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霍霍向师弟》 1. 开文大吉 《磨刀霍霍向师弟》 文/白七谏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8.5 —————— 圆月当空,风穿林樾。 寂寂丛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树影幢幢,定睛一看,一道瘦小身影在丛林间快速移动,身法迅疾。 那身影足尖轻点,落在一处树杈上,下一瞬,手臂一翻,张弓搭箭: “咻——” 没射中。 乌绫:“……” 她甩了甩手,脸上没多大表情。习惯了。十岁孩子的身体,也没指望能有多大力气。 要不是连着半个月没闻到肉味,她也不想大半夜不睡觉地跑到南渡河边“夜猎”。 此事说来让她有些神伤。 半月前,乌绫还是云州唯一化神期宗师,云州神武但凡出自她手,皆万金难求;然而十天后,她成了堳家村西边儿棺材铺老头捡回来的小可怜。 乌绫刚穿过来时浑身哪哪都疼,鼻青脸肿、手腕脱臼,一看就是被人打的。哪怕只是呼吸,五脏六腑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躺在河边起不来,旁边草丛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每响一下,她觉得自己离阎王殿就近了一步。 万幸,此时有一位老人路过,将她捡了回去,不然乌绫觉得自己刚穿过来就能举行丧仪。 之后的日子她都在养伤——说是养伤,其实就是等着伤自愈。 老人是做棺材生意的,一贫如洗,没有多余的钱给她看病,只有自己挖的草药应付。 这具身体比乌绫想象的还要孱弱,足足养了十来天才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期间靠着老人熬的几碗米汤才勉强没饿死。 是没饿死,但是快馋死了。 …… 思绪一收,乌绫收起弓箭,长叹一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边走边拍了拍身上的杂草。 …… 村子西边靠近密林,人烟稀少,只有老人还愿意待在这。老人擅长木工活儿,搭了几间木屋还像模像样。 不过人少也有好处,老人用木头围出了一个大院子,用来放棺材和待处理的木头,就是大晚上一个个黑棺看起来有些瘆人。 “回来了?” 乌绫偷摸将弓箭先从狗洞塞进了院子,然后才弯腰钻了进去,结果身子刚过了一半,就听见老人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 “您还没睡呢?”乌绫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没有半分被发现的尴尬。 寿叔打量着这把小巧的弓,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你做的?” 乌绫打鼻孔里哼了声,颇有种“我真牛”的自傲感。 这弓虽小,但弩箭连接处严丝合缝,就算是老师傅也不一定做到这种精细度。 寿叔再一次对自己捡回来这个小娃娃刮目相看,正要夸一句,结果看见她吊儿郎当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忍不住: “做得再好又能怎,还不是空手而归!” 乌绫:“……” 扎心。 不过寿叔大概只是碰巧出来,看了看就把弓弩还给了乌绫,回房间了。 乌绫折腾了一晚上也累得够呛,回屋后扶着颤颤巍巍的腿直接瘫倒在床上,十分怀念以前出门有各种神舟的日子。 第二天乌绫是被锯木头的声音吵醒的。 她还有些迷迷瞪瞪,下意识说了句“来人……”,回应她的只有“吱嘎……吱嘎……”的拉锯声。 乌绫猛然清醒,睁开眼,看见头顶要掉不掉的蜘蛛丝,撅起嘴巴,吹了吹。 早饭又是白粥,乌绫面无表情喝完,咂巴咂巴嘴,真诚地问:“叔,你想吃肉吗?” “想。”老头脸埋在碗里,不带一丝犹豫。 “……” 也是。 乌绫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放下碗,她神神秘秘道:“那你晚上烧好水等着。” 寿叔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小胳膊小腿的,没好说出打击的话。 乌绫知道他误会了,却不多解释,等晚上老头就知道她乃天才! 寿叔先吃完就去刨木头了,让乌绫把碗放着就行。她没听老头的,顺手把碗洗了才回房间。 一关上门,乌绫就盘腿坐在床上。 意识沉入识海,识海的边界似乎又大了些。一片虚妄之中赫然升起了一颗微弱的星辰。 星芒微弱,但在识海中久久生辉。 到这里的第一天乌绫就发现识海中沉凝的灵气,作为曾经步入化神期的人,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于是哪怕身体动不了,她也在有意识地练习识海中的力量。 结果也不赖,至少,昨晚夜猎,半息之内,能踏草无痕。 屋里人一坐就是近一个时辰。 直至日影渐长,乌绫出了一身汗,骨骼由内而外地泛起丝丝缕缕疼痛,确实到身体的极限了。这才收纳气息,朝侧间的小屋子走去。 冲完澡,乌绫穿着寿叔年轻时的破布衣服就出门了。长大的衣袖被她当腰带缠在腰间,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叔,我出门了!” “……” 不等寿叔回话,人已经溜了出去。 “小娃娃些的,活蹦乱跳……”寿叔扶了扶自己的腰,长叹一声。 …… 堳家村名字叫村,但实际上是一座小城。 等乌绫走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这确实是一座凡人的城池——市集上吆喝的贩夫走卒、面果摊、布衣坊、茶馆酒馆……应有尽有。今日大概是赶集日,东市人群熙熙攘攘。 乌绫顶着人们或怜惜或嫌弃的目光,目标明确地朝着街道最里边走去。 她左手将一枚铜钱抛来抛去,眼睛落在四周各种摊贩上,忽地,在一处书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戴着草帽叼着一根木棍,抖着腿儿。 “左边的十五文,右边二十文。”男人例行喊了句,看她浑身补丁,也没指望能有生意。 乌绫目光被摆在正中间那本名为《修仙界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吸引,正要拿起来,摊主眼疾手快夺了回去: “破叫花子,没钱买就别碰!” 乌绫:“……” 她承认这身是寒酸了点,但也不至于被嫌弃至此吧?好歹她这脸多俊呢!看起来就很有前途不是吗! 摊主还在说,眼神如有实质地从上到下将乌绫“舔”了一遍,眼底的不屑更严重了。 被看了又不会少块肉,乌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任他看。 虎落平阳,还是少叫唤得好。 “哟,小崽子,你这么快又出来了?” 她不叫唤,倒有人先凑上来了。 来人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湖绿色的纺缎布衣,三白眼,肥头大耳,握着一把折扇轻摇慢转,自诩风流。 乌绫准确地从原身记忆中找到了这号人——虽然月黑风高,但这身形准没错,那个将原身打死在湖畔的少年人。 仅仅是因为,原身没有主动和他问候,就派小厮将人打死了。甚至,两人之前毫无交集。 乌绫眼神悄然变得凌厉,她还没去报仇,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问你话呢?哑巴?上次爷爷没教会你怎么喊人吗??”死胖子一声声狞笑里带着轻佻,和四个灰衣随从你来我往,将整条街道都堵住了。 刚刚还闹腾腾的街道一瞬之间变安静了许多,乌绫瞥了眼四周,众人都往后退了好远,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样子。 也好,也好。 免得等会伤及无辜。 乌绫扶额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钱公子!” 她上前了一步,这位钱公子却大步往后退,嫌恶道:“小贱人!离本少爷远点!脏不拉几的……看一眼都脏了本少的眼!” “很脏吗?”乌绫浅笑。似乎是听进去了,真站在了离他两丈远的地方。 “小贱人……” “你再骂一句,”乌绫还是那般笑着,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把你嘴巴撕了。” 乌绫看起来瘦小,且比这位钱少爷要矮一个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她的眼神,钱少爷竟有些惧意。 “你你……我就骂怎么了!小贱人小贱货小垃圾小杂……” “啊!!!” 乌绫看着那张不断翻飞的肉嘴,眼神一冷,猛然欺身向前。右手抓住少年衣襟,左手握拳,使出全身力气对着下巴狠狠砸了过去—— 少女的动作太快,四个随从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骨裂声和凄惨的叫声同时响起,他们才簇拥了上去。 “少爷!!!” “给……偶……”钱少爷捂着嘴哀嚎,口齿不清,只一个劲儿指着乌绫。 随从会意,齐齐冲上去。 乌绫早有预料,她还挑衅地勾了勾手,笑得是真刺眼。如果乌绫现在观识海,会发现其中星辰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四个随从都软趴趴倒在地上,哀嚎遍地。衬得街道更加安静了。 而始作俑者仅仅是捋了捋衣袖,眼风扫过,地上这几个人止不住瑟瑟发抖。 众人不自觉对着那少女投以敬畏的目光。 钱少爷知道自己惹事了。 他这几个随从都已引气入境,一只脚已经踏入修仙之列,在凡人之中算是强者了,然而方才她仅仅是一拳,仅仅一拳!就击倒了一个! 太可怕了。 “饶命!饶命!我错了!”钱少爷见乌绫朝自己走来,哆嗦着求饶,不见半点平日的蛮横。 “钱公子,”乌绫笑嘻嘻的,可以说是温柔地喊了一声。 钱少爷哆嗦得更欢了。 “上次我养了十来天的伤,费了不少药材。” “我赔!姑奶奶我我…我全赔给你!”钱少爷踹了一脚随从,不一会儿,一个钱袋落到了乌绫手里。 她拿着钱袋,看着周围一圈圈人,有点遗憾。若是人少些,她就能直接送他去找原身报道了。 乌绫啧了声,顺势拍了拍钱少爷的脸,和善道: “下次见到我,记得滚远点,知道吗?” “明白!小的明白!” 她这才起身,目光终于又落回最开始看中的那本书,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我买了。” “……” 摊主回神。但经过方才那一遭,哪还管那么多:“哎呀,小女侠,我送你,这不值什么钱!你拿着拿着!” 乌绫:“那不行,叫花子也有叫花子的原则。” 摊主快哭了,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还好,少女似乎也没打算为难他,示意他找零。 片刻。 乌绫丢下一地残局,拿着一书、一袋银子,潇洒走了。 2. 占花楼 离开东市后,乌绫一改今日的行程。 原本,她是想着去赌坊搞些碎银子贴补家用,不过已经有人送上钱,她也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边走边揉了揉有些发麻发酸的手。方才对上那几人,乌绫都是用的巧劲儿。灵气行于身,讲究的是一个顺字,她看似用了猛力,实则是以穴位断了他们的“气”。 时辰还早,乌绫略一思忖,将书夹在腋下,朝着一家茶楼走了去。 …… 茶楼名曰“洞天”。 还没进去就听见了惊堂木拍桌叫好声,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远近可闻。 乌绫大喇喇走进去。不出意外地,又收到了不少目光的洗礼,但她将银子一扔桌上,小二立刻换了张脸色。 “客官……” “要最便宜的茶水。”她打断小二谄媚的招呼,果断道,“记得找钱。” 原本以为来大生意了的小二笑容一僵:“……” 气死你。 乌绫心里哼了声。 [太初时年,五大宗门以抚仙宗为首,共御魔难,护佑苍生……] 说书人娓娓道来。 [这位九境圣者,以一己之力击退魔灵,修者和我等普通人才得以绵延至今呐……] “好!!!”故事结尾,说书人话音未落,堂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茶客无一不在叫好。 乌绫也捧着一杯最便宜的茶,听得津津有味。 冷不防,听见旁边一声嗤笑。 在欢呼声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她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少年端正坐着,格外白皙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 两人正好是并排的桌子。 大概是察觉了乌绫的视线,这少年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还是乌绫先笑着举了举杯子,打招呼。 结果少年唰地一下转过头去了,而后,乌绫眼睁睁地看见他从脖子开始,红晕布满了这张脸。 “……” 乌绫目不转睛地看着,丝毫未觉自己的视线让少年愈发有压力了。 然而她发誓单纯是她没见过世面,少年皮肤又格外白,衬得更加……奇了。 “你你你……看什么!”终是少年先挨不住,气急败坏地开口! 乌绫:“我我我……觉得你好看。” 那少年:“……” 脸更红了。 乌绫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小兄弟勿怪,我只是第一次见这等奇特之观……” “你你不、不准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 “……” 又过了好一阵,少年终于恢复如初,旁边乌绫只敢以余光瞥着,心里再次道了声——神奇。 “我叫李谯风。”少年率先开口。 “乌绫。”她轻抬手,且以清茶相敬。 说书人已经说起了其他故事。修界广大、修者之众,不愁没有故事。而凡人大多都对冯虚御风的仙人心生向往,也听得入迷。 但听下来乌绫发现了,这位说书人……或者说连带着台下的听客们,都对抚仙宗偏爱有加。 同时也发现了,每每说到抚仙宗,这个叫做李谯风的少年,都有点别样的情绪。 半个时辰之后,茶喝够了,故事也听够了,乌绫欲起身离开。 茶肆人多,集三教九流,她原也只是为了多了解如今的世道。一碗茶的功夫也知道了不少。 “诶,请留步!”见乌绫要走,李谯风也赶忙结账跟了上来,追着乌绫出了茶楼。 “小道友,你也是来参加后日抚仙宗的入宗测试?” 乌绫:“什么测试?” 李谯风纳闷:“你不知道?那为何方才提到抚仙宗时你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又为何一脸嘲讽的样子?”乌绫心直口快。 “……” 李谯风噎了一下,才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按捺不住心事的年纪,老老实实道:“我并非嘲讽抚仙宗,而是在为其不值!九境圣者舍己护住世人,但现在的抚仙宗却没落至此……” 乌绫看清了他眼底的落寞,她对这些不甚了解,因而不便说话,转而道:“既知道没落,你还要入宗?” 少年登时眼神一亮,握了握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乌绫没听懂。 “我娘说,抚仙宗就是等着我去拯救的!我要进抚仙宗,当上宗主,带领宗门重回巅峰!” “……” “……” “你什么表情!” 乌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竟能见到比自己还狂妄的小子。 “看来令堂是真爱你。” 李谯风就知道,他也不多说,只是认认真真解释:“听闻抚仙宗现任宗主深居简出,宗门事宜皆由其弟子代劳,然而门下两个弟子只知风花雪月、捉鱼逗鸟,今年宗门大比又落得个垫底我娘说只要我助宗门在大比夺魁,必然能成为抚仙宗的第一人!” “你认为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 “你相信会有宿命般的存在吗?” “我出生时天降异象,鸾鸟夜啼……” “……” 乌绫忍了忍,终是阴森森道:“时事造不造英雄我不知道,你再说话我相信我会把你打成狗熊。” 李谯风:“……” 闭!麦! 他能看出来乌绫身上有星念之力波动,所以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撺掇: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虽说抚仙宗不比往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则,你若修仙便要择道,如果要成为炼器师的话,只有各大宗门才能提供淬灵石……” 乌绫对振兴宗门并不感兴趣,但是当李谯风提到炼器时,她心念一动。 “淬灵石?” 李谯风看出她意动,忙点头:“炼器师以淬灵石起炉鼎,就像做饭需要生火一样。而如今,除各大宗门外,只有占花楼有少许淬灵石买卖,不过价格十分昂贵。” 乌绫明白了,这淬灵石,看来类似炼器的火种,如果真的只有宗门才能提供的话,这个入宗测试,那她就非去不可了。 “你果真想成为炼器师!我也是!小友我们加个讯玉可好,我的江湖绰号是……诶小友!” 趁着李谯风掏讯玉的功夫,乌绫捂着耳朵溜了。 * 和李谯风分别后,乌绫就找去了他方才说的“占花楼”。 峤水以东,百步往右。占花楼比乌绫想象中的好找——不,应该说是,太显眼了。 占花楼三个大字的牌楼花枝招展地立在空地上,旁边插满了各色花朵,生怕人看不见一样。 乌绫往里看去,眼睛一眯。不对劲,竟然……全在地上摆摊? 说好的大楼呢? 知道的以为来了占花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坊市。 “客人!看一看嘞!” “哎呀!!!我近来淘到了xx上君绝版墨宝!小友有兴趣否?” 乌绫这一身乞丐装扮在这种场合忽然就变得抢手了起来。 所过之处,吆喝声不绝如缕。 “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墨玉!赔本买卖!童叟无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衡山宗掌门亲传弟子!剑道第一人儿时玉枕!九成新,保真!” “玉虚宫雪仙子同款发带,批发价!” “天枢宗涿光泉泉水!摊主山下亲自装瓶,随身携带有益修行,修为飙升!括号附带本摊主装水留影童叟无欺括回去!” “……” 什么玩意儿? 乌绫算是大开眼界。 什么某师兄的废弃剑鞘啊、某师姐同款留影石啊、甚至还有各大宗门同款修仙盒饭……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卖不出的。 不过乌绫问了问价,这些东西大多也不贵,十文到百文不等,估摸着就是买个喜欢。 她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炼器材料捡捡漏,但看样子是会空手而归了。 “这位客人,请出示玉牌。” 乌绫不知不觉走到了头,一没留神,被一个青衣戴着面具的中年人拦了下来。 玉牌? 她打量着男人,只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青鱼玉佩,上面刻着“占花”二字,字纹里隐隐有碎光流动。 乌绫一眼看出,这玉佩,是个上品灵器。 男人所立之处只有一块和玉佩同色的石碑,周围是一片空地。 虽然她目前看不见眼前有任何东西,但直觉告诉乌绫,这地方,不简单。 “入占花楼,交纳一百下品灵石换取玉牌即可,此后客官随时可凭玉牌进出楼中,占花楼在,玉牌在。”见乌绫沉默,这人依旧面带微笑,解释道。 “此为占花楼?” 男人颔首。 “那外面?”乌绫虚心请教。 “不与凡人争利。”男人讳莫如深。 懂了。 占花楼外,常有修者进出,自然也有心生好奇的凡人。有人瞅见了商机,便在牌楼处兜售渔利。对象自然是凡人,所以以普通银两结账;而真正的占花楼唯有修者能够进出,还得是灵石充足、比较阔绰的修者。 摊贩借占花楼赚利,占花楼也借这股人气立于凡世,两不相扰。 “小友可要玉牌?”男人笑得亲切。依他毒辣的眼光,此人步入占花楼如闲庭信步,周身气度,定是某个高手隐匿身份,他这个月的业绩又有…… “送我我就要。”乌绫大气摆摆手,转身,“啧,没钱啊!” 她,真成了天下第一穷的炼器师了! 看着乌绫一晃一晃的背影,男人平和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 日暮时分,趁着北市闭市前,乌绫朝一个猎户买了三只野兔子,以及一篓活蹦乱跳的鱼。比起来时脚步多了一丝沉重,踏上了归途。 …… “寿叔!我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闻。 乌绫挑着三只野兔,挎着一篓鱼,嘴上叼着一根茅草“唰”地一下推开了门。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一院子的棺材。 “寿叔?” 乌绫往里走了两步,没见着人,于是轻轻放下身上所有东西。 与此同时,她目光快速从院内滑过,确认没发现异常的地方,松了口气。 这才关上门,重新拿起一地的食物。 乌绫将兔子直接扔在了门前,随后拿起鱼篓朝着厨房走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 鼻子动了动,肉? 乌绫循着香气揭开了锅—— 只见蒸屉上两个碗紧紧靠着:一个碗里装着冒尖的肉,一个碗里是香喷喷的米饭。 灶台里留了炭火,锅里的晚饭仍然冒着浓浓热气。 3. 九钟响 院子空无一人。 乌绫沉默地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才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旁边放着白天买的那本书。 她没急着翻开,目光长久地落在房间里打磨平整的木柜和木凳子上。 其实起初,乌绫见寿叔木工技艺娴熟,便以为他生活清贫会否有别的缘故;但后来渐渐明白,不是“货”不行,而是没有“客源”: ——修仙地界,灵气充溢,即便凡人无法修行,寿数也比以前长;再则有宗门庇护,亦有灵丹妙药,死伤人数就更少了。 更重要的是,今日她进城一趟,发现仅北市的寿材铺就有四五家。寿叔这铺子偏僻,着实不占优势。 乌绫不信寿叔不知道。但既然他明知而为,必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所以她不打算问,也无需知晓。 只是因缘际会,寿叔对她有救命之恩,乌绫想着,如果自己真的要去抚仙宗,得想法子给寿叔留些什么。至少,能不愁吃喝。 打定主意后,乌绫才靠在床上开始正儿八经地看起今天淘来的书。 和说书人说得大差不差。 整个修仙界以五大宗门为主,太初时年,抚仙宗居魁首,往下是衡山、天枢、天息以及昆仑四大宗门,然而四百年前的人魔战,抚仙宗宗主——唯一的九境圣者玄镜陨落,抚仙宗开始有衰退之势。 失去一名九境圣者不足以撼动抚仙宗的地位,然而抚仙宗地处魔域入口,一旦魔界暴动,抚仙宗首当其冲,之后历经三任宗主,五位八境宗师皆身陨魔难。 修界以强者为尊,从此宗门第一不复,再无昔日辉煌。 此消彼长,其余四宗如日中天,尤以衡山宗为首。 渐渐的,抚仙宗淡出修者视线,甚至默认其跌出五宗之列,玉虚宫后来居上。人们提起抚仙宗,不过就是叹一句可惜…… “九境圣者……”乌绫喃喃自语。 书中也有交代,这方世界修者靠星念之力修行,先引星念之力入境,后择道,分剑、器、咒、药、兵五道。各个宗门均设五门,然也各有所长,而抚仙宗的炼器师,无人能出其右。 ——当然,这是之前。 现在的抚仙宗……书里一笔带过。 不过乌绫觉得,既然曾经是炼器第一,那留存的典籍也好、所炼制的神武也罢,都应当是万里挑一。这抚仙宗,她去定了! 后面的内容乌绫大致翻了翻,或许作者是衡山宗的人,多是关于衡山宗的事。她暂时用不上,就把书搁在了一边。 青天无云月如烛。 素月分辉,从窗棂钻入,洒在床上静坐的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但细细看,会发现有一道道紫气穿行周身,时隐时现。 乌绫不再循序渐进。作为曾经的炼器宗师,对内力的掌控炉火纯青,说到底,这星念之力本质上也是灵力的一种。于是她尝试直接勾连星念之力。 几息之后,床上人倏然抬眸,以指结印,随着掌心翻飞,带起一道道淡紫色的星蕴!乌绫周身的紫气越来越浓! “落。”简单的移形咒成,乌绫目光落在那把弓箭上,手指轻描淡写往下一点—— 啪! 桌子上的弓箭砸在地板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乌绫再心念一动,下一瞬,这把弓箭已经到了她的手里。只是,她看向方才弓箭掉落的地方,竟留下了一个小坑。 移形咒和隔空取物只是两个最低阶的术法,但凡修士都会,但正因为是低阶术法才更能看出修者境界——有的移形咒可排山倒海,而有的,却只能吹散浮毛。 此时的乌绫并不知道,能直接以指作印的含金量。 她真切感知到了识海内浩瀚无边的星念之力在积极回应她的牵引,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今日修炼。 …… 人世之外,有片山海;山海之中,有方仙地,为四方仙岛。 四方仙岛处世外地界,传说是古法神虚相所化。仙岛中人长于占卜,观星相、测天运,非有大事从不出山。 然而今夜,中极岛落星塔内,已经沉寂了四百年的九钟忽然发出了沉沉的轰鸣声,一下、两下…… “这是…………”看守九钟的弟子声音发颤,而后仓惶地朝长老阁跑去! “长老!!!” 正在闭关的仙岛之主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甚至来不及擦拭,一个疾行咒便消失在了原地。 古铜巨钟的沉鸣惊动了整个四方仙岛。足足九声……足足九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岛主赶到之时,四道流光也从四方飞来,几人站定的那一瞬,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颤。 钟声的余韵惊扰了无尽海中的异兽,海中无风起浪,若非四方仙岛有防护结界,只怕早就被大浪吞噬。 “整整四百年了……”四方仙岛,大长老望着九钟,如同瞻仰着垂暮的仙人,长叹一声。 九钟敲响,落星异动。即便有结界隔绝,地处仙岛之外的五大宗门也相继感知到了星流的躁动。 前所未有的星流窜动,像是在响应什么似的。 今夜,于修界,注定是个不眠夜。 …… 抚仙宗,招摇山下十里外的堳家村。 乌绫对此一无所知。她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未时三刻,院落里传来动静。听到动静她睁开眼,从脚步声和重物落地声判断,是寿叔回来了。 脚步声朝着厨房走去,接着是水流声,伴着老人的轻咳。过了会儿,脚步声又渐渐近了,似乎是在屋檐处停了会,乌绫想,或许是看见她带回来的几只兔子了。 终于,响起了一声关门声,寿叔回了房间。 乌绫又躺了约莫一刻钟才起身。怕门扉的吱嘎声吵醒寿叔,她干脆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身法敏捷而干脆。 寿叔晚上睡觉没有关窗的习惯。乌绫矮身靠着窗沿。这段时日她确定,寿叔身上无一丝星念之力波动,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所以她行事大胆了些,直接画了个昏睡咒扔了过去。 院子里堆了好几根新鲜的树干,乌绫撸起袖子走了过去。她半跪于树干前,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走了寿叔拿来剥树皮的弯钩刀尖,熟稔地探入一处天然的裂隙。 接着手腕一沉,便稳稳勾住树皮与木干之间——发力一撬,树皮应声裂开一道新鲜的口子。 弯刀在她手掌间灵活变幻,刀柄沿树干纵势向下,刀锋过处,树皮被齐整地豁开一道笔直的长缝。 随后,乌绫扔下刀,掌心凝成紫色星蕴,直接徒手插进裂口,用力向两侧一撕——“嗤啦”一声绵响,一整片树皮便驯顺地离了树干,渐渐蜷曲成筒,滚落在泥地上。 树木裸露出内里湿润微黄的木质。 后面几根木头乌绫如法炮制,不出半个时辰,院子里就躺着一地完整的“树皮卷”。 月上柳梢,时辰不早了,乌绫出了些汗,但看着整整齐齐的豁口,不免弯了弯嘴角。果然,有了星念之力的加持,哪怕这副羸弱的躯体,也不在话下。 她挑了挑眉,一边擦拭着弯刀,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 第二天,寿叔竟然也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堆剥皮木头的 事实,他摸着光滑的树干,看了眼大快朵颐的乌绫,夸了句:“小丫头,你将来一定有出息。” “有出息”的乌绫将骨头汤一口闷了,干脆顺势和寿叔说起了抚仙宗的事。 寿叔听后十分赞同:“仙人们的事老头子不懂,不过,你去大宗门就有好东西吃。” 这也是寿叔听来的,听说大宗门的饭堂都有一整个堳家村大,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乌绫蹲在一旁看着寿叔分锯木头,也跟着畅想起自己如鱼得水的宗门生活:有空的时候炼炼法宝,饿了就直奔饭堂,不过饭堂这么大的话,那她……就花一年时间,吃遍抚仙宗! 一老一小不约而同咂巴咂巴嘴巴。 * 终于到了入宗测试的那日。 破天荒的,乌绫没有被锯木声叫醒,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寿叔头天特意去城中为乌绫买了身新衣裳,这会儿乌绫换上走出去,寿叔一抬眼,认可的点了点头:“终于有了点小丫头的样子!” 乌绫得了夸潇洒抱拳,随后裙摆一撩,耷拉着腿没骨头一样坐在了桌子前。愣是将一身文静的裙装穿出了一丝混不吝的味儿。 刚刚还夸过的寿叔:“……” 吃饭间隙,本来乌绫还想着要去找找在哪儿测试、怎么测试,结果发现完全用不着。 堳家村对抚仙宗的崇敬比乌绫想象中的还要深。 “铛铛铛!抚仙宗入宗测试今日开始了啊!各家有小孩的赶快送到城门口!铛铛铛!再说一遍……” 敲锣打鼓,叮铃哐啷的,生怕有人错过了。 “别磨蹭,你快些。” 今日早饭尤其丰盛,七八个碗在桌子上摆都摆不开,只能重叠在一起。乌绫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旁边寿叔听到敲锣声,见乌绫还那么松弛,终究没忍住,催了她一声。 锣鼓又响了好几轮,看着寿叔每每欲言又止的样子,乌绫终于没再折磨老人家,朝门口走去。 寿叔大松了口气。 结果,某人本来跨出门的脚收了回来,朝寿叔挥了挥手:“叔,我要吃麻辣兔头!红烧兔丁!对了,再熬个鱼汤,晚上回来咱俩喝一杯庆祝庆祝!” “……” “知道了!快些吧你是我祖宗喂!” …… 南洲,九祁仙山,衡山宗。 宗主和宗门长老一夜未眠。 “不仅四方仙岛有异,五宗的落星塔昨夜也显现了异象。”宗主面容冷峻,沉声道,“落星观相,吉凶参半。四百年前的落星异象,魔域突发大难,幸得有圣者玄镜。而如今……” 如今,整个修仙界,无一名九境。 七位长老也莫可奈何。 “十天了,淮青竟还未出万剑阁……”宗主又想起一人,若说这一辈唯一有可能至九境踏天之境,就只有他这名弟子了。 长老们听出宗主言下之意,九境……他们已经停滞了太久,不指望了。唯有把希望落在小辈上。 能在万剑阁待十天……就连他们也做不到。 众人皆若有所思。 忽感护宗大阵波动,宗主这才记起:“今日……是各宗入宗测试?” “是。”负责宗门事宜的青长老说。 “如此……”宗主嘱咐,“祸福相依,死地后生,青琅,这批弟子你且多加留意。” “掌门放心。” 此事暂了,众人得令离去。唯有宗主静坐半晌。一盏茶后,似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一人前往万剑阁。 有些事,再也耽搁不得了。 4. 入宗测 城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 乌绫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最中心处依稀有两个穿着相同黑色衣装的人,两人被一群灰衣护卫围了起来,和众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各家有孩子的排好队,我们一个个来!” 那两人中看起来更年轻的男人嗓子都有些哑了。 不过他一开口,周遭的百姓倒很听从,一下子就朝后抢占位置。乌绫位置刚刚好,眼疾脚快地朝旁边一跨,抢先了一个抱着自家男娃的大姐。 “承让承让!”她嘿嘿一笑。 大姐哼了声别过脸,赶忙朝后面去了。 乌绫瘦瘦小小,也是巧了,她前后左右都是高高壮壮的男子,被夹在几人之间,环顾四周全是清一色的屁股蛋子。 “……”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最后干脆主动和人交换了位置,又往后站了十几个。她看了眼前面的队伍,又看了看升高的太阳,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入宗测试怎么测,但求快些…… * “小宝还没到吗?”测试台边,年长些的那个黑衣男人在问旁边一名灰衣护卫,不时往城门里面看去。 “禀老爷,少爷他……身体稍有不适,已经在路上了!”护卫抹了把汗,恭敬道。 “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我是教习,叫我钱教习!” “是是是!钱教习!” “来了来了!让一下!”护卫还没完全直起腰,就听见不远处的动静,看了过去。 不止他,在场的人都循声瞅了眼。 乌绫从夹缝中探出一个脑袋,她刚侧头,只觉一块黄色的墙从她面前一闪而过,看那黄色的墙——这背影还怪熟悉的。 “小姑娘,快别看了,这不是什么好人,可别招惹上了。”她被身后一位好心的女子拉了一下。 对上女子谨慎的眼神,乌绫追问:“这位漂亮姐姐,怎么这么说呀?” 被乌绫叫到心巴上的女子顿时来了劲儿,但也知道压低了声:“这位啊,是钱城主的儿子,是个混不吝的玩意儿,平时仗着家世为非作歹,都闹出了好些人命……若不是……” 女子指着城门口。 “喏,看见那个年长一些的黑衣裳的男人没,那就是钱城主,哦不对,现在该叫钱教习了!钱教习在孩子出生前就去了抚仙宗,后来直接留在宗门里当教习,对这孩子就没法管。大伙儿也是看在钱教习的面子上,好多小事都没计较了。” 乌绫闻言心里笑了笑,连人命的事都可以不管,这钱教习……面子还真够大的。 “姐姐,这么说钱教习是个好人?” “那可不!教习一得空就下山,哪家有个什么事都能去城主府找他;而且城主夫人半月一施粥也是教习吩咐的,对了还有,时不时就有抚仙宗的弟子下山来做事,也是钱教习吩咐的。哎,就是摊上了这么个儿子……” “这样……”女子还在长吁短叹,乌绫却已经将目光对准了这位钱教习。他看着确实面善,始终和蔼笑着。 看见自己儿子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观神色是严厉训斥了声,但是动作却只顾着将儿子往一个罗盘处推。 连排队都舍不得让儿子排的人,真的会认为儿子做的那些事是拖累吗?乌绫笑了下,也没再说什么,安心排着。 …… “测星石只测资质不测修为,等会儿手掌放进凹槽,切记一定不要紧张,气沉丹田,努力寻找识海,没找到也无妨,这天底下只有极少数人在还未筑基时能有先天识海……”钱教习低声嘱咐儿子,生怕遗漏了什么。 钱少爷也正经了起来,忙答应,但说话动作大了牵扯到了下巴,不自觉捂着嘴嘶了声。下一刻,对上自己亲爹严肃的目光,又赶紧放下了手。 “诸位,抚仙宗入宗测试开始!第一位,钱小宝!” “噗……”乌绫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么大块头,没想到叫这名儿。 作为第一个人,钱小宝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焦点,他拎着自己浑身赘肉,站在了装有测星石的罗盘前,深吸口气,伸出了左手—— 城门口霎时变得很安静。 众人都翘首以盼,一面希望这个小恶霸测不出什么,一面又想着有父亲在前,估摸着怎么也有星念之力。 钱小宝手掌放上去的那一刻,顿觉有股力量在同自己拉扯。罗盘开始隐隐转动,有些许光晕萦绕……旁边钱教习刚要弯起嘴角,结果钱小宝一时紧张发抖,手掌不自觉有些离开凹槽。 钱教习:“……” “嘿!” “刚才我眼花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 钱教习听着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更烦躁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换上一副笑脸,朝众人拱手: “诸位,犬子作为第一人有些许紧张,也算给诸位作了个示范,一会儿上前的小友可万不能将手离开罗盘。还要耽误诸位些许时间,让他再测一次,钱某在此谢过了!” 这话倒是说得漂亮。乌绫好整以暇看着这位钱教习表演。果然,没有人反对。 钱小宝又将手放了上去。 前面的人都踮起脚来看,乌绫看不见干脆闭目养神。然而她刚入定,就听见一声长笑:“好小子!” 人群开始嘈杂起来。 乌绫睁开眼,她个儿低看不见,干脆以神识探入。穿过喧哗的人群,直接落在了测星石的罗盘上。 只见那罗盘之上平白多了一圈青色的云雷纹,纹路从最中心的落星石往外扩散,布满了整个罗盘。 “爹!!是青色!是青色啊!” 乌绫收回神识,听见钱小宝雀跃的声音,还带着颤抖。 乌绫正不解,就听旁边有人叹了口气: “青色,白黄青蓝紫,没想到这小恶霸资质这么好……” “咱村也已经十来年没出青色念力了,可怎么……怎么就是他呢!” 短暂惊讶过后,不少人悲也不是,喜也不是,不过这些情绪都掩盖不住背后的羡慕。 钱小宝出了个青,又是第一个测试的,直接拔高了所有人的期待,万一呢,万一自己孩子也是一条龙呢? 于是赶紧催着第二名孩子上前去了。 可……哪有这么容易,第二、第三……第七、第八……到了第十二个,测星石都没有丝毫反应,围观人的心凉了又凉,基本上已经不抱希望了。 反观钱氏父子,脸上的得意是怎么都掩盖不住;尤其是钱小宝,测出星念之力的人要等候宗门人安排,所以他站了在旁边。每一个孩子灰溜溜地下去时,都会收获他一声嘲讽的笑。 两个时辰过去。 乌绫已经饿得有些发晕了。她看了眼前面的队伍,大概还有二十几人,由于后面没有再测出有星念力之人,所以速度加快了不少,照这么下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轮到她。 快了快了…… “咴!!”前面又传来巨大的嘘声,人群如炸开了锅!奈何 乌绫又饿又晒,已经没工夫去看了。 “天菩萨!竟然出蓝了!!你看到了吗!是蓝色!” “别挡着啊啊!让我看看是哪家的小子闺女!” “我老李活了近百年!还是……第一次……咳咳,看见蓝……” “诶,是小娃娃一个人来的?” “喔唷,好俊的小子,这脸白白嫩嫩的!” “……” 一句句赞叹声传进乌绫的耳朵,搞得她也有点兴致了,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咻”的一下从台上跑了过来。 “小友!原来你在这啊!” 乌绫被太阳光晒得虚着眼,用手挡着眼睛,这才看清,也看清了周围人落在李谯风身上的眼神。 她反应过来,上下打量:“刚刚的蓝,是你?” “是啊!我厉不厉害!”李谯风自来熟地凑到了乌绫身边,“我娘说我出生时天有异象,鸾……” “厉害厉害!”乌绫赶紧制止,说完后,人又软趴了下去。 此时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见他直直跑向一个小丫头,众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盯着二人,似要盯出朵花来。 “你回去!”看着大家都在看李谯风,队伍一动不动,乌绫直接赶人。 “为……” “要是因为你我赶不上晚饭我就咬死你所以你最好先回去好好呆着不要扰乱测试的进度!” 李谯风:“……” 乖乖回去了。 站在原地的乌绫完全忽略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眼神,一心只想着快些……快些…… 终于,轮到了乌绫。 因着方才李谯风的举动,众人都不免有些期待——天才的朋友,会不会,也是天才? 也直到这时,钱小宝才认出,这丫头,就是昨天那个! “你……”他刚一出声,就被旁边的爹一个眼神杀过去,制止了。钱小宝忍了,但落在乌绫身上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这位小友请。” 钱教习照例引着乌绫过去。旁边李谯风握拳,给她加油打气。 拖着疲惫的身躯,乌绫终于站在了测星罗盘前。随着她缓缓抬起左手,所有人的心都慢慢提起……她的手渐渐抬高…… 然后,挠了挠下巴。 众人:??? “失礼失礼,突然有点痒。”察觉到钱教习隐忍的视线,乌绫回过味来,客气了句。 “请小友快些。”钱教习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 不用他说,乌绫再度抬起了手。 掌心碰到凹槽的一瞬间,乌绫清晰地感觉到识海里有股力量在涌动,顺着经脉,和测星石产生了共鸣。 恍惚间,她耳畔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遥远、沉寂、不绝如缕。 然而…… 等了等,一切回归平静 罗盘上,没有丝毫动静。 一秒、十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钱小宝笑得更张狂了,“架势搞得足,没想到,是个没有星念之力的废物啊!” “小宝!”此话一出,钱教习皱了眉。 这话就不只在针对一人了,在场有多少没有星念之力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然而钱小宝只记得自己昨天挨得那一拳,有些口不择言: “有爹生没爹养的野丫头!昨天的事小爷我记住了,怎么?吓得不敢说话了?小爷我给你个机会,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祖宗我就下手轻点。” 5. 百年遇 此话一出,有些人才将乌绫和昨日东市上动手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小姑娘,请从这边下台,下一位……”钱教习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测星盘,其他人察觉不到,但是他作为已经筑基了的人,方才测星石明明动了动。 但同时,他也听出了自己儿子和这姑娘有些龃龉,来不及阻拦这个不孝子,就只好…… “钱教习,”乌绫却打断了他,“您也看到了,我和钱少爷有些不对付,他守在这儿,故而刚刚也紧张了,我可否再试一次?” “这……”对上女孩饶有深意的目光,男人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偏偏自己儿子也测了两次,不过他话锋一转,笑道,“钱某自然是没问题的,就是日高暑热,后面排队的人家不知……” “我们没事儿,姑娘去吧!也耽搁不了多久!” “是啊,钱教习就让她再测一次!” 人群中,先是有人带头说了句,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乌绫对着最先开口那人报以感激一笑,她认得,这人正是昨日那位摊主。 钱教习骑虎难下,终是同意让乌绫再测一次。 “李谯风。” “来了!”正在对着钱小宝说教的某人冷不防被叫了大名,他条件反射应了声,这才朝着乌绫小跑了过去。 “怎么了?” “把你那兜里吃的给我垫垫肚子。”排队那会儿,李谯风靠近时,她就闻到了一股糕点的甜香。 “诶!你怎么知道……”边说,李谯风毫不含糊地从随身麻布包里掏出了一包油纸,大方递了过去,“我给你说,这是我娘亲自给我做的,天上地下仅有此一份,一般人我还不给她尝……” 乌绫动作迅速,两口塞进了嘴里,将油纸顺手又塞回了还在叭叭个不停的某人怀里。 “谢了!”她转身朝测星盘走去,还不忘道了句谢。 李谯风噤了声,不止他,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测星盘前那抹瘦小的身影上。 这次,钱教习藏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蜷握。 万众瞩目下,乌绫屏息凝神,手掌再次与测星石相贴。 “爹,她不会……” 钱小宝是张狂,但并不笨,自家爹刚刚明显是想要阻止乌绫第二次测试,难不成…… 钱教习沉着脸,没搭理他。 闭着眼的乌绫觉察到识海再次涌动,与此同时,掌心传来一阵灼烧感,一股星念之力自识海外溢,与测星石融合。比第一次来得更快! 十秒、二十秒…… “有颜色了!!!!”不知道谁先说了句,炸开了缄默的人群。 紧接着,又是一声:“白、黄、青……蓝……紫……紫紫!”数到后面,声音都颤抖了。 “什么?!!!” “你眼花了吧???” “我去!真是紫色!!!” 人们一声声的紫色终于将钱教习从怔住的状态唤醒,他后颈有些发麻,紧紧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终于承认,那确实是……紫色。 他有生之年,不,是百年未见的……紫色。 “钱教习,我可以在旁边等着了吗?”乌绫跟没事人一样走了过来。 “去吧。”钱教习眼神发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乌绫视若无睹,她越过那道黄色的身影,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人,此刻气焰一下子降了下去。 偏生,本来走过了的乌绫又退了一步回来,轻挠眉头,口气随意,似乎在和他商量:“我也给你个机会,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祖宗我就, “不打你了。”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善良?” ……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那钱小宝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我真怕他当场就腿软跪了下去!” 日落西天,倦鸟归林。一头毛驴拉着老旧的板车,驮着俩小孩朝着城外走去。 乌绫叼着一根狗尾巴花,听着李谯风乐此不疲地点评,也笑弯了嘴角。 “离你家还有多远啊乌绫?”驴车吱嘎吱嘎响了小半个时辰,李谯风率先坐不住了,开始东张西望。 “现在离城还不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我就要去你家,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你怎么这么冷血!这两瓶酒可是我买的!” “……” 乌绫:“我要是冷血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测试结束后,钱教习交代了明日上宗事宜,乌绫听完后就打算买酒回家,结果这小子也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说什么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孤家寡人的,死皮赖脸地要跟乌绫一起,联络联络同门情谊。 于是李大少爷大手一挥买了两壶最好的问春生。 …… “寿叔!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乌绫轻巧地跳下车,正巧此时,听见声的寿叔拉开了院门,提着一盏油灯,脸上带着收敛的急切。 “你……” “寿叔!哎呀!给寿叔问好了!”要问出口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寿叔这才注意到乌漆嘛黑的院门外还站着一个小孩。 “这是?” “李谯风,以后我同门,叫他小李就行。” “什么以后,现在就是!还有,寿叔还是叫我小风吧!”小李多难听,像个马夫或者打杂的,他以后说不定就要流芳百世的。 闻言,寿叔脑子反应了一阵,接着握着油灯的手竟打着颤:“这这么说……真的?” 乌绫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率先往院子里走去,哼笑了声:“寿叔你都说了我是个有出息的人,那可不能让你失望。” “好丫头!”寿叔毫不吝啬夸道,头一转看见李谯风飘过来的眼神,又赶紧补了句,“小李也是好小子!” “嘿嘿。”李谯风得了夸走路带风,他跟在寿叔后面,冷不防地看到了院角那一排排棺材,脚步猛地一顿。 “小李…不小风别……”怕…… “哇塞!寿叔您有这门手艺呐!”李谯风凑近摸了摸,甚至还敲了敲,眼底没有丝毫害怕,全是对新事物的兴奋和好奇。 “这纹路!这光滑度!这结构……”李谯风越看越来劲,眼底全是欣赏和热情,直把寿叔夸得老脸一红,连说没有没有。 “李谯风!过来端菜!”乌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李谯风不敢耽搁,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爪子。

晚上的菜尤其丰盛,不仅有乌绫点名的几道,还多了一只荷叶鸡。 经过快一天的折腾,两人也饿了,因此刚开始都顾着大快朵颐,没一个人说话。 “……” 扒拉了几口,安抚好五脏庙,乌绫这才真正活了过来一般,左手抓着鸡腿,右手拿起酒壶就要给自己倒上一杯—— 被寿叔眼疾手快地夺了过去,给二人倒好:“你们两个,小孩子家家,只能喝半杯。” 乌绫/李谯风:“……” “我不小了叔,我十三了!”李谯风还想挣扎下,但寿叔充耳不闻,格外坚决。 乌绫倒没所谓,一心啃她的鸡腿。酒这东西好的坏的她都喝过,也就那样。 四周寂,灯火稀。一顿饭吃到了亥初时分。期间李谯风软磨硬泡才泡到了两杯酒喝。 乌绫吃好了坐在寿叔常常纳凉的摇椅上,旁观一老一小关于酒的拉锯战。 “叔,我跟你说,我出生的时候……” 又来了……乌绫闻言已经学会自动屏蔽了。 “……我娘说修界的炼器师其实就是凡间的手艺人,炼制武器也好、做一把椅子也罢,都讲求自身功夫,道理是相通的……” 寿叔大约也有点醉了,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哎呀!反正您的手艺是这个!”李谯风比了个大拇指,“若是我需要,准是找您!到时候您可要给我刻满了‘天下第一炼器师’,对了还要有‘帅气善良可爱热心帅大侠’,还有……”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饶是醉了,寿叔依旧记得忌讳这些话,“小风啊,你可是修仙的人,那必然是要成仙的,快呸几声!” 李谯风被强迫着呸了两声,最后一个话音还没说出口,醉意上头,就直接倒在了桌子上。 见状,乌绫将人单手拎进了寿叔的屋子,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地铺。等她将人放好出来后,寿叔竟也醉了过去。 “……” 将将戌时,乌绫将一老一小安置好,才换回了那身破布衣。 她将头发束起,揣着仅剩的几枚铜板悄悄出了门。 * 堳家村有两条河,西边的叫南渡河,北边叫不易河。 南渡河难渡,不易河却十分“易”。不易河就在城门不远处,可以说,是不易河滋养护佑了整个堳家村。 此时,不易河,两个黑衣少年并立。 细看,他们的穿着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就是腰间的玉佩,一人是蓝色,而另一人却是白色。 这番装束,只可能是宗门之人。 戴着蓝佩那人负手而立,虚空一指,竟成了一个追溯法术·潮生。 「潮生·意起」 心念一动,术法成。 “师尊所言果然不错,这小小堳家村,还真出了个人物。”通过溯影已观全貌,稍矮一些的少年感叹了一声。 见旁边人不说话,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师兄,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稍顷,被唤作师兄的人回过神:“让商凌言按计划行事吧。” 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是。” 少年消失后,这人又兀自站了片刻,直到子时更声敲响,才离开了河岸。 6. 神舟朱雀(一更) 翌日,歇了一夜的锯木声又响起了,且此起彼伏,比往常多了丝聒噪。 乌绫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就见一老一小兴致勃勃地对着一堆木头这里砍砍那里锯锯,听见开门声,某小子头也不抬地敷衍了句早上好。 倒是寿叔,见乌绫醒来,让李谯风先自己锯着,然后朝着乌绫走了过来,顺便给她使了个眼色。 乌绫:? 虽不解,但老老实实跟着寿叔去了他的房间。 只见寿叔将床铺掀开,接着攥住了床头一根拉绳,轻轻一拉——床板就掀开了,然后,又弯腰拿出了什么东西。 等寿叔转过身来,乌绫才看清楚是两个打包好的包袱,其中一个系了一根红布条。 “这个是你的,另一个是那小子的。”寿叔将系有布条的这个塞进了乌绫怀里,将布条解了下来。 她边打开,听见寿叔难得用不太自然的语气说:“你那晚的弓弩做得很好,看你喜欢我就改了一下,一次性能射出三根箭……还有一些小玩意儿……” 包袱摊开,一把小巧精致的弓被用布包了起来,弓身打了桐油,比乌绫自己那把精致多了,旁边还有一把削好的箭矢。除了弓箭,还有一把铁桦木枪,以及一些玩具:鲁班锁、拨浪鼓、木陀螺…… “都不值钱……要是……” 乌绫看得太久,寿叔渐渐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事,刚想找补,就看见乌绫拿起来那把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寿叔你人真好!这弓不错,我这就找李谯风试试!” “哎!”寿叔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了回来,“你……之后再找!” 他望了眼还在认真干活的少年,多少有些心虚道:“他、他的东西不如你多,都是我临时找出来的,你当心被他瞧见了!” 活像个偏心的家长。 “……” “没事儿,谁让他不请自来。”乌绫没放在心上,但怕寿叔不好意思,还是听话地将弓箭放下了。 …… 两人吃了个午饭就要准备出发。 李谯风拿着寿叔给的包袱,差点哭出声来。临到启程,抱着寿叔在院门口蛄蛹了好久,乌绫抄着手靠在门框上,倒是让他俩显得像亲祖孙一般。 “行了,又不是一去不回,等筑基后,御剑一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乌绫离愁别绪不多,等入宗有了修炼环境,进阶对她来说,不过是将考过的满分答卷照抄一遍。 昨日钱教习让他们午时三刻在城门集合,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乌绫干脆揪住李谯风的衣领,将人拖走了。 “寿叔!我床上放了个东西,你记得拿啊!放心用!” 乌绫薅着人往前走,还不忘提醒寿叔。 “回吧!我们走了!” “寿叔!你保重身体,我也和乌绫一起回来看你!” “……” 院门口的老人摆摆手,目送着打打闹闹的两个人,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他才转身。 阖上门,不一会儿,院子里又想起了锯木头的声音,如以前一样。 * 驴车留给寿叔拉木头了,乌绫和李谯风快步走着。但还没走多久她就有些累了,大喘着气,乌绫恨不得原地入境筑基。 李谯风见状,忙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喏!益气丹,恢复体力的!” 乌绫毫不客气地吃下,瞬间神清气爽,不由得再度审视起身边这人:“你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该不会……你是什么修仙世家的少主吧?” 李谯风赶紧否认:“非也非也!这可是我娘大半辈子的积蓄,怕我出门在外闯荡吃苦,给我多备了些。” “这样……”乌绫也只是随口一问,倒真心夸了句:“以后你回家了记得帮我道个谢。” “好!我娘知道我交到了朋友定会开心!” 两人紧赶慢赶,好歹是卡着点赶上了。城门口支着个棚子,钱氏父子坐在里面,看样子等了好一阵了。 “不愧是没人教的,第一次就迟到,不过也能理解,看这黑眼圈,昨晚上该不会高兴得一夜没睡吧,真没见识!” 两人还没走近,就听见钱小宝阴阳怪气了句,任钱教习怎么使眼色都没用。 乌绫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干了,解了渴,这才回他:“可不是高兴坏了,毕竟,紫极,可比青色高了整整两阶呢~” 乌绫着重说了“青色”俩字,还嫌不够,又接着感叹了声:“想来我一介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个灵丹妙药的,竟然成了这百年来的第一人;对了,听说钱小友是家中独子?那该是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吧……唉!” 气死你! 李谯风还是第一次见识乌绫这张嘴的厉害,在旁边听得神清气爽,末了还认真补了句:“钱教习,我们到的时候刚好午时三刻,我留影石为证,您要看看吗?” 钱教习:“……” 逆子! “钱小宝!给我闭嘴!”训完儿子,钱教习却不知道对着乌绫该摆什么脸。昨日回去他已经问清楚了,小宝这次,是实实在在将人得罪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希望乌绫不要计较,或者……钱教习想到昨日内门的传话,说是让他们尽量封锁出了紫极念力的事。 或许……他可以趁着外门这段时日,处理好。 “小宝被他娘给惯坏了,两位小友不要介意。” 乌绫笑了笑,没搭话。儿子出事了就是娘的错,有出息了就是爹的好,这钱教习她还真是没看走眼。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堳家村总共只有他们三人,需得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再一齐前往宗门。 钱教习拿出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天玄流常,神风起势,坤为地,其静为翕,其动为辟,物缩千山,方寸见虚弥……”【1】 「咒法·神行术」 随着咒起,符纸瞬间化为道道金光,而后结成符纹包裹住五人,顷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城门。 …… 上山集合点在抚仙宗东南一隅,名赤水玄丘,因其水色如丹砂而得名。 两位教习带着乌绫他们赶到,正听见有人吩咐:“上神舟!” 乌绫站定,跟着众人朝赤水望去,只见一青袍人手一扬,袖中忽有赤金流光跃出。百米长的“船”停靠在岸边,若仔细一看会发现,船凭空悬浮距离水面一尺处。庞然巨物悬浮,竟未掀起半分气流。 “神舟朱雀……”李谯风眼底露出欣喜,见乌绫无动于衷,便如数家珍般道来, “抚仙宗最得意的宗门法器之一,玄 镜圣者亲手炼制。朱雀翼、通体呈涅槃赤铜色,羽纹皆以万年扶桑木拼接而成,辅以南明离火炼制。舟首朱雀双目是佛莲琥珀,取自丹渊佛海;更更重要的是!朱雀双翼展开时露出层层叠叠的机关羽片,每片都镌刻抚仙宗符纹,随着灵流波动,现招摇神山虚影……” 同为炼器师,乌绫眼底第一次不淡定了起来!即便李谯风不解释,她也能看得出这神舟朱雀的精妙,不愧为得意之作! 少年们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被震得忘了言语,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半晌,才回神,顿时如雀喧鸠聚: 有人颤声问:“这……这真是咱们宗门的代步法器?” 旁边的同伴与有荣焉道:“不过是四百年前炼制的旧物罢了!” “看见没,那朱雀翼下垂落千条璎珞,据说是沧海月明珠,百年才一颗!” “不是说……抚仙宗没落了么……” “你懂什么!这叫家底丰厚!” 少年们吵吵嚷嚷,丝毫没注意听见这些议论的青袍人嘴角抽了抽,眼底竟露出一丝同情。 还是让他们再开怀一下吧。 …… 实在是,极尽豪奢。 乌绫按捺不住想要凑近看那些符纹的冲动,直接没管钱教习他们就往前走了。 诶!你等等我!”李谯风赶忙跟上。 伴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青袍人再一拂袖,一道灵力凝成的天梯自神舟垂落。他活动活动了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转过身正要说话: “……” 看着那一张张怀着惊叹、崇拜、憧憬的看向自己的稚嫩脸庞,他竟有些心虚,轻咳了声才道:“诸弟子排好队,依次上舟。” “是!!!!!” 青袍人:“……” 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神舟时,乌绫和李谯风还在近距离观摩着。 但是越看,乌绫越觉得不太对劲。 “你有没有觉得,这沧海月明珠……”她嘶了一声,摩挲着下巴,“不大对劲。” 乌绫还是说得委婉了,依她看,这哪是什么稀有的沧海月明珠;这质地,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珠子,只不过上面有一层粉,看起来有光泽感。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 “两位小友!”李谯风还未说完,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 两人同时回头,见青袍人负手而立,笑得亲切,“去排队吧。” “我们再……” “无妨,以后在宗门自有专门的炼器课,先去排队吧。”青袍人笑得更和蔼了。 乌绫和李谯风对视一眼,即便有些不舍,仍应了下来。 瞧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青袍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瞥了眼那“沧海月明珠”,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在这儿守着。 现在的少年,不得了咯!眼神也忒好了点! …… 乌绫和李谯风成了最后上舟的人。 两人顺势趴在角落,饶有兴趣地等着神舟朱雀启动。 稍顷。 随着一声清越啼鸣,舟身万千符纹同时亮起,映得百里云海尽染赤金,赤水更添血色。 一道朱雀幻影伴随着少年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缓缓驶入云霞雾海。 7. 上招摇(二更) 朱雀穿行云间。 这些少年还未入境,即便有防风罩,朱雀的速度依旧很慢。集合前各位教习就提醒了大家准备好干粮,得在朱雀上过夜,第二日才能到宗门。 和其他同个地方被选中的弟子聚集在一起的情况不同,上来之后,乌绫和李谯风就自动与钱氏父子分开了。 乌绫大致算了算,此次新入门的弟子差不多有近五十人,分散在偌大的神舟上,彼此之间相隔能有十丈远。这对于一个大宗门来说属实是太少了。 让她对这个抚仙宗更加好奇了。 “没想到,除了我俩,还有人被孤立了。”李谯风噗呲噗呲了两声,示意乌绫看过去。 一个高挑的蓝衣少年靠在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角落,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绫收回视线,不满地纠正他的说辞:“是我,孤立他们,谢谢。” “……开个玩笑嘛,你等我会儿!”李谯风嘿嘿两声,忽然站了起来。 乌绫看着他朝那个少年走近,已经见怪不怪了。李谯风这人,十分自来熟,又热心肠,一看就是初初入世,没有经过各方毒打的。 难怪他娘要给他备这么多东西。 乌绫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不知李谯风和那少年说了什么,他朝她这边看了眼,颔首示意。她这才看清,少年戴了一个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少年比李谯风还高一个头,看起来应该要大个两三岁。 虽戴着面具,但不难看出那怎么也遮不住的高挺鼻梁。少年一袭云纹长袍长身玉立,纤腰玉冠、指节分明,当得起“玉骨横秋”四个字。 衬得旁边的李谯风,更像个弟弟了。 乌绫忍不住看久了点,方收回视线,忍不住又看了眼、又看了眼…… “东方兄,这位是我好友,乌绫。”李谯风为两人介绍。 “东方淮。”少年抱拳。 声音竟也,如此悦耳的么。 “乌绫?乌绫!” 李谯风喊了两声,乌绫才回过神。糟糕,一不小心,看入迷了…… “咳,东方兄好。”她正色道,忽视那道从面具下传来的探究的目光。 “李兄和乌绫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那就彼此彼此。” 话音落,三人不自觉一笑。 这就算认识了。 角落里两人变三人,时辰不早,李谯风正从兜里拿出吃食,乌绫闲来无事,状似无意提起:“东方乃大姓,冒昧一问,你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东方淮无奈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小小旁支罢了,说不上名号。” 那就是不欲多说了。见状,乌绫也就点到为止。片刻后,她视线从那银色面具上划过,带了几分欲言又止,而这分神色也恰好让东方淮看见了。 “乌绫不必忌讳,三岁时家中大火,我不小心毁了容,怕吓到人,自此之后就带上面具了。后来疤痕消了些,但这面具戴久了……就有点摘不下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想来也是习惯了。既如此,知道本人不在意,乌绫心里也就有了分寸,往后也可不再讳谈。 二人说话间,李谯风已经摆好了桌案,从兜里拿出了四个盒子,每个都有一尺宽。他一个个掀开,瞬间,食物的香气就传开来了。 乌绫也不管什么东方淮还是西方淮了,看着小桌案上的烤鸭、烧肉和竹笋汤,再也不信李谯风之前的那套说辞,笃定:“你一定是大少爷!” “我不是!” “你就是!” “等等,你们闻到什么香气没有!”两人的争执被周遭一声大喝打断。 那人环视了一圈,手指精准地指向他们这边: “卧槽,烤鸭!” “哪呢哪呢?” “还真是!我手上的麦饼瞬间就不香了……” “我也想吃肉喝酒!” 众人纷纷越靠越近,有实在忍不住的,从人群里发出一声小小控诉:“那什么!以后大家都是同门!能不能分我点儿啊!” 真不要脸——这是其他人第一想法。 然而,等李谯风想也没想一声“好啊”脱口而出之后,众人只觉得——真会啊!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矜持?矜持算什么!矜持能有肉吃吗! “兄弟!我也想尝一口,你放心就一口!” “我也!我就品个味儿!” “兄弟,算我一个呜呜呜,平时也没觉得烤鸭有多香,怎么今晚格外勾人呢!” “因为人就是……贱呐!” “……” 此起彼伏的兄弟将李谯风淹没。乌绫见他全盘照收,不禁朝他那破布袋子瞅去,她知道这玩意是个随身空间,但……能放这么多东西? 十分钟后,某人用行动向她证明了。 看着一个个领着烤鸭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乌绫更坚信自己的猜测了。那可是……整整五十六只烤鸭!!!(教习他们也来蹭了几只) “我们……”吃饭吧…… 分享完美食的李谯风转头,就对上了乌绫讳莫如深的目光。 “……” “好吧,我家确实有点小钱,而且我爹娘老来得子,可就我一个孩子,比较偏疼我。”他双手一摊,“现在我可以吃饭了么?” 惨兮兮地看着乌绫。 “哦。”乌绫冷哼一声,勉强算是信了他的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捧着白玉碗,一边欣赏着天河夜景,一边轻嘬着鲜掉牙的竹笋蘑菇汤,心里叹了口气。 她身边这一个两个的,都藏着掖着,惹不起,惹不起。 * 因着这番“烤鸭之情”,众人很快熟络了起来,对李谯风的态度也非常友好,大有要拜把子的倾向。连带着乌绫和东方淮都沾了光。 然而有几人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钱小宝和另外认识的三人冷眼旁观,看见众人为了吃食谄媚的样子,不约而同嘲讽起来。 “没见识的乡巴佬。”看着悠哉悠哉坐在那里的乌绫,钱小宝第一次有些后悔,后悔当时下手轻了,怎么没把她给弄死呢。 人对别人不善的目光本就敏感,更何况还是修士。乌绫往那边瞥了一眼,光看那硕大的体型就知道是谁了。她置之一笑,心里却在倒计时。 吃饱喝足之后,大部分人都不躁动了,或躺着和新认识的朋友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偶尔见星河万里,再感叹一声人生美好。 所以,那一声惊诧十分突兀——“我靠!衡山宗有人是紫极星念!” 每个字,足够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神舟上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忙不慌打开了讯玉、没有讯玉的人就飞快凑了过去。 “我天!是……真的……” “紫色!!!那可是紫色!” “谁啊,男的女的!” “怎么又是衡山宗!他们的天才已经够多了!” “靠,又是剑修!第一剑在衡山宗,紫极又是?怎么,你们剑修还真 是天道宠儿!!!”某处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 喧嚣也炸醒了深眠的李谯风和乌绫。 乌绫听了一耳朵,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怎么,她一个现成的紫极还不够吗?何必舍近求…… “真的……是紫极……乌绫你还睡什么!是活生生的紫极!”刚准备闭上眼的乌绫被李谯风摇醒, 看他激动得快要各自离家出走的五官,半是不解半是调侃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人……” 不等乌绫说完,李谯风口快道:“我们抚仙宗从玄境圣者之后就再无紫极之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水转到我们这里啊!” 等等。 乌绫顿时睡意全无。不太对劲。 “你刚刚,说什么?” “……再无紫极、之、人?”李谯风对上乌绫极其认真的眼神,一边反思自己是说错了什么吗一边试探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没有人是,紫极星念?” “这不显而易见嘛!” “要是我们这船有紫极,还能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李谯风感叹了一声,“我要是有个紫极的同门,我一定将他当爹娘伺候着!” “……” 乌绫很想说一声乖儿子,但是她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头;李谯风的神情不似作假,而且回忆这一路来教习和那位青袍人的表现,如果紫阶真这么稀有且珍贵,那绝不可能放任她单独一个人。 她忽然站了起来,直直朝着钱小宝走去。乌绫想知道,是李谯风一个人的问题,还是…… 正沉浸在“衡山宗有个紫极”的消息中无法自拔的钱小宝忽然后脖颈一凉,他下意识转头,正好同乌绫四目相对。 “……” “你干嘛!” “我跟你说你别动!” 钱小宝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捂着刚好的下巴。 这番动静也将钱教习引了过来,他欲言又止,乌绫没有动手,他也不好直接出手,但时刻在旁边等着,心里又给乌绫记了一笔。 “钱少爷,问你个事,”乌绫自然开口,“我的星念之力,是什么阶位?” “什么?” “我说,我是什么阶位,老实回答哦,不然……”半是威胁地看向了他的下巴。 钱小宝被激怒了:“不就是个蓝极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刚才没听到吗?人家衡山宗已经有紫极的人了,别以为自己……”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乌绫直接转身走了,哪还管钱小宝说什么。 “不是!她有病吧!是吧是吧?” 这一转身,留下钱小宝一人凌乱,一段话梗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化作一个单字的脏话…… “怎么回事儿?” 李谯风的疑问噼里啪啦地砸来,然而此时,乌绫无暇顾及。 她回忆,刚到赤水玄丘时两人还说过这事,那问题只可能出现在上这艘神舟之后…… 耳边又响起了未来同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然而望着平静的云海,乌绫有些烦躁。她讨厌这种失控感,也最怕麻烦,尤其是未知的麻烦。 然而现在看来,她似乎卷入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局中。 这神舟朱雀上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 乌绫轻搓了搓手指,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不对劲。 不大对劲。 对不大劲了! 这个抚仙宗,到底藏着什么? 或者说,整个修仙界,到底出了什么事。 8. 抚仙宗 “咚——咚——” 一船的困意被若有似无的钟声敲走。 星辉暮蔼散去,天幕大开。 忽见远处有仙山,山在飘渺云海间。【1】 有灵鸟长啸、雾气流转,青峰楼阁若隐若现。 “诸位,招摇山已到,收拾好东西,我们,要落地了——” 青袍人对眼前的奇景见怪不怪了,出声提醒。 然而弟子们只沉浸在眼前的神山胜景中。 “九天仙境落尘寰,四海名川逊招摇。” 仙山不知凡几,中洲天枢宗涿光山、南洲衡山宗九祁仙山、北洲天息宗九疑山、西洲昆仑洛丹山、西南域玉虚宫太行山,皆榜上有名。 然而唯有招摇山得世间赞誉,成为了修者心中的“蓬莱”——若问蓬莱何处是,桂水金岩胜琼瑶。 抚仙宗正是坐落于招摇之巅。 九座巍峨主峰如擎天巨剑刺破云霄,终年环绕着流转不息的青灵雾。山门乃一块千年玄玉石完整切割而成,高逾百丈,其上“抚仙”为九境剑气所镌刻,日夜流转着清冷剑光。 “周天星斗!” 随着青袍人法印结成,云海之中、山门之外凝成了一道屏障。 “这就是……周天星斗阵。”李谯风喃喃自语,立刻拿出了留影石,恨不得让青袍人再来一遍。 在场平静的就属乌绫和东方淮了,不过后者下一秒就被李谯风抓着帮他拿留影石了。 护宗大阵上,无数符文如金色游鱼在透明光罩上流转,偶尔有灵鸟穿过阵法时,会荡起圈圈涟漪般的道纹。 “此为报灵鸟,也算是抚仙宗的仙兽,不受阵法影响,主要是宗门内部用来传递讯息。抚仙宗有七十二悬空岛,各岛以玄铁链相连,每当晨钟暮鼓响起,便有灵鸟衔着玉简在岛屿间穿梭往来。”单手举着留影石的东方淮忽然开口,为乌绫解了惑。 乌绫:“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竟不知?”东方淮不禁疑惑,“报灵鸟乃常见的灵兽,各宗数不胜数。” 换言之,乌绫不知道才显得格格不入。 说话间,护宗大阵开,神舟朱雀缓慢而强势地驶入! 穿过一道三十六尺厚的云幕,便能够窥见宗门的全貌……一干弟子屏息凝神—— 他们往后将在这里修行,找寻自己的大道。 除魔卫道!护佑苍生! 或许他们中会有天才横空出世!一剑破万法! 每个人都这般期望着、畅想着,眼底是少年人跃跃欲试的、跳动的火焰…… 然而。 云雾散去,起初,是一名弟子咦了一声:“那座殿宇,似乎、好像,房顶有个……窟窿?” “呃,应该不……”旁边人揉了揉眼睛,但看见那么大一个缺口,很难否认;不过又想,万一是抚仙宗什么试炼呢,没敢贸然开口。 “天呐,这不是我家地里种的地瓜吗!”又有一名弟子激动地搓了搓掌,语气十分笃定,“绝对没错,就是地瓜!不过比我家的小多了!就像我家地瓜下的崽一样!” 旁边时刻关注着弟子反应的青袍人:“……” 神舟朱雀上能俯瞰到大半个抚仙宗,随着渐渐下行,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越来越多。 什么破破烂烂的殿楼、明明是药宗却种满了蔬菜庄稼、正在地里割稻子的几个弟子…… 以及,最奇怪的一点。 乌绫环视一周,终于确认,除了刚刚正在干农活的弟子,她没见到一个人。 太反常了。 云海间也没有弟子御剑或者御器而行的道道流光尾迹。 恢弘的山门过后,更像是一种,萧条。 弟子们的反应青袍人和各位教习都看在眼里,但没多解释。 直到神舟落地,众人站在了一处倒悬峰比武场的空地上,看见周围冷淡清寂的环境,才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教习,我们是不是走错地了?” 此话一出,其余人噗嗤一笑,但笑完过后,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位青袍人,他们也很想知道。 青袍人没有立即回答。见最后的的弟子站好,护宗大阵彻底合上,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说:“没走错。” 说完这三个字,便以眼神示意旁边的教习。 那位教习面容和蔼许多,带着笑意,语气温柔,但说出的内容可一点都不温和:“以后各位就是抚仙宗的外门弟子了,外门修行四年,四年后筑基,为内门考,合格的弟子即可进入内门正式择道修行;不合格者,自行下山。对了,” “如大家所见,我们抚仙宗比较拮据,在未辟谷之前需要你们自行解决吃食,所以奉劝各位潜心修行,尽早辟谷,不过……” 他点了点那边正在收地瓜的弟子:“也有几块地等着大家,凭实力占地为王。” 一秒、十秒、二十秒, 整个倒悬峰安静如鸡。 终于,爆发了第一声抗议: “?不是说大宗门都有好几个饭堂吗!” “是啊!我娘说修仙就能吃饱饭!合着还得饿肚子???” “啊啊啊啊为什么测试的时候不说?不然我就不来了,家里还有十亩地等着我种呢!” “我靠,你大地主啊!还我米饼!” 周围吵吵嚷嚷,有些人甚至闹着要下山。 乌绫小声嘀咕:“不愧在招摇山,招摇山上招摇撞骗宗门……” 李谯风:“……”比了个大拇指,敢说。 不知是不是乌绫的错觉,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位青袍人似乎朝她这边看了眼。 不至于吧……耳朵这么灵? “肃静!” 眼看场面不可收拾,青袍人亲自出面,声音带着威压如有实质般裹挟着众人,所有人都瞬间弯了腰,不敢再说话。 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抗议都是徒劳。 乌绫深有体会,不过以前她是施加威压的那个人,而不是像现在,只能任人搓圆捏扁。 “想下山?可以。打过我。”青袍人眼皮一抬,早就熟练应对,“我在药宗侯着各位。” 话说完,青袍人直接表演一个原地消失,那道威压也消失了。 弟子们悄悄舒了口气。 “这莫非是,药宗杜长老?” “正是。”那位笑眯眯的教习友善地回了。 然而问话的弟子霎时面如土色:“?开什么玩笑!杜少陵长老,是八境宗师!!!我们怎么打得过!” 话一出,又瞬间 反应过来,要的,不就是他们打不过吗? 然而没人听他们废话。 剩下的教习将弟子带到住处,留下一句明日卯时在比武场集合,就放任他们自己行动了。 随着教习离开,一干人等就像是刚被从笼里放出来的小羔羊一样,几脸懵逼。 “他他他他他们就不管啦???” “入宗欢迎仪式呢?新入宗弟子堂训呢?新老弟子联欢会呢!他们就这样走了???” 回答他的只有传来的几声报灵鸟叫。 趁着众人还在难以置信时,乌绫早就看好了住处。这些弟子房大差不差,一个院落有七个房间,这座峰上有七个院落,刚好够他们四十来个弟子住。 唯一不同的是,每座院落破烂程度有差异。乌绫在心里算计着每间院子自己能否修补、又能补哪些地方,确认完毕,又迅速选了间离院门最近的院子。 “这个院落我们要了!” 她左手攥着李谯风的后领子,右手拉着东方淮的手腕,在院子前站定。成为了第一个选好的人。 其他人:“……” “你…你不要脸!” “就是就是!我们都还在为彼此打抱不平,你钻空子!” 见乌绫选的院落是看起来最新的,心里不平的人都忍不住蛐蛐。 “而且,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男的住一起?!不知羞耻!” “我们是睡一个院落,”乌绫认真反驳,“不是睡一个房间,更不是睡一张床。”她还刻意强调了床这个字。 众人:“……” 就连一直八风不动的东方淮,都难得侧目。 之后,乌绫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消停:“对了,我们院子,只有三个房间咯。” 她点了点自己身前:“排队,先到先得。” 三人如同门神一样守着门边。 此话一出,闹也不闹了、吵也不吵了,大家眼睛都不瞎,顿时朝着这院子蜂拥而至。 旁观全程的李谯风又在心里狠狠地给乌绫竖了个大拇指,见这些人真争着排队时,欲言又止,终是小声道: “他们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东方淮思忖着开口:“大概,是天生的吧。” 不得不说,气势这一块,乌绫拿捏得足足的。 剩下的三人很快确定好,两男一女。 那女孩子看起来比乌绫还要瘦,但却要比她高一个头。 没有抢到的人本来打算自觉散去,这时,人群中,一个让乌绫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传来:“你谁啊你?凭什么听你的?” 乌绫抬眼。 哦,那堵“墙”又来了。 钱小宝,以及他认识的那俩人撞开其他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走到跟前了,像看货物似的将乌绫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然后嘲讽道:“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嚣,你哪来的胆子住这里?看你这一身穷酸气,趁早滚去最边上的房,那才合你的身份!” 单凭钱小宝一个人,有他爹警告在前,他是不打算再招惹乌绫的,但是谁让他有好兄弟呢。 下巴之仇,不共戴天!他就不信,两个蓝阶,还奈何不了她一个。 “识相的,给爷爷滚开!” 9. 抚仙镇 随着钱小宝来势汹汹地一吼,场面有片刻的难看。 不过,李谯风的烤鸭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其余人都承了他的烤鸭情,见状,不少人帮着乌绫说话: “算了,本就是先到先得的事。” “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没必要哈。” “是啊,钱兄,你们住其他的也是一样的嘛!”其实反正就是六分破和七分破的区别罢了。 “闭嘴!”钱小宝看着七嘴八舌站在乌绫那边的人,面子越来越挂不住,这把火让他愈发对乌绫恨的牙痒痒,“我可不像某些人,吃人嘴软。” 其他吃人嘴软的人:“……” 钱小宝直接指着乌绫,“再提醒一下,我两位大哥看中了这间,乌绫,修仙地界,强者为尊。你们不想被揍的话,赶紧滚开!” 他身旁那两位身高体壮的,而且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两人的佩剑,不是凡品。不仅是蓝阶,家世还不俗,确实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也就没人敢继续顶风相劝。 “强者为尊?”乌绫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难不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大哥可不会怜香惜……” “好,这可是你说的。” 钱小宝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见眼前一道虚影闪过,下一刻,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星念之力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 “咔嚓!”乌绫和钱小宝错身而过, 寂静之中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接着是一声凄厉至极地惨叫。 虚影恍过,乌绫站定,最后嫌脏似的,皱着眉搓了搓手指。 而此时,她的身后——钱小宝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垂下,人直接被掀倒在地,狠狠砸瘫在地上,呕了一口血。 红得刺眼。 其余两人骇然变色,他们才刚受了钱教习嘱托,若是钱小宝出事……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决定出手。区区一个蓝阶,他们就不信,两人还拿不下一个女的。 乌绫目光微转,落在他俩身上。 “哎哟,你们两个男子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不妥吧!” “……” 其中一个细长脸的到底是没忍住,说了句:“你算什么弱女子?” 乌绫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那是一点都没落下。她掌心翻转,星念之力源源不断从识海涌出。 李谯风在一旁看得着急,就要上前去,却不想被东方淮伸手拦住了。 “放心,她搞得定。” 语气笃定,目光落在乌绫身上,银面遮掩下的瞳孔若有所思,一刻也未曾挪开。 众人自觉地站远了些。 和钱小宝一起的那两名弟子深谙远防近攻之道,而且两人配合也很默契,一看就是长期磨合而成,这在新弟子中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一人并指如剑,赤色灵线嘶鸣着缠向乌绫双足;另一人则身形暴涨,大手挟着劲风,直抓乌绫肩胛骨,看样子是要当场废掉她的骨头! 可惜。 “两位,没必要这么卖命吧?”乌绫如同一条滑手的泥鳅,两人怎么抓也抓不住。她也渐渐烦了,不准备再藏着掖着。 星念之力被调动到极致,她掌心下压,以星念之力压制住其中一人,余光瞥见地上一根倒塌的树干,心念一动,趁他无暇顾及之时猛地甩了过去! 圆木裹挟着星念之力,如千钧之势狠狠压在那人身上,不得动弹。 他试了试竟挣脱不得,怒急之下,胸口猛地一窒。体内还在运转的星念之力来不及收回,瞬间紊乱逆冲。脸色由红转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大哥!你敢伤我大哥啊啊啊啊啊!” 细长脸冲了上来,形状发狂。 乌绫面无表情,指尖灵光一闪,仔细一看,竟是一个石头带着破空声,直射细长脸的面门!这一下若是打实,足以使其鼻梁断裂。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几声低呼。 电光石火间,也不见乌绫如何动作,那枚来势汹汹的石头竟在细长脸面前三寸之处骤然悬停,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嗡嗡震颤,再难寸进。下一刻,石头光华尽失,“啪嗒”一声轻响,跌落在地上,竟然碎成了粉末。 旁边钱小宝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 乌绫终于缓缓转过身,衣角被风吹得轻轻一动。她的眼眸清澈,重复道:“强者为尊,现在,你还有意见吗?”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钱小宝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乌绫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欺近钱小宝面前。 钱小宝大叫一声,下意识要掏出护身法宝,却被乌绫制住了。 她靠近颤抖的钱小宝,语气有些可惜:“本来还想多留你几天的,但现在我心情不好了。”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钱小宝脸色如纸,越过他回了院落。 此后住所,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 第二日卯时,乌绫堪堪踩着点到了比武场。 经过昨天那一出,弟子们见着她都分外客气,客气之余又夹杂崇拜。 “听说昨晚上东边那间屋子一直传出钱小宝的尖叫,说什么你要杀了他。” 乌绫同东方淮打完招呼,接过李谯风递来的烧饼,听他顺嘴提到。 “是吗?那可污蔑我了。”她眼皮都不眨地否认。 “我想也是。”李谯风赞同地点点头估计是被吓破胆子了。 等到众人集合完毕,杜长老和昨日的几位教习才出现。 其中也有钱教习。视线扫过乌绫时,他明显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乌绫装作不知道。 杜长老开始说话。乌绫一只耳朵听着一只耳朵扇蚊子去了。报灵鸟偶尔从上空飞过,杜长老的声音又实在有些催眠,她忍不住打了十几个呵欠。 “听明白了吗?” “明白!” 终于结束了。乌绫眼神清明了些。见教习和杜长老离开,她也准备回去补个觉。 “乌绫?” 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乌绫转头,是昨天那个瘦高个姑娘。 昨天她没仔细看,这会儿她笑起来,杏眼柳眉的,很是乖。 “我是聂听禾,就住你隔壁!” 乌绫点头:“我知道。” “你叫我小禾就行,你昨天真的好厉害欸!我都没怎么看清楚你就把人撂倒了!太强了简直!”聂听禾热情地靠近,本就比乌绫高一个头的她依偎在乌绫身边,竟颇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聂听禾语气里全是崇拜,和昨天那个高冷的她(乌绫自以为的)判若两人。 她的脸大概是兴奋的原因红扑扑的,乌绫有些想捏捏,到底是忍住了。 聂听禾:“下午的炼器课我们一起过去吧!唉,我还是第一次接触炼器……要不是……我昨天就下山了!” 她欲言又止的表情逗笑了乌绫:“你真的想下山?” 聂听禾顿了顿,最后承认:“好吧,也不是真的要下山,就是不甘心!他们把我们这些小弟子耍得团团转!” 她音量因为激动骤然提高,周围一同往弟子院走的同门也在心里狠狠赞同! 就是憋屈! “其实,我有个好主意,能让你的不甘心,少那么一点点。” “什么主意?”聂听禾耳朵竖了起来,周围的弟子也下意识屏气。 乌绫没有收敛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杜长老说了,打得过他就能下山,意思,不就是欢迎大家找他挑战吗?” 旁边还未走正在偷窥的杜长老瞬间自我怀疑:我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想打架了、不爽了就去找杜长老干一架,长老必定顾及着我们这些新手,畏手畏脚的。打不了吃亏打不了上当。既能发泄不满,还不用真的被赶下山,甚至可以当作修行,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偷听的众人/杜长老:“……” “好有道理……” “对啊!打不过但是能给杜长老添点烦恼也是不错的。” “而且万一能够伤了杜长老嘿嘿……” “……” 一时间,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小九九。 只有被当作预备沙包的杜长老胡子一吹:道什么道! 这弟子怎么回事!比他当年还刺头! * 一晃一周过去。 第一周基本上就是一些宗门史课。乌绫在第一堂课就将书中对内容都记住了——没办法,谁让她能过目不忘呢。 期间钱小宝再也没来找过她麻烦,乌绫也很少在宗门看见他。她本来还不经意找过此人行踪,但有个当教习的父亲在宗门,她不好做得太明显,一两次没有结果后,她也就暂时搁置了这号人。 直到某日,她偶然听见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精力,带着炫耀:“抚仙镇你竟然拿没去过?!我已经去了好几次了,那醉仙楼的酒是真他娘的好喝!小爷我大方一回,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 抚仙镇? 乌绫心里琢磨着,唇角扬起一丝浅薄的笑意,悄无声息离开了。 …… “抚仙镇?” 李谯风听聂听禾提起,纳闷道:“乌绫不知道我能理解,你怎么也不知道?” 四人坐在一起吃饭,这几日的吃食全仰仗李公子,乌绫正愁着怎么不经意提起这地方那个,没想到聂听禾帮了她大忙。 但是…… 聂听禾:“为什么她能理解?” 李谯风:“哎呀,她就是一问三不知连入宗测试都是我告诉她的,不信你问东方淮,她连报灵鸟都不认识!唉,说起来抚仙宗可得给我磕一个!若不是我他们就损失了一名天才!”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以后我是抚仙宗的宗主,为自己宗门招揽些人才,哈!哈!哈!应该的!我真是一个好宗主呐!” 聂听禾:“……”习惯了。 饶是淡定如东方淮,也忍不住想对某人扔一个噤声咒。 话题终于被聂听禾又扯了回来。 “每个宗门山下都有一座城,以宗门命名,我们抚仙宗的就是抚仙镇。由于靠近宗门,这些镇名气远扬,后来有了宗门大比,就更加声名在外了。 “每逢大比期间,各种奇珍异宝、各色人物皆汇聚在此,参加大比的弟子每到一个宗门就会逛逛,运气好的能淘到不少宝贝,尤其是在占花楼;运气不好的就当买些特产了。 “久而久之凡人与修者混住,甚至还会有……妖魔。” 说到妖魔,李谯风蓦地压低了声音。 无尽大荒生妖,妖类善变幻、多诡谲,若是善类还好,喜欢混杂人群之中,体验凡人生活; 但若是恶妖,食人心魄,尤其是年轻修士。 “中元节到了,灵气倒行,妖魔多作怪。若是要去抚仙镇过节,还是小心为上。” 10. 中元节 这几天乌绫对整个修仙界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修界与妖、魔的关系不如她以前的世界和谐。 妖界还勉强,其入口飘渺不定,再加上妖不过是万物成精,并非生来邪祟,所以人妖之间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魔域不同:遇魔,人人得而诛之。 聂听禾:“那我们平日里能去抚仙镇逛逛吗?” “那是当然!昨天我遇见一个符修的师兄,他们还经常下山卖符咒赚钱呢!” 东方淮补充:“凭弟子令可出入山门。” “他们不怕人跑了?” 李谯风伸出一根食指对着乌绫摇了摇:“这你就不懂了,抚仙镇外,也是有结界的。” 结界对凡人无用,主要针对他们这些已经引念力入体的修士。 “怎么?今晚想不想去玩玩儿?” “好啊。”乌绫应了下来,聂听禾自然也是同往。 东方淮婉言谢绝:“我就不去了,晚上修炼,争取早日筑基。” 三人都已经习惯这位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都十分理解。 再说了,一个宿舍总要有个学霸,帮助他们临时抱佛脚! …… 是夜。 有不少身影往传送阵石边赶。 抚仙宗位于招摇山顶,没有神舟朱雀这类神武,想要下山,除非是四境以上修士,否则只能依靠传送阵。 传送阵旁看起来都是按捺不住寂寞的新弟子。 乌绫他们紧随其后。 传送阵的另一端在抚仙镇的宗门石碑前,见有弟子凭空出现,往来的行人都见怪不怪了,继续目不斜视做自己的事。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城镇人啊,就是这么淡定!”李谯风感叹了句。 抚仙镇到处挂满了彩绸,人声鼎沸,看起来比抚仙宗还要繁华富庶。 直到看见兽首傩面、有人往河里放水灯,几人才恍然大悟,今儿个,是中元节。 中元寄乡思,中元祭相思。 “我们现在去哪?” 白天,乌绫放了一丝念力在钱小宝身上,听李谯风问,不经意引着两人朝最好的酒楼走去。 就李谯风这酒量,乌绫保证三杯之内将他放倒。 半个时辰后, 一番推杯换盏,李谯风和聂听禾都被灌趴下了。乌绫坐直,眼神清明,连半分醉意都没有。 稳妥起见,她给两人施了昏睡咒,这才出了房间。 …… 抚仙镇乃修仙之城,不受凡俗宵禁所限,即便子夜已过,街巷间仍见人影走动。 只是终究正值中元,夜色深浓处,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乌绫早已锁定钱小宝的位置,却不急于现身,只循暗处而行,直至念力感应愈加强烈,她才悄无声息地立于阴影之中。 此番跟随钱小宝下山的,并非往日那两名蓝阶弟子,眼下这两人显得更加谄媚殷勤。 “走……去抚南河!再、再续一摊!” “宝爷,我真……嗝……喝不下了……” “废物!喝不下……也得喝!” 三人步履踉跄,话未说完,便接连瘫倒在街边: “歇会儿……先歇会儿……” 乌绫倚着墙角,听那边的动静渐渐消尽。 百姓悼念挂的彩绸无风自动,地上尘土亦无声扬起。 昏沉中的钱小宝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猛地睁开了眼—— 凌晨雾气弥漫,缠绕墙角、吞没屋檐。天上悬着一轮血月,红光幽暗,照得人间如堕幽冥。 钱小宝一个激灵,酒意顿消:“醒醒!快醒醒!”他死死盯着某处阴影,确认并非错觉后,浑身发抖地去推身旁两人。 可任他如何拉扯,那二人却如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动了。 愈靠愈近……愈靠愈近…… 直到对方几乎逼至眼前,钱小宝才猛然惊觉:自己是个修士! “天……天玄流常,神风……”他慌忙念诵神行咒诀,却磕绊不成句。 与此同时,一声嗤笑骤然在他脑中炸开。 “呃……”他才发出半声,便再也说不出话。 钱小宝目眦欲裂,涕泪横流,直至那“人”缓步走出,露出面容。 “这么害怕?” “我容你多活了这些时日,你不该谢我?” 乌绫把玩着一柄随手拾来的短刀,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 钱小宝:“呜呜呜……” “啊,忘了你说不了话,”乌绫轻解禁制,“有什么遗言,说吧。” “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该跟你作对!我给你磕头,我发誓绝不说出去!”钱小宝一下接一下地重重磕在地上,声响听得乌绫都觉额头发紧。 然而, “我本也想放过你。若只论你我自己,确实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这是真话。 “但钱小宝,那夜在南渡河,你手中就已欠下一条人命。” 乌绫是在了解星念之力后才想通的——她自己能仅用十日便恢复如初,全凭随她“借尸还魂”而来的“灵力”,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星念之力。原身双手骨裂,肋骨刺穿脏腑,伤势极重。 那个真正的小姑娘,早在那夜南渡河的拳打脚踢中丧命。 欠了人一条命,早在堳家村初遇时,乌绫就已动杀心,但当时人多眼杂,难免牵连寿叔,她才迟迟未动手。 之后进入抚仙宗,她决心尽早解决此事——时间越久,钱小宝结识的人越多,牵扯越广,要无声无息除掉他便越难。 即便没有弟子院那桩事,这个人,也非死不可。 乌绫不再拖延。以她如今尚未筑基的修为,想要悄无声息杀死一名修者,本不可能。 但修行者之间,还有最致命的杀器——神识。 前世的乌绫已至踏天前夕,神识强度无人能及,要侵入一个低阶弟子的识海,易如反掌。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 嘭。 钱小宝只觉脑中轰然巨响,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连一丝气息都无法挤出。 下一刻,头痛欲裂,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狠狠抠进头皮……仿佛要挠入颅内……将那道外力逼出。 指甲缝间渐渐渗满鲜血。 不过片刻,一具身躯重重倒地。 乌绫抽出神识,抹去所有痕迹,悄然退入黑暗。 巷中灯笼随风摇曳,不时轻撞墙壁,发出细微声响。 乌绫离开一刻钟后,一道身影自另一侧缓步走出。 不知已伫立多久。 那人身形高挑,径直走向那具尸体。 停留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消失无踪。 * 一晌贪欢,又开启了新的一周。 然而第一节课刚刚结束,钱小宝的死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抚仙宗外门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回时,乌绫正睡完一上午课准备回屋里打坐,淬炼一番体内日渐增长的星念之 力。 门外传来的窃窃私语和隐约骚动并未让她起身,直到有执事弟子正式前来通告,她才缓缓睁眼,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抚仙宗戒律司执掌刑狱之事,涉及到宗门人命,皆由其主管。 “知道了。”她只应了这么一句,神情淡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与此同时,钱教习的院落里,则是一片天塌地陷般的悲嚎。 钱教习中年得子,视若性命。闻此噩耗,当场气血逆涌,几乎昏死过去。悲痛过后,便是滔天的恨意与怀疑。 他几乎立刻就锁定了乌绫——整个外门,谁不知道他儿子与这女弟子有过节?弟子院冲突之事早已人尽皆知,更何况,有人证实,乌绫当晚确实也在抚仙镇! “定是这畜生所为!我儿定然是她害的!”钱教习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求宗门即刻捉拿乌绫审问。 宗门规矩在此,死了弟子,尤其还是教习之子,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乌绫很快被传至外门的戒律司分殿问话。 堂内只有杜长老端坐其上,钱教习立于下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乌绫身上,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周围还有不少闻讯前来探听风声的弟子和教习。 李谯风他们也赫然在列,都朝她担忧地看了一眼。 至少在乌绫看来,气氛不算严肃。 她行了礼,而后独自站在堂中,身形纤细,却背脊挺直。一身素净的外门弟子服,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面对钱教习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和咄咄逼人的质问,她只平静地陈述了事实:“我当晚确实在抚仙镇,李谯风和聂听禾也在,我们在醉仙楼小酌,不胜酒力就睡了一宿,并未见过钱小宝。” “谎话!分明是你怀恨在心,暗中下毒手!即便你去了酒楼,他们昏醉之时,难保你不会趁此时机动手,再佯装喝醉回去!”钱教习怒吼,“杜长老!此女性情狠戾,当日弟子院中就敢动手,除她之外,还有谁会与我儿有这般深仇大恨?!” 围观弟子点点头:这话说得是那么回事,合情合理。 乌绫闻言,并未急着辩驳,只是微微抬眸,看向暴怒的钱嵘,眼神清冷如深潭静水:“钱教习,悲痛之下难免失察。您说是我所为,请问,有何证据?我当日归来,守山弟子可为证。再者,”她语气稍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低阶弟子的困惑与无奈,“钱小宝与我同为蓝阶弟子,敢问我如何能无声无息地杀害他,且不惊动他身旁两名弟子半分?” 围观的弟子又在心里点点头:这话说得也在理! 钱教习一时语塞,只能反复强调动机:“除了你,还有谁?!” 就在堂内争执不下,气氛僵持之际,负责验尸的执事弟子回来了。戒律司院素以严谨公正著称,众人翘首以盼,等着验尸结果。 他面色凝重地步入堂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名弟子对上首杜长老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状若疯狂的钱教习,最后落在平静站立的乌绫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但很快移开。 那弟子双手呈上记录,杜长老接过,渐渐神情莫测。 “验尸结果已出。”半晌后,杜长老声音沉肃,打破了堂内的寂静,“钱小宝的死因,并非人为。” “什么?!”满堂皆惊。钱教习更是猛地瞪大眼:“不可能!不是她还能是谁?!” “钱嵘,”杜长老抬手,喝止住了他的咆哮,而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石破天惊: “是妖。” 11. 内藏异 “是妖。” 他环视众人,将记录点内容详细道来:“这名弟子体表无任何外伤,但颅内识海尽碎,经脉中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妖气。这种手法,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更非低阶弟子能做到。抚仙镇鱼龙混杂,听闻妖族常以摧毁修士神智以掠夺生机。” 他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钱嵘,语气带上一丝缓和却不容置疑的结论:“钱教习,节哀。令郎……恐怕是运气不佳,在镇上遭遇了隐匿的妖族,才遭此毒手。此事,须得报知内门,彻查抚仙镇妖族踪迹才是当务之急。” 妖气残留,识海尽碎,妖族手段——这几个词一出,乌绫的嫌疑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谁都相信,一个连筑基都未到的弟子,绝无可能驱使妖气,更做不到以神识直接摧毁他人识海。 大堂内顿时哗然,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乌绫身上转移到了“妖族现身”这个更令人恐慌的消息上。 钱嵘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绝望,那滔天的恨意仿佛瞬间失去了目标,变得空洞起来。 他不信。 “不!不对!如果是妖!为何只对小宝出手!你们两个!说啊!”他激动地攥住当晚那两名弟子的衣领,大吼道。 然而他们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喝断了片,一觉醒来只看到钱小宝的尸体,他们赶紧报告了宗门,哪知道那么多。 “好了,钱嵘。”戒律司长老未至,事情一应由杜长老处置,他沉声,带着一丝警告,“若是乌绫所为,你大可以继续搜寻证据,戒律司只看证据。这件事,在没有新证据之前,到此为止。” 乌绫依旧站在原地,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杜长老宣布结果时,她也只是眼帘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妖杀? 是真的……妖?还是……他们将她那远超此界理解的神识本质、将识海破碎的痕迹认成了莫须有的“妖族”? 一场来势汹汹的问罪,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落幕。 “既然与你无关,便回去吧。”杜长老挥了挥手。 “是。”乌绫行礼,姿态从容,转身缓步离开了戒律堂。背影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风雨不惊的沉稳。 …… 抚仙宗后山某间石室。 一个人影穿过曲折狭窄的岩道,最后在空旷的石室门前站定。 石室仅有一张石床,此时一个白发男子穿着黑衣,坐于其上。 “来了?” “我再不来,有些人怕是要急死了。” “……” “说正事吧,”白发男子叹了口气,“如何?” 然而门口的人摇头:“我试探过钱嵘。可以确定,现在除了你我,恐怕宗门内无人知晓她是紫阶。” “这样……也算是,好事了。”白发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提了一句,“听闻衡山宗这届也出了个紫?倒是挺巧……” 巧得都让他怀疑,是故意吸引其他人视线,不让抚仙宗成为焦点。 但男子转念一想,他们和衡山宗,似乎并无这等好交情。 “无论如何,你暗中保护着人,等时机成熟……” 嘱咐了最后一句,门口那人才退去。 * 戒律堂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钱教习虽无法在明面上再以“杀子之仇”问责乌绫,却将丧子之痛全数化为了对乌绫的刻骨憎恨。他认定杀人凶手是乌绫,退一万步,即便不是,儿子的死也必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于是,乌绫在外门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有些艰难起来。 钱嵘身为教习,总能找到由头。分配宗门任务时,乌绫领到的不是耗时极长的药田苦役,便是危险系数略高的巡山差事;讲堂之上,若乌绫对修炼有所疑问,钱嵘要么置若罔闻,要么便冷嘲热讽,斥其“根基浅薄,好高骛远”;偶尔炼丹房或炼器坊有观摩机会,名单上也永远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诸如此类。 然而对乌绫来说无伤大雅。她来抚仙宗,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借助此界宗门的系统传承和资源,尤其是炼器之术。原身的记忆对此一片空白,而她前世虽屹立巅峰,但对这个世界的“炼器”体系却知之甚少。 这数月间,她早已凭借强大神识,将外门藏书阁中所有典籍翻阅殆尽,炼器基础、材料辨识、符文篆刻等等,已深深印入脑海。理论已然完备,所缺的,唯有实践。 凡铁锻打、地火操控、材料熔炼、符文铭刻……无一不需要亲手尝试。可外门只教理论,根本找不到机会上手。 混入内门,是最快的方法。然而抚仙宗内门四年一考,还需等待四年。 或许展露天赋可以破格?念头一起,被乌绫掐掉了。她恢复的实力尚浅,根基未稳,过早暴露于白日下,福祸难料,尤其在那晚巷子的“旁观者”身份未明之前,更需谨慎。 之后乌绫尝试过几次不着痕迹地打探进入内门的其他途径,譬如成为内门某位长老的杂役弟子,或是申请某些特殊职司,却发现一个不太对的地方: 内门,太空洞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逐渐在她心中滋生。 太安静了。 并非是环境的寂静,而是某种结构性的“缺失”。她来到抚仙宗外门已有一段时日,每日都能见到外门弟子忙碌穿梭,教习授课巡查,执事管理事务,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热闹非凡。 但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内门弟子。 哪怕是戒律司人,也只是外门的执事弟子。 起初她并未在意,以为内门弟子自有其修炼区域,与外门泾渭分明。但当她试图接近通往后山内门的云雾墙时,那种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云雾成阵,隔绝内外。灵气氤氲,看似寻常,但乌绫的神识远超常人,她能隐约感知到阵后的沉寂——并非无人居住的死寂,而是一种……被严密包裹、与世隔绝的凝滞。没有寻常宗门内门应有的剑气纵横、丹气缭绕、或是讲法论道的意念交融,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所有关于内门的信息。 然后发现,早他们进入宗门的外门弟子谈论内门时,语气总是充满向往,但具体内容却极为空洞,翻来覆去便是“内门师兄师姐皆是人中龙凤”、“修炼资源取之不尽”、“有筑基前辈甚至金丹真人讲法”这类套话。若细问“可有哪位相熟的内门弟子?”或“上次见到内门弟子是何时?”,众人皆茫然,最后往往以“内门师兄师姐们自然是在闭关苦修,岂是我等能轻易得见”作结。 就连授课的教习们,提及内门,也多是重复宗规典籍中的描述,或转述一些多年前的“辉煌事迹”,对于当下内门的具体情况,同样语焉不详。 仿佛,“内门”只是一个存在于口头和想象中的符号,一个被描绘得无比美好却无人真正亲眼见证、近期接触过的海市蜃楼。 乌绫甚至翻遍了外门藏书阁的纪事玉简。近十年来的记录中,竟找不到任何一条关于内门弟子下山历练、或前来外门选拔人才、甚至执行宗门任务的确切记载。只有几条模糊的“内门某长老传下法旨”之类的记录。 这绝不正常。 任何一个宗门,内外门之间必然存在流动和互通。内门弟子需要下山历练,也会偶尔来外门挑选弟子、处理事务、甚至哪怕只是想装个帅、炫个耀。 总之,绝无可能如此这般,彻底隐形。 抚仙宗的外门,就像是一个巨大而忙碌的蜂巢,工蜂们辛勤劳作,却从未见过蜂后和真正的核心蜂群,只是凭着本能和传承的记忆,维系着对那个“中心”的信仰和供养。 乌绫站在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一片被云雾封锁 的区域,眼底幽深。 内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彻底封闭?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 这日是一节药宗课程。 外门弟子什么都学。一则考虑到他们都还未择道,多了解能够更清楚自己将来修行的道路;再则,抚仙宗这些弟子都来自于凡间普通人家,不像其他宗,招揽的都是修仙世家的弟子,鲜少有接触到修仙知识的。要想立足于修界,打好各门各派基础必不可少。 除了修行课业,还有识字断文课。毕竟,四年之后如果没有通过内门考试,不少弟子都会下山,总不能耽搁孩子教育。 今天正好轮到乌绫他们院打理药田。 药田都是药学课练习时种的“金疙瘩”——名副其实,因为可以下山卖钱,卖了的钱和宗门三七分,新入门的弟子也能分到一些,所以他们照料起来也格外努力。 六人两两一组,乌绫正好和东方淮分到了一起。 药田的植株需要除草和浇水,另外有一块药材得收割了。 “哟嚯!我们来比试比试?哪组先干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内务就不用干了如何?” 如何? 自然是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乌绫吹了声口哨:“接下来一个月就辛苦小李了!” 聂听禾有样学样,但是不会吹口哨,只吁了声,惹得李谯风大笑。 “先说好了,不准用星念之力!” “看不起谁呢!” 李谯风:“预备备——” “开始!!!” …… 半刻钟后,已经解决完自己那一块药田的乌绫兴致勃勃地看向队友: “……” “???” “你在干什么?” “收割。” 乌绫:“……” 她看着东方淮拈起一根苗,单手举起镰刀,就要往下砍…… “住手!”她赶紧阻止了,“你……不会?” 东方淮终于领会到乌绫的意思,他转身看着被自己虐得歪七扭八的药植,认真反思,像是才发现这个事实一般,沉吟道:“好像是啊。” “……” 乌绫愣是从那具银色面具上看到了三分困惑、三分惊讶和四分了然。 “抗议!他不会!”乌绫当即表示反对。 “抗议无效!乌绫你就认命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本觉着胜利无望的李谯风放肆大笑,眼底充满了幸灾乐祸,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个时辰后。 六人横七竖八躺倒在药圃边,一个接一个大喘着气儿。 接下来要做一个月内务的乌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东方淮的手臂:“东方少爷,再有下次,去霍霍李谯风去。” “我抗议!”李谯风立即开口。 乌绫才不管。 “……抱歉。”东方淮沉默片刻,道,“我本以为自己会的。” “……”这番认认真真地道歉倒叫乌绫不知说什么,何况东方淮还主动把内务都承担了。 “诶,东方兄,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是嘴皮子要占点便宜,你这般正儿八经的她……嗷!”李谯风叼着根草大声道,还没说完被乌绫一颗石子扔过去,正中脚踝。 闻言,东方淮似是笑了笑:“我知道。” 然而乌绫和李谯风打得你来我往,两人都没听见。 …… “唉,这些药材购卖不少钱了吧,我好想吃肉!我要下山去醉仙楼吃大餐!” “我也想买养颜坊最新的口脂!” “玄境大师保佑,我要变有钱!” 回去的路上,一个接一个做起了梦。 乌绫也想仰天长啸! 她何曾为这点碎银子发过愁。没想到自己成为炼器大师的第一步,竟败在了没钱上。 12. 宗门比 时间一晃而过,一眨眼已是四年后。 大家一如既往,穷得很稳定。 同一批入宗的弟子,课业在前三年就已经修习完,最后一年留给弟子们准备内门考。 乌绫他们也从新来的小萝卜头变成了最滑不溜秋的老鱿鱼,一个个窜得老高;尤其乌绫这个院子,一个赛一个长个子,甚至有传言他们这风水好,所以晚上经常有人想来蹭睡。 后来乌绫和李谯风一合计,干脆出租院子里的铺位,一晚一个下品灵石,每天还能有十几个灵石收入。单纯的小聂见了直呼奸商,随后屁颠屁颠加入了他们团伙。 至于是谁传的这院子风水好,已经不重要了。 …… 随着内门考临近,关于以后择什么道这个问题开始逐渐被众人讨论。 李谯风一如既往,坚持炼器之道;聂听禾呢,一心扑在那几块田上,天天为了多争一块起早贪黑,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唯有一个人。 乌绫目光落在对面椅子上正在闭目养神的某人,这两年……细数起来,她几乎一个月才能见到东方淮一次。 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极其诡异。 更诡异的是,他的修为在稳步上升着。不出挑,也不会落后,在一个平均水平。 乌绫总觉得,是他……刻意为之。 “怎么了?” 大概是她看得有点久,东方淮侧过头,语气疑惑。 乌绫盯着她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看了个仔细,直把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在这般直白的目光下,东方淮藏在袖子里的指节忍不住弯了弯,细想着,自己今天这身衣着有没有哪里不妥、面具是否戴好了…… “无事。” 在他胡思乱想间,乌绫终于浅浅淡淡说了两个字。 东方淮和她四目相对,目光交汇,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些隐藏的东西。只不过,一个知道对方不会问,一个也知道对方不会说。 片刻后,乌绫觉得无趣,和往常一样,借口自己要去复习内门考试,迅速溜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东方淮一人。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乌绫离去的背影,终究是垂下了眸。 * “乌绫!” 她刚走出弟子院,就看见李谯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正要去找你们!快快快!跟我去宗门前,参加宗门大比的师兄师姐们回来了!!诶,东方淮呢!”李谯风拉着乌绫,扭头往院内看去。 “他应该不……”去。东方淮对这些不感兴趣。 乌绫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在这。” 她抬眼,只见东方淮负手而立,对着李谯风道:“走吧。” 李谯风走在最中间,半点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左边唠一句右边扯一嘴,乌绫和东方淮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路上也有好些弟子匆匆赶往。 关于宗门大比,乌绫略有耳闻。 古族灭,以魂灵生仙境,多险厄,却也机遇共生。 大宗门起初正是靠着这些秘境而建立,抚仙宗亦是。各大宗门霸据一方,但终究修界一体,于是各宗宗主立下了君子之约:每五年开启各宗秘境,来者不拒,能者而得之。 后来渐渐演变成宗门大比,各宗借此机会试炼弟子,交流切磋。然而近百年来,随着宗门实力此升彼降,宗门大比逐渐成为了一个修炼资源的排位赛。 切磋不再是切磋,而是背后宗门实力的较量。输和赢关乎着宗门资源的分配、秘境名额的多寡…… 若干年前,抚仙宗是牵头的宗门。而如今,衡山宗如日中天,已然接过此殊荣。 据乌绫所知,抚仙宗在五年前就已经成为了最后一名,这次的结果不知道会怎样。 但这都不是她在意的。 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都是内门的翘楚。这是入宗四年来她唯一一次见到内门中人,这种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周天星斗阵缓缓开启,神舟朱雀徐徐而行。 所有弟子都抬头看向最前方那几人,眼中充满了好奇和艳羡。 为首带队的是杜少陵长老,以及一位穿着贵气的女子。 两人神情异常严肃,他们身后,是五名穿着玄色弟子服的内门弟子。乌绫发现这五人要见皆佩有一枚不同颜色玄玉石佩,他们微低着头,也不发一言。 至于下方站着的外门弟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乌绫暗自以神识仔细打量着这几人。五名弟子修为各不相同,三名二境中期,两名二境巅峰。她蹙了蹙眉,如果没记错的话,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要求是四境以下,别的宗门一定卯足了劲儿集齐三境巅峰的弟子。 抚仙宗这么做……难不成,连一个三境的弟子都没有么? “又输了?” 乌绫身后,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句,尽管他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种众人沉默的时刻,也显得格外突出。 朱雀上,五名弟子中最高的男弟子倏地一下看了过来,神色难辨。乌绫默默往旁边移了一步,方便他看清“罪魁祸首”。然而青年到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直到神舟朱雀穿过内门云幕,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才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唉!怎么就又输了,上次也是咱们垫底,这次也是!” “不过……这次怎么结束得这么快,我们已经这么菜了吗?” “还用怀疑?老子就是当初瞎了眼了才报抚仙宗。” “话说得有点难听吧,你去其他宗门也没人要!” “护宗宝滚!” “诶,我就不滚就不滚!” “……” 多方混战之中,忽然一个人吼了声:“你们别吵了!比赛还没结束!” 话音落,所有人都反应了一瞬,随后不约而同拿起了讯玉。 乌绫没钱买这玩意儿,这四年她都是蹭李谯风的,反正两人课业也差不多。此时此刻,乌绫下意识又去找李谯风,却发现他隔自己老远了。 “诶……” “乌……” 乌绫和东方淮同时出声,两人同时顿了顿,乌绫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讯玉上,轻咳了声:“我……看看?” “嗯。”东方淮侧过身。 原来是由于秘境坍缩,宗门大比提前终止了。 各宗门的秘境存在于虚弥境,需要开启十二门才得以入内。但比赛的秘境是为了锻炼弟子大能仿造古秘境开辟的,盖因虚弥秘境十分凶险,少年去只有送死,傻子才会让宗门未来的希望去。 仿造的秘境会视弟子实力强弱适时引介虚弥境的界门,一般来说不会失控,但看讯玉上各宗门弟子的讨论,似乎……秘境出了状况。 但饶是如此,抚仙宗目前的排名也是垫底,且差了上一名玉虚宫一大截,按照这个实力下去,最后一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难怪,方才那五名弟子都不苟言笑。 “排名垫底会有什么影响吗?”乌绫没有关注过宗门大比。 “如今神山秘境皆为宗门所占据,也就意味着各种珍奇异宝成了有主物。在宗门大比赢了或许影响不大,但是输了……” 东方淮娓娓道来,“参加大比的皆是下一辈的佼佼者,输了,就等于将宗门的实力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抚仙宗……”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本就引人注目,若是接连输下去,难保不会有人生了心思。” 这个道理,乌绫自然懂。抚仙宗作为曾经的第一宗门,痩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在修者心中成了可以轻易战胜的对象,不敢想象,会面临怎样被瓜分的境地。 可…… 乌绫不禁沉思,四年来,就她的观察,抚仙宗的弟子修习并无不妥,新入宗的弟子资质说不上上乘,但也有不少中上等的。 除了实在是太穷了,其他方面大差不差,毕竟只要有灵气就能修炼,而抚仙宗的灵气,当得上充沛。 所以,就算没有三境巅峰,也该有三境的弟子才对…… 外门看不出任何异常,那其中关节只能是,出在了内门。 看来还是得去内门看看。乌绫暗自决定,目光又重新落在了讯玉上。 她忽然问:“衡山宗,你熟吗?” 乌绫仍记得似乎和他们同一届弟子,也出了一个紫阶。 “……略知一二,怎么了?”由于专注看着讯玉,乌绫错过了东方淮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乌绫:“他们,看起来很强。” 接连三次大比都是魁首,也不怪大比的举办权花落衡山宗。 “衡山宗弟子大部分出身于世家大族,在这样的资源堆积下,若是还不能进益,不如弃了道。” 东方淮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谁知乌绫莫名看了他一眼。 他以眼神回问。 乌绫笑了笑:“你刚才那语气,跟杜长老一模一样,怪吓人的。” 杜长老有事没事就来抓壮丁,一个二个在他面前被骂得跟废物一样,连乌绫都有点怵他。 东方淮笑笑,没说话。 …… 抚仙宗也不是第一次垫底,这次宗门大比的结果也只短暂地让弟子们消沉了一会儿,之后便接受良好,该复习复习、该种田种田。 乌绫对内门考的内容早就滚瓜烂熟,所以她的心思全放在了那铺天盖地的云墙上。 为了防止被发觉,她只晚上行动。 每每夜半三更,旁人熟睡之时,就有一道身影轻巧地钻出房屋,只留下道道残影。 13. 危月燕 四年时间,乌绫早就将抚仙宗能去的地方都摸了个底朝天。 哪里有守卫、哪里有弟子半夜不睡觉聚众打牌、哪里有人趁着舍友睡觉偷偷修炼……她都一清二楚。 整个外门,唯有靠近云墙的地方没有任何守卫。外门弟子都知道穿过这堵云墙就是内门,是个人都会产生好奇心,教习和长老也从不阻止,随便他们往上面搞小动作——贴符咒、扔咒法、结阵法、刀劈剑砍斧头砸…… 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那云墙还是不断合拢,没有尽头。 倒是成了弟子们修炼的好方法。 乌绫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自从发现蛮力破不开之后,她就没有再白费力气。 只要找到云墙是怎么形成的,就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她是这么认为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次接一次的观察中,乌绫终于发现云墙的一丝破绽: 其实那并非是云雾缭绕,而是丝丝缕缕的灵力线。只不过外面嫁接了招摇山仙雾,看起来好像就是一堵“云”一般的屏障。所谓云墙,也不过是用来迷惑众人的称呼。 除非是修者以磅礴的星念之力穿透“云层”,否则谁也发现不了其中隐秘。而外门能够达到这个地步的人,只有杜长老。 乌绫还发现,这堵云墙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念力之线细细密密缠绕,并且似乎围绕着某个中心旋转;到了丑时三刻,这些念力纠缠将发生一次逆向变动,而正是变动的期间,彼此间的缝隙将变得最大——尽管微乎其微,但是对乌绫来说,却是一个莫大的机会。 岚山灯一盏一盏点亮了夜半的抚仙宗。灯火晖映下的亭台楼阁足见其以往恢弘。 桂池水飞溅,水帘倒挂,从崖壁倾泻而下;雪浪奔飞如云绕雾起,在岚山灯的映照下,呈现出如同星裁光织般的绝美飞花金帘,这就是双月十九才会出现的、无数修者想要一睹的胜景——“桂水金岩”。 然而此时乌绫对这般美景无暇顾及,她尽量挑着小道走,直到寻了个阴暗的角落,才在云墙边停了下来。 神识强大的好处在此时尽显,乌绫敢确定,七境以下的弟子绝不会发现她的气息,甚至就连杜长老,只要她留意,也能从他手里安然隐去。 此时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一刻来钟。 乌绫蹲在云墙边。她伸手轻轻触碰,只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阻力。她对阵法了解不多,但至少知晓,要想破防御型的阵法,靠武力值是万万不可,甚至会触发某种禁制。 于是这段时间她始终在溯源,从阵法的形成着手。幸亏乌绫有事没事都泡在藏书阁,最近她频繁来往藏书阁的行为才没有特别醒目。 《抚仙宗志》中对云墙没有特别的记载,但至少,在对玄境圣者的描述中没有提到内外门的隔绝,乌绫松了口气。要真是玄境那个级别布下的阵法,那她也就不必想着解开,可以收拾收拾回去睡了。 可以断定,这堵云墙是玄境陨落后才出现的。但也不会太晚。 抚仙宗人、山下新入门的弟子对这堵云墙似乎都见怪不怪,应当至少有百年岁月。再往前追溯,几位掌门和长老的境界最高也只达到了八境中期,要想布一个封存阖宗的阵法,略显吃力。 除非…… 乌绫回忆在藏书阁古籍中看到的记载,“璇枢转斗,瑶光贯阵”,某些高阶的阵法,会借引星辰之力以贯阵眼,这“云墙”,应当也是借助了“外力”。 究竟是什么外力呢……乌绫沉思,丑时三刻,古神分四方二十八星宿,各方有天地瑞兽镇守,掌管四季运转和天地行则,丑时对应的星宿是…… 危月燕! 乌绫猛然抬眼,没错,丑时的落星之舍,就是危月燕。 可,危宿主灾厄,一般防御类的阵法借力也是借“壁水貐”的屏障之力,抚仙宗……怎么会借灾亡之力? 然而乌绫能了解到的消息太少,她也无从探究,只觉得自己很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许是一张牵扯甚宽的网,如今她恰好站在了网的入口处, 到底要不要踏进去…… 马上就是丑时三刻,她脑中无比清醒,因此也难得犹豫了。 但是,还不等乌绫纠结出个结果,忽然感应到陌生的气息。 她眼神一凛,迅速闪身隐于山石后,神识尽敛,任谁也觉察不出分毫。 在她刚躲好的刹那!那股气息瞬息而至!乌绫如果方才只慢了一秒,也会被抓个现行。 她极其小心地放出了一缕神识,脑海中立刻浮现来人的身影:青袍乌发,腰间佩个葫芦,是杜少陵。 一认出来人,乌绫就更加谨慎了,连那唯一一缕神识也收了回来。 不过杜长老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丑时三刻已到。 她看到杜长老站在了她方才站过的位置,视野所限,乌绫只能看得见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背影微微晃动,应当是在施法咒之类。 周遭此刻格外安静,只余桂水金岩的水浪音。乌绫耐心十足地等着,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感应到云墙阵法有了动静。 正巧此时,月辉照在云墙上,乌绫被云墙的光晕晃了下眼,然而再一抬眼,杜长老竟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已经进去了? 稳妥起见,乌绫又等了片刻,才动作极轻地走向方才杜长老消失的地方。 她凝神静望,一时半会没看出任何异常。思忖片刻,乌绫终是伸出了手…… 与方才感受到的阻力不同,她只感觉手掌仿佛穿过了云墙,到达了一方毫无阻隔的空间。 就在乌绫准备抽身而退时,云墙陡然膨胀,她霎时往后,却仍是慢了一步,躲闪不及,整个人被生生包裹了进去! * 弟子院内。 坐在棋盘前的人正拿起一颗白子,蓦地手一顿,接着如有所感般看向了桂水金岩的方向。 道道金光随着水瀑一圈又一圈,从窗棂望去,只能依稀能看到一点光晕。 东方淮放下棋子,起身,绕过院子里横七竖八打地铺的同级弟子,眨眼之间便到了乌绫的房间外。 他眉梢一动,不用停留便知晓屋内空无一人。 沉默片刻,须臾间,一道身影从原地消失,连风都未曾惊动分毫。 …… 怪。 太怪了。 乌绫蹲在一株月迷草前,目光来回打量着这株成熟期的低阶灵草。 阴差阳错地闯入了云墙之后,起初她还半懵着,但身体下意识地危机感让她飞快瞬移至别的地方。 等到停下时,却不知自己到了哪座山头——周围全是崖洞草木,温度骤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荒废的山峰。 既来之则安之,难得老天助佑,乌绫暂时没去想明早该如何出去。她尽量挑着隐蔽的地方行走,走着走着,便发现了此地的草木有些不对劲。 月迷草是最常见的炼制迷魂丹的材料,有灵气的地方就会有大片的月迷草,且灵气越盛,月迷草就越多,长势也越好。 此地月迷草成片生长,按理来说该是灵气十分充沛,然而仔细看,这月迷草却长势颓靡。 实在是……让人费解。 乌绫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因此也就循着月迷草生长的地方往下探寻,往前走渐闻水声,清越空灵,仿佛落在了某个洞里。 直到走到尽头,得见一处寒潭,冰冷刺骨的感觉蔓延周身,激得乌绫顷刻动用了星念之力。 “这寒潭,看起来应当就是此地寒气的源头。” 乌绫无意识出了声,好在有叮咚水声掩盖,就算有人也察觉不到。 她靠近,正想一探究竟,冷不防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此事你有何想法?」 乌绫神色一凛,仓促之下,不得已用了七境之上才能用的隐身咒。 跨境动用术法,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神识,然而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声音不太清亮,乌绫细细辨别,发现是从寒潭传出来的。她稍稍迟疑,最终还是选择在原地不动。 「圣者死后,内门封锁,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少陵,包括你我师父在内的三位掌门,都念着此事。」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他唤杜长老的名字,莫非,也是宗门的某位长老?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那男人又问起:「宗门大比输了?」 「是。」 「那些宗门本就对抚仙宗虎视眈眈,若是再输下去,连宗门都保不住,更别说什么掌门遗志。」这时一个女子出了声,语气冷淡。 乌绫察觉到很可能有三个八境的人,呼吸一滞,随后动作极轻极迅速地往后退,不曾想,却听到了一句惊天秘密: 「破境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弟子们便一日无法安然进阶……」 后面的话乌绫已经听不见了。 她反复思索着男人的话,什么意思,抚仙宗弟子,无法进阶? 就在乌绫要离开此地时,身后一声大喝: “谁在外面!?”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的剑意以铺天盖地的气势袭来! 14. 授天命 惦念着时辰,杜少陵一直在案台前踱步。 亲眼看着香灰一点点燃尽,直至最后一丝火星消失,他迫不及待地出了房间。 眨眼便至云墙边,杜少陵轻车熟路找到云墙的禁制,略一查探,感受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唇角微微勾起,随后装模作样比划一通,才进去。 到了青林峰塔,怕某人赶不上,他还特意等了等,直到确切地听到动静,才施法朝着寒潭而去。 · “你终于来了!” “小点声!”杜少陵匆匆进入,打断了师姐的焦急的询问,以眼色朝身后示意。 师姐传音:【她来了吗?】 杜少陵:【我亲自办事,你还不放心?】 师姐无语:【你办事就没有不搞砸的,不知道谁每年下山接引新弟子都会被人看出神舟朱雀的伪装,第二天‘朱雀上的沧海月明珠是假货‘的消息传遍了修界,搞得每次新弟子入门时,天道院的人都如临大敌地盯着讯玉阵,生怕传出去了什么……】 杜少陵:【……】 不愧是他亲师姐。 杜少陵忙转移话题:【掌门师兄来了么?】 【我在这。】 不等女子说话,一男子从洞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衣,但是并不显得严肃。面容温润,嘴角自带一股笑意,玄色衣裳也衬着那头白发更加醒目了。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听到寒潭镜外的动静,杜少陵点点头,开始声情并茂…… * “这位是本宗掌门,掌门名讳想必你已经听过,我就……” “没听过。” “……” 乌绫眨了眨眼,真诚开口:“我醉心修炼一事,只听过杜长老您的大名。” “柳停云。”站在一旁的掌门亲自开了口,“可暂时唤我掌门。” 乌绫没听懂这个暂时,不过杜长老又接着介绍另一人。 “这位在内门弟子回宗那天你肯定见过了,”杜长老这次特地停了两秒,见乌绫没反驳,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道,“天道院宫晏月长老,你唤月长老就是。” 乌绫从善如流地叫了声,然后换回了漂亮姐姐和善的笑容。 介绍完毕,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乌绫,她还沉浸在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的震惊中,一时间没能察觉。 时间退回半个时辰前。 乌绫发现来势汹汹的剑意,第一反应不是迎难而上,而是——逃! 上辈子作为炼器师,她上的第一课就是逃生。 炼器师不同于剑修。 剑修能十步杀一人、能万里斩敌头,仅凭借强大的剑意就能叱咤风云,而且还能不限次数使用;但他们炼器师炼制出来的法宝神兵是有限的,用一个少一个,乌绫舍不得;就算能无限次使用,也会极消耗灵力。如果不是保命时刻,一般不用。 因此,练就一身逃亡的本领成了不少炼器师的必修课。乌绫便在此列。 想到这,乌绫不禁脸色愤愤,上辈子她就是被人追杀出了经验,那些个剑修莽子每次都逮着她薅,也就是她手上没剑!要是有,看她不一个个砍回去! 思索间乌绫逃亡的速度丝毫没有慢下来。此地多山石林木,给了她天然逃生屏障。身后一把剑紧追不舍,但不知为何,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速度又似乎慢了一瞬;等距离拉远了又快了起来,就像在逗她玩…… 就这么绕了一刻钟,乌绫逐渐有点体力不支——方才跨境的隐身咒还是让她耗了不少星念之力,哪怕有强大的神识作支撑还是吃不消。 略一想,乌绫脚步慢了下来。她忽然福至心灵,这么久了,要想杀她早就杀了,所以从一开始,这把剑的主人,就没有想要杀她。 再然后,乌绫就看到了一脸欣慰的杜长老。 …… 乌绫终于找回了状态,看来此行,不是自己找到了云墙的入口,而是这几位,放海了啊。 撇了撇嘴,一抬眼,发现三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 “几位长老掌门有何指教?”乌绫也不多说了,对方这么做,肯定有所要求。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柳停云先问了一句。 “只听得一两句。” “如此……”他微微颔首,“那我就,从头同你说说,我们抚仙宗的,秘密。” 乌绫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很多情绪,首当其冲的,便是无奈。 * 一刻钟后。 “难怪……” 乌绫起初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一个昔日顶级宗门,缘何会因为一个人的消亡而衰颓。但如果是这个原因,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抚仙宗还能有今天这个模样,已经算尽力了。 无法进阶破境,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玄境圣者陨落后,之后的掌门便设了云墙,以防止外界窥探?” 就只是为了防止窥探?但岂不是更加欲盖弥彰? “不错。” 抚仙宗能隐瞒这么多年,这堵“云墙”功不可没。 “各宗内门都有结界,对外而言,浮现总的云墙不过是另一种结界罢了。我们越坦然嫌疑就越小。”柳停云解释,“但几百年过去,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依然没有头绪。” 起初,他们怀疑是灵气枯竭。 但查探过后发现抚仙宗倚仗招摇山,招摇山乃五大仙山之一,灵气充沛且纯净。 于是又疑心是被下了咒法。 “彼时魔乱已平,玄境圣者一陨落,各宗对抚仙宗的态度都有些微妙,所以当时的掌门有所怀疑。” 当时抚仙宗人才济济,九境的术师一起出动,几乎把宗门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每一任掌门继位都承接此任务,承继掌门遗志,势必要找出病因,可形势不等人……”柳停云似是轻叹了口气,“期间魔乱再起,宗门长老义不容辞,接连陨落,再加上剩下的七境、八境之人无法破境……宗门就这么衰颓了。” 柳停云目光忽地落在乌绫身上,话锋一转:“你的出现,让我们又看到了一星希望。” 乌绫:? “我?” 她左右看了看,见三位长老皆严肃地看着自己,明白过来:“此番您三位故意引我过来,是觉得我能查出缘由?还是能让弟子破境?” 谢谢,不是乌绫妄自菲薄,她说出这句话都觉得有些许好笑。 “非也。” 宫晏月凑近,朝乌绫摆手:“引你前来,是为另一桩事。” 除了此等关系宗门存亡的大事,还有什么……等等,关系宗门存亡…… 乌绫忽然想起,还有另一件事, “宗门大比?” “你果真如师弟所言聪慧过人!” 乌绫朝杜少陵谦虚地笑笑。 柳停云:“乌绫,其实宗门测试的结果,你并非是蓝极星念,而是紫极。” “我知道啊。” 杜少陵眉毛飞扬:“你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 是已经……?” 宫晏月白了杜少陵一眼:“看吧,我就说你办事不靠谱。” 原来,是杜长老有意隐去了她的品阶。 乌绫知道自己错过了某些消息,于是她问:“紫极星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柳停云正色道:“你可曾听闻,四方仙岛?” …… “那夜,落星塔内已经沉寂了四百年的九钟敲响!不仅抚仙宗,五大宗门必然也感知到了星流的躁动。前所未有的星流窜动……” “恰巧那时,白日里,在堳家村,测出了玄境圣者陨落后第一个紫极弟子。” “紫极出,神灵现;九钟响,魂踏天。这是玄境圣者留下的谶言。”柳停云陷入了回忆,随后愣了愣,才接着说,“其实,就算没有这句谶言,紫极现世,九钟异响,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才令杜长老抹去了众人关于紫极的记忆?” 乌绫想起朱雀上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没记错的话,衡山宗这次也出了一个紫极的弟子,且已经广而告之。” 说起此事,柳停云三人也微微皱眉,他们,对衡山宗这番举动,也不甚明了。 “不过,对你来说总归是好事。”现在修仙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衡山宗弟子身上,乌绫大可以隐于人后。 天边已有微光。 见时辰不早了,杜少陵忙把话锋拉到此行目的上:“宗门大比一年后将会重启,届时,我们决定由你带队参加。” 乌绫深觉不妙,呵呵一笑:“杜长老、月长老,还有掌门,” “你们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我目前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一年时间何以……” “别装了,”杜少陵哼了声,瞥了一眼这小机灵鬼,“你早就筑基了不是吗?若非刻意压制,你都要破一境了!” 图穷匕现。 这才是几位长老找到乌绫真正的原因。 尽管外门是之后宗门扩建,受不能破境的影响较小,但弟子想要筑基仍然难上加难。 这些年内门弟子每每破境要么去外门,要么自去寻一处地界,也正因为此,一开始不少弟子破境之时被人不讲武德地袭击殒命。之后内门弟子凡要进阶者皆报天道院,由长老派人护法。 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一来只能偷偷出宗,一旦被外界发现那宗门的秘密将大白天下;二来五大仙山占据灵脉,外界灵气有限,对破境十分不利。 然而,面前这小姑娘,却丝毫不受影响。 知道这个消息时,柳停云师姐弟三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微芒。 …… 寅时将至,掌门和二位长老终于放了乌绫回去。 此时乌绫才知想穿越云墙根本不需要什么咒术阵法,内门弟子腰间的玉牌便是通行的钥匙。 杜长老完完全是在给她做戏。 回去的路上,乌绫一直在思考掌门的提议。 四年时间,她对抚仙宗的感情说深不深,但说浅也不浅。 若有一日抚仙宗无,她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既然如此,宗门大比…… “李谯风!!!!” 她刚走到弟子院,就看见聂听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乌绫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慌张,说话都在抖。 她唰地一下将门推开,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下: 一滩刺目的红色晕染开来,染湿了整片白石地。那人就这么昏倒在血泊里, 银色面具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15. 东方淮 弟子居室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床一桌,但弟子们可以自行添置,要么抚仙镇买,要么自己做,更或者可以寻求炼器师炼制——只不过没什么人愿意浪费时间炼制法宝兵器之外的东西。 东方淮的屋子里多了一塌一椅。 乌绫一人静立在靠窗的案几旁,盯着着棋局,一言未发。 直到听到动静,才回神,转身正对上杜长老的眼神。 “怎么样?”见长老收回手,李谯风立刻问道。 杜少陵看着床上的人,两根眉毛皱成一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这……” 他抬手制止李谯风继续发问,反而询问三人:“他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或者你们可知他以前是否受过什么伤?” 李谯风和聂听禾对视一眼,均转头看向乌绫。 接收到了两人视线,乌绫细想,却只能摇头:“我和他,不是很熟。” 其实回忆起来,都没说过几次话。 “他有旧伤难愈?” 杜少陵点头,叹了口气:“他魂上本就有伤,昨夜又被伤了五脏六腑,导致神识震荡,进而遭到反噬。如今这身体……” “唉,怕是,于修行有碍。” 闻言,外面围观的弟子都静默了。修仙之人,若是有伤修行,那内门考岂不是…… 纵然和这位东方兄不太熟悉,纵然少了一个内门考竞争对手,但是……但是总归是同门一场…… 大家为了修行来到宗门,多多少少也是心有报复的,若不能修炼了,实在是难以接受吧。 “可有性命之虞?” 乌绫没太大情绪起伏,只问了这一句。 杜少陵瞅她一眼,肯定道:“那不至于,好好养伤,歇个两三月就会痊愈。” 无碍性命便好。 乌绫松了口气。至于修为,她倒和其他人的看法不一样。 大道万千,自有缘法。况且东方淮……她总觉得这人有很多秘密,说不定,他有一方天地在别处、在别道,也未可知。 再嘱咐了一通,杜长老就起身准备离开,顺便带走了外面一众弟子,留了一院清净。 乌绫和李谯风,还有聂听禾留了下来。 她看了看李谯风和聂听禾两人:“他醒来之前我们便轮流照顾,上午李谯风有课业,下午小禾你要去药田,今天就我来。” “好,”两人点头,“有什么事叫我们。” 乌绫应下,等两人离开房间后,她拴上门,并布下了一个八风防阵。 “乾坤交泰、阴阳流转,”随咒法起,一个阵图附印门上,“御·八风。” 【咒法·八风】 做完这一切,乌绫才踱步到床边。 床上人无丝毫生息,银面遮挡,她只能看到紧闭的双眸。面具有些歪,乌绫想了想,伸出了手,将其拨正。 东方淮受伤实在乌绫意料之外。 在她眼里,一个李谯风,一个东方淮,两人都有自己的“安排”,李谯风性格所至,能将自己放在人堆里,但东方淮…… 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但更因他这等行事作风,给了乌绫一种,山雨俱来他也自能应付的从容感。 而此刻,这个人气息极微地躺在这里。 “杜长老说你神识震荡,”乌绫话说一半,落下的手欲伸又止。 神亏则识海荡,识海崩摧,当使大修为者入识海,抚其元神,“游太虚而镇灵台,贯百会以通紫府”。 乌绫有此意,但问题在于…… 识海乃修者本源,未经允诺进入修者识海,是为大忌。 一则被侵入者极易下意识反抗,两股力量对撞会造成灵台不可逆的损伤;二来—— 乌绫轻轻扶额。 进入识海是极亲密的事,虽未达到神交的地步,但总避免不了神识相触, 万一东方淮醒来发现自己“清白”不保,乌绫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弄巧成拙。 可若不试试,神识修复,远比想象中的要难。 纠结片刻,乌绫到底是俯身靠近了。 …… “……” “你、醒了?” 到底是没能成。 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乌绫不动声色收回了星念之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只是靠近,摸一摸他额间,以作诊断。 “有些烫。”她喃喃一声,随后自然坐直了身体。 “你感觉如何?” 东方淮虚着眼,意识尚在混沌。只能感觉到一股清暖的气息忽而靠近,他下意识屏息,结果下一瞬就远离了。 他手指无意勾了勾。 顷刻,意识清明,方才看清楚自己的境况,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乌绫,昨晚,你到何处了?” * “……你昨晚上又去何处了?” 乌绫不答反问道。 她这话,是不想说了……东方淮没有移开视线,沉默以对。 见状,乌绫心里哼了声,从床边的椅子起身:“我不问你这一身伤,你也别管我去处。” “嗯。”他应该本就是随口一问。 过了会儿,乌绫见东方淮一脸平静的样子,斟酌着用词:“你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 “大概知道。”他语气淡淡,探不出情绪。 知道就好。乌绫看他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态,也就不多操心了,万一触碰到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不太好。 然而床上的人还在等她的下文,见久久没等到,东方淮忍不住转了一下头,却见乌绫已经坐在桌子前,拿起一本书看。 “乌绫……” “嗯?”乌绫似乎听到了东方淮说话,但没听清粗,眼神还落在书页上。 “乌绫,我,得喝水……”他轻声道。 “……”哦豁,她忘了杜长老临走前的嘱咐了,歉意一笑,“第一次照顾伤者,没什么经验,见谅见谅。” 她倒了杯温水过去。东方淮现在不能动,他又戴着面具,当然,这难不倒乌绫。 她施展牵引咒将人慢慢“扶”了起来,杯子放进他的掌心:“我绝对不会偷看。” 虽然,她很好奇。 东方淮感受到手心的温度,顺着紫色的星念之力看了眼女子的背影,最终轻轻拂开了面具。 …… “好了。” 乌绫转身,东方淮已经戴好了面具。将人重新放好,她再度回到了桌子旁:“有 事喊我,” “对了,大点声。” 东方淮:“……” 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为难一个失血过多、有气无力的人。 * 到了晚上,乌绫和李谯风交接完毕。 尽管东方淮说自己无需特意照顾,但秉承着同窗之谊和室友之爱,李谯风怎么也不会让他在这长夜漫漫中孤独寂寥。 “东方!别说了!今晚兄弟就住这了!”说话的同时,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了一张大床,其上覆盖金丝帐、点缀蓝玉珠,绚丽程度,直让还未离开的乌绫闪了一把眼睛。 半靠在床榻上的东方淮也轻轻合上了眼。 “……”乌绫看着少爷欲言又止,想到自己那仅能容下一人的木板床,最终还是快步离去——只要看不见就伤害不到她。 看来以后代课费她得狠狠多要点! 乌绫前脚离开弟子院,后脚杜长老就找上门来了。没见着乌绫,他略一思索,速速去了内门。 果然—— “怎么?想好了?” 他到的时候,柳停云也将将赶到。这次月长老在调查东方淮遇袭的事——没错,他说,他在回弟子院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不管真假,涉及到弟子安全的事情,天道院都格外重视。 乌绫不急着开口,她看看柳停云,又看看杜长老,两人皆目光灼灼看向她。 “我……” 随着乌绫开口,两个百来岁的“老人”屏息以待, “答应,但是!” 不等两人嘴角上扬,她趁热打铁说完,“抚仙宗的资源材料随我使用,随我的意思是,比如我今晚要杜长老药圃里的绛仙草,哪怕明天就要结出果,您也得宗门打开。” 谁不知道,杜长老最是爱护他的药圃,平日里有报灵鸟路过拉了一点秽物都会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拔光全身鸟毛。 更遑论绛仙草是他命根子中的命根子。 “……” 杜少陵沉默。 杜少陵不语。 杜少陵沉默不语。 “可以。”柳停云果断道。 乌绫和杜少陵同时看向他。 【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杜少陵咬牙切齿又不好让乌绫看出来,只得给掌门师兄传音。 乌绫神魂强大,其实感知到了念力的波动,但只当做不知。 【稍安勿躁。】 柳停云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再次道:“可以。” 这下换乌绫意外了,杜长老的反应才正常,毕竟那可是涉及到整个宗门的资源。 她本意是先提出一个不可能得到答复的要求,然后再退一步,为自己赢得谈判的筹码。 结果,谁料柳停云答应得这么痛快。 “如果是为宗门所需,你随意取用。”看见乌绫眼中那些许疑惑,柳停云不动声色加了句。 “好。”这下乌绫疑虑消了些。 主要的事谈妥,柳停云和杜少陵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柳停云对乌绫道: “明日我会将这个消息公布,届时,你成为我最小的弟子……” “不,”乌绫早想好了,眼神清亮而坚定, “掌门,我要当师姐。” 16. 且来战 朝云峰。 此处为抚仙宗剑宗所在。 分五峰,正殿位于朝云峰主峰,乃剑宗长老住所,其余分一二三四峰,依次是剑宗弟子院、修习地、比试场。 抚仙宗历来掌门修剑道,是以朝云峰建制最为秀俊巍峨。 掌门柳停云有两个亲传弟子,大弟子周昉,小弟子杜钓雪。 乍一听到这两个名字,乌绫第一反应就是:“杜钓雪是您的?” 杜少陵嘿嘿一笑,有些骄傲又有点发愁:“不才不才,我家这混小子。” “怎么没继承您的衣钵?” 杜少陵:“……”哪壶不开提哪壶。 乌绫嘿嘿一笑见好就收,跟着掌门和杜长老往朝云峰主峰慢慢靠近,忽然问起柳停云:“您的两名弟子知道这事儿吗?” 柳停云脚步一顿,收起讯玉:“现在……应当知晓了。” …… 朝云峰主峰某殿内。 一位穿着弟子服的少年正趴坐在桌子前,下巴有气无力耷拉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时不时朝中间的蛐蛐笼吹口气,逗着玩儿。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长着一双下垂眼,垂头丧脑的,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犬类…… “师兄!!!大事不好了!!!” 一阵疾风将殿门“欻”的一下撞开,随后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窜了过来,嘴里嚷着! 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明黄色的身影”停在桌子前,一把将蛐蛐笼抄走,搂在怀里,恨铁不成钢道:“师兄!有小人觊觎你的大弟子之位!你的尊位岌岌可危啊!” 少年一时没能明白,也就没有动静。 “师兄!你说句话啊!” “师父要收新徒弟了!” “我倒是没什么!他这是在挑衅您呐!” 捕捉到关键词,少年终于动了,凑过去瞄了眼师弟的讯玉,不曾想,慢慢坐直了身子。 “钓雪,” “嗯?” “拿近点,”少年精神头起来了,不困了、不累了,匕首也被他扔在了一边,“我也看看,是哪个混蛋玩意儿。” “混蛋玩意儿”本玩意儿此刻正和柳停云、杜少陵踏入殿阶,冷不防那个听到师兄弟这番对话。 乌绫挑眉看着未来师父,眼底兴味十足。 两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讪讪一笑,尤其是杜少陵,心里骂了句死孩子。 柳停云正打算轻咳一声,被乌绫抬手制止了。 她友好示意两人离开:【都是未来的师弟,我自己来解决。】 柳停云和杜少陵对视一眼,也行,他们小年轻更好沟通,于是就没掺和。 殿内杜钓雪嘟嘟囔囔,到处搜罗着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却发现除了师父发的那条传讯,一无所获。 “师父还没说名字,外门的弟子成百上千,我们又不熟……” 杜钓雪情绪尤为激动。 周眆看了他一眼,纳罕:“前两日,小道消息传言师父要收一个小弟子,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那能一样!?” 他开心是以为自己终于有小奴隶可以使唤了!而不是给自己再找一个辈分更大的主子! 他又不傻,自己多个奴隶和自己变奴隶杜钓雪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要当最小的那个啊!!! 于是杜钓雪撺掇得更厉害了:“师父一早通知,说明还未告知全宗,我们现在就去外门,总会找到那小子,然后暴揍他一顿,让他……” “不用了。” 殿外传来一声清凌凌的应答,随后,一道伶仃清秀的身影昂首一步踏入。 “你是……” “小心!!!” 话音未落,周眆眼疾手快抓住杜钓雪的衣领,猛地将人往后一拽!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乍闪,堪堪从杜钓雪脖子前划过。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罡风,杜钓雪甚至出现了幻痛。 “反应不错。” 偷袭不成,乌绫和两人错身而过,夸了句。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她转过身,顺来的短匕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再度攻向两人! 周眆将杜钓雪扔开,并且使了个眼神,好在两人配合默契,后者立刻反应过来,一跃至殿门,堵住后路。 见状,乌绫唇一弯,好心给他俩吃了颗定心丸:“放心,不将你二人横着放好,我可不会出去。” 周眆/杜钓雪:“……” 很好,切切实实拉了波仇恨。 “好猖狂的小丫头!看我和师兄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杜钓雪说着,手中召出自己的本命剑。 剑身缠绕五彩虹光,还未靠近,乌绫就感受到了强烈的剑意。 这把剑不错,是上品神武。 炼器师的本能作祟,导致乌绫看得分神了一两秒,给了周眆可乘之机。 直到一股霜寒剑意袭面而来,乌绫骤然回神,生生扛了一击。 “砰!!!” 乌绫差点撞在殿侧博古架上,还好她反应快,半空腾转,躲过了剑光。饶是如此,脖颈处传来一丝疼意。 “这是替我师弟,还给你的。”乌绫单膝跪地,恰见周眆居高临下地用剑指着她。 她轻轻一拂,看见指尖的一抹血色,心里逐渐被激起了战意。 “既然如此,两位师弟,师姐我,就不客气了。”她缓缓起身,在周眆和杜钓雪还在为那句“两位师弟”愣神的间隙,只觉一道残影过,再看,乌绫抬起了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剑。 杜钓雪扭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差点尖叫。靠!不是,他的剑什么时候跑的! “破。” 乌绫口中轻吐一字,指尖剑无声而起,剑走轻灵,一道润物无声的剑意在大殿穿梭、游走。剑光点点,如春风化雨。 周昉已经回神,抄起霜魂剑结出剑阵,剑光已经出现了残影。 然而还是迟了—— 白色的剑光先发而至,如细针刺破牛皮般,精准地点碎了那厚重如山岳的剑影,剑阵瞬间溃散。 周昉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剑光散去。 一把剑尖已轻轻点在了周昉的眉心之前,差之毫厘。 殿内瞬间安静。 杜钓雪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说话。 最终,还是乌绫先收剑,气息微喘(被她刻意压着),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那一剑对她的消耗也极大。 不过她本来皮肤就白,外人看来没什么差别。 她对着周昉微微颔首:“承让了,周师弟。” 周昉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震惊于她的剑术,一方面对“师弟”两个字还消化未及。 万般复杂之下,最终化作了一个高冷的“嗯”字,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绕过乌绫,快步踏出了殿门。 杜钓雪挠挠头,看看背对着他站着的人,又看看走得越来越快的师兄,磕磕巴巴道:“我、我也先走了。” 话刚说完,人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乌绫:“……” 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她神情严肃地站了会儿,半刻钟过后,揉着发麻的手腕龇牙咧嘴地狂吸口气。 她就知道,强行越境执剑,太痛了。要不是有本身强大的神识支撑,她这条 手就废了。 看来,李谯风的情报也不一定都准,“只知风花雪月、捉鱼逗鸟的两名弟子?” 实不尽然。 这边,走了老远终于追上师兄的杜钓雪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剑还在那女子手上!!! *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乌绫没有告知柳停云他俩,周眆和杜钓雪也默契地没有主动提及。 但两人对于多了一个师姐的事实,似乎就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距离内门考还有将近一月。 随着内门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外门的气氛显然与以往不同,药田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甚至三更半夜都还能听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萝葭草叶呈长圆形,为墨绿色;荷葭草叶呈短圆形,为深绿色……啊啊啊记不住啊我是猪!” “破风阵气势星芒破风阵气势星芒破风阵气势星芒……破星阵气势风芒” 这是某位弟子咒法背着背着脑袋就飘了…… 这般热闹。 热闹这般。 …… 然而一切的热闹都和六院无关。 这段时日,鉴于东方淮要静养,连借住的生意也被李谯风拍板叫停了。除了乌绫外,其他人要么泡在藏书楼,要么蹲在药田,反正都是深更半夜才回房间,白日里院子就显得格外冷清。 东方淮受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半月来,他没有踏出院子一步,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在院落里躺着看书。这半个月,乌绫比过去四年见到他的次数还要多。 刚开始她还觉得他可怜,但后来每每自己被未来师父拉着“补课”第二天才回院子,看见东方淮惬意躺在椅子的身影时,乌绫怨念丛生…… “怎么?”大概是乌绫的目光停留太久,东方淮执卷的手微微往旁边移开,温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大概是这段时日弟子们最羡慕的人了,”话刚说出口,乌绫顿觉不妥,生硬转了话题,“对了,你的伤如何了?” 东方淮将书搁在腿上。 过路风吹掉了几片落叶。 过了好一阵,他道:“若是……” 对上那双清丽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若是,我就要下山了,你,会怎么看。” 乌绫目光落在那副银面上,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我?” 她步步走近,直至停在少年身边,垂眸,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只能说,我可真有先见之明。” 话音落,东方淮眼前一晃,只见乌绫抬手,手掌摊开,掌心一翻,中指挂着一个青灰色的剑穗,慢慢垂落。 剑穗微微晃荡,直摇进了半躺的那双眼。 “这是……?” “不明显吗?”乌绫挑眉,“喏,若你要走,正好当做临别之礼。” 东方淮:“我要是不走呢?”他已然坐直了身子。 乌绫:“你会走的。” 闻言,东方淮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伸手,乌绫手一松,剑穗落在了少年掌心。青珲玉入手微暖,上面刻了他的淮字。 她后退半步,拉开彼此距离,才道:“你……受伤时,我无意间瞥见了房间里的剑谱,想来,你应是属意剑之一道。” “不过,若是你无意剑道也无妨,” 乌绫微微一笑,目光清亮,“道法万千。人人都在择自己的道,却忘了不是道择人,而是人择道。…………写的高大上一些……” “东方淮,”少女侧目,嘴角上扬,发丝随风而动, “修行路漫漫,” “愿你此生终能,叩道问心。” 17. 内门考(上) 那日过后,乌绫对东方淮离开这件事心里有了数,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日, 不到两日。 他离开得悄无声息,和往日每次下山一样。 不同的是,弟子玉髓已然熄灭,他这次,再也不会回到招摇山。 “什么嘛!还以为是我好兄弟,离开都不和我说一声!”李谯风踢踢脚下碍眼挡路的石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见乌绫不惊讶,眼神扫过去,恍然大悟:“你知道?!” 乌绫:“很奇怪吗?” “他和你说都没和我说!”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他的关系又岂是你能比的。”乌绫逗他。 李谯风:“……” “……以后遇见他了,我要让他还我的烤鸭烧酒!”还有他娘亲手做的果馅! 终究是错付了! 李谯风忿忿之余,忽地想起,和东方淮临走之前唯一一次对话。彼时他看到了自己挂在腰间的小玩意儿。 当时他似是看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冒昧一问,这是?” 李谯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恍然:“乌绫这几日好像沉迷炼器,她随手炼制的小东西,说是能够驱蚊防虫……” 他甩了甩挂坠,“我们六院每人都有一个诶,还是根据每个人的特征定制……” 话说到这儿,李谯风陡然反应过来,嘴巴猛地一闭,尴尬一笑,心里疯狂把乌绫问候了一遍,她不会……没有给东方吧…… “哈……哈……那什么,我药学还没温习完,先…先回房了哈。” 然而东方淮根本就没注意他说了什么,目光落在手心的剑穗上,神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后,李谯风就没再见到他了。 该不会被乌绫的坠子气跑了吧……李谯风心虚地觑了眼乌绫,幸好他复习忙忘了没提这事。 “或许,东方想趁着中秋之前赶回家和家人团聚吧。”聂听禾想了想,宽慰他道。 “中秋?” 原来,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啊。 乌绫想到了寿叔。 这四年,她下山不计其数,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是她不想回,而是回一趟家,实在是,太贵了! 御剑飞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但对于没有剑的人来说,从招摇山到赤水玄丘,需得翻过几座山头,第一次回家,她和李谯风整整走了五天五夜,最后累倒在家门前,还是寿叔把他们捡回去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我记得,但凡进入内门的弟子都可以去修行塔选一样神武?” “好像是有这么个规定。” 乌绫和李谯风对视一眼,后者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看来这次回家,可以轻松些了。 * 东方淮的离开什么也没改变。 除了偶尔乌绫他们会提到一两句,几乎无人记得此人。弟子们紧锣密鼓地投入到最后冲刺,无暇他顾。 藏书阁的灯火彻夜通明——据说还是弟子们自行掏腰包让杜长老多卖点荧光石。 在这般如临大敌的准备中,内门考的日子终于来了。 内门考分为文试和武试。 文试的试题共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修行基础常识,所有弟子的题都一样,只是顺序不同;另一部分则依每个弟子择道意向有所差别,譬如炼器师的题目就是辨认原材料、炼器步骤、武器分解等等;药修自然是药材与药学医理;剑修就是各类剑诀及名剑考察…… 武试规则简单得多,只要能在内门弟子手下过五招即可。 考试的日子如约而至。 进入考场前,乌绫眼睛一眨,对旁边李谯风和聂听禾道:“不如,我们比比谁先出考场?” “傻子才和你比!‘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聂听禾果断拒绝,双手捂住耳朵念念有词背着药飘远…… 乌绫:“……” “小李~” “我不是傻子。” “……” “唉,你我同为以后的顶尖炼器师,不曾想,竟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唉!” 李谯风光速转身:“赌什么?” 诡计达成,乌绫伸出手:“一百个上品灵石。” “你有这么多?” “所以我不会输。”无视李谯风怀疑且嫌弃的眼神,乌绫单方面和他击了个掌,然后信步朝考场走去。 高高人马尾甩得飞起,足以显示主人心底的雀跃。 …… “每人有一个时辰的答题时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左顾右盼,身上揣着讯玉的给我交上来,一旦被我发现,按照作弊处理,取消进入内门资格并逐出抚仙宗!” 宫宴月双手背后,神情严肃。这还是弟子们第一次见天道院的长老。平日弟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天道院来管,堪比弟子眼中的教导主任,所有人都不免有些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当然,乌绫除外。 宫宴月踱步到她的位置前,余光瞥见这小孩两眼惺忪,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笔玩。 “……”没眼看。 宫宴月“唰”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一声令下,考核开始。 乌绫先大致翻了一遍试题,心里有了数,才开始沾墨,不紧不慢地写着。 一开始的基础题基本上大家都会,时间过了一半,到了后面的试题,考场上抓耳挠腮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乌绫有空看了眼李谯风,见他神色正常,便放下心来。她看了,试卷后部分有不少超纲题,不过大多数都是她给李谯风提到过的,应付内门考,应该不成问题。 “还有最后两刻钟。” 月长老话音落,乌绫正好停笔,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拎起试题站了起来。 “干什么?”宫宴月不动声色看她,低声问。 “交卷。” 此话一出,整个考场都不约而同看过来,目露震惊。情急之下,手上写得更快了——挠头发也挠得更快了。 “……确定写完了?”宫宴月对炼器的有些内容不太懂,但见有些题乌绫就寥寥几字,再次询问。 乌绫点头,将试题递过去。 她揉着肩膀,特意越过还在奋笔疾书的李谯风,成功成为了第一个出考场的人。 …… 朝云峰。 周眆恭敬接过掌门令,直到柳停云走远了才打开。 旁边杜钓雪伸长脖子看了眼,悻悻开口:“弟子考核……会不会,有……那谁啊。” 说得磕磕绊绊。 周昉乜了他一眼:“你说呢?” “那!岂不是你又要被她打!” 周昉:“……”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看着师兄的脸色杜钓雪连忙捂嘴。然而周昉只收起令牌,一言不发地走了。 * 两个时辰后,文试终于结束。 外门热闹得如同菜市场。 “《青阳剑诀》第十式……我恨,我当时看见上一届考了就没复习了啊啊啊啊!” “神行术的极限距离还好我背了!” “靠!这个题我后来改错了啊啊啊啊啊!”< /p>“这里是冬赤草吧?是吧是吧?” “……什么!是冬赤草!我记得是夏枯草啊!完了完了……” “我怎么记得是明前草?” “……几位,是五诛草。”走在旁边的某弟子听见几人争执终于忍不住开口。 然后,留下了一地响亮的——“草!” …… 有人哀嚎,也有人淡定如斯。 乌绫提前交卷的壮举早就传遍整个外门。 不过大家对此的反应基本上都是:“哦,她啊,她不一样。” 四年来,在外门,他们六院这几人个个都是名人。 李谯风天生交际草,哪里有人哪里就有他; 聂听禾以一夜之间养死了整块药田的战绩被当做反面教学案例而出名; 东方淮……抚仙宗外门唯一一个覆面系美男子谁不认识? 其中行事最低调的,反倒是乌绫——除了每次上课睡大觉,每次考核第一不倒。 次次拔得头筹。 …… “师姐次次拔得头筹………怎么以前没听过?” “?你这就叫上了?”周昉神色一僵,唰一下转头。 “……”杜钓雪磕巴了一下,有些不敢直视快要降辈分的大师兄,“呃……我、我就是提前习惯一下!” “你想啊,这事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了,以她的身手,再有辈分压着,我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振振有词。 周昉嘁了声,摆明了不信。 杜钓雪这小崽子他还不知道,谁强就跟着谁吠。 不过,他大发慈悲地稍微透露了点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我看,她未必会择剑道。” 师父也提了一嘴,乌绫钟情于炼器一门,想来让她拜于掌门坐下,应是某些权宜之计。 名义上是他们师姐,实则朝云峰的老大,还!是!他!周!昉! · 武试分为三组,由三名内门弟子守擂,外门弟子按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台挑战,撑过五招便算合格。 乌绫顺序比较靠后,她算了算,到下午武试大概有两个多时辰,三下五除二吃完饭,迅速起身。 “乌绫你去哪儿?” “回去补觉!” 随意朝身后摆了摆手,神行符一扔,咻地一下朝着弟子院掠去。 …… 下午的武试赛场可谓人声鼎沸。 比起上午抓耳挠腮地坐在考场上,显然,真打实干的武试更吸引这群少男少女,连刚入宗门的弟子也站在外围伸头缩脑。 “下一位,三院,陈长生。” 念到名字的弟子上前,对着内门师姐抱拳行礼。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看俺一剑!” 师姐眼神一扫,轻飘飘躲开了。 “看我两剑!” 台下围观的弟子目瞪口呆。 “你们剑修都这么莽的么?” 旁边剑道预备役弟子板着脸:“别看我,我现在不是剑修。” 结果毫无意外,被师姐一脚踹下了比武台。 “下一位……” 柳停云和杜少陵看着眼前的水镜,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 “宫晏月还真是明智,早知道我也不来了。” 看这帮小孩杂耍,不如多给他的宝贝药圃浇点水。 抱怨完,又想起来什么,正色问:“那乌绫什么时候出来?” 柳停云:“快了。” 他目光沉沉落在水镜之上,这姑娘的身手如何,他也存了几分好奇。 18. 内门考(二) “第一擂台的守擂弟子是沈惊竹,人如其名,刚直不阿,下手从不手软。” 李谯风插空抓着乌绫,马不停蹄给她科普自己搜集来的情报。 “二擂左执年,符师,也是今年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之一。” “三擂……你要注意了,是宗主的大弟子,叫做周昉。” “周昉?”乌绫眉毛一挑。 “你认识?” “大概?”如果手下败将算一种关系的话。 “你接着说。”乌绫没继续解释,一边活动了下筋骨,一边催促道。 李谯风:“……” “对上一二擂,我觉得你都有胜算,但是三擂,听说这个周昉得宗主真传,剑术了得,也是抚仙宗唯二的二境巅峰。” “我看了一上午他的打法,喜欢先观察,等对手耐心耗尽、气力不足时给予当头一击,一招制敌。所以要是对上他,你可以先和他周旋,尽量拖到比赛快结束时,撑上三招应该没问题。” 乌绫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两人走到靠近比武台的地方,乌绫望了眼擂台,不期然和周昉对上了视线,后者迅速地移开了。 她心里笑了声,继续和李谯风闲聊起来。 “小禾通过了?” 虽是问句,但语气不乏肯定。 “嗯,这会高兴得在药田打滚呢。” “……” “那就只剩下我俩了。李谯风,”乌绫看向少年,笑意盈盈,“可不要忘了,寿叔还等着我们的庆功宴。” “嘁,放心吧,我绝对比你先通过,哎呀,到时候某些人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师兄呢,别说,想想还真是不习惯呢~” 乌绫看他那要一飞冲天的眉毛,没忍心打击,她就大发慈悲地就让这小子多乐一会儿! “下一位,乌绫对……沈惊竹。” 此话一出,台上的周昉竟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吐到一半顿住,抿紧了唇。 他才不是怕了! “乌绫?” 见没有人立即上来,教习又喊了一遍名字。 “来了!”乌绫一口将李谯风给的糖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教习看见这名弟子嘴角还沾着碎屑、行状不羁,额角微微抽了抽:“动作麻利点!” 说完,他又接着念下一个人的名字。 乌绫站上比武台,对沈惊竹抱了个拳,对方微微点头示意。 “请选择法器。”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冷漠的声音。 她一看,目光有片刻的停留—— 竟是钱荣。 这几年,钱荣低调了不少,如果不是今天见到他,乌绫都以为他已经辞去教习一职。 两人对上视线,中间隔着爱子的命,钱荣的目光算不上友好,不过相较于最初,已经是收敛多了。 乌绫依规矩朝他行礼,目光短暂交汇,随后落在了一旁的武器架上。 武器只有三个:洛水剑、破云鞭,以及沉钺刀。 皆是上品神武,参加考核的弟子可以从其中择一,但也允许弟子用自己的武器。不过几乎没人这么做——没办法,抚仙宗弟子一个赛一个穷,就算自己有也是下品神武。 而武器之间,差一个品级就能差十万八千里。上品神武有多好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乌绫细看了一番,正待伸手时,气息一凝,余光瞥了一眼钱荣的神色:尽管隐藏得很好,但他似乎尤其关注她的动作。 “师妹,可选好?”沈惊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最后乌绫心里一笑,利落拿起那条鞭子,星念之力缓缓流窜,扬鞭:“沈师姐,请!” * “钱荣?怎么是他?” 朝云楼,柳停云和杜少陵端坐,盯着上方的水镜,异口同声道。 乌绫和钱荣那事是杜少陵亲自处理。 “当初验尸结果确为妖杀,鉴于两人有过节,师姐还亲自调查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再则,退一万步来讲,以乌绫的修为,决计做不到偷梁换柱的地步。” 杜少陵笃定。 柳停云看着水镜中钱荣一丝不苟的面容,只说了句:“盯紧点。” 比武场上。 乌绫像是对钱荣一无所知一般。 银鞭在手,她率先出击! 长鞭破空,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沉闷的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直扑 女子面门。 乌绫猝不及防的出手吸引了全场目光,相较于围观弟子的一惊一乍,沈惊竹显然游刃有余。她单手起式,一把厚背大刀凭空出现。 “是无黯刀!!!” 眼尖的弟子一秒认出。无黯刀,武器排行榜第十九位的上品神武,传闻已生器灵,但至今无人见过。 沈惊竹的无黯刀,只在宗门大比上出过鞘。 “我滴乖乖,这还是今天沈师姐第一次用上武器,乌绫好样的!” 沈惊竹动作干脆,抡圆了格挡,刀风刚猛,卷起尘土。 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气势,乌绫顺着刀风足下轻动,身形如风中细柳,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大刀雷霆万钧的劈砍。刀光在她身侧织成网,却始终沾不到她一片衣角。 下一瞬,她旋身轻扫,破云鞭梢却灵蛇般一缩,避开刀锋,毒信似的点向沈惊竹握刀的手。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十几个回合后,乌绫呼吸依旧平稳,眼神清冽。 完全不像一个还未入境的小弟子。 “你……很不错。” 沈惊竹乍然开口,乌绫还沉浸在刚刚的鞭影中,闻言,不客气地说了句“多谢师姐夸奖”。 确如李谯风所说,沈惊竹刀势刚直不阿,气势凌厉又刚猛,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片刻后,乌绫手腕一沉,瞬间,破云鞭绷得笔直。鞭影陡然暴涨,不再是试探的游走,缓缓凝聚了全部力道。 她嘴里念念有词,掌心结阵: 「乾爻三连,借天行健」 「阵成无极,力贯乾坤」 「乾元阵·聚!」 话音落,阵光生,黄色符纹扣结于鞭身,乌绫凝目,星念之力陡增,甚至波及到隔壁比武台,逼得教习不得不结起了防御阵法。 …… “她会阵法?她竟然会阵法?”看着水镜中菁纯无垢的加强阵,杜少陵没忍住上前,抚须大笑。 “咱这次,可能真捡了个宝了!师……” 兄…… “不好!” 没等杜少陵说完,一直看着水镜的柳停云脸色突变,一瞬息消失在原地。 …… 19. 内门考(三) 比武台笼罩在刺眼的阵光之中,乌绫双手快速结印,破云鞭心随意动,挟着千军万马之势径自飞向对手。 然而—— “乌绫!” “躲开!” 伴随着急切的喊声,乌绫眼前一晃,来不及思索,半空中的破云鞭不受控的摆动起来,周遭的惊呼还没落下,它又好似有了灵魂般陡然调转了方向,瞬间至乌绫眼前! 惊乱中,一直冷眼旁观的钱荣嘴角扬起了一丝阴测测的笑。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已逼至眉睫。 乌绫甚至能感受到了劲风刺得皮肤生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她看见钱荣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听见台下同门倒抽冷气的惊呼,也感受到自己那条灌注了星念之力的破云鞭,正被一股阴冷狂暴的外力强行操控。 她飞快闪避,然而破云鞭像长了眼一般,死咬住不放。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同台对打的沈惊竹,见此惊变,她不再收敛境界,刹那属于二境巅峰的威压铺陈开来! 「无黯刀法第七式·惊宵破!」 随着她的动作,无黯刀幻化成上千个刀影,漆黑的刀身组成一条“黑龙”,迅疾飞击破云鞭,像是要把鞭子咬碎。 而后教习们也反应迅速地上了比武台。 无黯刀和教习的加入稍稍牵制了破云鞭的速度,但杯水车薪。乌绫受躯体限制速度渐渐下降,破云鞭却发疯了一样,所过之处,见血不收。 已经有好几名弟子因此受伤。 见状,乌绫知道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乌绫!快跑啊!” “你疯了?!” 就在那破云鞭即将洞穿她额心的刹那,乌绫眼中的惊乱瞬间凝结,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骤然点亮。 不顾李谯风和教习的嘶吼, 她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与此同时,指间星念之力流荡,沉着带起一道道纹路。 乌绫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这副躯体无法承载她全放的星念之力,一旦她放手一搏,极易爆体而亡。 唯有一法:有一种符咒名为“借忧”,能吸存对手的灵力。 但这种符咒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能用在自己身上。 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巽入如风,坎流若渊,阵转阴阳,速达通玄!」 话音落,咒阵成。巨大的符文萦绕周身,众人只看得见符文缠绕,却不见其中人影。符文如同锁链般困住了咒中人,连狂暴的破云鞭也无法侵入。 柳停云和杜少陵到的时候便是看到这般光景。 杜少陵一急,正要出手,却被柳停云抬手挡下了。 他一改方才焦急的神色,站在最外缘,沉声道:“先等等。” * 乌绫极其谨慎地控制着星念之力,一部分流向咒法,一部分化为己用,然而她并非全盛时期,其中极尽精微之处还有心无力。随着灵力缓缓释放,她的嘴角也慢慢渗出一缕鲜血,显然内腑已受震荡。 直到符文消失,于乌绫而言仿佛过去了好久,但实际上只在几个呼吸间。 众人只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境意——清冷孤绝,居高临下。 众目睽睽之下,乌绫终于动了。 大道万千,但道法相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每一件法器。 但凡以鞭形为武器,最薄弱之处必在手柄与鞭身的衔接处,一般炼器师会在此刻印符纹,以增强防御能力。 破云鞭也不例外。 星念之力陡增,乌绫神识更加清明,一眼便看透了破云鞭的弱点。 “沈师姐、周昉,攻击鞭身,不留余地!教习用定身咒和清心咒!” 说话同时,她原本因结咒而停滞的双手,十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再次翻飞,指诀变幻之快,带起一片朦胧的残影。没有防御的灵光,也没有呼啸的对抗法术,她只是将凝聚了全部心神与灵力的一指,精准无比地点向某处剧烈波动的、极不自然的节点。 “嗡——!”长鞭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乌绫眼中星光骤然大盛,周身爆发出远超她平时所展现的灵力波动。那灵力并不磅礴浩大,却精纯凝练至极,通过符文沿着鞭身逆冲而上! “她怎么会……灭魂咒……”杜少陵看看台上瘦小的身影,又看看柳停云,眼底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谨慎。 灭魂咒,乃宗门禁咒。 莫说抚仙宗,整个修界,当今会灭魂咒的人也屈指可数。 但无论是谁,决计不可能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外门弟子! 不等柳停云说话,他已经召来弟子,神色严肃说着什么。 时间分秒必争,杜少陵异常的举动没有人注意,所有人都被台上几人吸引住目光,尤其是乌绫。 灭魂咒一出,鞭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灰黑雾气。 “恶灵体!”一位教习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有人、有人将祭炼过的恶魂注入法器!” 全场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从乌绫身上,猛地射向一旁已经被控制住的钱荣。他嘴角仍然有一丝笑意,只不过眼底 全是不甘。 周昉和沈惊竹对视一眼,难怪!难怪刚才乌绫说用清心咒,她竟是,早就察觉了…… 早于他们所有人。 比武台上,乌绫对周遭的震惊与骚动恍若未闻。 灭魂咒极耗心神,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罡风四起,她整条手臂的衣袖已尽数碎裂,白皙的手臂瞬间爬满细微血痕。然而破云鞭始终停在距离她的眉心仅有一寸,再无寸进。 僵持片刻,乌绫一只手并指点在鞭身,灵力如丝如缕,强行贯入,与鞭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外力激烈对抗。灰黑的雾气迅速被涤荡、消融。几个呼吸间,破云鞭恢复了光润本色,安静地垂落下来,只是灵光略显暗淡。 胜负已分。 收了星念之力,乌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抬手,缓缓抹去唇边血迹,手腕一转,长鞭温顺收回,缠绕臂上。 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寂静的比武台,径直落在面无人色的钱荣身上。 所有弟子都被这逆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看向乌绫的目光,充满了惊愕、敬佩,以及一丝敬畏。 直到乌绫轻咳了声,台下众人这才回神。 随即爆发出激烈的呼声: “我的天呐……” “我靠!!乌绫太棒了!!!” “我们六院就是这么牛逼!!!” “乌绫!!!从此后你就是我的神!!!!!!!” “……” 这场“插曲”对于不少弟子来说是修仙后见识到的第一场交战,不同于平日比武时的游刃有余,也不同于内门考的点到为止,是实实在在的交锋! 对外门弟子来说,更是同辈之人的首秀,与有荣焉。 乌绫不仅独自挡下了必杀一招,更是在电光石火间,以匪夷所思的星念之力和冷静,强行破局。 风过擂台,扬起她碎裂的袖摆和鬓边散发。 她独自站在阵光之中,背影笔直,衣襟染血,却如山岳。 然而片刻后—— “不是,我怎么觉得要下雨了?” “错觉吧?这不天光大……”亮…… “不对……不对,是劫雷!!!” 有人一语道破真相。 众人下意识顺着雷劫的方向往下看,丝毫不意外看到了那个身影。 劫雷滚滚,穹顶之下,万物屏息。 风,不知何时停了。 柳停云望了眼隐隐有紫光的劫云,终于正色,即刻吩咐弟子撤离百丈以外。 他说: “乌绫,要破境了。” 20. 内门考(四) 比武台一瞬清场,只有柳停云和杜少陵还留着护法。 乌绫独自立于雷劫之下,望着汹涌澎湃的劫云,面无表情。 看乌绫的反应,以为她担心,杜少陵便大声喊:“放心,一境雷劫,顶天了也就痛个把时辰!” 乌绫:“……” 说了跟没说一样。 按理来说,有上辈子的经验,雷劫对乌绫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毕竟上一世从筑基开始,大小雷劫数不胜数。 但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乌绫还是心有余悸。 无他,她,实在是怕疼!!! 以至于到了后期,一旦有空,她就疯狂地炼制防御类法器,同时奴役好友给自己炼制屏蔽痛觉的丹药。 然而此时此地,恐怕只能靠她硬扛了。 不过乌绫还是挣扎了一下:“掌门,您就没有拜师礼要送您未来大弟子吗?比如一些防御法器什么的……” 柳停云噎了一下,觉得稀奇但仍旧毫不留情拒绝:“本宗穷苦,一境劫雷还不至于。” 乌绫:“……”小气! 行吧。 说话的间隙,云层逼近,翻滚不休。 杜少陵心急:“别废话!赶快入定,抱元守真,心念合一!有我和师兄护法,你给我把心揣进肚子里!” 一境雷劫,旨在淬体。成则锤炼根骨、洗涤神魂;败则踏仙无门,永远只能留在筑基水平。 这踏入修仙的第一步,虽然听起来凶险,但于大多数积累了几年的宗门弟子而言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眼看着紫电裂裂,乌绫当机立断盘腿入定,指尖念力凝成咒光,神识全开,神魂深处星念之力躁动,也感应到了天劫将至。 “方才一战她恐怕受了些内伤,这雷劫……”杜少陵望着那个小小身影,眼里还是浮现起了担忧。 柳停云:“紫极的雷劫我也只在玄境圣者的手札里见过,不过对乌绫来说,该不是大事。” 莫名的,他对这丫头有绝对的信心。毕竟,连筑基都能悄无声息瞒过阖宗上下。 “说起这个,宫晏月那边做好准备了么?” 杜少陵点头:“放心吧,比武场都在结界之下,弟子们也只以为是筑基的劫雷。” 区区一个“蓝极”弟子筑基,还不到能引起异常关注的地步。 “能在外门破境,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柳停云感叹了句。 一切妥当,两人也不耽搁,速速为乌绫结成了防御阵。 劫云压顶,紫电如龙。 从入境筑基到九境,每提升一个境界都会引来劫雷,渡劫渡劫,没渡过便是劫,渡过了就是机缘。 每一阶雷劫因人而异,但大体上离不开“越往后越难”的定律。三境之下,雷劫为淬体祛浊,强度不大,大多三至九道天雷;四境到六境,炼魄诛邪,为六至十二道;及至七境,问道求心,心劫伴生;八境寂灭归墟,共四十九道雷;九境朝圣踏天,天道叩问,万法归一,仅一击问道之雷。 但也会出现雷劫异变。譬若渡劫者杀孽过重、亦或是身负大因果,再或者有人干预,则可能引动异变雷劫,其强度倍增。因此一般渡劫的修者都会请人护法。 乌绫专注沉入识海,识海上方也出现了同样紫黑色的云漩。神魄合一,她静坐于云漩之下,周身紫光暴动。 “圣者手札记载,他当初一境雷劫共分三道,一道青雷,破万千法器,只能肉身抗……” 随着柳停云话落,乌绫上空的雷云果然呈现出青黑色,轰隆一声巨响,第一道天雷赫然劈下! 乌绫也听清了柳停云的低语,很想开口说一句,着实想多了,她穷得本就没有法器。 青雷为第一道雷,积蓄的力量最为深厚,自劫云核心迸发,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甫一出现,便已临头。雷光结结实实砸在头顶,径自贯体而入! 青光映亮乌绫的脸庞,她眉头微皱,双眸紧闭,劫雷入体的一瞬间全身瞬间撕裂般疼痛,却依旧强忍着,念力释放,迎雷而上。 “她的念力竟和这滔天雷劫不相上下?!”看着乌绫星念之力源源不断迸发,杜少陵再次感叹,“难怪,你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柳停云:“不止。” 果然,下一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乌绫陡然睁眼,眸中紫光乍现!一个个法阵往自己身上丢,阵光与雷光交织,只有柳停云和杜少陵这样七境以上的修者才能看清其中情形。 “她在吞噬雷!!!” “逆转阴阳阵……难怪,难怪玄境圣者语焉不详……”柳停云欣喜万分。 一般修者渡劫,都只为“化”掉劫雷,也不是没人想过将这雷霆万钧之力化为己用,但念力和识海运转规则如此,大道所限,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然而或许有一类人能做到: ——紫极星念。 天赋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这便是,天下修者的天堑。 听师兄解释,杜少陵长叹了一声:“也难怪,对紫极修者的出现,各宗态度暧昧不清。” 谁也不想看到一个天道宠儿出现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方。 “咱们宗门,以后麻烦恐怕大咯。”杜少陵叹了口气摇头道,但眼中却不乏欣慰。 二人交谈间,青雷已悄然化解。青雷过后,第二三道雷对乌绫来说便如同隔靴搔痒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她忽然张开双臂,周身窍穴迸出星光。 雷光吞没她的瞬间,报灵鸟闻讯绕飞,万丈霞光破云而出。 一境成,天地寂。 雷云散尽,乌绫踏虚而立,负手沉敛,颇有未来第一人的气场,看得杜少陵连连咋舌,喜上眉梢:“恭……” “嗷!痛死我了!杜长老,救命啊!!!”乌绫原地蹦了几下,直接顺势瘫倒在地上。 杜少陵:“……”他收回刚刚的错觉。 最后,在乌绫强(撒)烈(泼)要(打)求(滚)之下,杜少陵亲自将人举着,送进了弟子院。 一番“诊治”过后,乌绫安心躺在床上。 比武场打理过后,内门考依然继续,直至傍晚才结束。 不论如何,内门考这一天,乌绫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抚仙宗。 即便由于钱荣的插手导致她的内门考武试没有完成,也没有一个人置疑乌绫进入内门的资格。 至此,新一届内门弟子选拔完毕。而此时谁也想不到,一年之后重启的宗门大比中,这一届弟子能力挽狂澜,重现昔日荣光。 * 翌日,针对钱荣一事的调查紧锣密鼓展开。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发现钱荣不仅残害同门,也欺压凡人。 “钱家作为堳家村首富兼城主,暗地里作恶,明面上除恶,赚取声名;还私自给弟子布置下山任务,最后功劳归结于钱家。”李谯风念叨给乌绫听,“真是伪善!亏我开始还真以为……” 乌绫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能教出钱小宝那样的孩子,你还真信他是个大好人?” 李谯风:“我这不是涉世未深嘛!我娘说世道险恶,果真没错!” “话说回来,他哪来那么多恶魂炼制恶灵体?” “虐杀凡人,”李谯风神情骤然忿忿,“死之前遭受虐待的魂魄怨念极深,再加以炼制镇压,便成恶魂。随后在武试前夕注入了三样武器,当使用者的念力爆发到某个点时,就会触发恶灵体。” 换言之,无论乌绫选择哪一样武器,当她使用星念之力达到一定等级,都会唤醒恶灵体。 “那他还怪看得起我的。”乌绫评价了句。 李谯风又道:“在钱家还发现了大批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尸骨。宫长老他们已经给凡间官府报信了。” 修界有修界的规矩,凡人有凡人的法度。 钱荣可以由抚仙宗处置,但虐杀案牵扯人员颇多,那些家丁打手都是普通人,便只能由官府按律处理。 “依本宗律,对钱荣的处置是?” “剥魂,处死。”李谯风道。 乌绫不知为何,问他:“一切的缘由,不过是钱荣觉得钱小宝是我杀的,那么,你认为呢?” 李谯风:“什么?” “你觉得,钱小宝是我杀的吗?” 李谯风和她对视,瞬间移开了视线,疑惑道:“天道院不是已经证实了是妖杀么?你总不能是妖吧?” 少年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见状,乌绫收起自己突如其来的第六感,没再继续说下去。 应该……想多了。 * 九祁仙山,衡山宗。 佛天星塔之下,两道身影并立。 “紫云涌动,天有异象。” “看方向是……抚仙宗?”宗主沉吟片刻,侧首看向身侧的青年。 “嗯,有人筑基了。”张淮青一袭白衣,神情淡如远山。 “倒是快,也不愧是……”话说一半,宗主没再指名道姓,转而想起自家的小弟子,“凌言那边情况如何?” “皮肉小伤,并无大碍。” 宗主忍不住摇头:“你这性子……多与为师说几句话,莫非能折了修为?” 张淮青眼睫微垂:“弟子生性如此。师尊若觉失望,但请责罚。” 宗主无语半晌,终是拂袖一叹:“罢了罢了,为师长你百岁,不与你计较。” 青年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如雪后初晴的微光。 二人静立片刻,正欲离去时—— 远天骤然绽开一抹灼烈红光,似朱砂掷入苍穹,瞬间染透层云。 只见刹那,那红光化作星流,落星刹那,巨大的山绡花纹照映着整个浮州大陆。 光华流转,天地皆明。 张淮青蓦然抬眸,神色终于严肃: “——是占花令。” …… “占花令!” “占花令出,速归!” “……” 其余四宗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传令。不过半炷香时间,各宗讯玉灵光频闪,联络阵法接连亮起。掌门令传遍整个宗门。 「占花有令,神异出世。」 “占花令既出,机缘将至。”衡山宗主捻须望向远方云海,“其他几宗绝不会坐视。” 张淮青凝望着天际渐淡的花纹残影,轻声接道:“神异出世,亦是劫数伊始。” 风过星塔,檐角铜铃清响。 云层之下,浮州大陆五域十三州,无数目光投向群玉山方向。 “看来这个中秋……群玉山要热闹了。” “淮青,这次,由你带队。” “弟子遵命。” 21. 占花令 “占花令?” 同一时间,乌绫也接到了掌门的消息。结果下一瞬,掌门和两位长老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众熟人,和……一个生面孔。 周昉和杜钓雪互相递着眼色,但师尊面前,两人不敢造次。 一行八人一进屋,她这方寸小的房间顿觉拥挤。 乌绫扫一眼众人,最后看向柳停云,虚心求教。 “占花楼最高号令,占花令出,即有神物临世,你可知,上一次的占花令带来了何物?” “混沌回星莲。”不等乌绫回答,杜少陵已经忍不住道出。 鸿蒙未辟之时,混沌莲台始生。盘古大帝以混沌之莲劈开天地后,便化作了六朵莲花,混沌回星莲飘落于三千弱水之上,受弱水滋养,可涤净世间污浊。 一叶莲瓣,能让人足足飞升两个境界!若是用在神武之上,天阶神武必成。 乌绫了然,同为炼器师,能够凭空提升武器品阶的宝贝本就凤毛麟角,更何况还是一跃至天阶。 “四百年前回星莲出世,彼时占星楼主风星尧无偿赠予五大宗门。可以说抵御魔难的最后一战,若没有回星莲,便没有仙门的今日。”宫晏月补充道。 “五日后,占花楼将在群玉山总盟举行“群英会”,修界四境以下弟子均可参加,夺得魁首之人,便能够获得这次的异宝。” 说了这么多,乌绫好奇:“这次不世出的宝贝是?” “不化骨。” 无尽之海生妖鬼,妖鬼焚寂不化骨。 所谓不化骨,乃妖鬼死后内丹凝结而成的丹药,因形似一截腿骨而得名。想要凝结成不化骨,几千年的妖鬼内丹积淀、无尽之海瘴气滋养以及八十一道雷击淬炼,缺一不可。 世所罕见,闻所未闻。 乌绫一扫堂前众人,轻声试探:“您想让我们去争不化骨?” “那也太看得起你们了。” 诸位弟子:“……” 柳停云:“不化骨虽有进阶之效,但比起宗门大比,微不足道。此次群玉山之行,五大宗门内门各派翘首必定到场,你们要做的,就是藏拙守珍,探听虚实。” “尤其是乌绫,”柳停云点了点她,“你与其他宗门弟子从无交手,不到一年便是宗门大比,该十分留意。” “弟子知道。” 不过此为缘由之一。柳停云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此等盛会抚仙宗再不露面,他怕等过几年,这修界再也抚仙宗地位置。 说完这事儿,三位尊长就先行离去了。临走前让他们不急着走,交流交流感情。 房内仅剩几名内门弟子,还有闻讯姗姗来迟凑热闹的李谯风和聂听禾。 乌绫目光落在那位从无交手的符师身上,这位,应该就是左执年了。少年静静站在角落,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高马尾冲天,只乖乖听着掌门的吩咐。 “咳咳,那要不……我先走一步?”杜钓雪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却不想被左执年拦下。 他语气认真:“掌门让我们交流感情。” “这这这深更半夜的!女子闺阁!多不合适!” “不行,这是掌门吩咐。”左执年寸步不让。 “呆子!”杜钓雪溜之未成,怒气冲冲。 “钓雪所言有理,已过丑时,乌绫也有伤在身,”还是沈惊竹稳重,“况且离出发还有几日,路上也要耽搁一天,我们有的是时间。” 闻言,左执年讷讷放下手,小声应道:“听沈师姐的。” 旁边传来某人不满的白眼:“就知道针对我!” 沈惊竹充耳不闻两位师弟的你争我斗,看向乌绫:“你好好养着,我们改日再聚。” “多谢沈师姐。”乌绫颔首,目送几人离去。 李谯风和聂听禾来晚了一步不知道发生何事,等人走后,迫不及待询问。 “这么说……”李谯风眼神一亮,却蓦地转头,“凭什么你能去!我也要去!” “那我也要去!” 两人目光灼灼,乌绫状似无奈耸耸肩:“谁让我既能诛妖邪,又能破境界呢。” “……” 乌绫怕玩脱了,炫耀完才正经道:“还能少得了你俩,小禾那边杜长老自会和你说。至于你嘛……” 她摩挲着下巴。李谯风择炼器一道,抚仙宗炼器师一派凋敝,仅有一名六境长老,还在闭关中。 据她所知,宗门大比各派内门弟子皆有比试,主力队员也必须涵盖剑、术、兵、药、器五门。往年抚仙宗炼器师是一名小师妹,本人如何,乌绫还没见过真人,不敢妄下断言。 但李谯风天赋异禀,又身怀各种天材地宝,成为顶级炼器师指日可待。柳停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就等着掌门传召。” * 第二日是八月十四。 十四日尾,灯火万家长不灭。 马上便是中秋。 群玉山一事打乱了乌绫的安排。她原想着趁着内门考后的例行假期,正好回去同寿叔吃个团圆饭,再待上几天。 现在看来,只能够速去速回。 不过回去之前,她还不忘修行塔一事。 为此,专门找上李谯风,准备拜访拜访杜长老。孰料杜少陵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修行塔?” “择神武?” 杜少陵提溜着盖儿,吹了吹冒烟儿的茶杯,瞄一眼乌绫: “恐怕你们消息有误,本门,只有剑修弟子能进入修行塔择剑。” “?????” “你们俩什么眼神?人家剑修的剑是必不可少,没有剑的剑修算什么剑修!你们炼器师也想要神武?” 乌绫和李谯风点头如捣蒜。 “……自己炼去!” 两人:“……” 乌绫忍无可忍:“没有淬灵石!没有原材料,我们怎么炼!” “喏,那不就是法子。” 两人顺着杜少陵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蓬头垢面的弟子追着另一名蓬头垢面的弟子: “师弟!!!说好的十节课换一颗淬灵石呢??!!!” “师兄你听错了,是十节早课!!!我擦你别追了要掉坑了!!!” “我杀了你!!!!” 乌绫/李谯风:“……” 另一边,一位妙龄女子穿着花枝招展,正在翩翩起舞。正当两人还没看出个毛病时,那人转过身来…… “艹!” “这不是炼器课上带我们的冯师兄吗?”李谯风喃喃道。 “听说,冯绡最近在炼制三焰扇,为了一颗金焱草,答应一名药师弟子穿十天裙裳。” “……” “道德沦丧……”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乌绫和李谯风你一言我一语,然而丝毫不起作用,杜少陵无情地长叹一声:“能够提供一柄剑已是本门最大限度的助力,实在是……太穷了……” “不和你们说了,”杜少陵觑了眼乌绫的脸色,暗叫不好,赶紧溜了,“我也要去看看我的药田了,人心不古呐,偷药的弟子越来越多了。” “诶!杜长老!”李谯风话没说完,人就立马消失在原地,“那现在……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乌绫狠狠闭眼,目光如刀般杀过刚刚杜少陵站的地方。 难怪……难怪……啊。 当初,她提出抚仙宗的资源材料随她用时,掌门答应得那么痛快。 敢情是阖宗上下,只有杜长老的药田值得觊觎! “诶,你又去哪?” “我去改道!”乌绫气鼓鼓出了药师峰。 炼器?炼什么器,炼空气吗!剑修是吧,她倒要看看,能开出一把什么宝剑! * “你要择剑道?”柳停云装作不懂,还想关切两句,不料被乌绫无情戳破, “难不成,我一介穷人还能炼器?” “呵呵……”柳停云尬笑两声,拿出为人师尊的看家本领,宽慰道,“剑修也不错呢,咱们抚仙宗虽说炼器发家,但掌门人多年来钻研剑道,修行塔埋藏的剑品阶上不封顶,能开出什么剑全看自身。以你的资质,能撼动守山剑也说不准呢。 而且咱们剑修名声最好,要帅气有帅气、要身姿有身姿,你看你师尊我,”他转了两圈,“年过百岁还这般高挑瘦削,你再看看杜长老那大肚腩……” 后面几个字是压着嗓子说的。 乌绫:“……” 远在药田拔草的杜少陵打了个喷嚏。 “更要紧的,剑修不仅能远攻近防,还能多渠道赚点外快,什么除魔斩妖、作法斗鬼,样样俱全,到时候赚钱买材料也是一样嘛。” 乌绫依旧板着脸。 虽然已经决定择剑道,虽然她想的和柳停云一块去了,但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你们骗了我。” 柳停云卡壳。 “要这么说……呃……也是,但是……” “我不管,师尊你骗弟子在先,我要一个补偿不为过吧?” 乌绫就仗着柳停云现在押宝自己,想什么说什么。 柳停云谨慎问:“你想要什么?” 乌绫:“我要师尊你代表抚仙宗的一个承诺,内容没想好,总归不会有害宗门和同门。我只希望到那天,无论我说什么,您和抚仙宗都要站在我这边。” 修仙路长,前途渺茫,一线生机一线死地。乌绫从不把希望放在自己一人单打独斗身上。 既然无害宗门,柳停云没道理不答应。 “好,我以抚仙宗掌门起魂誓,誓言破,魂即灭。” 于是,尘埃落定。 八月十四这天,抚仙宗收到了近些年第一条掌门令: 「抚仙宗众弟子听令!」 令牌符文立于朝云峰头,整个宗门皆可看见。 「即日起,乌绫为我柳停云门下大弟子,同为抚仙宗大师姐。尔等见其如见吾,皆听其号令,无有不从!」 一令出,全宗哗然。 22. 中秋夜 翘屁股剑修:「???掌门疯了还是我幻听了???」 大马金刀鱼:「乌绫???大师姐??我靠我比她早入门四年难道要叫一声师姐?!」 御剑大虾:「这让我们面子往哪搁?」 xxx:「这让我们面子往哪搁+1」 「+2……」 「……」 讯玉里消息飞速刷新。 乌绫正在为回家做准备,被房门推开的声音冷不防吓了一跳: “你什么表情?” 看李谯风一眨不眨盯着她,直让人发虚。 “抚仙宗、大、师、姐!”李谯风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事儿。 乌绫:“咳,本想同你说一声,但这不又是被陷害又是临时挨了几道天雷,搞忘了嘛。” “我这现在还痛着呢。” “少来这套,苦肉计对我不管用。”李谯风扭脸不看,随后嘀咕了两句乌绫没听清。 她为难地叹了口气:“你以为这大师姐是个好名头呢,宗门大比重启在即,掌门的意思是抚仙宗必得保四争三,本来我就是个空降兵,要是没有这个名头,后面的事情我就更插不上话了。” “我本以为至少你会体谅体谅我的,没想到……唉。”少女颇为委屈地锤了一下床,接连长叹。 李谯风:“……” 不儿,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发了过来了?莫非……真是自己太小肚鸡肠、太计较了? “我……”他伸手想要安慰,“我不是这个意思……” 乌绫瞬间蹦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我好兄弟!” 李谯风:“……”感觉被骗了怎么回事。 “现在宗门上下颇有微词,尤其是内门弟子,”李谯风还是提醒道,“外门这边因为亲身经历过内门考,对这个消息惊讶是惊讶,也不是不能接受;内门弟子不同,但凡进入内门,各个都是宗门的翘楚,你没有讯玉可能不知道,通信阵里面已经闹疯了。” 乌绫听后,思忖一下,朝他伸手:“讯玉借我一下。” “你干嘛?”话虽如此,却老老实实递上了玉牌。 “你这称呼……嘶,不够霸气。”乌绫盯着那个“听麻麻的话”,暗自打了个颤。 “诶诶!你别乱改!可以再创一个账号!” 在李谯风的指导之下,乌绫顺利获得了自己那在今后宗门里闻风丧胆的花名。 看到那个花名的当下,李谯风幽幽飘出一句:“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 他可不想被打。 于是,在各种消息满天飞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一行字: 吃饭睡觉揍师弟:「群玉山归来之日,不服尽管来战,燥侯。」 天道院守着通讯阵法的几名弟子也在高强度活跃,见到此贴,众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完了”两个字: “我靠,看什么快点加固阵法!” “要崩了要崩了要崩了!” “……” 在通讯阵闪烁了几下的同时,乌绫发的帖子下已经堆积了上百条回复。 「哇塞,这是本人?」 「?我去别拦我,她说‘燥侯’?这是在挑衅吧?是吧是吧!!!」 「好霸气好强制好潇洒,爱上了怎么办!」 「楼上别发癫,到时候打的就是你。」 「这花名……嘶,我嗅到了火药的味道。」 「搞嘛呢搞嘛呢,你以为师弟是这么好打的,笑话!」 「……插个话,为什么不打师妹……」 「支持决斗,大师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楼上那个御剑大虾,刚刚有看到你了,你不会和乌绫有仇吧?」 「……」 某殿中,某杜姓人士默默收了讯玉。 …… 乌绫一击即退,将讯玉还给李谯风后,还不忘提醒他出发时间。 两人磨磨蹭蹭,刚刚好在山门汇合。 乌绫去找柳停云的时候顺带借了把剑,御剑飞行,个把时辰就能到家。 谁知两人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身后跟了几条尾巴,最后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杜钓雪:“师兄,你往前面点,我要掉下去了。” 周昉竭力收缩腹直肌,生怕碰到了最前面的乌绫,闷声道:“闭嘴!” 杜钓雪没办法,瘪瘪嘴,只好死命扣着周昉的衣带。早知道他就不听周昉的,留在宗门赏月吃吃月饼多好,非要说什么探听探听大师姐的虚实。 站在最后的李谯风也只得扒拉着前面杜钓雪的腰。 一个串一个,唯有乌绫,因为性别优势和积威过深,在剑上得了一处空旷地带。 在四个人要被风吹傻了的时候,堳家村终于到了。 * “哕——” “呕——” 一收剑,乌绫身后倒了一片。她默默用手扇扇,屏住呼吸,快速走远了几步。 到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院门紧闭,乌绫稍稍一想,就猜着寿叔此刻大概还在林子里伐木。 她看向四仰八叉的几人,免费得来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于是连哄带骗地将人带到了林子里。 · “诶,小周、小杜、小李,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啊!”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寿叔客气了!”周昉和杜钓雪扛着腰粗的树干,脸憋得通红,却较劲不使用灵力。 终于回到了院子,“轰隆”一声!两人将树干甩再地上,随后毫无形象靠坐在地上,狗喘气一样。 寿叔挨着递过三杯水,随后就跑进厨房里了。显而易见的高兴。 看着角落的棺材,周昉和杜钓雪才明白过来这木头干什么用的,正巧此时,李谯风缓了口气儿,炫耀道:“寿叔这手艺不错吧?我已经定制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刻满平生功绩,当世第一炼器师是也!” “那我是第一剑修!”杜钓雪立马接话。 周昉淡定道:“你连我都打不过,何况那个衡山宗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 “第一人?”乌绫来了兴趣。 “君子剑,张淮青。” 这倒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每次宗门大比,剑道魁首非他莫属,其他宗门不过是去争个榜眼罢了。” 这么厉害? “这次群玉山会,他也会去?” “那当然,”周昉对着乌绫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样子,“衡山宗这次出了个紫极星念的商凌言,唯有张淮青带队,才能万无一失。” 世间觊觎紫极星念的人,可不在少数。 乌绫只不过顺口一问,得到答案便不再深究,估摸着距离 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她轻轻踢了踢闭目养神的李谯风,:“起来,随我进城一趟。” 见状,周昉和杜钓雪立刻起身跟上。 直到走出院门,周昉后知后觉,面朝小师弟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听话?” 杜钓雪脚下一晃:“……” 对哦。 最终四人还是一起到了城里。 堳家村十年如一日。正逢中秋,拜月赏月的人群络绎不绝,灯谜会如火如荼进行,南渡河边挤满了放花灯的人,四周闹闹渣渣,却又透露着一股温情。 乌绫此行主要是想给寿叔添置些东西。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回宗门做准备,群玉山一去又不知道耽搁多久,难得回来一趟,干脆把老人家需要的都买了。 东市西市都逛了一圈后,终于买齐活了。 “……难得见你这么大方。”李谯风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感叹。 三个少年跟在乌绫身后,每人手上都大包小包拎着,李谯风想放进自己的储物空间,被乌绫打手拒绝了。 “就这么抱着。” 乌绫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透露了是给谁买的,只要她去过的店铺,都知道西边儿棺材铺的那老头如今在仙门有人了。 李谯风被她这么一提醒,也回过神来:“你是在给寿叔树威风呢?” “不是树威风,而是添保障。” 终于走到城门口,招摇过市结束,几人马不停蹄将采购的东西放进了储物袋。 看见放河灯的人少了些,杜钓雪跃跃欲试,搓搓手:“不如我们也去放一个吧!” “我不去。” “我也不去。” “我……” “师兄!”见乌绫和李谯风接二连三拒绝他,杜钓雪赶忙喝止住了还未说出口的周昉。又转头劝另外两人, “去嘛去嘛,逢此佳节,美好祝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乌绫:“我是孤儿没什么求的,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拿到手,比如,抚仙宗大师姐的位置。”末了,还逗了一下小孩儿。 周昉/杜钓雪:“……”好了不起。但周昉确实没想到乌绫是孤儿,他还以为,寿叔真的是乌绫的亲戚。 “那你又是?” “我父母健在,天赋异禀,未来可期,自然也没什么求的。”李谯风坦言。 简而言之就是——小爷要啥有啥。 “你……” “好了,我陪你去!”周昉以防自己再听到些打击人的事实,拖着杜钓雪就往河边走了,“速速!放一个就行!” “那不行!我娘的、我外祖外祖母、还有表弟表妹,还有替我爹许愿……” 等两人说话声渐渐远了,李谯风冷不防开口:“杜长老的妻子是有名的符修世家,即便是魔难一战也可以十抵百,然而百年前家族内乱,死了不少人,发妻也横死家中。杜钓雪跟着杜长老外出历练才幸免于难,但自那之后,杜长老不再让杜钓雪修习术法,转投了掌门门下。” 昔日最强术法世家之一的罗家一朝跌落,几十年无有寸进。 “有人寻仇?” 李谯风摇头:“不清楚,以杜长老的能力,若是找不到凶手,要么就是妖魔所为,要么……” 要么,就是仇家太强大,即便知也只能当做不知。 乌绫看着杜钓雪双手合十,眼角一弯,说:“世间哪有那么多妖魔。” 23. 初交锋 第二天天不亮,四人就踏上了归途。 临走前,周昉和杜钓雪还真一人定制了一口棺材,要求一个比一个多。 没想到寿叔还就应了下来。 “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嘛,老头子我看人很准,你们呐,必然能够修成大道!多多发财!”寿叔大掌一拍,对着明月掷地有声。 乌绫留在最后一个,对寿叔叮嘱了几句,最后,想了想还是直言不讳:“叔,如果有人打听我,你只管说不认识,这是一个传讯令,有任何事情一定要告知我。” 抚仙宗一事便可看出修界的水很深。神物现世,群玉山之行恐怕也暗藏风波。 不知怎的,乌绫心中有隐隐担忧,她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 御剑回到宗里已过晌午。 群玉山一行,需要准备的个人物品不多,几人先各自回了各自住处。 因为还没有正式入门,所以乌绫和李谯风他们还住在六院,准备等从群玉山回来才正式拜师入门。 “小禾呢?怎么还没回来?” 李谯风看了眼讯玉:“说是家里今天来看的病人有点多,可能耽搁一会儿。” “话说你到底啥时候买个讯玉?” “会买的会买的。”乌绫保证。 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聂听禾的祖父、爹娘都是大夫,平时给镇上的人看看小病,维持生计,也算镇上有名的小医馆。 也因着这份家业,聂听禾对丹药之类从小有兴趣,也有天赋。星念之力觉醒后,便就近按部就班来了抚仙宗。 临行之前,柳停云将几人召来,特意叮嘱些事。 “此次群玉山有念境限制,只有四境及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结界,但也有五境甚至六境修士为了神物不惜自废修为,降为四境。如遇上此类人物,能避则避。”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毕竟能这般破釜沉舟之士,都是执念过深的人,不宜过多纠缠。 “其他的……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柳停云言罢,示意旁边杜少陵和宫晏月,二者对视了一眼, 最终宫晏月开口,语气郑重:“生死之间,保命为先。宗门对你们别无所求,务必平安归来!” “弟子遵命!” “没什么事的话,就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启程!”柳停云大手一挥就要送客,却不妨被乌绫叫住了。 “掌门师尊,我们有个不情之请。”乌绫搓搓手,在众人期盼的眼光中,说道,“我们这次可是乘坐神舟朱雀前往?” “那是自然。” 乌绫嘿嘿一笑:“那,能否将神舟朱雀上的沧海月明珠给摘了?或者换成别的什么也行……” 杜少陵还没反应过来:“这珠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丢脸!”杜钓雪干脆直截了当道,对着自家爹,又怂又勇地小声逼逼,“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也就只能哄哄入宗测试的弟子,每次出门都被天枢宗的人嘲笑……还不如直接摘了呢……” 柳停云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妙地扫过殿中几个年轻弟子。 “说得好,”他颔首,“那就摘了。” 这么痛快?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 宫晏月忍笑,一脸“我早就受够了”的释然。 半个时辰后,抚仙宗山门外。 摘去了那些显眼的、流光溢彩的假沧海月明珠,神舟朱雀看着顺眼多了。乌绫围着转了一圈,满意点头:“挺好,至少不浮夸了。” 加上还在赤水玄丘等候他们的聂听禾,此行一共七人。 但此刻只有五人立于飞舟前。 乌绫左看右看,不由得问最稳重的沈惊竹:“小师妹呢?” “……八成是,晚上又通宵看话本子了。” “这样,你们先走一步,待我叫上江玲,我们赤水玄丘会合。” “也好。” 就这样,六人先行登舟,柳停云三人及整个宗门立于山门相送。 “师尊,弟子告辞!” “爹我走了!” 神舟朱雀腾空,渐渐没入云层。 …… 神舟内部比外观看着宽敞舒适许多,各有静室。乌绫靠在舷窗边,百无聊赖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城池,偶尔看一眼其他人,瞬间想捂紧眼睛。 小师妹曲江玲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时不时露出让人心惊胆战的笑;李谯风和周昉杜钓雪二人凑在一块儿,嘴里振振有词: “大将军!雄起!” “小乌龟你最棒!冲冲冲!” “……大将军!要给为父争光!” 简直玩物丧志! 她真的很想知道,李谯风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把蛐蛐藏到飞行器上的。 还是左执年和聂听禾最让人省心。一个安安静静在研究新得的符箓,一个抽空整理着瓶瓶罐罐的丹药。 只不过若是乌绫凑近了,就会发现那些丹药瓶上写着xxxxx。 到群玉山需两日整。 旅程起初平静。直到第二日午后,正在云海中平稳飞行的神舟朱雀,侧后方忽有两道更显华贵的流光急速追来,一左一右,隐隐有包夹超越之势。 左侧那艘飞舟通体银白,舟首镶嵌硕大晶莹的灵石,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舟身似有清气缭绕,速度极快。 右侧那艘则更为张扬,金漆玉饰,雕梁画栋,舟檐悬挂的金铃在高速飞行中发出清脆却扰人的声响,舟身刻满繁复的聚灵阵纹。 “天息宗‘风行舸’、天枢宗‘金羽雀’。”见乌绫关注,沈惊竹不由得解释。 两艘飞舟迅速与抚仙宗的神舟朱雀并行。 天枢宗金羽雀的舷窗打开,探出几个穿着锦绣法衣的年轻弟子,目光扫过抚仙宗那艘颜色黯淡、行将就木的神舟,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 “哟,我当是哪家的法宝如此……质朴无华,原来是抚仙宗的道友。”一个圆脸微胖的男修扬声笑道,特意在“质朴无华”上加了重音,“这神舟瞧着……有些年头了吧?还能飞这般快,实属不易。” 旁边一个女修以袖掩唇,细声细气接话:“师兄有所不知,抚仙宗道友向来清修苦练,不重外物。只是这去群玉山的路途遥远,神舟若是中途……可就耽误大事了。”语气满是“关切”。 风行舸上,天息宗的人也看了过来,但并未出声,只安静观望,但眼神里多少也带了些比较之意。 杜钓雪脸色一沉就要反唇相讥,被周昉一把拉住,示意他不要冲动。谁知道拉住了这边没有顾住那头。 乌绫慢悠悠地从自己静室走出来,恰好听到最后那句。她踱步到窗边,手肘支着窗框,往外瞧了瞧,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看到路边的石头。 “我当是哪家在聒噪,”乌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神舟屏障传出去,“原来天枢宗的道友。怎么,你们金羽雀上镶的灵石太多,压得速度提不起来,只好靠嘴皮子发力,指望说几句废话能减轻负重、加快点速度?” 天枢宗那圆脸男修笑容一僵。 乌绫却没停,目光扫过金羽雀上那些闪闪发光的装饰:“不过也是,毕竟听闻贵宗门风一向如此,只重‘金玉 ’,不重修心。这飞舟弄得跟凡间暴发户的轿子似的,叮叮当当,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灵石多得没处花,只能挂船上听个响?哎呀,有些宗门,富得只剩下一身铜臭和一张惹人烦的嘴。” “你!”天枢宗女修气得放下袖子,瞪圆了眼。 圆脸男修脸色涨红:“牙尖嘴利!你们也就嘴皮子上逞逞能!谁不知道宗门大比吊车尾抚仙宗啊哈哈哈哈哈!” 男修作势捂着肚子大笑,“群玉山夺宝,靠的是实力,可不是嘴皮子!” “师妹,我们走,懒得理他。”男修袖子一甩,金羽雀悍然加速。 “快!咱们也加速!必须超过他们!”见状,杜钓雪急吼吼道,神情势在必得。 天息宗风行舸上,一位领队模样的青年此时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也加速。” 乌绫挑眉,看向自家几位同伴。李谯风点了点头,杜钓雪摩拳擦掌,周昉看似稳坐着实则心已经到嗓子眼了。 云海之间,三艘飞舟瞬间提速!暗自较量! 天息宗风行舸果然不愧其名,如一道银色闪电,倏地窜出,一马当先。天枢宗金羽雀金光大盛,阵法全开,轰鸣着紧追不舍。抚仙宗神舟朱雀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船体流转过一层内敛的光华,速度陡然提升,虽起步稍慢,却稳稳咬住前方两舟,并未被甩开。 三艘飞舟在云海之上你追我赶,划出三道绚丽的轨迹。下方山河飞速倒退,劲风呼啸。 天枢宗的人时不时回头,见抚仙宗的神舟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处,既超不过去,也甩不掉,心中又是焦躁又是不信——这破船怎能有如此速度? 乌绫老神在在地坐在周昉旁边,看着前方变幻的云气,偶尔还点评两句:“天息宗那艘确实快,阵法加持的风行术有点意思。天枢宗嘛……嗯,声音有点吵。” 李谯风吼道:“少说两句!你也来给我绘制阵法!” 乌绫:“……” 距离群玉山越来越近,已经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结界波动和浓郁的天地灵气。三艘飞舟的距离也再次拉近,几乎是并驾齐驱冲向那笼罩在朦胧灵光中的巨大山脉入口。 结界入口处光华流转,已有不少其他宗门修士抵达,正在排队或等待进入。见到三艘飞舟如此气势汹汹地冲来,纷纷侧目。 “快到了!”杜钓雪紧张地盯着前方。 “快快快!冲鸭!!!!!” “靠……!” 就在三艘飞舟即将同时冲入结界入口光幕的刹那—— 异变突生! 抚仙宗的神舟朱雀,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且极具弹性的墙壁,船头猛地向上剧烈一仰,整个船身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弹”了出来,在空中旋转了两圈才悬停。 而天息宗和天枢宗则毫无阻碍地、顺顺当当地穿过了那层光幕。 入口处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等待入内的修士都看了过来,眼神惊愕、古怪,随后变成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和低笑。 “噗……怎么回事?被结界弹出来了?” “抚仙宗的?难怪……” “这神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天枢宗金羽雀穿过光幕的瞬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快意的大笑。 神舟朱雀悬停在结界之外,舱内一片安静。 隔着老远,抚仙宗几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天枢宗那名圆脸男修,一脸得意看着他们,然后,毫不客气地, 比了一根中指。 抚仙宗众人:“……” 24. 风家人 杜钓雪唾了一口,拳头攥得死紧,看得刺眼干脆扭头不看。 左执年作为符师检查着控制阵法,眉头紧锁:“奇怪,一切正常,结界限制是四境以下,我们都符合……” 乌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层将她拒之门外的流光溢彩的结界入口,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外面看热闹的修士中,有人提高了声音,带着戏谑:“抚仙宗的道友,是不是忘了给这‘古朴’的神舟交入门费啊?还是说,这舟……其实是个样子货,连结界都识别不了?” 此言一出,又引起一阵低笑。 乌绫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找到那个出声的修士,看了他两秒,直到对方笑容有些僵硬。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我说怎么进不去,”乌绫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原来这结界也挑食,嫌我们船太素,不够‘金玉其外’,怕进去拉低了群玉山的平均财富值,破坏了某些暴发户的游玩体验。” “你……” 她目光扫过入口处那些表情各异的修士,最后落回结界光幕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诸位,”正当几人僵持在门口,九层之台上,忽地传来中年人的声音,带起的回音在山壑间回荡。 下一刻,群玉山生生从中心缓缓分开,整座山体一分为二。 山移尘散之处,一座庞大的八卦阵图自深渊中徐徐升起,阵纹流转着玄银光芒,映得四周云气都染上澹澹明辉。 阵法中央,一名绯袍中年人负手而立,须发尽白,眉目间凝着经年积累的沉静威仪。在他后半步,同样身着绯衣的少年垂首而立,看起来不到二十,手拿一柄折骨扇,姿态风流。 “楼主!” “少楼主!” 占花楼众人反应迅速,率先俯身作揖行礼。 天枢宗的人一下子偃旗息鼓,只不过少男少女眉目间仍带着几分倨傲:“见过风前辈。” “见过风楼主。” “……”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量比之刚才的嘲讽有过之而无不及,足见占花楼在修界的地位。 更何况,受结界限制,占花楼主风辛夷,是此届唯一一位八境巅峰修士。 “风楼主。”对上风辛夷的视线,沈惊竹和周昉代表抚仙宗拱手行礼。 孰料中年人的目光直直落在了乌绫身上,缓缓朝着她走了过来。 伴随着风辛夷的靠近,沈惊竹的心不自觉紧了紧。出发前掌门私下特意叮嘱过她,要注意盯着乌绫周围的人。 奈何出门日子没选好,遇上了死对头天枢宗,现下想低调也不成了。 “这位小友是?” 风辛夷十分面善,带着前辈看晚辈的慈爱笑容,看起来平易近人,也让沈惊竹松了口气。 “晚辈抚仙宗乌绫,见过风前辈。” 风辛夷颔首。 此时结界外只有抚仙宗的人,风辛夷踏出结界,刚才的情况他尽收眼底,看了眼神舟朱雀,也在奇怪为何抚仙宗的人进不来…… “爹,她没有玉牌。”旁边的少年摇扇子的手一停,遮掩着小声凑到风辛夷的耳边,努了努嘴。 风辛夷一滞:“……” 倒……从未想过会是这等缘故。 风青潼的声音并不小,乌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其余几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看向这“罪魁祸首”。 乌绫:“……” 杜钓雪:“你竟然没玉牌?!” 乌绫:“很……稀奇?” 回应她的是杜少陵的两声呵呵。 早听说乌绫抠门又穷,但没想到连一百下品灵石都没有!随随便便下山卖点东西搭把手帮点忙就能换! “她赚的那些钱,几乎都拿去换材料了。”李谯风熟练地接话,见怪不怪了。况且乌绫这种钱要花在刀刃上的原则,对她来说,占花楼的玉牌恰恰是非必需品。 “见笑见笑,楼主可有玉牌出售?我买一个。”乌绫大大方方从兜里掏出灵石,递上去。 风辛夷:“……” 他兀得大笑两声,连连摇头,看向乌绫的目光带着些许慈爱:“有趣有趣!老夫活了两百多岁,还是第一次见找我亲自买玉牌的!” 语毕,下面人极有眼色递给来一方玉牌。 风青潼眉一挑,将玉牌接了过来,由自己亲自递给乌绫。 “多谢。”乌绫准备接过,却不想风青潼又缩了回去。 “……” 下一秒,听他问:“你是新来的弟子?” 闻言,沈惊竹一顿,不动声色朝乌绫走去,却被乌绫先一步开口: “我们都是刚入内门,”她指了指李谯风和聂听禾,笑意真诚中带着懵懂,“掌门说让师兄师姐们带来见见世面。” 李谯风和聂听禾小鸡啄米地频频点头,一看就是没被污染过的新鲜玩意儿。 少年没再说什么,摇着他那把折扇,将玉牌抛了过来。 乌绫单手接住,第一时间往玉牌注入星念之力。玉牌以星念之力为引,注入念力,便可认主,非占花楼中人也可以选择将玉牌实体隐匿,化作虚空符纹。 一行人跟着风辛夷走进群玉山界。 有了风辛夷坐镇,天枢宗的人没有继续针对抚仙宗,只不过路过他们时,衣袖一甩,扬起了高傲地下颌线,目不斜视。 “……” “袖子差点打到我脸了姓金的!” 那圆脸男修袖子甩得更猛了,权当没听见。 把杜少陵气得要死。 “……” 小辈之间无伤大雅的打闹,风辛夷不好开口,干脆头一扭直接当做视而不见。 * 几大宗门,抚仙宗、天枢宗和天息宗第一波到。随后玉虚宫和昆仑也接连落地。 唯有衡山宗,迟迟不见人影。 但这些和乌绫他们无关。 辅一进入结界,乌绫瞬间感受到一股威压自穹顶而来,四境压制机制并非玩笑,哪怕她神魂藏匿得再隐蔽,也被结界感知到了一二。 宗门作为此次群玉山会的主角,占花楼各自派了专人接引。 乌绫他们进入传送阵法,须臾之间,便进入了群玉山内部。 阵光消失的刹那,群玉山的光景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底: 原来群玉山并非一座山,占花楼也并非一座楼。 而是一座地下城。 穿过一道道阵纹,一扇石门轰然打开,眼前豁然洞开。那是一处难以估量其广袤的山腹巨腔,整座山的内部已被彻底掏空,并往地底延伸。 无数粗糙的天然石桥如巨兽筋骨,毫无规则地横跨虚空,连接着上下左右岩壁上开凿出的、星罗棋布的洞府与平台。万千点幽光在各处明灭,映照着绰绰人影如蚁群,在纵横交错的桥梁与廊道间无声流动。 密密麻麻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尽数传来。 各宗的小辈皆被此景震撼。 难怪,出发之前,掌门千叮咛万嘱咐,切记谨慎行事,不要得罪占花楼。 “此地为交易场,也是占花楼最大的营生。修士若有需要,可与占花楼作交易,当场拍卖,钱货两讫。” 领路人边走边介绍。 他们的踏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料想是有阵法隔绝。 “大哥,敢问咱们这的宝贝起拍价多少?成交价一般又多少?“李谯风熟练凑上前,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领路人微微一笑,有问必答:“起拍价物主自拟,成交价上 不封顶。” 闻言,李谯风眼神一亮。 他的储物空间里,可还有不少宝贝,若是…… “哦,对了,忘了说,占花楼会抽取一定佣金。毕竟嘛,借了我们场地不是。” 这点大伙儿都表示理解,占花楼背书,钱货两讫后,各不负责。若是有人毁约,占花楼的“摧花令”也不是吃素的。 “冒昧问问,佣金比例是……” 只见领路人再微微一笑:“成交价,七成。” 说完,他潇洒转身。 身后,抚仙宗众人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两个字:奸、商! …… 沿着盘旋向下的石阶深入,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最终抵达了一处明光胜地,石柱上印着三个字——“一居”。 直白浅显。 倒悬深渊,穹顶高不可见,无数自发荧光的巨型钟乳石如同倒生的玉林,青蒙蒙的。 “这便是诸位这段时日的住处。”领路人侧身,让他们过去。 乌绫只撩了一眼,落在最后,随意问了句:“其他宗门也是在附近?” 他点头,“此地为群玉山内门,专供贵客驻留,六宗依次毗邻而居。” “不过您放心,”他顿了顿,“在你们步入此地之时,占花玉牌和洞府已然链接,若无允许,其他宗门之人无法贸然入内。” “麻烦了。”乌绫得到想要的答案,拱手告辞。 * “啊——” 杜少陵没骨头似的躺在榻上,喟叹一声, “一天天的可累死我了!” 左执年:“除了斗嘴也没见你出什么力。” “你不懂,说话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那也没见你赢了。” “诶我说左右左你……” 杜钓雪毫不客气叫上了左执年的“外号”。 乌绫和沈惊竹坐在桌子边,端着茶喝,旁观全程,见怪不怪了。 倒是对曲江玲这个小师妹颇有兴趣。 她以前从未见过曲江玲。 此时见她趴在桌案前写写画画,一会儿抠抠脑袋,一会儿咬咬笔,认真琢磨又琢磨不透的样子,让乌绫看到了以前熬夜赶课业的自己。 “小师妹,在忙什么?” “昂,”曲江玲乍一抬头,见是乌绫,嘿嘿一笑,“是新新大师姐啊,” 乌绫:? “我在记下这一路见闻,”她一本正经,“免得回宗时忘了。” 乌绫顺着她的笔杆看去: [路遇某死对头宗门,小师弟疯狂打嘴炮] [三大宗门比赛飞舟,主角队遭意外落后] [老来俏楼主解围,乳臭未干弟子强刚] [……] 云云。 乌绫:“……” 前面的她能看懂,但是……那个“老来俏”和“乳臭未干”…… 回想起风辛夷仙风道骨的样子,乌绫忍不住笑了。 “师姐可别笑话,我们写话本子的,取材于现实,要脱离现实,这越夸张老百姓就越喜欢。”曲江玲严肃批评, “什么高岭之花师尊爱上初入山门小弟子呀、瘦若豆芽菜废柴师弟逆袭击败宗门第一呀,我卖得可好了!” “卖?”乌绫跟着问。 沈惊竹插话解释:“阿玲喜欢写话本子,没想到风靡凡间,还为我们赚了不少银子,算是内门一大笔进项。掌门和长老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是吗……师妹真不错。”乌绫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叹出了些许心酸。 看着这打打闹闹、写写画画、捣鼓瓶瓶罐罐的一屋子人,乌绫委实为一年后的宗门大比捏了把汗。 25. 衡山宗 到了饭点,占花楼人按时送来了各种山珍海味,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 抚仙宗这些人也不负众望,大快朵颐,不一会儿便一扫而光。 “哪怕没拿到不化骨,就这几天这几顿饭都吃回本了。”乌绫咂吧咂吧嘴,尚在回味。 曲江玲还举着一个猪肘子,第一个同意:“就是就是,也不知道修辟谷的人怎么想的!修仙可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过好日子!” 辟谷术。 乌绫回忆,她上辈子也修过一段时间,但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后来她发现,修辟谷,委实是小众爱好。一开始不知道哪位前辈传出来的,说“凡间五谷,存浊纳垢,有碍清修”,于是辟谷之术盛极一时。 尤其是那些想要踏天飞升之士。 但渐渐的,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做法遭到了年轻修士的反对。越来越多有识之士悟出了修仙的本质——若不求为大义,那便为自己。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修仙的终点也就是增添几百岁寿数,真正能长生的人屈指可数,而飞升之人更是凤毛麟角。 能够在延长的寿数里尽可能过得自在,便是很多人的追求了。 辟谷之术从根本上违背了“民以食为天”的原始法则,于是渐渐衰退。 事实证明,食五谷,也可修成果。乌绫上辈子就这般一路“吃”上了化神期。 她思绪飘远了,直到捕捉到杜钓雪口中“衡山宗”三个字,才回神。 “你说什么?” 他悻悻重复,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衡山宗还无音讯,该不会想给咱来个下马威吧?” 左执年分析一番,诚实摇头:“不会,他们要找也该找天枢和昆仑立威,我们还不够格。” 乌绫:“……” 沈惊竹:“……” 其他人:“……” 纷纷看向左执年。 怎么说呢,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被这么坦然说出来还是有点不习惯。 “怎……怎么了?” 乌绫随意拨了两下遮住眉眼的一缕碎发,面带微笑:“左师弟为人正直无私,让师姐刮目相看了。” 左执年受宠若惊,拱手:“多谢师姐。” 其他人:“……” 算了,这傻乎乎的呆子。 * 群玉山内部不辨天日。 不过此地应是布了某种阵法,白夜切换自有一套时序。 “天光”渐渐消失,步入群玉山之夜。 此时各大宗门都在修整,除了个别关系好的弟子会串串门。 当然,抚仙宗门可罗雀,完全彰显了清净二字。 趁这空闲,乌绫借来李谯风的讯玉,上弟子内网了解了一番这次群玉山会的机制。 和之前的夺宝大会倒是大差不差。 与会者分为宗门弟子和散修。 宗门弟子自然代表宗门出战,但与宗门大比又有所不同。 夺宝大会采用积分制,分高者获胜。 为了彰显公平,凡宗门弟子,所获积分皆需分摊到各弟子,取平均数作为分数。 各散修之间也可自行组队,机制同宗门,至于最后宝贝怎么分就不再占花楼关心的范围内了。 若说乌绫对混沌回星莲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凡炼器师,对能够提升神武品阶的异宝都无法无动于衷;但她也不至于非得到不可,怎么说呢,没有天材地宝,她照样能练成天阶神武。 所以重点就在…… “你们想要不化骨吗?”她征求大伙儿意见。 此话一出,尚在饭后贤者时间的众人愣了愣,几秒沉寂过后,俱是几声无所谓的笑声: “这话说的,谁不想要啊!” “我的乌绫大师姐,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能不能的问题!”李谯风悻悻开口。 没出息的一群人。乌绫腹诽。 “若是能拿到,想要吗?”她神情认真,倒是真把一群人问得坐直了身子,一改吊儿郎当的姿态。 周昉和杜钓雪对视一眼,最后欲言又止般看向了他们小分队向来的“发言人”。 沈惊竹接收到两位师弟的目光,无奈又任劳任怨开口:“想,但不能。” 语气郑重。 乌绫抬眼,直觉沈惊竹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果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此行不为宗门大比,亦不可为不化骨。” 此话让所有人有些戚戚然。 宗门江河日下,不说他们现在没有夺宝实力,就算有,也得像乌龟一样藏着。 一个身怀绝世珍宝的落魄宗门,将是整个修界的肥肉。 抚仙宗本就已经是“众矢之的”,大宗门等着瓜分地盘、小宗门等着看戏、不大不小的宗门期盼能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油,如果再有奇珍异宝落在宗门,也会吸引众多散修前赴后继,无疑是雪上加霜。 见气氛凝滞,乌绫大手一拍: “怎么都丧眉搭眼的?” “我就是多余问这一句,” “不会真以为我们小胳膊小腿没一个三境的人能打过其他宗门吧?” “想多了,”乌绫云淡风轻的口吻成功让低迷的氛围消失,“还是趁这几天多吃吃,争取回个本儿吧。” 其他人:“……” 到底是谁惹出这档子事儿的!他们本来玩得好好的!非要将人拉入血淋淋的现实! 但奈何乌绫现在是大师姐,何况,作为刺头儿的杜钓雪和周昉曾在她手上吃过亏只能憋着,没了杜钓雪像跳蚤一样蹦跶,其他人更不会在意了。 心思回转,几番难言过后,众人成功继续躺倒,复又欢声笑语。 …… 比试将于后日正式举行,为期五日。 次日各参赛队伍须呈报参赛者名单,过时不候。 然而到了报名傍晚,仍迟迟未见衡山宗的弟子。 “你们说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不至于吧,这次最有希望夺魁的就是衡山宗了,我可不想让金淙那群人嘚瑟!”杜钓雪对天枢宗恨得牙痒痒。 乌绫和沈惊竹递交参赛名录后回来,就看到某人龇牙咧嘴的模样。 “谁又惹你了?” “反正不是你。” “诶——”乌绫眉毛一挑,举起手就要教训教训小弟子,结果还没有上前,便听到四周传来轻微嗡鸣声。 占花楼弟子立刻停下动作,等候指令,直到一声“衡山宗到”传来,他们才放松下来,又继续记录比试事宜,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衡山宗姗姗来迟,有人好奇个中缘由,有人想借机打听紫极星念一事,但更多人是想一睹传说中那位剑道第一人的真容。 破云天开,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紧接着,四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如潮水般退去,人群不自觉抬头。 天际尽头,一艘巨舟破云而出。 那舟通体呈深沉墨色,舟身上布满剑痕雷纹;舟首伫立一柄巨大的石剑,剑尖指天,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 衡山。 比起金羽雀的华丽不足万分之一。 那艘船就这样安静地、缓慢地驶来,像一座从远古岁月中走出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就是……衡山宗的太古神舟。”李谯风站在乌绫旁边,神情认真, “听说是开宗祖师亲手炼制,从不轻易动用。” 乌绫无意识点头表示认可,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比如神舟朱雀如何?” “……”李谯风噎了噎,竟也认真对比了一番,“大概……嗯,不相上下吧。” 乌绫看他略带心虚的眼神,呵呵了两声。 神舟在群玉山正门前一步之遥才堪堪悬停,不偏不倚,落地的位置正正好比其他宗门往前了几厘。舟身投射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个广场。 然而除了个别人无人在意这些细节。 片刻后,五名弟子鱼贯而出。 乌绫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太古神舟,它随着一道阵光消失了。 衡山宗弟子身着统一的玄色宗门服,随着剑光落地,整齐划一,目不斜视,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最后那人身上。 那是一道极年轻的身影,身量颀长,玄衣墨发,周身不饰珠宝,浑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腰间的白玉环佩。 面容生得极好,五官深邃,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身姿笔挺,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 但最令人心悸的不是容貌,而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锋芒,没有凌厉,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像一柄入鞘的神剑般,看不见刃,却知道它足以斩山断河。 “晚辈张淮青,见过风楼主。” “张……张淮青。”不知是谁说出了这个名字,人群骤然炸开了锅。 “那就是剑道第一人?看上去也没比咱们大多少啊!” “你没听说过吗?他十九岁筑基,二十三岁结丹,二十七岁便入了化神——如今才三十出头,已是化神中期!放眼整个修界,千年之内找不出第二个!” “二十七岁化神……”那人倒吸一口凉气,“我二十七岁还在练气期挣扎呢。” “所以才叫剑道第一人啊!”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那道身影上,有敬畏,有仰慕,有好奇,也有隐秘的不甘。 但张淮青恍若未闻。 他径直走向风辛夷,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身后的衡山宗弟子自动分成两列,如雁阵般紧随其后,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道身影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 像山巅的雪,看得见,摸不着。 26. 避锋芒 张淮青行至高台前,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如水,不卑不亢: “晚辈来迟,还望风楼主见谅。” 语气极平,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丝毫歉意的温度。 张淮青。 原来他就是那位剑道第一。 就连平日里最聒噪的杜钓雪竟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随着人群中偶有的几声杂音,他回过神来,暗自在心里扇了自己几巴掌,小声道:“同样是剑修,怎么别人就修得了清冷如松、光风霁月呢……" 这话让乌绫看了他一眼,不期然想起以前好友说过的一句话:能让同性认可的美貌,才算人间绝色。 她不自觉笑了笑,然而一转头,却刚好对上青年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乌绫清晰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压迫,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看”。 “……” 那道目光收回得极快,甚至比落在她身上还快, 但乌绫却被这一眼激起了战意,那种,由上而下的漠视,让她,十分不爽。 那厢,风辛夷却丝毫不以为意,笑着摆了摆手:“贤侄客气了,比试尚未开始,称不上迟。这边请。” 张淮青颔首,带着衡山宗弟子径自朝报到处走去。 从头到尾,未看其他人一眼。 乌绫望着那笔直的背影,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你在看什么?” 乌绫被李谯风突如其来的贴脸杀吓了一小跳。 见她还望着张淮青的背影,李谯风意味不明地、纳罕又带着点震惊地问:“你该不会!” “啊对对对对!” 乌绫懒得解释,等她离开后,徒留李谯风在原地瞠目结舌、兀自凌乱。 …… 衡山宗到,此次群玉山会的人算是来齐全了。 “以张淮青为首,三境中期炼器师萧肃宁、三境中期符师隋天澄、三境巅峰药师华阳生,以及二境巅峰兵器师桑黛。”李谯风尽职尽责给队友(主要是乌绫和聂听禾)普及各宗翘楚。 “早就听说你是外门的小灵通,看来名不虚传,”沈惊竹难得正儿八经夸了回人,直让李谯风不好意思笑笑,接着听她说, “如小风所言,衡山宗大多都在三境中期往上,但我个人觉得最要提防的人,是……桑黛。” …… “阿嚏!!” 住在洞府的某位紫衣小姑娘打了个喷嚏,“商凌言!把你那熏鸡腿拿远一些!” 被唤作商凌言的少年大口咬下手里的鸡腿肉,咽下去了才道:“桑师姐,你看大师兄他们都反应,我怀疑是你过于敏感了呢。” “我过于敏感了呀?”桑黛笑得人畜无害,亲切地反问。 “对啊……我去!桑魔头!把你的东西拿走!”商凌言在屋里抱头乱窜,一边跑一边大叫,最后还是求饶,“嗷嗷嗷!!我错了师姐!桑美女!桑公主!” 其他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平静淡然地喝茶看戏。 …… “张淮青也不管?”这头,乌绫眉毛一挑,有些许意外。旁边李谯风一副我就知道有猫腻但我不能说的表情。 沈惊竹:“……管不了。” “……” 意思就是,无人能敌,直接放弃。 “桑黛出自兵修世家南远桑家。桑家拥有传承天赋瞳术,桑黛的父亲桑致远更是武学奇材。天下兵器,一旦落入他手,仅凭一眼就能断定其最佳用法,可惜的是桑致远星念等级不高,到头来也只是三境。” 三境于常人来说已经是望尘莫及,但是对于修界,远远不够看。 “但是桑黛不同,可以说此人集齐了所有桑家人的天赋,且星念等级高,桑黛的天生瞳术再加上她的星念之力,能够看穿所有境界比她低的人的武器弱点,算是你们剑修和兵器师的克星。” 乌绫听完,倒是对这个桑黛十分感兴趣,出自兵器世家,又有此等天赋……“那她岂不是对各类武器和神武都有研究?” “那是自然。”沈惊竹回道。 在乌绫心里,桑黛已然成了一个人形炼器师的百科全书了。看来之后,她可以找机会和桑姑娘交个朋友。 * 正式的比试第二日开始。 此次群玉山会比试共四日,采取积分制:在比试期间内,不限场次、不限对手,随时挑战。赢者自动获得输家的积分。也就是说,如果敢于挑战强者,甚至能一举夺魁。 比试共设置十二个擂台,分为进攻方与防守方。为了鼓励选手,赛制规定,比赛第一日擂主可获得10个积分点。 抚仙宗此次的目标又不是夺宝,所以对于赛不赛制的乌绫他们根本不关心,也就不急着报名。倒是有人帮他们在意。 占花楼设置了饭堂,修士也可以在饭堂用餐,美名其曰加强修士之间的交流,联络感情。赛制公布后,乌绫和李谯风、杜钓雪顺便决定去饭堂觅食,结果刚一进入大堂,就听见有人高谈阔论: “抚仙宗对战……衡山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开玩笑呢,这还用比么,一个张淮青就能秒了他们所有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桑黛也能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围观修者的笑声听起来颇为刺耳。 哪怕看见乌绫他们站在旁边,也丝毫不收敛。话是不好听,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所以即便炮仗如杜钓雪,竟也忍了下来。 然而有人不乐意。 乌绫把玩着随手折的一截树枝,状似不小心“扔”了出去—— “我靠!谁啊!” 那人捂着头,横眉瞪眼朝着乌绫看过来。 “哟,我当是多厉害呢,这不是连我这区区一境的小树枝都躲不过去。” 旁边杜钓雪听见乌绫“大放厥词”,心里默默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人一看是个小姑娘,更觉得面上无光,或许还有一丝议论他人结果被当场抓包的恼羞成怒,他口不择言:“臭不要*,我可*!” 嘴上骂着,手中星念之力凝成一把剑影,爆呵一声直直朝着乌绫面门冲过来! “砰!” 一声巨响,饭堂青石地板溅起了碎石屑。星念之力震荡,不少人感知到了,却心生疑虑,一个一境的小姑娘,能有如此纯厚的念力? 然而阵光散去,看到穿着占花楼执法弟子服的人,众人才一副果然如此神色。 闹事的男子被禁咒束缚起来,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也无法说话。 “比试期间,禁止私斗,违者取消参赛资格,逐出群玉山。”穿着黑衣的护法人冷酷宣布完,拎着男人瞬间消失在了大堂,根本不用任何人出手。 一场争端消弭于无形。 不少人被这场面震慑住了,等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东看看西看看,然后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吃瓜看戏是大事,但比赛更是大大大事,经此一事,不少人已经决定这段时间少听少看少说少做,要安安心心比完赛。 这对抚仙宗倒是一件好事,免得随时随地都有不长眼睛的人拉拉踩踩。 乌绫跟个没事人一样,招呼着旁边的李谯风和杜钓雪,直奔二楼:“你们不饿吗?愣着干嘛?回到宗门可就没这大鱼大肉的待遇咯,多吃点吧。” 两人:“……” 说的好有道理。 …… 饭堂二楼某件包厢里,将楼下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直至乌绫他们身影消失,才收回了视线。 “这姑娘是谁?抚仙宗的新人?看起来也是个不怕事的。”桑黛坐在靠窗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乌绫。” “什么?”桑黛听清了,但不确定商凌言说的什么。 “我说,她的名字。”少年梳着高马尾,抱臂靠在檐柱前,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么知道?”桑黛奇了怪了。 “喏,你问大……” “商凌言。”不等他说出口,端坐一旁的张淮青淡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商凌言撇了撇嘴,扭过头以示不满,但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桑黛把玩着自己本命法器“桑之索”,看一眼这个、再看看那个,更加好奇了。 张淮青将最后一口茶饮尽,为她解疑答惑:“四年前过路,偶然遇见。” 四年前…… 那不是商凌言这小子刚入宗之时么? 哦。 这么一说,桑黛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大师兄刚出关,就接到了掌门令,和隋天澄外出了一趟。迄今为止,他们仍不知道两人外出干嘛去了,又是最高级别的掌门密令,也默契地没有问出口。 难道就是这次? 但大师兄和隋天澄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桑黛心里哼哼了两声,目光落在二楼对面,看来她可以找个机会,认识认识这位乌绫小友。 . 吃完饭,乌绫三人回到了住处。 对于即将到来的比赛,商量着对策。 “虽然目的不在夺宝,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你们这样子……”沈惊竹看着一回来就瘫倒在床榻上的师弟们,抚了抚额。 “放心吧师姐,我们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这样,保证保证!” 沈惊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俩一眼,望向乌绫,企图从她这里找到一丝认可。 “……”正犯着犯困开小差的乌绫一顿,神色立马严肃,“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要和各宗多交流交流。” 被她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想到了,只是—— 周眆皱眉:“五个宗门,就算每个宗门只有一人出战,抚仙宗也绝不可能和每个人交手,更何况……我们不能保证每场都赢,怎么可能做到和各宗交手……” 是啊。 此话在理。 乌绫也赞同:“周师弟你说得不错。” 周眆至今仍被这句“周师弟”喊得一激灵。 “不过——”听乌绫接着道,“谁说我们要和其他宗门比赛了?” 什么意思?众人不自觉看向她。 乌绫被一双双疑惑的目光看着,竟有些不好意思了,哎,果真是小孩儿,还是太单纯了。她长叹了一口气,循循善诱道: “你们就没想过,有些时候,可以来阴的吗?” 27. 惹是非 “来阴的?” 李谯风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压下去,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 “规则说,比赛时间内,不限场次、不限对手,随时挑战。”乌绫歪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但它没说,挑战之前不能做点什么吧?” 杜钓雪脑子转得慢,皱眉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下毒?偷袭?还是——色诱?!” “……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乌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小杜:”……” 沈惊竹倒是听懂了,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在正式比试之外,暗中出手?” “可是占花楼执法森严……” “不全是。”乌绫坐直了身子,眼中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五个宗门,每个宗门少则三两人、多则四五人,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打一遍。但如果我们不打,怎么完成‘和各宗交流’的任务?” 她顿了顿,环顾一圈,缓缓道来: “古人云,要因材施教。比如,对于天枢宗,就可以让他们来找我们。” 周眆愣住了:“这怎么可能?金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会主动来找——”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他目光看向乌绫,琢磨着她的意思,然后,看向了……杜钓雪。 乌绫看着周眆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暗含一丝猥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周师弟想明白了。”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杜钓雪呵呵两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拉仇恨?”聂听禾凑近,“可是天枢宗人会上钩吗?” “我当然拉不动,但是某个人——”乌绫笑得无辜,目光缓缓移向杜钓雪。 杜钓雪:“???” “不是,凭什么是我啊!”杜钓雪炸毛。 “因为你嗓门大。”李谯风一本正经。 “因为你不怕丢人。”小师妹也平静补充。 “因为——”乌绫拖长了调子,歪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是一直憋屈着吗?想不想甩他们金家一袖子!” 杜钓雪瞬间哑火。 他确实想。做梦都想,把那个姓金的臭骂一顿。 “……行吧。”杜钓雪咬牙,“但你们得给我兜底。” “放心。”乌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死了我们会给你收尸的。” “……” 杜钓雪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牺牲一个我,你又怎么能惹到其他宗门?总不能故技重施吧?” 大家又不是傻子。 “大家又不是傻子,”乌绫精准地将杜钓雪心里的意思点明,“我也不是。” “谁说‘交流’一定要在擂台上?”她继续反问。 众人一愣。 乌绫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回身,目光落在一干师弟师妹身上。 “一个修士的招式,一定和他本人的性格密切相关,就好比,我会让杜钓雪去招惹金天翔,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炮仗,但若是换了张淮青,” 乌绫脑中浮现出那双眼,“他只会淡淡看你一眼,更甚者,连些微目光都不曾施舍。” “要了解对手的出招,就要先了解对手本人。这是我作为师姐,教给你们的第一课。” 她脸上的散漫褪去大半,露出一丝少见的锋芒:“比武场上没机会,场下还不能交个朋友?我们抚仙宗这次来,就是和各宗交朋友而来。”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十二座擂台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群玉山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比试,明日才正式开始。 但有些人,已经提前入了某人的局。 而有些人,还浑然不知。 * 同一时刻,另一处洞府。 桑黛盘腿坐在蒲团上,把玩着那条赤红色的桑之索,忽然开口:“商凌言。” “在呢在呢。”少年从屋顶倒挂下来,嘴里还叼着从桌上顺走的半个果子。 “你说,今天那个叫乌绫的姑娘,明天会上擂台吗?” “小师姐你怎么还在想着她,”商凌言嘟囔了一句,想了想,摇头认真回单,“不会。”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直觉啊,感觉她不是那种会按规矩来的人。”少年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她面前,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大师兄,你说是不是啊?” 角落里的张淮青闭目养神,闻言未动,只淡淡道: “明日便知。” 桑黛撇了撇嘴,暗骂一句闷葫芦,却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话说四年前,大师兄和隋天澄到底出去做了什么?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把桑之索往腰间一缠,躺倒就睡。 管她呢。 桑家保命第一条: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她才不会问。 是夜。 乌绫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旁边的沈惊竹已经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却找不到缘由。 乌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挣扎了半晌。 旁边沈惊竹察觉到乌绫的动静,迷迷糊糊睁眼,:“……你干什么?” “睡不着。” “哦。”沈惊竹从自己这边榻上起身,认真道,“我有一个治疗失眠的好方法,屡试不爽。” “什么方法?” 沈惊竹慢慢走近,让乌绫坐好:“你别动哈。” “嗯嗯。” 屈肘、抬臂,手起手落! “咚!” 是□□砸在床板上的声音。 “……” 沈惊竹用术法将某人挪正在床上,盖好被子,满意地点点头,嘟囔了一句:“果然是百试百灵。” 拍拍手,回到自己的榻上,继续睡了。 * 翌日是正式比赛的第一日。 第一日出战的人并不多,加上抚仙宗,六大宗门无一人参战。 越有实力、对自己越有自信的人反而会等到最后一日,直接从积分最高者手上拿分。不过也有部分修士十分有自知之明,对形势看得十分透彻: “夺宝?怕不是说梦话,不说其他宗门了,衡山宗张淮青亲自带队,难道还有你我等人的机会?兄弟,听我一句劝,还不如多参加几场比试,往小了说同辈切磋,有益无害;往大了说,若是能够直接‘龙场悟道’,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番言论是很多修士的心声,尤其是未加入宗门的散修,每一次与人切磋的机会都极为珍贵,每一次实战都是经验积累,比起虚无缥缈的夺宝,不如近在眼前的对战来得实在。 不过即便不参战,宗门也会派几人观战,一来若是有资质不错的散修,可以招揽进宗门;二来观人之短,补己之长,修行一事,本就如此。 然而已经日上三竿,比武场上坐满了人,也不见某个宗门的身影。 直到巳时三刻,群玉山十二座擂台已经打得热火朝天。最东边的那座擂台上,一个散修连着赢了七场,周围看台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然而最显眼的六座贵宾观战席,仍空了三座。 天枢宗占了最高的那座,金天翔翘着腿坐在最前排,手里拎着一壶灵茶,目光从空荡荡的抚仙宗席位上一掠而过,嘴角一扯:“啧,不来观战,倒是省了咱们的口水。” 旁边一个天枢宗弟子立刻凑上来:“金师兄说的是,抚仙宗那群乡下来的,怕是连观战的胆量都没有。”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弟子掩唇轻笑,声音却半点没压低,“我听说他们宗门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来……” “穷酸成这样,也配来夺宝?” 金天翔哼笑一声,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要我说,抚仙宗就该自觉点,趁早卷铺盖——” “卷铺盖怎么着?”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看台后面传来。 金天翔手一顿。 杜钓雪大摇大摆地从台阶上走上来,身后跟着李谯风、聂听禾、小师妹曲江玲,还有——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正在揉脖子的乌绫。 沈惊竹走在乌绫旁边,面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一手刀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杜钓雪两手抄在袖子里,走到天枢宗看台边上,咧嘴一笑:“金师兄,我耳朵背,你再说一遍?卷铺盖怎么着?我听听。”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有意无意看好戏。 谁不知道,自从上上届宗门大比,两宗就结下了梁子。 金天翔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丝毫没有说人坏话被察觉的尴尬,嗤笑一声:“我说,你们抚仙宗要不早点回去,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哦——”杜钓雪拖了个长音,转头看向自家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听见没有?天枢宗的师兄说咱们丢人!”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几乎半个山头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哎呀,那可不得了,”杜钓雪一拍大腿,声情并茂,“咱们抚仙宗虽然是小门小户,可也不能让人这么瞧不起啊!金师兄,这样吧,今儿我也不跟你吵,咱们擂台上见真章!你敢不敢?” 金天翔脸色微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挑衅…… “比武台上,谁不来谁是孬种。” “恭候,擂台说话。”杜钓雪伸出小拇指,朝他勾了勾,越过他目不斜视,背影嚣张得能上天。 “啪!” 金天翔手里无辜的茶杯碎了。旁边一直看戏的占花楼人飞速掏出账本: “金公子,此杯乃落水境白玉所制,加上手工费一百上品灵石。” 金天翔:“……” “老子有的是钱,给他!” “哦哦。” …… 28. 有妖气 杜钓雪走过来,一脸邀功,朝乌绫传音:【怎么样?这仇恨值拉得够不够?】 【够够够。】乌绫终于放下了揉脖子的手,目睹了全程。她挑了下眉,无声地朝杜钓雪竖了个大拇指。 “你们悠着点,我们宗门没钱。”听到那边的对话,乌绫轻吸了口气,不忘叮嘱。 天枢宗旁边的席位是衡山宗,席上只有三两个人,中间那张椅子上坐着张淮青,正垂着眼看茶杯里的水面,仿佛对刚才那场闹剧毫无所觉。 再往左,乌绫注意到最角落里的一个看台: “那是——玉虚宫?” 为首一名身着烟粉色长裙的少女脚步一顿,如有所感般朝乌绫这处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乌绫坦然点头打招呼,却得到了对方一个冷笑。 “……” “怎么回事?” 这宗门仇敌这么多? “咳咳,师姐,这事说来话长,算是咱们宗主的一桩……情债。”曲江玲对这些八卦之时了如指掌。 “他老牛吃嫩草?!” 聂听禾一声惊呼,成功让所有人唰地转头。 “你小点声!”杜钓雪咬牙切齿道,“你想哪儿去了,当然不是这位,是玉虚宫宫主!” 原来不是仇敌,是情敌。 但其中细节,等乌绫要追问,却一个个都摇起头来。 小师妹说:“我也是有次凑巧,宗门大比偷听到的,具我也很好奇!” 搞得一干人更感兴趣了,眼神一对上,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了。 . 第一场结束得很快,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看起来兴致缺缺,都没有方才看“宗门内讧”有趣。 若不是第一日,恐怕人会更少。 桑黛坐在衡山宗看台最边上,磕着瓜子,同样看得兴致缺缺,起身准备离开。 “就这?”她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丢,扭头对旁边的商凌言说,“早知道这么无聊,我就在床上躺着——”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乌绫正从看台下来,手里拎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酒壶,走在最后面。 “嘿嘿,躺着干嘛——”桑黛眼睛一亮,话锋一转。 “嘿!”她把瓜子盘往商凌言怀里一塞,站起来冲乌绫招手,“乌——绫——” 乌绫闻声看来,看到桑黛,愣了愣,随即笑了:“桑姑娘。” 桑黛三两步凑过来,凑近了一闻,“这酒……天枢宗那儿的吧?你什么时候顺的?” “方才路过,顺手牵了个羊。”乌绫面不改色,把酒壶往身后一藏,“别说出去。” 桑黛“噗”地笑出声:“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桑黛。” 桑黛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就见张淮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大师兄……”桑黛干笑两声,“我、我就是在跟乌姑娘打个招呼……” 张淮青没说话,目光从桑黛脸上移到乌绫身上。 乌绫也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个人面对面站得这么近。昨天离得远,只觉得这人气度沉静如寒潭,如今距离不过三尺,才发现他的眼睫很长,瞳色极淡,目如薄霜。 两拨人相对,原本要散场离开的人也磨磨蹭蹭不走了。 “乌绫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师妹顽劣,若有冒犯——” “没有冒犯,桑姑娘很有趣。”乌绫把酒壶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台上,笑了笑,“张师兄不必多礼。” 张淮青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视线却在她侧颈上停了一瞬。 乌绫感觉到那道目光,下意识偏了偏头。 桑黛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大师兄。 张淮青却垂下眼,淡淡道:“乌姑娘以后若得闲,可到衡山客舍饮茶。” 乌绫挑眉:“张师兄只请我喝茶?” 此话一出,旁边一直不出声的李谯风等人不时看天看地、抓耳挠腮。 “……” “替师妹还礼。”他言简意赅。 桑黛“哎”了一声想反驳,却不知为什么,顿时闭上了嘴。 乌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改日定去叨扰。” 张淮青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桑黛犹豫几秒,冲乌绫挥挥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直到三人看不见人影,站在一旁的李谯风才开口:“他为什么请你喝茶?” “不是说了嘛,替师妹赔礼。” “别当我们是傻子!” “那你们说是为什么?” “……” “说不出来吧,这就对了。” “……” “我也不知道啊。” “有点意思。” * “为什么禁言我?!”回到住处,桑黛终于能够说话了。 “……”张淮青看了眼要爆炸了的师妹,默不作声换了个方向,挪开了目光。 “我很顽劣吗?” 张淮青:“……” “哪有打扰到别人!” “人家乌绫明明很欢迎我好吧!” “……” 桑黛围着张淮青控诉,旁边商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地看像唯一知情人商某,结果后者只是摊摊手。 “拿到不化骨,我亲自盯着萧肃宁,炼成你的悬鱼箭。” 铺天盖地的怨念戛然而止。 “您说什么?”语气立刻尊敬起来。 张淮青不语,知道她一定听清楚了。 “嘿嘿,多谢大师兄,大师兄最好了!您尽情禁言我,我绝无二话!” “不必。”张淮青拒绝。 “大师兄这是有什么把柄在桑黛手里啊,这就答应了?!!”隋天澄面露不解,头顶的一撮红毛高高翘起,东摇西摆。 为了这桑之索附加武器,桑黛不知道缠了萧肃宁多久,但碍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炼器材料,即便他想答应也没有办法。 不化骨一出,倒是能解决问题,但关键是,如此至宝,没有人会想着自己用。要么交给宗门安排,要么就留在万宝阁。 但张淮青这么说了,就一定可以。 他们丝毫不怀疑。 “萧肃宁,你说句话啊?” 另一个短发少年坐在桌子边,闻言,虽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我听大师兄的。” “……”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张淮青往外一望,又是群玉山之夜。 看见师弟师妹们在忙自己的事情,他略一思忖,往院子里走了。 * 入夜,群玉山内部纵横的交易场与坊市亮了起来。 从北到南横贯半座山腰,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点 ,卖符箓的、卖丹药的、卖炼器材料的,应有尽有。 山风裹着各种药草和灵铁的气息扑面而来,灯火明灭间,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修士在各处摊前驻足。 坊市间大多是前来参加夺宝会的人,少部分是散客。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更有人直接使用了改形换影的符咒或丹药。 乌绫孤身一人,一身黑色便服,长发高高束起,整张脸被一张黑色骷髅面具盖着,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地下城坊市分东南西北四个区,每个区有各自不同类别的物品买卖。乌绫脚步不停,目光从两侧摊位上一一扫过。 大多数摊位上的物品都是一些普通的丹药或者炼器材料,少有珍品。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是奇珍异宝,早就去交易点拍卖了,那还能来这里赚个三瓜两枣。 “便宜贱卖!量大从优!瞧一瞧看一看啊!童叟无欺的灵铁!” “清仓清仓大清仓!最后一天了!各位道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随处可听见吆喝声。 乌绫在人群中穿梭,最终在一处卖灵铁的摊位前停下,弯腰翻了翻。 摊主同样带着面罩,斗篷裹着全身,看起来十分神秘。不过这身行头也不少见,有些摊贩会故意这般装扮,看起来更加内行。 “这火云铁成色不错,怎么卖?”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五百灵石一斤。” “贵了。”乌绫放下铁块,面不改色,“您说个实在价。” “小姑娘,这可是上品火云铁——” 乌绫拈起铁块对着灯火看了看,摇了摇食指,“您这纹路,火纹断续不连,充其量算个中品。” 摊主一噎,嘀咕句“没想到小姑娘还是个行家”,正要还价,忽的一声清脆的哨音惊爆整座地下城—— 乌绫下意识手结防音咒,将手里的火云铁放回了摊位上,这才抬头: 此时,随着哨音消失,正上方一道强光闪过, “阵法开了!” 有人惊呼。 刹那间,像有人把一整轮太阳砸进了穹顶,金色的纹路沿着整座地下城蔓延,金色系的阵法一个个如蛛网般张开,如铜墙铁壁般罩着群玉山腔。 摊位上的灵铁被映得泛出异色,摊主愣了一瞬,猛地弯腰往桌板下面摸去,再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柄短弩,弩尖上的三枚箭矢淬着蓝光。 斗篷下的眼睛紧盯着穹顶方向,手指搭在弦上,指节发白。 乌绫瞥了一眼那簇箭矢,眼底顿时起了几分兴趣。 阵光骤然照亮,夜如白昼。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乌绫将面具重新扣紧,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指尖一点点在暗地勾勒。 出口关闭,人群骚动,趁乱无人注意,一个阵咒还差最后一笔绘制完成……然而此时,一声低沉的震颤从坊市入口处荡开。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骚动,把人群的嘈杂生生按下去半截。 乌绫的指尖一顿,待看清楚来人,五指瞬间一捏!已经几乎完成的阵法顿时消弭于无形。 周围的人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后退,腾出一片空地来。 那几人走到坊市中央站定,为首者抬手,将令牌举过头顶。 “占花令在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灌进每个人耳朵里,“全城戒严,” 声音冷冽,目如寒潭,扫过每一个人, “群玉山内,有妖气!” 29. 雪筱云 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妖。 这个字有些人这辈子甚至都未曾听闻。 妖隐大荒,又隔着无尽海,比起对妖的恐慌,更多人却是松了口气,还有一些新鲜和好奇。 但显然,占花楼人并不这样认为。 “少楼主有令,地下城所有人必须查验后才能离开,各位,”为首的黑衣人郑重抱拳,“得罪了。” 随着话音落,四人分别结印,一个巨大的锁妖阵法从脚下升腾而起,四人身上均呈现出青色星念,一股强大的威压灭顶袭来。 “我靠!!七境???” “竟然是七境的修士,未免也太看得起妖族了吧?” “不是说有禁制吗?怎么他们没事!!!” “傻缺,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主场。。。” “别说了,赶快验完出去吧,我受不了这压力了,大佬恐怖如斯!” “我等瑟瑟发抖!” “……” 由于承受不了七境合开阵法的威压,一大波人向符阵涌去,毫发无伤穿过锁妖阵后快步走了出去,占花楼这四位执法见阵光无异,也并未阻拦。 修士陆陆续续走了过去,有人生怕自己慢一步被怀疑上了。 乌绫不紧不慢跟在这些人身后,心里正为这趟扑空感到遗憾。 “站住。” 一个声音喝止。 直到感受到身旁袭来的念力,乌绫才后知后觉是在叫自己。 * 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响彻黑夜。 李谯风大步从门外走入,神情严肃,语气不善:“不好了,乌绫被抓了。” “?你说什么?” “乌绫被占花楼的人抓了。” 闻言,尚在修炼的沈惊竹也起身从自己内室出来,安抚性看了一眼一干师弟妹,问道: “原因呢?” 李谯风:“尚不知,只听到有人说坊市那边抓了人,我问了一嘴,才知道是乌绫。”坊市那边密不透风,也亏得是李谯风平日里喜好交结,才从一些散修口中知道了一点风声。 “但是究竟为何,他们却怎么也说不出,应当是被下了禁言咒。” ”还问什么原因,走走走,抓人总得要个缘由吧?”杜少陵撸起袖子一副干仗的架势,被周昉一个眼疾手快揪了回来。 “急什么,就我们这几个人,都不够那些个护法打的。” “那总不能……” “我们去找雪宫主。”沈惊竹冷静开口,“玉虚宫的面子,占花楼怎么都要给的。就算见不到乌绫本人,至少能知道情况。” 说完,她直接走了。 “为什么雪宫主的面子这么大?” “你刚来不知道也正常,”杜钓雪边走边解释,尽管没人听见,但还是不自觉压低声音,“雪筱云是风辛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次群玉山会,别的宗门只能四境以下的弟子进入,而她却能够畅行无阻?” “……” …… 玉虚宫众人住在群玉山南侧,与其他宗门不同,大约是因着雪筱云的关系,住处显得更为清雅精致,一看就不像临时的客房。 “宫主,抚仙宗的弟子求见。” “知道了。”雪筱云收起水镜,雪白的长发随着繁复的发饰蜿蜒曲折,珠玉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将人带进来吧。” “是。” 得到允诺,沈惊竹等人跟着玉虚宫的大弟子入内。 “雪宫主。” “雪宫主。”李谯风等人跟着沈惊竹一同行礼。 还未道明来意,就听雪筱云开口:“我知晓你们是为何事而来,若是其他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方才之事,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 雪筱云也不待他们回答,点到为止:“是妖。” “群玉山内有妖气,而你们那位弟子大概成为了怀疑对象,不过你们放心,是妖逃不掉,不是妖也死不了,我兄长那人,最是明辨是非、泾渭分明。” 杜钓雪:“乌绫怎么可能是妖!?” “钓雪!”周昉一把拉住人喝止,转而致歉,“雪宫主见谅,乌绫是刚入门的弟子,对修界一知半解,这其中是否存在什么误会?” “这话你们去和风辛夷说,我即便相信也没什么用。” 此话一出,已经有了赶客之意。但若是就这么走了,有些不甘心,周昉咬咬牙,也不知道传闻是否准确,可如果真这么做了,会否有损师尊清誉……一番心理斗争后,他还是将手探进了储物袋,生怕自己后悔一般赶紧开口:“雪……” “雪宫主,”然而有人比他更快,只见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沈惊竹从储物袋中拿出来了一个雕着花纹的木盒,“我等不请自来恐失了礼数,因此略备薄礼,还请您亲启。” 雪筱云狭长的凤眸一瞥,随口道:“拿来吧。” “小辈的心意我就收下了,下次就……”她浅笑着打开,结果刚开到一半,猛地合上,随即喜笑颜开,“沈惊竹是吧,不愧是你们月长老啧啧称赞的弟子,办事就是妥帖。” “好了,这个情我就承了,走吧,我带你们去若水楼。” 雪筱云大袖一甩,衣袂飘然,走在了前面。 身后,沈惊竹再次行礼:“多谢雪宫主。” “……跟上跟上。"一番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快得其他人来不及反应。 * 若水楼中,听雨台前。 占花楼五大护法高坐,正中央为占花楼主风辛夷,以及少楼主风青潼。 乌绫斗篷兜帽落下,黑色的獠牙面具被她拎在手上,一下、一下转着,似乎并不知自己处于何种境地,对周遭居高临下的视线丝毫不惧。 一道道阵光在她周围亮起,却没有丝毫反应。 半个钟后,乌绫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话带了点气性:“风楼主,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各种驱妖阵法以及显形咒都起不了作用,足以证实乌绫并非那一股妖气的来源,她从始至终都很配合,于情于理,也该让人离开。 可是…… 五名护法岿然不动,落在乌绫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探究,这么多阵法,却无法探清楚这个小姑娘的底细,即便非妖非魔,他们也不大想就此罢休。 有人唱白脸,就自然有人唱红脸。风辛夷收到五大护法的意思,以他一贯慈善的口吻,如同长辈关爱小辈一般问道:“想问问乌绫小友家住何方?家中可有几人?” 乌绫笑着答复:“若是风楼主想和我唠家常,容我洗漱一番,换身行头、换个场合岂不 更好?” “有趣、有趣!”风辛夷一愣,忽地放声大笑,“老夫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你这么有想法的年轻人了,青潼啊,可要好好学着。” “父亲所言极是。”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乌绫直想打哈欠。若不是顾及出行前柳停云的嘱咐,她实在不想同这些人周旋。 “敢问……” “你一天到晚提着腔调,东拉西扯问问问的,也没见问出个所以然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雪筱云一个疾行咒,轻盈落在听雨台前,将风辛夷的话堵了回去。 “姑姑。” 雪筱云给了风青潼一个眼神,权当应了,没忘了她此行目的,瞥了一眼已经站没站姿的乌绫,又看向风辛夷:“抚仙宗如今虽大不如前,可你也不要小看了阖宗上下,扣下内门弟子已经是过分之举,也就是人家乌绫小姑娘愿意配合。” 【别以为我没看见藏着搜灵术的痕迹。众目睽睽之下,占花楼没有确凿证据就搜魂,风辛夷,你疯了吧?】雪筱云一面开口,一面给风辛夷传话,暗含警告。 “咳,乌绫啊,也耽搁了不少时间,明日还有比试,你先回去吧。” 搜灵术法一般只针对罪人使用,方才五位护法暗自藏了一道符印在驱妖阵中,也正是搜灵术有些微异常,他们才不想就此罢手。 然而此事若是被揭露,于占花楼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 只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那晚辈告辞了。” 折腾了一晚上,乌绫也有些倦了,她转身即走,数道目光落在身后,只当不觉。 …… “乌绫!” “乌绫师姐!” 刚出若水楼,就见到一群身影争先恐后跑来。 “没事吧?吓死我了!”李谯风和曲江玲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确认人无碍才松了口气。 见此情形,乌绫也反应过来,“我说怎么会有人来解围,是你们……?” “那方才那位是?” “先回去,回去后慢慢说。” …… “原来如此。” 乌绫伸了个懒腰,听沈惊竹说清楚来龙去脉,但最好奇的还是,“所以你到底送了什么送到了玉虚宫主的心坎上?” 不止她好奇,其他人也好奇。 沈惊竹动作一滞,难得有些赧然:“咳咳,” “那什么,雪宫主不是对咱们掌门……所以我就送了点掌门的……手信。” “手信?”其他人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就是……一些掌门的小像。” “噢!”曲江玲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我知道,就是那次的画呀,什么美人醉卧图啦、赤脚舞剑图啦、覆眼饮酒图……” “哇哦。”这是乌绫和李谯风。 “哇咔咔。”这是杜钓雪。 “哇……哈哈。”这是周昉。 “……”这是左执年。 乌绫:“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师姐。” “不是我画的!不是虽然是我画的,但不是我想话画的,曲江玲!你给我解释!” “我什么都不知道——嗷!我错了师姐!” “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 30. 花有信 夜风惊扰不到熟睡的人,也同样惊扰不到异常清醒的人。 乌绫净身后回到内室,脑子里还在想此前发生的事情,头发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晕湿了地面。 “怎么不用念力烘干?” “哦,忘了。”经沈惊竹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没事,一晚上惊心动魄的,有些睡不着,你先睡吧,我出去转转。” ”欸,可别又转出什么事了。”沈惊竹心有余悸般开口。 “放心吧,我运气也没这么差吧。” …… 乌绫到了院子里,闲看庭前月落花,随风轻荡。 据她所知,坊市有妖气的瞬间就被阵法封住了消息,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后来顺利离开的人也被下了禁言咒,一丁点相关讯息都无法透露。 而且,就算猜到坊市出了事,也不应该这么快就知道出事的人具体是谁。 【小风说有修士从坊市出来,看见你被抓了。】 乌绫想起自己那一身黑斗篷和面具,就算是李谯风本人也未必能认出是自己,何况是其他不想熟的修士。 “怎么还不睡?”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传来某人的问候。 “坐。”乌绫下巴一扬,让人在木桌另一侧的椅子落座。 “怎么了?这种眼神?” 乌绫将人从头看到脚,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终于,在李谯风受不住的时候,她说话了:“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吗,我说,你该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 “那是……刚入门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乌绫慢慢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再问一次,你是吗?” 同样的问题,语气却截然不同。 月落花枝颤动,一下一下,砸进了人的耳膜。 李谯风沉默以对,今日今时,他没有了否认的借口。 “我……” “东方淮离开之前,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乌绫骤然开口,话里却说的是别人,“我说‘我不问你这一身伤,你也别管我的去处’。” “现在这话我也说给你,李谯风,” “人都有秘密,也有过往。你我相识看似很早,但对于修士来说,也许也不是很早。有些事情你不愿说破,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正如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我也有我的不可言说。” “但你和东方淮不一样,”乌绫话锋一转,“我们与他,大抵不是一路人,他藏得太深,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所以我不会去深究他的用意,我们与他,终究过客。而你,” 乌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而你,不出意外,我们将同行很久,我不想对身边人设防,所以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好。” “第一个问题,你是我的敌人吗?” “不是。” “你是为抚仙宗而来吗?” “…不是。” “你,是……”乌绫顿了顿,在斟酌用词,然而还是直截了当问了,“妖吗?” 最后两个字,她只做了口型。 “……” “……不算是。” “我明白了。” 乌绫毫无异样的神色,反而看起来比之前更轻松了一些,她作了个请的手势:“公平起见,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李谯风轻轻呼了口气,不知不觉,自己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他摩挲着杯口,望向无明的夜空,轻声开口:“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害怕妖魔吗?” “怕,” 李谯风心里一紧,眼神蔓延上一丝痛处,心里蔓延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那算……”了。 “妖魔鬼怪什么的,有些长相有点太吓人了,我最讨厌爆浆的软体虫子了,还有会飞的扑棱蛾子,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怕你。” 李谯风:“……” 心里一梗。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儿。” “我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丑丑的我实在受不了。” 李谯风:“……” “回去休息!” 某人怒而甩袖离开,乌绫望着小伙子的背影,遥遥举杯: “以此月落花为证,李谯风,倘若未来某一天你无人相助,就来找我吧。” 那道背影颤了一颤。 “……好。” * 群玉山另一个洞室。 “诶,大师兄,你怎么从外面回来?”隋天澄刚在讯玉上溜达了一圈准备睡觉,却见本就早早进入房间的张淮青从外面回来,而且,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张淮青身带露气,看了眼师弟:“还没睡?” “正准备睡呢,大师兄去哪儿了?” 张淮青垂眸,用念力烘干了沾了湿气的衣衫,坦然道:“不想说。”。 隋天澄:“?” “大师兄你是不是……”他小心觑了眼某人脸色,“有什么事?” “我也不想说。”然而人就径自回房间了。 “……” 看着某人利落的身影,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我幻听了???大师兄……莫不是在发脾气吧……” “你说什么?” “哇靠!!!!” 身后,桑黛见隋天澄一个人在这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桑黛:“……你鬼叫什么呢?” “你吓死我了!”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站在这干嘛?” 隋天澄立马忘记了被吓到的茬,神神秘秘凑近,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刚刚我听见大师兄发脾气了。” “……你梦游了吧?”桑黛正儿八经摸了摸隋天澄的额头。 笑话,张淮青那个冰块脸,就没见过他除了“淡然”“淡淡”“面无表情”之外的其他神色。宗门一大传言就是大师兄被抽去了情丝,没有了七情六欲。甚至谷长老时常来剑宗堵人,在折了几名弟子之后看中了大师兄,劝他辅修无上绝情之道,剑道必定达成。 可惜被师兄一口回绝了。 “你信我,大师兄那嘴角一定下降了半个弧度!” “睡吧。” “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梦里什么都有……” “靠!下次我一定存在留影石里!” “嗯嗯嗯,好好好。” * 坊市妖气的风波渐渐平息——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接下来几日,乌绫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观战、去饭堂、回洞室,三点一线,十分听话。 直到三日后,感知到身边监视的气息消失,乌绫才悄悄给小伙伴们传了消息,众人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也来到了比试后期。 十二个擂台即将迎来最后的两两对决 ,明日,就是各大宗门出手的时机。赢了成为分擂台的胜利者,接着就是十二分擂主进六,六进三,三选一…… “其他宗门大概率会选择分数最高的人,我们要做的只是要进入十二名额之列即可,所以,他就是我们的目标。”周昉点了点分数最低的某位二境中期修士。 “话说得不错,可也不要轻敌,这名剑修道道杀招,以命相搏,尤其擅长近攻。” 乌绫回想这几日的观察,忽然对着一直沉默的人开口:“左执年,你上。” “下一战,抚仙宗左执年。”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快看!抚仙宗的人终于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落魄宗门。” “再落魄也比某些打嘴炮的强,有本事自己上去。” “你!” “……” 观赛者吵架的间隙,左执年已经站了上去。 “请开始吧。” 对方嗯了一声,已经召唤出本命剑。 台下,乌绫问大伙儿:“他打架一直都这么有礼貌吗?” “呃……” 曲江玲委婉道:“左师兄是个君子。” 乌绫摸了摸下巴:“君子啊……” 擂台上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今日的比试不比前几日,能走到这里的,谁身上没挂着几条伤。 左执年看着对面那位二境中期的剑修,喉结微微滚动。 剑修姓韩,名劭,一手青锋剑使得又快又狠,前几日的比试记录乌绫早就给他们分析过——只要近身,十剑之内定胜负,从无例外。 裁判旗落。 韩劭果然如一道青影掠来,剑尖嗡嗡震颤,尚未及身,凛冽的剑气便已割得左执年袖口裂开一道细缝。 后退,再退。 左执年几乎是贴着擂台边缘滑出去的,右手翻飞间三张符纸同时燃起,火光中符文扭曲成型,嗡地一声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土黄色屏障——嘭! 韩劭的剑撞在屏障上,屏障震颤如水面涟漪,却没有碎。 “是把还算不错的剑。”乌绫点评道。 擂台上,左执年趁着屏障这一瞬空隙又退开三步,指尖已是第二道符咒勾勒的起笔。 “太慢了。”乌绫抱臂站着,语气平静,客观道。 符师的优势从来都在于距离,一旦被剑修贴脸缠斗,那就是一场噩梦。因此绘制阵咒的速度越快,胜算就越大。 左执年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退,退的同时叠符,一层、两层、三层,符层层叠加,硬生生把自己和韩劭之间隔出一道不断被削薄却始终未破的屏障。 但预先准备的符咒终究是消耗品。比试只允许符师预先准备四张符咒,一旦违规将立刻丧失比试资格。 第四张符纸燃尽的时候,左执年的额角已经见了汗。 韩劭不是傻子,他的剑锋每一次劈在屏障上都比上一次更沉,青锋剑上隐隐泛起一层青芒,那是剑意在积蓄。五剑之后屏障裂纹遍布,七剑之后第一层土符轰然碎裂。 左执年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指尖在发抖。 台下杜钓雪已经有些坐不住,低声说:“怎么左右左还不画进攻类的符咒?光挨打怎么赢?” 乌绫一动不动,只淡淡道:“他画得出来吗?” 这句话不大不小,却恰好能穿透擂台上呼啸的剑气传到左执年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