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风[暗恋]》 1. 耳朵 刚入夏的北城干燥而炎热,就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连绵热浪,像随时能把人拉进虚无缥缈的幻梦之中。 谈聆到达机场,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被熏了一通,还好到达大厅充足的冷气紧随其后,她的视线垂落,这才没被大厅顶上闪耀的巨幕大屏给晃晕了神。 一看航班讯息,陶桃乘坐的飞机应该才刚落地,她有充足的时间走去到达口接人。 脚步便因此稳了下来,不疾不徐。 谈聆本来就不是一个急躁的人,她性格温吞,步伐也小,顺着人流慢慢走向到达口,边走边掐时间给陶桃发消息。 陶桃回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即将久别重逢她心里高兴,干脆给谈聆拨了个电话。 “耳朵!我落地了!你在到达口等我一会儿,我就出来!” 陶桃的声音清脆欢快,像有一只小鸟跃动在谈聆平静的心湖上,谈聆也觉得开心。 她弯弯一双月牙眼,给陶桃回:“你慢慢来,不着急,随身带的东西多么?要不要……” 话音未完,谈聆身后突然刮过一阵热风,一群人蜂拥而过冲撞到她,她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站定后蓦然回身,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们衣着鲜艳梳着新潮的小辫,手里各自高举横幅和灯牌,来不及跟她认真道歉,匆匆说几句“对不起”、“抱歉”就仓促奔向机场的vip通道口。 谈聆没看清横幅和灯牌上的字,却听见她们有人在喊:“知珩就要出来了!大家保持秩序!要给哥哥留一个好印象!”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钻进她耳朵里,比之盛夏时节喧闹而不容忽视的蝉鸣更叫人抓心挠肺,在她脉脉流淌的血液里勾起一道又一道的鳞节。 谈聆以为她不去看那绚烂的大屏和海报就可以了,殊不知他如今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仍不可控地、固执而蛮横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就连此时此刻大厅里礼品店放的曲目都是他的歌。 谈聆有些溃败,她苦笑。 原来要忘记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他还如此耀眼。 “耳朵?小耳朵?你怎么了?还在听吗?” 陶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谈聆突然没有回应让陶桃担心,她喊得更大声,谈聆回过神,这才想起还在和陶桃通话。 她赶紧又把手机放回耳边:“我没事,机场人多刚刚被撞了一下。” 陶桃放了心,“那你别走动了,我听说今天有很多接机的行程,人会很多!我就出来了,我来找你!” “嗯,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谈聆还是去到到达口的围栏前等着,陶桃的身影很快出现,看见谈聆时激动地使劲挥手,跑过来给久别的好友一个大大的拥抱。 谈聆要替她拿行李箱,陶桃牢牢把握杆拽在自己手里,“你个小身板就别拿了,等会去托运那里取大箱子的时候帮我搭把手就行。公司给我叫了专车,一会儿我们都不用自己拿。” 谈聆抿着嘴笑:“我们的陶大经纪人可有排面,现在公司都给叫专车啦?” “那是!”陶桃拍拍胸脯一脸得意,“我这趟差出了小俩月不是白出的!拿下几个大项目,现在公司谁不高看我一眼!” 她走了几步还要回过身和谈聆说:“我现在越走越顺,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能赶上业内那几个大经纪人的水平了!到时候等我挣大钱,我养你啊!” 谈聆跟过去牵她的手:“好啊,你养我。” 陶桃乐呵呵地牵着她往前走。 “养你就养你!”走得两步,陶桃忽而又停下来,拧着眉头啧一声,“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我们的美女作家ip一卖营销一推,到时挣得比我还多!而且……”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甚开心的事,陶桃用力捏了捏谈聆的手,大声呵斥:“而且你说那个贺云是不是有病?以前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干经纪人,结果现在跑来跟我抢饭碗!要不是他搅和,我这趟差拿下的项目能更多!” 陶桃骤然说到贺云,谈聆愣了一下,但她看陶桃依旧义愤填膺,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她又缓缓将僵硬的五官舒展开。 “他可能是受了你的启发吧。”谈聆安慰。 “不可能!”陶桃气鼓鼓,脸真像个熟透的桃子,“绝对不可能!他从来不关注娱圈,大学学的也不是传媒,我看他就是故意想克我!看中了我这条发财路!” 然而提到大学,陶桃愤怒的眼神中突然又多出一丝惋惜。 她看向谈聆,捏捏谈聆的手撒气:“要不是你哦,我们几个也不至于再没有联系,一声不吭走了,哪有你这样的。” 谈聆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明明到达大厅的冷气十足,她仍觉得有股干燥的热浪将她裹挟了,令人窒息。 她像一条缺水的游鱼,濒死挣扎,哽咽几下,连求救都说不出。 陶桃说的没错,到底是她先离开了他们,她向陶桃道歉:“对不起……” 但陶桃不是真的怪她,见她眉眼耷拢下去,神情恹恹,心中难免生出怜惜。 她赶紧拉住谈聆:“哎呀,没事了,反正后来过了几年你不也联系我了吗!至于他们几个,切,就贺云那样的,我才不告诉他我找到你了!随他吧!” 她们要去行李转盘处取托运的行李,正好路过谈聆最初进到大厅的地方,二十几米宽的电子大屏循环播放着宣传广告,陶桃不经意抬头瞥了眼,感叹一声。 “没想到哦,你说贺云那人人是损了点,业务能力倒还不赖,这又和周知珩混在一起,俩人也混出了点名堂。周知珩这些年又是演唱会又是录综艺,新歌一首接一首的发,还有这么多粉丝接机应援,得红了半边天了吧?” 谈聆没想到陶桃会提到周知珩,她眼皮一跳,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光顾着盯脚下的路。 陶桃却把谈聆的沉默当做了默认,想到什么就继续说:“周知珩也是,读书那会儿就那么骚包,没少招女孩子喜欢。” 谈聆忍不住纠正她:“你别用那词,人家是优秀,惹人瞩目。” “好好好,我的大作家,咬文嚼字。”陶桃收回目光,看向谈聆,“你也很优秀啊,怎么没像他那样‘惹人瞩目’?” 陶桃特意强调了惹人瞩目四个字,谈聆拉着她腼腆笑了笑,“我就这样,就是这样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陶桃上下打量了谈聆一番,“你怎么了?你很好啊,温柔文静又聪明,读书那会儿还经常考第一,我看你比周知珩要好太多!” 她又抬眼看大屏上周知珩的演唱会海报,五光十色,绚烂闪耀,闪烁的光芒在变幻间落在了谈聆身上。 陶桃说:“而且你也漂亮!说起来,周知珩和你也很配呢,要是读书那会儿你们在一起了,说不定现在还是一段佳话!青梅竹马、从校园到……唔唔!” 谈聆踮起脚一把捂住陶桃的嘴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完,她贴在陶桃耳边紧张地压着声音:“你小声点!别乱说!这里到处都是周知珩的粉丝!” 刚才陶桃大言不惭周知珩配她的时候就有人侧目过来,谈聆吓得心一突一突地。 “唔唔!我不说!你先……唔!放开!” 谈聆也捂不住陶桃,装模作样告诫一下,陶桃从她臂弯里钻出来,“你们本来就配……” 谈聆作势又要去捂陶桃,陶桃赶紧打手势休战。 只是谈聆还不放心,和陶桃又走了会儿,依旧再三叮嘱:“你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周知珩现在粉丝多,以前想和他好的人也多,他不会考虑我的。” 哪知陶桃捕捉到关键字眼,揶揄:“难道你考虑过他?” 谈聆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拉陶桃:“我没有!你别乱说!” 陶桃笑得花枝乱颤,谈聆耳朵尖都红透了。 不过打闹归打闹,陶桃不会真的为难谈聆。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专车的时候,陶桃听到骚动,再回头一看,到达大厅蜂拥而出一 众人,她拉了拉谈聆的衣袖,悄悄凑近谈聆的耳朵。 “但你别看周知珩现在风头盛,人红是非多,我听小道消息说他被对家盯上了,很可能马上被人爆黑料。” 谈聆也听见了身后的喧闹声,她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慌。 / 好友重聚吃了顿饭,谈聆却不能再陪陶桃偷闲一下午。 大学毕业两年,如今陶桃在经纪人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谈聆也成为了北城大学中文系的准研三生。 而且就像陶桃说的,谈聆如今还兼职写作,是一位不算火爆却也小有名气的网文作家。 早在前几年谈聆就在网络平台上靠几本爆款一夕成名,后来又写出几篇意义深远、直击社会痛点的短篇,拿下数个文学界高度认可的新人奖。 她的文字和她本人一样,温柔细腻,却又坚韧充满力量,在当代社会给予了不少女性对人生新的理解。 几月前谈聆又收到编辑带来的影视版权收购消息,业内一家很有实力的影视公司——儒景影业有意改编她创作的一本关于女性成长的言情,要拍成电视剧。 儒景背靠承德集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影视公司,一切流程合规也专业,这事经过商谈基本敲定,到了剧本改编的环节,谈聆受邀加入编剧团队,今天下午就是要去儒景见一见电视剧的主创,顺便商量下剧本工作。 她看着时间和陶桃告别,提前到了儒景,一个人在会议室等了十来分钟后,主创团队陆续到场。 制片人万宁曾和谈聆合作过,尽管在业内举足轻重,却也因为欣赏谈聆的才华和为人对她十分客气。 万宁给大家做介绍,寒暄之后都在唱好这部剧。 “毕竟有宁姐您坐镇,又有承德的投资和我们星韶,这剧稳爆没跑的了!” 谈聆闻言看向坐在会议桌后的女演员梁星韶,对方姿态放松轻轻倚在椅背上,长睫微垂,正看着自己手上新做的美甲,五指修长水葱一般,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妩媚。 像是察觉到谈聆的目光,梁星韶轻轻一撩眼皮望过来,继而粲然一笑,谈聆方知什么叫顾盼生辉。 是有她女主成长后的自若与自信的。 她一个女生都受不了,看来那些人的恭维也不都是假。 况且她又听见有人说—— “Ost方面宁姐您放心吧!就交给周知珩团队做!周知珩现在什么人气您不会不知道,他作品的质量也是一等一的,到时ost又火一波,长尾效应都有了!” 这是今天谈聆第二次听人谈论周知珩了,她犹在晃神,那人又说:“人中午才到的北城,本来落地就要过来,硬生生给粉丝堵得实在动不了,这才说稍晚点到。诸位也别生气,这真不是人傲慢,实在是太红了!” 谈聆下意识望向她座位旁边的空位,台签上只写着音乐团队四个字,谈聆她自己的台签写的是原著作者,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本来要坐的是周知珩。 还好还好,周知珩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否则多年之后骤然和周知珩重逢在她的改编会议上,周知珩还就坐在她旁边,谈聆一定会紧张得变成结巴,再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一想到一会儿周知珩还是要来,谈聆头皮已经开始发麻,眉心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她在想,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该用什么借口跑呢? “欸!不对!你们看微博!” 但现实是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机会,一声惊呼骤起,有人举起手机面色凝重。 “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 一室人除了谈聆几乎都是混迹娱乐圈高层的老油条,他们素来处变不惊,可那举手机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突然垂落到谈聆身边—— 那摆着音乐团队台签的空座上。 谈聆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乱再次浮了起来,紧接着她听见人说:“周知珩爆黑热搜了!” 2. 热搜 “是一桩好多年前的强.奸跳楼案!被翻出来,说是和周知珩有关!” “现在网上都在质疑周知珩,一些黑子跟着就骂周知珩强.奸犯杀人犯,热度发酵特别快,好多人跟风抵制!” 会议室里接连响起的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谈聆脑子嗡一声炸开,一片深红的画面从她记忆深处浮现,如同枯骨恶鬼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她的喉咙似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她呼吸急促,却说不出一句话。 #周知珩强.奸跳楼案 #周知珩涉事杀人 #周知珩玩弄感情 #抵制劣迹艺人周知珩 #周知珩法制咖 谈聆打开微博,热搜界面赫然已经被周知珩霸屏,这些热搜词条后全带了爆字,红得晃眼,和她记忆里的那种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手瞬间颤抖起来,想往下翻阅网友的评论,可却因为颤抖,手机几次险些脱手滑落出去。 “怎么回事?哪里爆的黑料?有没有人能联系上周知珩?” 万宁处变不惊,当即指挥人开始了解处理,她的助理也打开微博递上手机。 爆料的一个小号,没贴照片也没有别的证据,只是发了一段文字并不具有信服力。 但评论区又有人跟着说周知珩出道之前的确有过民事纠纷,只是后来被人摆平了,所以才算没有黑历史。 一石激起千层浪,民事纠纷又被说成刑事案件,就连会议室里的人都众说纷纭,有人相信也有人质疑。 万宁蹙起眉头。 在座的人精得和猴一样,一眼看见万宁皱了眉,当即有人提议要不要换了周知珩。 “这风口浪尖的,要是真是法制咖,咱这剧指不定跟着倒霉!” 但也有人觉得可以搏一把:“黑红也是红啊,这不热度一下上来了?” 稳妥派表示:“得了吧,万一真是个强.奸杀人犯,那可就不是红不红的事了!” “他是不是强.奸杀人犯还另说,但你们在这胡说八道的言论要是被有心人听了说出去,那就是实打实地给剧招黑!” 万宁扼制了会议室里的绯议声,她的眉头拧得比刚才更深,看得出正在火速思考应对之策。 会议室短暂地沉静下来,只是没过几分钟,有人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可是宁姐,咱们的确要考虑下周知珩的情况,万一他真是个强.奸杀人犯……” “周知珩不是强.奸杀人犯!Ost团队和歌手也不换!” 几轮争执又几轮沉默,偌大的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一个细腻柔和的声音,众人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是梁星韶一眼落在了谈聆身上。 “你认识周知珩?” 梁星韶尾音上翘,懒洋洋地开口,狐狸眼轻轻一扫,似乎轻而易举就将谈聆看破。 谈聆鼓足了勇气才站起来与众人反驳,但要站起来也是需要一点冲动的,她根本没想后果,更没想过会有梁星韶这种问话。 其他人的目光也陆续追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质疑、有审视有八卦,一如当年围堵在九和樾前的人。 谈聆手上的颤抖传至全身,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咬着牙,说:“不认识。” 她不认识周知珩,不认识才能让那件事减少一分被翻出来的可能。 对面的梁星韶盯了她半晌,倏尔一笑,“不认识你这么笃定他没犯事?” 谈聆深吸一口气对上梁星韶的眼睛,“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所以我笃定,就像当年李总也能笃定梁小姐也不是那样的人。” 谈聆引用的是前几年的一桩娱乐圈桃色绯闻,而她口中的李总正是如今承德集团的总裁李昊,也是梁星韶不久前刚刚官宣的男友。 梁星韶一瞬被堵了嘴,眸子怔了怔,但她也不恼,忽而往后一靠,靠进了椅背里,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继续看谈聆。 另有人也对谈聆提出质疑:“好人也不是光靠嘴说就是的吧?谈小姐,你不是圈子里的人,不清楚娱乐圈有多鱼龙混杂,你们小姑娘家家也就看着周知珩长得漂亮就为他说话,不要这么不理智。” 谈聆争辩:“我不是空口无凭。周知珩出道这么多年根本没有负面新闻,不说他一直在认真创作,专注质量而不是什么快钱都捞,就说他每年做那么多公益,给弱势群体捐款,他团队都有披露他的资金流水,这都是能看得到的呀。有哪个强.奸杀人犯会专注慈善事业,还做得这么认真?” 当即有人嘀咕:“不是说不认识?还这么了解,没少关注啊……” “我、我没……” 谈聆眼神瞬间有些闪躲,脸是因为与众人争辩涨红的,耳尖却是因为这句话点红的。 “那或许就是因为他从前做了错事,所以现在才要做慈善赎罪呢?” 还有人继续质问,谈聆回过神,再次咬牙。 “可同样的,你们的猜测也是空口无凭。如果周知珩真的做过那样的事,为什么爆料的人拿不出证据?几句话就扰乱视听,很明显是有人道听途说然后拿来做黑料。” “那你呢?你能拿出证据吗?” “我!” 谈聆性格温和,几乎从不与人争辩,唯有的几次争到脸红脖子粗,无不是与周知珩相关。 她哑然,那人把她问住了,她能拿出证据吗? 她能。 可她看向身旁的台签,又不能。 那件事不能再被翻出来,否则无论如何都会给周知珩带来影响。 “反正这个料不是真的,我不同意换周知珩。” 谈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能辩的都已经辩了,最后干脆像个负气的小孩一样撂下一句话狠狠坐了下来。 她只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剧组带头换了周知珩,那周知珩就真要陷在负面的舆论风波里洗不干净。 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周知珩不好。 导演心系着剧,上来打圆场:“行了,这件事还不好说,要不我们……” “不换,就是不能换。” 谈聆想着周知珩的情况,一点儿也想周知珩身上出现任何危机。她听导演话里话外有想拖延处理的意思,再次开口,蛮横地表达着自己的心声。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坚持给吓了一跳,毕竟谈聆看着安安静静,却不想是个这么固执的。 有人就说:“你这、你就是原作者也不能这么大口气吧!” 谈聆垂了眸,短暂的沉默后再次抬起眼睛,柔和的眼眶中一双黑亮的眸子透着坚韧的光。 她是原作者,原作者是没有这么大的底气,可她也是谈聆。 她看向制片人万宁,用她一贯不擅长的语气斡旋:“宁姐,我不同意换,我不同意换谈家就也不会同意换,谈家不同意换那么陆家更不会同意,届时承德的投资,还有……” 她又看了一眼梁星韶,露出几分抱歉,“还有梁小姐的出演,或许都是问题。”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可这里认识谈聆的只有万宁,她的神色终于在此刻变得凝重了。 一直以来,万宁欣赏的都是谈聆的才华和为人,可这并不代表谈聆的身份就要被忽视。 万宁也知道,不是万不得已,谈聆不会拿出自己这重身份来促成这场合作。 她的心里当即有了论断,谈聆之所以这样坚持,或许周知珩的事情真的有隐情和转机? “行,我知道了。” 万宁抬了抬手,制止了满座的猜疑。 “这事到此为止,至于小谈……我看你说了这么多也渴了,出去透透气喝喝茶吧。” 谈聆望向桌上会务才泡的一杯茶,她扯动嘴角,知道万宁是让她先出去冷静冷静,也以免那些老油条对她多有关注。 万宁会这么说就是听进去她的话了,谈聆想了一下,朝着在座诸位鞠了个躬。 “我的确还有重要的稿子要赶,实在抱歉不能久留,请诸位领导和前辈海涵,恕晚辈今日冒昧。” 谈聆从会议室走出来,明明走廊里的冷气不如会议室开得足,可她还是觉得凉快许多,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拍拍脸颊,再回想起会议室里的剑拔弩张,只觉得自己一定是昏头了。 她从一只小白兔变成了刺猬,一点 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可她也没有办法,事关周知珩,又是那件事,她当下能做的就只是辩解和坚持,她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想到这,谈聆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咬唇纠结半天还是打开微信拨了一个电话。 十几秒的铃声过后,电话被接通,一个女声传了出来:“姑奶奶,怎么了?有什么事非得凌晨两点打我电话?” 谈聆略带歉疚,捂住手机小声说话…… 谈聆一路打着电话走出电梯到儒景大楼的一层大厅里,大楼外有些骚动,聚集了一些媒体,谈聆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捂着电话往外走。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到了大楼前坪,部分媒体人望过去,像见到肉的狗,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拥而上。 保姆车没有立即开门,坐在右侧的男人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蹙了蹙眉,回眸对着左侧的男人说:“人太多了,不好上去。” 那垂着眼眸的男人没有说话,依旧饶有兴致地微低着头滑动腿上的平板。 微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睫翘起,薄唇抿出一个勾人的弧度,光看这张脸,的确对得起粉丝称之的“目若朗星、面如冠玉”。 但右侧的男人没耐心再去欣赏这种隽美,他蹙着眉屈指在平板上一叩,“周知珩,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 周知珩这时才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看过外面的情形,他挑眉,语调漫漫,“还好嘛,没多少人,而且天大的事不还有你贺大经纪人替我顶着?” 贺云看不得周知珩那风轻云淡的模样,“现在是没多少人,等下开完会指不定围了人山人海,你是指着在儒景留宿还是干脆住下?你有没有一点正在被全网黑的意识和态度?” 周知珩往后一倒,手肘撑在扶手上,虎口卡着眉骨,“是别人造谣又不是我生事,我说好了今天要来开会那就不能食言,而且就算是住下不也没什么。” 他最后一句说得小声,似有心虚,贺云干脆横了他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为了看一眼原著作者真身连轴飞十几个小时,拼死拼活也要赶来开这种无关紧要的会。你是能在这儿住下,人家就一定会陪你被堵在这儿?且不说她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周知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七年了,你以为什么都跟写的似的?这些年就连陶桃都没有她的消息!” “可你不觉得真的很巧?” 周知珩被训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倾身指平板里的内容。 “作者笔名也叫小耳朵,书里地点虽然用了化名但很明显写的就是南乔,还有这种文笔,你不觉得熟?读书时候光荣榜上的作文你没看过啊?” “我哪有您这么深情,偷偷摸摸去看,篇篇都读,倒背如流。” 贺云呛了周知珩一句没再多说,他还是更关注现下他们被围住的情况。 “前门被围得水泄不通,你现在不能下车,我们绕一圈从停车场侧门进。” 周知珩从不质疑贺云的决策,他点点头,摆正神情。 儒景大门这的确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媒体,要想下车进去是不可能了,就连从里边出来也得废老大劲。 他看见一个女生边打电话边费力从大门口挤出来,手机和手遮了大半边脸,但还是能看出她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辛苦模样。 周知珩觉得好笑,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挥挥手叫司机往外开,车身刚刚移动,那女生打完电话放下手机,擦着外圈的媒体从车身后经过。 那一瞬周知珩福至心灵,忽然又抬眸往外看了一眼,谈聆的模样赫然暴露在他眼前。 六年,她和从前竟然没什么两样,鹅绒黄的纺织长裙,上头坠着朵栀子的帆布袋,头发倒是长了许多,浓密黑亮、发梢微卷,给她素来的柔软中多添了一丝明媚。 周知珩由衷弯起唇角,紧接着,他大喊声“停车”,拉开车门就从车上跳了下去。 “周知珩!” 贺云反应再快都没拉住他,车外喧闹沸腾,但他还是清楚地听见周知珩高喊了一声—— “小耳朵!” 3. 纸团 “小耳朵!” 盛夏时节,初晨八点钟的太阳也烈得灼人,校园里百岁老樟树长得再茂密也荫不了每一寸土地。 谈聆在聒噪的蝉鸣声中准确分辨出陶桃清脆的嗓音,她面前的张贴栏玻璃上人影一晃,陶桃从她身后窜出来,热情地揽住她的肩。 “耳朵!你来好早!” 谈聆回身拥抱了陶桃一下,陶桃和她一样穿一身校服,但没背书包而是斜挎了个挂满可爱毛绒绒挂件的挎包。见谈聆的视线移过去,陶桃扭过身翘着屁股顶起包,“我暑假新买的!好看吧!” 谈聆微微笑:“好看。” 陶桃嘿嘿笑两声,牵过谈聆的手,“我做什么你都夸我。” “本来就好看。”谈聆摇摇头,眼神非常诚恳。 她和陶桃是从高一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两个人是同桌,陶桃热情仗义,谈聆温和内敛,性格刚好互补。 而且陶桃长得可爱,乐起来就像个香喷喷的水蜜桃,给谈聆那时略显晦暗的生活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朝气。 谈聆是真的喜欢她。 但谈聆不知道她在别人眼里也是个漂亮可人的,她又温柔,陶桃看谈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刚露出诚恳的神色心就软了,她赶紧贴了上去,搂着谈聆贴她的侧脸,“我知道啦!没有说你撒谎!” 贴贴完,陶桃又牵起谈聆的手面向张贴栏,“今天九点才报到,你一个在这儿看什么呢?” “看分班表。”谈聆乖顺地答。 “出啦?我俩一班吗?让我看看!” 阳光绚烂,道道光束骄横地穿透云层和树叶落在人间,张贴栏的玻璃有点反光,陶桃说着整个人扒在了上面,很快蹦哒起来。 “我在!我在!我们又在一起!” 谈聆跟着笑起来。 陶桃又扒回玻璃上,把手放在两边太阳穴上挡光,边看边碎碎念:“你说这高二分一道班,高三了还要分一道班,麻不麻烦?不过还好,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嘿嘿,等考大学我们也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她们就读的南乔二中是全市顶尖的高中,这里的学生不像一中的学生非富即贵,大部分都是聪明刻苦、凭自己实力一路考上来的孩子。 也因此,为了让这些有实力的学生能在高考中取得更好的成绩,南乔二中历来会在高三再分一次班,每个行政班上成绩优异的学生挑出来,联合全校最好的师资来教管,组成一个尖子中的尖子班。 今天高三开学报到,也是出分班名单的日子,但谈聆其实很早就知道分班的名单了。 她的目光投向那一面又宽又长的张贴栏,光滑干净的玻璃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模糊掉玻璃之后更耀眼的名字。 “耳朵真多亏你,要不是你上学期给我恶补,我可不一定能分进二十一班。但你就不一样了,次次考班里第一,你肯定进的!” 二十一班就是尖子生新组成的班级,陶桃把二十一班的名单扫了一遍,“哟呵!周知珩果然也在啊!” 听见这个名字,谈聆一双眼睛闪烁了下,但这个反应只有一瞬,在陶桃转过身来的那刻,谈聆已经微垂了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她藏好的心思。 陶桃以为谈聆没听见她的话,扒拉谈聆的手臂:“周知珩啊,你不认识?” 一阵风吹来,谈聆目光随着地面上零碎的光斑晃动,心有点乱,“听过吧,不认识。” “周知珩你都不认识?二中的名人啊!成绩好又长得帅,还会弹琴唱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 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连好多都排不上号。 谈聆默默地想,视线和心情一样,跌得更深。 陶桃心大,没看出谈聆的不对劲,继续盯回张贴栏,手指头还搓着下巴琢磨:“你说他高一开始就那么多绯闻,怎么成绩还能这么好?他原先十四班的吧?我听说他班里有一半的女生都喜欢他!真是离谱!” “不知道……” “我还听说他人可绅士了,待人亲和又乐于助人!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和他同班,我可要好好看看……哎,耳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陶桃又扫了一遍分班表后终于意识到谈聆的沉默,她转头满脸疑惑拍拍谈聆,谈聆马上抬头,眼神显得有点委屈。 陶桃眨眨眼,懵了,“这是怎么……” 但不过一秒她就自己反应过来。 “哎哟我忘了!周知珩是你的头号竞争对手!” 她再次回头,一眼找到分班表旁边的光荣榜,上学期期末考试的荣誉排名正亮闪闪地贴在上头。 谈聆第二,矮第一一头,而第一名正是她刚才大夸特夸的周知珩。 陶桃顿时成了哑巴,捂着嘴恨不能把自己的嘴巴给缝上,却又想向谈聆道歉,张嘴不是不张嘴也不是,快要把她给憋死。 到底是憋不住的,陶桃脸涨成熟透的水蜜桃,她还是没忍住:“对不起小耳朵,我不是故意说周知珩好的!你放心,我绝对永远站你这边!开学了我跟你一起努力,咱下一次就把第一考回来!” 谈聆人懵了,陶桃显然对她的情绪有些误会。 不过这正好给了她一道台阶,谈聆点点头,也认真起来:“高三了我一定再加把劲,全身心投入学习。” 谈聆个子不高,人又清瘦,一张小脸白白嫩嫩却有些婴儿肥未褪,这会儿点点头下定决心,有点坚毅的模样简直乖得要死。 陶桃一看谈聆更加受不了,扑过去抱住她:“加油!加油!你可以的!” 她越发母性泛滥,又拧了眉头撅起嘴。 “不过,耳朵你这样也不对。” 谈聆没明白:“怎么不对?” “高中都要结束了,你也不能光想着学习呀,要劳逸结合,要注重身心健康!要好好享受一下你的青春和校园时光!” “我有享受啊。” 谈聆掰手指头给陶桃细数:“我有看很多课外书,有经常去学校花园散步,有参加集体活动,我很享受的。” “嗐!”陶桃恨铁不成钢,急得一蹦,“我是说你得多看看异性!男的!帅哥!懂了吗?” 谈聆愣了几秒,这才明白陶桃的意思。 她脸色顿时变得惶恐,赶紧看了眼张贴栏附近的摄像头,“小桃你小点声!这里有监控!” “监控怎么了?” 谈聆做贼似的将陶桃拉到一边:“不能早恋,这样不好!” “噗!”陶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是忘了,她这个好朋友向来都是三好学生,成绩好、性格好、规矩好,长到这么大,处处不逾矩。 跟谈聆说早恋,那跟和王母娘娘说七仙女下凡了一样,是犯了天条! 但陶桃又觉得这样谨慎小心的谈聆实在可爱,忍不住逗她:“那你不早恋,你搞搞暗恋搞搞暧昧,也挺好啊,现在好多言情都这么写。” 谈聆的脸瞬间也涨红了,“我、我跟谁搞?搞不了,我也不会搞!” 这又不是她说能暧昧就能暧昧的,且不说她要认真学习,就是她想,那那人也不能看上…… 脑海中又浮现起明媚朝阳下一张清隽的脸,谈聆的心跳声比树上的蝉鸣还要急促。 她猛地用手背拍自己的脸颊,微微的凉意将她唤醒。 差点就要掉进陶桃的陷阱里了。 她咬牙,比刚才说要好好学习更加坚毅:“我不会的!我肯定不会的!我要学习!我、我先去班上了!” 她拔腿就跑。 “哎!小耳朵!” 陶桃在后边根本喊不住,她只好扶着她的新挎包跟过去。 边跑还边喊:“你小心立fg是要打脸的啊!” 这话谈聆权当没听见,听见了也不算。 她和陶桃气喘吁吁跑进了二中给二十一班安排的新教室,教室宽敞,桌椅都是崭新的,因为还没排座位,陶桃很自然黏着谈聆坐在了一起,班上的同学陆续进来。 但九点一到,他们的新班主任,也是高三年级的教导主任,傅勤伟,拿着一沓A4纸走进班里,当即按照他已经排兵布阵、精打细算过的方案调整座位。 陶桃和谈聆不得已被分开,谈聆被往前挪到第三排,陶桃则被调去了谈聆后方不远处。 有其他相熟的学生也直呼可惜,傅勤伟敲敲讲台:“别嘀咕别磨蹭,这座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走班会有调动,每隔段时间这里也会轮换,我会充分考虑到公平性和大家的学习成绩!” 马上又有学生小小声在讲:“老傅就是老傅,铁面无私的老傅!听说他两个侄子一个在二中高一一个在高二,也不晓得他到时候带自家亲戚会不会也这样铁面!” “说什么呢?” 傅勤伟四十多岁,鼻梁上架一副度数挺高的细边眼镜,不知道的还以为眼镜腿儿上装了扩音器,否则他听力怎么就这么好。 马克笔盖精准扔在了那两个窃窃私语的男生桌上,谈聆扭头看,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陶桃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谈聆用眼神给出一个问号,陶桃头一抬,下巴努向教室门的方向,谈聆一回眸,骤然撞进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里。 星辰闪烁,熠熠有光。 少年意气莫过如此。 因为这一眼,谈聆的呼吸都滞了半拍,可周知珩的眼神却没有在她的眼眸深处停留。 他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环视一圈,轻巧抱着高高一沓试卷走到了傅勤伟身前。 “傅老师,卷子领过来了。” 班内这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和窃语,皆是因为周知珩的出现。 这个在全校都闻名耀眼的男生,在所有人的青春期里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女生因他的光芒而被吸引,男生也因他始终站在高处而想要与他并肩或一较高下。 谈聆能感觉到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落在了周知珩的身上,可他依旧泰然自若,仿佛早就习 惯了这些聚焦而来的目光。 谈聆不自觉地抬了抬眉,忍着眼酸收回视线。 “行,试卷先放着,你俩就坐这儿。” 傅勤伟给周知珩还有他身后一个个子也很高的男生指了座位,居然就在谈聆的前两排。 谈聆不敢看周知珩,微垂着头,她的座位前弄出动静,一双小麦色的手伸到她桌上,她抬起头,是跟着周知珩的那个高个男生。 对方对她咧嘴一笑,谈聆礼貌弯了弯嘴角,男生大大咧咧坐下。 而周知珩,坐在了她前座的前座。 “行了,人来齐了我就说一下。”傅勤伟又敲几下讲台,夺回大家的注意力,“周知珩你站起来,还有谈聆。” 谈聆骤然被点到名,赶紧收回盯在周知珩身上的目光也跟着站起来。 “你两个,周知珩当班长,谈聆副班长,有没有意见?” 谈聆看不见周知珩的表情,只看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轻轻耸肩。 谈聆从不违背老师的安排,跟着点点头。 傅勤伟虽然有些专断,但班级里的同学知道谈聆和周知珩就是年级一、二名,还是哇声一片。 谈聆与周知珩一前一后,两个人就这么在一片欢呼中静静站着。 那一阵阵的欢呼在谈聆眼中幻化成热浪与火海,她几次瞥向周知珩的后背又马上移开视线,一触即收,像飞蛾触到雀跃的火焰,明明不敢,却想义无反顾地靠近。 后来傅勤伟还说了什么谈聆没能仔细听进去,直到傅勤伟让他们坐下,一个小纸团精准砸到她后脑勺上谈聆才回神。 她赶紧瞄一眼讲台上的傅勤伟,还好傅勤伟正低头整理试卷,谈聆向后转身看,陶桃给她使眼色,果然是陶桃扔来的。 谈聆迅速俯下身将纸团捞了上来,傅勤伟还没抬头,她把纸团掩在抽屉里拆开,里头陶桃卡哇伊的字迹赫然写着:周知珩的确很帅!你们很配哦! 后边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 可谈聆笑不出来,她被陶桃的惊人发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陶桃还在向她做口型说“很配哦”,谈聆吓得抬手就把纸团扔了出去。 “做什么呢!” 天知道老傅耳力好还开了天眼?他不是在理试卷么! 谈聆一哆嗦回过身,傅勤伟已经皱着眉头走下讲台。 她们扔纸团被抓现行,就是陶桃想把纸团藏起来也不行了,谈聆眼睁睁看着傅勤伟把纸团捡了起来,然后打开。 她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谈聆当了十几年的三好学生,头一回上课搞小动作就被抓现行,她悔得想死,更重要的是陶桃刚写在纸团上的话全被傅勤伟看到了。 她恨不得当场挖个洞自己跳下去,跳十几层都好,只要赶紧逃离这个世界。 要是傅勤伟这会儿把周知珩也给点了起来,那她真心不要活了。 “老师,这是我……” 陶桃要大义凛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傅勤伟却突然打断了陶桃的发言。 “行了。” 大概是久经职场,深耕教学工作二十多年,教导主任老傅自有他的一套处事方法,对待一向优秀的好学生也多少有点偏颇。 傅勤伟没有叫起周知珩,也没有批评谈聆,只淡淡扫了周知珩一眼,旋即收起那张纸团放在讲台上。 “高三了,人生的分水岭就在眼前,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场惊心动魄就在老傅的一句教导中落幕,谈聆心有余悸,捂着额头埋进试卷里,再不敢看周知珩一眼。 所以她自然就没看见身前的两人陆续扭头看了看她。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谈聆响如擂鼓的心跳也慢慢平静下来。 课后傅勤伟抱着他的A4纸又走了,谈聆前座晃动,那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跟着起身。 谈聆还有一道题没太弄明白,她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琢磨,突然间,课桌上跳上半条腿,小麦色的手再次撑在了她的卷子上。 谈聆吓得一抖,前座男生嬉皮笑脸坐在她课桌上,高个子几乎把她笼罩。 她不明所以,有些慌不择路看向旁边,却不想站在男生旁边的竟是周知珩,而此时他手中正攥着一张有点眼熟的纸团。 周知珩看见谈聆又是一抖,又是一抖,那慌不择路的眼神本来就让她胆怯得像只兔子,这下更像了。 他在指尖转着那纸团,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总跟他争第一的女孩子。 个子不高,胆子不大,成绩那么好,被吓唬下眼底都泛红了,一看就是个乖乖。 刚才陆放叫他看纸团上的内容他还没当回事,这会儿突然对上一双水汪汪又颤巍巍的眼睛,他突然心里有点痒。 一把抛起纸团又攥在掌心里,周知珩倾身一笑,在谈聆天都要塌了的眼神中,笑得恣意自在,气宇轩昂。 他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4. 心事 谈聆做梦也没想过,周知珩有一天会自在如风、灿若朝阳地站在她面前,问她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我?” 在谈聆无数次的设想之中,他们之间正式说起的第一句话,应该会是礼貌客气的自我介绍,也可能会是学霸之间讲起题来的互相切磋,更有甚,是突如其来较量着针锋相对。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一切一切正式的开场,竟然扯到了“喜欢”这个如此青涩暧昧的话题。 这两个字轻易在谈聆的心上点燃一把火,谈聆瞬间被烧透了,耳朵根都红得快滴血。 周知珩还在看她,微眯起来的眼眸闪闪发亮,尾调是上扬的。 极细微挑眉的那一瞬,就和《疯狂动物城》里狐尼克一模一样。 谈聆觉得自己就像被一支箭矢当场击中了,她是靶心,而那支箭老早就是丘比特之箭。 她不敢看周知珩,周知珩越盯着她她浑身越僵硬。 她只好像提线木偶一般唰地把视线移落到周知珩手里的纸团上。 周知珩会这么问多半是看过纸团里的内容了吧? 他不能真知道她喜欢他。 那就是在诈她,或者逗她。 她也不能斩钉截铁地否定,否则以她现在这个状态,绝对会被理解成欲盖弥彰。 但她更不能承认啊! 谈聆卡着时间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但由于周知珩实在靠得太近,早就超出了谈聆无数个梦里的预设范围,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柑橘木质调都变得蛮横,蛮横地入侵谈聆所有的思维罅隙。 这个味道好适合他,是洗衣粉的香气,还是他喷了香水? 还是这就是属于他这样干净耀眼的少年,特有的气息? 然而在谈聆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早已跑偏八万里的时候,周知珩又一次笑了。 这回笑依旧是尾调上扬着的,他直起身,状似若有所思,实则还是有意逗弄着谈聆。 “不说话?那看来是真……” “我没觉得你帅!” 谈聆发誓她是想说她没心思谈恋爱的,可话到嘴边舌头硬是打了结,光想着纸团上写的“周知珩的确很帅”去了,开口的否认竟成了这句。 她人怔怔站直,眼瞳轻颤着盯住周知珩那张脸,不光周知珩满脸错愕,就连她桌上的陆放也瞳孔地震起来。 对着这样一张脸能说没觉得帅? 陆放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移过来又移过去,费解地挠挠头,“谈聆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他是有跟周知珩打赌这张条子是不是谈聆写的,但他可从来没质疑过周知珩帅不帅。 “我、我……”谈聆被问懵了,看向陆放又扫一眼周知珩。 如果情绪能具象化,那她一定能看见周知珩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头上现在瞬间乌云密布。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倒也不用攻击人家长得好这个事实。 这多少有点冒犯。 谈聆觉得她还是应该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过想想也不用,现在是课间,谈聆在教室里并不能被周知珩、陆放困住,又支吾几声再讲不出个所以然,谈聆干脆撂挑子不管,嘴里叽里咕噜胡乱发了几个音,慌里慌张丢掉手中的笔就往班外跑去。 “欸!”陆放还在后头叫她。 叫不应,陆放撇过头看周知珩,“你说她是不是眼神不好?还是说学霸看异性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她喜欢学霸不喜欢帅哥?” “……” 周知珩不知怎么,谈聆从他身边跑走时带过的风吹得他无端燥热,刚才才升起来的万里无云好心情,一下被毁了。 他没好气拧着眉对陆放说:“我也是个学霸。” “那她还嫌弃你?” “……” 周知珩实在受不了陆放,“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放哪晓得周知珩几分钟之内经历了如此天差地别的心境变化,他有些无语地看了周知珩一眼,嘟囔一句:“那一定是嫌你性格太差。” 在周知珩差点再给眼刀过来的时候,陆放看向周知珩手里的纸团,忽然又笑了。 “嘿!不过我赌赢了!我就说这不是她写的!” 早在课上谈聆扔纸团的时候陆放就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下课见老傅忘记把纸团带走,他跟着就上去把纸团摸进了自己口袋里。 一看这上面的字和周知珩有关,他和周知珩打赌,想看看这说周知珩帅的到底是学霸谈聆还是另一个女生。 周知珩一开始还懒得搭理他这种无聊的事,结果他人才跳到谈聆桌子上周知珩又跟了过来。 真是奇了怪了。 是不是喜欢周知珩这句话本来也是陆放打算自己问的,不知道周知珩哪根筋抽了居然先问出口。 要不说他骚包呢? 陆放带着点无语乜周知珩一眼,不过还好,赌是他赢了,他就说谈聆不喜欢周知珩。 陆放咧开嘴,龇着一口和他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大牙笑:“她肯定喜欢的是我!” 周知珩听见这句,才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蹙,“有够自恋。” 陆放追着说:“你别不信!刚才课前她看我好多眼!还对我笑!既然她不喜欢你,那她喜欢的肯定就是我了!” 周知珩:“……” 但凡陆放能把自信分谈聆一点呢? 周知珩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突然蹦出个这种想法,他的目光移向教室门,谈聆小小的身影刚刚从那里消失。 他突然又觉得有点没劲,嗞了一声,两手插进裤兜里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 抛开开学那天的小插曲不谈,高三生活对于谈聆来讲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依旧总是利用一切时间学习,偶尔有同学过来问她难题她也会细心讲解,或是利用课间整理错题本,多看两段英文,总之她的确做到了自己说的那样:全身心投入学习。 在别人看来,她当真是个学习的榜样,卷王、学霸的名头当之无愧。 但只有谈聆自己知道,她没有办法不在花样年华里克制自己的玩心,而且也只有逼迫自己沉浸在书本中,逼着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才能短暂地、竭力地忽视掉周知珩身上耀眼的光芒。 而唯一看不惯谈聆成天坐在座位上学习的只有陶桃。 “你再不起来走走,你屁股都要黏椅子上了!” 陶桃看不得谈聆只顾学习不运动,谈聆本来就瘦弱,小身板和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况且她们现在不坐同桌了,她少了好多能跟谈聆说话的机会。 陶桃常在大课间拽着谈聆去上厕所去小卖部,谈聆这才起身动一动,然后跟陶桃说:“我一做题就忘了起来走动了。” 陶桃埋怨:“上厕所你都能忘?” 谈聆讪讪一笑:“忘了喝水了。” 陶桃又拉着她去走廊尽头打热水,把水壶往她手里一塞,“我看你是还怪我那天没有帮你出头!可周知珩陆放两个突然堵你那儿,我人都懵了,一下真没反应过来!而且后来你跑出教室我不是马上就去追你了么?” 她说的是那天周知珩堵着谈聆问小纸团的事,具体细节谈聆后来没跟她说,但陶桃还是觉得是自己不够仗义,那会儿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维护朋友,所以谈聆怪她才会在课间也不和她玩了。 只是少女心事,有人可以拿出来胡天胡地地侃,几个交心的闺蜜凑在一起,指指这个又谈谈那个,最后因为某个人回眸多看了一眼,然后拥在一起笑得前俯后仰。 但有人,如谈聆,却只想把这段珍贵的心思藏好,藏在心底,视作瑰宝,缄口不言。 只在某年某月某个回望的时刻,再拿出来一看,能品味出其中一点点的甜蜜和酸涩,就足够了。 谈聆拉住陶桃安抚:“我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世间一等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女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都要帮我对抗老傅了,我怎么会质疑你的心意?” 陶桃笑逐颜开,一下抱住谈聆:“我就知道耳朵你最好了!” 她竖起三根指头,再次保证:“我真的!我以后再不说周知珩好了!我就不该说他好,不然就不会给你惹出这么多事。” “嘿,同学!可以帮个忙吗?” 谈聆和陶桃走到二十一班门口,陶桃还没能抒发完她的悔恨和忠贞,一个女声突然响亮亮地打断了她。 谈聆朝门边一看,是个矮个子梳着丸子头的女生,正眨眨眼一脸期待地望着她们。 女生个子不高却显得很元气,唇红齿白,苹果肌饱满,还有两个小酒窝,眼睛眨巴眨巴像会冒爱心一样。 她虽然也穿了校服,但校服上被她别了各种各样、桃心的、五角星的、红的黄的粉的……各色彩色胸针和挂件,还有镀了亮粉的,一眼望过去五彩缤纷。 谈聆不认识她,但看她满脸期待,往前一步想问她有什么事。 陶桃一把拉住谈聆,当着那个女生的面 把她拉得侧了身,然后贴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理她,她喜欢周知珩!” “?” 谈聆睁大眼睛,下意识回头去望,陶桃又把她的头给拨回来。 “她叫戴纱玲子,是五班的,从初中开始就喜欢周知珩了!高中两年一路穷追不舍!表白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陶桃也悄咪咪看了戴纱玲子一眼。 “不过周知珩肯定不喜欢她的,从没答应过。她找我们多半也是为了周知珩!” 陶桃猜得没错,看她俩当面说悄悄话说了许久,戴纱玲子也不生气,只是又坚持不懈地上来问了句:“你们认识周知珩吗?可不可以帮我叫他一下?” “不可以。” 陶桃当即回身拒绝,才说了要跟周知珩划清界限,永远坚定地站在谈聆这边,陶桃不可能再管周知珩的事。 她拉着谈聆就要走,可戴纱玲子居然也拉住了谈聆另一边手。 谈聆还在状况之外,懵里懵懂地看向戴纱玲子,戴纱玲子对她一笑,两个酒窝可爱又亲切。 “就帮我叫一下,我不去你班里,我就在外面等,叫一下就好,可以吗?” 戴纱玲子的眼神实在诚恳,谈聆又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饶是陶桃在另一边拼命给她使眼色,可戴纱玲子的酒窝攻击她也抵抗不住。 她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不想让戴纱玲子失望,也不想惹得陶桃不高兴。 千钧一发之际,她瞥见一抹小麦色身影从门边路过,她赶忙叫住陆放。 “陆放!” 陆放最近常来问谈聆难题,他方便,一转身就是谈聆的桌子,自然对谈聆的声音熟得不得了。 一回头见谈聆紧张又无助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扬起来了,转了转手里的篮球就凑过来。 “怎么了谈聆?” 谈聆指着戴纱玲子:“她要找周知珩,你帮她叫一下可以吗?” 陆放有点懵,搓了搓头顶,“帮她还是帮你?” 谈聆皱着眉头咬着牙,更纠结。 回头一看戴纱玲子双手合十对她都拜上了,嘴里还无声念叨:“他们都不帮我,拜托了!” 谈聆还是心软,心一横对着陆放:“就当是帮我可以吗?” 说完还不放心,拉着陆放又说:“你别告诉周知珩是我找。” 陆放眼一垂看向谈聆拉着他衣袖的那双白皙小手,他嘴角的笑咧得更深,拍拍胸脯:“等着吧!” 说罢往班内走了进去,跳上讲台的时候还蹦起来来了个空手投篮,“周知珩!外边有人找!” 陶桃和戴纱玲子都没眼看,但好歹是陆放也完成了任务,戴纱玲子满脸笑意要谢谈聆,谈聆摆摆头没说话,拉着陶桃又往厕所去:“水喝多了,你陪我再去一趟。” 等她们重新回到二十一班门口时,周知珩和戴纱玲子都不见了,谈聆松了口气,从门口往里一眺,周知珩已经坐在了他自己的座位上看书,谈聆低了点头还是挽着陶桃,想从后边绕回去。 但她进门还没走两步,突然一声哨音吹起,谈聆并没注意,可接二连三又是吹哨又是起哄,谈聆才意识到那些声音是在吹她。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懵,发现一群男生正坐在她的座位附近,而陆放大喇喇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手还搁在她课桌边,正对她笑。 陶桃已经到自己的座位了,谈聆没懂他们的意思,犹豫一步,还是按下陶桃,自己往座位上走去。 而她越走越近,那些起哄声就越大,有个男生吹声口哨拍拍陆放:“你的学霸来了!” 什么你的我的? 谈聆的眉心微蹙了下,青春期半大的男孩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措辞也没轻没重,遇到点情情爱爱相关的事就喜欢添油加醋。 谈聆权当没听见,自个儿走向座位坐下,而那些挤在她课桌旁的男生们都散开。 只有陆放还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把胳膊放她桌子上的姿势,等她要收拾书本目光移到他胳膊上,陆放把脑袋凑过来,嬉皮笑脸盯着谈聆:“谈聆,你是不是喜欢我?” 瞬间,起哄声如雷贯耳。 谈聆下意识抬头,视线准确跃过陆放落到了周知珩的后脑勺上。 她没来由地紧张,却不是因为陆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却在心里渴望周知珩不要转过头来,最好也没有听见陆放的话。 陆放在她跟前打了个响指,谈聆的注意力被叫回,她没有看见才被她盯着的那个后脑稍稍侧移了些。 5. 本子 谈聆不知道陆放究竟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她哪里喜欢他了?就说是那张纸团,也和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呀。 她看回陆放,心思坦然许多,说了句“不是”,忽略掉身旁一双双好奇揶揄的目光,继续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哪知陆放还不信,他胳膊压着谈聆的习题册,谈聆要拿,怎么抽都抽不动,一抬头又对上陆放自信放光芒的目光,谈聆说:“你压着我的本子了。” 陆放回答:“你怎么不是?你别不好意思啊。” 他俩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谈聆蹙了眉头不愿意跟他多说。 陆放只当谈聆是害羞,身子一转反过来对准谈聆,干脆两手压着谈聆的习题册。 “你怎么就不喜欢我了?你明明就喜欢我。” “你别压着我的本子,压坏了!” 陆放长得高大,身体素质好得不得了,要当体育生都绰绰有余。谈聆正要抽习题册,他两只手瞬间压下,差点给谈聆的习题册撕成两半。 薄薄的封面已经裂了个小口,谈聆心疼地噘了噘嘴。 陆放仍不依不饶:“你就是喜欢我,干嘛不承认?我也没说不愿意和你谈恋爱啊。” “什么谈恋爱啊!” 这三个字触动了谈聆的三好学生雷达,她就像一下哆嗦得直起身扳,神色慌张地看着陆放,仿佛他说了什么怪谈中的禁语。 谈聆声调一高,陶桃也从她的座位上冲了过来,挤开围在谈聆身边的两个男生,一把护住谈聆,“你们干什么呢?不准欺负谈聆!” “我们没欺负。”陆放还是一脸笑。 他看向谈聆,笑得更亲和了些,“我们谈恋爱呢。” “谁跟你谈恋爱了!你别胡说!” 谈聆马上反驳澄清,稍稍瞥一眼坐在最前方的人,她一点都不想和陆放扯上这种关系。 “就是!”陶桃护着谈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配谈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 “可她就是喜欢我啊。” 陆放被骂也不生气,他一股子虎劲儿,还跟谈聆、陶桃掰扯上了。 “开学第一天她就总看我,还对我笑,别以为我坐她前边就感觉不到。后来你不是给她扔纸条说周知珩帅吗,她当着我的面否认得好厉害,那不是怕我误会吗?有谁会觉得周知珩不帅啊?还有还有,班上那么多人问她难题,她每次都紧着先给我解,语气还好温柔,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陆放一脸耿直:“而且就刚刚,戴纱玲子让她找周知珩,她还非要求我一道,那不是为了找我多说句话么?这不是喜欢我吗?” 他每说一句,周边那些看热闹的男生就起哄一句,最后说完陆放又笑着看向谈聆:“你别害羞,喜欢就喜欢,你跟我说,我也没说看不上你不愿意跟你谈啊。” 那些起哄声刺耳极了,谈聆被气得脸涨红却说不出话,胸口急促起伏着,每到这种要争辩的时候就失语,天知道她有多想解释。 还好陶桃在她身边。 “得了吧!就你还看不上我们谈聆?!” 陶桃忍不了半点。 “谈聆是对你笑么你就嘚瑟,她温柔美丽又善良,对只猪都笑!对小强说话都温柔!为什么紧着给你解题?那还不是因为你霸着她桌面!你仗着坐她前座就总是占她时间,你还好意思说了!人让你帮忙找周知珩是看得起你,真拿自己当根葱!” 陶桃机关枪似的输出一通,说到最后:“至于扔纸条那事,那是我的问题!帅不帅都是我写的!她又没觉得,当然得否认了!至于否认得很厉害,否认得很厉害……” 陶桃突然卡壳,一下没想得明白,低下头问怀里的谈聆:“你干嘛否认得那么厉害?” 谈聆还在起伏的胸口顿时停住,她的烦躁和气恼一下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尴尬。 “对呀,你说不出了吧?她也说不出了。”陆放一拍巴掌,“那她就是喜欢我啊。” “你什么逻辑!”陶桃回头又骂。 可陆放拿着这一茬不饶人,他召来的兄弟多,那群男生帮亲不帮理,纷纷闹着说谈聆就是喜欢陆放,别不好意思,要不跟陆放在一起算了。 纵使陶桃舌战群儒,但双拳难敌四手,她的声音根本盖不过那些男生的起哄,一时间里三圈外三圈,几乎整个班都要凑过来看热闹了。 谈聆的脸又涨红了,她拉着陶桃,想站起来替陶桃挡着,可陶桃摁着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受欺负。 这一来谈聆更加气恼,手攥着习题册的封页,纸张都给攥皱了,她的手还抖了起来,眼泪瞬间在眼眶里翻涌。 “陆放你够了,吵吵个没完?你不读书还有人要读书。” 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下了一夜骤雨后,沉重黏在一起的树叶间透下的一道光,瞬间驱散所有累在心上的阴郁潮湿,带来希望。 谈聆抬起眼,不知什么时候周知珩已经在人群之外转过身来,他把手上的书卷成一筒,身子微微仰着,书在陆放的桌面上闲散敲了两下。 陆放回过头看他:“吵着你了?嘿嘿,人跟我表白呢。” “表你个头。” 那书卷敲在陆放脑门上,周知珩坐正,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人从头到尾没说喜欢你,表什么白?你搁这大张旗鼓胡说八道,考没考虑过别人女生的面子?就你这样人家要跟你表白?” “可你不也堵着人问喜不喜欢你……”陆放似乎跟周知珩关系不错,被他敲打一下也没不高兴,只是摸着脑门小声道:“不能跟你表白的人多就不许有人跟我表白吧……” “……” “我那是……” 至少还有人说他们般配吧! 周知珩想。 他摸摸鼻梁,似也觉得理亏,先一步承认错误:“算了,是我没带好头。但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这么大张旗鼓不顾女生面子恨不得闹得全天下都知道!” 周知珩作势还要敲陆放,陆放马上往后缩。 一缩,人又撞在谈聆的课桌上,周知珩抬眸朝谈聆望了一眼。 从周知珩说话开始谈聆整个人就懵了,这会儿对上他宛如清风的一眼,忽然感觉局促不安的心被风温柔抚过。 她连呼吸都放缓了,耳旁好像早已没了刺耳的起哄,她只静静等着周知珩的声音。 但陆放先说:“我刚刚都分析了,你别不信。” “信什么?” 周知珩实在不想跟陆放啰嗦,他刚看谈聆那一眼,她眼底又红了,他一看心里就闹得慌,再啰嗦下去,叫不叫人活? 叫不叫他活? 他干脆横陆放一眼:“我说陆放,你但凡把你那点求知欲、好奇心和推理逻辑放在学习上,你妈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找我妈让我带你学习。” 他似乎直戳到陆放的痛点,一听见学习两个字,陆放眯起眼睛痛苦抱头。 “你要再这样,我回去就跟你妈说……” “欸!别说!别说!” 周知珩话音未落,陆放松开脑袋就抱住周知珩的胳膊,“我不胡说八道了,不说了,我跟你学习!” “确定?” “确定!” 周知珩头一偏,点了下,“道歉。” 他的目光一下锁在谈聆身上,陆放认栽,回头乖乖对着谈聆说:“对不起谈聆,我不该胡说八道乱讲你!你不喜欢我,你绝对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你要喜欢也是喜欢周知珩……” 陆放还没说完,周知珩就见谈聆才稍稍放松了些的眼神一下又惊惧起来。 她的瞳孔怎么那么会颤? 周知珩唇角翕动,在快扬起来的瞬间又压了下去,又敲陆放一下,装作正经。 “你道歉就道歉,瞎扯那么多干嘛?” “哦哦,我不说了,不说了。” “都散了吧。” 周知珩说一不二,转过身去,扬了扬手里的书又懒懒靠在椅背上。 才还围在谈聆身边的那群男生一下散了去,陆放满脸歉疚地朝谈聆点了点头,乖乖转过去跟着看书,屁都没敢再放一个。 “呼,终于走了。” 陶桃还揽着谈聆,松了口气,又安慰谈聆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谈聆捏捏陶桃的手,谢过她刚刚那么勇敢地保护自己,陶桃说那没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好朋友。 可是周知珩呢? 谈聆的目光又一次小心翼翼朝着周知珩的后背瞥去。 周知珩不是她的好朋友,可他刚才,分明是在替她解围。 谈聆才稍微平静下去的心跳再次砰砰如雷,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人家只是在履行一个班长管理班级、协调同学之间纠纷的义务,绝对不是专门替她解围的。 可看着周知珩的身影,回想他句句看似散漫却让人无可辩驳的话,阳光下意气风发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无法不深深沦陷下去。 / 南乔二中开学时间早,尤其是他们高三,前补课后补课,暑假统共只放了不到一周,比其他两个年级正式开学还要早一个多月。 八月份的 午后,校园里处处镀了一层金光,太阳放肆照着大地,却除了绿树与蝉虫,没有人还有劲儿在此时茁壮生长。 就连尖子班里的尖子生们都蔫了,一部分回了家或者宿舍午休,另一部分窜去了小卖部吃冰棍喝饮料,只有少部分还留在教室里,但大多都是趴在座位上睡觉,极个别戴着耳机在看书做题。 谈聆身体弱,中午不休息会儿下午晚上肯定没精神,她没有非要自己利用这个时间来多做几套题。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谈聆在学习上还是很有一套。 她静静趴在桌上,左边隔几列就是紧靠楼下绿化带的窗,树荫遮不住太阳,光斑随风一闪一闪在窗台上晃动,她听着聒噪的蝉鸣很快有了睡意。 然而前桌忽然一晃,她的睡意被搅散,才闭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以为是陆放从外边打篮球回来了,那是班里一群男生每天都要进行的课外活动,她便没在意,眼皮缓缓又要耷拢。 “谈聆。” 清朗的声音再次传到她耳边,谈聆以为自己幻听了,或是做了个清醒梦,她还在胳膊上蹭了蹭,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谈聆。” 可这声音并非她的幻听,接连两声压着调的轻唤让谈聆一瞬找回了现实感。 她一下睁开眼睛,蓦地撑起身, 要不是周知珩反应快,绝对要被她撞到下巴。 不过周知珩不在意,勾了勾嘴角,又叫她一声:“谈聆。” 谈聆人都傻了,觉得自己也太冒失了,连周知珩叫她她都没反应过来。 还差点撞了人家。 谈聆有意无意扫过周知珩流畅清晰的下颌,后怕地咽了口口水,根本没反应过来此时应该回周知珩一句。 周知珩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伸了伸手,谈聆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拿了一个薄封皮的本子,乍一看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更熟了。 谈聆又懵懂看向周知珩,周知珩轻轻对她说:“陆放他没有坏心眼,就是缺根筋,不是故意为难你。” 谈聆懂了,周知珩是来为陆放说话的。 其实事情过了她就没那么气恼了,都是同学,又是半大的人,本来就不能说谁都懂得如何为人处世,她没打算计较的。 这事更不值得周知珩专程过来解释一通。 谈聆摇摇头:“不用……” “但还是要来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谈聆怔住。 周知珩就算是道歉也风清气正、坦坦荡荡。 他坐在陆放的座位上,谈聆头一回觉得前座的身影也可以挺得这么直、坐得这么正。 最重要的是,周知珩看她的眼神绝对认真,虽然他笑着,却没有一丝戏谑,手里的本子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和她原本的习题册非常相似。 周知珩顺着谈聆的目光看向手里的本子,又往前递了递:“陆放把你本子撕坏了,我替他赔你一个。只是我刚出去逛了一圈都没见着你原本那款,就先买了个类似的,你别介意。要是不喜欢,我回头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谈聆哪还要挑剔,她只会木讷地摆手:“不、不用的……” “拿着吧,本来就是我们不对。” 周知珩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让谈聆推脱,道歉是准备好的,赔礼也是一定要送出去的。 他处事利落,本子送进谈聆手里就站起身,“你继续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谈聆全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直到周知珩走出教室了还看着手里的本子在发愣。 自然,她没有看见周知珩快走两步出了教室,绕过她的视线范围后吁了一口大气,绷了好半天的后背和腰终于放松下来。 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发言都没这么紧绷过。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给女生赔礼道歉,专门决定速战速决,就怕谈聆拒绝他。 但好在歉也道了礼也送到了谈聆手上,周知珩放下心,嘴角却再次勾起。 这一回不是刚刚道歉时那种专程挂出来的礼貌微笑了,而是他也没注意到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同样的,教室里的谈聆也在愣愣看了手里的本子几分钟后,嘴角溢出一个淡淡的、根本藏不住的笑。 她决定要把这个和家里那个一起收起来,才不拿出来用,才不告诉别人。 “你就是喜欢周知珩吧。”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剖露了她的心。 6. 小号 谈聆一下扑在周知珩赔她的本子上,双手下意识遮挡,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四处张望。 “我都看到了。” 那个声音再一次传来,谈聆猛地扭头朝旁边望去,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对她说话,声音不大,语调几乎没有波澜。 女生叫言晴,分班前就和谈聆是同学,一贯独来独往的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短寸头、身材瘦、长得高,看起来不怎么好亲近。 谈聆对言晴有一些印象,但两人同班两年多来也没太多交集,此时言晴眼神平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谈聆心里骤然生出一种被人赤.裸裸看穿的窘迫感。 所以在言晴嘴唇再次翕动的瞬间,谈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迈一步上前捂了言晴的嘴就把她向外拖去。 大概也是没想到谈聆还挺劲儿,言晴挑了挑眉,也没反抗,由着谈聆把她拽走。 一出教室门,瞅着四周没人,言晴对谈聆眨眨眼,谈聆又看了眼四周,把言晴松开。 “你就是喜欢周……唔!” 谈聆跳起来再次捂嘴,言晴这回拿着了谈聆的手,脖子往后仰。 “我都看见你笑了。” “这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 言晴高了谈聆快一个头,攥着谈聆手脖子往后仰,谈聆根本碰她不到。 眼看谈聆越来越急了,急得蹦起来,言晴眨眨眼退一步站定,好好跟她说话。 “我……” 但她好好的话还没说出口,教学楼旁边操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喧哗,言晴和谈聆同时扭头看过去,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中央是一男一女,像是表白。 二十一班在教学楼二层,操场也离教学楼不远,所以等她们看了一会儿,那群人搡动之后,很清楚便看得出站在人群中的一男一女就是周知珩和戴纱玲子。 显然,这是戴纱玲子又在给周知珩表白了。 这次还弄了挺大阵仗,请了不少人起哄助阵,地上摆了花和戴纱玲子一贯喜欢的亮闪闪。 正午的阳光照在亮片上折出刺眼的光,明明隔了那么远应该闪不到的,可谈聆还是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伸手用手背揩了揩眼睛,教室走廊的另一边走来两个女同学,大约也是听到了操场上的响动,捂着嘴边笑边说话。 “又是戴纱玲子。” “第十四次了吧?还不死心呐?” “谁知道呢。” “周知珩没答应过她吧?次次都是拒绝,要我可没那脸,丢不丢人。” “可她也不是没捞着好处啊。” 两个人走得近了,谈聆想捂住耳朵那些话也能自己钻进来。 “什么好处?” “周知珩对她的态度明显和别人不一样,拒绝多了也会觉得愧疚吧,还不是由着她闹?而且就算拒绝了,她这么热情这么直白,至少两人已经认识了,也算半个朋友,她在周知珩心里肯定也是个特别的存在。” 其中一个捏着下巴怔了怔,继而笑得更揶揄,“也是,不都说‘烈女怕缠郎’嘛,友达以上,没准哪天周知珩就心软了,心防被攻破了。” 另一个满脸后悔:“哎呀,早知道我也应该主动去表白的!” “得了吧,周知珩哪儿看得上你?” “去你的,不会给点鼓励啊!” “哈哈哈哈!” 嬉闹声伴着脚步声远去,可那几句话依旧盘桓在谈聆的耳朵里,在她耳朵里喧闹,放肆叫嚣,叫得她耳朵好疼。 特别的存在? 谈聆又朝操场上觑了一眼,然而她还是无法直视操场上那一圈斑斓而刺眼的光,心里也因为这两个女生的话震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涛。 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为周知珩心中特别的存在? 是要像戴纱玲子那样,直白地、热烈地,弄得满城皆知? 还是像其他女生一样,茶余饭后能大大方方拿出周知珩有关的谈资侃一侃? 可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这种低调得像一抹尘埃,满腔心思蕴在心湖底。 她也没法像那些女生一样。 她的心思注定是静默的,她的身份叫她没有任何理由和底气去放任自己的感情流露,就只能按部就班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 而在这条轨道上,她和周知珩只是普通的同学,是对手,是要竞争夺第一的,甚至是不和的。 没有人会在青涩的情事上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就连她自己也不能。 她耷拢眼皮,心上再次蕴蓄积雨,湿湿嗒嗒。 “你很在意吗?” 言晴像个神出鬼没的精灵,静的时候与周遭的一切浑然一体让人察觉不到,一出声,却又直击人心,窥破人心藏着的所有秘密。 “你想知道周知珩心里特别的存在,你去问他不就好了,你不是加了他小号?” “嗯?!”谈聆猝然抬眸,惊讶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暴露了一切。 那是她藏了一年的秘密,那个本子,那串数字,以及她加上周知珩小号那刻的忐忑和欣喜。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她甚至怀疑言晴是不是身怀魔力,能随随便便窥破天机。 可是言晴说:“我都看到了。” 谈聆眼瞳颤颤,言晴觉得自己没说明白,又补充:“计算机竞赛那天我看见他把小号写在本子上,后来回学校搬座椅本子又给了你,你没过几天就和陶桃打听怎么建Q.Q小号,你又不是那种会背后使阴招影响别人学习的人,所以我就猜那你肯定是喜欢周知珩。” 言晴一番发言还和她平时的腔调一样无波无澜,可在谈聆听来,一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哐哐砸得她内心震颤,天崩地坼。 言晴眨眨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猜对了?” 谈聆终于得以回神,扑过去要捂言晴,却差点一个滑跪给人跪下。 她抻着筋了,一下疼得眼里泛出泪花,言晴诧异道:“我就是猜中了你也不至于给我跪下吧……” 是不至于。 可也要老命。 谈聆泪眼汪汪抬头对着言晴:“你别胡说了……” 言晴并不是要为难谈聆,她哎一声托着谈聆的胳膊肘给她扶起来,“我不说就是了,我只是……” 谈聆还不放心,“也不能跟别人说!” 她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就当我求你好么……” 言晴拧下眉毛,“我不管别人的闲事。” 她当真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谈聆仔细盯着她的脸辨别了好久,松了口气,起身站好要往教室里走。 “但你考虑下啊,有他Q.Q干嘛不直接问,我看你都憋得难受。” 言晴在背后再次开口,谈聆实在不敢和她再多待,一个哆嗦立即加快脚步走了。 一整个下午到晚上,谈聆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周知珩的事,就连他回到班上时不时站在陆放桌边晃悠她也没看,埋在书本里,头都没抬。 谈聆是走读,不住校,十点一到,晚自习结束,她背上书包拉着陶桃就走。 陶桃还想在校门口买根淀粉肠吃,谈聆眼看着周知珩和陆放,还有两个他们常玩在一起的男生,背着书包抱着篮球从学校里头出来,她扭头就把陶桃推上了车。 陆放要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见谈聆拽着陶桃跑了,他的笑僵在脸上,眉毛一弯有些受伤,转过身问周知珩:“就这么嫌弃我?” 周知珩的目光顺着那辆黑色的车远去,好半天没收回来。 倒是把自己放在兜里、差点也伸出来打招呼的手放稳了。 站在他另一侧的男生面色板正,把周知珩的模样看在眼里,忽地勾了嘴角笑一下,显得有些讥诮:“倒不见得是嫌弃你。” 周知珩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陆放马上问:“是吗贺云?那她们躲什么?总不能是躲周知珩吧?” 陆放绕过周知珩把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搭在周知珩和贺云的肩上,周知珩一把将他胳膊甩下来,没好气乜他一眼向前走去:“就是嫌弃你,咋咋呼呼。” “什么啊……” 陆放栽了一下,看着贺云还有他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发懵,犹豫了下还是追着周知珩去。 “又生什么气?我哪里得罪你了?不然我请你吃烤肠?” “不吃。”周知珩头也不回。 陆放锲而不舍,已经站在淀粉肠的摊位前:“别嘛,回头你一生气我妈又要我多做两套题!欸,贺云、谢诤,你们也来一根?” 淀粉肠摊位上冒着油花和白烟,划了刀花的烤肠一根根被烤得金黄酥脆,辣子香顺着蒸腾的热气飘了老远,勾得人馋虫翻涌,口水四溢。 陶桃仍扒在车窗上回望,口水咽了几咽,肚子咕一声叫了好长。 谈聆把她从车窗上拉回来,“别看了,改天我请你吃五根。” “那倒也不用,五根,太奢侈了吧?就算耳朵你家有钱,你也不用请我吃五根淀粉肠!”陶桃特意拉长了“五根”俩字,扭过身子坐正,望着谈聆突然一个大喘气,露出一口白牙:“还是改天请我吃海鲜大餐吧!哈哈!” 这对谈聆来说不是事儿,见陶桃不馋淀粉肠了她也放心了,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逐渐缩小的高挑身影,她对着前座的司机说:“吴叔,还是先送小桃回去。” “好嘞。”开车的吴叔头也没回,冲后视镜扬了扬头应下。 陶桃凑过来挽谈聆的手臂撒娇:“耳朵你真好!回回都让我蹭你家车!” 谈聆莞尔:“这么晚了,你住的远,我也不放心。” 两个小姐妹又搂在一起开心地笑。 等陶桃下了车,吴叔发动车子往回折,再开十几分钟他们就能到鎏金府。 谈聆依旧和吴叔说辛苦了,吴叔挥挥手说:“小事,小事。” 他快六十的年纪了,看谈聆跟看自己家大孙女似的,何况谈聆人乖,成绩又好,他照顾这样的小雇主,只是多送个人,不觉得辛苦。 倒是谈聆,晚上下自习都十点多,每天还要坚持送朋友先回家,等自己到家了写作业、复习、背书等等,再洗漱歇口气,不过凌晨睡不了。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再青春活力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吴叔心疼谈聆,看着后视镜跟她讲:“出门前我让你蓉姨炖了营养品,回去正好能喝上热乎的。你也别嫌腻,小孩子要长身体!” 谈聆感激地笑笑,对上后视镜里吴叔的视线:“吴叔,我不小了。” 吴叔拉着脸就要再讲,谈聆赶紧又说:“不过谢谢吴叔和蓉姨,我会喝干净的。” 吴叔变脸似的又扯了个欣慰的笑,这才安心。 到了鎏金府,吴叔停车在47号门前收拾,谈聆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蓉姨闻声端一盅牛奶桃胶炖雪燕出来,另一手去接谈聆的书包。 “回来啦聆聆?今天还要做作业么?先把汤喝了啊。” 谈聆没让蓉姨拿书包,里头还装着她的宝贝,稳稳背在自己身上。 她接过那碗甜汤,先当着蓉姨的面喝了一口,笑得比甜汤还甜:“好喝。” 蓉姨和吴叔一样照顾了她快八年,待她真当待自家孩子一样亲厚。 谈聆不想拂了吴叔、蓉姨的好意,即使不太喜欢喝这些甜腻的东西,每次也乖乖喝掉。 不过她想起书包,想起书包里的东西,她端着甜汤又喝了一勺,对蓉姨说:“今天没作业,但我得复习一会儿,我先上去了,谢谢蓉姨!” “欸!慢点儿!” 谈聆捧着甜汤碗往二层跑,一层的小厨房还炖着东西,蓉姨没跟过去只在后边叫一声,谈聆回:“知道了!” “那我给你去切水果,一会儿给你送上去啊!” “好!谢谢蓉姨!” 谈聆自六年前就住进了这套鎏金府的小别墅,吴叔和蓉姨就算是她的家人,二层是她的一方小天地。 她捧着甜汤碗噔噔噔跑进书房,跑到书桌前,碗先放在一边,转过身小心翼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套着塑封的本子,正是周知珩今天赔她的那个。 她没拆封,生怕弄皱了一点封页,放在书包里背着也稳稳当当的,一点儿舍不得折了边角。 本子拿出来,她又捧着左看右看,即便今天有戴纱玲子给周知珩表白的那一出,让她心里有一点点的不好受,可她还是对这个本子视若珍宝。 她想了想,俯身单腿跪在椅子上,挺直腰背伸直手臂够到书柜最里层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她小心取出来,再小心放下打开。 盒子里也安静躺着一个薄本,可躺着的这个却远不如周知珩新赔她的崭新漂亮,就是南乔二中统一发的普通样式。 谈聆把新本子轻轻盖在上边,又用手抚了抚,捧起盒盖。 正要盖下去的那一瞬,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又蹦出言晴今天中午和她说的话,她一下怔住了,手里的盒盖悬在空中,目光垂进盒子里。 言晴说的没错,她是有个Q.Q小号,也加了周知珩的小号。 7. 靠近 那个账号被谈聆登录在一个她用旧了的手机里,收在鎏金府基本不用,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充充电、更新一下登录状态。 账号里只有一个好友,那就是周知珩。 或许言晴真的有魔力,即便她人不在,可她的话照样能让人言听计从,轻而易举勾得人心里发痒。 谈聆在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旧手机翻了出来,轻轻一划,手机还有电,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手机锁,她什么都没做聊天页面就展露在她面前。 聊天页面是她上一次充电时打开Q.Q看停留在这儿的,和周知珩的对话框安安静静顶格摆着,上面显示的话还是三百多天前加上好友时系统自动说的: 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谈聆那时建小号去加周知珩就没打算和他聊上天,她不敢让周知珩知道自己是谁,害怕一说话就暴露,她只是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离得周知珩再近一点。 稍微近一点点就好。 可惜周知珩好像也不怎么用他的小号,将近一年的时间,谈聆没有见过周知珩在线几回,他的空间里一条说说一条动态都没有,谈聆没能窥探到任何别人不知却只有她知道的周知珩的秘密。 要不是言晴提起,谈聆想她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个账号和周知珩说上一句话。 可言晴说得没错,想知道,问本人不是最好的方式吗? 而她正巧也有周知珩的好友,她知道对面是周知珩,周知珩却不知道对面是她。如果她谨慎一点、伪装一点,那是不是也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和周知珩再靠近一点点? 她的脑海中一下应景地响起那首怀揣着少女心思的歌: 能不能再靠近一点点,能不能再勇敢一点点。 就算让我知道我永远只是单恋,我也会藏着感谢,笑着和你说再见。 她的心软了,灵光叮地一闪,勇气一下在心中澎湃起来,谈聆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敲开周知珩的对话框,在底下输了一句:你好,请问你是? 她想她伪装得很好,甚至假装不知道是自己先加的周知珩,这样周知珩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可她还是缺少了一点冲动,几个字输好之后,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游移了半天,才涌起的气势又逐渐泄了。 她还是不敢,周知珩那么聪明,万一他猜出来了怎么办? 万一他不理人怎么办? 万一他一旦看到消息就把她删了怎么办! 咚咚咚三声敲门一下闯进谈聆的思绪,蓉姨突然出现书房门口,谈聆冷不丁被惊动,下意识握紧手机藏到身后。 “聆聆啊,怎么还站在这里哦?我给你拿水果上来了,我进来了哦?” 谈聆木讷地回头,蓉姨看她一脸惊魂未定,还以为她在学校遇着了什么事,赶紧问:“怎么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谈聆身弱,小时候就总受惊吓,蓉姨走过来放下水果给她抚了三下额头,又端起她还没喝完的牛奶桃胶炖雪燕。 “这个怎么还没喝完呐?快喝了,牛奶安神的。” 谈聆又木讷去接碗,抬起手不经意瞥了眼手机屏幕,她刚想把手机放在桌上,但眼睛瞬间瞪大。 那条编辑好的消息大概是不小心被触碰,竟然直接发了出去! “哐当”一声,甜汤连着碗一齐摔到了地面上,白花花的牛奶溅了谈聆一身,她整个人都懵了。 “噢哟这怎么回事啦?碗都端不稳了。聆聆你站远些先别动哦,我拿扫把和抹布过来!” 蓉姨并不责怪谈聆,只是怕谈聆被碎瓷片伤到,她碎碎念叨转身出去拿清理工具,留了谈聆一个站在原地。 旧手机还被谈聆握在手里,谈聆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那条有点犯傻的开场白,懊悔得马上自欺欺人摁灭了手机屏幕,扑通往旁边的沙发椅上一丢。 “蓉姨!衣服上沾了牛奶,我先去洗澡了!” 往常谈聆二十分钟就能洗头洗澡,可这天晚上她硬生生在浴室里磨蹭了快一个小时。 沾了牛奶的校服她亲手洗掉了,心不在焉出来时蓉姨赶过来接她的衣服:“你自己洗干嘛呀?扔篓子里我就给搓掉了。” 谈聆挤了个笑容:“不麻烦,顺手就洗了。” 蓉姨又说几句碎瓷片和甜汤她都收拾好了,时间不早了,叫她不要看书到太晚。 “哦对,你的手机刚刚来消息了,我给你拿床头充电去了,你记得回。” 蓉姨说着给带上门离开,可听得这句,谈聆哪里还有心思回书房复习,等彻底听不见蓉姨的脚步声,谈聆蹑手蹑脚锁上门,猛地蹦回自己的床上翻出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一亮解了锁,周知珩的消息一下就显露出来。 【周知珩】:我是周知珩,你哪位? 谈聆看一眼,啊地尖叫一声,手机捂在胸口就翻进被子里。 她又不敢叫得太大声,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打滚宣泄,柔软的床单被子裹着她,她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包围了,激动、紧张、还有一点点喜悦,瞬间将她湮没。 硬是偷着乐了几分钟,谈聆才想起再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 一看,消息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前发的了,周知珩没有再发第二句,但也没把她的好友删除。 现在谈聆应该想的是怎么和周知珩说上第二句话。 其实刚才在浴室里她就想过了,她的人设很清晰,就是要假装不认识周知珩,假装他们是意外加上的,假装自己对周知珩没有兴趣却又能和他聊起来。 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法…… 她想起放学时看到的周知珩和他那几个朋友从校门出来的那一幕。 她果断先给自己的小号改了个性别,蓝色的小标识出现后,她回复周知珩。 【桃李不言】:我是李不言,你是二中的周知珩吗? 谈聆给自己编造了个身份,一个同是高三的男生,摘了个司空见惯的姓氏,又从她小号的网名中加了两个字组成个名字,既不会显得这个网名像女孩子用的,也算是和她本名有点关系。 她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才发出去的话,觉得自己这个人设真是打造得完美无缺。 没想到周知珩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线,可能也是被她突如其来的问好勾起了好奇心?谈聆盯了屏幕几分钟,周知珩上线回了新消息。 【周知珩】:我是二中的,你也是吗? 谈聆勾起嘴角偷乐,她难得有这么得意的时候。 【桃李不言】:我不是二中的,我在一中。 南乔一中和南乔二中名字只差一个字,地理位置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分别在南乔的两个行政区,两个学校的学生平时别说往来,就连要见一面都难。 谈聆这样给自己编身份,周知珩就是想要调查也难得下手,何况谁会无聊到去查一个小号列表里的男生的真实身份呢? 不过周知珩肯定会问:“那我们是怎么加上好友的?” 谈聆也准备好了,在周知珩果然发来这句疑问时,她有条不紊地打字。 【桃李不言】:我这个号是计算机大赛那阵建的,大概是那时候加的?我也不记得了。 言晴曾提过她在计算机竞赛那天看见周知珩写下小号,谈聆猜周知珩建号也是在那一阵,她大着胆子这么说,好在周知珩真的没有怀疑。 【周知珩】:哦,那大概是了。 谈聆弯了弯眼睛,捧着手机抱着被子,想 象着屏幕背后周知珩和她聊天的模样,突然觉得他们挨得好近。 而周知珩不出她所料,过了一会儿果然又提了新的问题。 【周知珩】:我不常用这个号,我们好像一直都没联系过。 【桃李不言】:我也是。 谈聆想,周知珩很聪明也很谨慎,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加了好友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联系过,这个“一中的李不言”突然敲开他的对话框,意欲何为? 谈聆也想好了,马上回答。 【桃李不言】:实不相瞒…… 谈聆找了找记忆里陆放还有那群男生的模样,努力学着他们的口吻。 【桃李不言】:我喜欢你们学校的一个女生,我想着万一你是二中的,我可以打听打听! “噗——” 周知珩端着手机和玻璃杯站在床头,差点把才喝的那口水给喷出来。 他挑起眉毛,半信半疑地给那个“一中的李不言”回话,一边回一边思索这人说的话能有多靠谱。 他这个小号的确是在去年计算机竞赛那阵创建的,因为一些奇葩的规定和规则,他们参赛的学生必须新建一个Q.Q号来用,他临时建了一个,当时用完就没在意了,连号都没去记,就写在了一个本子上。 后来那个本子不见了,好在号没被登出,他就一直挂在手机里,时不时上去更新一下登录状态,免得以后要用又得再申请。 这账号里的好友统共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除开贺云和谢诤,其他都是当时加的其他学校的学生。 所以“一中的李不言”说得也有点可信度,但喜欢二中的女生这话也太离谱,周知珩挑着眉毛当看戏,看他还有多能扯。 可他偏生说得还头头是道,二中好多教学特色他都说出来了,喜欢的女生也形容得惟妙惟肖,周知珩看了都觉得有些熟悉。 只可惜“李不言”说那女生是高一的,周知珩是也有被高一的女生表白过,但不代表他就要去关注或回应。 说老实话,他一直很不理解陆放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想要被女生喜欢。 早恋的确是青春校园时期的一道绮丽的云霞,但要伸手触及,该付出的代价也有许多。 是地上的一花一木不够好看吗?比之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周知珩更愿意多做一套试卷,多写一首歌,多打一场球。 周知珩跟“李不言”表示高一他不熟,无能为力。 【桃李不言】:也是,人家高一么,也不能影响她学习,我再看看吧。 周知珩挑挑眉,看吧,也有人跟他一个想法。 【桃李不言】: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噗——” 周知珩觉得他论断下早了,青春期的男男女女到底春心萌动,逃不出早恋的魔爪,对面那个“李不言”也不尽是他想的那样理智。 周知珩摇摇头,握着水杯单手打字。 他当然没有,别人喜欢他不代表他就得也有个喜欢的人,他是不会像陆放那些毛头小伙一样春心荡漾的,学校里那些女生,他…… 他的拇指摁在屏幕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清瘦、乖顺的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不若绮丽的云霞绚烂多情,只始终静谧而柔和地释放着光彩,交织在昼与夜中,熨帖得叫人难以忘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犹豫了,房间静得只能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要犹豫,他喜欢她吗?他不喜欢……吗? 他也拿捏不定,但他觉得喜欢不能这么轻易地下定义。 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周而复始】:我可能对一个女孩子,有了点兴趣。 8. 漂亮 谈聆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周知珩产生悸动的? 那该追溯到高一一个晴朗的清晨。 高一开学的第二天正好是周一,升旗仪式后谈聆要作为校优等保送生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 之所以不是作为第一名发言,是因为谈聆是从南乔二中附中保送上来的,而中考考进南乔二中的第一,是周知珩。 那天晴光万丈、碧空如洗,谈聆和其他要发言的同学一齐站在操场正中的主席台上,秃了一半儿头的校长还在激情澎湃地讲“金秋送爽、丹桂飘香……”,谈聆却已经闻不到浓郁的桂花香了。 她快要被晒晕。 日头太毒,谈聆的小身板从来经不住这样晒,她在主席台上站了快半个小时很明显开始感觉到头晕眼花。 但她是代表,才发过言,台底下三个年级齐刷刷三千多双眼睛还盯着她,她只知道不能给学校丢脸、不能给班级丢脸,她得忍着。 可十几岁的年纪十几岁的身体再忍能忍成什么样? 很快谈聆就开始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摆了两下,她看着领导台前的几瓶水,还有台下树下的一片阴凉,好希望校长快点念到结尾,宣布结束。 但校长还澎湃着,三四页的稿件才念一页不到,谈聆想她会不会忍不住晕倒或是吐出来?要是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吐了,学校不会给她个处分吧?然后再要她喊家长? 家长…… 她没有家长,她也不想麻烦照顾她的吴叔和蓉姨。 谈聆微垂了眼睫,心凉了半截的同时,身也跟着凉了半截。 嗯? 少了烈日的直晒,谈聆脑子清醒得很迅速。 她垂眸看见自己半身上的一道阴影,下意识抬起头。 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正好拿了一瓶水递到她面前,这个时候可以喝水吗?谈聆怔然看向四周,却发现那双手的主人早已弯腰拿水递得人手一瓶。 谈聆迷迷糊糊地接过水,那个名叫周知珩的第一名男生带头拧开水瓶咕咚一大口,谈聆看见一旁还在讲话的校长和校领导们瞪圆了眼睛满脸诧异,可没有一个敢在这时公开批评他的。 接二连三,有其他同学也喝了水,谈聆跟在最后拧开瓶盖,把矿泉水放在嘴边小小抿了一口。 清凉的水滋润过她干涸的唇缝,她悄悄弯起唇角,看见周知珩单手拎着半瓶水,往前站了半步。 一米八几的个子不偏不倚刚好替她和后边的几个学生挡了点阳光,半截阴凉落在谈聆身上,熨帖是谈聆对周知珩这个人最初的感受。 可有兴趣不代表就是喜欢,况且周知珩也没说他感兴趣的女生具体是谁。 谈聆捧着手机从回忆中淡出,想了想,依旧学着陆放的口吻问。 【桃李不言】:你成绩那么好!也有喜欢的女生吗?!是什么样的啊? 过了一会儿,周知珩回过来消息,没有纠正谈聆的用词。 【周知珩】:她聪明、温柔、可爱。 谈聆看着前三个形容词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欣喜,可聊天框里蹦出周知珩最后一句,谈聆的肩膀立即松垮下去。 【周知珩】:还漂亮。 她不漂亮,谈聆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漂亮,她不会打扮也不爱打扮,从小更没人教她如何打扮。 她每天不是一身校服就是素净的T恤,齐肩的头发束成低马尾扎在脑后,连刘海都没有,别的女孩子在小学初中就学着化妆的时候,她还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她想,她这样绝对就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书呆子,哪怕陶桃总是念叨她可爱又美丽,可她依旧觉得不会有男生认为她漂亮的。 那么周知珩就算说的不是戴纱玲子,也是别人。 深夜总容易勾起人们一些低落的情绪,然后再在无尽的黑暗中无限放大,一点点蚕食人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欢欣。 谈聆再没有心思与周知珩多说,随口附和几句结束话题,摁灭手机把脸闷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清早起来洗漱,谈聆像往常一样抹完脸后就拿头绳要把头发给绑起来,可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寡淡的脸,谈聆犹豫了片刻。 她把头发往耳后肩上放了放,弄蓬松,又左右偏头转了转,只可惜气质与她平时仍旧一般无二。 她有些泄气地还是拿起头绳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 出了门,吴叔送她去学校,照例拐十几分钟的路程先去接陶桃,陶桃今天约莫是起得有点晚,坐到车上才开始编她的头发。 陶桃头发长度和谈聆的差不多,但陶桃手巧也爱俏,每天都要给自己编几绺小辫子,有时候还会尝试网上学来的新发型。 她今天编的就是在网上看来的一款新编发,额上蜿蜒几缕,颅顶拉蓬松,鬓边垂下两道编发,脑后再披着。 是好看的,只可惜陶桃觉得这和她自己的气质不大相符,编几次她都不满意,又散开了。 最后还是编了她惯爱的两个小麻花啾啾,一边一个放在耳朵下方,像个小花苞。 左看右看确定没有散头发,陶桃这才满意地收起小镜子,然而她一抬头乍然对上谈聆的目光,谈聆像偷窥被抓包了似的一下收回视线,陶桃眨眨眼睛。 “耳朵!我帮你也编一个吧!” 陶桃热情地就要上手,谈聆赶紧摇头拒绝:“我不了吧,我不用,我扎马尾就好!” 可陶桃说:“别呀!我好不容易学的一手,我编了不好看,你文静你适合!我给你编了绝对好看!” 谈聆仍想拒绝的,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花里胡哨的东西,上学也从不打扮。 但陶桃以为她是怕编出来不好看,越过中控扑过去再三保证:“我给你打包票!你编了绝对是今天班上最好看的!” 就连前座的吴叔都在等红灯的间隙扭过头来笑:“聆聆就试试呗,年轻人,是要有活力点。” 陶桃眨眨眼,求她相信:“真的!绝对漂亮!” 漂亮?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开关,顿时控制住了谈聆的抵触情绪,在勾起她一些秘密回忆的同时,还勾起了她难得升起的好奇心和攀比心。 谈聆眼珠转了转,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又是十几分钟后,谈聆顶着一头蓬松漂亮的编发走进二十一班的教室里。 陶桃对她的手艺十分满意,对谈聆这个模特更加满意得不行,她还特意拿了个漂亮的树叶卡子别在了谈聆发间。 “清新恬静,我们耳朵就是个温柔大美女!” 可谈聆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的,“真的漂亮吗”这句话问了好几遍,直到反复得到陶桃肯定的回答后她才松开陶桃的手。 既害怕别人注意到她的头发,又怕有人注意不了,微垂着头,眼神飘忽,小步小步磨着往座位上走。 好不容易到了位置上,结果听课代表说下节课走班,谈聆只好收拾好课本和习题册,抱着去了另一个班上。 陶桃这堂课不和她一个班,好在一路并没有人多注意她今天不一样的发型,谈聆松了一口气,坐到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安安静静等老师过来上课。 可倏忽一阵风过,谈聆的发丝被吹拂到脸上,她伸手轻轻拨弄下来,放下手臂的瞬间却惊异地发现周知珩居然坐在了她身边! 那不是陆放常坐的位置吗?! 开学后科目老师见陆放多动,专程提溜到谈聆身边叫陆放向她学习,所以后来这个座位就几乎约定俗成了,再没别人做过她的走班同桌。 谈聆黑珍珠似的瞳仁震颤起来,因为周知珩,还是因为周知珩。 周知珩盯了她半晌,强压住要弯起来的唇角,转头若无其事地放下书。 “陆放叫我给他占个座儿,我先坐会儿。” 谈聆愣得不知该回什么,周知珩偏头又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头上的发卡更是点睛之笔,叫她倏尔就在他的世界鲜活生动起来。 “可以吗?”他偏着头柔声问。 那双眼睛里像藏着星星,一眼包罗万象,还包括了她。 谈聆看见周知珩额上的碎发簌簌轻晃,清隽的少年温柔又有礼,她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了,听不见自己哑巴似的支吾两声,最后呆愣愣地点了下头。 幸好,幸好。 周知珩还是没能忍住,勾起一个恣意轻松的笑,扭过头去继续假装很忙地收拾起他的书。 而他这一坐,就坐完了整堂课。 陆放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上课十几分钟后才姗姗来迟,科目老师是个老学究,自然不能轻易原谅,手一挥便叫陆放去后头罚站,周知珩也没有办法,朝谈聆摊摊手耸耸肩,好像在说“不是我故意要一直坐在这里”的。 谈聆依旧没有说话,她一整节课,老师说的话几乎都成了天方夜谭,明明是全都认识的汉字和中文,可一起漂浮在空中,硬是组成了她看不懂听不懂的东西。 她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去关注周知珩了,不看他,不听他的动静,可即使是这样,周知珩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也要像酷暑之中烈日当头排了一个小时队而买到的那杯橘子咸汽水的清香一样,霸道地往她呼吸里钻。 她是沙漠中垂死挣扎的旅人,是被烈日灼烤缺水缺氧的游鱼,她不能没有水,不能没有清新自由的生存环境。 而周知珩就是那一杯橘子咸汽水,惹得她靠近、攀援,惹得她无法自控地渴求着他 。 她快要晕过去。 好在下课铃及时地响起,谈聆打开憋住的呼吸,在铃声的掩盖下大口呼吸几次。 她都没看班上其他同学是否起身,飞快收拾着东西就要走。 然而下一节课还是在这个班上,并且在谈聆起身之前,已经有几个身影将她围住了。 一个声音娇俏俏地挤过来:“周知珩,阮露这题不会,你教下她呗!” 课桌上一下趴了两个女生,另两个站在谈聆身边堵着,将她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谈聆桌上开口说话的女生又直起身子,把谈聆边上的一个往周知珩那边一推:“阮露脸皮薄,不好意思问你,你个男生大方点,教教她呗。” 说话叫俞茜,是个大大咧咧好像很仗义的女生,她把叫阮露的女生一把推向周知珩,阮露向前踉跄一下胳膊蹭到谈聆,另两个没说话的挤过来,挤着一点点的空位把阮露围在中间。 阮露不好意思地向谈聆笑笑,谈聆视线移过去,顿时微张了嘴。 聪明、温柔、可爱……还漂亮。 这几个词一下具象化在谈聆眼前。 她下意识用余光去瞥周知珩,周知珩刚才就侧过身子,看的好像正是阮露的方向。 谈聆的心沉了许多,顿生尴尬,抱着书,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是啊,她都没记起来,班上的确还有阮露这样的完美女生。 能进入二十一班,人肯定是聪明的。 讲话温声细气,赧然的时候白玉般的脸颊泛起粉色,不温柔、不可爱吗? 还有漂亮。 谈聆又抬头看了一眼阮露,是标准的美人坯子,鼻梁高挺,眼神脉脉,让她不禁想起一句: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她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下牵动两下,但她不敢让身边几个女生看到,头垂得更低了,目光快要低到纤尘里,这才在地上拥挤的几双鞋子间看见一抹柳叶绿的发卡。 是陶桃早上给她别的那个? 她想起刚刚阮露蹭到她那一下,赶紧伸手在头发上一摸,额上的编发散乱了,没了好看的模样,发卡果然不在。 她忙又弯下身要去捡发卡,可俞茜几个人推着阮露往周知珩那边,她夹在中间不好动弹,手盲目向底下伸着差点被踩着。 “小心一点!” 身后传来周知珩的声音,谈聆愣了一下,却听见俞茜又说:“哎呀放心,我们挤不着露露。” 咔嚓一声,也不知是谁的脚踩在了发卡上,那抹绿应声而断,谈聆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发卡摸进手心里,断裂的塑料粗糙尖锐,抵在手心里生疼。 “哎周知珩!我好可怜!我明明是帮老师干活结果还被罚站了一节课!快起开让我坐坐!” 陆放好像也从后边凑过来了,谈聆没起身,却感觉身边一时间更加拥挤。 周知珩蹙着眉站起一把勾住陆放的脖子叫他不好再说,他扭头又看了谈聆一眼,看见阮露和俞茜几个还挤着她,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和陆放错了个身位,“给你坐给你坐,什么风水宝地,稀罕得宝贝似的。” 他起身就往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走,一下带走了围在谈聆身边的好几个人。 陆放一屁股坐下,舒服地叹口气,嘴里还念叨:“你不稀罕不代表别人不稀罕,我还就喜欢跟我们谈聆坐同桌,是不谈聆?欸?谈聆?你老弯着腰做什么?” 那些娇俏俏的声音走远了,陆放大大咧咧的声音又钻进她耳朵里,但总比刚才好。 谈聆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下去,起身摇摇头,“我捡东西。” “哦哦。”陆放把周知珩的书本都扫开,堆到一起往远传,然后喊他一声:“你的书拿走啊!” 他扭过头又对谈聆说:“我们差生文具多,你们学霸就是本子多,你……” 陆放的声音突然顿住了,谈聆有些心惊地看着他,怕是不是自己眼睛红了,或者脸色不好看。 结果过了两秒,陆放比她还惊诧地说:“谈聆你今天编头发了!” 谈聆才想起自己的头发乱了,在陆放这一声喊里手忙脚乱地散开辫子上的头绳。 “欸你拆了干嘛?好看的呀!”陆放还在讲。 谈聆猛猛摇头,“不好看,都乱了,拆了算了。” 她已经把编好的头发弄散,迅速拢了几下,又低头束成一把马尾垂在脑后。 周知珩从那些围着他的身影里向谈聆那处看了一眼,突然不想做什么乐于助人的第一名了,把同学传过来的书本一阖,指了指讲台上还没走的老学究。 “陆放说老傅找我有事,你们不懂的题目问老师吧,麻烦让让。” 9. 殷勤 每周四下午是南乔二中固定的大扫除时间,全校里里外外做劳动,美其名锻炼身体素质、全面发展身心,就连高三二十一班的学生也不能幸免。 傅勤伟在下午第四节课结束后宣布大扫除开始,二十一班一片哀嚎与欢呼,哀嚎是紧着时间学习的人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浪费体力,欢呼则是诸如陆放这类,珍惜每一个可以发达四肢的机会。 谈聆属于想哀嚎但不大敢吱声的。 她并不排斥做劳动,但她身板弱,大扫除不是平时那种拿扫帚扫扫地就完了的,得搬桌椅、上强度,她事事又亲力亲为,大夏天忙完几十分钟的确觉得累。 不过她还是按照傅勤伟的安排先和几个同学把桌椅都挪开,然后再要扫地拖地。 二中的桌椅都是钢木混合的,质地硬、面积大又很重,男生搬尚且觉得有点麻烦,谈聆几个女孩子挪动更是吃力。 搬了几套,已经有女孩子求助旁边负责其他活儿的男生了,谈聆静静看了一眼,又看陶桃正撸起袖子在教室外龇牙咧嘴擦瓷砖,她叹一口气,手伸到脖子后边紧了紧马尾,低头认命地继续干活。 她就说不该编头发的,学生么,要大扫除要做劳动,还是扎马尾清清爽爽的好。 可这一切却被周知珩从反光的玻璃中看见了,看见谈聆小小一个,咬着腮帮子费劲拖动叠起来比她还高的课桌椅,偏偏和她一组的搭档还都跑了。 周知珩看得心里气血翻涌,他觉得这帮人都太不仗义,还有没有点国人勤劳善良、互帮互助的美好品德? 他忘了他前两天才大义凛然摒弃了这种“美德”,手里的抹布啪一声丢到底下陆放的怀里,单手撑着垒起的课桌从高处跳了下来。 “那块玻璃你来擦。” 他和陆放几个发育快、长得高,又胆子大,天花板除尘还有擦高处窗户的任务一直是他们包干。 周知珩突然跳下来不干了,陆放捧着抹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去干啥?” “我再搬几套桌子过来垒脚。” “需要吗?”陆放不想一个人擦,也要跟过去:“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个屁。”周知珩回头乜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几个提着水桶、洗干净抹布等在窗边的女生,他揽着陆放的肩,往那边指了指:“看到没,等会你站高头擦窗户,记得手抬高些,你辛苦练的腹肌就有用武之地了。” 陆放才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直夸周知珩:“妙啊!” 周知珩拍拍他的肩,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模样,转头马上加快脚步冲着谈聆走去。 他在想,要用什么理由去帮她呢? 说擦窗户那边桌椅不够?会不会让谈聆觉得他没用或者个子矮? 还是什么都不说搬了就走?会不会太冒昧了?人家也不一定能知道他的好意。 他腿长,脚步快,只剩几步路就要到谈聆面前了,他突然有点紧张。 要不大大方方地说吧? 反正往常那么多人找他解题、帮忙干活什么的,他都没怎么拒绝过,一直是能搭一手就搭一手。 对,就这样。 周知珩清清嗓子,抬起手。 “周知珩!快来帮个忙!阮露拖把拧不动了,我们也拧不动!” 一双手快他一步扯过他的衣袖,俞茜和另一个女生一个拽一个推,硬生生带得他调转了方向。 阮露正站在教室门口红着张脸羞赧望着他,一见俞茜她们得手了,转身垂头又跑了。 班里零星响起揶揄的声音,周知珩皱下眉,回头去看谈聆的方向,咚地一声,谈聆正正好将她才推到角落的椅子垒上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松了肩擦过额上汗珠甩手的瞬间,拧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周知珩一下愣住。 谈聆瞪他了? 刚刚是瞪他了吧? 为什么啊? 但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谈聆一下跑出教室转了方向,他下意识追出去时,谈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尽头,而俞茜几个跟上来,拽着他往另一头走:“错了!这边!” 周知珩怔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被塞了个拖把杆。 谈聆生了周知珩一晚上的闷气。 不为他没有来帮她搬桌椅,只是气那一声声的揶揄,气阮露站在门口羞赧的那一眼,气他们的确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气生得一点儿底气也没有,甚至还有些幼稚和任性。 周知珩有权去帮他任何想帮助的人,班里的同学也有权揶揄他们看好的每一对儿,阮露更是有权和她喜欢同一个人。 说到底,别人才是青春校园剧里的一段佳话,而她只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所以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鎏金府,谈聆坐在书桌前再看到那两个笔记本,她没来由没底气的气已经彻底消了。 她不应该怪周知珩或者任何人,而且周知珩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指尖轻轻摩挲在那个二中统一样式的习题本封页上,那一块已经有点皱了,是这一年多来她经常如此摩挲导致的。 而在那一角封页的背后,写着隽秀的三个字:周知珩。 高二那年南乔二中采购了一批新的课桌椅,钢木混合结构,精致又漂亮,每个年级每个班按照排列,有序地去体育馆领。 但新桌椅重,体育馆到教学楼也有一段距离,不是每个人都能搬着桌椅健步如飞,所以慢慢几趟下来,穿行在体育馆到教学楼之间的学生已经分不清是哪个班级的。 况且这也是一个展示青春期男生发达四肢的极好机会,不少少男少女自觉组成了搭子,在耀目的阳光下,在挥洒的汗水间,细细传达着脉脉的情谊。 只有谈聆一个头疼得要死。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不喜欢也不敢麻烦别人的性格,后来家里生变,更不敢多与旁人打交道,除了在鎏金府偶尔受吴叔和蓉姨关照,大多时候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 她和陶桃一前一后搬着桌椅小心往教学楼挪,陶桃比她力气大,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得她有些远了。 她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抬头一看是漫天刺眼的日光,她把手掌挡在眼前,日光从她的指缝里钻进来,她偏头眯了眯眼。 然而就是这一个动作,再睁眼时白色的光突然折射成彩虹的颜色,谈聆眼前一晃,一道阴影落在她额前。 她放下手,是个高挑疏朗的男生正拿着个本子替她挡了太阳。 谈聆记得,对他毫不陌生,两个人的名字一年来始终挨在一起写在校光荣榜上的最前端,不是她第一,就是他第一。 是周知珩。 她蓦地一下怔住了,周知珩却垂下眼眸冲她淡淡一笑。 “我帮……” 话还没说完,有人远远喊了周知珩一声,周知珩应了一下,又低头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帮你搬。” 谈聆还没反应过来周知珩就跑出几步,但只是一瞬间,他马上又折了回来,被他握得有些发烫的本子塞进谈聆手里。 “你先拿着挡太阳,我就来,等我!” 谈聆怔怔看他跑远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和手里的本子一样烫。 她把这个现象归因于是太阳太烈了,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可以遮阴的建筑和绿树,谈聆用手背紧急贴脸降温,可收效甚微。 要等周知珩吗? 谈聆问自己。 “耳朵!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呢?!快!我帮你搬到前面去,那里隐蔽有阴凉!咱们可以歇会儿!” 已经不需要她再给出答案了,陶桃从前方跑来,二话不说扛起她的新课桌,把新椅子留给她:“快!” 她甚至来不及再回头看远处的周知珩一眼,懵里懵懂夹起地上的椅子就追上陶桃的步伐,而直到她们把新桌椅搬回了教室她才发现,那个周知珩塞给她的本子竟一直被她卷在口袋里。 她捏着本子的书脊,内页因引力逐渐散开,她看见封页的背面一角写了隽秀的三个字:周知珩。 而整个本子里除了第一页写了一串数字,再没做任何记录。 谈聆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不想再做三好学生的想法,突然想摒弃一下国人传统“拾金不昧”的美好品德。 她暗暗把那个本子藏了起来,带回了家,锁进了小盒子里。 突然之间,拥有了一个关于周知珩的小秘密。

“周知珩!你是不是有了没有告诉我们的小秘密!” 周知珩洗完澡出来,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一手端着手机刷消息。 他和陆放几个的微信小群弹出提示,陆放的语音咋咋呼呼响在他的卧室内,周知珩皱了皱眉,点开陆放紧随其后发来的第二条。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周知珩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切动后台app,看向Q.Q小号里那个“一中的李不言”才发的一条说说:喜欢一个人要向ta献殷勤吗?喜欢一个人……才会向ta献殷勤吗? 他实在有些搞不懂,怎么一个两个的,脑子里就只有喜欢不喜欢? 小群里陆放还在疯狂弹消息,周知珩随手把毛巾搭在颈上,先在“一中的李不言”发的说说下回了一句: 喜欢当然要向她献殷勤,但也有可能只是助人为乐,弘扬中华传统美德。 然后他切到“AAA二中F4激情在线热聊”群里,看着陆放发的一条条自以为抓住他小把柄的得意语句,无语至极地打字。 【周而复始】:今晚八点档演琼瑶? 陆放噔噔噔弹出来的消息终于缓了一缓。 过了几秒他答: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不是啊,我奶说放的《爱你在心口难开》。 【周而复始】:[那你在狗蕉什么.jpg]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又过了一会儿,陆放委屈地在群里控诉周知珩说脏话骂人。 然而谢诤大概还埋头在题海,周知珩是罪魁祸首懒得理他,只有贺云假模假样地安慰了几句。 【云】:他人前尖头曼,背地里什么狗模狗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难过了。 【周而复始】:……谢谢你,有被夸到。 陆放觉得好过了些。 他这人脑回路简单,遇事情绪起得快散得也快,见周知珩也被贺云怼了一番,很快把难过的情绪抛诸脑后,开始继续挖掘他才发现的新大陆。 这回他也不卖关子了,单刀直入。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周知珩你是不是喜欢阮露!! 周知珩眉心拧出了一座山。 【周而复始】:一会儿我骂你你又不高兴。 可陆放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在鼻梁上架上一副他爸妈才给他配的近视眼镜,化身名侦探,摆出证据。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你要不是喜欢阮露,为什么上回上课跟我说老傅找,害得我去他办公室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结果一回来你把我座儿给占了害我罚站一整节课!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坐得离阮露老远,就盯着我的位子了是吧!占我座儿好方便你看她!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还有今天!你把抹布丢给我就去帮阮露了,还说什么那群女生会盯我腹肌看!结果你一走她们就全走了! 陆放气得连发几个喷火的愤怒表情,周知珩看着都觉得无语到好笑。 他没忍住,还没来得及思考顺手就在键盘上打字。 【周而复始】:那你怎么不说我是喜欢谈聆呢,我还坐谈聆边上了,隔阮露一个人呢。 只是这话发出去他就愣了。 他怎么会扯到谈聆呢……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你狗呗! 陆放的话接得有点离谱又顺畅,周知珩嘴角抽动。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能那么明显?挨太近你怕贼心暴露,所以正好中间隔个谈聆,坐我的位置完美! 周知珩噼里啪啦打字,敲字的力道明显大了许多,像是要费劲证明什么一样。 【周而复始】:行,行行,行行行。 【周而复始】:那我今天大扫除要帮的也是阮露?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不是吗??? 贺云看不下去了,突然插了句嘴。 【云】:那时需要帮忙的可不止阮露一个。 过了一会儿。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还有谁? 10. 腹肌 “……还有谈聆!” “以上就是本次篮球赛二十一班球队队员以及工作人员安排。” 讲台上,陶桃激动地念完名单,朝座位上的谈聆眨了眨眼,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傅勤伟。 傅勤伟点点头,让陶桃回座位去,自己再次站上讲台。 高三第一次月考放榜之后,傅勤伟在一个稀松寻常的下午带来了个难以让人平静的消息—— 按照惯例,南乔二中每年的高三鼓舞士气篮球赛就要开始了。 这对成天泡在书山题海里,才经历过一次成绩和排名毒打后的青葱少年们来说,无疑不是一个振聋发聩的好消息。 明媚的阳光、挥洒的汗水、跃动的身影、沸腾的声浪…… 他们终于可以在紧张的学习中找到点真正属于青春两个字的肆意与风采。 每年南乔二中都会特意为高三生举办这样一场篮球赛,争分夺秒的学习把孩子们压得太辛苦了,南乔二中从来不觉得多一场篮球赛会让他们的升学率跌下去多少,相反,每年篮球赛过后,各个班级的团结凝聚力都空前高涨,学习氛围也好了许多。 所谓劳逸结合,因此傅勤伟也没打算让二十一班做这个例外。 不仅如此,他还让组织委员陶桃提早动员,拟了一份全面又合理的名单,尽量让班级里所有同学都参与进来。 其中周知珩因他班长的身份以及过人的篮球技术,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二十一班篮球队的队长。 而当念到后勤组负责人除了贺云还有谈聆的时候,周知珩始终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假装和陆放讲几句打球的事,目光却悄悄落在后头的谈聆身上。 看她懵懂又负责地点点头,仔细在笔记本上做笔记。 她这么认真的么? 周知珩嘴角扬起一个好看又勾人的弧度。 “对,对!你到时候打球你就这样笑,这样其他班的啦啦队就都看你去了!没人给他们加油,我们稳赢!” 陆放满脸兴奋地指着周知珩的脸,得意忘形到声音太大,一下引起傅勤伟和身边几个同学的注意。 周知珩见谈聆也抬起头来,挂了脸瞪陆放一下,用谈聆也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吼:“我靠的是实力好吧!” 他赶紧转过身去。 傅勤伟顶了下眼镜,在台上做陈词总结。 “虽然说咱们是重点班要以学习为重,但是二中素来讲究身心全面发展,我也不希望你们因噎废食全部读成书呆子,所以这次的篮球赛,大家踊跃参与、好好享受!”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下了课,陶桃拉谈聆去上厕所,笑眯眯把头歪在她的肩窝里,走得歪七扭八。 按她的话讲,有周知珩在,这次篮球赛的冠军已经是二十一班的囊中之物。 谈聆知道周知珩优秀,却不理解这两者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陶桃恨铁不成钢,走在走廊上,避开来往的学生左右看一眼,扯过谈聆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你一看就是成天埋书本里头学傻了!周知珩打球有多厉害你不知道啊!” “不、不知道。” 提到周知珩,谈聆耳朵有些发热,声音明显卡顿,但她确实不知道。 她对周知珩的了解大概都是从光荣榜上来的,每次月考、大考的排名,各种数奥、物奥、计算机竞赛的奖项,甚至是优秀范文的展示。 她的名字总是和周知珩的写在一起。 有时候趁着人少,她也会站在光荣榜前把周知珩的范文细细读完,去研究他的一些论断或者抒发出来的观点,或赞同,或观望,或她有自己的想法时也想与他辩上一辩,但这都仅限于偏学术上的探讨,和生活无关。 而且她从来没实践过。 除此之外,她并不参与学生们茶余饭后的八卦,更别提会去球场上看球。 想到这里,谈聆的心跌了跌。 是哦,比之其他对周知珩有兴趣的女生,她对周知珩的了解少之又少,又谈什么喜欢? 更别提他会注意到她了。 “那你是真不知道!” 陶桃把谈聆从逐渐低落的情绪中拉回来。 “周知珩不仅人长的帅成绩好,打篮球也超厉害的!他那个子扣篮就不说了,三分球更是一绝!不说百发百中吧,十投八中那是稳的!所以他们都说了,有周知珩在,我们就不可能输!” 陶桃扬起头满脸荣光,集体荣誉感一瞬间爆棚。 谈聆不好打击组织委员的积极性,她只装作对周知珩不太感兴趣的模样,应和一句:“哦哦,是这样吗?那是挺厉害的。” 她们走到厕所前了,女厕所斜对面就是男厕所,迎面过来几个高三其他班的男生,个头不高,模样比较普通,其中还有两个疏于形象管理,看起来又胖又邋遢。 人从谈聆和陶桃身边走过去,陶桃皱眉撇了撇嘴,“真是人比人……” 谈聆拉了拉她,男厕所门口又走出一个人,是他们班的贺云,谈聆示意陶桃不要再讲。 陶桃没把贺云放在眼里,还故意歪着头说:“男人本来就也应该服美役啊!凭什么只有女孩子需要打扮?现在的女生一个个身材窈窕,男生就肥头大耳,要是所有人都像周知珩那样八块腹肌身材火辣,那……唔唔!耳朵你捂我干嘛!” 陶桃大言不惭,越讲越不对劲,谈聆眼看着陶桃提到周知珩时贺云侧过了目光,她当机立断一把捂住陶桃的嘴。 可不敢讲,可不敢讲! 回头贺云和周知珩说她们垂涎周知珩的身子怎么办! 虽然但是…… 她也是有点馋就是了。 谈聆不自觉吞了几口口水,一分神,手上捂陶桃的力就松了些许。 陶桃趁机大叫:“你别捂我啊,本来就是!火辣辣的肌肉男谁不爱……唔!你敢说你不……唔!” 谈聆实在没脸再在贺云面前待下去,窘迫地打了个招呼,捂着陶桃就冲进了女厕所。 贺云若有所思朝两人背影看了一眼,转身慢步走回二十一班。 只是谈聆没想到,避开了贺云,进到女厕所里竟还能碰到和周知珩有关的人。 戴纱玲子刚洗完手,一见谈聆和陶桃扭着身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入场,她先是愣了一愣,旋即马上咧开嘴和她们打招呼。 “是你们啊!好巧!” 谈聆笑了笑,松开陶桃,可陶桃没有她那么好脾气愿意和戴纱玲子笑。 她之前就提醒过谈聆了,戴纱玲子不爱学习爱早恋,没皮没脸追了周知珩好多年,好像还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实在不是什么好学生,高三好多女生都不愿意和戴纱玲子玩。 所以即便谈聆让她不要戴有色眼镜看人,但她还是建议谈聆离戴纱玲子远一点。 陶桃拍拍手,撅起嘴先进了隔间上厕所,谈聆绕过戴纱玲子也想进隔间的,却不想戴纱玲子突然拉住了她。 “同学你们是二十一班的对吧?” 谈聆懵懵点头,陶桃在隔间里叫了一声:“耳朵你别理她!” 戴纱玲子听见了也不介意,依旧笑眯眯扬着两个酒窝问谈聆:“那你知道你们班篮球赛的赛程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啊?我想去看周知珩打球!” “不知道!不知道!”陶桃还是快谈聆一步大声喊着。 像是生怕谈聆受戴纱玲子蛊惑一样,隔间里急匆匆响起了提裤子和冲水的声音,几秒后陶桃一把推门出来,赶紧站去谈聆身边当守护神。 “就算知道,这也是班级机密!怎么能告诉你!” 戴纱玲子的酒窝淡了一点,谈聆有些于心不忍。 她想了想,要顾念陶桃的面子,只好这么 对戴纱玲子说:“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后勤工作的,而且我不喜欢吵闹,那么多人的比赛说不定我都不会去看……” “那就是真的不关注了……”戴纱玲子神情悻悻。 不过她和传闻中一样,只不过几秒钟,马上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笑脸。 “那我再去问别人,谢谢你!” 戴纱玲子又蹦蹦跳跳地走了,谈聆安抚地看了陶桃一眼,陶桃下巴一抬,示意她赶紧去上厕所,也不怪她。 只是陶桃问:“你真的不去看比赛啊?” 谈聆顿了顿,想起她刚刚已经和戴纱玲子这么说了,也不想撒谎骗人。 “我做好后勤就好,现场……应该不去了吧。” 这话在高三鼓舞士气篮球赛比赛开始的第一天,被贺云带给了周知珩。 周知珩才在场下做好热身,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弹跳力极好的鞋子,就为了能在第一场比赛旗开得胜,不时仰着头蹦蹦跳跳,好在汹涌的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 可贺云还有几个同学抬了几箱水和零食过来了,周知珩在他们身后扫了又扫,最后视线落在贺云身上。 他还没问,贺云了然开口:“这些都是副班长安排好的,她贵人事忙,不来现场。” “不来?”周知珩皱起眉,像是十分不能理解。 贺云耸耸肩,人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说还有事,她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请他带人拿过去。 才还红光满面、热情高涨的头号种子选手一下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迅速蔫儿了下来。 贺云淡淡瞥他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过不了一会儿快要开赛了,陆放蹦跶着过来找周知珩,喊他第一节就上。 哪晓得周知珩干脆摆摆手,拿了一瓶水懒倒在赛场旁边的观众席里。 “你不上?!” 陆放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虽说周知珩今天就算不上,他们也有信心能赢过对面那个班。 “可这场上一大半儿的女生都是专程来看你的啊!你不上她们看谁去?不都白来了!” 这大下午的,顶着太阳露天的场地,又是时间宝贵的自习课,陆放都为那些女孩子感到悲伤。 可这并不是谁来看他,他就要为谁挥洒汗水的呀。 周知珩心里也有些不快,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快。 但他还是闷闷一句:“我不上她们看你去啊,你不天天抱怨腹肌白练了么?没事,我不上,等今天打完这场,这一大半儿里的一大半儿,以后就是专程去看你的了,不白来。” 陆放应声倒抽一口冷气:“周知珩……还是你会啊……” 说完他也不在乎周知珩上不上了,屁颠儿屁颠儿挤到场边去。 周知珩往后一倒,咕咚咕咚喝几大口凉水,和喝闷酒似的,透心凉,心没法飞扬。 贺云坐到他身边。 “真不上?” “真不上。” “那你也有腹肌?” “?” 贺云这个话九曲十八弯转得太急,周知珩一下没跟上节奏,喝水差点呛到,洒了一身。 不用周知珩再回答,贺云也从他浸湿了的白色校服底下看到了答案。 他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羡慕的神情。 那边球赛要开场了,有人叫他,贺云站起身来,垂着眼问:“怎么练的?回头教程和器具链接发我。” “……”周知珩觉得他是不是脑抽了。 贺云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拍拍他的胳膊,鼓励:“继续加油,你的腹肌没白练,终有得见天日那天。” 说完他迈步就走了。 心凉身也凉的周知珩坐在原地更郁闷了。 没白练又有什么用? 他想给看的人又不看。 11. 吃饭 那天直到晚自习下课回家,周知珩仍兴致恹恹。 他没和时常玩在一块儿的几个兄弟一起走,独自一个坐在座位上机械地转着水笔,阮露和俞茜几个凑过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费劲抬了下眼皮,说:“哦,就走了。” 阮露她们又磨蹭着等了一会儿,可周知珩仍没有要动身的意思,阮露似乎有点挂不住面子,倾身过来小声说了句“明天见”,被俞茜气冲冲地拉走。 周知珩听见俞茜对阮露说:“你别太给他脸了!第一名又怎么样?你也也优秀啊!” 周知珩扯了扯嘴角,依旧自顾自转着水笔。 直到身后一抹瘦小乖顺的身影快速从他身旁路过,带起了一点点夏夜里凉爽的风,周知珩终于抬眸往他身前的一亩三分地外看了一眼,继而马上捞起他的书包追了出去。 可谈聆似乎一点儿都不想和他走在一起,她身边还有个咋咋呼呼的桃子,他不敢太靠近的,只是稍稍加快了几道脚步,他的影子在浅薄的月光下追上了她的影子。 但只是这样,谈聆的步伐还是变得更快。 周知珩眼睁睁看着谈聆拽着陶桃上车了,还是那辆漆黑的迈巴赫,他的步伐顿住,独自一个伫立在浓重的夜色里。 夏虫喧嚣,树影婆娑,到处都是簌簌的声音。 他心烦意乱,觉得好委屈。 回到家他已经无心再复习什么,拿出手机简单看了看今日的新闻,看不下去。 F4群聊里陆放还在发他篮球赛上飒爽的英姿,消息一条接一条,吵得周知珩耳朵疼。 他随手切到Q.Q的后台,又随手换进那个不怎么用的小号,随手发了下牢骚正要退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一中的李不言”上线了。 上一次和“一中的李不言”交流还是在说说底下留评,可是“李不言”没有回复他,接着这段时间也都没再找他说话。 周知珩突然在想,他和他喜欢的那个女生有进展了吗? 这个“李不言”和陆放一样,是他认识的人里总把喜欢两个字挂在嘴边的,好像少了一段早恋他们的青春就不完整。 可“李不言”似乎又要比陆放理智、内敛许多,他嘴里的喜欢更加神圣更加庄重,并不像陆放说的,总给人一种过家家的感觉。 那么除了喜欢,他有被女生讨厌过吗? 周知珩鬼使神差地找到了这样一个词,将之投射到谈聆给他感觉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用,理论上,他并不在意别的女生的追捧,所以应当也不会在意某个女生的冷落。 但他暂时还不能将谈聆归之为特例,所以他想,他只是站在一个同学的角度上,想知道谈聆是不是讨厌他。 对,只是同学。 他在意的只是同学对他的看法。 这么想着,那句话已经发了出去。 谈聆收到周知珩的消息时吓了一跳,她只是习惯性地上线看看,却从没想过周知珩还会给一个“外校尚且算不上朋友的普通学生”发消息。 【周知珩】:你有被女生讨厌过吗? 她捧着手机愣了好久,不明白周知珩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发问,但她还是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并不觉得自己受异性欢迎。 她只会学习,不玩乐,长得不漂亮,性格也安静,平时可能会有人来跟她打交道,但也仅限于交流学习上的事。 要论受欢迎,那应该是阮露那种女生吧。 想到阮露,谈聆眼神晦暗了些。 她开始在手机上打字,试着把现实里的自己性转过来。 然而还没等她打完,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周知珩】:我感觉我被一个女生讨厌了。 …… 好吧,看来“李不言”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知珩有话要说。 谈聆又哒哒哒把才打好的那些字删除,重新输了三个字,问周知珩: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周知珩回过来。 【周知珩】:她很温柔,很有礼貌,也很受欢迎。对谁都客客气气,谁来找她她都能聊上几句。可我觉得她偏偏对我就爱答不理,还总是藏着躲着。 【周知珩】:这是讨厌吗?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周知珩的怨气隔着屏幕都透了出来,谈聆仿佛幻视一个小媳妇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也太违和了吧…… 什么事能让一个耀眼酷哥变成这样? 谈聆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 【桃李不言】:是你之前感兴趣的那个女生? 【周知珩】:对,就是她。 谈聆的心咯噔一下,随即重重落了下来。 也是了,讲到很受欢迎那里,谈聆就应该猜到周知珩说的是阮露了。 可她觉得阮露应该是不讨厌周知珩的,相反,是讨厌的反义词。 她不止一次看见阮露在班里偷偷瞄周知珩,那眼神脉脉含情,每次看久了阮露还会脸红。 阮露和周知珩说话也温声细气的,有时候被俞茜她们调侃两句,她还会不好意思地跑走。 嗯,跑走……跑走? 谈聆又垂眸看了看周知珩发来的话,想起今天晚自习结束后阮露在周知珩身边说了几句话又跑走的样子,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耀眼酷哥不是委屈小媳妇儿,而是个内耗大直男? 她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长串的省略号,却根本没有办法为自己找到了华点而开心。 理论上,她应该把自己的推断告诉周知珩安慰他一下,但私心情感上,她很失落,一点儿也不想帮着周知珩去追阮露。 他怎么会认为,人家害羞就是逃避,是讨厌他呢? 可她突然又希望周知珩能这么坚定地认为下去,至少他有可能因此就和阮露拉开距离…… 谈聆坐在椅子上,把手垂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小手机这么沉重。 周知珩还锲而不舍,追问她这到底是不是讨厌。 谈聆的心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虫蚁在她心上爬,如油煎,如火烤,可她挣扎又挣扎,最后还是不太能坐视不理。 她好几次不经意瞥到周知珩有些委屈的神情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她的错觉,但现在她知道了,原来今天周知珩一直在苦恼这个。 谈聆实在不愿意看见周知珩难过。 他理应是灿烂耀眼的。 于是她咬了牙又松开,在屏幕上敲字,说男女生的思维可能不一样,对方并不一定就是讨厌他,也可能是胆子小、害羞。 【周知珩】:那倒也是,她胆子是挺小的,动不动就被吓到,像只兔子。 谈聆撇撇嘴,难道男人对喜欢的女生都那么有保护欲?她明明觉得阮露像天鹅。 她心里的软没有了,独留了酸,不想再和周知珩说话,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结束话题。 可周知珩像是有被她安慰到,又追问一句。 【周知珩】: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和她拉近距离? 谈聆心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和她拉近距离! 但她噘着嘴,转头还是在手机上回:请她吃饭吧。 【桃李不言】:如果她接受了,那肯定是不讨厌你。 话点到为止,谈聆摁灭手机,决定今晚再不理周知珩。 其实她是怕自己瞒不住,她也藏了私心。 她搞明白了,并不是理论上她应该 去安慰周知珩,而是她帮忙是出于感情,不想帮周知珩也是出于感情。 她并不能忽视自己心里的感受,所以她偷偷使了个心眼,建议周知珩请阮露吃饭,因为她知道周知珩他们几个几乎每天都吃学校食堂,而这样的话,大庭广众之下,他应当也不会和阮露发展些什么。 她为她的这点小聪明而感到兴奋和欣喜,可也为她使的坏而忐忑而伤心。 太复杂的感情果然不适合他们这些半大的小人,她伏倒在书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谈聆依旧没有去篮球场上看二十一班的比赛,但她却频繁出现在了校食堂。 陶桃端着餐盘和她在人群里找人少的队伍,好奇地晃着一双大眼睛问:“耳朵,你不是平时最不爱吃食堂的吗?这几天是怎么了?” 谈聆尴尬地眨眨眼,扭过头假装在找地方,没让陶桃看见她眼里的心虚,“我就是,偶尔换换口味。” 陶桃不疑有他,她也不喜欢一成不变,南乔二中的校食堂其实味道还可以,除此之外品类丰富,不仅有米饭小炒,还有诸如麻辣烫、烧腊饭、水饺、蒸菜、牛排意面等特色美食。 今天的小炒有她喜欢的辣椒炒肉和烟熏笋丝,陶桃踮起脚在人群中看了又看,忽地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她赶紧拉着谈聆逆着人流挤过去。 “谢诤!” 陶桃喊一声队伍最后那个站得笔直的清瘦男生,男生回过头,一看是陶桃和谈聆,他的眼眸微微亮了下,往前走一步让开些位置。 陶桃把谈聆拉到她身前,夹在她和谢诤之间。 谢诤又往前挪了一步,眼神开始飘忽,耳根微微发红。 但陶桃心大,压根没注意,只对着谢诤说:“还好看见你了,你这儿人少啊!省了好多时间!” 谢诤看向他们手里的餐盘,问谈聆:“你们今天也来吃食堂吗?我记得你平时不怎么过来。” 谈聆蓦然抬眸看向他,惊讶于他这句话里的关注。 谢诤顿时睁圆了眼睛,忙用手推一把鼻梁上的眼镜,又岔开话题:“哦我是说今天人好多,我这周的读书有感还没写,谈聆你写了吗?” 这两句话压根没什么关联,谈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但还是老实回答起谢诤的话。 这倒让谢诤放松了,一下跟谈聆从读书有感讲到月考才考过的《廉颇蔺相如列传》,谈聆倒是很详尽地在应和,陶桃却听不进去半点儿,听得直打呵欠。 她伸了只手在张大的嘴巴前拍拍,看见队伍前方好不容易挪了点儿位置,忙又去拍谈聆:“耳朵!耳朵!往前!” 可骤然一双手横在了她身前,紧接着一个人影没轻没重地撞进了他们的队伍中。 陆放攀着谢诤高兴地喊:“你果真在这儿啊!周知珩眼神就是好!” 说完他又转身对着被他挤到身后的谈聆:“谈聆,都是同学,我们仨插个队嘿嘿!谢诤帮我们排着呢!” 谢诤望一眼自己手里仅有的一个餐盘,好想说他没有。 但这时另一个身影也端着餐盘姗姗来迟,陶桃一看是周知珩,又看向刚刚横在她身前挡着陆放的贺云,眉毛一下挑高。 “你们!” 贺云头一歪,拦住她还没吼出来的脏话,示意她等会儿。 周知珩已经走到了谈聆边上,对着还尚在状况之外的谈聆笑得温文尔雅,比一百个谢诤还要会咬文嚼字。 “是,我们插队是我们不对,所谓‘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所以今天这顿饭就我来请你——” “周知珩!我这有鸡腿儿!我请你——” 一个吃字始终说不出口,才挤过来的戴纱玲子看着谈聆衣服上被她溅上的油污,瞬间闭上了嘴。 12. 比惨 “对不起啊谈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脏你衣服的……” 戴纱玲子一手端着餐盘,一手艰难地从裤口袋里摸出了几张纸巾,忙不迭伸到谈聆身前给她擦油渍。 陶桃一把拂开她的手,瞪起两个圆眼睛:“不用你假惺惺!” 陶桃把餐盘顺手丢给贺云,自己从兜里取出一包还没拆封的新纸巾,小心翼翼捧着谈聆的衣角用纸去吸油,可是油渍太多了,还是红油,根本吸不过来。 她又愤懑瞪戴纱玲子一眼,谈聆脸色也不太好,周围的人都注视着她,周知珩也在这儿。 戴纱玲子难过地讲:“对不起谈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食堂大叔今天多给我打了几个鸡腿,我想请周知珩吃,一着急就……哎呀!对不起!要不鸡腿我都给你吃吧!” “谁稀罕你的鸡腿!全给你的周知珩吧!” 陶桃瞪一眼戴纱玲子,又瞪一眼周知珩。 周知珩本来就担心谈聆不高兴,这会又无辜中抢,他忙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注意措辞!” 陶桃没理他,继续帮谈聆处理。 “谈聆……”戴纱玲子还要道歉。 “算了。” 谈聆不是没看到戴纱玲子苦着一张脸,一向可爱朝气的酒窝都蔫儿了下去。 她知道戴纱玲子不是故意的,可一想到戴纱玲子那样大方地喜欢周知珩,她心里不免还是五味杂陈。 就像衣服上那一滩油污正散发的辛辣咸甜的混杂气味,她觉得自己好不堪,她怕自己玷污了周知珩身上那股好闻又清爽的柑橘香味,她怎么还敢和他继续站在一起。 她把手上的餐盘递给陶桃,“我去洗洗,你先吃。” 陶桃自然不肯,“我陪你啊!” “不用。”谈聆难得强硬起来,摁着陶桃的肩膀把她往队伍里一推,“你好好吃饭,不用管我。” “欸!耳朵!” 陶桃没有喊住谈聆,谈聆转身挤进拥挤的人群里,陶桃随手又把餐盘丢给贺云,“我也不吃了!” 说罢追着谈聆而去。 “呃,我好像也没什么胃口,你们慢用。” 谢诤突然开口,几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了过去,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把手里的餐盘交给了贺云:“帮我收一下,谢谢。” 贺云低眸睨一眼垒在一起的餐盘,啧一声,看向周知珩。 周知珩拧着眉毛,紧紧盯着谢诤离开的身影。 这干他什么事? 只有陆放一个还心系着档口的午餐,“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今天这么好的菜不吃了吗?” “不好吃,没胃口。” 又过了一会儿,临近打餐,周知珩仗着他个高,仰头朝远处望了又望,见谈聆还没有回来,把手里的餐盘撂给陆放。 “我不吃了。” “你也不吃了啊?”陆放实在不能理解,“不吃会饿啊,要不我给你打一份备着?” “不用了。”周知珩一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单手插兜里,另一只手背对着他们扬一扬,“我出去买两份。” “哦好。” 陆放放了心,把周知珩的餐盘还有贺云手上垒着的乖乖放进档口的回收处,一本正经地讲:“他还怪好心的嘞,还晓得帮谢诤带一份,不愧是哥们。” 贺云淡淡朝他看了一眼,撇撇嘴,没说话。 午休的时候谈聆和陶桃回到教室,她衣服上的油污没能用洗洁精洗去,毕竟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好浸水手搓。 她只能勉强把表面的油印给洗了一下,确保不会再弄脏别的地方,而即便只是这样,她的衣服也弄得湿漉漉的,整个人又给太阳晒了一道,显得无精打采。 教室里没几个人,谈聆想趴在课桌上歇歇,可她刚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抽屉里被人塞了东西。 一盒盒饭,外加一个去渍笔。 都是校外才能买到的。 谈聆顿时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陶桃,可陶桃也累了,才趴下就进入梦乡,谈聆也反应过来陶桃刚才一直陪着她,所以盒饭和去渍笔不可能是陶桃买的。 那会是谁呢? 她的视线环视一周,班里那几个正在午休的同学和她打交道并不多,也不知道她今天没有吃午饭。 而这时,一阵松散的脚步声踢踢踏踏从教室门口那边传来,谈聆移过视线,一眼对上周知珩的眼睛。 周知珩的眼睛犹是闪亮亮的,从不逊色于盛夏时节的太阳,谈聆怔了一下,被照进那束光里。 会是…… 然而只是一下,周知珩顿在那里,他身后的陆放撞过来,“你杵门口做什么?往里走,往里走!” 周知珩立刻撤开视线,好像与谈聆的对视,以及那眼眸中微微漾起的温柔,皆是不经意。 谈聆松了口气,告诉自己也没理由是他。 他们四个陆续走进班里,谢诤跟在最后,在谈聆再次抬起眼眸时朝她浅笑。 谈聆想起她跑到食堂水槽边洗油污时,谢诤也跟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还说可以帮她先打饭,虽然当时她礼貌地拒绝了,但现下她心里明了。 她便也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就当谢谢他,回头再把买东西的钱转给他好了。 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点头,又把去渍笔收进书包里,那盒盒饭她准备等一会儿找陶桃一起吃。 这么想着,她嘴角的笑容渐渐加深,却没看见前头落座了的周知珩,怨气越来越大。 到了晚上回家,周知珩实在没忍得住,又登上那个Q.Q小号,怒发一条说说:被忽视还给别人做了嫁衣,郁闷。 发完他就倒在了床上,中午走进教室时,谈聆脸上那个笑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闭上眼睛,眉头蹙得好紧。 怎么看见别人就笑得那么温柔,看他就…… 哦,她都不看他。 周知珩愤懑地又把眼睛睁开,拿起手机还想再发一条说说。 结果他突然看见自己刚发的那条底下居然多出了一个留言,那个“一中的李不言”也兴致恹恹地说了句:一样。 周知珩心里暗道一声糟糕,没有回“李不言”,反而赶紧将那条说说隐藏起来。 他一下坐直在床上,难得心绪不宁,挠了挠头,好半天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他看见“一中的李不言”仍然在线,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网友还是不错。 至少他远在天边,而且根本不会像陆放神经大条,不会像贺云老神在在,更不会像谢诤一样,尽干点不如他意的破事! 他马上坐正,给“李不言”发消息 ,“控诉”一道他这些天受的委屈。 【周而复始】:不一样,我比你惨。 【周而复始】:她连我的球赛都不来看! 谈聆看到周知珩的消息愣了一下,她回想着,阮露也没有去看周知珩的比赛吗? 不过她马上想到了,阮露参加了年级临时组的球赛啦啦队,平时每天会花一些时间训练,而且啦啦队不仅仅只为一个班加油,会轮流出现在每一场比赛上。 是阮露这几天参加啦啦队所以错过了周知珩的比赛? 应该是了,谈聆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只是她没想到周知珩会这么在意。 她撇撇嘴,心说她也没去赛场上啊,可周知珩大概都没有发现。 但她有什么立场去生气呢? 她没有立场,每天围在周知珩身边的女生那么多,他应当不缺一个女生的呐喊助威,除非那个人是他希望出现的阮露。 而想到这里,谈聆又想起中午出现的戴纱玲子。 戴纱玲子永远那么诚挚那么热情地追逐着周知珩,哪怕周知珩拒绝,她也从不气馁。 而且戴纱玲子的喜欢比她的喜欢大胆也大方多了,敢爱敢恨。 更重要的是,戴纱玲子从不会去厌恶其他喜欢周知珩的人,更不会使坏心、使绊子。 这么一想,谈聆觉得自己不仅是没有立场,还很卑鄙。 她怀着一种想要弥补和道歉的心去安慰周知珩。 【桃李不言】:别难过,她可能只是忙。 【桃李不言】:如果你想要她去看你的比赛,和她说吧,我觉得她会愿意抽时间去为你加油的。 啦啦队也并非每场都需要全体队员上阵,谈聆想,如果周知珩邀请,阮露肯定愿意先去看周知珩的比赛。 但周知珩不知干什么去了,谈聆的消息发出去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有等来他的回复。 谈聆看了看时间,青春虚度无所成,白首衔悲亦何及,她不能再把时间都浪费在没意义的伤春悲秋之上了,她决定今晚一定要再做一张卷子。 谈聆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沉浸在题海中,时间飞逝。 等她再拿起手机时,已经又过去一个小时,而周知珩依旧没有回复“李不言”,谈聆的Q.Q大号却收到了一条来自贺云的消息。 【云】:篮球赛到后半程了,会需要更多同学的参与和支援,后勤工作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方便的话之后你也去看看? 哦,是班级的事。 谈聆马上给贺云回复,答应下来,说需要她的话她一定到场。 她之前之所以不去看篮球赛,本来也是因为拒绝戴纱玲子时说过她没兴趣,不想出尔反尔。 但现在是班级需要她去做服务,谈聆觉得她还是得以班级为重,如果到时候戴纱玲子真的来问她,她再和戴纱玲子解释一下就好了。 贺云过了一会儿回了个OK。 谈聆没有再多说,放下手机去洗漱准备休息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另一边,贺云慢悠悠将他和谈聆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屏,转发到微信和周知珩的聊天框里。 【云】:[图片] 【云】:帮你约了,人也答应了,健身教程速速给我。 周知珩看着手机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13. 有戏 高三鼓舞士气篮球赛进入到后半程,十七个班按积分排序,二十一班大概真是因为有周知珩、陆放几个个子高又经常打篮球的人在,一路过关斩将,完全不输艺术生、体育生多的班级,稳居积分榜首。 接下来赛制变化,积分赛变为淘汰赛,战况愈发胶着。 而自那天谈聆答应贺云要去现场后,每一场比赛她都没有落下,实在尽职尽责。搬物资、送水、准备毛巾等等,只要有比赛,她几乎从头到尾就守在篮球场上。 可她未免太过负责了些。 周知珩轻松起跳一个压哨三分利落结束上半场比赛,刚一落地,尖叫声四起,可他眼神独独追向观众席边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谈聆头都没抬,仍旧费心地在整理这场比赛球员和观赛同学们需要的物资,小小一个怀里抱了五六瓶矿泉水,还要认真把废弃的纸箱收好,不叫保洁的校工赛后难得整理。 周知珩蹙了蹙眉,又往观众席的其他地方扫了一眼,立即又引来一片尖叫。 他想的是贺云呢?其他干活的同学呢?怎么就谈聆一个在收拾? 她未免也太老实了些,叫她干活就干活,别人晓得比赛的时候偷个懒看看球,她就不会? 亏他知道她今天也会来,还兴致冲冲地专门和另一个男生换了一下要首发上场,把陆放都惊着了,说他该不会是看今天阮露要来,专门卖弄给阮露看。 周知珩送了陆放一个白眼,这人忒没有眼力见。 但该说不说,他确实是有些想表现的心思在,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一屁股坐在场边,时不时眼睛还往角落里瞟,阮露手背在身后,红着一张脸和她几个小姐妹凑了过来,扎扎实实挡掉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一眼阮露,又抻着脖子往外看,阮露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也扭过头去,俞茜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到周知珩身边,让她送上专门买来的冰镇功能饮料。 “周知珩,你比赛辛苦,渴了吧?”阮露细细声说,水葱般的手指捧着那一瓶饮料轻轻递了过去。 周知珩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可还没说话,余光中好似瞥见角落里的人动了,他马上又转过头去。 谈聆是动了,看场上的球员都进了观众席休息,一个人抱着五、六瓶水急匆匆就跑了过去。 不仅如此,她还凑到每个球员跟前,扬着脸上淡淡的笑,妥妥帖帖把矿泉水送到他们手里,送完了水又去拿毛巾,拿完了毛巾还捧着一个手持风扇不住围着他们吹。 周知珩拧起眉毛,做服务有她这么做的吗? “你是不喜欢这个味道的饮料吗?” 阮露轻柔的声音又响了,周知珩方才发觉她还杵在自己面前。 可饶是她声音轻柔甜美,周知珩还是觉得心里毛躁得很。 是了,某个人全球队的人都照顾到了,就是不往他跟前凑。 他反手撑着地一把站起来,突然的动作吓得阮露几人往后退了两步,他心烦意乱,但还是抱歉地说:“谢谢,我打球不喝功能饮料,我去喝水。” 三步并作两步走,周知珩眨眼就冲到了人群扎堆的那边,众人见比赛上的大功臣来了,嘘出此起彼伏的气声,围过来的人更多。 周知珩不管不顾,他是要去拿水喝的,可看着谈聆明明上一秒还在给涌上来的观众同学递水,下一秒,他手还没伸出去,谈聆就跑了。 是的,跑了。 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扭头就又跑回了角落里,一头扎进那堆放物资的纸箱之中。 周知珩心里就纳闷了,他是瘟神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贺云已经把一瓶还没开过的矿泉水塞到了他手中,周知珩抬眸瞥他一眼,咕咚咕咚几口喝掉大半瓶水下火,贺云无声淡笑。 过一会儿,下半场开赛哨声响起,远在角落里的谈聆也听见了。 她的心终于往回落了一些,放下手里的物资,转身坐了下来。 陶桃见她坐下来了,从观众席的另一边凑过来黏着她。 陶桃倒在谈聆的肩上,看二十一班的球员在球场上厮杀拼搏,不时响起一声尖叫,情绪激动时还会突然抓紧谈聆的手站起来,嗷嗷几声又重新坐下。 可谈聆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陶桃看了一会儿感觉到了,直起头来拍拍谈聆的手:“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的啊?” 谈聆啊了一声,微张着嘴:“我、我有兴奋的呀。” 她看见周知珩在球场上打球的身影了。 不得不说,周知珩打球确实很厉害,他个子高,运球投篮都轻而易举,那么大个篮球在他掌心就像个小玩具似的,随随便便能被带去到任何他想让球去的地方。 此时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镀在他身上,白皙的皮肤、紧实的肌群和手臂上青色的脉络更为明显,随着他每一个转身、弹跳而颤动、贲张。 有风轻轻吹来,他校服的衣摆在空中翻飞,额前那一簇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摇晃,他认真还有些犀利的眼神骤然转过来,眼眸里亮闪闪折射着灿烂的日光。 谈聆猝不及防地收回视线,心砰砰直响。 她有兴奋的呀,怎么能不兴奋? 看见他每一个投篮每一个跃动每一个转身,都在兴奋。 她心跳雀跃。 她只是不敢表现出来,根本不敢让周知珩看见,所以每当周知珩不经意侧目过来的时候她都低下头了,假装忙碌或者假装不在意,她怕在这个时候和周知珩对视上,她的心会紧张得直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不敢像阮露、戴纱玲子那样大大方方地送一瓶水一条毛巾过去,她只能刻意避开。 场上周知珩又是一个带球过人转身起跳扣篮,球轻轻松松被他放进篮网里,再次掀起一阵尖叫,陶桃没忍住也跟着欢呼起来。 可她刚叫完又后悔了,忙捂住嘴巴,扭头偷瞄了谈聆一眼。 好在谈聆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反应,她只是淡淡地看着球场,似乎波澜不惊。 陶桃抬抬眼坐回她身边,抱紧她的手臂,黏着说:“该说不说,周知珩还是有点东西的,咱班能打进半决赛可多亏了他。耳朵,我这可不算帮他说好话,我这是从班级荣誉的角度在客观评价。” 谈聆本来就不介意陶桃说周知珩,她自己不说,只是怕心里的小秘密藏不住。 她嗯一声,点点头。 这在陶桃看来就是默许,陶桃马上又扬起笑容,拉过谈聆一起看球。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又说:“你说周知珩这人怎么这么高精力高天赋?长得帅就罢了,还会打篮球、做音乐,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他!就这样还能次次跟你抢第一!可恶啊!” 但她马上又意识到这话可能引来什么误解,忙补充:“我可不喜欢他哈!我不喜欢这么风骚的!我喜欢高冷正经挂,我还是客观评价而已。” 谈聆浅笑,没有说可她喜欢周知珩。 她只是说:“可能这些事情都不足以让他分心吧。” “那什么能让他分心?”陶桃下意识问。 她扭头看向正在赛场边加油助威的阮露等人,啧一声,她并不喜欢那几个扭扭捏捏总把周知珩当所有物的女生。 转而想到戴纱玲子,陶桃更是撇嘴,周知珩都拒绝她十四次了! 那还有什么能让周知珩分心? 忽而一阵风从身后吹来,落荫的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陶桃侧目朝身后看去,却看见了身边谈聆恬淡柔和的身影。 是了,一个是耀眼朝阳,一个是温和清风。 一热烈,一清濯。 实在般配。 嘶,陶桃突然觉得她还是想磕什么不该磕的CP。 她没忍住,直愣愣说了一句:“要不你去追周知珩吧,乱他道心!这样第一就是你的了!” 那道清风骤然一抖,谈聆以为她听错,瞪圆了一双眼睛气都不敢再喘。 陶桃凑过去,又认真说了一遍:“真的!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你就假装去追他,你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和那些围着他的人性格也都不一样,绝对有戏!到时候周知珩喜欢上了你,道心一乱学习不就赶不上了!或者他臣服于你的校服裤之下,心甘情愿拱手把第一让给你!那么不管怎么样,你都稳坐第一的宝座!” 陶桃越说越觉得计划通,两眼放光,神采奕奕,连球都顾不上看了。 可谈聆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要她去追周知珩? 周知珩道心乱不乱她不知道,她的道心早乱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谈聆慌忙摆手。 “那有啥不行,又不是真的叫你早恋!”陶桃还在劝。 “咳咳。” 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陶桃扭过头去,见是贺云来了。 她眨眨眼,又露出要保护谈聆的神色:“你来做什么?” 贺云看了看她,目光移向谈聆:“我找谈聆。” 大概是有后勤工作上的事,谈聆安抚地拍拍陶桃的手,站起身,跟着贺云往旁边走了几步。 贺云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有时候也要上场,还要帮他们收东西,总顾不到后勤这边。” 谈聆马上摇摇头,“没关系,都是我应该做的。” 贺云嘴角一弯,把早就准备好的话拿出来说:“其实你可以不用把物资那些都送到每个人手上,太费力了,东西搬到场边你守好就行,让他们自己拿。” “是吗?我想着送到手里会方便一点。”谈聆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那下次我就提前搬过去。” “你找我们搬就行。”贺云说。 谈聆还以为会有什么很复杂的工作要交代,没想到贺云就是跟她讲这个。 说完了她有一点点尴尬,其实她平时不太会和异性相处,往往给人讲题时客气是客气,讲完也就不说话了。 她想着要没事了她就坐回去,陶桃早就在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但她刚要走,贺 云又开口了。 “你好像都不怎么看球?” “啊。”谈聆愣了一下,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看了,是偷偷摸摸看的,“我其实也看不太懂。” “不用懂,你就加油就是了。”贺云好像也并不在意她看不看,只是说:“加油就行,大点声,大家一听见就有动力。” “啊?是吗?”谈聆懵懂不知所以然。 但贺云斩钉截铁说是,而且强调隔几天就是篮球赛的决赛,叫她一定早到,并且大声给球员加油。 “我们班的输赢可就靠你这一嗓子了。” 谈聆匪夷所思,她的加油有那么重要吗? 可这并不是她认不认为就可以决定的。 篮球赛决赛的那天,谈聆还是没能早早到比赛现场,不仅没能早到,她还晚了许多。 谈聆一直是学校的语文单科第一,颇受语文老师器重,日常的周记、大小考的作文更是时常能写出一些发人深思的东西。 而高三语文组不久前刚决定收集一些优秀范文,准备专题做一次高考作文写作培训,谈聆被抽调去帮忙,时间恰巧和篮球赛撞上。 她不好请假,这是傅勤伟特批的工作,而且语文老师对她一向亲和,老师都专门牺牲了休息时间来做这项工作,她又怎么好意思因为想去看球赛而拒绝帮忙。 一个中午忙活下来,时间过得很快,谈聆几次看向办公室门口高挂的那口时钟。 直到语文老师对她说一句:“还有一点时间,你回班上去休息下吧,别耽误下午上课。” 谈聆朝老师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拔腿便跑向篮球场。 耳边的热风簌簌呼啸着,谈聆的脸被日光蒸得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纤长的脖颈坠落到校服里,她顾不上黏腻了,她真的好想看看周知珩在这个夏天最耀目的身影。 还好,还好,这一场激烈的角逐因为战况焦灼而进入了加时赛,谈聆跑到篮球场边时,里里外外黑压压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谈聆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可她还是踮起脚努力往人群里看。 周知珩的身影并不难找,她只要仰起头找最高的那个依然能顺利锁定。 只是隔着重重人影,透过那些零碎的缝隙,谈聆却总觉得今天周知珩打得有些有气无力。 是因为比赛到加时已经力竭了吗? 还是因为是决赛,他的压力太大? 谈聆又踮脚看了一眼裁判席上的比分,仅剩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了,可二十一班还输两分。 她不免也为二十一班、为周知珩焦心起来,在二十一班得到球权又一次进攻之时,谈聆看见周知珩接到贺云传过的球的瞬间,忍不住也攥紧拳头跟着大家大喊。 “周知珩!加油——” 那一瞬间,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她竟看见周知珩蓦地扭过头,视线穿过重重人海,稳稳地向她看了过来。 谈聆怔然,定格在这一个瞬间,然而下一秒,周知珩忽地勾起一抹笑,转身毅然跃进绚烂的日光之中。 最后三分钟,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大多数观众的殷切鼓舞,抑或是他总有一种不服输的坚韧品格,周知珩忽然势头猛起,一改之前的无力状态,像一簇热火一样冲锋陷阵,带着二十一班的队员奋起反击。 只一次进攻,比分拉平,又一次犯规罚球,周知珩稳稳拉开两分差距,而在再次被对手追平比分后,周知珩仍坚强地稳住心态,最终稳住球,一跃而起。 一个压哨三分,二十一班以98比95,胜出! 刹那间,球场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谈聆早已看得屏息不敢动弹,在这一刻,也随着人群激动地喊了出来。 周知珩稳稳落地,看着裁判刚翻过来的记分牌笑得恣意而痛快。 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们上来拥抱,那些等了他好久的女生们也纷纷朝他涌了过来。 可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的心依然澎湃,血液依旧沸腾,为那一声呐喊,又为那一双终于追随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但他确定,他想走过去,走到她的身前。 他推开了那一双双伸过来的手,目光坚毅而认真。 而看见并确认周知珩正向着自己走来,谈聆骤然一下石化在了原地,她的大脑像宕机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该不该逃。 可她的脚有些发软,心也由于刚才看球的激动还在砰砰直跳,她动弹不得,好不容易咬了自己一口清醒过来,可周知珩已经快到身前。 她只好原地转身,在脚边的水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因为太过紧张,她慌不迭拧开一瓶抿了一小口。 微凉的清水让她得以缓了一口气,她又转过身,想装作是来做后勤的,要问一声周知珩需不需要水。 可周知珩携了一股热浪过来,双眼亮闪闪盯着她,在这个夏天的末尾给了她永久不能忘怀的震撼。 他拿起她才打开的那瓶水,仰头畅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