从她的学识与衣着来看,她的出身一定不低。但名门贵女金尊玉贵,手上怎么会有茧?也少有这样强健的体魄。 处处矛盾,处处引人探究。 吴柔嘉与薛诚还过愿后在玄都观略逛了逛,就与李选他们汇合了。 不知两人适才去了哪里,探究的目光在二人间回转。薛隽答应保密,默不作声。李选则去三清殿外的知客那里谈午食用斋饭的事。 三言两语,安排妥当。 玄都观的道士们向吴柔嘉等人展示出前所未有的亲和,笑脸相迎。 吴柔嘉后知后觉李选身份非同一般,心事重重地用了一顿斋饭,盛名不负,味道的确很好。 用过了饭,李选与薛家人道别。 人走以后,薛隽立刻遭到急风骤雨般的追问。 “二郎,你实话实说,一娘是哪户人家的女儿?”能叫玄都观的道士们盛情相待,一娘出身绝非寻常人家。 薛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吴柔嘉和薛诚听了这个答案傻眼,狐疑:“你该不会是诓我们的吧?”怎么会不知道。 薛隽摇头:“我的确不知。” “那她姓甚,名谁,总知道吧?” 薛隽继续摇头。 他也才发现自己只知道她是一娘,与玄都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16. 第十六章 坐落于通义坊的上仙公主府占整座坊市面积的八分之一,雕梁画栋,檐牙涂金,无不昭示着圣人对这位护国公主的恩宠。 公主低调喜静,乔迁以来不常走动。传闻其府中特设宫观,供奉三清。即使重归凡尘,她依旧每日进香不辍,祈求大宁风调雨顺。 公主府中确有小型宫观,未题匾额。宫观檐下皆系金铎,弱风一齐,宝铎和鸣。 观内昏沉沉,李选袖手于三清座下注目,身后侍从低声汇报:“天子搁置不查谢淑妃事,兰家兄弟谎报战果,太子生辰将至……庄王处已呈密报,梁王那里杨庶杂事已处置干净,韩先生如今很受颖王器重……冯娘子三日前与人对赋清风明月,才名更加远播。” “薛郎君处如主君所料,近日买了许多豆子,折腾庖厨之事。” 李选挥一挥手,侍从无声无息地撤出。她引了三柱香拢在掌心,兀自将香线吹熄,插在炉中,不拜不看。 薛隽真是个可爱的人,她带他吃素斋,他便乖巧地听从暗示,研究斋饭之事。 可爱真是对一个男人的最高称赞,可惜现在还不能日日见他。 人有人路,鬼有鬼路,打听有打听的门路。 庄王明面上放诞不经,醉生梦死,实际却不糊涂。太子庸懦,所有皇子自然而然生出狂悖的想法,能者居之,他也不例外。 从张灵微那里得到启发,庄王立刻着人暗中调查梁王。不查不知道,他这位好二哥全然不似看上去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佛门清净,他二哥的手段却不干净。狼子野心,叫人忌惮。 这是个能人,他险些被他恬淡寡欲、谦抑超然的外表所骗。 不过有太子这样一位大哥,谁能抵挡龙椅的诱惑? 密报虽未查出杨庶人被废与梁王间的确切关系,但庄王坚信二者必定有关连。过去是他轻敌,即日起,他必定对梁王百般关照,不放过他一举一动。 密信之外,太子的请帖同样送到。生辰将至,太子邀请亲朋东宫一聚。 每个收到请帖的人都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几乎想象得到太子发帖子时的困苦。太子生的实在不是时候——这么说也实在冤枉,此非他所能控制。但杨庶风波尚未完全平息,至少皇上未曾忘却此事,太子最好能避风头就避风头。 何况生辰之事实在微妙。太子虽非杨庶亲生,却是实打实地由她抚养长大。他过生辰,皇上焉能不想到杨庶人? 但生辰不过,反而显得太子尤为在意,有不忘旧人之嫌。 加之皇上天然地怎么看太子都不顺眼,太子怎么做都是错。 若说谁有落井下石以外的快乐,当然是李迢了。她可以借给太子挑选礼物为由出宫!这是她无能又倒霉的阿兄少有的作用。 她越长大,阿姨对她的管束越加严格。惊马之事后,阿姨更少放她出宫。 给太子选礼物自然是托词中的托词,一出皇城,李迢带着侍读郭窈兴冲冲地往薛宅去了。 薛隽近日颇有大厨风范,没事就一头扎进庖屋摆弄豆子。他是从一娘那里得到的启发,卖食方是最保险最低调的法子。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格外显眼,危及性命。 素斋的市场更加广阔,除了卖给酒楼外还能卖给寺庙或是道观。刻板印象使然,出家人慈悲为怀,他总觉得与他们做买卖更安全些。 他这样古里古怪的举动家里见怪不怪,由他折腾。 为使阿姨安心,李迢不得便装出行,护卫婢女一应俱全。通善坊被她的排场堵了个水泄不通,偏她不以为意,快乐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到薛宅大门前。 “请为我通传,我姓李,来找薛二郎。”她有模有样地对门房说,偏头又对郭窈笑嘻嘻的,“你看,他家是不是很小?还没有二哥宅子的一间院子大。” 郭窈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这样讲,薛二郎应当不爱听。” 李迢很高傲的:“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郭窈微笑地看着她,没再多言。作为帝国的明珠,李迢永远无需对夫家察言观色,反而是他们该学会读懂她的脸色。 何况薛家哪里配做金仙公主的夫家,陛下第一个不答应。如今李迢纡尊降贵,不过是一时新鲜。这股新鲜劲儿一旦过了,便也没有薛家什么事了。 门房急匆匆地找吴柔嘉通报,闻言她眼前一黑,强撑着起身朝门外去,又遣门房:“你去二郎那里,跟他说那位来了,问他要不要见。” “哎!”门房便大步去薛隽的院子,按吴柔嘉所言俱报。 薛隽臂膀酸疼,磨了两日黄豆,正起锅烧开,撇去浮沫,当下打倒:“说我不在。” 赶在吴柔嘉出门前,门房传达了薛隽的意见。她心中稍安,开门相迎。 “见过金仙公主。” 李迢瞥她一眼,高傲地抬起下巴:“免礼。” 眼波一转,问:“薛二郎呢?” 吴柔嘉垂眸答话:“二郎出门,尚未归来,您来寒舍坐坐吗?” 李迢眉头一皱:“这么不巧……他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吴柔嘉歉然:“二郎不曾说。” 李迢面泛恼意,最终颐指气使道:“罢了!待他回来,你同他说,我今日来找过他。” “是。” 交代过后,她立刻转身登上马车,看样子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至于薛隽其实在家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过。她主动前来,他们该诚惶诚恐还来不及,怎敢骗她? 好不容易出一次宫却没能见到薛隽,李迢心情不佳,写在脸上。她一生气,表情分外生动,双目生火,像娇艳动人的蔷薇花。 郭窈劝道:“是他没见您的福气。” 李迢不满:“可我想见他,你不知道,他十分好看,比庄王还要好看。” 郭窈顿时了然,之前她还一直不解李迢的执着从何而来。救命之恩固然可贵,却也不是不能重赏打发。原来是长得好看,难怪她念念不忘。 陛下英武神伟,儿女皆好相貌,其中以庄王尤甚。那位薛二郎比庄王还好看,知慕少艾,不是不能理解。 李迢仍不忿,往往上峰心里不舒服,便要给下属找事做。她扯了下烫金的披帛道:“你能自由行走,我命令你,日后为我盯着薛家二郎,看他是忙些什么,见都难见一面。”除去一次大张旗鼓地向薛家送了礼 ,再去见薛隽时,他总不在家。 郭窈简直无言,觉得她好会胡闹。她云英未嫁,帮她盯着一个男人算什么事。但若拒绝,这位祖宗更要发火,只得择个折中的法子。 “是。”她打算叫家仆盯着这儿,怎么也不会亲自来看。 “接下来咱们去哪?给殿下选礼物吗?”她问。 李迢瞪大了眼,很不可思议的:“买什么礼物……去梁王宅!” “话说回来,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吧。”她话锋一转。 郭窈垂首答道:“正是下月十日。” “想要什么?我赏你。”李迢一抬下巴,极高傲地道。 太子生辰如期而至,东宫却不曾大张旗鼓,只略添几笔点缀,当作庆贺。 今日该受齐贺的太子面上不见喜色,反而面色沉重,仿佛要迎接什么狂风暴雨的洗礼。 太子妃曹柔为他戴好三梁冠,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此为家宴,但太子不可失仪。 “您该开心些。”镜中,两人目光相视,太子妃劝诫道。 太子长叹,感到一阵上不来气。他必须要松一颗领扣来让自己喘口气:“我想到今日或许要见到阿爷,我便很难松快。万一他因杨……” 太子妃立刻截断他的话头,疾言厉色:“殿下,慎言!” 太子惊得一颤,意识到自己失言,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提杨庶人之事,当下脸色灰白,比刚才不笑时还要难看。 “他若迁怒于我,我该如何自处?”太子颤着唇问。 太子妃答不上来。 她何尝不惶惶然不可终日?可太子无法立起来,她便要拿出气势,支持东宫。主人未战先怯,下面人心就散了。人心无所向,太子还是太子吗? 两人间的沉默是被内侍打破的。 “殿下,娘子,上仙主到了。” 二人面色一缓,重新拿出与人交往的勇气,同向外去。 长姐没变,依旧是最早到的一个,这让他们感到安心。深宫禁院,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变数。杨皇后遇到变数,成了杨庶人。 “一郎,柔娘,来了。”太子妃和太子进殿,就见李选盘起两膝坐着,正在姿态闲适地饮茶。 她今日梳的翻荷髻,仍是一身碧衣,观之可亲。 这份亲近随意正是太子与太子妃需要的。他们杯弓蛇影,惊慌无措,却不是傻子,知道其他皇子们对太子之位的觊觎。太子生母已逝,养母被废,阿爷不爱,没感受过什么骨肉亲情。但凡旁人待他好,他便要警惕着对方是否另有所图。无数事实向他证明,凡牵扯利益,世上无人真心待他。 但上仙公主不同,她同样失去生母,也无至亲手足兄弟,他们之间毫无利益牵扯。他完全相信,长姐对他,真心实意。 “不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自作主张先准备了。看你与柔娘精神不济,想是夜间睡得不好。”李选说着,空手变出一只锦盒,引得两人小声抽气。 他们的反应显然让她觉得很可爱,引得她笑了一下。 长姐与皇城中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自在的晏如,或许是因为她不是在长安长大。 17. 第十七章 “阿姊。”太子动情地叫了一声。换做旁人说他精神不济,他必要敏感地将之当作嘲讽。但由李选来说这话,他只觉得长姐果真关心他。 这世上真关心他的,太子觉得唯有长姐与两位异族兄长。两位异族兄长远在天边却早将礼物送了过来,是弥足珍贵的奇珍异宝。只不过太子妃总不喜二人,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太子则不以为意。 太子妃则双手接过锦盒,甚为珍重。 “打开看看。”李选笑道。 太子与太子妃凑在一起,好奇地将锦盒缓缓打开,然后吓了一跳。 里面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 上仙公主在二人的惊疑不定中开口:“这是开过光的犀角匕,有诛邪镇恶之能。随身携带,可以镇定心神。” 两人恍然大悟,此物名贵与否另说,心意叫人感动。 “我这就随身带好。”太子在太子妃的帮助下将犀角匕取出,藏于袖中。 因此物为犀角所制,较之其它匕首轻上不少,揣于袖中,恍若无物。 来不及再表谢意,其余人便到了,不好再说。 看太子的热闹这件事难得使大家团结一致,赶着差不多的时辰过来。 东宫顿时喧闹非凡。 太子温和敦厚,多年下来应付众人已有心得,也能勉强维持体面。始终让他惴惴的还属圣人,像是悬于头顶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这把剑已经悬了一十九年。 金仙公主与诸王的赠礼都是和壁隋珠,价值连城。没人会在礼物上动手脚,用以落太子的面子,那是现成的罪证。太子再无能,依旧是太子,帝国未来的继承者,身份上高过其他皇女皇子一成,不然太子之位也不会如此受人窥伺。明面上与太子翻脸,是不忠不悌的大罪。 天子未至,谁也不敢直接于席上落座,各自散开。 “二哥费心,这尊珊瑚佛陀花费不菲吧?”庄王与梁王素无瓜葛,过去两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说上几句话,少见他主动开口。 李选微笑观赏突如其来的交锋。 花费不菲,钱从何而来。 梁王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庄王,慎重应付:“殿下生辰,自然不可怠慢。”只说心意,自然而然掠过钱的来处。 颖王看看梁王,又看看亲兄长庄王,选择静观其变。 庄王恣意一笑,似是褒奖:“二哥友悌,我非能及。”像是从头到尾只是随口一说。 “殿下,赠必有回,二哥生辰,您打算送他什么?”似乎将话头引到太子身上,给他找些不快才是用意。 李迢看向太子,原本因梁王被问的星点担忧而搁置下来,又是看好戏的样子。 太子突然被点到,不是十分意外。这些年他不知多少次莫名其妙成为话题中心,锻炼出了点随机应变的本事。 “自然不能叫二弟吃亏。”也没说要送什么,如此打太极的本事是宫中每个人都会的。 庄王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拿话茬继续为难太子,而是轻拿轻放作思索状:“哦,二哥的生辰是几月来着?” 梁王坐正,凝视着他。 颖王捧亲哥的场:“是十月。” 庄王得到答案,说了一句:“我糊涂了,忘记二哥与殿下同年出生,只差八月。” 好寻常的一句话,在场大部分人听了不以为意。太子还在烦恼圣人大驾光临之事。李迢则觉得这是场没头没尾的对话,怪没意思。太子妃与颖王隐隐察觉不对,前者担心波及东宫,后者则在思考两人间的龃龉。 梁王目光幽深地将人望着。论起出身,太子远不及他。太子生母是刘宫女,他生母是赵婕妤。只因太子比他早生八个月,太子成了太子,而他只是梁王。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庄王以此事戳他的心,有意无意,他都记下了。 庄王心情舒畅,若非尚未开宴,他简直要饮一杯酒庆祝。这话有什么问题,梁王想发作也不能。 李选看得有趣,以茶代酒,自斟一杯。 她悠然自得的模样引得时不时注意她的李迢不快,矛头指向她:“还不知道阿姊送了殿下什么礼物?以长为首,阿姊送的礼物一定比我们送的好。” 李选并不讨厌李迢时而暗戳戳的挑衅,相反地,她很欣赏对方争抢的生命力。 她坦然地回答:“是把辟邪镇定的匕首。”丝毫不觉得自己送的东西拿不出手。 李迢想借机酸她几句都不成,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正琢磨着再寻个由头刺她两下,皇上身边的田福来了。 在场者齐齐看去,独李选怜悯地看了眼太子,又随波逐流地一起望向田福。 田福朝一众公主皇子行了个礼,朝太子道:“陛下政事繁忙,抽不开身,今日便不来了。殿下,您可以开宴了。” 皇上用最直接、最惨然的方式表明了他对太子的不满——不屑一顾。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君王,他都厌弃他了。今日他送他的生辰礼是老太监的一句“抽不开身”。 太子闻言脸色灰白,叫人抽去脊骨般含混地答应:“是,我知道了,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他想过千百种可能,独没想过阿爷今日根本不来。阿爷便厌弃他至此,连为他做一做脸面也不肯! 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嘲讽的、看好戏的、同情的……叫他简直要夺路而逃。他还不能逃,废太子的旨意一日不下,他就仍是一日太子,依旧要代表一日皇家,仍要保持体面。 于是太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宣布道:“开宴。” 田福退下,回宫复命。 宴席上再没什么意趣,太子今日够可怜了,李宁皇室有自己的骄傲,没谁落井下石,太没风度。也有隐隐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的缘故作祟,圣人能对太子如此薄情,焉知有朝一日不会这么对待他们? 不过若说天子薄情,皇嗣中最先领教这一点的并非太子,而是李选。同样,以长为首,最长的也是她。 而天子厌恶太子,又不能直接将他废去——以长为首、无大过不行废立是宁朝自古以来的传统。是以皇上用各种方式表达出对太子的不满。 圣人今日较往常还要更加清闲,很有闲情逸致地拿了琴来抚。过去他忙于政事,不敢有半刻轻纵。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和乐,他也终于有时间捡起过去所好,那还是他没娶崔皇后时的事。 他于琴曲上很有造诣,若不是做了皇帝,说不定也是一位大家。庄王就遗传了他这一点,是他风流的爱子。 一曲终了,皇上看了眼屏风后等候已久的田福,不冷不热地问:“太子那里,如何?”田福老实答道:“殿下那边已经开宴。您没去,殿下看上去十分黯然,仍强打精神请您保重龙体。” 屏风之内半晌没有动静,田福提心吊胆,忽然只听一声琴鸣。 陛下心情不佳。 筵席散了,东宫陷入沉寂。自上而下都像泡在一滩泥淖中,不受控制地被向下拉扯。而下方,是无止境的深渊。 他们不知道将要掉向何处,正如他们不知太子将归于何处。 人一走,太子便倒下了,羸弱的筋骨再支撑不起皇权的重压。 太医是静悄悄传的,但太子与太子妃都清楚,此事瞒不过皇上,甚至瞒不过各王宅安插在东宫之中的眼线。东宫之中没有秘密。他们极力周全,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为数不多的颜面。 太子妃为太子掖好被角,静静整理他换下的衣衫。太子贴身之事,她必躬亲,两人才都能安心。 犀角匕在太子妃抻平衣袖时无声地落在她脚下的长毛地毯里。 她弯腰摸索着捡起,匕首通体乌黑,室内未点灯,简直与黑暗融为一体。 轻飘飘的,太子妃想,是把木刀。既是木头做的,果真应当只起些精神上的作用。她所知的能割伤人的锐器都是铜器铁器。 拔刀见刃是大部分人拿到刀时的第一反应。太子妃拔出匕首,惊得“啊呀”一声。 太子立即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太子妃忙答他:“没什么,殿下。阿姊的犀角匕刀刃也漆成黑色,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她将匕首归鞘,起身到床头问:“这个给您放在枕头下面?” 太子惨然道:“不必,我是个无用之辈,见到刀兵只有胆怯,辜负阿姊一番好意了。” 什么样的犀角匕也无法镇定他的心神了,不必多此一举。他根本没有支撑自己起身再将将匕首放在枕下的力气,就这样吧。 太子妃很爱这犀角匕,它轻便易带,完全弥补了她出阁前的某种情思。在未被指给太子以前,她曾天马行空地想过修行武艺,做个游侠。不过在一纸婚书下,这些少女情怀早已消弭。这是把很好的匕首,更重要的是她有随身携带它的合理理由,她想留着它。 因而她不动声色地争取道:“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我也盼着它果真能如阿姊所说。殿下身弱,便由我暂为殿下保管如何?咱们时刻待在一处,也不影响它发挥效用。” 太子没有什么意见,他的心早已被今日事伤痛得木然,随口答应。 太子妃珍重地犀角匕贴身放好,眼下已经是很糟糕的处境,她竟然觉得还好。难道是犀角匕发挥镇定的效用了? …… 无论皇室中人心情如何,都无法影响李选。看过太子寿宴的热闹,她又将注意力分给薛隽。 山珍海味后总要清粥小菜调剂一番,荤素搭配,这一点她做得很好。 薛隽那边已成功点出豆腐,接下来就是要了解如今宁朝市面上豆腐有哪些吃法,然后他排除已有,找个与众不同的做法。 调查吃法,少不得要去各家食肆。 可惜宁朝这时候还没有辣椒,不然一道麻婆豆腐足矣。 一念及此,薛隽颇惆怅,职业病大犯。 想要辣椒种子,想要土豆种子,想要棉花种子……想要各种种子。 18. 第十八章 种子无望,还是豆腐要紧。薛隽已有基本成算,只欠考察清楚,以防万一。 宫中的风雨不曾波及凡尘,长安坊市间一派岁月静好。他剩下的银钱去长安城最大的云中酒楼饱餐一顿是不够的,去喝杯茶还使得,借喝茶的机会看一眼菜单就够了。 云中酒楼位于崇仁坊,长安权贵时常在此定制席面。第一站直接安排在此,是因为这里应该有长安市面上百分之九十豆腐的做法。 此处略微名不副实,肉眼看去,与“云中”二字并不相关。没有飞梁跨阁,秀出天际,但较其它酒楼确实更加宽敞恢宏。 薛隽平静入内,小二并不以他穿着普通便怠慢于他,殷勤地请他坐下。 “客人,您打尖还是住店?” 阴影之中,一双眼睛盯着他进了酒楼,过了片刻跟着入内。 薛隽捡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落座:“先来壶散茶,豆腐菜都有哪些?” 小二如数家珍地报上菜名:“有貂蝉豆腐、西施豆腐、一品豆腐、一清二白、大富大贵……” 薛隽沉默,发现自己想了个蠢办法。云中酒楼诚然有许多豆腐做法,但从菜名上根本听不出每样豆腐菜是怎么做的。貂蝉豆腐、西施豆腐之流尚且能从名字上听出菜是豆腐做的,一清二白、大富大贵这些完全要靠猜。 白来。 由他考虑着,小二沏了散茶来。 薛隽是在思考,不过不是思考点什么菜,而是用什么理由离开。 忽然想起家里煤气没关,回去关下煤气。但古代没有煤气。 他点的散茶是茶里最常见的,不多时小二便拎了茶壶回来。 这会儿要走,茶钱应当不退,喝了再走。 他正要说只要一壶茶,小二先他一步开口:“郎君,您朋友请您上楼一叙。” 薛隽一怔,顺着小二身后看去,只见红衣的女侍从向他叉手一礼,他忙还礼。 这是一娘的侍从,他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在文宝斋,她穿的红袍。一次是在遵善寺,她穿的青衫。最后一次就是这次,她又穿了红衣。 没想到一娘也在,该与她打个招呼。虽然还不大习惯有个朋友,但他们间牵扯诸多,算不清谁欠谁更多,当然是朋友。 流霞侧身,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薛隽跟上。 二楼雅阁,甫一开门,女孩子循声看来,眼中写满惊喜。她站起身,笑意盈然:“流霞同我说看见你了,我便让她请你过来,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请他坐下,看样子仍为在这里遇见他而开心。她的演技炉火纯青,以至于薛隽完全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猜测他总要了解相关菜色,李选直接在这里等着他。他一来便有专人上楼禀报,因为这酒楼就是她的。 “……的确是我。”他言语匮乏,不善交流。 李选直接占据主动地位道:“咱们正好可以一道用饭,我一个人好没意思。”说着她亲自为他添了杯茶,推到他跟前。这茶显然不是他点的散茶,遥遥便有一股茶香。 薛隽听到朋友的热情邀请,还是如实相告:“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打算做个市面上没有的豆腐菜,卖出去贴补家用,今天来看都有什么豆腐做的菜。” 在他眼中,一娘是坦荡善良的人,他也磊落待之,并不以没钱自卑。 李选没有因此流露出任何同情之色,更不要说还很意外地问他:“你会做菜吗?” “会的。”薛隽道,现代人大部分都会。 李选感叹:“你真厉害,与你相比,我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真诚地恭维。 薛隽哄她:“这不是很了不得的事,田间地头,百姓都会。”只不过哄得很不到点子上,容易叫人生气。百姓都会她不会,岂不是更叫人不快。 李选眨眨眼道:“那咱们做个交易好吗?” 薛隽:“什么交易?” 她笑:“你的新菜做好后,我想做除你之外第一个吃到你菜的人。作为回报,今日我请你吃一顿豆腐宴,怎么样?” 薛隽时常觉得他与李选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她是拯救者,而他是被拯救者。她总能误打误撞地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对她来说,一顿豆腐宴或许真只是她一顿饭的花费,但他却无法理所当然地接受馈赠,让她吃亏。 是以他认真道:“你感兴趣的话,届时我做了觉得还行,送去给你。不过今日无论吃什么,待我赚了钱,还你一半。” 李选睁大眼,意味深长地问:“不过是一顿饭,你都要送我新菜,难道我还不能请你吃顿饭吗?”她觉得薛隽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薛隽耐心地同她讲道理:“云中酒楼一餐花销不菲,叫你一人承担,是我在刻意占你便宜。这样极不道德,你很吃亏,我不能这么做。” 李选垂下眼去,再一抬起眼帘,又是清澈的眼波:“可是价值如何,皆由心定。我想为你的菜尽一份力,这样新菜也有我一份功劳,我会开心。” 薛隽本想好好告诉她这样不好,但听到她那句“我会开心”后,他心中的某一处忽然一软,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了。能够让她开心的话,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应该答应她,而不是讲大道理。但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所以他暗自决定先让她开心,再在日后方子卖出价后悄悄将钱送去她那里。 “好。”他说。 他到现在也没发现她过分擅长用各种温和手段使他答应她的一切要求。迄今为止,他没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李选笑吟吟地使流霞去向小二“传话”,自己则与薛隽闲聊起来:“来这里之前你有去别的酒楼吗?” 薛隽摇头:“没有。” “直接到这里来的吗?”她明知故问。 薛隽应她:“是。” 李选点头:“那你好聪明呀,市面上有的菜云中酒楼一定有,云中酒楼有的菜市面上不一定有。直接来这里,省去你很多功夫。” 薛隽头一次听说云中酒楼的厉害,讶异地道:“这么厉害。”到宁朝以来,这是他少有展现出真情实感的时候,这会儿他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而不是平常冷若冰霜的模样。 李选要和他分享云中酒楼的相关消息,自然而然地挪动两寸,坐得离他更近:“是啊,作为长安第一大酒楼,出入都是权贵,山珍海味不足为奇,因为各家 都养了私厨。来这里吃,吃的是一个新和一个全。” 她总是知晓许多事情,叫人忍不住想听她娓娓道来。他好奇道:“新?全?” 他话里除疑问外没什么起伏,但人却在心里想,她是不是离他太近了。他稍低下头,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这个还没有睫毛膏的时代,她的眼睫是天生的长而浓翘。 李选颔首,知无不尽:“吃得最新,便有谈资。天南海北,则讲究一个全,好解人思乡之情。” 薛隽听懂了,无论什么时代,上层人士永远走在潮流前沿。只有最新的东西方能引发他们的兴趣,好彰显他们的地位,云中酒楼正是把握住这一点。齐全则是大酒楼的基本功,酒楼的基础越扎实,天南海北的菜做得越全。 他露出了然之色,却听李选戏谑:“所以说——” “什么?”薛隽问。 她眨眨眼,薛隽便看到她的羽睫像是两把小扇似的扇了扇:“所以要做出云中酒楼没有的菜很难的哦。” 听出她言外之意,薛隽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我差不多有想法了,此番前来,是为验证。” 李选正要问他打算做什么菜时,雅阁的门被推开,一道道豆腐菜流水般被一一摆在桌上。 只是以豆腐为主菜,就有三十余道。 薛隽第一反应:“咱们要浪费了。” 李选宽慰他:“没关系,我家里人多,浪费不了。” 一次性要了三十余道菜,小二贴心地附赠介绍业务。适才的貂蝉豆腐是泥鳅钻豆腐,西施豆腐则是一道豆腐羹…… 便是一样菜尝一两口,吃到最后,也都饱了。 在薛隽眼中,李选同样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并非他对李选已经萌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而是她的确像一团雾。 处处矛盾,处处引人探究。 比如她用饭的动作再优雅不过,但她的食量却并不小。 “我觉得。”一娘的坐姿依旧不失礼数,但随意不少,“短期内我应该都不想吃豆腐了。” 看了薛隽一眼,她立即补充:“你的新菜除外。” “话说回来,吃了这么多豆腐,你还坚持那个想法吗?” 薛隽点头:“嗯,我已验证过了,世上还没有我要做的那道菜。” 李选这下是真来了兴趣,坐直了些:“等你的好消息。”薛隽真是个能拿出形形色色新事物的人,她越来越喜欢他了。 每道菜都只动了一两口,剩下的菜肴由小二打包在食盒中,方便带走。 薛隽提了一个食盒,里面是五道菜,剩下的都归李选。 为两人打包好菜肴,小二拿了算盘来算一桌子菜价钱几何。 “共四十二两银,给您抹个零头,四十两就好。”宁朝处于太平时期,货币购买力还是很强的。而云中酒楼的菜肴也的确价格昂贵。 “等等。”李选正转头召流霞过来结账时,小二又道,“今日正好是云中酒楼满十年日,二位又正好是咱们这儿的第一百位客人,便不收您钱了。不过还请两位出门在外,多多帮云中酒楼宣传宣传,咱们不胜感激。” 薛隽愣住,总觉得这一幕很有既视感。 19. 第十九章 学生生活往往是集体生活,薛隽住宿舍时无可避免地从舍友那里获取到各类信息。 他有个室友深受短视频荼毒,常在宿舍外放龙傲天系列。虽然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室友身上,但耳濡目染,一些剧情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他脑海。 比如说龙傲天隐藏身份带女主去某家高档餐厅吃饭或是去奢侈品店消费,往往会有从天而降的幸运使他们免单。眼下他和一娘遇到了相同的事情。 他当然不是龙傲天,那么一娘是么? 薛隽看向李选,她正雀跃地追问小二:“果真吗?”她的瞳仁乌黑,眼白格外干净,一双眼看起来就格外清澈。此时她笑动了一双妙目,让人感到清溪在心间流淌。 小二笑着:“正是,二位千万别忘了为云中酒楼多说两句好话。” 李选笑道:“那是自然。” 好事骤然落在他头上,薛隽总觉得现在很像做梦,完全没有真实感。 李选和小二同时看向他,他这才后知后觉道:“那是自然。” 两人并肩下楼,楼中糊了窗户纸,明亮天光照入变得温柔。李选向来清澈的目光在这个环境下变得朦胧,眼波流转像是真的有水在流淌。 “今日好幸运!”李选微侧过头和他讲话,“当然我也付得起钱,但不被收钱还是很开心!” 一臂之隔,薛隽被她的喜悦所感染,不由轻轻翘了翘嘴角,应道:“我也是。”金钱虽是俗物,带来的快乐也更加直接粗暴。 他们共同走出酒楼,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你要家去了吗?”李选在酒楼外站定,问他。 薛隽点头:“是。” 只回答似乎不够,他遵从本心,问道:“你呢?” 他开始关切她,在意她的举动,真是个不错的变化。 “我也回去了。”李选没有任何向他表明身份的意思,“记得代我向嘉娘问好。” 薛隽颔首。 “还有。”李选道。 薛隽便等待她下文。 “等你的好消息。”她说的是菜的事。 薛隽再度颔首,用眼神问她还有吗。 李选对他微微一笑:“保重。” 薛隽道:“你也是。”他拎着食盒向她一礼,才转身离开。 李选目送他身影直至不见,青幔马车也到了。流霞赶着马车,两手空空。车上也没有食盒,饭菜赐给了酒楼的下属们。她上了马车,车往上仙公主宅去。 跟随薛隽入酒楼的人未理会徒步归家的薛隽,而是悄悄跟上马车。 李选当然知道有人跟踪,这本就在她意料之中。李迢上次大张旗鼓地来却没能见到薛隽,当然要向身边人撒气。要指使郭窈做一件与薛隽有关的事,自然是盯梢。 为使此人不跟丢马车,流霞还得到主君缓慢驾驶的指示。他要为她向李迢传递消息,一旦李迢得知她二人来往甚密,定会怒火中烧。李迢拿捏不了她,就会揉搓薛隽。 让薛隽受难之事她绝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叫属下去做。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她并没打算瞒薛隽一辈子,真伤害了,再要挽回,要费不少功夫。她是个不喜欢勉强的人,所以需要李迢来做这个恶人。 同样,她与薛隽在一处时都是快乐。只有领略痛苦,他才知道快乐来之不易,才能学会珍惜。 至于她会不会因为薛隽痛苦而心疼,实在话是一点没有。他就像她新得的玩具,玩具需要打磨才能更好。薛隽经历惨痛,才能懂事。 当然!她绝不会让自己的玩具坏掉。何况在他落难时出手,雪中送炭才情谊深重啊。 郭家随从眼见马车进入上仙公主宅,骇然非常,只看了一眼就脚步匆匆,飞似的离去。 …… 朱镜殿中,李迢沉着俏丽的脸,殿中一切悄无声息,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离她最近的郭窈更是冷汗淋漓,大气也不敢出。与李迢汇报那件事之前,她在家中辗转一夜,不知要不要说。想也知道得知此事以后李迢该是如何盛怒,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郭窈就想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但如果不告诉她,叫她自己日后得知此事,届时未能及时汇报,她又离李迢最近,更是要首当其冲承担怒火。 郭窈不敢赌李选与薛隽发展到了哪一步,两人共食,怎么都很亲近了。她不了解那一位,那是久离长安的公主,万一她不嫌弃薛隽出身低微,聘他为驸马…… 所以她还是说了。 “薛二郎近日闭门不出,独露过一次面,是与上仙主约在云中酒楼一起用饭。”郭窈说了这么一句。 李迢惊诧地拎起唇角,不可思议地问:“你说薛隽和谁一起用饭?” 郭窈硬着头皮重复:“和上仙主。” 然后就成了这幅场景。 李迢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发出锐利的哨声:“她怎敢!他怎敢!他们怎敢!”她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水葱似的指甲嵌入掌心,亟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郭窈绷直了背,潜意识做好她摔东西的准备。 李迢果然随手一抓,不管是什么,重重往地上砸去。可惜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地上铺了厚实的长毛拂林毯,既为了保证公主的安全,郭窈觉得也有免得她动静太大的缘故。 泄愤没泄成,李迢哭得满脸眼泪,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哆嗦着,字不成句,颗颗从喉咙里滚出来,叫人听不分明,但一定都是骂人的话。 伺候的宫人们少见她惊怒至此,束手无策,齐跪下来。公主情绪不佳,都是他们的错。 郭窈心知此时只有她能去劝,硬着头皮去哄:“迢……”她不敢近李迢的身,怕被误伤,只能含糊地哀求。 闹吧,闹吧,今日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李迢摔砸不成,拎着裙子一脚飞起,被摔在地上茶盏飞了出去,砸在倒霉伏地的宫人头上。宫人的额角顿时乌青,唯一庆幸的就是没破了相。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丝毫开怀。 李迢满含眼泪地看向郭窈,嘴唇抖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告状!”她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早已将薛隽看作自己的所有物。 若是他与其他女孩子来往,李迢都不会生这么大的气,还会恶意地仗势欺人将两人分开,尽管她大约也不会叫薛隽做驸马。偏偏和薛隽搅在一起的人是李选,她如今最讨厌的人! 她本就样样输李选一头,一直盯上的人也被李选抢走了,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们还一同用饭!他们怎么敢一同用饭的! 李迢越想越气,气 得喉咙发甜,要吐血了。她一抹眼泪,大步流星地向外跑去。 郭窈顾不上许多,一把将人拉住。 “迢,你冷静点。”无论李迢是要找谢淑妃告状还是陛下告状,都不行的。 郭窈是大孩子,比李迢高出不少,铁了心要拦她,还是能将人拦住。 李迢被她抓着胳膊,实质化地再现了什么是怒发冲冠。原来人气到深处,是真会毛发倒竖的。 “你也敢拦我!”李迢一只胳膊被郭窈拽着,身子一拧,另一只手带了风,重重落在郭窈脸上。 啪—— 响亮的一声,郭窈直接被打歪了身子,随之而来的是脸上烧起来的疼,左耳嗡嗡作响。她依旧没有松开拉着李迢的手,说:“金仙主,若闹到圣人与娘子那里去,事情就大了。” 作为金仙公主的侍读,她有规劝之责。现在不过是挨一巴掌,事若闹大,她定要被逐出宫去。 一巴掌打在郭窈的脸上,李迢一怔,下意识去看自己发麻的掌心,又抬头看郭窈。 她的左脸发面似的肿起来,嘴角破了,有血蜿蜒流下。 李迢哪见过郭窈如此狼狈的模样,她打了她。她一下子冷静下来,热血下头,生出淡淡的愧意。 郭窈与她一起长大,是她的侍读,也是阿爷为她找的“引路人”。虽然她没将郭窈当作亲姐妹,但在她心里,郭窈的确和伺候她的宫人们不同,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可李迢是骄傲的人,放不下身段和人道歉,只默默咬着牙生闷气。既怪自己,更怪李选。 郭窈仿佛不知她所想,与她分说:“您去告状,是为了什么告状?” 半边脸仍旧火辣辣的,疼得多了,变成了麻。郭窈现在听自己的说话声都听得不大真切,全靠本能吐字。她心中怎会不怨,可她父亲是皇上的臣子,她是李迢的臣子,再怨能够如何?她只能悄悄表达自己的不满,还怕被李迢发现。 她没再叫李迢“迢”了,而是称她“金仙主”。这是她隐秘的反抗,她不再将李迢当作妹妹,她也本不该将李迢当作妹妹。 李迢没发现她的变化,这让郭窈松一口气,又很失落。 李迢在思考郭窈的问话,她本要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因为李选抢了我的东西!” 话没出口,也意识到不妥。 若问她,抢了什么东西,又该怎么回答?两个公主争一个男人,多大的笑话。 李迢无法容忍自己成为笑话。 还有,阿姨若知道她为一个平民大动肝火,定要管她更严,不再叫她出宫。至于阿爷,更要对她失望,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李迢告状的心思一下子歇了,她的确不该去。这意味着她更不该打郭窈,郭窈是为了她好。 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可她依旧抹不开面子道歉。 郭窈那点儿希望彻底熄灭了,为她找台阶下:“您先喝口茶消消气。”她向跪倒的宫人们打手势,宫人们纷纷动起来,收拾朱镜殿里的残局。 “若气不过,再慢慢想个法子对那不识趣的薛二郎小惩大戒就是。”果然,郭窈只说对付薛隽。 李迢听了,才跟着郭窈回去坐下,不忘发号施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椒风殿那里也不许说!若谁泄密,我定不饶!” 20. 第二十章 李迢跪坐下去,看着郭窈的脸,还是开不了道歉的口,低声道:“你也坐吧。”算是服软,她后悔打郭窈了。但公主怎么可以低头,面子往哪里放,希望郭窈能明白她的意思。 郭窈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 李迢怎么看她脸上的伤怎么心虚,马上要到郭窈的生辰,让她顶着这样一张脸,多丢人啊。还有,该怎么和别人解释呢?阿姨一定会问的。 她陷入苦恼,为郭窈,但更多是为自己。 郭窈太了解她,看她一眼就猜出她心中在想什么,很善解人意道:“我就说是与您玩闹时不小心碰着了。离我生辰还有些时候,好好涂药,届时多扑些粉,应当问题不大。” 李迢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道:“就这么着吧。今日之后到你生辰前,你都不必进宫,好好在家养伤。”她端着姿态,高抬下巴,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恩赏。 其实是她担心郭窈常在宫中走动,更容易被阿姨看见,提了去问。 郭窈何尝不知她的真实想法,当然失望,但只默默应了。她很心累,需要休息。 燃眉之急已解,李迢眼珠忽地一转,计上心头:“对了,你说要惩诫薛隽一番,我已经有了办法,要你配合。” 不妙之感席卷郭窈全身,她只听李迢志得意满道:“你给薛隽下个帖子,请他出席你的生辰宴。” 郭窈两眼一黑,李迢要搅和了她的生辰宴。 “到时候我要好好折磨他!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将他‘请’去!” 薛家收到了郭窈递上的生辰帖。 郭家出自太原,是太原郭氏一脉。郭窈之父以门荫入仕,今拜右千牛卫将军,远非薛隽一家招惹得起。 送帖子的小厮都有股傲气在身,同样是家仆,他对着薛家的门房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子:“我是郭家的下人,府上四娘子生辰将至,这是请帖,特意指明送给薛二郎的,请薛二郎当日务必大驾光临,不然……” 他的话戛然而止,虽没明说“不然”后面是什么样的手段,但话有穷而意未尽,是明晃晃的威胁。 将请帖递给目瞪口呆的薛家门房后,郭家小厮高坐在马上行了个礼,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他都是坐着,没下过马。 门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进屋传话去了。 家中大人正当值,门房便向吴柔嘉汇报此事。吴柔嘉听后先是头一晕,缓了片刻,着人道:“请二郎来。” 先是金仙公主,现在又是郭家四娘,还有一位身份不明的一娘……二郎生的好相貌,命犯桃花。 薛隽听闻消息快步来了,眉头禁皱:“长嫂。” 叫了人,他粗看一眼吴柔嘉的脸色,察觉出她身体虚弱,道:“我去叫人请郎中,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他说话向来直接,家里人都习惯了。 吴柔嘉摆手:“不必,等下我躺会儿就好,你先看看这个。”她将手边的请帖推到薛隽跟前。 薛隽大约知道这是什么,面色凝重地接过来看,逐字看过,最后实话实说:“我不认识郭四娘。” 吴柔嘉相信他这话:“帖子指名道姓送的是你。” 薛隽明白:“我会去的。” 他答应得平静且快,反而让吴柔嘉预设好的话都堵在嗓子眼。这是个极怕事多的人,家里面有目共睹。如此坚定地答应,是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 吴柔嘉想,或许他是什么也不清楚,才有初生牛犊的勇气。他自愿去固然很好,免去她口舌之劳。但要是他一头雾水地去,就是她这个长嫂不合格,因而她喝了两口茶,跟他说明这件事中潜在的危险。 “郭家人的语气不善,逼你要去,宴上定不会对你十分友好。”吴柔嘉道。 薛隽点头:“都由他们。”他很豁达。 薛隽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旁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他待够时间离开就好。 吴柔嘉不放心:“等你阿爷和阿兄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能不去是最好的。”只不过对方实在强势,把退路都堵死了,希望实在不大。 薛隽起身:“没关系,您好好休息,事情我会处理。” 站好,他又问:“真的不需要请郎中吗?” 吴柔嘉想说什么被他打断,就忘记自己要说的话了,转而先答:“不必,我躺躺就好。” 薛隽点点头,便回自己院子继续捣鼓臭豆腐了。 今日豆腐就做成了,他凑近闻了味儿,气冲天灵,叫他连眨好几下眼,是很正宗的味道。 酱汁早已配好,臭豆腐切了装盘,淋上酱汁,就是他的新菜。他浅尝一口,没有辣椒等各种调味儿,与现代的臭豆腐比差得不少,但当前已经算是一道佳肴,尤其是它新。大宁市面上还没这道菜,应该卖得出去。 卖出去就有闲钱了,想到适才长嫂面色不佳又因为节省连郎中也不敢请的样子,薛隽觉得薛家对不起她良多。 剩下的臭豆腐暂且留着,他装了两份在食盒中。一份去玄都观送给一娘,他事先答应她的。另一份送去云中酒楼,直接议定价格。 第一份答应给一娘,就要给一娘,不过不知她吃不吃得惯。她是个见识辽阔且品味高雅的人,或许能给他有用的建议。 薛隽出门被洒扫的下人瞧见,报告给了吴柔嘉。 吴柔嘉刚躺下,闻言凝神思索。自从二郎年节时回去祭过祖,他便爱出门了些。 薛隽骑马出门,他是送吃食的,趁热要紧。一路到玄都观,因是头一次上门拜访,他有些紧张。不过他是个情绪不上脸的人,无论紧张、害羞还是恐惧等等,往往都是事情过后才被放大,并不影响他当时的举动。 将马拴好,他与观中知客作了个圆揖,道:“我来拜访玄同真人,劳驾代为通传。” 知客回礼:“娘子已是尘世中人,这会儿在听人讲《南华经》,您请随我来。” 他还担心一娘不在观中,没想到她正在听经,倒免去许多麻烦。 随知客于人潮中穿行,到道观最深处——上次一娘带他去看长安城最好的风光就经过这里,院子后面直通后山。离得近了,能听到房中的诵经声。 两人到这里时,经正好讲完,薛隽听到房中传出隐隐约约的一娘的道谢声,然后 就见她送讲经的女冠出来。 或许是来听人讲经的缘故,今日她穿得十分素净,身上最重的颜色是裙上的淡翠绿。风动时,她白色的袖口翻动, 薛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打招呼,一娘随意抬眼,正好撞上他目光。她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远远地叫他:“二郎!” 薛隽便也叫她:“一娘。” 翠涛将讲经的道人和送他来的知客一起送走,薛隽也拎着食盒到李选跟前。 “上次说的新菜,做好了,请你吃。”薛隽向她展示了一下食盒。 李选真好奇他做的什么菜,带他到院里的石桌前坐下,期待地看着他:“请坐,是什么菜呀?我这里只有粗茶,不要嫌弃。”说着,她倒了两杯茶。 薛隽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前手一顿,觉得有必要让一娘先做好心理准备,于是收回手,认真看向她。 “怎么了?”她觉得他严肃的样子可爱极了。 薛隽道:“这道菜比较特别,你可能闻不惯,但它没毒。若不想吃,千万别勉强自己。” 李选笑起来:“这么厉害。” 薛隽动手打开食盒,浓郁的臭味儿争先恐后地涌出。饶是他已尝过,也觉得味道冲人,眨眼缓了一下。 转头看,一娘只有微微的诧异,并没露出什么嫌恶之色。 李选也觉得臭,想说没必要为了“新”去煮……但她良好的修养使她面不改色。 薛隽将盘子放在石桌中央,递给李选一双筷子。不止是味道,这菜卖相也很骇人。 “谢谢。” 为表示自己没在整她,薛隽先试吃一块。他夹了一块送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嚼了,咽下后才道:“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吃不下去,千万别勉强。” 李选夹起一片臭豆腐,先问:“我是除你之外第一个吃到的人吗?” 薛隽郑重点头:“是。” 李选笑起来:“你真是个信守诺言的人,我尝一尝……”她屏住呼吸,将臭豆腐送进嘴里。哪怕真的很难吃,她也会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并夸赞他。 出人意料的是味道很不错,口感也与寻常豆腐不同。神奇的是吃到嘴里后不仅没了臭味,反而越嚼越香。酱汁与炸豆腐搭配得恰到好处,让人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 李选是能停下来的,但她想这个时候不停下来应该更能表达她的赞赏,因此她飞快地去夹第二片豆腐。 行动上的肯定让薛隽安心,他将茶杯往她那里推了推,怕她噎着。 李选连吃三块臭豆腐,喝了半杯茶,赞道:“味道很好,一定能卖出好价钱。”她并不会因为照顾他的自尊心而羞于与他提钱,反而大方地和他谈及此事,给他增加底气。 这让薛隽与她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薛隽应道:“我打算一会儿去把方子卖了。” “打算卖到哪里去?这里?遵善寺?还是云中酒楼?” 没关系,都是她的产业。 无论玄都观还是遵善寺,都要吃饭。凡要吃饭,就要用钱。而她有用不完的钱,砸得自己人在多年间爬上机要地位。 21. 第二十一章 “云中酒楼吧。”薛隽回答,因为觉得三处地方云中酒楼最赚钱,也是专做这个的,出的价会更高。 李选在此问题上没什么意见,反而催他:“咱们一人一块,早点吃完,一起去云中。我可以帮你参谋着,免得他们坑你。” 一娘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 两人一人一块,很快将盘子扫荡一空。薛隽将桌面收拾干净,和她往观外去。 “你怎么来的?”李选问。 “骑马。”薛隽停了一停,李选跟着停下来。 “我带你吗?”他迟疑问道,觉得这似乎不大妥当。宁朝虽开放,但还没开放到未婚男女同乘一骑的程度。 李选愣了一下,后笑起来:“我也骑马。”附近正好有洒扫的道士,她过去说了两句,道士就将苕帚往树上一靠,应当是牵马去了。 薛隽想她可以指使观里的每一个人,便又想到自己过去偷偷给她起的外号,玄都观大小姐,觉得十分贴切。 宁朝女子骑马者甚众,多为高门贵女。 道士牵来了匹平平无奇的马,大约是观里自己养的。 李选戴上帷帽,用来遮挡容貌的帽裙堆叠在帽檐上,她正系带,好让帷帽更牢固地戴在她头上。 薛隽有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她。他没事做,下意识看她戴帽子,觉得她的帽子没戴正。 李选故意的。 他张了张口,叫道:“一娘。” 李选刚系好带子,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用手虚指了下她的帷帽:“有点歪。” 李选抬了抬帽子问:“现在呢?” 薛隽仔细观察一番道:“右边高了些。” “好了吗?”她刻意没将帽子戴好。 “没有……”薛隽上前两步,看她的帽子还没戴正,皱了下眉问,“我帮你吗?” 李选自然道:“好。” 薛隽便蜻蜓点水般地扶了下她的帽子,这次正了:“好了。” 李选向他一笑:“多谢。”再抬手,将帽檐上堆积的帽裙放下。 白纱层叠下坠,像垂落的银河。 薛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戴了帷帽。 李选翻身上马,轻盈矫健,没重量似的,羽毛般落在马背上。她显然是个老练的骑士,绝非只会花架子。马儿温驯地在她身下,她勒着缰绳,它一动不动,连丝摆子也不打。 两人并驾齐驱,驶向云中酒楼。 接待的小二不是上次那名,薛隽心想他们是轮班制,还是调岗了。 “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叫你们掌柜来,有桩买卖要和他谈。”李选开口,又是薛隽未见过的一面。 不容置疑的强势。 在她这副态度下,换位思考,薛隽觉得自己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一娘是为他卖方子的事强势,他只有感谢。若他开口,对方少不得看他气势不足从而压价。 小二请二人上三楼,添茶留人。薛隽喝了口茶,他并没有什么品鉴的能力,但觉得这个不如上次他与一娘在这用饭时的茶。 薛隽喝了两口没多喝,被一娘叫到身边,认真听她要说什么。 只听她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一会儿咱们怎么说?” 薛隽根本没想过话术,沉默一瞬,表示:“还没想好。”不过和人讨论这个还是头一回。 李选将白纱撩到帽檐,看着他道:“不必紧张,一会儿我先和他讲。谈的条件你若满意,你就偷偷对我比个一。不满意的话,就比个二。” 薛隽点头:“好,麻烦你了,一会儿我请你吃东西?” “谈完再说。”李选对他一笑,“刚吃过,我还不饿。” 两人商量着,门外响起敲门声。李选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对门外道:“进吧。” 云中酒楼的掌柜是名中年女子,个子不高,乍一看貌不惊人,属于是比寻常人好看一点点,但并不会因为相貌而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程度。她的着装不算华丽,当然与寒酸毫不沾边。只不过与她的财力相比,这已经是相当俭朴的妆扮。 走得近了,才叫人发现她的不同之处。她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气质,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温柔乡,不外如是。 掌柜在二人对面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没立刻说生意的事,反而道:“茶点还合胃口吗?伺候不周之处,请多包涵。” 李选手持茶碗,向人微抬示意:“今日我们可不是来喝茶的。” 她将茶碗放下:“是来谈买卖的。茶点合不合胃口,并不要紧。” 薛隽忍不住好奇一娘究竟是什么人。玄都观待她毕恭毕敬,说明她身份不低。偏偏她又深谙交易中的谈判技巧,这不是贵女们该会的。 她丝毫不被掌柜的话术带动,从而进入到对方的节奏当中,反而是自己重新掌握话题的主动。 掌柜的周身那股让人沉醉的劲儿顿了一下子,才又重新铺展开。她笑容可鞠地询问:“不知二位是来做什么买卖?” 李选不紧不慢道:“云中酒楼网罗天下菜肴,我们这里有一道漏网之鱼,不知您愿意出多少收它回去?” 掌柜噙着笑道:“这要看是什么样的菜了。” 李选便侧目去看身侧并坐的薛隽。 薛隽没掉链子,将身后的食盒拎到桌上,在两人的注目下取出臭豆腐,而后继续在李选身边装哑巴。 房中点了熏香,但臭味儿更具有攻击性,几个呼吸大家都已闻不到什么香味儿,鼻端都是这盘臭豆腐的味道。 掌柜的笑几乎僵在脸上,但只有微不可查的一瞬,很快便笑意盎然地问:“漏网之鱼?“ 李选颔首:“漏网之鱼。” 她果然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无需多行劝慰,就令小二取筷子来,进行品尝。 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庞,无论是看到这道菜、闻到这道菜还是尝到这道菜,她的笑容都没变,也就很难从她的反应中判断她的满意程度,从而议价。 “这道菜您打算出多少呢?”掌柜甚至是浅尝辄止,只尝了一片便停下筷子,抬眼询问。 薛隽想这若是他自己谈判,大约要报一个不高不低的数。 “一千两。”他听到一娘扔出个重磅炸弹,正要震惊地扭头看她,被她从桌下按住了手,于是强忍着没动。 掌柜笑开:“您是在说笑吗?” 李选很平静的:“不是你让我开价吗?我打算一千两出这道菜。 ” 掌柜忍不住笑起来:“一道菜而已,娘子,您知道一千两能买多少东西吗?” 李选道:“是你让我出价,我觉得一千两很好。” 有时候她让人觉得她是个老辣的人物,但有时候她又有着傲慢的天真。 掌柜似乎有些头疼,但还是笑容以对:“但我不能出一千两收这个。” 李选反问:“那是多少?” 掌柜垂眸看一眼臭豆腐,点评道:“这道菜确实新,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难登大雅。” 接下来就要压价了,薛隽想。 “难登大雅?”李选截过她的话头,“正是这样才新,中规中矩有什么意思?这可不是缺点。” 如果是他,定然不会反驳,老老实实让她压下价了。一娘是很厉害的人。 掌柜开价:“三百两。” 薛隽在桌下比了个“一”,但是李选根本没看他。 “您不诚心,我们走吧。”李选的手本按在薛隽手上,说这话时,她拉了拉薛隽的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走。 薛隽耳朵发热,还是会意,跟着她要站起来。 掌柜叫住要起身的两人:“四百两。” 李选坐回去,讨价还价:“五百两。” 掌柜苦笑:“娘子,这菜是豆腐做的,不是金子做的。” 李选笑道:“原料价钱越低,不是赚得越多?” “四百两已经很多了。”掌柜十分真诚道。 李选道:“云中酒楼日入千万,别说这种话。” 掌柜:“四百五十两。” 薛隽的“一”就没放下来过,李选也没理会过他,在谈判桌上大杀特杀。 “五百两。”一分不让,“反正上不得大雅之堂,咱们去卖给寺庙、道观,那里总是给平民百姓吃的。” 掌柜一口拍板:“五百两,不得二贩。” 李选终于垂眸看他,他的手还竖着“一”。她才爽快抬起头:“成交!” “去取银子。”掌柜对小二道。 李选问薛隽:“方子准备好了吗?” 薛隽点头,低声对她道:“多谢。” 李选对他笑笑。 双方签订契约,一手交方,一手交钱。白银按薛隽要求被折成四块金条与一些零碎银子,方便他带在身上。 两人出了酒楼,薛隽要去掏怀中的金子,被她按住:“做什么?” 薛隽同她道:“分你一块,若不是你,三百那里我就要答应了。” 李选笑他一笑,摇头:“我不缺钱,你留着吧。日后有什么新的吃食或者什么好玩的,记得叫我。” 薛隽没和她再说什么生疏的客气话,郑重答应。 “你身怀财物,快回去吧,我送送你。”李选自然而然道。 薛隽忍俊不禁:“你送我吗?” 李选点头:“走吧。”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隔着帷帽看他。 薛隽没拒绝她的好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没有生出过拒绝一娘的心思了。 三楼掌柜看着两人并驾齐驱的背影,叹气:“他可真是受尽恩宠,主君愿意为他做戏。带着这道菜,另加几道新菜送去东宫与诸王府,以主君的名义送。” 22. 第二十二章 薛隽带路,李选送他回家。通善坊中,薛宅之外,她跟他道别,没有进去喝茶的打算。 薛隽勒马,想了想道:“一娘,等等。” 李选看他问:“怎么了?” “我进去将钱放好,送你回去,等我一下。”薛隽哪能让她一个人走,下马后走到她马下抬头对她说道。 李选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孩子,不必担心。” “但你是女孩子。”薛隽板正道,“我很快回来。”说着他果然一点儿时间也不耽误,跑着进了门。 女孩子么? 直到不见他的身影,李选对门房道:“一会儿二郎出来,你就同他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让他不必挂心。” 门房答应一声,但见她潇洒地骑马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哪能事事如他心意。 薛隽回房将钱放好,脚下没停,折向外去。他风风火火地出了家门,却不见李选的影子,怅然若失。 适逢薛诚下值,见他在自家门前站着,笑着问他:“等阿兄呢?” 薛隽牵马就走。薛诚忙跟上他嘘寒问暖。 晚间一家子共同用饭,吴柔嘉将郭四娘生辰宴之事向众人说明。 薛父眉头紧锁,倒是薛诚大大咧咧:“二郎,这又是你的哪朵桃花?” 薛隽不紧不慢道:“不认识。” 倒是薛父知道得多些:“郭家四娘是金仙公主的侍读。” 吴柔嘉明白过来:“还是金仙公主的主意。”这就让人头疼了。谁不知道金仙公主金尊玉贵,她想要的,上无有不许。这次她想要的是个人,大约要用尽手段弄到手中。 而这个人是薛隽。 她屡见薛隽不成,强请他去郭家,到郭家后发生什么便难以预料了。换言之这次去郭家,他若顺从,说不定少受些罪。他若不从,则要吃不少苦头。 一场显而易见的鸿门宴,还不得不去。 薛父思索半晌:“实在不行,你现在收拾收拾回河东去。” 薛隽问:“我回去了,家里怎么办?” 金仙公主目的未能达成,少不得会迁怒他家。薛隽最不想与皇家有所牵扯,正是因为无论雷霆还是雨露,一分一毫就足以让他这样的人家去生去死。 “总死不了。”薛隽语气平平,某种程度上是在宽慰家人。 “若能平安度过此事,你收收心,婚事也该提上日程。”薛父说道,“可有心仪的娘子吗?” 若成了亲,金仙公主便不能再明目张胆地骚扰他。 被问及心仪之人,薛隽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娘的影像,未语。 饭用到末尾,他跑去自己院子拿了放钱的盒子过来,交给长嫂。 吴柔嘉接过盒子,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薛诚大大咧咧:“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二郎总不会害人。” 吴柔嘉依言将盒子打开,整整齐齐的四块金条耀眼夺目。她失声惊叫,薛诚凑过来看,跟着惊叫。 薛父问:“什么东西?” 吴柔嘉惊愕地看向薛隽,对方再度归于沉默,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愿。无法,她整理衣裙起身,薛诚忙扶着她,捧匣到薛父跟前。 薛隽不是头一次带回巨大财富,上一次是救命之恩,这一次不知因为什么? 薛诚反应很快,他知道阿弟向来有不愿示于人前的聪敏,钱应当就是这么来的,便为他遮掩道:“阿弟发财了,不忘家里,不枉阿兄向来疼你。” 薛隽懒于辩白,然而事关钱财,不说清楚家中也无法放心使用,只好说起这些时日看家中用钱地方多,便想了道新菜,还做成了。然后在一娘的帮助下两人去云中酒楼谈了不错的价钱,把方子卖出。 短短一段话,三人读出三件事。 薛父问:“一娘是谁?” 薛隽不冷不热地答:“我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在薛父看来就很暧昧,偏偏他看薛隽依旧一张冷脸,于情爱一事上还没开窍,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朋友她可有婚配?”薛父问。 薛隽下意识顺着父亲的话去想,一娘能出入自由,显然还未婚配……但他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 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羞恼,薛隽冷着脸,坚冰似的离开。 薛诚想的却是他阿弟果然极有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拿出一张换钱的大方子。 吴柔嘉则感慨于薛隽冷漠外表之下的细心,家中不易都被他看在眼里。 …… 三月初十,郭窈生辰,是好时节。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飞燕衔泥,鸥鸟翔集。桃兰梨杏,争奇斗妍。 东风送暖,长安人渐次换下冬装,穿上春衫,城中一派生机勃勃的欣欣然。 而在千里之外的卢龙与范阳,春风未度及此,黑山白水,俱凝了层霜。不同于长安,这里的异族面孔更多。放眼望去,宁国人少得可怜,仿佛戎夷之家。 独属于异族的浅色眼睛贪婪地将目力能及的每一寸土地收入眼中,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同样想要享受春暖花开、鸟语花香,享受十里烟波、软丈红尘。 比郭窈还期待今日的当属李迢,她完全没有会抢人风头的自觉,特令宫人为她画上最漂亮的妆容,梳起最好看的头发,换上最华美的衣裙。 盛装打扮花费不少功夫,李迢迫不及待去见薛隽,让他看到她是多么的尊贵,让他知道他是多么的有眼无珠。 她兴冲冲地向朱镜殿外走去,忽然被人拦住。 兴头儿上被打搅,李迢怒而抬眼,戛然而止,是她阿姨身边的大宫女,倚香。 打狗要看主人,倚香在她阿姨身边比她在阿姨的身边还长得多,她愿意给对方一份体面。 “怎么?”李迢抿了抿嘴,心中焦急。不过她还没到,量郭窈也不敢先开席。 “娘子请您过去一趟。”倚香沉声道,不见任何惧色。 李迢不愿,眉心微蹙:“我现在有要事做,等我回来再去找阿姨。” “不成。”倚香拒绝得果断,“娘子说了,叫你现在过去。” “你!”李迢气得顿足。 “娘子吩咐,请金仙主随我来。”倚香没有半分退让。 李迢不明白阿姨怎么偏在这时候找她,只想快将事情解决了去参加郭窈的生辰宴,恨恨地大步往椒风殿 去。 谢淑妃貌姝丽,身窈窕。宽袍大袖的裙衫穿在身上,丝毫不显孕态。宫人为她折了殿内开得最盛的桃花,她正拿着小剪修剪花枝。 李迢人未至,先带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昭示着她的不满。 “阿姨!倚香说您找我有事!”穿过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李迢的声音由远及近。 谢淑妃专心剪下一簇花枝,这才应道:“不错,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呀,阿姨,要我立刻过来。”李迢时不时隔窗瞥眼天色,就怕自己去的晚了,“今日是窈的生辰,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来了再说嘛。” 谢淑妃将银剪放下,慢腾腾地坐着转过身子:“说起窈,我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她去哪了?” 李迢心突突地跳,藏在袖子的手指抓着衣袖,若无其事道:“窈啊……窈她前些日子摔伤了,我看她可怜,这些日子放她在家歇息。” “是吗?”谢淑妃语气无波无澜,“那你还是一个体贴的‘主人’。” 李迢笑嘻嘻的:“那是自然,我向来人好。阿姨,还有什么事么?我回来再和你说。” 谢淑妃问:“她摔到了哪里?” 李迢有些不耐烦回答这些,不住地看向窗外,略带急躁道:“摔到了脸,破了相。” 谢淑妃叹气:“这么严重?请太医给她看了吗?” 李迢敷衍:“看了,看了。阿姨,我先走了,回来再说。”说着她要向外去。 “站住。”谢淑妃叫住她,“窈的脸究竟是怎么伤的?” 李迢迈出去的脚重新收回,终于意识到阿姨今日对她的召见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她不知道阿姨了解事情到哪一步,因此做好老老实实挨骂的准备。 “阿姨……”她拉长声音,试图蒙混过关。 “怎么伤的?”谢淑妃问。 李迢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说不定阿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诈她。 见她一声不吭,谢淑妃的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道:“不是你打的吗?” 李迢心一沉,阿姨是知道她打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下意识推诿,“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更要去看望她。” “你是去看望她,还是去向别人耍威风的?”谢淑妃一针见血地问。 李迢但觉浑身毛孔都麻得张开了,整颗心提了起来。阿姨不仅知道郭窈受伤是她打的,还知道她为什么要打郭窈,这是她最怕的。 “你不许去。”谢淑妃轻描淡写,盖棺定论。 李迢连一句反抗的话也说不出口,瑟瑟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为了一个平民与你长姐相争,你阿爷若知道,该对你多失望!”谢淑妃讲话掷地有声,眼中流淌着痛惜。 李迢不敢多言,却也委屈。 “是我先看上的他,阿姊截胡,凭什么……”她说着说着就想哭了。 “那不过是个略有姿色的普通男人,你是金枝玉叶,与他攀扯,降的是你自己的身份。你阿姊喜欢,便让给她吧,我绝不许你找一个身份低微的驸马,知道吗?” 李迢乖顺无比:“阿姨,我知道了。” 23. 第二十三章 细叶谁裁,长安新柳。颜色青青,飘垂如旧。春深深处,传出少女少男的嬉笑声。 花影蝶莺,曲水流觞。大宁讲求雅致,郭窈的生辰宴同样将“雅”之一字贯彻到底,延续前朝的率直放诞,不设固定座席,于柳荫下,花丛中,来客各捡心仪的位置坐下。 放眼望去,衣袂委地,尽是风流。 薛隽是风流画卷中的异类,颇有缊袍敝衣处其间的意味。当然,不至于到缊袍敝衣的地步,但比起其他人衣着光鲜,薛隽确实显得简朴。但他并不简朴的脸正好弥补了这一点,他长得很贵。 同样不同于众人的潇洒随意,姿态从容,他冷冰冰地站着,像是亘古不化的坚冰。 哪怕没有郭窈的预先示意,在场宾客也很看他不惯,搞不懂这样身份低微的人究竟在傲气些什么。 生辰宴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出席宾客除薛隽外无不身份尊贵。从地位上来说,他是不合格的。因为这份不合格,他太过扎眼,无疑拉低了平均身份,让人想要将他驱逐出去。 薛隽如果知道众人的想法,也只懒得理会。不过他并没有在傲气,他就长这样。 宾客们不知薛隽的想法,加上郭窈事先与许多人通过气——薛隽得罪了金仙主,今日要对他小惩大戒一番,众人都跃跃欲试,妄图通过为难薛隽讨公主欢心。 在薛隽踏入郭宅的一刻,他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凉亭四面垂下精美绝伦的绣芙蓉花的轻帐,既不影响亭中人视物,又有独属于女孩子的繁复与情思。 今日是属于郭窈的日子,她已经收到许多生辰礼。天南海北,奇珍异宝,其中包括兰家兄弟,现在应该叫李家兄弟不远千里送来的礼物。 郭窈脸上盖了一层粉,几乎看不出李迢留下的巴掌印。但心理作用使然,她仍觉得这实在太明显,因此不乐意去见客。她在心中估算时间,频频向雕花的院门投去一瞥,迟迟不见李迢的身影。 她想李迢是要赶在最后一刻来了,那是个招摇的人,喜欢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么可以开始了,等李迢到了,正好欣赏最热闹的景象。 百闻不如一见,能得李迢青眼,薛隽的确很有姿色。但这世上美貌是最不稀缺的资源,空有美貌而没有其它长处,就很容易沦为两字。玩物。 薛隽是将要打上“上仙主”标签的玩物,郭窈并不认为上仙主会真要这样一位身份低微的驸马。但这事儿也说不好,她毕竟不在长安长大,崔皇后早逝,与母族关系淡薄,愿意下嫁也不一定。 所以要在上仙主公开承认他之前教训他。 郭窈侧首吩咐两句,侍奉的婢女无声无息地退出凉亭。 来客被奉上一盏盏香茶,这是冲锋的号角。 薛隽自进园子起便受到各种冷待,当然是郭窈给他的下马威。 无人与他攀谈,连侍女们也对他视若无睹,当他是空气。 若是土生土长的大宁人定然要为眼下尴尬的处境而倍感屈辱,但冷暴力对薛隽来说不算什么,他希望大家可以将他无视到底。 可惜事与愿违。 少女少男们收到带有“攻击”意味的茶水——这是他们与郭窈约定好的暗号。他们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眼神,从四面八方默不作声地向薛隽汇聚而去。 薛隽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各方的恶意,但他无法逃之夭夭,只有见招拆招。主动权不在他这里。 “今日乃郭四娘子生辰,往来是客,我见郎君面生,不知是哪户人家出身?”男人拈酸刻薄起来更加可怕,在这个如今不大看才学,仍以出身定未来的时代,明知故问身份低微之人的家世,是要致命的。 薛隽周围瞬时多了许多求知若渴的目光,一霎,他成为人群的焦点。他并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何况这些注目并非善意。 他正要开口,被人截断,只听人说:“能出席郭四娘子的生辰宴,这位郎君定然出身非凡。咱们来猜一猜吧……” 他们真不知道薛隽是何出身,才不敢贸然猜测。正是知他并无倚仗,才能放心大胆地在这里唱念做打,拿他取乐。 言语似刀剑,而年轻人往往初生牛犊,无所畏惧,鲁莽地抽出刀锋,青涩地挥舞,最易伤人。 “我看郎君一表人材,想是出自太原郭氏本家?”有人做作开口,话中嘲意十足。 郭家人立刻出言反驳:“非也,郭家没有这号人物。” 人群便发出笑声。 “我猜郎君出自琅琊王氏,很有竹林遗风嘛。” 正因知道他出身微末,越是抬举,众人便越能从中体会到嘲弄的乐趣。 因为他本身是微贱的一粒尘,混入日月,妄图争辉,就是他的过错。 琅琊王氏顿时有人出来否认:“琅琊王氏并无此人。” 众人便发出阵阵“啧”声,明明是大家各自揣测,却要搞得像是薛隽自抬身价。 不过大家自说自话也很快乐,因为薛隽的意见并不重要,他只是他们发挥刻薄的工具。 “那郎君出身哪家?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还是兰陵萧氏?” 各家子弟纷纷出面否认,每一家否认一次,所有人就要笑一次。 薛隽冷淡的站在人群中央,眼睫低垂,不见怒意,也不见哀色。 凡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无知无觉未免自欺欺人。只不过一切都在薛隽的忍耐范围内,所以他情绪还算稳定,只觉得众人吵闹。 “所以郎君是哪家人物?叫我们好猜都猜不到,身份一定贵不可言?” 又是一阵嬉笑,众人乐呵呵地看着他,都盼着他自报家门。 “我姓薛。”薛隽像是什么珍稀动物似的被众人围着,平静道。之所以不说自己出身河东薛氏,一是因为他是现代人,没有什么深刻的宗族观念。二来他家属于北房,早已势微,如今人们口中的河东薛氏都指西房,他自然不算。 他稍微回应就让一众兴奋不已,他们找到了新的贬损他之处! “薛啊!原来是河东薛氏的郎君,失敬,失敬!” 话锋一转,有人问:“咱们这儿有河东薛氏的人吗?” “有啊。”人群中冒出一道沙哑的声音,说话的男孩子十三四岁,正在变声期,这时候的小孩最爱面子。 “他不是我们河东薛氏的人。”男孩子昂着头看薛隽,眼中满是恨意,似乎与他有所瓜葛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 “我不是河东薛氏的人。”薛隽的声音与河东薛氏小郎君的声音同时响起。 听到他否认自己出身河东薛氏,众人均很不爽。他这样不在意自己出身名门与否,显得他们适才的取笑十分多余。实际上 薛隽黯然一番,神伤心碎,就能满足他们的乐趣。偏偏他不,现在不是出自讨好金仙主的本意,他们也想叫他低头。 “我家也没有这样的人!”河东薛氏的小郎君梗着脖子道,要不是有同伴拦着,他看上去都想和薛隽打一架。 “既然你并非出自名门,怎会收到郭四娘子生辰宴的邀请?”有人提出质疑。 薛隽:“你该问郭四娘子,而非问我。” 郭四娘子郭窈坐在凉亭中,听着薛隽冷淡的声音,修剪得宜的细眉微微挑起。此时此刻,他仍保持理智想出解决办法,的确是有胆色,但是没什么用。 她不会出面为他解释。 “郭四娘子今日正忙,该往何处寻她?”薛隽的每个答案都会有人反驳。 “所以?”薛隽问。 他将大家都问住了:“所以什么?” “所以你们该去找她,问我做什么?”他姿态清冷,很容易引发旁人的攻击性。 少女少男们也不是吃素的,自有刁难人的本事。只听人道:“郭四娘子招待宾客,今日正忙,焉知你是否存心浑水摸鱼,混入其中,要做坏事?”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是啊,并非我辈存意刁难,在座各位都有名有姓,唯独薛郎君与众不同,大家疑你,也在所难免啊。” “正是,薛郎君在此,便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吗?” “我看啊,什么薛郎君都是假的。此人居心叵测,不知用何手段混入宴席,该捉起来报官!” 这个恶劣的想法很快得到众人认可,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人了。 将人拿下,再将人捆住,游街走一遭,他还能这样傲气吗?最后送到府衙,纵然发现弄错了,他们赔个不是也就好了,甚至连不是也不必赔——难道薛家还敢拿他们如何? 众人越想越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将他抓起来。 凉亭中的郭窈听到这边的动静,只不住地向园门处看。李迢再不来,人就要被捆起来了,到时候就没什么热闹看了。 薛隽冷眼看向一众,思索破局之法。他全无与人继续口舌之争的打算,眼下正在上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得再多,再有道理,也只是多说无益。 拔枪将人一枪枪打死倒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但把他们都解决了,他一家也就都完蛋了。 所以唯一的出路是他忍气吞声,由人奚落,叫大家发泄满足后算是了结。 想清楚后,他便不打算反抗了。不过是受人欺辱,他只怕家人得知,心中难受。 所以说与皇家牵扯,总没什么好下场。 人群中终于得到有关薛隽的第一个让人满意的反应,他不再反抗。 薛隽明白道理,却不懂人心。他的退让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施暴欲,要么鱼死网破,要么从一开始就退让到底。 实际上被这群人盯上,就注定难有好下场,无论他做出什么反应。 “看!他都不反驳!定然是承认了!快把他捆起来!” 于是找绳索的找绳索,看管薛隽的死死盯着他,还有个性强势的像看到猎物,打算直接先将他摁倒在地好好折辱一番。 园子里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一声高唱使得热闹的园子安静了一瞬。 “上仙主到。” 24. 第二十四章 上仙公主到。 大家虽然性格恶劣,但有一句话却是实打实的真话。在座各位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句话没骗薛隽。因为都有身份,家族消息灵通,在场所有人俱知上仙公主回长安的事。 只不过没人见过她,对他们来说,她像是活在传说里的人物。背井离乡,为国祈福,都不像现实中的事。她又身份尊贵,是中宫之女。金仙公主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尊贵,何况上仙公主? 所以在听到上仙公主到时,大众脑子一嗡,有些不知所措。 今日要来的不是金仙主吗?上仙主又怎么大驾光临? 一时间众人都顾不上薛隽,急忙自检穿戴是否整齐,仪容是否得宜。 薛隽在饭桌上曾听父兄提过上仙公主回长安的事,不过这事儿压根没进到他脑子里。就像天边的云,云卷云舒,田间地头的百姓是不会在意的。 他并不在乎上仙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些少男少女或许会因为这位公主的到来而有所收敛,那他真要感激这位公主。但她是李迢的阿姊,说实在的,他并不对她抱有什么期望。要知道他如今的罪过,正是拜金仙公主所赐。 薛隽还有余裕对即将到来的公主产生一些可有可无的猜想,郭窈则唯有浑身冰凉。 她坐在凉亭中,唱声落下,风适时地吹动绸幔,叫她寒毛倒竖。现在已是春日,不该这么冷的。 这间园子是年轻的未婚男女们玩耍的地方,大人们不乐意与他们在一起吃,他们也不习惯和大人们待在一起,此时园子外却响起了妇人的声音。 是问候上仙公主。 “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罪过。”郭窈听出,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陡然造访,是我唐突,请您宽恕。”上仙主的声音响起,满足了少年人的一切想象,上仙公主就该是这个声音。 薛隽觉得声音耳熟极了,又不可思议,难得茫然地看向园门。 非但是他,所有人屏息静气,等着这位公主的到来。 “这是哪里话,您能登门,令寒舍蓬荜生辉。”说话声由远及近,到园子边。 众人只见一抹杨妃色,衣裙娇艳往往是人靠衣装,但上仙公主气血充盈,气色比衣裙颜色更加明妍动人。 李选踏入园中,微风吹起她轻盈的衣袖,衣袖下是莹润的手腕和缠在腕间的翠色。 一时无声,人们惊讶于她的美丽,也因为她贵重的身份不敢妄动。 薛隽头一次见她穿粉色,比起穿绿时的清新自然,多了活泼俏丽,二者各有千秋。若不在此处相遇,他会因偶然遇到而微微开心,叫一声“一娘”。 但现在,他舌尖发麻,口中泛苦。 眼前不是一娘,而是上仙公主。 上仙公主李选目光径直落在薛隽身上,俏皮地冲他眨了下眼。 薛隽下意识想笑,又很快地心情复杂。她是上仙公主,她竟然是上仙公主。 郭母四望不见郭窈身影,纳闷儿她作为宴会的主人跑哪去了。 倒是众人渐渐回神,纷纷下拜,口称拜见。薛隽随大流一同下拜,都难说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李选开口:“都请起吧。” 薛隽未曾听过她这样口吻讲话,是轻描淡写的上位者姿态。 是了,上仙公主是圣人长女,当然是一娘。她在外祈福,玄同真人自然也是她。玄都观乃皇家道观,她不是玄都观大小姐,还能有谁是?她见识广博却并不娇生惯养,桩桩件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从未骗他。 “怎么都围着这位郎君?”李选发问。 “他啊……”人群中众人彼此交换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向上仙主交代。就此放过薛隽,当作无事发生,真让人不甘心! 所以有人眼珠一转,接过话道:“上仙主,您可要离他远点,他是个身份不明的人,混入宴会,欲行不轨,我们正要拿他见官!” 听到外面的回答,郭窈浑身上下又冷了几分,抓着刚回凉亭的侍女低声催问:“金仙主呢?到了吗?” 侍女颤声回答:“四娘子,未见金仙主至。” 郭窈跌坐在地,几欲昏去。她并未邀请上仙公主参加她的生辰宴,虽不礼貌,但李迢要折腾薛隽,当然不能请她。然而李选现在不请自来,说不是为了薛隽,她都不信。 而她刚刚令侍女去看李迢来了没有,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李迢若在,便是两位公主之间的争端。但李迢没来,她要一个人承受上仙主的怒火。 薛隽到宁朝以来最尴尬落魄的时候莫过于现在,还被李选看在眼里。 “身份不明?混入宴会?欲行不轨?”李选重复道。 “正是。”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响起,众人虽不清楚上仙公主的脾性,但借此事为由与她拉近距离却是妙法。反正她也不知缘由,当然他们人多说什么就是什么。 “郭家治家森严,怎会让贼人闯入?”李选问道,说话时看向郭母。 郭母的冷汗顷刻间落下。 眼见又牵扯到郭家,众人急忙圆场:“贼人居心叵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郭家不知者无罪,是贼人之过。” 李选问:“果真如此吗?” “果真!”众人斩钉截铁道。 郭母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目光扫过人群,四处寻找郭窈,未见其人,也不好贸然开口。 “既要拿人见官,想是证据确凿。证据何在?”李选和颜悦色地问。 “证据……证据就是他身份卑微,与这里格格不入,郭四娘子怎会与这样的人有来往,还请他来参加生辰宴。” 薛隽沉默地望着上仙公主,她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问过郭四了吗?”李选问。 “郭四娘子今日生辰,迎来送往,自是忙碌……”意思是没问过,此时此刻傻子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上仙公主目的分明,一来就是过问薛隽之事。 “请她过来。”李选吩咐,再随意不过,毫无在别人家做客的拘束,好像一切都该受她差遣。 郭母终于能顺势问出口:“窈呢?” 下人们急忙去找,没人敢再开口,苗头不对。 李选只微笑着,薛隽却觉得她此刻气势迫人。并非大声说话而带来的压制力,是天生的上位者举手投足间给人的巨大压力。 他陪导师拉赞助时,面对老总们都没有过这种不敢作声之感。 郭窈跟随寻人的下人自凉亭里出来,低眉顺眼,完全没有过生辰的喜气。 郭母不知她今日密谋 些什么,但敏锐地觉察出气氛不对,试图化解:“窈,去哪里了?还不见过公主。” 郭窈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这是远道归来的公主,或许不会耍威风呢。又或许她是个不张扬的人,将人救走就心满意足了,并不会报复……总之她微提着心,若无其事地向李选行礼:“见过上仙主,未能及时迎接,请您见谅。” 李选开门见山地问:“四娘,你认识他吗?” 郭窈没抬头看,既不敢看薛隽,也不敢看大家——接下来她要背叛他们了。 “认识,这位是薛家二郎。”这话一出,人群便骚动起来。要不是看现在还在郭家,上仙公主也在,不少人都要问郭窈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在这里冲锋陷阵,她倒做起好人来了。她这一张嘴,让他们前功尽弃不说,还在上仙主面前做了坏人。 “你的生辰宴邀请他了吗?”李选淡淡问道。 郭窈感到愤怒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但她别无选择,暗暗怪罪起李迢。 她总是闯下大祸又撒手不管,一切后果让自己承担。 “是。”郭窈承认。 “你!”人群中有人不忿,被拽了一下,才闭上嘴。 李选扫视众人,人人低头。她问:“他们视他为贼,你知道吗?” 郭窈一震,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虽然今日她几乎将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但她还试图补救。 “上仙主,不知者无罪,诸位不知此事,才有错断,我代大家向薛郎道歉。”郭窈说着转向薛隽,向他一礼,“薛郎君,对不住。”她的脑子转得极快,给出算是妥帖的回答。 不知者无罪,法不责众被她暗中点出,用以“威胁”李选到此为止。 薛隽不语,实际上他已经不大在乎众人道不道歉,满脑子都是一娘是上仙公主这回事。 他不开口,李选却没将此事轻拿轻放:“你在凉亭,不知此事?” 郭窈正要辩解,只听李选带笑道:“无妨,知不知道,都不要紧。” 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上仙公主语气柔和道:“那么大家,请轮流向薛郎君道歉。” 这下少年们炸开了锅,不明白郭窈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上仙公主还要他们道歉。 让他们向薛隽低头,不如杀了他们!众人脸色难看极了,一时青一时紫。他们都是家族中的佼佼,怎么能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之人低头,是他们错又如何,薛隽受得住他们的道歉么? 有人开口:“上仙主,不知者无罪,我们并不知情,您不应怪罪我们。” “是啊,我们只是防患于未然。” …… 李选耐心地听着大家发言,温柔的面庞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有种神性。 “大家误会了。”她缓缓开口,“薛郎君是我的朋友。” “今日我来,就是为了给他出一口气,所以我并没有打算和你们讲道理。换言之就是,无论你们愿不愿意,今天都要向他道歉。现在我要开始蛮不讲理了,如果有人觉得比我的身份更硬,大可以试试今日不道歉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李选没在笑了,她垂眼望过去时,没有任何人敢与她对视。 “开始道歉吧。” 25. 第二十五章 少年们戏耍薛隽时,仗的是家族的势,叫他不得不认命。如今有更大的势来欺压他们,他们便莫可奈何了。 薛隽没有说不必道歉这种话,很显然一娘为了给他出气才来这一遭。他此时若是云淡风轻将事情揭过,那是在背刺一娘。 皇权在上,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愿低这个头。李选不气不急,令流霞搬了坐垫来。她大度赐下,分赏给薛隽和郭母。 原本有人还想就这么与李选干耗着,直到家里找来,上仙公主总不能还顶着他们家族的压力拘着他们。但转念一想,即便家族找来,他们也不占理,最终还是要低头……但就这么和薛隽道歉,谁咽得下这口气? 她的确是在蛮不讲理,但没人敢,也没人能指责她的不是。她既站在人群中权势的顶端,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他们现在不低头,也终于要低头的。 再看薛隽,他坐在离公主一臂之远的地方,神情依旧冷淡,让人想把他的傲骨折断。 这样沉默的境地中,有人顶不住压力,率先开口道歉。 “薛郎君,对不住,是我无知,冤枉了您,请您恕罪。” 薛隽平淡地看人一眼,对之根本没有印象,并不在乎他是否道歉。但身旁一娘的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大有他不表态让对方继续道歉下去的架势,他只好开口应付:“……好。” 此人便殷切地看向李选。 李选抬手,守着园子的流霞让出一条路来,这人忙钻了出去,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 日后不管怎么说,他都绝不会再掺合这些整治人的事情了。谁知道被整治的背后有谁做靠山。 凡事开了头,后面便容易多了。 少年们成群结队一一上前向薛隽道歉,其中绝大多数都并非真心实意,但正因如此,反而带来更大的乐趣。因为大家心不甘情不愿,言不由衷更受折磨。他们受折磨,薛隽确实从中体会到微妙的快乐。 他并非对他们全无怨尤,一娘的确是为他出了气。 人群受到带动,郭母差不多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女儿与这群孩子们联手戏弄人,只不过被戏弄的这位恰巧是上仙公主的朋友,现在上仙主来给人找场子了。 郭母哪里还敢问上仙主搅乱宴会之责,今日能不与她结仇就是好事。 郭窈的生辰宴被搅得一塌糊涂,这真是她过过最糟糕的生辰。满园客人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园子除了道歉声再无其它声响。人离开以后自然不会再折回道别,她的生辰宴在道歉声中落幕。她想哭,又不敢哭,从没有这样丢脸过。 刺儿头们眼见其他人都走尽了,唯余自己。虽仍有倔到底的心思,但也不免松动。所有人都道歉了,他们低一个头似乎也不丢人?真等家里人来接他们,和上仙主对上,他们又不占理,到时候为了圆场还是要道歉…… 于是适才挑起话头的几个人纷纷向薛隽挪去,不情不愿地向他道歉,话中的勉强浓得要滴出水。 薛隽记得这几个人,就是他们在煽风点火,给他强加罪名,是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宽恕他们的话。 尴尬顺着沉默蔓延,没能等到薛隽的宽恕,几人都有点着急上火。 想骂他,可上仙公主还在,只能如芒在背地立在一旁候着。 薛隽并没有真为难他们的打算,只是晾一晾他们罢了。量刑有轻重,按罪裁决,这些人是重罪,所以不该这么快拿到离开的通行证。 在他们爆发之前,薛隽卡点开口:“原谅了。” 羞愧的汗水伴随着松一口气落下,他们没勇气,也没脸面再看薛隽一眼。虽然为他最后的戏弄还有些恼羞成怒,但总算可以离开,远离这些破事。 没有多说一个字,最后几人落荒而逃,除李选和薛隽以外,园子里只剩下郭家人。 郭窈在李选发话前就代众人道过歉,因此此事差不多到尾声,但李选和薛隽之间的事才刚刚开始。 郭母摆出谦逊的态度,连连向薛隽赔不是。薛隽拒不受礼,口称与您无关。他不擅社交,不免看向李选求救。这一眼看去,他又有些不明不白的后悔,与一娘之间的惯性使得他下意识向她求助,但现在那是上仙公主。 接收到他求救的目光,李选顿时打破两人间的推辞:“郭娘子,该道歉的都道过歉,此事已了,您不必挂心。” 郭母还想再说两句自己管教无方,被李选一个微笑劝止。她总有种魔力,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让别人顺从她。 她又看向薛隽,温声道:“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出来。” 薛隽“嗯”了声,转身离去。在外人看来,两人确实有说不清的默契。 至少薛隽方才险些被人捆起都没露出半分软和下来的神色,但对李选,他倒言听计从的。 李选施施然站起,走向郭窈。明明她一点也不像李迢那样娇气霸道,鬼机灵的,生起气来也没有拔高嗓门大声说话,甚至自始至终她都以一种陈述性的语气说话。这种语气与温柔并不沾边,反而因为语气中毋庸置疑的笃定让人喘不过气,但又并不是咄咄逼人。总之相比于李迢,她更怕李选。 她哪里像外面回来的公主,比李迢可怕多了。如果是李迢,她不高兴会将园子砸了气冲冲地离开,不像李选,心平气和地让每个人道歉,具有让所有人吃一堑的本领。 李选比郭窈要高出半个头,看她时略垂着眼。直视本就无礼,郭窈更不敢多看她一眼,盯着自己的裙摆。 只听上仙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必等迢,她今日来不了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留下这两句话,李选礼貌地向郭母道别:“娘子不必相送,今日叨扰了。”便离开了。 郭母目送她出了园子,看着四下一片狼藉,哪有该有的欢腾,叹了声气,去问郭窈:“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窈终于有了释放委屈的出口,被阿娘一问,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才将李选、李迢与薛隽三人间的纠葛如数托出。 郭母彻底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太阳穴生疼,又心疼女儿:“脸是金仙主……?” 郭窈含泪点头。 郭母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时间却没什么办法。忽然想起什么,她问:“上仙主最后同你说的什么?” 郭窈复述了那两句话。 郭母听后怔怔地松一口气,宽慰她 道:“没事了。” 郭窈不解地看向母亲。 郭母同她解释:“金仙主今日不能来,说明宫中有人拦她。能拦她的,除去圣人,就只有谢娘子。二人无论是谁得知此事,都不会放任金仙主继续与那位薛郎君纠缠,日后应当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郭窈跟着长出口气,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事了。 “那上仙主那里?”郭窈如今更怕李选,她将自己的生辰宴搅合了,自己却连一点怨恨也不敢有,只敢自认倒霉。 她威胁人时,哪怕是说“现在我要开始蛮不讲理了”这样的话也平和极了。但就是这样的话,今日已证实了,没有一个人能反抗。 “上仙主另一句话的意思是你道过歉,她便不怪罪了。”郭母安慰道。 “果真吗?阿娘。”郭窈不确定地问,仍然后怕。从小到大,她还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情,结果还很严重,真被吓坏了。 “她知道金仙主无法出宫之事,便知道与她有矛盾的究竟是谁。那是个不凡的人,不会怪罪你的。”郭母与她分说。 郭窈听明白了,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恐慌过后,看着空落落的园子,她瘪了瘪嘴,心中发酸。今日之后,那些参加她生辰宴的“朋友”必不会像往日那样待她了。 郭宅之外,少年人家的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只剩下牵马的薛隽和上仙公主府的车驾。 公主府的车驾就是李选平日出行所乘的那辆青幔马车,比刚刚从薛隽面前驶过的任何一辆车驾都比她的豪奢,可见她素日里并非为了刻意隐藏身份,这个发现让薛隽心情开朗不少。 薛隽左肩一沉,向左回首,空空如也。一道轻笑自他右边响起,他再向右转,就看到李选笑颜如花。 她今日穿的桃粉色,枝头上的真桃花也要逊她三分颜色。 “一……”薛隽想叫她一娘,又记起她是上仙公主,神情复杂,不知道称呼她什么好。 李选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有些受伤。她眼尾轻轻耷拉下来,睫毛垂落,遮住眼瞳,除此之外她没做什么,薛隽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一娘。”他鬼使神差地明白她是因为他的生分而不开心,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向来懒于揣测任何人的心思,并不愿与人交流。当他意识到自己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不禁在灵魂深处为之感到恐慌,他是个不愿变化的人。但他又不愿在人际关系上花费心思,因此虽然心中恐慌,却不愿意深思。 “二郎。”李选叫得他心头一颤。 “我是上仙公主,或许日后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但我始终是一娘。”她目光如水地望着他,真挚开口。 薛隽被她这句话一下击中心脏。他想起有关上仙公主的零星事迹,她年幼时就被送出长安……其间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才会说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这种话吧,因为在过去过的并非公主的生活。 李选看着他受触动的神情,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但她本意并非如此,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的话,会不会是她已经登基称帝? 她现在还没有必要纠正他错误的猜测,万一他承受不了,但她可没有对他说谎。 26. 第二十六章 “一娘。”这一声并非出自下意识,而是薛隽郑重开口,这意味着他与一娘之间的友谊仍然如旧。 李选笑起来:“二郎!” 她又认真确认:“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薛隽默然点头,想说什么,又闭嘴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当然逃不过李选的眼睛,她温柔询问:“怎么了?” 薛隽心乱如麻,自己还没理清头绪,要问的好像许多,但真要问他想问什么,他又排不出什么一二三,因而答道:“……没什么。”说完之后,他后知后觉这样好像在闹脾气。 果然李选语带伤心地道:“更有什么了。” 她太笃定,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什么了。总之,最要紧的是不要让她伤心吧?他们是朋友,朋友不该让朋友难过。于是他连忙抛出最新问题:“你过来……” 李选明白他想问什么了,认真回答:“我想吃你上次做的豆腐,去云中酒楼尝了一份,总觉得不是你做的那个味道,就贸然到你家寻你了。到了以后,听嘉娘说你来郭女府上,总放心不下,便跟着来了,还好你平安无事。”多合情理的理由,她是个走一步看百步的人,早在预见到事情发生时就已经想好该如何应对。 薛隽没有任何怀疑,完全信了她的话,有些无奈的:“今日幸好你来,不然我免不了受一番罪。”若今日一娘没来,他应该会被狠狠折辱。正因如此,他感念一娘的恩情。但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不然一娘会说他见外。所以要报答,还要默默地来。 薛隽觉得自己如今算了解一娘,她是个善良、温柔且聪明的女孩子。 “豆腐。”李选突然道。 “什么?”薛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报答我的话,为我做上一次的豆腐吧。”李选笑道。 薛隽便意识到她同样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不喜欢欠人恩情,所以用一盘豆腐抵消。 “好。”他答应下来。 李选说道:“不过今日算了,你快回去吧,家里人在担心你呢。” 薛隽点头:“我做好了送你那去。” 李选踌躇地看着他。 薛隽问:“怎么了?” 李选像他刚才一样:“没什么。” 薛隽的心情顿时十分微妙,不过学不出她神伤的样子,只好干巴巴的:“有什么吧。” 李选被他逗笑。 薛隽执着地看着她,一定要等出一个答案一样。 李选犹豫着说:“你做好之后,可以直接去上仙公主府找我。” 薛隽微怔,垂下眼睛答应:“好。” “那你快回去吧。”李选关心他。 “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薛隽道。 注意安全?真是个新奇有趣的词。李选心中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冲他轻轻点头:“那我上马车了?” “好。” 薛隽看着李选上了马车,目送她车驾远去,才自己上马回家。 门房见他回来,一蹦三尺,兴冲冲地到家中宣扬这个好消息。不消多时,家里人都知道他回来的事。 他父兄尚在当值,长辈之中,只有长嫂在家。 吴柔嘉脚步匆匆地到薛隽院子,见他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才长长松一口气。 “二郎,你怎么样?可曾出什么事吗?”虽然他身上看着好端端的,但那些名门贵子折磨人的花招层出不穷,不能只看表面。 何况一场宴会吃了这么久。 薛隽平静道:“长嫂放心,我没受什么伤。” 吴柔嘉道:“那就好……对了,一娘之前来过,我同她说你去郭家做客了,你有见到她吗?” 薛隽轻轻低下头:“见到了,幸好有她,不然我今天免不了受罪。” 吴柔嘉一时间还没太转过来弯,顺着道出心里话:“她果然去了。二郎,说实在的,我觉得一娘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薛隽赞同:“是。” 吴柔嘉带着试探:“那你和她……”一娘既然能去郭家寻他,自然很看重二郎。而二郎待她和待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她觉得两人从外貌上看也很相配,不知是否有发展下去的可能。二郎总要成亲,她觉得一娘是很合适的人选。当然合适和能成与否中间还隔着天堑,但她总要先知道二郎对此事的态度。 薛隽沉默一瞬,开口时无波无澜:“我与她,不可能的。” 吴柔嘉立刻问道:“为什么?” “她是上仙公主。”他答得冷静。 吴柔嘉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不可置信,喃喃道:“什么?” 薛隽重复一遍:“一娘是上仙公主。” 吴柔嘉失语,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这才想起刚刚二郎说的幸好有她,否则免不了受罪之语。她一听还以为是一娘撞破事端,众人不好再做,原来是上仙公主的令行禁止。 怎么会是上仙公主呢?吴柔嘉被这个消息砸得晕晕乎乎,明明那是一个毫无架子的女孩子。 “长嫂。”薛隽看着吴柔嘉变白的脸轻轻蹙眉问,“你要坐下歇一歇吗?” 吴柔嘉摇摇头,有气无力,如梦初醒道:“不必,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去叫人知会你阿爷与阿兄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她顿了一下,问:“上仙公主那边,要送什么礼物吗?” 薛隽点头:“我会处理,有劳长嫂了。” 吴柔嘉一面扶人离开,一面遗憾地想,一娘既是上仙公主,两人间便真的再无可能了。一是两人云泥之隔的身份差距,二是二郎对皇室中人向来敬而远之。总之,再朦胧的情愫在此事之下都会化为乌有。 晚间薛父又拎了薛隽问今日生辰宴上来龙去脉,薛诚旁听。 薛隽认为此事有必要同家中说明,免得家里在朝中受到刁难。虽然此事是旁人有错在先,但小人眼中不分对错,只有得罪与否。 他讲了开头,父兄二人就气得咬牙切齿,忿忿拍桌。 薛隽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下去,不然桌子性命先不保,毕竟后面只会更气人。 果然说到众人冤枉他是贼时,父兄要去与人讲道理了,被他拦住。两人颓废地坐在原地叹了好久气,在心里怪罪自己无用。若他们能撑起一家门楣,二郎何至于受此大辱。 但他们哪怕果真是什么忠臣良将、饱学之士,也难有出头之日。大宁官员大多以门荫与特恩荫入仕,是要考试,但考试也有先决条件,必须是官宦后代。官位高者,子孙后代的起点也就更高。薛隽祖父倒给了不错的起点,但人致仕得早,去世得也早,未能福荫太久。 怕二人气得背过气去,薛隽赶紧讲了一娘——上仙公主驾到的事。直到末尾,他父兄都没再说一句话,净震惊去了。 一娘是上仙公主的事他们当然已经听吴柔嘉派人说过了,在官衙时就已经震惊过一回。这会儿震惊,是震惊在上仙公主为二郎出气的霸气手段。 未免太让人扬眉吐气了! 只是想想那些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子低头认错,就让人很神清气爽。 但是一娘。 “上仙主那里,你缺钱答谢,便去支取银钱,切莫吝啬。”两人自然绝口不提一娘的事了,那是上仙公主,他们对她只有感激和尊敬。 “是。”薛隽应道。 李选心情不错,备了满案好酒,留待品尝。她是个海量的人,钟爱美酒,身边人都是以酒赐名。比如流霞,比如翠涛。 薛隽如他所料被李迢的人报复,让她有雪中送炭的机会,顺便挑明自己的身份。 要想收伏他,远不止于此。总之薛隽的生活将不会太平,而她是他唯一的依靠。当他意识到外面都是狂风暴雨,只有她才能让他安心时,自然就放不下、舍不得她了。 李选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之所以还不饮酒取乐,是因为在等。 果不其然,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阿爷召见的旨意就来了。 李选应召入宫,并不慌乱。没有等候多久,她就踏入紫宸殿,向皇上行了一礼。 皇上觑她半晌,才叫了起来,又问:“知道今日朕为什么召你入宫吗?” 李选直接答道:“阿爷,是因为郭女生辰宴上事吗?” 皇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神情坦荡,面无表情道:“你也知道。朕却还不知道你能这样威风。” 李选直白道:“我的威风都仰仗于阿爷,我是阿爷的女儿,才能有此威风。那是个比家中地位的局面,因为您,我的地位最高。” “我来之前,他们就是用这个欺负的二郎,我以为大家默认这个规矩,就用同样的方法处置了他们。他们玩不起,向您告状了吗?”李选疑惑地看向他。 倒 是没人告状,都是禁军探到的事情。他意外于她的做法,便将人叫来问话,答案反而说进他的心坎儿。 皇上本是从此事中窥见李选身上属于崔皇后的那一份霸道专断,但听过她的解释,发现她非但未曾提及崔皇后,反而都在称赞他,何况她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他听了都觉得那群孩子合该被教训,对李选的那一点儿厌恶就散了,甚至隐隐觉得她做得不错。 既然一开始就是以势压人的玩法,就该遵守规矩到底,愿赌服输嘛。李选是他的孩子,他凌驾于众人之上,他的孩子自然也该凌驾于所有孩子之上。 皇上甚至在心中反复品味李选刚刚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李选或许根本不是肖似崔后,而是像他。大概这才是正解! 这么一想,皇上又觉得自己胜过崔后了,看向李选的目光都难得和蔼起来。 他道:“还没人到朕这里告状,朕叫你来,是想问你,对那个二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报恩,这次为他解围足够偿还他的恩情了!” 李选目光躲闪,没有作答。 皇上哪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不算意外,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他罕见地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为她分析:“他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你若是同他玩玩,倒也罢了。真要他做你的驸马,他当不起。” 李选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含着孺慕的笑意看着皇上道:“阿爷,我很高兴您能对我说这些话。”她的目光清澈如许,不含任何杂质,高兴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外人看她的喜悦来源于何处?自然是皇上从指缝中稍微露出那么一点的骨肉亲情。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并从中获得莫大的满足感。 只听李选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同父亲抱怨道:“可是阿爷,如果我想让他做我的驸马怎么办呢?” 皇上皱眉:“他出身不好,不是良配。” “我不在乎他的出身。”公主的脸上写满憧憬,“阿爷,他会做好吃的豆腐,不喜欢欠人人情,是个既有风度又有趣的人,我想我喜欢他。” 皇上没耐心和她掰开来讲驸马出身的重要性,只说:“你现在执着,日后不要后悔。”日后后悔也无妨,大不了和离再嫁就是。 李选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这一刻,我不后悔。” 皇上觉得她这副坚持的模样很像崔皇后,但崔皇后是个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分给卑微之人一个眼神,李选又没那么像崔皇后了。 “真喜欢,我给你们赐婚。”皇上道,“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阿爷,现在还不成。”李选一本正经道。 “怎么?” “他现在还不想与我成亲,我想等到他愿意的时候,再由阿爷为我二人赐婚。”李选说道。 皇上定睛看着李选,这是她与崔后最大的不同了。崔后若喜欢谁,定会不择手段地将人弄到手,哪会考虑对方的意愿? “随便你吧。” “谢阿爷体谅。”李选看着皇上说道,感觉有点可笑。 这是个多么自负的人,还沉浸在帝国万世不朽的梦里,殊不知一国根基之上已满是蚁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并非无动于衷,要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大宁垮塌,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接手一个强健的帝国还是接手一片废墟,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但皇上并非明眼人。 他现在看上去是英武非凡的皇帝,实际上已经渐渐开始具备昏君所拥有的特点。自大,是他目前最大的,也是最明显的缺点。他自大地认为自己有掌控天下的本事,人人折服于他的魅力与手腕下,心甘情愿向他俯首称臣。 早非如此了。 他既看不出她的不臣,也看不出兰家兄弟的不臣。她曾使朝中埋下的钉子上书兰家兄弟谋逆事,皇上不肯相信,只叫人草草查探,根本没查出东西。事后皇上特意厚赏兰家兄弟作为安抚,两枚钉子假死脱身,兰家兄弟更加警惕。 那是她最后的温情手段,仁至义尽了,她都要感慨于自己的仁善。 黄昏时山川江河反而较往常更加壮丽,黄昏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黑暗无可挽回,那就可以利用,天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皇上开口:“你难得入宫一趟,晚上随朕一起去椒风殿用饭。” “是。”李选应道。 27. 第二十七章 皇上叫李选和他去椒风殿用饭,是他拳拳慈父心发作。他这样的人,在各方面力求完美。做皇上,他要当明君。做父亲,他要做慈父。做丈夫,他要做良人。 两人乘步舆同往椒风殿时,他突然想起李选与李迢因薛隽该有矛盾,正好可以看看她二人见面时的反应。他喜欢兄弟和睦,姐妹同心。 李选没打算有什么反应,她这张脸出现在李迢面前,即使什么也不做,已足以让对方生气。 李选在后,皇上在前,到椒风殿。 谢淑妃已带着李迢到椒风殿外等候,见到皇上身后的李选,都意外一瞬。皇上来椒风殿用晚膳的旨意是上午下的,那时候可没说要带李选过来。 出神只是一刹,谢淑妃立刻带着李迢向皇上行礼。 皇上一把将人扶起:“身子这么重,就不必多礼了。”对谢淑妃这样全心全意捧着他的举动,他很受用。 “一娘难得入宫,朕带她过来一起用饭。” 李选适时开口:“不请自来,打搅娘子了。” 谢淑妃温柔地笑起来:“谈何打扰?一娘肯来,我很高兴呢。” 李迢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盯着李选看。直到对方含笑看来,她立刻挪开眼睛,快烦死了。 不过她又兴奋地想着,李选肯定还不知道薛隽被教训的事,还在这里对她笑呢。等她知道,一定要气得半死。也不知道窈今日怎么整治的薛隽,她向来是个聪明人,一定有别具一格的整人手段。等明日,她一定要让窈从头到尾给她讲一遍。 四人进殿,按序坐下。谢淑妃令人传膳,摆膳之余,对李选嘘寒问暖:“一娘在府上可还过得惯吗?”口吻寻常得像家中普通长辈,皇上很喜欢与她做寻常夫妻的感觉。 李选有问必答:“一切都很好。” 谢淑妃笑道:“你若寻常无事,我要拜托你常来我这里坐坐。迢是个皮猴儿,我真怕肚子里这个学了她的调皮捣蛋。你能常来,有幸叫它耳濡目染你两分沉静,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皇上喜欢这样细水长流般的氛围,笑着开口:“怎么不谢朕?” 他心中其实已有芥蒂,自从得知谢淑妃与梁王“合作”之后。但他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不然不能忍辱负重骗过崔后。他对此事虽在意,却也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他喜欢谢淑妃的温柔小意,不介意多给她些机会,只要她不触及底线,回头是岸。但破镜不能重圆,和过去在他心中毫无瑕疵的谢淑妃相比,现在终究不一样了。 谢淑妃嗔他一眼:“谢谢您。” 李选带笑看着两人间的恩爱情形,不见任何不悦。 李迢则为父母间的甜蜜而洋洋得意,挑衅地望着李选。阿爷多喜欢她阿姨啊,他们才是幸福的一家,而李选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眼珠一转,不止要在亲情上胜李选一筹,还要在友情上胜过她。她是个久未归乡的公主,一定还没有什么朋友。当然李迢还存了别的心思。 “阿姊。”李迢笑嘻嘻地叫人,“你平日无聊,也可以去我的伴读窈家中做客,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她正欺负李选一无所知,等她知道薛隽被整治的事后,才能明白她今日的良苦用心。 谢淑妃真想拧她一把,她真是个惹事生非的天才! 皇上哪里不明白李迢的心思,觉得她是过分了。往常她骄纵,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叫人感到可爱。今日她针对长姊,是为不悌。不过皇上没有立刻纠正,而是等待李选的反应。 李选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李迢敏感地感到不适,只听她阿姊问:“是右千牛卫郭将军家四娘吗?” 李迢哪想到她知道的如此清楚,愣愣地答:“是。” 李选微笑:“她是你的朋友,可太好了。今日我不请自来去了她的生辰宴,扰了她的兴致,还请你为我向她美言几句,请她原谅。” 李迢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了她的生辰宴?” 李选仍旧微笑:“没错。” “然后呢?”李迢问。 “然后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和她的朋友们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我惩罚了他们。”李选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李迢头晕目眩。 谢淑妃为李迢圆场:“窈惹你生气了吗?那一定是她不对。等她入宫,我会批评她。” 李选摇头:“我已经教训过她,不再生她的气了。” 谢淑妃笑道:“一娘是大度的人。哎,菜上好了,陛下,咱们用饭吗?” “用吧。”皇上对小孩子间的矛盾丧失兴趣,当然也是因为看到李迢完全不是李选的对手这个结果。 他可不打算拉偏架,就像他从不干涉诸王针对太子的手段一样。他是个公平的父亲,只有偶尔情感上的偏向——比如说偏爱颖王一些。但世上哪有完全一碗水端平的亲爹呢?太子也可以用手段整治他的弟弟们,来维持他作为储君与长兄的威严,但他是个不成器的家伙。 食不言,寝不语。 谢淑妃发现这位公主虽是从外面回来的,可礼数周全得像是从小在宫里长大,迢无论从心机还是智计上与她相比,都太幼稚了。 她看了眼李迢,看样子她还沉浸在好事被长姊破坏的震惊中,魂不守舍地吃着东西。 不让迢因为那个平民与选对上真是正确的事情,还好选看上去也没有要因此事发难的意思,谢淑妃觉得她们是一样的聪明人。好在除了迢的任性以外,她们之间没有矛盾。迢娘娇气,但也不是她的错,一定是她身边宫人不好,带坏了她。 看来蓄谋已久的计划被人打破对李迢的打击很大,自此到李选要离开,她都难得地展现出她文静的一面。 李选临走时,李迢才稍微恢复了些活力,自告奋勇地要送她离开椒风殿。 李选欣然接受了妹妹的好意,宫人掌灯,两人并肩往外走。李迢暗中加快脚步,要走在李选前面。 “你今日去了窈家?她的生辰宴可没有请你。”李迢倒着走在李选前面,盯着她看。李选比她高出许多,她要略仰起脸才能看清她。 等她回答之余,李迢抽空想着等她长到李选这么大,会不会也这么高? “我不请自来。”李选温和地回答她。 李迢瞪着她:“那你可脸皮真厚。” 李选对她笑笑,没接她这句话。 李 迢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和薛隽的事情好气她一气,眼珠一转,难能可贵地学会闭嘴。倒不是她突然领会到谢淑妃的苦口婆心,而是她觉得自己现在坦白,李选就会对她产生警惕,她就不好对付薛隽了。 眼看着即将出了椒风殿,李选要上步舆离开,李迢终于没忍住问她:“你去她那都做什么了?” 正巧走到殿门处,李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李迢跳脚之前,李选回答了她:“你猜?” 李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时李选已经坐上步舆起驾,还冲她招手,远远对她说:“夜深露重,迢娘不必相送,早些回去歇息。” 李迢嘴都气歪了:“我送你……我!”她真想放声大骂李选一顿! 因为这件事,李迢一晚上都没睡好,怎么想自己都被李选耍了好几次,很不心甘。 翌日是她与郭窈约定好重新入宫伴读的日子,难得她早早起了,等郭窈来。 郭窈没让她等多久就到了,然后得到了李迢的热烈迎接。这让郭窈感受到她对于昨天整治薛隽结果的期待,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谁知道李迢拉着她踏进殿门,就先问道:“昨日她是不是去了?” 她? 郭窈一时不知李迢说的是谁,问:“哪个她?” 李迢气哼哼道:“李选,她是不是去了?”她不敢在李选面前直呼她姓名,难道背地里还怕她不成? 郭窈很是惊讶:“您知道了!”知道就好,她不必担心李迢生气了。 “她去做什么了?”李迢追问,她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这件事,终于能知道答案了。 郭窈便娓娓跟她讲起事情始末,听得李迢愁眉不展,又要傻眼一次。 一件事讲下来,郭窈等李迢慢慢品味,自己接了宫女递来的茶水啜饮。 李迢坐没坐相,坐在一只脚上,另一条腿则直直伸开,整个人若有所思。这一幕绝不能被谢淑妃看到,不然她会罚李迢练一个月的坐。 昨日李选过来敲打她,她阿姨立刻把伺候她的内殿宫人们换了。 郭窈端详着李迢的神色,这是难得从她脸上看不出想法的时候。不过依她对李迢的了解,李迢此时心中应该十分复杂。她会偷偷佩服李选的做法,并想效仿于她。但李选又是她的仇人,且破坏了她的计划,使整治薛隽失败,事事压她一头,她一定又很讨厌李选。 “她对薛隽可真是情根深种啊。”李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郭窈很赞成她这话,踩在长安众多名门望族头上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然是很喜欢才会这样做了。 昨日她生辰宴上的男人不少,现如今暗恨薛隽的也一定大有人在,但其中羡慕薛隽有人为他出头的一定更多。 李迢得知李选好好为薛隽出了口气后心中更不舒服了,倒不是她还对薛隽有什么占有欲,而是想到李选很宝贝他,她就想把薛隽给剪碎了撕烂了,看李选伤心的样子。 那样的人,不知道伤心起来是什么模样? 李迢想不出来,决定付诸实施。 “二哥这两日该到宫里请安了,你帮我留意着,他要是来了,叫人把他请过来,我要见他。” 28. 第二十八章 朱镜殿中,不见旁人。精心妆点过的李迢坐在镜前出神地等待着,梁王踏足其中,檀香随之而来。 “迢?”梁王矮下身子,面庞便出现在波光粼粼的铜镜中,人像扭曲变形,“窈说你找我。” 李迢坐转过身,暗中打量梁王。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她阿爷的几个儿子,样貌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其中以她三哥庄王容貌最为出挑。仔细看她二哥梁王,孤冷清绝。或许是死了发妻的缘故,他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郁,引人探究。 但她客观地在心中相比,还是要承认薛隽长得更加好看些。 毁了他!李迢心中疯狂叫嚣。 薛隽可以不是她的人,但也不能是李选的。 “二哥,我好久没见你,想你了。”李迢嘴甜道。 梁王轻笑:“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说吧。” 李迢瞪眼:“怎么这么想我?我就是想你了。你每日在宫外那么忙,入宫也只是拜见阿姨,我好久没见你了……”她刻意扮可怜时即使旁人看出她是装的,仍会忍不住对她心软。 梁王定定地看着她,她作伤心状时眼睛是那么像她的母亲。尽管看出她另有所图,他还是依着她道:“那么我答应你,之后会多来朱镜殿看你。” 李迢满意,她也是真心实意想多见梁王的。在他还没有出宫开府时,他曾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还有一件事。”李迢得寸进尺道。 “我就知道。”梁王毫不意外。 李迢道:“最近有一个人得罪了我,我想你为我教训他!” 梁王来了些兴趣:“是什么人,还要你经过我的手来报仇?” 李迢想了想,含糊地说了薛隽得罪她了这件事,没有细说究竟因为什么。不过她倒是特意说了薛隽有李选做靠山,让梁王注意这点。 她说起薛隽时满脸不忿,恨恨不平,咬牙切齿。 梁王安慰她道:“少生些气,气病了阿姨会挂心。那个薛二郎交给我,我来对付他。” 他摸摸荷包,除了金银并没有带其它玩意儿在身上,便摸下了大拇指上套着的黑玉扳指递给李迢当作礼物。 “这个送你,消消气。”这是他佩戴已久的扳指,不过他送出去却没有任何不舍。只要可以换取更高价值的东西,他没有任何舍不得用于交换的,无论是人、是物,甚至是他的品德、他的性格。如果能用一只扳指换李迢不恼,让谢淑妃能少操一点心,他觉得是很值得的。 李迢将扳指攥在掌心,心思还在教训薛隽这件事上,喋喋不休:“二哥,你打算怎么教训他?最好不要让阿姊知道,不然她一旦开口,你难道好意思不听她的吗?” 梁王云淡风轻:“教训人有许多种方法,不一定要大动干戈才是教训。听说过钝刀子割肉没有?有的办法能叫人哑巴吃黄连,就算阿姊知道也无妨。” 李迢觉得他讲的话好高深,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就问:“所以是要怎么做呢?” 梁王不想将其中阴私说给她听,于是捡了最无害的部分告诉她:“我打算将他调到我手下做事。” 李迢有点懂了,但是一知半解。 梁王被请去朱镜殿的消息立刻传入上仙公主府,与之一同送去公主面前的还有薛隽送来的臭豆腐。 尽管公主府的门房多次请他入府,或是请他稍等公主出来答谢,并表示上仙公主见了他一定很开心。然而薛隽却坚定地表示自己还有事务在身,先行离去。 很显然的,他并不愿意与皇家有所沾染。 对于薛隽抵触的态度,李选并不生气,他只是还没适应她另一重身份。她不止这一重身份,薛隽的适应之路路漫漫兮。但转机这不就来了吗? 梁王。 流霞打开食盒布菜,翠涛斟酒。 李选拿着牙箸轻敲杯口,铜器轻鸣,酒液摇曳。她是个会吃会喝的人,一筷子豆腐配一口酒,确实惬意。他只做厨子,也会是个很成功的厨子。 至于梁王打算怎么对付薛隽,李选并不担心,她总有办法解决一切问题。 梁王既答应李迢为她整治薛隽,便将此事放在心上。由人将薛隽细致地查了一遍,结果竟然让他意外。 薛隽已经一十七岁,却没有一官半职在身。梁王原本打算动动手脚将他调到自己麾下任职,再想刁难他就名正言顺、易如反掌。不过在梁王看来,“刁难”这个词只有李迢这样不知水深火热的人才会用,他要教训谁,可绝不止于刁难。 然而薛隽只是个白身,那他直接调任的法子要稍加修改。但殊途同归,都是将薛隽弄到自己手下做事。只要有上下属这层关系在,一切刁难、欺压、凌辱都可以被合情合理地美化成恨铁不成钢。 梁王深谙此道,这还是他从阿爷那里学来的,对方熟练地将这一套应用在他的儿子们身上,尤其是太子上。同样的道理可以推及父子关系、夫妻关系。 毕竟是他亲口答应李迢的事,所以他决定亲自去薛家一趟,请薛二郎做他的幕僚,同时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客人。过去虽然有公主大驾光临,但按照宁朝普世的价值观看来,公主造访与王爷造访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公主到访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王爷的到访则只能让人联想到政治意义。 又是指名道姓找薛二郎的。 不过薛隽是个一视同仁的人,无论来的是公主还是王爷,都得到了相同的对待。 吴柔嘉不确定地答道:“这么说能行吗?” 薛隽看她提心吊胆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让她以他不在家这个借口回绝是件不得体的事,他不该让她去承担“万一梁王发现他其实在家”这个风险,于是改口道:“长嫂,您好好歇息,我去见他。” 吴柔嘉眉头皱得愈紧:“你要见他吗?” 薛隽颔首:“拖延不是长久计,我去看他想做什么。” 吴柔嘉便担忧地目送他去见梁王了。 梁王的马车就停在郭宅外,比起李选的那驾低调的青幔马车,他的马车堪称富丽堂皇。高车驷马,朱轮华毂,引得通善坊中其它住户暗中注目。 而坊间有传言,梁王李思齐潜心佛法,已经是王爷中最谦虚内敛的了。 梁王不像金仙公主李迢一样亲自登门,拜帖由属下呈送。是以薛隽一出大门,便被门两旁等候的下属请上马车。 车中十分宽敞,不吝花费地用长毛地毯填满地面,一应陈设俱非俗物,车中所见,盖凡金银器、蜀锦与浑然飞墨的碑帖,处处弥漫着金钱的味道。就连上车时属下打起的车帘,薛隽也注意到其上用金线绣了不知哪本佛经。 梁王坐在车里,手握一卷密宗心法读着。听到上车的动静,他将经书放下,向后靠在莲纹的斑丝隐囊上静候来人。 甫一看到薛隽,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到漂亮的脸会感到惊讶,也是人之常情。 “见过梁王。” 相比于梁王的惊艳,薛隽看到对方并没有太大感受。他觉得他们都很烦,无论梁王还是金仙公主。上仙公主则不在此列,她是朋友。 梁王对他礼遇有加,亲切和煦。还没得手,当然拿出良好的态度。一旦到手,态度就天差地别了。婚配嫁娶,往往也是如此。 “你就是薛二郎?听闻你貌若潘安,辩慧朗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他瞥侍候的侍从一眼,对方立刻斟茶,向薛隽奉上。 薛隽接过茶水低声道了句谢,却没动用,只说:“如果有这样的传言,那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梁王好奇:“为什么?“ 薛隽直白道:“因为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车中寂静一瞬,梁王少有地发笑出声:“二郎真是个妙人。” 薛隽绷着脸,满面严肃。 梁王收起笑容,看向他道:“薛二郎,你这样的有学之士未能入仕,是为何?”他还真好奇这个缘由。 这个时代,世家大族中子弟多等荫封,少时——甚至幼时就能有官身。三日婴儿正五品这种事屡见不鲜。正因如此,不少年轻人逐渐丧失锐志,多数人已报了混吃等死一辈子的念头。 所以陡然知道薛隽还没受官,梁王不可避免地把事情想得复杂。他以为薛隽是个有着一腔抱负的人,拒不受官是因为不甘心以门荫受封,一辈子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散官。是以这次来他带了专门针对薛隽的饵,他愿意送薛隽进国子监读书,只要他做自己的幕僚。 薛隽心想这大约就是他的来意,不动声色地直言不讳:“我并非有学之士,未曾读过什么书,也无心入仕。” 梁王没想到他不愿受官真的只是因为不想做官,一时沉默,那么送他去国子监学习对他来说或许反而不是一件能诱惑他的好事。 “可我仰慕二郎已久。”梁王并非不知变通的傻子,预定的计划有误,他就自由发挥了。 薛隽恶寒,十分不适,跟他演不来推心置腹的知己模样,冷言冷语:“您或许是从谁那里听了我的风言风语,对我有所误解。我是个胸无点墨、胸无大志的人,街坊四邻都能作证,我并非您要找的人才。” 梁王遭到直接的拒绝,依旧很有度量地选择包容。不过在他眼里,薛隽如今除了一张脸外已经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妨,二郎还不知自己的长处吧。”梁王为招募他,睁眼说瞎话,“只要看到你这张脸,就能让人心旷神怡。所以我决定请你做我的幕僚,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隽不假思索,要回绝他。 梁王抬手:“二郎不必立刻答复,三日后我会再让人来问。不过我有一言相劝,二郎或许不爱听。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中想想。” 他说话时腕上佛珠褪到虎口,在指间转动。这是个慈悲的动作,但他说的话除去为人着想的慈悲外,还带了威胁的意味。 “你阿爷阿兄赚钱养家,在长安久居,应当不易。二郎,如今你已是大孩子了,该学着分担家中的担子了。”梁王此刻像在完全为薛隽考虑人生大事,不枉他修了这么多年的佛,“便是不为家中考虑,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娘子们不说找一位顶天立地的丈夫,也该找一个能负担得起家用的丈夫。你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吧?” 薛隽没作声,不是被他说服,而是不想牵连家中。 他又沾染一重因果在身,稍有不慎,牵扯满门。 29. 第二十九章 梁王的马车还没出梁王府,梁王去找薛隽做什么、什么时候去的消息已经化作密信,送上公主的妆台。 李选由着流霞妆点,顺手打开信封读信,皓腕缠绿。她姿态从容,像写意画里的人物动作。 招薛隽做幕僚。她这阿弟真是蔫儿坏,佛不度他,没能让他修身养性,一做事就要致人于死地。 薛隽到他手上,够被玩几个回合?主君要幕僚死就犹如君要臣死,随便一个罪名就足够要人性命。到梁王府做事,如何网织罪名、网织个什么样的罪名只会让梁王头疼于罪名的种类太多,极难挑选。至于实施,是环节中最简单的一项。 李选有无数个办法为薛隽解决眼前的难题,他一定不愿答应,但她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为他扫除困难。非但不想就这么轻易为他扫除困难,她还要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可见修道也没能让她正身清心,李选觉得是他们家的根儿不正,生出来的都是歹竹,和装好笋的歹竹。 而梁王还给了薛隽三日考虑时间,这绝不是因为他大发慈悲。恐慌是会自然增加的,并且在得不到解决的前提下随着时间越来越多。三日,刚好是一个足够累积恐慌,又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时间。 翠涛正手捧首饰盒站在一旁,李选吩咐几句,她将宝盒放在妆台上,忙正事去了。 …… 东市之中,卦店前人头攒动。 庄王衣饰尽奢,自马车上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驻足在店外。 店中坐着一位莲衣道人,隔着人群,远远与庄王对视。不多时,店中求卦问道者唉声叹气地散了干净,庄王这才举步入内。 随从并未跟从,而是守在店外。庄王踏入其中,店门也就跟着关了。 “怎么想在这里见面?”关上门窗,店内昏昏的,在暗处总易让人联想到旖旎、情思、暧昧之语。 张灵微轻轻一笑,笑声隐入昏暗之中。 “我想在这里见面,怎样?” 庄王想从背后将她抱住,偏她后背长了眼般轻盈旋身,灵巧躲开。她一扬手中拂尘,鞭子一样轻轻抽在庄王手臂上。 啪—— 庄王捂着手臂笑起来:“你想在这见面,我不是来了吗?” 张灵微笑动双眼:“你表现这么好,我要怎么奖励你?” 庄王看着她笑:“都听你的。” 张灵微凑近他耳朵道:“那我奖励你一个秘密。你的二哥梁王,今日晌午去了通善坊薛宅,请薛家二郎做他的幕僚。这个薛家二郎也有点意思,没有立刻答应,通善坊传得很热闹。” 庄王怔住,问:“薛家二郎,你认识吗?” 张灵微翻白眼的动作丝毫不显得粗鲁,只让人觉得娇媚:“我怎么会认识他?通善坊!我怎么会认识住在那里的人?” 张灵微只结交权贵,认识住在通善坊的人才奇怪。 庄王被她逗笑,回过神来思索道:“我是没听说过什么薛二郎,对薛氏的了解只停留在河东薛氏上。住在通善坊,与河东薛氏的关系应当不大。不知道他是哪一点引起了梁王的注意……不过他既然没有立刻答应梁王,便意味着我有机会趁虚而入。” 张灵微瞪大双眼看他,似乎对他的决策很是意外。实际上她今日叫他来就是这个目的,不然何必假装不经意实则很经意地告诉他薛隽没有立刻答应梁王这回事。 通善坊坊间是有梁王特意放出来的传闻,即他礼贤下士,亲自到薛宅请薛二郎做幕僚,并给予对方充分时间斟酌。这是他给薛隽施加的心理压力罢了,街坊四邻会不停帮他催促薛隽快快答应,并在薛隽还没有答应时不断质问他为什么还不答应,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庄王想到能给兄长添堵,愈发迫不及待,虚虚搂了把张灵微道:“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这就去薛家。”便急急向卦店外去。 张灵微看他上了马车,令小童重新将门窗大开,继续为人算卦。 庄王乘马车改道通善坊,坊中人味儿甚浓,家家炊烟,到了用晚食的时候。 他完全没有自己唐突到来或许会给人添麻烦的自觉,反而觉得是给薛隽的恩典。 中午刚走一驾富丽堂皇的马车,下午便来一驾更加华贵的马车。 薛家门房开阔眼界,街坊四邻也长了见识。 随从呈上名帖,言明庄王请薛家二郎一见。一时间附近住户交头接耳,薛二郎怎么就突然得了贵人青眼。 庄王从不介意成为焦点,他自出生起便沐浴在普罗大众的目光下,一举一动有无数人关注着。 但薛隽不然,薛家不然。 薛父与薛诚已下值,刚从薛隽那里听说了梁王要他当幕僚的事,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意见,庄王的名帖就递到眼前。 三人看着名帖齐齐沉默,半天无一人开口。 还是门房打破僵局:“庄王现今就在门外等着,去与不去,各位给个准信儿?” 薛父气得吹胡子道:“你不早说!” 庄王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哪里有动手脚的余地,老实见驾。晌午梁王来时是薛父与薛诚不在,在的话也要出门同见。 三人快步到家门外,向着马车行礼。 庄王平常遇到薛家这样的人家向他行礼,根本不会停留,直接驱马而去。但现在要招募薛隽当他的幕僚,他装也要装得平易近人,便面带微笑地下了车。 甫一踩到地上,好陌生的感觉,感觉与皇宫和他常去的坊市。他还没来过通善坊。 “三位快快请起。”庄王弯腰象征性地扶了薛父一把,目光在薛诚与薛隽身上转了一圈,准确找到薛隽,“薛二郎。” 薛父见他虽然和善,却不敢有任何不敬,代薛隽周全:“正是犬子。您莅临寒舍,进去坐坐吗?” 庄王隔着三人看入薛宅,寻常人家,但在他眼中是很寒碜的了。他想,薛父说寒碜,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必,我一会儿还有要事,就不进去坐了。今日我来,是想找二郎说两句话。”庄王看向薛隽道。 薛父应声是,带着薛诚要避开,不打扰两人说话。 庄王叫住两人:“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一起听吧,也好替二郎拿拿主意。” 薛父与薛诚又诚惶诚恐地留下。 “我的来意,与梁王一样,希望二郎你能出任我的幕僚。多的不提,梁王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还是双倍。我希望你能投效我。”庄王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希望你三日后拒绝梁王。”他对薛隽一笑,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这是我的诚意。” 薛隽立即跪下,辞让道:“无功不敢受禄。” 庄王发现他除了皮相好看起码还有谦虚的美德,这样的人养在府里做幕僚也无妨。当然他更好奇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入了梁王的眼,不过他并不心急,等人到他手上,他自然会慢慢发掘。 庄王志得意满地离开了,不觉得薛隽会拒绝他。虽然他没能占到先机,但后来者居上,他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看薛家过得不是太好,没有理由拒绝他。 一家人 送别庄王,才彻底放松下来,都身心俱疲。 吴柔嘉在门中等着三人,见人进来,忙上前迎。想说什么,薛诚摆了摆手:“坐下再说。”是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了。 迎接一位大人并与之打交道比当一日的值还要累。 四人在正堂中坐下,一言不发。明明都是在外人看来天上掉馅饼的事,该喜不自胜才对,一家人却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奇怪的一家人。 并非他们性格古怪,只不过是没有被迎面而来的巨大利益砸晕,而是先究其根源。凡事讲求等价交换,薛隽有什么地方值得两位王爷前来亲自相邀,想不明白则证明有问题。 结合前些日子郭窈生辰宴上为难薛隽一事,不难猜出两位王爷的背后深意为何。 为皇妹报仇。薛家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答案,主要还是因为郭窈生辰宴上的手段太令人后怕。若非当日有一娘出手相助,薛隽早已经被人捆了,游街示众。 这样一遭下来,人哪还有脸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金仙公主一次刁难不成,竟未死心,请王爷上门,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确实万无一失,薛家不敢也不能拒绝。皇权压头,谁敢说一个“不”字?再以才学不足拒不肯受,到时王爷再说无妨,那就是不识抬举。届时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扣在头上,全家遭殃。而如若答应,无论到哪位王爷府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竟然进也是死路,退也是死路。 如果再给薛隽一次机会,当日他绝不会救金仙公主。但世上从无后悔药,做都做了,只能想办法解决面前的问题。 不过想到金仙公主,怎能不想到上仙公主? 薛诚便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阿弟,不若求求一……上仙主呢?” 吴柔嘉立刻瞪了薛诚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难道二郎想不到求上仙公主这条路吗?他既然没提,自然有他的考量。话说回来,自从得知一娘是上仙公主后,二郎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大门不出。 薛隽为了掐死他阿兄这点儿念想以防他私下去找一娘,直言不讳:“上次她能救我,是因为她出身皇室,高在场所有人一头。这次不同。” 薛隽平日不愿多思,但绝非笨蛋,不然不能在这里依旧固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他几句话将利弊分析得异常清晰:“这次出手的是王爷,涉及官场政治,她不好插手是其一。其二,她是皇嗣,两位王爷,包括其背后的金仙公主同样是皇嗣。她要救我,一人至少对上三人。那三人生在长安,长在长安,扎根深远。而她刚回长安。” 薛隽低着眼睛,说心里话:“她若帮我,必然涉险。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他从头“她”到尾,一点没明说“她”到底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吴柔嘉情感丰富,听他一字一句不顾生死处处为一娘着想,总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酸倒牙的青梅,让人听着心中也酸酸的。 他说的还是“我不想她受到伤害”,而不是“我不想她为我受到伤害”。这意味着他不想一娘出于任何缘由,受到伤害。 吴柔嘉轻柔地向薛隽投下一瞥,他抱膝坐在那,头埋在环着膝盖双臂间,脸被完全遮住,让人看不到他神情。再典型不过的拒绝状,意思是此事没得商量。 很没规矩,又很可怜。 薛隽很怕死,但如果自己活下去可能要伤害一娘,他怕死,却更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是朋友,朋友怎么可以伤害朋友。 30. 第三十章 薛诚本想说可以试试,若有危险,不让一娘继续插手就是。但转头看到薛隽一副拒绝沟通此事的态度,只好闭嘴不谈。 吴柔嘉脑海灵光乍现,说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有两个王爷招募二郎?” 薛诚对素未谋面的李迢印象极差,从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这样一来能更置阿弟于死地,答应一个,开罪一个。不止答应的要他死,被开罪的更要他死。” 吴柔嘉摇头:“不对,你这样说不合逻辑。他们的目的是置阿弟于死地,你这样讲,他们反而多此一举啊。” 薛父眉头轻皱,薛隽将头从两膝间抬起。 “选庄王。”薛隽突然小声道。 “什么?” 他爱独坐,声音又小,众人只见他嘴唇动了动,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 薛隽没说缘由,陷入思索,大家当他什么也没说。 薛诚仍在死磕:“或许是他们兄弟间打赌谁更受欢迎。”他推己及人。 吴柔嘉瞪他一眼,一指灯台。他还是不要说话好了,净帮倒忙。 薛诚听话地起身添灯油去了。 薛父说起今日庄王给薛隽的报酬,一切双倍。 吴柔嘉得到更多消息,能够更加敏锐地分析起来:“这么说来,两人不像亲人,倒像是……” 涉及敏感字词,她压低了声音:“仇人。” 薛父知道的更多,在此刻向众人介绍:“梁王之母乃赵婕妤,赵婕妤死后无人抚养。而庄王的阿姨是郑德妃,两人算不上至亲兄弟。” 吴柔嘉接话:“那么两人可能不是为着同一件事来的。” 薛诚坐一歪,不过他向来不是个稳重人,大家也不奇怪他的冒失。他不住向薛隽使眼色,觉得是不是他的独特之处为人所知了。 薛隽感受到他的目光看去,没看懂他想表达什么。 眼见阿爷与妻子也要看过来,薛诚立刻恢复如常。 “而金仙公主是谢淑妃的女儿,后位悬空,谢淑妃与郑德妃应当不可能相处融洽。所以前一个来的梁王是为金仙主出气,后一个庄王则并非如此。他甚至可能单纯是与梁王较劲的。”吴柔嘉析出结果,“所以选后者,二郎。你若选庄王,或许有一线生机。” 薛诚目瞪口呆,觉得妻子太聪明了。 吴柔嘉当然聪明,不然不能用为数不多的银钱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薛隽点头:“好。” 一家人都觉得拨云见日,心上的大石被卸下来。 薛家人夜谈的每一句话被李选用以监视薛家的手下听去,无一错漏、一字一句地复述给她。 公主府烛火通明,锦纱窗半开着,夜风吹进堂中,使得烛火顽皮的跳跃。 府上并非堆满了金玉的华贵,这里曾住过长宁长公主、安乐公主、长乐公主……如今成了上仙公主的府邸。在原有的恢弘大气的基础上,使工匠稍加改动,便成了现今的仙气缈缈的样子。 一应家具、器具不见金银,多见木制品,却是比金银还贵重的木头。 李选手执酒盏,饶有兴致地听着属下鹦鹉学舌,当作下酒。 听到一家人兴奋地发觉庄王是一条退路时,李选笑了一下,放下酒盏,拿过一只牙箸在杯中一点,酒面上漾起一圈轻飘飘的涟漪。 她甩甩左手,衣袖顺着手臂的弧度滑了下去。皓腕凝霜雪不假,人们总依稀能见到她左手上戴着一只翠绿欲滴的手镯。只见那手镯的确苍翠,绿得要滴下来了一样。 但它有个头。 蛇头张大了嘴,嘶嘶向外吐着红信子,叫人毛骨悚然。 她不是戴了只镯子在身上,她是带了一条蛇在身上。 李选将沾了酒水的筷子送到绿色小蛇的嘴边,它张大嘴喝了两滴酒。酒意上头,缠着她的手腕睡着了。她重新将袖子放下,自斟自饮。 有希望之后再失望才容易绝望,她向来不喜欢做一蹴而就的局。环环相扣,才有意思。 金乌报晓,黯淡的天幕,在一瞬间明亮起来,云变了颜色。 颖王向来勤奋,下朝之后召集幕僚议事,听取幕僚们对时政的见地,并独立思考三省吾身。 幕僚散去,唯一人留在原处。颖王尊重幕僚,特意下来到跟前叫了一声:“韩先生!” 韩无名惊醒,吓了一跳:“王爷,是我无状。” “无妨。”颖王在韩无名身边坐下,自从对方的一些言论让他觉得有见地后,他对对方就多了一份包容与善待,“先生昨日没休息好吗?” 韩无名恭谨低头惭愧答道:“正是。” 颖王显示出少年意气,得意洋洋道:“我早叫你从通善坊搬出来,那里住着太累了。是钱不够吗?我手下刚好有空置的宅子,先生尽管去住就是。” 韩无名苦笑道:“谢您厚赏,不过我还没有做出什么功劳,等我为您出谋划策了,再将宅子赏我吧。” 颖王仔细打量他一番:“先生许多言论都对我很有启发,已经是很大的功劳。” 韩无名摆手:“哎,您别蒙我,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 顿了下,他看了颖王一眼,压低声音道:“王爷,我同您说件事。” 颖王好奇:“说吧,什么事?” “和梁王与庄王有关的事。”韩无名卖了个关子。 颖王这下真想知道是什么事了,拉着人衣袖道:“是什么事?” 韩无名捋了捋胡须,将梁王与庄王同去薛家邀请薛隽出任幕僚的事原原本本告知颖王,末了闲谈似的道:“王爷,我若不住在通善坊,就不知道这件事啦。” “怎么说?”颖王还在想他兄长与梁王的事,顺口接话。 “因为薛家也在通善坊啊。”韩无名道。 颖王目光幽深,看着人问:“他家住通善坊吗?难道是阿兄们发现的什么民间能人?” “我说实话。”韩无名貌似推心置腹,“作为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我未曾听闻这位薛二郎有什么不凡之处。” 他是合情合理的邻居,从多年前薛家在通善坊盘下房子时,便有主君许许多多的手下成了薛家的左邻右舍。 “梁王与阿兄一定发现了他的过人之处。”颖王本就是开朗自信的人,“那我也掺合一脚?”他很好奇这位仁兄有什么特别之处,加入其中主要为了凑热闹。 他一直很想和阿兄庄王亲近,可惜阿兄对他和颜悦色,却仍有隐秘的距离感。 韩无名感到自己有用武之处,自告奋勇:“我给您带路。” “记你一功,什么时候想换房子了尽管提,别不好意思。”颖王起身,“三日之约,今日是第二日吧,咱们得快去了。” 颖王还是头一次来通善坊,不过有韩无名从旁介绍,他也不觉无聊,还觉得韩先生口才很好。 到薛宅外,韩无名道:“我为您叫人来?” 颖王抬手:“咱们是去见大才的,没必要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惹人不喜。走吧,咱们等等看。” 如果没有主君,不是眼下的时代,韩无名觉得颖王也算明主。然而世间已有主君,颖王便太不够看了。他太不识人间疾苦,尽管如今的大宁四海升平,但未来必将极快送入 黄昏。一个天真的明主可应付不了未来。 韩无名早就想正式见一见薛隽,这次正是机会。他为颖王叩门,门房一见颖王英姿不凡,立刻吓出满额的汗——这还是这两日已见过许多身份不凡之人锻炼过了。 韩无名出面解围:“这位是颖王,来找你们家二郎君的,还不快去通传?” 门房忙不迭传话去了。 一个王爷,两个王爷,加上今日这个,已经是第三个王爷了。 难不成真如街坊们口口相传的那样,薛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吴柔嘉与薛隽俱没想到今日还有人来,很措手不及,但要第一时间出门相迎。哪怕是薛隽这样闭目塞听的人,也知道当今圣上十分宠信颖王。 民间常有捕风捉影的消息,皇上有意废太子,立颖王做储君。 这样的话自颖王稍长大些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能传上一传,还都有鼻子有眼,不过至今未能成真。 吴柔嘉在院子里着急,昨夜刚想出应对之策,怎么今日又生变数? 要说颖王来不是为了招揽二郎之事,她都不信。 颖王一见薛二郎便眼前一亮,觉得他仪表堂堂,从外表看就不是凡夫俗子。他低声同韩无名道:“先生,看来兄长之争很有说法。” 他又向着薛隽爽朗道:“请起,唐突来访,二郎勿怪。” 薛隽起身低头道:“不敢。” 颖王开门见山:“昨日梁王和庄王都来过了?” 薛隽应声:“是。” 颖王好奇地问:“能告诉我梁王与庄王中你更倾向于谁吗?” 薛隽不语。 韩无名咳嗽一声,提醒他这话问得唐突了。 颖王笑起来:“如果你还未决定好,不妨考虑考虑我。韩先生,你应当认得吧?” 韩无名对薛隽温和一笑,抱有善意。不过这份善意并非作为颖王下属的善意,而是来自于作为主君追随者的善意。 薛隽对他有些印象,同住一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点了下头。 颖王道:“韩先生如今在我手下做事,待遇很不错。” 韩无名接话:“是啊,王爷还要赏我一座宅院,不过我脸皮薄,没好意思要。” 颖王“哎”了一声,又对薛隽道:“这也是真的,不过你到我手下不必学他这点。” 薛隽:“……” 颖王拍拍他肩膀,说道:“我手下机会众多,若你肯来,必不会辜负自己的选择。” 薛隽从始至终低着头,未发一言。 “好好想想。”颖王再看一眼薛隽,带着韩先生离开了。 一上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地同韩无名说:“韩先生,你觉得薛二郎怎么样?” 韩无名含笑道:“我的意见不变,哪怕今日再见薛二郎,我依旧不大能够发现他的特殊之处。当然,有一点还是很特别的。” 颖王来了丝兴趣问:“什么?” 韩无名道:“特别好看。” 颖王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说得不错,我也发现那薛二郎模样格外好看,不输阿兄。不过其余也没什么了。既看不出他的才学实干,也没看出他恃才傲物的狂傲之气……就当玩耍好了,真好奇薛二郎会选谁。先生,你说他会选谁呢?” 对于薛隽来说,选择与否是事关自己乃至于全家性命的大事,但只是颖王的心血来潮罢了。 韩无名摇头:“王爷,我若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就不做幕僚啦。我去算命。” 虽然他不知道薛隽会选谁,但他知道,有主君在,最后他谁也选不了。 31. 第三十一章 薛家昨夜刚想的出路被今日造访的颖王完全打乱,当下薛隽有三个选择,却远不及昨日只有两个选择的时候。 两个选择,庄王与梁王,薛隽能干脆放弃受金仙公主所托的梁王。但变作三个,则意味着无论答应哪个,都要得罪另外两个。而原先两个王爷之间互相抗衡,势均力敌。 平衡之下或能照拂周全,以一对二如何兼顾? 最要命的还是薛隽一己之身引得三人相争,若最终结果三人毫无怨言,或可平稳了事。但更大的可能是薛隽择一人后其余两人并不服气,尤其是梁王。 事若闹大,薛隽成了兄弟不睦的由头。为公平起见,最大可能是被皇上直接赐死,这下就谁也不用挂心了。 薛家人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颖王从薛家离开,李选摆驾东宫。相比于颖王勤召幕僚议事,东宫显得有些冷清。太子不被委以重任,久而久之便失去议事的兴趣,下过朝后钻进书房读史去了。治国方略他读了也是自苦,并没有施展之处,反而在读史书时偶有共鸣,能够遣怀。 李选到东宫时先见到的是太子妃曹柔,上仙公主常送云中酒楼的菜来,在二人看来是来自阿姊的贴补,对长姐当然感激不尽。太子失势至此,只有李选毫不忌讳,这是独一份儿的感情。 “阿姊,您上次送来的豆腐可真别致,不好闻,却很好吃。”曹柔见到李选便安心,与她闲话家常。 李选笑起来:“我平日无事,爱随处乱走。上次去云中酒楼吃了这个觉得不错,才送来的,你喜欢就好。” 曹柔笑道:“殿下一开始不肯尝,后来见我吃得多了才试了下,也很喜欢呢。” 太子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柔娘,你在阿姊面前说我什么呢?” 曹柔微笑:“说上次豆腐的事。” 太子顿时赧然,不好意思地坐下。他是个墨守成规害怕变革的人,不喜欢尝试任何新鲜事物,若非太子妃频频夹那豆腐,看上去味道实在不错,他都不会去尝。 李选正色,看向太子道:“阿弟,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解决。” 太子顿时慌张:“阿姊……”他很怕需要应承什么事情,因为他没那个能力帮人完成,只会显示出他的无能。 李选先将自己与薛隽的友谊讲明,再说薛隽与李迢间的恩怨,又把三人招募薛隽的三日之约说了,最后提出诉求:“三人相争,兄弟不宁。阿爷知晓,只怕会直接处置薛二郎。即使不曾闹到阿爷面前,未被选中者心中总有龃龉。阿弟,你是长兄,也是太子。我希望你能出面解围,如此一来三人也该心服口服。” 按照常理来说,太子出面,王爷们应当老实退让。但现在的太子不合常理。 “阿姊,并非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有心无力。”太子羞惭交加地揭露自己的窘迫,“哪怕我开口,他们也不见得会听我的。” 李选惊诧地挑起眉头:“你是长兄,又是太子,他们怎会不听你的!” 太子更加无地自容,无论从地位还是年龄上来说,他都占据优势,但他却没能成为让弟弟们敬服的兄长,是他能力不足。 他不想再听阿姊讶异的声音,这无不刺痛着他的内心。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一点骨肉亲情,不想阿姊因为他的无能对他失望,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这就使人去他们府上同他们说明我看上了薛二郎。” 曹柔惊讶而忧虑地看向太子,显然对事情结果并不看好。 李选十分真挚地感谢:“阿弟,我都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了。”她根本不是对结果并不看好,她明知太子做不到此事。 她明知不可能而为之,是为了增大太子与诸王之间的摩擦。 长安一滩死水像什么话,都拿出些本事出来才好看。作为阿姊,她自然要好好磨练弟弟妹妹,帮助他们成才成器。 而太子对她的“真情实感”并不能使她有半分被打动,反而让她更加理直气壮地利用他。他太蠢了,什么也觉察不到。 果然太子使人传话,得到了三份一模一样的回复。 “殿下,强扭的瓜不甜,薛二郎君选谁,端要看他自己。我等都予他选择的权利,殿下心胸不该不如我等。” 算是很客气的拒绝了,至少是以理服人而非一口回绝,太子甚至松一口气。 “阿姊,大家说得也有理。”太子低声说道。 曹柔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对太子失望极了。他就这样轻易让步,旁人怎会服他?但在阿姊面前,她不能不给丈夫面子,正大光明地指责他的不是,只好忍下。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住阿姊当日送来的犀角匕,以此稳固心神。 李选轻叹,怜悯地看着他:“我还是要多谢阿弟,你肯为我开这个口,可见宅心仁厚。”她还赞了太子一句,善良敦厚的确是太子的优点。 “可惜未能帮上阿姊。”太子还是有些愧疚。 “人生哪有事事顺意。”李选反倒安慰起他来。 待上仙公主离开东宫,忍耐多时的太子妃才向他说出心里话:“殿下,刚刚您不该就此罢休的。” 太子不大想与太子妃继续聊这件事,他好不容易才将事情了结——这不能被称为事情解决,因为事情没有得到解决,只能说是了结。 “您的弟弟们满口歪理。”曹柔义正严辞,“您是太子,本就与他们不同。您要什么人,他们退让,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不该被他们说服,与他们同行一事。” 太子被曹柔说得面色苍白,他再一次软弱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他无法可出什么下文,已经在心中承认曹柔说的是对的了。 薛家仍未放弃寻找出路,只是越努力,越意识到什么是螳臂当车,什么是势单力薄。 三番四次商议后,薛家现今拟出的章程是投效颖王,放弃梁王、庄王。 之所以选择颖王,一是因为他的确在三位王爷中最受皇上宠信,保人的能力也该更高。二来街坊中同样有人在颖王手下做事,多少有个照应。 虽然薛隽根本不想做什么幕僚,但性命要紧,可这种被逼无奈的感觉真让人不好受。 第三日。过了今日,就到薛隽抉择的时候。 作为上位者,虽然是选项,梁王却淡 定从容。在得知庄王与颖王同样掺合其中,太子要多插一手时,他的确皱起过眉头。这些日子以来,他并没有得罪过庄王,却能感受到对方似有若无的敌意。不过对于竞争者们,他并不十分挂心,因为他清楚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之处,这也是他的优胜之处。 他们兄弟们应当是以重赏招徕,但他不同,他会在明日再提醒薛隽一句,为了他的家人好好想想。或许他成为别人的幕僚后受人庇护,但他的家人却不能像他一样时刻受到保护,总有防备不及的时刻。 比起君子的照拂,人们往往更怕小人的报复。梁王从不介意做小人。 朝堂之上不是他的表现之处,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每逢上朝,他总是在其中充当木头,不看、不听、不说。但他在暗中悄悄记住朝堂上谈论的每一件事,并在无人之时细细思索对策。 他自认为他的对策比颖王不遑多让,却要待时而度,藏器于身。但蛰伏是有意义的,十年磨一剑,他这一剑要在最当紧的时候出手,出手必胜。 明日才是去薛家的日子,是以今日他照旧往浮屠寺去。名义上是祭拜亡妻,实际上是查阅账簿,点数债务。 借寺放贷,长安不少贵族私下里都做此种营生。与他们不同的是,这些贵族们借他的寺放贷。也就是说他操纵放贷,大家的钱都经过他手。 圣上的不悦也来源于此。梁王可以是参与者,但不能是发起者。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梵音声中,香火缭绕。香熏过的墙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黄色,是香客们心诚的印证。 浮屠寺在长安城中小有薄名,正因放贷之事。手中有闲钱想生财者,或缺钱走投无路者都会投向这里。借佛寺之名,行救苦救难之事。至于收取暴利,还不上钱如何抵债这些小事就不必被佛祖看去了。作为浮屠寺背后的管理者,将浮屠寺经营至此,梁王觉得自己算有本事。 “居士。”浮屠寺的沙弥见了梁王先行问好,如往常那样引他先去供奉长明灯之所为先梁王妃添灯油,“今日还有其他人来祭拜梁王妃。” 梁王神情微动:“什么人?” 沙弥答道:“是一位女香客,不知什么来历,问了也没直说,只说您见了她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梁王问,“现在还在吗?” “人还在呢。”沙弥道。 “去看看是什么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梁王断没有害怕的道理,何况来者还是个女人。他首先想到的是哪家想要暗中生财,特意借此联络于他。 供灯台前,灯火交相辉映,不舍昼夜。燃灯供佛,堪称供养之最。承载着各种愿望的佛灯在台上闪烁,一排又一排,几乎覆盖满墙。 漆姑色衣裙的娘子头戴帷帽,负手立在台前,与几乎到顶的供灯台相比,她显得格外渺小。然而灯墙覆压的气势却不及她闲适一站的从容,这严肃的好景未能对她心境产生半分影响。 “阁下……” 梁王开口道了两个字,那娘子转过身来,与此同时双手撩起帷帽上的白纱,露出他所熟悉的面容。 “阿弟。”李选微微一笑。 32. 第三十二章 梁王如果知道来的是李选,一定不会露面。想也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当然是薛隽。他有理由让她知难而退,但与她打交道纵只是搪塞也耗费心神,不若不见。不过眼下见都见了…… 他便松缓一分眉眼,若无其事地叫道:“阿姊。”他背在身后的手轻挥两下,沙弥识趣地退出此地。 梁王上前,李选便重新转过身,嗅到他身上淡淡檀香味,面向供灯台:“未经允许,擅动不好。” 他觉得阿姊在点他。 然后又听她道:“所以我没有自作主张给二娘添灯油,只为她上了柱香。” 郭家二娘,郭宵,郭窈的亲姐姐正是先梁王妃。 梁王看向香炉,里面是有三柱燃了个开头的香。 “无妨的,阿姊。”梁王去一旁舀了勺灯油来,将长柄递向李选,“你来看她,她知道了定然高兴。” 李选接过勺柄,每盏灯上都刻了名字,便于供奉。她个子高,郭宵的长明灯就在最下一排,略一伸手就将灯油添了进去。她的衣袖随着添灯油的动作微微下滑,露出半截绿。 让梁王感到一丝意外的是她的手非常稳,被注视着一丝颤抖也无。但这也不是多让人大吃一惊的事,或许是她反应迟钝。 她将添过灯油的长勺递还给梁王,眼中悲悯尚未散去。这份情感让梁王感到滑稽,同时也意识到她的心肠柔软。她和郭宵应当从未见过面。这并不能提升他对李选的评价,对她多余的慈悲,他反而嗤之以鼻。 李选片刻不曾开口,只静静站在那儿,注视着刻了郭宵名字的那盏灯。 梁王不知道她是在真情实感地为郭宵默哀,还是在为向他提及薛隽之事措辞——他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以己度人嘛。 “人死如灯灭,二娘的长明灯长明不灭,便意味着仍有人记着她。被人记着,便不算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李选轻轻说出一串话,梁王顿时觉得自己到底是半路出家,不及她从小修道来得玄乎。 “阿姊说的是。”梁王道。他丝毫不急,心知李选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他,等她先开口。 果然,如他所料,李选开口说起其它。 “今日我来浮屠寺,一是祭拜二娘,二是有事想求阿弟。”李选讲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让人能静下心听。 梁王微微惊讶:“阿姊何需用‘求‘,若我力所能及,自然会为您排忧解难。” 李选轻轻颔首,虽然她说求人,却未见她有何低姿态之举。她说是求,但更像是交际时的委婉说法。 “薛二郎薛隽,阿弟还记得吗?”李选问。 梁王恍然道:“自然记得,阿姊,他是我看中的人才,我怎会忘记。” 李选对他笑了一下,梁王不喜欢她看过来的眼神,像他看李迢一样,都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薛二郎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看他涉险。”李选直接点明薛隽对她的重要性。 梁王沉默,他明白李选的用意,表示她不会放弃薛隽。他不过是为李迢出口恶气,但薛隽于对方是有救命之恩,决心自不必说。 “是迢让你胡来的吧。”她说起话来真像个大姐姐,“上次她让窈使坏,我拦住了,还到谢娘子跟前为她遮掩一番。这次我不会再饶她。” 梁王看她一眼便飞快地撇开眼去,没想到事情的确麻烦起来。如果李选来跟他交涉,让他放薛隽一马,他会畅谈自己乃被薛隽的才学所吸引,谈何放不放之类的话。但她直接揭开表面上一层掩饰,谈及核心问题,他就很难再用高谈阔论来逃避问题了。 何况她看样子还要教训李迢,梁王只能尽力补救:“阿姊,你误会了。” 李选凝视着他,“嗯”了一声,尾音上挑,算是问他是怎么回事。 梁王道:“我是为薛二郎的才学打动,真心实意……” 李选笑了一声,抬手打断他继续说下去的意图,霍然沉下脸来:“我现在就进宫去问李迢,看她承不承认。”她回长安以来一直微笑示人,陡然不笑让梁王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们的父亲。 圣人若在,就要再一次将李选远远送走了。与其说她此时像当今天子,她反而更像生气时的崔后。崔后生气时就面无表情,便是皇上见了也要窒息一瞬。 崔皇后是清河崔氏全族之力养出的贵女,虽是皇上眼中的疯子,却从不失态。她身边的侍女与她如出一辙,哪怕将还是瑞王时的皇上豢养的琴伎打死,汇报时丝毫不缺礼数,冷酷得令人齿寒。 至于崔皇后,让人毫不怀疑哪怕皇宫在她面前轰然倒塌,她斜飞入鬓的长眉不会为此皱起分毫。 即使最后事情败露,崔皇后也不见任何恐惧,还对皇上抿嘴一笑。 李选面无表情地抬足,大步流星地离开。 梁王忙快步挡在李选跟前,再没有过这么狼狈尴尬的时刻。他没想到李选能这么快地想出对策并付诸行动。现在让她进宫去找李迢,李迢定然在她三言两语下就将一切都承认了,她很能给人压力。 但眼下也与承认没什么区别了…… 梁王能屈能伸,实话实说:“阿姊,我错了,我怕你惩罚迢才扯谎。我的确是受迢之托,对薛二郎小惩大戒,请你原谅。”说着,他要下跪。 李选的神情缓和了些:“跪什么?”一臂将他扶起,没叫他跪。 “我错了。”梁王道。他发现阿姊不仅手稳,而且力气很大。 “放他一马。”别说求人了,她甚至没有和梁王商量的意思。 梁王哪还能不同意,立刻答应:“是。” 李选看他一眼,继续道:“这是第二次了,我不会再宽恕迢,会让谢娘子对她多家约束,你不必为她求情。” 梁王没有任何反驳的心思,低头称是。 “念你初犯,此次我就不多念你了。”李选道。 梁王也好奇她能如何教训他,但她教训他还真是天经地义。早知如此,他就劝迢老实点了。 “薛二郎那里……”她斟酌着。 “我会亲自去向他赔礼道歉。”梁王很能放低身段,去向人道歉算什么,他没母亲时追着宫女内侍吹捧也是有的。不过这些人如今都不在世了。 李选摇头:“你不必亲自走动,差人去就是。” 梁王听了这话不禁多看李选一眼,他以为这是她作为阿姊的偏向,不许阿弟的尊严有损。 实际上是李选觉得他亲自去不免让薛家惊慌失措,再生波澜。 “不过……”李选的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梁王体贴询问。 “明日再去吧,让他多提心吊胆一日,也算一个教训。”李选淡淡交代。 梁王自然答应,甚至没有询问教训薛隽什么。在他看来,薛隽当然该被教训,迢请他出手,不就是为了教训薛隽?长姐此举,应当存着相同心思,到底她是顾念骨肉亲情。 “阿姊。”梁王叫道,“除我之外,三弟、四弟也参与其中。不过据我所知,迢并未找过他们。”他不忘给李选上眼药,如果日后能从她这里得知庄王突然针对他的缘由就更好了。 李选真知道庄王为什么突然针对他,还是她布局所致。但她没打算告诉他,只是矜持地颔首:“我知道了。” 他阿爷也喜欢说这句话,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态度。现在他也猜不出阿姊对两人是什么态度。 出了浮屠寺,马车载着李选去了千金台。 千金台,取自“千金散尽还复来”一句,是长安城中开张不过十余年的青楼。此处规矩甚少,奉行来者是客的原则,很快在长安城中站稳脚跟。逢 望日,院中开设酒宴,院中头牌会下场歌舞,不分士庶都可一睹芳容。 来者是客,女客自然也是客。千金台中,肉眼可见不少头戴帷帽的女客。 李选被迎入楼中,被问:“娘子想坐哪里?大堂还是雅厢?” 李选直接道:“我找庄王。” 接待的龟公吓了一跳,不了解是什么状况,为难道:“您与王爷有约定吗?” 李选轻轻问:“阿姊见阿弟,需要约定吗?” 龟公反应极快,一下子明白眼前的娘子同庄王一样,是皇室中人,当即堪称敬畏地对待:“我引您去。”得知李选出身皇家,将她引去庄王那里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这是他们的家务事。 宽敞的雅厢中烟雾袅袅,云遮雾障。庄王放旷地坐在人群中央,击鼓而歌。他四周环坐着手持不同乐器的漂亮女孩,伴着他击鼓的节奏奏出乐曲。 一群人默契十足,钟鼓琴箫,雅致风流。 成篇的乐章被敲门声打断,庄王兴致被搅,眉头一皱。千金台的女孩子们惊讶地翘首看向门处,要知道庄王是千金台最大的客人,他的喜恶自然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所熟知。 庄王最忌在他谱写乐曲时受到打扰,这几乎是千金台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事?”庄王语气不佳。 门被推开,龟公之后是个子高挑的娘子。她将帷帽撩起,露出面容:“阿弟。” 庄王原本不耐的神情立刻收起,换上惊讶的神色:“阿姊,你怎么来了?” 他惯爱同诗人与歌舞伎厮混,为此不知受了多少参,所以他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李选竟然来了千金台,他头大如斗,晕乎乎地趿上木屐,将人请进来。 满屋莺莺燕燕跟着站起,从庄王的称呼中发现端倪。世间能被庄王称为“阿姊”的,只有那位传说中的上仙公主吧。她们来不及多看两眼,就被遣出雅厢,好可惜。她们互相交换眼神,显然还沉浸在突然见到大人物的兴奋中。 比起激动的乐伎,庄王的心情就不大晴朗了。如果阿爷知道阿姊找他找到了千金台来,总不会赞赏他。 李选盘腿坐下,四下打量一眼房中陈设,典雅别致。 似看出她的想法,庄王笑起来:“阿姊觉得此处如何?这间厢房是我独有,此处种种也经我手布置,与别处不同。” 李选赞道:“很不错。” 庄王满意地翘了翘嘴角,旋即又郁闷起来:“不过您怎么找到这里来?叫人知道,又要怪我心术不正。” 李选平静道:“我戴着帷帽来的,不会被认出。” 庄王一噎。 “打扰了你的雅兴,实在抱歉。”她轻轻点头继续说道,“若非事情紧急,本不必今日前来,但明日就是约定之日……” “此次前来,我想与你谈谈薛二郎之事。” 庄王怎么也没想到她是为这事来的,只听她将梁王找上薛隽的缘由说明,庄王更沉默了。 他还真以为那薛二郎有什么他没发现的本事,没想到是给李迢出气。 可真是……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他家小门小户,只求平安度日。” 庄王张了张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真是出人意料。不过梁王都已经放弃薛二郎,他本就是为了和梁王赌气才掺合此事,如今梁王都不干了,他何必继续抓着不放。 她还真有这个面子,她回来以后送到他府上的各色美食、珍玩好物都不是虚的,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看在她是他姐姐的份上,他也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 “好,我这就差人去薛家一趟,向他道歉,安抚薛家。” 李选摇头:“不急,明日再去也使得,给他一个教训。” 33. 第三十三章 薛家事处理完毕,庄王又有了兴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阿姊绝非古板顽固之人。能找到这里来,面无嫌恶之色,这也是庄王爽快答应她的原因之一。 如果李选来时盛气凌人,看他不起。那么他不为给梁王添堵,给她添堵,也不会那么好说话。 千金台的女孩子们虽然匆匆离开,乐器还都留在这里。 庄王信手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长笛,放在唇边吹奏个调子出来。 李选侧耳倾听,待他吹过,问:“鹧鸪飞?” 庄王眼前一亮,将玉笛在手中风流地一转,凑过来道:“阿姊还懂曲艺?” 李选微笑:“我入道为冠时道观中曾有精于曲艺的乐师在此借住,我耳濡目染,学了皮毛。不过只能听,无法演奏。” 庄王感叹道:“这也是一段机缘了。” 她夸赞道:“我虽然不会吹奏,却长了一双耳朵,能勉强分辨出曲调高低。阿弟吹奏的乐曲,比我在观中听到的还要好听,莫不是天生的大才?” 庄王捧腹大笑:“阿姊,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弟弟就这么夸我。我这只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如何能奏出你所说的乐曲。” 李选一本正经:“我从不虚言。” 庄王见她并非恭维,反而不自在了。他放旷疏逸,好游乐且动作失度,都是为了掩饰他一只耳朵失聪的自卑。说来可笑,他这样一只耳朵失聪的人反而的确在乐曲上极有天赋。无论是什么曲子,他只要听上一遍,就能演奏出大概。 这是他的长处。但这个长处第一属于一个聋子,第二他作为一名王爷,这个特长对他来说一点用处也无…… 不过他也算从中明白了一件事,阿姊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他耳朵不好,是阖宫的忌讳,相关种种大家均闭口不谈。他却偏要以音律为伴,放纵自身。只有阿姊会真心实意地夸赞他于此道上的确有天赋。 不,还有阿爷。 阿爷也曾夸过他精于音律,似他年轻时。这是支持着他一直研习此道的重要支撑。 “阿弟?”李选打断了庄王的思绪。 庄王笑了笑:“阿姊,我还真不算这里奏曲奏的最好的,你知道冯娘子吗?” 李选摇头。 庄王并不意外,为她介绍:“阿姊知道,这里是千金台,名字取自“千金散尽还复来”一句。而冯娘子的花名也取自这一句,她名冯散金。她就像这千金楼,有着叫人散尽家财的能力。能听她一首琴曲,三月不知肉味。” 李选接话:“竟有如此本事?” 庄王笑道:“阿姊若是好奇,我召她来弹一曲。” 李选摆手:“今日我本就贸然前来,想必冯娘子今日已有安排,不便打扰。况且我还要去小弟那里一趟,就不久留了。” 李选身旁侍立的流霞面色顿时古怪一瞬。 庄王听说她要去找颖王,神情淡了不少:“既如此,我就不多留阿姊了。” “对了。”他想到什么,“我的马球场正在修葺,过些日子修好了,阿姊务必赏脸。” “好。”李选利落站起,重新将帽纱放下,向外走去。 庄王看着跟随而出的侍女背影眨了眨眼,又没发现什么不对。 两人一同出了雅厢向外走,流霞用袖子遮手比划,保证只有李选才看得到她在比划什么:“主君,还好没叫冯清霜来,我再也不想听她弹琴了。” 帷帽中发出一声轻而短的笑。 冯清霜,如今叫冯散金。 李选适才没骗庄王,她在道观时的确有精通音律的乐师到观中借住,不过是专门教冯清霜音律的。 那时的冯清霜远没有如今的琴艺,现在她一曲能让人三月不识肉味,过去更加厉害,能叫人听了去死。 去寻颖王,便不必到什么浮屠寺、千金台这样的地方了,直接去颖王府就好。 颖王府较上仙公主府要更加世俗化,处处彰显出皇上最受宠的儿子这一点,便是太子东宫也不及这里的好东西多。奇花异草处处可见,有一处园子里专门种了满园牡丹,正含苞待放。另有飞禽走兽单辟了园子摆放,虽然不比圣上的万兽园,但说是百兽园毫不为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长安贵族们如今时兴斗鸡,颖王的百兽园中便有数不尽的乌木镶金的鸡笼,里面是冠子鲜艳、健美健硕的斗鸡。往远了看,奔腾的骏马在马场中自由奔跑。 池中游鱼,游的是“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中最为珍贵的金赤鳞。 还有乳虎、幼豹,发出威吓的叫声。 李选被颖王府的下人带到花厅暂歇,下人通禀道:“公主在此稍候,王爷正与下议事,待议过事,便来看您。” “好。”李选答应。 鱼贯而入的下人们又奉上茶与点心,怕她无聊,还双手捧了书来供李选挑选。不得不说,颖王府待客有道。 一摞书各有涉猎,有经史子集,有各学说经典,有宗教真经,有曲谱乐章,有评弹话本。 李选随手抽了簿《孝经》看,一手持书,另一手用帕子裹着块梅花酥慢慢品尝。 蜡烛烧软了寸许,颖王议过了事,人就来了。 “阿姊!”与梁王的冷沉,庄王的颓靡都不相同,他是个活泼且有精神的人。 李选将书搁下,笑道:“小弟。” 这个称呼叫颖王别扭不已,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她身边坐下,捏起一根巨胜奴往嘴里送。 “茶水点心都还合阿姊胃口吗?”颖王随口问道,瞥一眼她在看什么,发现是《孝经》,嘴角一抽。 这里面他连佛经都看得进去,就是看不进这个,没想到长姐爱看这个。 “都很不错。”李选笑说。 “那阿姊回去的时候我一样给你带些。”颖王十分大方,“阿姊今日怎么来了?”他问题直接,却丝毫不会叫人不快。 “我来是同你商议薛二郎之事。”李选直言。 “薛二郎?”颖王想了一下,“阿姊是为殿下来的吗?”昨日太子刚向他要过薛隽,他这么想实在是情理之中。 李选摇头:“反而是殿下为我讨要的薛二郎。”她将前因后果说了,颖王听得的确很意外,没想到是一桩出气的闹剧,难怪那天他看薛二郎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早知如此,昨日不若卖太子一个面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又 被他否决。即使知道始末,他也不会卖太子这个面子的。这代表无声的态度,他不服太子,他前面的两位兄长亦然。 不过如今阿姊上门,他当然乐意给她面子,笑道:“阿姊若说是你要人,昨日我就直接答应你了。”这话说得微妙。 李选笑了下:“说这个不是哄我?你们连殿下的面子也不给。” 颖王笑说:“阿姊自然不同。晚会儿我就叫人去薛宅向薛家赔礼道歉。” 李选目光闪烁,轻声询问:“小弟。” “怎么?”颖王倒乐意和她说话,因为觉得她并不讨人厌。 “你们是不是都不大喜欢殿下。” 颖王轻轻抽了口气,没想到她就这样直接问出来,哭笑不得的。阿姊果然是从外面回来的,问话问得这样直白,连迢都不会这么问。 他思索一番,回答道:“不是不喜欢殿下……阿姊,你觉得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选认真回答:“温厚善良。” 颖王认同:“殿下的确是这样的人,但阿姊,咱们大宁还有句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殿下是温厚善良,但他作为太子……我僭越了,他并不是合格的继承人。难当重任,力不从心。我并不讨厌殿下,但他若有自知之明,便不该让阿爷为他烦忧。”他从孝道出发,反而怪太子作为太子能力不足是令皇上烦恼的源泉,话中更深的意思是太子识相的话就该退位让贤。 李选轻轻叹了口气。 “阿姊是觉得我这话残忍吗?”颖王问。 李选望着他,说不出话。 颖王跟她解释:“可太子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德不配位,只会陷天下苍生于危难之中。” 李选皱起眉头,最终道:“我不懂这些,只盼咱们姐妹兄弟和睦。” 颖王笑起来:“阿姊放心,咱们之间,不会发生那种事。”他觉得太子根本不会兴什么兵戈,阿爷将他们所有人都牢牢管着呢。 李选这才有了笑影:“如此就好。” 互通心神的要事讲过,两人闲扯几句家常。颖王看她是头次来,硬要亲自带她在府上逛过,摸了小老虎才离开。 彼时日影西斜,已到白日将尽之时,她为薛隽奔波一日。她特意令仆从去薛家门前晃了一圈,又假作被人叫回。 一切都被薛家门房看在眼里,要进去报。 薛家一片愁云惨雾,本是共用晚食的时刻,却没谁有动用的兴致。无他,今日是通牒的最后一日,明日无论如何薛隽也要做出取舍。 这意味着他明日起要得罪两个王爷。他既要每日当值,在一名他全然不了解的上司手下做他根本不情愿的事,还要提防来自其他王爷的报复,稍有不慎,殃及全家。 或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睡安稳觉的日子。 家中同样意识到这回事,虽然已经于绝境之中寻得一丝生机,也扼腕做了决定,但对于惨淡的未来,人人心头都止不住地生出丧气。 说不定哪一日,家中就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全家遭殃。 最让人绝望的还是他们安分守己,老实做人,不曾对不起任何人,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要受这样一番苦楚。如此一来能被随意治罪,还有什么活头? 34. 第三十四章 薛家门房眼尖地瞧见穿着绣有上仙公主府衣裳的仆从也在看着薛家,正要打招呼,就见另外的仆从将人拉走了。 门房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这闹的是哪出。 各家炊烟袅袅,饭香味儿从街坊四邻家飘散出来。门房肚子发出咕咕叫声,正好家里的下人送饭来了。他道了声谢,打开食盒,赞一声今日菜色好丰富。刚夹起一筷子饭菜要往嘴里送,他就远远见着上回颖王那驾马车往这里来了。 察言观色是门房该会的第一要务,辨别身份属于其中一项。贵人造访,门房忙放下手里的饭,起身迎人。 这几日是薛家最显赫的时候,无论是郎君升职还是大郎君娶妻,都没有过这样的荣耀。在门房看来,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但家里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门房见马车就拜,还没跪下去,车里传出一道并不年轻却轻快的声音:“哎,别跪,是我,不是颖王。” 您哪位? 车上跳下来个中年文士,不是上次与颖王一道来的幕僚韩无名又是谁? 韩无名捋捋胡子道:“小哥,有劳通传,我代颖王,特来赔礼。” 门房不敢耽搁,答应一声,跑腿去了。 虽然对韩无名的来意很不解,薛隽很快出面。 “薛二郎。”他很和善地同薛隽打招呼,并快速交代来意,“今日我来,是代王爷向您赔个不是,那日幕僚之事不过是玩笑,不作数了。这些是王爷的赔礼,请您收下。” 他捧上锦盒。 薛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拒绝道:“不必道歉,也不必赔礼,我知道了。”已是玩笑,何必道歉。 韩无名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爷是君子,违背所言,出尔反尔,自然该赔礼道歉。您安心收下就是。” 薛隽明白他的意思了,颖王道歉出于破坏了他的原则,成功道歉才会使他心安,与自己的感受并不相关,他只是完成道歉的最后一环罢了。通俗来讲,就是他接受,满足颖王的需求就好。 所以他接受下来:“我明白了,谢王爷赏。” 韩无名笑起来纠正他:“哎?什么谢王爷赏?这可不是赏赐,是赔礼。” 他说什么是什么:“是。” 韩无名深深看他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什么也没有显示出来,反而笑呵呵地将匣子递给薛隽。 薛二郎真是个无趣的人,不知主君怎么愿意与这个人相处的。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最怕薛隽这样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字的性格。 薛隽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多谢先生。” 韩无名笑道:“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顺路跑腿,还蹭了王府的马车回来,说来我该谢谢你。” 薛隽坚持道:“还是多谢先生。” 韩无名道:“可惜咱们不能共事了……不过日后的事,谁说得清?说不定还有机会。” 薛隽心说绝无可能,冷淡地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韩无名哪看不出他的想法,突然又生出期待,有朝一日他们总会一起为主君做事,届时不知薛二郎是何感受? 如此想来,他又觉得很有意思,就得是薛隽这种淡漠的反应,日后才有热闹看。至于是什么热闹么……天机不可泄露。 到底他现今是颖王名义上的幕僚,受人所托的事情完成后,他就跟薛隽告辞了。 薛隽无甚表情地请他进去一同用饭,还是懂一定的社交礼仪的。 韩无名拒绝了:“家里已做好饭,不回去吃就浪费了。薛二郎,回见!” 薛隽轻轻点头,作场面上的答应。 送走韩无名,薛隽拿着盒子心事重重地回来。吴柔嘉刚要问,薛父和薛诚一道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正见着颖王的车驾自通善坊离开,他刚刚来过?”薛诚问。 薛隽拿盒子的双手微微发酸,接话道:“刚刚来过,不过不是颖王,来的是上次那个幕僚,也住这里那个,韩先生。” “他来做什么?”薛诚问。 一家人各自坐好,饭也摆好了。薛隽顺手将盒子放在身旁,才说明韩无名的来意,颖王不打算参与此事了。 各人正拿起筷子,动作纷纷顿住。 薛诚最先给出反应:“意思是明日选不了颖王了?” 薛隽点头,平静地开始用餐。 其他人都有些难以下咽,最轻也食不知味。 吴柔嘉秀丽的眉头皱起:“那咱们原本的计划岂不是……”泡汤。虽然原本的打算也并非万无一失,但定下的计划骤然落空,实在让人不知所措,惶恐极了。 临时变卦,原计划作废,明日就要给出交代,叫原本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薛家再度紧张起来。 事情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只有明牌梁王一条路可选,颖王退出,还有庄王。何况颖王退出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薛隽选择的王爷不必再对上两位王爷。让他们紧张的是变化本身。 既然颖王可以退出,那么庄王呢?焉知庄王不会退出。 薛父吃了两口饭说道:“那就庄王吧,你觉得如何?” 薛隽点头,没说不同意的话。现在本就是在退而求其次,唯一希望就是不要再有变故,尘埃落定吧。 一家人都作此想。 因颖王的突然退出,今夜是个难眠之夜,一家人在床上辗转,无法入睡。 三王之争不过是最近两三日的事情,薛家人嘴上不曾时刻提及此事,但这的确是全家人心头上的巨石。只这些时候,一家人全都瘦了一圈。哪怕是尚在孕中的吴柔嘉,也因此清减不少。这些时日当真度日如年,生怕哪里又来一尊大佛,他们得罪不起,再生事端。 被卷入其中,薛家却连个怨恨对象也没有。不是真不怨恨,而是不敢怨恨,所以没有。 金仙公主李迢,怎敢怨恨? 全家现在的愿望十分朴素,早些天亮,选定庄王,了结事端。 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去,天露鱼白,整座长安城在鸡鸣前就已经逐渐苏醒,鸡唱一声,像给死者注入焕发活力的血液,满城苏生。 薛隽是没资格去庄王府上主动表示他愿投效。身份不够,他连庄王府的门都进不去。何况谁知道庄王如今的想法呢,或许他变了主意,或许他被梁王说服不参与此事。 一切皆有可能,而薛隽能做的,就是等候上位者的驾临,做出仅有的选择。 薛父与薛诚还要上值,薛隽将院子打扫一遍,就听见门房说庄王派人来了。 薛隽心便一沉。看样子庄王本人未到,那便不是商议大事的意思,只怕与昨日颖王所派来意相同。 昨日颖王还是派了幕僚来的,不过 不排除韩无名自己想蹭马车回来的可能。今日早晨,庄王只派了小厮来。 “我们王爷说了,此事只是一桩误会,让我向您道个歉。对不住了,薛二郎。”他向后微转,展示出数抬箱奁,“这是我们王爷的赔礼,请收下。” 即使已有颖王昨日的例子,薛二郎依旧很难说服自己毫无芥蒂地收下赔礼。但哪怕只是庄王府的一个小厮,也是高高在上,毫无与他商议的意思,是命令的语气。 “是。”薛隽最终道。薛家出来两个小厮,将一抬抬赔礼送去吴柔嘉院里了。 吴柔嘉惊谔地看着院子里的箱奁问:“这是什么?” 小厮边抬边道:“二郎让送来的,说是庄王那边的赔礼。” 吴柔嘉看着所谓礼物却没有任何喜意,反而心中一片寒冷。最叫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庄王退出,二郎最终还是要落在梁王手中,受他搓磨。她情愿不要这些礼物,也不希望薛隽落在梁王手里。 剧烈的情绪起伏使得她眼前发黑,直直向后倒去,多亏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薛隽听说大嫂晕倒,立刻使人去请郎中,并等候大嫂醒来。所幸并非什么大碍,只是急火攻心,不过日后情绪不能再大起大落了。 薛隽认真记着医嘱,又亲自将郎中送出大门。回来时,吴柔嘉就醒了,见着薛隽就忍不住掉眼泪。 薛隽并不会安慰人,干看着长嫂流泪后叫侍女拿了帕子递过去。 家中到这地步,都因为他。薛隽深吸口气,想说两句让吴柔嘉不那么难过,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也十分沮丧,在庄王退出以后,他只有归顺梁王一条路可选。而归顺梁王,约等于要被他整。 被他整,约等于受辱或死去。 “长嫂,我不会连累家中。”最终薛隽道。 吴柔嘉听了更是心碎欲绝,手搭在心口说:“我哪里是怕家中受到连累,我是担心你,家里都担心你!” 薛隽点头:“我明白,但事已至此,无从改变,或许梁王是个君子,只有他坚持到最后。或许他是真的赏识我。长嫂不必先行忧虑,一切尚未可知。”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安慰人的话。 多少有点作用,吴柔嘉大悲之后一时没想出这话有什么问题,最终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没说什么。 “何况也不是一无所获,咱们至少得了赔礼。”薛隽努力笑了一下,多亏他长得好看,这么生硬地笑起来还很俊朗。 无论颖王还是庄王,都送来了薛家一辈子也无法积攒下来的礼物。颖王送了一匣金子,庄王送来两抬绫罗,两抬珠宝,从这方面来说,薛家的确大有收获。 吴柔嘉叹气:“我宁愿没这些礼物,也不想遇到这些事情。” “长嫂放宽心,好好歇息,有什么叫我就好。” 吴柔嘉点头:“你去忙吧。”心中仍有大石压着。 从大哥院中出来,薛隽笔直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暂时地支撑起来已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什么也不管,埋头睡上一觉。偏偏连这件事也做不到。 他还要时刻打起精神,等待梁王的到来。 薛隽晃晃昏沉沉的头,哪怕生性淡漠,也对眼下痛苦的处境感到烦躁痛恨。 春日阳光明媚,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浑身冰凉。 35. 第三十五章 梁王既领悟到长姐要给薛隽一个教训这回事,便十分默契地给予配合,直到今日将尽才放人去薛家传达事情一笔勾销的话。 放人之余,他不忘从容地想,薛隽乃至薛家应该提心吊胆一整日,也算给了个教训。 薛隽一家的确如他所想,惶惶一日。迟迟不到的梁王就像全家头上悬而未落的利剑,随时有可能瞬间掉落,将全家斩尽杀绝。 当值的薛父、薛诚如是,在家中的吴柔嘉与薛隽亦如是。一开始一二时辰过去,侥幸心就无可避免地生出来了。或许梁王事杂,已经忘记这桩微末小事,或许他高抬贵手,将威吓当作教训。总之,万一梁王今日不来了呢? 随着时间过去,那股焦虑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成为主导。梁王怎么还不来?有时候他们不禁想,梁王还不如一早就来,这样牵扯着人的心情,像是软刀子割肉,疼且磨人。 在这种时好时坏的情绪交替下,薛隽心力交瘁,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声音。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心理作用,现实当中并没有这声音。 薛父与薛诚回家后第一件事就问:“梁王来了吗?” 薛隽还没来得及回答,门房说梁王的车驾到了,一家人面色惨然地相视一眼,往门外奔去。 一家人列次在门外站好,垂首等待梁王下车。 形容晚霞的诗文不计其数,此时此刻,薛隽心中只有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然而车上下来的并非梁王,这一点是低头的薛家人从鞋子上看出的,于是纷纷抬起头来。 来者乃梁王府主簿,有官职在身,薛家人先向他行礼,他再单独向薛父还礼。 “薛二郎。”梁王府主簿看向薛隽,似笑非笑的,“今日我来,是代王爷向薛二郎道歉的。” 薛家人的心一瞬间飞了起来,连他接下来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幕僚之事,是王爷草率了,要经重重考验才好正式入府,当日王爷与您之约,就此作罢。”高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将约定作废,下位者无处说理。 “是王爷爽约在先,因此王爷特意送了一箱赔礼来,都是王爷珍藏多年的经书,还请薛二郎不要介怀。” 谁稀罕一箱子经书?但这都是附加价值,最重要的是梁王高抬贵手,这件事足以让薛家全家好好庆祝一番。 “自然不会。”薛隽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颤抖,是逃过一劫的庆幸。 困扰家中多日之事竟然只是虚惊一场,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了。 主簿使人将装了佛经的箱子抬下来,又看了薛隽一眼,按照王爷吩咐说道:“二郎君是有福之人,有人愿意为您奔走。” 这是梁王“讨好”李选的手段,做了好人当然要让人知道。 主簿撂下这句话就走了,一家人谨慎地折回,到家中关了大门后才卸下包袱,痛痛快快地“哎”了一声。 薛诚一把将吴柔嘉抱起,惊得她哎哟一声,猛捶他肩,叫他将自己放下。 吴柔嘉手劲儿不小,捶得薛诚龇牙咧嘴,轻轻将她放下:“我只是太高兴了。” 确认妻子无碍后,他又一把大力搂住薛隽,将他本就薄如纸片的身材勒得更扁了。 “阿弟!阿弟!你不用去梁王府了!” 薛隽张开嘴想回答他,被抱得太紧,发不出声音来。 吴柔嘉一边拭去喜悦的泪水一边道:“郎君,你抱阿弟抱得太紧了。” 薛诚惊恐地将人放开,薛隽才呼吸上新鲜空气。 “……阿兄。”薛隽难得开起玩笑,“我还没去梁王府,你先要将我勒死了。”足见他心情极佳。 薛诚笑起来:“那咱们今儿个得吃点儿好的庆祝庆祝,也给你养养身子。” 吴柔嘉笑应一声,叫侍女传话,多添两个菜。家里庆祝,这些花用还是支撑得起的。 薛父看着一家人玩闹,眼里蕴满笑意,谁也不知道他贴身的中衣被汗水沁湿。他更清楚薛隽得罪一位公主,会遭到怎么样的报复。这些日子以来他作为父亲悄悄为薛隽暗中奔波,想打听离开长安的门路。 还好,没到这一步。 薛隽蓦然看向父亲,见他眉眼松缓,笑眯眯的,心中多少生出愧疚。这些时日,父亲一直愁眉不展,他都看在眼里。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一家人快活地用饭,前两天的食不下咽终于被取而代之,今日人人都有了胃口,似要将前几日没吃的都吃回来。 今日晚食像前几日以外过去每一餐晚食一样平平无奇,但时至今日他们才发现平平淡淡才是真。 薛诚想得最开,送一筷子粟米饭到嘴里,笑着说道:“这么想来其实咱们还赚了,没搭进去什么,反而得了不少赔礼。” 吴柔嘉眉头一拧,想用筷子敲他一把道:“别说这个,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就谢天谢地了。礼物什么的,咱们家宁愿不要。” 薛隽静静吃饭,对此表示赞同。这太劳心劳力,再给怎样的补偿也让人生不出重蹈覆辙的兴趣。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梁王府主簿最后那句话。 “二郎君是有福之人,有人愿意为您奔走。” 他的筷子被捏在手里,整个人停止了进食动作,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无需多余的思考,薛隽听到这句话便想到了一个人——一娘。 梁王来势汹汹,最终轻拿轻放,想也知道背后另有隐情。薛隽既感激又无奈,本不想麻烦她的,没想到最后还要靠她解决。 “二郎,怎么不吃了?”吴柔嘉问,“饭菜不合胃口吗?” 薛隽这才再度动起来,往嘴里送了两口饭含糊道:“没什么,刚刚在想事情。” 薛父在此时开口:“梁王忽然罢手,背后应当另有说法。” 薛诚还有些懵然,吴柔嘉已经赞成颔首了。话说到这,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能神通广大解决她家燃眉之急,又愿意不动声色地将事情办了,还不向他家讨要恩情的,也只有她了。 吴柔嘉欲言又止,想提一嘴上仙公主,偏偏二郎又说过不想累及她的话,便又不好开口。 “是。”薛隽反而很平静,“我会仔细查探,看是谁出手相助,好作答谢。” 薛诚大大咧咧,心直口快:“还能有谁,一定是上仙主啊!” 家中一片沉默。 薛隽:“无论是谁,都该好好答谢。”他已经没有那股别扭的心情了。他不想一娘因为他陷入危险当中,一娘同样在为他奔走。因为太过照顾他的心情,所以甚至不愿将伸出援手之事相告。 一娘。 查明是谁在背后相助并不是件难事,只要有心,都能做到。薛隽去各王府门房处打听,塞了银子,嘴就好打开了。排除与薛家毫无瓜葛者,颖王府上近日曾与薛家有瓜葛的访客便只有上仙公主。进而得知前两日梁王与庄王都有不在府上之时,薛隽再去二人所至的浮屠寺、千金台询问,知出入者有上仙公主,算是彻底确定是她在背后相助。 他还是缺乏经验,所做一切都太理想化,不知社会险恶。仅窥伺王爷行踪一条,便足以叫他乃至薛家再伤筋动骨。李选的人无奈为他善后,帮他遮掩了去。 知道果然是一娘帮他,薛隽开始思索起来如何报答她。金银珠玉,她并不缺,依照财力,他的谢礼大约不及她收藏万一。送垃圾毫无意义。各类珍藏同理。他能送她的,似乎只有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 送方子什么的好像太古怪了,她需要吗? 薛隽感到烦恼。 李选并没有专心致志地等候薛隽的报答,她再度被皇上召入皇宫,不过不是为了什么正事,权当是皇上的一腔爱女之情发作。 他果然还是太闲,与其说是对她的情路感兴趣,不如说他对她的性格发展时刻关注。 皇上对李选成为崔后性格那样的人十分忌惮,她的所作所为在他闲暇时成了他的某种消遣。 得知她为薛隽费心奔走后,皇上的心情顿时又复杂了。尤其是知道她费心奔走,却不同薛隽说明,只默默在背后付出后,皇上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全心全意为薛隽付出这点真是像极了崔皇后的深情,可崔皇后若是为他付出了什么,却是一定要让他全然知晓的,绝不会似李选这样隐忍。 是两样的人就好。 不过皇上今日传唤她不止为了关怀她的成长,还与太子相关:“这几日你去东宫了?” 李选坦然答道:“是。”一并将请太子帮忙的事也说了。 皇上听她所言,嗤笑一声:“你找错人了,那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果然没能帮到你吧。” 李选认真道:“此乃小事,阿爷日理万机,不该叫您费心。” 皇上心中舒服了些,嘴上犹道:“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这样一个太子,留他何用?”哪怕只是嘴上说说,这也是太过严重的斥责。 “阿爷。”李选不赞成地皱眉,“您不该这么说。” 皇上本想教育她两句,想到什么,转而问道:“假如……有朝一日太子被废,你更希望谁做太子?” 李选拒绝回答,此刻真是古板极了:“阿爷,无大过不废太子。” 皇上龙颜不悦:“只是假如,朕问你,你答便是。你就大胆的地说吧!不要瞒我。” 李选张了张口,似乎对父亲的专断很有微词,但她究竟没有忤逆,而是沉声回答:“必然是梁王了,阿爷。” “以长为尊啊。”无论是她的神情,她的态度还是她的回答,无不彰显出一位德才兼备的帝国明珠应有的品德。她是那样的沉稳,那样的完美。 李选说的后半句当然是自己的心里话,当然该以长为尊啊。按这个道理来,该由她做继承人的。 但皇上并没有领悟到她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为她说的真是梁王,对她的答案很不满意,但又无从反驳。 以长为尊,历来如此。哪怕是皇上,也不能罔顾祖宗规矩。 知道自己大约无法从李选口中听到什么让自己满意的回答,皇上决定换件事说。她真是古板极了,这点与崔皇后截然不同。因为这份不同,对她的忤逆,皇上反而十分大度地选择包容。 李选成为崔皇后那样的人才是最坏的事情,除此之外,都还不错。 “那个薛二郎,你帮了他,却又不告诉他,究竟怎么想的?” “我帮他是为了让他解除困境,并非为了让他感激我。他若知道是我帮他,反而给他增加负担。我不想叫他知道,阿爷,你千万别叫人告诉他。”李选睁大眼睛看向他,微抿着嘴,很不安的少女模样。 皇上冷道:“我没有那样的闲心。” 又道:“你可真是个圣人。” 当然要是圣人啊,百姓都喜欢圣人做皇帝的。 36. 第三十六章 薛隽将李选相助之事告知家中,众人纷纷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难题随之而来,如何答谢,他们的谢礼委实拿不出手。 总之,还是先表达谢意为好。事情拖着拖着,就不真诚了。 薛隽备了碟臭豆腐在食盒里,前往上仙公主府进行道谢。这当然不是他的全部谢礼,不然未免太过寒碜。食盒下层是一张纸,纸上写了他上次预备出手的新式造纸法。 她对各种纸如数家珍,应当是爱纸之人,如果有了更低廉更容易的造纸法,她应当会很开心。 不能拿出的造纸术却可以送给一娘,因为她想要他的性命的话,这次根本不必费心为他奔走。 她回长安不久,想到她前两日为他到各处周旋,薛隽便为她生出委屈的难过。她本不必纡尊降贵,却为他低头,他替她不值。因此怎样的谢礼在薛隽看来都太微薄了,她不止救了他,自己也受了委屈。 小棕马驮着薛隽到上仙公主府外,薛隽下马通禀,立刻得到上宾的待遇,被迎入门。 不说其它,只说在待人处事方面,薛隽觉得公主府比任意王府做的都要好得多。或许也与他和一娘是朋友有关,总之他还没从公主府的下人们身上感受到什么高高在上。 这还是薛隽第一次踏入公主府,一入其中,他便庆幸自己没送金银珠宝作为谢礼。 虽然他并不识货,从外观上估算不出公主府一应装饰价格几何,但他作为人的感觉还是有的,直觉告诉他三个字,不便宜。 有侍从在前引路,薛隽想快步行走也无法。刻下他穿梭在曲折的长廊上,时不时有捧着各种侍从们自他身边经过。因为穿着一致,举止整齐,在薛隽看来,他们像是无数仿生机器人,在运转的命令下一齐行动。这种模糊的时代感让他意识到他与一娘之间的巨大鸿沟,是以接下来的路他走来总有种不真实感。 侍从一面领先他半个身位引路,一面悄无声息地观察他神情。见他神情略微灰败,不免在心中叹一口气。很想鼓励他,又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今日主君刻意向他显示出财力的冰山一角,好让他逐渐适应她的财富。但只是冰山上的一粒雪,似乎就已经将薛郎君的自信给压垮了。 可这不过是再微小不过的一部分罢了,甚至不能被称为部分。添置上仙公主府的花销,连九牛一毛中的一毛都不算。 公主府的花厅与花不怎么相干,此处栽了两径矮竹,一年四季都青翠着。竹旁杂生着几株白兰,一眼看去,叫人想到青青白白之语。 薛隽脚步刚停,还未来得及坐下,只于此际之间微微抬眼,一抹青绿撞入他眼中。 “你怎么来了,二郎君。”怕他误会她惊讶多过惊喜,她又补充道,“我真高兴见到你。” 薛隽见她丝毫不提背后相助之事,更认识到她的善良体贴,自己却不能因此默默占她便宜,因而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来,是专程道谢。” 李选请他坐下,自己与他相对而坐,却不看他,俨然是心虚的表现:“谢什么……” 流霞为主君精湛的演技赞叹不已,她轻柔的垂眸,因不安而搅动的手指,微微抿起的嘴唇,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薛隽注视着她,口吻是自己不曾察觉的温和。因为接下来要“揭穿”她,他还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当然说揭穿并不恰当,她做的是救人一命的善事。 他想了想,认真无比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谢你为我奔走,替我周旋,救我一命。” 李选一开始还做出想否认的姿态,仿佛在他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似的,最后轻声问:“是谁泄密?” 薛隽因为她的“泄密”二字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梁王府主簿自作主张将事情告知于他,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她究竟有多为人着想。 她当真一星半点不想泄露此事。 但即使梁王府不提,他并不是傻子,怎么会想不到梁王陡然放过他背后必有隐情。他总会想到她。 因此为了避免更多地牵扯,他说道:“梁王是为金仙公主聘我,陡然放手,他忽然善心大发是最小的可能,我想是背后有人相助。” “一查之下,果然是你三处奔走,为我说情。” 李选抚掌:“好水到渠成的推断。” 翠涛上了茶便默默退出花厅,薛隽凝视着她道:“别转移话题。” 李选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捧起茶杯吹了吹,神情在水汽中叫人看不分明:“我不想让你知道的。” 薛隽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让自己知晓,照顾他的尊严、不想给他压力等等,总之是为他着想才这么做。 他想,她与皇室中所有人都不同。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李选甚至真诚地向他道歉。 流霞深以为主君太清楚怎么对一个人好了。她要对谁好,自然让那人身心俱感投契,如逢知己。 薛隽心情复杂,立刻道:“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你。” 李选说道:“我自作主张为你好,总是不好的。” 薛隽觉得她比自己“现代”多了,也比许多现代人现代得多,他在现代时看过不少人时常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伤害他人,这一点还不如一个宁朝人。 薛隽道:“你的确做到了为我好的结果,我对你感激不尽。” 李选眨眨眼:“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薛隽不解:“什么?” “为什么不找我帮你?”李选问。 在家能说出口的答案此时此刻反而说不出口。什么怕你受到牵连,同样陷入危险这种话怎么说出口,也太奇怪了。 所以薛隽缄默着。 现在换李选看着他。 “……我不想你涉险。”他说。 李选目光闪烁一瞬说:“我有分寸,如果是很危险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如果下次有难处,请务必告诉我,这样我也不必为自作主张而提心吊胆了。这两日我都没吃好睡好,怕你来兴师问罪。” 薛隽被她说服:“好。” 又有些无奈的:“我不会这么不知好歹。” “这样才是朋友啊。”李选悄悄向他传递一些观念。 薛隽点了点头,默默认同她的说法。 “所以答谢……”李选道。 薛隽立刻截断她的话:“答谢是必要的。”她是一个太好的人,帮了人连答谢也不要。 李选看向他带来的食盒,这食盒与整座公主府格格不入。 薛隽忽然觉得自己的谢礼很拿不出手。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缺什么,我先带了你上次说过还不错的豆腐。”薛隽局促地拿出一碟豆腐。 流霞适时地奉上两双玉箸。 李选拿过两双筷子,递给薛隽一双,没有任何 嫌弃之意,反而很惊喜的:“我正想吃你亲手做的这个。” 她对他道:“你也吃。” 李选毫不见外地率先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微眯起双眼咀嚼。 薛隽并没有动筷子,静静地看她吃东西。自己的手艺自己再清楚不过,只是普通水平,根本无法与云中酒楼的大厨相提并论,但一娘总是很给面子。 防止她以为谢礼只有一碟豆腐,薛隽从旁补充:“谢礼不只有这个,还有……” 李选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说话,很尊重人的模样。 薛隽取下食盒的第一层,第二层是一张折起的纸。他后悔自己不够细致,就这样写了一张纸直接放进去,现在看起来十分不正式。 起码套一个信封。 李选看了眼食盒中被折起的纸,抬眸对人说:“既然是感谢我,谢礼该由我决定。” 话虽如此,薛隽却不能答应她的要求,不然她会直接表示自己不需要谢礼。 “你会什么也不要。”他过分实话实说。 李选摇头:“我有一样想要的。” 薛隽顺着话问:“什么?”只要他能做到,不违背本心,他都会为她去做。” “为我做一餐饭,我很喜欢你的手艺。”李选肘弯支撑在桌上,双手交握。 薛隽没想到会是这个请求,还满足他能做到、不违背本心的原则,犹豫一瞬答应下来。会有一瞬的犹豫,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厨艺并不是十分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她喜欢的话他当然愿意为她效劳,何况他的手艺一般,不过可以推陈出新,让她吃个新鲜也好。 “那要借府上庖屋一用。”薛隽应允下来。 李选笑道:“你答应了。” 薛隽有些不解,这又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情,没什么不好答应,还是说道:“我答应了。” 时下除非厨子本身,寻常人家多是女子下厨。薛隽愿意为她洗手做羹汤,李选更觉得他很独特,没有当朝男子所有的某些共性,这样很好。 “我那里有间小庖屋,你在那做菜应该顺手些,随我来。”李选起身,淡青色绣金线的披帛随裙摆微微荡着,手腕上的绿色俏皮地退入衣袖深处。 薛隽跟着她起身,跟着她走。 李选山岚色的裙尾平缓而不迫地经行、辗转,薛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安谧的背影,人都变得平静了。她一面走一面为他介绍公主府,与其说这是一座宅邸,不如说宅院是画景的一部分。处处是景,处处似画。 明明他一伸手就能牵住她的披帛,却又觉得她远在天边。 花厅离李选的院子并不远,这里又是另一重光景。两处的共同之处都是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繁复的情思,不过李选的院子中道教气息要更加浓郁,首先是设在她院子旁的小型宫观,便叫人忍不住垂眸严肃。 薛隽注视着宫观想,一娘平日会在那里诵经吗? 只是一霎的想法一闪而过,很快他跟着李选进了院子。院子几乎抵过他家四分之一,可见一娘的确是很简朴的公主。院中最显眼的是一棵几人合围粗细的银杏树,现在是春日,尚不是观景的最佳时节。待到秋日,满树金黄,才最好看。 除此之外,树下一张石桌,两方座席,再没什么多的。 李选口中的小庖屋在院子东面,随她踏入其中,薛隽觉得她实在谦虚过分。 37. 第三十七章 更大一种可能是在薛隽看来宽阔无比的小庖屋对李选来说确实很小,她没有在谦虚,只是在陈述事实。 大约是事先得了吩咐,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并没有旁人伺候,食材、厨具和调料倒是齐全。 薛隽正检查着一应用具,李选从旁问他:“需要人进来帮你打下手吗?我可以叫人来帮忙。” 薛隽连忙道:“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李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问:“那你需要我帮忙吗?” 薛隽转过身看她,李选正跟在他身后。她当然预料到他转身的动作,但并没有停下脚步,于是险些撞在他身上。 薛隽下意识伸手扶她,怕她跌倒。他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滑走。 “是为了答谢你才做菜,怎么能让你插手。”薛隽松开手,手上还残留着温热和怪异的触感。 他总觉得刚刚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游走了,虽然说游走这种描述很奇怪,但他似乎是有这种感受。 “这里蔬果都有,你需要什么肉告诉我,大庖屋那边现杀送来。”李选道。 “我知道了。你去外面等一会儿,看书或者喝茶都好,做好了饭叫你。”薛隽嘱咐她的样子实在很贤惠。 他想到了现代时了解的知识,随口与她说:“炊烟伤头发,不要……进来。”他原本想说不要做饭的,仔细一想她本就不必做饭,于是改口。 李选轻轻歪头打量他,他长得好看,嘴里说出好听的话实在很惹人喜爱。 “好,那我等你。”在显示出更多占有欲以前,她对他微微一笑,退出庖屋。 薛隽过来关门,总之在饭好之前,他打算保留一些神秘感,今日他的兴致不知为何还挺盎然。 主食必不可少,公主府上都是白米,并不吃粟。薛隽先将米蒸了,他的生活技能很齐全,无论古今,对炊具的使用都算熟练。他不止是蒸米,还要蒸出一层焦焦脆脆的锅巴。 至于做什么菜,在他答应一娘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就忽然有了答案。如果他当时思考卖什么菜谱时能有这么灵光,此事也不会困扰他许久了。 这菜说来有些投机取巧,就是现代的火锅。不过宁朝没有花生,要做芝麻酱是不能了,但时下有芝麻,庖屋有芝麻油,也就是香油,也能调味。 没有辣椒,就只有清汤锅底了。 一念及此,薛隽再度怅然,好久不犯的职业病大作。想要辣椒种子,想要土豆种子,想要棉花种子……想要各种种子。 好消息是公主府的食材都再新鲜不过,吃个鲜美倒也使得。 火锅中荤素兼备,还要有甜点,奶茶。薛隽打算照着现代一餐的模子为一娘准备。 时代虽然不同,但薛隽觉得相同年纪的女孩子喜好应当大差不差。 希望一娘不讨厌。 吊着高汤,火锅食材倒不忙现备,等要吃了再备才足够新鲜。 先做些甜点供一娘吃着玩。 公主府一应俱全,鲜牛奶也有。这是好东西,不过处理起来要费些力气。 确认厨房门掩着,薛隽开始搅牛奶。大约是要做酥山,庖屋中还堆的有冰块,正好能拿来用。 牛奶被搅和得“水油分离”,清白如水,明黄如膏。黄膏凝固,就是黄油。 黄油拿来做蛋挞。 没有锡纸,但公主府有各式各样的碗碟可以作为模具,深碗浅盘都有。难在烤制上,无法像现代的烤箱那样直接设定温度,便只能靠多烤来吸取经验进行烤制。 一连烤坏数盘,薛隽终于烤出一盘符合标准的蛋挞,不过比现代蛋挞要大上一圈。 他尝了一个,味道尚可,惴惴地端出去一盘给一娘先吃着。 薛隽端着盘子出去时,李选正坐在树下看书。她坐得并不规矩,双腿屈起,书就放在膝盖上。微风一吹,书页轻响,树叶也轻响。 听到庖屋那边的动静,李选抬眼。见薛隽过来,她随手将膝盖上的书搁在座席旁,起身迎他。 “这是什么?”李选不掩眼中好奇问。 薛隽道:“甜的点心。” 也不等到石桌前,他将盘子端在李选面前道:“尝一个试试,看合你口味吗?” 李选没跟他讲什么规矩,依言拿出帕子,裹了一只蛋挞细细端详。 薛隽就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品尝和评价。 在他克制而期待的目光中,李选咬了一口蛋挞,满口酥脆。因缺了口,其中的奶香和甜香便溢出来了。 咬去酥脆的外皮,便是细腻软滑的内芯了。 薛隽提醒她:“当心烫。” 李选小心翼翼地咬了口内芯,像是蒸得极嫩的蛋羹,就这样滑进她口中。一脆一软,十分得宜。 “味道很好。”李选不吝溢美之词,的确美味且新鲜,不知道他上次怎么没拿出这个方子来,而是要研究豆腐。 有问题,李选便直白问了。薛隽将装了蛋挞的盘子放在桌上,沉默一瞬,回答她:“当时没想到。” 李选笑了一下。 薛隽道:“这个趁热才好吃,你先吃着,我去准备别的。” 李选答应,又问:“不休息会儿吗?” “无妨,还有的忙。”他长身玉立,衣袂飘飘,看上去真不像个厨子。李选因此又笑了一回。 一面备菜,薛隽抽空煮了锅奶茶倒入壶中,端给李选。 李选正一面咬着蛋挞一面看书,他径直将奶茶端了来,从外表叫人看不出是什么。 “饮子。”在她发问以前,他先回答。 李选两口将剩下的蛋挞吃了,动作却只显率真,并不粗俗。 “奶味儿。”她吸了下鼻子道。 “是奶茶。”薛隽给她倒了一杯,“我没放许多糖,你先尝尝看,如果不甜,我便多放些糖。” 于是李选端起茶盏先在鼻端轻嗅,又吹了吹,才慢慢抿着喝。 “不甜不淡,正好。”李选看向他,“不必加糖。” 薛隽道:“好,喝完了叫我,我给你添新茶。”说过他去院外叫人送肉来。 不多时,新鲜的牛羊肉就被送了过来。 除此之外,院子里照他吩咐摆了桌子,桌子中央挖空,下面升了炉子。 薛隽还不知道自己挖的是紫檀木的桌子,将装了高汤的铜锅放在炉子上煮。一大锅高汤浓郁雪白,上面漂了层油花。 薛隽细心地用勺子盛了碗高汤给她,李选轻轻一瞥,见其中还加了枸杞、红枣等滋补之物。奶白的汤熬得鲜美,只是闻着都让人想吞掉舌头。 “喝两口汤,马上吃饭。”薛隽妈妈似的开口。 李选坐在桌前,慢慢地喝了口汤,汤已熬得十分醇厚。她正用目光研究铜锅,不知道薛隽要用这个煮什么吃。 姑且不提这个,他今日做的蛋挞与奶茶都是新奇之物,大宁从未有过的。一旦推出,必会大受欢迎。他就这样不藏私地做给自己,实在是很……单纯。 高汤慢慢煮开,袅袅白烟丝丝霭霭,像是适才薛隽在庖屋里煮沸的鲜牛奶。 薛隽一手端着数盘菜来,李选觉得他去做小二也能做得很精彩。想归这么想,她立刻起身去接过他手上摇摇欲坠的盘子 。 今天或许是有不让李选沾手任何杂务的原则,即使她有帮他端一下盘子的心思,也被他拒绝了。 “我端得来,你吃就好。”薛隽示意她坐下。 李选没坐下,就站在座席旁看着他一趟趟将菜端齐了。她垂眸看着桌上薛隽备好的种种食材,新鲜的牛羊肉都切成了薄薄的片,摆了好几盘。猪蹄、鸭掌、鸡爪、鸭血等等,薛隽并没有什么身份的讲究,所谓上等人吃的,下等人吃的,他都准备了。时蔬自不必说,最后是酱料。 “吃芫荽、葱花吗?”薛隽问。 李选答:“吃的。” “麻油呢?” “也吃的。” 薛隽端了蘸料来,麻油里撒了芫荽和葱花,碧油油的,又一股芝麻香气。 总算做好饭前准备,薛隽忙得头发都乱了。没了惯常自我保护的冷淡,他看上去柔和好多。 薛隽在李选身侧坐下,没与她相对而坐。李选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只看着他。 这让薛隽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她介绍一下他们要吃什么。 “这个叫做火锅,是我从一本古书上看来的吃法。”薛隽开始介绍,看了李选一眼,只见她认真地听他讲述,并没有发问的意思,悄悄松一口气。 如果一娘问他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吃法,他就答不上来了。 “锅里是用大骨熬的高汤,这么涮着东西吃。”薛隽说着端起碟羊肉,用公筷将肉都下到锅里煮。 薄薄一片片羊肉叫滚烫的高汤一煮,立刻缩了起来,变了颜色。 薛隽眼疾手快,将刚下锅烫熟的羊肉捞起,夹到李选的蘸料碟里。 “尝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眼里有跃跃欲试的希望被肯定。 李选看着满满一碟羊肉,笑了笑道:“你怎么只给我夹,你也吃啊。” 薛隽没想起来自己,只记得要她吃好,含混道:“我一会儿再下,你先尝尝。” 李选依言夹起一筷子羊肉,羊肉挂满了蘸碟里的料汁,往嘴里一送,料汁的香和羊肉本身的鲜美在她口中完美融合。 的确很不错。 她不疾不徐地咽下口中羊肉,又喝了口奶茶才对等待已久的薛隽道:“特别好吃。” 得到一娘的高度评价,薛隽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你想吃什么同我说,我给你煮。”薛隽叮嘱她,生怕她不会吃饭一样。 李选从没被人当孩子一样伺候过,既觉得新奇,又不理解薛隽怎么会有这种做法。他这种举动该像是她的女性长辈。 “我可以自己来。”她说道。 薛隽会有这种时时刻刻伺候她的想法,一是因为本就是他答谢她,二是因为他想象当中的公主都不用自己做事,都是人从旁伺候的。 但她说了可以自己来,他便意识到他似乎过分了。 “好。”薛隽抿了抿嘴,答应下来。 李选道:“你也吃。”她并非嫌弃他插手太多,而是想让他多想着点自己。 想到他或许会误会,她立刻解释:“你总照顾我,我怕你吃不好。” 薛隽原本僵硬着,渐渐软化了,说:“不会。”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他立刻夹了一筷子肉给自己。 两人认真吃饭。虽然李选说了可以自己来,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薛隽在伺候她。她的碗碟里好吃的不曾断过,想吃什么只要多看两眼,薛隽就立刻如影随形地将东西倒入锅中涮了,再夹给她,十分周到。 她的蘸料碟到一半以下时,薛隽就会给她添新的蘸料。 奶茶见底了,他会立刻给她倒满。 38. 第三十八章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李选吃得差不多了,啜饮着奶茶看他:“这个很适合冬日吃。” 薛隽点头:“是。”不过现代时吃火锅就不拘一年四季了,夏日有空调,照样可以凉爽地吃。 不过不能多想现代,一想到现代就很让人心酸。宁朝在“古代”中已经算佼佼者,但穿越过来依旧十分让人不适。 李选看着他略微出神的样子,真好奇他在想什么。她眼睛一眨,再抬眼之际开口道:“你请我喝奶茶,我请你喝美酒。” 薛隽给她做奶茶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不过她已经兴致勃勃地叫人去拿酒,今日好菜,喝两盅似乎没关系。无论现代还是现在,他都会喝酒,却并不嗜酒。 李选很快端了托盘回来,托盘上是巴掌大的酒壶,以及一只兽首酒樽。 薛隽见酒壶只有手掌大小,略放下心,这个量还不会使他喝醉。 李选亲手为他斟一杯酒,伴着煮沸的汤声说道:“这是梨花春,正应时景。” 薛隽慎重地接过酒樽,远远便闻到一股梨花香,果真酒如其名。他很懂浅尝辄止的道理,先浅抿一口酒液做尝试。入口回甘,入喉甘洌,并不辛辣,像是某种花味饮料,整个人都变得清新,一开口就是花香。 “味道如何?”李选问他。 薛隽认真评价:“味道很好,醇厚绵滑,梨花味浓郁。”尤其适合在当下饮用,十分解腻。 李选笑起来:“这酒十分狡猾。” “狡猾?” “没错。别看它刚一入口清香甘甜,像是茶饮。其实它后劲很大,所以才只有这么一小瓶。”李选提醒他,“所以你记得喝慢些。” 薛隽凝神感受一番,倒没感到什么后劲儿,不过喝酒的动作是放慢了。 李选忽然道:“对不起啊,薛隽。” 薛隽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努力将桌上的菜涮过吃掉,闻言很不解:“怎么了?” 李选叹气:“迢是我妹妹,是我没教好她,牵连了你。日后我会尽量约束她,不让她再打扰你。” 薛隽自斟一杯,想了想道:“你们同父异母,你又在外许久,怎么也怪不到你。” 李选神色郁郁:“或许离家太久,我还不太能适应如今的生活。” 薛隽静静注视着她,不大知道说什么话才能更好地安慰她,便默默地陪伴与倾听。他很尊重她,为了好好听她说话连菜也不吃了。 “长安……与我想的不大一样。”李选抱着装了奶茶的茶盏屈膝面向他,显得十分寂寥,“这里诚然是大宁最兴盛繁华之处,但我总是很难觉得这里是我家。” 薛隽曾不知从哪听来过一句话,叫有妈才有家。一娘母亲走得早,她又那么小就离家远去,不怪她对长安没有归属感。 “阿爷还有姐妹兄弟们与我想象的也不大一样。阿爷是很专断独行的人,据说我阿娘生前与他相处得很不愉快。因此我回来后,我总能感觉到阿爷似乎并不喜欢我。但因为我过去‘为国效力’,他还是愿意给我一份体面的。” 薛隽仔细地听她说话,一杯杯酒无知无觉地下肚。他的政治嗅觉实在不灵敏,完全没意识到李选说的是皇室秘辛,还在侧耳倾听。酒劲儿渐渐上涌,他渐渐有些亢奋。不过因为是情绪很不外露的人,所以从外表上看他依旧很端庄。 但他说出的话显然带着上头酒意:“一娘,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古往今来,总是如此,别太在意。”他没虚假地安慰她什么或许皇上只是面上威严,实际上是很心疼她之类的话。皇上果真心疼她,就不会将年幼的她从长安送走,美其名曰“为国祈福”。 李选被他逗笑,品味他这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深感话粗理不粗。 “你了解太子吗?”李选问。 薛隽摇头,说话带着淡淡的白梨香:“并不了解,不过太子的处境,人尽皆知。” 李选便看上去很同情的:“回来后我去过几次东宫,肉眼可见的太子比传闻中还要可怜。二郎,我什么都可以同你说,对吗?” 薛隽想说“并不”,但他们都在讨论太子了,确实是什么都可以说的关系,便“嗯”了一声。 “他像是被囚禁在东宫的犯人,一点也不像一名太子。”李选轻声道。 这个形容让薛隽一瞬感到恐怖极了,下意识喝口了酒压惊。 太子,犯人。 “我曾前往东宫请太子出手约束三位王爷,但三人完全不给太子面子,直接顶撞回来。”李选皱着眉头说起此事。 薛隽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子处境艰难,而是一娘为他付出良多。 李选继续道:“无论如何,即使太子不是太子,他也是他们的长兄。何况太子并不失德,他们该尊敬他的。” 薛隽越发醉了,眼神都有三分朦胧,忍不住道:“问题不在诸王,在于皇上。” 李选听得很有意思,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皇上压制太子,其余人见风使舵,自然上行下效,不尊重太子。”薛隽说道。 李选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道:“阿爷的想法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薛隽带了讽意道:“天上地下他最大,当然听不进其它人的话。皇帝做得久了,在所难免。” 李选好整以暇地听着他口出狂言,将他末句话记在心里。等她做皇帝,她要做一个做得很久,依旧能听进谏言的皇帝,让薛隽很敬佩她。 皇上与太子之事不必再谈,李选已经清楚薛隽的态度。她随口说起其它:“话说回来,我觉得长安不像家,还有一点原因。” 薛隽配合问道:“是什么?”他的脑子还在转,他的胆子无限大。 李选拧眉说道:“你觉不觉得,长安城中好多戎夷?” 薛隽家住长安,对长安城这些年间的变化自然更加了解。确如李选所言,长安城中的异域面孔越来越多。 繁荣昌盛的时代,百姓眼中的明主,喧宾夺主的异族人,让薛隽轻而易举想到了某些前车之鉴。 他严肃地看向李选,要开口,又开不了口。虽然人已经醺醺,他还记得自己严防死守的最后一道线——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曾是现代人。 所以这条指令与他要讲的事情冲突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还是没有讲那个前车之鉴的故事。如果讲了,还要解释是从哪看到的,这会儿他人发晕,很难给出合理的解释,因此他说:“没错,长安城里的戎夷是越来越多了。” 李选直言不讳:“我不喜欢他们。” 薛隽点头:“我也不喜欢他们。” 李选笑问他:“为什么?” 他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皇上也懂这个道理,便不会养虎为患了。可惜他太自大,觉得自己掌控一切,不及薛隽。 “你说得很对。”李选隔着茶盏看向他问,“但我觉得你有些醉了,不要再喝了。” 薛隽在脑海中默背了一段《农业经济学》,依旧滚瓜烂熟,便觉得自己没有喝醉。不过一娘既然担心他了,他当然该适可而止。 酒樽还余一层薄酒,薛隽道:“不浪费,我将最后一口喝了。”便一饮而尽。 李选微笑地看着他,或是他真有些醉了,总觉得她的目光哀哀。 薛隽的脑子渐渐不那么灵光,一会儿想一娘自幼失恃,十分可怜。一会儿想自己穿越到此,十分倒霉。迷迷糊糊中他想,这酒后劲儿是大,他好像是要醉了。 “一娘。”他叫了李选一声。 李选道:“嗯,你吃饱了吗?” 薛隽:“吃好了。” “坐远些吧,别被烫到。”她提议,说着站起来。 薛隽撑着站起,摇摇晃晃。李选伸出手扶他一把,免得他跌倒。 薛隽扶了扶脑袋,试图清醒,未果。人总像在梦里似的不真实,眼前的一切渐渐光怪陆离,反而又是现实。 李选牵着他到树下坐着,没了热气蒸腾,人似乎的确清醒了些。 “一娘。”薛隽又叫她一声。 李选应了一声:“嗯?” 薛隽:“别不开心。” 李选觉得他喝醉了果然很有意思,不枉她特意请他喝梨花春。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答道:“我没有不开心。” 薛隽凝视着她,试图判断她所言真假。看着看着,人就有些重影。他甩了甩头,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一道趣味题哄她:“问你个问 题。” 李选:“请。” “森林里有一只红鬼与一只绿鬼,绿鬼可以一箭射死,红鬼两箭才能射死。这天你去林中打猎,身上只剩两支箭,遇到这两只鬼,要怎么做才能脱险?”薛隽从他现代时看过的相声里找到一个谜题问她,试图逗她开心。 李选没想到他问的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过还是很耐心地思考并回答他:“它们知道自己能扛住几箭吗?” 薛隽呆住,没想到她会深入思考,这本来是一道脑筋急转弯。 “……不知道吧。”他喃喃道。 “不知道的话,一箭射死绿鬼,另一箭瞄准红鬼。红鬼看到绿鬼死了,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吧。”李选笑吟吟地说道,“答案是什么?” 哪怕是醉了,薛隽也觉得原本的答案很说不出口,沉默。 李选好奇地望着他,目光太强烈,让他无法忽视。他动了动嘴唇,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射绿鬼一箭,绿鬼死了,红鬼的脸被吓绿,变成绿鬼,再用另一支箭射死它。” 两个人均安静下来。 薛隽于醉意中觉得太丢人了,什么“红鬼的脸被吓绿”,真是好离谱。 李选的笑声自他身旁传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她笑眼弯弯,眼泪都笑了出来,一副被他逗乐的样子。 有这么好笑吗…… 薛隽晕乎乎的,想不明白了。 李选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觉得他真好玩,他喝醉的时候比平常正儿八经的时候更有意思。 “好笑吗?”他是认真地询问。 “好笑。”李选认真回答。 薛隽慢吞吞地思考,慢半拍地反应:“好笑就好。” 李选又被他这句话逗笑。 “你喝醉了,该休息了。”她温声道。 薛隽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完全停止思考。 李选起身,叫人去端解酒汤给他。偏偏他看她走了,立刻从后面爬起来追她,险些摔倒。 她拽住他,将他拖进厢房,安置他躺下。这时候他又乖巧极了,毫不乱动。 “酒品不错。”李选随意点评,又叫,“翠涛。” 翠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端碗解酒汤来。” 翠涛低头,悄然退出厢房。 …… 薛隽再醒来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头痛欲裂”,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口中亦是干渴。 他的记忆出现断片,不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也好奇自己现下在哪,迷茫地将自己颤巍巍撑起,就见到坐在窗下看书的李选。 李选听到他这边的动静,正好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薛隽脑海中轰的一下炸开了花,残存的零星记忆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播放。什么红鬼绿鬼,什么后爹后娘,什么罪在今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能令他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喝水吗?”李选浑然不提他醉酒之事,不知何时拿了温水来。 薛隽不敢看她,双手接过水碗一饮而尽,顿觉自己更加丢人,像是没喝过水。 “还喝吗?”她问。 薛隽摇摇头,因为做了太多蠢事,还没有对她开口的勇气。 李选向他道歉:“二郎,对不起,我不该请你喝梨花春的。” 薛隽忙道:“是我自己不清楚自己的酒量,酒后失态。” “没有失态。”李选说道,“只有我看到。如果你很在意的话,那么我宣布,我已经忘记了。” 薛隽闻言内心十分复杂,终于抬头看向她,看到她包容且温柔的目光,想叫一声一娘,生生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一声,这很奇怪。 “你要一起用晚食吗?”李选问,“准备了你那份。” 薛隽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是夕阳在山。他忙坐正道:“我该回去了。” 李选没多说留他的话,反而很替他着想:“你要整理一下吗?这里有热水。” 薛隽惊了一下。 李选知道他想到哪了,立刻补充:“这里是厢房,不是正房。” 薛隽松了口气,说道:“我该回去了。” 39. 第三十九章 薛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上仙公主府,策马街行时他倒没忘提起精神,免得冲撞路人。 一路平安到家,他原先纠结的情绪倒没有完全纾解,但因为远离了让他烦恼的源头,即李选。他没有细想今日种种,选择逃避,所以渐渐平复。 一到家中,父亲与兄长已下值归来。薛隽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去正堂吃饭。 说实在的,薛隽丝毫不饿。但一家人同在的时候他不好缺席,便匆匆去了。 甫一踏入房间,薛诚便冲他挤眉弄眼地笑起来,问:“二郎,你怎么才回来?” 薛隽尴尬一瞬,却很诚实:“在上仙主那里吃醉了酒。” 吴柔嘉和薛诚顿时交换了个惊讶又兴奋的目光。 “向公主道谢了吗?”薛父抓住重点问。 薛隽点头:“道过谢了。”他忽然想起来食盒忘在公主府,神情一顿。 薛父又问:“公主怎么说?” 薛隽想了想,实话实说:“公主没说什么。” 薛父颔首:“吃饭吧。” 一家人这才动起筷子。 薛隽主要陪吃,吃了一碗索饼就不再吃了。虽然醉酒,但他只是醒来有些头痛,如今没什么不适。想来他没记忆的时候,一娘十分照顾他。 明明是去答谢她的,却还要她照顾。 薛父没离席,众人吃过了也需等候。他吃掉最后一口胡饼,却没如往常那样立即离开,而是看着薛隽沉吟片刻后道:“二郎,对金仙公主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薛隽觉得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好能将事情一下解决。他并没有同家里人说一娘要插手此事,他不认为李迢是个能够乖乖听话的人,一娘性格温和,反而容易受她欺负。与家里人说了,倒容易叫大家空欢喜。 大约是他思考太久,薛父再度开口:“二郎,一劳永逸才是上计。” 薛隽应道:“是。” “金仙公主对你有意,由爱生恨,才有如此事端。只消彻底斩断她的念头,她就放过你了。”薛父点出问题关键。 薛诚还在抓耳挠腮,吴柔嘉已经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薛父直言:“二郎,议亲吧。一旦成亲,金仙主便知道与你再无可能,渐渐就断了念头了。咱们也能过安生日子。” 薛诚大吃一惊,他原本还想着二郎与上仙公主很是般配。他阿弟向来冷静自持,只有与上仙主在一起时才有变化。当然他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天差地别,但他阿弟将他从绝境之中救出,他总希望对方可以随心自在而活。 薛隽完全愣住,没想到父亲会给出这个解法。他无意成亲,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 抬眼,却对上父亲带着祈求的眼。 薛隽在喉咙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给家里带来太多麻烦,是不该再牵连家中。阿爷所言确有道理,成亲或许真能斩断李迢的念头——但他并不想成亲。 他垂下眼睛,没有作声。他还没有做好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勉强为之,既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他沉默太久,薛父再度开口:“二郎,你不肯答应,是与上仙主有关吗?” 薛隽一惊,声音忽然变大:“怎么会。”他下意识否认,不明白父亲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和一娘是朋友。 “既然不是。”薛父松一口气,只要他没有对另一位公主有意,一切都好说,“那是为什么呢?”他时常无法理解小儿子的许多想法,但尊重。他亏欠两个儿子良多,每每想到长子险被设计之事,都觉得次子开心就好。 但成家乃是人生必经之事,难道一个人还能一辈子不成亲吗? 看出次子似乎有此惊人念头,薛父想借金仙公主之机劝次子完成人生大事。 薛隽思考了一下,尽可能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我并无心仪之人。” 薛父仍旧不解:“成家何需心仪之人?” 薛隽骤然抬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总以现代人的思维思考自己遇到的事情,但宁朝人的思维方式与他是不同的。就像眼下这个问题,在宁朝人看来,婚姻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即将踏入婚姻的两个人在婚前认识与否并不重要。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就此携手步入婚姻的夫妻在大宁并不鲜见,甚至占到不小的比重。 可他不止是大宁人,他接受过现代教育,见识过高等文明。他可以适应这里的气候,可以适应这里的环境,甚至是生活条件,但他无法使自己精神上适应这里,因此他总像个异类。 薛隽一言不发。 薛父弄明白症结为何,薛隽想要先找到一个心仪之人,再与之成亲。这真是孩子气的想法,他们这样的人家虽然没有那么森严的规矩,可也没有私相授受的说法。那么这心仪之人,要么是双方父母熟识,青梅竹马。要么是一见钟情。 薛父相熟的好友并没有适龄的女儿来配薛隽,薛隽遇到的两朵桃花还都是金枝玉叶,并非薛家所能肖想,是以薛隽只能走最后一条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阿兄与长嫂婚前并不相识,如今过得不是很好吗?”薛父再次劝他,“难道一辈子没有心仪之人,便一辈子不成亲吗?” 薛隽想说是,但没说出口,依旧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在此之前他只是有孤独一生这个大概想法,没有为之付出行动的具体动作,但他的确是连潜意识行为都在为这个想法而服务,体现在一个消极拖延上。不主动结识任何女孩子,绝口不提成亲之事,没有任何事业。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宁正常身份家境正常却终身不成亲的男子并无几人,哪怕确有此心,也会在街坊邻里的口舌里败下阵来,最终草草成婚。 薛隽并不在意口舌谣传,然而薛家其他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大宁人,不能如他一样全然不在乎此事。他作为家庭成员,该为家庭负责。 所以他要不婚,真实行起来,举步维艰。他有为了自己而不顾整个薛家的决心吗?他没有。他情绪不外现,但并不是绝情之人,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理清这回事,薛隽疲惫地意识到自己要么总要成亲,要么远离长安,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生活。 “那金仙公主那里怎么办?”薛父再度开口,问的是薛隽另一个命门。 还有金仙公主这个大麻烦在。如果他真去了什么杳无人烟的地方生存,大约会正合李迢心意,一出长安城门她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他抓回报复。 所以连第二条路其实也行不通,他只有成亲这一条路能走。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想? “阿爷,我……”薛隽眉头紧皱,张口想要应下,心中却仍有一道坎。 想到要与一个不认识的人共度下半辈子,薛隽觉得十分荒诞。 薛诚不忍心看父亲继续逼迫阿弟做出选择,忍不住出言为薛隽求情,刚开了头:“阿爷……” 薛父立刻摇头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薛诚只好闭嘴。 薛隽想不出其它能改变李迢想法的法子,终于平静 开口:“但凭阿爷吩咐。” 更像是在公主府喝醉了酒,酒还没醒,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事与愿违。 “好。”薛父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脸上有了笑的影子。 他立刻看向吴柔嘉,又有些顾虑。 吴柔嘉很快领悟其意,接话道:“我会为二郎好好物色。” 薛父点了点头,又道:“你的身子……” 吴柔嘉道:“郎中看了,说胎相已经稳固,不过于操劳是没问题的,您放心。” 薛父说道:“那就有劳你了。” 吴柔嘉忙道:“二郎终身大事,做长嫂的,自该为他操持。” 薛隽觉得自己作为当事人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薛父又重新看向他:“成家立业,二者不可分开。二郎,你既然要娶妻,也该去荫个官做。这两日我为你打听打听,你自己在家好好准备。” 薛隽想当事人还是重要的,只不过这会儿就突然要成家立业了,无奈之余他只觉得滑稽。不过他还是选择顺从父亲的话,没有如过去那样冷冰冰地说一句对做官不感兴趣。 因为要成婚,他总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该承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没有这份心思而选择逃避。 “是。”薛隽答应。 薛父又交代各人几句,这才离开。他一走,薛诚立刻到薛隽跟前问:“阿弟,你还好么?” 薛隽摇头:“我没什么事,要劳烦你和长嫂为我费心。” 薛诚不大信:“果真没什么吗?” 薛隽此刻还真没什么悲怆欲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在瞬息之间变化,快得让人接受不及。他此时还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薛隽重复了一遍。 薛诚与吴柔嘉一齐打量他,确实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放心之余又有些惆怅。如此一来,他与上仙公主算是彻底缘尽。 薛隽与兄嫂道别,回了院子,天已黑了大半,此时的天色像是兑了水的蓝色墨水。 回到房中,他点上灯,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发呆。他这会儿真的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看天,将天从墨蓝色看成了全然的黑。 未经工业污染的天上星星俱很明亮,这是宁朝难得比得过现代的地方。 薛隽已经偶尔会开始想,他果真曾是一个现代人吗?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时间越久,他越是有点分不清。当他分不清的时候,腰间的佩枪和脑海里的知识都提醒他他是薛隽,也不止是薛隽。 但从今日起,他似乎只能是薛隽了。那些学识在这里为着性命起见,再无用武之处。他要在这里……成家立业,成为一名彻彻底底的大宁人。 这个想法终于使薛隽感到不适。强行使文明向下兼容,违背自身理念,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而要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大宁人,接下来还有无数次违背本心的时刻。 醉酒的后劲儿这会似乎终于上来,他的嗓子瞬间干涸,刺痛起来。紧接着不只是喉咙,还有太阳穴,也像要被撕开,传来剧烈的疼痛。 薛隽分不清这是酗酒的后果还是情绪所致,面色惨白地紧扣窗台,才能勉强不倒下。 …… 翠涛用手比划着向李选转述密信中薛家事,即薛隽要议亲了。 李选手执酒盏静静听着,盏中正是梨花春。这已经是薛隽离去后她喝的第十五壶酒,后劲儿对她来说几近于无。她笑了下:“是好事啊。” 为她解决了薛隽没有成亲念头的问题,至于和其他人议亲,都是小事。 40. 第四十章 薛隽前一夜是痛晕过去的,便就这么在窗边榻上昏了一晚上。翌日醒来,头疼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加剧。虽是春日,夜里仍有凉风。被习习凉风吹了一夜,他感染风寒,病倒在床。 一夜之间突然病倒,很难不让薛家人觉得他是无法接受成家立业,急火攻心所致。 父兄上值,长嫂来看望他。 “二郎,你若实在不愿,我与你阿兄再去你阿爷那里说说。”吴柔嘉见他一夜之间病得厉害,认为心病仍需心药医,试图帮他。 薛隽无奈:“不必,我只是吹了一夜风,与昨日之事无关。长嫂,您离我远些,别过了病气给你。” 吴柔嘉应了一声,离床远了些,打量了他寂寥冷清的房间一眼,提议道:“我调个人到这伺候你。” 薛隽摇头:“我不习惯别人伺候,不必如此。”无形之中又显示出他的古怪。 吴柔嘉说:“只在你生病这几日帮把手,待你病好就罢了。” 薛隽依旧拒绝:“无妨,我能照顾自己。” 吴柔嘉不好再多嘴,只好道:“如此,你好好保重身体。” “是。” 吴柔嘉刚向外走,就撞见急匆匆跑来的门房,问:“怎么了?” 门房即答:“上仙公主驾到,来还二郎君的食盒。” 吴柔嘉便去迎接李选,见人就欲行礼,被她不容拒绝地扶起。 “嘉娘,今日我来,只是一娘,不是公主。”李选温和又不容置疑道。 吴柔嘉依她心意应道,礼貌地邀请:“您进来坐坐吗?” 李选一笑:“也好。”吴柔嘉便带她进了薛宅。 一面往里走,李选一面与她寒暄:“总觉得嘉娘你比上次见面要清减不少。” 吴柔嘉抬手轻抚面庞,这段时间诸事繁多,压在头上,还是动辄生死的大事,不清减才奇怪。眼下又要操心二郎婚事,愈发没有休息的时候了。该请郎中来开个增补的方子,但请郎中来和开方子抓药都要花钱,还是算了。 尽管是从诸王那里得到一大笔钱财,但在吴柔嘉心里,那一直是属于薛隽的东西,她只是代为保管。日后二郎娶妻,这些都用得上。 “有孕之初总是如此,月份大些就好了。”吴柔嘉温声说着,脑子里想如何告诉一娘薛隽将要议亲之事。 她总有一份隐秘的担心,一娘当然是个很好的人,是他们薛家全家的恩人。但她同样是一位公主,既然是公主,便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总有强势的一面。 她对二郎,究竟是什么想法呢?如果她对二郎有意,在得知二郎日后将要议亲的消息,是否会降下怒火? 吴柔嘉心悬着。 李选闻言道:“辛苦了。” 吴柔嘉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新鲜,怀孕当然是辛苦的事,但这更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因为理所当然,所以其中的危险与辛苦都被忘却了。 “怎么不见二郎?”她似随口问道。 却将吴柔嘉的心问到嗓子眼,答道:“二郎他感染风寒,卧病在床。” 李选轻轻挑眉:“春日竟然染了风寒么,真不小心……” 她看向吴柔嘉,礼貌询问:“方便我去看望他吗?” 吴柔嘉忙道:“当然,只怕将病气过给您。” 李选笑笑:“我去看一眼。” 吴柔嘉改道引她去了薛隽的院子,一面担忧道:“您远远看他一眼就好了。” 李选答应,使她安心:“好。” 一进房门,吴柔嘉便对静养的薛隽道:“二郎,上仙……一娘来看你了。” 薛隽立刻撑着床,挣扎着要起来。 李选三两步到床前,将他按下:“你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吧。” 薛隽还是觉得自己靠坐着不妥当,但或许是他生病的缘故,他的确挣不开一娘施加的力道,而一娘看上去根本没有使劲儿。 吴柔嘉也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十分奇怪,但如果她离开的话两人独处就更不妥帖了……并非两人独处,实在是上仙公主带来的侍女十分安静,让人下意识就会忽略这里还有这一个人。不过既然不是两人独处,她也能放下心来,便道:“家中还有琐事处理,你二人在此说话,有什么直接吩咐即是。” 她要离开,也期盼着两人相处时薛隽直接告知李选他要议亲之事。他亲口所言,总能叫人怒火稍退。 李选微微一笑:“你尽管去忙,不必迁就我。” 吴柔嘉轻舒口气悄然退出房间。总之一娘总不会一气之下打二郎一顿吧,二郎若是呼救,守在院子外的小厮该能听到的。 李选自然地在床尾坐下,细细端详薛隽。只见他原本白皙的面庞因为生病已变得惨白,皮肤薄薄的一层,眼下青黑就愈发明显了。这种生命力缺失的模样,实在很吸引人。比起看上去阳气十足的男人,她更喜欢像薛隽这样的,脆弱而破碎的男人。 薛隽不知说什么好,至今他的脑海还是一团浆糊。昨日他忽然承担了成家立业的责任,还没有理出头绪,人先病倒了。见到一娘,无论是忽然肩负起的责任还是骤然病倒带来的疲惫与委屈喷薄而出。他强忍着,面色不改。 李选示意流霞将一直提在手中的食盒搁在桌上,说明来意:“昨日你这个落在我那了,正好我今日无事,给你送来,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因为喝醉不适,没想到你果然病了。” 薛隽立刻沙哑解释道:“不是因为醉酒生病。我昨夜在榻上睡着,未关窗子,吹了一夜风才病的。” 李选便带着可怜地看向他:“郎中瞧过了吗?” “瞧过了,开了药,也喝了。”薛隽道。 “近日你要好好保重,早些好起来。”她温柔嘱咐,“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玄都观去去病气。” 薛隽沉默。 片刻,他看着神情关切的一娘道:“我……日后不能陪你一起玩了。” 在她问出为什么之前,他很快说出缘由:“我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些时日便要着手此事。” 虽然一娘是他唯一的朋友,但他却明白如果继续和一娘关系过密,是对妻子的不尊重。当然这几乎意味着他要放弃和一娘之间的友谊,所以在诚实地宣布自己要议亲后,他心中钝钝的难受。两辈子下来,他朋友都甚少,不要提与朋友断交的经历,更是没有。 一娘是他做宁国人起遇到的最与他投契的朋友。他想,任何人失去朋友都是眼下他这样酸涩的感 受。 李选微微惊讶,又由衷地笑了:“这样啊,那希望你刚好遇到与你志趣相投的妻子。” 她这样光明磊落的祝福,既让薛隽觉得他们果然是默契的好朋友,又让他产生自己都不明白的酸涩,像是不小心吞了一片柠檬,很快又吐出来。明明嘴巴里已经没柠檬了,但酸味儿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止如此,她很快作为朋友为他着想起来:“你要议亲,总要攒些银钱在手。你昨日做的那些,方子打算卖吗?我可以为你去云中酒楼谈价。” 薛隽微微出神地看着她,他相信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她的无私打动。这当然是完全为他着想的提议,但他犹豫了,总觉得这是在让一娘一味付出而自己坐享其成。 似乎看出他的心事,李选开解他道:“如果觉得我辛苦了,就分我一成吧。” 见识过上仙公主府,薛隽自然知道哪怕方子全部卖出去,银钱对一娘来说连九牛一毛中的一毛都算不上。而她愿意这么做,是因为想要帮他。 “五成。”薛隽坚定道。即使知道钱财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但他依旧不想让她吃亏。 李选目光闪烁,笑意盈盈:“二郎,你真是个慷慨的人。”夸归夸,但她坚定了日后不能给他任何经济上大权的想法。这样随意就让人五分利的举动,实在很让人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他的确有生钱的本事,所以才有不那么在乎金钱的底气。 更让人好奇他的本事究竟有多大,从何而来。 薛隽清了清嗓子道:“是我该感谢你。”若非一娘提醒,他都没想到那些方子也能卖钱。 李选笑起来:“谢什么,我们是朋友。等事情办妥,我叫人将钱送来。” 他们是朋友。 她又叮嘱他要按时喝药,告知他无论是他还是嘉娘或家中谁身体不舒服都可以到公主府,会有公主府的郎中来为他们瞧病。 李选离开,薛隽不知是什么心情目送她出了房间,然后看着帐顶一阵发呆。 不多时,吴柔嘉来了。李选离开时特意与她说过,但她过来时第一句话还是:“上仙主走了吗?” 薛隽应道:“是。” 吴柔嘉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直接问道:“你同她说起你议亲的事了吗?” 薛隽点头。 吴柔嘉究竟没好意思问上仙公主是什么反应,不过就这里的平静程度看来,她应当是没生气的。 吴柔嘉的心彻底放下,果然公主与公主间性格大有不同,上仙公主不愧与仙家结缘,是性情温和的公主。 要事得到确认,吴柔嘉安心与他闲谈。 “二郎。”虽然在他生病之际问这些似乎太仓促,但早做准备还是好的,“你心仪什么样的女孩子?” 薛隽被问住,半晌没有作答。 吴柔嘉以为他还不开窍,提醒他道:“是文静些的,还是开朗些的?” 薛隽最终垂下眼道:“我身无长物,百无一能,旁人不嫌弃我便已很好,并无资格挑三拣四,一切都听长嫂安排。” 听到长嫂问话,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娘。一定是他的想法有问题,他和一娘当然投契,因为他们是朋友。 不是别的什么。 41. 第四十一章 李选从薛隽身上已经得到不少好处,在她的引导下将方子万无一失地售到她的手里。新鲜的方子能够使云中酒楼站得更稳,运作之下并传到各地,带来的收益不可限量。 李选有很多钱,但钱这种东西总是多多益善。 长安城很快时兴起奶茶与蛋塔两样东西。顾名思义,奶茶是带有奶味的茶,蛋塔则是用鸡蛋制作的宝塔形状的点心。尽管已经知道火锅这种吃法,云中酒楼没有急于将之推出。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长安人追逐新鲜一开始会捧场,但到夏日,这种吃法会因为天气太热而骤然减少。再到冷时,市面上一定会出现许多仿品,这个又不难仿制。要赚就赚一笔大的,按兵不动等到冬日再上,届时会更加受人追捧,利润更厚。 随着奶茶、蛋塔两样东西风靡长安,李选使翠涛将卖方子所得的金子交给薛隽,还带了一食盒由云中酒楼所做的奶茶与蛋塔请他品尝,十分周到。 薛隽本就不是热爱生活的人,会拼命求生是因为死去太痛苦。议亲之事定下后,他越发有些与世无争的漠然。他会认真完成他的使命,但不意味着他要热爱所谓的“使命”,就像对待工作一样。 但他这样古井无波的心态还是在收到一娘的结款时起了波澜。 说好五五分成,最后她只拿了最开始说的一成。 薛隽也明白钱总是多多益善的道理,因此对一娘堪称无私的付出感到愧疚,他的付出怎么都不及她万一。 因为他不知道她用他赚了多少钱。 他想他能报答她的,也只有这一条性命了。 除却薛隽这样不为人知的偏激想法,在薛家人看来,一切都在向好中发展。 一切有如神助,薛隽荫补官职的事也有了眉目。太庙斋郎,供郊庙之役,并无品级。但有薪俸,且有一份事做,是当下最适合薛隽的职务了。 背后的神正在靶场射箭。上仙公主府有靶场、演武场和马场。 李选身着一套月白色骑装,长弓拉满,瞄向百步之外的人型草靶。即使有衣袖包裹,依旧足够让人感受到她臂膀上因为发力而若隐若现的肌肉。 弓弦铮铮,羽箭飞出,没入人型草靶的眉心。 不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重新上弦拉弓,一箭又一箭飞出,没入草靶的咽喉、心口、四肢…… 要害处均被插上了箭,李选才缓缓将手放下。剧烈运动下她却连一滴汗也没出,呼吸依旧平缓。若以屏风相隔,说她在屏风后品茶插花也很可信。 流霞接过李选手上长弓,这是一把强弓,单是拎着就要费不少力气。 翠涛完成交钱的使命回来复命,李选只看她一眼就明白她已将事情办妥。 她一面盥手一面笑问:“他开心吗?”她的手掌并不细腻,有着薄茧以及浅浅的疤痕。 如果被人问起,她会说这是在外采桑喂蚕,亲侍农桑所致。 翠涛在一旁比划:“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李选神情柔和地擦手道:“二郎向来情绪不外现。” 她擦过手,便负手而立,眺望远方道:“希望二郎这段日子能开心些,过了这段时候便要不那么愉快了。”她不止要兼顾薛隽,更有其它事情需要布局。 男女之间只是松着或只是紧着都没趣味,一张一弛才是相处之道。前段时间她与二郎来往密切,这会儿也该冷一冷了。 佛诞日将至,向来喜欢考验诸王的圣人必会有所举动。 “大宁国寺之位如今空置,陛下今年前往哪座寺庙祈福,哪座寺庙就是未来的国寺。”李选慢悠悠道,“梁王该明白这个道理。” 四月八,佛诞日。大宁佛道并行,既过佛节,也过道节。佛诞日又名浴佛节,在此一日前要为佛祖造新像。浴佛节当日普天之下寺庙皆要举行盛大的浴佛仪式,祈求佛祖消弭灾祸,福泽天下,并礼请法师开坛说法,说教论道。 皇家作为天下人表率,同过浴佛节,皇上前往国寺为天下百姓祈福。 而有关佛诞日的明争暗斗,在月余前便已开始。到了午间容易出汗的时节,长安百姓已经换上了更为轻简的衣装。云中酒楼适时推出不冷不热的奶茶,很受权贵喜爱。 民间也有私下效仿者,味道差了些,仍受百姓们的追捧。倒是长安城中的戎夷对此兴致缺缺,他们从小喝惯了各种奶。 实际上效仿者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也是李选的人手,只不过面向不同的消费群体罢了。仿品总会出现,这钱总要有人赚,李选选择自己赚。 朝堂中已经就浴佛节之事有所讨论,最紧要的是确定皇上今年将会前往哪座寺庙祈福,才好将各项事宜布置下去。 在争论正式开始前,李选入宫了一趟。 皇上的桌案上摆着两份请他定夺佛寺的奏折,他心中已有想法,不过并未立即批复,而是召人传唤李选入内。他与这个女儿见面算得上频繁,朝中并无大事,至少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事,不如看看她又怎么了。 李选一日是崔后的女儿,他便一日在乎她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李选缓步进殿,皇上在心中暗自满意,他的儿女们,哪怕是他最不喜欢的太子,容貌俱是一流。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皇上问她。 李选轻叹:“只是作为女儿遇到的一些小事……适才我叫人通报时已经说过,若您事繁,不必见我。” 皇上道:“见都见了,什么事?你说吧。” 李选烦恼道:“阿爷,薛二郎要议亲了。”她现在完全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个问题对皇上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并不能共情“为情所困”的女儿,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朕给你们赐婚。” 李选忙摆手:“不成,阿爷,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她没说谎,她的确不是为了自己和薛隽的事来的。 皇上来了点兴趣:“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李选再度叹气:“我只是来和您说说这件事,我心仪他这回事也没有同旁人说起过,便只有跟您说说了。” 皇上觉得她此刻一点也不像崔皇后了,崔皇后哪有这样无精打采的时候过,就连最后,她也骄傲得如白鹤一般。但这样很好。 “他竟然看不上你吗?”皇上不悦道。 李选摇头:“并非如此,他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儿。因为我是公主。” 皇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娘身份太高,薛家不敢惦记。这样才对么,薛家还算识趣,有自知之明,他 终于高看薛家一眼。 “他们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他配不上你。”皇上压根儿看不起薛隽的出身。 李选轻轻看他一眼,复垂下眼去,幽幽道:“阿爷,心悦谁这回事是不讲道理的。” 是崔后的女儿没错了。 皇上不耐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如何?” 李选道:“我不如何,就是想跟您说说这件事。如今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这也不知道像谁,皇上倒为她做起主来:“既如此,我下道旨意,不许他今生成婚。”旨意若真能下发,薛隽一定会头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封建统治者感恩戴德。 而皇上的想法也十分自我,虽说薛隽配不上上仙公主,但他既然是公主看上的人,那便叫他为公主守身如玉。 “阿爷!”李选忙叫道,“您操劳国家大事,就不要牵挂这等小事了。何况这样多影响您的圣明啊。”是不愿意他这么做的意思,但话说得委婉,也不会叫人觉得她是忤逆。 “你可不要后悔。”皇上觉得她心肠太软。 李选轻声道:“我不后悔,只要他好好的。”她信念感极强,说起这种话丝毫不作伪,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皇上怄住,古怪地打量她半天,没说什么。 倒是李选又道:“阿爷,没什么事我先退下了。” 皇上叫住她:“等等。” 李选回身,不解看去,心中却有了底。她就是为了皇上这句话来的,如果他不留她,她就要从另一方面来弥补这个缺失。 皇上难得地赐坐:“你坐下吧。”看样子是有不小的事情要与她说。 李选恭敬地在下首落座。 皇上问:“佛诞日将至,你觉得朕该往哪座寺庙祈福?” 李选似乎不明其意,微蹙着眉慢吞吞答:“您要去哪座寺庙祈福,当然是您说了算。” 皇上对她的答案非常满意,若诸王臣子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总有人心思不纯,试图干预他的想法。 “朕还没考虑好。”皇上道,“你回长安也有些日子,对长安佛寺也该有所了解,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选笑笑:“阿爷,我曾经是个道士。” 皇上也想起来这一茬。 她继续道:“长安佛寺众多,我只去过两间。一间是遵善寺,因与玄都观相对,才过去看过。另一间就是浮屠寺了,去给宵娘添灯。” 皇上想了一下才想起她口中的宵娘是谁。 “要我看,您去浮屠寺吧。”李选干脆道。 皇上不满意她这个回答,但神情上让人看不出他并不满意,只见他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李选的答案也十分坦荡:“因为浮屠寺与二弟有关,我当然要帮亲近的人。” 因为她的真诚,皇上觉得她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他甚至道:“朕是皇上,可不能凭喜恶用事。”梁王若是听见这句话,就要浑身发寒,知道浴佛节相关事宜与他无缘了。 但在这里的是李选,她当然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梁王,她只会微笑道:“因此您是明君啊。” 如果他果真不凭喜恶用事,怎么会打压太子、任用兰家兄弟做自己的心腹呢? 42. 第四十二章 李选从紫宸殿出来并未向后宫去,而是直接出宫,回了府上。她可以绕道后宫,警告李迢,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皇上也没有批复有关佛寺之选的奏折,而是于次日在朝堂上提了一嘴佛诞日之事。 “慈恩寺。”皇上说了此三字后,全场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当然知道慈恩寺是什么了,原国寺。遵善寺如今香火鼎盛,却不及慈恩寺时万一。不过再风光都是过去,现在的慈恩寺旧址已成长安城中禁地,人人谈“慈恩”二字色变。慈恩寺旧址成了废墟,敢在那里生活的只有城里的乞丐。 “如今已非国寺。”皇上不放过每个人脸上表情变化,“今年佛诞日朕该去往何处为百姓祈福?” 无人接话。纵有利益相关者也不敢在此时显露心思,谁敢做陛下的主。 皇上高坐在上,龙椅上视野极佳,可以叫他看清下方每个人的动作。朝议时他很喜欢默默观察每个人的神情、动作,从而推测出对方心中在想什么,这很满足他掌控人心的欲望。 现在他就在关注佛诞日相关官员的动作与神色,当然,太子与三位王爷一直被他放在眼里。 浴佛节之事,皇上心中本自有打算,但昨日与李选的谈话以及先前李选初回长安时他顺带查出梁王的野望使他改了主意。 他似有似无地瞥了梁王一眼,梁王恭敬地站在那里,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 皇上心中冷嗤一声。 “慈恩寺以外,长安诸寺差别不大。”皇上随意感叹般,“各位荐不出个寺庙,拟个评选章程的本事总该有吧?佛诞日将近,朕想尽快定下此事。不拘官职,心中有成算者尽可上书。” 群臣接旨。 皇上再扫一眼梁王,他依旧微低着头立在那,动作没变过似的。至于心中有没有变化,很快就能知晓了。 他原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叫诸位大臣草拟什么评比的章程,章程是假,看一看梁王的心思是真。 梁王若仍有逾矩之心,他这阿爷就要敲打他一番了。 这是皇上冠冕堂皇的想法,实际上梁王对皇上知情之事一无所知,又怎会改变心志,皇上只是对不喜欢的儿子单纯的恶意罢了。 龙椅坐得久了,人的性格也更趋于“龙”而非人。 梁王沉稳回府,直到了自己房中关上门窗,才轻轻颤抖起来。他并不知皇上的想法,更无从知晓李选的想法。因此在他眼中,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能叫浮屠寺成为国寺,他能得到的岂止是一星半点的好处。 不说浮屠寺成为国寺后给寺庙带来的一系列好处,一旦浮屠寺成为国寺,他可以借机暗示阿爷他对此处十分了解,对佛诞日相关准备事宜帮的上忙。不说主导佛诞日准备之事,能在其中尽一份力,便是打开了为阿爷办事的大门。万事开头难,他将事情办得妥帖,不愁阿爷日后不叫他办事。 因回报太高,机会难逢,梁王决心争取。哪怕浮屠寺当选的几率并不大,但若试都不试,便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他汲汲营营多年,在朝中并非如表面上那样毫无结交,到了动用关系的时刻。 梁王深吸口气,到桌前草拟书信。纵使事不成,他依旧匿于暗处,并无大碍,这也是他愿意争取一次的缘由。他不出手,叫旁人出手,得便宜的还是浮屠寺,而阿爷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 皇上很快知道了梁王的盘算,同时借机查清朝中哪些臣子暗自与梁王结党。他倒没有揭破梁王野心的打算,猫戏老鼠般想逗他一逗,叫他知道老子始终是老子,儿子是儿子。 过两日散朝,皇上独召梁王到紫宸殿。 其余皇子未得召见,不免猜疑。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皇上冷待所有人,大家都不觉有什么。但只见一人,就不让人心中不平衡了。过去叫人心中觉得不平衡的是颖王,如今成了梁王。 颖王年少,过去皇上常偏心他,如今骤然得了一次冷落,便不大习惯。他是自信的人,自觉比其他兄长都有能力,阿爷才看重他,这会儿忍不住同阿兄庄王说起话:“阿兄,你说阿爷单见梁王是做什么?”太子虽一道离开,却不与两人同行,都是独来独往。颖王也瞧不起他,有什么并不与他说。 庄王不爱与这弟弟来往。想也知道缘由,他有耳疾,而颖王健全。他不受皇上看重,而颖王在外几乎有“小太子”之称。偏偏颖王毫无眼色般并无察觉兄长的不耐,很与他亲近,毕竟他们可是一母同胞。这会儿听见颖王发问,他立刻明白对方是心里不自在,一时间既为这次父皇不看重颖王而欢喜,一时间又为父皇看重的是梁王而非自己而恼怒。 “阿爷的心思我如何知晓?”庄王话锋一转,“倒是你,阿爷向来疼你,怎么不曾与你透过半点口风吗?”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不过虽未向颖王透露什么消息,庄王自己倒在心中暗暗琢磨阿爷召梁王所为何事,国家大事繁多,他一时未往浮屠寺上想。 颖王张张嘴,被他说得更难受了些,只道:“阿爷自有他的计较,哪会事事同我说。”他向来受器重,受了这次冷待他才意识到王爷始终是王爷,王朝只有一人有话语权,那就是皇上。过去他觉得自己不争不抢阿爷也会重用他,如今陡然生出危机感来, 庄王见他这次不复往常那样春风得意,但又因梁王得了青眼,二者中和,反而是不快得多。他心中已是不耐,敷衍了颖王几句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两人各自回去。 紫宸殿中,皇上批阅奏章,梁王便老实站着,花瓶一样,一动不动。 “你倒是沉得住气。”皇上这话叫人听不出是褒是贬。 梁王都当好话听,沉声道:“阿爷未有吩咐,不敢擅动。” 皇上只作不知:“你倒是老实,坐吧。” 梁王本是忐忑,不知阿爷唤他所为何事。虽心中有些猜测,但到底只是猜测,没落到实处。这会儿阿爷叫他坐下,他才终于放下心来。能让他坐着说话,总不是坏事。他心中隐隐激动,不知阿爷为的是不是那件事? 见梁王跪坐下来,皇上才开口:“这次召你,可知为何?” 梁王道:“儿不知,请阿爷明示。” 皇上道:“佛诞日将近,前些时日百官拟的章程朕都看了,浮屠寺也还不错。朕记得你不是常去浮屠寺么?还在那里给郭氏供了长明灯。你给朕讲讲这浮屠寺。” 梁王要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又轻咬了舌尖才微颤着声音开口。 他不是笨人,不敢有半句虚言,都是实话实说。但说实话也有说实话的技巧,譬如放高利贷可以说是寺内香火鼎盛,不缺金银。香客不及别处则可以说是寺中环境清幽,并不扰人。 皇上听他一一谨慎答了,并未在心中重视,待他说完后却如给他希望般道:“是吗?如此听你说来,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梁王但觉八字只差一撇,强忍激动道:“儿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上摆摆手:“你下去吧,叫准备着。”

“是。”梁王纳头便拜,悄悄退下。他向宫外走去,总觉得脚步虚浮,人要飞起来了一样。 若非舌尖上的隐痛提醒他不是做梦,他都要觉得自己是在梦里。 叫准备着。准备什么?他有什么好准备的?那要准备的自然是浮屠寺。而浮屠寺为什么要准备,还能因为什么? 事要成了。 宫人们只见梁王满面春光脚下生风地离开,偷偷回去禀报陛下。 皇上笑着摇头,老二平日再老成持重,到底还是孩子,他得教教他乾坤未定之下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他只叫准备,并未说怎么准备,叫谁准备。纵是真让浮屠寺准备,去与不去最后还权看他这个皇帝。 老二高兴早了。 公主府上,做过早课,李选在窗边跟自己下棋。棋盘是红木金丝的,贵不可言。横线竖线均一刀成型,条条线无有半分不同,嵌以五毫米的金丝。至于棋子,无论黑子白子,拢共三百六十一颗,均是极品和田玉所制。 红木金丝的棋盘上,乍一看黑白势均力敌。细看之下,却又有所不同。 看似双方相当,实际上黑子早已暗中结成犄角之势,此势之下,吞并白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李选手执黑子盯着棋盘,长睫遮眼,叫人看不清她眼中蕴着什么情绪。 翠涛无声无息地呈上密信后退到不远处。 李选随手将手中黑棋往棋盘上一放,拆开密信读起来。而棋盘上局势瞬息变化,原本沉默而温顺的黑子开始露出獠牙。 密信上写皇上对梁王的定夺,又写梁王已然在浮屠寺操办起来。 李选轻叩桌案,翠涛登时上前,等她吩咐。 她不疾不徐道:“同韩先生说,依计行事。” 翠涛领命,大步流星地退出房间。 颖王一回府便急召幕僚议事,韩无名位列其中。人一到齐,颖王立时向众人说起今日皇上独召梁王事,并问众人:“陛下召梁王所为何事,诸位可有见地?” 听过颖王说皇上独见梁王,幕僚们纷纷如临大敌,皱起眉头。他们绝不敢轻视皇上任何一次表态,每次都有可能是一场危机,或是一次机遇。 而皇上独见梁王,是皇上开始偏向梁王,还是偶发为之,还要再看。 这还是让不少人都有些坐不住。若是皇上从今往后改信梁王,那可如何是好? 众人思忖着,颖王则期待地看向大家,只见几乎人人愁眉不展。他心中也不好受,若父皇今后当真信重梁王,他该如何自处。 “王爷。”有人开口。 颖王看去,正是近日来他颇倚重的韩先生。他当即问:“先生有何见地?” 韩无名循循善诱道:“王爷,近日来朝廷中最重大、最紧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颖王想了北方战事,又想了西方小国,最终道:“是佛诞日。” 韩无名笑道:“您的兄弟梁王对佛法颇有钻研,更是浮屠寺的常客。我想陛下召见他,或是为了此事。” 不止颖王,众人都觉他所言极是。可颖王很快皱起眉头:“若阿爷因此信重梁王,我……当如何?” 韩无名肃容道:“陛下赏罚,无从置喙。但王爷,日后您该争起来了。” “争起来吗?”颖王喃喃。过去他只管等阿爷用他,今后他要与人争抢吗。 “您该将您的兄弟都踩在脚下。”韩无名目露精光。 当然要争,他们争斗起来,主君上位的机会才更大啊。 43. 第四十三章 得皇上一句“叫准备吧”,梁王果真准备起来。他俨然将浮屠寺当作未来国寺,并向寺中僧侣暗示此事。僧众大喜过望,不吝金银,将浮屠寺大肆整修,为寺中佛像镀上金身。其中花费哪怕梁王放了这么久的贷也肉疼不已,但想想浮屠寺将成为国寺,这些花销怎么都值得。 浮屠寺大张旗鼓的整修自然瞒不过暗中盯着他的其他王爷,对皇上单独召见他所为何事,众人心中都有了成算。 太子对未来已是灰心丧气,听说梁王有幸打理国寺事务,羡慕之余又多了对圣上敢怒不敢言的怨恨。可以是颖王,可以是梁王,独不能是他。他这太子,做得有什么滋味儿? 太子妃同样对圣人不满,然而还要宽慰太子,维持东宫,真是心力交瘁。东宫的体面早已被圣人毁得一干二净,她还要守护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庄王恨得要命,梁王那般狼子野心之辈竟得父皇重用,叫他如何甘心!他无人可说,来寻张灵微。在她面前,他可以畅所欲言。他视张灵微为知己,与她亦有男女之情,不过二人谁都没提婚配嫁娶、名分之事。 “阿爷重用梁王,任他修葺国寺,明日怕是太子之位都要许他!”庄王气得擂了药柜一拳,炼药的张灵微立刻飞来一记眼刀。 他到底没再捶第二拳,而是到张灵微身边问她:“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 张灵微只忙自己的,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她摇着蒲扇调整火势,直到火势平稳,她才转过头问:“你刚刚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庄王冷笑,却还是重复一遍:“你说我哪里不如他。” 张灵微将蒲扇一搁,转过头来认真瞧他,笑起来道:“问错人了,在我这里,你当然样样都好,哪里都如他。” 庄王的气顿时消了一半,冷冷道:“净会拿好话哄我。” 张灵微唇角微扬:“说认真的,国寺已定了么?我是道士,不知和尚那边的消息。” 庄王冷着张脸:“梁王都给浮屠寺的佛像镀金了,还能有假?” 张灵微目光奇异:“竟不是陛下金口玉言?” 庄王想了想说:“有什么分别?阿爷先召见他,紧接着他便大修浮屠寺,佛诞日在即,他修的不是国寺,又是什么?” 张灵微笑起来:“陛下没下旨意,你急什么?” 庄王叹气:“待有旨意再急就晚了。” 张灵微笑道:“我看不见得呢。总之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因为他与佛教有些关联才选用的他,你该看到希望才是。日后陛下若有什么曲乐方面的差使,不就轮到你了?” 庄王被她开解了一半,是看到些希望,又忍不住丧气:“宫中诸多乐伎,哪里就轮得到我?” 张灵微笑而不语,心道别急,主君日后自会安排到你。 至于颖王,眼见梁王忙碌而自己毫无差使,也是体验了把被冷落的滋味儿,更坚定了日后要争的念头。 群臣亦非耳聋眼瞎之人,得知梁王修寺事,有人便不由心思活络,尝与梁王交好。 倒是谢淑妃那里,竟没什么动静,不知梁王得势似的。而梁王近来甚忙,出于种种缘由并没有维持与谢淑妃间的关系。 梁王一日春风得意过一日,佛诞日渐近。 李选只见信上又写今日某某大臣暗向梁王府递上拜帖,梁王密见。她看罢轻轻将信折起,丢入香炉。橘色的火将信纸寸寸吞噬,只留下灰白色的香灰。 阿爷不做好事,在诛心一道上颇有研究,梁王就这么叫他耍弄了。 正当文武百官暗中揣测圣上今后更属意哪位王爷,出了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朝会之上,梁王都不再如过去那样含胸垂头站着,他不知何时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照例是上奏、议事、定论的流程。议事之时,梁王偶尔会抒发一二想法,大臣们颇给面子地附和。 庄王每见此都要在心中怒骂大家势力。 今日朝会如旧,议过北方杂夷骚扰边境之事,又议了春汛涨水淹没沿岸村落的赈济安顿之事以及各地大事小情后,便该散朝。 龙椅上的圣人骤然开口:“佛诞日将至,遵善寺暂代国寺,行祈福礼。”说罢,他便起身离去。 群臣满心震撼狐疑,却先跪地叩首,恭送皇上。 怎么是遵善寺?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偷眼去觑梁王。那他这么多日大兴土木又是在做什么? 梁王听到“遵善寺”三字后便听不到其它了,耳朵嗡嗡作响,甚至连跪地叩首都是身体本能反应,而非脑子驱使。 天旋地转,他要死死抠着地面才能没一头栽过去。遵善寺暂代国寺,那他的浮屠寺又算什么? 皇上已经离开,百官各自起身,能够光明正大地疑惑看向梁王。 这一看去,众人都吓了一跳。梁王还趴在地上,没起身呢! 能参加朝会的都不是傻子,看着梁王的反应再略一琢磨,人们渐渐回过味儿来,差不多能明白六七成是怎么回事。 无论陛下当初是否许诺梁王浮屠寺为国寺,总之今后的国寺是遵善寺,与浮屠寺不相干的。那么也意味着皇上并未看重梁王,让他掌国寺修葺事。梁王还是那个不受重视的梁王,至于这些时日他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什么,大臣们不想也不敢深思。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梁王什么也不是。 颖王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阿爷那日召见梁王所为何事,但看样子阿爷没有任用梁王的打算。尽管是虚惊一场,他日后要争的想法不打算变。 庄王则在一开始的意外过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殿内十分突兀,但没人敢说他的不是。陛下不在,这又是个浮夸轻佻的人物,没人能约束他。 颖王觉得不大好,拉拉兄长的衣袖。 庄王根本不理他。 臣子们不再向梁王示好,冷眼看着他跪倒在地,无人施以援手。 还是太子宽厚,看不下去,叫了宫人来将梁王扶起。 梁王浑身冷得厉害,不受控制地发抖。太子叫了他两声,他并不理睬,与世隔绝了般,看上去受了莫大的打击,可怜极了。 众人一见他这样子,纷纷吓了一跳,倒暗自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看梁王的样子,其中似乎还有内情。 宫人抬着梁王回府,梁王一病不起。 梁王身上冷,五脏六腑却如火烧般,一冷一热,激得人昏昏沉沉。太医看了,说他是急火攻心,伤及脏腑。冒 汗冲风,感染风热。开过药给他喝了,他慢慢觉得好些。 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梁王攥着锦被,屈辱思考,慢慢回过神来。 阿爷确实从没向他承诺浮屠寺将是国寺,只叫他准备着,他便自以为是地让浮屠寺按国寺规格准备。然而“准备着”这话实在宽泛,并没说准备什么。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 这些时日浮屠寺所有的花费都打了水漂不说,人情往来更是付之东流。这些日子联系他的大臣们此刻恐怕都避他如蛇蝎,往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除非他有朝一日真正受到陛下倚重。 只不过尝过受到重视的滋味儿,陡然戒断,人怎么受得了。这些天的风光就像幻梦,人醒来,还是老样子,真要将人逼疯。至于旁人回想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有何看法,都不在他现今的考虑范围内,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到其他人。 梁王心肝摧折,再没有比现在更痛苦的时刻了。 如他所料,接下来梁王府门庭冷清,全无前些时日天女散花似的被人递名帖的热闹。 要么说最关心你的还得是你的仇人,率先来看望他的,说是看他热闹或许更加贴切,是庄王。 旁人因不知他与皇上之间的事端,出于谨慎,都只是观望。 庄王不管许多,要看梁王落魄至何境地。 梁王再不知道他有恶意就白活了,令长史出面,只说自己还在沉睡,送走了不依不饶的庄王。 时至傍晚,人影散乱。梁王睡了一觉,正值逢魔之时醒来,心里愈发空寂,直想紧攥胸口的衣裳将心脏呕出来,好确定心脏还在。 他不欲再说今后,也觉得自己没今后了。想也知道他这些时日修整浮屠寺的举动现在在人想来有多愚蠢,还有今日大殿之上,他被人抬回来…… 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贴身伺候的小厮见他醒了,轻声说道:“王爷,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梁王虚弱摇头:“我还不想吃。”他没有一点吃东西的胃口。 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小厮不敢再劝,安静侍立在一旁,等他吩咐。 刚站定,门外通报:“王爷,上仙主来看您了。” 梁王微怔,竟然有人真心探望他。 与庄王不同,他和李选没有任何过节或是利益相关,她当然不会是来看他笑话。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和庄王有什么过节。 他正脆弱,确实需要慰藉。看在阿姊时常送各种各样东西来的份上,他不该将她拒之门外。 “请她过来。”说罢,梁王对小厮道,“扶我起来坐好,拿件衣裳给我披上,帮我理好头发。” “哎!”房中的小厮们各自行动起来,在上仙公主驾到以前将梁王打理得妥帖。 李选负手而入,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流霞。她穿着一身苍葭色的衣裙,梳的乐游反绾髻,几乎未戴什么首饰,只依稀能见她纱衣下青翠的一抹“手镯”,整个人看上去清爽极了。 这样家常的打扮叫受伤的梁王一时间忘却尊卑地位,只记得姐弟身份。 “不舒服该躺下休息,坐着不累吗?”李选“教训”他。 看样子她除了知道他生病外,其它什么也不知道。 44. 第四十四章 梁王见李选一无所知,整个放松下来,一直耸起的肩膀悄悄塌了。 他低声道:“躺了一下午躺累了,起来坐会儿。”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地想要讨好李选的欲望。 不难理解。他现在是随洪水飘零的受难者,李选是洪水中的浮木。求生是本能,是人就会想要抓取眼前的浮木。在此道理的基础上,李选并非一块漂着的木头,而是活生生的人。想要“抓取”她,下意识就会选择讨好。 “用晚饭了么?”李选问。 梁王:“……还未,不大有胃口。” 李选轻叹:“府上你最大,也没人管得了你。” 梁王听着这话只觉心中甚暖,这是在关心他。他阿姨若活着,大约也会这么关心他。而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无力起身,竟无一人来扶,都是拜高踩低的货色。若阿姊在,又怎会如此? “古人道,‘食谷者生’。生病更应好好用饭,本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不进米水,身体哪受得住?”李选温声说道,说着看了眼流霞。 流霞与她心灵相通一般,倒了水来交给李选。 李选将水碗递去:“先喝些水。” 梁王老老实实地接过水碗饮水。说来也怪,他刚刚还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什么也做不了,这会儿又有端碗的力气了。他也确实口渴,这水来得好及时,阿姊果然很关心他。 “我近日来也胃口不佳,一起用饭,能热闹些,说不定就有胃口了。”李选对梁王道,“咱们一起吗?” 梁王怎会拒绝:“自然该一起。” 李选便笑,对小厮道:“去传膳吧。” 梁王府上的小厮倒像是她的人,对她的指令无有不应,跑腿儿去了。 到底年少,受了重大打击便会对向自己示好的人立刻生出重大好感。如果他今年三十岁,就不会这样冲动。可这一年,梁王只有十九岁。哪怕经历了常年冷落,他依旧有弱点,会害怕。这时候向他伸出援手就成了多么一件打动他的事情。 梁王顿时觉得不那么难熬,想着话题同李选说话:“阿姊,近日在忙什么?” 李选平静地回答他:“没什么要紧事,做过早课后便随意做事了。” 梁王很感兴趣的:“阿姊如今还做早课吗?”他欲言又止,想问她都已经做回公主,干嘛还要做道士的事,又觉得这问题或许太冒犯,因而没问出口。可见年幼时的困苦并非全然是坏处,至少他是宁朝皇室中难得能够稍微体谅他人的人。 李选没错过他的神情,问:“想说什么?” 梁王道:“没什么。” 李选便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一直做的。虽说如今我已回尘世,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难改。总归我是清闲的人,便一直做下去了。何况过去大宁风调雨顺虽难说与我有什么关系,但万一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只盼老天看在我心诚的份儿上,继续护佑大宁。” 梁王这下真对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对大宁如此忠心耿耿,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心中闷闷地生出些不虞来,不是生李选的气,而是觉得不值。 这样做不值! 大宁不值得她这么心诚地对待。 之所以生出这种想法,还是境况所致。他正在低谷,便觉得世道对不住他,自然不想李选为大宁做些什么。因为他自己若有能力,是要狠狠报复的,谈何惠及大宁? 他过去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今日虽因大起大落破了戒,这会儿仍有身体本能,即使不高兴也没显示出来,只沉默着,微绷着脸。 李选当然看出他不高兴了,也很直白地问:“怎么不开心?” 梁王口是心非说:“没有。” 李选笑起来:“咱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你究竟是我阿弟,你有心事,我看得出。” 一切化作倾诉欲。梁王不是一下子就掏心掏肺的人,仍有所保留,勉强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姊的眼睛。” 李选眉头微皱,俨然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有人欺负你吗?” 梁王险些脱口而出“没错”二字,究竟忍住。若眼前坐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位王爷,他一定会借机大吐苦水,好借势让对方为自己出气。至于如何出气,他也没想好。 事实上真要“出气”,招惹他的并非别人而是皇上,这口气除了眼前人,没人能替他出了。不过他潜意识没将皇上当作“仇人”,真要为他出气,就将在场冷眼旁观的臣子们惩戒一番!他们受了惩戒,自然不敢再在背后非议他,他便能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说到底,他如今最想的还是重返朝堂。可他今日丢了这么大的人,又拿不准阿爷的想法,不敢回去,心中火急火燎。 但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位公主,在他看来除了倾听以外没有任何作用,他便不大想暴露自己的狼狈。 “是我做了一件蠢事,如今回想过来,很不应当。”梁王模糊具体事件道。 李选没问是什么蠢事,像模像样地开解他笑道:“我以为是很严重的事。” 梁王怪她不当回事,强调道:“是很严重的事,我丢了大人!” 李选安抚性地对他笑笑,问:“你是圣人吗?” 梁王感到莫名其妙的,已经不高兴了,却还是答:“自然不是。” 李选微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贤尚且会犯错,何况你我?” 梁王微怔,觉得这话是有道理,但都是空口白话的大道理,谁不会讲,他心里还是不虞,觉得没被安慰到实处。 “阿姊,话虽如此,做了蠢事的是我,丢人的也是我。事情与你无关,你自然可以不痛不痒地讲起道理。” 流霞忍不住在心里冷嗤,主君此时来安慰你已是仁至义尽,男人惯会蹬鼻子上脸。 李选并不生气,反而顺着他道:“当然是这样,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梁王觉得她这句话讲得很好,为自己适才说重了话而耳热,想道歉,又难开口。 李选温言道:“我也做过许多蠢事,只说回长安以后,因眼界不丰,便闹出不少笑话。” 梁王顿时感到与她更亲近了,自曝己短什么时候都是拉近距离的最佳方式。他没有半分怀疑,阿姊毕竟不是在长安长大,见识这种东西,当然是见多才能识广。外面哪里比得上长安物种丰富? 李选循循善诱:“再说朝堂之上,你应当常与那些大臣们打交道?” 梁王忙道:“阿爷不喜我们结交大臣。”说出这些话,他心头登时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完全明了。他这些时日多有飘飘然,梁王府往来大臣众多,阿爷难道闭目塞听,全然无知?哪里能瞒得过他!再说阿爷今日朝堂表现,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定然是他行事叫阿爷不满,以至于今日! 梁王满心后悔,深恨自己过去没有沉下心去,才受敲打。更后悔的是他到现在才明白,他要是早知道,何至于此。现在他在阿爷心中的印象一定差极了,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李选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面上神色已非难看二字可以形容了,堪称惶恐。她恍若不察,继续道:“别慌,只说你们时常相处见面罢了……要我说,阿爷这一点不好。既 要你们做事,又不许你们与大臣来往。不与人来往,没有交情,根本不了解彼此,怎么能相互配合,一下子将事情做好?” 长姐的话句句说进他心坎,他心中赞成,嘴上却还是为皇上说话:“话不能这么说,阿姊,你不懂政治,阿爷一定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巩固统治的考量? 李选笑着:“是吧,咱们话说回来,朝堂之上,可有挨过阿爷责骂的大臣?” 梁王忍不住笑起来:“阿姊,何止是有?简直不计其数。” 李选同样笑着:“那他们一定是做了蠢事,才被阿爷责骂。” 梁王想了想答:“这么说也没错,阿爷骂他们,当然是他们不对,说他们做了蠢事也不假。” 李选点头道:“那就是说做过蠢事的大臣不计其数了。” 梁王愣住。 李选得出结论:“大家都做过蠢事,有什么。” 好像是没什么……梁王这下是真觉得没什么了,整个人轻松不少,连病都仿佛好了大半。他本就是心病,如今得到开解,心情舒畅,自然是真好了大半。 但他是个心思多的人,转念一想他是最新丢脸的人,大家要念叨还是会念叨他。何况他与臣子们又有不同,大臣们是不可能做继承人的。 后半截没法同阿姊说,梁王只说了前半截心事:“我是最近丢脸的,总要被人说上好一阵子。” 李选微笑着宽慰他道:“其实旁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爷怎么想。他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更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我们是他的孩子,他不会因为我们犯傻就怪罪我们的。” 这话看似在宽梁王的心,实则在他心上扎刀子,他被她轻而易举地牵着鼻子走。果然他听了李选的话后心越来越沉,阿姊什么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他在阿爷心中才是形象尽毁。 “……我还做了让阿爷讨厌的事情。”梁王终于有些崩溃,向她又吐露一部分实情。 李选爱怜地看着他,她年纪再长些,目光都要透露出慈爱来了:“阿弟。”她叫停梁王的自怨自艾。 “我们是阿爷的孩子,只要你真心实意向阿爷道歉,表示不会再犯,阿爷怎么会不原谅你?”她温声说道,字字有引人听从的魔力般。 梁王满脑子都是她安慰的提议,自己全然没什么独立思考能力了一样,真将她当作救命稻草了。 “我做了严重的错事……”他道,怎么想怎么都觉得阿爷不会原谅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选不急不缓道,“阿弟,你且想想,难道你不打算同阿爷低头认错吗?更重要的是,阿弟,你不道歉,难道打算一辈子不再同阿爷讲话了么?” “当然不是!”他怎么会! “那你不向阿爷认错,日后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还是称病不见?”李选询问。 二者当然都不能选,选了还怎么活。于是梁王发现,阿姊反而为他捋清了唯一的出路。他始终只有向阿爷低头认错这一条路可走,但他当局者迷,一时没想明白,下意识想逃避。 道理他都懂,他还有些怕,向阿姊寻求帮助:“若阿爷不原谅我,我该怎么办?”这时候他完全忘了自己原先想的公主只有倾听的作用这回事,只将她当作主心骨。 “我们是阿爷的孩子,他怎么会和自己的孩子计较,一定会原谅你的。如果他一次不原谅你,你就多求他几次,他也就原谅你了。”李选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一样,“而且我觉得,阿爷没有生你的气。” 梁王情绪完全被她调动,顿时充满希望:“为什么?” 45. 第四十五章 听到梁王果然追问皇上没有怪罪他多缘由,李选温和告知:“因为看样子阿爷还没有责罚你。” 梁王一想,果真如此。欢喜不到一瞬,他旋即又担忧起来:“若阿爷只是还没来得及……” 李选轻笑起来:“阿爷不当场罚你,还要事后罚你吗?” 是哦。 梁王现在就想进宫见驾,一紧一松之下浑身发软,加上先前只进了水,这会儿真是腹中饥饿了。 饭食到得正好。梁王府下人依上仙公主言行事,直接将膳食摆在卧房,方便梁王取用。 梁王愈发感激长姐打算周到,两人一同用过饭,其间李选指使小厮对梁王百般照料不提。 齐用了饭又叙会儿闲话,梁王的负面情绪得到大部分排解,人已经完全不似傍晚初醒时那样颓废。 “阿姊,夜深露重,我叫人送你回去。”他现在发自内心地关心李选。 “安心,长安城虽大,还不至于让我迷路,阿弟不必相送。”李选笑道,“你好生养病,努力加餐饭,毋要有心事。” 梁王很听她话:“是,我都听阿姊的。” 李选吩咐下人:“扶王爷歇息,别冲着风,我看着你们回去。”当然要听她的话,重燃斗志,和其他人争得你死我活。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梁王府下人理所当然得过分听话,偏偏梁王府的主人,梁王自己也不以为意。 上仙公主离开,梁王才对左右感慨道:“如今看来,真心待我的竟然只有阿姊。若无阿姊,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到时候就彻底晚了。”他并不怀疑李选的用心,她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真行之有效地为他好。 左右对李选观感同样极佳,作为下属,他们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先前看王爷回来的凄惨模样,叫他们心都凉完了。现在王爷在上仙公主的劝慰下一扫颓势,重整旗鼓,精气神儿都回来了,他们如何能不感激上仙主? 经此一事,梁王变了看法:“阿姨常说将我当亲儿看待,没想到阿姨如此心狠,对亲儿也忍得住不管不顾。”他对谢淑妃有几分真心,毕竟她也曾在他潦倒之时暗中援助,但其中究竟夹杂私心。 他并非不知谢淑妃心中有私,他又何尝不是?但私心和真心相比,就不可贵了。 梁王心目中的真心,自然是在他看来全心全意为他好的李选。 至于庄王与李选造访梁王府的事被一先一后上报皇上,甚至连交谈的内容都一一呈现。 对此,皇上并不意外。 “三郎向来直率,一娘则是善良的人。”想到什么,皇上不满地拧起眉头,“太子何在?” “太子正在东宫,闭门未出。” 皇上冷哼一声:“他阿弟今日昏倒在朝堂之上,他倒是亲情淡薄,理也不理!” 下方人不敢接话。但凡与太子相关,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太子怎么做都不能令皇上满意,如果他对梁王表现出关切之意,皇上说不定会觉得他是在笼络人心。 “有时候朕情愿一娘是个男孩,她若是太子,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皇上沉下脸道,说这话时貌似真心。实际上只不过是没有如果,他才能放肆假设。若李选真是太子,如今被他警惕打压的就是李选了。 梁王次日拖着病体进宫,顺利地面见陛下。 皇上对梁王拉帮结派的事一开始是气,但只气了一瞬。在他眼里,梁王太弱小了,不会对他的统治构成任何威胁。他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他不得翻身。已经敲打过梁王,皇上现在并不气他,还觉得他是个给太子制造威胁的好苗子。 有关打压太子一事上,皇上向来不遗余力。不过他虽不气梁王,也没打算立刻给他原谅的信号,想看看他打算怎么为自己求情。 梁王还在病里,苍白着一张脸,得了许可,脚步虚浮地往紫宸殿内去。 他人虽虚弱,脑子却并不迟钝,在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之余,暗自振奋起来。阿爷至少愿意见自己,可见他没有很生他的气。 这么想着,人已经进殿。 虽在病里,梁王昨夜却没怎么休息,而是在脑海中不断模拟今日要如何应对,眼下他一举一动便是昨夜苦思冥想的结果。 只见他虽进殿,人却远远站着,几乎停留在最外,并不上前去,就在此处下拜。 皇上见了,眉头一皱,其实他是心不甘情不愿过来的? 梁王以头贴地,陈明缘由:“阿爷,儿大病未愈,身带病气,恐过给您,便不上前了。您虽有龙气护体,但请让我尽一份孝心。” 皇上面色缓和下来,梁王站得足够远,根本没可能将病气过给他,倒是纯孝。 “好了,起来吧。既然病了,不在府上好好休息,急着过来做什么?”说着,他挥一挥手,田福心领神会地挪了坐榻过去,请梁王坐下。 梁王低声道了句谢,坐好以后才开口:“阿爷,昨日我殿上失仪,犯了大错,合该前来请罪。” 皇上嗯了一声,问他:“你向来是个稳重的人,昨日是怎么回事?”明知故问。 梁王只说:“想是昨日便病了,我一直没察觉,一时心气一散,人便倒了。” 皇上感兴趣地询问:“心气散了?怎么回事?” 梁王低头道:“不瞒阿爷,这些时日以来,因佛寺未定之故,我一直奔波于浮屠寺,修砌重整,也想在您那里争取一番。昨日未中,憋在心口那一股劲儿散了,人就倒下了。”这是他想了一夜的说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事情都是真发生了的,胡编乱造瞒不过阿爷的眼睛。但在顺序上一调整,便截然不同了。 他原本是气急攻心病了,但这会儿先说病了,再说晕倒,就显得并不功利。再者他从头到尾没有吐露或有半个字是埋怨皇上当日误导,只说自己想要争取。既显示出他上进,也让皇上听了不会不悦。 皇上果然听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他的二儿子,这是个聪明人,他过去竟然不知。 “我未选浮屠寺为国寺,你可怨恨我吗?”皇上问。 梁王大惊:“怎会!阿爷自有阿爷的道理。”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直将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紧绷,才开口道:“好了,既是病了,殿前失仪也不能怪你,早日养好,早日回来。” 梁王心中一喜,忙不迭下跪叩首:“多谢阿 爷体谅。”心里则越加感激李选,一切如她所言。若非她提点,他不知要自苦到何时。 皇上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你汲汲多日,叫朕看到你一派向佛之心。” 梁王低垂着头,不敢有所期许,心却不争气地快速跳动起来。 “朕虽未定浮屠寺为国寺,你有整修的经验,病好了,便去遵善寺,与礼部一起操持浴佛节事。”皇上几乎想得到梁王会如何惊喜。 梁王让他满意地不可置信地抬头,哪怕在病中,他眼中依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颤抖着嘴唇答不上话。 皇上笑看着他,故意道:“怎么?不答应?那你……” 梁王回神,连连叩首:“阿爷,儿愿为阿爷分忧!” 皇上点头:“下去歇息吧。” “是。”梁王不再多言,退下。 自宫中出来,大惊大喜之下,人脚都软了,梁王却没立刻回梁王府去,而是使车夫驱车去往上仙公主府。 “上仙主在做早课,请稍等。”流霞用手比划,公主府的小侍女代为传达。 梁王欣赏着花厅外的翠竹白兰,对长姐的贴身侍女不会说话这回事初初有些意外,但转瞬他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阿姊是极善良的人嘛。 李选未在三清之前,而在院中。彼时她正着一件中衣,两手各拎一只巨大的石锁,平平举起。春夏之际,中衣已然轻薄,她中衣下线条流畅的肌肉便饱满地显示出来。 做过最后一组动作,她将石锁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李选一面走,一面将手上缠绕的布条缓缓解下。快速洗了澡,穿戴整齐,她才往花厅去。 梁王琢磨着自己这几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叫阿弟久等,我的不是。”李选负手,大步踏入花厅。 她未佩披帛,穿的窄袖短襦,显得肩宽颈长。 梁王坐直了些,满脸喜悦:“没等多久。” 接着他就同李选说起今日入宫向皇上认错之事,并说起皇上对他委以重任。 李选感同身受地为他高兴,真诚祝贺:“阿爷很看重你,说明在阿爷眼中,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阿爷对你的期望。” 梁王诚恳应声:“这是自然。不过阿姊,我真的要多谢你。若非你提点,我还要神伤许久,又哪里会得到阿爷的赏识。日后阿姊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尽我所能为你办到。” 李选轻轻笑起来:“什么孩子气的话,阿爷看重你,是因为你有本事。这次不是,也会有下次,与我没什么干系。难道我看望你是为了你报答我吗?” 她微微睁大眼睛,又笑着说:“何况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我用的到你,你还会推辞不成?” “自然不会。”梁王正色道。 不过也没指望他为她尽什么所能,为他自己努力争取皇位,搅混朝堂就是了。 两人闲话片刻,梁王才打道回府。与之一同到达府上的还有皇上的赏赐,以及任命他协助礼部共办浴佛节的旨意。 消息很快传遍各处,一日之中的反转叫人大跌眼镜。 46. 第四十六章 昨日梁王白费力气,殿前失仪,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此失势,不得翻身时,次日陛下的赏赐和旨意却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并非如此。 梁王非但没有被皇上厌弃,还真正得到重用。 绝大多数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至此。明明做了错事,反而受到提拔。 不解归不解,面对陛下直白的态度,示好是第一要务。 昨夜像是不曾存在过的一夜,今日梁王府重新热闹非凡,被人踏破门槛,来探病者不计其数。 梁王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却心如明镜。昨夜是真实存在的。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世人以此自处,梁王深以为自己也不可免俗。不过昨日门可罗雀确实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真心换真心,假意换假意。 谢淑妃的礼物由她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倚香送来,梁王与之熟识。 “王爷,您受苦了。”倚香声情并茂的,“淑妃昨日听闻您突病慌得不行,要亲身探望。思虑过重,反而动了胎气,肚腹疼痛,这才今日让我过来。” 她说什么,梁王就听什么,同样是一副忧虑难当的模样,但具体作何感想,就只有梁王自己心中清楚。 “淑妃现今如何?可有大碍?” 大宫女叹道:“要在床上静养,喝安神药,也不好大喜大悲。” 梁王叹息:“叫淑妃为我挂心了,你去回话时就说我没什么大碍。近日我要为陛下做事,待事毕后,我便入宫看望淑妃。” 倚香心突地跳了下,然而不好说什么,只笑道:“我会将话带到,您也要保重身体。” 谢淑妃之后,又来了许多人。梁王推说养病,并不见客,礼物倒是都收下了。又令主簿记录,改日还礼。一来一回,便有了交情。 不过三日,梁王就已大好,投入到协助礼部事中。 远在千里之外的兰家兄弟甚至千里迢迢地使人送了礼来,也不知是哪来的消息,难为他们有心了。 当日梁王难得在府上,东西是亲手交到他手里的,正解他手头拮据之急。算算时日,二人大约一得知此事就送了东西来。 对这兄弟二人,即使他们的礼物足够贵重,梁王也很难生出和他们如与李选之间的真挚感情。他的出身在公主皇子中算最低微的,也是他的痛点。 但兰家兄弟算什么?他们是戎夷,哪里算人? 梁王看他们不起。 天亮得一日日见早,长安城中人人换上夏装,热也热得越发早了。原先到午时才见热,现在巳正已经开始热了。到正午时分,人人都竭力猫在凉影里,没人在太阳下傻站着,会死人的。现在偶尔一两阵风吹的还是凉风,再过一阵子,就是热浪了。 权贵出行,车中放冰,倒能承受。寻常百姓动一动汗就留下来了。 薛家够不上权贵的边,算寻常百姓那一栏,家中往往是在天最热的时候买几块冰消暑,平日能硬撑也就硬撑过去了。 但今年吴柔嘉有孕,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她。在薛隽的强烈要求下,吴柔嘉无奈使了庄王送的金子,令冰店每日送些冰来。 吴柔嘉一边头疼于家里多了一大笔开销,一边不得不承认有冰确实凉快不少。 今年比前几年要热许多。 在这样渐热的日子里,浴佛节到了。 佛生四月八,今日乃佛诞日,更是晴空万里,一派无云。 这样晴好的天气,百姓们不顾暑热,涌上街头,往遵善寺去。人们像是自发汇聚的河流,向共同的方向奔涌而去。虽无法进入新国寺一见浴佛仪式,但能在最近的地方沐浴这份恩泽,也是很让百姓们兴奋的事情了。 在太阳开始向人们的头顶爬去时,长安街道已被肃清,清冷却不掩繁华。禁军披坚执锐守卫在街道两旁,神色肃穆,威风凛凛,是大宁盛世的一处展现。未去佛寺的百姓们挤在禁军之后,翘首以盼圣驾。 待御驾经过,关闭的坊市大门将会重新大开,火爆的生意做起来。客似云来,门庭若市。 作为太庙斋郎,皇上佛诞日前往遵善寺祈福,薛隽随侍。不过他们这些斋郎当然没有贴身随侍的权利,只是随行。 贴身随行的,则是公主皇子。 皇上为显示自己仍然年富力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身着衮冕,渊渟岳峙,十分威严。皇上本就仪表堂堂,当下叫百姓们仰头看着,十分目眩神迷。 表面上看上去是体面的、威风的,实际上皇上贴身的中衣都湿透了。他尚且维持着与民同乐的温和神情,实际上心烦不已。天热,汗流浃背,哪一样都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理由。 皇上之后则是后妃的鸾驾,宝马香车,彩幔飘飘。郑德妃在前,谢淑妃在后,太子妃则在最末。 车中放了冰块,比车外凉爽好几度。谢淑妃托着肚子坐在车中,滴汗未流。即使如此,她依旧微微蹙着细眉,不大舒服的模样。她是双身子的人,有了一定月份,车驾再华贵也无法避免颠簸,当然不好受。 金仙公主李迢心疼母亲,坐在一旁亲手为谢淑妃打扇子。她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是个男孩,不要辜负阿姨如今这般受罪。” 谢淑妃温柔地看女儿一眼:“别给我扇了,我不热。” 李迢也扇得累了,便住了手。她用团扇轻轻挑起车帘,向外瞥去。 若非禁军孔武有力,热情的百姓们都要挤上街头。撼天动地的阵阵欢呼声中,有人眼尖地瞧见金仙公主隐隐约约的半张脸,直呼天女下凡。 李迢愣了一下,立刻一甩手将车帘放下,不悦地皱起眉头。她并没有为时人的称颂而感到喜悦,反而感到被冒犯! 这些身份低微的平民,怎么敢直视她! 李迢越想越气得慌,将这份冒犯算在薛隽头上。她掀帘子就是想能不能碰运气见薛隽一面,她可是打听过了,薛隽如今是太庙斋郎,此次随行。虽然这会儿不见,但她今日总能找到他。 她握紧扇柄,目光之中满是志在必得。 上仙公主的鸾驾不在后妃的鸾驾之后,她与太子和诸王并驾而行。 照理说太子策马该在最中央,但此刻被人簇拥的却是李选。只因她并不坐车而要骑马,早间在丹阳门内大街等候时,太子和诸王百般劝她改换车驾,说尽骑马的坏处,外间炎热,到正午时更是暑热难耐,百姓人多眼杂等等,着实 是为了她好。 只不过被她一句:“弟弟们都在受苦,我怎能独自享乐。”给堵了回去。 圣上得知此事后直接指派她居中策马,以长为尊,她是众人的长姐,合该如此。倒不是他宠爱李选,或是什么以长为尊的冠冕堂皇之语。他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打压太子的机会罢了。 人人心思各异,倒也没人反对。太子不反对是过去四人并驾齐驱时他也并不是在最中央,如今叫他阿姐在中央,总比阿爷心血来潮提拔他哪个弟弟在最中央强。诸王则想的是不是太子就好。 至于对李选走在他们中央这件事本身来说,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在每个人心目中,她都是个不错的长姐。没人联想到什么政治意义,大宁从没有女人做皇上。 因要骑马,李选今日穿的裤装而非裙装。她梳的交心髻,未佩戴什么过于反复的首饰,髻间是隐隐约约的小金花钿,倒显示出她不好铺张,对佛门颇为尊敬。 对这位马背上的公主,百姓们更多是一无所知。事实上百姓们对皇上有几个孩子这样的事并不清楚,至多只知道有个太子,其余什么王什么公主,不如今天吃什么更值得他们思索。 但肉眼见到了,人便生出了好奇心。是很引人注目的,被众星拱月着。百姓们认得皇上,猜也能猜得出紧随陛下的当然是公主皇子。然而中间的不是太子,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女子,人群中交头接耳起来。 一直被李选安插在人群中的“普通百姓”这时候便派上用场了。他们一副貌似听过传言的样子同其他百姓介绍起李选来。 “你们不知道了吧,这一位是上仙公主!” “是先崔皇后所出。” “她一两岁时就不在长安啦,近日刚回来的。你们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吗?” 附近的百姓们果然被吸引,低声问:”干什么了?”皇家秘辛让人激动,人们纷纷侧耳、倾听。 “她年纪小小便进了道观做女冠去了!” “啊?好端端地为什么做女冠啊?” “是为国祈福!你们想想,这些年来咱们大宁是不是还算风调雨顺,没什么大灾大难过?” “好像是这样……”就算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先开口,百姓们也会从众地附和。 “那她回来了,不是没人为国祈福了吗?” “老道为上仙主批命说她要在观中二十载,二十载过了,人才回来的。” “这么说来,这个上……” “上仙公主!”有人补充。 “上仙公主,真是为咱们大宁付出良多。” 长安各处响起同样的结论,李选目的达成。不说人人,长安人中有一部分已经知道她这么一个人,并且为国付出良多。她此次骑马,正是要人知道她,知道她过去为大宁做了什么。 作为太庙斋郎,薛隽与其同僚几乎被安排在队伍最后,他父兄反而没有随驾的资格。他们的马是上面发下来的,要保持良好的形象。 马是白马,步伐优雅,被训练地失去了蛮邦的野性。 薛隽随队骑马走在最右,能够听到禁军后百姓们的议论声。 竟然是在讨论上仙公主吗……? 47. 第四十七章 去往遵善寺的路途并不遥远,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抵达新任国寺。 与今日的所有寺庙一样,新任国寺喜气洋洋,愈显得恢宏庄严。它的恢宏庄严更来自于翻新与扩建,因是在有限的时间里,遵善寺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较之从前,占地更加广了,更是焕然一新。 住持在寺外接驾,与皇上互通佛礼,始入寺中。郑德妃与谢淑妃一左一右伴驾,公主皇子紧随其后。 李迢对李选既恨又怕,不乐意和她一起走,便去依着梁王行走。嗅到他身上檀香气,略微安心。他二人本就关系好,这么走也不叫人意外。 李选浑然不觉似的,负手走在太子与颖王中央,微笑地听住持讲起寺中点滴。 薛隽随从入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色。只不过他心中远没有表面上这样平静,他想这里应当有许多甲醛。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悄悄憋气。 住持没有读心术,不晓得这些,一面引着皇上向大雄宝殿去,一面为他介绍修砌后的佛寺。 皇上很给面子地洗耳恭听,叫人觉得他可真是宽宏随和。 寺中隐隐有往日国寺的风范。新修的佛塔巍峨耸立在极目之处,塔共九层,取自数之极,塔顶供奉舍利,其余层数供奉佛门至宝与藏书。晨钟暮鼓俱已更换,用的是与慈恩寺一般的铜钟,共四十余口,悬于各廊下亭中。每逢朔望日,钟鼓齐鸣,可以想象是怎样的盛景。红墙金瓦自不消说,于烈日之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庄王冷睇一眼梁王,动了动嘴没有出声。 皇上听着住持介绍,笑着说道:“遵善寺有如此光景,您费心了。” 住持忙道:“若非陛下降下天恩,又派梁王与诸位大人从旁襄助,哪有遵善寺的今日。” 皇上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道:“住持客气了。” 又看向梁王:“做得不错。” 梁王心潮澎湃,犹沉声答道:“为父皇分忧,乃分内之事。” 太子与诸王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就是谢淑妃,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也淡了些。 踏入大雄宝殿,人人肃起脸来。住持不再多言,向皇上再度合掌行礼,而后退到左侧,唱道:“上殿。” 于是僧众搭衣持具上殿,依东西排位列次而立。 “钟鸣——”住持道。 “钟鸣!” “钟鸣。” 一道道命令自内向外传,少顷,遵善寺的四十余口铜钟齐鸣,厚重低回。 皇上领头,殿中无论凡俗僧众皆效仿之,向上顶礼三拜。礼成,天子先起,其余人才能跟着起身。李迢扶着谢淑妃起来——这种场合是不许带宫女的,深深替母亲感到辛苦。 拜过,大雄宝殿之中退出六名僧侣,恭迎佛像。两名引礼手执引磐,其后是两执事手托香盘。主法僧于之后,另有侍者依随,口中念叨:“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佛像自塔内出,一路被迎到大雄宝殿中。 那是一尊金佛。佛像金光闪闪,端坐莲台,垂眼观世,似笑非笑。 住持引香给皇上,皇上亲手上香、展具、双手合十向金佛三礼,众人再度效仿,而后共唱道:“稽首皈依大觉尊,无上能仁,观见众生受苦辛。下兜率天宫,皇宫降迹,雪岭修因……” 共唱《稽首皈依大觉尊赞》后,住持将金佛置于金盆之中,由圣人亲自向金佛洒一捧水,算作亲手为佛像洗礼,再三礼后齐道:“南无香云盖菩萨。” 为金佛安座沐浴后,住持顶礼三拜,向金佛恭说颂词。其后住持一面绕佛,一面念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无论妃子、公主还是皇子,在场真心信佛的一个没有,因此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很难熬。不过他们俱有耐心,连李迢也没将烦躁写在脸上。 终于到此行的目的,圣人祈福。 金佛已被迎来,受到洗礼,这是佛祖在人间的化身,倾听人的愿望。 由人间权势最大的人来许愿,怎么都让人感到忍俊不禁。 李选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父亲的背影,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显然并不觉得这件事好笑。 天子已经开始虔诚地向金佛发下愿景:“明行圆满,观世疾苦。天地集灵,滋降甘露。庶卉万物,芸芸群生,各得其所。” 李选想,难怪他并不觉得有问题,他此刻应当认为自己伟大极了。他在向佛祖祈求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并非为了一己私欲。 不过如果在场所有人都退出去,阿爷还会发下这样的宏愿吗?李选猜他会让佛祖使他长生不老。 祈福结束,遵善寺要准备行像事宜。接下来宝车将绕长安全城巡游,城中各佛寺于寺外煮豆撒盐,布施百姓。 而站了一上午的皇室中人,以及诸随从,也终于到了可以稍微松快的时候,即在遵善寺留用午膳。用过午膳,才重回皇宫。 此次来遵善寺甚众,一是李宁皇室中人,其二是负责浴佛节的礼部,及如薛隽这样的随驾猪人。 自然是以皇上为首的皇室众人在大禅房中吃饭。大禅房是平日住持接待贵客所用,天子的驾临让这里蓬荜生辉。 曲径通幽,禅房花木。住持常与人在此论经讲禅,大禅房日积月累地濡染了雅致的气息,在此处人人不自觉降低声音,保持安静。 斋饭被僧侣悄然送入禅房,流水般被呈在张张矮几之上。禅房中焚着檀香,有宁静心神的效用。 李选垂眸看去,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六只碗盘。离她最近的是一碗汤底澄澈的罗汉素面,其中并无其它配菜,整整一碗只有清凌凌的汤与素白的面,十分简单的模样。其精华就在一碗汤上,汤是由松茸、牛肝菌、黄杆菌、竹毛肚熬制而成的鲜汤。 她先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品尝,果然味道鲜美。再品尝素面,面浸透了,满是汤汁的味道。 酥香小排是特殊手段做出的素排骨,辅菜则是酸甜清香的话梅,入口甘甜。 琅琊春晓则是萝卜秧、苦菊、素三张炒制而成,是宫中难有的清新自然。 珠圆玉润乃莲子与鸡头果熬制的汤羹,众缘和合是素蟹黄,最后一道功德圆满是一道豆腐菜。 李选吃的满意,矮几上菜肴几乎一空,正品着饭后茶打发时间。她全然没有吃光饭菜胃口过好的赧然,但在谢淑妃与郑德妃看来,这多少有失体统。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还是李迢竟然没有借机生事,冷嘲热讽她一通,让人怀疑她是否转性。 当 然,李选并不这么认为。李迢没空讥讽她,是因为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果不其然,只见李迢浮夸地泼洒茶碗,溅了一身茶水。 谢淑妃轻轻蹙眉,李迢同她撒娇道:“阿姨,是我不小心,我去换身干净衣裳。” 谢淑妃允她去了。 李迢悄悄退出大禅房。李选借消食之名出去走走,跟着离开。 作为随行者,薛隽这样的太庙斋郎同样在寺中留用斋饭。只不过不是在大禅房中用饭,而是在一间间小禅房内进食。 他们的午餐规制也自然无法与皇家相提并论,不过也没被薄待。 一碗素面,两盘素斋,即是他们午食的全部。 薛隽与同僚们相处得不说多么融洽,但并没同谁有什么过节,与众人有着点头之交的情分。 当姓孙的同僚不小心将汤水碰洒在他衣摆上时,他并没有动怒,只当是不小心,思索补救方法。天气炎热,哪怕立时清洗,晾一晾也能干。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启程,若启程时衣衫不干,又很麻烦。 另一位同僚姓高见出了乱子,问清始末后笑道:“我畏热,正好多带了一套衣裳来换。不过今日并没出多少汗,所以衣裳也没换,你可以先应急用。但我比你胖不少,你穿着可能要宽些。” 薛隽和孙斋郎都对高斋郎感激不尽。 因过去没有太庙斋郎更换衣裳的先例,要换衣裳还要先向僧人去借。还好今日寺中没有其它香客,空禅房众多,轻易就借到了换衣服的地方。 空禅房离太庙斋郎们用饭之处有些距离,薛隽好奇,随口问:“这些禅房都有用吗?”问的是这一路经过所有禅房,看样子都像空置。 引路的僧人不愿多言似的,只应了一声。 薛隽见人不想多说,也并没有深问。 孙斋郎与高斋郎相视一眼。 到禅房外,僧人合掌:“你们在此处更衣即是,不要乱走。” 薛隽点头:“多谢。” 高斋郎将装了衣裳的包裹递给薛隽,笑说:“你换衣服我们就不进去看了,在外面等你。” 薛隽也不习惯别人看自己换衣服,立刻答应下来,便抱着衣裳推门而入。 门外两名斋郎等了五息,立刻拿锁将门拴上。窗户倒不必上锁,是直棂窗,无法开合,真要从窗子出来得硬闯。 薛隽在里面刚解了衣裳,就听到门外动静,微皱起眉问:“二位是在?” 高斋郎若无其事道:“门上有把锁,我二人瞧瞧。” 薛隽眉头皱得愈紧,越发觉得不对劲。为免打草惊蛇,他默不作声,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已经是极快的速度将外衫换上,他拿着换下的衣服快步到门边,猛地拉门,没有拉开。 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薛隽根本没问“怎么回事”这种废话,径直往窗边去,透过糊窗的窗纸依稀能看到禅房外空无一人。 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二人,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显然是离开这里。现在不是事情闹不闹大,他若不出现在队伍当中才是最严重的事情。 薛隽决定呼救。如果能惊动路过此处的僧侣,或有回转余地。 薛隽开始呼救。 无人问津。 48. 第四十八章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薛隽却有度秒如年之感,深以为已经过去很久,越发坐立难安。 他微微将嘴抿起,再度开口,接连叫道:”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心火将他整个人烧得如芒在背,浑身刺痛。平日再冷静的人此时也不免渐渐焦躁起来,如若他不能准时归队,牵连家人…… 一抹绿影闪入他视线内,大步流星地向大门处走来。 “莫慌。”她说。 原本火急火燎的薛隽听到这声音顿时平静下来,是一娘。遇到她总能逢凶化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样下意识的认知。 门外一声脆响,紧接着大门应声而开。 “你怎么样?”李选踏入门中,关切问他,仔细打量。 “我无碍。”薛隽答道。 “随我来。”李选不容置疑地牵起他手腕,带他逃出禅房。 薛隽对她是盲目信任,果断随她走。 李选并未带他走远,遵善寺新修之后添了不少山石草木作为点缀,她带着他一闪身,藏入假山之中。假山之中空间逼仄,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薛隽手里拿着脏衣,感受到劫后余生的手足无措。 洞外垂着绿藤,将二人身影掩映其中。 薛隽张口欲言,被李选一把捂住嘴。 “嘘。”她示意他噤声。 薛隽乖乖闭嘴,不过李选并没有将手放下,他有些不好呼吸。 假山外很快响起热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孩子得意的声音:“今日我非要好好收拾他!快走!” 薛隽听出来了,这是金仙公主。他的心猛得一沉,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件串在一起,一切竟然都是李迢为找他麻烦的铺垫! 洒汤并非意外,有换洗的衣裳也并非巧合,甚至为他引路的僧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薛隽一阵齿冷。 李选轻轻将手放下,安抚地望着他。 应是见门上无锁,房门大开,李迢尖叫出声:“人呢?!” “先待在这里,一会儿你再回去。”李选笑着用气声对他说,自己从假山中钻出。 薛隽拦她不及,更不知她要做什么。这会儿他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他为李选担心。 她好像没有侍女陪同,人数上不占优势。 “金仙。”李选漫步走到禅房之外,脚步无声,直唤李迢的封号。 李迢被吓得跳了起来,转头看来,见是李选,顿时更加惊恐,四处乱瞥,恶人先告状:“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还在席上吗……还有,还有你走路不出声啊。” 李选没理她,扬了扬手上的物件,清脆作响。 是被斩开的铁锁。 李迢不敢看她,兀自嘴硬道:“做什么……”声音顷刻间小得叫人要听不见了。 “孙、高二人我已令人拿下,现在你随我去找谢淑妃。”李选平静宣布,居高临下地盯着李迢,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你要做什么啊!”李迢惊恐,步步后退。她一退,一左一右的侍女也跟着退,都很畏惧李选的样子。 她严肃的时候真让人害怕! “我说过,不要再招惹薛隽,不然我会让谢淑妃亲自教导你。”李选一字一句,并不急迫道。 薛隽在假山山洞中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她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好让自己安心。 他怅然地握着手中的脏衣,不想她为自己对上谢淑妃母女,但又担心自己此时出去会为她带来更大麻烦。 李迢觉得自己此次做事已是天衣无缝,不知道李选是怎么发现的。总之现在事发,她断断不能随李选一起去见阿姨,不然她一定会被阿姨严惩。被严惩倒罢了,她更怕阿姨气得厉害从而动了胎气,出什么岔子,那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真后悔找薛隽的麻烦了,早知道结局会这样,她还不如坐在那好好用膳。 “你就算去见我阿姨,又能给我定一个什么样的罪名!我是金仙公主,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李迢嘴硬道,说的却是实话。 谢淑妃无论一开始多么生气,到最后必然不舍得让她真背上什么罪名,受什么委屈。 李迢强调不确定的结果,试图让李选一开始就不要白费功夫。 李选笑看她,不疾不徐道:“破坏浴佛节,这样的罪名,还满意吗?” 李迢觉得她就是个妖怪,才不是自己的姐姐,不住摇头挣扎:“你怎么敢给我定这么大的罪名!”破坏浴佛节,甚至能按谋逆论处! “你行的不就是此事?”李选反问。 李迢感受到莫大的压迫感,再承受不住她施予的压力,掉下眼泪咬牙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薛隽的麻烦,真的。求你,求你不要去见我阿姨。”她从没有过这样丢脸的时刻,往常都是她让别人流泪。若非怕阿姨身子出什么差错,她怎么会和李选服软。她涕泗横流,还急得流汗,狼狈不堪。 李选冷酷地回应她:“不好。” 李迢的眼泪干在脸上,不可思议地看向李选,她怎么会拒绝她?她都已经如此低三下四地求她了! “你如果得要这么做,我就将你和薛隽的私情捅给阿爷!”示弱都没有用,李迢露出爪牙。 藏身的薛隽听到这话下意识便耳朵一热,而后想要反驳,他与一娘光明坦荡,谈何私情。 但李选听后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随你。” 薛隽背靠石壁,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李选一手拎着铁锁,一手拽过李迢。 李迢尖叫:“你放开我!你们还看着做什么,快把她拉开!”她更加坚定了李选是妖怪这回事,不然怎会有如此巨力,她拼了命地挣扎也挣扎不开。何止是挣扎不开,简直纹丝不动。 李选这么牵着李迢去寻谢淑妃,回头向薛隽笑了下,示意他离开。 在两人起争执时,薛隽便从山洞中跑了出来。不过李选拿锁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示意他后退,他终究听她的话没有上前,而后看着一行人鸡飞狗跳地离开。 他该回去了。 薛隽心情复杂地低头看了眼手中脏衣,他要走完回去的路,可不免为一娘担心。因始终心中存事,他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热了。 她就那样直接地抓着金仙公主去认错,万一惊动皇上,岂不是要牵连她? 薛隽魂不守舍地回到众斋郎用饭的禅房中,禅房中分外安静,没有交头接耳声。他一进来,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只见他随意寻了位置坐下,将装脏衣的包袱扔在一旁,闭目养神,任人打量。 有人忍不住心中好奇,向他开口:“薛二郎,你可知适才 孙、高二人被抓走了?” 薛隽控制自己睁开眼,满眼迷茫:“抓走了?谁被抓走了?” 大家见他一头雾水,凑近了与他分说:“两人刚回禅房,就被禁军抓走了。” 薛隽努力演出大惊失色:“禁军!”心中想的是一娘将事情闹得好大,不知她会不会受罚。他心中有火在烧,却没有任何办法见她一面,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是啊,你竟然不知道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薛隽平静地撒谎:“当时僧人引路,到了禅房,我就进去换衣裳。他二人在外等候,我出去却不见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担心到了时间要走,就先回来了,没想到他二人竟然被抓了吗?”这话半真半假,便是到御前说也没人能断他的罪。 在场各人心中各有计较,彼此相视一眼,打起圆场。 “他二人或许是去哪里玩了。” “然后冲撞了贵人。” “才被带走的。” 薛隽不曾反驳,顺着大家的话往下说:“希望一切平安无事。”他说的当时不是孙、高二人,而是李选。 李选拉着李迢一路走,乍一看两人仿佛要好的姐妹牵手行走。 李迢简直要疯了,只不过挣也挣不开,又见人多,不想闹大,只好忍气吞声地被李选带着走。 她的手腕一定被她抓青了! 这个妖怪!女鬼! 李迢在心中骂了李选一万句,嘴上不住小声恳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选问随车而来的宫人:“谢淑妃现在何处?” 李迢大叫:“别告诉她!不许告诉她!” 李选笑看她一眼:“我自己找。” 宫人松了口气,她既得罪不起上仙主,更开罪不起金仙主,好在上仙公主如传闻一样是极心善的人,并不为难人。 她顺着宫人的来路去找,很快找到谢淑妃暂时歇脚的禅房。 皇上带着太子诸王与住持论经,女眷们则各自歇息。 哪怕只是暂歇,谢淑妃的禅房的角落里依旧摆放着冰盆。任外界酷热难当,她这里温度合宜。 门被打开,正在榻上闭目养神的谢淑妃霍然睁眼看去。须臾,便见李选一手拿锁,一手牵着李迢进来了。 她顿感不妙,由侍女扶起坐好。 李选到此时终于松手,向她见礼。李迢抱着手腕落泪,看上去好不可怜。 即使如此,谢淑妃也不好先询问李迢受了什么围棋,反而招呼李选坐下吃茶。 李选莞尔一笑:“我就不坐了,今日前来,是与淑妃讲明迢娘浴佛节所行之事。” 谢淑妃心沉得更加厉害,目光扫向李迢。李迢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她这一看哪里还有不懂的?她做了坏事,被抓正着。 明明在车上她还和李迢说过近来安分些,竟然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没听进去也罢了,还被人抓了正着带过来。 谢淑妃感到肚皮发紧,广袖下的手死死攥着锦被,面上仍维持着温柔的笑容。 “她又闯祸了吗?作为长姐,你该罚便罚。” 李选微笑着向谢淑妃说明李迢是如何一步步设计薛隽的。 随着她一字字吐露,谢淑妃神情越加严肃,李迢几乎想找地缝钻进去避一避。 49. 第四十九章 李选逻辑缜密,条理清晰,明明白白地向谢淑妃陈明李迢的所作所为。 谢淑妃听到最后面色难看得叫众人不敢抬头,独李选无知无觉的,讲完李迢行事后平静道:“孙、高二人,以及参与其中的引路僧人我已使禁军扣下。淑妃提人,报我名字即可。” 她睨一眼李迢,恢复了惯常的笑容:“上次说过,迢娘再找薛隽的不快,我就只能找您做主了。” 李选语气堪称温和:“再有下次,我会让阿爷教导迢娘。”没人觉得她是在虚张声势。 谢淑妃由侍女扶着站起,柔柔哀哀地向李选道歉:“一娘,迢娘举止无状,是我管教不严。请你看在她到底是你妹妹的份儿上,不要将此事闹大,我一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李选对谢淑妃和气地笑:“我若想将事情闹大,便不是带她见您了。” 谢淑妃松一口气,正色道:“一娘,你便留下看我教训迢娘吧,这次我绝不饶她。” 李选望向李迢,对方眼中除了眼泪,还有愤恨。她翘了翘嘴角,体贴地为她着想:“不了,迢娘已经是大孩子,总要面子。” 李迢恨死她了,觉得她好虚伪!真给她面子,她就不该将事情捅到她阿姨面前! 李选拍拍李迢肩膀,很喜欢她怒气冲冲生机勃勃的模样。 李迢去拍她的手,打了个空气。 谢淑妃见她依旧顽劣不服,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有了火气。她的确是个好母亲,李选适才所言被她放在心上,她特意等李选出了房门,又叫一干伺候的宫人退下,才寒着脸厉声斥道:“跪下!” 李迢跪得利落,觑着谢淑妃的脸色,委屈从心中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向来如此,这次怎么就有错。 谢淑妃看着她炯炯又迷惑的目光,一阵疲倦。迢娘如此,自然有她教导不力之责。她难道不清楚迢娘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么?她还为李迢善过不少次后。她出身并不高,便总想将世间一切好东西都送给女儿。她想只要不是泼天大事,她总能为李迢遮丑。 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谢淑妃也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但上仙公主回来了,那是先崔皇后的女儿。有宫宴让位之事在前,谢淑妃不敢招惹她。 皇上爱她温柔小意,还有,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谢淑妃不怪李迢举止无状了,她若是皇后,总能为迢娘处理干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 可总要约束迢娘的。 谢淑妃以前是对此事不上心,如今她有了计较,自然有叫女儿乖乖听话的法子。 她闭眼再睁眼,一双眼中便含满无尽的哀愁。一眼看去,人的情绪不自觉被她牵绊。 李迢再蛮横,却孝顺母亲。见母亲难过,自己跟着就一起难过了。 “阿姨,我错了,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惹是生非了。”李迢真情实感地认错,她想阿姨一定对她失望极了。过去她也犯错,她阿姨却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哀痛过。都是李选…… 谢淑妃招手,示意李迢过去。 李迢跪着蹭过去,可怜兮兮的。 谢淑妃温柔地看着她,心想这果然是她的女儿。李迢像极了自己,毋须多余的伪势,下意识的动作就让人心怜。 她不合时宜地想,女儿肖母,那么崔皇后又是什么样的人? 上仙公主为人随和却不软弱,有手段却不好强。 谢淑妃回神,弯腰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困难了。她将李迢拉起来,叫她在榻上坐下。 李迢顺理成章地坐下,全然没什么衣裳跪脏了会把床榻蹭脏的自觉。这便是她的本色了,她才没有什么“受之有愧”的想法,在她看来,她值得天地间一切好物点缀,这是谢淑妃给她的底气。 “你犯下错误,我不怪你,是我教导无方。”谢淑妃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若我能叫你叫一声阿娘,又怎会有今日之事?”若她是谢皇后而非谢淑妃,又怎会让迢娘受这份委屈? 李迢听了谢淑妃自责的话,再度落下泪来。这世上她最在乎的就是阿姨与阿爷,阿姨为她伤心,简直是用刀子在剜她的心! 她向来不是个能忍耐的人,此时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坐在这里落泪。究其根本,还是李选。她都那样低声下气,从未有过的,李选却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地要带她来!最后叫阿姨知道,出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都怪李选! 李迢现在对李选又恨又怕,恨大于怕。 谢淑妃继续自己的计划,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腹,霍然坚定道:“如今你我母子二人能指望的,便只有它了。” 李迢愣愣地看向母亲的肚子,这话她已经听了百遍,她母亲常常说起,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她今日终于有了实感,她需要仰仗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来保证自己未来优渥的生活。 仰仗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李迢感觉有些荒唐。一方面她是清醒的,一个根本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就能左右她的未来,她可是大宁的金仙公主!何况没出世便意味着风险,万一,万一它根本无法出世……另一方面她是糊涂的,已在最亲近之人的念叨中渐渐失去了客观判断。母亲成为皇后的最大阻碍就是没有强大的母族,地位不稳。如果母亲能够一举得男,地位彻底稳固,便有住进含凉殿的资格了。 李迢这么想着,学着谢淑妃的坚定道:“阿姨,上天一向眷顾我,此次一定也不例外。阿姨肚子里一定会是阿弟!” 谢淑妃欣慰地望着李迢几乎赌咒发誓的神色,微微蹙眉,手轻轻抚上肚子,西子捧心地显示出难受。 李迢顿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母亲丰润的手臂问:“阿姨,你怎么了?” 谢淑妃喘气频频,显然隐忍难安,却强抑着不适安慰道:“无事,我只是思虑过重,身子一下子没撑住,肚子有些疼。” 李迢听到“肚子疼”三个字哪还坐得住,忙起身要叫人进来伺候母亲。 谢淑妃一把将她拽住,全然没有难受时的体弱,口吻生硬:“不要惊动旁人!” 似乎意识到语气太严厉,她柔和下来,悉心解释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肚子。一旦请太医来,恐怕不少人会以此为由伺机动手。待回宫去,叫信得过的人悄悄来。” 李迢默默坐回去,体会到母亲的不易。她明明已经 是天底下头一等身份的女人,却在不舒服的时候叫太医也不能,这一点让李迢感到茫然。 明明阿姨已经是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还是身不由己? 而唯一能让阿姨从现在的局面脱身而出,成为一人之下的,是阿姨肚子里的男孩。 李迢又下意识地觉得这很荒唐了。可阿姨总这么说,怎么会有错? 想不通的事她就不多想了,她绝不是一个会让自己烦恼很久的人,于是继续关心母亲:“那阿姨,你还撑得住吗?我扶你躺下吧!” 谢淑妃被李迢扶着躺回榻上,躺好都微微出了汗。虽然有李迢从旁相助,她反而不如自己去躺。迢娘实在不是个会伺候人的。 “迢娘。”谢淑妃躺好,叫道。 李迢答应道:“阿姨。” “在你阿弟降生之前,真的莫要再惹事了。”谢淑妃貌似有气无力道,一种忍痛极致的无力油然而生。。 李迢的心都要疼碎了,再度垂泪,赌咒发誓:“阿姨,这次我发誓,我一定不会——” 谢淑妃打断她,不让她将誓言说完:“阿姨自然信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哪个亲娘不觉得自己的孩子天下最好,哪怕李迢刚犯下大错。 李迢听着母亲话里依旧透露出爱护她的意味,心此时此刻才彻底放下,抽泣着道:“'阿姨,你也是天上天下最好的阿姨!” 谢淑妃忍俊不禁:“你还知道天上呢?” 李迢点头:“虽然我没去过天上,但我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谁比阿姨好了。” 谢淑妃没再和她腻歪,虚弱地认真对她道:“好了,别哭了,叫她们进来伺候吧。” 李迢爱面子,找了顶帷帽带着,止了抽噎,开门去了。 “迢娘,你去整理一下。”谢淑妃吩咐。 李迢也想尽快体面起来,应了声由人带着去梳洗去了。她一出门,房门便被关上。抬起的脚步顿了顿,并没有提步离开,而是转身趴在门上偷听。 她身后的女侍要叫出声,被她隔着面纱凶狠的一瞪吓闭了嘴。 李迢只听其中谢淑妃温柔地交代宫女去处置参与她游戏的三人,她心情有些复杂,没再继续听后面的话,安静地走了。 她的安静让随侍的侍女提心吊胆,不过直到李迢的帷帽被取下,坐在菱花镜前,她也并没有说什么。 她袖子中的双手攥紧,恨透李选。阿姨没怪罪她是阿姨心善,但李选不说,阿姨根本不会有知道的机会。也不会提心吊胆得肚子疼,不会还要费尽心思拖着双身子为她周全。 都是李选的错,她恨死李选了! 她答应阿姨要安分守己,现在不会做什么。但若有机会,她绝不会放过她! 谢淑妃交代过正事后,真正地感受到力不从心,疲惫地闭眼。 适才为了让李迢懂事,她是装出来的不舒服。现在心力交瘁,却是真难受了。 无论如何,她也要坚持下去。为了迢娘,为了自己,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于是她又充满斗志,咬牙叫人扶她起来:“为我梳妆。”她要叫陛下时时刻刻见到她的时候都是美丽动人的。 50. 第五十章 禅房之中,圣人与诸王聆听住持讲经解禅,其中以颖王见解犹为独到,得到住持最具慧根的称赞。 颖王面露谦虚之色,口称:“大师是见我年纪最小,哄我开心吧。不过我可要当真了!”他惯会说俏皮话哄皇上开心。俏皮话总带着孩子气,皇上喜欢像“孩子”的孩子。一旦孩子失去了孩子气,皇上便觉得可惜极了。孩子不再是孩子,就要以大人的方式对待。 自然,他今日能得住持一句称赞绝非是他在佛法上有什么灵性慧根,而是这些时日填鸭式的恶补,使得他能在今时脱颖而出。 任何轻描淡写都离不开背后血与汗的付出,好在值得。 庄王似笑非笑的:“这么看来,二哥信了这么多年佛,却不及四弟。” 梁王闻言,不气不恼,反而谦逊地顺着他道:“我驽钝,远不及四弟。” 颖王立即接话:“二哥哪里话,我这都是小聪明。” 庄王笑道:“小聪明么?我看你和佛家有缘,不如入门做个弟子。”他也没放过颖王,哪怕那是他亲弟弟。 颖王可没真打算出家,当即道:“我只想做父亲的儿子。” 从始至终皇上没对儿子们的唇枪舌战表示出任何态度,只在一旁宽容地听着他们“玩笑”。 诸王却都在暗中观察着皇上的神色,但凡他有半分不虞,他们将会立刻终止这场谈话。 好在圣人今日的心情大约不错,一直不见什么不耐或是其它让人提心吊胆的神色。 皇上乐见儿子们交锋,不过这些唇枪舌剑中总缺少太子的身影。他真是练就出好本事,人在这里却毫不起眼,不在似的。 皇上瞥了眼太子,只这一瞥就足够让感受到的太子战战兢兢。不过他没有开口指责太子,心中其它打算。而他这高抬贵手,叫迟迟等不到发落的太子更煎熬了。 住持在皇子们的玩笑后又讲了段《金刚经》,其间有禁军入内同圣人耳语一番。料想不是什么大事,天子听过只摆手叫人退下,谈兴不曾受到打扰。 到了返程的时候,皇上与住持道别,率众回宫。 队伍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少了两个人好像只是无关紧要事情,甚至不是事情,没有少过人般。 薛隽站在队伍中,挺拔得像棵小松。他微垂着眼,神情冷淡,心中却不平静。 不知一娘现在如何。 既要返程,她应当是一道回宫,也在队伍当中……吧。 薛隽缓缓抬头,向庙门处看去,隔了人海茫茫。他的位置实在靠后,好在古代没有电子产品,加之他爱惜眼睛,尚且有不错的视力。一旦一娘过来,他一定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圣驾庄严,皇上最先上马,展示出莫测天威,其后便是他的儿女们。 薛隽眼中再无旁人,只见李选高坐于马上,噙着清浅笑意与身旁人交谈,观之可亲。似有所觉的,她看了过来。 只是淡淡的一眼,却让他安下心来。他看到她垂下的衣袖间掩映的碧色,看到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他就是明白那是平安无事的意思。 一娘是很厉害的人啊,薛隽想,他又欠她良多,多到将命抵给她也还不清的程度。 天家的车驾浩浩荡荡地离去,才到了百姓们的节日。 街头巷尾随着民众们行走的限令得到解除,渐渐被“人气”填满。往来者甚众,绿女红男,络绎不绝。熏风送暖,荡涤胸怀。各色旌旗招展,遮天蔽日。百戏翔集,扒竿、水嬉、马弹者不计其数。更有国寺行像,四方来客进香拜佛。 忙了一日归家,已近黄昏。 晚间较日间凉快些,却摆脱不了闷气,没来由地叫人感到一阵阵昏沉沉。 薛隽吃过饭回房洗了个冷水澡,才觉得散了点暑气。他随便擦了几把头发,到不滴水的程度便停手了。 古人是有夜间娱乐活动的,不过他没那个心、也没那个钱参与其中。关了院门在其中乘凉,薛隽躺在躺椅上一面看星星,一面想着白日之事。 金仙公主真是个麻烦,但她要整他,他也莫可奈何。谁让眼前并不是个平等的时代,而他又位卑言轻。人命如草芥,如今的大宁算是太平盛世,平民百姓仍是上等人的一种娱乐项目。 薛隽出神地想着,一娘是不同的。她高高在上,却从不草菅人命。或许正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众生平等的态度,他们才是知交好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李选长发松挽,在夜风里静观密信,信上写借河北道大旱之机与幽州搭上关系,于其余受灾处行布施之善,积累民望。幽州是河北道的核心,也是兰家兄弟的老巢。 皇上重用兰家兄弟当然不只是因为二者非大宁人,由他一手提拔,更好拿捏。他有野心,盛世之下要记上一笔大功难如登天。历代大宁皇帝付出良多,为子孙后代铺平后路,供当朝皇帝施展雄图大略的地方就少了。他想有一笔泼天功绩,就将主意打在戎夷上。 若能在有生之年收服戎夷,不愁史书工笔。这是李选抽丝剥茧得到的秘密。 大宁以外,异族皆称戎夷。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大宁人并不将戎夷当人看。戎夷们来自大宁周边各国或各部族,其中最强大的戎夷国要属大宁之北的乌护国。 乌护国是草原王国,国民以游牧为生,崇拜狼图腾,崇尚勇武与斗争。兰家兄弟原本是乌护国王子,□□变,乌护国改朝换代,作为失败者的兰家兄弟为避杀身之祸,逃入大宁。 所以皇上收留兰家兄弟既有用戎夷来治戎夷的心思。二来兰家兄弟逃出国家,没有后路,他施恩于两者,二人自然该全心全意为他做事。三来兰家兄弟到底是乌护国前王子,日后真有收服戎夷的一日,也能师出有名。 一开始这的确是个好想法,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皇上对兰家兄弟的绝对掌控之上。而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觉得自己绝对掌控了兰家兄弟,实则不然。二人狼子野心,包藏祸事。 李选本该回归长安,使为国祈福之名满长安,爱护弟妹,体贴父亲,做一位贤名在外、内受信任的公主。而后兄弟不睦,变故频生,皇室凋零。作为一位贤德的公主,她当仁不让地暂时把握朝政。 如今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皇上自负,李选很不看好大宁的未来。留在长安,束手束脚,便不留了。既然改换策略,她需要一块地。并非一块田地,或者可供她建造府邸的地,而是一块供她发展的地。 她已有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实施。此时不显,到最终便织成一张大网,将一切网罗其间。 李选将密信对折,握在手中。圣人自负,不是她低估大宁国力,而是他对两位义子毫不设防的态度令人不安。那不是什么对他感恩戴德、愿意以死报效的义子,而是养虎为患的虎,狼子野心的狼,圣上不清楚这一点。 无论老虎还是狼,都是会吃人的。 浴佛节圆满举行,翌日朝堂上少不得称颂此事。朝会过后,皇上点 了数位重臣与颖王,到紫宸殿单独议事。 此举足够叫所有人警惕。 向来言辞犀利的庄王难得沉默,看了眼身旁唯有苦笑的太子,哀其不争道:“你就不闻不问?” 太子闻言觑他一眼,叹一口气:“阿弟,我能如何?” 庄王没想到他窝囊至此,阿爷只带颖王与重臣见面,其可能便是傻子也能猜测一二。太子的地位眼见受到极大威胁,竟然能对此毫无反应! 太子何尝不知阿爷此举用意,但他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若非祖宗之法不可变,恐怕阿爷早废了他。 梁王深深瞧了太子一眼,未置一词。他明白太子有心无力,不过也看不起他毫无作为。若他是太子,绝不甘心坐以待毙!太子不过是占了出生早的先机罢了。若他先出生…… 现在不知颖王得了什么机遇?能被阿爷引荐给诸位重臣,本就是一种表态。 紫宸殿内,皇上赐坐。 众人谢恩,依次坐下,只听他缓缓开口:“昨日听住持讲经时,住持对颖王赞誉有加。” 重臣们本就各怀心思,闻言相视一眼,满口称赞。 颖王正要谦虚,就听见皇上对他道:“前些时日下了不少功夫。” 这句话乍一听平平淡淡,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颖王一颗心猛一跳。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阿爷的眼睛。 颖王不敢有半分欺瞒,按下惊慌,尽量使自己语气自然,孩子气道:“阿爷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皇上想事事做到最好,叫阿爷喜欢我。但我比不上梁王浸淫佛法已久,只好恶补一番,最后还算有用。” 皇上点点头:“你上进聪慧,胜你兄长们远矣。”这里的兄长们当然包括太子。 颖王实打实地欣喜若狂,大大方方地应下:“谢阿爷夸赞。” 重臣们附和了几句,琢磨着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今日他召集众人,怎么也不会只是叫大家听他称赞幼子。 但他也不会无端废话,这大约起了个兴,为引出下文做铺垫。 可太子并无大错,今日怎么也不到废立的地步。只是陛下如此宠爱颖王,忽视太子,总容易多生波澜,叫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牵连甚广,不利于朝堂稳定。 看样子圣人的确有更换继承人的打算,甚至在为颖王铺路。说实在的,颖王各方各面都如皇上所说,优于兄长们。但他的聪明并不足以打动他们——朝中大部分官僚。 颖王上位,违背礼法。与正统相比,有一个庸懦的皇帝并不是不可忍受的。他们还是站在血统大义这边。 皇上摆手,问他:“你有这样的才能,朕给你找些事做,你可愿意?” 来了。 颖王当即正色,兴奋得微微颤抖,郑重下拜:“愿为阿爷分忧。” 皇上瞥了眼神态自若的臣子们,终于说出他此次召见众人的目的:“朕有意让颖王置办文学馆,诸卿意下如何?” 重臣们心头大震,没想到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一时间没人立刻回答。 宁太祖开国之初曾置文学馆,总揽天下有学识之士。后无论中央还是各地方官,绝大多数出自文学馆。 其后风风雨雨,文学馆到底荒废下来。如今皇上要颖王重新置办文学馆,岂不是叫他网罗天下人才?文学馆乃太祖所办,落在颖王头上,是意味着未来继承大统的颖王么? 颖王的手都要被自己抠破,天大的好事砸在他头上!他的努力终于被阿爷认可! 51. 第五十一章 岁旱,暑热。夏越发深了,随着暑气渐重,颖王被今上特许置办文学馆之事传播愈广,颖王名头越重。 其势头之盛连薛诚也忍不住在家感叹:“二郎当日若应下颖王门客之事,这会儿咱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吧?隔壁韩先生,上次还来给颖王做说客那位,如今风光极了。” 吴柔嘉瞪他一眼,觉得他的脑子只能思考眼前事:“只要咱们家安稳度日我就心满意足了,富贵是好……” 她本来想说“没那个命享反而不好”,又觉得这话现在说来颇酸,好像多眼红谁一样,便改口:“可富贵越大,风险越大。你啊,不是扛得住风险的人,我了解你。咱们就别做那梦了,现在这样挺好。” 薛诚被说不是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嘉娘所言极是,我事事听嘉娘的,绝不出错。” 吴柔嘉嗔他一眼,转了话题:“说到二郎,为他相看的事有些眉目了。” 薛诚给她打着扇子的手一顿,又摇着问:“是哪家娘子?” 吴柔嘉道:“八字还没一撇,待定下了再同你说。” 薛诚点头,又吞吞吐吐的:“若……” 吴柔嘉不解:“若什么?” 薛诚叹息:“若那位不是公主就好了。” 前些日子孙、高两家携厚礼登门致歉,一问之下,薛家人才知晓浴佛节之事。奈何薛家人微言轻,再怒不可遏也莫可奈何。此事多亏上仙公主出手相助,否则牵连整个薛家也未可知。 薛家人对李选感激不尽,同时不免暗暗猜测薛隽与上仙公主间情谊。她几次三番救薛隽于水火,恩情便是让薛隽拿命偿也偿不完。 并非他们小人之心,这世上难道就有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好心? 总该有所图。 不是自家人看不上自家人,除薛诚以外,乃至所有识得薛隽之人来看,他除了一张脸好图,其余没有值得人上心之处。 偏偏上仙公主似乎不图他人,同她说起薛隽议亲之事,她也只有微微一笑道声恭喜。 这样令人琢磨不透的态度叫原本就在感情一事上迟钝的薛隽更加迟钝,他果真以为他们是知交好友。 “什么道理?”吴柔嘉闻言捶薛诚一拳,“人家凭什么不是公主就好了?” 她很不赞同的:“是二郎不堪为配,人家样样都好,干嘛要为了二郎放弃身份?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 薛诚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嘉娘,二郎不是一般人,你信我。”他不能多言阿弟的神异,但听妻子不大瞧得起二郎,不免出言为他辩解两句。 吴柔嘉看了看他,虽然并没觉得薛隽除了一张脸外还有哪里不一般,却体谅夫君一腔拳拳兄长之情,顺着他道:“我自然信你。” 薛诚笑起来,妻子平日虽强势,却聪慧过人,持家有道,还会在暗中照顾人心情。他能娶嘉娘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他关心道:“这些天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肚子越发显了,身子会不会很重?” 吴柔嘉低头看看隆起的有模有样的肚子,轻轻笑道:“还好,肚子不长才该急呢。这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为难我。” 薛诚并不全信这话,疼惜地望着她。孩子月份越来越大,妻子怎会毫无感觉,多是在忍耐。他嘴上不说,却想着自己要想想办法,叫妻子更加轻松。 颖王大张旗鼓地置办文学馆,朝堂之上俨然有些扑朔迷离的氛围。不少朝臣更加密切地向颖王示好,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站队颖王,更多人还是审时而度,给颖王一个好印象。万一日后果真有什么变故,也有交情。 而在这件事中“损失”最大的,莫过于太子。连选贤举能的权力都被分给颖王——他也没有真正得到过这项权力就是了,但权力被分割出去是另一回事。太子连提携扶持之能也无,如何组建自己的班底?饱学之士尽入颖王手中,东宫徒有虚名。 但太子始终是太子,占据正统,仅此一点便是压死人的名头。这一点皇上清楚,臣子们清楚,太子不清楚。 哪怕是晴好夏日,东宫却似乎总是黑沉沉的。光线穿过纬帘,沉闷地落在具服三梁冠的太子身上。 太子越发清癯,瘦得几乎脱相。不止因为苦夏,更是颖王之故。 太子妃曹柔眼见他身体愈来愈羸弱,请了不知多少次太医,太医只能开些补气养胃的方子,又说太子如此更多是心病所致。 曹柔开解数次,无甚作用。 “您该保重身体。”曹柔轻叹,下意识握着袖中犀角匕措辞,“只要您一日是太子,就没人能越过您去,您不必多思。”东宫岁月长,曹柔经历不知几许漫长的黑夜白天,终于领略朝臣们都明白的道理。 过去她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她嫁给从未受过圣人青眼的太子,她以为这是一种押注。如今她了悟,这的确是押注,只不过与她所想的押注不同。她以为是赌,实际不然,这是十拿九稳。 太子即是储君,合该登临大统。 若无大错,太子不能被废,即使他再不受皇上青眼,纵然皇上再青睐其他皇子。 东宫处处耳目,掰开了揉碎了的话递不到太子跟前。何况太子没有强大的母族,没谁会冒着承受今上怒火的风险与他通气。 杨皇后过去虽抚养他,但到底不是亲生。杨后期盼他长成她想象中的太子,对他百般要求,严苛不已。错误的教育方法以及杨后的失望反而加剧了太子性格中的软弱怯懦。而如今没有杨后了,杨家蛰伏还来不及,更不敢与太子有什么来往。 太子战战兢兢地长大,杯弓蛇影,实属正常。 如曹柔这样的开解太子听过不少,但都被他当做安慰之词,他依旧会被皇上一个微小的举动吓得寝食难安,遑论皇上赐予颖王重修文学馆的权力这样的大事。 “柔娘,扪心自问,颖王如今还没越过我去吗?”太子苦笑说到,“他置办文学馆,若干年后,朝堂恐怕只知颖王,不识太子。” 曹柔愕然,她以为太子是想不通才草木皆兵,没想到他是想得太明白。 按眼下的趋势看,太子的权力被越分越薄,东宫徒有其名…… 曹柔几乎要顺着太子的话和他一起绝望,手上坚实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是上仙公主所赠的匕首。 不是这样的。 皇上这么做正是为了叫太子生出这种想法,逼他自乱阵脚。人一乱,就易生事。一旦生事,皇上便能借机名正言顺地将太 子除去。 曹柔神色郑重,抬头看一眼禁闭的门窗,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对他道:“无论识不识得,只要您一日是太子,日后继承大统的还是您。” 太子却对此并不乐观:“长此以往,我还能做几日太子?” 他几乎是在数日子过,多过一日,便多当一日太子。但他悲观并坚定地认为迟早有一日,阿爷会废了他,捧颖王上位。 曹柔为给他力量,勇敢握住他手。这个大胆的动作吓太子一跳!他的太子妃向来端庄贤德,从没有过如此出格之举。 “殿下。”曹柔握着他手道,“整座东宫都仰仗您才能活下去。您若先泄了这口气,我们就真没办法了。我明白您的委屈,但请您暂时忍耐。只要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或许是她恳切的言辞安抚了他,又或许是感受到她手中传递出的力量,太子生出点勇气:“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曹柔无比笃定道:“殿下,我保证,一定会的。越王卧薪尝胆,韩信能受胯下之辱,您正在这时候。让颖王先得意吧,只要您不被挑出错,该急的就是旁人了。”她想的顺理成章,只是太理想化,忽略了其中人为能够起到的作用。 太子咬牙:“好,我便万事忍耐为先。” 他苦笑:“除了忍,我也做不了其它。柔娘,还好有你。我时常觉得我不如你,你是那么聪明,勇敢,坚强……若你是太子,现在绝不是这种境况。” 曹柔惊讶一瞬,眉眼柔和:“殿下,您浑说什么,这话千万不可再提。您是大宁的太子,现在是,未来会是大宁的皇帝,绝无更改。” “而我,会与您分担命运。” 李选看过信上东宫种种,又一目十行地读了大宁各地受灾情况,起身缓行,面不改色地将信折起丢入熏笼,眼见它被火苗吞噬,变成香灰。 “您忙完了?”清淡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李选回身,只见冯清霜换了件短衣长裙。白色上衫极短,其上以银线绣以梅花暗纹。光线强时,梅影闪烁。短衫以粉紟扣起,垂下两带,衬得她粉颈纤长。裙子宽大松长,叠了层层轻纱,如烟似雾。 流霞打着手语:“怪模怪样。” 李选不吝言辞地称赞她:“很漂亮,你学了青翰舞?” 大宁唯我独尊,到今朝对外态度已算开放,能在宁国都城长安见到不少戎夷可以证明这点。 青翰国在大宁之东,与宁接壤。青翰人衣食住行受宁影响颇大,又保留了自己的特色。青翰贫弱,不少青翰人变卖自己,为奴为婢,如今大宁贵族间很时兴一种美婢,即青翰婢。青翰女温驯谦卑,雪肤乌发,很符合宁朝男人的审美。 冯清霜穿的正是青翰女装,冷俏的脸上竟然显示出忐忑的神色。若叫其他人看到她此时神情,定要大跌眼镜。 长安城谁人不知冯散金容质洁逸,性情清傲,更有宁得散金,不娶五姓的盛名。曾有人为博她一笑散尽家财,未果绝望,得到的只有她不解的一句:“是我要你这么做的吗?” 此时冯清霜对李选殷切道:“主君,最近买来的青翰人里有青翰的宫廷舞姬。人被送到我这,我跟她学了青翰舞。学成后,我想第一个跳给您看。” 52. 第五十二章 转眼端午将至,长安是不见龙舟竞渡的,多是吃粽子、饮雄黄酒、系彩丝、挂香囊。 端午当日,宫中照例举办晚宴。 天明地亮,饶是长安城内檐荫柳影不少,天地间依旧一片白茫茫,晃人眼睛。凡人从房内走出,皆下意识眯起眼睛,受不了这过于刺眼的天光。 盖因万里无云。 仰面上望,只见一片澄澈,晴空万里。 碧霄如洗,这样的好天气过去最叫人喜欢,现在不然。凡事过犹不及,天气亦然。一连晴了月余,又是夏日,滴雨未见。百姓们脸上不见过节的喜悦,大都愁眉不展。只有不晓事的稚童才有过节的兴致,吵嚷着要母亲为自己系上彩绳。 长安城的忧虑氛围尚不算太浓,天子脚下,总不至于叫大灾大难横行。 有这种想法的长安人不在少数。 薛隽对此持不乐观的态度,并同长嫂委婉提过多备米粮之事。 吴柔嘉考虑后同意了他的建议,大量购入米粮,保一家四口吃上一年不成问题。 长安城中如今粮价稳定,百姓们尚未意识到未来或可发生的危险。 这是个并不令人愉悦的端午,薛隽休假,知会兄嫂一声,拎着食盒出门去了。 薛诚问了句:“哪儿去了?” 吴柔嘉捻线给腹中小儿缝衣裳,顺口接话:“还会去哪?” 说罢,两人抬头,相视一眼,俱是无言。 薛隽一路驰马,乃至公主府。毋须通禀,自有人引他入内。 夏日炎炎,暑热深重,树上的叶子都打了卷儿。李选在自家穿得随意许多,轻而薄的纱衣当做外衫,隐隐约约能叫人看见她修长的手臂轮廓。她的手臂并不纤细。 薛隽一入花厅,她便欣喜抬头,正低头整理的物什被她握入手中:“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从前几日得知这件事时就开始开心了。请坐。” 薛隽依她所言坐下,将食盒摆在几上。她很坦荡,任何话被她说出口都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只会感动于她的厚重情谊。 “我带了粽子。”薛隽介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各种口味都做了些。做的很小,可以多尝几个味道。”他认真说着,将食盒打开,一层层拆解,便见其中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粽子。从外形上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只是比寻常粽子小上许多,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大小。 一看就是自制,外面卖的粽子可没这么小。 李选感兴趣地望着盘中粽子,轻轻笑说:“辛苦了。” 薛隽将食盒向她那边推了推道:“你选,我来拆。” 李选看他一眼,垂下眸去,随意一指:“是什么味道?” 薛隽看到红色系绳道:“红豆沙的,吃的惯么?” 李选:“尝尝。” 薛隽就一丝不苟地为她剥粽子。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剥粽子,倒像是在做什么正经研究。 丝线在他指间起舞,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丝线,单这一点也叫人赏心悦目。 甫一剥开,李选便嗅到扑面而来的米脂清香。 薛隽将剥好的粽子带着垫手的粽叶递过去,微光透亮。 李选接过,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口,粽子没了大半。她一口虽大,却丝毫不显得粗鲁。 粽子小,馅儿更显得足。入口白米裹着豆沙,正中和了甜味儿,唯有绵密甘甜。再加上裹着的粽叶染上的叶香,清新极了,叫人唇齿留香。 “好细腻的豆沙。”她赞道,很会给予情绪价值。 薛隽见她喜欢,稍微安心,等她挑选下一个。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这很不错。 李选抿口清茶,望入他眼:“你为我选一个。” 薛隽目光自一排排粽子上扫过,有些为难,怕她吃着不喜欢的味道不开心。倒不是怕她不开心后发火,只是不想她有任何不悦。 他目光一凝,想到她是北方人,便生出叫她尝试一下南方口味的心思。但他不该捉弄她,于是征求她意见道:“一娘,南方人爱吃肉粽,你想尝尝么?”并不是直接拿了肉粽给她。 李选欣然答应,颔首:“好啊。” 薛隽拣了只咸口的粽子剥开给她:“是排骨的,已去过骨头。” 李选不是没吃过咸口粽子,但她看着薛隽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算,觉得很有意思。 为使排骨更加入味儿,薛隽特意用的是预先腌制过的。一入口,软烂的排骨肉溢出肉汁,混着软糯的白米饭,很让人满足。 薛隽问:“吃的惯吗?” 李选咀嚼着慢慢点头,笑道:“像是在就着猪肉吃米饭。” 薛隽难得露出一个微小笑弧:“本是这样。”说白了就是糯米加猪肉。 他的确费心,做了十余种粽子出来。李选试了个遍,味道很好,饱了大半。 “每一样味道都很好,感谢款待。”李选优雅擦过嘴角,微笑说道。 薛隽对她的食量有了新的认识,不由反思过去一起用饭她究竟有没有吃饱。 “抱歉,因为味道好,吃光了。”她的确在表达歉意,却不忸怩。 薛隽一本正经地回应:“怎么会道歉,吃光是对一个庖厨最好的称赞。” 李选笑意更深,忽地轻轻皱了下眉。 薛隽没错过她细微的表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选蹙眉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好像是吃得多了,胃不大舒服。” 她看向薛隽,甚至在宽慰他:“不是很严重,应该一会儿就好。”其实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和他拉近距离,总要发生冲突才好更进一步。 薛隽听到她说自己不舒服顿时紧张起来,是从未见过的表情:“我去叫人来。” 李选摇头,按住他手背:“不必兴师动众,我躺一会儿就好,一会儿还没好再叫人也不迟。” 薛隽不大同意她的提议,又对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向来平静的心湖罕有地泛起急躁,退了一步:“我扶你去榻上躺着。” 李选点头答应:“好。” 薛隽立刻从织金坐垫上起身,手足无措一瞬,弯腰拉住她手,一把将人扶起。他另一只手虚扶着她,慢吞吞地带着她到藤萝窗下的矮榻上靠坐。 李选安静躺下,只见他立刻折回矮几,途经煮茶的茶炉,拎了煮沸的茶炉,滚水掺了冷茶,便是入口合宜的温度。他兑了碗温茶,到榻前端给李选:“喝些热茶,可能会好点。”矮榻太矮,他又太高,索性蹲下身来,正好方便。 他蹲下,李选刚 好垂眸看他,从他手上接过热茶,啜饮一口。 “烫不烫?或者冷不冷?”他问。为便宜说话,他没站起来。 李选低眼凝视他,觉得这姿势很好,面上波澜不惊地答他:“刚刚好。”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好了点。” 薛隽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快。” 李选笑了一下:“你陪我说说话吧,说不定好得快些。” 薛隽索性坐在榻几上陪她说话,努力找话说。 李选没让他为难,主动挑起话题:“本备了雄黄酒想同你一起喝,看来今日只有你自己喝了。” 薛隽顿时想起自己上次醉酒,急忙拒绝:“……我还是不喝了,酒醉失态,终是不好。” 李选微笑劝酒:“小酌怡情,无伤大雅。何况你上次醉酒并未失态啊。” 薛隽低声道:“昏睡过去,已是不该。” 李选没在此事上强求,他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转移她注意力,好叫她不要受胃疼的影响,说道:“你听过白蛇和人的故事吗?” 李选摇头:“不曾,是什么样的故事?”很感兴趣他要说什么。 薛隽道:“故事正与雄黄酒有关。不知几百年前,天地间灵气盎然,草木山石都可修炼……”他给她讲了《白蛇传》。 不过他对这故事也不是十分了解,多是综合了在现代时看过的数版电视剧拼凑而成,大致讲了书生许仙前世救蛇,蛇修炼成人以身相许,今生报恩。两者蜜里调油地过了一阵,好景不长,遇到和尚法海。法海除妖,接近许仙,告知其妻子是蛇妖。许仙不信,适逢端午,法海便让他以雄黄酒试之。许仙一试,雄黄酒下现真身,大骇,惊惧而亡。 讲到这里,薛隽暂停,问她:“喝水吗?” 李选善解人意地意识到是他口渴,递出茶碗:“有劳。” 薛隽起身,去喝水润喉,又端了温水给她。 李选还在琢磨他刚刚讲的《白蛇传》,觉得很有意思,问他:“二郎。”以身相许报恩,又有事相瞒,与他们之间大有相似之处。 薛隽用掌心贴在碗壁上试温,确定茶碗不会烫手,才递给她。听她叫自己,他应:“嗯?” 李选抿了口入口温度适宜的茶水道:“你方才讲的《白蛇传》很有趣。” 薛隽在榻下坐好,方便和她说话。 “你觉得白蛇如何?”她问。 薛隽对白蛇没什么想法:“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李选略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凝视着他:“你觉得她很不错吗?” 薛隽:“……”他也没有觉得白蛇很不错。 李选换了个说法:“她将许仙吓死了。” 薛隽道:“此并非她本意,何况她之后为救许仙偷盗仙草,九死一生。” 李选眼眸晶亮:“并非本意,若能补救,便不怪罪么?” 薛隽想了想说:“许仙都不怪她,我何必对她多加责怪。” 李选失笑:“她还骗了许仙自己是蛇。” 薛隽说:“这是她的不对。不过我想她原本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真身,打算瞒着许仙一辈子。若能瞒他一生,便也不算骗他了吧。” 瞒他一辈子,便不算瞒么? 53. 第五十三章 花厅中竖着冰鉴,叫人感觉不到丝毫暑气。毒辣的日光穿过糊窗的明纸,厅内亮堂堂的。 李选指腹摩挲着茶碗,慢条斯理道:“二郎,有朝一日若你发现妻子是白蛇,你会像许仙一样吗?” 薛隽不解:“什么像许仙一样?” 李选吐气如兰:“毫无芥蒂。” 薛隽发现自己很难设身处地地设想,毕竟他不是许仙,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换位思考。 最后他道:“我不知道。” 李选笑起来,不再谈论《白蛇传》,对他道:“多谢你,我觉得好了许多。” 说着她坐直,向他展示:“你一直在照顾我,作为回报,请你用午食。” 薛隽想说“分内之事”,又一想这话不太妥当,到嘴边改口:“果真好了吗?不要勉强。”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果真。”为向他证明,她站起来慢悠悠原地转了圈,轻纱裙摆拂过他手背,叫他心头一颤。 他貌似平静地站起,手背却好像残留着被裙摆轻拂过的痒意。 午食是火锅,比起薛隽之前下厨所做,这次李选请他要豪华许多。 上仙公主府的火锅已配有一套特制桌具,凡是特制,必然贵重。 桌子是花梨圆桌。摆放的美人觚口底似喇叭,身子纤细,线条圆滑流畅,其中盛着时令的雄黄酒。碗筷都是用整玉雕成,夏日用正合宜,入手温润。 雕花铜鼎立在三足盘上,贵气雅致,不像是锅具,倒像是什么珍玩。鼎中是浓郁雪白的骨汤,吊味儿的菌菇、滋补的枸杞滚在其中,冒着汹涌热气。 花厅之内足够凉爽,才有夏日吃火锅的乐趣。但凡叫厅外热浪进来一星半点,人就没了胃口。外面的天气仿佛仅需一粒火星就能将天地引燃。 尽管李选说过自己饱了,薛隽依旧调了两份蘸碟,捞了肉片后也先问她要不要。 服务意识十分到位。 李选凝视着他一举一动,叫薛隽渐渐不知手足该摆在何处。但她只是看着他罢了,并没有动作,他总不能说不让她看,这么小气。 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薛隽忽想起自己的确有事要同一娘说,也吃得差不多了,将玉箸搁下,擦过嘴,饮了口酸梅汤道:“一娘,你可曾感觉今年夏日尤为炎热?” 李选温和回应:“过去我不在长安,不知这里比之往年如何,但从没觉得这么热过。” 她微微侧首,皱起长眉:“前几日我往玄都观去,路上便有行人受暴晒昏倒。流霞当时驾车,将人救了送去医馆,才把人一条命保下。如此天气倒在地上,纵然一开始无事,后来也会被太阳晒坏身体……热就罢了,要命的是无雨。” 薛隽点头,告诉她:“长安已有月余不曾见雨,天干物燥。不过相比河北道,长安已经算好。那边自天转暖起便不见雨,已生旱灾。” 李选闻言忧心忡忡地拢起眉头,展示出一位公主对子民遭遇不幸的哀伤。 她于“哀伤”中安慰薛隽:“长安有阿爷坐镇,他是真龙天子。上天眷顾,不会降灾于此。” 薛隽心想哪有上天,皇上也根本不是真龙天子,没有眷顾一说。上天眷顾不如一门大炮有用,对天一炮增加烟尘降低太阳辐射,从而减少大气逆辐射,降低温度,增加水汽凝结。 “……上天每日聆听太多请求,万一有所疏忽。”薛隽努力委婉,“防患于未然。” 李选故作思索,沉吟:“防患于未然吗?” 薛隽同她掏心掏肺:“我家中备了米粮,一娘,不妨备些。” 他认真且耐心地给她分析,试图说服她:“纵用不上,日后慢慢吃就是,不至于浪费。”虽然她是公主,有万贯家财,不愁吃穿。但他的专业要与天打交道,深知天灾的可怖之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有备无患。 李选真诚道谢:“还好有你提醒,我会吩咐下去。”他可真贴心善良。 薛隽点头。 李选再度安慰他:“不必过于忧心,这里毕竟是长安,天子脚下。”若连都城都受灾祸所累,以致一国公主无饭可吃。那么事情一定已经糟糕到极点,绝不只是屯粮等待就能解决。 薛隽有自己的担忧。 “嘉娘近来如何,身体可好?”李选问他。 薛隽暂且忽略隐忧,回答道:“前段时间吐得很厉害,近来好了些。” 李选感叹:“真是辛苦。” 薛隽同意,受过更多教育,他更明白怀孕与生产的风险。 她坐直了些,跟他商量:“我府上府医空闲,你觉得让她半月去给嘉娘请一次脉如何?防患于未然。”她学他说话。 公主府的医者再次也是从太医署出来的,自然比薛家能接触到的郎中医术不知高超多少。可这么做究竟妥不妥当以及长嫂意下如何,薛隽也不太清楚,因诚实道:“此事毕竟与长嫂有关,待我问过她再回你可好?” “这是自然。”她正好口渴,他心有所感,取过她茶碗为她将水兑温,才递给她。 李选抿了茶道:“天意无从更改,人祸能避则避。” 薛隽不解,洗耳恭听。 花厅之外一片寂静,不闻蝉鸣。 “近来颖王得阿爷授意重修文学馆,这事你知晓吗?”她问。 薛隽这样深居简出的人也有所耳闻:“听过。” 李选毫不避讳,与他推心置腹:“颖王与太子相争……” 涉及国祚,原本放松的薛隽顿时紧绷,瞳仁微微放大。他想,他们都在谈论这种话题了,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不要牵扯其中。”李选温声道,“太子再正统,颖王再受宠,天下还是今上的天下。阿爷今日宠信颖王,保不准明日又抬举了谁。” 薛隽了然她话中之意,沉默一瞬才说:“以我家的位分来说,应当很难与之有所瓜葛。”他直言不讳,并不觉得家中位卑言轻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他家很难与政治斗争有什么牵连。想去参与,人家都看不上他们。 李选忍俊不禁,觉得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坦荡人,以一种赞赏的目光望着他。坦荡这种品质是很宝贵的,如颖王、庄王这样被权势与富贵滋养长大的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金仙那里,不会再找你麻烦。”李选安他的心,“至于太子、诸王,我在这场争斗中无足轻重,不必担心他们借我生事。” 薛隽默默颔首,觉得自己早已被诸王忘在脑后。即使权力斗争就在同一座城池中发生,他依旧没有实 感,像是两个世界。 难怪百姓不知国君,皇帝换谁来做离他们的生活都太遥远了。长安城中尚且如此,遑论天高地远。 “神仙打架。”薛隽评价,心绪游移。去岁杨后被废便是场神仙打架,独柳树流血三日未尽,长安的确人人自危一阵。但到现在,已难在城中看到杨后之死的积威了,人们有了新的烦恼,或许只有杨氏子弟还铭记着家族起落。 李选定定看着他道:“二郎,你听说过‘神仙打架’的下一句话么?” 薛隽下意识接:“凡人遭殃。” 说完,他抬头看向她,诚恳道:“我家应当算不上凡人。”他一本正经,没在说笑。所谓凡人遭殃,是有条件的凡人才有遭殃的资格。像他家这样,还没有资格。除非河东薛氏有人犯了杨后那样的大罪,但世上又没有什么薛皇后。 李选被他逗笑,说道:“杨皇后之事,圣人大发雷霆,降下天威,可怕吗?” 薛隽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啼笑皆非。她和他探讨的往往是常人不会轻易提及,甚至是忌讳的。 “可怕,世家大族一夕之间一蹶不振。”薛隽实话实说,只是想到帝王一怒能一言定人生死,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弘农杨氏元气大伤。”李选不疾不徐地讲述,笑意凝于唇角,“但世家大族从外是很难杀的。别看弘农杨氏如今没落,只消给它一点火星,它便能腾地一下燃起来。” 这个道理薛隽明白,还在学校时历史课上讲过,世家大族经久不衰。大宁虽不在历史书上,但同为封建社会,基础的运转逻辑都大差不差。世家大族,七百年间,屹立不倒,已经根植王朝的骨血之中。 李选兴致盎然地看着他:“阿爷再动肝火,也不会对世家赶尽杀绝。杀一不能儆百,做得太绝,他们会团结起来。何况世家的问题,远不是敢杀与不敢杀的问题。”不止本朝,历朝历代统治者但凡要对世家大族下手,都没什么好下场。 薛隽听她娓娓道来,对她的印象一变再变。她情比少女,有时却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即使他活了两世,依旧会冷不丁地被她言语或举动震惊。古代的公主难道都如此高素质? 大约不是,至少李迢不是。 他动了动唇。他平常不爱交谈,与父兄都少有言语。虽有家人相伴,但灵魂一直是孤独的。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真心将李选当做朋友,她的某些思想让他感到熟悉,与她交往是一件会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是这样。三品及以上,皆出自门阀世家。一味去杀,朝堂都要杀空。杀光,民不畏。不杀光,吹又生。”薛隽顺着她话道。 李选眸光晶亮地瞧他:“民不畏……二郎,你做太庙斋郎太可惜了。” 薛隽顿时接话:“现在就很好。”他没有任何抱负。 李选没继续劝他发挥才学,而是问道:“依你之见,解决世家之弊,当如何做?” 薛隽不是藏私,是真不知道答案。历史上世家大族的衰落受各种原因影响,大宁还没走到那一步,难以套用,便说:“百年未有解法,我也还没有头绪。” 李选话锋忽然一转:“我在外修行时,观中闲暇,常下棋打发时间。有人下棋下不过别人,就将棋盘掀了。” 54. 第五十四章 端午之后,一日热过一日,依旧天朗气清,艳阳高照。滴雨未下,让长安人越发担心这里成为下一个河北道。 心焦的只有百姓,世家大族王公贵胄至多皱一皱眉,抱怨两句。 皇上终于就天旱之事说上一句:“暑热,不若去别宫避暑。”没一个字与他的子民相关。 皇帝一日要看成山的奏折,其中半数以上是来自各地的大灾小难。有谎报夸大骗取赈灾银者,有确然如此者,几乎每日都有一地发生灾祸。今日的奏折中除去奏报大旱,还有陈县降水,百姓得见河伯仪仗西向长安。 乱七八糟。 皇上在位二十余载,早就看惯,至今不会再为百姓受灾而生出情绪。 逢酷热之年,皇上都会前往玉华宫避暑,此举不叫人意外。既打定去的注意,一应事务要提前安排妥当。 毕竟是皇帝出行,首先随行队伍带哪些宫妃、皇族、官员都是值得考量的。沿途的膳食与住宿不止要齐备,还要确保与宫中品质别无二致。车驾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要对突发事件做好应急预案。途经之处需做好随时接驾的准备,一旦御驾光临,官员需率当地百姓做好列队迎接,歌功颂德,更有甚者献上当地特产与奇珍异宝。而玉华宫一直有宫人养护宫殿,不过陛下将至,要更加精心预备。 带谁与不带谁也是判断帝王想法的重要依据,但凡被带去玉华宫的,至少都在帝心有一席之地。后宫之中,郑德妃与谢淑妃一定都在随行名单内,并几个最近得宠的小嫔妃。而皇嗣中谁去谁留,皇上却忘了似的,一直没提,叫人抓心挠肝。 其中唯一定下的只有金仙公主李迢,皇上一月能有十日宿在谢淑妃那,谢淑妃去,金仙公主自然也去。李迢还特意问了皇上,得到金口玉言的“同去”。 其他人不好也不敢问。 直至出行前三日,圣旨传往各处。 上仙公主归来后便享有殊荣,避暑之行彰显圣心所在,自然有她一份。 内侍前来传旨,被翠涛领着往公主府的小型道宫去。道宫无牌无匾,面阔五楹,静沐晨光。檐牙高啄,鸱吻于黛瓦之上投下扁长的影。穿过月光门,就到观外。阶前生着两株青竹,二三竹叶落在青砖之上。 翠涛身长背阔,引人入内。 主殿供奉三清,内侍看了眼漆金像便立刻垂下眼睛,一下子就感到凉爽无比了。这一眼总叫他心惊肉跳,金像做得太过真实,与他见过的任意三清都不同,摄人心魄。 漆金像下供奉着公主亲手抄写的《黄庭经》,大有欧阳询神韵。博山炉中九和香将尽,翠涛示意内侍坐下,去香炉前添了半匙香。 不多时,先听见了檐下七宝铜铃的轻颤脆鸣,紧接着坤位的静室帘幕微动,内侍抬头看去,只见帘后一抹青影一闪而过。而后帘帷被挑起,青影徐徐走出。 公主身穿道袍,头戴玉冠。 内侍急忙起身,宣读圣旨。 李选接旨,与人闲话,知道跑腿的内侍是田福的徒弟,跟着师父姓田,叫田禄。 公主纡尊降贵亲切地与人攀谈,请人吃酥酪,很难不叫人受宠若惊。 一碗酥酪下肚,暑气顿解,田禄擦擦嘴,要往梁王那去了,便起身告辞。 李选没多留他,随口问道:“还有几处要去?” 田禄老老实实作答:“您是头一个,还有梁王、庄王与颖王三位王爷处要去。” 李选讶异:“辛苦了,天这样热。翠涛,拿只冰厨给他。”所谓冰厨,即是冰鉴两侧置于冰块,中间盛了被井水浸过的瓜果。 田禄推辞:“我怎么能收……” 李选只笑着说:“收下吧,回去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田禄喜滋滋地答应,又说了两句吉祥话才走。 人走远了,李选不意外地想太子果然不曾随行。然而留在长安不见得是祸事,端看接下来皇上怎么处置。颖王近来风光,依她对阿爷的了解,他不会让一家一直独大。 从上仙公主处离开,田禄先去了梁王府。他是按长幼次序走的,这是师父告诫他的,以长为尊总不出错。田福说不要因为陛下宠爱颖王,就想讨巧卖好,事事以颖王为先,他们效忠的人是陛下。 梁王恭顺迎旨,不曾多嘴一句。人一走,他就叫人盯着田禄,看他去了哪些地方。 不知东宫去吗。 传旨内侍到庄王府时,庄王正请了张灵微讲经。说是讲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快不止是书上的事。 从书房出去接旨时,庄王凝夜紫的缺胯袍歪扭地穿在身上,和田玉扣的蹀躞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正了衣冠,他才老老实实接旨。接过旨,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回去时张灵微问人要了铜镜,正坐在镜前梳发。 庄王往她身侧一坐,看着她飞扬的青黛色眉尾,轻逸笑道:“我给你梳?” 张灵微享受他的伺候,将梳子递给他。 庄王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 张灵微也不问他是什么事,闭目养神。 而庄王半天没等到她问,梳头的动作一停,似笑非笑的:“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事?” 张灵微满不在乎:“道法自然,你想讲的话自然会讲,不想的话又何必强求?” 她冷玉色的颈项微转:“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求。” 庄王牙痒痒,以指为梳,五指插入她发间,对她莫可奈何。求不得往往最磨人。张灵微周旋于长安贵族间他不是不知,与许多人不清不楚他不是不知。可他就是感觉,即使此时此刻,她就在他身侧,他依旧没有拥有她。 他此生求不得有二物,一是皇位,二是张灵微。皇位难求,他偏要张灵微身心皆属于他。 “灵微。”庄王拉拉她头发。 张灵微将青丝从他手中扯过,熟练地束着发应道:“嗯?” “想一同去玉华宫么?”他问。 “去玉华宫?”张灵微流露出淡淡的兴趣,“我能去吗?”她将发束好,又为自己戴上莲花冠,整个人顿时有种端庄的风流。 庄王道:“你想去,就去得。”不过多带一个人罢了。反正他的名声向来不好,一只耳朵失聪几乎彻底断绝了他成为皇帝的希望,他便不在乎被不被参了。 “我想去。”张灵微看着他道。 “那就去。” 田禄是最后去的颖王府。颖王早得了传旨的风声,候人到来。他春风满面兴高采烈地接了旨,内侍走后却立刻冷下脸来。 韩无名见他 面色变化,道:“王爷,这是喜事,缘何不开心呢?” 颖王手握伴驾圣旨,重修文学馆后,他的气质与以前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如今他已隐有上位者的风范。 人一旦掌握权力,很难不产生变化。 颖王笑了一下,这份笑容只是对于幕僚们的尊重:“先生,那内侍传旨,为何最后才到我这里来?他是瞧不起我么?”他语气中多有倨傲,也有本钱如此傲气。 一国之君是皇上,皇上之下是太子。太子现在空有名头,实权在他手上,他岂不是一人之下? 幕僚之中有人顺着他话说:“是啊,谁人不知王爷劳心劳力为陛下做事,那内侍竟敢不将王爷放在眼中。” 此起彼伏的一片响应。颖王受陛下倚重,作为幕僚,他们在外也得到众多优待。优待受多了,只是遇到普通的对待就会感到被冷待了。 韩无名不禁在心中感叹起来,内侍按照长幼次序又有何错,颖王这是觉得自己该独一档的对待,重修文学馆已然让他飘飘然。 他是在颖王身边探听消息的探子,并在适合的时候给予他一定的引导,而不是给他出馊主意,让他做一个恶人。因此他还是尽了份幕僚的本分,好声好气,好心好意地说道:“王爷,他若是先到您这来,才是害你。” 颖王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向韩无名,示意他往下说。 “您现在如日中天,多少人想看您出错。若那内侍先来颖王府,有心人说您恃宠生骄,传到陛下那里,反而不好。”韩无名苦口婆心。 颖王心中仍不大舒服,先去长姐那里就罢了,但到诸王处,怎么也该先来他这。韩无名的话确实提醒了他,树大招风,他不能有半分差错,尤其是在阿爷那,绝不能给阿爷留下一丝一毫不好的印象。 颖王反省,这段时间他春风得意太过,是忘形了,好在没出什么大错。 这么想着他对韩无名道:“是我着相,多谢先生提点。” 韩无名忙说不敢。 颖王琢磨起另一件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太子去不去。” 不止颖王,所有人都在意太子是否同去。 于是田禄在各方眼线的盯梢下回宫,各路在东宫的暗探先后传回消息。 太子没有得到任何旨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想,太子彻底失势了。 东宫之中反而没有外人猜测的那样颓靡,太子似乎很平静地就接受了不去伴驾这件事。 说不心酸是不可能的,但在太子妃曹柔担忧的目光里,太子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开口:“至少我现在还是太子。” 紫宸殿中,皇上听着田禄复述今日传旨时诸人的反应,又听了探子传递来的东宫的消息,写下圣旨。 圣旨是田福亲自去传的。 太子上一秒还在地狱,饱受内心煎熬之苦,不知阿爷这道圣旨是做什么的,他真怕……下一刻整个人却都恍惚了。 田福笑呵呵地看着不可置信的太子,心中想的却是待圣旨上的内容传扬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大吃一惊。 曹柔从巨大的喜悦中醒神,提醒太子接旨。 太子这才做梦似的接了旨。 圣旨并非叫他伴驾,而是叫他监国。 55. 第五十五章 晨光熹微中,宫门次第开。 三千禁军黑甲曜日,黄屋左纛朦胧生辉。天子面容隐入重帘之后。与浴佛节祈福不同,此次终点不在长安城中,加之暑热,皇上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内。郑德妃与谢淑妃一左一右陪伴在侧,金仙公主李迢向来与母亲形影不离,同在车中。 眼见李迢将皇上逗得频频发笑,俨然一家三口般,郑德妃声音不大不小地询问侍女:“上仙主那里还好吗?东西都送去了吗?” 侍女答:“都送去了。” 皇上问:“什么都送去了?” 郑德妃如愿抢来皇上的注意力,笑道:“一路还长,一娘年纪小,我担心她有预备不足之处,遣人送了东西过去,好叫她路上舒服些。” 李迢听到“一娘”二字面色一僵,恨恨地咬牙。 皇上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周全。” 谢淑妃笑起来道:“是我思虑不周……” 皇上不在意道:“你如今有孕,不必多思。不过确实,迢娘在此处,一娘却自己在车中,并不妥当。叫她过来吧。”与其说他是个公平的人,不如说他已经将“制衡”二字完全刻在骨血之中。 便有宫人去请李选来。 在皇上面前,谢淑妃都没有话语权,遑论李迢。她当然不想李选过来,圣人发话,莫可奈何。 不多时,李选来了,行过礼后先跟郑德妃道谢:“多谢娘子。” 郑德妃笑道:“说什么谢不谢的。” 李迢看着两人说笑闲谈的样子,敢怒不敢言,面上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烦躁得指甲要将手心抠破了。 皇上叫她坐下,谢淑妃和气地请她吃茶。 李迢转了转眼珠,忽然亲近地同李选打招呼:“阿姊,好久不见。” 李选看着她笑了:“嗯,好久不见。” 李迢看见她笑便有些胆怯,又想到现在在阿爷跟前,于是壮起胆来:“上次与阿姊相见,还是在国寺。” 她一起头,谢淑妃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沉声打断:“迢娘!” 李迢想起自己答应阿姨不惹是生非,悻悻住口。倒是郑德妃很感兴趣的:“国寺?什么事啊?” 李迢不是笨蛋,知道她这问话没安好心,机灵地答:“当然是浴佛节啦,娘子以为是什么?” 郑德妃矜持地笑:“我能以为是什么,自然也想的是浴佛节了。不过我听说浴佛节上有两位斋郎很不懂事,得罪贵人,被处置了。” 李迢一僵,垂下眼帘,神情未改,装没听见,只是在心中骂起李选来。当日之事,天知地知,便只有李选知情。如今郑德妃知晓,不是她通风报信,还能是什么? 谢淑妃波澜不惊,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是吗?” 郑德妃微微一笑:“淑妃竟不知晓?” 谢淑妃冷淡的:“我没有您耳聪目明。” 郑德妃笑意更甚:“淑妃过谦了。” 李迢心忧,为自己给母亲惹了话柄而焦急不已。 郑德妃余光觑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苗头,继续道:“不过说什么贵不贵人的,人贵自重,不是吗?”她说着和蔼地看向李迢。 明明是再柔和不过的目光,却让李迢如芒在背,感受到深重的耻辱。 郑德妃看着她说“自重”,意思是分明是她不自重,惹出祸事。 偏偏浴佛节之事的确是她的过失,叫人反驳不得。 谢淑妃深深看向她,只见郑德妃毫不退让地看过来,似笑非笑。 谢淑妃低下眼帘,看上去要示弱,很有楚楚可怜的韵味。只见她忽地抚上隆起的肚腹,眉心蹙起。 贴身大宫女倚香顿时会意,扶过谢淑妃关切道:“娘子,您怎么了?” 皇上投来一瞥。 谢淑妃声音又轻又柔,带着身体不适的微颤:“肚子不大舒服,并无大碍,略歇一歇就好了。” 李迢立刻扑在她身边,紧张地关心她。 “阿姨!” 母女二人偎在一起,好不可怜。 郑德妃都要觉得自己怎么欺负她们了,这样转移话题的法子虽然生硬,却也有用。到底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怎么作态都不为过。 不过郑德妃也没打算就凭李迢私德有亏这回事扳倒谢淑妃。别说李迢算计人还没算计成,就算真算计成,当日没有闹大,事后追责是追不到什么的。 因而她装着关切道:“要么还是请太医来瞧瞧,事关皇嗣,不可大意。” 李迢只觉得她装模作样,乱中一瞥看到李选忧心忡忡地看来,又在心中啐她一声“虚伪”。 若不是她向郑德妃告密,又怎会有她母女今日狼狈! 李迢恨她。 最后还是皇上发话:“请太医来。”也是对两人龃龉的总结。 谢淑妃感动万分:“多谢陛下厚爱。” 郑德妃则后宫之主般落实皇上的命令,令人请太医去了。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朱漆木栅外是跪伏的百姓。自宫中至此,已用了些时间。太阳初高起,百姓们身上无可避免地渐渐显示出深色的汗渍。 作为太庙斋郎,逢皇家活动必当随行,薛隽骑在马上,看着地上的百姓,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车驾一路平缓地驶出长安才加快速度。自长安始,途径灞水、新丰驿、渭南、富平及同官,乃至玉华宫。 玉华宫伫立在子午岭南麓,玉带清溪穿过整座行宫。车辕在进山的颠簸中微微振动,铃铎于摇晃间发出清鸣。金石交击声昭示着天子的驾临,天光中,金银车缓缓停下。 松涛声声里,庄严的号角声惊起雀鸟。 御辇停驻,天子降與。 田福自车外打起帘子,皇上踏出车厢。山呼万岁。 到行宫避暑果然有其道理,一入山,温度骤降,与酷热难耐的尘世像是两个世界。 流霞与翠涛是收整内务的好手,很快将寝殿布置齐整。 山中岁月长,不比宫中,此处随意不少。 最随意的当属庄王,他将女冠张灵微带入玉华宫的事俨然有些沸沸扬扬。对于不中听的风言风语,庄王不耐烦地表示他只是仰慕灵微真人道法高深,请她讲经。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与这样张狂之事相比,上仙公主水土不服、食欲不振这件事实在微不足道。 不过再小的事也有人记在心上。一个是挂念的人,一个是怨恨的人。 上仙公主并没有水土不服。 午后未正三刻,李选倚着沉香雕栏垂钓。池面倒映出她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像受病痛困扰的样子。她极有耐心,无鱼问津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她 只静静等待。池水引自穿过行宫的玉带溪,清可照人。 翠涛如一阵风掠过水榭,停在她身侧。 李选微微偏头,见之比划:“薛二郎来了。他早食用了一碗馎饦,两张胡饼。晨练后与同僚一同去后山摘了李子,正兜着李子过来。”翠涛能轻而易举地隐匿在薛隽身旁行监视之责而不被发觉。 她松松握着钓竿,回头看向平静的水面,不紧不慢道:“请他直接过来。” 水面上泛起波纹,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选循声看去,满目惊喜:“二郎!” 薛隽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到她身边:“在钓鱼吗?” 李选点头,眉眼微弯:“一只也没钓上来。”但钓到他就够了。一条鱼上钩,另一条就不远了。 薛隽坐下,闻言看了眼她另一侧的鱼篓,空空如也。他安慰她:“这里的鱼有人喂,不知道饿滋味,才不咬钩。”总之一定不是她技术的问题。 李选忍俊不禁,赞同点头:“你说得对。” 风吹过,蝉鸣声声,树叶沙沙。 薛隽想起正事,问她:“你……如今怎么样?还食不下咽吗?” 李选微笑:“还有一些。” 薛隽解下腰间锦囊打开:“我上午与同僚一同去摘了李子,都在这里。我尝了一个,很是酸甜,或能开胃,你尝尝吗?” 李选打量着开口的锦囊,薛隽以为她觉得李子不干净,补充道:“洗过了。” 李选拣了颗递给他,自己又拿了一颗,咬了口品尝。 “好甜。”她赞许道。 薛隽毫不设防地一口咬下,登时酸得五官皱在一起。因为修养良好,无法将东西直接吐在地上,他硬生生将酸涩的果子咽下。 不止是酸,既苦又涩。 李选貌似震惊,不可思议道:“你的很酸吗?我的是甜的。” 薛隽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咬了一口的李子,又看看她手中的。从外表上看,它们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味道竟然相差如此之大,真让人不可思议。虽然有橘生淮南的道理,但这两颗李子是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 “换一颗试试。”李选鼓励道。 薛隽依言重新选了一颗,谨慎地咬下。 酸涩的味道再度涌上味蕾,他险之又险地没有失态。 “酸的。”他道。 “还是酸的?”李选好像十分震惊于他的运气,把自己手上的李子还没被咬的那面递向他,“你尝一下。” 薛隽犹豫了下,这样似乎太亲密。但拒绝她同样不礼貌。最终他还是双手接过她咬过的李子,在没有齿印的那面要咬下去。 李选忽然叫停:“等等。” 薛隽抬头,没咬下去:“怎么了?” 她眼中含着笑意与歉意:“对不起啊,二郎,其实我的也是酸的。” 薛隽呆住。 李选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觉得很酸,想让你也尝尝,抱歉。” 薛隽哭笑不得,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看了眼锦囊,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不用抱歉,要道歉也是该我道歉,摘了这么酸的李子给你。” 李选却道:“你想着我,我很开心。” 薛隽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这句话,流霞便难得未经传召入内,向李选比划着通报:“金仙公主来了。” 56. 第五十六章 李选向薛隽解释流霞手语的含义:“金仙公主来了。” 薛隽眉头下意识一紧,对李迢印象很坏,就要告辞:“我先回去。” 李选扣住他手腕道:“你这会儿回去正好撞上她,来。”她将鱼竿放下,带他起身,朝房内去。 冷金漆的屏风上绘着云海仙人图,其后的错金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像是画成了真,蓬莱仙雾自绢面升腾而起。 她拉着他到屏风后站定:“你在这站一会儿,我去打发她。” 薛隽觉得藏头遮尾有些古怪,但他的确不想与李迢碰面,便同意了。 李选从屏风后绕出,李迢就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了。如果李选不想她进来,她是进不来的。 “火气太大伤身,喝口凉茶降火。”李选亲手倒了杯茶送去。 李迢并没有接,反而四下打量,找寻什么似的。 李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举一动,她不喝茶,她便自己啜饮,看上去并不紧张。 李迢指使随行的宫女:“去,你们去找!” 宫女们看她一眼,又看李选一眼,犹犹豫豫的,没有立刻动作。 “找什么?”李选问。 金仙公主李迢爱排场,伺候宫人众多,前呼后拥。而李选除了流霞翠涛贴身伺候外,郑德妃与谢淑妃送来的宫人都负责伺候宫殿,并不直接服务她本人。此时此刻李迢反而人多势众。 薛隽默不作声地站在屏风后,听到李迢提及“找”字,就预感不妙。 李迢见宫人畏畏缩缩,急得顿足:“都找啊!愣着做什么!” “李选,你与人私相授受!今日我便要去阿爷面前揭发你!”李迢冷笑道,她的人亲眼见了薛隽来找李选,她这才急冲冲地赶来。 自御驾上郑德妃赢下一局后,李迢原本对李选的怨恨更上一层楼,深以为是她向德妃告密,才使得她们母女忍气吞声,便越想报复回去。 圣驾避暑,她没带郭窈一起,不过郭窈来了也不敢给她出主意对付李选,于是她指使宫人们开动脑筋,帮她想法子报仇。 就有不知名的宫人向她谏言,上仙公主一定不是完人,不如找人盯着她,看她有什么破绽,对症下药。 李迢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立刻叫人落实,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李选这里。她深居浅出,让人拿不到把柄,直到薛隽寻她。 李迢认为抓住了她与薛隽私相授受的大把柄,马不停蹄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捉人。 薛隽就在这里。 “都愣着做什么!将那奸……”李迢话未说完,李选便静静看向她,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危险,结巴一下。 “迢娘。”李选平静唤她,“好好说话。” 李迢为自己被吓得结巴而恼怒,逆反心大涨,反而不要好好说话,大叫:“奸夫!捉出来!动手!” 宫人们拖拖拉拉踌躇不定地要翻找起来,茶碗脱手而出,砸在李迢脚下,碎瓷四溅。 李迢尖叫。 她眼睁睁地看着茶碗砸来,根本躲闪不及。飞来时它甚至带风,她能感受到自己颊旁的碎发被吹起。先是恐惧,而后是庆幸,庆幸茶碗只是落在她脚下而不是她头上。 即便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李迢却从没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她惊恐地看向李选,像被猛兽瞄准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薛隽在屏风后心脏停跳一瞬,薄唇紧抿,她动怒了吗?这一刻让他有端想到郭窈生辰那日在郭家,她严肃起来是很威严的。 李选站起,鸦雀无声。宫人们纷纷将头埋低,再不敢擅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向来温和,温和褪去便让人感受到始料未及的茫然与恐惧。 李迢嘴唇颤抖,整个人像被从冰水里捞起,畏惧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那种和疯子打交道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她意识到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选笑了一下,缓缓向李迢走去。 随着她渐渐逼近,李迢步步后退,然后被她一把捉住手腕,动弹不得。 “有没有伤着?”李选温声询问,俨然好姐姐的做派。 这份关切丝毫没能使李迢稍微放松,反而使她越发紧绷。她像一只张满的弓,随时可能弦断。 她适才还在生气……是在生气吧?地上的碎瓷昭示着一切并不是梦。 李迢双手紧握,并不回答,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李选。但凡!但凡她有个风吹草动,她一定拔腿就跑。 “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李选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迢娘,回去吧。”没有自证,只有命令。 对李迢来说,李选口中最后的三个字像是天籁。什么都顾不上,她逃也似的离开,被她带来的宫人跟着逃走,阵势同样浩荡。 远离李选暂居的庆福殿,李迢才心有余悸地大口呼吸。没了来自李选的压迫感,她的胆量渐渐回笼,脾气慢慢上来,腿则是软的。 她跑什么!明明该是李选理亏!薛隽刚刚一定就在庆福殿。可她已经离开,薛隽大约也跑了。何况薛隽就在那里,她也没什么办法。 李迢气得牙痒痒,深入骨髓的恐惧尚且没有被荡涤得一干二净。两种复杂情绪交织下,她急需一个发泄口,便恨恨地怪罪同行的宫人们:“你们是木头做的吗!看着她欺负我,动也不动!” 宫人们有口难言,两位主子间的事,她们怎好掺和,只得连声告罪。 李迢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下不来台,需要找个对象怪罪罢了。 她恨恨地踢了几脚身边跪伏的宫女们,仍不解气,心口闷得像坠了石头。 次次在李选那里吃瘪,李迢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李选今日还险些打了她!她现在想想刚在茶碗向她飞来那一幕,还很心有余悸呢! 她害怕,又觉得十分丢人,被宫人们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她还有何颜面?有何威严? 李迢心里难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庆福殿中,待李迢走后,李选向屏风后走去,对上薛隽充满关切的眼。她温和地对他笑,一如往常:“没事了,出来吧。” 薛隽轻轻看她,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怒意,掷茶碗的仿佛不是她。但庆福殿中能摔了碗还让李迢忍气吞声的,除了她再无其他。 究其根本,是他过来给她带来了麻烦,因而他很诚恳地道歉:“抱歉,都是我连累了你。” 李选立刻打断他的道歉:“不怪你,她看不惯我,说来还是你被我牵连。”她冲他眨眨眼。 话虽如此,薛隽想的却是还是他的问题。一娘之所以一开始会和李迢 对上,是因为他。 流霞已将殿内收拾干净,二人坐下。相比于薛隽的沉默,李选仍然兴致勃勃,并不觉得被人打搅,实在是很沉稳的心态。 “一起用午食吧。”她发出邀请,“本来没胃口的,见到你很开心,就想吃东西了。” 薛隽仍为牵连她闷闷不乐,但听她难得有胃口,立刻答应一同用饭。 因是夏日,午食都是些清爽的菜色,两人分着吃刚好。用过饭,又上了冰镇的桃子。 桃子有手掌一半大小,青粉交织。已经熟透,皮轻轻一揭就掉。 薛隽自托盘取过一只桃子,入手冰凉激得他一缩,当即向她道:“等会儿再吃,凉得厉害。”女孩子吃太过生冷的食物总不太好。 他手上与冷桃子接触的地方冷得甚至隐隐发疼,不得不换用指尖将桃子托着。他看着手中的桃子,心想这时候的桃子远不及后世优选优培过,皇室得到的已经是当前时代下的顶尖品质,却比不上现代家家户户都能吃到的桃子。 不禁又想念一番现代。 李选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略微出神的样子,好奇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打断。 薛隽很快回神,撞入她好奇眼底。但刚才所思所想不能透露给她,他便生硬地转移话题:“不那么凉了,吃桃子吗?” 李选含笑点头。 他专注地给她剥桃子皮。如果是他自己吃,是不剥皮的。 果肉绵软,丰沛多汁。 看起来不错,薛隽想着将剥好的桃子小心递去:“汁水黏手,你小心拿。” 李选用帕子裹着接过,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酸甜可口。 “这次真的很甜,你尝尝。”李选笑盈盈道。 薛隽想到她为哄他吃酸李子,面不改色地忍酸,有些想笑。就算她不强调,他也不会因此对她有所防备。 桃子真的很甜。 两人各吃三个才停,李选一面净手,一面跟他闲聊:“迄今为止,长安不曾下雨,真叫人忧心。” 薛隽赞成:“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大旱。”自他穿越到大宁以来,经历的诚然都是风调雨顺,鲜见此等大灾。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到民间传言,与一娘有关。 上仙公主为国祈福二十载,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现在正在反面印证这谶语,公主停止祈福,上天降灾。 薛隽甩甩头,试图将荒诞想法从脑海中甩出。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该有这种想法,环境对人的影响真大,他该时时自省。 李选擦着手道:“长安上一次大旱是一百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薛隽眉头微皱:“这么久远。”时移世易,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不过她实在博闻强记,这种事情都能具体到年份。 李选忽然神秘地对他笑:“所以二郎,你听说过一道流言吗?” 薛隽心漏跳一拍,以为她说的是她为国祈福的流言。 只听她压低声音凑近了道:“陛下做了有伤天和之事,上天降罪。” 她声音太低,他要离她很近才听得到。离得太近,他感受到她呼吸间带来的温热,微怔过后略略离远了些。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他震惊地看向她。 李选眨着眼看他,大逆不道的话仿佛并非出自她之口。 57. 第五十七章 从庆福殿回来,太庙斋郎们聚在一处闲谈。他们起的是陪侍作用,圣驾毋须陪侍,便清闲下来,过得很自由滋润。 果盘里堆满了上午从后山摘下的李子,洗得干净,果盘旁散着几只被咬过的。 薛隽默不作声地融入人群,心想果然每一颗李子味道都不大好,又想到一娘能够忍得毫无破绽,实在是有趣的灵魂。 与他关系不错的程斋郎见他回来,坐得离他近了,问:“去哪了?” 薛隽平静答道:“出去透透气。”他向来不爱热闹,这么说并不违和。 程斋郎点点头道:“你用午食了吗?” 薛隽答:“用过了。” 人群正在讨论。 “听说庄王此次带了女冠到行宫来,真是风流。” “不是听说,我亲眼所见,他将张灵微带来了。” “张灵微啊……” 提到张灵微,众人神情微妙,介于鄙夷和向往之间。 薛隽不知道张灵微是谁,也不感兴趣。 倒是程斋郎见他平静如水,好奇:“你知道张灵微吗?” 薛隽摇头。 程斋郎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够意思地跟他解释:“张灵微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女冠,许多王孙贵族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说到这里,他神色暧昧,给他使了个“懂的都懂”的眼色。 薛隽接收到,无言。他只是在自己感情一事上迟钝,并非不懂常识,自然明白程斋郎说的是什么意思。 程斋郎继续道:“她容貌甚佳,以炼制丹药扬名。”说着,他又向薛隽挑挑眉,露出个暧昧的神情。 薛隽这次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程斋郎叹气,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他这同僚样貌俊俏,为人可靠,就是不解风情。于是他好心地跟他科普:“那种吃了让人一展雄风的药。” 薛隽更无言了,古人有时候很开放。 聊到女冠,话题无可避免地向另一位声名赫赫的女冠。 上仙公主。 “说到女冠,你们可见过那一位?”他们连封号都不敢说明。 薛隽顿时冷下一张脸,不想从在座任何人嘴里听到有关她的议论,哪怕不是不好的话语。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诸位慎言。”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将话题掐死在摇篮中。 一片寂静,斋郎们面面相觑。 薛隽向来面无表情,因此众人此时看他,看不出他不快。 程斋郎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谨言慎行终归不错,薛郎是为咱们好呢。” 氛围这才一缓,只不过谈兴被打断,大家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很快各自散了。 程斋郎松一口气,对薛隽唉声叹气:“薛郎,你说话该和缓些,这样很易得罪人的。” 薛隽微怔,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不禁问道:“我语气很生硬吗?” 程斋郎奇怪地看着他:“你竟然不觉得吗?” 薛隽想,看来他口吻的确很生硬。但一娘从未提过,可见她是个足够包容的人。 李迢回到宫殿,闭门一通乱砸,心中仍然憋堵。发火发得累了,她趴在冰凉的锦被上闷闷地哭。 宫人们恨不能退避三舍,垂首塌背,生怕入了公主的眼。 哭泣声中,竟有出头鸟。 “金仙主,您别哭了,您一掉眼泪,下面的心都疼呢。” 李迢眼泪一停,诧异地从被子里抬起头,见床下的“废墟”里跪着个小宫人。 她沉着脸,由趴改为盘腿坐着,睨着人道:“你又是谁?” 小宫人缓缓将头抬起,露出一张营养不良的脸来。 李迢觉得眼熟,想了下就记起来了,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在人头上,将人踢了个仰倒。 小宫人仰面倒下,不敢多躺,龇牙咧嘴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匍匐到李迢脚下跪好。 “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我丢了大人!”李迢劈头打了她好几下。 小宫人脑袋被打得砰砰响,一下也没敢躲,口中称“错了”。 经这么一通发泄,李迢心中郁气散了些,也知道是她自己不争气,被李选拿捏,错失良机,当即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人含糊道:“我叫兰儿。” “兰儿?”李迢冷哼一声,“什么破名字。”她对这小宫人有点印象,除了给她出抓李选把柄的馊主意外,一直在她宫中伺候的,过去倒不如现在爱出风头。 “你出的主意害了我,该当何罪?”李迢盯着她问。 兰儿磕头认罪:“是我无能,带累公主,请公主责罚。” 她这样诚心认错,却没能扭转李迢的心,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狠狠惩罚这个宫女,正在思索什么刑罚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我决心将功补过,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兰儿求道。 这反倒让李迢生出兴趣,暂歇了收拾她的心思:“怎么将功补过?” 兰儿诚恳道:“上仙主让您失了面子,您不想报复回来吗?” 李迢当然想!她眼珠一转,看向地上跪伏的宫女,心想刨除自己的因素,这丫头出的招数很歹毒,说不定还真能使出什么害人的毒计。 “你有什么法子?”李迢问。 兰儿一本正经道:“之前是我不了解上仙主的脾性,计才未成。这次随您去庆福殿走了一遭,我心中已有计较,公主不若再听我一计。” 李迢哼了一声:“说。” 兰儿略仰起头,目光幽幽:“上仙主岁数长于您,就算有把柄,您也无法用大义压她的错。所以您要真让她吃亏,要从别的地方入手。” 李迢觉得她言之有理,又想不出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拿着她的把柄都不成,还有什么能成? 她急不可耐地问:“从什么地方?” 兰儿暗示她:“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李迢若有所思,抓着她问:“暗的是什么,你说清楚。” 兰儿笑道:“我也只是刚有个眉目,具体如何,还没想好。” 李迢勃然大怒。 兰儿立刻说道:“金仙主息怒!到底是要针对上仙主,计划太简单,实行无效,岂不白搭?” 李迢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缓兵之计。 兰儿满脸诚恳:“公主,我的身家性命皆在您手上,您想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怎么敢对您耍心机?” 李迢一想是这么回事,人就在她手上,还能跑了不成。转念一想,若她一直想不出计划,便要一直耗着么?于是吩咐:“三日之后你还想不出办法,别怪我不客气。我折腾不了她,却能折腾你。” 兰儿缩缩脖子:“是。”很畏惧的样子。 见人怕她,她才满意。</p >重燃对未来的希望,李迢指使人收拾殿中残局。 刚开始收拾,宫人们就传报谢淑妃来了。 李迢看着一片狼藉,心虚地耸了耸肩,催促宫人:“快快收拾!”自己提裙小跑着迎接淑妃去了。 即使在宽大的纱衣下,谢淑妃依然肚腹高耸,要冲破罗裙般。 即便如此,她还是跋山涉水地跟皇上到别宫来,不可谓不努力。孩子固然重要,圣宠同样重要。 李迢每次看到母亲的孕肚都会产生真实的担忧和隐秘的恐惧。她见过母亲丰腴的小腹,上面是一层软肉,母亲常为此长吁短叹,表示她没生李迢以前这里很是平坦。她不明白母亲这样爱美的人,怎么能忍受肚腹被撑成如此? 李迢没有问过,她心中已有答案。因为那有可能是一个男孩,是她与阿姨日后都要仰赖的对象,所以一切值得。 “阿姨,你怎么来了?”搀扶淑妃的宫女识趣地让出位置给李迢。 谢淑妃横她一眼,语调温柔:“听说你又在兴风作浪,我怎能不来看看?谁又得罪了我们可爱的金仙主?” 李迢试图蒙混过关,顺便将脚步放慢,好给收拾殿内的宫女们更多时间:“没什么,都是小事,阿姨不必挂心。” 谢淑妃见她脸上真没有余怒,信以为真,略讶异道:“你还真长大了?” 李迢颔首:“那是自然,弟弟要降生了,我该拿出姐姐的样子。” 谢淑妃心中甚慰。 两人进殿,殿中已收拾了七七八八,只欠收尾。 李迢小心翼翼地帮谢淑妃看着脚下,以免她踩着碎瓷或是渣滓。肚腹太高,谢淑妃看不到脚面。 到榻上坐下,李迢忍不住关切:“阿姨,日后再有什么,你叫我过去就好,你少走动。” 谢淑妃笑说:“太医说了,也不能一味歇着,适当走动利于生产。” 李迢转向服侍谢淑妃的倚香:“好好照顾娘子。” 倚香无有不应。 谢淑妃笑看着她小大人似的吩咐,十分受用。 “阿姨。”李迢小声了些,轻道,“咱们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可要预备些产婆在这里?” 谢淑妃惊讶于她思虑周到,没想到迢娘真长大了,同她解释:“再待半个月就该回去了,生产要月余后,到时候回宫了。” 李迢云英未嫁,对生产之事毫不了解,以为此事时间注定,再次也大差不差,便没再提找产婆的事。 要知道她其实也不是长大了,她是想知道大约什么时候回宫,好在回宫之前狠狠算计一把李选。一旦回宫,她与李选接触的机会可就少之又少了。 夜幕降临。 李选躺在院中观天。 山中夜寒,她身上盖了件薄毯。星光闪闪,明日会是晴天。 四下寂寂,为使贵人安眠,山中知了在圣驾到来前都已经被粘尽了。至于狼,更不会有了。 不过蛇虫鼠蚁,总杀不尽。 窸窣声响,李选投以目光。绿莹莹的小蛇自草叶间游弋而出,向躺椅而去。它游上藤椅,游上公主的罗裙,游上她匀停的手腕。 它亲昵地贴在李选手腕上,绕成一圈,首尾相衔,乍一看就是只苍翠欲滴的翠玉镯。 李选五指伸展,小蛇灵性地向她手掌游去,绕在她五指间嘶嘶吐信子。 李选用拇指摩挲蛇脑袋,小蛇贴心地蹭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