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门长的人类养成计划》 1. 第 1 章 光绪年间,何家村一对夫妇生了个像妖怪一样的怪胎。 那怪胎瞧上去是婴儿模样,浑身却白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没有人类的耳朵,而是顶着对狐狸耳朵身后还有尾巴。 饶是产婆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场面,孩子才一落地,那产婆就尖叫一声,连襁褓都顾不得给孩子裹上尖叫着喊着“有妖怪”冲出了产房跑的无影无踪。 变故将所有人吓了一跳,亲朋急忙跑进去纷纷僵在了原地,呆滞地望着满是血污的产褥上躺着的那个兽耳怪物,一时面面相觑。 产妇昏睡不醒,何老大哆嗦着手指着那怪物,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周围奇怪的目光更是让他攥紧了拳头。 他憋了口气怒吼一声:“这贱人!背着我不知和哪个山精野怪搞到一处去了!” “我这就将她和这妖怪一并打死!” 娘家人一听也不乐意,七手八手地抓住了何老大拿着棍子的手,声嘶力竭,“你有没有良心!俺闺女跟着你吃苦受难,如今生下了怪胎难道是她自己生的吗?岂不知是不是你们老何家的根儿有问题!” 产房里顿时闹哄哄的,劝架的、吵架的、要动手的、阻拦的混成一团,一番争执之后娘家人拉了个推车将产妇带走了,只剩下那妖怪躺在床上哇哇大哭。 何老大气不打一处来,娃娃的叫声吵得他的头晕脑胀,当下就要举起,那妖怪摔死,却被旁边的何二拦住了。 “且慢大哥!”他将孩子抢下,大手稀奇地搓了搓狐狸耳朵和尾巴,眼睛一转说道,“大哥,依我看直接摔死倒可惜了。他长的可够稀奇!我跟人家走南闯北到见着不少戏班子专养那些长得奇奇怪怪的残废杂耍,还怪热闹的嘞。” “左右咱家是不能养的,倒不如我带了去,卖了也能换点银子再给大哥娶个媳妇不是?” 何老大也没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乐得有人替他解决这烫手的山芋,连连摆手便让何二带走了。 何二施舍给他两口米汤,辗转将他带到了河南,十两银子将他卖给了一家姓邓的杂耍班子,剩了二两交给了何老大,只说人家嫌弃没断奶,怕养不活才卖的贱了些。 何老大自是感激不尽。 邓班主为了不白瞎他那十两银子倒是一口米汤、一口面糊地将他养活了,还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旺财。 他可没打算将旺财培养成什么人样,倒觉得这兽耳兽尾的模样还不如做兽了,只管像驯兽一样训他。 直到四五岁,旺财还不会说话,狗语倒是很精通,时常呜呜汪汪地表达需求,四肢并用跑得飞快,精力旺盛到除了训他的时候邓班主都不给他饭吃。 最后更是将他用铁链项圈拴着和看门的大黑狗在笼子里作伴,省得还得分神去看着他。 一转眼到了这一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邓家班游走卖艺到了江西。 临近年关,集市也颇为热闹,不止邓家班一个杂耍班子施展手段,也不乏什么舞狮吐火的,应有尽有。 但他们都没有旺财稀奇。 杂耍的手段年年岁岁都有,方式也大同小异,浑身上下从皮肤到毛发都是雪白的、又长着完全就是狐狸模样的耳朵尾巴,还会动,倒是头一回见。 打赏的铜板碎银叮啷咣啷地落到班主手里的铁盆里,鞭子挥得更起劲了,旺财又被迫跳了几个火圈,冻得手脚泛青、鼻子通红,束起来的长发早早的散落了,胡乱地披散着。 他蹲在地上缩了缩手,破旧的麻衣阻挡不了寒风,倒是他那条又长又蓬松的尾巴哪怕毛发打了缕也暖和的很。 集市的人稀稀拉拉地散了,旺财终于能喘口气,被邓班主扔下了半个饼子又赶到笼子里紧紧挨着大黑取暖。 今天是他们到江西卖艺的第一天,晚上邓班主笑嘻嘻地数着赏银乐得合不拢嘴,决定再多待两天,或去别的集市试试看。 临近年关了,干完这一票他也得带着戏班子回河南老家过年了,赚的多多的他回去也气派。 旺财顶着寒风连着干了两天,终于扛不住受了风寒,一次表演时脑袋昏昏沉沉地撞翻了火圈险些砸到了观众,飞溅的火星引起喧哗,邓班主是又陪笑又告罪。 这一天赚的银子全搭了进去,怒火中烧的等班主将旺财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他就病得更重了。 眼见着旺财病的起不来,等班主心疼他在旺财身上的投入,捏着鼻子给他灌了几碗药,接连两副药下去都没什么效果,他便也认了,只将他关在笼子里给人赏看,最后再捞上一笔。 “大过年的给老子找晦气!”他一口唾沫唾在旺财脏兮兮的白发上,狠狠一脚踹在笼子上,吓得旺财缩了缩脖子,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蛋都有些苍白,身上还未结痂的鞭痕被扯动渗出血来粘在脏兮兮的麻衣上。 他眼前已经不大能看得清东西了,平常听力极好的耳朵一阵嗡鸣,软塌塌地贴在头顶,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呼出的热气断断续续。 他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喧嚣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和邓班主说话,邓班主那谄媚的笑声吓得他缩了缩脖子,头蹭了蹭自己的胳膊蜷更小的一团。 旺财最后的一点意识就见到一个浑身白的发光、和他一样拥有一头白发的人走到笼子前,蹲下来看着他,温润怜惜的目光是他从前不曾见过的。 真好看,他昏昏沉沉地想,彻底晕了过去。 左若童今天就是来找他的。 昨天毋澄真下山采买过年的东西,路过集市正看到人群聚集,她挤进人堆就瞧见了一次又一次按着班主的指令跳火圈的旺财。 兽耳兽尾,通体雪白,这样的人就算是在异人界中也很罕见,她驻足在原地看了许久,在旺财高高跃起的瞬间瞧见了他身上那一丝流转的炁。 这是一个先天异人,她想。 特殊的外貌应当是他异能的外在表现。 毋澄真皱着眉,瞧旺财的模样也就四五岁,长得又瘦又小,恐怕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也是,这年头若是他生出来就是这样的容貌,没被直接淹死在水桶里就已经是命大了。 毋澄真记下了这戏班子,带着采买的东西匆匆返回了山门禀告师父。 左若童听了叹了口气,拿上银钱就下了山,可惜这一来一回集市已经散场,戏班子自然也收工了,等他到时戏班子早就没了踪影。 次日一大早,左若童就带着师弟似冲匆匆下了山,在集市里瞧见了那个戏班子,也看见了毋澄真说的那个小孩。 只不过那孩子今天没有登台演出,无精打采地蜷在笼子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上的伤口渗着血。 左若童全程皱着眉,这孩子真的不大,短短时间内竟变得奄奄一息了,他当下就找到了邓班主,要买下旺财。 邓班主上下扫了他一眼大喜过望,旺财病的厉害,他感觉也就是这一日两日的事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个时候竟有人愿意接盘。 他又看左若童穿着一身道袍,身后的似冲肌肉结实,一看就是那些闲着修行的富贵人家,他心里是不屑这些人的脸却是笑着,狮子大开口,“十两黄金!” 左若童还没说什么,似冲瞪大了眼睛,“十两黄金?!” “你是要去抢吗?!这年头戏班子里的顶梁柱也卖不上这个价吧!” “诶呦,瞧您说的。”邓班主可不是他一句两句能唬住的,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价高价低不也得看什么东西?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谁都懂,人算什么东西?那遍地都是。” “这样的妖怪您曾见过吗?这叫珍奇!” “这也就是现在他病了我这小门小户的没钱医治,不然甭说十两黄金,就 是二十两、三十两也不能卖的!” “您要的话就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治好了我不找你补钱,治不好,你也别找我要钱!” “少了这个价你想都别想!我宁可他病死了扔了也不可能便宜出了!” “再说了,瞧瞧您二位的穿着打扮,又是习武之人,区区十两黄金您从指头缝漏漏就有了,也不至于吝啬吧。” “一条人命啊——” 似冲才说了一句话叫被邓班主接连怼了回来,他哪里见过如此嚣张的人,当下上前一步就要和他理论,被左若童伸臂拦住。 左若童看了一眼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旺财,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小黄鱼捏在手里,声音微冷:“我只有这些。” 邓班主一愣,价高价低他心知肚明,色厉内荏地大开口也是流了讲价的空间,只是没想到这人和看上去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当下就将小黄鱼从左若童手里抢下来,强压着嘴角又咬又摸,谄媚地指着旺财说,“哎哟,这位道长,你不要看他现在没精打采的,其实病的不重。” “小小伤痕,几副药下去就好了。” “他吃的少又听话,好养的很呢!”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左若童将他打断了,“快些把笼子解开吧。” “诶诶诶,好好好。” 他多少是有些怕旺财现在就死了人财两空的,二话不说连人带笼子都交给了左若童。 左若童哪里会要这笼子,他面无表情地捏上铁锁,咯吱一声铁锁应声而断,旁边的邓班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就瞧见这位人不可貌相的仙长扯开笼子将旺财整个抱在怀里,还脱下洁白的外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邓班主干咽了口唾沫,他瞅了瞅碎成几截还带着指痕的锁,又看了看被掰弯再也不能用的笼子,后知后觉地脊背生出一层白毛汗,摩挲着那枚小金鱼擦擦额角的冷汗。 这地方算是不能呆了…… 速走速走!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还打着哆嗦,左若童小心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痕,手指搭在他脉搏上查探,眉头拧的死死的。 他还得再去买些药才行。 趁着左若童去买药的功夫,似冲折返回戏班子的位置,吓得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的邓帮主一个哆嗦险些给他跪下。 似冲倒是很想揍这没良心的班主一顿,却只是冷哼一声,“……再问一下,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啊……哦。”邓班主猛地一下都没想到他说的孩子是谁,思考了一下才道,“您说旺财啊……他能打哪儿来——” “被亲爹亲妈卖掉了呗。”他感慨了两句,“倒也是对良善人,没将他打死还给谋了出路。” 邓班主很是能共情,他不仅觉得那对父母是好人,就连他也是做了大功德,一时也忘了对这两个人的惧怕,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带大这么个妖怪有多不容易。 似冲耐着性子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一点有用的,又听了一长串邓班主那些旺财该给他养老感恩的话,忍无可忍地打断道,“我师兄将他带走,便和你再无瓜葛!” “啊……是是,您瞧我这嘴,该打、该打!”邓班主讪讪地住了嘴,也怕快病死的拖油瓶被退了货,连连告饶,“您看……您还有事吗?” 似冲听了个被遗弃的故事,也没了替旺财寻找生身父母的心,最后说了句不准邓班主再叫旺财这个名字,就追着左若童去了。 山路上,似冲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伸手去摸左若童怀里小孩的脑袋,状似不经意的划过软软毛茸茸的耳朵,很是怜惜。 他将后来和邓班主的话一一和左若童说了,“怪可怜的,被亲生父母遗弃多年,竟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左若童低头瞧了瞧已经烧得连耳朵尖都泛起红色的小孩,默默加快了脚步。 “三一门就是他的新家。” 2. 第 2 章 左若童一抱着孩子出现在三一门,还还在门派里的人就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询问状况,抢过了似冲手里的药忙不迭地去熬了。 小孩浑身都是伤,重病中又不便洗澡,毋澄真打了一盆热水,左若童小心地脱下他身上那两块破布,热水沾湿了毛巾避开他身上的伤口仔细擦拭,还专门蘸湿了他发黑结绺的尾巴,拿小梳子梳开了毛发,搓的香软蓬松。 “真该揍他一顿!”似冲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越看越不忍心,攥紧了拳头捶在床铺上,被左若童打发去煎药了。 他高烧不退,左若童昼夜都不敢离开仔细照顾着。 次日傍晚他退了烧,又过了几日才睁开了眼睛。 旺财眨着干涩的眼睛,周围是陌生环境,但很温暖,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厚厚的。 他转了转耳朵,周围静悄悄的,转过头开始观察,窗缝透进来的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睛,金色瞳孔收缩才看清环境。 “哈——呜呜——” 他床前坐着个人影,逆着光,旺财看不清他的面容,惊得他像兔子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四肢着地向后退了几步,呲着牙凶狠地看着他,喉咙里不停发出威胁性的吼声。 左若童早就察觉他要醒了,正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打算递给他,却没想到眼前白光一闪,小孩以一个令他意外的速度缩到了墙角,一双兽瞳收缩紧紧地盯着他。 甚至紧张恐惧到被他打理的蓬松柔软的尾巴绷直了,长毛乍起像一个巨大的鸡毛掸子,连耳朵上的小绒毛也支棱起来,弓着脊背看上去倒胖了一点。 可他看着空荡荡的上衣,从衣领处甚至能隐隐约约瞧见凸出的肋骨。 得慢慢将养,左若童想。 他知道是他吓着了这孩子,也没急于靠近,轻轻将药碗撂在桌子上,放缓了声音对他招手,“别怕,过来?我摸摸你好了没?” 旺财看懂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一点想靠近的意思,他仓皇地张望试图找个地方藏起来,哪怕无处躲藏也努力把自己往墙角里塞。 左若童和他僵持了半晌,多次尝试缓解僵硬局面失败后他站起身朝旺财的方向缓慢移动,“孩子,别怕,我是左若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你会和所有人一样。” “没有任何人再会嫌弃你的外貌。”他说,“大家都是异人,都是一样的。” 旺财的瞳孔随着他的靠近逐渐放大,压根听不懂这个和他一样白白的人叽里呱啦的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更加恐惧,后背紧紧贴着墙角,试图汲取一丝安全感,眼睁睁地看着左若童向他伸出手。 “嗷呜……” 他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威胁声,耳朵紧贴着别向脑后,又呲了呲尖牙。 左若童不为所动,他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里是安全的,从今以后就是他的家。他放慢了动作,手缓缓伸向旺财的脑门。 那双手就在旺财颤抖的视线中逐渐放大,最终在他的恐惧达到顶点时,旺财凶狠地伸出手抓住了左若童的手腕,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的尖牙确实比寻常人类锋利,咬上去的瞬间就刺破了皮肤,旺财甚至凶神恶煞地磨了磨企图扩大伤口,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左若童做出凶恶的模样劝退。 左若童笑了一下,也不急着抽回被抓住的那只手,反而趁着旺财两只手都占用着,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别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他一连说了几遍,揉在旺财脑门的手也暖暖的,可惜旺财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紧咬着他的手腕瞳孔放大成圆形,在左若童继续抚摸的时候背着耳朵,加大了咬合力,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旺财有点疑惑。 为什么他没有尝到血的味道? 是他没咬中吗? 旺财努力了半天一无所获,头还被摸来摸去连耳朵都被摸了几下,感觉暖暖的痒痒的,最终不情不愿地松了口,瞪圆了眼睛去看那手臂上的牙印。 他真的咬中了! 左若童见他的目光在他的手腕和他身上徘徊,又笑了起来,撸起袖子露给他看。 旺财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截白白的手臂,他咬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牙印,旁边甚至还有抓痕,可却没有一滴血迹流出来,反倒是白白的烟雾一样的东西从伤口处流出来,那牙印儿也一点点变浅。 他脑子宕机了。 认知有限的他迷茫极了,连炸毛戒备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地忘了,呆呆地看着那渐渐变小的牙印,吸了吸鼻子嗅了嗅,低头思考了一下俯身凑向左若童的胳膊。 他嗅了嗅伤口露出来的白雾,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扭头看向左若童。 这个没有血的人……也是妖怪! 这种诡异的找到同类的感觉让旺财误打误撞地满足了左若童拉近距离的小小心愿。 左若童倒是没想到这小孩想凑近他舔了一口,他眼神温柔,指着渐渐恢复的伤口对他说,“你瞧,这就是我的能力,逆生三重,你没有伤到我哦。” 他见小孩仰头呆呆地看着他,圆溜溜的金瞳看上去很是光亮,就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回旺财没有什么应激反应乖乖地任他摸,在这只手要离去时还侧头蹭了蹭,若不是左若童收手收得快,他甚至还想再舔舔他的手表示亲近。 左若童:“……” 这孩子怕生的时候怕的不行,怎么亲近起来也这样的快? 他微微蹙眉,之前的一举一动都昭示着这孩子有太多异于常人的地方,有太多行为完全不像是人类,恐怕之前也没被人当成人类好好对待过。 他心中更是怜惜,任凭旺财试探性地向他靠近,小心翼翼地用脑袋在他胸膛蹭了蹭,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颈窝磨蹭轻咬。 左若童拍了拍旺财的后背,摸着他的头发,温和地想引导他盘腿坐在床上,努力过后却只能无奈地看着旺财蹲在被子上歪头看着他。 左若童:“……” 他忽略了旺财抬起一只手蹭脸的动作,在他想抬腿挠耳朵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两只手。 好了。 看情况他也没有必要问这孩子想不想换一个名字了,他思考了 一下说道,“从前的名字不好,既然从今日起便是新生,我托大,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 旺财的两只手还在左若童的手里,他听着这一长串叽里呱啦的话,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很给面子地对同类“汪!”了一声。 左若童沉默了。 这一瞬间他额角青筋凸起,长发无风飘动,需要深呼一口气才能平复心情。 他单知道这孩子被人养来做杂耍,却不知他五岁的年龄竟连一句话都不会说,更有甚者可能听不懂他之前说的话! 岂有此理! 现在他倒是同意似冲打算打班主一顿的话了,既然养了这孩子,便是对他再不上心,怎能将人如牲畜一般折辱? 左若童眉头皱得死死的,握着旺财的手半天没有说话,敏感的旺财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懂刚找到的大同类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耳尖颤了颤,低头舔了舔大同类的手,还用头去蹭他,呼噜呼噜地发出安抚的声音。 左若童啼笑皆非。 他这是反被安慰了吗? 沉迷和大同类蹭蹭的旺财又被摸了脑袋,抬头时正对上左若童翘起的嘴角,他又看呆了。 和那天迷迷糊糊看到的一样好看。 他双眼发直,左若童摇了摇他的手唤回了他的注意,“得给你起个新名字,不如就叫白春生……可好?” 他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世上,又逢立春来到了三一门,今后就是新生了。 他希望这个名字能给他带来一点好预兆。 在春生耳朵里左若童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照例给面子地“汪”了一声,蓬松的大尾巴甩了甩,将被子扫了一次又一次。 左若童很难在他汪的时候不皱紧眉毛,他摸了摸春生的鼻子,又叫了一遍他的新名字。 “汪!” 春生回应的干脆利落,左若童嘴角抽了抽,“跟我念——白、春、生。” “汪、汪、汪!” 左若童:“……” 屡教不改且真正意义上听不懂人话的白春生让左若童有点头疼,他叹了口气,知道他从前过的苦许多东西得一点一点慢慢教给他,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现在,那一碗温度正好的药急需春生喝下去。 中药味苦,喂药又是一场你追我逃的追逐战,白春生充分发挥了四肢协作的敏捷性,接连几次从左若童的掌心逃脱。 最后还是他那条又长又大的尾巴碍了事被左若童一把抓住了尾巴尖,三下两下地摁在床上。 “汪呜呜……” 白春生仰面躺在床上,四肢倒腾着扭成了蛆将被子都扭到了地上。 左若童单手按在他胸膛,垂落的白发扫过春生脸侧,被他嗷呜一口咬住含在嘴里连连嚼了几下又吐掉。 “乖,喝药。” 左若童看了一眼沾着药汁和口水的头发,将礼仪、语言等课程通通在脑子里安排好,就等他病好了便要开始上课。 他发誓要让一切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停留在这个新年,最迟到了明年,一定要将白春生教出个人样来。 3. 第 3 章 左若童教学大业的艰难在白春生下得了床之后就已初现端倪。 在三一门众人的精心照料下,他恢复的很快没过两天就彻底好利索了。 身体好了精力也一起恢复,白春生也开始一点点尝试走出已经熟悉了的卧室,慢慢扩大了领地范围。 三一门建立在山上,建筑是那种很经典的宫殿风格,白春生看什么都新奇。 壁刻、雕像,每一个新鲜事物,他瞧见了都要弓起脊背炸着毛嘶吼,对峙无果后还得动手打上两下才罢休,不长记性的打疼了手委屈地躲着人舔舐。 时间久了,他就知道那些东西是死物,就也不再关注了。 反倒是三一门的人更吸引了他的兴趣。 这种兴趣是双向的,对白春生,三一门的人也好奇了很久,之前他在房间养病大家不便打扰,现在他出来玩耍纷纷热情地向他招手。 已经清楚在这里不会受到伤害的白春生也很热情,只要有人和他说话他必定会兴奋地扑上去热烈回应。 三一门人要是摸摸他的耳朵,他就用脑袋蹭人家的手,身后的尾巴甩得飞起,若是再摸得久一些,他就吧唧一下仰面躺在地上,晃悠着尾巴尖等人摸他的肚皮,又被反应过来的三一门人迅速拉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再摸摸头。 若是谁敢揉他的耳朵或者尾巴,那就更了不得了,他立马就扑到人脸上来,来一场犬式热吻。 得回大家个个都是身手矫捷的异人,捂嘴的速度比他快得多,虽然免不了被舔上两下掌心,却解救了自己的脸。 等到相处久了,大家也就慢慢发现白春生对每个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虽然都很热情,但那些突破了逆升二重的人总更得他青睐,其他人则多多少少有些戒备。 这一点当他背对其他人时表现明显。 若是他听见了突破逆生二重的人的脚步声,头顶的耳朵会不为所动。若是没有突破的人出现在他背后,那双耳朵就会警觉地竖起永远朝向那个人,随着他的步伐调整方向。 似冲啧啧称奇,他想不明白这小孩是怎么分清逆生一重和逆生二重的区别,对左若童说,“师兄,已经教春生功法了?” “还没有……”左若童难得有些沉默,他看向在屋外追着树影投下的斑点跑的白春生,若有所思地说:“他或许是将突破逆生二重的人当成同类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打白春生到山上的那一天起,时刻留意他的动态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逐渐摸清了白春生的思路。 从戒备撕咬后立刻变得亲近、那些瞧见他没流血时的惊讶、发现伤口处的白炁时的好奇,到瞧见门人切磋受伤不流血时瞪圆的瞳孔,左若童敢肯定,By春生一定将他们当成了他的同类。 因为是同类,所以亲近。 似冲听了左若童的猜测后哭笑不得,没想到竟在毫不知情的时候被开除了人籍,他捂着脑门哀叹了几声,“师兄,真得赶紧将他的认知掰回来了。” 他们俩正说话的时候,追光追累了的小孩已经蜷在树根底下席地而眠了,被左若童精心梳理的又白又蓬松的大尾巴盖住全身,好不容易有了点光泽的毛发在微光下闪闪发亮。 左若童沉默地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白春生身边语气严肃,“春生,不要躺在地上睡。” 白春生不为所动,脑袋还埋得更深了些砸吧砸吧嘴像是已经睡着了,可耳朵却单独竖起来朝向左若童,尾巴尖也跟着晃动。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左若童叫的就是他。 好消息,他已经接受了新名字。 坏消息,他还是听不懂人话。 左若童皱了皱眉,不得不上扬语调重复,白春生才眨巴着睁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伸手去捞他垂下的白发,被拦腰提了起来。 左若童也不想用这样严厉的语调,但目前想让白春生理解他的意思不,这样还不行。 因为他只听得懂这个,语气是他评判人类情绪的标准,严厉呵斥就需要立刻停止行动,语气温和说什么话都只会凑上来贴贴。 被提起来的白春生耳朵背向脑后可怜巴巴地望着左若童,见他还表情严肃双手极自然地环住左若童的脖颈,脑袋熟练地蹭在他胸膛,耳朵上的毛尖尖扫过左若童的下巴和鼻尖,喉咙里发出呜呜嘤嘤地求饶声。 左若童能怎么办? 他只能拍了拍白春生的后背,炁带起来的风吹落了他身上站着的土和碎叶。 左若童握住了白春生不停晃动的尾巴,一路摸到裤子上那个专门开出来的洞,叹了口气。 这孩子天天晃尾巴,开出来的洞口又抽了丝。 他轻车熟路地抱着白春生进了屋,换了件新裤子,又哄着他在床上睡了。 他也算是被白春生调教出来了,已经能对床上乱糟糟堆成个小窝的被子、非要蜷成一团睡的睡姿熟视无睹了。 左若童拿走了那件破了口的裤子,熟练地抽了根布条一针一线仔细地加固露尾巴的洞口。 似冲坐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他怎么觉得自打有了白春生师兄就越来越接地气了呢? “师兄,要不还是我来吧。” 他师兄堂堂大盈仙人、一门之主,这要是让其他人瞧见了那可…… 似冲自告奋勇,左若童却将手里的东西挪得离他更远了些,轻笑道,“还是我来吧,若是你再将针落了上去,我可哄不好了。” 似冲听见这话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竟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若是白春生哭起来,那他确实是哄不好,尤其是这小孩渐渐知道了,山上所有的人都不会动手打他、受伤了更会摸头安慰之后,哭的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似冲既欣慰于他身上终于有了一点小孩会干出来的事,又头疼于他哄不好,若不是每次都事出有因,那个戒尺就要落到他身上了。 他一想到那种手足无措的场面,便又忍不住劝道:“师兄!真得抓紧教他了!” 左若童穿针引线的手停都没停,点了点头。 在白春生的教育事业上,他确实正在努力,只不过道路坎坷目前还没见什么成效。 左若童曾以为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他纠正白春生的行为,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 一年。 太托大了。 接手三一门长后,左若童广收门徒,这山上的孩子来来去去什么样的都有。 可哪怕孩子们的年纪再小,他们都经过一定教育,许多事情用不着他来烦心。 但白春生可不一样。 他就像是一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不仅要在上面重新写上正确的内容,还要清理掉所有谬误。 他听不懂人话,做不到像人一样思考,连盘腿坐在蒲团上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常年四肢行走导致轻微变形的胯骨都让他做不到。 他只能蹲在上面。 左若童将手上的裤子缝好撩开帘子向里屋走去,团成团睡的白春生已经散开,缩着胳膊肚皮朝上睡得正香。 他将裤子叠整齐放到衣柜里,脚步轻盈地坐在床上将他翻了个个,撩起上衣手顺着他的脊骨略用力向下摸。 白春生哼了两声耳朵尖抖了抖,这样的抚摸她早已习惯,左若童的动作根本叫不醒他。 左若童仔细地摸着他的骨骼,直接挪到错位变形的地方,炁自掌心吐出,用巧劲推过去。 “咯。” 轻微的骨骼声响传来,左若童反复推按着,白春生又哼哼几声,人趴着还没醒,尾巴却翘起来勾上了左若童的胳膊,尾巴尖一下下地扫过他手腕内侧。 左若童抽出一只手给他顺了顺毛,不容置疑地将他在床上按稳,从上到下每一处受损的骨骼都被他按了个遍,温暖的炁运行全身,修补长时间姿势不当导致的经脉淤堵。 正骨初时有点痛,当炁行走全身时就只会舒服。 白春生舒服得耳尖发抖,尾巴将左若童的胳膊缠的更紧了,收手时还恋恋不舍地扫过他的皮肤。 “真粘人。”他轻叹的声像一阵风,白春生侧过来的一只耳朵被揉了揉,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左若童又将他摆回仰面朝上的姿势,带着炁的手指从上丹到中丹,最后停在下丹田。 如丝一般的炁深入下丹田探查,一颗散发着莹莹绿光、几乎充盈了整个下丹田的内丹就在那里。 内丹将下丹田视为领地,蓝绿色的炁充盈此处,组成的屏障阻挡着左若童的炁。 白炁试探性地戳了戳屏障,屏障如水波般荡开,炁浪汹涌而出眨眼间就将这一丝白炁吞没,随后收缩进下丹田恍若无事发生。 炁被切断,左若童收回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到了三一门,左若童就查验过他的资质。 他的资质不错,但绝不是毋澄真说的那种先天异人。 更准确的说,他身上的异常压根就不是异能,说成诅咒或感染更恰当。 那颗内丹就是造成一切的根源。 左若童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可查探了几次,也略有猜测。 他把撩起来的衣服给白春生拉好,强迫症似地将他摆得板板正正,窝成窝的被子也被抻平妥妥帖帖地盖在他身上。 他揉了揉白春生不老实乱动的狐狸耳朵,目光幽深。 那颗内丹绝不是人类的……恐怕是狐仙的。 4. 第 4 章 得尽快找个时间去东北一趟。 左若童将白春生打理的在床上颇为安详,静悄悄地出门,挨个指点弟子们修行,而后又找到似冲,“春生的事待过了这个年,我需要带着他去一趟东北。” “啊……”似冲点了点头也面带忧色,“听那个班主的意思,春生打出生起便是这个模样,也许他的亲生父母会知道些什么。” 他建议道,“那会儿问起时只想着既然被亲生父母遗弃也不必再找,如今想来许是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不如等过了年,我先去找找看。” “若是能从他父母那里察觉到点异常,再去萨满那边解决更方便。” 左若童想了想,也同意了,“这几次那内丹都有保护春生的意思,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如此更好。” “或许那内丹正是春生的机缘。”似冲这样说,又看向左若童,愁眉苦脸的,“师兄,这过年加上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来月,趁这个时间刚好教一教春生,让他也学得正常一些。” “到时候带着他去萨满那里也不会让人说闲话。” “……我尽力。” 堂堂大盈仙人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说话如此有气无力,可见春生的教育问题确实很让他头疼。 头疼也得干。 左若童为春生量身定制了一个循序渐进的教学计划,从学习人类语言摒弃犬类恶习,到识字读书练炁,每一样都计划得明明白白,每一样的教学进度直到现在都约等于零。 他有充足的耐心,教导也足够温和,从最简单也最必要的语言入手开始,计划很好,却不曾想险些夭折在第一步。 那就是如何让白春生乖乖地在蒲团上集中注意力听他讲话。 身体和精神早已恢复、吃饱喝足弥补损伤,白春生现在有着极其旺盛的精力和极其短暂的注意力,根本做不到长时间蹲在蒲团上,更做不到长时间将注意力放到左若童身上。 一个光点、一阵微风都能拉着他的目光直到拉着他整个人四处乱跑,他集中注意力的极限撑死了也就听左若童说上三句话。 就这三句话,他还会用那种迷茫又清澈的眼睛盯着左若童看,如果他继续重复,那春生就会还给他数量相等的“汪汪汪”。 可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左若童深感教学计划的失败,却又不能放任白春生继续沉沦,只能另想法子。 所幸现在正是过年的日子,门下弟子但凡有家的都归了家,三一门山上正是人少的时候,左若童只踌躇了一阵就果断决定尝试一下他的新想法。 既然不能掰正白春生的思维,那不如先加入他的思路,等他稍微懂了些事再纠正。 比如如何让白春生乖乖听课这方面,他就可以用食物鼓励大法。 效果喜人。 在美味零食的诱惑下,春生虽然还没能成功开口说人话,但已经能将一些常用词语的声音和文字与实物对应,智商可见一斑。 他很聪明。 左若童无奈又欣慰地看着白春生在字帖中找到与实物对应的文字,面对那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从碟子上又捏了一颗甜滋滋的蜜饯。 白春生等不及他将那颗蜜饯交到他手上,直接身体向前一蹭从左若童手上吃掉了它,饿虎扑食一般地险些咬到左若童的手。 “你啊你啊,也没短了你的吃食,这一碟都叫你吃光了,还这样急。”他摸了摸白春生的脑袋,看他那一刻不曾离开碟子的视线就知道这孩子压根没听进去。 “仔细了牙。”就算白春生现在听不懂这样复杂的话,左若童看着他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白春生眨巴眨巴眼,懵懂又无辜。 左若童:“……” 他叹了口气,继续教学大业。 等到白春生将描述事物的词语记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尝试一下比较抽象的语言文字了。 过年在教学中悄然而逝,左若童站在山门口牵着白春生的手,目送似冲背着行囊带着毋澄真下山去。 他们会再次寻找那个班主,顺藤摸瓜找到春生的父母。 白春生学着三一门人的样子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鼻子嗅了嗅目光灼灼地盯着左若童的衣袖,“喏。” 左若童:“……” 他闭上了眼,捏了捏白春生的小手,体面让他没法在门人面前抽搐嘴角,但这小孩真是处处都让他难以预料。 从理论上讲他的教学方式没有问题,春生现在已经能识得许多字、也能听得懂不带情感的词语罗列,甚至现在还开了口,有了学说话的苗头。 但问题是他现在路走偏了啊! 白春生目前唯一能说的话就是:“喏。” 至于为什么? 左若童认为自己需要负很大责任。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每一次奖励春生投喂时都带上一句“喏”。 初春的阳光洒在左若童的白发上,他呼出一口白气,牵着学会了在人前双腿行走的白春生缓步走向大殿。 他必须吸取教训,在白春生彻底学会了语言之前万万不能再将无意识的词语与现实行为作对应了。 山路很长,台阶一节接着一节,白春生跟着左若童一步一步往上走,没多久他就嫌累了。 倒也不是真的走不动了,就是不想走了,想要左若童抱着上去。 “嗯哼哼。”他哼哼唧唧地放慢了脚步,甚至放软了身子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若童拉着他的手上。 等左若童感到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低头看向他时,他就眼巴巴地把脑袋靠在左若童手上,伸出另一只手要抱抱。 左若童看着他没动,但眼神中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他坚持要让白春生走上去,既要让他更加习惯双腿走路,又想磨练他的耐性和毅力。 春生的天赋很好,又有一颗目前看起来是好事的内丹,生来有如此条件,左若童可不会让他因磨难而蹉跎。 绝对不能助长他怠懒的心态。 不单单是左若 童摸清了白春生的思维方式,日夜相处下白春生也对左若童了解了不少。 比如他现在瞧见了左若童明晃晃的不赞同,耳朵立刻就耷拉了下来尾巴也无力地垂着,低着脑袋卡吧卡吧眼睛,哼哼唧唧做欲哭状,瞧着好生可怜。 奈何左若童是铁石心肠,白春生越是撒娇卖乖,他越是坚决纠正。 不过考虑到这孩子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比其他孩子更稚嫩,左若童还是蹲下了身和他对视,语气坚定中带着两分温柔,“不要再撒娇了,你的体力还没有耗尽,身体也未觉得疲乏,上山又何尝不是一场修行。” “当你真的走不动了,我再抱你,好吗?” 白春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点了点小脑袋,被左若童摸了摸就又迈着步子上山了。 他勉勉强强走了三分之二的山路就说什么也不肯挪步子了,整个人软软地坐在地上一只手还高高地被左若童拉着,仰头看他的目光水汪汪的。 这下倒是真的体力耗尽了。 白春生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若童一松手他就抱住了他的腿,呜呜咽咽地磨蹭。 这回左若童没再说什么,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你再这样抱着我,我可就没法抱你上去了。” 白春生仰着脑袋任他擦,一听这话当下就松了手高高举着,被左若童抱起来后蹭了蹭他的颈窝,毛茸茸的耳朵弹了弹,窝了个熟悉的姿势闭上眼。 不消片刻左若童就听见了他细小的鼾声。 “呵。”他轻笑了一下,单臂抱着白春生,另一只手拢过他垂落的尾巴,让尾巴环住白春生的大腿板板正正地,抱着他上山去了。 光绪年间车马慢,人虽然有户籍,但在偌大的清朝想找到人可不是件容易事。 那日见到邓班主时似冲问的也不深,如今戏班子表演完离开他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似冲在集市上多番打听,才从一个卖饼老头那里用两个铜板打听出班主是河南人,于是和毋澄真租了两匹马踏上了去河南的路。 到了河南地界,找这家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的戏班子就简单多了,只是每打听到一个人他们嘴上说白春生有多多稀奇的话叫似冲很是不痛快。 等他们俩离开三一门走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找到了邓班主。 似冲去敲了门,戏班子里的伙计将他们俩迎了进去,邓班主一见似冲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当初说好了,便是人死了也不能来找我的麻烦!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莫不是要反悔不成?!” 似冲看邓班主的样子那股想替白春生揍他的冲动愈演愈烈,毋澄真及时劝住了他,表明来意。 邓班主擦了擦汗,心放下去大半,腿还是软的扶着椅子重新坐上去,干了半盏茶才缓过劲来,自觉刚才的模样丢人,心中恼怒。 “到底是山人有妙计……你们若问这个事儿啊……天长日久,我恐怕不记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搓了搓手指。 似冲攥紧了拳头。 5. 第 5 章 毋澄真赶紧上前一步拦着他,为免万一甚至用上了炁,似冲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不长的胡子都有些颤抖,青筋凸起的手从衣襟里的小包中逃出了半吊钱砸在了茶桌上。 他立着眉毛恶声恶气地说,“你若再说这些没有用的,休怪我让你付药钱!” 邓班主出来混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从前孤身在外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好跟人动手,如今这可是他自己家,他混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又是自己的地盘,哪里能容忍别人站在他家里威胁他? 他啐了一口,“呵呸!” “来人啊!有人闹事!上门来踢馆子了!” 他一声喊,戏班子的人乌泱乌泱的就聚了过来,一个个拿着棍子围着他们站,作势就要动手。 似冲被气笑了,他撸起袖子将毋澄真推到一旁,“我忍他很久了!偏他自己撞上来!” 邓班主翻了个白眼,躲在伙计后面又放了几句狠话,一群人挥着柜子舞舞扎扎地上去,四面八方地飞走,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 似冲放下袖子走到瘫坐在椅子上的班主身前,一把捞过他放下的铜钱踹进包里,又问了一次白春生的来历。 邓班主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后背紧紧靠在椅背上,再没有一点刚才的气焰,嘴唇哆嗦着什么都交代了。 “头几年是个叫何老二的将他卖给我的,足花了十两银子。”邓班主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眼瞧着似冲又攥紧了拳头立马就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何老二是何家村的,也是河南人。” “旁的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何老二叫什么名字?”似冲皱着眉,这样的名字又在何家村,喊一声怕不是能找到十几号人,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诶哟,仙人!”邓班主怪声怪气,“这年头有个姓就很不容易了,有的是老大老二的叫的,哪有什么名字啊?” 他想了想怕似冲对这回答不满意又说到,“他卖的旺……小孩也不是他的种,是他大哥何老大的,他家再没有别的人了。” “我听说生了怪胎……小孩后,何老大没了老婆又找不着新的,整日酗酒赌博,已经坐了牢子了。” “仙人啊,这回真的是再不知道别的了。” 邓班主强笑着,似冲见他说的也像是实话也不再追问,抬手行了一礼俩人就又走了。 一路边走边打听,似冲二人走过了好几个何家村,直到临近河南边界才打探到正主。 他先问何老大,问了几个都不是那个人,又提起白春生的长相,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做贼似地靠近他们,指明了方向。 “那个何老大还在牢里呢,那间房——”他指了指,“他弟何老二就住那儿。” “你来的也巧,他刚巧没出门。” 村民热情地带着似冲和毋澄真去敲了门,那怕见着何老二将人引了进去也没离开,倚靠在门框上掏出南瓜子看戏一样的不走。 何老二很不耐烦有陌生人找他,烦躁地让他们俩有事快说。 似冲也不墨迹直截了当地问起白春生的事。 他才得到当年那个畸形的婴儿,何老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上前一步就要把他们两个和看戏的村民一并推出去,那村民被推得连连踉跄,似冲和毋澄真不为所动。 毋澄真道:“那孩子现在在我们山门上修行,师父发现他长相异常是娘胎里就有缘由,特地派我们来查。” 她的本意是想说他们是为了孩子好才来的,谁料何老二脸色更难看了,他大声嚷嚷,“爱是哪儿的孩子就是哪儿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去去去!有多远滚多远去!” 毋澄真和似冲对视了一眼,很是默契地单独将村民请了出去,而后顶着何老二的推搡关上了门,颇有经验地在桌子上放了一吊钱。 这一路上打探消息他们俩可没少花,放钱的姿势那叫一个潇洒痛快。 一路被带着进屋的何老二没等开口骂就见着桌子上的钱了,整个人愣住犹犹豫豫地瞅了瞅钱,一咬牙将钱收下,又说:“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拿眼睛瞄着他们俩的神色,“我若是真说了什么……你们不能把人送回来吧?” 当年卖掉那妖怪时他可不清楚其中内情,等后来何老大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将事情说了出来,他每每想起那妖怪浸着泪的兽瞳、又想到惊鸿一瞥时戏班子里训练的惨状,总是一身冷汗魂难附体。 今天来的两个人上来就问那妖怪的来历,他怕的要死,生怕是这冤孽找上来了。 不过如今看着……他上下打量似冲和毋澄真,瞧着他们一身像是道袍的打扮,脑子清醒了不少,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抱住他们俩的大腿,说什么也要把刚收到手的钱塞到他俩手里。 何老二嚎啕大哭,“道长啊——” “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也不是我做的孽啊!便是来寻仇也不能找到我身上啊!” “您慈悲为怀,行行好吧,救我一救,也宽恕了我一时糊涂吧!” 他哭着哭着咣叽就要磕头,毋澄真立刻用炁拦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要挨地的脑袋抬了起来。 这宛若神迹一般的场景让何老二又怕又激动,他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似冲瞧他这副哭哭啼啼涕泗横流的样子,后退了几步说道:“快站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你细说,我们自有分辨。” 何老二扯着袖子擦了擦脸,“那年我大哥生了个怪胎,当时人都说要打死那孩子,我大哥也要摔死他。” “是我不忍他命丧于此,说要给他找个能活命的好人家。” 何老二拍着大腿抹着泪,“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地方见识短,甭说这样奇特的孩子了,就是多个指头少个指头的生出来都要打死。” “我、我也算是救了他啊……”他瞅着似冲和毋澄真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吞吞吐吐地继续往下说,“我在这村子里算是出过 远门的,一口一口地喂着那孩子走遍了整个河南,才找了开戏班子的良善人家托付。” “那人家可怜母亲养育辛苦,舍了我二两银子,回来我就都交给我哥了。” 他越说越伤心,“我纯做好事,不求回报,哪里想到我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哥哥这样坑我!” 何老二也不跪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叉着腿,捶地大哭。 “那杀千刀的收了银子过得潇洒,大鱼大肉的好不快活,全然忘了我这个弟弟还在地里刨食过活!” “那一日许是他怕村里人说他的闲话,将我拉到他屋里和我喝酒。” “我许久不曾吃过好东西,吃的也上兴,我大哥喝的也不少。” “后来月上中天,风吹得窗户吱嘎吱嘎响,窗口透进来一阵寒风,我的酒醒了不少,我大哥喝了烂醉。” 何老二吸了吸鼻子,说的咬牙切齿,“谁知道这造孽的竟然提起了那个孩子的事!”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生的那般奇怪。” “那是功德全都被他爹败坏完了!” 何老二说到这里湿濡的手又抓住了毋澄真的裤脚,攀着她的腿就要挂在她身上。 毋澄真迅速扯出了裤子躲在一旁皱着眉,似冲挡住了何老二。 何老二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搓了搓又开始捶地痛哭。 “我们一家原本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何老大却偷偷在山里刨了人家的坟,又从那坟里刨了个什么仙丹,化在水里喂了自家婆娘。” “没过多久,他婆娘就怀孕了,怀胎十月生下了个妖怪。” “他那天喝的上头,直和我说那孩子长得和墓里壁画上画的一毛一样!” “仙长——”他在地上磨蹭着想靠近,“您说这不就是墓里的人投胎到他婆娘肚子里了吗?” “那就是来复仇的!” “偏这个没良心的非叫我卖……给孩子找个好人家,若是他回来找我复仇可怎么办?” “真的不干我的事啊!” 何老二念念叨叨地嘀咕不是他的错,又说有怨报怨直接去找何老大去,还死死缠着他们俩说要救命。 “何老大的媳妇现在在哪里?”似冲越听表情越严肃,这事让他说的太过邪乎,夺舍一事饶是在异人界也被认为成神话传说,他怀疑是村民们什么都不懂,将一些异常妖魔化了。 何老二有问必答,当下就将何老大媳妇改嫁的地方告诉给了他们。 毋澄真心细,她问道:“何老大说的那个狐狸坟在哪里?” 她问起这个,何老二眼中更闪过一丝恨意和贪婪,“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哥哥对这事守口如瓶,这么多年我也只猜测在狼山那头,可找了几次也没找到。” “若是想知道具体位置,恐怕得问问我那狱中的哥哥了。” 何老二眼馋墓里的富贵,小声说:“……您要是问到了,可以再来找我,这一片的路我都熟!” 6. 第 6 章 他的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似冲和毋澄真没搭理他的话,何老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倒也没接着这事继续磨蹭,而是赖着他俩非要点符什么的保平安。 三一门也不擅长这个,何老二非拦着不让走,毋澄真便从兜里随便拿了枚铜钱,将炁附着在上面交给他。 “你随身带着,可避免些危险。” 何老二千恩万谢地收了,仔细地贴着胸口放,似冲和毋澄真这才得以脱身。 何老大之前的妻子因为生了个怪胎二嫁,怕人说闲话又嫁的极远,他们俩一路骑马赶路走了四天才走到地方。 她改了名嫁了个书生,现在叫贺善财。 似冲一路打听到了她的住处,正要敲门的时候被毋澄真拦住了,“师叔,她改名换姓嫁了这么远,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往事,我们若是敲了门直说,怕是会让她以后的生活难过。” “不如等她独身一人时我悄悄地去问,师叔在外面等着。” “也好。” 似冲点了点头,两个人便耐心的等着,直到书生离家,毋澄真才上前。 贺善财透过门缝见敲门的是个女子,开了门道,“妹子有什么事?” 毋澄真往院子里走了几步,两个人在小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她小声说了自己的来历,贺善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白。 “你——”她低哑的尖叫了一声,又卡在了嗓子眼里,左右张望着低声说,“说这些吓人的做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末不是来找我不痛快的?” 毋澄真神色如常,打听白春生的事以来类似的话她听得多了,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解释来龙去脉,她说:“春生在三一门上过的很好,我们这一次来也是想解决他身上异于常人之处,让他能有更好的生活。” “绝无一点歹意。”毋澄真叹了口气,不知第多少次掏出银子放在桌上,“你也不必介意身份,就当我们花钱来听个故事。” 毋澄真的平静让贺善财心中翻腾的惊慌也消退了许多,她低下了头,日光下笼罩着银子的朦胧冷光照在了她的眼中。 她吞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拿起了银子,迟疑的问,“你真的是来听故事的?” “对。”毋澄真点头,十分肯定。 贺善财抿着唇,喝了口水情绪缓和了些,沉默地梳理了一下语言,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和难堪。 “我没见过他。” 贺善财好像忘记了该和毋澄真说故事,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切的哀伤。 “我……我都没见过他的面。” 她抬起衣袖蹭过眼角,“他的样子我也不知道,直到我被家人带回了家,苦苦哀求,父亲母亲才讲给我听。” “我那时才知道,我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她垂着头没看见毋澄真有点儿冰冷的神色,思绪随着自己的话语回到了许多年前。 贺善财喃喃地说,“你若是问有什么异常的,我思来想去,大约也是有的。”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了里屋,翻箱倒柜的从最角落拿出了个木盒子,“我没、生他之前……” 贺善财总是难以承认这一段往事,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天何老大出门一夜未归,一直到第二天,我等得心焦,他才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一见着我,就笑的合不拢嘴,神神秘秘地拿出了这个盒子。” “这盒子精美极了,刻字绘画都是我不曾见过的,颜色也鲜艳漂亮,我很喜欢。” “就一直留了下来,从前都用来装我的首饰。” “只是那时高兴不曾细想过,这样精美的东西竟然造价不菲,又怎么是何老大能拿到手的呢?” 她把木盒子推到毋澄真面前,“我和他那么多年……他只给了我这个。” “除此之外的话……” 贺善财咬住自己的嘴唇,瞳孔忍不住地颤抖,“那回他回来之后,总爱摸我的小腹,脸贴上去念念有词。” “说着什么老何家有后了一类的话。” “我当时只当他想要个男丁想疯了——” 贺善财突然激动起来,她紧紧抓着毋澄真的衣袖,红着眼眶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尖利,“是不是?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把我的孩子变成了怪物——” “我早该知道的!” “那孩子打胎里就怪,才第三个月我肚子就时常疼,活像是有东西在里边抠我的肚皮似的!” “苦药汤子就不曾断过,死去活来的折磨我!” “足到了第七个月才肯消停!” 她说这话时眼神又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好像有点儿哀伤,又好像有些愤怒,缓了一会才平静下来,“没有别的了。” “没了。” “我和他的缘分,也只有这么多。” 毋澄真从始至终都在专心地听着她倾诉,甚至还在她激动的时候反手抓着她的手背轻拍安抚,只是她的眉头越听下去越蹙越紧,心中也渐渐升起许多担忧。 人之受生于胞胎中,三元育养,九气结形,自三月至七月渐生魂魄…… 若是白春生的母亲没有记错时间,那他能有那样异于常人的样貌,恐怕真的是灵魂出了问题。 灵魂有问题…… 人力恐难以更改分毫啊。 毋澄真心有所忧,沉默地没有说话,反倒是情绪起起落落的贺善财渐渐缓了回来,完全恢复正常了。 她二嫁的这些年过得非常不错,救人救事给她带来的伤痛已经成了极少会被翻起来的回忆。 今天又被她想起来,难过愤怒是真的,已经过去了也是真的。 她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毋澄真不再问问题她就也不再说话,端起杯子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无论毋澄真来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被翻起了难堪的往事,心中都是很不快的。 一片寂静之中,毋澄真拿起了那个小盒子仔细端详,贺善财眼见着她坐在这里不走,连忙说,“对我而言这东西已经和往事一样不值一提了。” “若是对道长能有点儿用 ,您就拿走吧。” “我也落得个清净。” “……多谢。” 毋澄真摩挲着盒子上面虽然抽象表达意思却极为清晰的灵狐献丹图,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感谢。 事关重大,还是将东西带回三一门给师父过目后才能放心。 更别提这盒子上雕刻的灵狐和白春生密切相关了。 只是还有一事,她仍需要细问。 毋澄真将木盒子翻了个面,把简单的灵狐给贺善财凑近了细瞧,“这盒子上画的是灵狐献丹……” “你有见到过里面的丹药吗?” 贺善财向后仰了下脑袋,看也没看这个曾经她十分喜爱的盒子,摇头十分果断,“没见过。” “更没吃过。” “好,我知道了。” 毋澄真这回真的没有任何想问的了,她站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叨扰了。” 贺善财更是没有挽留,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把她送出去。 临走时,毋澄真多在桌子上放了一吊钱,对贺善财说,“这盒子价值不菲,剩下这些钱便都留给你吧,就当是我买下来的,您别嫌弃钱少。” “不少,不少了。” 贺善财也没看到底有多少,只匆匆地收在袖子里头,目送毋澄真出了门,远远的瞧见她和一个男子越走越远,呆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追了出去。 她匆忙的脚步声让毋澄真和似冲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他。 贺善财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人,不由分说的就把毋澄真给他的所有钱连同之前那枚银锭子一并塞进了她的手里。 毋澄真茫然的接了。 “道长——”贺善财话说出口又四下张望,声音小了许多,“道长,这些钱还是你收着吧。” 她攥着毋澄真的手握紧了钱袋,犹豫了许久,凑近她耳边,声若蚊蝇,“那孩子……过得还好吗?” “没给您添麻烦吧?” “有没有闯祸?” “他很好。”毋澄真推了推手里的钱,贺善财却不肯接。 “我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给他什么,以后也不必相见,这些……道长留着吧。” “全当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微博的心意。” 她松了手,转身快步跑了,只留下毋澄真和似冲对视了一眼,无奈的收下钱袋,一并离去了。 回三一门之前,他们俩专门转道去了一趟何老二口里所说的狼山,在山上转悠了一圈简单找了一下狐冢,无果后才离开。 三一门。 骤然少了毋澄真和似冲两个同类,白春生头一天还没什么表现,第二天有点儿疑惑,第三天就非常难过了。 白春生吸了吸鼻子,小脸皱巴在一起,一大早就醒过来漫山乱窜的去找他们两个的踪迹,十分执着,眼泪珠子始终挂在眼眶上。 他的鼻子灵,又记得每一个人的味道,迎着风使劲的吸鼻子,一抽一抽地努力分辨随风而来的残存气息,尾巴紧张地绷的笔直。 他好不容易能和同类生活在一起,一定要将他们都找回来才行! 7. 第 7 章 白春生想找人的心是坚决的,具体表现在他的行动上。 刚适应了两条腿走路不久的白春生总是悄悄地趁自己独处的时候光着脚下床,踮起脚尖,轻盈无声地踩在地面上,摇晃着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出门,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避着人四处搜寻。 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以为的“独自搜寻同伴”活动。 浑然不觉身后坠着左若童这样一个比他更加悄无声息的尾巴。 左若童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跟着白春生,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停留在他那双渐渐沾染了泥土,黑灰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脚丫上。 他光着脚这个毛病就改不好了…… 左若童在心里叹气,不知第多少次感慨教育白春生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赤着脚的左若童和白春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在众人刻意躲避后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三一门里搜寻,头一回发现他的细心,和上蹿下跳十分旺盛的精力。 白春生耳朵灵活地朝向每一处风吹草动,双手缩在胸前,仰头翁动鼻翼,把自己的嗅觉发挥到极致,寻着味道找到了最浓的地方。 当然是毋澄真和似冲的卧房。 他将他们俩的气味儿记得真真的,哪怕三一门众人休憩的地方相距都不远,他也没翻错了窗户。 左若童挑了下眉,又深深皱起,手有些发痒地折断一根树枝,一下下敲打在自己掌心。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白春生这小家伙竟然会溜门撬锁呢—— 一阵冷风吹过,白春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停住动作四下张望,耳尖一抖一抖的监听让他觉得有点儿不妙的源头,僵直住的尾巴炸起了毛,远远看去竟像个椭圆的球。 没发现其他人,他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锁着的门上,笨拙地用自己的头发学着戏班子里见过的人的样子一点点的撬着手里的锁。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锲而不舍的坚持下,毋澄真的房门锁喜提数道爪子留下的划痕,终于被白春生打开了。 “吱嘎——” 多日不曾推动的门有些锈,门开的声音在只有环境声的门派中尖锐刺耳,白春生整个人僵住,弓着腰蹲成一小团,甩动的尾巴扫出了一圈没有尘土的地方。 “呼。” 他呼出一口气,踮着脚走了进去,里屋外屋来回地闻嗅,所有柜门被一一打开,整齐叠放的被子摞也被他掀起来,半个身体压上去使劲的捏。 没有。 他吸了吸鼻子,竖起来的耳朵耷拉在头顶,蔫巴巴的,尾巴尖也垂着。 怎么没有呢? 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气味最浓郁的地方了…… 急躁起来的白春生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把刚才他明明搜索过的地方又转了好几圈,在屋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脚印。 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他甚至转成圈使劲的敲没有任何入口的炕,听着里头空心的声音,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呜咽。 这里好硬,他打不开。 白春生眼眶通红,眼角湿润起来,吸着鼻子出了门,留下被翻了一通分外狼藉的屋子。 默不作声的左若童已经把树枝折了一根又一根,挑挑拣拣地留下了最粗壮的,犹豫片刻又捡了个稍细一点的,守着白春生从屋子里出来,继续跟在了闷头向前跑的小孩儿身后。 他倒要看看,这小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一日之内,左若童的教学计划上就已经多了无数条“白春生待改行为条例”,但很显然,在他将小孩拉在怀里教训之前,这个计划都不会到填满的时候。 戏班子害人不浅! 左若童咬紧了牙,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找个机会下山一趟了。 这些没有炁的人,有时甚至比全性做出来的恶事还要可恶。 他注视着白春生探索三一门,瞧见他进了厨房,打开了米缸又拿起舀米的勺子伸下去戳了戳,才稍稍按耐下去现在就去找那个杂耍班级麻烦的心。 不管怎么说,什么都不懂的白春生还是知道不能用脏手碰吃的,也不能浪费粮食的…… 他还是白纸一张,以后如何,自然有他教导。 左若童非常轻地叹了口气,手中拿着树枝被他背在身后,琢磨着要不要今天到此为止。 白春生虽然精力旺盛,可三一门坐落在山上,门派内众多房屋道路又不是平坦的,这小孩儿逛起来又没有章法不知重复走了多少路,这会已经累的满头大汗,身上那件白色的挂衫不仅沾了泥,也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的粘在身上。 若是任由他这么逛下去,左若童担心他本就亏空的身体受了风寒。 那又是好一阵折磨了。 他这样想着,便从术后露出半个身子来,但白春生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确定了厨房里没有藏人,两条小短腿腾挪的飞快,毛茸茸的长尾在他奔跑时提供了很大的稳定作用,竟没让左若童一把抓住他。 他也没看见板着脸的左若童,朝着记忆里那条上山的路跑去了。 左若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炁环绕周身,人轻盈又迅速地飘了过去,幽灵一样的站在白春生身后。 打定主意制止一切的左若童没有在隐藏自己的气息,落在青石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环绕在他周身随炁流动的细微风声,全都钻进了白春生头顶时不时抖一下他耳朵里。 白春生:“……” 身后摇摆的尾巴又一次停住,默默地垂了下来,尾巴尖环住自己的脚踝,他垂着手,十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脑袋服从心意的垂下,两只耳朵却朝着身后竖了起来。 还跟着左若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抖。 左若童看着想笑,心中原本那些因为白春生实在不着调的行为,而生起来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了,他哼笑了一声,伸手揉向他的脑袋。 细软的白发穿过他的指缝擦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白春生老老实实的任他摸了许久,环在腿上的尾巴渐渐放松,一左一右的摇摆,又翘起尾巴尖勾缠着左若童的小腿。 他没有察觉到左若童要教训他的意思,紧张的心放松下来,盲目搜寻时压着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还没学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转过身抓住左若童的衣摆,哼哼几声。 左若童挑眉不语。 他不说话,白春生就更急了,他伸出有点儿脏了的手指着下山的方向,又回头指向毋澄真和似冲的房间,眼巴巴地仰头望着遮住了日光的大人,着急地嗯了好几声,把脑袋砸在左若童的身上左右来回蹭,耳朵一会竖起来听左若童的动静,一会趴下来紧贴在脑袋上忙活的很。 左若童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他却不急着开口。 就在刚刚,他忽然有个想法。 也许这正是逼白春生开口的好时机,这孩子听得懂别人说话,只是自己不会说,多半是从来没有人关注过他想表达什么也不曾让她说过话的缘故。 说不定今天因为这事一着急,就开了口了呢? 他勾起一抹浅笑,蹲下身扶着白春生的肩膀和他对视,浅色的眸子里带着鼓励。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想下山去了?” 左若童哪怕是蹲下,也比营养不良的白春生要高一点,他那头从来不曾梳起的白发散落在背上,滑到身前,垂在白春生的眼前。 小孩愣愣的看着那缕和他颜色相同的白发,抿着唇,不吱声。 他不明白平常总能猜出他要做什么的左若童怎么偏偏这回就突然不懂了。 抬起头,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动作,还着急地抓住了那一缕长发摇了摇。 “呃——” “嗯,我在听。”左若童摸了摸他的耳朵,“不要着急,慢慢说。” 白春生抿紧的唇角颤了颤,喉结在左若童在视线里滚动好几下,嘴唇张张合合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急得直跺脚,攥在掌心的白发都被他无意识的打成了结,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焦躁的甩的飞快,把青石台阶上的那点灰通通扬了起来。 “咳咳!” 他咳了两声,吸了吸鼻子,又呜呜嗯嗯地憋了半天,白皙的脸蛋憋得通红,最终在左若童始终温柔鼓励的眼神下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丢……找!” 他说的不大标准,带着很浓的叫人听不大清的口音,可左若童却很高兴。 能开口,这就是极好的。 他笑起来,“没丢。” “要不了多久,他 们就回来了。” “嗯——” 白春生长长地嗯了一声,继续眼巴巴的望着他,左若童有耐心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说第三个字,无奈地将他抱了起来,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往山门内走。 指望白春生一下子就问出来“还有多久”或者“他们到底去了多远”这样复杂的句子,是他着急了。 慢慢来吧,左若童这样想。 “时间过得很快的。”他侧过头让白春生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轻轻在他身上拂过,又在腿上拍了拍,把那些粘上去的灰尘拍掉,“等你学会了打作战桩,他们就回来了。” 白春生:“?” “学”这个字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立刻就把脑袋从左若童肩膀上拔起来,伸直胳膊探过头去和他对视,两个耳朵警觉的竖着,眼睛轻微眯起,瞳孔收缩。 “没错。”左若童好气又好笑的弹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白春生立刻捂住耳朵眼神控诉。 “如今你的骨骼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左若童单臂抱着他另一只手按过他的脊柱,对自己日日炁运炁按摩的成果非常满意。 “你既然有天赋,修行就要从小做起。”他顿了顿,想到白春生下丹田内的内丹又说,“虽然现在不能教你炼炁,不过提前打打基础学习拳脚功夫还是可以的。” 左若童说了许多白春生还不太理解的话,但他很清楚的读取到了要学新东西的信号,自然垂落的尾巴崩的笔直。 他蔫巴巴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直接瘫在左若童的怀里。 “这就累了?”左若童还没打算放过他,“今天且让你休息一下,还有你弄乱的那些东西,明儿我看着你收收拾。” 他说着,不轻不重的拍在白春生的屁股上,明显感觉到那条尾巴绷的更硬。 “跟谁学的溜门撬锁?嗯?” 他冷哼,白春生就水灵灵的炸了毛,脑门顶在他的肩窝,使劲地挨挨蹭蹭。 “再有下次,就把你的小手打肿。” 他这样说。 白春生还在为今天没被惩罚而庆幸,但左若童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叫睡得沉沉的小孩从被窝里叫醒了,亲自盯着他一样一样地将东西摆规整,还笨拙地擦了地,累的大汗淋漓。 到了下午,左若童也没放过他,直接开始教他打基础了。 白春生扎着马步,从前的训练让他的体力还算不错,那条长长的尾巴也能协助他保持平衡。 总之,开始习武的第一天,白春生得到了奖励,两个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当晚,兴奋劲还没过去的白春生在床上最初的小窝里翻来倒去怎么都睡不着。 黑夜中他眨着微微发光的眼睛,瞪眼看着房梁看了半晌嗖的一下坐起来。 他赤着脚跳下了床,把被子团在怀里,踮着脚打开门轻手轻脚的往左若童的房间走。 左若童盘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屋外由远及近的悉悉索索声让他掀起眼皮向外看了一眼。 月色照在白春生身上,没窗户高的他影子在窗纸上留下两个糖三角一样圆润的耳朵投影,左若童勾起唇角又闭上了眼睛。 他倒要看看这小家伙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 看来他对白春生的体力预估的还不够准确,明天可以多练个把时辰。 做贼一样十分兴奋的白春生还不知道他为明天的自己留下了怎样悔恨的眼泪。他捏手捏脚地在左若童的门口站定,抿着唇屏住呼吸按在门框上,一点点用力,高高地竖着耳朵朝着门轴,还得后仰着腰生怕被子挨到地上。 木门沉重,稍稍转动一点白春生就能听见摩擦的吱嘎声,每出一点动静他都要谨慎的停下转动耳朵听着屋里人的呼吸,等一等才敢继续用力。 这一套流程下来白春生紧张的满脑门子汗,额前的白发湿湿的贴在额头上,他跨过门槛,尾巴摇的飞快,三下两下地就扑到了左若童的床上,两手一抬把被子推了上去,人紧随其后。 白春生把脑袋埋进板正的被褥深吸了一口,头都没抬就伸手去摸左若童,想缩进他怀里。 他左摸摸,右摸摸,正摸到左若童的大腿,也摸到了他温热的手。 还被捏了捏。 白春生:“?” “!” 8. 第 8 章 白春生整个僵住,不敢置信地动了动手指,心跳加速,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随即就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又被捏了一下。 触感像过电一般闪过他的全身,他呆呆地睁圆了眼睛,金色瞳孔在夜色中自己散发着微光。 这、这不是他的错觉! 怎么办? 他被发现了! “咕嘟。” 一声不大但清晰的咽唾沫声在夜色中响亮极了,白春生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头顶的两只耳朵直接压在头上向后背去,鸵鸟一样的一动也不敢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小小的他像木头一样,哪怕左若童憋着笑又捏了两下,也分外坚持地没有动弹,只有那双耳朵不安地四处转动,连带着耳朵尖上那几根长一些的毛也一颤一颤的。 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微薄月光,左若童将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他轻笑一声。 白春生跟着一抖,耳朵直接趴在头上,而他本人紧闭双眼开始装死。 左若童推下被子缓缓坐起身,盘坐在床榻上,白色的睡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雪白的肌肤晃了白春生的眼睛。 他的视线停留在左若童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形轮廓上,眼睛越发亮了。 自发光的眼睛在夜里看来颇有几分诡异,左若童丝毫不介意,他伸出手摸过白春生的脑袋,指尖从他凌乱的长发中勾起那双自始至终都没竖起来的耳朵,轻轻捏住耳尖在指腹中揉搓。 “怎么?”他勾起唇角,“你倒是敢闯我的门,怎么这会又没胆子了?” 毛茸茸的耳朵尖随着他揉捏的动作越来越滚烫,透过覆盖着的白毛都能瞧见皮肤上的粉色,更别提白春生没有长毛覆盖着的脸蛋了。 他念如着动了动嘴唇,略低一下头,一下又一下的抬眼去看左若童的表情,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这会又紧张忐忑地扯自己的衣角,更想不起来说话了。 他也压根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唔哼。” 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是呜咽的地鸣,实在受不了耳朵尖的触感,轻轻抖了抖耳朵,却被左若童捏的更紧。 眼见着自己的耳朵还捏在别人的手里,白春生的尾巴疯狂摇摆,哼哼唧唧地就要扑到左若童身上讨饶撒娇,被左若童眼疾手快地单手撑住他的胸膛,并强硬的让他也盘坐在床上。 “呜呜——” 白春生更加大声的哼唧,他抬手握在左若童在手腕上轻轻用力,试图将他的手扯下来解救自己敏感的耳朵于水火之中。 可他的力气又怎么能和左若童相比呢? 捏在他耳朵上的手稳如泰山,白春生的小脸就皱在一起,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讨好地将尾巴甩到身前,一下又一下扫过他盘在床上的腿。 “哼。” 被他弄的痒痒的左若童总算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抬手弹出一道炁擦过已经熄灭了的烛火,暖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床上这一方地方。 这一亮不要紧,左若童只一眼就从他和白春生以及床铺全白的本色中看见了些不和谐的颜色,原本含笑的脸更是直接黑如锅底。 左若童沉默的放平了嘴角,原本打算摸一把白春生尾巴的手抬到一半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白发白尾的白春生穿着白白的睡衣坐在了他白色的床榻和被褥间,和白发白衣的他面对面盘坐着。 衬得那些散落在被褥和裤脚上的黑色脚印分外明显。 左若童眉梢忍不住地跳动,他沉默的凝视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露出来的那两个黑黑的脚底板,极佳的视力甚至还看见了风吹动时掉下来的灰。 大意了,他想。 早在那日这孩子光着脚四处找人时他就应该想到的…… 左若童:“……” 他叹了口气,手拂过被褥,炁随着一阵风卷过那些灰尘,却挡不住那上头仍然留下的浅浅脚印。 今晚他是别想好睡了。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他无奈地说,也不指望不会说几个字的白春生回答他什么,直拉着他的双腿伸直了,让那两双小脚丫搭在床沿上。 他错了,他就不该抱着想瞧瞧这小家伙大晚上的不睡觉要弄什么的捉怪心思,而是该在她悄悄推开门时就将他提溜起来的。 左若童下了床,把白春生抱过来的被子收拾好,拿过来毛巾沾湿了水把他的小脚丫擦的干干净净。 白春生这会倒是乖乖地坐在床上任他摆布,歪着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收起毛巾放在一边时晃了晃自己的脚,脚趾像肉垫那样分开又合上。 “你倒是惬意。” 左若童直起腰,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在世俗的眼光中也早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之前面对那些什么都能自己干的徒弟时他还不觉得什么,如今面对着懵懂的白春生,竟也得了几分照料小孩的乐趣了。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回被闯了卧室强爬床,还得起身伺候这个小的呢。 他看着白春生竖起来一摇一晃的尾巴,哭笑不得,轻轻弹了两下他晃荡的脚心,满意地听见他哼了两声,逃也似地收起腿,用两只手自己捂着,说什么也不肯再给别人看了。 白春生有那双带着困意的金色眼眸神色委屈地看着左若童,左若童却不理。 这小孩浑身干净了,舒坦了,他却还得收拾床铺呢,若是不拿个新的换上,他今夜也不用休息了。 左若童盯着那几个灰色的脚印觉得它们碍眼极了,他使一团炁卷在白春生的腰上,轻轻一勾就将体重还没生到正常小孩标准的他悬在了半空中,随后扯住被单使劲一拽,又将新的在半空中展平落下,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床铺又重新光洁如初 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满意地拍了拍手,眉眼也重新带了点笑意又看向了白春生。 左若童的炁是白色的,浓郁的像是一抹云,白春生这会正竖着尾巴好奇要兴奋的去捏那些炁,但炁又是无形的,他只能任由那些云雾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像一阵永远也抓不着的风。 他晃动着自己的尾巴,甩出了一阵阵风流,炁却纹丝不动,始终环着他的腰将他吊在半空中,四肢什么都摸不着,想翻个身也翻不了,划水一样晃悠。 他玩的得了趣,将左若童晾在一边,把自己玩的汗津津的。 左若童也是真的没看见过这样玩炁的小孩,左右他炁量充足,便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直到白春生把自己玩累了,像小狗一样伸出半截舌头喘气,头发也时成一缕一缕的紧贴着脸颊了,他才勾着自己的炁将他放下。 只是没把他放在床上,而是还在自己的怀里,掏出帕子粘去了小孩额头上的汗珠,手掌伸进他前胸的衣襟中摸了一把,掌心也湿漉漉的了。 “淘气。”左若童点了点白纯生粉红的鼻头,“现在好了,我不单单得洗被子了,现在还得洗你,脏小孩。” 被点了鼻子的白春生努了努鼻头,讨好地蹭了蹭左若童,可怜巴巴地半睁着眼睛,做出一副困顿的样子眯着,还攥着小拳头揉了揉眼眶,打了个哈欠。 左若童:“……” 左若童被他这无赖的样子给气笑了,他轻轻拍了两下他拱起来的屁股,使劲捏了一把和身体本人困到睁不开眼的状态截然相反的、摇晃的十分有力的尾巴。 嗯。 他还是个顾头不顾腚的。 左若童压着声音,让白春生听在耳朵里打了个寒颤。 “困了就睡吧,睡着了正好,我能动弹了,想怎么样洗就怎么样洗。” 白春生:“……” 还洗他? 头顶的耳朵竖的高高的,白春生尾巴也不摇了,慢腾腾地抬起脑袋伸了个懒腰,立刻表示出他已经睡醒了的姿态。 他收缩的瞳孔在月色和火烛的照映下亮的吓人,不大走心的,做了半截的戏,推着左若童的胸膛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双手交叉在身前连连后退,把刚铺好的床铺揉蹭出两道长长的拖痕褶皱。 左若童:“……” “呼……”他叹出一口气,再次用炁把他抓起来飘在半空中。 梅开二度,可这一回的白春生就不像之前那样好奇且有玩心了。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要是他不想办法挣脱出来,最后只会被扔到水里头去搓扁揉圆! 他讨厌水! “嗷嗷嗷——” 他像一条被拉到岸上的鱼一样死命的扑腾着四肢挣扎,抗疫的决心十分坚定,挣脱不开就直接放开了嗓子嚎。 “不——” 9. 第 9 章 白春生憋着一口气将自己弄得精疲力竭了,也拿左若童的炁没有一点办法,被逼的眼泪汪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湿漉漉的地和眼睛粘在一起。 他嚎叫起来也没得到心思坚决的左若童哪怕一句的安慰,眼眶里的泪珠更盛,更是直接被逼的开口说话了。 这一声让他喊的凄厉极了,尽管只有一个字,吐字却无比清晰,比起山门口那时开口吐出的还分不清的那几个字好了不知多少倍。 左若童听在耳中,轻叹一口气,快速扯平了褶皱的被子,饶有兴致地回头挑眉望向他,“折腾了这一夜,终于舍得开口了?” “为了不洗澡,也真是为难你了。” 他捧起来白春生湿漉漉的小脸,失去了他脸上滑落的泪珠,在他用力顶来脑袋蹭他的时候单手挡住,反手就弹了一下头顶那对动来动去的耳朵。 “你就是实在也不想洗的话——” “也不行。” 左若童冷酷无情,他像是那个说一不二,不许反驳的大家长,手掌擦过小孩折腾了一通更加汗津津的脑门,摊开在他面前。 “你瞧瞧,湿漉漉的,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白春生嗅觉灵敏,这会更是故意抬高的手去贴他的鼻子,毫不意外的看见小孩吸了气,却没想到他竟然撇过头不去看他。 左若童:“……” 他的掌心还带着吐息吹来的一阵凉意,人却被这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给气笑了。 这小孩…… 需要教的东西可太多了。 左若童戳在白春生的脸蛋上,在他脚底板上抹了一把,将那点从擦拭之中逃脱的漏网之鱼凑到了他面前。 “全都是灰。” “必须洗!” “不能做一个脏小孩。” “必须洗!” 他下了结论。 白春生当然听得见,但他不想听,更不想看,湿漉漉的眼睛撇了一眼左若童只见那点浮灰,打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迅速低头凑近,直接伸出了舌头就想将那点灰尘舔掉。 看不见就是没有。 他要毁灭证据,没被抓到就是没有犯错。 自有一套逻辑的白春生始终在左若童的容忍极限上蹦迪,这种消灭罪证的举动更是惊到了一向只遇见体面人的左若童。 以他的反应速度,白春生当然舔不到他的手,他速度快到只在小孩的瞳孔中留下一道残影。 人是躲开了,也没耽搁他瞳孔地震。 左若童连退两步,看了眼白春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不作声地攥成了全背在了身后,咬住牙关。 他眯着眼,被炁吊在半空中的白春生还在挣扎,也没忘记在挣扎的间隙里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左若童无奈的捂住了半张脸,摇了摇头。 白春生总是让他在心里和头疼之间徘徊…… 亏得刚才他还想着最近语言和行为教学计划喜人呢,不成想,转过头就狠狠地打击了他一下,直接原形毕露了。 “不许随便伸你的舌头。”他轻掐了一下白春生的脸蛋,警告道,“下一次我再看见你,碰到什么东西都想舔——” 左若童再斟酌一个对白春生比较有威胁的处罚,本想着叫他以后都没有糖吃,但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就天天给你洗澡。” 白春生呆呆的望着他,也不挣扎了,大眼睛中全是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扒拉着自己的耳朵,揪着耳朵毛把两只犬耳全都朝向他。 左若童勾起唇角,满意的看着白春生的茫然,还满足了她脑海中的疑惑,贴近耳朵又重复了一遍。 白春生:“……” 他又要哼唧着抗议,左若童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持续加码。 “以后也不许再光着脚走路。”他说,“不然的话……一天洗三次!” 白春生盯着他的眼睛,反复确认这个决定不会再更改了,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怂耷着四肢,脑袋,耳朵和尾巴也一并垂着,任凭自己被炁拉在半空,混像是死了。 他老实了,左若童也满意了。 他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一身,看了眼渐渐能看见天光的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宿算是只能这样折腾过去了…… 好在现在能消停地把它洗干净了。 左若童将头发拢在身后,转身就要提溜着白春生往外走。 他才迈出去两步,一直乖乖的装死的白春生就刷地一下抬起了脑袋,原来认命的表情也变成了满脸不服。 他鼓着脸,气哼哼地看着左若童。 左若童:“?” 这又是怎么了? 大盈仙人垂眸和他对视,疑惑地哼了一声。 白春生看在眼里,更加气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抓住了左若童身前的那缕白发,扯着拉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脚上。 小孩的尾巴在身后摇的像风火轮,目光灼灼地盯着左若童一样,什么都没穿却分外白净的脚,攥紧了手里的长发,仰头和他对视,重重地哼了一声。 左若童:“……” 左若童深呼一口气。 他挪动了下脚步,用宽松的裤腿挡住了自己的脚面,闭上了眼。 这小孩—— 白春生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他表达意思相当明显的肢体语言却告诉左若童——你自己不也光着脚吗?凭什么我就不行? 左若童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像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反派,被白春生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控制着自己的炁拎着不大的小孩在半空中摇了摇,“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有炁护身,万物不沾身。” “你行吗?” 白春生扭过头不看他。 “我还可以自己洗,你可以吗?” 白春生将脑袋扭向了另一侧。 左若童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再扭动着逃避,他指了指叠的整整齐齐摞在一旁等待换洗的被子,又指向白春生勾着的想藏起来却无处躲藏的脚,还有他那一身被汗水粘着粘在身上的衣服。 “喏。” 左若童轻轻点着他的鼻头,“你行吗?” 白春生不吭声,只有那条焦躁的尾巴甩来甩去。 他可不管这些个能不能行不行的,他就是不想碰水—— 但他也实在拿左若童没有办法,只能眼泪汪汪地嘤了一声。 左若童不知道已经开始讨饶的白春生到底认错了几分,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计较,目光在房间中巡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许久不曾穿过的鞋子。 他穿上了鞋,脚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蜷缩一下,这才一手用炁提溜着白春生,一手用炁提着被子。 被威胁教育了一顿的白春生这会确实老实的一动不动,可当他看见左若童升起了火,还伸手试探了水温,自己在又一次被移动的时候再也老实不了一点了。 “嗷唔——” 这一下子像是捅了马蜂窝,他激烈的挣扎起来已经完全炸毛了,抻着脖子放开了喊惊起了屋外的飞鸟。 左若童:“……” “唰。”他手指快速从白春生身上点过,炁精准地击在穴位上,嚎叫声戛然而止。 白春生:“呃……?”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又出了两声,揪着耳朵,看向左若童,还没来得 及说话就被按进了浴桶里。 骤然被弄湿的他像个弹簧似的弹了弹,肩膀却始终被左若童压在水面,只剩那条毛全部贴近皮肤的尾巴挣扎着伸出了一个尾巴尖搭在浴桶边缘。 给白春生洗澡堪比上刑,索性左若童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还没开始练炁的小孩毫无反抗余地,迅速就被洗了个遍。 唯一有点麻烦的顶数是他的耳朵和尾巴。 天生的特殊特征让白春生的生理结构与一般人不同,他的耳朵长在头顶,耳道也是斜向上的,一旦浇在耳朵上的水多了,温水就会顺着耳廓流向耳道,本就敏感的耳朵只会觉得特别痒。 痒。 白春生就会甩头,水滴以他为圆心飞溅,左若童早有准备炁环绕全身,飞溅的水珠被炁阻拦在外滴到地上洇湿了一大片。 还好耳朵上的毛毛少,左若童将皂角揉搓在掌心,快速连着头发带耳朵一并帮他洗了,还搓了搓耳廓,按趴了耳朵没让他抖。 最难搞的是他的尾巴。 白春生现在个子不高,尾巴却比他的一半都还长,平常站起来时尾巴尖都得向上翘着才能不沾地。 这条长着白毛的长尾巴在白春生殷勤的甩动和消耗不完的精力的帮助下暗藏了许多沙尘。 它们混在白毛深处,简单的水洗是冲不干净的。 左若童让白春生转个身趴在浴桶上,从水里捞出他的尾巴,就着水拿着梳子一点点梳顺、通开,木梳上的毛一点点堆成了一团。 他捏住那一小团毛发,发质已经不复初见时那样粗糙分叉。 不仅如此,连尾巴也粗了不少,可见他养的还不错。 左若童揉捏他的尾巴,目光又扫过白春生全身,短暂地停在已经积累了一些肉的小腹上。 嗯。确实应该加练了。 洗澡时的好一顿折腾将白春生旺盛的精力消耗的差不多了,等到左若童给他擦身时他就迷迷糊糊地扒拉在左若童胳膊上,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第一声鸡啼出现的时候,左若童就丝毫不顾他晚上没睡多久,直接将白春生唤醒了。 明亮的光照在白春生脸上,他睁不开眼,抬起胳膊想将脑袋藏起来被左若童硬生生地拉开了。 “嗯?” 白春生扭动尾巴想代替胳膊挡在脸前,刚抬起尾巴尖就一团炁牢牢地按在了床上。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辈修行之人更当勤勉。” “从今日起,你就和三一门人一起上早课、练功。” “我亲自教你。” 左若童铁面无私。 他昨夜深刻反思过了,晚上的白春生还能那么有精力,一定是白天不够累。 他肯定是要把这小孩昼夜颠倒的作息规整过来的,绝不可能让他做夜行人类。 昨天晚上没睡够正好方便了他,他今天会给白春生的功课加得足足的,保证这小孩天一黑了就睁不开眼。 左若童已经将白春生的一天安排的满满当当,每一个时辰都有每一个时辰该完成的任务,让他曾经那种睡到自然醒、天天开小灶、上课还有零食奖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白春生叫苦不迭。 他把自己曾经看过的,能想到的所有反抗的手段都用尽了,甚至最后还学了那些扯着家长在地上打滚的小孩,也没法改变左若童的安排。 甚至还因此又被按在浴桶中洗了好几回,若不是他哭得实在凄惨,双手都得被戒尺打肿了。 他老实了下来。 等似冲和毋澄真风尘仆仆的赶回三一门时,左若彤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黑色的竹条握在掌心,耷拉着耳朵的白春生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老老实实地举着手,掌心发红。 10. 第 10 章 白春生蔫巴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他没敢哭,但却一下一下地抽噎,连带着肩膀和发丝也一颤一颤的。 他这小模样实在可怜,人又长得好看,但凡见着了的就没有心疼的。 似冲和毋澄真瞧见了这一幕,很是诧异。 “师兄,这是怎么了?” 似冲看了眼睫毛都湿漉漉的白春生,又看了眼左若童手中明显动真格了的戒尺,不由得问一问。 白春生自从被他们带到山上,一向是最得众人心疼的,再加上他幼年时那些悲惨的遭遇、和其他人交流思维都有代沟、身体又常年亏空比较虚弱,左若童也一向是最耐心包容的。 怎么他们俩出去一趟回来之后,连白春生都挨了左若童的打了? “哼。” 左若童已经完全对白春成这一副可怜样子免疫了,他甚至不给他一个严重的教训,他这会哭完了,下一次就忘了,只要没发现,他还敢再犯。 戒尺啪地一下瞧在左若童的掌心,清脆的声音让跪在地上的白春生整个人一抖,耳朵警觉地立起来,手掌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嗯?” 左若童发出一声威胁性的短哼,白春生就立马老实地摊开手掌,耳朵重新趴了下来,模样愈加可怜了。 “你们摸瞧他,他怪会装可怜的。”左若童这样对似冲和毋澄真说,“他现在会的倒多呢,溜门撬锁是从前学的,我就不提了,头几日还学会躺地上打滚了,教训了一番也算是听话了。” “结果今天——” 他又将戒尺敲在自己的掌心,虚点向白春生,“他就学会撒谎了!” 似冲:“?” 他当然信左若童的话,只是…… 他们走的时候,白春生不是还不会说话吗? 现在竟然连撒谎都学会了? 进步喜人啊…… 还得是师兄会调教人。 似冲的疑惑溢于言表,左若童看着他笑骂道,“他可聪明着呢,学什么都快。” “如今教他扎马步,现在也学会用了,支着身体偷懒了!” “还偏偏竖着两个耳朵听着我的动静,但凡听出了我的脚步声,那尾巴立刻就翘起来了。” “哼。” “被我抓了个正着,还学会了睁着眼睛撒谎,好像他就学会了‘没有’两个字儿一样!” 毋澄真听着师傅的话,视线落在了白春生身后那条垂在身后蔫巴巴的尾巴上,眼尖的看见了非常覆盖着几乎融为一体的白布条。 “他的尾巴……”毋澄真正对上白春生湿漉漉的眼睛,联想到和他的母亲说的那些话,更有些心疼。 “他没事。”左若童将戒尺放在桌子上,任着毋澄真将白春生拉了起来,捞过他那条蓬松的尾巴,顺着毛流摸到了绷带处,拨开了毛发,抚摸在皮肤上格外红肿的地方。 “嗷……”白春生小小的嚎叫了一声,又在左若童的视线中委屈的低下了头,两根手指纠缠在一起,颤抖着嘴唇切换了语言,“疼……” 毋澄真心疼地给他吹了吹,颤动的毛发将痒意从尾巴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直接扑倒在了毋澄真在腿上,脸紧紧贴着他的裤子,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去看左若童了。 但他还单独竖起一只耳朵朝着左若童的方向,耳朵尖一下一下的抖。 左若童看在眼中,笑着说,“澄真,你莫可怜他,他能忍的很。” “扎马步时尾巴摸的红肿滴血了也一声不吭的,哪怕被我抓了个正着直接将尾巴捏在手里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呢。” 左若童想起白春生倔强着撒谎的模样,才压下去的那股气又涌了上来。 这小孩大概是以前受的苦太多了,被他按在伤口上都没喊一句疼! 左若童气他说谎话偷懒,也气他如此不惜身。 这小孩需要教训的地方可太多了! 毋澄真和似冲回来,为白春生的教育事头疼了许久的左若童也终于有可聊的人了,他一条条的细数被春生的最罪状,说得白春生脑袋越来越低,连原本还听着左若童动静的耳朵也压了下来。 到最后,白春生完全放弃一样依靠在了毋澄真的身上,两只红肿的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耳朵用力压在了脑袋上。 他不听、不听! 左若童三人看着他,都笑了起来。 似冲:“师兄,他还小呢,什么都学着,我们教就是了。” “我看他学的挺快,这不就会说话了,也好弄呢。” “他是聪明。”左若童像是再说一句嫌弃的话,但下巴微抬的样子倒是像骄傲似地。 毋澄真也露出一抹微笑,她总觉得自从有了白春生,连师父的情绪表情也明显多了。 果然,师门还是得有小的。 练了一上午功,又被抓了现行挨了揍,哭了一场的白春生渐渐撑不住,身体顺着毋澄真的裤子下滑,尾巴一卷就要在她脚边蜷成一团睡着。 左若童翘起的嘴角立马就撇下去了,脸黑了一个度。 毋澄真眼疾手快地把白春生抱在了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三步并做两步地抱去了里屋,在床上放好了。 安顿好了白春生,她也得和似冲一起对左若童说起这一趟出去的事了。 “师兄,正是如此了。”似冲说的口干舌燥,接过毋澄真倒好的茶一口干了。 左若童拿起他们带回来的盒子仔细端详,他摸过盒子上精致的雕刻,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怕是那狐冢里头的东西所为。” “是。”毋澄真点头,“但我和师叔去看过了,在那山上转了好几圈,也没看见他口中的狐冢。” “恐怕是某种只有特定时间或者特定人才能找到的地方,因此便先回来了。” “师侄说的是,我想着,只怕是那何家把里头的什么东西拿出来喂给白春生的母亲,借着他的肉胎脱生了,只是不知又有什么变故,才有了白春生。” “嗯。”左若童放下盒子,沉思了一会儿,“你们俩先回去休息吧,狐冢的事情先不急。” “这些东西,还得是东北的马家最清楚,我先寄一封信过去,我先带着他去拜访,再谈狐冢的事。” 左若童觉得若真如白春生母亲所言,确实有点像是阴灵借胎的法子,可若是如此的话,白春生一不该长着一对兽耳和兽尾,二不该懵懂无知。 他应该是一个带着不知道多少年记忆的老妖怪,用着孩童的筋骨,早早走上修行的路了。 又怎么能在人手上辗转蹉跎,沦落至此? 不管百春生诞 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只要他还是这个白春生,他就永远保护他。 左若童打定了主意,毋澄真和似冲自然无有不应的,至于白春生本人,他暂时没有发言权。 既然已经决定了行程,那路上的东西也得准备起来了。 左若童说只带白春生去东北,到了那里若是再有别的计划,有需要再叫他们。 但毋澄真觉得,没有什么是左若童解决不了的,他们也多半不会再被叫出去了。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白春生准备些行李。 吃穿住行,吃穿住她都用不着操心,白春生是极好养活的,不挑吃不挑穿,吃的再朴素也永远能把自己吃的肚皮滚滚尾巴摇摇,甚至有一次因为吃的太欢快,摇动的尾巴带到了旁边的椅子,又被教训的眼泪滚滚,再也不敢电风扇一样的摇了。 这些她都帮不上忙,到是行,她真有的忙。 左若童带着白春生,这一路上不是骑马也能坐马车,问题在于白春生的样子。 他顶着现在这个模样出去的话…… 毋澄真想了想,砍了不少竹子,用炁腾干了,比量着白春生脑袋的大小编了个斗笠出来。 那斗笠看着比平常的更像圆锥,还是个高高的圆锥,里头又特别编了个支撑空间的小圆柱出来,专为着他那俩耳朵能竖着。 白春生很喜欢。 他本身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对身高,他看得分明。 这斗笠戴在头上,他人都高了不少! 白春生带着斗笠满山门的晃悠,他还踮着脚,遇到谁都要站一块比量身高。 三一门的众人也是惯着他,一个个地夸,让他直接乐得找不着北了。 左若童没眼看,将他叫了过去,给他试了新裙子。 没错,白春生还要穿宽大的裙子来遮住尾巴。 左若童原本给他准备的是几套宽松的裤子,裤腿很宽,足够放下他的腿还有尾巴,但白春生的尾巴和他本人的联系像天上的星星,若隐若现,动来动去的裤子比尾巴都显眼。 尤其是他总觉得尾巴放在一侧不舒服,走两步就要用手去抓屁股。 左若童觉得太不雅观,他受不了这个,便给他定了裙子。 裙子深得白春生的心,他更是连一次裤子都不能穿了,巴不得光着腚套着裙子在山上撒野,又被左若童好一顿教训。 就这样在山上鸡飞狗跳地过了几日,来自东北的回信也到了,他们也该启程了。 打扮成了新模样的百春生拉着左若童的手走下了山门,还不忘记朝着山上站着的大家挥手,摇晃的尾巴足以说明他有多兴奋了。 出远门。 白春生很熟悉这个,他以前经常会干。 只是那时候大家都是一起走的,不像是今天,只有他和左若童两个。 不过没关系。 白春生仰头看着左若童高大的身影,紧抓着他的手更凑近了一些,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 尽管是从前他们那么多人加在一起努力才能养的活大班主,这会只有他,他也会好好努力的! 绝对把左若童样的白白胖胖的! 他现在可健康了! 他过去健康的时候别人丢的银子可多了—— 他这回还在山上学了新花样! 11.第 11 章 这种“自己变得有用了”、“不再是吃白食的了”的心态让白春生持续在亢奋的状态,连那条长长的下山路,他都走的蹦蹦跳跳的,甚至还精力充沛的先跑下去一截,又蹭蹭蹭窜上来绕着左若童转圈。 他不觉得累,匀速下山的左若童却看着累,也被他来来回回转圈转的有些眼晕。 白春生的额脚已经跑出了细汗,白色软发湿湿地粘在额头上堆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左若童终于忍无可忍,在他又一次围着他转圈绊着他的脚的时候单手摁住了小孩的肩膀压在原地,将他的手拉住。 “歇会吧。” 他相当无奈地说。 这根本影响不到白春生的兴奋,哪怕是左若童拉的紧,他实在跑不掉也得走一阶蹦跶一下,是闲不住的。 尤其是身为白春生情绪外化具现化的那条尾巴,更是兴奋的不知隔着宽松的裤子拍打了左若童的小腿多少下。 他都觉得那一片的皮肤被拍的发麻了。 真有劲啊…… 这孩子刚被抱回来的时候瘦溜溜的一条,尾巴也总是耷拉着,软软的,放在什么形状的东西上就弯成什么形状。 如今吃的好了,身上也有些肉了,尾巴也粗壮了,拍打东西也劲道起来了。 有时还真的让人有点受不了。 左若童想起白春生床榻上屁股那个位置左右被褥被压扁的两个凹坑,轻叹一口气。 他目光下移,盯着波浪一样摆动的布料,忧心继续被这个力道拉扯下去,裤子会不会支撑不住…… 而且这么大的动作,一看就是裤子里藏了东西。 左若童眼睛微眯。 他在白春生的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警告地捏了一下宽大腰带下的尾巴根,他只要一动,他就要捏一下,几次之后再倔强的尾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垂着了。 至于实在控制不了的尾巴尖,左若童就当没看见了。 没见小孩已经委屈到耳朵趴下来了吗? 左若童知足常乐地想,带着他一直走到了提前约好的马车边。 红棕色的马拉着车已经等待多时,拉车的马夫坐在车辕上,见到了从山路上走下来的两个人连忙迎了过去,殷勤地接过了左若童背着的包裹,又看见了被斗笠遮的连脸都瞧不清的小孩。 他低头去看小孩的脸,左若童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身后带了一下,反倒是白春生自己,好奇地从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来。 “仙长家的娃子也这么大了吗,白净可爱滴——”马夫感受到了白春生的目光,正看见露出来的半张小脸,唇红齿白,是顶好的面相,只是瘦了些,许是山上清苦。 “嗯。”左若童淡淡地应了一声。 白春生不比寻常孩子,外貌的特殊就注定他不能和普通人接触太多,他也不想太多人知道他的异常。 等到了东北有的是可以交的朋友。 左若童思绪万千,语气自若地和马夫交谈,不着痕迹地催促,“我的事急,便不多说了,启程吧。” “诶、诶!”马夫止住了话茬,又看向白春生,“我抱小仙长上去吧。” 他说着,殷勤地伸手,左若童更快一步揽过白春生的腰将他抱起来让他揽着自己的脖颈坐在胳膊上。 左若童怕他察觉出白春生得异常将他抱起来的急,白春生没反应过来,那条尾巴就被压在了屁股底下,又被左若童胳膊的肌肉隔着,一时胀痛。 白春生难受,脸蛋贴在左若童的脸上蹭蹭,用力揽着他的脖颈抬起来点屁股,裤子里的尾巴自然地抽出来,甩到另一侧,卷在腿上。 这一套动作对他来说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算不得什么。 但这样大的动作幅度,只要一个人眼睛不瞎,那必然是能看得真真的。 左若童在他动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另一只手臂抬到身前拦住了小孩的腰,宽松的衣袖垂下刚好挡住了他的下半身没叫别人瞧见。 闹出了这样一出,他更是没有了耽搁时间的意图,抱着他撩开车帘坐进了车厢。 他人坐了下来,松开了手,白春生却没被抱够,两只小手攥的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撒开,只坐在他的腿上磨蹭,紧贴着他的胸膛哼唧。 “这是在外头了,你莫在撒娇,做此孩童姿态。”左若童轻声说,手掌抚摸着他的脑门,揉了揉那双犬耳,给小孩搓的舒服极了,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呼噜,脸颊也红扑扑。 “呼……” 白春生像是粘在了左若童的身上,左若童看着四周垂着的车帘,既然没人瞧见车厢里头,便也由着他去了。 毕竟这孩子从前过的苦,没人教过,如今……才算是孩子真正该做的事。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又想到了白春生的教育大业。 既然已经开始修行,哪怕是身在外头也不能懈怠,他现在就算不能练炁,那学一学穴位也是好的。 刚好这一路上漫长,既能教他认穴位,又能让他学着说话。 等到了那头,也好和马家的子弟交流玩耍。 左若童想的入神,抚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下来,搁在头上没有再动。 白春生一直乖乖地享受,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舒服极了,一旦不动还百般不适,只是他现在耐心多了,只等着。 一直等到被压着的耳朵发麻,忍不住在掌心抽搐一样地轻颤,长毛扫过手掌让左若童觉得痒。 左若童低下头,白春生就正好仰着头眼巴巴的望着他,脸颊依旧红红的。 两个人对上视线,白春生脖子用力,脑袋将他的手掌挡起来半截来回蹭,邀请的意味左若童已经相当熟悉。 他板着脸,想趁此教训小孩端正,但那双水润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就算是他一贯严厉,此时也不忍心了。 算了算了,不必苛责。 但有些事,还是要严肃地告诫他的。 左若童揉捏着白春生柔软毛绒的耳朵,拂过他的头顶不再粗糙的发丝,顺着头颈滑过后背。 他轻轻勾起小孩系紧的腰带,将那条惬意摆动的尾巴抓了出来,紧握在掌心。 “嘤。” 尾巴被人直直地扯着,白春生只觉得过电的感觉转瞬间传遍全身,他使劲的甩动它,带的左若童但是也跟着晃,还不停地委屈地哼哼,撑着他的胸膛后仰,蹙着眉看罪魁祸首。 “哼。”左若童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出门之前我们说好了什么?” “是不是说要控制住你的尾巴?” 他板着脸,握着他尾巴的手从尾巴根滑到尾巴尖,手动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点着白春生的鼻子质问道,“方才在外头是不是你,嗯?” 白春生眨了眨眼,仰着头不叫左若童点他,两只耳朵背到了身后,白蓬蓬的尾巴炸了毛,有点心虚。 “嗯……”他嗫嚅着寻找合适的人类语言,“硬……” 白春生眼巴巴地望着左若童,委屈极了,他像是控诉左若童严厉的态度一样伸出手捏着他的胳膊,小手捏了好几下,重复又抱怨地说,“好硬……痛的……” “嘤。” 左若童被他捏了好几下,肌肉下意识绷紧,白春生的手被自然地弹开,耳朵刷的一下立起来,转着头目光在他的胳膊和被伸直的尾巴尖来回徘徊,下巴一抬一抬。 那模样的意思大概就是“不赖我,是你让我坐的不舒服”。 左若童被他弄得笑了起来,白春生现在还不大会说这种长难句,可肢体语言已经很明显了。 左若童松开了手,白春生唰地一下将自己的尾巴抢回来,在腰上盘了一圈,还盘的紧紧的。 “好吧……”左若童也像白春生那样捏了两下他软软的胳膊,“姑且算是如此。” “等下一次你若再这样——”他眯着眼,更显严厉,“我就把你这条肥尾巴绑在你的腿上,叫他一动也不能动。” 白春生茫然、白春生不敢置信、白春生睁大了眼睛。 他瞬间从依靠在左若童身上的姿势变得脊背绷直地坐着,又手脚并用的从他身上爬了下来,磨蹭着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又背对着他缩成一小团儿,气鼓鼓的不肯看他。 “??、??。” 他蜷成了一个球,尾巴接连拍打着车厢和座椅,咚咚的声响传到了马夫的耳朵里。 马夫拉住了车,回头望,“仙长,可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左若童立刻回,同时伸手抓住了车帘,免得被马夫掀开。 马夫:“……好的。” 车厢里的声音小了些,马夫见他们没什么事儿,值 得重新拉直了缰绳,一头雾水地继续前行。 大约是山上修行的人有什么特别的修行方式吧,马夫这样想着,向后挪了挪,默默地听着车厢里头的动静。 但自那以后,直到他们告别他都没再听到别的怪动静。 车厢里。 白春生又被炁团团围住,捆成了毛毛虫摊平在椅子上。 左若童捆他可比那回洗澡时捆的严实多了,从头到脚,从嘴到尾巴尖都被牢牢的捆着,让他连蛄蛹都不行。 他真的有点被气到了。 左若童盯着他因为用力而一颤一颤的小屁股,高高地抬起手,克制的轻拍在他屁股上。 “我才说过什么来着——” 他戳着小孩动弹不得的尾巴,戳到哪里,小孩哪里的肌肉就紧绷,鱼一样地弹一下,再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 他接连戳了好几下,戳到白春生挣扎的满头大汗才停手,不由分说地解开他的腰带扯下裤子,把尾巴塞进去放好,又一样样的打理整齐。 “乖。”他瞧着白春生一直没立起来的耳朵,心里也清楚,让他如此压抑本能实在是有点儿委屈了,于是他引着自己的炁将他调转了个方向,把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再忍几日好不好?” “等我们到了东北,那里有好多……同伴。” “到时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白春生眼睛发亮,立着耳朵全神贯注的听,左若童挑眉,“你别是玩疯了也由着你,只一点,必须得有个人样来。” 东北出马仙声名赫赫,据他所知仙家们也是都有肉身的,到了那儿,就算没有年龄相仿的小弟子可以玩闹,只怕也有些年纪小的仙家相伴。 白春生也能松快松快。 毕竟那些出马弟子仙家上身时多少也有仙家的姿态,对白春生这种半兽化的样子接受良好。 只要他不再学着动物去四肢行走,又或者追着人家闻嗅。 想到这里,左若童的脸有点儿黑,忍不住又捧起了白春生的脸,郑重地警告,“若是让我再发现你像那时一样……追着人家的屁股闻——” “那我的戒尺可就又有用武之地了!” 之前有一日,山上跑来了只山下的小狗,也是一身的白毛,个头也大,是来山上讨食的,却被白春生先瞧见了。 那狗若是站起来比白春生两个都大,常年流浪瞧着也凶,白春生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炸了毛,嚎叫着四肢并行夹着尾巴跑走了,将鞋都跑丢了一只,左若童抱在怀里安慰了许久,一身白衣都被白春生蹭的又脏又湿才叫人安慰好。 后来那狗就留在了三一门里养着看家,白春生和他渐渐也熟了,他就不那么怕了。 左若童最初没关注他和那只狗,可很快他就发现,才被他扳回来的白春生人类行为含量急转直下,奇奇怪怪的技能更是直线上升。 他和那只狗混的太熟了,动作行为更是学了个十成十,不仅学会了通过闻嗅打招呼,竟然还用那种伸长胳膊撅起屁股上翘尾巴的姿势邀请他和他在山上玩耍! 天知道当他费力理解了白春生的动作之后是有多晴天霹雳! 左若童当时被气的脸色铁青,连夜就给那只狗送到山下找个好人家过活去了。 白春生太小了!万万不能交友不慎! 他已经下令,在白春生长大“成人”前,绝不允许任何犬类生物上山! 相比于纯粹的动物,东北的仙家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是得了炁的精灵,以修成人身为大成,行为动作永远向人类靠拢。 左若童私下想着,既然白春生喜欢模仿和他一样有耳朵尾巴的“同类”,学习做人的仙家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好榜样。 也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许比他这种没做过“动物”的,更能体会白春生的心意? 若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比起三一门,这小孩更适合东北出马一脉? 左若童捧着小孩的手有些僵硬,他轻轻地将一脸茫然的小孩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炁像一只温柔的手拍打着他的胸腹。 “好了。睡吧。”他温和地说,“这路长着呢,睡一觉就到了。” 他捡到的孩子,只能是他的孩子! 谁也抢不走! 12.第 12 章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被挡着眼睛又被轻轻拍打着的白春生很快就睡着了。 左若童垂眸看着他,没忍住弹了一下他的耳朵。 手感好极了。 “唔。”被弹了一下的小孩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在狭窄的椅子上愣翻了个身,被左若童一手托着后背才没滚下椅子来。 等左若童稳住他再去看的时候,白春生已经把脑袋埋在他的衣衫下摆之中叫他一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隔着里衣涂在他身上的均匀呼吸以及穿透衣料的毛发扫在皮肤上时带来的痒意。 左若童勾起了唇角。 马夫赶着马车一路向前,白春生就生生地睡了一道,直到到达了他们晚上休息的村庄,他也照旧没醒。 多半是下山那段路太亢奋了,上蹿下跳地反复走,将一天的精力都消耗殆尽了。 马车慢慢地停下,拉车的马嘶鸣了两声,马夫聊开一点车帘对里头的两个人说到了。 左若童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他腿上将脑袋捂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的白春生,把行李背在背上,伸手一捞就将团成团的小孩牢牢的抱在了怀里,连同他那条睡着之后自然垂落的尾巴一并遮的严严实实。 马夫看着被抱下来的小孩,收了那些想要介绍寒暄的话,满脸含笑的指着挂着旗子的歇脚地,引着左若童去了,贴心地将他们安顿好了。 至于他自己,则要返程去了,再往下一段路,直到遇到下一个城池之前,他们都得骑马才行,马车可翻不过那样崎岖的山路。 出门在外,吃住当然比不得家里,在山上三一门里头,除了喜欢半夜跑到左若童屋里蹭床的白春生,人人都是独自一个屋睡的。 左若童把小孩抱在床上,再将团起来的孩子拆开,摊平地摆在床上躺的板板正正,扭了好几个弯儿的尾巴也被他顺平了板正地夹在双腿之间捋成了一条,又将被子盖好,双手拉在被子外搭在小腹上。 他满意地看着一直安睡着没有动静的白春生,兀地轻笑一声。 在山上的时候为了能让他习惯自己一个人睡,可费了他些功夫,出行前好不容易能让白春生自己睡一个整觉了,结果到了外头,为了安全着想又得睡在一起了。 等再回了山门,这小孩半夜是怎样爬窗的,又是他能预见的了。 左若童想起了白春生撅着屁股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又因为个头不够半个身子触及不到地面卡在窗框上,四肢扒拉着扭动,最后硬生生将自己卡哭了的囧样,能憋出笑声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将小孩吵醒了。 调皮。 他坐在床边,将被角也捋得平整,清醒时的白春生可是和现在这种乖巧模样完全不搭边。 还小着呢。 左若童不知第多少次这样安慰自己。 他不忍心将睡着的小孩叫醒,就先叫了饭,单独盛出一碗用炁团着保温放在一边,随后在床上打坐调息。 夜半。 昏天黑地地睡了不知多久的白春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还没等看清周围是什么样,鼻子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饭香。 他揉了揉眼睛,三下两下就将左若童摆好的板正姿态毁的干干净净,被子更是被他踢的东倒西歪,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被压的有些发麻的尾巴尖颤了颤,小屁股晃了晃,尾巴就弯成了个弧被他抱在怀里。 白春生的眼角还带着点刚醒的泪滴,发着淡淡绿光的眼珠转了转,定在了左若童盘坐着的背影上,他捂着嘴打了个小哈欠,磨蹭着坐了起来爬到了左若童的身边。 “唔嗯。”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随即张开胳膊从背后抱住了左若童的腰,脑袋左蹭蹭右蹭蹭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左若童眉梢微动,没睁眼。 白春生挂在他的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脊柱,脸埋了上去深吸了好几口气,嗅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人也精神了起来,空荡荡的胃也开始抗议。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使劲揉了揉眼睛,鼻子嗅嗅嗅,被空气中的气味儿像是牵着引绳一样拉到了雾气笼罩的碗边。 成雾气一样的炁在白春生戳过去的瞬间散开,白春生拿起了扣在碗上头的碗,嘴里呼呼的吹气。 那碗被热气腾着,现在摸起来还有点烫手。 “当啷。” 他松手松的太快,碗晃悠悠的在桌子上打了几个圈才颤颤地停下,白春生瞪圆了眼睛一直看到那碗安全地停在桌面上才松了一口气。 小孩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左若童,见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这才握着左若童提前放在旁边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大口干饭。 他是真的饿了。 吃饱喝足了,白春生低头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下意识的就要抬手擦嘴,可手背才凑到嘴边,他整个人就打了个寒颤,彭地一下炸了毛。 “……”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静悄悄室内的动静,没敢转头,而是使劲的转动眼珠看向左若童的方向。 没有变化。 白春生那颗心还七上八下的,身体诚实地放下了手,目光在室内搜寻,不出意外的看见了桌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老老实实地一把将帕子扯过来,盖着脸胡乱的蹭了好几下。 左若童勾起唇角。 白春生把自己擦干净了,帕子就被他丢在桌子上,想了想,又拿起帕子重新叠好,使劲地按在桌面上。 “呼……” 也许是这一套动作下来把他弄得累了,也可能是吃的太饱了,白春生又有了困意,仰头就重新倒了下去,也不管被他扔到角落的被子,眼睛一闭,尾巴一扬,也暖乎乎的睡了。 只可怜了他的尾巴,充当了被子的功能。 一直留意着白春生一举一动的左若童生生的等着小孩的呼吸又均匀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桌子、碗、帕子、被子、床单、小孩。 左若童挨个整理妥当,这才安心地继续打坐休息。 白春生这一晚上睡得极好,太阳才刚刚露个头,他就精神十足地醒来了。 他醒了,倒也不闹腾,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左若童看。 看一会,就挪一下,再看一会,再挪一下。 就这样一点点地,他都快把脑袋挪到左若童的腿上去了。 他这样悉悉索索地在床上忙活了半天了,左若童怎么会不知道? 无非是想看看这小孩自己又在搞什么花样罢了。 他装作不知,白春生却信以为真,得意地继续靠近,尾巴直直的竖起来摇的跟风扇一样,吹得左若童垂落在身侧的发丝轻摇,连带着脸 庞的头发扫过,痒得他睫毛轻颤。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一动不动地由着小孩闹腾。 白春生狗狗祟祟地把脑袋蹭进了左若童腿间,胳膊一松,砸在他怀里,磕的小腿一声轻响。 左若童嘴角颤动。 脑袋有了着落,白春生调整了一下姿态仰躺在他的腿上,仰头看着左若童的下巴,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喉结,呆呆地。 良久,他伸出手够着戳了戳,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点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但很快他就忘了这一茬,把注意力挪到了左若童垂落的发丝上。 那些洁白的发色像坠落的丝绸一般分散在左若童身侧,随着微风的吹动晃悠,就在白春生的眼前,彻底勾住了他的目光。 他怎么能忍得住不去抓那些头发呢? 白春生伸出手,追着发尾的摆动一把就将发丝握在掌心,捏着拽着直接往嘴里送。 “啊呜!” 他张嘴欲咬,可方才还在他掌心里的发丝却消失的无影无踪,白白让他的上下牙磕在一起,撞击声相当清脆。 装了许久的左若童哪里能接受自己的头发被他咬在嘴里湿漉漉的? 当然是迅速把自己的头发从白春生的手里抢走,同时相当快的弹了一下小孩的脑门。 “胡闹。” 他这样说了一句,低头时却看见小孩捂着嘴,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耳朵尖都一颤一颤的。 左若童:“……” 左若童:“……饿了?” “头发是不能吃的,知道吗?” 白春生:“呜呜。” “牙疼……” 他被左若童说了一句,更加觉得委屈,泪眼朦胧地仰头看着大人,双手一摊要抱。 左若童无法,只得将他抱在怀里,轻拍着后背安抚,还不忘记顺带着教育他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可以吃,末了,还表扬了一下他学会了用帕子擦嘴的进步,格外赞赏了他叠帕子的举动。 结果小孩不仅没开心,反而哭的更加惨烈了。 白春生听着左若童的那些话,觉得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罪状,弄了半天他晚上做了些什么……竟然一样也没能逃得过! 亏得他、亏得他还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呢! 白春生备受打击,一时悲从中来,脑袋死死地贴着左若童的肩膀,嗷呜一口咬住了他的衣领,甩着头撕咬呜咽,哭得不能自已。 左若童:“……” 左若童无奈又茫然,他是真的摸不透小孩的心意,但有一点,他还是很懂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他笨拙的安慰,瞅了眼被咬出褶皱了的衣领,眼不见心为净地用下巴蹭了蹭小孩的头顶。 “再哭就不是男子汉了。” 他捧起白春生的脸,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一会出了门,叫别人瞧见了你哭鼻子,白让人笑话。” 白春生抽噎着,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胳膊蹭去脸上的泪水。 出门不能哭,他懂得,只得他笑着,也叫别人笑着,才能赚到银子。 “嗯……” “走……” 他从左若童的怀里挣扎下去,笨拙地穿上鞋子,扯着他的衣袖想往外走,相当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卖笑!” 左若童:“?” 13.第 13 章 左若童只觉得脑瓜子嗡一声,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刚才还含笑的表情如今彻底僵在了脸上,他反手握住了白春生紧抓着他的手腕,稳稳地盘坐在床上任凭小孩如何努力,也拉动不了他分毫。 “你……说什么?” 他一定是年纪大了、一晚上没睡没休息好,不然他怎么就从白春生的嘴里听见了“卖笑”两个字呢? 他连正经的话都说不利索,连在一起说的词语都没几个,偏偏会了这个—— 天知道这对左若童的打击有多大,白春生还在那里晃悠着尾巴颇为期待地想拉着他出门,左若童看在眼中,真的觉得眼前一黑。 这小孩……那是相当的想出去卖笑啊! 左若童额角青筋凸起,他修行多年,今天确实实在控制不住了! 手腕稍微用力,轻轻的小孩就被他重新拉在了床上,一把揽在怀里硬生生摁坐在自己的腿上。 左若童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最有可能是罪魁祸首的班主在心中挂上了号,温柔地问,“为什么非要出去?嗯?” 他的声音确实温柔,可最后一句轻哼落在白春生的耳朵里,又激发了他对危险的某种本能反应。 小孩双手拄在左若童的肩膀上,伸直了胳膊后仰着拉开距离,认认真真的观察大人的表情,同时反思了自己。 嗯。 他没有做错什么。 于是白春生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尾巴重新甩了起来,软软的靠在左若童的身上,两个脸蛋贴在一起。 “嗯……早起……”他磕磕绊绊地挤出来一些已经学会了的词,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让左若童理解他的意思,“晚……地方、没了!” 左若童:“……” 以白春生现在的说话水平,他的每一句话对左若童来讲就是看词填空,索性词汇量不丰的白春生习惯于将一些长难句转变成几个包含信息的关键词,让他还能补全真相。 左若童想明白了,脸就有点黑。 他嘴唇颤动了下,最终还是咽下去了那些指责的话,而是使劲搓了他头顶的耳朵,戳的小孩耳朵痒痒使劲地转着耳根躲避,哼哼唧唧地蹭着他从脸颊滑落到了脖颈。 左若童语气严肃,他是真没想到小孩能将他和他的这场出游理解成了去卖艺的…… 必须制止! 他左若童的人,便是如何也不会沦落到那种田地的! “这回带你出去是走亲访友的。”左若童捧起白春生的脸强迫他和他对视,认真的和他解释,“我会带你去东北,那里有一位先生,说不定能帮到你。” 他弹了一下白春生不老实地晃动的耳朵,迅速将两只耳朵捂在掌心的白春生便老老实实的抬头看着他了。 “你再也不会去上街卖艺了。”左若童陈述事实,“进了三一门,你就只需要认真修行,凡事的金银俗物,再也不是你应该为之辛苦的事。” 三一门有自己的金主,门下子弟只需要在山上清修,便是最困难的时候,门中也有良田傍身,走街串巷的卖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孩子身上! 这些事情解释起来对白春生理解起来有些困难,那双金色的眼睛渐渐茫然,还涌上了困顿的水汽,左若童却非常坚持的将三一门的情况讲给他听,无论他听没听得懂。 “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左若童轻拍小孩的后背,把那些长篇大论带来的瞌睡虫通通赶走,“……我会难过的。” 对着白春生那张茫然的小脸,他心知再多的道理这小孩也听不懂了,略意踌躇,便说出了这样一句颇有孩子气的话。 可偏偏是这样的话,白春生听懂了。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瞬间就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左若童的脸反复端详,似乎真的觉得他有点儿伤心。 “摸。” 白春生伸出小手落在左若童的头上,学着他摸自己的样子,在左若童的头上摸到了他往日里觉得舒服的地方。 左若童呆在当场。 他一动不动,任凭白春生将他一头柔顺的白发柔的凌乱翘起,心中是说不出的感受。 这小孩……和从前门中每一个孩子截然不同。 他是不一样的。 左若童沉默地想。 可他没什么反应的样子落在白春生的眼睛里,那就是他依旧难过着。 这可不行。 怎么连摸摸都安慰不好啦? 白春生转动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水灵灵地将左若童带入成了自己,思考了一番如果自己连摸摸都安慰不好的话,更希望别人怎么做? 他的思考是短暂的,灵感是刷的一下在头上变成大灯泡的。 说时迟那时快,白春生以一种左若童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捧起了他的脸,撑着腿努力的抬起了头,然后—— 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左若童的额头,认真的看着他的脸,见他还没有反应,接连在他脸颊上落下几个亲亲。 左若童懵了。 他抬起来的手僵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抱起他还是该将他推开。 最后,他的手掌落在了白春生的背上。 “不难过了。”左若童说。 白春生笑了起来。 他戳了戳左若童勾起的唇角,哼哼了两声又靠在了他的身上,腰身一软就要往下滑着躺下,被左若童连忙卡着他的胳肢窝拉住了。 “好了。”左若童无奈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昨儿睡了那么长时间,才醒了这么一小会竟又困了?” 这小孩的作息怎么跟猫似的,一天睡上七八个时辰也不觉得多的。 他这般想着,手干脆利落的拉着小孩在床边坐下,把地上摆着整齐的鞋子搁在了他的脚边。 “穿戴好,我们就又要出发了。” “这段路我们骑马去。” 左若童盯着不大愿意穿鞋的小孩,用那种不容拒绝的眼神注视着他,白春生就只能乖乖就范了。 只是这样却也没完,他穿戴好了,也开始学着左若童的眼神反过来盯着他,尤其看向他的脚。 左若童:“……” 甚好。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白春生这小家伙脑子里装的东西未必有多少,但绝对一半分给了记仇、一半分给了记仇。 凡是他指责过的,这小孩有一句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盯着他,也绝不许叫他犯。 严于律己、严于律人。 左若童哭笑不得。 若是白春生不背着人偷偷犯那就更好了。 两人简单的吃了顿早饭,一碗撒着零星葱花带着点豆腥气的豆腐脑、两个有点甜味儿的糖包子,还给白春生额外要了碗热牛奶,喝的他嘴边长了一圈奶胡子,被左若童指出来时抬起胳膊就要用衣袖擦,被拍了手背才知道拿帕子。 左若童以他在异人界多年来的名声发誓,他压根就没有用力,绝对只轻轻地拍了一下—— 哪至于这小孩直到马都拉了过来也始终扭着头不肯看他。 调皮。 白春生还小着,既不会骑马,左若童也不可能放心让他独骑一匹,便特意租了一匹健壮的花马,拖起他们两个来也毫不费力气。 “还生着气呢。” 他手掌落在小孩头上,把那个大大的斗笠放平放好,尤其顾及着不要压到他藏在斗笠下的耳朵。 那双耳朵可敏感极了,明明没有多少毛发覆盖着,偏偏下面血管密布,每根毛都敏感,若是真的压痛了,他才是要好几日都哄不好了。 可娇嫩着。 “这会可要上马了,你再这样躲着我,当心从马背上摔下去。” 左若童完全是一副恐吓小孩的语气,白春生就一手抓着斗笠的边沿防止它掉下去,一手试探性的摸眼前这匹高大健壮的马。 这年头的马常见的很,他不是头一回见着了,之前所在的那个杂耍班子,班主就有一批棕红色的马,宝贝的紧,若是有人不长眼的被那马踢了,即便是骨头断了在地上打着滚儿哀嚎,在班主那儿也只能换一句“活该”“晦气”。 他想起了那个人抱着腿、腿骨从裤子中呲出来的凄惨模样,登时害怕的后退了两步,将摸过马的手藏在背后,和另一只手搅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肯向前了。 “坏。” 他控诉地看着马,整个人干脆缩到左若童身后,一点影子都不肯从他的身影中露出来,只抓着左若童的裤子用力,超级大声,“坏!” 左若童:“?” 他将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尽收眼 底,如今也只以为白春生觉得马太大了,有些害怕,自然不以为意。 他伸手向后摸索着拉住了白春生的手,想将他拽到身前来,“别怕,这是马,待会驮我们走路的。” “很温顺的,不会伤到你的。” 白春生不听,更加用力的缩在他身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上前头去的。 他被左若童反复拉着还有些急了,气急之下吐字相当清晰,“你也坏!” 左若童:“???” 他怎么也坏了? 诶?不对…… 这小孩能一口气不断地说三个字了?! 但为什么第一次就是来说他—— 左若童心情复杂,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用力将小孩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直接抱在怀里,戳了戳努力阴影下气的鼓起来的小脸蛋,哼了一声。 “我怎么就坏了?” 白春生撇过头不理他,左若童继续说,“你个小没良心的……刚才喝奶时还说喜欢呢,这才转过身多久?我就又坏了?” 他轻轻捏着白春生鼓着气的脸,将小孩的视线拉回来。 “你今儿个若不说个明白……”他停顿了一下,“晚上你就自个睡吧。” 白春生脸颊更鼓了。 他甩着头把左若童的手甩掉,嗷呜一口就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不大的尖牙在他指节上磨蹭了一下,哼哼。 咬人是个坏习惯,也不是人类该有的习性,这一类的行为是左若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严厉制止的。 “哒。” 左若童反应那叫一个快,他毫不犹豫地举起被白春生咬住的那根手指,直接敲在了他的门牙上。 没用多少力气,但却惹的白春生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滴滚滚而下,他哇的一声哭了。 左若童:“……” 左若童收回手,不准痕迹地擦了一下,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刮了下鼻梁。 “乖,别哭了。”他笨拙的安慰了一句,话音才落地,又忍不住道,“咬人是不对的,下次不可以了哦。” 白春生哭的更大声了,他嗷嗷地哭,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左若童只得按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斗笠按的严严实实的,尤其用衣袖挡住了他的小屁股,免得那条尾巴又在裤子里头作乱。 花马被声音吵的重重的喷了一个响鼻,马蹄交错哒哒踩着地面,捡起来的小石子打到了白春生的裤腿。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紧紧缩在左若童的怀中,只敢用余光扫那匹突然动起来的马。 左若童只得继续拍着他的后背,同时拉过了马的缰绳。 “嘘,不哭了哦。”他说,“带你骑马好不好?” “有我呢,不要怕。” 白春生不吭声,嗫嚅着吸着鼻子,眼睛闭得紧紧的,双手将衣服攥出了褶皱。 左若童单臂拦着他,飞身跃骑跨坐在马背上,一扯缰绳,把小孩放在身前做好,轻磕马腹,花马就迈着步子在小路上跑了起来。 马蹄声如疾雨,左若童在马背上做的稳当,他会骑马没座得实,不会骑马且还在哭的白春生就比较老实了,他可实打实地坐在马鞍上,被奔跑起来的麻袋在上下晃悠,那块的软肉被来回磨,没几下就觉着火辣辣的了。 更别提本来就被压榨,还分外敏感的尾巴了。 白春生皱着一张小脸,眼睛还没敢睁开,舌尖舔了下虽然被敲过,却已经不再有感觉了的牙,心里的委屈远胜于身上的难过。 他又要哭了,更准确的说是他已经要开始哭了。 只是人还在马背上,才哭了两声,就被点的打了嗝儿,哭一下,嗝一下,那才叫一个可怜。 左若童想笑,也忍了,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 白春生耳尖地捕捉到了被风吹散的那一声轻笑,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他,咬着唇眼泪汪汪。 左若童收住了表情,掩唇轻咳,“今日天色正好……” “也差不多到了你在山上修习的时候了。” 左若童眨了下眼,一派严肃的样子,“如今条件也合适,正好练一练扎马步吧。” “也别荒废了时光。” 白春生:“?” 14.第 14 章 听听,他在说什么—— 白春生在颠簸之中抽出空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金色瞳孔中满是震惊。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冒着风险松开了手中马的鬃毛,扣了扣耳朵。 左若童但笑不语,掐着他的腰将人提起来一点,点着他的腰窝开始教导他到底要怎样骑马。 “骑马不是一直坐上去的。”他将小孩揽得稳稳的,“这骑马呢就跟扎马步似的,全身都要用力。” “若是认你就这样实诚地坐着,只怕到了晚上,你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尾巴都要磨破了。” 白春生听在耳中,没有再反驳左若童,只是磨蹭着想往他身上倒。 “别动,当心再掉下去。”左若童无奈地把他重新摆正,“也别想着叫我抱你。” “这一路上学经文都耽搁了,指这一点能锻炼的,别想着略过去。” 白春生:“……” 他真的要哭了—— 反抗不了左若童,白春生被迫在马背上把自己练的浑身酸软,等到了晚间休息的地方,人还没等从马背上下去,就已经靠在马脖子上睡的香了。 哪里还记得他之前死活怕马不肯上去的时候了? 此去东北,路途遥远。 在左若童较真的教导之下,最后一段路途他已经能独自骑着一匹小马了,和之前被马吓哭的人判若两人。 左若童一手牵着两根缰绳,两匹马并肩前行,左若童侧头去看白春生,小小的马背上驮着小小的人,他从这个角度看去,更是只能瞧见他头上的斗笠。 这么大个东西戴在头上这么长时间,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左若童勾着缰绳的指尖颤了颤,毛茸茸耳朵的触感在心间划过,他叹了口气,任凭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小孩绝对还生着他的气,说什么也不肯再和他骑同一匹了。 倔着呢。 去东北的行程是早就定好了的,自然也和廖胡子约好了时间,临到了他们将抵达的日子,更是派了门下弟子在必经之路上守着。 这弟子姓骆,叫骆阳,入了修行这条路已经有年岁了,只是天赋一般,索性在经商一徒上颇有天分,商号遍布东北,这次正奉了廖胡子的命令来接左若童,并一路送他到堂口。 骆阳在异人这一圈里混的不怎么样,他没见过左若童,可却早听说左门长的名头多年了。 大盈仙人。 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仔细的捋了下抹过头油的头发,一身紫色绣铜钱的袍子打理的板板正正,多少有点紧张。 那可是玄门魁首—— 听说他老人家年近七十,须发尽白,却还是青年模样,那叫一个容颜永驻,得道高人。 这回也轮到他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了,往后再碰到师门里头吃酒,也轮到他高谈阔论了。 骆阳不着四六的想着,脊背挺的笔直,有些紧张地在原地踱步画圈。 早几日,他就来这里蹲守了,更是派了信得过的仆从到最近几条岔路上远远地打探着,今天仆从才传回信来,说是瞧见了有类似特征的人骑着马往这边赶了,只是赶的并不快,来的还是两匹马。 骆阳有点儿疑惑,但他生怕错过,也不管到底是不是那一队人,自己便先在道上候着了。 如此又多等了几个时辰,山道的那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两匹马的身影。 远远地,骆阳就知道他没有等错人。 他好歹也是在这个圈子里头混的,学艺再不精,有没有气还是看得出来的,更别提他家里头的黄小姑姑这会就在身边,那眼力更是好的紧。 “阳小子——”黄小姑姑贴在他耳边说,“这定是那位大盈仙人了。” “啧啧,瞧瞧人家这通身的炁,你也不知学着点!” 黄小姑姑恨铁不成钢,骆阳只能讪讪地摸着鼻头,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心里琢磨着这月初一、十五给他家祖宗上大餐,人到是殷勤地向前头跑去迎着马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匹马,上头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只是这两人怎么都浑身上下一溜白的? 而且他们在马上这是干什么呢? 骆阳迟疑地停住脚步,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马背上,左若童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焦头烂额。 这一路来白春生和他闹脾气不说话,但也乖乖地坐在马背上任凭他牵着马,看风景看的出神。 可一到了这里,白春生耳尖地听到了远处稀稀落落的人声,一下就淡定不起来了。 这小孩说什么也不肯自己骑着一匹小马了。 只是不肯就也罢了,他可以将小孩捞到自己的马背上,像从前那样抱着他骑。 问题就在于白春生心里还和他闹着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坐在他身前,愣要背对着他坐在他身后和他背靠背。 左若童怎么肯依? 背对着他没着没落的,万一惊了马或者在路上颠着了,他不得直接滚落下去? 好不容易才给小孩身上长了几两肉,若是叫惊马踩了,又得哭着哄着养伤了。 左若童叹气。 白春生也来了犟脾气,人直接站在了小马的背上够住了大马的马鞍,踮着脚就要往左若童后边爬,被左若童揪着后背的衣领子控制住进退不得。 “不抱!” 白春生抗议,左若童不理。 他充分发挥身为家长的优势,手臂肌肉用力,白春生就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一样耷拉着四肢被他从马背上提起来,强势地放在了身前,压进了自己怀中。 白春生:“……唔!” 在左若童松开手的瞬间,白春生就腾挪着四肢挣扎起来,但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哪里是他能抗衡得了的? 等骆阳看到时,正是白春生蛄蛹者想从他怀里爬出去的时候。 “休得胡闹了。” 左若童感受到了骆阳身上的炁,心知这大概就是廖胡子安排着来接他们的人了,当即就没了和白春生胡闹的心思,下巴搁在他头上的斗笠上用力的将小孩压下去。 他的手在白春生腰侧捏了一把,把他的注意力拉到向他们靠近的人身上。 白春生眨了眨眼睛,转头向左若童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抬手将这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勾到一旁,鼻子嗅了嗅。 “嗤。”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揉着鼻子,也不挣扎了,主动把脑袋埋进了左若童的怀里。 他在那个人类身上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难闻,但莫名让他觉得有些讨厌,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嫌弃。 更主要的是,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绝不能被那人发现。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身体却已经本能地缩进了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白春生连坐在马背上都不肯了,他收起两条腿抱在身前,蹬着马背就往左若童的怀里钻,不管不顾地把他系得好好的褂子顶开了几个扣,脸都快贴在他的腹肌上了。 左若童:“?” 左若童猝不及防。 左若童脸黑如锅底。 他抿着唇,又一次擒住了小孩的后脖颈子,匆匆忙忙的把斗笠给他戴好,赶紧将他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 左若童一手擒着挣扎向自己靠近的小孩,一手手忙脚乱的借着白春生的遮掩把开了的扣子重新系好,总算在骆阳走到马前时恢复了他大盈仙人的体面。 骆阳仰头看着一头白色长发被那看不清脸的孩子蹭的打卷的左若童,假装没看见,露出一个真诚又开怀的笑容,“可是大盈仙人吗?” “在下骆阳,正是奉廖堂主的意思前来接先生的。” 他伸手主动拉过了那匹小马的缰绳,“先生这一路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在这里休整一日,我再带着您上山。” 廖胡子的老宅建在深山里头,压根就没什么山路,来回只能靠两条腿,寻常人是去不得的。 不过对他们这些异人来说倒算不得什么事儿。 只是这小孩子…… 骆阳悄悄地看向跟个球一样蜷缩着的白发小孩,那小孩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往大人的怀里缩的更紧了。 “不必了。”左若童拒 绝了骆阳的提议。 他这回来是为着白春生而来的,其中有多少隐患尚未可知,还得是尽快见着了廖胡子商议好了,他才能放心。 而且…… 他轻轻地拍着白春生的后背,感受到手下轻轻颤着的脊背,这小孩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在害怕? 刚才还活蹦乱跳地和他闹脾气的白春生这会蔫巴巴地窝着,左若童心中更是着急,只想快点见到廖胡子。 “好。” 大盈仙人已经发话了,骆阳自然无有不应的,他牵着马引着左若童将马交给了他的仆从处置,自己十分顺手地将马背上驮着的包裹拎着,带着他们俩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到塘口还有好长一段路。”他主动介绍,“等再进了山,我们就只能走路上去了。” “这孩子……若是大盈仙人信得过在下,便让孩子在我家中待上一两日,必定给您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骆阳没看见这小孩的全貌,但独看那小孩曲起来肥嘟嘟的腿,就知道也是个受宠爱的。 他说的相当真心,黄小姑姑在他耳边嗤笑了好几声,末了还留下了一句,“蠢货。” 骆阳不明所以。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廖胡子对这事情守口如瓶,他当然也不想白春生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于是含笑着又拍了拍白春生的后背,将手挡在了白春生的脑袋和自己衣服之间,说什么也没让他再给他“宽衣解带”。 “他粘人的紧,一会看不见人便要闹的。” 左若童随便找了个借口,白春生听见了便不满地哼哼两声,又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拽着他宽大的袖子把自己藏的严严实实。 “小孩么,都是这样活泼的。”骆阳笑着说,“我家那娃子比他还大一点呢,若不着人看着,天天都要上房揭瓦的。” 小孩这种话题换做从前左若童都插不上嘴,哪怕是门下弟子中有年纪小的,能上了这扇门修习的,也全都是懂事的,哪里有白春生这样真正懵懂的? 也正因为白春生,他和骆阳才在马车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孩子,也算是没冷场。 骆阳的感受可就不一样了。 大盈仙人啊…… 从前他听在耳中,只觉得这样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和他这种没天分的人截然不同。 如今见了,其实也是个会为孩子的事情头疼的正常人么。 这距离一下子可就近多了。 骆阳本就是个热情外向的,没有了面见传说人物的紧张感,他就也能像平常一样谈天说地了。 一直到了仆从将马车拉住,他都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他们出马一脉靠的就是自家供奉的仙家,而仙家多是得了炁的精灵,在山海关之内,都是有肉身的。 为了能让仙家过得更舒坦,廖胡子的堂口就安置在深山之中。 骆阳站在山脚下为左若童指出了一条上山的路,“大盈仙人,我们待会顺着这些树飞过去,那就是上山最快的一条了。” 左若童向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点透过树丛露出来的青棕色飞檐。 他点了点头,把白春生埋的深深的脑袋瓜拉出来,勾着他的小脸,“要带你上山了,你可要抓的紧紧的。” “嗯!” 白春生郑重其事地点头,扒着左若童的肩头悄悄地看了一眼骆阳,又迅速低下了头,主动将斗笠压得更低一些,不再吭声了。 他乖乖的,左若童仍放心不下,白色的炁就像绳子将小孩五花大绑地捆在自己身上。 下一瞬间,他轻身而起,像只白色的大鸟穿行在树林之间。 白春生只能感受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晃悠的斗笠拉的他脸颊生疼。 他伸出小手抓着斗笠的绳子,额头抵住了左若童的肩膀,斗笠下的耳朵一下下地转动。 那个讨厌的气息好像离他远去了。 白春生悄悄地松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可这口气才吐出来没多久,更多更浓的能让他紧张的气息顺着风吹到了他的鼻尖。 “唔……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