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明月下西楼》 1. 女大当嫁 “娘子,日头起来了,怎么不去树荫下,仔细弄坏眼睛!”烟霞原是去打开水的,碰巧夫人今日有客,厨房早备下各式花样点心,她私下找刘嫂子要了些,给自己娘子打牙祭。 纹娘仔细将兰草图案最后一针收尾藏好,这才抬起头来:“好不容易雨停,趁着光线好,将过几日赴玉娘春社茶会要用的帕子绣出来。”此时看到石桌上的点心,眼睛发亮忙问:“没给那边瞧见吧?” 烟霞泡好茶端出来,得意道:“那是当然,他们都在主屋待客呢,我从厨房后门绕过来的。”说完又凑过去收拾纹娘绣好的帕子,端详半天才收起来,啧啧称赞:“娘子,感觉您绣工更好了,真好看,我在外面的绣坊都没见过呢!” 纹娘忙活半天早已疲惫,她品着糕点,眼睛都眯起来了,半晌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傻丫头,要是谁都能绣,也就没价值了!” 春社这日,纹娘身着藕粉天水碧间色的花鸟纹齐胸襦裙,梳着双螺髻,插着同色系的珠花,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带着备好的礼物去往韩家郊区的庄子。 “纹娘,就你来得最晚,让我们好等!” 刚进后院,就听到韩玉棠娇嗔的声音,她脚步轻快,身后还跟着吏部主事和礼部主事家的娘子,纹娘连忙上前一一问好,屋内吏部员外郎张家的两姐妹正打着双陆,见纹娘进来,将手中棋子放下起身过来,纹娘又让烟霞将早已备好的帕子送予众人。 张家大姐拿着帕子爱不释手,连笑容都热切几分:“往常只羡慕纹娘的手帕、荷包绣得精致,今日竟也得了,这可怎么谢你的好?” “上次兰娘的芙蓉糕实在美味,很是怀念!”纹娘心知她因父亲官阶品级高,平日摆着些姿态,难得如此,此话一出,大家笑作一团。趁着众人不注意,她拉着韩玉棠来到僻静处才道:“玉娘,东西我已备好。”韩玉棠心领神会,带着她去拜访自己母亲陆氏。 “这真是品芳园中那株并蒂牡丹,小小年纪,技艺如此精湛,孩子,我会承你情的!”陆夫人将手中团扇收好,心中着实松口气。 “谢伯母夸赞,听说今日员外郎家的李夫人也在贵府,她与先母是旧识,可否带纹娘前去问安?” 陆夫人打量她今日装扮,倒是叹她的不易:“纹娘也是大姑娘了,跟我来吧!” 在谢家折腾一日归来,纹娘又给父亲夫人请安后,方回房沐浴,烟霞替她擦着头发。 “娘子,今日为何要费那么大功夫见李夫人呀?那并蒂牡丹放在咱自己绣坊能卖好大一笔钱呢!” “你啊!”纹娘有些好笑:“张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九,还未婚配,我再不为自己谋划,难道指望那位吗?” “可能成吗?” “娘亲在世时,与李夫人来往甚密,还口头许过娃娃亲,今日见着我,她的情谊也不像作假。只望韩伯母助我,就算张家不成,还有赵家、王家,总有办法的。” 这日,纹娘正在家中绣着荷包,娘亲去世前留下两间铺子,其中一家是绣坊,之前偶然将绣品放店中寄卖,意外受欢迎,之后便定期绣些精品小件,倒是将铺子做出些名气。前段时日专注绣那幅并蒂牡丹,这活计便落下许多,绣坊掌柜都派人来催了,刚收完针便见烟霞火急火燎地进来。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纹娘放下针线,关切地倒杯水给她。 “娘子,大事不好,夫人要将您嫁给她娘家侄儿!”烟霞叉着腰喘着粗气,神色慌乱。 纹娘心头一紧,还是安抚她道:“歇口气,慢些说,这消息从何处听来的?” 烟霞一口气将水喝完,急切解释起来:“主屋前那株桃树开得旺,我想折两枝插瓶,结果听到春兰和柳姑姑谈论二娘子的婚事,奴婢就留了心眼,在廊下躲着,柳姑姑说夫人选了几户好人家给二娘子相看,春兰就问大娘还没着落,怎么就先定二娘了,柳姑姑便道夫人向主君提了他娘家侄儿,主君同意了!” 闻言纹娘陷入沉思,片刻后说道:“方氏本是祖母的远房亲戚,她父亲秀才出身,奈何死得早,家中也没有近亲,祖母瞧她可怜,又颇有几分姿色,这才给阿耶纳为良妾,娘亲当初也派人查验过的。她被扶正后,家中并未见外人上门,哪里冒出来的侄儿呢?且阿耶为人,再不喜我,也肯定是想攀门高亲的,她方家未必够格,可还听到其他的?” “春兰也问主君怎么会同意,柳姑姑说夫人侄儿已经考上了秀才,主君看好他的前途呢。”烟霞急得眼泪打转,夫人做姨娘的时候还算安分,谁料先夫人去世没两年,就开始欺负娘子,先是将西厢房挪给二娘子住,又常克扣娘子房里的日常用度,娘子要嫁到方家,定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别慌,将眼泪擦擦,告诉厨房,晚间我去主屋用饭。”烟霞立刻去办了。 掌灯时分,纹娘带着烟霞来到主屋先给父亲、夫人问安,妹妹林昭婉和弟弟林秉文正在西边暖阁玩闹,听到动静并未出来,等厨房上了饭菜,大家才按序落座。平日纹娘都在自己院子用饭,今天突然过来,饭桌氛围有些诡异,尤其林昭婉歪来扭去,盘筷弄得叮当响。 “婉娘,姑娘家要文静,怎可这般没规矩!”方氏见丈夫脸色不好,忙轻斥女儿。 林昭婉撇撇嘴,白了一眼纹娘,不情不愿地坐好回道:“女儿知错了。”纹娘慢条斯理安静吃饭,仿佛一切都不关自己的事。 用饭过半,主位林父装作不经意问道:“纹娘,听赵管家说,铺子上月的分红还未送来,怎么回事儿?” “上月绣坊的账房先生告假,前儿才回来,想来过两日就会送到家里了。” “嗯。”林父颔首。 方氏见状一副忧心模样,对着丈夫说道:“夫君,妾身想着纹娘一个姑娘家的,每日操心这市井铜臭之事,平添烦忧不说,这女子的妇德修养也耽误了。不如将铺子经营之事交予公中,倒省事儿些。” 林父欲开口,纹娘打断他,对方氏正声道:“夫人,以前的事儿您怕是不了解,这三间铺子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建德十二年,阿耶升职疏通打点需要大笔钱财,母亲只好将这铺子转卖给大舅舅凑足银两,只是后来舅舅远在江州,又怜惜母亲早逝,便允诺由我管理铺面,分我三成利润,这些钱我大部分都交予公中了,阿耶是知道的。” 林父被亲生女儿谈及往事,面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方氏一眼:“管好内宅才是你的本分,此事休要再提!” 待方氏收敛,纹娘继续柔声说道:“还有一事,瑞霖表弟正准备乡试,大舅舅不知从何处听说玄元观求功名很灵验,来信托我替表弟去观里烧柱香,添些香火钱,望阿耶、夫人准许。” “你弟弟也快应考,既然玄元观如此灵验 ,怎可厚此薄彼?” “夫人说得是,只是大舅舅交代,此事想成,还得由本人或者血亲将生辰八字、名字籍贯、所求之事写好,悄悄埋在文昌帝殿前的那颗银杏树下,这样神明方能感应。” “这倒是头次听说,可有说法?”方氏狐疑问道。 纹娘笑答:“信徒焚香祷告之事何止千万,神君哪里顾得过来,银杏本是通灵神树,故而此途径能让神明优先知道信徒心愿。不过,凡是求个天时地利人和,我查过黄历,后日是求神祈愿的好日子,不若夫人同我一起?” 方氏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回应:“也好,那明日可得好好准备。” 待大家讨论完,林父肃容道:“求神拜佛只是图个意头,认真读书、勤勉学问才是正途。”众人应下,饭毕,纹娘第一时间告退。 为避人耳目,这日天还未亮,方氏就着人催着纹娘,不到午时便返程了,行至半路,纹娘找个由头转去绣坊。 店铺坐落在落霞巷,门面不大却敞亮,物品种类也很丰富,既有荷包、扇套、团扇等精巧小件,也有枕套、门帘等居家物件,另一侧还摆着屏风,但绣工就略显粗糙。店铺内显得有些拥挤,纹娘径直去到后院。 “娘子,东西拿到了,方氏果然埋了两张纸条。”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打扮成伙计模样,见到纹娘便连忙将手上的纸条递给她。 纹娘伸手接过,见他手指上还沾着泥,也不介意,反而一旁的李管家批评起儿子不敬主子。 “李叔见外了,冬青哥这事儿办得好呢,脚程比我想得快多了。”纹娘笑着拦下,展开纸条,思虑半晌才将纸条递给冬青说道:“还要继续劳烦冬青哥帮我细查这个方远,家世人品,亲朋关系等,达州离京城不远,早去早回。” “娘子放心,我今天就走。”冬青也不多说,返回屋内收拾行李。 这边纹娘望着院墙出神,右手轻轻拍着左手背,周围人知道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便不打扰,片刻后,纹娘才开口:“我来时见巷口处第一间铺子关门了,可知什么情况?” “回娘子,那家原是做金银首饰的,生意很是红火,偏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伤了兵部侍郎的小儿子,据说对方让他以命相尝,老板为息事宁人,家底都赔光了,铺子都保不住了。” “律法规定,斗殴至折跌人肢体者,徒三年。怎么会要人性命呢?” “娘子还是年轻,这京城权贵哪个按律法办事的,那家人的钱财早就被人盯上啦!” “我瞧铺子里的货有些摆不开了,且精品与日用商品混杂,忒乱了些,想再盘间铺子。” “巷子里其他铺子倒还好,如果是第一间,店面大,位置好,账面钱财怕是不够呢,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开绣品店,哪里也不如落霞巷位置好。这样,九桥门的杂货店利润一直不佳,把它变卖掉,加上账面余银,应该差不多。你去和店铺主人商谈一下,多允我们些时间凑钱,价格可比市面多一成。” “这没问题,那老板和我也相识,只是这事儿要怎么对主君交代呢?” “就说舅舅生意需要银钱周转,新铺子找个人去办,不要让家中知道了,我会给江州去信的。” 正商谈着,前头伙计通报有客人,原来是韩玉棠的婢女芙蓉。 2. 初识 “娘子,您怎么知道夫人一定会埋两张纸条呀?”马车吱吱呀呀朝林宅驶去,车厢内,烟霞好奇不已。 “我哪能料事如神,若此计不成,只得另寻他法,不过方氏果真没让我失望。”纹娘忽地有些伤感,小时候,她以为方氏是位温柔可亲的姨娘,娘亲不喜她,但从未说过她的不是。谁想娘亲去世,她被扶正后,竟似换了个人,吃过几次亏后,纹娘终于学会保护自己。 “夫人说上巳节全家要去洛水游船,今日韩娘子又给您送了桃林的帖子,咱们要怎么安排呢?” 纹娘轻捏烟霞的脸,笑道:“傻丫头,当然赴玉娘之约呀,上巳节陆伯母已邀请李夫人一家,且看看吧!” “就怕夫人又给主君告状,去年娘子被罚跪,膝盖上的青紫大半个月才消呢!” “我会秉明阿耶,年初韩大人升任考功员外郎,阿耶不会放弃与他交好的。离上巳节没几日了,想想带些什么吃食才是正经呢!” “娘子可别贪吃了,昨儿整理衣箱,发现去年做的小衣竟小了。” “嗯?真胖了吗?哎,那这两天可得吃素些,你别再拿点心引诱我哦。” 烟霞噘嘴,明明是纹娘自己馋嘴,她又仔细打量纹娘道:“可瞧着脸好像也没胖,真是奇怪。” 纹娘毕竟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她摸摸脸心有余悸地叮嘱道:“那也不能再多吃了!”说话间,马车已到林家后门,两人默契地噤声。 上巳日,京城百姓倾巢而出,朱雀大道上宝马香车毂击肩摩,行人摩肩接踵,路两旁摆满了摊贩,香脂水粉,钗环玉佩,茶饭酒肆应有尽有。林家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洛水旁,沿岸早已有人在举行祓禊,有文人墨客临水吟诗,水上亦是挤满游船,歌乐齐奏。等林家众人在此下车,家仆将东西都卸下后,纹娘带着烟霞单独乘坐马车赶往郊区桃林。 越往外走,人流越稀疏,到达桃林,满目皆是锦帐帷幔。纹娘找到请帖所指的地方,只见千金闺秀三五成群,有荡着秋千的,有折柳簪花的,其中有几位少女穿戴华丽,出身不凡。纹娘怕自己走错地方,悄悄去寻韩玉棠。 玉娘正与另外两位娘子斗草,见到纹娘立刻抛下玩伴,两人携手沿小道走向桃林深处。 待四周没外人,纹娘才问:“今儿这些人,竟大部分没见过,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常来往的那几个呢。” 玉娘双手合十,歉意道:“对不住,这宴席是我哥嫂操持的,到这儿后好几家要跟我家并帐,细问才知道,原是我家来得早占得好位置,鸿胪寺卿家的帷帐就在旁边,后来人太多,索性就混着来了。” “这怎么好怪你,只是我并未瞧见张家姐妹呢?” “这又是另一桩对不住你的事儿,今早张家派人送信,说有要事无法赴约。母亲说你那并蒂牡丹团扇让她在吏部侍郎夫人面前长了脸,结果却把事儿办砸了,简直无颜见你。” “伯母言重了,凡事都有意外,今日上巳,本该赏花踏青,不想出了这许多事。” 玉娘将头一歪,调笑道:“好纹娘,今日不白来的,从这向东一里路左右,便是他们曲水流觞的溪边,来了好多青年才俊呢,你挑挑嘛,别只盯着那张家小子。” “你呀!小时候娘亲跟我说,男人都易变心,女人还是找个家风好,婆母和善的人家,日子好过些。我要靠那位,指不定跳哪个火坑呢。”纹娘知她好意,因而细细解释原由。 “哎,要是我哥还未成亲……”韩玉棠还未说完,便被纹娘捂了嘴。 “别乱说,被外人听到,我以后都不敢上你家了!” 见纹娘神色严肃,韩玉棠自知玩笑过头,立刻住嘴,偏巧这时张家丫鬟喊她去见客,只得抛下纹娘匆匆离去。 “娘子,我们去溪边吗?”烟霞心性单纯,玩乐之事很是期待。 纹娘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之声,摇头拒绝了。玉娘说这群人多是达官显贵,自己只是七品小官之女,恐怕惹事上身,便带着烟霞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桃林深处落英缤纷,红粉交映,让人迷醉,纹娘担心走得太远不安全,拉着烟霞往回走。谁知小路鲜少有人踏足,长满芳草后更是难以辨认,半道竟迷路了。纹娘正辨认方向,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既然姓刘的如此不识趣,那就不能留了。”声音温润清澈,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纹娘心头一紧,连忙示意烟霞别出声,两人悄悄从原路退回去。谁料纹娘不小心踩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瞬间脚腕传来钻心的痛,那头的人听见动静立马收声。纹娘一把抓住烟霞的手臂,两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烟霞立刻朝四周焦急地大声喊起来:“娘子,你还好么?有没有人帮帮忙呀?” 林中只有微风拂过,点点花瓣飘落在纹娘头上,身上,寂静无声。烟霞继续求救,声音愈加慌乱,好一会儿,才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鹤纹锦袍、头戴白玉莲冠束发冠的男子手持折扇走了出来。此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烟霞看入迷了,还是纹娘偷偷地拉扯她的衣袖,才反应过来,忙上前问道:“这位公子,我们主仆二人来此赏花,不慎迷失方向,娘子又崴了脚,可否给我们指条出去的路?” “哦?今日来桃林游玩的人家颇多,不知是哪家娘子,想去何处呢?”说话之人嘴角含笑,长睫覆盖的双眸,却无半点情绪,令人莫测。 纹娘低头假作羞涩道:“妾身受考功员外郎千金韩娘子所邀,只记得来处离曲水流觞的地方不远。” “那娘子走错道了,往左才是回去的路。娘子可还能走动,不若我叫人过来帮忙?” “谢公子好意,我家丫头扶着就行。”纹娘说完立即在烟霞扶持下一瘸一拐的朝着男人所指方向离开,察觉身后视线消失后,方狠狠松了口气。 “姑娘,那人是谁呀,长得如此俊俏,却骇人得紧。”烟霞见四周无人,小心 翼翼地询问。 纹娘回忆刚刚情形,摇摇头,低声说道:“虽不知是谁,但他那身衣裳用得是今年南地传来的燕羽锦,十两银子一匹,还供不应求。今日之事,定要守口如瓶,省得招来祸事。” 烟霞咋舌,连连点头,搀着纹娘往帷帐方向走去。 韩玉棠见已近午时,纹娘还未归,便打发人去寻,此时见她被烟霞扶着,连忙上前关切:“怎么回事儿,可是扭着脚啦?”说着就想查看。 “人来人往的,先让我找个地儿坐吧!”纹娘坐定后,撩起裙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脚腕肿得快有馒头大了。她无奈道:“看样子得先回城找大夫了,烟霞,让阿年将马车赶过来吧。” “林娘子,半个时辰前,车夫说主母有事,让他先回去了。”芙蓉因识得林家马车,见那仆人突然驾车离开,特意上前询问过。 纹娘叹气,正想向韩玉棠求助,不想一位蓝衣少年打马过来,离得老远便喊道:“纹娘、玉娘,你们在做什么,怎不和大家一起玩?” 原来此人是国子监谢博士家的五郎,平日最好交际,与其他郎儿不同,他与人交往不看背后官阶品级,只讲品性,因而人缘极好,常设宴邀各家娘子郎君游玩,与纹娘也是熟识。 “五郎,纹娘脚崴了,想去医馆,偏生她家马车不在,正发愁呢!”韩玉棠口直心快,立即解释道。 五郎忙下马,隔着鞋袜检查纹娘的脚,随后道:“瞧着像是脱臼,要赶紧正骨才行,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人赶车过来。” 纹娘感觉脚比之前还肿,也不推辞,只想赶紧让郎中看看。谁知上车后竟见谢五郎骑马伴在车旁,纹娘撩起窗帘疑惑道:“五郎可有事要去办?宴会还未结束才对。” “你脚肿成那样,我不放心,跟去看看。”谢五郎回应的同时,精准控制着马的步伐。 “你快回去吧,万不可因我耽误正事儿,我这儿有烟霞陪着呢。”纹娘拒绝,只因谢五郎有不少爱慕者,纹娘怕这事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五郎轻叹道:“不必担忧,今日将你安全送到家,我才能放心。” 在医馆处理好脚伤,带上郎中开的药,谢五郎护送纹娘回家,碰巧在林家大门口遇到方氏等一行人归来。林昭婉见到谢五郎,立即让马车停下,雀跃地跑到谢五郎跟前:“五郎怎的亲自来我家啦?” 方氏见状也忙下车来,轻斥道:“婉娘,稳重些!”又转向谢五郎:“郎君莫要见怪,可是来找我家官人?” 车内纹娘不等她们寒暄,由烟霞搀扶下了车,谢五郎忙过去搭把手,再向众人解释:“纹娘在桃林扭伤脚,又无车马,因而送她一程。” 纹娘对方氏行礼后便以脚伤为由先行进屋,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林昭婉攥紧手中帕子,故作玩笑道:“原来如此,早知今日你也在桃林,我就不去洛水了,忒无趣,听说下月佛诞节慧明大师亲自举行法会,你会去么?” 3. 婚约生变 纹娘端坐起来,仔细读完后便示意烟霞将信收好。烟霞将信件藏在床头暗格中,又出去将院门和房门锁好,才好奇地问道:“冬青哥信上都说了什么呀?” 纹娘将消息简单告知烟霞,当地确有方远其人,是方氏表姑妈之子,此人从前游手好闲,从无才名,去年脑子突然开窍,县试一举考上秀才,现如今正准备今年的秋闱,冬青觉得事有蹊跷,留在达州继续查证。 “区区一位秀才,就想娶娘子?方氏也太欺负人了!” “多说无益,还需等冬青回来细问,这段时日脚伤不便出门,我正好研习这本《宝林绣谱》。” “这书看起来也无甚特别呀!对了,捎信的人还说,李掌柜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和那铺子东家谈好了,请娘子抽空商谈新铺子准备卖些什么货,他好提前安排。” “新铺子的事不急,待我想好自会和李叔交代。至于这书,可是个宝贝,它乃顾绣大师顾宝林毕生心血之作,顾大师技艺高超,多次拒绝织染署征召,只为将顾绣在民间传播更广。可惜她去世后,《宝林绣谱》逐渐失传,存世不多。这本书可是大舅舅费了好一番功夫重金求得,平日可要收好。” “是,娘子放心!” 这日纹娘脚已好得差不多,正在院中绣着一幅双蝶迎春的花样,打算做张桌屏,突然听见枝头有喜鹊鸣叫,她停下手中的活,想仔细观察,就听得院外方氏的丫鬟春兰求见。原来是吏部员外郎张家将于三月十八日举办赏花宴,因主母李夫人与纹娘母亲是故交,特邀林家阖府前往,故而方氏遣春兰交代赴宴细节。 送走春兰,烟霞兴奋地问:“娘子,是不是您所求之事要成啦!” “我也不知。”哪怕纹娘一向稳重,但张家突然的邀请还是让她充满幻想,她拿起绣绷子又放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后又冲烟霞道:“快将家中现有的绣品整理出来,那天可不能失礼。”纹娘无事时总会绣各色物品,大部分都攒着送到绣庄售卖,小部分精品都收着用于人情交际。两人挑选了两个香囊,分别是丁香紫蝴蝶花样和梅子青荷花图样,准备送给张家两位小姐,又将本是给外祖母准备的一条藏青色绣松鹤延年镶珍珠的抹额找了出来。 “娘子,这条抹额是您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精心准备的,真要送予李夫人么?” “离外祖母六十大寿还有时间,另备礼物也来得及,就它了。” 赴宴那日,一贯朴素的纹娘特意打扮得娇俏又不缺庄重,发髻两侧还插着金钗流苏,惹得林昭婉频频看她。等到张府,包括韩家在内的一群夫人娘子赏花品茶,李夫人更是将纹娘带在身边,关照有加。宴会上,众人纷纷夸赞纹娘绣艺,原来是当初那柄并蒂牡丹团扇机缘巧合被寿昌长公主见到,大为赞赏,得知绣者才十七岁,评价其技艺乃闺阁典范,故而众位夫人都想亲眼见见纹娘。 今日来往皆是六品及以上的官家夫人,又得知方氏乃妾室扶正,故而不太愿意搭理她。其中工部郎中夫人冯氏真心欣赏纹娘绣艺,好奇问道:“我也见过一些双面绣品,多是规律的单色花样,可是你这牡丹双面分毫不差,栩栩如生,是怎么做到的呢?” “夫人过誉了,纹娘以为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丝线和针法,这丝线要分得极细,至少八到十二股,每一次下针时最紧要是藏线。” “哎呦,听起来就知道费功夫,难怪长公主称赞呢!”冯夫人沉吟片刻又轻声试探道:“纹娘,我想请托你绣件东西,只是时间较急,不知可否?” 纹娘深知闺阁女子立身之本只有才情样貌,若名声传不出去,鱼目和珍珠并无区别,今日有机会结交这些贵人,求之不得,她闻音知雅意:“我在家也是做些绣活儿打发时间,夫人看得上纹娘的绣工,是我的福气呢,到时您想要什么花色物件派人来我家详说,无有不应的。今日这院子里的花开得这样好,夫人安心赏花才是。”一番话说得冯夫人喜上眉头,对着纹娘又是连连赞叹。 李夫人见状又将纹娘送的抹额拿出来给众人观赏,大家传递赏鉴,夸赞声此起彼伏,毕竟并蒂牡丹的团扇不是人人都见着的,这现存的物件说明纹娘技艺并不是虚传。 待众人看完,李夫人又感叹道:“不瞒你们说,我将纹娘是当亲女儿看待的,当年她母亲跟我是独一份儿的好,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夫人莫要感伤,纹娘如今出落得这般好看,才艺又出众,她母亲在天之灵也是欣慰的。”夫人们又聊些其他趣事,各家有未婚儿女的三两凑堆,相谈甚欢。 李夫人趁机将纹娘带至花厅,此时女眷都在园子里赏花游玩,这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她屏退左右,拉着纹娘的手道:“孩子,我知你这些年很是不易,苦了你呀!” “纹娘不苦,昔日母亲总说夫人最是心软慈悲,看来这些年还是未变。我记得小时候唤夫人芸姨,现在还能如此么?” 听到此话,李氏颇为动容,她抚着纹娘的脸满是心疼:“好孩子,当然可以!”两人又叙了番旧情,随后李氏郑重说道:“孩子,我知你难处,我家三郎,比你只大两岁,还未婚娶,你母亲在时,本想将你俩凑个娃娃亲,奈何你母亲去得早。如今我有意完成承诺,只是我儿尚未有功名,怕委屈了你。” “芸姨,婚姻之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我家情况您多少听闻。母亲在世常说女子嫁人,不仅要选夫君,也要看夫家女主人的性情处事,纹娘别无所求,若是将来能与芸姨长久相伴,便是我的福气了。”纹娘情真意切,眼眶湿润,不仅因为内心确实想促成这个婚约,也是因为李氏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日。 “孩子,今日回去只管等我消息。还有一事,我记得你母亲娘家也是富贵人家,当初你娘的陪嫁让众姐妹都艳羡的,这些年外祖家竟无人照管你么?” “这倒不是,外祖父母年纪大了,家中生意都交予大舅舅打理,舅舅在银钱上照应颇多,只是远在江州,许多事也无处插手。” “原是这样……”李氏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怅然,正巧有丫鬟来唤,两人又与众人汇合。 回家路上,方氏脸色十分难堪,她知道今日宴席自己和女儿不过是添头,其他人说起纹娘只提生母,简直视她如无物,又想到婉娘今年也十六了,性子浮躁也无特长,更增焦虑。林昭婉反倒松口气,再笨她也知道李夫人的意思,这下纹娘不会和她抢谢五郎了,态度反而和善。一直到家,车内氛围都古怪得很。 果然第三天便有媒人带着礼物上门纳采提亲,张家已跟林父提前通过气,进行得十 分顺利。又过两天,张家派人前来问名,谁知扑了个空,林家大门紧闭,管事说主君夫人有要事出了远门,将人拒之门外。纹娘是第二天才听说这事儿,她暗道奇怪,张家纳采问名异常急迫,且一般人家过六礼都是提前商量过的,以父亲为人,断不至于得罪人。晚间借请安的机会,纹娘打听原委,却被斥责,只说父亲自有考量。 纹娘回房后,心烦意乱,思绪不宁,她看着桌上放着的刚起了个头的鸳鸯戏水帕,觉得针下得不好,拿剪子拆了准备重绣,谁知一下子就剪到手指,鲜血将鸳鸯都染红了。 烟霞正铺着床,听到纹娘痛呼声急忙上前查看,又是上药包扎,又收拾桌面,好一阵忙乱。 “娘子,我知道你着急,可别拿身体开玩笑呀!”看着纹娘手上那么大一条口子,烟霞着实心疼,言语中带着哽咽。 纹娘捂着包扎好的手指,痛意上来,脸色苍白,她眼神直直的,半晌才道:“烟霞,不知为何,我心头空落落的。”说完,竟不自觉流下两行泪来。 烟霞瞧见一向有主见的娘子,此时充满了无措,她上前蹲在纹娘身旁,替她将眼泪拭去,低声说些宽慰的话,最后两人相伴而眠。 此事纹娘一时也无他法,只让烟霞留意外头的消息,她每日读些闲书排解心中焦虑。没过两日,街上突然传来张家与金玉坊童家结亲的消息,纹娘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童家在提亲当日就将嫁妆抬到张家,街头巷尾引为笑谈,既笑童家急功近利,又笑张家官商勾结,吃相难看。饶是纹娘再聪慧,也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毕竟前两天还跟自家谈婚论嫁,李夫人也不像虚情假意之人。疑虑已胜过悲伤,纹娘又重拾精神,写信给韩玉棠,期望能打听到些许消息。连林昭婉特意过来嘲讽她,纹娘都懒得理会,直接让烟霞将人赶走。 婚事生变,多少有些风言风语,纹娘闭门不出,只做些绣花、读书之事。意外的是,冯夫人竟派人上门求见,原来是宁德侯府太夫人下月底过寿,她想送一幅麻姑献寿双面桌屏,纹娘虽不是有名的大家,但胜在绣艺新奇精巧。 送信的丫头将定金交予纹娘,说道:“我家主母说了,娘子对绣线和布料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务必要保证如期完工。” “姐姐回去请夫人放心,纹娘知此事紧要,定会尽心尽力。” 谁知那丫头并不急着走,她上下打量一番,狡黠一笑道:“我见娘子面无愁容,行事周到,想是无碍,夫人还让我带话:张家之事乃他们背信弃义,让娘子莫要伤怀,自怜自艾。如今见来,倒是看轻了娘子呢。” 纹娘蓦地泪涌上来,她迅速擦掉,羞赧道:“姐姐见笑,多谢夫人挂心,纹娘感激不尽。”只因这两天除了韩玉棠私下着人关心,连她阿耶在内,竟没有一个长辈替她做主。 “娘子还年轻呢,只管放宽心,奴婢秀橘,之后娘子有吩咐来曹府找我就好,先告辞了。”待秀橘走后,纹娘一心扑在绣屏上,倒把婚事烦忧短暂抛却了。 三日后,纹娘发现有种特殊颜色的绣线不多了,想带着烟霞去丝线店采买,顺带看看新品,却被告知主君严令除固定的采买人员,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仆人们神色严肃,来去匆匆。纹娘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待晚间阿耶下值后定要问明白。 4. 茶楼遇险 饭后纹娘让烟霞留意着林父动静,她则在厨房熬着汤饮,待汤饮变得温热时,烟霞过来告知主君正独自一人在书房,纹娘不慌不忙将汤碗放进食盒,款款朝书房走去。 纹娘扣响房门,柔声道:“阿耶,女儿做了些丁香饮给您送来。” “纹娘啊,进来吧。”林父负手立于窗边,随着纹娘推门而入,他也坐回书桌。 纹娘将丁香饮摆放至书桌上,立在一旁颇为关切道:“女儿瞧着阿耶这段时日似有烦忧,这丁香饮最是和气安神,阿耶尝尝看。” 林父从善如流,品尝几口后,似有些怅然,他点点头道:“与你母亲的手艺倒是很像,她做的丁香饮总是比旁人多放些甘草,回甘更足。” “阿耶竟还记得,正是母亲留下的方子,犹记得儿时母亲常说,丁香饮要温热的才好,那时耳房的小炉子上时刻都温着一碗,以待阿耶随时享用。”纹娘声音切切,引人无限怀念。 “你母亲人是极好的,哎!可怜她去得早。”林父将碗勺放下,意味深长道:“纹娘今日来不止是送汤饮吧?” “近日家中接连有事,先是张家退婚,今日阿耶又下严令,虽然纹娘相信您自有思量,只是为人子女,见您眉间含忧很是着急。丁香饮只能解表,如若您愿意跟女儿说说话,暂解心中烦闷,那是最好不过。” 一番话情真意切,林父心头大悦,他赞赏道:“纹娘真是长大了,阿耶还担心你会因张家之事怨怪家中呢!” “怎会呢,女儿相信阿耶有一颗爱子之心,定不会害我的。只是到底发生何事,阿耶不妨告知,女儿也好求助外祖家或者韩伯父家?”纹娘面露焦虑,一副天真模样,让林父心生几分怜爱。 “这事儿你外祖家、韩家都帮不上忙。你可知今日朝中发生一件大事,圣上下令严查梁王贪墨案。早几日阿耶得上官提点,得知张家涉事其中,一个不好恐有牢狱之灾。我结亲可不是为将自己拖下水,张家简直欺人太甚!”自从知道张家另有目的,他早已怒气冲天,只是对方一日坐在吏部员外郎这个位置,他便不能撕破脸。 “女儿还当张夫人是看在母亲的情谊上,才想成全两家情谊,真是看错了。只是梁王是圣上的第一个儿子,圣上怎舍得呢?” “他又不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何况这几年大盛对北狄用兵,僵持不下,军费早就欠缺,圣上也难啊。阿耶观上意,首要便是将银子收上来,只是自先太子病逝,储君之位一直空缺,这次朝中上下各方势力涌动,必有变化。”林父这些年在户部主事这个位置难以晋升,他也曾各方谋求,然而京中僧多肉少,林家小门小户,难以走通关系,此案于他是大好机会。 “多些阿耶教导,女儿明白了,此事于阿耶或许也是个好机会呢!”纹娘得到想要的消息,正想告退,不料见林父面带犹疑,她继续问道:“阿耶可还有事情交代女儿?” “哎~纹娘既如此明理,我也不瞒你,原本你与张家,也算门当户对,如今不成了,再挑人家须得慎重。前不久已有几家向阿耶打听你了,待贪墨案结束,我再好好挑选。” 纹娘心头一紧,不动声色问道:“不知是哪几家呢?之后宴饮来往,女儿也好注意,免得惹出非议来。” 林父面带喜色道:“纹娘好福气,一位是礼部姚侍郎,他为夫人服丧也快满一年了。还有忠远伯小儿子和离不久,家中正为他物色新的夫人。只是万事都得等局势明朗后再说,纹娘放心,阿耶必为你挑个好的。” 听他说完,纹娘脸色苍白,她强忍着怒意告退,只是林父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并未注意。 烟霞在书房外守了很久,终于等到纹娘出来,却见她面带悲戚,立刻上前扶着。一路上,纹娘一言不发,身体紧绷。直到回房后,烟霞将她扶到榻上,抚着背告诉她到家了,纹娘才回过神。 “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烟霞关切询问。 纹娘还未开口,两行清泪先流了下来。烟霞手忙脚乱替她拭泪,又端来剩下的丁香饮想喂她,谁知纹娘一把将碗夺过,狠狠朝地面砸去,她浑身颤抖,满眼皆是恨意。 烟霞顾不得满地碎片,紧紧抱住纹娘安慰,两人依偎许久,终于心绪平静下来后,纹娘方将书房之事说出。 “主君未免太狠心,姚侍郎儿子都和娘子一般大了,更别说忠远伯家小郎君头位夫人是自缢而亡,当初闹得城里沸沸扬扬,这续弦才娶了多久就要和离,这伯爵府必是虎狼之窝呀!连我都明白的事儿,主君为何……为何这样?”烟霞满脸愤懑之色,替自家娘子委屈。 “是呀,连你都明白……虽然我早知阿耶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官途和利益,但虎毒不食子,总还是有些父女之情的。哪怕方氏苛待,我不得不移房自保,可一碗水本就难以端平,我虽怨却不恨的。可今日我才彻底明白娘亲临终前为何跟我说以后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因为我的阿耶是个卖女求荣的无耻之徒。”也许是委屈和愤怒随着泪水流尽了,纹娘说这些时平静如水。 一旁烟霞早已泪流不已,她握着纹娘的手,喃喃道:“娘子,可怜的娘子……” 纹娘拿过帕子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神色坚定地看着她说:“烟霞,别哭,如今真的只有靠自己了,只要事情一日未定,就还有转机。”是夜,主仆两人又同榻而眠,相互取暖。 转眼到四月,梁王贪墨案处置已尘埃落定,短短七日,主犯梁王剥夺爵位没收家产,另有几名从犯抄家流放,其余者填上亏空,交完罚银皆可从轻发落。至于朝野上下因此事引发的官场震动却刚刚开始,各派系人马皆蠢蠢欲动。而张家明面虽未牵扯其中,却调任江阴同知,暂时无法回京了。 这段时日纹娘专注在绣冯夫人的桌屏,其中所需缠金线已经用完,林府一解禁,她立刻带着烟霞出门采买。锦璋丝绣坊位于城东,乃是京中最大的绣坊,一些贵重布料和丝线,纹娘都是来此采买,两人将事情办妥已近午时。 “娘子,锦璋坊的物件真让人瞧花眼,咱们赶紧回吧,我肚子都咕咕叫呢!”从绣坊出来,烟霞便想去车马行租辆马车回去。 “这里离清风茶楼不远,我请你吃莲花鸭签和樱桃煎吧!”纹娘偏头看着烟霞,眼睛亮晶晶的,显露出少女的明媚。 “我看是娘子嘴馋了吧。” 两人相携走进茶楼,纹娘悄声说:“清风茶楼有说书先生,咱们待会儿找个好地儿,听听最近京中都有些什么事儿。” 刚进门,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娘子这边请 ,雅间给您留好呐!” 纹娘奇怪,担心他认错人,忙解释道:“你许是认错人了,我并未预定,只需在二楼找个视线好的座就行。”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恭维道:“错不了,此间正对一楼大堂,乃是最佳席位。”说完径直往前带路。纹娘见确是二楼雅间方向,心中疑虑方才放下,却未注意烟霞早被人挤散了。 进屋后,她见烟霞不在,正要去找,那伙计却说:“娘子别急,我听那姑娘打听茅厕,想是方便去了,您在这儿稍坐。”说完就退出房间,将门关上了。 纹娘心中狐疑更甚,她推开窗,确能一望无阻地看到一楼大堂,此时说书先生正讲着话本,纹娘一时听入迷了。 却见对面房间的窗户也是开着的,顾维宁正品着茶,小厮竹笛在一旁伺候。 “郎君,奴才看对面好像有人,许是红衣已经到了。” “嗯,盯仔细点儿。” 竹笛躲在窗后细看,突然低声惊呼:“啊,郎君,不是红衣!” 顾维宁立即来到窗边,只见对面女子正聚精会神听着故事,丝毫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郎君,怎么办,奴才让人带走她?”竹笛着急,担心因此坏事。 两人正踌躇,顾维宁眼尖瞧见对面似乎有人推门而入,冷静道:“来不及了!” 纹娘正听得入迷,听见有人进来,还以为是烟霞,正待回头就听见有男人扑身过来,嘴里还说着:“素娘,爷好想你!”一时头皮发麻,头脑一片空白,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便见一人身着玄衣,从对面飞踏过来,一举将她抱在怀中,她整个人都埋在此人胸前,被紧紧按住,挣扎不得。 “杜家大郎,你想对我的人做什么?”声音冷冽不怒自威。 “顾,顾尚书,此事想是误会了,您怀中乃是我远方表妹。”杜大郎双手作揖,心中焦急却不敢得罪,只因梁王贪墨案之后,顾维宁由太府寺卿一跃成为户部尚书,此人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却已位极人臣,深得圣上信任,而他不过是兵部侍郎之子,两人地位悬殊。况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梁王贪墨案正是此人手笔,手段令人胆寒。 “连人都不识得,我还不至如此糊涂,倒是你,真有表妹吗?”顾维宁身体未动分毫,眼含轻蔑,看得对方冷汗涟涟。 正僵持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见到屋中情形怒斥杜家大郎:“杜郎,原来往日那些誓言皆是你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话未完,女子便含着眼泪跑开了。 杜家大郎见这女子的粉衣绿裙,再看看顾维宁怀中之人也是同色穿着,顿时明白伙计认错人了,连忙行礼告罪,退出房间后,一边唤着“素娘”一边追着出去。 纹娘顾不上他二人的争执,她从未和陌生男子如此靠近,鼻翼传来悠远清冽的冷香,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男人的心跳,砰、砰、砰,那么响,心脏像是要跳出来,按住她的手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折断。 等杜家大郎脚步声远去,顾维宁立即将纹娘放开,他后退一步歉声道:“唐突了,娘子见谅。” 纹娘脸色绯红,又急又恼,她忍着羞意抬头,刚要理论,谁料看清人后万分惊讶。 “是你!” 5. 知慕少艾 顾维宁心中讶异,然而面色不显,笑道:“原来是林娘子,真是巧。” 纹娘想起那人称他为“顾尚书”,便知自己绝计得罪不起此人,只是这事儿如此荒唐,她很想弄个清楚。纹娘特意行了谢礼,柔声道:“郎君又救了妾身一次,妾铭感在心。” 顾维宁知她话未完,继续听着,果然听到纹娘继续说道:“妾身今日也算无妄之灾,事情真相还望郎君能告知一二。” “哦,你想知道什么?”顾维宁玩味地看着她,这小娘子遇事倒十分镇静,与寻常娘子迥异。 纹娘已经理清来龙去脉,温婉却直击要害:“妾身想问那伙计为何会认错人?郎君为何出现在这里?郎君又怎能断定妾不是那位杜郎君的表妹?” 闻言顾维宁竟大笑出来,他走向纹娘,直到快碰到她的衣角才停下,俯身凑到她耳旁轻声道:“娘子向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上次不就做得很好吗?”说完,顾维宁若无其事走向窗边,似是在欣赏台下说书先生的精彩表演。 纹娘面色苍白,男人温热的气息还萦绕在耳旁,但她却像被冻住般,僵硬在原地,男人声音接着传来:“娘子只需记得,今日本是你我有约,只是伙计将你带错房间,幸得我及时发现,这才有惊无险。” 纹娘沉默半晌,看着顾维宁的背影强作镇定道:“妾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又如何相约,为何相约呢?” 顾维宁回头,一脸和善,似乎纹娘的问题取悦了他:“那娘子记好了,鄙人顾维宁,字怀之,近日蒙圣恩左迁户部尚书。”说完他略作停顿,见纹娘脸色并无意外之色,好似更开怀了,接着道:“至于为何相约,听说林娘子的绣艺曾得寿昌长公主夸赞,正好长公主信奉佛教,那就请娘子绣幅《心经》恭贺长公主寿诞,怎么样?” 纹娘忍下不忿,冷声道:“既如此,还请顾尚书告知,长公主生辰是哪日,又要以哪位大家字迹为底本呢?” “五日后,某会遣人将《心经》手稿和报酬一起送到贵府,离长公主寿诞还有五个月,娘子尽可好好准备。”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竹笛求见,顾维宁留下一句“此间房钱已付,娘子可继续享用”后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纹娘才长舒口气,顾维宁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此时烟霞终于找过来,见纹娘脸色难堪,担忧地上前查看。 “你去哪里了?”饶是纹娘好脾气,此刻也有些懊恼。 “娘子恕罪,我本来跟在娘子身后好好地,却突然来了几位茶客将我挤开了,之后店中伙计带我七拐八绕的,幸得一小哥给我带路才找到这里,娘子发生何事了?” 纹娘也不瞒她,将事情略略说了,两人也没有心思多留,只想归家。 刚迈进院子,就看到里面晒满了被子,正奇怪着,还是烟霞头脑灵活,忙四处查看大声唤着:“桂姨!桂姨!” 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屋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衣布裙,头上仅插根银簪,步伐却利落得很。见到纹娘,先是请安,纹娘急忙上前扶起。 “娘子身量高了些,人却瘦了许多!”桂姨端详着纹娘,眼中满是思念。 “桂姨,怎么不提前捎封信呢?早知道今日就不出门了。”纹娘难得如此高兴,桂姨原是她娘亲的陪嫁婢女,后来又做了管事娘子,年前她婆母病重时日无多,因而放了长假,算着要下半年才能回来。 “家里事儿都安顿好了,正巧有同乡回京,便结伴回来啦!”桂姨解释完转头又训烟霞:“你这丫头就会偷懒,娘子房间本就阴湿,被子攒了一个冬天的潮气,开春了也不拿出来晒晒。” “桂姨别怪她,现铺着都晒过的,这段时日忙,没来得及。”纹娘安抚着,又笑着吩咐:“烟霞,给厨房刘嫂子拿些银钱,替我们整治桌好酒菜,今晚咱们仨好好叙旧。”是夜,纹娘院内弥漫着欢声笑语,久久未散。 次日清早,纹娘就听闻前院住进了位表少爷,怕是要常驻。晚间,方氏便召集众人,为这位表少爷接风洗尘。 “夫君,这位便是我那侄儿方远,快过来见过你姑父。”方氏高兴溢于言表,分外热络。 纹娘打量着这位“表哥”,只见他眉梢飞扬,一双桃花眼十分灵活,透着几分轻浮。听到方氏吩咐,他立刻起身作揖:“侄儿见过姑父。”随后方氏又为他一一引荐众人。 不等开饭,纹娘便以身体不适提前告退,回房后烟霞狠狠啐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东西,眼珠子一个劲地盯着小姐,他也配!” 纹娘思虑片刻,对着烟霞道:“按理冬青也该回来了,你明日去铺子上问问。”烟霞忙应了。 桂姨观两人言语,气愤道:“这就是方氏想要说给娘子的人?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家底根基,欺人太甚。” “桂姨放心,阿耶心中断是看不上此人的。” “可按娘子所说,主君心中人选也非良配,咱们还需另做打算啊!” “桂姨,不瞒您说,我一时真无计可施,更何况手上这两件绣品实在耗费心神。” “我的娘子啊,都什么时候了,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终身大事了。还有三日就是佛诞节,相国寺的法会贵人们都要去的,娘子那日多留心,看到合适的,也可托请陆夫人说项。” “这,这未免太出格了。”纹娘向来不拘礼节,但确实甚少接触外男,这时她突然想到曾被陌生男人拥在怀中,蓦地满脸通红。 桂姨还当她害羞,语重心长道:“奴婢并非让您做那私会之事,都说娘亲舅大,依奴婢看,您不妨给舅老爷去封信说明原委,请他做主,看有无转圜的余地,实在不行,沈家也是有好儿郎的。” 纹娘眼都红了,她扑进桂姨怀中,哽咽道:“纹娘会去做的,如今也只有您为我想了。” 翌日,烟霞去探消息,只说冬青未回,但报过平安,纹娘这才放心。她又给大舅舅去信,将自身困境详述一番,此后便安心绣冯夫人的屏风了。 佛诞节这日,林家马车清早就出门,却一直堵在相国寺山脚下,原来慧明大师声名远播,今日有不少王公贵族举家前来,未免冲撞贵人,寺中法会巳时前只对勋爵及三品以上官员之家开放。路旁早有各色摊贩做起买卖,有卖饮食水果的,也有钗粉环佩,还有护身符香包,好不热闹。早有等得不耐烦的人家遣奴仆买糖水吃食,此时却见一小厮拎着东西朝林家马车走来。 “问林主事、夫人安,奴才国子监谢博士家的,我家五郎君派小的送些吃食给夫人、娘子们。”这人将两个果篮分别送到前后马车上,便径直回去了。 纹娘和婉娘共乘一车,婉娘听说是谢五郎送的,急忙接过,打开后里面是些新鲜的樱桃青杏,她满是得意,冲纹娘炫耀道:“五郎定是送我的,家中也带了果脯来,这个姐姐就别要了罢!” 纹娘只当没听到,忽然听到车外有人驱赶摊贩,疏通道路,她掀开一角车帘查看,原是有贵人尊驾回城,只见香车宝马,仪仗威武,仆从侍 卫众多,气势不凡,众人马车皆避让一旁。待贵人们走后,众人开始往山上前行。 佛法庄严,纹娘虔诚聆听,法会结束已近午时,因今日佛诞节,寺中早已备好斋饭和香药糖水,众人按序用过,又在后院中歇脚。纹娘听说后山有前人留下的佛经碑文,心中念着顾维宁交代的心经一事,遂带着烟霞去后山看看。 在碑林观摩许久,都没注意天上乌云密布,纹娘还在感慨:“我虽不懂书法,但看得出这些经文笔锋劲挺,刚柔并济,实是难得,我虽擅长绣花鸟人物,可于书法一道确实有些胆怯了。” 烟霞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写着听不懂,纹娘正要嘲笑,天上突然落下豆大的雨滴,烟霞眼尖,瞧见不远处有个亭子,立即护着纹娘跑过去。 近了才发觉亭子里竟已有了人,纹娘欲止步,那人见状反而迎了上来。 “纹娘,快进来,别淋坏了!”原来是谢五郎,他身上衣服有被雨打湿的痕迹,头发也氤氲着湿气,这样的狼狈也掩盖不住他剑眉星目的俊朗与蓬勃的少年意气。 纹娘打过招呼,便和烟霞避让到亭子另一侧,谢五郎又关切道:“纹娘,站过来点,当心雨飘进来。”说着他自己往亭子边退了几步,接着又问:“前面送过去的樱桃杏子可吃了?我瞧着很是新鲜,特意送你尝尝。” 纹娘诧异地看向他,疑惑道:“婉娘说那是送她的,没让我尝。” “平安这厮,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那原是特意送你的。”谢五郎急切解释,仿佛怕纹娘误会。 “五郎好意,我心领了,这天真是奇怪,好好地偏下起雨来。”纹娘岔开话题,五郎对小娘子们总是格外殷切,常有心智稚嫩的沦陷其中,惹出些争风吃醋之事,林昭婉就是之一。 谢五郎闻言大跨两步,站定在纹娘面前,将她唬得一跳,五郎又向四周观望,除了一片雾茫茫的雨外,再无他人,神色严肃道:“我听说张家之事了,纹娘,我……我愿意娶你的!” “谢五郎,放尊重些,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是他张家背信弃义,我林昭纹还不至被你如此轻慢!” 烟霞也急忙站到两人中间,冲着五郎道:“谢郎君,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叫人了!看着人模人样,怎么说出这般轻浮之词!” “哎…哎,纹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否屏退左右,借一步说话?” 纹娘警惕地看着他,思索片刻,还是让烟霞退到一边去了:“我倒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谢五郎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得握成拳,他清清嗓子柔声道:“纹娘,我想我是爱慕你的,去岁大家相约洛水泛舟,初次见你就觉得温柔可亲,你虽极少参加宴会,但从来都不卑不亢,像株优昙一样,让人心安。起初,我以为那是对朋友的欣赏,可知道你要定亲后,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很空很疼。不瞒你说,听到张家悔婚,我真的很开心,今日得见,就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他直勾勾地看着纹娘,爱意从他眼中漫出,是那样浓烈。 纹娘被五郎流露的情谊震惊了,她从来都是低调行事的,要为守住铺子发愁,为针线的花样发愁,要应对后宅的伎俩,终于长大了,要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从未想过会有少年如此爱慕她。心中有酸涩,有感动,还有一丝羞赧,然而这些时日也经历过不少事儿,纹娘已不愿幻想,她直白地说道:“五郎,我的父亲只是七品主事,而你却是五品国子监博士家的郎君,多少女郎爱慕你,我又何德何能呢?” 6. 抓贼 “纹娘,姻缘之事本就你情我愿,无关他人,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一定说服母亲来府上提亲!”五郎激动地抓住纹娘的手,却被她挣扎躲开了。 “五郎,之前我从未想过……” “那从现在起,你认真想想可以吗?”说着谢五郎又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纹娘道:“此玉我自幼佩戴,如同我心,纹娘请你收下,五日为限,我等你答案。”他将玉佩塞在纹娘手中,随即离开。 纹娘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只觉手中玉佩沉甸甸的。烟霞虽离得远,也猜到发生何事,虽然谢五郎今日莽撞,她却暗自为纹娘高兴:“娘子,何不答应了他,以谢家家世,主君必会同意的。” 纹娘看着手中玉佩,是一只鹭鸶鸟站在莲花上,寓意一路连科,她深叹口气道:“少年情谊最是真挚,可也同样易变,五郎家中对他期望甚高,恐怕不会同意。” “娘子总要试过才知道呀,而且谢五郎相貌俊朗,又在国子监读书,和您很是般配呢!” “容我想想,走吧。”此时雨已停了,两人不再耽搁,赶去与众人汇合。 等两人走远,一旁的树林中走出两人,正是顾维宁和竹笛。 竹笛一边收着伞,一边念叨:“郎君,要是旁人知道您身为户部尚书,竟然听墙角,定要参您一本。” “笑话,此地明明是我先来,她二人扰我兴致,不追究已是我大度。鞋都脏了,回去吧。”顾维宁说着就转身离开。 “奴才觉得这谢五郎和林娘子倒是郎才女貌,一对壁人呢!”竹笛追上他的步伐,嘴里还不忘八卦。 “我看恐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温暖的烛光摇曳,里间纹娘泡坐在浴桶中,烟霞正帮她揉搓着长长的秀发,热气弥散,将纹娘的脸熏得粉粉的,大大的杏眼,灵动娇俏,眼尾微微上翘,透着一丝妩媚。她饱满的胸脯藏在水下,只露出圆润的肩膀。桂姨拎着一桶热水进来,添进桶中,她仔细打量着纹娘,感慨道:“娘子真是长大了,要是夫人还在,该多欣慰。” 纹娘听她这样说,一时也有些伤感,如果娘亲还在,她的婚事也该顺顺利利吧。桂姨接着道:“奴婢看谢五郎很是不错,娘子不若答应了,也省得被主君胡乱婚配。” “桂姨也觉得该答应么,只是我怕无法回应他那样浓烈的爱意……” “娘子,奴婢也是过来人,这夫妻姻缘,年少时或许还讲些情情爱爱,等真开始过日子靠的就是脾气品性了,夫人与主君成亲头两年也有过恩爱日子呢。” 纹娘于男女之事上确实懵懂,她认真听着,脸上写满了好奇。桂姨接着道:“男人最易移情别恋,若他品性端正,女子婚后凡事想着他、敬着他,自然夫妻和睦。就怕那些德行差的,哪天不爱了,女人的日子就不好过啦!” “五郎确实秉性纯良,我也不讨厌他……”纹娘陷入沉思,等洗得差不多,烟霞和桂姨又服侍她擦头发,倒水,一通忙活。 果然到第五日,便听门房来报,有人求见纹娘,烟霞去看,见是常跟在谢五郎身旁的小厮平安,立即跑回来告诉纹娘。纹娘犹豫许久,还是将这两天赶做的一个绣着蟾宫折桂的墨色香囊装进锦盒中递给烟霞。 烟霞笑吟吟接过,又疾步出去交给平安,回来时被婉娘见到,拦着她盘问许久,烟霞搪塞一番便告退,完全没注意到婉娘眼中妒忌的怒火。 之后这些日子纹娘专心在家给冯夫人的麻姑献寿图收尾,这天她正绣着仙姑裙角的祥云,便听得绣庄伙计报来消息,冬青回来了,纹娘立刻带着烟霞赶往铺子。 “请娘子安,本该洗干净再来见娘子的,只是事关重大,还是尽早让您知道为好。”李冬青一身风尘仆仆,脸倒是擦过,只是脚上鞋也破了,衣服上皆是尘土,发髻也不整洁,好似逃难。 纹娘讶异,忙问:“怎的这幅模样,且那方远早些日子就已经投奔家里了,你为何拖到这般时日?” “正是要与娘子细说呢!”李冬青又左右张望,见无人偷听,便请纹娘去屋里说话,又让烟霞在门外看着,这才放心。 “冬青哥,到底发生何事?”纹娘也被这架势弄得十分紧张。 “娘子,奴才想那方远以前游手好闲,怎的突然就能考中秀才举人,难道是文曲星附身不成?便悄悄跟了他几日,还真看出蹊跷……”李冬青又低声将各种内情告知纹娘,而后又道:“奴才将那人绑了,写下证据,可还有一伙人也在查此事,那伙人有武艺在身,不好招惹,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逃脱,未免给娘子惹麻烦,又往通州绕了一圈才回来,这才耽误了。”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信封交予纹娘。 纹娘听着就有些后怕,她长叹口气道:“冬青哥着实辛苦了,幸好平安无事,不然我怎么跟李叔交代!” 一旁的李掌柜立马恭敬回道:“娘子言重,为主家办事本是应该,冬青还是太毛躁了,这等大事也敢自作主张,万幸没惹上麻烦。” “李叔,你们都是娘亲留下的老人,与我家人无异,没有什么比你们的性命更重要。此事就当做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对外说。”两人齐齐应是,见此事交代完了,冬青便去洗漱一番,李掌柜又和纹娘谈论起铺子的事情。 “上次听娘子的,将一些精品物件都摆在新店,价格调高三成,生意竟更好了。我又借着舅老爷的渠道试着从江南定了一批高货,刚到不久便卖得差不多了,实在有利可图啊。只是京城周围手艺好的绣娘都只给锦璋丝绣坊供货,我们收上来的绣品质量有些参差不齐,江南的货毕竟不是自己人,损耗也略大了些。” “李叔,这么着,您将我们常年合作的绣娘挑一批活好心细的,跟她们签长约,并将收购价提高两成,并且我会单独对她们的技艺进行指点,只是有两点要求,一是得按时按量交付合格的成品,二是绣品只能供给我们绣坊,不准外卖。” “这倒是好办,确实有几位活计很不错,回头我拟个契约。” “之前店小,东西也不多,现在店铺大了,李叔如果见到一些苗子好的绣娘,也可以招来绣坊养着。只是这事儿不急,慢慢来。” “是,还有娘子上回送来的那些小件已经售空了,不知何时能再有呢?” “正想说这事儿,我手上有件重要的活计要做,怕是这几个月都不得空,只能仰仗李叔了。” “折煞老奴了,只是娘子的东西格外好,供不应求呢!” 正说着,烟霞在门外通报,谢五郎求见,纹娘实感意外,让人将他请进后院。等五郎进来后,烟霞和李掌柜识趣地去前铺了。 谢五郎见到纹娘兴奋极了,他步子迈得极大,等到纹娘面前又急急收住,纹娘瞧着他手脚无处安放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见到他腰间带着她亲手绣的香囊,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心怀。 “纹娘,你笑的样子真好看,比桃林的桃花还好看!”谢五郎像个毛头小伙子,忍不住握住纹娘的手。 他的手极暖,上面还有些习武读书留下的茧子,因抓得紧,硌得纹娘的手有些疼,但她并未挣开,只是柔声道:“怎么会找到铺子上来?” “先去的你家,门房说你来铺子上了,这才找过来。”谢五郎目不转睛地看着纹娘,抓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有粉色花瓣落在纹娘头上,他便轻轻地拿下来。 “怎就那样急,也不先派人通知一声。”纹娘低下头,似是抱怨,声音却轻得像撒娇,她想自己的脸一定很红。 谢五郎轻笑解释道:“是我莽撞了,只是实在对你思念得紧,自从上次收到香囊,便想来见你,可恨有事须得亲自去办,刚刚才回城,想给你一个惊喜。”说着五郎终于想起怀中的东西,他拿出来替纹娘插在头上,原来是一支通体白玉的发簪,簪头雕刻几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是什么?”纹娘好奇地问,又伸手想要取下来,被谢五郎拦住,两人就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许久。 最后五郎郑重道:“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今日回去,我便会禀告母亲,请她来府上提亲,等我!”待看到纹娘点头后,谢五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随后纹娘和烟霞也从铺子离开,马车上烟霞还感叹道,这些时日纹娘才真的有小娘子的样子,人也开朗许多。等到了家却没见到桂姨,问小丫头们也无人知道,两人正奇怪着却见春兰过来,说是有个花样一直绣不好,烟霞手巧,让去瞧瞧。 直到天快黑了,桂姨和烟霞都没回来,此时打杂的小丫头送来晚饭,除了需要请安的日子,纹娘多是在自己院子用饭,只是往常皆是烟霞去厨房端来。纹娘本没多想,只是见到今日饭菜皆是一人份量,心中狐疑,略感不安。她思量再三,算着主屋该吃好了,便将贵重物品仔细收好,再将房门和院子锁好,径直去到书房。 “给阿耶请安!”纹娘进去时,林父正欣赏着一幅字画,这是他新收的名家真迹,打算送礼之用,此时见女儿进来,忙将字画收好。 “听闻你替工部曹郎中的夫人绣东西,怎么有空到阿耶这里来?” “女儿已绣得差不多了,前几日偶得一棋谱,想找阿耶手谈一局,瞧瞧女儿是否有进步。” 林父被她说得起了兴致,忙叫人摆好棋盘,下到一半,纹娘败局已显,林父叹气道:“投子认输吧,你莫不是被人糊弄呢?” “阿耶莫气,女儿许久不练,手生了,再陪女儿来一局吧!”林父难得见她撒娇,便允了。 不出意外,这局也未坚持太久,林父便不准备忍她这一手臭棋,直将人赶走。纹娘见时候差不多了,径直来到主屋找烟霞,此时春兰冬梅等方氏身边侍候的丫鬟皆围着烟霞七嘴八舌地问着,闹得她脑子都晕了,见到纹娘,烟霞赶紧出来,一脸解脱模样,倒是春兰等人脸色不对,似有意外。 等纹娘刚走出屋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得小院方向有人喊:有贼,快来人啊! 7. 赴宴 一时间,整个宅院都沸腾起来,管家小厮们举着灯笼拎着棍棒朝后院赶去,林父与方氏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纹娘听得声音仿佛从自己院中传来,带着烟霞急忙回去一探究竟。 林家本身是个三进宅子,纹娘的院子乃是后罩房隔出来的,此时回去路上灯火通明,小院的门被砸开,几个家丁举着灯笼压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后是撬开的房门。烟霞见状赶紧跑进去,只见房内一座花几倒在地上,不远处还有摔碎的花盆,泥土散了一地,养在里面的兰花根茎都露出来了。烟霞见财物并未损失,不敢乱动,赶紧回到纹娘身边将情况说了。 这时家中主人全都过来了,管家将灯笼凑过去照清楚,却是寄居前院的方远,这厮见到方氏后,立刻挣扎起来,嘴里喊着:“姑母,冤枉啊,快让他们放了我!” 林父见场面难堪,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前面涉事的人员及心腹管家,方氏、纹娘、婉娘等人也留在这儿,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都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林父面带怒色,很是不满。 那婆子自觉闯了祸,忙跪下道:“奴才去前边打完水,忽听得娘子房中传来很大一声响,似有人的动静,正担心娘子出事儿,却见院门开着,里面却无烛火,想是进了贼,这才叫人。” 管家接着说:“老奴带人过来时,正见方郎君从娘子屋里出来,行事慌张,因天色太黑,一时没认出来。” 只见方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怒斥道:“远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可要解释清楚!” 方远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道:“我也是听见声响才进来的,许是有猫儿狗儿的撞到了那花。” “你胡说!”纹娘气极,她盯着方远厉声说道:“且不说我院子里没养猫狗,便是这院门,我出去前可是锁好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来时院门就是开着的,许是纹娘妹妹自己打开的呢,实话说,今日正是接到妹妹欲与我相会的字条才过来的,不然又怎会在此让人误解。”方远越说越有底气,仿佛在场的人都冤枉了他。 “放屁,怎敢污蔑我家娘子!”烟霞怒不可遏,就要上前踢他,却被管家拦住。 此事太过出格,林父喝道:“纹娘,你有何话说?” 纹娘此时早回过味来,她冷静道:“阿耶,若真如他说,我又为何去找你下棋呢,更何况在自己后院相会,我名声何在?” 这时一旁的婉娘突然阴阳怪气来了句:“我记得姐姐一向不善棋艺,怎的今天突然有如此兴致?”此话一出,林父也面带狐疑。 方远更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故作伤心的叹道:“原是如此,我自以为和纹娘妹妹颇为投缘,今日忽见桌上留有字条,上面说妹妹欲与我在院中谈诗论词,因担心被人误解,我还将那字条烧了。又怕爽约让妹妹伤心,便想过来说清楚,谁知才进来就被人当贼捉了,原是被设计了。” 此时方氏一脸委屈,语带抽泣:“虽说纹娘总觉得我占了姐姐的位置,一向看我不顺眼,但是我这侄儿是要考功名的,纹娘污他是贼,岂不是断他前程,还望主君明察啊!”说着竟跪拜下去,林父忙向前将她扶起。 纹娘看着众人这番表演,只觉作呕,她冷哼一声:“贼喊捉贼,说我与你幽会,却全凭一张嘴,你无故闯我闺房却是众人都看到的。”她斜眼瞥过方远等人,又对着林父行礼道:“暂请阿耶屏退众人,女儿有要事相告。” 待人走干净了,纹娘方将冬青给她的那封信拿出来,只见上面详细叙述了方远如何出重金使人替考,又准备如何安排秋闱,看得人胆战心惊,信末还有替考之人的签字画押,由不得人不信。 纹娘低声道:“阿耶,之前观此人行事心思不纯,女儿便派人去他老家查验一番,谁料竟有如此大事,只是派去的人说,另有一群武艺不俗的人也在查此事,女儿担心此事牵连甚大,不敢声张。哪知方远如此大胆,恐怕祸及林家啊!” 林父神情凝肃,他又仔细看了遍信,才说:“阿耶有数了,还是纹娘心细啊。”说着想将信一同带走,却被纹娘拦了下来。 “阿耶,信件还是放在女儿这里吧,万一哪天真追究起来,也省得阿耶卷入麻烦。”纹娘情真意切,万分诚恳。林父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说。 等人都走完了,纹娘才感到后怕,烟霞忙沏了杯茶给她压惊,又将院子房间收拾了,两人才躲在被窝说话。 “真是好险,都怪我被她们缠住了,让那恶徒钻了空子。”烟霞又自责又气愤。 “不怪你,哪有千日防贼的,恐怕桂姨也是被支走了。”纹娘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还在复现今日发生的事情。 “娘子怎知他们要害你?”烟霞侧过身,好奇地看着纹娘,虽然帐内黑漆漆的,但她觉得在纹娘身边无比安心。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只是见你和桂姨都不在,很是奇怪,且厨房何时单独派人送过吃食给我,那饭菜我也没吃,就想着不能一个人呆着,以防万一,临走前我还特意将花几移到门后,谁曾想……” “娘子真厉害,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娘子!” “若是今天大意一点儿,我的名声就全毁了……幸好冬青哥回来得及时,幸好你们都在我身边。”纹娘说着将头埋在烟霞肩膀,像是睡了过去。烟霞还欲再说,却感到胸前传来湿意,她抱着纹娘轻轻拍打着,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便传来方母病重,方郎君连夜赶回家的消息,林府中也再无人提起昨夜之事。桂姨大清早才回府,原来是方氏派遣她去庄子上办事,又因庄头拖拉,滞留了一夜。此刻三人将事情来龙去脉梳理一遍,心知定有方氏手笔,只能以后多加小心。 此后家中一片平静,林父也未再提起纹娘的结亲人选。四月下旬,纹娘终于将桌屏绣好,在内框上引线绷平,最后插入冯夫人早就送来的紫檀桌屏架中。她用锦盒装好,带着烟霞亲自送到工部郎中府上。 冯夫人仔细检查桌屏,啧啧称奇,这幅双面麻姑献寿绣屏当真精美,仙姑神采灵动飘逸,脚下云雾缭绕,手托鲜嫩饱满的寿桃,伴有仙鹤清吟,真似仙人下凡,吉祥喜庆,且前后两面竟丝毫不差,一点儿线头都看不出。冯夫人极为喜爱,又让秀橘送上重金酬谢,纹娘推辞无果,只得接下。 晚饭时, 林父突然交代让方氏带纹娘、婉娘去锦璋丝绣坊裁身新衣,又让从公中支银子去金玉坊买新首饰。方氏想到这两处东西都不便宜,颇有犹疑。 “夫君,这个月铺子交上来收益本就少了大半,又因三月底那事,官场打点花费不菲,家中恐不宽裕。” “诶,无妨,这次是有大喜事,今日接到宁德侯府的帖子,点名让你我携女儿们赴七日后太夫人的寿宴呢!”林父高兴溢于言表,竟难得小酌起来。 “夫君说得可是真的?只是咱们家身份与侯府如此悬殊,莫不是有古怪?”方氏满脸狐疑,她参加的宴会,主人官至高不过五品,何况侯府的寿宴,简直是奢望。 林父对此倒有一番见解,他摸着胡须得意道:“侯府世子自七年前病重,便一直未说亲,我听闻此次除达官显贵外,其他家被邀请的皆有适龄女孩儿,恐是为世子选亲之故。” 方氏还想再问,又不敢搅了主君兴致,只得缄口不言。其余众人听到这消息有喜有忧,林昭婉喜形于色,她自知生得明艳俏丽,此时满脸憧憬。纹娘因谢五郎家迟迟未见人上门提亲,本就有心事,听到这个消息难掩忧色。 等到寿宴那日,大清早林家一行人打扮妥当,便往侯府赶去,谁成想到马车到新曹路口就进不去了,堵了半天还无动静,林父便叫大家都下来,让车夫自去停车。一路过去,各种华贵车马在侯府下人指挥下按序靠边停好,不时有贵人下车由仆人引进侯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林父躬身携众人站在队伍末尾,见到认识的上官便作揖行礼,极个别向他点头示意,大多则是目下无尘,不识得这等小人物。 平日在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的阿耶,在外竟如此卑躬屈膝,纹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荒谬之意。周围也有两三家和她们差不多的,多是父母带着小娘子,大家皆是新衣新首饰,盛装打扮,然而与前面队伍中那些气质雍容的夫人娘子们对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婉娘在一旁拽着披帛很是不自在,她自负美貌,原想今日定要惊艳众人,谁知连贵人们身边的丫鬟装扮都如此华丽,钗裙环佩无一不是时下最流行的。 纹娘等人又排了大半个时辰,贵人们都已入内,终于轮到他们了,只是管家们都已不在,由几位下等仆人引他们进去。林家人等被带到正厅,只见侯府太夫人正位高坐,宁德侯傅鸿朗与其弟傅鸿德坐在两侧,另有几位丫鬟在太夫人身后伺候。林父将寿礼献上,由管家接了,众人在厅中行礼贺寿后便被请出来。林父等男子被带到侧花厅,里面早已安排了歌舞弦乐、投壶双陆等游戏,夫人娘子们则被带着穿过垂花门,在内厅歇息。 厅中女眷众多,却无嘈杂之音,有三两人熟识的便聚在一处,轻言细语,偶有活泼的娘子们游戏玩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纹娘、婉娘并另外几位家境差不多的小娘子,找了个角落坐着,品茗赏花,厅外景致颇有情趣,尤其是粉白渐变海棠,花团锦簇,惹人喜爱。 纹娘正无聊走神时,却见有熟人过来,她忙起来行礼。 原来是冯夫人,她与几位小娘子打过招呼后,便将纹娘带至一旁,笑吟吟悄声道:“太夫人指名要见你,快随我来。” 8. 对弈 “敢问夫人,太夫人见我所为何事?”纹娘拉住冯夫人的衣袖,眉头轻蹙,有些许紧张。 冯夫人轻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今日我将那幅麻姑献寿桌屏送上去,太夫人很是高兴,刚刚回暖阁歇息时,还特意让人将那桌屏摆出来。我原不知道你要来,秀橘跟我说见到你了,这才跟太夫人提起,老人家想见见你。” 纹娘听到此,略微放心,由冯夫人领着进了暖阁。之前大厅人多眼杂,太夫人高坐在上,纹娘未敢抬头细看,此时留心观察,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头戴花钗宝钿,身着宽袖织锦衣裙,披着花鸟吉祥纹画帔,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许是有些乏累,有丫鬟蹲在一旁轻轻替她捶腿。下首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头梳高髻,满头金钗珠翠,一侧簪着大朵粉色牡丹花,一身红粉渐变的齐胸襦裙,璎珞环佩点缀其上,尽显高贵庄重,两名丫鬟在身后伺候,她面容沉静,低头品茗,见纹娘进来也并未递个眼神。 冯夫人带着纹娘上前请安,恭敬回禀后便立在一旁,太夫人听到动静坐起身来,她将纹娘招至眼前,仔细打量一番,对着下首的女子说道:“静娴,你瞧她这模样生得多好,手也巧,年轻一辈中我是再没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女红了。” 那女子放下茶盏,审视着纹娘,好一会儿才道:“祖母说得是,确是个好模样。” 太夫人十分喜爱纹娘,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双面绣的技艺,便是拿到宫中也不逊色,我瞧着有顾绣风采,不知师从何人?” 纹娘躬身回答:“回太夫人,妾自小跟母亲学女红,因有些天赋,母亲便找来许多绣谱和师傅来教,后来偶得了本《宝林绣谱》,研究练习下来便是如今的风格了。” “梅氏,你也擅女红,瞧瞧这绣艺如何?”太夫人朝尾座上的妇人问道。 纹娘这才注意到,最下首一美貌妇人带着一位小娘子端坐,神色拘谨,此时听到太夫人问话,忙起身上前,仔细端详摆在桌上的屏风,反复观摩后才回答:“回母亲,妾身观这绣屏,竟是用了好几种针法,这丝线劈得极细,因而才灵动又不见痕迹,着实费精力,妾身自愧不如呢!” “连你都说好,自然是不错。”太夫人说完又问纹娘多大,家中人口等诸多问题,待纹娘回复后,一副满意模样,末了又让丫头取了一副红玛瑙手串,红润艳丽无一丝杂色,看得出价值不凡。 太夫人亲手给纹娘戴上,态度和蔼可亲:“前些日子得了这手串,想着还是年轻人带着好看,正愁送不出去呢,今日就见到了你,这柔荑般的手,正好相配。” 纹娘惶恐万分,就要推辞,她看到在座的便有几位年轻娘子,觉得这话很是奇怪,一旁冯夫人忙摇头使眼色,纹娘只好郑重拜谢。 不待太夫人开口,叫静娴的女子起身行礼道:“祖母,大将军和彦安出征在即,家中繁忙,孙女先告退了。” “这是大事,去吧!”太夫人首肯,众人皆起身行礼恭送,随后老人家又道:“我也乏了,你们自去解闷,不必陪着了。” 待出得暖阁后,冯夫人已看出纹娘疑惑,忙低声解释,原来那年轻女子是宁德侯的嫡长女傅静娴,嫁给了辅国大将军嫡子为妻,因将军夫人常年随夫出征,傅静娴嫁过去没多久便执掌中馈,说一不二,很是能干。又说太夫人这样的勋贵,赏赐就是恩宠,轻易拒绝不得。 说着冯夫人又一片好心,带着她去女眷堆里交际,纹娘推辞不得。只见后花园水池中有两只白鹭迎风展羽,引得大家争相围观,几位品阶和冯夫人差不多的女眷正在樱花树下寒暄,见到冯夫人,立刻招呼她过来。 “你今日是出风头了,看来曹郎中高升指日可待呀!”说话的是屯田郎中夫人丁氏,语气酸溜溜的,二人夫君同在工部,她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未等冯夫人开口,她又问道:“这位娘子是?” 冯夫人赶忙介绍纹娘,丁氏一眼就看出那手串与纹娘今日装扮不搭,抬起她的手仔细鉴赏,见这手串未有佩戴痕迹,便好奇道:“好漂亮的手串,这是头次戴出来么?” “是刚刚太夫人赏赐的……”纹娘从未应付过如此直白的长辈,一时口拙。 这时原在树下赏花的一位夫人径直走了过来,她面容严肃,装扮简洁而不失精致,在众人皆簪鲜花的明媚时节,她却墨玉金簪装饰为主,着深色宽袖裙,纹娘看到她,不由得心中一紧。 “听闻侯府好几位适龄郎君皆未成亲,莫非太夫人今日看上娘子了。”此人一开口,氛围霎时冷清下来,这话实在唐突,时下虽世风开放,女子名声依旧要紧的。 “柳夫人说得什么话,不过是太夫人对纹娘女红的奖赏罢了,怎扯到儿女之事上了。”冯夫人笑着圆话,又向纹娘引荐:“这位是国子监谢博士家的夫人,姓柳,她家五郎据说最受小娘子们欢迎,纹娘可识得?” 纹娘忙向柳夫人行礼,回道:“谢五郎才华横溢,曾在宴会上偶然遇见过。” 柳夫人哂笑,慢条斯理道:“说到五郎,可真叫人烦恼,丢三落四没个定性,前些日子竟将自小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佩给弄丢了。幸好他是个男儿,这要是娘子的贴身物品被人捡了去,岂不是名声尽毁!”又意味深长地对纹娘道:“娘子虽说生母早逝,应该也是受过闺阁教导的,此等事情不可小视,你觉得呢?” 纹娘脸色煞白,她几欲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诺诺道:“夫人说得是。” 柳夫人见她神情,笑意微敛,接着说:“五郎这脾性,我也说过多次,年纪大了,就该避嫌,今天这个姐姐做个荷包,那个妹妹送个扇坠,他也没个顾忌。前些日子,穿件浅白衣裳,竟配了个墨色香囊,也不知哪里来的,不伦不类,气得我给扔池子里了。”又对着纹娘继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交际往来都得讲礼数,这才是正经官家子女,你今日凭手艺便得了太夫人赏赐,这就很好。” 纹娘稳住心神,抬头直视柳夫人道:“谢夫人教诲,我等闺阁女子自是守礼修身,虽与五郎有过几面之缘,然确未有出格之举,若是五郎真如夫人口中那般顽劣,还需家中好生管教才是。” 一旁冯夫人品出几分不对,朝纹娘身边贴近几步,笑道:“别理柳夫人,她家夫君是个博士,竟将她也带古板了。咱们大盛朝的儿女们又不似前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是坦荡得很,今日春光明媚,别拘这些虚礼了。” 其他几位夫人自是借着冯夫人的话岔开聊去,气氛又恢复了合乐,纹娘见众人聊得起兴,趁机告辞,又将腕上手串取下来收好。她本想回内厅,只是这花园颇大,人也多,不想问路引人注目,便寻了条稍微僻静的小路散心。谢五郎的母亲对她怀有如此大的敌意,是她未曾想过,起初又气又恼,她又非主动招惹,竟遭这样恶言相待,后来仔细品味柳夫人的话,想必五郎真心不假,否则他母亲不至于如此生气。纹娘心道:难怪这些时日没有消息,恐怕他也不好过。 纹娘绕过假山,见山后有一凉亭,一汪溪水 沿亭而过,左侧是一丛高大茂密的芭蕉树,右侧是未开的紫薇花树,此处自成一景,清净不失雅趣,倒能一解心中气闷。纹娘走进亭子,面积不大,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棋盘与棋盒,干净无暇,想是下人常来打扫。 纹娘在石凳坐下,观树赏水,心潮逐渐平静,她暗叹这亭子的主人倒是风雅,忽然芭蕉丛中传来动静,唬得她一跳,忙站了起来。 “原来是熟人,失礼了。”来人作揖轻笑,转身将芭蕉丛掩好,又将头发衣服上沾的树叶草屑清理干净,自顾自地坐在石凳上。 纹娘掩嘴失声惊呼:“顾尚书?”刚刚顾维宁的模样真像做完贼回来,由不得人多想。 顾维宁打开棋盒,将黑白两子逐一摆放,邀请道:“前日与友人下了一残局,棋兴未尽,可惜近日没机会与他决出胜负,林娘子可有兴致续上此局?” 纹娘断定他不会对自己棋艺感兴趣,虽不解他意图,但拒绝总没错,她推脱后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假山那边有侍卫们寻人的声音。 “仔细搜,动静轻些,莫要惊动客人!” 听到这动静,纹娘已有猜测,她佩服地看着顾维宁,此人面不改色,手却没停。 顾维宁笑盈盈地盯着她,笃定道:“我知林娘子最不愿卷入麻烦中的,如若娘子陪我下这一局,顾某可许下一诺,无论何事,但凡某能做到,必定践诺。” 当今尚书一诺,纹娘还是知道分量,毫不迟疑地入座,等她看清棋局,一时脑懵。 顾维宁见她没反应,提醒道:“林娘子,该黑子了。” 纹娘手持棋子,犹豫半晌,揣度着落下一子,顾维宁皱眉,正要说话,便有侍卫从假山中过来。 “见过顾尚书,小人刚追一名贼人,见他往这方向逃窜,不知您可有看到。”领头之人躬身作揖,背后跟着的几人皆垂头噤声。 “哦?光天化日,竟有盗贼擅闯侯府,好大的胆子,应即刻报与京兆府啊!”顾维宁姿态放松,只盯着棋局,并不正眼看这人。 那侍卫忙道:“并未丢失贵重物品,只是恐贼人惊扰宾客,这才捉拿,敢问尚书可一直在此亭中?” 自纹娘那颗棋之后,顾维宁迟迟未落子,此刻将棋子往盒中一放,沉声道:“某与林娘子商谈长公主的生辰之礼,见此处景色颇雅,一时棋瘾犯了,正在兴头上,你们便找上门来捉贼,到底是要捉贼,还是想寻某的不痛快?” 那人飞快地瞄了眼棋局,确实像下了有段时间了,连连作揖谢罪:“顾尚书见谅,小人并非有意冒犯,恕罪!” “下去吧,再有下回,某倒要与傅侯爷理论一番了。” 领头之人躬身后退,飞快地带着其他人离开。待人走后,顾维宁重拾棋子,却迟迟未落。 纹娘见状,暗忖难道自己歪打正着下了个好地方,竟难住了当朝尚书。谁知顾维宁举着白子纠结片刻,最终才说:“虽说落子无悔大丈夫,但林娘子是女子,某愿意给你一次悔棋的机会。” 纹娘不知他是何意,坚定道:“就这里,不改了。” 顾维宁将棋子放回棋盒,轻嘲:“按娘子的下法,不出三步,黑子必无活路,哎,莫要悔了这盘好棋啊!”说着,他将棋子一粒粒捡回盒中。 “妾真心好奇,若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顾尚书又待如何?” “山人自有妙计,娘子还是多操心长公主的生辰礼,前头要开宴了,走吧。”说完不等纹娘反应,径直离开。 9. 缘尽 筵席散去,林家人悄然告辞。马车上林昭婉一脸气闷,她今日在侯府被拘束着不敢多言,去找柳夫人请安说话,却硬着头皮听了一堆女诫闺训,临到宴席又被排在末桌,无人搭理她们。婉娘心中憋屈,掀开窗帘看了会儿外面,又嫌街上吵闹,见纹娘正低头出神,便冲她恶声恶气道:“今日太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纹娘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直到婉娘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身体,她才开口:“婉娘,我是你的姐姐,说话要放尊重些,否则,被外人听到,会说我们林家没有教养。”说着她瞟了眼默不作声的方氏,轻笑一声,直接闭目养神。婉娘被她说得没意思,终是安分下来。 回到家中,纹娘对着书桌上的《心经》手稿出神,这是前些日子顾维宁派人送来的,应是他亲手所写,相比较市面流行的抄经体,这幅《心经》字体更加灵动疏朗,方正中透着古雅,纹娘总觉得未能体会其中的精妙,迟迟没有打样稿。此刻,手稿摆在眼前,她想临摹研究,却无法静心。最终纹娘还是拿起了桌上那枚一路连科的青玉佩,在手中怅然地反复摩挲,许久后她将玉佩和白玉梅花簪一起放进一个锦盒,唤来烟霞,附耳交代几句后,烟霞便带着锦盒出门去了。 自烟霞走后,纹娘也不看手稿,不绣针线了,她静坐窗前,盯着院子里的树,盯着天上的云,怔怔地也不言语,桂姨过来看了好几次,终究没有打扰她。临近傍晚,烟霞才回来,锦盒却还在,手上倒是多了封信。 纹娘神色复杂,颇为动容地看着那封信,烟霞恐她误会,忙将信递过去:“娘子,是大舅老爷的信,我在门房碰到冬青哥送来的。”又将锦盒放在梳妆台上,接着道:“听娘子的,我去谢府求见五郎,门房推脱他近日闭门读书,不见外人,我道见平安也行,他又说平安要陪着郎君读书。我在门房那磨了好一会儿,硬是没人理,又怕引人闲话,就先回来了。” 纹娘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了,出去吧。”烟霞不敢打扰她,连忙退下,将门关好。 纹娘将锦盒收好后,才打开信件,展露眼前的却不是大舅舅以往遒劲的字迹,而是外祖父的殷切叮咛。因外祖父母年事已高,纹娘向来报喜不报忧,婚嫁之事更不想让他们烦心,这意外之信,几欲让纹娘落泪。信上交代家中准备以重聘为表兄沈砚求娶纹娘,外祖父已亲自去信给林父,大舅沈云鹏也启程上京商议此事,信中又轻斥纹娘与外家疏远,实在不该。余下尽是外祖父母的关怀,信末无意间提到因江州春季多雨,外祖母腿疼发作得厉害,看得纹娘真想立刻飞去两位老人身边。 念及两位老人,又想着谢五郎和外祖父提到的婚事,纹娘一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次日眼下见青,面色憔悴,用早膳时突然收到韩玉棠消息,原来这段时日不见,家中已替她定了亲,特意于五日后设雅集小宴,邀请闺阁密友一聚。纹娘惆怅不已,仿佛顷刻间大家都长大了,时光真是抓不住。 及至雅集当日,纹娘早早带着烟霞前往,竟是第一个到场的。韩玉棠正指挥丫鬟们在园中布置,琴台棋案,投壶双陆,无一不有,颇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才几日未见,玉娘可像是换了个人呢!”因并无外人,纹娘难得调笑。 韩玉棠立即迎了上来,拉着纹娘假做生气状:“我不请你,你便不找我,好容易才见着,又笑话我!哼!” 纹娘连哄着道歉,她让烟霞将礼物拿来,当着韩玉棠的面打开:“好玉娘,是我错了,这是我昨儿特意去琼珍阁挑的,看看喜欢吗?” 韩玉棠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珍珠璎珞,中间坠着一颗拇指节大小的红色玛瑙,另有金珠绿松石串联其中,流光溢彩,她忍不住拿出来细看,喜不自禁:“真是太美了,价值不菲吧?” 纹娘娇嗔道:“上次冯夫人给的赏银全搭进去了呢,我想还个价,人家竟眼高于顶决不二价,跟我说用的是南海珍珠,这一串个头均匀,难凑得紧,玛瑙也是上等南红。我觉得与你极其相配,便是倾尽所有也要买下的,算是给你的添妆啦!” 韩玉棠一把抱住她,脖颈相蹭煞是亲昵,她在纹娘耳旁轻语道:“定亲前,母亲让我私下见过他的样子,倒比京中的公子哥多了几分爽朗。只是纹娘,我心中时而喜悦,时而又觉得惶恐,患得患失的。”原来她定亲的对象乃是新近升迁的沧州知府家的长子,此次沧州知府赴任前带着全家一起回京述职,可巧和韩家看对眼,便将两人婚事定下,也算双喜临门了。 “按理,我该恭喜你的,伯父伯母定是为你精挑细选过,只是沧州临近边关,气候苦寒,真担心你适应不了,且以后路途遥远,想见面怕是难了。”纹娘轻抚着她的背,气氛一时伤感。有丫鬟奉上茶点,两人便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凉亭坐下享用,纹娘又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略去一些细节告诉她。 韩玉棠听后感慨又气恼:“若真是谢五郎,你俩倒是极为般配,可恨柳夫人,我听母亲提过,她是极为古板的,且对五郎期望甚高,恨不得他一遭登科被圣上选为驸马呢!” “你又胡说了……”还未等纹娘说完,便有丫鬟通报,谢家娘子到了。纹娘立刻打趣:“可见不能背后说人。”原来这谢娘子便是五郎的妹妹。 “你且坐着,我去迎她。”片刻功夫后,韩玉棠一脸古怪的回来,纹娘正想发问,却听玉娘道:“我有个花样子一直绣不好,你替我瞧瞧,指点一二。”说完便拉着纹娘往厢房走去,及至门口,玉娘低声道:“五郎在里面,想找你说话,且快点,我替你们守着。” 纹娘错愕,在门前伫立良久,直到玉娘不停催她,才推门而入。屋内谢五郎听到动静,确认是纹娘后,立即现身来到她身旁,他想伸手触碰,却被纹娘后退躲开了。 五郎黯然,他凝视着纹娘,满是深情的眼中带着哀痛,声音是不同于以往的嘶哑:“纹娘,这些日子我被关在家中,今日才求着妹妹偷偷带我出来,母亲将那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纹娘摇摇头,之前心中是有怨的,可见着他,那份怨气也飘散了,她叹道:“这段时日不见,你憔悴许多,想来也不好过吧!” 谢五郎眼中忽然有了光彩,他期盼道:“纹娘,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么?你等我,我一定会说服阿耶和母亲的,等我好不好?” “五郎,别孩子气了!前几日本想让人将你的东西归还,可门房不让见,既然今日你来了,我这就叫人回去取来,就当我俩有缘无分好么?”纹娘强抑心中感伤,温柔地微笑着哄孩子似的劝说。 “纹娘,我已经跟母亲说了,非你不娶,可否……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五郎,你知道吗,我还在襁褓的时候,祖母就以娘亲生不出男丁为由,替阿耶纳了妾,不受婆母认可的儿媳要遭多少磋磨,我是亲眼见过的。为了我,也为了你,放手吧!” 谢五郎满脸痛楚,一身落寞地自嘲道:“我真是无用,总以为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原来却连自己的婚事也无法做主。”随后又说:“可是我不会放弃的,只要你一日未嫁,我便会争取, 玉佩和发簪请你留着,就当让我有个念想,求你了,纹娘!” “五郎……也罢,那香囊你母亲既已扔掉了,也是件好事儿,省得日后生出事端来。”她不等五郎开口,又急忙道:“今日尽是闺阁娘子,你不便久留,早些回去吧,保重!”说完纹娘深深看了一眼谢五郎,转身离开,玉娘见她出来,关切地上前询问,纹娘见到她,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两人相顾无言,缓步离开。 屋内谢五郎心绪激荡,紧握成拳的双手青筋暴起,颓丧的眼中凝聚着异样的坚决,心中默念道:纹娘,你可知道,那天我在冰冷的池水中摸寻良久,终于找到那个香囊了,哪怕池水将我的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也掩盖不了我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要你一日未嫁…… 回到后花园,纹娘强颜欢笑与众人玩乐,却难以掩盖心灰气丧的愁绪,韩玉棠知她苦闷,替她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到家后纹娘只觉得头疼不已,连午膳也没吃,便回房小憩。见她脸色不好,桂姨在院子里熬着粥以备她醒来饿着,烟霞在床边守着她,顺带做些针线活,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屋外有黄鹂鸣叫,暖阳从窗子泻进来,小院静谧安宁。突然,床上的纹娘轻哼起来,烟霞忙去查看,只见她面容痛苦却并未睁眼,眼睛还有浅浅的泪痕,烟霞吓坏了,想去唤醒她,发现纹娘身上烫得很。 “桂姨!桂姨!娘子好像发烧了!”烟霞慌了神,忙朝院子里喊。 桂姨听后,放下扇火的扇子,立刻跑进来,她擦干净手,摸着纹娘额头,温度倒还好,又道:“我记得上次还剩几枚牛黄丸,倒杯水来给娘子喂一颗。”两人想着法把药喂下去,看着纹娘眉头渐渐松开,略微放心。 “娘子没事儿吧,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呢?”烟霞也是发愁,自家娘子这段时日心事重重,难以开怀,她也跟着难受。 “到晚间再看看,要是退烧了就没事,不然还得请郎中,哎,娘子心里苦呀!” 足足睡了三个时辰,天都见黑了,纹娘才逐渐转醒,她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挣扎着想起来,烟霞听到动静,忙去扶她,又拿枕头垫在身后。 “娘子终于醒了,饿不饿,我去端粥来,娘子喝一点儿?”烟霞用手帕将她脸上的细汗擦干净,瞧着她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倒好了许多。 纹娘经她这么一说,才发觉肚子空空,浑身无力,细声问道:“我怎么啦?” “娘子突然发起热来,吓死我了,幸好桂姨给娘子吃了牛黄丸,这才好转呢!”烟霞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喂粥,又仔细将被子掩好,生怕她着凉。 喝完粥,桂姨拎着桶热水从外面回来,见她已经醒来,喜笑颜开,忙和烟霞一起给她擦脸擦背,换上干爽衣裳。她一边伺候着一边说道:“娘子,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娘子的缘分怕是还没到呢!把心放宽些,才是养生之道,别像夫人,年纪轻轻就……”提起故主,桂姨面露戚色,忍不住哽咽起来。 纹娘赶紧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桂姨莫要担心,我已经好多了,这些道理我懂得。”三人又说了些话,便早早安歇了 第二日,许是睡足了,纹娘只觉头脑清明,她将顾维宁的《心经》手稿展开,又找了些便宜料子,尝试着绣几个字,找找感觉。正投入时,烟霞欢快地跑进来道:“娘子,铺子上递来消息,大舅老爷已经到了,说是今日安顿好,明儿便来家中拜会呢!” “果真?算着还有十来天才能到的呀,怎会这么快?”纹娘又惊又喜,激动地站了起来。 10. 禁足 翌日清早,林家洒扫干净,宅门大敞四开。巳时,有报信的小厮前来通传,沈云鹏一行人已出发往林府来,林父带着纹娘、方氏和她的一对儿女及管家小厮们往前院迎接。 不多时,一行队伍在林家大门前停下,一辆马车打头,后面跟着辆大车并四位伙计,车上面绑着几口箱子,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他端方从容,只是从那精明干练的眼神中透出商人的气息。 “含章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来人笑声爽朗,进门后向林父抱拳行礼,又指挥伙计将那几口箱子搬下来。 “托赖平安,舅兄一向可好,家中岳父岳母可还康健?”林父热情回礼,身后方氏及孩子们也都行礼问安。 “劳含章兄记挂,两老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多年未见纹娘,实在想念。”他看着纹娘,露出感慨之意,并未多言,又指着那些箱子道:“正巧我在青州处理买卖之事,便带了些当地特产,这两箱是月华锦,里面都是时下流行的花色。这箱青州绢,给府中下人们做衣裳也是不差的。这箱是炮制好的茯苓、黄芪等药材,青州盛产此药,药效和成色比别的地方都要好上几分呢,这一箱青州的百花酿,入口清冽回味甘醇,别有风味,一番心意,还请含章兄笑纳!” “舅兄实在太破费了,一路辛苦,家中已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这边请!”说着领着沈云鹏往后面去,赵管家立刻安排人将几箱礼物抬往库房。 众人转向后厅,因是自家亲戚,纹娘、婉娘等皆列坐陪席,起初沈云鹏还略有拘谨,酒酣耳热后倒是畅谈起来。他拿起块点心,尝了口感叹道:“这酒酿饼是江州特产,今日竟然在京中吃到了,只是不比江州的甜腻,好似有股花香味儿。” 纹娘笑道:“这是我按照母亲留下的方子做的,小时母亲常做,有日突发奇想,将里面的豆沙以玫瑰花替代,谁知吃起来清爽,还多了香味儿,之后多是做玫瑰花馅的了,舅舅尝着可还好?” 沈云鹏赞叹:“想不到纹娘还有如此手艺,你父母教养得好呀!”随即又伤感起来,对着林父叹道:“当年知音最爱此物,每年这个时节,定是缠着家中做的,如今她女儿也如她出嫁时一般大了,知音却看不到了!” 林父连忙端起酒杯,言辞恳切:“怨我没有照顾好知音,向舅兄赔罪了!” “诶,含章兄,怎能怪你呢?这都是命啊!想当年你高中进士,也是要一展宏图的,却至今在这七品主事上蹉跎,朝廷真是……” “舅兄千万莫要如此想,也许机缘将至啊!”沈云鹏心有疑虑,见林父不肯多说,便不再追问,二人又聊些昔日旧事,纹娘也关切外祖父外祖母的情况,她有两三年未见两位老人了。 一旁的方氏眼观鼻口观心,只安静地给林父倒酒布菜,十分贤惠。幼子林秉文难得休沐,此刻只想专心吃饭,桌上有好几个他喜爱的菜色呢。倒是婉娘面色不悦,之前见沈云鹏带的礼品中有月华锦,这是时下官宦人家中流行的料子,她心中已在盘算做几条不同款式的衣裙了,谁知饭桌上倒显得方氏和她像是个外人,一股邪火无从发作,又见亲弟弟自顾自地吃饭,怒从心起,叱责道:“你今日怎么不在学院读书,最近功课做得怎么样?” 林秉文一时茫然,只是性格向来顺从,立即放下碗乖觉回道:“今日休沐,阿耶说沈舅父要来,叫我回家的。” “是你亲舅父吗?不好好读书,尽想着玩!”饶是她压低声音,还是惊动了桌上人,沈云鹏装作没听见,方氏马上吩咐道:“婉娘,吃好了就回房去吧,秉文也是,早些回书院莫要贪玩。”婉娘听到这话将碗筷重重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倒是林秉文礼数周全地退下。 “舅兄见笑,这孩子被她母亲宠坏了,我这几个儿女里只有纹娘最是乖巧懂事,让人省心!” “纹娘是长姐,应该的。”沈云鹏嘴上应付着,心中却明白纹娘在这个家不好过。几人又闲聊一番,吃得差不多了,纹娘先行告退,回房前还特意绕去厨房,查看晚上的待客菜色。岂料没多久,便有小丫鬟来报:“舅老爷先行回府了,主君晚上还有应酬,也不在家中吃饭。” “舅舅可还有其他话交代?”纹娘诧异,今日家中是计划留晚饭的。 “没有,听说舅老爷走时脸色不太好呢。”虽说家中事务皆有方氏打理,但纹娘向来出手大方,丫鬟小厮们都愿意卖她人情,此刻连忙绞尽脑汁想多说点消息。纹娘按下心中疑惑,让烟霞取来赏钱,小丫鬟欢欢乐乐地走了。 “舅老爷怎么就走了呢,不是要谈娘子的婚事么?”烟霞也十分不解。 纹娘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思来想去还是道:“不管了,明日我亲自去问大舅舅。” 第二日清早,纹娘便带着烟霞准备出门,谁知还在二道门便被方氏身边的柳姑姑拦下了。 “娘子,主君交代,让您这段时间好好在家修身养性,莫要出门了。”柳姑姑姿态恭敬,人却将门拦得死死的。 纹娘心中犹疑,然而面不改色,责问道:“我去看自家亲舅舅,有何不可,柳姑姑莫不是借着父亲的名头来压我?让开!” 只见林父从主屋走了出来,他抚着长须,一脸慈笑,嘴中却道:“是我的吩咐,纹娘,听说你受顾尚书所托,在为寿昌长公主绣生辰礼品?这是好事呀,日后少不得要和这些权贵打交道,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在家好好将绣活做好。” “阿耶,长公主的生辰礼定能如期完成,舅舅难得上京,多年不见,昨日也未来得及多说话,女儿想亲自上门看望。” “你舅舅那,阿耶自会照应,女儿家还是要讲究三从四德,来人,将娘子带回房去!”说着便有两位婆子丫头半强迫着将纹娘带回院子,并将院门锁了。 事发突然,虽说宅内常有龃龉,但从未有这种无缘由的禁足,纹娘百思不得其解,烟霞想出去打探情况,却被人拦住,只得回来。 “娘子,院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呢,主君这是作甚,娘子又没犯错!”烟霞气鼓鼓的,很是不平。 “要是能知道舅舅和父亲昨日都聊了些什么就好了,桂姨呢?” “桂姨前面去让阿年套马车去了,一直没回来。”主仆二人在房中讨论半天,也没结果,纹娘便不再多想,借着绣《心经》抚平内心的焦躁。 及至午时,有人往院子里送餐食,烟霞正要接过,远远听得熟悉敞亮的声音响起。 “两位妈妈,在这里做什么?”桂姨手上拎着个食盒,朗声问道。 “桂姑姑,我俩奉主君的令,给娘子看院子呢!”其中一位处事老练的妈妈恭敬道,她知道对方是林府老人,到底有些地位,不好得罪。 桂姨将食盒打开,从里面拿了几块精致的点心,递给两位妈妈道:“今儿早起娘子想吃清风 茶楼的茶菓子,我特意买来,两位妈妈也尝尝。”见两人忙不迭地接下,她又道:“都要吃午饭了,两位妈妈不如找个地方去歇着,家中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来看着就好。” 其中一位实诚点的妈妈心中意动,这样好的点心难得吃上,就想拿回家中给孙儿。前面接话的妈妈立即拦着,面露难色:“桂姑姑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主君有命不得不从。” 桂姨笑意凝结,转念又道:“也是奇怪,以往从未有过这事儿,我家娘子一向乖巧孝顺,大家有目共睹,怎的突然这样,妈妈们可有听说过什么?” 许是拿人手短,犹豫片刻,那妈妈还是开口道:“老奴不敢乱猜,只是主君吩咐时并无不快,反而心情颇好。” 谢过这两位妈妈,桂姨径直进院子里了。屋内纹娘和烟霞早已等待,见她进来,立刻关好房门,就要相问,不等纹娘开口,她便解释起来:“娘子别急,我原是叫人套车的,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心知不妙,便从角门偷溜出去了,想着娘子本就是要去见舅老爷的,奴婢就让李掌柜带着去了。” “幸得桂姨机灵,舅舅怎么说?”纹娘庆幸,稍松了口气。 “舅老爷说,昨日按照老太爷信中的交代向主君提了您的亲事,只要主君同意,聘礼一定给足,谁知主君竟毫不在意,只说他另有打算,哪怕舅老爷以祖孙之情相劝,也不管用。舅老爷又说如今官场上下皆要靠钱财打理,沈家愿意资助,主君便道自己终非池中物,并非靠着沈家才行,倒是将舅老爷气到,因而才离去。”桂姨一五一十将打听到的消息复述出来。 “这可真是奇怪,按说父亲前段时日已有结亲人选,后来又闭口不提,想是门路走不通,他又不知京中铺子实为我名下,怎会对钱帛不心动呢?”纹娘在房内来回踱步,细细思量。 “舅老爷也觉得奇怪,当初沈家与林家结亲,本就是期待主君官场能有所作为,沈家也有个倚仗,所以给夫人陪嫁了近半家产,可这些年钱花光了,主君官职却没升多少。按理说公中这几年越发缺钱,主君不该拒绝呀!” “许是找到更赚钱的法子呢?赚得比舅老爷给的还多!”烟霞觉着事情没那么复杂,和做生意一样,钱财没给到位,或者有更好的,才做不成嘛! 这话点醒了纹娘,她突然问道:“顾尚书让我给寿昌长公主绣《心经》之事,烟霞你可和阿耶说过?” “从来没有,娘子交代过不能乱说的,也没人问过我这事儿。”烟霞连连摆手。 “那就奇怪了,这事儿原本就你、我、顾尚书知道,阿耶怎么会知道的?”纹娘眉头紧皱,帕子都快被搅烂了。 “娘子不妨再想想,这事儿还在哪些地方,又和谁提过?”桂姨慢慢引导纹娘,虽是主仆,但这些年说不得也算半个娘了。 “我思来想去,也就在侯府赴宴时,顾尚书和侯府侍卫提过一次,莫不是阿耶和顾尚书或者侯府某个侍卫打过交道?我竟想不明白了!”纹娘深深叹了口气,女儿家整天拘在这方小天地中,难以窥见全貌。 “娘子别想了,主君总不能关你一辈子,且再等两天,奴婢瞧那两个婆子也守不了多久,倒是奴婢再去请舅老爷上门,娘亲舅大,主君总要给他脸面的。” 纹娘别无他法,只得强迫自己专心于针线,谁知次日,便听得消息,林父升为五品户部郎中,要在醉生楼置办席面宴请同僚。 11. 侯府提亲 自这日起,林府的拜帖不计其数,客人络绎不绝,虽说五品官在京城众多王公贵族眼中不够看,但平日的同级,依附户部做事的管事们,皆与有荣焉,携礼上门恭贺。 “娘子,外面好热闹啊,主君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呀?”烟霞一边劈着丝线,一边念叨着。 纹娘正专心绣着《心经》,因是献给长公主的佛经,她每日开工前必洗手焚香,静心凝神,此刻将“厄”字绣完,纹娘满意地点头,将针线收好,方玩笑道:“菩萨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见你还是修行不到位,罢了罢了,去看看今日的午膳怎么还未送来。” “娘子说话好生奇怪,我又不是菩萨。”嘴上抱怨着,人却放下丝线飞快跑去院外问守门的婆子。 端午已过,天也热起来,桂姨正将换季的衣物被子等进行整理,听到这话虽不懂,也安慰道:“娘子别急,许是主君突然升官,一时顾不过来,忘了我们这边。” 却见烟霞回来气鼓鼓地道:“这才几天,那些刁奴就开始欺负人了,不让我们出去,主君难道要关我们一辈子?” “何事惹你生气啦?”纹娘心知,以往在家虽然阿耶漠视,但是手中有银钱,相对还是自由的,破天荒被禁足,烟霞也是心中不安。 “门外婆子说,厨房传来话,我们的那份饭菜不小心被琥珀打翻了,此刻要重做,只是前院有客人,要我们多等等。”琥珀是跟随婉娘多年的丫鬟,不至于如此冒失,烟霞知道这不过是二娘子故意找茬。 “那就等等吧,房中还有糕点,饿了就去垫垫,我想很快咱们就能出去了。”说着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翻起《宝林绣谱》来,书画本是相通,顾维宁的那幅字确实写得好,纹娘模仿他的笔锋走势,竟在绣艺上有新的体会。 果真如纹娘所料,次日清早,赵管家便带着人上门,他先是遣走守门的婆子,随后在院外恭敬道:“主君请娘子好生梳妆打扮,去前厅迎接贵客。” “知道了,请稍候片刻。”纹娘声音从房内传来,不多时,她从屋内出来,只见她换了身水蓝色莲花蔓草纹的齐胸襦裙,挽着同色的花罗披帛,梳着整洁的同心髻,上簪莲花纹累丝镶白玉华胜,侧边插着珍珠流苏步摇,端庄从容,清丽脱俗。 平日纹娘偏居一隅,与前院管事们打交道极少,此刻赵管家暗忖娘子当真是气质如兰,倒有高门贵女的气度。一行人到了前院,只见院中摆满了箱子,陌生的仆人站立一旁,及至厅中,一位身穿青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林父下首,另有一位头上簪花,穿着艳丽的妇人站在厅中说笑。 见纹娘进来,那妇人道:“这便是贵府的大娘子吧,哎呀,生得好标致呀!” 纹娘颔首示意,与她擦身而过,上前在林父面前盈盈一拜:“给阿耶请安,不知唤女儿来有何事?” 林父一反寻常,将她托起,喜形于色指着下首中年人道:“快来见过宁德侯府的丁管事。”纹娘闻言,微微福礼,那管事见状连忙起身,作揖回礼后才道:“娘子使不得,因我家太夫人与侯爷听闻娘子贤名,特命老奴带官媒前来替世子求娶,还望林郎中与娘子应允。” 闻言纹娘心中不喜反惊,她不露声色微笑回应道:“谢太夫人与侯爷抬爱,只是纹娘才疏学浅,恐怕配不上世子。” 丁管事瞟了眼林父,笑道:“娘子莫要自谦,您容貌鲜妍,一手绣艺太夫人都赞不绝口,侯府让奴才来下聘,便是认可您与世子的姻缘,林郎中您说对么?” “丁管家说得是,能得侯府青睐,是小女的福气。”林父接着又对纹娘道:“你一向谦虚谨慎,但婚姻之事还得遵父母之命,世子乃是良配,不可错过,阿耶已经应下了。” 那官媒婆闻言,喜笑颜开地走上来道:“侯府世子仪表堂堂,品性端正,与娘子乃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而且侯府乃高门贵族,礼仪之家,娘子嫁过去后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纹娘还欲再开口,林父又道:“纹娘,你的婚姻大事阿耶定会仔细打点,勿要担忧,今日我与丁管家还有事相商,你先下去吧。”她只得行礼告退。 回到房中,纹娘忧心忡忡,一旁的烟霞本来兴高采烈,见她如此,很是不解:“娘子马上就与侯府世子定亲了,为何还皱着眉头呢?” 纹娘摇摇头:“这婚事太突然了,要真是大好事,如何会落在我头上?” “娘子长得好看,手也巧,人也聪明,侯府眼光好才会选娘子呀,都说否极泰来,前头娘子婚事不顺,说不定就是等着侯府提亲呢!” “桂姨,你怎么看?”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主君突然升官,又马上要和侯府做亲家,感觉天下的好事儿一下子都落咱们家了,好的有点儿不踏实。” “是呀,阿耶才升官,门不当户不对的,那么多高门贵女,为何偏偏选了我呢?”纹娘搅着帕子,迷惑不解。 烟霞突发奇想道:“莫不是上次侯府宴席,世子瞧见过娘子,一见钟情?” “别瞎说,大户人家男宾和女眷都是分开的,而且丁管家言语中是太夫人和侯爷做的主……宁德侯府的世子,你们听说过吗?”纹娘仔细回忆,这几年闺阁之间交际,偶尔也会提到一些王孙公子,偏偏这位侯府世子,从未听过。 “唔……没有,茶楼酒肆暗地里也是流传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子弟,就怕不小心碰上呢!而且媒婆说世子长得好,品性也好,她应该是见过的吧。” “真是个傻丫头,那媒婆死得都能说成活的,哪里就能真信了,我看还是让李掌柜打听打听。”桂姨点点烟霞的额头,到底是女儿家,还是天真了些。 “走一步看一步吧,看样子这几日阿耶是怕我和舅舅来往,搅黄了这婚事,才关着我们吧。” “娘子莫要多想,这婚事定了,也是一块大石头落下了,而且又是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今后谁还敢给您脸色看呐。” 纹娘轻嘲道:“桂姨,今日进到那厅中,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打扮精致的礼品,被叫过去让人打量评估,然后那些人就决定了我的未来,而我连意见都不能有。” 桂姨一把将纹娘抱住,安抚道:“我的娘子诶,心放宽些,这世间女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千万别走你母亲的老路呀!” 另一边,西厢房内地上一片狼藉,林昭婉抱着花瓶就要往地上砸,琥珀站在角落苦苦劝慰,突然房门被重重推开。 “要是不怕阿耶罚你,就尽管砸!”方氏带着心腹站在门口冷冷道,身后的柳姑姑连忙上前将婉娘手中的花瓶拿了下来。 方氏又冲着琥珀道:“娘子生 气撒泼,你不劝解阻拦,反而躲在一旁,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来人,将琥珀关去偏房,饿个两天长长记性。” 琥珀忙跪下磕头求情,却被春兰和冬梅两人拖拽带走了,柳姑姑见状默默退出去,将门关上,在远处守着。 见人都走了,林昭婉也回过神来,她扑进方氏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娘,凭什么,什么林昭纹可以嫁侯府,我哪里比她差了!” 方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婉娘,娘知道你难受,这事儿娘也做不了主啊。” “娘,你跟阿耶说说,女儿不想以后被林昭纹压一头,她平日就不敬重您,哪里有资格当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林昭婉哽咽道,眼里满是妒忌。 “昨晚娘知道这个消息时,就提过能否换成你,你阿耶说对方非纹娘不可,想是她的绣艺得到太夫人赏识了吧,娘知道你委屈,但是你阿耶现在已经是户部郎中,日后什么好儿郎没有,哪怕是谢五郎,也未尝不行啊。” “肯定没有第二个侯府了,柳夫人前头还瞧不上我们家,我要嫁更好的!” “好,好,娘一定给你仔细挑,只是你这脾性得改改了,日后哪个婆家能受得了,而且别和纹娘比,她是个没娘的,你比她可强多了。”方氏确实心疼女儿,只因她原是林老太太为了传宗接代纳进来的,谁想头胎也是个女儿,那两年婆母为难,夫人也对她俩十分冷淡,一众仆人趋炎附势,日子并不好过,两年后生了秉文才好一点,只是婆母眼中满是孙子,夫君也爱重沈氏及她的女儿,故而婉娘自小就养成争抢的习惯,到婆母、沈氏都去世后,她执掌中馈日子才真正好起来,只是女儿的坏习惯却改不了。 “我知道了……”婉娘小声应着,却有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 后几日,侯府与林家结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好奇,一是林家才升官,便能攀上宁德侯府这棵大树,二是侯府世子竟没有一点传闻在外,唯有一些年龄偏长的人有印象,貌似七年前世子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便甚少出现在人前了。 沈云鹏在纹娘亲事传开后,亲自上门拜访过,道是已经让他夫人及大儿子携礼上京,沈家要给纹娘添妆送嫁。纹娘知道舅舅是怕她高嫁受委屈,多些钱财傍身更有底气,又怕方氏不尽心,才让舅母长途跋涉来京城。 这日纹娘正在绣着《心经》,却见烟霞手上拿着封信一脸狐疑地走了进来。 “娘子,院子的桌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封信来,好像是给您的。” 纹娘拿过一看,只见封面写着:林昭纹亲启,打开看,只有一句话:明日巳时相国寺一会。 虽然没有署名,但熟悉的字迹还是让纹娘猜出写信之人,她吩咐烟霞道:“替我告知阿耶,佛诞节那日我曾在佛前许愿,现今如愿与侯府缔结婚约,明日我要去相国寺还愿,否则,恐佛祖怪罪。” 自从婚事定下后,纹娘出门便不如以前自由了,甚至在沈云鹏来京后,林父连铺子也不让她去了。次日,纹娘出门时才知道,林父不仅安排了婆子丫鬟,更有四名家丁紧随其后,是她从未有过的排场。 相国寺是京城第一大寺庙,每日往来信徒众多,纹娘在佛前上香祷告时,还在想那人要如何与她相见,就听得耳旁有位女子的声音说道:“我家主人想请林娘子品茗叙旧,请娘子随我来。” 12. 别嫁 纹娘侧头看去,只见眼前女子一副丫鬟打扮,但气质沉稳,不卑不亢,让人生出一股可靠之感。她交代烟霞留下应付外面的婆子随从,便跟着这女子从偏门离开。 “你家主人是哪位,找我何事?”只见一路左转右拐,逐渐偏僻,纹娘忍不住试探。 那女子始终挂着和气的笑容,只说:“娘子莫急,到了就知晓了。”终于两人在一座厢房前停下,此处地势颇高,站在廊前将寺内之景尽揽。 “郎君,林娘子到了。”那女子先在外面通报,等里面应声后才带纹娘进去。 果然,映入眼帘的俊逸男子便是顾维宁,他端坐在窗边茶座前正在看书,见人进来,才搁置一旁。 “顾尚书,不知道约我相见所为何事?”纹娘早有揣测,并不惊讶。 “娘子难道要站着与我说话?坐吧!”顾维宁吩咐着,刚刚那女子便有条不紊地泡茶,端上点心等物,又将他刚看的书收起来。做完这些,顾维宁才道:“银筝,这里不用伺候了。”那女子应下,行礼告退。 纹娘见状也不吭声,只管盯着他,顾维宁笑道:“多亏父母给在下生了张好脸,今日能让娘子一饱眼福,也是值得了。” 纹娘端起茶水轻尝,将视线移至窗外,故作赏景之态,腹诽道:当朝尚书脸皮竟是如此之厚,真乃大盛不幸。 顾维宁看着她细微的面色变化,竟体会到难得的乐趣,以至嘴角笑容就没落下过,他调侃道:“每当娘子不耐烦时,虽尽量控制,但双目会下意识向下看,不知道可有人说过?” “顾尚书既知道我不耐烦,有话便直说吧,家中下人还在等着,恕无法久留。”纹娘放下茶盏,话说得不客气,只因每次顾维宁都能看透她,而对方却一副万事在握的态度,倒是激起了纹娘的好强之心。 “是顾某的错,娘子莫躁,听闻宁德侯府替世子求娶娘子,在下以为这婚事还是不应好。”此话一出,屋内蓦地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寺院念经祷告之声。 明明山上荫凉,纹娘却觉得外面日头晒得人心焦,她深吸口气道:“别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单是侯府就已经是我难得攀上的高枝了,顾尚书这话说得好轻巧,我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令尊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坐了六年,虽无小过,亦无大功,按资历也可以升一升,却多年无动静,说明之前是没有门路的。怎的突然连升五级,转天侯府就来提亲,娘子不觉得奇怪么?” “顾尚书想说什么,朝廷之事我一女子又怎知内情,您是户部最高的长官,这些事儿不应该您来管么?”纹娘语气激动,她所求不多,却是个人都要插手她的人生。 顾维宁也不闹,他替纹娘添上茶水,慢条斯理道:“相国寺的素饼远近闻名,林娘子不妨尝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碰巧听过一些旧事,宁德侯府世子七年前对外宣称突发恶疾,之后便缠绵病榻,只是……”他故作神秘,见纹娘波澜不惊,颇感无趣,继续道:“只是少有人知道世子其实是中毒,此事最终也没个定论,娘子是否想过世子并非良人,侯府也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沉默良久,纹娘摇头苦笑:“多谢顾尚书相告,只是父命不可违,侯府也非我能得罪的,今日他们愿意求娶,说不得我还有些价值。” “这也是在下想不透的,为何偏偏是你呢,但如果娘子不想嫁,别忘了我还欠你一诺,这事儿虽难,未必没有转圜之地。” “顾尚书好意纹娘心领了,可是万般皆是命,我虽不想认命,却也想看看老天爷会馈赠些什么。若无它事,妾身先告辞了。”说完纹娘起身离开,只是她心事重重,连手帕落了都没发现。 纹娘走后,顾维宁沉思良久,直到银筝唤他才回神:“郎君,女婢觉得您对林娘子颇为关照,倒不像您以往的作风。” “哦,那按以往我该是怎么样的?”顾维宁有些好奇,银筝一向稳重内秀,难得说这样的话。 “此事于我们要做的事全无干系,您该是不管、不问、不理才对。” “在银筝心中,我竟是这样的?”顾维宁难得解释:“于公,林留良是宁德侯安插在我户部的一颗棋子,若能拔掉自然好。于私,你不觉得这位林娘子实在是位有趣的人儿么?我实在不忍她所托非人,蹉跎一生。” “今儿是奴婢第一次见她,倒觉得她从容大方,清秀可人,其他的愿闻郎君高见。”此时两人倒不像主仆,而是好友。 “她看着温柔沉静,骨子里却是倔强、要强、不认命,倒是比那些被娇纵千金们有意思得多。” 银筝知他意有所指,边收拾边笑道:“长乐公主下了帖子,说是府中戏班子新排了一出好戏,邀请您后日过府赏花听戏呢。” “拒了,就说后日广陵郡王约打马球,我已应了。” “您还是吩咐竹笛吧,奴婢可招架不住公主。”银筝难得驳他的吩咐,长乐公主心仪顾维宁一事朝中尽知,只因顾维宁及身后顾家乃是忠君保皇的中立一派,圣上并不想将这股势力送给与长乐公主同胞所出的晋王,因此一直装糊涂,只是公主骄纵,对顾维宁身边的异性向来不给好脸色。 顾维宁正要再说,便听得银筝惊讶道:“呀,这好像是林娘子落下的帕子。”她手上拿着块丁香色的罗帕,上面绣着一丛君子兰。 “姑娘家的私物,你找个空还给她吧。” ““是……”银筝又端详片刻,爱不释手道,“林娘子这绣艺难怪得长公主称赞,确实不同凡响。” 顾维宁虽然让纹娘绣《心经》,但并未见识过她的作品,这话倒是引得他好奇:“拿来我瞧瞧。”谁知他看着看着面色沉了下来,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问:“竹笛回来了么?” 银筝见他面容严肃,连忙道:“已经回来了,满头大汗的,正在隔壁房歇着,奴婢这就去叫。”不多时,便带着竹笛来见。 顾维宁问道:“竹笛,你还记得当年在慈幼局,有位夫人总来送些吃食、衣物,还会教慈幼局的孩子们念书识字……偶尔她还会带一位三四岁的小姑娘。” “回郎君,奴才当时才多点大呀,着实不记得了,不过当时确有许多善人派人过来捐赠。” 顾维宁将帕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绣花是否有印象?”他陷入悠长的回忆:“当年那位夫人貌似也很擅长刺绣,我记得她送来的衣物,上面总绣着些花草动物。慈幼局的管事还道不必费事,她却说这些孩子失怙失恃,日常中多些色彩,也许能更积极地生活。” “这倒是有些印象,当年的旧衣上有几件确实绣有图案,只是不确定和这帕子的主人是同一人。” 顾维宁回过神,将帕子收入怀中,吩咐道:“你再去查查林娘子,重点关注她的母亲,外祖家等人,看看是否为当年慈幼局那位夫人。” “是!”竹笛虽觉突然,但郎君吩咐的事他从不质疑,立即就去办了。银筝知他有段旧事,此刻心情不算好,并不打扰。 倒是顾维宁很 快收拾情绪,交代道:“你先回府吧,下午官署还有事,晚膳也不必准备我的了。” “奴婢知道了。”银筝应下。 纹娘回到家,便径直将自己关进房中,不让人进来,也无任何吩咐,烟霞和桂姨面面相觑,很是担忧,直到申时前院来人请她用膳,纹娘才出来。 只是今日并非请安的日子,往常都是各吃各的,纹娘满腹狐疑,到前厅时,众人皆已就座,待纹娘入座后,林父才吩咐动筷。 用餐至尾声,林父对方氏道:“上次侯府纳吉合的八字极好,定下五日后行纳征之礼,你将回礼准备好,切莫失了礼数。”方氏连忙应下。他又感慨道:“咱们家不比以往,如今送往迎来之事渐多,加之纹娘出嫁,这宅院还是小了点,还是要换个更大的才行,你们各自将家什物件都收拾好,到时候纹娘从新宅子出嫁才像样子。” “夫君,如今还要给纹娘置办嫁妆,婉娘的那份也该准备了,此刻换新宅子难免手头紧凑。”方氏低声说道,沈知音在时,擅长经营之道,银钱从未缺过,轮到她当家后,婆母生病延医问药,夫君求官上下打点,还有秉文读书花费也不小,用钱一直紧张,尤其今年纹娘那边铺子交上来的钱又少了一份,她怕落下治家不力的指责。 谁料林父朗声笑道:“宅子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再者家中用度若是不够找我来取就是。”自从他升官后,意气风发,若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沉得住气,此刻已飘飘然了。 纹娘有心想多探些消息,故意道:“阿耶何必如此着急,家中备嫁已是慌乱,不如等我出嫁后再来准备,想来侯府提亲时已知我家状况,不会计较那么多的。” “诶,如此颜面不好看,阿耶怕你嫁过去后被人说闲话,这事儿就听我的。”接着又对众人道:“咱们家也非小门小户,不能散漫,今后早晚都要在一起用膳,一是将规矩立起来,二是纹娘即将出嫁,没多少机会共叙天伦了。” 纹娘心中厌极了这虚情假意,她忙道:“女儿也很想如此,只是一来备嫁之事实为繁琐,二来应承了顾尚书的东西也要赶工了,女儿想还是在自己院中用餐更方便。” “姐姐莫不是攀上高枝就嫌弃家中啦?阿耶,你还想着日后姐姐在侯府能帮衬咱们家,我看家中马上就要出个白眼狼了。”林昭婉阴阳怪气道,只是那双明艳的眸子直盯着纹娘,满是怨怼。 砰!林父重重拍了下桌子,呵斥道:“放肆!怎得像个乡野妇人,再如此这段时日就别出房门了。” 方氏见状连忙劝解:“老爷消消气,婉娘不是有心的。”又冲着婉娘道:“还不快给你姐姐赔礼!”婉娘也被林父少见的怒色吓到,她快速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强忍着泪水跑了出去。 方氏暗叹口气,对纹娘道:“千万莫要与婉娘计较,你马上就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了,宰相肚里能撑船,日后有多少事情要打理,别为了这些许小事生气。” 纹娘眼皮都没抬,像是这场闹剧与她无关,更不想开口,倒是林父见状开口道:“侯府的聘礼一应物件皆有,你安心待嫁即可,至于顾尚书所托,要是赶不及,为父可去说情,同在户部想来不会因这点事情为难的。你妹妹虽然说话难听,但有一点还是对的,同为一家人,不可生嫌隙呀!” “是,女儿知道了。” 见她顺从,林父面色柔和很多,他又道:“侯府的聘礼单子已经送过来了,稍后你随我来书房,有些事情要跟你交代。” 13. 纳征 书房内,林父将一张礼单交予她,纹娘展开,只见开头描着金字:纳征礼单,后面是罗列详细的物件:大雁一对(活),赤金铤九十九两,白银铤九十九两,五彩织金锦九匹,散花缭绫九匹,玄纁束帛五匹,绫绢三百匹,俪皮一双,羊脂白玉璧一对,广安街宅院一所,金手镯三对,羊脂白玉手镯一对,累丝金凤镶宝衔珠冠一顶,花钗一对,南海珍珠步摇一对,七宝璎珞项圈一串,酒、黍、稷、稻、米、面各三十斛,羊、猪等牲畜各六口,另有合欢、阿胶、九子蒲等吉祥物件。 纹娘看完,不动声色将礼单合上,只道:“侯府果真诚意十足。” 林父满意地捋着胡须,笑吟吟道:“还是我女儿命好,为父想着你去了侯府衣食无忧,这些钱财留着也没处花,不如给你换成良田,这才是长久的收益” “哦,不知阿耶打算拿多少钱财换多少良田呢?”纹娘虽嘴角带笑,却是满脸冷意,话语中的嘲讽都快按捺不住了。 林父这段时日神清气爽,心中早有成算,闻言立刻回应道:“我在京郊已经看好了百亩良田,只等着交银子了,赤金白银各留三十六两,倒是十分吉利,你看可好?” “呵,京郊良田价格多为一千到三千文一亩,就算阿耶看中的是上等良田,这些金银也够买两百多亩了,阿耶未免对女儿太狠心了些。”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沾染了你外祖家的铜臭之气,你嫁到侯府还得有娘家倚仗,自家好了,你行事才有底气啊!难道这都想不明白?也罢,这金银各添至四十九两可好?”林父脸色已然不好看了。 “那就听阿耶的,只是阿耶鲜少接触田地之事,这百亩良田还得女儿看过才好。” “随你吧,礼单上这套宅子,侯府也嘱咐过,到时候供我们家居住和你出嫁所用,至于嫁妆之事,方氏已经在筹备了,你和她多商量,下去吧。”说完林父也不看她,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纹娘气极反笑,她礼数周全地告退,头也不回,许是早已看透,反而没有期望。一步步向院子走去,纹娘消化着这一天下来的信息,侯府确实是冲她来的,只是具体所图何事还是想不透。 回到房中,烟霞和桂姨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纹娘便将今日之事告知二人,果然引得她俩担忧,烟霞心直口快骂道:“主君太不像话了,不说给娘子多添妆,反而昧下聘礼,和乡野人家卖儿鬻女有什么区别!” “烟霞,慎言,小心祸从口出。”纹娘立即喝止,桂姨马上去院子里瞧,确定没有外人听见,连忙将房门关好。纹娘又柔声道:“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到,前头要是处置你,我都不一定能保得住,现在幸而是在自己家,等到了侯府,规矩森严,还这样口无遮拦,可怎么办?” “娘子,我错了……” “娘子别急,烟霞是一时气愤,您前面说世子是中毒身体不好,这可是真的?” “那人不会骗我的,如今侯府要给世子娶亲,想来身体差不多好了吧?”纹娘自己说得也没底气。 桂姨面带愁容,忧心道:“女子一生倚靠的就是父母、夫君和孩子,世子身体不好,万一影响子嗣可怎么办呐!” “桂姨,你想得太远啦!只是嫁妆之事我也不懂,还不知方氏会如何置办。”听到桂姨说起婚姻子嗣,纹娘从心底涌出羞涩,她庆幸灯火昏暗,连忙转移话题。 “当年夫人出嫁时,我比烟霞还小一些,只瞧着上京时箱子都拉了好几车,家具首饰、衣物器皿应有尽有,如今只有等舅夫人上京,帮娘子掌眼了。” “舅母和大表兄估摸着六月中旬才能到呢,不说这个呢,烟霞,上次大舅舅送来些番邦的乳香,我闻着很好,逢了个蝴蝶香包,你明日替我跑一趟韩家,送给玉娘她定会喜欢。” 烟霞去针线篮子里找她说的香包,笑道:“娘子和韩娘子心里都有着对方呢,上次芙蓉送来一盒桃子,我还想哪买不着这些,谁知那桃子竟格外水嫩香甜,想是得来不易。” “你呀,真是个馋丫头!”纹娘笑道,三人又说些闲话,各自睡去。 纳征那日,碧空如洗,宁德侯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皇城旁的新曹街出发,斜跨京城来到西南角的延庆街,和寻常人家下聘时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不同,这支队伍整肃安静,由丁管家领着来到林家。林府早已大开宅门,聘礼陆续进去后,大门缓缓合上,将街坊路人的艳羡与议论关在门外。 几十个红色樟木箱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林家中庭,几乎将院子挤满了,侯府的家丁站在箱子旁,听丁管家的吩咐将箱子打开,顿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映入众人眼帘。 丁管家递上礼单,恭敬道:“林郎中,除牲畜已换成等价的绢帛,其余物品皆在此,请清点。” 林留良忙道:“丁管家辛苦,屋内坐!”又对着家仆吩咐:“快奉茶。”赵管家忙将人引进屋内,林留良及方氏等人按单清点,半晌后核对无误,方进厅内陪客。 “林郎中,可都清点好啦?”丁管家饮着茶,笑问。 林父喜道:“确实无误,多谢您费心。” “那就好,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六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想定在那日迎亲,林郎中意下如何?” “这……只有一个月不到,是否太急了点?”林留良面带迟疑。 丁管家笑眯眯地,若有所指道:“林郎中该知道侯府所需,时间不等人,还是请林娘子出来一同商议吧,省得到时候出乱子。” “是,是……”林父有些难堪,吩咐人去叫纹娘后,便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倒是丁管家神色自如,很是从容。 片刻后,纹娘款款而来,听到婚期,也觉得太急些,她估算着日子才道:“妾身舅母欲上京送嫁,预计六月中下旬到,妾不愿辜负舅舅舅母的拳拳之心,还望侯府能将日期延后一些。” “哦,既是这样,待奴才回去禀告侯爷,看能否再卜吉日,不过林娘子命格贵重,想是问题不大。”说完丁管家也不多留,带着一众仆从离开。 林父随即吩咐管家将聘礼抬入库房,再次清点后又亲自将库房钥匙收好,一天下来,全府上下都在讨论侯府的出手大方,大家皆称赞纹娘福气深厚,是夫荣子贵之相。 及至晚膳时分,纹娘带着烟霞去饭厅,路过庭院见到一株新移栽的石榴花树,花叶繁茂,艳丽如火,她不由地驻足观看,细看却发现花朵蔫蔫的,她纳闷道:“这都要搬家了,怎么还移栽新花?莫糟蹋了这石榴树。” “许是今日侯府的人过来,特意布置庭院了,不然我去叫管花的人过来问问?”烟霞知道她素日爱赏花看景,常说众生平等,自然万物都是生命,最不喜人为去损害花草。 “ 这事儿谁在管?” “咱家花草多是喊外面的花农打理的,日常照管应是柳姑姑的侄儿来顺,我去叫他!”烟霞刚准备去喊人,就见琥珀手里端着个瓷盅,低着头急冲冲地朝这边走来,眼看就要撞到纹娘,烟霞忙喊了句“娘子小心!”用力将她推开。 纹娘突然被推个踉跄,心跳都漏了半拍,却见烟霞哎的一声,被撞倒在地,瓷盅四分五裂地碎裂在旁边,里面汤水洒了她一身,幸好汤只是温热,纹娘立刻就要去扶她。 “呜,好痛……”烟霞紧皱眉头,面色苍白。 纹娘不敢用力,一边检查一边问道:“伤到哪里了?慢慢儿地,别乱动。” “嘶,手好痛啊……血……”烟霞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此时庭院的动静惊得大家都出来围观,有人将琥珀搀起来,桂姨也赶过来,忙帮着纹娘将烟霞扶起来,这才发现她手上鲜血淋漓。 纹娘忙冲着周围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赵管家忙道:“回娘子,已让人去请了。” 纹娘这才冷静下来,虽事发突然,但她直觉不是巧合,果断吩咐道:“桂姨,你带烟霞去清洗伤口,先上些止血的药,这儿我来处理。” “好的,娘子自己当心些。”随后便和婆子们扶着烟霞回房,本来乱糟糟的场面,因伤者离开而安静起来。 纹娘仔细查看烟霞摔倒受伤的地方,原来是石榴树下有好几块碎石,她用手帕将这几块碎石包起来仔细打量,只见石头边缘十分锋利,不像天然形成的,其中两块碎石上还有血迹。这时柳姑姑走上前来,恭敬道:“娘子,该用膳了,主君夫人都在等着呢。” 纹娘瞥了缩在一旁的琥珀,冷声道:“柳姑姑,今日若不是烟霞替我挡了这一劫,倒地流血的就是我了,你觉得现在重要的是用膳吗?” “娘子息怒,奴婢瞧着此事只是意外,幸而没酿成大错,琥珀冒失自有家法伺候,今日娘子纳征之喜,实在不宜大动干戈。”柳姑姑连忙行礼,姿态更为恭敬了。 纹娘冷笑,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柳姑姑脸上,沉声道:“大盛律,过失伤主者,处流刑,杖二百。听闻这花草是由你侄儿管理的?将人叫过来吧。”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动。纹娘也不气恼,只冲着一旁的赵管家道:“我身为林家大娘,未来的世子夫人,在这个家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么?” “奴才这就去!”赵管家连忙应声离去。纹娘缓缓踱步至琥珀身旁,沉默地打量着她,琥珀战战兢兢,后面实在受不了纹娘摄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磕着头苦苦哀求道:“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纹娘这才道:“琥珀,这个时辰你不在婉娘身边伺候,为何行色匆匆,端着汤盅在院子里疾走?” “我……我家娘子想要喝汤,我给她送过去。”夕阳只剩余晖,本是一天最舒爽的时候,琥珀却急得汗都滴下来了。 “这就奇了,阿耶早有吩咐,晚膳须得一家人一起,怎么婉娘偏要这个时辰在房中喝汤?而且,我瞧这汤都快凉了。”琥珀还要再辩解,纹娘转头吩咐道:“来人,将厨房刘嫂子叫来。”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一声呵斥惊得众人忙看过去,只见林父带着方氏、林昭婉等人走了过来,前面离开的赵管家拎着个小厮跟在后面。 14. 陷害 纹娘不慌不忙道:“阿耶来得正好,家中有人生事害主,女儿恐此人目的是离间林家与侯府的关系,正在审问呢!” 正说着柳姑姑猛然跑出来跪倒在林父面前,恳切道:“禀告主君、夫人,是琥珀不小心撞着了烟霞,娘子心中不顺,这才发怒,根本没有背主之事呀,请主君明察!” 纹娘轻瞥了一眼,淡淡地嘲讽道:“柳姑姑,你一个管事婆子竟比主人还有决断,留在咱们家当真是屈才了!” “放肆!”林父一脚将柳姑姑踢开,冷声说道:“主人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随后他轻抬眼皮盯着纹娘半晌才开口:“究竟怎么回事,你且道来,林家不会冤枉一个人,也不会容下背主的奴才!” 纹娘不卑不亢与他对视,随后柔声道:“暂请阿耶旁观,待女儿细细审问。”接着又问:“赵管家,人带来了吗?” “回娘子,在这儿呢!”赵管家恭敬行礼,随后踢了身边的小厮一脚,那人顺势爬到纹娘身边跪下,磕着头诚惶诚恐:“小的来顺,见过娘子。” “来顺,家中的花草树木是你负责的么?”纹娘神色自如,早已收敛怒容。 “是小人照管的。”来顺眼睛滴溜溜的转,他虽还摸不着状况,却知道纹娘一向脾气温和。 “那这些石子定是你放的无疑了,今日它差点伤到我,始作俑者依律最少也得杖责两百,赶出府去,你可认?”温和的声音说出的却是让人心惊的惩罚,吓得来顺脸都白了,连磕三个响头,喊着:“娘子饶命呀,这不是小人干的啊!今日这花移栽过来后,小的将四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怕有碎石蚊虫惊扰到主子们,请娘子明鉴!”来顺头埋得低低的,早有冷汗流下。 “哦,那就奇了,全府上下都忙着搬家的事儿,这紧要关头你却眼巴巴移了棵新树,树下还散落着能伤人的碎石,你仔细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想不明白,这过错你就担了吧!”说着纹娘还将帕子中的碎石展示给他看,只见碎石边角明显有敲击的痕迹。 “回娘子,这树本不是小人要栽的,是午饭后琥珀找来,说二娘子觉得院子里花草枯燥无趣了些,要小人找株开得艳丽些的花种在此处,她还给了小人一两银子,让小的下午就办好。”来顺早已顾不得许多,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又仔细回忆着,接着道:“对了,小人清扫干净后,还叫琥珀来看过,她还夸奴才活儿干得好,谁知没过多久,奴才正在廊下打盹儿时,琥珀又过来了趟,在树下捣鼓了会儿才走,奴才以为她是在赏花呢。” “你……你胡说!”听到这儿,琥珀色厉内荏地打断他,急忙辩解:“大娘子,花种好后我是来看过一趟,可来顺后面说的,我可没做过!”纹娘并不言语,只是在他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副看戏的样子。 来顺自己也将事情理顺了,颇为理直气壮:“虽然当时院子里没有人,但小的也不是一个人在偷懒,杂扫的二狗也在廊下躲懒,不信娘子问他。” 这时躲在人群中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被人推了出来,他低着头跪在纹娘面前小心翼翼地回话:“禀…禀告娘子,奴才确实看到琥珀姐姐在树下蹲了一会儿,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呢。” “琥珀,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我帕子掉了,在找帕子呢,这石头真不是我放的,娘子,娘子救我!”琥珀矢口否认,她见到站在方氏后面的婉娘,立刻朝她呼救起来。 “呵,你记性确实不太好,一会儿没去过,一会儿找帕子。还有一事我甚是奇怪,刘嫂子来了么?” 这时一位胖胖的妇人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她恭敬道:“娘子万安,不知唤奴婢何事?” 纹娘知道她一向对自己多有照顾,故而姿态缓和了许多,问道:“刘嫂子,你是咱们家的老人了,为何给婉娘的汤都快凉了,可是另有隐情?” “回娘子,绝无此事,下午琥珀交代二娘子想喝汤,奴婢便早早准备,一直在炉子上煨着,半个时辰前,琥珀过来盛汤,奴婢还奇怪怎么不晚上用膳时再喝,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奴婢保证,那汤端走时是滚热的!” 纹娘不再多问,她缓缓走到林父面前,朗声道:“阿耶,看来事情已经分明了,琥珀知我爱花,见到新花必会赏看,她提前做些手脚,又躲在一旁见机行事,好歹毒的心思啊!我想她一个奴婢,应该不敢擅做主张,背后定有主使之人。”纹娘又扫了眼躲在后面的林昭婉,继续道:“如果我没有躲开,此刻该和烟霞一样摔倒在地,伤到手了吧,听闻侯府看中的是我这一手绣艺,此人目的不纯,想是有意破坏与侯府联姻呢!” “你胡说!没有你林家照样有女儿可以嫁过去。”婉娘此前还担忧事情暴露,听到这儿却忍不住跳出来反驳,饶是方氏拉着她的手也来不及反应。 “你给我闭嘴!”林父怒喝,方氏和柳姑姑连忙将婉娘拉至一旁,随后他意图安抚纹娘,只说道:“事情未必有那么严重,此刻你也好好地,大不了将琥珀赶出府去,大喜之日将近,莫闹得太难看。” 纹娘气极反笑,她直视林父道:“阿耶说得对,只是我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真凶就在眼前,我却只能纵容,将来如何管理侯府内务呢,不追究伤我之人等同不敬侯府,阿耶想清楚,林家真要这样行事?” “纹娘,姑娘家莫要咄咄逼人。”林留良十分不悦,他并非想维护婉娘,只是纹娘此举着实挑战了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纹娘突然笑道:“阿耶当真不愿处置?那女儿只能请未来夫家做主了,丁管家说我命格贵重,想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吧!” 父女二人静静对峙着,片刻后,林留良吩咐道:“赵德生,将相关人给我带进书房。”说完大袖一挥,转身离开。 赵管家连忙驱散闲杂人等,又将涉事几人带走,一炷香后,林昭婉被两个婆子送回房间,琥珀也被扣押送到杂房,书房里唯剩林留良、方氏及纹娘三人。 “夫君,婉娘年纪小不懂事儿,这都是琥珀教唆的呀!”方氏双手扯着林父,苦苦哀求道。 纹娘冷嘲道:“夫人,如果不是琥珀胆小,将那汤晾凉了,今日我和烟霞只怕落不到好,女人的身体何等重要,婉娘的心也未免太恶毒了些。” “纹娘,她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教好,我给你赔罪好不好,这要是传出去,婉娘受罚事小,林家的名声岂不是都毁了?”方氏声泪俱下,很是可怜,她见纹娘不为所动,咬牙道:“我跪下求你可好?不为你妹妹,也为着林家想啊!” “夫人不必了,作为晚辈我受不起你的大礼,阿耶荣升郎中,正要肃清家风,趁着此事也好整治一番。”纹娘心中寒凉,以往姐妹之间虽有龃龉,却也只是小打小闹,如今为了所谓的好夫家,婉娘竟要伤人害命,此刻对于方氏的装腔作势甚为嫌恶。 “好好的女儿家,怎么教养出这副性子,回头让她好生反省!”林父训斥着,方氏连忙应下,随后他深叹口气,对纹娘道:“毕竟是 骨肉血亲,难道真要将你妹妹送去府衙,且她也伤人未遂,还是小惩大诫吧!” “哦,阿耶想如何处置呢?”纹娘冷笑道。 “不如罚跪三日如何,也好让她长个记性。” “就是阿耶往日宽纵,才让婉娘养出如今的德性,我看还是送到宗祠,为祖母祈福念经修身养性吧!” “婉娘已到说亲的年纪,夫君,此时送到高邑那个乡下地方,这是要误婉娘的终生啊……”方氏欲要再哭诉,在林父冰冷的眼神下不由得噤声。 “不敬长姐确实该罚,等过了母亲冥诞,若她改好了再接回来吧。纹娘,这下满意了?” “就按阿耶的意思办吧,我不过是作为长姐,替父分忧罢了,女儿先行告退了。”她鄙夷这对夫妻,更担忧烟霞的伤情,片刻都不愿多呆。 见此事已定,方氏不敢触林父霉头,也退了出来,随后带着柳姑姑去往林昭婉房间,只见两位婆子守在门口,见到方氏立即行礼。 柳姑姑立刻掏出几粒碎银子塞到她二人手中,笑道:“两位妈妈辛苦了,去偏房喝杯茶吧!”那两婆子忙道谢,识趣地离开了。 林昭婉呆呆地坐在房中,桌上放着的饭菜一口未动,见方氏进来她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似有无限委屈。方歆见状并未理她,只对柳姑姑问道:“今日之事,你可知晓?” “夫人,奴婢事先并不知道,不然定会交代好来顺那小子的。”柳姑姑心头一紧,飞快地解释。 “我知道了,既然她不吃,端走吧。”柳姑姑知是过了这关,忙端着饭菜退下,将门合上。 “哼,你现在是脾气大,主意也大,想好了,要是真不需要帮忙,那我就走了?”方歆冷冷道,作势就要离开。 林昭婉像兔子一般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哇地一声哭道:“娘,你也不管我了么……” 毕竟是自己孩子,方歆怜爱的摸着她的头,叹道:“多大的人了,遇事就知道哭!”说着两人坐了下来,待婉娘平复好情绪后,方氏才继续说道:“你可知犯了哪些错?” 这一问,婉娘又觉得委屈,她哽咽道:“女儿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连母亲也觉得我不如她么?” “我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可此事上,你犯的第一个错便是莽撞。有些东西既然要做就周全些,事成于密,谋成于思,今日之事漏洞百出,你阿耶又不是傻子,今日若她真有好歹,你决没有好果子吃。”方氏见婉娘若有所思,应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道:“再者,这高嫁瞧着风光,可嫁进去免不了做低伏小,你这脾性哪里受得了,不如暂且低个头,将来你身为世子夫人的妹妹,五品郎中之女,多的是好儿郎可以选,咱们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好么?” 婉娘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撇嘴道:“难道以后都让她高我一头么,我像个笑话似的。” 方歆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悠长地叹道:“婉娘啊,这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当年娘亲家境艰难,不得已做了你阿耶的妾室,谁能想到今日成了郎中夫人呢,可见人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借势而为呀!” 林昭婉也想到小时候方氏在祖母和嫡母面前站规矩的日子,瞬间心疼起来,她趴进方氏怀中低声道:“娘……女儿知道了。” 见她服软,方歆这才放下心来。第二日,一辆马车悄悄地将林昭婉送走,琥珀也让人牙子领走了,至此,一向温柔可亲的纹娘在林府中竟威严十足。 15. 解围 天已入伏,暑热袭人,屋外蝉叫得正欢,屋内的冰盆冒着丝丝凉意,纹娘早已换上家常的薄裙纱衣靠在凉榻上翻着书不想动弹,却听见外面有丫头通报:“舅夫人来访,夫人请娘子去见客。”霎时纹娘又惊又喜,忙唤烟霞替她更衣梳妆。 “这样就行啦,舅母该等急了,咱们快走吧!”见烟霞还要去拿珍珠流苏,纹娘忙拦下,急急地起身,健步如飞地向花厅走去,及至花厅门口,她才放缓步伐款款而入。 “给夫人请安。”纹娘先向首座的方氏行礼,随后她转向左下首坐着的一位和蔼的中年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抑制不住喜悦道:“给舅母请安!” “好孩子,快过来,如今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舅母万氏十分和蔼,笑吟吟的将纹娘招到身边,又对着方氏道:“夫人留饭本求之不得,只是家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劳烦了。”她顿了片刻又道:“妾身有个请求,我与纹娘几年未见,实在想念,欲接她小住两日,不知可否?”怕方氏拒绝,她忙补充道:“夫人放心,家中人口简单,都是知根知底的仆人,房间都是新收拾的,决不会委屈了纹娘。” 方氏笑道:“您这是哪里话,本应我们接夫人来家住才是道理,只是近日才搬过来,家中实在忙乱,恐招待不周,纹娘去孝顺您几日也是应该的。”随着林家水涨船高,方氏这些日子应酬不少,为人处世较之前周全许多。万氏又与她寒暄几句,便带着纹娘离开了。 马车上纹娘难掩喜悦,兴奋问道:“我算着舅母还有十来天才到呢,故而与侯府商量将婚期推迟,谁想竟提前这样多。” “说来也巧,我本有晕船的老毛病,只能坐马车,谁知在怀宁时碰上大雨,在邸店歇息时遇到一后生自称他主人是你家故交,给了我几粒药丸,说是专治晕船,我们便改走水路,因而快上许多。” “那药有效么?”纹娘一脸好奇。 “神奇得很,服用之后竟一点儿也不晕了。” “有效就好,舅母这番舟车劳顿,纹娘很是过意不去,中午我请您去醉生楼吃饭吧,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就当外甥女为您接风洗尘啦!”纹娘一脸雀跃,这段时间在家备嫁琐事极多,加之天气炎热,人躁得很,难得像今日一般开怀。 “好,那我却之不恭了。”万氏随即叫马车改道,又让跟车的仆人回去给儿子沈瑞霖报信。 “何不叫瑞霖表哥一起呢,可千万别替我省钱。”纹娘罕见的撒起娇来。 “我听你舅舅说,京中铺子你打理得极好,算是个小富婆了,今日我定要敞开吃喝的。”万氏玩笑道,她虽年长,却是个爽朗的性子,又说道:“只是我们昨晚才到京城,家中还需要你表哥打理,今日我们娘俩且先去潇洒。” 等到了醉生楼,因未提前预约,包间已经没有空座,伙计便在大堂找了个位置给她们,纹娘如数家珍地给万氏介绍特色菜,殊不知二楼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来福,看到楼下那桌穿黄衣的小娘子没,我瞧她背影有些眼熟,你去打听打听。”说话之人正是杜家大郎,上次认错人之后饶他再三赔罪,素娘还是对他爱答不理,某天竟留下字条说去投靠远亲,人就不见了。他心有不忿,又不敢对顾维宁撒气,今日见这娘子有些像顾维宁的小情人,心中犯痒了。 他身后小厮忙应了,不多时就回来朝杜大郎耳语一番。 “你说她是下月就要与宁德侯世子成婚的户部郎中之女,那顾维宁和这女子什么关系?”杜大郎略加思量,冲来福道:“走,下去看看,她要是与顾维宁私会之人,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对面的雅间,窗户被推开,一位清秀的丫鬟正往下看,蓦地她眼睛一亮,饶有趣味地对房间内的男子道:“郎君,楼下好似是林娘子。” “银筝,是这炸乳鸽不够香,还是这炙獐子不够嫩,你有这闲心。”顾维宁眼都不移,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菜肴。 银筝暗笑不语,突然看到了什么,迟疑道:“郎君,楼下那位好似杜侍郎的儿子,他与林娘子认识?” 闻言顾维宁立即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楼下,随即起身无奈叹道:“下去看看,你呀,尽会给我找事儿。” “郎君可是冤枉婢子了,我看您分明很在意林娘子呀!”银筝掩嘴轻笑,随着顾维宁一起下楼。 楼下杜大郎极力邀请纹娘及万氏上二楼雅座,纹娘已听出他的声音,却只作不知,回绝道:“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我与舅母小聚,实在不便,还请您离开。” “娘子那日没见着我的脸,固然不识得,但我与顾尚书是好友,今日有缘相遇,也让我尽一番心意吧!”杜大郎姿态做得很是到位,不依不饶,纹娘十分尴尬,万氏正想出声回护,就听得不远处清澈的声音响起。 “杜家大郎,不知几时顾某竟成你的好友了?”顾维宁手执折扇轻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银筝巧妙上前挡在杜大郎与纹娘之间,暗暗防备。 杜大郎刷的一下,脸都白了,他故作镇定道:“顾尚书,真是巧了,我正想为那日唐突之事向林娘子赔罪来着,不如顾尚书一起?” “听说大郎才在工部谋了个差事,不好好做事儿,竟骚扰官宦家的女眷,我这就上报御史台可好?” “顾尚书恕罪,是在下莽撞了,在下这就离开!”说着不再纠缠,带着来福饭也不吃就离开了。 顾维宁瞧着微怒的纹娘和一旁茫然的万氏,心下暗叹自己这心软的毛病,他扬起惯用的笑容对着万氏行礼道:“夫人,我乃林娘子的好友,顾维宁。” 万氏瞧着眼前之人芝兰玉树,文质彬彬,甚有好感,听闻他的名姓,忙问:“阁下可认识一位叫竹笛的小哥?” “哦,竹笛乃是我小厮,夫人如何识得?”不光顾维宁一脸好奇,一旁的纹娘也充满疑惑。万氏哂笑,对两人解释道:“纹娘,我之前说的赠药之人就是竹笛,他说主人是林家故交,我还以为是你父亲的朋友呢,谁曾想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后生。” 纹娘讶异,但深怕舅母误会,忙道:“舅母,这位乃是当朝户部尚书,我们只是雇主关系……”不等她说完,顾维宁做了个请的姿势,笑言:“此处人多眼杂,楼上我定了雅间,不如先上去咱们边吃边聊?”纹娘见四周已有人留意他们,便同意了,随后众人移步楼上,银筝忙吩咐伙计添盏加菜。 席间纹娘将两人关系简单说了,万氏这才放心,只是顾维宁位高权重,她不免拘谨,倒是银筝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地活络氛围,一顿饭倒也吃得和气。纹娘早已没有刚来时的兴致,见吃得差不多便要告辞,临走前顾维宁叫住她,意有所指道:“林娘子,如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顾尚书放心,《心经》我自会绣好,绝不会因婚事耽误的。”说完不再停留。 回去的路上,纹娘心不在焉,万氏也不多问,只拉着说些家常话,马车行了许久,才到城中西南角的一处宅子停下,原来沈云鹏想让儿子留在京城历练,上次便赁了间三进的宅院,租期一年。有下人来回走动,忙碌异常,烟霞早已提前打理好房间,准备了纹娘惯用的物品。 及至傍晚,金乌西坠,漫天晚霞将天地都染成暖黄色,万氏屏退众人,带着纹娘进了内室,她拿出一张礼单递给纹娘,只见上面列着药材、香料、皮毛、貂裘还有环佩首饰等物, 甚至还有金银馃子之类的小物件。万氏见她一脸疑惑,慈爱地笑道:“原先是想将你聘回去的,谁想沈家没这个福气,故而你外祖父母决定将那聘礼一分为二,这一半是给你的嫁妆。” 纹娘讶异,鼻头一酸,眼眶迅速红了,她强忍泪水道:“老人家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吃穿不愁,这些还是给表兄们留着吧。” “傻丫头,你是知音的孩子,自然也是沈家的一份子,莫要多想。这些原本该交给你父亲,只是我听闻他连侯府的聘礼都要霸占,实在不像话,因此我提前给你,等送嫁妆前你再登记入册。”万氏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她嫁入沈家时,沈知音也还是个孩子,一转眼纹娘都到出嫁的年龄了,知音却看不到了。 “舅母……纹娘明白的。”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落下,纹娘赶紧用帕子拭去。 “还有一事,这里原本有两间江州的铺子,你舅舅做主换成等价的银两了,他说你于经商一道有些天赋,想在京城给你置些产业,我倒是觉得可以买座小些宅院,你怎么想呢?” “舅舅生意周转往往需要大笔银钱,还是留给你们用吧!” “孩子,不瞒你说,这世道常说女子要从父从夫,我却觉得女人最终还得靠自己,既然给你了,就莫推辞,你若想尽孝,将来有机会还回来,咱们也不拦着。你父亲继母是靠不住的,沈家又天高路远,有个宅子,万一将来和夫君吵嘴斗气了也有个去处。当然,终究还是以你的意愿为主。” 纹娘知道大舅母年轻时也曾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现如今还打理着家中生意,是位极有见地的女子,她将这番话细细品味,和娘亲教的又不一样,深思熟虑后才道:“就听舅母的,您的教诲纹娘一定谨记在心。” “好孩子,这两日我们就去看宅子。”说着她又从手上退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纹娘手上,感叹道:“我没有女儿,你娘又去得早,我俩虽是舅甥,也可以算母女了,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今后你带着它,就如我在你身边一样,凡事都别怕!”刚说完,纹娘就扑进她的怀中无声哭泣。 万氏等她哭够了,唤来烟霞打水洗脸,随即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用膳谈天。 次日,沈瑞霖便找了位经验丰富的牙人带着去看房源,连看了几家都不满意,本以为今天无望了,谁曾想牙人得知纹娘是官宦之女,又即将嫁入侯府,忙赔笑道:“都怪小人眼拙,尽往西南边去找了,娘子这样的人物,住这处未免嘈杂了些,小人这里有处房源,就在城东,离甜水巷不远,极适合娘子。” 沈瑞霖见状,另塞了他一粒碎银子,笑道:“莫要多嘴,带我们去看就是了。” 一行人来到城东背街的一条小巷子,家家独门独户,路人也很少,牙人打开大门,是一处二进小院,中庭也不大,只是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没住人,也很是干净。 几人转了一圈,沈瑞霖道:“这院子也忒小了些,莫不是小瞧我们?” 牙人忙解释道:“郎君外地来,不晓得京中行情,这城东地价是城西两倍不止,这宅子别看它小,却比前面那三进院还贵呢!” 万氏又问道:“哦,那城东还有别的房源吗?” “夫人,不瞒您说,城东虽贵,却不缺富贵之家,空的房源极少,这宅子正因小了点,才留到现在呢。” 纹娘瞧了一圈,这宅子地处僻静,院墙高大,房屋虽少,却光线通透,布局开阔,很适合独居,她挺满意的,偷偷示意沈瑞霖,最后她和万氏先行回府,留沈瑞霖与牙人谈价。 刚到家便见到林家的仆人,原来是林留良以婚期将近让纹娘归家备嫁,纹娘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 16. 出嫁 六月二十八日,天还未亮,丫鬟婆子们早已到纹娘房中伺候洗漱,绞脸涂面后,纹娘端坐在梳妆台前,一旁的万氏接过梳子轻柔地替她梳着头,嘴中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舅夫人,您念的什么词呀,从来没听过呢?”烟霞将头冠和发饰摆放出来,好奇地问道。 “怪得你们不知道,这是南方的习俗,女儿家出嫁时,做娘的要替她梳头,祝愿她未来万事顺遂。”万氏念完,才让梳头娘子替纹娘梳髻。 巳时初,韩玉棠也过来送嫁了,她见着画好妆的纹娘,叹道:“果然是新嫁娘,纹娘打扮起来真是艳如桃李、国色天姿呢!” “你就取笑我吧,等你出嫁那日,看我饶得了你。”纹娘被拘着插簪戴冠,只能逞口头威风。 “可惜没有机会了,阿耶说冬日气候严寒,不便出行,让我秋后就启程,在沧州待嫁呢。”说完两人皆有伤感之意,见状纹娘转移话题道:“前几日你送来的那座竹林结庐的顾绣桌屏,我很是喜欢,不愧是大师之作,今后我会好生观摩研究的!” “能得你称赞,应该是真迹无疑了,只是你这婚期着实急了些,幸好虞郎父亲原在江南做官,这才帮我找到这物件,虽比不上金银贵重,也是我一番心意了。” “在我心中它可比金银值钱,你走前定要告知我,好歹送你一程。” 一旁万氏见两人聊得热络,恐误了吉时,忙道:“以后还有得机会说话,纹娘老实些,小心发髻梳歪了!” 韩玉棠识趣道:“我去前头看看新郎到了没,他这样急冲冲的娶你,今日可不能便宜他,少说也得作个十首八首催妆诗才行。”屋内人笑作一团,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纹娘镀了层金色,那样的温暖灿烂。 快到午时,纹娘已经装扮完毕,房中只剩万氏、烟霞等人陪着,早应抵达林家的新郎迟迟没有音信,烟霞正要去打听情况,谁料韩玉棠忽地闯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玉娘,何事这样急,外面没人守着么?”大盛朝向来有女方守门催妆的习俗,此时屋外鸦雀无声,出人意料。 韩玉棠踌躇片刻才道:“纹娘,我说了你别着急,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可我听说世子旧疾复发,由他的堂弟代为迎亲,这事儿你可知道?” 纹娘心中一紧,眼中的希冀逐渐褪去,她茫然地摇摇头,迟疑道:“事先没人跟我说过。” 韩玉棠急中生怒,愤然道:“我看林伯父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还说今日仪式一切从简,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提前告知你,太过分了!” 纹娘不自觉捏紧帕子,世子的身体差到如此地步,是她没预料到的,很快她冷静下来,安慰玉娘道:“事已至此,就听侯府安排吧,前头该开席了,你别饿着自己。” 韩玉棠哭笑不得:“难道你的终身大事还没一顿饭重要?放心,今日我定会守着你的!” 一旁的万氏面带愁容,担忧道:“前日我算着是要去侯府铺床的,也好提前了解那边情况,可侯府却说一切都已备好,不必兴这些民间规矩,想来已有兆头,只愿菩萨保佑世子身子好转,今后万事顺利!”一时间房中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那冰盆的凉气一丝丝的沿着手臂慢慢渗入纹娘心里,在这酷暑之日竟生出寒意。 没多久,侯府迎亲的众人便已来到门前,喜婆在门外高唱贺词,又有同伴吟唱催妆诗。屋内纹娘满头珠翠,一身华丽嫁衣端坐床头,她手执纨扇遮面,所见不过眼前方寸,听到屋外的吟诗与恭贺,心中升起无限波澜,有喜悦、有羞涩、有如释重负、也有难以察觉的不安,她双手紧紧握住扇柄,生怕万一扇子掉了,那可就闹了笑话。这时她听到有人说:“请新妇出门!”随后房门打开,耀眼的阳光照进房内,透过纨扇晕出光圈,烟霞等人忙扶着纹娘起身,影影绰绰间她见到一位身形颀长身着喜服的男子走在前方,此人正是侯府二房幼子傅昊明。 众人簇拥着新人往正厅走去,林父与方氏早已坐在主位。纹娘行礼拜别时,二人一番殷切叮嘱,众人皆赞父慈母爱,家庭和睦。出了大厅林秉文将纹娘背起来,他虽年幼,却已高出纹娘一头,近日又在练习骑射,双臂坚实有力,将纹娘送上花轿后,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在一片鞭炮声中向侯府出发,舅母、玉棠等人看着他们离去,眉间掩不住担忧。 傅昊明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身后是纹娘的八抬大轿,又有丫鬟小厮十来人跟在花轿后边,之后便是长长嫁妆队伍,有下人一路撒着铜钱喜糖,引得路人争先围观恭贺,还有人高喊:世子好生俊朗,与新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被知情人告知,骑马的不是世子,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花轿内纹娘留心听着外面的散言碎语,心事沉重起来,烟霞跟在轿旁轻声安慰道:“娘子,侯府撒了一路铜钱,出手如此大方,定是十分看着这桩婚事的。” “我晓得的,只是今日滴水未尽,实在饿得慌。”纹娘悄声回道,借此消解内心的不安。 “娘子且忍忍,今儿是大日子,等仪式完成了,我给您做好吃的。” 迎亲队伍进入城东后,路人变少许多,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锣鼓唢呐之声回响,二人不再言语。及至宁德侯府,门前的狮子系着红绸,红色喜字灯笼装点门庭,下人们腰系红布在门口迎接,只是除了侯府众人,竟无外客,明明是喜事,却安静得吓人,林家跟过来的仆人也面面相觑。 桂姨忙走上前来询问:“丁管家,为何不见宾客?” “世子旧疾复发,不宜喧闹,且有高人算过,大婚这日他最好不要见生人,故而侯爷吩咐一切从简。” 不等她再问,喜婆已高声请新娘下轿,待纹娘出来,有婆子将系着花的红绸塞到她手中,纹娘就这样被牵引着迈入侯府大门。一路前行,持扇的手都已经僵硬了,纹娘见着前下方的脚步停了下来,耳旁有人高呼一拜天地,她在丫鬟扶持下面南而拜,接着是拜高堂,纹娘跪拜后被扶起,整个大厅除了喜婆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动静,还不等她多想,便是夫妻对拜,纹娘弯腰的那一瞬间,想到自订婚以来,不论是宁德侯,还是侯爷夫人,甚至她未来的夫君,竟都未见过面,而她的未来便要交托到这些陌生人身上…… 很快纹娘就被送入新房,众人如流水般退去,最后房中只剩烟霞陪着她。等外面再无动静,烟霞悄悄将门打开左右观望,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忙掩上门,轻声道:“娘子,没人了。” 纹娘闻言,立即松快下来,她将扇子放在床上,烟霞立即上来替她揉肩敲背,纹娘环顾一圈,看着桌上摆着的点心瓜果,可怜兮兮地道:“快给我拿块糕点来,饿死了,你听我肚子都在咕咕叫。” 烟霞赶紧将桌上的栗子糕递给她,又倒了杯水,竟是凉的,她气闷道:“娘子,一时也找不到热水了,将就喝点吧。” 纹娘担心弄花口脂,用手帕接着小口吃着,连吃两块才缓过来,这期间她们二人好似被遗忘了,纹娘悄声问道:“桂姨呢,林家来的人在何处?” “前面行礼时,桂姨跟着侯府的人去安顿嫁妆,其他人将东西放好就回去了。娘子,我听说成亲还有同牢合 卺之礼,可这房间布置,好似没有安排呢?” “许是世子生病,暂时无法完成这些礼节吧,再等等,你也去吃点东西吧!“纹娘还穿着厚重的礼服,不好随意走动,成亲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呢。 “我早上垫过东西,现在不饿呢,娘子都流汗了,侯府怎么也不知道放个冰盆来。”烟霞轻轻拭去纹娘脸上的汗珠,又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子,倒是让她好过一些。 过了申时,屋外窸窸窣窣有些动静,不一会儿桂姨推门而入,她掩去忧色,关切道:“娘子一天未进食了,奴婢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吧。” “桂姨,不必了,我刚吃了点心,东西都安顿好了么,可是出什么事儿呢?”纹娘见她神色不佳,担心侯府的奴仆仗势欺人。 “没事,娘子放心,嫁妆是奴婢亲自看着他们清点入库的,再有一些家常用具都放在隔壁厢房了。”桂姨犹豫下,又道:“只是我见侯府的人行色匆匆,面无喜色,有些忧心。” 纹娘轻叹:“不知世子病情如何了,你们俩过来帮我把这头冠摘了吧,压得我脖子疼。” 桂姨忙阻止道:“这礼还没成呢,娘子还是忍着些吧!”一旁烟霞也有些不知所措。 见状纹娘笑了起来,倒有些想开了:“不打紧的,今日侯府的人是顾不上我们了,难道我还要这副打扮枯坐一夜不成?” 桂姨只得依她,又劝道:“喜服还是先别脱了,万一世子晚上过来呢。”又碎念着:“当初再带两个丫鬟过来就好了,如今院子大了,人手未免不够。” “新买的丫鬟也不是一条心,过去怎样,今后我们还是怎样。”纹娘看着两位从小伴着自己的人,心中踏实不少。 与此同时,城外一名少年正策马疾驰,进城时亮出令牌从侧门快速通过,急促的马蹄声在甜水巷顾府大门停下,他将缰绳甩给门房,飞奔入府,原来此人正是南下回京的竹笛。 “郎君!郎君!“竹笛一路朝书房跑去,惊得廊下鹦鹉直扑棱,正在喂食的银筝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失。” 竹笛顾不上回头,闯进顾维宁书房,才急急停下喘着粗气。 “回来了,查到些什么?”顾维宁见手中这幅字又写废了,只得放下笔,他今日心烦气躁,下值后想写幅字修身养性,却一张没成。 竹笛端起桌上茶杯,狠狠灌了一杯方道:“奴才在江州找到了当年慈幼局管事的妈妈,她还记得咱俩呢,那妈妈说当初来慈幼局做善事的夫人甚多,但在捐赠衣物上留下刺绣标记的,只有一位沈夫人,且这位沈夫人与她同为江州人。” “我记得林娘子的母亲姓沈?”顾维宁面色逐渐凝重,背在身后的手紧捏成拳。 “正是呢,不过那位妈妈已经不记得沈氏是哪家夫人,只知道她在落霞巷经营着一家绣庄,奴才前面查到,那家绣庄之前的东家叫沈云鹏,后来转给林娘子了,正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竹笛说完,见自家郎君对着窗外发愣,脸上似喜非喜。竹笛正要发问,却见顾维宁快步离开书房,扔下句“去宁德侯府”便消失不见了。 等竹笛骑马赶到时,就见顾维宁牵着马在新曹街口凝望着侯府,余晖洒下一身寂寥,竹笛见他神色落寞,开解道:“想来林娘子已经拜完堂了,郎君还是回去吧,就算您提前知道了,又怎样呢,您又不能娶她。” 顾维宁自嘲道:“早知她是沈氏之女,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嫁入宁德侯府。罢了,交代我们的人今后照应些,回去吧!” 此时,他却不知侯府内发生着一场痛彻心扉的变故。 17. 新寡 落日西沉,侯府灯火通明,满院的红色灯笼照得人心里发慌,忽然院外一阵嘈杂之声,又闻一妇人急促道:“快,快去太医署请张御医,将关林街上的李神医也请过来!” 气温稍降,纹娘在桂姨和烟霞的帮助下换了身胭脂红的齐胸襦裙,三人正商量着去找些吃食,就听到院子外一阵慌乱。 桂姨忙道:“娘子,像是正院那边的动静,奴婢去瞧瞧?”她们已经弄清楚这里是西偏院,所谓正院就是世子居所了。 “不必,我亲自去!婚礼乃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今日侯府如此慢待,我纵然是泥菩萨也有三分脾气,你俩在这儿等着,万一我出了意外,也好有个照应。”说着便向人声嘈杂的正院走去。 刚走到门口纹娘就顿住了,先前那股子冲动烟消云散,正踟蹰不前时,房门被打开,丫鬟小厮们鱼贯而出,大家看到她皆面露不忍和同情,又极快地低下头离开。一股不安笼罩着纹娘,她步履沉重地踏进房中,只见右侧屏风后面隐约有人,她绕过去只见一位形销骨立面容苍白的男子靠卧在床上,正小声地同坐在床边的妇人交代什么,虽无人介绍,纹娘却心灵感应般知道这就是世子——她的夫君。 有过一面之缘的傅静娴站在一旁,此时她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淡漠与冷静,泪水洇湿了手帕,一双眼睛肿得像杏核,坐在床边的正是侯府主母魏氏,她见着纹娘进来,强忍着泪水对着儿子道:“元嘉,这是你新妇,等御医到了,定会想办法治好这病的,你不要放弃好么,将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娘什么都不追究了!”说到此处,魏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紧紧抓住傅元嘉的手,人都快坐不住了,摧肝裂胆地喊道:“我的儿,我的儿呀……” 傅元嘉想去安抚母亲,只是身子虚弱极为吃力,他本要唤傅静娴,转头却见亲妹妹也哭成个泪人儿,纹娘见状不由自主地上前轻声问道:“世子要做什么?” 傅元嘉虽一脸病容,却也看得出来原是个丰姿俊朗之人,他歉意道:“劳驾,帮我劝慰下母亲。”听闻此言,傅静娴擦干眼泪,忙坐在床头扶住他,让他少用些力支撑。魏夫人也逐渐停止哭泣,她忍住悲伤道:“你祖母、父亲怕要到了,你还有什么要娘亲做的……” “该说的儿子都说了,这半年来浑浑噩噩,今日忽然觉得精神很好,怕是大限已至,娘亲莫要悲伤,这对儿子是一种解脱。”他轻轻回握魏夫人的手,上面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又轻声对傅静娴道:“妹妹也要保重身体,将来娘只能依靠你了,是兄长无能,未能撑起门楣,也未能替外祖父洗清冤屈,让你小小年纪就要担起重任……咳咳……” 傅静娴忙轻拍他的胸口,此时纹娘递了杯水过来,她忙小心翼翼地喂给傅元嘉喝,擦干他嘴角水渍后才道:“我只想哥哥好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带着我策马围猎……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也会让那些始作俑者付出代价!”后面那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吐出。 纹娘此时神情恍惚,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关注着每一个人,无意识地端茶递水,看着眼前骨肉至亲上演着生离死别。她本该哀痛感伤,可她的灵魂漂浮在上空,那样的茫然无措。她的夫君在大喜之日,生命即将凋零,她所有对婚姻的幻想,对未来的期待,在此刻烟消云散。她拼命想抓住,那些希望却从她指缝中溜走,飘逝不见。突然,她看见世子缓缓地向她招手,纹娘下意识走近他,细细地观察这与她至亲至疏之人。 内心纷乱之际,眼前虚弱的男人笑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林昭纹,我叫林昭纹。”她听见自己因久未开口而嘶哑的声音,有些陌生,夹杂着哀愁。 “昭文,是个好名字……”傅元嘉轻轻品味着,在死亡面前他显得如此平静。 “是织纹的纹。” “那也很好,想来你一定擅长女红吧……我叫傅元嘉,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紧接着他又道:“真对不住,先前祖母提过要找个人冲喜,我本已拒绝,可惜她还是瞒着我操办了此事,如今连累你了。”傅元嘉脸上闪过一丝哀伤与歉意,他又对魏氏说:“娘,待我去了,若昭纹想归家,请您应允,若她留在府中,我名下的庄子、铺子收益一半归她,就当她代儿子尽孝了。” 纹娘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就见傅元嘉继续道:“虽然上天只给了我们一日的缘分,但临走前能见到你这样善良美好的女子,老天爷也待我不薄了……”说完这一长串话,他又喘起来,傅静娴忙喂他喝水顺气,缓过来后他叮嘱纹娘:“待我走后你自己决定去留,侯府不会为难的……祖母要来了,你先回去,省得她迁怒于你。” 纹娘觉得该说些什么,却见傅元嘉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刚刚的交流耗费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她退出去,刚走到西偏院的门口,就看见太夫人、侯爷还有御医在众人簇拥下急促地赶来。蓦地,她感受到脸上一阵温热,似有水珠儿落下,伸手一摸,原来是自己落泪了。 回到房中,桂姨与烟霞急忙上前询问,纹娘轻声说道:“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侯府可能要办丧事了。”说完再也不言语,只是靠在床边发呆,桂姨从厨房端来的饭菜一口也未尝。 四周静得让人发慌,好似深渊中野兽暗中窥伺,一炷香后,一声骇人的哭声划破夜色,接着便是下人嘈杂的脚步声,侯府仿佛活了起来,纹娘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颗悬着的心终究落了下去。 许是侯府早有准备,天未亮灵堂就已搭好,昨日婚礼的红色一夜换白,一切井井有条。纹娘木然地跪在棺木旁烧着冥钱,又在烟霞搀扶下向一个又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回礼。接着一个熟悉中年男人声音响起:“纹娘,节哀啊!” 纹娘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示意烟霞扶她起来,淡漠道:“阿耶,请随我来。”两人避开众人,来到侧院僻静处,沉默在蔓延,湿热中混着黏腻,林留良在这对峙中败下阵来,他沉声道:“有何事要跟为父说,官署还有公务等着我呢。” “阿耶知道世子已病入膏肓吗?”纹娘冷眼看着他,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抱着一丝幻想。 “纹娘,对不住,为父确实没想到世子会走得如此快。”林留良侧过脸不敢与她对视,他当然希望自己女儿能嫁到好夫家,与夫君琴瑟和鸣,恩爱白头,只是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权衡利弊后总要牺牲一些东西。 “那阿耶肯定知道侯府下聘是为了冲喜,对么?”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纹娘本以为自己是愤怒的,可内心却如死水般平静,半晌后,她开口道:“阿耶,待世子断七后,我想归家。” 原本有些心烦意燥的林父瞬间恼怒起来,呵斥道:“纹娘,你是官宦之女,怎能学那些乡野做派,侯府乃皇亲国戚,礼仪之家,哪容得你胡来!” “大盛律法本就鼓励寡妇再嫁,何况我与世子有名无分,只要阿耶允我归家,我自会说服侯爷与夫人。”暑气逼人,纹娘的心却寒得发疼。 “纹娘,如今侯府与林家,不是简单的亲家关系,你要想明白,有些守礼的人家为了维护名声不得不让寡妇殉节,为父将你养这么大,养得 这般好,绝不想见你香消玉殒。”他轻抚着纹娘的头,此时竟真像个慈父般。 纹娘脸瞬间就白了,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直视道:“女儿知道了,原来这就是骨肉至亲啊……阿耶请回吧。”林留良本想辩解,又害怕面对她的目光,只得甩袖而去。等他走远,纹娘长长地吐出梗在胸中那口气,扶着柱子干呕起来。烟霞找到她时便见到这幅情形,忧色难掩的要扶她去休息,却被纹娘拒绝了:“我想好好送世子一程,回灵堂吧。”她虽然与傅元嘉只有一日之情,那份情却是温暖的,善意的,她想尽自己所能回报这份善意。 又送走许多王公贵胄,虽然垫了蒲团,纹娘的膝盖还是硌得生疼,两条小腿似有无数小针在扎着,她悄悄调整跪姿,想缓解这痛苦,却听得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夫人,节哀!”看着顾维宁礼节性的祭奠完,头也不回的离开。纹娘忍不住心中自嘲:他觉得我活该吧,明明再三劝阻,我却像个傻子硬往火坑里跳。 正盯着盆中跳动的火焰出神,就听见烟霞耳语道:“长公主的人求见。”纹娘一时茫然,心中虽有诸多猜测,还是先随烟霞去见来人。 踏入耳房,纹娘惊讶道:“银筝姑娘……你是来取《心经》绣品的么?” 银筝见到眼前之人,此时竟似槁木般,与先前判若两人,她深感不忍,安慰道:“林娘子莫急,是郎君叫我带话给您。他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你心性最是通透坚韧,不要被眼前的雾障迷了心智,还请保重身体,毕竟雾散终有时。” 纹娘听完,却没有力气深思,她强打精神道:“姑娘且等下,《心经》已经绣好了,我这就让人取来,谢谢你家郎君,还记得我这糊涂之人。” 银筝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说些安慰之语。顾维宁的马车停在新曹街巷口许久,他拿着本书端坐其中,见银筝回来,忙将书放下,沉声道:“话可带到?” 银筝将两人交谈细节一一复述,顾维宁面色淡然地吩咐道:“知道了,让我们的人多留意,回府吧!”只有辘辘的车轮声,和许久未翻的书页,知道他心中的怅然与惋惜。 停灵四十九日后,侯府才送灵葬归祖坟,待一切人事安定下来,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纹娘照礼数完成仪式,应付各类人情,迎接着众人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也有些闲言碎语飘进她耳朵,烟霞几番想去理论都被她拦了下来。侯爷不管后宅之事,太夫人自世子去后一病不起,魏夫人强撑着理完丧事,如今闭门休养,傅静娴也强忍着悲伤,在将军府与侯府之间来回奔波,人都消瘦一圈。侯府日常事务皆由侧夫人季氏打理,纹娘心情郁郁,并不想生事。 这日她与烟霞正在当初和顾维宁下棋的亭子那儿纳凉观鱼,只听得假山后两位丫鬟在嚼舌根,一人说:“世子妃也是可怜,如今外面都传是她克死世子,又没个儿女傍身,今后日子怕是难哦!” 另一人道:“可怜什么,谁人不知她为了搏侯府富贵甘愿冲喜,这种女人对自己如此心狠,必不是善茬儿……” “大胆刁奴,少夫人也是你们背后能议论的?”纹娘一个没拉住,烟霞怒喝着冲了出去。 其中一位丫鬟见到纹娘立即下跪认错,倒是身旁那位简单行了个礼道:“见过少夫人,只是奴婢所说皆非虚言,少夫人立身不正早该知道有今日。” “你敢污蔑我家娘子,我跟你拼了!”不等纹娘说话,烟霞就要撸起袖子打人,那丫鬟反应极快躲了过去,又要反过来拉扯烟霞,一时间鸡飞狗跳。 18. 坦白 “都给我住手!”纹娘怒道,见另一个丫头直接吓傻了,忙呵斥道:“还不拉开她们!”这才一人拦着一个将混战的两人分开,远处早有机灵的下人回禀管事的去了。 这段时间的丧仪本就累得纹娘身疲体弱的,这拉扯的功夫搅得她浑身发热,满脸绯红,气喘吁吁的。纹娘将烟霞护在身后,警告她安分点,才厉声责问道:“这就是侯府的规矩?下人居然敢指着主子的鼻子骂,你是哪院的丫鬟,今日这番言论是你主人的意思吗?既如此,只有请主母主持公道了!” 那拉架的丫鬟意识到事情严重,忙跪下磕头认错,另一位虽跪着,背却直挺挺的,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纹娘知道此事若不讨个说法,今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必定艰难,故此对着磕头的丫鬟怒道:“你来说,你俩叫什么名字,都在哪里当差?” “奴婢彩霞,她叫碧云,我们在墨香院当差……少夫人,奴婢绝不是有意冒犯,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彩霞面无血色,她只当纹娘是小门户出来,又是为了冲喜,才敢在背后议论,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她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不禁埋怨碧云将事儿闹大,拖累自己。 纹娘这段时日也留意过侯府情形,知道墨香院的主人是侧夫人季氏,正思索对策,不远处有人高声叱责道:“侧夫人在此,何事喧哗?”只见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被十来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走来,此女举手投足间尽显婀娜,一双丹凤眼娇媚多情,正是季夫人。 “奴婢连翘,见过少夫人。”一着黄绿色衣裙的大丫鬟向纹娘恭敬行了礼,转头就训斥跪着的两人:“你们不去干活,在这儿躲什么懒?” 纹娘见连翘装糊涂,冷眼瞧着季氏道:“侧夫人来得正好,这两位说是墨香院当差的奴才,您可认识?” “少夫人说笑了,墨香院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数十人,侧夫人哪里认得过来呢,您初来乍到,不晓得我们这等人家的规矩也是常理。”连翘口齿伶俐地打着太极,季氏在一旁笑而不语。 “这俩小蹄子背后嚼我舌根侮辱我家娘子,侧夫人也不管么?”看到季氏身边的人明目张胆的奚落纹娘,烟霞怒从心起,扬着头怒气冲冲地质问道。纹娘来不及阻拦,暗叹她鲁莽。 话音刚落,一婆子从季氏身后站出来大声斥责道:“好没规矩的丫头,侧夫人面前竟不自称奴婢,且少夫人已经嫁进侯府,还不改口,难道是对侯府心有不满吗?”她语气凌厉,不苟言笑,烟霞心知连累到纹娘,吓得不敢再说话。 纹娘瞧她们人多势众,再纠缠于己不力,故而直接逼问着季氏:“侧夫人是要纵容墨香院上下在我面前轮流耍威风吗?看来这事只有秉明侯爷和夫人处置了!” 闻言季氏灿然一笑,向前走了两步安抚道:“少夫人莫怪,她们也是照规矩行事,今日之事妾身回去自会细审。只是少夫人嫁进侯府也有段时日了,这礼节规矩还是要学的。”说完立即就有人要去扶彩霞、碧云,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忽然甩出一条鞭子,重重地抽在碧云身上,将众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只见碧云捂着手臂歪坐在地上,口中连连哀嚎。 “断事不清,赏罚不明,侧夫人就是这样管理侯府的?既如此,不如早些将管家权交出来!”傅静娴清亮的声音传来,她缓步走近,随手将皮鞭递给身后婢女,虽一身素色衣裳,却顾盼生辉,不怒自威,四周奴仆立即敛声屏气?恭敬行礼。 季氏一直维持的完美笑容有瞬间的僵硬,她掩去眼中恨意,柔声道:“静娴如今掌着大将军府的中馈,就不要操心娘家的事儿吧。” “宁德侯府累世功勋,家风严谨,如今怕不是要毁在你手里,这两人我先带走了。侧夫人有空还是多向祖母请教治家之道吧,这可不是靠脸蛋身材就行的。”不等傅静娴吩咐,身后的仆从迅速将彩霞碧云扣押,她环视众人,冷声道:“你们听好了,少夫人是我兄长遗孀,若再有半点闲言碎语,就滚出府去!”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纹娘与烟霞立即随她一起去找魏夫人。 季氏咬紧牙关目送她们离开,双手几乎要将帕子扯烂,连翘试探问道:“夫人,咱们要跟过去么?” 季氏冷笑道:“还嫌不够丢人?哼,世子已经没了,她们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说完带着众人回墨香院。饭后,季氏正忙着接见前来回事的管事们,就听见魏氏身边的莫姑姑在门口问询:“侧夫人可在?”有小丫鬟说在内屋,她也不进去,只高声道:“主母有令,墨香院碧云不敬主人,以下犯上,打二十板子,逐出侯府永不再用。彩霞背后非议主子,掌嘴二十,罚俸一月,侧夫人管教不力,罚抄傅氏家训十遍,以示惩戒!”顿时,墨香院众人吓得屏声敛气,房内季氏好半晌没说话,连翘忙遣退管事们,这事不出一炷香就传遍侯府上下。 静安院的内室,清雅醒神的禅悦香弥散开来,魏夫人靠卧在床上,傅静娴正伺候她喝药。因魏夫人近日身体虚弱,房内并未放冰盆等物,丫鬟琉璃正替她打着扇子,待漱口拭嘴后,她缓缓开口:“纹娘,我罚了你的贴身丫鬟,可有不服?” 纹娘站在一旁伺候,虽担心在门外罚跪的烟霞,却并无怨怼,顺从道:“烟霞动手有失体统,本就该罚,夫人处事公允,纹娘心服。” 魏夫人这才仔细打量着她,凝思片刻后才道:“老实话,我确实看不上你家,娶你不过顺应太夫人心意而已,只是元嘉走后这段日子,我观你行为处事还算得体,不像虚荣逐利之辈。今日你实话说,嫁进侯府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我能满足你的心愿。” 她感受到公侯高门当家主母的威严,心中悒郁不忿只能自嘲道:“实不相瞒,冲喜之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早知道原因,我定会竭尽全力抗争。这就是事情真相,是否相信全在夫人自己了。” 这话一出,连傅静娴都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魏夫人这才缓声道:“元嘉临终之言依旧有效,你且回去想想,过两日我要去相国寺小住,为元嘉祈福,你同我一起吧!”接着她示意众人离开,留自己安静休息。 纹娘出来时,烟霞还在罚跪,她只好与傅静娴先行离开,到静安院门口,傅静娴突然停下,低声道:“母亲很喜欢你,这段日子多陪陪她,侯府水深,若遇难事可命人去祁府找我。” 纹娘连忙应下,平日除魏夫人和世子外,傅静娴待众人皆冷若冰霜,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纹娘受宠若惊。纹娘又感谢她先前撑腰解围,傅静娴却不多言,径直离去。 及至夜间,纹娘、烟霞与桂 姨三人在院中纳凉,给烟霞跪得青紫的膝盖上着药,纹娘心疼道:“这才多久,又因我受伤了,一定很疼吧!” “娘子没事,只是看着可怕,这药可真好,清清凉凉的涂上去一下子就不疼了。”烟霞怕她难过,连忙安慰。 桂姨将药收好,又叮嘱她拉着裤腿先晾着,方柔声训道:“幸得夫人心善,小惩大诫,还派人送药来,以后再如此莽撞,看谁能救你!” 纹娘笑道:“不怪她,烟霞是为我出头呢,只是我想着还是请莫姑姑来给咱们教教规矩,侯府主子多,别哪天得罪人都不知道。” 两人连忙应和,片刻后桂姨迟疑道:“娘子,世子已过尾七,不然请夫人做主,放您归家吧?” 回应她的只有微风与虫鸣,桂姨以为戳到她的伤心之处正想找补,纹娘才轻描淡写地将那日和林父的对话告诉二人,她又安慰道:“就算再嫁,也不一定能遇到良人,日子还长,走一步算一步吧。”三人又就着清风与明月,在这宁静的夏夜碎语起来。 且说季氏白日受辱,正想在傅侯爷面前示弱哭诉,却等来他宿在倚梅阁的消息,她忍着怒气直接去了儿子书房。 屏退伺候的丫鬟,季氏端上甜汤,关切道:“元杰,晚上看书伤眼,这是冰镇过的,快喝了,去去暑气。” 自从世子病重后,侯府便给傅元杰请了老师单独教导,此时他正写着功课,头也不抬道:“娘亲这么晚找儿子有什么事吗?” 季氏抱怨道:“今日我好没脸面,你阿耶居然还去了梅氏那里,只怕对我们娘俩心中有气呢!” 傅元杰忙将笔放下,又扶着季氏坐下,安抚道:“娘亲莫要多想,这事是碧云那丫头轻狂了,阿耶断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您的气,不过是做样子给静安院看的。” “我儿真是懂事了,世子尾七已过,也该提醒你阿耶上奏重立世子了,放心吧!”季氏慈爱地看着他,心中郁结已散,叮嘱儿子早些休息后便离开了,丝毫没注意傅元杰复杂的眼神。 转眼就到中秋,云淡风轻,秋高气爽,京城里早已搭起盛大的灯会,街边商户门面装饰一新,新酒、螯蟹、各色果子被抢售一空,一派热闹喜乐之相。七天前纹娘已跟着魏夫人回府,提前将送予各家的节礼打点好。因世子过世,家中只简单布置一番,早早吃了团圆饭便各自散去,晚间各房有走亲访友的,有赏花看灯的,偌大的侯府一时间空落落的,十分冷清。纹娘让干杂活的丫鬟婆子们早早散值,关上院门,在庭院里摆上螃蟹、月饼等物,与烟霞、桂姨一起共度中秋。 明月高悬,庭院花木繁盛,暗香袭人,自佛寺归来,纹娘心境平和许多,此时三人围坐,赏月闲谈很是惬意。烟霞替纹娘剥着油亮橙红的大螃蟹夸赞道:“沈郎君有心了,这么大个的螃蟹可不便宜呢。” “可惜侯府规矩森严,否则真想与舅母、表兄一起过中秋,此情此景要有壶酒就更好了!”纹娘看着碗中蟹黄垂涎欲滴,不等烟霞剥完便夹起一块美美地吃掉,鲜得连眼睛都闭上了。 忽然门外有人敲门,三人神色一紧,立即停下手中动作,桂姨扬声问道:“外门何人?” 有小丫鬟脆生生道:“少夫人,是沈家舅爷送来的节礼。” 19. 偷听 桂姨打开院门,只见是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拎着个食盒站在外面,她连忙抓了把赏钱给这丫头,回来道:“沈郎君太客气了,白天才送了螃蟹,晚上又眼巴巴送吃的来。” 待她将食盒揭开,只见上层放着两瓶桂花蜜酿,奇的是这鹅颈瓶竟是半透明的,月光下隐约可见琥珀色的液体,三人面面相觑,这般好物不是沈家能拿得出来的。纹娘忙将下层打开,除了个造型精致的糕点攒盒外,还有封信。纹娘仔细看过,对送礼之人已有数,见桂姨和烟霞担忧地看着她,展颜安慰道:“没事,吃吧!” 烟霞早就垂涎欲滴,欢呼一声立即开动,纹娘拣起一块荷花酥细细品尝,今夜是她嫁进侯府中度过的第一个节日,竟和以往所差无几,还是这些人,还是这轮月,日子仿佛就要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自中秋后,纹娘就在侯府过起深居简出的生活,多是做些针黹之事,偶尔也会去世子的书房中找些书来看,倒是中秋家宴后,二房的小女儿傅半烟很是喜欢她,常邀她玩耍,两人弹琴绣花,颇为投缘。这日阳光明媚,纹娘见府中各处菊花开得鲜妍,她便随心赏玩,又听闻二房那边有好几株极旺盛的木香菊,正好顺路找傅半烟玩乐,便往霞影阁那边去,刚到门口,就听得傅半烟抱怨:“我这花怎绣得如此呆板呢?给母亲看到又要念叨了!” “让我瞧瞧,是个什么花样子这么难?”纹娘笑道,早有丫鬟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纹姐姐,你来得正好,我想绣个芙蓉香袋,却怎么也不满意,快来教教我!”傅半烟兴奋地跳了起来,忙让丫鬟沏茶端点心。 纹娘拿起绣绷细看,原来是两朵木芙蓉,她柔声道:“这花样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芙蓉从花心到花瓣的颜色过渡要有层次,该用戗针才是,线要劈得再细些,晕色效果才好。” 傅半烟见纹娘讲得头头是道,忙请她坐下,自己将线拆了重绣,两人正聊到兴头上,有静安院的丫鬟过来禀报主母请她回去,纹娘不知何故,匆忙跟着那丫鬟离开了。 到了静安院,就见魏夫人正与一妇人品茗寒暄,那人虽是管事装扮,却也穿金戴银,气质非凡。见纹娘进来,魏夫人忙介绍道:“这位是寿昌长公主府中的张嬷嬷,此次前来是长公主有赏赐给你。” 张嬷嬷让人呈上一柄洁白温润的玉如意,笑道:“前几日长公主寿辰收到的那幅《心经》很是喜欢,得知出自贵府少夫人之手,故而赠予薄礼,聊表谢意。”她又对魏夫人道:“长公主让奴婢转告夫人,世子不幸离世,实乃憾事,只是少夫人年轻,还望夫人莫要太过拘束,偶来带出来一起玩乐才好。” 魏夫人应道:“长公主慈悲爱护之心,妾身亦有所感,这里替纹娘谢过长公主。” 张嬷嬷见话已带到,不再多留,由莫姑姑打点谢仪,殷切相送。纹娘见魏夫人面露疑惑,忙将牡丹团扇和顾维宁托她绣《心经》一事仔细交代。 魏夫人沉吟片刻方道:“长公主此举是怕你在府中日子艰难,特意来撑腰的,能得长公主青睐,也是你的福气,难怪当初那术士说你八字甚好。” 提到此事,纹娘愈发想知道自己的婚姻由何决定,她恳切道:“冲喜之事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还望母亲告知。” 魏夫人陷入那绵延而悲痛的回忆,出神良久,纹娘已萌生退意,她才道:“当初元嘉并非生病,而是中毒,一杯茶水险些要了他的命,七年沉疴,请了多少名医术士,终究还是没留住啊!” 纹娘早就从顾维宁口中知道世子乃是中毒,并不震惊,只问道:“那凶手是谁?” 魏夫人冷笑道:“左右脱不开这府中的人,有些事情早就被磨灭了证据,只可惜太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既不能替元嘉惩治真凶,又舍不得亲孙子死,便信了术士之言,找八字相合之人冲喜。” 纹娘心中涌起一阵哀楚,既为傅元嘉悲痛,也为自己随意就让人掌控命运而不平,许久她才道:“世子去后,我看太夫人备受打击,上次中秋家宴,竟老了许多。” “问心有亏,自然难以安眠!”那一瞬间,纹娘感受到她心中强烈的恨意,只是很快被掩盖过去,很快魏夫人又道:“听说你出嫁前,常亲自打理铺子生意,今后照旧吧,只是你的绣品莫要外流。” 纹娘欣喜不已,连忙道谢,只是不等她多说,魏夫人便以困乏逐客了。此后纹娘便自由许多,偶尔外出还会给傅半烟带些精致有趣的市井玩意儿,这日她刚从霞影阁回来,便发现耳坠子少了一个,立即对烟霞道:“你可有留意这耳坠子何时不见的?” “奴婢记得回府的时候两只都还在呢,不然我去找找?” 已值深秋,太阳落得快,此时只剩余晖,纹娘急得很,忙让烟霞备上灯笼:“我往半烟那边去寻,你去回府的那条道上找,天快黑了,咱们兵分两路。” 桂姨已摆好饭菜,担忧道:“不若白日再去,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惊着了怎么办,实在不行,改日再买一副。” “这是外祖家陪嫁的那对青玉耳环,还是早些找到的好,桂姨你留在家中吧!”说完与烟霞分头行动,谁想行至半路一阵寒风袭来,冻得纹娘一哆嗦,手中的灯笼也灭了。她心中后悔,出来太急没有带上防风的琉璃盏,又见烟霞也没个音信,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行走。 灯火昏暗,纹娘又从未夜间在侯府行走,误打误撞中竟闯入一片竹林中,她这才想起来,府中唯有侯爷的慎独斋旁边有竹子,正欲离开,就听见宁德侯傅鸿朗语气阴沉道:“杜侍郎,名册可处理干净了?” 一陌生中年男人恭敬回道:“下官都销毁了,侯爷放心!” “哼,我说得是七年前的那批,听说顾维宁在查兵部这些年的账呢!”此时傅鸿朗冷酷之态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那中年男人惶恐道:“当年案发前,除了放入归德将军家的那份,其余的都烧掉了,下官绝无二心啊!” “你心中有数就好,沧州新上任的知府是块硬骨头,晋王殿下颇为头疼。这段时日让大家都消停些,顾维宁的鼻子可灵得很。” “下官遵命!” 纹娘心惊胆寒,知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夜风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按着狂跳的胸口转身就要跑,却不小心撞到斜出的一根竹子,嘎吱一声响,在簌簌地竹林中格外突兀。 “谁?”屋内傅鸿朗喝道,立即有守门的小厮叫人搜查,纹娘死咬着嘴唇,心知今日祸事临头,却听得有人喊道:“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 见人离开,纹娘趁机飞奔逃走,手中还紧握着那柄熄灭的灯笼,刚走出慎独斋就看到四周有侍卫巡逻,沁骨寒意将她从头到脚浸透了。蓦地,一双温热的手拉着纹娘的胳膊将她带到假山后面,纹娘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正想大叫,那人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莫怕,别出声,跟我走。”纹娘跟在他身后,绕着一条小道竟到了世子院附近。 借着微光,纹娘这才看清,面前之人是位小厮装扮的陌生少年,她心有 余悸道:“你是何人,为何帮我?” 那小厮警惕四周,见无异样,才道:“少夫人,冒犯了,您快回去吧,若有人问起,就说今日从未去过书房,也没见过我。”说完不等纹娘回答,便匆忙离开了。 等纹娘回到莲心院,便见桂姨与烟霞都在房中等她,烟霞忧心道:“娘子终于回来了,我正要往霞影阁寻你呢,那耳坠子落在侧门了,奴婢已经找到了。” 纹娘惊魂未定,听说耳坠子找到了,心底松了口气,叮嘱道:“你们记着,今日烟霞找到耳坠子后在静安院附近就将我叫回来了,知道吗?” 桂姨、烟霞猜测她定是遇到事儿了,连连点头。果不其然,半夜纹娘就发起高烧来,整夜呓语连连,桂姨与烟霞衣不解带轮流照顾,好不容易退烧,白天又烧起来,只得寻医问药,连魏夫人都惊动了,折腾了快一周才好。 侯府有每逢十五、三十合家用餐的规矩,这日又逢三十,纹娘觉得身体已好,不便缺席。这是那晚之后她首次见到傅鸿朗,纹娘努力压制内心波动,尽量沉默寡言,正当她安静用饭时,傅鸿朗突然道:“纹娘病了有十来天了,身体好些了没?” 这不亚于一声惊雷落在心上,纹娘猛地抬头,稳了稳心神,才恭敬回道:“多谢父亲关怀,已好了许多。” “嗯,听说是为了找个耳坠子伤风了,那耳坠子最终找到没?”傅鸿朗眼神锐利地盯着她,本就气血虚弱的纹娘瞬间面无血色。 “在西侧门附近找到了,儿媳是因近日气温骤降,晚上睡着时不小心着凉了。”她小心解释着,声音细弱蚊蝇。 魏夫人见状,不动声色放下碗筷道:“侯爷今日怎么关心起这等小事?马上就要冬至了,今年倒是格外冷些,过几日怕是要下雪,侯爷上值记得带上暖具。”接着又对季夫人道:“底下人的冬衣早该发下去了,家中几位女孩儿都到了说亲的年纪,除定例外各再添两套衣裳,一副头面,别让外人说侯府的娘子寒酸。”说完也不多待,叫纹娘伴她回去。 自世子病后,傅鸿朗难得见魏氏关心,此时颇为受用,季夫人等人连忙恭送,下首的梅氏面露感激,只因侯府目前就只有傅静雅、傅静淑、傅半烟三个适婚女孩儿,其中静雅、半烟自有季夫人、高夫人照管,唯有她的静淑靠公中份例,魏夫人此举于她是雪中送炭。 又过十日,见再无人提起此事,纹娘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正巧沈瑞霖不日将携万氏回江州过年,原来他的香药铺子经营稳定,计划常驻京城,故而趁着年关将近送母归家,待开年后再带上自己夫人孩子一同回京。 纹娘感念舅母、表兄这几个月对她的关爱照顾,当即就叫人备了一堆物资,有她亲手为外祖父母缝制的手套、昭君帽、还有日常绣的抹额、香囊、扇套等贴身小物,又有回赠江州亲友的京中土仪,还替万氏沈瑞霖一行人准备了路上用得着的药丸、保暖用具、侯府特色路菜等物。纹娘又想到贵族圈中流行一种火狐裘,轻便暖和,毛色也好看,今年冬天气温格外低,外祖母畏寒怕冷,计划买一件托沈瑞霖带给她。故而这日清早,纹娘便让人安排车马,与烟霞一起去城东的街市。 等到了城东最大的一家皮货店,纹娘亮明侯府身份后,那掌柜才亲自将她请到楼上接待,火狐裘价值千金,纹娘只能挑了件中等成色的。等上了马车,纹娘临时又想去落霞巷的铺子巡查,吩咐车夫后便闭目养神,迷迷糊糊间闻到一阵浓烈的香气,她想问烟霞为何点这等下品香,还未开口就昏睡过去。 20. 遇刺 “嘶……”纹娘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原来刚才马车一阵颠簸,昏睡中头撞到车壁上了。迷糊中只觉身体如裹了件湿棉袄般沉重,环顾四周,车门紧闭,外面风声呼啸,夹杂着车轮的吱呀声。这已不在城内,纹娘瞬间清醒,才发现烟霞昏睡着斜靠在车壁上,连忙轻轻摇醒她。 烟霞挣扎着醒来,正要叫人,便见纹娘神色凝重地示意她噤声,待她回过神后,纹娘才轻声道:“我感觉不太对劲,马车不像是去落霞巷的……” 烟霞掀开车帷一角,只见窗外一片野林,树叶早已凋落,偶有寒鸦飞过,两人心下一惊,俱有些慌乱。纹娘忙小声问:“你可知,我们是何时睡着的?” 烟霞回忆半晌道:“我记得上车后没多久,娘子就睡着了,我以为您是身子尚未好全,才如此疲惫,谁知后来我头也重得很,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她眉头紧锁,又补充道:“对了,昏睡前我隐约听见叫卖果子、面人、辟邪符的。” “因玄元观在南郊,南门一带多有卖符箓的,难道我们已经往南出城了?” 烟霞惊呼:“这贼人想干什么?” 纹娘定住心神,冷静分析着:“如果是谋财,趁我们昏迷,将身上的金银首饰及火狐裘拿走,都能换一大笔钱财,若是绑架勒索,也应该有同伙接应……如今将我们带到这荒郊野地,只怕……是图我们的命!” 烟霞忙捂住嘴,掩下脱口而出的惊讶,惶恐道:“娘子,那现下怎么办啊?这荒郊野岭的……” 纹娘愁眉不展,不自觉地将嘴唇都咬出血痕,思虑许久才道:“好烟霞,你听着,外面这车夫一定不可信了,如今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醒,待会儿趁他不备,推他下车,你要及时控好缰绳,只管往前走,总能遇到人烟处。” 烟霞点点头,随即又连连摇头,慌乱道:“可是娘子,我不会驾车啊!” 纹娘眼中满是决绝之意,她沉声道:“事不宜迟,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了。”说罢两人稳住身形,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纹娘用手指比划着一……二,数到三时,烟霞猛地掀开门帘,那车夫察觉异样正要回头,两人趁他没反应过来,连拉带踹地将他推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颇有身手,身体虽掉了下去,手却迅速地抓住车沿,妄图借力重新上来,烟霞拼命地抽着马儿,马车跑得飞快,颠得两人东摇西晃。纹娘死命掰开那车夫的手,谁曾想不仅纹丝不动,那人还妄图将她反拉下车,慌忙中纹娘看见车厢地毯上滚落的手炉,随手捡起对着车夫狠狠砸去,对方吃不住痛才放手。见人终于掉下去,两人刚要放心,纹娘往后一看,却见那人还不放弃,追跑在马车后面,她忙道:“烟霞,再快些,他要追上来了!” 烟霞快哭出来了,强忍着恐惧道:“娘子,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这里荒无人烟的,若是遇到匪徒怎么办?” “要我们命的劫匪就在后面呢!”纹娘厉声道,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着烟霞:“往前走吧,这一路都有车辙印,跟着这些痕迹走,看能否找机会求救。” 烟霞听到这话,生怕那车夫追上,又狠狠地抽了马儿一鞭子。原本疾驰的马儿疯跑起来竟不小心踏空,瞬间跪倒在地,马车停刹不住,连人带车翻了过去。刹那间纹娘一阵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翻滚在地,直到一根粗壮的大树拦住才停下来,阵痛从背部蔓延至胸口,纹娘止住想吐的冲动,扶着树干正要站起来,脚腕处却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靠着大树不敢走动,只好四周张望小声呼唤着烟霞。 烟霞听到声音马上寻过来,她因拉着缰绳,倒是没有被甩得太远,并无大碍。两人相扶到大路上,见马摔倒在地已然走不了,只得慢慢前行,纹娘时不时四向查看,眼尖的发现远处有人跟着,且离她们越来越近,她马上意识到匪徒还未放弃。 扶着烟霞的手一紧,纹娘冷声道:“那人要追来了,这样不行!” 烟霞往后看了一眼,心跳都漏了两拍,急慌忙乱地问道:“娘子,现下如何是好,不然咱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先离开大路,我们去林子里!”寒风凛冽,两人身上却出了一身汗。林中小道崎岖,枯蔓遍野,纹娘本就腿脚不便,这下更是走不远,她当机立断道:“烟霞,你听我说,那人身强力壮,等他追上来我们俩都逃不了。如今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你去找人求救。” 烟霞脸色霎时就白了,哽咽道:“娘子说什么,我怎么能抛下你?” 危机关头,纹娘异常冷静,她安抚着烟霞:“好丫头,冷静点,我脚伤成这样是走不远了,你逃走我俩才有一线生机,时间快来不及了!”烟霞这才定下心神,两人四处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正巧不远处枯蔓之下有个豁口,虽不深勉强能站进一人,纹娘拿了根手腕粗的断枝防身,烟霞用枯枝败叶将痕迹掩盖好后,便朝着纹娘说的方向去寻人。 林中老鸹叫的凄惨,每一声都让纹娘心惊胆寒,脚腕的阵痛提醒她处境的危险。她小心地控制着呼吸,虽然斩钉截铁地给烟霞分析如何找人求救,但自己并没有底气,只是不能两人一起折在这里。静寂之下,思绪开始飘散,纹娘想到了幼时母亲做的酒酿饼,想到在江州时,瑞霖表哥和砚表哥带她去小溪中踩水捉虾,回去他俩却被大舅舅揍了一顿,想到自娘亲走后,每晚都是桂姨哄她入睡,想到出嫁前舅母的殷切嘱咐,还有中秋的那瓶桂花蜜酿……正当恐惧一点点褪去,“咔嚓”一声惊醒了纹娘。 有人踩到了枯枝,纹娘握紧断枝,额头沁出冷汗,她仔细聆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轻,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见,她暗暗祈求不要被发现,这时她听到陌生嘶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 “别躲了,我看到你了,束手就擒我给你个痛快!” 纹娘屏住呼吸,咬紧嘴唇,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蜷缩,却不小心弄出细微的声响,她听见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只手正要伸过来扒开她面前遮挡的树枝,纹娘抢先将手中粗枝捅出去,那人极为机警,迅速闪开,纹娘趁机从豁口出来,此时两人距离三丈不到。 “你究竟是谁?我与你有何仇怨?”纹娘双手紧握断枝指着他,用余光观察着四周情形,冷静问道。 谁知那人十分谨慎,用布条遮着脸面,欺身上前就要抢夺她手中的木棍,纹娘左右摇晃却摆脱不过,立即撒手往后跑,口中高呼救命,她心中满是绝望,慌不择路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回头只见一把银色利刃袭来,纹娘绝望地闭上眼睛,只见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利风划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扶起她,温热的气息自耳边传来:“没事了,没事了!” 纹娘睁开眼,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正要说话,却觉鼻头一酸,大颗的眼泪似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下来。顾维宁见她泪眼婆娑 ,发髻散乱,浑身上下沾满枯叶尘土,蓦然心中涌起酸涩怜惜之情,他不敢深究,只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伤着,还能走么?”纹娘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前行,扭伤的脚腕却传来一阵钻心刺痛,她咬牙忍下,顾维宁却看出来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头吩咐道:“石磬,抓活的。” 顾维宁将纹娘扶上坐骑,自己也飞身上马,他低声解释道:“长公主庄子离这儿不远,我先带你过去休整,?踏炎性子烈,你怕是控不住,只能共乘一骑了,见谅。” 一双臂弯从身后圈来,寒风中那温热被无限放大,纹娘的背都在发烫,虽然极力保持距离,但不小心触碰到坚硬的胸膛仍让纹娘耳根通红,她挺直背故作镇静道:“我本就不会骑马,顾尚书救我已是大恩,不必顾虑这许多。” 顾维宁轻笑,待要说话,就见石磬前来请罪:“属下无能,那歹人自尽了。”原来那杀手与石磬缠斗,几次逃跑不得,眼看要被擒住,便咬破口中毒药自杀了。 “将尸体带到京兆府,京畿重地,竟有歹徒行刺官宦女眷,让京兆尹给个交代。”顾维宁漠然开口,他看着跪在马前不敢言语的石磬,留下一句:“回府后,你自去领罚!”便策马而去。 石磬是纹娘的救命恩人,她犹豫之下还是决定求情,刚一张口,一股冷风灌进嘴里,呛得她咳了起来。这时耳边传来温热的轻笑:“坐好!”,纹娘心跳都漏了一拍,只得缄口。 冬日的太阳就是个花架子,哪怕正午的日头也带着冷冽的寒意,马蹄飞快,寒风扑面如刀割,身后的那点温暖根本无济于事,纹娘冻得瑟瑟发抖。顾维宁悄悄收紧臂膀,轻轻勒马放缓踏炎的步伐,惹得它不高兴的扬蹄嘶鸣。 顾维宁轻抚它的脖子道:“乖,听话,待会儿允你多吃两块饴糖。”此话一出,踏炎果然温驯许多,轻快地小跑起来。 纹娘见状,倒是放松起来,回头笑道:“它真的能听懂,像个孩子呢……”话音未落,她才发现顾维宁离得如此近,呼出的气息弥漫在她脸上,冰冷与暖意交织,一阵酥麻感袭来。纹娘微微抬头,却看见他淡粉色的薄唇,一定很软吧!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纹娘脸色绯红,绝望地闭上双眼,正要转头,却被顾维宁一手按进怀中。 他哑声道:“风太大,小心着凉。”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同骑在马背上,只余下踏炎哒哒的马蹄声,与两人混杂在一处震耳欲聋的怦怦心跳。 ------------------------------------------- “幸好只是扭伤,按时服药,尽量少下地走动,十天半月便可无恙。”恰好近日长公主在庄子上休养,随行带有大夫,见纹娘受伤,早有下人去请。 “劳烦您再仔细检查,看看其他地方是否有伤。”顾维宁事先让人伺候纹娘换了衣裳,顺便检查过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此时又担心有疏漏。 “其他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的,如果担心留疤,涂些玉容生机膏即可,稍后老朽再开副安神定心的方子给夫人服下。” “有劳!”话毕,便有伺候的丫鬟领着大夫下去。 一番折腾下来,纹娘早已将先前那微妙的亲密抛却脑后,忙问道:“顾尚书可有看到我的婢女烟霞?” 顾维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道:“朋友之间何必如此生分,纹娘可称呼我怀之。” 21. 初窥真相 纹娘讶异,此人前几次见面对她防备甚重,今日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与他为友总比为敌要好,立即从善如流道:“多谢怀之救命之恩!纹娘还有一事相托,我的婢女去找人求救,现下却了无音讯,恳请怀之帮我寻人!” 顾维宁哂笑:“纹娘别急,你那婢女银筝正照看着。也该你二人命大,我不过是从冯寺卿的宴席上出来躲个懒,竟让你这婢女碰到了,否则你可真要命丧于此。” 纹娘暗夸烟霞真是好样的,又狡黠道:“怀之先前允过一诺,这救命之恩就当践诺了吧!” “怎么,纹娘急着与在下撇清关系么?那一诺且留着吧,至于这救命之恩,将来可是要还的。”顾维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见纹娘一时语塞,忙正色道:“今日那匪徒直冲你性命而来,纹娘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 这一路纹娘也将此事仔细思量,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日无意中听到的秘辛,但此事事关重大,她不敢随意透露,迟疑许久,仍摇头道:“除了偶尔去铺子上,我一向深居简出,想不到能得罪谁。”接着又试探道:“对了,怀之可听说过归德将军?” 顾维宁端起桌上的顾渚紫笋啜饮两口,头也不抬,慢条斯理道:“纹娘怎的突然问起这人。” 纹娘将那受伤的脚往回缩了缩,不小心扯到伤处,痛得眼角一跳,强忍着不让顾维宁看出端倪,只得讪笑:“偶尔听说了这个名头,一时好奇,怀之不说也没事的。” 顾维宁见她目光游离,一会儿整理衣裙,一会儿又端盏喝茶,霎是有趣,意味深长道:“说来此人与纹娘也有些关系……”见纹娘眼睛睁得圆圆得,写满了好奇,才继续解释“他是宁德侯的姻亲,你婆母魏夫人的父亲。不过建德十三年归德将军被判满门抄斩,罪名是侵盗军饷、倒卖军粮引起沧州兵变。” 纹娘瞬间脸都白了,满门抄斩实在可怖,她这才意识到那晚听到了不得了的辛秘。本想再问,可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发颤,急忙端起茶盏,顾不得烫饮下了一大口,才镇静下来,正色道:“既然是姻亲,为何侯府没事?” 顾维宁俯身靠近,窥见纹娘眼中的慌乱与惊恐,这才轻声道:“只因宁德侯大义灭亲,检举有功,故此全身而退!”他说得极慢,见纹娘被吓到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颇为愉悦地劝告着:“侯府这潭水深得很,纹娘向来是有智慧的人,该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今后莫再如此大意了。” 纹娘久久不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屋内明明烧了炭盆,一股寒意却直接从脚底窜起。正巧此时有人敲门,唬得她一跳,接着便听到门外丫鬟禀告:“殿下狩猎归来,请顾尚书与林夫人觐见!” 随着领路的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又绕过几座假山花墙,纹娘暗暗称奇,冬日外头草木皆枯,此地却温暖如春,花繁树茂的。顾维宁见她满目新奇,贴心解释道:“这座山庄乃是绕温泉而建,故而气候宜人,长公主冬日常来此地散心。”想想又补充一句:“她性格向来和善,纹娘不必拘谨。” 纹娘稍微定心,那丫鬟将她们带到一处花厅,当即有下人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点心,目之所及,奴仆皆肃立待命,毫无杂乱之声。半柱香后,一着翻领窄袖长袍,穿着鹿皮靴,梳着高髻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来,她虽男装打扮,却顾盼生姿,容貌鲜妍。纹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顾维宁起身行礼,她才知眼前之人竟是寿昌长公主。 待她们全了礼节后,长公主方笑道:“清衍还传信抱怨,说你为了躲酒中途跑了,谁想你竟然来我这儿,那小子又要怪我与他抢人了。” 顾维宁笑着辩解:“殿下莫要取笑微臣,不过是席上有些碍眼的人,臣懒得搭理罢了。”又好奇道:“您似是狩猎而归,想必收获颇丰啊!” “不过几只獐、鹿、兔子,没甚意思,不过我庄子上有个做烤肉的好手,怀之定要赏脸,一起享用。” “殿下盛情本不该辞,只是今日之事,臣还需去京兆府走一趟,还望恕罪!”说着起身作揖,很是恭敬。 长公主别有深意的瞧了他一会儿,向纹娘招手笑道:“这就是那位擅绣艺的夫人?走近些,让本宫瞧瞧!”纹娘本低头敛声坐在一旁听他俩寒暄,见公主唤她,立即走近几步,不敢多言。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关切道:“听说遇到贼匪了?”纹娘将事情简单说了,长公主忙念阿弥陀佛,又对顾维宁道:“幸好平安无恙,本宫记得这孩子比念瑶也大不了多少,一手好绣艺却比织染署的绣娘也不差呢,若是有个意外就可惜了。”顾维宁点头应是。长公主此人耳目聪慧,记忆极佳,细枝末节之事也心中有数,她记得纹娘并不意外。 纹娘诚惶诚恐地回话:“妾哪里能和宫中的师傅比,殿下过誉了。” 看她一脸拘束,公主放她回座,笑道:“先前本宫见到那团扇上的并蒂牡丹,便觉得灵气十足,怀之送来的那幅《心经》,刚柔并济的气韵体现得淋漓尽致,看来你的技艺又精进了!”兴致上来,长公主陷入回忆:“本宫幼时曾见过顾宝林,当时她已名满天下,孝文皇后想留她在宫中,却被拒绝了,说是宫里会耗尽人的灵气!现在想来也亏得孝文皇后不计较。”随即又夸赞道:“顾绣灵动自然,惟妙惟肖,纹娘的绣艺倒有几分顾宝林的风采。” 纹娘只觉得褒奖过头,十分心虚,正有些手足无措,便听见顾维宁解围:“殿下惯会哄人,顾大师那是多少年的功底,林夫人毕竟年轻。”三人正闲聊着,只见一明眸皓齿的少女跑了进来,无视众人,抱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道:“母亲狩猎也不带我,将我一人扔在家中,无趣得紧!”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阻拦不及,齐齐跪在门外。 长公主颇为无奈道:“念瑶,母亲正在见客呢,你父亲说得没错,是该将你拘起来好好学规矩,真是被惯坏了!” 裴念瑶浑然不怕,神采飞扬地抱怨:“怀之哥哥又不是外人,再说你和哥哥都去玩耍,本就不对!”见长公主面露愠色,她才收敛笑容,俏皮地瞧了一圈,又来到纹娘面前,拉着她的手夸道:“姐姐真好看,手也软软的,是哪家娘子呀?” 长公主宠溺地望着她,莫可奈何地跟纹娘说:“让念瑶带你去逛逛,正好也请夫人教教她什么是闺阁礼仪!”纹娘刚应下,便被裴念瑶急忙忙拉着出去了。 接着公主屏退众人,对着低头品茗的顾维宁道:“你今年都二十有五啦,该定亲了,魏国公的孙女今年十七,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本宫瞧着与你很是相配,顾家是极力想促成这门亲的。” 顾维宁笑道:“荥阳顾家与京城顾家虽不同宗,但外人早已视为一体,臣觉得并不需要一纸婚约来表诚意。况且魏国公若想联姻,荥阳本家多的是郎君娘子,尽可另寻他人。” “少装样,你心知肚明,魏国公看中的不是荥阳顾家,而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三品大员顾维宁!”此时的长公主与先前和蔼可亲的姿态很不一样,透着历经世事的威严,她见顾维宁始终无动于衷,又劝慰道:“如果你担心长乐从中作梗,由我作保,她必不敢生事。” 顾维宁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夹杂着无奈与祈求,半晌才恳切道:“殿下也算是看着怀之长大的,臣想自己挑一可心娘子,将来如殿下一般儿女双全,婚姻美满,还望您成全!” 长公主似笑非笑,随即走过去,重重地敲了下顾维宁的头,假意怒道:“惯会对我用这招,快滚吧!再不操心你的事儿了。” 顾维宁作揖告退,少见的无赖样子。之后他寻了纹娘一同离开,赶去与银筝竹笛等人汇合。听见纹娘的声音远远传来,烟霞当即按捺不住,从马车上跳下,紧跑两步抱着她嚎啕大哭:“娘子……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纹娘怜惜地替她拭去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乖,没事了,没事了……”待烟霞将心中的恐惧与害怕释放完,纹娘方对银筝等人道谢。此时烟霞回过神来,猛地跪下,给顾维宁磕头,嘴上念叨着谢他的救命之恩! 银筝赶紧将她扶起来,顾维宁笑道:“虽有些莽撞,倒是个忠仆。”接着又对纹娘道:“未免世人不知真相,传出些流言蜚语,作为苦主,咱们须得亲自去趟京兆府报官。” 宽敞华丽的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纹娘略有些不自在,踌躇许久还是问了出来:“两个月前,长公主派人送一柄玉如意过来,我原以为她是真心信佛,故而爱重那幅《心经》。可今日才知道公主喜爱围猎,于吃食一道也有讲究,又怎会是信徒,怀之可有话解释?” “众生自有缘法,长公主心怀慈悲,怎算不得信徒,况且她不是夸了你绣艺么?”顾维宁翻着手上的书页,并不抬头看她。 纹娘低声呢喃:“我知道长公主再有善心,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插手旁人的家事,总之我诚心感谢那个让长公主出面护我的人。”顾维宁假作没有听到,只是嘴角扬起了难以察觉的弧度。 等到京兆府,府尹亲自接待两人,因贼人尸体早已送来,两人将过程简单说明后,便起身告辞。出了京兆府,顾维宁吩咐银筝送纹娘和烟霞回侯府,分别前悄声在纹娘耳边道“那晚救你的小厮可信!”随后驭马离去,留下她呆愣原地。 纹娘遇袭一事早已派人通知侯府,此时各房皆聚在明德堂,她归家立即将来龙去脉与众人交代清楚。 魏夫人道了声阿弥陀佛,安抚她道:“谢天谢地,人没事就好,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手,再不可如此大意了!”纹娘连忙应承,又反过来宽慰她。 傅侯爷也满脸慈和地问道:“听说是顾尚书救了你,还将此事报到京兆府了?” 纹娘低眉垂眼,柔声回禀:“烟霞找人求救,正好碰到顾尚书。只因京畿要地,居然有匪徒出入,顾尚书认为此事极为恶劣,定要京兆尹查明原委。”说到后,纹娘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欲要瞧出些端倪。 傅鸿朗眸色微暗,转头吩咐管家备上一份厚礼送到顾府,又叮嘱道:“既然人平安无事,此事闹大于侯府名声无益,还是快些结案的好。”纹娘低头不语,一旁的傅静雅却站出来绕着纹娘来回打量,季氏见状欲将她拉回来,口中轻叱道:“静雅不得无礼,还不快退下。” 傅静雅却躲开她,不怀好意地对傅鸿朗撒娇道:“阿耶,女儿有一事想不通,想请教少夫人。” “嗯,何事?” “少夫人与贴身婢女单独外出,遇到贼匪却毫发无损,而顾尚书位高权重,至今尚未成亲。听闻他二人早就相识,这到底是英雄救美,还是事先有约呀?可惜如今贼匪死无对证,女儿就怕世子哥哥泉下不安呐!” 22. 下毒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俱变,一时各怀心思。纹娘怒火中烧,愤恨地盯着傅静雅,脸涨得通红,欲要开口辩解,气得牙都在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傅半烟深感此话过分,想替纹娘说几句公道话,却被母亲高氏悄悄拦下。傅静雅一脸得意,林昭纹既无家世,又死了夫君,上次居然敢当众落她娘亲的脸面,寡妇门前就是非多,她成天抛头露面,难免不安分! 氛围变得严肃起来,与之前众人关切的温馨天差地别,魏夫人缓步走到傅静雅身前,大家正要看主母如何处理,却见她扬起手利落地甩了傅静雅一耳光,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回响。傅静雅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一时呆愣在那儿,季氏忙将她拉至身后,怒嗔道:“静雅不过是担心侯府名声受损,姐姐怎下如此重手!” 魏夫人直勾勾盯着傅静雅,眼中几欲滴血,冷厉的声音如刀锋般划破凝滞的空气:“你也配提元嘉!” 季氏暗道不好,果断地跪倒在傅鸿朗脚边,泫然欲泣道:“侯爷,静雅只是不愿侯府名声蒙羞才如此怀疑,并无恶意,姐姐实在是多心了……” 傅侯爷将她扶起来,转头对魏夫人道:“照雪,我知道元嘉去世,你心中悲痛,但静雅不过是无心之言,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怒。”魏夫人冷眼看着她曾经真心爱慕过的夫君,容貌与当年所差无几,只不过一颗心早已腐烂发黑,她讥诮道:“侯爷,在你心中,可曾有过元嘉这个儿子?”傅鸿朗脸色骤变,欲要发作,却忍了下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纹娘此时已冷静下来,她压住心火凛然道:“父亲、母亲,我与顾尚书之间确实是清白的,此事寿昌长公主可以作证!况且我既然敢去京兆府报案,自是光明磊落。”说着瞥了眼又羞又恼的傅静雅,冷笑一声:“按理静雅是小姑子,本不该与她一般见识。只是今日她污我清白,毁我名节,如若不追究,只会让人以为我行事有亏,于侯府名声无益。更何况顾尚书如今权势滔天,他好心救人却被污蔑,万一借此大做文章,为难侯府,岂不弄巧成拙?” 谁知傅侯爷反笑道:“纹娘不愧是侯府长媳,颇有远见卓识。不过你放心,此事既是误会一场,自然不会外传。”他环视四周,不怒自威吩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不许再提。” 纹娘垂眸不语,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只得将这口气咽下去。倒是魏夫人早已看透傅鸿朗心思,意味深长道:“侯爷所说有理,只是静雅也快出阁了,将来在夫家总归要执掌中馈的,可如今她满脑子只想到男女苟且之事,实在不妥。我身为当家主母,有教导之责,就罚她跪三日祠堂,好生反省,侯爷以为如何?” “照雪秉公处理自然是好的,就如此办吧!”之后傅鸿朗借公务之由扬长而去,季氏握着女儿的手松了口气,待众人都走去后,傅静雅方跟着季氏离开。 纹娘自是与魏夫人一路,知道她出手惩治傅静雅,不仅是因为世子,也是为了维护自己,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深感魏夫人乃面冷心善之人。到了静安院,纹娘亲自服侍魏夫人喝下安神药,沏了热茶后又替她捏背捶腿。一炷香后,魏夫人屏退下人,吩咐莫姑姑守在门外,才道:“你既然脚受伤了,就好生歇着,有话不妨直说。” 虽已上过药,但回府后一番折腾,纹娘的脚腕还是隐隐作痛,她从善如流地坐下,斟酌许久方苦笑道:“儿媳今日命悬一线时,方知世子当日是何等的遗憾与不甘,母亲想必也悲痛至极吧。” “你既平安归来,今后小心便是……活着的人过得好,逝者才能安心。”魏夫人语气淡淡的,仿佛已经走出丧子之痛。 纹娘杏眼微睁,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轻声说道:“那归德将军满门血债,母亲也放下了么?” “纹娘,你逾矩了!”魏夫人眸中寒光骤现,嘴角绷成一条线,声冷如刃。 纹娘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听闻归德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与将士同甘共苦,忽然一夕之间竟因倒卖军饷获罪,母亲不觉得蹊跷么?” 魏夫人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半晌才告诫道:“这些陈年旧事,不管谁告诉你的,今后都不要再提起了!” 纹娘平静的面具被打破,内心的愤懑呼啸而出:“为何不揭发此事?我们可以去报官,可以去告御状,为什么要让恶人逍遥法外?”被追杀的后怕此时才显露,纹娘难以控制地发抖起来,她双手紧紧相扣,才让情绪不至于决堤。 “证据确凿,圣上亲自下旨盖棺定论,你要去告谁?”魏夫人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冻得她打了个激灵,人却冷静下来,纹娘垂下眼,黯然道:“母亲,我……只是害怕会步世子后尘。” “纹娘,今日之事就当是意外吧,你若安分守己,莲心院自是一方净土。”她阖上双目,轻叹道:“回去吧,我乏了……”纹娘欲言又止,莫姑姑却恰巧进来,不动声色的请她离开。 桂姨早已听烟霞绘声绘色地说了整件事情,吓得神魂不定,此时见纹娘回来,忙上前将她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脚伤皆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娘子今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吧,要真出了事儿,叫奴婢可怎么好,将来哪里有脸面下去见夫人啊!”桂姨拉着她的手,越说越急,眼中已有泪花。纹娘赶紧宽慰,再三保证今后一定注意,此事方告一段落。 白日几番惊吓与折腾,纹娘这夜睡得极不安稳,次日便起晚了,刚用过早膳,烟霞便端来汤药给她,纹娘嗅到扑鼻的苦味儿,眉头紧皱,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躲,嗔道:“你熬药怎么这么积极,太烫了,先放一边让它凉会儿吧!” 烟霞见她还如小时一般见到喝药就找各种理由推脱,打趣道:“娘子放心,这药厨房早就熬好了,现下温度刚刚好,还是快喝了吧!”又哄着她:“桂姨准备了糖渍樱桃,咱们乖乖把药喝了,待会儿吃樱桃好不好?” “那你去和桂姨说,晚上再做份炙羊肉吧!”纹娘舔舔嘴,难得撒娇谈起了条件,只因桂姨觉得羊肉性燥,吃多了易上火,平日里管得紧。烟霞痛快答应了,趁她没反悔,赶忙将药递来。 纹娘捏着鼻子,闭着眼,正欲一 口气喝掉,谁知药刚入嘴,便吐了出来:“怎么有股子辛辣味儿?好似与昨日喝的不一样。” “我闻着差不多呀,娘子别是耍赖哦!”烟霞端起药嗅了嗅,狐疑地看着纹娘。 纹娘正色道:“你知道我打小舌头就灵敏,这药肯定有问题,是不是今日熬药的方式不对?” 烟霞见她保证,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沉声道:“这不是我熬的,昨日厨房来人说咱们院子小,怕药味儿熏着您,今后的药都由他们煎好了送来。娘子,难道这其中有蹊跷?” 纹娘毛骨悚然,思虑良久才吩咐:“你让桂姨悄悄将莫姑姑请来,万不可惊动别人,包括咱们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这药就放这儿,别让人动它。”烟霞忙去办了,半个时辰后,莫姑姑便带了位郎中过来,出人意料的,傅静娴竟也一同来了。 那郎中从容不迫地端起药,先用手指搅动,仔细分辨气味,又浅尝一口后才对傅静娴道:“少夫人,这药里掺了少量的生乌头,这一碗下去可要人性命,不该出现在活血化瘀的方子里。” 纹娘等人心头一震,烟霞更是面色惨白,忙将昨日的方子找出来递给郎中,那郎中仔细研看后点点头对众人道:“方子是对的,这生乌头该是后加的,虽然量很少,可毒性极强。” 傅静娴倒是神色如常,她吩咐人将郎中送走,这才说明来意:“昨日顾尚书救你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正过来问母亲情况,碰到你院子里的人,故而遣人叫了大将军府常用的郎中,他的话可信。” 纹娘见有人还愿帮她,鼻头一酸,同时又心灰意冷地自嘲:“静娴,谢谢你,只是躲了今日,那下次呢,我才知道宁德侯府竟然是龙潭虎穴。” 傅静娴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她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住纹娘的手腕坚定道:“如果我没猜错,昨日定不是普通的贼匪,走,我们去见母亲,把话说清楚!” 静安院的暖阁中焚着雪中春信香,清幽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院中的菊花早已搬走,此时山茶正开得明艳。魏夫人、傅静娴和纹娘围坐在暖阁中,火炉中银丝炭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响声,竟成了这房间内唯一的动静。 自纹娘将那日听到的信息告知两人后,房中便陷入了这诡异的寂静,她见魏夫人与傅静娴面色凝重,甚至可以窥见几分痛苦与怨恨,笃定这事定关系到某些难以言说的沉重的过往。时间过了许久,纹娘觉得身体都僵硬了,才听到傅静娴开口。 “母亲,如今哥哥已经走了,有些事情也该做个了结。”她眼眸通红,声音涩哑,与平日大将军府少夫人的派头大不相同。 魏夫人咬牙切齿道:“我原以为你父亲卖友求荣,沽名钓誉已到极致,谁曾想元嘉之死竟还有他的一份功劳,简直禽兽不如,我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她浑身颤抖,紧捏着拳头,指甲将手心都掐出血印。 此时纹娘方察觉魏夫人掩盖在冷漠之下的恨意与痛苦,她无法宽慰这对悲伤的母女,只得待她们稍微冷静后,才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23. 旧案 傅静娴依稀记得,建德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就开始下雪了,那日她去书房想与哥哥商量举办暖冬宴,却见他手上拿着封信,眉头紧锁,傅静娴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凑上前关切道:“信上说了什么?哥哥如此忧心。” 傅元嘉本在出神,被她吓了一跳,无奈地笑道:“静娴,下次进来记得让人通报,否则哥哥迟早让你吓出病来。” “知道啦,给我看看!”傅静娴敷衍着从他手中取过信,他们兄妹向来亲密,哥哥处理政务时也从不避讳她。原来是外祖父来信,上面说今年入冬早,而本该到库的军需物资出了纰漏,因傅侯爷在兵部负责此类事务,他特来询问。 “为何不直接问父亲,外祖父还生着父亲的气么?” “又瞎说,他老人家最是公私分明,刚正不阿了,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复杂,父亲立场又十分暧昧,他怕直接询问会打草惊蛇。” 傅静娴心头一跳,轻声问道:“许是天寒,路不好走,这批物资耽搁了呢?” 傅元嘉敲敲她的头,哂笑道:“好啦,别多想,改日我探探父亲口风。你放心,暖冬宴我必会给砚卿下帖子的!”傅静娴娇嗔地掐了他一把,羞赧地跑开了。后来,傅元嘉告诉她父亲并未牵涉其中,并已回信给外祖父,这事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直到半个月后,传来沧州兵变的消息,有人告发驻军统领归德将军克扣冬衣,贪墨军粮。得知此事,圣上震怒,命统领陇右道军政事务的宋国公前往沧州平乱,又下旨晋王亲自前往沧州查明此案。大家虽始料未及,但起初仍坚信将军是无辜的,但随着传来的消息愈发不妙,侯府众人开始四处奔走。在傅静娴记忆中,那段时间天空都是灰色的,直到一日哥哥从外面回来,侍奉的丫鬟端了杯热茶给他,接着他便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纹娘虽早有猜测,此时听亲历者讲述家人的遭遇,依旧觉得心惊肉跳,只是仍有疑惑未解,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此案与侯府并无牵扯,那为何有人要害世子?” 魏夫人心潮涌动,满目哀痛,她的人生早已埋葬在建德十三年。前半生她是将军府耀眼夺目的掌上明珠,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当家主母,儿女双全,夫妻也算恩爱。可是建德十三年的冬天,一切都变了,她悲切地看着纹娘,首次提起往事:“当时元嘉中毒性命垂危,我一时顾不上父亲的案子,还未等他醒来,沧州那边便已坐实了父亲的罪名——侵盗军饷、倒卖军粮!因当时正值对北狄用兵,圣上大怒,魏家满门抄斩,十几口人无一幸存,我因是外嫁女,才逃过一劫。” “母亲是说,下毒之人是为了让您分身乏术?”纹娘心中存疑,毒杀世子是大罪,仅仅为了这个理由,未免小题大做。 傅静娴不忍母亲再回想着鲜血淋漓的过往,握住她的手转头对纹娘道:“那毒甚是厉害,是冲着哥哥的命去的,母亲与我曾严查此事,有线索直指季氏,然而这时却传来外公的噩耗。魏家刚失势,祖母和父亲便以母亲伤心过度,失去理智为由剥夺了她的掌家权,等后面再要追究,线索全断了。事后,有人告知我们,此案的关键人证与侯府交际颇深。” “为什么?世子是太夫人的亲孙子啊!而且,傅魏两家是姻亲,侯爷为何落井下石呢?”纹娘十分惊讶,这事太出人意料。 许是将多年来心中的积恨说了出来,魏夫人平静许多,她缓缓解释道:“太夫人的孙子可不止一个,没了元嘉还有元杰呢。宋国公乃是晋王亲舅舅,而季氏父亲是宋国公旧部,原本傅鸿朗纳季氏,就是与晋王结盟的诚意。依当时情形,元嘉一去,季氏扶正指日可待。而我父亲军功无数,威望甚高,只是一向克己复礼,刚正不阿,朝中争储之事从不站队,恐怕早已是他人眼中钉了。” 纹娘此时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只是自她嫁入侯府,魏夫人虽不大管庶务,但积威甚重,甚至傅静娴已经出嫁,依然在侯府说一不二,全然不像魏夫人口中情形,她将这疑问说了出来,换来母女俩的相视苦笑。 “为了给边关士兵一个交代,主犯并未押赴京城,而是就地处决,只是此案颇有疑点,事后各方反应极大,有弹劾宋国公办案糊涂的,也有上书圣上处罚过重的,只不过被上头压下去了。祁大将军是外祖父的故交,为了护住他现存唯一的血脉,亲自上门定下我与彦安的婚事,借着祁家在京中深厚的根基,加之长公主照拂,母亲和我方重新在侯府立足。”傅静娴似想到什么,怒气又涌上来:“当初父亲说魏家之事无可挽回,为了保住傅家,他不得已要撇清关系。而哥哥始终缠绵病榻,有些事情只能按下……” 蓦地,她紧紧抓住魏夫人的手,满心愤懑:“母亲,这些年我和季家一直想为外祖父翻案,先前顾忌着哥哥身体,如今再无牵挂。如果纹娘所说为真,那此案便是晋王与父亲一手主导,栽赃陷害,我们何不联合齐王,重审此案!” 魏夫人全身都卸了力气,喟然长叹:“我对不起魏家满门啊!”静默许久,魏夫人怜惜地拭去傅静娴脸上的泪水,方才对二人道:“齐王行事张狂,并不好相与,且纹娘虽听到一些关键信息,但并无其他佐证,逼急了,他们只会狗急跳墙。”她见傅静娴激恨难忍,沉声安抚道:“魏家血债,你哥哥的命,我们都得叫人还回来,只是要沉得住气,一击毙命才行!” 纹娘看着舐犊情深的母女二人,心中隐隐作痛,倒将自己的性命之忧抛在脑后了,她试探道:“那日我听侯爷说,顾尚书在查此案,我们何不找此人帮忙?” 傅静娴冷静下来,思索道:“未必不可行,只是大将军曾说此人工于心计,亦正亦邪,不好相与。年初他为了尚书之位,将梁王一系拉下马,此次如果我们请他帮忙,能许诺什么好处呢?” “纹娘,你与顾尚书是旧识,此事有何看法?”魏夫人此刻像是打破了某种屏障,鲜活起来。 “媳妇与他只是点头之交,但此人品性应该不坏,至于好处,何不找个机会,直接问他便是。”话音刚落,傅静娴便大笑起来,心道纹娘平日里看着谨慎小心,却是个直性子呢!三人敞开心扉后,已然亲近许多,虽缘由各异,却殊途同归。一番合计后,彼此都认为需先打消傅侯爷对纹娘的怀疑,将隐患除掉。< /p>先是傅静娴从大将军府调遣了几位身手了得的女护卫充作侍女跟在身边,之后魏夫人让侍卫将厨房一干人等控制起来,又将侯府各房召来静安院,而她亲自前往五福堂拜会闭门养病许久的太夫人。 掀开厚重的暗金宝相莲花纹暖帘,热气扑面而来,魏夫人屏退伺候的丫鬟婆子,悄然走向前,静静地打量着靠在罗汉床上打盹的太夫人。有些时日没见,她竟老了许多,屋内炭火烧得这样热,还盖着羊羔皮毯子,魏夫人弯腰凑她身前,轻声唤着:“母亲,醒醒,媳妇来看你了。” 太夫人本就睡得不十分安稳,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眉心一跳,猛地睁开双眼,看清来人后,才舒了口气,哑声道:“是照雪啊……”魏夫人扶着她坐起来,将引枕放到她身后,又端来热茶给她润嗓子,之后才在一旁的位置坐下。 “日子过得真快呢,一晃都七年了,我记得元嘉中毒那日,也是这样惨白惨白的太阳,照得人冷极了。”魏夫人凝视着垂眼品茗的老人,嘴角勾起几分讥笑。 空气凝滞,太夫人的手顿在那里,半晌才将杯子放到几案上,声音苍凉而低沉:“是侯府对不住你们母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有护住元嘉,可是照雪,人要朝前看啊!” “母亲,我没了娘家,又没了儿子,这一生也就是在侯府苟延残喘了。可是今日,同样的事在我眼前重现,这次媳妇不想再忍了!”说到后面魏夫人怒意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 太夫人浑浊的眼睛陡然间寒芒毕露,待魏夫人将纹娘被刺杀和下毒的经历说清楚后,她紧绷的身体却慢慢松垮下来,心力交瘁地叹道:“家门不幸啊!照雪,你又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魏夫人恳切道:“母亲,我和纹娘相依为命,只想在侯府有个容身之处。事到如今,两个女人又能对侯府有什么威胁呢,还请母亲助我拿回管家权。” 静安院中,厨房的丫鬟婆子乌泱泱跪了一地,侯府带刀侍卫围在四周严加看管,季氏、梅氏、还有二房的高氏及各自的子女们皆挤在花厅中,傅静娴领着纹娘在暖阁中下棋,气定神闲,全然不顾外面的吵闹与议论。 季氏这些年来在侯府当家做主惯了,莫名其妙被禁锢在此处,想要离开还被眼生的侍女拦住。她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地甩开毡帘,冲进暖阁大声质问着:“傅静娴,这里是宁德侯府,不是将军府,你要耍威风自回家去,怎能在侯府耀武扬威!” 傅静娴对着纹娘的一手臭棋正愁眉不展,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侧夫人安心呆着吧,等主母来自有说法。”说着示意身旁的武婢将人赶了出去。花厅中季氏正生闷气,傅静雅训斥静安院的婢女伺候得不尽心,高氏从容不迫地饮着茶,傅昊明因在婶娘院子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在高氏身后伺候,梅氏低调地躲在一隅,傅半烟与傅静淑两人交头接耳聊得起兴。突然门外有人通报,太夫人与主母过来了,另一边,傅侯爷与弟弟傅鸿德也赶了回来,两方人马恰好在静安院门口碰上。 魏夫人站定在傅鸿朗面前,冷若冰霜地道:“侯爷回来得正是时候,省得妾身派人去请了。” 24. 掌权 屋内众人听到动静皆走了出来,季氏本欲发作,却见侯爷与太夫人都来了,心头已有不好的预感,忙与众人站在一处。早有静安院的下人搬来椅子请太夫人坐下,魏夫人扫视四周,见人都到齐了,方开口道:“今日早上,少夫人的汤药中被人添加了可要人性命的生乌头。”这话一出,众人皆神色讶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魏夫人将各人反应一一记在心里,才继续说道:“七年前元嘉中毒一事犹在眼前,如今旧事重演,今日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钟鸣鼎食之家,竟接二连三出现这种藏污纳垢之事,是有人要毁我宁德侯府的根基啊!老大媳妇,有我在,你放心大胆地查。”一向慈眉善目的太夫人此刻气势威严,众人皆敛声屏气。 傅侯爷面色凝重,环顾四周后,躬身劝慰太夫人道:“母亲,此事儿子定会查明真相,只是天寒地冻的,你不若先回五福堂歇息,有结果儿子定会告知您的。” “我还死不了,审吧!”太夫人话音刚落,魏夫人便吩咐道:“此药经手之人都已在院子里了,先各打十大板,再分开问话。”早有人准备好了板子和凳子,受罚之人的嘴都已被堵住,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啪、啪”声,震得人心头发寒,待打够数了,立即有人将他们带下去审问。 “大家也别在这儿干等着了,去屋里喝杯茶暖暖身子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轻叹一声只得进去,有人坐立不安,有人气定神闲,纹娘站在魏夫人身后专心侍奉,此事闹大后,她的心反而安定下来,正出神着,便听季氏说道:“听闻生乌头毒性甚重,少夫人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啊?” 纹娘淡然笑答:“妾身自幼舌头灵敏,那药刚入口便察觉不对,吐了出来,又及时请了郎中,这才无事。怎的侧夫人很希望纹娘出事吗?” “映棠,少说两句。”傅侯爷瞥了眼两人出声警告,季氏这才低头不言,厅中又归于寂静。半个时辰后,丁管家、莫姑姑等前来回话。 “太夫人、侯爷、主母,煎药的丫鬟招了,说她不小心将太夫人的药混到了少夫人的药包里,怕被人责怪,便将一同照管的人支出去,想将此事掩盖过去。”丁管家躬身回禀,头垂得极低。 魏夫人嗤笑道:“丁管家也是侯府老人了,这种鬼话也信?”这时莫姑姑站上前来,恭敬道:“回太夫人、侯爷、主母,老奴早先见这丫头神色慌张,其中必有蹊跷,便遣人去她家查问,谁知却人去楼空了,邻居说昨儿傍晚这家人说是去走亲戚,就再没回来。” “哦,看这样子必是心中有鬼,这家人是何背景?”一向沉默寡言的傅鸿德罕见的开口。 “回二爷,他们家原在城西做些小买卖,因兄弟多,便将这女儿卖入侯府了,老奴查过,身家背景倒是干净的。” 咚!傅侯爷将茶杯一放,沉声道:“既然跑了,那就派人去追,让人将这丫鬟看好了,此事今日也难有结果,大家先散了吧。”魏夫人观心不语,其余人面面相觑,今日闹这么大阵仗,就这样收尾了,总有说不出的怪异。 “侯爷说得在理,只是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终究是季氏管家不力,这中馈之事还得由主母打理啊。”太夫人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侯府瞬间变了天,季氏脸色煞白正要辩驳,宁德侯示意她噤声,自己正要说情,便听太夫人说道:“我乏了,鸿朗送我回去吧。” 无人知道那日太夫人与侯爷说了什么,只是接下来府中权力交换顺畅无阻。次日,京兆府传来消息,纹娘遇袭之事定性为流寇劫道,因主犯已死,故而直接结案。而那名被严加看管的丫鬟却趁机用捆着她的麻绳自尽了,府中下人闻之色变。魏夫人和纹娘对此结果早有准备,并未再追究,而是将府中各处人手,重新梳理安排,尤其莲心院,皆换上了自己人。 京郊偏僻之处,一座平平无奇的庄子坐落在此。只是出入之人皆步态沉稳,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练家子,银筝按约定的暗号敲门,立即有人迎她进去。 “银筝姐姐,你怎么来啦?”竹笛端着茶水,见到她喜笑颜开的。 “郎君呢?我有消息带过来。”这地方算是顾维宁的秘密据点,平日里她甚少过来。 “跟我来吧,郎君还在地牢审犯人呢,一天一夜了,茶都喝完了,那人骨头挺硬的。”两人从暗门进入地牢,烛火惶惶,两盆炭火上烧着各式烙铁,一人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垂着头奄奄一息,石磬浇了桶冰水,那人打了个寒颤,又有了些动静。顾维宁坐在暗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莫名有几分可怖。 银筝凑到他耳旁将纹娘被下毒一事仔细汇报了,顾维宁听后让她去外面等着,自己却缓步走到受刑之人面前。 “李正平,这些年来连晋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不错,很会藏,可惜老天开眼啊,还是被顾某找到了。”冷冽的声音,淡漠的眼神如来自地狱的魔鬼,让人胆寒。 “顾维宁……你这是…是滥用私刑,我是无辜的……”李正平已是两鬓染霜的年纪,此时一身血污,气若游丝,却依旧强撑着。 “建德十三年冬,你突然辞官退隐,从此了无音讯,随你一起消失的,还有归德将军案中那本关键的账册,我说得可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年账册早就随案卷一起封存了,顾尚书……何苦为难一介蝼蚁……”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给顾维宁递了张字条,他看过后眉头轻挑,心情颇有几分愉悦,又审视眼前之人片刻,才哂笑道:“李正平,顾某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了,想想你那隐居在镇远的一家老小吧,以落日为限,如果还不交代,到时就不要怪顾某心狠手辣了!”说完吩咐一旁的人看好他,转头离开,全然不顾刑房中人撕心裂肺地喊叫。 书房中顾维宁仔细问过宁德侯府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眉间浮现一丝冷意:“六曲是怎么办事儿的,人可无碍?” “回郎君,林娘子没事,只是如今魏夫人重掌中馈,六曲之后行动怕是更加受阻。”六曲是他们好不容易送进侯府的一颗钉子,此时却要分心顾着林娘子,银筝心中觉得这样实在不妥,又不敢直言。 “从我们的人里面选两个背景干净的,趁着此次机会送进去,要女子。”银筝应诺,就要离开。“等等。”顾维宁叫住她,立即提笔写了封信递过去,嘱咐道:“你亲自交到长公主手中,莫要耽搁,去吧!” 银筝见无其他事情交代,这才离开,门外石磬正当值,她见左右无人方柔声关切道:“伤好些了么,竹笛这小子下手没个轻重的。” 石磬忙垂头作揖,耳朵根都红了,手足无措地应道:“谢娘子关怀,我办事不力本就该罚……好…好得差不多了!” 银筝掩嘴轻笑:“给你的药记得及时涂抹,我先回府啦!”说着翻身上马,潇洒离去。 竹笛正搬着一摞公文过来,见石磬直直地望着银筝离去的方向,揶揄道:“人在你跟前的时候不看,影都没了,你瞧啥呢!”石磬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又专心站岗 ,竹笛耸耸肩自去找顾维宁。 —————————————————————————— 腊月京城头一件大事便是长公主在香雪园举办的消寒宴,是日贵客云集、名流汇聚,显赫如齐王、晋王、广陵郡王、豫章郡王、长乐公主,清流如新科状元、探花、翰林博士等皆齐聚一堂,京中无不以收到长公主的请柬为荣。纹娘孀居的这段时日,一直素衣简饰,今儿也换了件鸢尾蓝缠枝莲纹妆花锦缎夹衣,梳着端庄的反绾髻,以珍珠玉石妆点其上,与众人汇合时倒叫人惊艳不已。 等人都到齐了,魏夫人方吩咐启程,宁德侯府女眷坐着马车,郎君骑着高头大马,车后随侍着众多仆从侍卫,浩浩荡荡地自新曹街出发向城西的香雪园驶去,途中又遇着宋国公、魏国公的车队,一时拥堵不已,车马走得极慢。 太夫人年迈,已甚少参加这类宴会,纹娘随着魏夫人坐在头前的马车内,时不时新奇地往外瞧,见路上车队行动迟缓,不免好奇道:“母亲,光咱们一家就这么多人,听说此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会赴宴,那香雪园装得下吗?” 魏夫人怜爱地看着她,笑道:“香雪园是可供皇家冬猎的园林,里面依山傍水,大得很!也不怨你,嫁过来后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呢。”近日纹娘随着她打理庶务,机灵能干,魏夫人很受用,两人亲近不少,她时常想如果元嘉还在,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儿媳见识短,这些日子光是侯府的日常事务便手忙脚乱了,不敢想象今日这么多人,主家怎么照管得过来,其中又有众多皇亲国戚,光是安全问题都很头疼吧!” “这里面门道多着呢,虽说赴宴之人一视同仁,可这请柬发出去时就分了等级,现场也早已布置妥当,请柬一递,便有人将你引到该去的地方。便是这进园子的门都不一样,像王孙公主、公侯之家皆从东门进去,那清流堂官们则从南门进,两处隔着好几里地。”魏夫人见她听得认真,便更细致地给她解释:“况且进去后按身份高低,男宾女眷都会被及时地带到不同区域,总之,同等阶级之间相交便利,若有心攀龙附凤却不容易,而且能拿到这请柬的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定有独特之处。” 纹娘点头受教,暗叹今日自己是沾了侯府的光,才有机会见识这样的盛景。待到了香雪园,宁德侯府的女眷便被引至妙香厅,此厅临水而建,离它不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梅林,因有梅香浮动,得名妙香厅。厅内早已布置好纸墨笔砚、琴台棋盘,更有投壶射箭等娱乐游戏,一众贵女们在此赏梅嬉戏,热闹景象将这冬日寒气都消融了。 裴念瑶正招待各位女眷,突然一位内侍来到此处,张口就问:“宁德侯府傅静雅小娘子可在?” 众女眷面面相觑,这样招摇的找人,已让人心生反感。此类宴席季氏向来没资格参加,魏夫人出声应道:“敢问公公,找我家小女何事?” 那公公见是侯府夫人,倒赔上几分笑脸:“夫人好,是长乐公主听闻傅二娘子淑德贤良,命奴婢带过去瞧瞧。”在座皆知道长乐公主性子嚣张,均以同情的目光打量着傅静雅,魏夫人本想陪同,又被那内侍说公主只召请傅静雅一人,便不好多阻挠。 是裴念瑶见人离去,忙将纹娘招到角落里,耳语道:“我瞧着这公公倒像是晋王身边的人,虽不知他有何目的,但你与魏夫人还是留意些好!” 纹娘知今日她家乃是东道主,并不想闹出事儿,便承了她情,急忙找到魏夫人告知此事。 25. 宴起波澜 “我虽恨季氏,但祸不及子女,她若出了事,我良心上也过不去的,你与我跟过去看看吧!”魏夫人神色凝重,一路忧心忡忡,行至半途,才犹豫着对纹娘道:“先前府中有风声,侯爷欲将傅静雅许给晋王做侧室,只是季氏颇为反对,这事儿便没有下文,” 纹娘大吃一惊,疑惑道:“晋王虽是皇亲贵胄,可侯府门第亦不差,我们家的女儿配给公侯伯爵之家做个正室,是绰绰有余的,怎会想送去做妾呀?” 魏夫人谨慎地查看左右,确信无人,方与她耳语:“亲王的妾室自然不够看,可若是将来的皇妃呢?”纹娘吓得掩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才明白宁德侯的野心,只是傅静雅向来争强好胜,目中无人,她又是怎么想的呢?两人不再多言,又向往来的侍女们询问长乐公主与晋王在何处,得知二人俱在雪香云蔚轩,便加快脚步赶过去。 香雪园中有一山一水,水名照晴,山名苍玉,雪香云蔚轩便是坐落在苍玉山腰上的一座两层楼的三开间的小轩。此轩虽小巧玲珑,却能将园中景色尽收眼底,且不远处山谷还有天然汤泉,故而此处气候适宜,四季繁花茂盛,很是秀美。今日雪香云蔚轩早已布置下轻歌曼舞与管弦之乐,沿途小径中展示着名家书画供人欣赏,冬日罕见的瓜果鲜食皆置于案几,美酒佳肴更比别处精致几分,一楼已有许多皇室宗亲在游乐,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却有人把守。 此时楼上长乐公主正睡眼惺忪地靠在贵妃榻上,一旁的侍女时不时喂着她新鲜甜瓜,耳边传来的琴声让她不堪其扰,嘴中抱怨着:“皇兄,我看她弹得还不如京中茶楼的卖艺师傅,简直荼毒我的耳朵。”话音未落,那琴音猛然顿住,又慌乱地弹下去,只是接连几个调都乱了。 一锦衣金冠男子品着茶欣赏着眼前美人的惊慌失措,假意呵斥道:“长乐,说话客气些,瞧你都吓着傅娘子了!”他见傅静雅强作镇定,眼里又多了几分兴味,嘴中却道:“皇兄几时让你吃过亏?近日下面的人送来些稀奇玩意儿,到时来府上随你挑。” 长乐嗤笑:“我才看不上那些东西呢!”接着她直接起身,掀开帘子来到晋王这边,兴趣盎然地道:“不如改日你也办个消寒宴吧,别像今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咱们人少些,请些值得交际之人,怎么样?”说着脸上已满是憧憬之色。 晋王这才将视线从傅静雅移到她身上,意味深长道:“宴会随时都能办,人选也都好说,惟独顾怀之休想登晋王府的门。”他见长乐脸色一变欲要发作,立马疾言厉色道:“此人自梁王案后,便紧盯本王不放,迟早我要除掉这颗眼中钉,你那番心思最好歇了。” “哼!”长乐瞬间血气上涌,左右打量见无可发泄之物,转头冲着弹琴的傅静雅怒道:“蠢东西,琴技如此拙劣,还在这儿丢人现眼,没听见我与晋王在说话?”傅静雅吓得眼泪都在打转儿,她立即停下来,又羞又恼就要行礼告退,此时却传来喧哗之声,接着有侍卫上楼通报道:“宁德侯府魏夫人与儿媳林氏求见,据说是来寻傅娘子的。” 晋王听到来人,双眼微阖,冷声道:“不见!”倒是长乐反问道:“林氏是他家那位寡妇?”待得到侍卫肯定回答后,长乐冷笑道:“请上来吧!” 俄顷,魏夫人与纹娘便出现在眼前,礼数周全后,魏夫人方道:“得王爷与公主青睐是小女的福气,只是家中祖母传口信召她回去,不敢不从,妾身等就先行告退了。” 晋王早已换上一副随和面孔,笑道:“夫人言重了,本王自是不会阻止傅娘子尽孝。”说着吩咐内侍递过去一个锦盒,风轻云淡道:“这是内务府新制的点翠蝴蝶戏花步摇,算是答谢今日傅娘子雅音相陪。” 纹娘见傅静雅尴尬地立在琴案旁,手足无措满脸绯红,立即走到她身旁,替她接过锦盒,再扶她离开。纹娘自上楼后便觉得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视她,故而一直微垂着头,晋王答应放人后,她心中松了口气,就想尽快离开。魏夫人见此事颇为顺利,也赶紧告退,正欲转身时,一道傲慢的声音慵懒地传来。 “等等,林昭纹何在啊?”长乐公主掀开水晶帘缓步走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纹娘一行人。 傅静雅今日被她百般奚落,见她过来战战兢兢不敢抬头,魏夫人知长乐公主向来跋扈,来者不善,正思索着对策,倒是纹娘大方地站出来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妾身就是林昭纹,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长乐踱步至她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陡然发难:“来人,林氏女身为功勋家的宗妇不守妇德,掌嘴十下,以示惩戒!”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满脸愕然,立即有宫婢上前欲要动手,魏夫人拦住她们,怒喝道:“侯府长媳怎容得你们胡来,便是身为公主,也没有信口雌黄的道理!” 纹娘更是难以置信,在她心中天潢贵胄行事该依律法有分寸,突然一盆脏水泼来,浇得她措手不及,虽满腹怒火,却知此事容不得莽撞,只得耐着性子分辩:“公主没有证据,就红口白牙地给妾身定罪,岂不是玷污大盛律法?” 长乐睨视她一眼,饶有兴致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我且问你,你一个寡妇只带着个贴身婢女,故意创造机会让顾尚书救你,难道别无所图?” 纹娘双手紧握成拳,嘴角微颤,愤懑地回道:“公主断章取义,就为了污蔑妾身清白么!” 一旁的晋王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悦,轻斥道:“长乐莫要胡闹。”谁知长乐公主并不理会,冲着宫婢吼道:“还不快动手!”几名宫婢正要将魏夫人拉开,只听得楼下一阵骚动,立即有侍卫通报:“寿昌长公主到!” “长乐,今日你是特意来砸皇姐的场子吗?”凛然之声传来,在场众人皆屏声行礼,一直坐着的晋王也急忙起身迎接,长公主雍容徐步,仪态万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后跟着裴清衍、裴念瑶、顾维宁等人,早有婢女将长乐的人拉开,裴念瑶也悄然走到纹娘身边,轻声安抚着她。长乐恭敬地行礼,不情不愿回道:“皇妹不敢!” 寿昌长公主瞟了眼似笑非笑的晋王,沉声警告道:“今日赴宴者,皆是本宫客人,大家其乐融融最好不过,若有造次者,我定不轻饶!”见长乐乖觉起来,这才莞尔一笑牵起她的手叮嘱:“香雪园的梅花开得极有风骨,我还邀请了七弦先生于冷香亭奏乐,雅趣难得,长乐不妨在园中多逛逛。”又吩咐在 场之人:“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了,本宫不想在外面听到半句流言蜚语。”众人皆应诺,长公主这才带着魏夫人等离开,只有顾维宁留在最后。 长乐见他特意留下来,眼睛都亮起来了,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娇嗔道:“怀之近日在忙些什么,几次给你下帖子都不应邀。” 顾维宁一把甩开她的手,让开几步,冷声道:“臣偶发善心救人一命,今日却被公主当众非议,此事定会禀告圣上,讨个说法。”他见晋王背对二人,靠在窗边假意赏景,便一本正经道:“公主身为帝王之女,受万民供养,当思为国为民分忧。如今西南之地备受越人侵扰,听闻对方提出大盛若以公主下降,便愿停战。公主不如向圣上请命,真能止戈,那可是不世之功!” 窗边晋王猛地回头,厉声呵斥:“顾维宁,你适可而止!”两人顿时剑拔弩张,各不退让,长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顾维宁随后嗤笑一声,转身离去。长乐回头看着晋王,平日嚣张的眼中满是惊恐,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兄,和亲之事可是真的?” 晋王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敲了下她的额头,宠溺地道:“傻丫头,真要和亲,怎么也不轮到你呀,上头还有十妹呢!这下你知道顾维宁是个什么东西了吧?你要想嫁人,整个大盛的世家公子随你挑,何苦痴缠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 “那王兄怎么还看上傅静雅,我看她比不上嫂子半分!”危机解决,长乐又恢复骄蛮本性。 “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胜在年轻貌美罢了,我可不像你。”晋王笑道,眼中满是不屑。 “哼!我可以不要顾维宁,但他不能拒绝我,等着瞧吧!” 且不管这两人的私下谋划,魏夫人带走傅静雅后,见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便准备向长公主告辞,带着众人回府。长公主自是应允,她今日分身乏术无法在此地多耽搁,倒是裴念瑶言真意切道:“夫人莫急,我见傅家另外两位娘子正在玩得起兴,这就回去未免委屈。再者昨日家中狸奴将母亲珍藏的一件衣物弄坏了,上头的刺绣很是复杂,我想请昭纹姐姐参详修补。不若由公主府派人护送静雅回去,夫人也可放心!”她年纪不大,却言行得体,安排周详,在场众人皆露赞叹之意。 魏夫人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主意:“多谢裴娘子好意,还是由妾身亲自送静雅回家吧,纹娘留下好生帮忙,那两个丫头有弟妹照应我也放心!”待送完魏夫人离开,裴念瑶拉着纹娘避开众人来到梅林中一处隐蔽的暖阁。纹娘见她神神秘秘的,狐疑道:“念瑶,此处真有要修补的衣物吗?” 裴念瑶左右查看见无闲人,又吩咐丫鬟守好门,方低声致歉:“怀之哥哥有要事与你相商,这才托我安排,昭纹姐姐莫要怪罪。”说着看向里屋,示意纹娘过去。 掀开毡帘,只见顾维宁端坐在窗边,行云流水般的煮着茶,待纹娘落座后,忙替她沏了一盏,又郑重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诚恳道:“纹娘今日受惊实乃顾某之过,某在此以茶代酒向娘子赔罪!”说完一饮而尽。 纹娘瞧他神色严肃,满心好奇问道:“怀之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赔罪?” 26. 里应外合 “纹娘聪慧,听闻那日你回去不久,便遭人下毒,此事可有查出些眉目?”顾维宁毫不吝啬地夸赞,眼底满是欣赏。 纹娘慢悠悠品了口茶,鲜醇甘甜,口齿留香,她虽于茶道不精,也深知这是好东西,抬头见顾维宁怡然自得,脸上并无急色,方慢条斯理开口:“怀之心系万民,怎有空理会妾身这些许小事呢?” 一旁的红泥炉上,茶水咕噜噜的微沸,顾维宁起身替她续水,借机绕到她身旁,俯身贴耳轻声道:“纹娘信我,也许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温热的气息在这冰凉的空气中格外敏感,纹娘只觉一股酥麻之意直击心底,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 她稳住心神,不让顾维宁看出异样,清清嗓子才试探道:“怀之总要拿出些诚意,否则纹娘何必让本就危机四伏的日子再添波澜。” 顾维宁哑然失笑,沉吟片刻方道:“京兆尹跟我说,京郊遇刺之事是傅侯爷亲自上门施压,才仓促结案。之后我听闻内宅失权多年的魏夫人竟借机重新掌家,祁大将军这些时日也暗地过问七年前归德将军的案子,我猜……难道是有人想翻案?” 纹娘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她自问此事十分低调隐蔽,就这样让人猜了出来,那宁德侯莫不是也知道了,一时眉头紧蹙,很是担忧,更加不敢多言。顾维宁云淡风轻地拣起一块点心递给她:“尝尝这梅花酥,清甜爽口,配这阳羡茶最是合宜。”见纹娘还是魂不守舍,才继续笑道:“纹娘别急,我能知道这些自然也是局中人,宁德侯府藏有当年归德将军案的关键证据,这个消息够有诚意吗?” “怎么可能?”纹娘不敢置信,魏夫人在侯府多年,怎会丝毫没有察觉,且那日傅侯爷如此谨慎的交代销毁证据,又怎会自留把柄呢?她思前想后还是将偷听的内容和盘托出,心中已将顾维宁当成可信之人了。 “傅鸿朗最是多疑小心,难怪对你屡下杀手,虽然他暂时歇了心思,今后还是要小心。”顾维宁思虑后又笃定道:“我确信他将当年吃空饷的名单,以及与晋王来往的信件都藏在侯府。只是里面守卫森严,之前我也曾借机暗探过,却一无所获。” 纹娘瞬间想到他从假山后钻出来的那幕,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此时对顾维宁来意也有所猜测,狡黠一笑:“怀之如此坦诚,希望我做什么呢?” “呵!呵纹娘懂我,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实在不易,在下希望今后你多留心傅侯爷的习惯、举动,以此猜测他可能藏物之处。比如卧室、书房、侧夫人或者妾室的居所,又或者侯府有密室之类。”顾维宁斟酌片刻,又继续道:“当然,你若有所收获,千万别以身犯险,只管传信至顾府,我自会安排人去办!” 纹娘点点头:“我知晓了。”踌躇片刻后才轻启朱唇:“我有一惑,还望怀之赐教。” “愿闻其详!” “你已身居高位,背后又有两大顾姓,不论齐王或者晋王上位,都只会拉拢你,为何想替归德将军翻案呢?此事我思来想去,皆看不出对你的益处。” 顾维宁饮尽杯中茶水,目光悠远而深邃,他轻嘲道:“看样子纹娘觉得顾某乃是无利不早起之人了,外人都觉得我出身荥阳顾家嫡支,风光无限,纹娘可知我只是寄养在家主名下而已!”纹娘茫然地摇摇头,她虽听过这些世家大姓,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了解。 顾维宁接着道:“我爹本是顾家旁支,在京中谋了一官半职,可惜建德七年,被人诬告牵连进宁王谋反案,致使全家流放,而我因是孩童逃过一劫,被送至慈幼局。一年后,此案被平反,原以为就要一家团聚了,谁知父母皆死在路上,后来顾家家主便出面领养了我……或许我感同身受,见不得归德将军蒙冤受屈吧!” 纹娘微微叹气,眼中满是同情,但半晌后她垂眸咬唇,缓慢却坚定道:“怀之身世令人感怀,可是依纹娘拙见,这并非缘由。” 话刚落音,顾维宁大笑起来,摇摇头无奈称赞道:“纹娘当真聪慧,在下确实还有别的考虑,只是暂且不便明说,但刚才那些话也绝非虚言。你若信得过我,还请转告将军府少夫人,祁大将军的位置,太多人盯着了,不宜直接插手归德旧案。” 纹娘颔首,郑重允诺道:“我定会将话带到,还望怀之勿要辜负忠烈之后的信赖!” “今日收获颇多,改天我……”话未落音,屋外传来响动,远远有人喊道:“念瑶,身为主家,怎的在这儿躲懒,我见那边的小娘子们都在找你呢!” 接着便听见裴念瑶娇憨道:“我正准备回去呢,舅舅不与他们一处玩乐,来这里作甚?” 顾维宁见纹娘面色凝重,很是紧张,轻拍她肩膀安抚:“别怕,是豫章郡王,既然碰到了,见一下无妨。” 门外男子见两人一起出来,眸现精光,口中揶揄着:“我说你躲去哪儿呢,原来是有美人相陪呀!” 顾维宁拱手见礼,急忙解释:“穆清莫要误会,这位是宁德侯府少夫人。”纹娘跟在顾维宁身后,也随之行礼。 萧穆清立即道歉:“是某口无遮拦,夫人莫怪。”又走上前来与顾维宁搭肩勾背,向众人道:“对不住了各位,怀之我就先带走了!”说着也不管顾维宁是否愿意,将他拽走了。 裴念瑶嘟囔着:“舅舅还是这样没个正形,昭纹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纹娘早年在商铺做事,练就了一身识人断事的本领,见此人虽放荡不羁,但目光清澈锐利,亲和有度,而且他与顾怀之如此亲近,绝非等闲之辈,故而试探问道:“我看豫章郡王倒与晋王很不一样呢?” “晋王与长乐姑姑乃是贤妃所出,又有宋国公倚仗,自然气盛了些,舅舅行九,他母亲虽贵为淑妃,颇受宠爱,但出身单薄了些,故而舅舅也需暗避锋芒。昭纹姐姐,我跟你投缘才说这些,你可别说出去呀!”裴念瑶虽一派天真之态,却深谙宫廷生存规则。 ““放心,我绝不外传。””纹娘环顾四周,又道:“此处梅花品种各异,风骨铮铮,真想画下来,到时绣成团扇、桌屏定别具风格。” “这还不简单,我们回妙香厅,那儿早备了笔墨纸砚,只是昭纹姐姐莫要忘了我那一幅呀!”两人正往回走,忽听得旁边小道上传来窸窣声,担心撞见别人隐秘之事,正欲现身提醒,就听得有男子声音传来,二人立时顿住脚步。 “静娴,近来可好?元嘉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送他,是我之过……”虽是家常之语,个中愁绪与缱绻却似要将人压垮。 “崔少卿莫要自责,哥哥深知你为人,绝不会怪你的。”熟悉的女子之声清冷自持,又深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 纹娘与裴念瑶面面相觑,后者忍不住悄声道:“是辅国大将军府的少夫人?”纹娘点点头,怕那二人尴尬,忙竖手指示意她别出声,两人被迫做起偷听之事,因隔着些距离,倒也不十分清晰,谁曾想那位崔少卿忽然激动起来。 “听说祁少将军常年随父征战,静娴,嫁给他你真的幸福吗?我常想,如果我的出身再好一些,也许一切皆与现在不同?” 等待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纹娘以为那二人可能走了,才听见傅静娴幽幽回道 :“我很好,彦安待我也好。砚卿,过往之事该放下了,京中待嫁的小娘子不少,如今你既回京,也可好生挑上一位,莫让伯母失望。” “静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只是莫要劝我……你……你保重!”他言语中满是失落,接着便是脚步离去的声音。又等了片刻,确认崔砚卿已经走远,纹娘与裴念瑶这才出来与傅静娴打招呼。 “静娴,对不住,我们从那边过来,不小心撞见了!”纹娘期期艾艾地解释,裴念瑶也挽着傅静娴的手臂撒娇。 傅静娴摇摇头,与平日爽朗利落的模样大相径庭,怅然道:“一些故人旧事,让你们见笑了。”三人相携着往照晴湖方向走去,不多时有侍女来寻裴念瑶,她便匆忙离开了。 纹娘今日也是才遇见傅静娴,见左右无外人,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儿与她一一说了。傅静娴思虑半晌后方道:“傅静雅之事侯爷与季氏都各有图谋,我们这些外人也管不着,只是顾尚书既然拿出了诚意,我不妨信他一回。”说着与纹娘走到空旷处,低声叮嘱道:“虽说母亲已将府内人手换过一轮,但外院和内书房却无法插手,你平日后宅走动无妨,那两处不可冒险,过几日我回侯府,咱们再慢慢商量。”纹娘点头应了,接着有人唤傅静娴一同玩乐,她便趁此时机带着纹娘交际一番。 冬日天暗得早,申末金乌西坠,虽香雪园设了夜宴,但贵族宗妇、闺阁娘子还是相继准备回家,高夫人也领着傅府众女眷向主人辞行。长公主今日一番热闹,饮了不少酒,正在暖阁歇息,本不欲见人,忽然又召唤纹娘,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等着。 一进内间,沁人心脾的梅香扑鼻而来,长公主斜靠在软榻上,两名婢女正给她按头捶腿,纹娘忙上前见礼。只见她温和笑道:“今日长乐让你受委屈了,是本宫这个东道主照看不周。” 纹娘头垂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地解释:“殿下折煞妾身了,此事与您并无干系!” “不必惊慌,坐吧!”她屏退侍女,坐起身来,笑道:“本宫今日见你进退有据,不卑不亢,倒有一番风骨,故而想嘱咐你几句。”纹娘又要见礼,却被长公主打断,只听得她继续道:“你可知为何有些人并无一官半职,今日却能与天家儿女共赴一宴?”见纹娘愁眉不解,她又指点了句:“你有身好绣艺,不要在内宅埋没了!” 纹娘满头雾水,鼓起勇气欲要追问,谁料长公主阖上双眼,吩咐道:“你家人还等着呢,去吧!” 待纹娘出暖阁,张嬷嬷进来伺候,好奇问道:“殿下难得这样点拨一个晚辈,这位少夫人可有特别之处?” 长公主享受着她轻重适宜的揉捏,懒懒地回道:“念瑶很是喜欢她,怀之又特意来信,恳求本宫邀请她参加消寒宴,本宫不过送个顺手人情罢了,能想明白才是她的本事……” 回程路上,纹娘垂着眼,暗暗琢磨长公主的言中之意。傅静淑坐在一旁,眼中的兴奋劲还未消失,几次欲与纹娘分享,又不敢打扰她,倒有些坐立难安,还是纹娘察觉后,贴心问道:“静淑可是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傅静淑顿时滔滔不绝起来,从她口中,纹娘才知道原来以往长公主的消寒宴并无此等规模,诸如庶出旁支是没有资格赴宴的,更不用说纹娘这等新寡之人,她心中又添了几分思虑。回府后几人正要各自回房,傅静淑似与纹娘关系近了许多,倒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 次日清晨,桂姨从清风茶楼买回点心,顺便带来个出乎意料的消息,顾尚书昨夜遇刺,现在京兆府正满街搜捕凶手呢 27. 玲珑巧心 纹娘正在绣房中对着昨日画的梅花图勾稿,闻言惊得手一抖,差点甩出墨点子,她忙放下笔,关切道:“顾尚书可有受伤,究竟发生了何事?” 桂姨亦是眸光晶亮,她将糕点摆放好,边招呼纹娘来吃边眉飞色舞道:“这就不清楚了,一路上就见衙役挨家挨户的搜呢,大家七嘴八舌的,只知道昨夜顾尚书宴饮回府的路上遭人行刺,在京兆府中大发雷霆。这些官老爷平日横行霸道,这次算踢到铁板了。” 此事听着不算严重,倒像是故意虚张声势,虽不知顾维宁在打什么主意,纹娘已放下心来,便兴致冲冲地净了手,又让烟霞端来热饮子,三人一起享用起来,过了会儿她不经意问道:“这两日墨香院可有什么动静?” 烟霞嘴里鼓鼓囊囊地,喝了一大口热饮,才将糕点咽下去,想想道:“别的倒没什么,不过听闻昨晚傅静雅与侧夫人大吵了一架,摔杯砸盏的,动静颇大。”此时她察觉出不对劲,好奇道:“娘子,怎么昨日主母与傅二娘子先行回来了呀,我和桂姨以为你也跟在后头,在大门口等了好半晌呢!” 纹娘低声道:“昨日宴会上出了些小风波,不是什么大事儿,莫要在外面说。”烟霞与桂姨连连点头,三人又继续说些闲话。 在京中引起偌大风波的顾维宁,此时正在书房绘制香雪园宴饮图,竹笛在一旁鞍前马后地为他添盏磨墨。顾维宁凝思许久,提着笔迟迟未落,蓦地开口:“很闲?”冷冽的语气冻得竹笛打了个机灵,他呲着个牙,谄媚笑道:“奴才这不是担心您没人伺候么,郎君,您尽管画!” “有话就说,晃得我心烦,早知道就派你去镇远了。” “郎君,奴才这三脚猫的功夫,哪能干得了那事儿呀!奴才就是奇怪,您明明无事,为何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直接称病告假,银筝姐姐抱进来的公文都好几摞了。” 顾维宁将笔放下,坐到窗边端起茶水啜饮,见竹笛眼珠子滴溜溜地满脸期待,才笑道:“坐,昨夜之事你怎么看?” “谢郎君!”竹笛笑嘻嘻地搬了个矮墩子坐在他跟前,脑瓜子一动便分析起来:“按理说,您被行刺也不是一两回了,次次都是冲您性命来的,但昨日那伙人倒像是要将您绑走,和以往不是一个路数。而且以前您都是不动声色,此次将事情闹得这么大,莫非已知道主使之人?” 顾维宁点头笑道:“还不算太笨,昨日那伙人虽蒙着面,可招式却有大内侍卫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双眼睛我曾见过。正好晋王近来盯得紧,不妨让他们瞧瞧热闹,放松警惕。” “大内?咱在宫中也没有仇人呀?” “自己用那小脑袋瓜子好好想想,想不明白晚饭就别吃了!”接着顾维宁又招呼他过来耳语一番,惊得竹笛瞪大了眼睛叫出声来:“长乐公主?” “她既喜欢刁难别人,手又伸这么长,不如给她找点事儿做。去吧,办好了重重有赏。”竹笛闻言只得耷拉着眉出去了。 翌日,京城又一大新闻取代了顾维宁遇刺之事,那就是长乐公主寝殿中竟然钻进了老鼠,公主大怒,狠狠鞭笞了当值的宫婢,御史台知道后在朝会弹劾公主私设酷刑,圣上不得已罚公主禁足半月,倒是替许多曾被公主为难的贵女们出了口恶气。 自消寒宴归来,傅静淑常来找纹娘玩耍,又或是邀请她去倚梅阁赏花品茗,热情得让纹娘不知所措。这日傅静淑又派人来请,道是梅姨娘为太夫人绣制了一副观音像,有几处配色与针法拿不准,想请教一番,纹娘不好推辞,只得赴约。 倚梅阁中,梅姨娘将快绣成的施药观音像展示给纹娘看,又指着中间几处针线稀疏的地方道:“这里的颜色轻重一时难以抉择,兼之衣摆之处不够灵动飘逸,缺乏仙气,少夫人你绣艺了得,特请指点一二。” 纹娘一时看入了迷,听得此言方回过神来,忙道:“姨娘折煞我了,这观音像色彩鲜活已是上品,倒是这针法我头次见,瞧着像是蜀地那边的风格,至于这衣摆之处,我想将排针的方向略微调整,改用虚实针法也许会更好些。”说着她又仔细瞧着针脚与配色,爱不释手啧啧称奇。 “少夫人这话很有道理,困扰我多日的问题一下子就明朗了!”梅氏喜笑颜开,姣好的面容瞬间生动明艳起来,纹娘暗道难怪她在侯府能有一席之地,都已到这个年岁,样貌在公侯后宅中也是拿得出手的。 “纹娘这是班门弄斧了,以往竟不知姨娘绣工如此绝妙,若不介意,可否向您讨教一番?” “当然可以,我们去暖阁坐坐!”又吩咐婢女道:“快将静淑一早备上的点心端来,暖阁的炭火也要烧得旺些!” 此处梅花虽不如香雪园的数量多,颜色却不差什么,三人围坐在暖炕上,屋外的花枝透过窗棂投下影子,别有暗香浮动之意。纹娘吃着静淑准备的清香绵密的糕点,喝着甜汤,聊着她最爱的刺绣之事,很是酣畅,待尽兴后她狡黠笑道:“姨娘的技艺出神入化,纹娘自忖无用武之地,今日可是有别的事儿?” 梅氏母女对视一眼,一时竟难以开口,还是傅静淑鼓起勇气,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嫂嫂,阿娘想同你谈我的婚事!”说完她面色绯红,低下头来。纹娘不动声色地看向梅氏,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傅静淑的婚事可以做主的人很多,却绝不是她,这母女俩究竟打什么主意呢? 梅氏起身给纹娘续上汤饮,又暗地里牵着女儿的手贴心安抚,这才郑重道:“少夫人,按理说,静淑的婚事自有侯爷做主,可静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都要被他许做妾室,我实在忧心呀!” 纹娘一改松快之色,柔声道:“静雅的事情还没有定数,未必就真许给晋王了,况且我一孀居之人,又能干涉什么呢?” 梅姨娘满是惆怅,叹道:“少夫人有所不知,我服侍侯爷多年,对他脾性也略知一二,这事儿既已露过口风,多半是板上钉钉了。”踌躇片刻后又感慨道:“晋王府再富丽堂皇,那也是为人妾呀!我半辈子已经过去了,不想静淑步我后尘……”她一向温和可亲的脸上此刻尽是落寞与哀愁。 纹娘见她拳拳母爱,心中发酸,若是自己娘亲还在,应该也是这样为她操心吧,只得宽慰道:“姨娘多想了,静淑情况到底是不一样,多的是好儿郎可以挑,堂堂侯府,定不会将两个女儿都嫁做妾室的。” 梅氏依旧忧心忡忡:“我在侯府多年,有些事情历历在目,带不 来利益的婚事是落不到静淑头上的。”她猛地抓住纹娘的手,恳切道:“少夫人,求您体谅为人娘亲的苦心,我不求静淑大富大贵,只求对方家风晴朗,安稳度日即可。” “姨娘,您说的我都能理解,可此事您该跟母亲说才有用呀!”纹娘有些哭笑不得,按理梅氏不是糊涂之人。 “少夫人,实不相瞒,我见府里如今由主母当家了,这才斗胆向您提出这不情之请。只是当年世子之事,我明哲保身,如今实在没有脸面去求主母。”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你在主母面前说得上话,又常随她各府走动,求您菩萨心肠,帮帮我们母女!” 纹娘本不愿沾染这些是非,又见梅氏可怜模样,心中犹疑不定,这时梅氏将一本手稿慎重地放到她手上,下了很大决心才道:“少夫人,这是我多年来关于绣艺的心得,只要您答应此事,妾身愿倾囊相授!” “哎……姨娘让我想想吧,今日时候不早了,就不叨扰了。”纹娘放下那本手稿,就要告辞,梅氏一脸失望,怔怔地愣在那里,傅静淑此刻已冷静下来,起身相送。 刚出暖阁,傅静淑便道:“后院几株梅花开得甚妙,嫂嫂可愿意赏脸一观?”纹娘知她定有话说,点头应允。 时值隆冬,京城已下过几场雪,屋外冻得人精神都抖擞了几分。纹娘今日图方便,出门只带了围脖和袖套,此时在梅树下听着静淑品梅论花,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暗暗搓着手,后悔没听桂姨的话披件斗篷。 正走神呢,就听得静淑幽幽道:“嫂嫂莫怪阿娘今日唐突,她只是担心若侧夫人与静雅极力劝说,父亲会将我顶替了去。而且祖母身体每况愈下,若有个万一,怕是连主母也无法牵制父亲了。” 纹娘听到这里,正要安慰几句,忽见不远处墙根下有个眼熟的身影在修剪花枝,她掩下心中惊讶,好奇地问道:“那小厮在干什么?” 傅静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父亲掌控欲极强,这倚梅阁的花木形态皆要按他心意来才行,此人名叫六曲,专门侍弄这里花草的,差事倒很轻松。说来也巧,嫂嫂丢耳环的那日,这人也曾消失过,你说他去哪儿呢?” 纹娘虽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落落大方地任她打量,接着嗤笑一声:“静淑这话好生奇怪,倚梅阁的人,我怎会知道他的去向!” “嫂嫂别生气,这小厮三天两头的偷懒不见,可是关我什么事儿呢?阿娘是父亲养的鸟雀,而我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棋子……”她望向远处的天空,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略感惆怅道:“嫂嫂放心吧,静淑什么都不知道。”又指着六曲附近的那座小门道:“从那儿出去,亦可绕道至莲心院,我就不送了。”说完径直回了房。 纹娘目送她离去,想着梅姨娘的手稿和静淑的通透,暗自感慨。接着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六曲身边,猛地开口,倒将他吓了一跳,对方忙行礼:“见过少夫人。” “听静淑说你侍弄花草很有一手,正好莲心院有几株山茶花最近蔫蔫的,你有空过来看看。”纹娘也懒得等他回应便离开了,天寒地冻的她只想回去烤火。 次日,便有人通传,倚梅阁的花匠应少夫人之命来看顾院中茶花。 28. 暗探书房 纹娘将窗推开一条缝,观察他给花树修枝埋肥,见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暗忖倒是个行家里手,顾怀之的人还真是全能。待他将事儿都办妥帖了,纹娘方走出来,假意请教养花之道,将六曲召到廊下避风之处问话,桂姨与烟花借着差事儿将闲杂人等都支了出去。 “傅四娘子说你行踪诡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纹娘审视着他,慢悠悠地问道。 六曲满脸震惊,他一向谨慎行事,只是倚梅阁御下不严,自己偶尔松懈,竟暴露了。他既担心破坏顾维宁计划,又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一时沮丧万分。只是到底是卧底,心思够缜密,细想之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郑重向纹娘行礼道:“多谢少夫人提醒,不过既然奴才还能站在这里,定是少夫人之功,奴才谢过大恩!” “不必谢我,是她不追究罢了,只是你如此疏忽,不如趁早离去!”纹娘见他目光澄澈,虽年纪轻轻,却处事不惊,和竹笛的机灵劲儿又不一样,内心对他颇为肯定。 “少夫人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好不容易立住脚跟,要是就这样离开,对不住郎君栽培。”他沉吟半晌又道:“少夫人放心,奴才自忖其他地方没有露出马脚,之后定会更加小心。” 他对答沉稳,行事有主张,纹娘这才放心说出自己目的:“既如此,你家郎君当是和你通过气儿的,现下我想知道你都探过哪些地方?” 六曲左右瞧瞧,见此处空旷避人,才稍微凑上前悄声道:“倚梅阁和墨香院都摸过了,侯爷疑心重,那东西该是在书房,只是具体哪处,实在没有机会一探究竟。” 纹娘秀眉轻蹙,这处是守卫最严的,还真是难办,只好点点头轻声道:“我知晓了,你回去吧。” 证据一事暂时难有进展,又时值年末,纹娘只得专心协助魏夫人处理侯府内务。这日丁管家着人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后宅,特意来给纹娘请安,让她好生意外。 “丁管家诸事繁忙,这些东西怎劳您亲自跑一趟呢?”虽不满此人当初与林父沆瀣一气,隐瞒冲喜真相,但毕竟是侯爷身边的人,纹娘还是让人看座沏茶。 “少夫人折煞奴才了,要是别家送上门的,老奴自然无暇理会,这些都是林府送的年礼,侯爷留了部分在外院,剩下的让送到后院来。”丁管家最会见风使舵,自魏夫人拿回掌家权后,纹娘在后宅地位也随之风生水起,他乐得送上顺水人情。 勋爵之家年礼往来,少不得有各自庄子上的飞禽走兽等活物,一般都是临近年关才开始走动,林父这样精于世故之人,不该如此违背常理,忙问道:“才月初呢,怎的这样早,家父可有带什么话?” “这倒没有,不过奴才听说沈大官人即将抵京,林郎中许是希望侯爷替他谋划一二吧!”瞧见纹娘眼中疑惑,丁管家却不再解释,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主子和主子也是不同的,任你再是金尊玉贵的少夫人,既是寡妇,娘家又得靠着侯府,行事就需多掂量几分。目的既已达到,丁管家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仿佛想起什么:“少夫人,还有一事,听闻令妹前两日已从老家接了回来。” “管家且慢!”纹娘示意烟霞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他,笑道:“多谢您告知这些,一点小心意,勿要推辞。”丁管家掂掂手中份量,笑得格外真诚,又行个大礼这才告退。 纹娘着人清点了一番地上的东西,又挑了几样预备给各院送去,其余的存放入库。等人都散去后,烟霞这才问道:“娘子何不给自己留一些,我看那匹胭脂色的妆花锦特别衬您肤色,现在赶一赶,正月就穿得上呢!” 纹娘还想着丁管家口中的沈大官人是何来路,听见烟霞抱怨,捏捏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我一个寡妇穿这么艳丽会遭人议论的。再者,林家乍富,谁知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用得也不安心。” 烟霞愤懑不平,这段时日她们侯府的日子过得比在林家还好,险些忘了纹娘是新寡之人:“难道娘子一辈子都只能素衣寡饰了么,您花儿一般的年纪,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呀!”说到后面脸颊鼓鼓地,泪花都要出来了,她自己不如何,却替纹娘委屈。 纹娘浑不在意这些,目光坚定地拉着她的手道:“好烟霞,我向你保证,将来我们一定会离开侯府,到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不好?”烟霞泪眼朦胧,这才发觉那个吃块牛乳糕就开心半天的小女孩儿,如今已成长为能替身边人遮风挡雨的依靠了,她收起眼泪,下定决心今后定不能给娘子拖后腿! 丁管家所说婉娘之事,纹娘早有预料,现下无心理会,只是这沈大官人是何来历呢?思来想去还是带着烟霞前往静安院。刚踏进里间,意外听到暖阁中传来傅静娴的声音,伺候的丫鬟见到她来了忙打起帘子,纹娘向魏夫人请了安,这才好奇问静娴:“昨儿母亲还说将军府如今只你一人当家,担心你操劳过度呢,怎么有空过来?” 傅静娴笑道:“近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只是沈大官人要来京城,祁家与他又是故交,我特意过来请教母亲这礼该怎么备才好呢!” 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头了,纹娘将先前之事说了,很是讶异:“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还未到京城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魏夫人示意伺候的丫鬟下去,慈爱笑道:“你年纪小,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接着说故事似的娓娓道来:“这可是大盛朝的传奇人物,如今在各州县能见到的沈家商号,基本都是他家的。据说早年沈大官人某次行商时救了还在潜邸的陛下一命,两人相见恨晚,引为莫逆之交,大盛常年对北狄作战,沈家一直暗中捐助军资,是难得的仁义之商!” 纹娘听得暗暗称奇,只是她虽不懂政商之事,却也察觉出异样之处,试探问道:“按理此等功劳,加官进爵也不为过,可听大家的称呼,他仍是商贾之身?” “若他如寻常人一般,趁着与陛下结交一路飞黄腾达,便称不得奇了。陛下曾想封他为侯,可沈大官人以大盛律为官者不得经商,而自己醉心生意为由,拒绝了这一殊荣,只是每隔几年便上京陪陛下叙旧而已。”提起此人,魏夫人也是佩服万分,她父亲在世时也曾称赞过沈大官人。 纹娘一时难以置信,侯爵身份可以让沈家一步登天,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如此诱惑居然有人轻易拒绝。傅静娴窥见她眼底的疑惑,温声解释道:“祁大将军曾说此人是有大智慧的,沈家能叱咤商场,靠的是几代人的经营,可若从政,这偌大的家底便是祸患的根本,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灭族之祸,故而沈大官人立下忠于圣上,专心行商,不结交权 贵的家训。” 纹娘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想在沈大官人面前露脸,一介商贾却能直达上听……当真厉害!”她又好奇道:“侯爷也同沈大官人熟识么?”不然怎会收下父亲的重礼呢…… 魏夫人嗤笑:“若是先侯爷在时,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宁德侯府威望大不如前,恐怕没这等脸面。不过晋王定会想办法拉拢的,恐怕侯爷这段时日都要绞尽脑汁,四处奔走了。” 听到这话,纹娘灵机一动,六曲一直想探查书房,苦于守卫森严,若趁侯爷不在,能否创造机会呢?她将这想法说了,魏夫人与傅静娴对视一眼,皆看到赞同之色,三人又仔细商量一番。 腊月十九这日,天空灰蒙蒙一片,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湿润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要落雪的兆头。宁德侯府一片静谧,偶有下人走动,至掌灯时分,主母体恤下人们辛苦,让厨房给各处派了热汤,众人皆喜笑颜开,就等着换值了回屋暖和。天空中缓缓飘下灰白色的絮状物,雪终究是落下来了,仆人们都在偷偷地呵气暖手,就听得慎独斋那边传来侍卫的呼喊声:“有刺客!快!” 一时间灯火次第点燃,整个宅子都亮起来了,雪一片一片地打着转儿往下掉,越来越密,下人们的头上、身上皆染白了,地上也积了一层白。丁管家带着侍卫们在附近搜罗了一番,并无所获,积雪将先前的痕迹覆盖,又被众人踩上新的脚印。 带头侍卫神情惶恐,顾不得风雪加身,对丁管家道:“此人像是往后宅的方向去了,事关重大,只能禀告侯爷,准许搜宅了!” “可侯爷此时不在府中啊!”丁管家愁容满面,在这大雪天硬是急出一身汗,又拉过一旁的小厮问道:“二郎君可在家?”得知傅元杰也不在,他亦有些慌了神。 那侍卫思虑半晌,咬牙道:“我们虽发现得及时,但书房是否遭窃并不确定,还请管家赶紧派人告知侯爷。至于我与弟兄们,职责所在,顾不得许多了!”说着一副要硬闯的样子。 丁管家一把拦住他:“你疯了,后宅之地也是你们能乱闯的!这样,你随我去见主母,看她如何安排。”两人匆匆往静安院去。 与此同时,桂姨领着一丫鬟打扮的人从莲心院旁边角门悄悄出去,确认无人跟随,才嘱咐道:“巷子口有接应的马车,快走!”那人转身就跑,桂姨也立刻将门关好,回到后罩房里。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守夜的婆子急匆匆回来,忙向她道谢。桂姨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掸了下身上的灰,笑道:“您老客气啦,只是少夫人送这酒是给你们暖身子,万不可贪杯!院子里还有事儿,我先回了!” 那婆子正要送,左右看看,狐疑道:“怎么不见刚刚跟着您一起的丫鬟?” “少夫人一堆事儿吩咐要做呢,要不是您老闹肚子,我也没闲功夫耽搁!”说着将她留在屋内,客套道:“外面冷回去吧,您放心,今晚这事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大雪将她留下的脚印逐渐掩盖,回到莲心院,桂姨掩好门悄声问烟霞:“那衣服可处理好了?” “放心,我和娘子把它剪碎烧了,烟也散出去了。”刚说完,就听得有人用力敲响院门,两人对视一眼,烟霞按捺住跳得飞快的心脏,忙出去开门。 29. 因祸得福 只见莫姑姑与柳姑姑领头站着,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后面乌泱泱地跟着好些个丫鬟婆子,成排的灯笼将莲心院映得如白昼般,暗处还站着个眼生的侍卫。烟霞拦在门口,冷声道:“莫姑姑,这么大阵仗来莲心院,所为何事?” “烟霞姑娘莫要见怪,府中闯入了贼人,往后宅方向逃了,未免此贼藏匿伤人,主母特命奴才等前往各院查看。”莫姑姑笑着将来由解释了,因她态度恭敬,其余人虽心急如焚却不敢造次。 烟霞不好再拦正要放行,就见纹娘一副家常打扮只裹了件防风斗篷,与桂姨撑着伞来到院门口:“莫姑姑、柳姑姑,只是检查为何带着外男过来?” “少夫人放心,查验之事皆是丫鬟婆子们执行,侍卫就在门外等候,时间紧迫还请您配合!”这段时日静安院威风起来,连带着纹娘都压了墨香院一头,柳姑姑此时迫不及待想寻她的过错。 纹娘裹紧斗篷,只冷冷瞥了她一眼,接着又问那侍卫:“那贼人是男是女,有何特征?既要搜贼,各处角门可有派人查看把守?后花园中假山树林等隐蔽处可有搜查?” 这人便是之前带头的侍卫,他见纹娘一弱女子遇事有条不紊,思虑极为周全,心中已有几分佩服,忙恭敬道:“回少夫人,此贼虽个头不高,但在下与其交过手,确是男子无疑。园子各处都已派人去查过,并无贼人痕迹,奴才担心其隐匿女眷院中,这才请两位姑姑共同查看。” 纹娘这才点头,对着桂姨交代一番,才对莫姑姑道:“非我为难大家,只是莲心院情况特殊,恐沾惹是非。既已知贼人形貌,我这就让下人都出来。” “多谢少夫人体谅,冰天雪地的您先进屋暖暖吧,奴婢们自会小心行事!”莫姑姑感激涕零,带着众人将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一无所获,这才向纹娘告罪离去。 待人都走远后,三人这才松了口气,纹娘口中念叨:“只盼静淑那边顺利!”等整个侯府都安静下来,已过亥时,见终于没有动静了,纹娘方歇下。 次日雪霁初晴,倚梅阁中虬枝盘曲梅树浅浅盖着白雪,胭脂色梅花装点其上,格外喜人,此时纹娘被院中美景吸引,驻足观赏连冷都忘了。傅静淑见状,脚步轻快地忙拉着她进了暖阁,笑道:“既这样喜欢,我叫人剪几枝送到莲心院就好,何苦把自己冻坏了。” “还是别了,让它在枝头开着岂不自在,姨娘在哪儿呢?绣坊做了一批香囊,想请她帮着看看。”纹娘这些时日常来走动,三人倒亲近许多。 傅静淑着人添了茶,便将丫鬟遣了出去,此时特意又四角窗户都查看了一遍,见无人偷听才放下心来,颇为羞涩道:“主母说她那儿有几幅青年才俊的画像,请娘亲过去挑挑……嫂嫂,这事儿真的谢谢你!” “这可真是好消息!我不过是传个话,还得多谢母亲上心。”几次往来之下,纹娘发觉这对母女实乃聪慧灵秀之人,又悄声道:“昨夜之事他们可有怀疑?” 傅静淑摇摇头:“六曲平日行事就低调,娘亲说他前一天就已经告假回家,大家也未觉异样……”她犹疑之下,又放低声音道:“只是昨日父亲回来,阿娘特意去关心过,说是并未遗失东西,恐怕嫂嫂所求之物没有得手。” “感谢告知,这事儿以后你们就当不知道,免得被连累。”纹娘她们早已商定,不论六曲是否成功,既已打草惊蛇,留在侯府就是风险。昨夜之事紧急,她按原计划赶紧将六曲送走,还未问具体情况,如今只好按下担忧,再找机会与顾维宁探听情况,正要告辞,梅氏已从静安院回来了。 梅姨娘将纹娘带来的香囊在天光下仔细鉴赏:“针脚细密,光泽莹润,栩栩如生,这绣工已是精品了,这两个香囊的味道还不一样?”又将其凑近鼻尖细嗅:“一个有股柑橘与松脂混合的果香,另一个倒像是花香,应是乳香与降真香,可对?” “姨娘真是见多识广,既然您也说好,当是拿得出手了,这两个香囊就送您与静淑拿去玩儿!”纹娘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自从听说沈大官人之事,她便有些理解长公主话中之意了,比如七弦先生,只因琴艺高超,就得这些高门贵胄厚待。她如今依靠侯府还罢,哪天真离开这里要如何立足呢?她本身就长于绣艺,绣坊就是她的底气,纹娘计划将这批香囊添进侯府给各家的年礼之中,若能给这些高门留下好印象,之后便不愁没有生意。 “那我和静淑就谢谢你了!”梅姨娘喜形于色,不仅因这香囊,更因在纹娘的帮助下,静淑的未来已有光明。三人又寒暄几句,纹娘便告辞去往静安院,与魏夫人商量所想之事。 临近年关,京城百姓都将桃符换新,贴上门神,囤上各类糖酥干货准备迎接新年,街上也开始布置了各类花灯,一片喜庆氛围。侯府因世子新丧,太夫人身体每况愈下,故而家中布置仅是应景,未如其他公爵之家那般花灯彩树熠熠生辉。除了侯爷照旧各处应酬外,魏夫人则带着女眷深居简出,只应付一些躲不掉的人情往来。 除夕日,待傅侯爷与傅二爷从宫中回来,便在明德堂摆上了团年饭,之后全府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有愿意守岁的,便凑在一处,摆上好酒美食,找些乐子,也有如太夫人、魏夫人等不爱折腾的,便早早回房歇息。自这天起,每日都有宴请游乐,今日这家听戏,明日那家看杂耍,连纹娘这样的孀居之人,都有些不胜其烦。 晋王府也早已递了帖子,定在初七人日设晚宴,邀请各家亲故至交。自从知道晋王就是七年前惨案的幕后黑手,魏夫人提起此人便咬牙切齿,恨意难掩,如今更不愿上他家的门。到了初七,魏夫人以伤风头疼为由留在家中,由高氏、纹娘领着一众姊妹前往晋王府。 纹娘原以为晋王府的宴会应是宾客云集,盛况空前,到了之后才发现竟都是些熟面孔,确实是家常之宴。筵席虽规模不大,却精彩异常,既有梨园雅集,又有胡旋乐舞,让人眼花缭乱。大家分桌而食,既贺主家,又相互恭祝新禧,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纹娘与高氏同坐一座,眼前胡女急旋如风,裸腰赤足,身上飘带竟似彩虹环绕,她看得如痴如醉,悄声与高氏耳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野性的舞蹈,这女子看着不像中原人呢!” “据说是年前从西域流传过来的,这些胡姬五官深邃,个个浓眉大眼的,很受追捧呢,没想到晋王府竟也喜欢这些!”高氏摇摇头,这舞虽新奇,但胡姬坦胸露背的毕竟不雅。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忽听得晋王妃下首的宋国公夫人发出不悦之声,只见她放下酒杯肃声道:“王妃身居高位,当恪守妇德,方为妇孺之典范,如今安排此等艳舞,岂非助长不正之风?”此话一出,众人皆侧目,一时间席上鸦雀无声。 晋王妃容光焕发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只是她教养良好,依旧保持得体的笑容温声道:“舅母教训的是,只是晋王殿下甚喜这胡旋舞,称其展示了我大盛包容开放之风,妾身不过从善如流罢了。” 立即有其他夫 人附和道:“听闻前院还有相扑之戏呢,那表演之人皆光着膀子,也无人置喙,我们女人看个胡舞又有何不可?”众人皆大笑起来,这话题就算岔过去了,宋国公夫人绷紧了脸,独自饮着酒。 纹娘纳闷,这宋国公夫人怎敢招惹晋王妃,且不论地位身份,这王妃的正经婆婆还在宫中呢,她怎好越权?便将这疑虑向高夫人请教。高氏瞥了眼兀自气恼的宋国公夫人,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晋王妃,才低声道:“晋王能有如今权势,宋国公功不可没,国公夫人原想将自己侄女嫁给晋王,谁料贤妃娘娘从地方望族挑了名女子,就是如今的晋王妃。她那侄女后来婚姻不顺与夫家和离,国公夫人心中有怨,变着法儿发泄到晋王妃头上呢!” 纹娘悄悄打量着那两人,对晋王妃颇为同情,姑嫂斗法她却遭无妄之灾,只是她这两眼被宋国公夫人察觉,对方冷眼看过来,嗤笑道:“你便是宁德侯府那位孀居的少夫人?” 纹娘诧异,这类宴席上她向来低调做人,头次被人这样点名道姓颇为不自在,只得尴尬地点点头。谁料宋国公夫人接着嘲讽道:“听闻你仗着自己擅绣,便往各家送些不入眼的绣品来出风头?女子既已没了夫君,更要恭谨自守才对,怎可如此张扬!” 纹娘气结,此人分明是在晋王妃那落了下风,才来寻她的晦气,放下酒杯扬声道:“夫人这话太过偏颇,这香囊在座不少夫人都有收到,妾身根据各位的喜好配置了不同的绣样与香料,这既是侯府与各位亲故结通家之好的情谊,亦是做晚辈的一番诚心,岂能容夫人如此曲解?” 晋王妃招来近侍吩咐几句,才对众人道:“林少夫人的香囊我也得了一个,怪道长公主对她绣艺赞不绝口,确实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且我向来少觉多梦,将这香囊放在枕边,竟比以往睡得好了!”这时那内侍已将晋王妃说的香囊拿了出来,往众夫人面前传递过去,晋王妃才接着道:“大家看看就知我并未夸大!”又问纹娘:“你这香囊里面放的是什么香?倒是新奇!” “回王妃,里面配了檀香、合欢、菊花、夜交藤还有明前龙井,均有助眠之效!”一时间众人交口称赞,宋国公夫人猛地站起来,直接离席了,晋王妃淡然一笑,又让人接着奏乐起舞。 纹娘暗自高兴,此事因祸得福,有了晋王妃的称赞,绣坊名气又将更上一层楼。她刚要入座,就发现后方的傅静雅不在其位,忙问静淑与半烟,她二人因沉迷歌舞,也未留意。纹娘只能向侍婢打听,得知一炷香前傅静雅因不胜酒力,去客房歇息了。 “这果酒如甜水一般,怎会醉呢?我去找找吧!”高氏闻言也觉得不对,眉间涌上担忧。纹娘安抚道:“婶婶还是在这儿看着半烟与静淑吧,我带着烟霞去寻,左右在王府出不了事儿。” 纹娘与烟霞刚出漱石轩,就见到几位女眷在水边透风散酒气,正要离开,就听见其中一位道:“宋国公夫人当真倚老卖老,宴席之上再三落王妃脸面,也不怕得罪人!” “这两人打擂台也不是一两日了,晋王殿下又离不开宋国公支持,晋王妃娘家离得远,在京中势单力薄也只能忍着了。”另一位也随之感叹应和。 “哎……王妃也不容易,晋王虽说贤名在外,可暗地里都传他贪恋美色,府中莺莺燕燕可不少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两人又转了个话题。纹娘听到这里眉头一跳,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香雪园晋王与傅静雅在一起的那幕,忙拉着烟霞往客房方向走去。 30. 放火救人 两人拎着灯笼,沿着侍女们所指的方向来到客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再问附近的婢女,又说傅静雅已醒酒,可能往另一条路回去了,纹娘与烟霞这段时日已见识过不少高门阴私,对此情景心中充满疑虑。傅静雅本就与她们不睦,烟霞不愿纹娘为此人卷入麻烦之中,故而劝道:“娘子,不然咱们先回去吧,若回去还未见着人,可向晋王妃求助呀!” 纹娘暂时也别无他法,正要往回走,忽地看到什么,又向先前那婢女问道:“这旁边小院子倒有些别致,也是客房么?” 那婢女瞥了眼纹娘说的地方,垂下头恭敬道:“只是个废弃的院子罢了,夫人初来乍到若不识得回去之路,奴婢愿为您引路!” “不必麻烦了,我们这就离开。”纹娘带着烟霞走到那人看不见的地方,立即停下悄声道:“那院子既无人居住,怎亮着灯笼?刚刚这婢女言辞闪烁,必有蹊跷,我们过去看看!”烟霞无奈,只能由纹娘拉着去了。 小院外并无人守卫,两人踏进院中,就听到厢房内传来窸窣之声,紧接着一男人玩味道:“早些听话,我自是八抬大轿将你迎进府,又何必吃现在这苦头!”纹娘已听出这人是谁,心头一紧,就要拉着烟霞离开,随后传来女子惊恐的哀求:“殿下,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 “娘子,是傅娘子!”烟霞惊惧不已,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意图玷污侯府千金,说着就要冲进去,却被纹娘一把拦住。 “里面那人是晋王,不可莽撞!”纹娘此刻也心急如焚,只是若晋王知道是她坏事,估计性命难保,正进退两难之际,只听得屋内一阵翻桌倒椅之声,跟着是傅静雅大喊救命。纹娘此时再顾不得许多,她刚进来就发现这院中堆着假山碎石,还有几丛枯竹,心神一动立即对着烟霞快速交代几句。烟霞眼睛瞪得大大的,急切道:“娘子,这样太冒险了,不如我喊人过来!” 纹娘手心都在冒汗,只是同为女子,她无法放任不管,屋内傅静雅在凄惨哭叫,纹娘紧紧抓住烟霞手臂沉声道:“事关女子名声,不宜声张,只能铤而走险了!”烟霞见她眼中坚决,只好妥协。就见两人蹑手蹑脚的抱了些枯枝败叶堆在枯竹旁,接着纹娘左挑右选捡了块大石头,与烟霞相视一眼,随后鼓起莫大的勇气躬身靠近厢房。待她在门边阴暗处躲好,烟霞用手上灯笼点燃枯枝,腾的一下火就着起来了,她尖着嗓子大喊道:“殿下,着火了,快跑啊!” 声音又利又细,屋内晋王不堪其扰,厉声喝问:“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坏本王好事!”刚走出房门,纹娘搬起手中石头就往他后脑勺砸去,一声闷响,晋王顿时晕倒在地。纹娘吓了一跳,赶忙将石头放下,顾不得查看他,转身进了屋,只见傅静雅发髻散乱,衣领大开,蜷缩在床榻上泪流满面。纹娘见她呆呆的还没回过神来,身体瑟瑟发抖,急忙过去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安慰道:“静雅,是嫂嫂,别怕!” 傅静雅本陷在绝望中,忽地被温软的身体抱住,看清来人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纹娘替她整理好衣服,忙道:“别哭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说着将她扶下床。院外已有人见着火光赶了过来,烟霞也赶紧跑进来催促道:“娘子,快走,有人过来了!”三人这才着急忙慌地避人离开。 等快到漱石轩,纹娘等人方停了下来,烟霞喘着粗气,一脸担忧道:“娘子,晋王殿下不会有事吧?” 纹娘搓搓手指,她也没想到自己力气那么大,此时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忐忑道:“应该不会吧……那石头你处理了没?” “奴婢将它搬回原处了!”烟霞如今行事周全许多,未免留下把柄,快速将现场整理了一番。 纹娘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如惊弓之鸟的傅静雅,随即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已经安全了,别怕!万幸发现得及时……”端详片刻又道:“我们得收拾下,不能这个模样见人。”说着与烟霞一起替她挽发洁面一阵忙活。此情此景傅静雅鼻头发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哽咽道:“谢谢……谢谢嫂嫂……” 整理妥帖后,纹娘又警惕地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方正色道:“现下不是哭的时候,有一件事,看在我救你的份上,希望你答应!”傅静雅见她面容严肃,瘪着嘴点点头,纹娘这才叮嘱道:“今日救你,只因同为女子,可我并不想得罪晋王,如果有人问你,不要说是我们救的,可以么?” 傅静雅哑着嗓子应下:“是我醒了酒从客房出来,半路碰着你们的,并不知谁打伤了晋王。”纹娘紧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见往日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如今像落水的鹌鹑,又颇为可怜她。只是今日出门她身负照料之责,须得弄清来龙去脉,故而正色道:“你怎么就半途离席了,还与晋王在一起?” 傅静雅回忆起宴会情形,她正欣赏歌舞,饮了几杯果酒,忽然觉得晕晕沉沉的,就见王府的婢女说要扶她去休息,而自己的贴身丫鬟早先被支出去一直未归,待她再次醒来,就见晋王正解她的衣裳,之后便是纹娘她们见到的了。 纹娘怅然,傅静雅在侯府中也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可面对皇室也只能忍气吞声,若晋王妃知道自己夫君的所作所为,又作何感想?可惜自己人卑言轻,无能为力,只得收敛心神回席再说。傅静雅跟在她身后,酝酿片刻才怯声开口:“嫂嫂,那日是我的不对,不该污蔑你的,今日种种怕我的报应……” 纹娘转过身来,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静雅,你的歉意我接受,可今日这事儿都是他晋王的错,是他禽兽不如,你何罪之有?” 傅静雅被她眼中光芒震慑住,不由自主地点头,这位曾被她嫌弃的寡嫂竟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回到席上,高氏等人关切地过来询问,几人以商量过的理由应对过去,纹娘这才发现王妃已不在席上,众人窃窃私语满脸好奇,她忙问高氏个中原由。听到有贼人纵火将晋王打晕在后院,纹娘心砰砰直跳,故作惊讶道:“晋王殿下人没事吧?这贼人胆子未免太大了,查出是什么来头么?” 高氏悄声道:“殿下倒无大碍,只是那贼人却没踪影,据说殿下此前将值守的人都遣走了……今日赴宴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此事只会大事化小了。” 纹娘听了这话,才稍稍放心,见有人陆续离去,也提议道:“时辰也不早了,既然晋王府出了意外,未免卷入是非,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高氏也甚是认同,遂着人向王妃请辞,一行人打道回府,刚到家不久,就听闻侯爷等人也回来了。 墨香院内,季氏搂着大哭的傅静雅心疼不已,光听女儿讲述便恨得咬牙切齿,她宽慰着怀中爱女:“娘亲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这就去求侯爷为你做主!”话未落音,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傅侯爷一脸慈和地走了进来。 他屏退侍女们,靠着母女二人坐下,悠悠的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斟酌片刻后方笑着开口:“静雅今日受委屈了,父亲新得了一对外邦进贡的手镯,上面的宝石甚为稀 罕,待会儿就让人送来给你,可好?” 傅静雅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拭着脸上的泪珠,哀求道:“父亲,女儿不想嫁给晋王……”她想到那人粗暴的动作,狰狞的面孔和盯着猎物般势在必得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傅鸿朗将她搂进怀中,眼中有心疼亦有无奈,只好轻声哄着:“晋王今日实在欺人太甚,为父已经责骂过他了……只是如他所言,实在是爱慕你至深才会酒后乱性。” “父亲!”傅静雅坐直身体,流着泪咬牙愤恨道:“此事分明是他早有预谋,今日若不是……晋王殿下晕过去,女儿的清白就没了呀!”傅鸿朗闻言眼眸微敛,疑惑试探道:“晋王被人偷袭时并无外人在,你可见着那贼人了?” 傅静雅心头一慌,立即垂头拭泪,哽咽道:“女儿哪里顾得着这些,幸好跑出去时没有外人,不然女儿可怎么活呀!”季氏也柔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侯爷还问这些,妾身看还是早日为静雅选位门当户对的郎君,将婚事定下来。” 傅侯爷充耳不闻,只继续哄着傅静雅:“晋王今日虽莽撞了些,可他一表人才,足智多谋,又对你用情至深,嫁过去虽暂为侧室,可待他登上大宝之位,你便是受天下敬仰的娘娘。女儿,为父定不会害你啊!” 闻言,傅静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傅侯爷,难以置信地道:“今日他视女儿为玩物,又怎会真心对我,这样的人父亲也舍得女儿嫁么?”傅鸿朗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季氏见状忙劝道:“静雅今日受惊过度,侯爷莫要见怪,只是若实在需要与晋王联姻,咱们家不是还有静淑么,她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想必晋王定会喜欢的。” “哼,晋王天潢贵胄哪会与你讨价还价,他既已看上静雅,又怎会善罢甘休!”傅鸿朗陡然站起来,影子在烛光的映衬下张牙舞爪,他审视着呆愣坐着的傅静雅半晌,沉声道:“本来儿女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先前我宠着你、纵着你,总想让你心甘情愿接受这门婚事,如今却险些酿成丑闻。此事关系两家情谊,由不得你任性,等出了正月,为父会与晋王商定日子,让他娶你过门。”他轻叹一声,拍拍傅静雅的肩膀道:“放心,纵然是侧室,为父也必让晋王殿下将你风风光光抬进王府!”说着拂袖而去,留下愁容满面的季氏与一脸木然的傅静雅。 季氏也忍不住垂泪,迟疑许久才劝道:“静雅,娘亲知道你心中难过,只是仔细想想,此事并非全然是坏处啊!”傅静雅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眼中一片冷寂,许久后才喃喃自语道:“堂堂宁德侯府,竟要靠卖女儿来保住荣华富贵么?”季氏脸色一白,就要发怒,傅静雅冷冷道:“娘亲请回吧,女儿想歇息了。”季氏神色复杂,只得叹息离去。 莲心院中,烛火噼啪一声,将走神的纹娘惊醒过来,烟霞过来剪了灯花,并将她许久未翻动的书收好,关心道:“娘子还想着傅娘子的事儿么,汤婆子都放好了,早些睡吧!” 纹娘摇摇头,叹惋道:“世间女子各有可怜之处,我亦做不了什么……”只是早先顾维宁传信过来,六曲那日在书房中发现了密室,可惜还未找到机关就被发现了,这些时日她心中一直在琢磨这事儿,今日放火倒让她灵光一现,忙吩咐烟霞:“明儿你将我替璟哥儿做的东西亲自送到将军府,然后给静娴带句口信!”交代完这事儿,她迟疑片刻又叮嘱道:“这些时日总感觉身后发毛,好似有人在暗处窥视,你出门时留心些。”烟霞闻言也警醒起来,连连点头。 31. 失窃 正月初九清早,纵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虔诚的信徒依旧将相国寺挤得水泄不通。纹娘与傅静娴将跟随的丫鬟婆子留在殿外,在大雄宝殿烧香许愿后,在僧人的引导下悄悄前往后山客房。屋内的顾维宁正煮着茶,泥炉中炭火噼啪作响,茶水咕噜翻腾,窗牖却是大开,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瞬间融化,在晴蓝色的锦袍上洇开一点湿痕。见到纹娘等人进来,他才不慌不忙地将窗关好,这冷寂的雪天瞬间热闹起来。 三人围坐品茗并不言语,直到半盏茶后,竹笛悄然进来,他头上、身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进屋后反倒打了个激灵,他顾不得身上的雪,忙凑到三人跟前道:“回郎君,果然有尾巴,已让人引开他们了。” 纹娘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又不死心地问道:“可看清有几个人,是跟着谁的?” “只一人,应是跟着侯府的马车。”纹娘顿时泄了气,她杏眼低垂,朱唇轻抿,听着炉上水沸的咕噜声微微出神。竹笛见几人神色各异,再无他话,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外面守着,未免打草惊蛇,还望郎君与两位夫人抓紧时间。”随后便退了出去。 傅静娴亦面有忧色,她轻轻握着纹娘的手腕安抚着,然后正色道:“听闻顾尚书昨日在朝堂上被人弹劾,可要紧?”纹娘也回过神来,满眼尽是关切。 顾维宁神色自若地给二人续上茶,飘散的热气朦胧了他的面容,只听得清越之声响起:“少夫人消息当真灵通,晋王的人察觉顾某插手归德旧案,此次弹劾不过投石问路罢了。不过某自有应对之策,倒是纹娘急着相见,可有要事?” “如你们所见,上次书房进贼虽表面不与我相干,但侯爷疑心又起,如若再找不到怀之所说的东西有所行动,只怕今后我都要活在惶恐之中了,说不得哪天就丢了性命。”她眉头微蹙,染上一缕轻愁,犹疑片刻试探道:“若再有一次机会,怀之能有把握拿到名册吗?” 顾维宁心头一动,并未回答,他饮了口茶笑吟吟地对傅静娴道:“魏夫人对侯府有深仇大恨,不论做出何种决定,顾某都能够理解。可于少夫人而言,宁德侯是你父亲,侯府是娘家靠山,当真要帮着外人置他们于死地?” 傅静娴逐渐绷直身体,冷笑道:“顾尚书不必试探,这些年来我与母亲皆因祁家庇护,才安然无恙。我既已嫁到祁家,自然与大将军立场一致,况且侯府还欠我兄长一条命,顾尚书这下可放心?” “怀之,今日我既与静娴一同来见你,自是思虑过的,还望莫要多心。”顾维宁几次对她施以援手,纹娘心中已将他当做可信赖之人,而傅静娴直爽高洁,又时常照顾自己,纹娘生怕他二人心有芥蒂。 见傅静娴如此坦诚,顾维宁倒生出几分佩服,他收敛神色细问,纹娘这才道:“侯府将于正月十二宴请亲友,前一日各处需要采买布置,进出相对容易,若这时制造些动静,当是难得的机会。” 顾维宁抚掌大赞:“纹娘果然聪慧,若能拿到侯府布防图,知道排班轮值的规律,此事可成!”纹娘见他胸有成竹的姿态,悄悄松了口气,忙将自己这段时日搜集信息告知。顾维宁又着重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对二人道:“顾某已心中有数,纹娘只需按计划行事就好。” 纹娘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正要与傅静娴一同离开,又不放心确认:“若东西失窃,侯爷必不会善罢甘休,怀之可有应对之策?母亲还在侯府,万不可牵连到她。” “纹娘放心,某自有分寸,为免惹祸上身,接下来的安排魏夫人与少夫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顾维宁挂上他惯有的笑容,亲自送两人出去。 行走在山间连廊,雪下得更大了,落在纹娘的狐裘上久久不化,她见先前在屋内傅静娴便寡言少语,如今亦是神色俨然,不由得关切几分。 傅静娴踌躇良久,见人流已多了起来,这才忍不住道:“你与顾尚书相交甚笃,此事又是为了魏家,我本不该妄加揣测。可顾维宁手段了得,侯府守卫森严,于他而言竟如探囊取物,心思如此缜密,却始终未言明他的目的,我心中不安,也担心你吃亏。”傅静娴没说的是,顾维宁言之凿凿为了她母女安全不愿透露计划,可他真的没有其他盘算么,此事却不好跟纹娘说。 纹娘不愿她担忧,软言宽慰几句,渐渐地却也不说话了,只因她心底也拿不准,只得尽人事听天命了。 正月十一,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宁德侯府的仆人忙碌不已,扫雪的,运炭火薪柴的,又有从库房中取各类摆件餐盘等,来往走动络绎不绝。 大厨房的管事带着厨娘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还不时催问道:“送菜的刘老头怎的还没来?别天黑了拿些不新鲜的东西糊弄人。”又有机灵的伙计去门房盯着,快到酉时,才见一人披着蓑衣斗笠,拖着满满一板车的蔬菜瓜果,吃力地往侯府走来。见他走近,那伙计忙上前核对令牌订单,确定无误后和守卫打了招呼便将人领进去了。 到了后厨,几个伙计一起帮忙卸货,其中一位嫌弃道:“雪早就停了,快解了这蓑衣吧,碍手碍脚的!”那刘老头期期艾艾的应了,又问茅厕在哪,有人指了路,他将蓑衣斗笠解了转眼就不见了。 冬日天黑得早,各处早已点上了灯,丫鬟小厮们的手脚也更加麻利,纹娘带着桂姨、烟霞至各处巡查。祠堂附近因少有人来,附近的花园倒积了些残枝败叶,桂姨忙将祠堂守着的人喊来帮忙清理,纹娘与烟霞又借着查看烛火贡品往祠堂里面去了。人都被支走了,祠堂里面只有一位中年仆人看守,此时他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儿,鼾声如雷。这人原是季氏带过来的,因他嗜酒如命误过几次事儿便被弃用了,他家里走关系找了这么个清闲岗位。下午时纹娘暗地里差人与他喝酒套近乎,此番情形早在她预料之内,在纹娘示意下,烟霞将准备好的药帕轻轻捂在这人口鼻之上,好一会儿才拿开。 确保此人暂时醒不了,烟霞去门口望风,纹娘将藏在狐裘里的酒壶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倒在幔帘与供桌上,随后将烛火伪装成被风吹到的样子,见火苗已起,又悄悄将窗开了缝,这才与烟霞一起离开。从未做过这样的事,纹娘此刻心擂如鼓,额头都冒出细汗,烟霞亦匆匆跟在她身后,待纹娘脚步放慢平息喘气时她才忐忑问道:“娘子,那人不会有事儿吧?”若真有好歹,那可就是杀人放火的重罪。 纹娘放在皮毛袖笼的双手猛地捏紧,沉吟片刻后方冷静道:“不会的,他倒下的那地儿应烧不着,再说桂姨算着时间定会喊人救火的,不会有事的!”说话既是安抚烟霞,也是宽慰自己,祠堂后面就是五福 堂,纹娘让烟霞去找个地儿将她酒壶处理了,自己顺路往太夫人房中请安。 到了五福堂,正赶上太夫人喝药,纹娘忙上前替了丫鬟服侍,因不好让病人立时躺下,纹娘捡着近日宴会上的趣事儿逗老人家开心,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得外面吵嚷起来,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快来人!”唬太夫人心头一跳,立即就要起身去看,纹娘忙将人安抚住了,这才带人去看个分明,却是祠堂着火了,冲天的火势将天映得通红,连侯爷主母等人都惊动了。 众人协力很快就将火扑灭了,虽看着吓人,损伤却并不算大,主子们都松了口气。原来是看守仆人偷饮了酒睡着了,祠堂里帘幔被烧了起来。下人们诚惶诚恐的向傅鸿朗回话,那看守之人吓得两股颤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傅鸿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在场众人,厉声喝问:“好好的帘子,怎么会着火?” 一群人鹌鹑似的,垂头耸肩的,都不敢说话,有胆大的试探道:“像是风吹起来的,许是洒扫之人没将窗户关好,前不久少夫人也去查视过。” 傅鸿朗微微侧头冷冷扫了眼刚赶来的纹娘,不动声色道:“你去过祠堂?” 纹娘顿时后背发麻,像是被条蛇暗中窥伺,她抑制着内心慌张,恭敬道:“媳妇先前检查时并无异样,只是未曾注意这仆人,起火时我正在五福堂陪太夫人说话。”傅鸿朗颔首不语,忽地又问丁管家何在,即刻有小厮道已有个把时辰没见着丁管家了。傅鸿朗脸色大变,脚步生风立即往书房赶去。 且说另一边,慎独斋正值换防时刻,丁管家捂着嘴不住地咳嗽,道是侯爷让他来取东西,那守卫见他受了风寒还替主子办事,少不得奉承几句,简单盘查后见无异常就放行了。丁管家撬了锁进去将门关好,捣鼓了好一阵才出来,门外早已是另一队守卫,因他是侯爷心腹,侍卫虽疑惑却并未阻拦,才走没多远,便听得一声怒喝:“站住,抓住他!” 那人充耳不闻,飞快地往侧门跑去,天色昏暗,竟让他隐去了身形。侍卫们训练有素,闻言立即响起哨音,顿时火把将侯府照得亮如白昼。纹娘正陪着魏夫人在祠堂指挥善后,听得这动静心跳都漏了一拍,魏夫人面色凝重地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道:“你胆子可真大啊!”纹娘正要解释,魏夫人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吩咐道:“走吧,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慎独斋内,傅侯爷单手撑在桌案上喘着粗气,眼圈泛红几欲滴血,桌上东西散落一地,丁管家伏地埋首跪在一旁,他先前被人打晕绑住了丢在柴房,才被救出来,此刻虽不知事情来龙去脉但也知道必是惹上了大祸。魏夫人与纹娘刚进书房,就听到侍卫回禀:“侯爷,属下办事不力,那人对侯府地形极为熟悉,从侧面出去后便有人接应。”他又连忙呈出一物,惶恐道:“属下等人与刺客交手,发现其身手有军中招式,且留下了这把匕首。” 名单与信件被盗,身家性命已被人拿捏在手,饶是傅鸿朗向来老谋深算,谋定而后动,此刻也不免心胆俱裂。他急忙拿过这匕首仔细端详,少顷闭目长叹,早年负责军需要务,他如何不知道这形制乃军中之物啊!傅侯爷立即交代心腹侍卫,安排下去追捕方案,又厌恶地瞧了眼丁管家,厉声让他滚出去,之后屋内只剩纹娘与魏夫人。 32. 奉旨出行 傅鸿朗凶狠地盯着魏夫人,似要将她拆骨入腹,咬牙切齿道:“你们好得很呐!”纹娘扶着魏夫人的手微微发抖,她深知此时万不可露怯,微垂着头将身体绷得笔直。 魏夫人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上傅侯爷的目光,漠然道:“不知侯爷何出此言?祠堂起火原因已经查明,是看守之人玩忽职守,他本是季氏的陪房,妾身正想请侯爷发落呢!”她扫了眼满地狼藉,冷声道:“这么巧,书房竟然遭了贼,不知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傅侯爷本就怒气未销,此时更是火上心头,他瞥了眼纹娘,冷冷道:“林氏下去吧!”待纹娘告退,他才欺身上前,将那把匕首递到魏夫人面前质问道:“昭雪,军中匕首总该认得吧,你敢说今天这贼人不是祁家派来的?”见魏夫人依旧不卑不亢,眼里只有冷漠的寒意,傅鸿朗更加气恼,他将匕首一扔,恶狠狠道:“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魏夫人看着撕下温文尔雅的面具,气急败坏的傅侯爷,心中倒是痛快极了,她嗤笑道:“侯爷别忘了,静娴也是你的女儿!再者大盛又不只祁家掌兵,宋国公、郑国公哪个没有兵权?妾身倒想问侯爷究竟是何物让您如此害怕?” 傅鸿朗见魏夫人一脸畅意,忽然就泄了力,他背过身踱步至窗边,花架上报岁兰开得玲珑玉立,傅鸿朗却将开得最盛的那朵从花头掐断,揉碎,然后摊开手掌随它飘落,随后他叹道:“昭雪,我竟不知你这样恨我……自你重掌中馈,书房已两次遭窃,贼人又熟知侯府路线,我无法不多想,只是这样于你有何好处?” 魏夫人垂眸,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泠然道:“侯爷向来疑心重,您既然已经给妾身定了罪,那我辩解也无用,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昭雪,我自认待你不薄,哪怕魏氏获罪,我也从未想过休弃你,这些年你依然是金尊玉贵的侯夫人,元嘉去后你要重掌内宅我也遂了你的意,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怎就到如今地步?”傅鸿朗言语中亦是伤感,他也曾与魏昭雪有过红袖添香的浓情蜜语。 这幅模样落在魏夫人眼中却是惺惺作态,她挪动脚步,走到傅鸿朗面前,直直地盯着他质问道:“夫妻情分,呵,侯爷既说到这里,那你可敢对列祖列宗发誓,魏家之事你全不知情,元嘉被害,身为人父你亦无半点干系。若有违誓,就叫宁德侯府基业断在你之手!你敢么?” 傅鸿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偏过头去,沉声道:“如今你真是疯魔了,待明日宴会过后,就在静安院好生休养吧!为了静娴,也为你儿媳想想,明日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魏夫人瞧出眼前人的心虚,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纹娘在静安院坐立不安,屋外虽滴水成冰,她仍然时不时去廊下候着,见魏夫人孤身回来,她赶紧上前迎接,又将手炉递过去替她暖手。进了屋,沏上茶,二人这才将来龙去脉互相说清楚,纹娘亦是万分后悔:“都怨我太心急,连累了母亲,这下可怎么办?” 魏夫人却看得很开,她抓住纹娘的手欣慰道:“今日他既撕破脸,那些证据定是被取走了,这是好事啊!若当真能为魏家翻案,我死亦何惧,纹娘,我谢你都来不及呢!”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纹娘这才起身回莲心院,一路上思虑重重,顾维宁派来的怎会是军中之人,那把匕首真是无意留下的么? 次日,宴会如常进行,只是傅静娴却没来赴宴,当天季氏华冠丽服,几乎要盖过魏夫人这位主母的风头,待客人离去,魏夫人被请进静安院,此后外面安排侍卫看守,连纹娘轻易也不能进去。 从寒风凛冽到春暖花开,纹娘一直被拘在侯府,连带着她院子里的人也不能出去,竟似与外面断了联系。傅静娴倒是想办法传了回话,原来傅侯爷依旧怀疑前面之事乃祁大将军所为,以魏夫人性命威胁她安分守己。而顾维宁那边却再也没有消息传来,纹娘内心甚为惶恐,她担心自己看走眼,若此人当真卸磨杀驴,她又该何去何从呢?未免桂姨与烟霞等人忧心,纹娘又作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得靠着刺绣排解心中烦闷。 这段时日也还是有好消息的,因魏夫人被拘禁,纹娘担心事情有变,与梅氏时常去太夫人那侍疾,终于将傅静淑的婚事定下来了。男方乃是修平伯的次子,他家祖荫承爵,在京中勋贵中虽不起眼,胜在家风清正,静淑嫁过去只需照顾好小家。傅侯爷本不愿轻易定下这门婚事,只因太夫人亲口来说,他也不好忤逆,但之后冷落梅氏许久。 莲心院的木兰已亭亭玉立,偶尔有不怕冷的鸟儿停留在上面,叽叽喳喳的倒添了几分生机。这日纹娘正在窗下分着丝线,她早已换下厚重的冬衣,换上春杉薄裙,露出白净修长的脖颈,尖巧清瘦的面庞早已脱去了女儿家的稚嫩之态,如那树上的玉兰般清新脱俗。忽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破了这花下女子捻线的宁静美好画面,原来是有太后懿旨传下,点名要她接旨。纹娘心中虽疑惑,却不敢让内侍多等,稍作收拾便急匆匆地往明德堂赶去。 香案摆好,侯府的主子奴才跪了一地,领头的内侍郑重宣读:“皇太后懿旨:予近日偶感违和,思得神佑,特命寿昌长公主赴青云观,代予焚香祈福,冀早复安和。闻宁德侯府子妇林氏昭纹,素擅针黹,特命随行,将青云山之景绣作屏风,以慰予目。此行务从简省,毋得铺张。各宜钦遵。”那内侍见懿旨合上,扫了眼跪着的众人,笑吟吟道:“林氏是哪位?过来接旨吧!”在众人注视下纹娘敛声屏气上前接了旨,早有下人将赏钱送了过去,内侍心照不宣的收了方对傅鸿朗道:“得此佳媳,侯爷当真好福气。杂家还有事,先行告辞啦!” 早有管家恭敬相送,谁知队伍末尾一年长宫婢却留了下来,向众人行了礼方道明来意:“奴婢乃是长公主府掌事宫女琼枝,长公主有令,此行时间紧迫,特命婢子协助林少夫人收拾行李,今晚就前往公主府,明儿一早便出发了。” 这事来得极其突然,傅侯爷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只得叮嘱纹娘:“你既有此福气为太后分忧,自当尽心勉励,好生应对,莫要辜负上恩。” “儿媳遵命!”这道懿旨来得太及时,暂时解了纹娘的困境,她懒得理会傅侯爷的心思,行了礼就带着琼枝往莲心院去了。待说明太后旨意后,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忙碌不已,桂姨也悄悄念叨事出突然,恐怕东西备不齐。 琼枝见众人忙而不乱,井井有条,心中对纹娘已有几分肯定,她和煦道:“长公主交代,林少夫人带上日常用具与服饰即可,其余一应用物公主府皆会准备,最要紧的是须得带上两名忠仆,才好便宜行事。”这番吩咐颇为奇怪,纹娘一时却琢磨不透,只得按她说的行事。因 此去路途遥远,最后纹娘带着桂姨与烟霞,并收拾出的几箱行李,跟随琼枝一同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次日上午,春风送暖,旌旗招展,前有禁军开路,后有侍卫随行,在裴清衍领头下,长公主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虽已从轻从简,这队伍亦是一眼望不到头。纹娘本有辆单独的马车,谁知刚出门就被裴念瑶拉着上了她的车,此时纹娘将纱帘掀开一角,津津有味地打量着来往匆匆的行人,街边热闹的商铺,惹得裴念瑶连连娇嗔:“昭纹姐姐,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陪我说说话嘛!” 纹娘将帘子放下,莞尔道:“许久未出门竟恍若隔世,还未问你呢,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了,怎不留在京城宴饮玩耍?你一向爱热闹,青云山虽是道教名山,秀美清净,但此次既是为太后祈福,于你未免无聊了些。” “我倒想留在京城,可前段时日圣上兄长赐婚,家中长辈便觉着我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母亲说我性子跳脱,须得好生修身养性,便要求我同她一起上青云山。再者,现下京中形势复杂,她也不想仓促定下此事,此行也有让我避风头的意思。”裴念瑶虽年纪不大,但自小在皇权下成长,耳濡目染之下看得很是透彻。其实,还有一事她未曾言明,此番同行也有受人之托的缘故。 因城中百姓众多,长公主不愿惊扰,吩咐车马慢行,花了快两个时辰才出了城,纹娘与裴念瑶闲来无趣,玩起双陆来打发时间。出城不过行了几里路,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又有各自的侍女来请二人去更衣,归来时就见一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他身旁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正低头吃着草。 “怀之哥哥!”裴念瑶见着来人远远的就打起招呼,随即拎着裙角兴奋地小跑过去,歪着头笑道:“原以为你会来公主府与我们一道呢,哪知你这样狡猾,自个儿轻轻松松的先出了城!” “顾某身负护卫之责,理应先行探路打点。”顾维宁笑着解释,随后看向她身后款款而来的纹娘,只见对方姣若春花,却又如西子般眉间平添几分轻愁,一身莲青色襦裙在草地上摇曳生姿,好似要走进他的心里。顾维宁掩饰陡然失衡的心跳,温声道:“纹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纹娘观他金冠束发,藏青色窄袖劲装,腰悬长剑,意气风发较以往宽袍大袖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有很大不同,不由得腹诽此人倒是心愿得偿,却将她和魏夫人害得不轻,心中很是不忿。故而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垂下头恭敬行了一礼:“妾身见过顾尚书。”说完也不看他,拉着裴念瑶就要离开。不料一旁吃草的踏炎似乎闻到熟人气息很是欢喜,草也不吃了,踏着马蹄就要往她身上蹭,纹娘猝不及防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上腰间,扑面而来的是令人安心的松木之香,纹娘扑在顾维宁怀中,他衣襟上的金丝绣线硌得她脸微微发疼,身后触碰之处犹如火烧。“小心些!”低沉喑哑之声从头顶传来,只见顾维宁一手将她按在怀中,一手牵着踏炎的缰绳,纹娘慌忙将他推开,脸色绯红。 “郎君,殿下说可以启程了!”竹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此处空气的凝滞,顾维宁应了声,随后轻笑道:“再有五十里就是礼泉县,今晚就在那歇息,有事可派人去前头唤我。” 待他说完,纹娘胡乱应了声,也不管裴念瑶,转身就往她们的马车快步走去。 33. 争吵 马车吱吱呀呀地缓缓启程,纹娘倚在车窗上,看着树上初发的嫩芽,路旁新冒出的青草和野花,心情开阔起来,那股尴尬慢慢散去。裴念瑶用帕子托了块糕点,坐到她身旁,用手臂轻轻地碰她的肩膀,兴致勃勃道:“昭纹姐姐,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见糕点都在嘴边了,纹娘就着她的手咬了口,甜而不腻,确实美味,她刚露出惊喜之色,就听得裴念瑶打趣道:“这可是怀之哥哥府上送来的哦!” 纹娘微怔,眼睛睁得圆圆的,待反应过来长公主府怎会需要顾维宁送吃的,立即伸手就要捏她的脸,嘴里嘟囔着:“促狭鬼,就知道捉弄人,活该殿下将你拘去青云山!” “好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裴念瑶边躲边求饶,两人闹了一阵才偃旗息鼓,她轻笑道:“我与怀之哥哥相识许久,倒是头次见他对女子如此上心呢。” 纹娘诧异:“这话从何说起?也没见他为我做些什么。”反而初见此人时,对方便在说些骇人听闻之事,后来又威胁她给长公主绣生辰礼,此后刚利用她拿到名册,反手就嫁祸祁家,害得魏夫人被软禁至今,越想越气,纹娘脸上已现怨怼之色,倒让裴念瑶摸不着头脑。 她忙安抚道:“你先别恼,这次我之所以愿意跟来,一则是母亲严令,再则怀之哥哥担心你奉旨出行,路上拘谨,特意托我相陪,这可是他破天荒头一回求我办事呢!” 闻言纹娘心中虽有几分熨帖,嘴上却不肯服软:“倒不用他假好心,难道我还会让自己受委屈不成!”转念又狐疑道:“懿旨昨日才下,顾怀之怎知晓我要随行的?”昨日她到达长公主府时,念瑶的东西早收拾好了,可不像临时起意的。 “昭纹姐姐,说了你莫生气,母亲祈福之事年初就计划好了的,是怀之哥哥求了她好几次让你一同随行,母亲才去找太后请了这道旨……”裴念瑶一股脑儿将内情说了,纹娘倒有些不是滋味了,只静静地出神。 因辎重太多,车队行进速度缓慢,至日暮时分才抵达礼泉县,顾维宁早已安排人将官驿清场洒扫。舟车劳累,大家用膳完都在房中歇息,纹娘梳洗后却没有睡意,她已许久没出过远门,此时心中雀跃不已,便将头发随意挽着,披了件外衫去后院透透气。 院子四四方方的并不大,角落里种了棵桃树,此时桃花灼灼,娇艳可人,倒添了几分盎然春意。微风拂来,月下便幽幽飘洒下几瓣落花,纹娘伸手接了,不由自主地在树旁的石凳上坐下,发起呆来。 “晚上这石凳最是寒凉,将这垫着吧!”清冷的声音中掩不住关心,顾维宁来到纹娘身旁,将身上披风取下叠好递给她,月色下那双清冷的眸子竟溢出几分柔情。 纹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鼻头一酸,无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她别过脸,脚却像生根了似的,不愿离开。顾维宁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抖开给她披上,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感慨道:“你我初次相遇,也是在桃花之下,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年!” “顾尚书有话就说,不必在这里套近乎。”不提还好,想到初遇,纹娘便记起这人原就是心黑的狐狸,瞬间收起心底的那点悲春伤秋。 “纹娘想来误会我至深,这才如此生分,可顾某并未辜负你的期望,不仅将关键之物拿到手,此刻你也安然无恙,脱离宁德侯府这座牢笼指日可待呀!”夜色朦胧,模糊了他的神色,只是那言语间仿佛尽是疑惑不解。 纹娘冷笑一声,讥诮道:“顾尚书何必与我装聋作哑,当初有言在先,此事不可危及魏夫人与静娴二人,你的人明明已经逃走,为何会留下有军中印记的匕首,还说不是故意的?” 顾维宁放在石桌上的拳头逐渐握紧,他冷冷开口:“纹娘想是误会了,顾某从未应承此事。”说话间不由得欺身向前,紧盯着对面的小娘子,见她不为所动,颇有些恼羞成怒:“他傅鸿朗又不是傻子,证物失窃,不论哪方下手,魏氏都必受怀疑,我只不过因势利导,转移下视线罢了!”最后又冷嘲道:“若能翻案,哪怕要以命相抵想必魏氏也是甘愿的!” 纹娘越听越气,披风之下胸口重重起伏,愤然道:“顾维宁,魏夫人丧父失子,已经够可怜了,你但凡还有人性,就说不出这种话!你为了一己之私,满心算计无情无义,和傅侯爷又有何区别!”激动之下竟拍桌子而起,怒斥道:“枉我一直将你当君子,如今看来竟是个戚戚小人!”说着就要离开,刚走出几步,似想起了什么,一把将身上披风扯下攥成一团,三两步就走到顾维宁面前,往他脸上一掷,随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留顾维宁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纹娘心烦意乱地回到房中,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无半点睡意,一时怨顾维宁辜负自己信任,一时后悔自己竟对当朝尚书甩脸子,还拿披风砸他的脸,当真胆大包天,若他心存报复,到时岂不是腹背受敌,懊恼起来,又忍不住捂脸捶床,折腾了一晚上。 这头顾维宁也是面有愠色,自他登上尚书之位,除圣上外再无人对他说半个不字,今日竟被一小娘子指着鼻子骂。若他真自私自利,又何苦费尽心思将她从侯府带出来,心底更觉得冤屈,便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慈幼局那狭小逼仄的房子里,整日里浑浑噩噩。不久前他还是锦衣玉食的小郎君,信心满满的准备乡试,如今却只能冷眼看着周围的孩童为着多一口吃食讨好献媚,或者跟着慈幼局的老先生摇头晃脑认几个大字。慈幼局的婆子们有劝他认命的,背后说闲话的,他充耳不闻,只有心中残存的骄傲与这对世间的恨意支撑他活着。 可是某天,一位夫人来到这里,带着干净的吃食与衣裳,温和地夸赞每一位孩子,见他一脸孤傲离得远远的也不恼,而是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子柔声夸赞道:“小郎君真是有竹子般的气节呢!”阳光洒在她脸上,朦胧柔和,好似母亲就在跟前一般。 “竹子啊!”天还未亮,顾维宁悠悠转醒,口中喃喃道:“母女俩可真像,竟都期望我做个君子。”人却再难入睡,索性起身去练剑。 自这日起,纹娘便刻意避开顾维宁,虽同在一处,二人却已两日未见。这天中午,队伍扎营 休整,纹娘与裴念瑶坐了几个时辰马车,早已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下来走动舒缓筋骨。 离营地不远处就有潺潺溪水流淌,林中鸟雀惊动,扑腾着翅膀鸣叫,一派生机勃勃,裴念瑶见此地颇有野趣,忙吩咐人将毡垫移到溪边树下,就要在此地用餐,随行侍女本想阻拦,却拗不过她。 此处不比京郊,鲜有人踏足,连小草野花都透着股蛮横的生命力,纹娘从善如流地坐下,倒将心中憋着的那口郁闷之气散开了。众人才将吃食摆开,却见裴清衍拎着个果篮走来,纹娘忙起身见礼。 “念瑶,林夫人,刚摘的野果子,给你们尝个鲜!”裴清衍虽是一身玄色劲装,却斯文有礼,温润如玉,说着就从篮子取出一个果子擦干水渍,宠溺地递到裴念瑶嘴边。 念瑶接过咬了口,酸得龇牙咧嘴的,又顾着闺秀礼节,只得勉强咽下,嗔道:“哥哥就知道欺负我,待回京了我定要找未来嫂嫂告状!” 裴清衍捏捏她的鼻尖,笑道:“这果子刚入口虽酸,嚼几口后却有回甘,现下还觉得酸么?”这样一说,裴念瑶只觉得果真如此,又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吃了。 裴清衍这才打趣道:“小丫头,下次有好东西再不给你了,省得告状!”接着又递了个给纹娘,柔声道:“林夫人也试试?”话刚落音,只听得“咻”的一声,利箭破空从纹娘头顶擦过,吓得她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众人亦大惊失色,裴清衍立即拔剑警惕起来,却见这箭矢穿过树枝落在草丛里,回头看去,不远处顾维宁将弓箭交到侍卫手上,大步走了过来。 见是虚惊一场,裴清衍将剑收回去,狐疑道:“怀之何事不畅快,竟要如此吓唬我们!”另一边有侍女去拾箭,就听得一声惊呼:“这箭射中了长虫!”吓得众人急忙散开。 顾维宁径直走到纹娘跟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对不住,吓到你了,气温渐暖,毒虫都蠢蠢欲动,还是少往野地跑为好。” 纹娘才缓过神,见他一脸严肃,忙应承道:“多谢,我知道了。”顾维宁这才点点头,又对众人道:“此地虫蚁出没,大家还是回车上吧!”丫鬟婆子们立即簇拥着两位女眷离开,待众人走远后,顾维宁打量着裴清衍半晌,直到对方不自在了才说:“危险近在眼前却毫无察觉,裴清衍,你这武艺不行啊!” 裴清衍失笑,锤着他肩膀道:“顾怀之,少阴阳怪气了,今日是我大意,改天马球场上,咱们再比试!” 当晚,一行人在宜阳府落脚,因端亲王封地在此,长公主理当拜会长辈,众人随之下榻王府别院。长公主亲临,又有户部尚书随行,州府的重要官员皆携带女眷前来拜会,是夜,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纹娘白日受了惊吓,实在疲惫,早早就离席了。 这别院仿照江南园林建造,假山亭阁,小桥流水,在北地实在难得,让纹娘忆起在江州小住的日子。恰巧她屋前就是一汪池水,纹娘一时睡不着,便带着烟霞在廊下观鱼,正出着神,就听得如玉石般清澈的声音传来:“春夜露重,小心着凉!” 34. 北上沧州 纹娘抬头望去,只见顾维宁竹节玉簪束发,身着一袭沧浪色锦袍,上面绣着几株劲竹,俊俏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月色之下,当真是公子如玉。纹娘腹诽:“人模狗样!”起身就要离开,却见顾维宁轻叹一声叫住她:“等等,可否容我说两句话?” 纹娘停住脚步,示意烟霞先离开,这才冷声道:“顾尚书请说。” 顾维宁一手负在身后,罕见的有些紧张,他清清嗓子方道:“你那日说得有理,魏夫人之事我确实考虑欠妥,可傅鸿朗必不敢对魏夫人下手,只有她活着,才能制约祁家。但你与魏夫人处境艰难也是事实,是我未能体会你俩的惶恐与不安,顾某给你赔罪了!”说完他俯首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纹娘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到,她从未想过顾维宁会服软,而且实实在在能体会她的心境,顿时心中如有暖流淌过,柔声道:“那晚原是我唐突了,只是在我心中顾怀之应是心怀沟壑,光明磊落之人,而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顾维宁笑意从眼底漫出,剑眉轻挑,戏谑道:“得纹娘如此高看,顾某三生有幸,今后定谨言慎行!” “顾怀之,之前怎没发现你还有油嘴滑舌的一面呢?”纹娘眯着眼,抬头打量着他,耳坠子被夜风拂过,轻轻碰撞在优美修长的脖颈上,搅得人心猿意马。 顾维宁别开眼,稳稳心神,方正色道:“在下有要事想请纹娘帮忙,归德将军案的重要证人曾在沧州出现,顾某想请你一同前往找到此人。” “怀之这话我不理解,找人之事我一介妇人能做什么?况且太后懿旨,让我将青云山之景绣下来,又如何脱得开身?”纹娘满头雾水,沧州是玉娘所嫁之地,若有机会相见固然好,可顾维宁所求之事她难以答应。 晚风吹皱池水,带来一阵寒意,顾维宁见她搓着手臂,温声道:“此处风大,不如我们回屋细聊?”纹娘身子冰凉,早有此意,刚好她所住之地有间茶室,便带了顾维宁回来。 待烟霞沏了茶,将门窗都关好,顾维宁这才斟酌着解释起来:“纹娘可知此行明面上是长公主为太后祈福,顾某前往梁城巡查公务,顺道担任护送之责,但实际上抵达青云山后我将暗地前往沧州寻人,这事连圣上也是瞒着的。可顾某与虞知府不熟,又需借他的力量,因此想请你从中斡旋。” 纹娘皱眉,思虑半晌才开口:“我也很想帮忙,可若擅自离开,长公主追究起来怎么办?再者太后所要求的绣屏,难度极高,若出了差错,不等旧案昭雪,我自己恐就先丢了性命。” “这个纹娘不必担忧,此事长公主也是知情的,届时她会以水土不服替你遮掩。等办完事情,我将你送回青云观,此时随行的画师会将风景图画好,我相信凭你的技艺,完成绣品必定无虞!”顾维宁虽说得信誓旦旦,心中却也忐忑,怕她拒绝。 纹娘虽被他说服,心中却迟疑不定,此去前路未明,若被人知道,名声有损且不说,光是太后问罪她都承担不起。可顾维宁于她有救命之恩,如果因她的拒绝,使得前面努力功亏一篑,如何对得住魏夫人呢?思来想去还是慎重道:“怀之,这事我应下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信任!” 顾维宁眼前一亮,暗地松了口气,他饮下一大口热茶,喜形于色:“纹娘放心,顾某必保你无恙,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余下的事我们路上慢慢商议。”说完作揖告别,转身离开,只是轻快的脚步泄露出他雀跃的心情。 之后的两天队伍按计划前行,一路上纹娘也曾试探念瑶是否知晓内情,发现她一脸茫然,纹娘亦不敢多说,为免露馅索性坐回自己马车。 抵达青云山的前一晚,顾维宁带了位身形与她差不多的女子来到她房中,交代接下来由此人扮成纹娘,烟霞与桂姨帮忙遮掩,万不可露馅。而纹娘今夜就先与银筝同寝,明日一早提前藏进马车。 “娘子从未与我分开过,怎能独自上路?”听到她和桂姨都得留下,烟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怕纹娘羊入虎口。 桂姨早已将纹娘当成女儿般,亦是觉得这样安排不妥,沉吟片刻方劝道:“顾尚书,老奴知道你们定是有大事要办,可娘子孤身出远门多有不便,不如烟霞留下,奴婢随行,这样路上也有照应。” 虽能体谅这二人的护主之心,但顾维宁做事向来不容置喙,脸色已不大好看,还是纹娘善解人意,忙安抚道:“桂姨、烟霞,只有你们都留在青云观,别人才不会察觉异样。再者,若有意外,两人也要相互照应,我有手有脚的,勿要担忧!” 最后是顾维宁一锤定音:“两位放心,顾某必会将纹娘毫发无伤地带回来。”随即拎着纹娘的行囊,带她离开。 次日午后,青云山脚下,顾维宁看着长公主的卫队进山后,方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而纹娘终于可以掀开车帘透气了。 “怀之,其他人都好糊弄,念瑶可怎么办?她在山中无趣定要来找我的。”纹娘欣赏窗外郁郁葱葱的自然美景,心中亦掩不住担忧。 顾维宁这马车虽比不上公主府的富丽堂皇,精美与舒适却不输半分,此刻行驶起来四平八稳,不见一点颠簸,只是速度慢了些,他正靠在软枕上看书,闻言轻笑:“纹娘放宽心,殿下自会和她说明原委的,此处再无外人拘束,只管轻松些。” 纹娘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他,忽地一把抽出他手中的书,拍在案几上,恶声恶气嗔道:“顾怀之,老实交代,你一早就算计我,对吧!” 顾维宁也不恼,给自己续上茶,慢悠悠道:“纹娘何出此言,顾某一路可是坦诚相待啊!” “传旨那日,琼枝特意嘱咐带上两名忠仆,不就是为的今日,可你干嘛不早跟我说?”纹娘气鼓鼓的,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 顾维宁忙给她也添上茶,笑吟吟地赔罪道:“消消气,莫要恼,顾某自是绝对信任你,只是此事重大,长公主与你接触不多,总要观察些时日才能放心。今日天气甚好,车内憋闷,纹娘可想骑马放风?” “我并不会骑马。”虽不知顾维宁打什么算盘,纹娘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此处离沧州还有七八日的路程,日日在车内岂不闷得慌,银筝善骑,定能教会你!”说着顾维宁就命人停车,唤来银筝交代一番,强行将纹娘赶下车,自己优哉游哉的重拾起书来看。 银筝确实是位好老师,一个下午纹娘骑术颇有长进,已经敢单独控马了,只是累得她筋疲力竭,下马时双腿都在打颤。暮色时分,众人抵达驿站,粗略地用过晚膳,纹娘早早回房,实在撑不住倒头就要睡,银筝连忙制止。 她拿出一个白瓷瓶子,哄道:“娘子莫急,上了药再睡,不然明日可走不了 路了!”说着替她挽起裤子,揉按着被磨得发红的大腿内侧。 纹娘两腿早就酸痛不已,不过强忍着没吭声,这时药油热热渗透进皮肤,加之银筝轻重有度的捏拿,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不由得精神涣散,昏昏欲睡,闭上眼时嘴里还念叨着:“银筝,你可真好……” 夜风簌簌,蛙鸣虫叫,纹娘睡得正香,忽然梦中响起兵戈之声,她皱着眉正要把这恼人的声音赶出去,就感到身体被人剧烈摇晃,似有人在耳边唤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梦乡,刚睁开眼就听得银筝焦急道:“娘子快醒醒,有刺客!”纹娘腾的一下坐起身来,虽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却立即将银筝递过来的衣服穿好。 两人匆忙用桌椅将房门抵住,又检查窗户是否关牢,随后才将行李简单收拾了。只听得门外兵刃交锋之声越来越杂乱,间或有桌椅碰撞的闷响,纹娘心跳如雷,贝齿紧咬,只是她临危不乱,从桌案上抄起一个陶瓷花瓶护在胸前,眼都不眨地盯着房门。 银筝见状轻笑:“娘子好胆识,您别担心,郎君定会解决他们的!”虽这样说,纹娘却见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匕首,暗道顾维宁身边当真卧虎藏龙,连这样温柔貌美的女子都会武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敲响房门,屋内二人敛声屏气,就听得来人问道:“林夫人、银筝姑娘,你们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银筝忙示意纹娘是自己人,两人这才合力将抵住的东西移走,门刚打开,一个高大英气的汉子出现在眼前,银筝关切道:“我俩没事,郎君可还安好?”那汉子点点头,嗯了一声便移开眼不敢看人,银筝嫣然一笑,手轻轻抚上他坚硬的胸口,温柔道:“你呢,可有受伤?” 那人脸涨得通红,忙后退两步躬身道:“郎君说此地已不安全,须连夜启程,二位收拾好就下楼吧。”说完落荒而逃,留银筝在原地笑得灿若春花。 纹娘在一旁目瞪口呆,迟疑道:“刚刚是铜磬吧?你们俩……”此人早前救她还被顾维宁惩罚,纹娘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谁曾想竟见到了这样一幕。 银筝却落落大方,爽快道:“娘子见笑了,我们快下去吧!” 已近卯时,驿站内只有两盏昏暗的灯笼静静地挂在廊下,楼下静悄悄的,好似刚才的打斗竟未惊动外人,铜磬将躲在柴房的小二拎出来,递了一锭银子叮嘱道:“此乃桌椅损坏的赔偿,天亮记得报官!”说完护着银筝与纹娘离开。 纹娘上了马车,只见车内挂着两盏琉璃灯,顾维宁满身寒气坐在里面,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纹娘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另一侧。马车启动,琉璃灯也微微晃动,烛火轻轻在他脸上跳跃,纹娘这才发现他脸颊上竟沾染了血迹,一时鬼使神差,用茶水将手帕沾湿,倾身就要去擦拭。顾维宁就要转头,纹娘轻声道:“别动!有血渍。”轻柔的气息带着股冷香扑在他耳边,酥酥麻麻的,顾维宁顿时僵住,先前那股寒意也消散了。 纹娘替他擦干血迹后,嫌弃地将帕子放在茶几上,疑惑道:“这帮杀手是谁派来的,可与我们去沧州有关?” 顾维宁一直在想此事,思虑半晌才道:“虽没有身份铭牌,但他们行事手法与武功路数倒是和上次在京郊刺杀你的那人很像,估计傅鸿朗在祁大将军那里没查出什么,这才将目光放到我身上了。” 35. 同宿 “这可怎么办,我们还要去沧州吗?”纹娘惊愕地问道,盈盈杏眼中盛满了忧虑,傅鸿朗的人若是发现她与顾维宁在一处,恐怕小命当真不保了。 见她神色惶恐,顾维宁反而大笑起来,又瞧她就穿着单薄的袖衫襦裙,随手便将身上的轻裘解下,替她披上,顾维宁轻轻挽起她散落的发丝,宽慰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之法,时辰还早,纹娘可小憩片刻。” 温热瞬间裹满全身,鼻尖似乎传来顾维宁常用的木香味,纹娘脸瞬间红透了,暗自庆幸灯盏离得远。见顾维宁坦然自若,她只好假寐,掩饰微妙的羞赧,谁知马车走得急,车身摇摇晃晃的,竟真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甚沉,纹娘是被响亮的叫卖声惊醒的,她发现自己枕着顾维宁常用的那个软枕,车厢内再无他人,而外面天色大亮,热闹不已。 纹娘悄悄掀开窗帘一角,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见马车停下,车门被打开,顾维宁如玉般的面孔迎着光出现在眼前。见纹娘醒了,他忍不住揶揄道:“我们到了,快下来吧,怎的睡得像小猪一般。”纹娘刚被他的容颜惊艳,听了这话不免白眼一翻,暗道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刚要下车,就见顾维宁拿了顶幂篱戴在她头上,虽不明所以却未拒绝。下了车,纹娘才发现眼前竟是家客栈,进去就见铜磬找掌柜的定了间上房,她更讶异了,此时艳阳高照,当不过午时,怎就投宿了,又担心人多口杂,只好带着疑问随顾维宁上了楼。 不一会儿,银筝也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包袱,又示意纹娘坐到梳妆案前。纹娘被这一系列举动弄懵了,愠怒道:“顾怀之,你到底卖什么关子,不说清楚我再也不配合啦!” 顾维宁推着她坐到椅子上,赔笑道:“消消气,自出门后纹娘真是脾气见长呀!”见纹娘横眉怒视,他这才收敛嬉笑之色,让银筝替她梳妆,自己在一旁解释起来:“我虽转道沧州,但梁城还是得有人替我去,这也是障眼之法。故而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铜磬、银筝及替我之人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前往梁城。” 顾维宁见她认真听着,满脸严肃倒有几分可爱,又继续道:“你我二人加上金铎为一队,另有一队人马暗中跟在身后,以防有尾巴。” “听起来倒是十分周全,可这与我的装扮有何干系?”这时银筝已将她日常盘的螺髻拆了,在脑勺后侧挽了个垂髻,重新插了根银簪子,因她日常并不涂脂抹粉,银筝也就不用重新给她化妆了。 “既要藏匿行踪,做戏就得做全套,我们的身份乃是一对夫妻,因做生意折了本,只好带着弟弟前往沧州投奔亲友,自然要装扮得朴素些。”他见纹娘想要拒绝,趁她还未开口赶紧道:“我亦要去换衣裳,便不打扰你了。”说着起身就走,纹娘头次见他耍无赖,大开眼界,惊讶得都不知该说什么。 银筝忍笑道:“娘子将这衣裳换了吧,都是今日去成衣铺子买的,您的首饰衣裳都放在这个包裹里了。” 纹娘听话地将衣服换上,嘴里抱怨道:“怎么感觉被你家郎君占了便宜呢?既然金铎是弟弟,我就不能是妹妹吗?” 银筝不免笑出声来,又将她的包袱收拾好,才道:“娘子真会说笑,民间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多半已经出嫁,哪能跟着两个大男人奔波呀!新置办的马车简陋,恐一路颠簸,奴婢已在包袱里放了晕车的药丸,您一路保重!” 与银筝道别后,纹娘悄悄从后院出去,自离京后,虽一路奔波,但先前有烟霞桂姨照料,这两日又有银筝帮衬,现在真让她一个人出门,心中实在忐忑。 金铎早已在后门等着,见纹娘出来,一声不吭地接过她的包袱,扶她上了车,里面顾维宁也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束着,虽将清贵之气敛去,却依旧眉目如画,纹娘心想若他当真落魄,也是可以靠脸吃饭的。 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车厢狭小,没有厚垫软枕,路上随意一个小坑便颠得人东倒西歪,头碰到坚硬的车厢上,疼得纹娘直吸气,先前的那点不安消失殆尽。她偷偷去瞧顾维宁,却见对方正闭目养神,稳坐如山,纹丝不动,心中直呼不公平。 许是察觉她的想法,顾维宁睁开眼,将手伸过去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又继续闭上眼睛,纹娘一下子僵住,舌头都快打结了:“不,不必这样。” 顾维宁依旧坐得端正,仿佛这样的姿势对他并无影响,只是言语中略有歉意:“此行路途遥远,条件简陋,让你受苦了,今日先这样,待到下个城镇休整时我们再想办法。” 纹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只好简单应了一声,之后缄口不言,努力稳住身体。晃晃悠悠几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日落前驶入一座小镇,在镇上唯一的客栈停下来,纹娘下车时浑身都要散架了,不小心瞧见顾维宁也在活动一直护着她头的手臂,心里有些愧疚。 等小二带到定的客房后,她头次不顾形象地往床上一摊,完全不想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喟叹,谁知突然有声音响起:“真这么累?我让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间来吧!” 纹娘吓了一跳,弹坐起来,惊呼道:“顾维宁,你怎么在这儿?” 就见对方气定神闲地坐在屋中间的椅子上,显然一直没有离开,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惊讶的纹娘笑道:“你我既是夫妻,自然同住一屋,娘子稍候,为夫这就让人送饭菜过来。”说着起身离开,纹娘从背后看去却发现他肩膀在不自然地抖动,气得直锤床。 桌上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灯光堪堪照亮桌前这块地方,自吃完饭后,纹娘就在这儿坐着与顾维宁大眼瞪小眼,见对方不为所动,甚至喝起嫌弃地粗茶来,纹娘终是忍不住开口:“顾怀之,我绝不可能与你同榻的,趁现在外面没人,你去金铎房间睡吧!” 顾维宁将茶杯一放,笑道:“纹娘是要我堂堂户部尚书,做贼似的去下属房中吗?”纹娘心道如今遮遮掩掩也并未好到哪去,可睡觉问题还未解决,又不敢得罪他,正要想别的法子,就见顾维宁体贴道:“放心,顾某再无耻,也绝不会欺负女子,今夜我睡地上就好。”说着就起身将桌子移开,拿起床上的被子铺在地上。 这客栈虽旧,东西却还干净,只是床板硬邦邦的,稍稍一动,床架便咯吱作响。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呼呼的风声敲打着窗户,北地的春夜依旧寒气浸人,这棉被许是用得太久了,纹娘裹在里面,仍觉不甚暖和。虽白日疲惫,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床帐许久,才轻声试探道:“顾怀之,你睡着了么?” 此时顾维宁枕着包袱,被子一半垫着一半盖着,躺得规规矩矩,听到纹娘声音,他含糊应了句:“还没,纹娘想说什么?” 纹娘听出他浓厚的睡意,只得道:“没事,你睡吧。”就听得他嗯了一声,再无声息了。纹娘头一次和男人同屋,免不了胡思乱想,又好奇 顾维宁怎么适应得这么快,蓦地忆起他说自己曾呆过慈幼局,难道是真的?思绪乱飞之下终于是睡着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纹娘眼皮轻颤,缓缓转醒,硬板床睡得她腰酸背痛,正想唤烟霞,突然想到这是在北方的陌生小镇上,幽幽叹了口气,自个儿起床了。此时房内空无一人,桌上放着壶热水,纹娘刚洗漱收拾好,顾维宁便端着早膳进来了。 白粥馒头,就着两碟小菜,两人简单用过,便出发了。上了马车后纹娘却发现些不一样,她坐的那处,车壁齐头高的位置钉了个软布包,座位上还放着个粗布枕头,纹娘从善如流的入座,柔声对顾维宁道:“多谢!” “纹娘不必谢我,是金铎早上置办的,接下来我们要加快赶路,可能会有些辛苦。”顾维宁说着,自己却拿出本书翻看,簇新的封面,显然是刚买的。纹娘发自内心佩服他,又掀开车帘对赶车的金铎道谢,可此人像冰块似的,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再无多话。 接下来日子除了住宿吃饭,其余时间皆在赶路,前两日纹娘还兴致勃勃地欣赏窗外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色,可越往西北植被渐稀,景致也大同小异,她只好呆在车中昏昏欲睡,终于在耐心告罄时,沧州城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城墙比纹娘见过的其他城市都要高大,守卫也极其森严,纹娘三人被盘问许久才允许进城,进城后马车拐进条偏僻的巷子,在一处民房停了下来。刚进院子,就见四五个拿刀壮汉站在那,纹娘吓了一跳,就听见这些人齐声喊着:“见过郎君!” 原来这就是另一支人马,他们一路都与顾维宁保持着联系,又先他两天进城打探情况,一群人连忙进里屋,只见为首的中年人回禀道:“郎君,这两日打探了一圈,宁德侯在年初确实派了一批探子过来,现下已撤走了部分,还有几人一直在城里活动,您行事须得小心。” “知道了,此事沧州知府有何动静?”顾维宁肃声问道,他虽是一副商人装扮,却气势逼人,让人不敢小觑。 “据说那群人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虞知府只叫人盯着,并未惊动,属下得到消息,虞知府与其大郎昨日去军营了。” “知道了!秦叔,此地已经暴露,待我们离开后,你们换个住处。” “属下明白。” 交代完,顾维宁就带着纹娘与金铎离开,回到马车上,还不等她相问,顾维宁便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现下还不知虞知府何时回来。纹娘,我们先去见你朋友了。”刚刚那院子里氛围严肃,纹娘也紧张起来,此时连忙点头,她与玉娘分别许久,也很是想念。 虞府侧门,纹娘敲响门扉,对着开门的婆子道:“妾身乃是韩少夫人的远亲,特来投奔,烦请您通报一声。”说着又递了块碎银子过去,那婆子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也不收钱,说了句你们等着,便将门关上。 顾维宁轻笑了声,叹道:“看来虞知府治下颇严。” “这不是好事么,说明虞家风清气正,非蝇营狗苟之辈。”纹娘知他所指,京城大户人家的仆人收些好处司空见惯,刚刚那个婆子衣着简朴,却神情警惕,不为钱帛所动,定是家中规矩严明。 顾维宁只是笑笑,并未接话,半柱香后门再次被打开,韩玉棠见着来人欣喜万分,正要开口,就听得纹娘抢先道:“玉娘,我是表姐顾昭呀!” 36. 再见玉娘 韩玉棠虽不明所以,但她何等聪明,立即将纹娘等人迎了进来,亲热道:“表姐,许久未见,怎到沧州来了,我们进屋说话!”一行人行至花厅,韩玉棠将下人都遣走,纹娘方说了找人之事,只是将翻案的目的含糊过去了,又解释这一路为掩人耳目,她和顾维宁化名顾昭和林维,扮成夫妻之事。 成亲不过半载,韩玉棠已成长不少,她一听就知道纹娘有所隐瞒,思虑片刻才道:“纹娘,我自是愿意帮你,但沧州是紧要地界,林郎君身份贵重,这事还需秉明公爹,才能给你们答复,他和虞郎因公外出,估摸着这两日便能归来。” 纹娘清楚她的顾虑,亦欣慰韩玉棠的成熟稳重,并无芥蒂,柔声道:“玉娘,你肯帮忙传话,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今日叨扰,待虞知府回来,再来拜会!” “纹娘是恼我了么,既到了沧州,哪有让你住在外面的道理?”韩玉棠气鼓鼓的,仿佛重回闺中她俩打闹的模样。 纹娘瞥了眼顾维宁二人,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解释道:“你别误会,若只我一人定会赖着你,可是沧州知府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有意外,我怕你难做。” 韩玉棠这才脸色放晴,信誓旦旦道:“我虽嫁进虞家不久,但公爹为人公正严明,既然你愿为他作保,这点事儿我还是能做主的,这两日你们就在府里安顿下来!”说着又面带得意对顾维宁道:“还请林郎君暂居客房,我与纹娘许久未见,须得同住叙旧!” 自进了虞府,顾维宁便秉承着少说多看的原则,见她俩聊得火热,亦不打扰,闻言笑道:“全凭韩少夫人做主,某自当客随主便。” 是夜,纹娘与韩玉棠如在闺中般躺在一张床上,感慨万分,虽分别不到一年,却各自皆有酸甜苦辣。闲话许久后,韩玉棠侧过身子盯着纹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离开侯府了么,为何会与顾尚书假扮夫妻呢?以前在家阿耶偶尔提起此人,说他心思深沉,捉摸不定,纹娘,我有些担心你。” 纹娘轻叹一声,便将在侯府的遭遇与她详细说了,谁料韩玉棠竟流下泪来,纹娘也慌了,抬起手就要替她拭泪:“好难得见一面,怎么就哭了?”见韩玉棠眼眶红红的,并无戚色,又揶揄道:“要是被你家虞郎知道,可要将我赶出去了。” 羞得韩玉棠就要挠她痒痒,两人又玩闹一阵,玉棠才道:“没想到你嫁进侯府竟生了这么多波折,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谢五郎上你家提亲,也好比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谢五郎之事好似是上辈子了,纹娘怅然:“我与五郎有缘无分,真嫁进去恐又是另一种不如意,再说魏夫人对我疼爱有加,是顶好的人。” “何不想办法和离,你年轻貌美又有才干,不愁找不到好人家!”来沧州前韩玉棠也曾与纹娘见过几面,只是世子新丧,侯府位高,不好提及此事,可如今侯府已是龙潭虎穴,不如趁早离开。 纹娘摆弄着玉娘垂落在枕边的头发,轻声道:“快了,此行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不说这事儿,我觉着你瘦了不少,是水土不合,还是虞家人苛待你?”言语中充满担忧。 说到这里,韩玉棠长叹一声:“虞家很好,可沧州气候饮食却不太习惯,再者在京中每日安逸享乐,最苦不过被母亲拘束着做女红,可到了这里,着实见识了百姓疾苦,虞家亦是体恤民生之人,免不了时常费心,正好明日我要随婆母去慈幼院,你同我一道吧?” 纹娘自然应下,夜已深,她虽有说不完的话,但近日接连奔波,好容易睡上这香香软软的大床,实在昏昏欲睡,意识模糊,不知不觉就闭上眼了。 次日亦是艳阳天,纹娘正要跟着韩玉棠与她婆母姜夫人前往慈幼院,却意外在院子里碰到顾维宁,几人相互见了礼,纹娘好奇道:“原以为你出门了,怎这样清闲,金铎呢?” “遣他去办些事情,我既是少夫人的表姐夫,自然要安分守己,夫随妻便。”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风流之态又回来了。 纹娘见他油嘴滑舌,甩了他一帕子,姜夫人忍不住笑道:“林郎君若无事,不如与我们一起去慈幼院,也好给圣上说说沧州百姓的艰难。”昨日韩玉棠已将两人情况据实说了,姜夫人亦是和善之人,此时不卑不亢,真心将两人当晚辈看待。 “多谢夫人好意,某却之不恭了!”顾维宁作了个揖,言笑晏晏的跟着他们一起出门了。 路上姜夫人介绍起城中的情况,沧州处在战争前线,男丁多去从军,留妇人孩童在家,土地亦荒废许多,这些年战事频繁,孤儿寡母便多了。虞知府上任后查处了一批鱼肉百姓的土豪劣绅,将缴获的钱财用到民生之事上,这慈幼院便是由此建起来的。 “可是慈幼院维系需要源源不断的供给,罚没的钱财终究难以为继啊!以妾身拙见,这仗若是继续打下去,恐怕百姓都活不起了。”姜夫人说着也不由得感慨起来,从江南到北境,两地差距她感同身受,真心希望沧州百姓能好起来。 一路走来,顾维宁观察城中情形,屋宇破旧,道路尘土飞扬,街上多是妇人孩童,商铺生意冷清,皆是民生凋敝之相,闻言亦有同感:“夫人言之有理,沧州之弊,唯有停战互市、恢复耕作方能解决。只是我们耗不起,北狄只会更难受,但大盛需得大胜一场,才好和谈。” 姜夫人听得连连点头,难怪他如此年轻就位极人臣,果真有见识,几人说话间便到了慈幼院。进门就是个大院子,十来个孩童在院子里嬉戏,有男有女,皆不过十岁,见姜夫人一行人进来,照管他们的妇人立即将孩子们聚在一起,这些孩子虽性情各异却还是懂事的叫人问好。 姜夫人与纹娘等人给孩子们发放玩具点心,仆人们正搬运着带来的粮食物资,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姜夫人环视四周,没见到管事之人,立即问道:“张妈妈去哪儿了?” 有妇人答道:“刚送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张妈妈正给他洗澡呢!”刚说完,就见一个小男孩儿光着身体喊叫着从浴房冲出来,年轻的女孩儿们忙捂着眼,屋里张妈妈急着喊道:“别让他跑出去了!” 顾维宁见状一个 箭步上去将人拎起来,提溜着就往屋里走去,就听得屋内一阵乒乓乱响,约莫一炷香后他才出来,脸上,身上都是水渍。纹娘不假思索地上前,温柔地替他擦干脸上的水滴,关心道:“没事吧,那孩子怎么啦?”姜夫人、韩玉棠等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一阵幽香袭来,顾维宁瞧着她光洁的额头,专注的眼神,心中莫名地悸动,他鬼使神差地抓住纹娘的手,温声道:“不妨事,那孩子许是受了刺激,一时激动,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这时张妈妈也从屋里出来,忙向顾维宁道谢:“幸得郎君开导,不然还不知他怎么样闹腾呢!” 纹娘疑惑道:“我看其他孩子都很乖巧,这孩子是怎么了呢?” “这孩子父亲战死,母亲前几日也得病去世了,家中已无其他长辈,刚被邻人送过来,想是到了陌生环境,心中又悲又怕,这才应激了。”张妈妈说着瞧见纹娘与顾维宁一直牵着手,忙恭维道:“多亏您夫君心善,哄着他讲道理,这才安抚下来。” 纹娘这才发现手一直被顾维宁牵着,迅速抽了出来,脸色绯红,张妈妈心领神会地笑笑,便去给姜夫人汇报慈幼院近来的账务。韩玉棠也唤两人过去,带他们参观慈幼院,这里屋舍不算大,多是七八个孩童挤在一个大炕上,吃穿皆是粗食布衣,韩玉棠也忧愁:“哎,别看这些简陋粗糙,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再说沧州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分到这儿的也不多了。” 纹娘心里也算着账,沉吟半晌问道:“小时候我也跟着母亲去过京中的慈幼局,记得经常会有贵族富户捐助物资钱帛,沧州可有组织过?” “母亲也曾办过宴,但我们初来乍到,这些人都精着呢!这都是其次,孩子们不是小猫小狗,给口饭吃就行,如今最头疼的便是如何教养。”韩玉棠边说着,边检查起孩童们的起居物件,以防慈幼院的婆子们不上心。 顾维宁一直留心观察,听到这里难得开口:“我记得京中的慈幼局会用善款请先生定期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也会与一些愿意教学徒的工坊合作,将有天分的孩子送去学门手艺,慈幼局先垫付学费,待孩子能挣钱了,头几个月的工钱还给慈幼局,此法少夫人或可参考。” 韩玉棠闻言眼前一亮,喜形于色兴奋道:“这法子甚好!真让我豁然开朗,待归家后我便与母亲商量此事,我先替孩子们谢谢您了!”几人正聊着,下人来请,姜夫人已经忙完,准备回府了。 回去路上,韩玉棠忍不住与纹娘耳语:“林郎君当真让我刮目相看,他日理万机还能关注到此等小事,不愧是天子近臣!” 纹娘不好私自透露顾维宁曾待过慈幼局,只得含糊道:“他既掌管户部,熟悉民生之事理所当然嘛。” 韩玉棠见她不自在,想起什么似的,一脸狡黠地揶揄道:“老实交代,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我可瞧见他牵你的手了!”纹娘耳根咻的一下红了,胡乱应付说韩玉棠看错了,便借机转移话题。几人刚回府,就听得下人来报,主君与大郎回来了。 37. 寻人 纹娘攥着帕子在花厅里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见书房没有动静,又失望地坐到椅子上出神。原来虞知府他们刚回来,就与顾维宁去书房密谈,已进去快一个时辰还未出来,韩玉棠见她心烦意乱的模样,坐在她身旁,贴心安慰道:“放心,公爹向来秉公行事,若林郎君所求之事当真无害,定会愿意帮忙的。” 纹娘难得示弱地靠在她肩上,怅然地吐露心声:“玉娘,这次出行虽辛苦,我却久违地体会到自由的畅快。一想到若虞知府不愿帮忙,我又要回到侯府那座牢笼,心里便有些怕了……” 韩玉棠环抱着她,紧握住她的手,眼眶亦有些红,两人默默无言,半晌后她柔声道:“纹娘,你有想过离开侯府的日子吗?我在沧州看到很多丧夫的女子,她们亦活得张扬,痛快,纵然有战争,却依旧挡不住对生活的热情!” 纹娘思绪飘得远远的,出神许久才道:“之前倒没细想过,出嫁前舅母帮我置办了一所宅子,我可以搬去那儿住,经营好绣坊,倒也能安身立命。”说着笑了起来,前头的那丝茫然也散去了。 两人就这样散漫地聊着天,忽听得外面有动静,就见顾维宁与虞大郎正往花厅走来。几人相互见了礼,虞大郎方道:“玉娘、林夫人,别担心,父亲答应帮忙了。” 顾维宁沉静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纹娘,暖声道:“虞知府已知晓来龙去脉,允许我们去官署的档案库翻看过去十年的户籍和资料,未免事情外泄,此事只能由我们几个亲自去查,” “我能帮上什么忙么?”纹娘心莫名地安静下来,眼含期待。 “当然,不仅需要你,如果韩少夫人也愿意帮忙,在下感激不尽!”韩玉棠自然乐意,几人不再耽搁,立即赶去官署。 打开档案库的大门,浮尘在夕阳的余光下张牙舞爪,尘土与油墨混合味儿扑鼻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之气,满屋的卷宗密密匝匝地摆在架子上,上面覆盖着一层灰,显然鲜少有人进来。 虞大郎看着浩如烟海的文件,轻吐了口气,对着顾维宁作揖道:“卷宗繁多,还请您指个方向,从哪里开始查?” “目前确实掌握了一些线索,我们进去再说!”里面有张大桌子,几人刚坐下,顾维宁便详细道来:“当年共有三人检举归德将军倒卖侵吞军饷,还拿出了相关证据,按理揭发有功,前途无量,可去年我派人去查,原来在结案后的半年内,其中两人相继死亡,只有一个叫吴有新的下落不明。我们费尽心力,几番查找,才发现他一路隐藏行踪去了南方,三年前又重回沧州,可是此后犹如泥入大海,线索全无。” 几人都在思索顾维宁的话,纹娘不解道:“这吴有新可有家人亲友,他先前住的地方打听过吗?” “这也是不好找的原因,他父母双亡,由祖母带大,自参军后便甚少回去,可惜他祖母在案发前就去世了,之后他再未回过家。所以今天我们要从三年前各县新增的户籍查起,主要留心三十出头的男性。”众人皆赞同,立即行动起来。 从日落西沉,到东方欲晓,当顾维宁将最后一摞户籍资料分到众人手上时,大家都松了口气,纹娘与韩玉棠更是哈欠连连,终于看完最后一张户籍,大家才将手上信息汇总起来。经过几番讨论与其他资料佐证,最终有七人值得怀疑。 顾维宁将名单分为两份,对虞大郎道:“时间紧迫,这三人还请虞兄派人前去询问查证,另外四人由我的人来核实,若有嫌疑的,先以官府名义寻个理由拘来。近日城中有宁德侯的探子,还请虞兄谨慎行事。” “虞某明白,这就安排亲信前去!”他这两年跟着虞知府各处历练,通宵达旦、风餐露宿之举也是常有,哪怕熬了整晚依旧精神抖擞。 顾维宁虽眼带血丝,但习武之人,身强力壮,亦无倦色。他见纹娘与韩玉棠神色涣散,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过强撑着精神,倒有些心怀愧疚,歉意道:“辛苦纹娘与少夫人了,早些回去歇息吧,等此人抓到,某当有重谢!” 纹娘已无力多想,木讷地点点头,与韩玉棠相互搀扶着回屋,到了房间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晚膳时分,韩玉棠亲自端来饭食,羊肉浓郁的油脂香气与芝麻胡饼的焦香勾得纹娘在梦中垂涎欲滴,她缓缓睁开双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等意识到这香味是现实中的,蓦地坐了起来。 韩玉棠将餐盘放在茶几上,正要过来叫醒她,见状笑道:“可算醒了,头次见你这样能睡,我特意遣人去买了正宗的当地特色饮食,快来尝尝!” 纹娘一天未进食,早就饥肠辘辘了,洗漱后便迫不及待地坐到桌边,拿起一个烤得金黄的胡饼大口咬下,又吃了几口炖得软烂的羊肉,缓了腹中饥荒,这才兴致盎然地点评起来:“这胡饼外表酥脆,里面却香软,羊肉鲜嫩爽滑,竟无一点膻味儿,当真妙不可言!”却发现韩玉棠并未动筷,她疑惑道:“你怎么不一起吃呀?” 韩玉棠托着腮坐在她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风卷残云,笑道:“咱们都吃过了,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我见你睡得香,实在不忍心打扰。” 纹娘将口中食物咽干净,用帕子擦干净嘴边残渣,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娴淑模样,轻快道:“玉娘,不瞒你说,这些日子脑子里一直绷着根弦,今儿总算看到希望,心里的石头方落下,又睡了这一觉,真正是神清气爽” 韩玉棠也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着她,半晌才喜笑颜开道:“果真神色疏朗许多,刚来时你眉间总有郁色,我亦不知如何宽慰,现在就放心了。他们找人估计没那么快,婆母准备将慈幼院之事交给我,这几日你帮我参详参详!”纹娘自是应下,接下来两日,她们在城中寻找愿意免费或者低价教学的夫子,又找了几家比较大的木材铺、家具铺、绣坊等,商谈学徒之事,又比照京城拟定了一套慈幼院的行事规矩,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在抵达沧州的第五天,传来了好消息,顾维宁等人找到了吴有新,他改了姓名,自称原先的村子被北狄人烧杀抢掠,他死里逃生这才到了庆原县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平日靠着给村民做些活计为生。顾维宁的人扮成官差,以涉嫌一桩杀人夺财的案子为由,将他拘了回来。因在沧州耽误的时间太久,为防夜长梦多,顾维宁决定次日就启程回去。 韩玉棠将面脂手膏,路上用得着的药物替纹娘装进包袱里,还托纹娘带回家书,伤感的念叨着:“这次一走,再见又不知何时了……原本准备了好些沧州特产,可惜顾尚书说你们还要回青云山,不便携带,当真是讨厌!”又殷勤叮嘱路上注意的 事情,说着竟忍不住掉了泪珠子。 纹娘也强忍着别离的哀愁,调笑道:“怎么成了亲这样絮叨了,咱们肯定会再见的!哎,你打小就娇生惯养,自嫁到沧州,我总担心你吃苦受罪。现下看来你沉稳持重,当真有主母风范了,待回了京城告知伯母,她定会放心不少!”两人将东西收拾好,又说了一宿的话,快天明才睡过去。 次日清晨,纹娘依依不舍地与韩玉棠告别,上了马车后她忙打开车窗,朝着身影越来越远的韩玉棠挥着手,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身坐好,只是眼眶却红了。 顾维宁一直留心着她,见她神情哀恸,欲要伸手安抚,犹豫再三最终只是握紧拳头,宽慰道:“待此案了结,你得了自由,总有机会再来沧州的。我听闻等沧州战况稳定,虞郎君有意谋个一官半职的,保不齐今后就离得近了。” 纹娘甚少见他局促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道:“怀之,多谢!”她收拾好情绪,似乎想到什么,又掀开车帘往前后都看了看,才问道:“怎就我们三个,吴有新呢?” 被她看穿顾维宁本就不自在,心中庆幸她问起正事儿,肃容道:“秦叔他们扮成商队在城外等着我们,到时一起上路,等到了吴山县,我俩转道青云山,他们直接往京城去。”这几日与韩玉棠同处,纹娘难得的开怀自在,早将那些烦心事儿抛在脑后,此时听得青云山才想起太后懿旨,长叹口气,忍不住焦虑起来。 两方人马汇合后,马不停蹄地开始赶路,未免节外生枝,午膳都是在野外用干粮解决。因常年战争,北地商贸逐渐凋敝,如今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顾维宁一行人。下午时分,太阳软绵绵的,挡不住北风带来的寒意,路旁林子里静得不像话,秦叔是老江湖了,意识到不对劲,立即让大家放缓脚步,戒备起来。 纹娘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突然身上泛起一阵冷意,汗毛都立起来了。霎时,只听得砰砰两声,似有东西钉在车厢上,与此同时,顾维宁迅速按下纹娘身子,接着车外响起一阵金戈之声。有了来时的经验,纹娘此次镇定许多,待确认车内安全,顾维宁才示意她在角落呆好,自己打开车门出去了。纹娘脸都白了,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以防万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打斗声逐渐停了下来,纹娘悄悄往外看,见金铎等人警戒在周围,顾维宁听见她的动静,安抚道:“放心,没事了!” 纹娘这才将东西放好,下了车,只见秦叔正检查地上的箭矢,随后带两人去林中查看了一番,好一会儿才来禀报:“郎君,这些人应是早就埋伏在此,兵器上没有可辨身份的信息,但他们下手狠辣,撤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 顾维宁面色凝重,满身寒意如同腊月坚冰,他负手而立,冷声道:“秦叔,双方可有伤亡,你可曾留意他们什么时候撤走的?” 秦叔亦是敏锐之人,他仔细回忆先前的场景:“双方虽各有损伤,但并未到分出胜负之时,属下记得他们应是见到您之后才收手的……”霎时,他反应过来,眸中精光一闪,煞气四溢,断然道:“这群人是冲您来的!” “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秦叔,趁吴有新还未被察觉,我们改道进丹阳县!”顾维宁吩咐下去,车马跑得飞快,只留下滚滚尘烟。 38. 受伤 “顾维宁……顾维宁!”纹娘焦急的声音在山谷回响,这是一处悬崖底下,藤蔓交织,杂草丛生,让人难以下脚,纹娘的衣裙都被划破了,偶尔有小动物窸窸窣窣的跑过,将她吓了一跳,听得不远处金铎发出的声响,她赶紧高声问道:“你那儿可有发现?” 金铎沉闷的声音传来:“还没找到。” “他就是个疯子!”纹娘恨恨地踢了脚旁边的大树,原来昨日他们进城后,顾维宁便交代由秦叔找城中的威远镖局,以护镖的形式瞒天过海,将吴有新送到京城,而他则和纹娘、金铎引开那群杀手的注意力。 秦叔与金铎虽不赞同,却因尊卑有别拗不过他,而纹娘知他向来狡诈,坚信他定有后招,便按他的安排行事,谁知此人当真疯狂,竟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引开那些刺客。人命关天,纹娘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去衙门以遭遇劫匪的名义报官,又塞了银钱给那捕头,这才有人愿意帮忙,待她们与衙役赶到时,那群黑衣人正在悬崖边逡巡,见了官兵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纹娘本想求那群衙役一同帮忙找人,谁知金铎暗示她,顾维宁此前交代过会假死脱身,这才送走那些人,两人亲自来寻。可惜这下面草木繁盛,毫无人的踪迹,纹娘心焦如焚,手持棍子一边敲打着草丛,一边喊着顾维宁的名字,心中嘀咕着:“别是掉在树杈上了吧!”就在此时,金铎大喊:“夫人,找到郎君了!” 纹娘赶忙跑过去,只见顾维宁靠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动静,他勉力睁开双眼,隐约瞧见金铎与纹娘的身影,有气无力道:“怎的才来……”说完就泄了力,昏死过去。 金铎顿时慌了,连连唤他名字,还好纹娘稳住心神,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先给他止血上药啊!”说着就把先前带在身上的金疮药往顾维宁流血的伤口上倒,又“嗞”的一声撕下裙摆替他包扎伤口,好歹止了血,这才将顾维宁扶到金铎背上,往停马车的方向走去。 先前一路寻过来,两人已走了很远,此时出了树林,竟听到潺潺水声,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在阳光下粼光闪闪。纹娘早已筋疲力竭,全靠一口气撑着,瞧见与来时完全不一样的景致,不由得哀怨起来:“我们不会迷路了吧,马车行李呢?” 金铎背着顾维宁也是气喘吁吁,他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道:“夫人,我们是从西边过来,沿着河往上走应该没错。” 纹娘扶着他背上的人,一起朝河边走去,却发现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好似站着一位女子,纹娘道:“那边好像有人,不如去问个路吧。”话刚落音,就见那女子直直地跳了下去。 “诶!!”纹娘指着那人消失的身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拉着金铎的手臂,急切道:“快,快去救人!” 金铎闷头往前走,面无表情道:“郎君性命堪忧,请夫人恕罪。” “见死不救,当真心狠!”纹娘腹诽却不敢说出来,只是人命在前,她做不到无动于衷,眼珠子一转,劝道:“此人选在这里寻短见,定是附近的村民,若救了她,说不得就能助我们找到出路,及时找郎中救治,况且以你的身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听了这话,金铎也觉得有理,他小心地将顾维宁放下,叮嘱纹娘照看,随后三两步就赶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不一会儿河中扑腾起水花。金铎将人拖上岸来,幸好那女子命大,只呛了几口水,金铎将她放平后便转醒过来。只见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阴曹地府,反而是熟悉的蓝天白云,和一陌生男子,那女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金铎实在不擅长处理女人的哭泣,又挂心顾维宁伤势,竟一把将她扛起,就往纹娘这边走来。 顾维宁气息已十分微弱,伤口还在渗血,纹娘心急如焚,顾不得问清前因后果,只对那女子道:“这位娘子,虽不知你遭遇何事,但万不可轻视自己性命。我们一家人遭遇贼匪,夫君身受重伤,欲要寻郎中救命,劳烦您指个路?” 那女子被金铎的莽撞吓到,早已止住了哭,此时见纹娘和善,又人命关天,连忙擦干眼泪道:“这儿离城里可有二三十里路呢,你夫君恐怕耽误不起。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先随我回去,咱们村有个老郎中,附近村民看病都找他。” 两人对了个眼色,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一合计就跟着这女子走了,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她家。将顾维宁安顿在床上,金铎立即跟着这女子去请郎中,纹娘打来井水,细心替顾维宁擦拭身上的血污,这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吓人。 “伤口虽多,幸好都未伤及要害,血呈鲜红色,应该无毒,发热许是伤口感染所致。老夫刚给他清理了创口,待会儿再开一副补血生肌的方子,记得及时煎服。若退烧了,问题便不大,否则,还请几位去寻更好的大夫。”幸好郎中及时请来,纹娘这才舒了口气。他年纪虽大,但看起病来从容不迫,手脚利落,让人很是信服。 金铎跟随郎中去抓药,纹娘手脚不停地换着凉帕子给顾维宁降温,这时那女子端了素面过来,轻声道:“顾娘子,你们也该饿了,我做了素面,不嫌弃就吃一点吧!灶上还留了些给林二郎。” 一上午又惊又累,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这时闻到面香,纹娘才发觉腹中饥饿,忙道谢接了过来,狼吞虎咽起来,顺嘴闲话道:“晴娘,怎的家中就你一人啊?”原来此女姓沈,单名一个晴字,先前全副心思都在顾维宁身上,并未来得及多问她的情况。 在纹娘吃面的功夫,晴娘又重新打了盆井水过来,她背对着纹娘,沉默许久才幽幽道:“我是从外地嫁到郭家村的,公爹和夫君在不久前都去世了。”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触碰到人家的伤心事,纹娘心生尴尬,三两口吃完面,起身将她手中水盆接过:“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就好!”晴娘并不在意,转头将空的面碗收了。 纹娘轻手轻脚的替顾维宁擦着身上的血渍污迹,身上染血的劲装已被脱去,此时他裹 着纱布,面无血色的躺在那里,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虚弱,纹娘一时心脏疼得发紧。正伤感时,金铎回来了,纹娘迎上去将他手上的药接了,悄声道:“灶台上晴娘给你留了吃食,快去吃了吧,你身上可还有银子?” 金铎递药的手还未收回来,闻言一顿,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子,闷声道:“现下只有这些了,其余的都在马车上。” 纹娘轻叹口气,接了过来,回头看晴娘在屋内忙活,这才解释起来:“我们不能白吃白住的,待会儿你去将马车找回来吧,也好给你家郎君换身衣裳。”金铎听完转头就走,纹娘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没好气地道:“等等,先把面吃了再去,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炉子上的药咕噜噜地熬着,晴娘抱着棉被到院子里晾晒,纹娘见状搁下蒲扇,赶紧过去帮忙,待挂好被子,她拉过晴娘的手,一脸歉意地将碎银塞进她的掌心,殷切道:“多亏有你,不然我夫君性命难保,这点银子你先拿着,待二郎取回行李,再有重谢!” 晴娘一边挣开手,一边急道:“这怎么行,你和二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收钱岂非猪狗不如了。” 纹娘虽看着娇弱,力气却不小,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晴娘,我也不绕圈子,一命换一命,咱们也算扯平了。可是我夫君昏迷不醒,定是要借你这地儿修养的,我还想麻烦你做些有营养的吃食,总不能让你亏本吧,莫要推辞了!”晴娘这才收下,鼻头一酸,哽咽地道了声谢,便回屋去了,纹娘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夜幕降临,喝了药的顾维宁平和许多,热度也下去了,纹娘终于松了口气,但金铎去找马车至今未归,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白天在晴娘面前她还强装镇定,如今万籁俱寂,只有乱人心神的蛙叫虫鸣,孤寂与害怕瞬间涌上来。 纹娘独自守在顾维宁身边,瞧着他安静的睡颜,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指,自言自语道:“说好将我毫发无伤地带回去,自己却躺下了,顾维宁,你难道要食言么?”带着满身疲惫,纹娘不小心睡了过去,忽然梦中有人死死攥住她的手,如烙铁似的温度贴上来,似乎要将她烫熟。 纹娘猛地惊醒,就见顾维宁浑身滚烫,嘴里不断喊着什么,她一下慌得不行,忙凑上去细听。 “水……水……”因为高热,顾维宁的嘴唇都已起了皮,只能发出气声,纹娘终于听清了,手忙脚乱地端了杯水过来,费力地将他的头扶起来,小口喂着。 顾维宁喝够了,眉目方舒展开来,纹娘小心将他唇边的水渍拭去,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解开他的里衣,借着昏暗的烛光,用冰凉的井水一寸寸擦遍他的肌肤来降温,就这样持续了快一个时辰,温度终于退下去。 忙碌许久,在凉意浸人的春夜,纹娘折腾出一身汗,确认顾维宁体温没有回升,这才歇口气。唯恐他再受凉,纹娘替他重新穿好衣裳,盖上被子,眼睛不眨地一直守到后半夜,最后实在撑不住打起盹来。 39. 爱意 第一抹天光洒进屋里时,顾维宁眉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光线有些晃眼,他想用手遮挡,却一时没抬起来。垂眸看去,就见纹娘一手撑着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另一手却与他的右手十指相扣,阳光给她脸上的绒毛都镀了层金色,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她应是没休息好,就连睡梦中都紧绷着。 一股暖意从胸口慢慢漾开,顾维宁不想扰她清梦,心中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悸动,他端详着纹娘的睡颜,一点点在脑海里描绘她的眉眼,直到倦意袭来,又昏睡过去。这一次不像前一晚无知无觉,反而做起了五彩缤纷的梦。漫天桃花簌簌而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粉白,花雨之下有两人正专注地对弈。黄衫女子执黑,玄衣男子执白,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剿,已溃不成军,眼见黑子即将落入白子圈套,顾维宁正欲阻止,就听得那女子娇俏笑道:“我就要下这里!”声音耳熟至此,定睛一看竟是纹娘。 顾维宁一时神魂动荡,惊醒过来,谁曾想刚睁眼就见到了梦中人,他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得天籁之音传来:“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纹娘正要给他喂药,猛然见他睁眼激动不已,那积夜的疲惫与害怕顿时去了一大半,趁着药还温热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顾维宁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也不张口,纹娘以为他怕药太烫,用唇浅浅地抿了一口,柔声道:“不烫的,喝吧!” 顾维宁就着她的手,一勺一勺将药喝了个干净,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待纹娘贴心地将他嘴边残存的药渍擦干净,他才问道:“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嗓音是许久不曾说话的涩哑,纹娘见状立即倒水给他喝,随后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趁他清醒,纹娘正好给他换药,只见伤口虽狰狞,却已是收敛之相,纹娘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说起了另一件忧心之事:“金铎昨日下午出门就再未回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遇到那群杀手。” 顾维宁看着她为自己涂药、包扎,修长的脖颈,白皙的耳垂近在咫尺,他不敢乱动,只是嘴角扬起了难以察觉的微笑,此刻伤口虽痛,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知道她这两日定是惊惧不安,当即宽慰道:“金铎虽寡言内敛,但行事稳重,自有章法,他应是被其他事情绊住脚了,等他脱身,定会来找我们的。”见纹娘依旧愁色不减,便打趣道:“躺了两日,实在饿得没力气了,可否替我找些吃食?” 纹娘这才记起来他是个病人,暂且将那些烦恼搁置,去到厨房给他弄吃的,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马儿嘶鸣之声,紧接着晴娘喜出望外喊道:“顾娘子,你家二郎回来了!”眨眼间,她来到厨房接过纹娘手中锅铲,热情地将她推出去:“这儿有我呢,快出去吧,你这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了。” 院子里金铎将马拴好,又将三人的包袱取下来,见纹娘出来,忙递了她的那个过去:“东西都在。” 纹娘接过,赶紧确认韩玉棠的家信是否完好,又兴奋地告诉他:“你家郎君醒了,去看看吧!”话未落音,眼前之人咻的一下不见了,倒将包袱落在原地。纹娘好笑地将几个包袱拎进去,就见金铎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全然不见刚才的急切。 原来昨日他还未走到藏马车的地方,就见那群黑衣人又回来寻顾维宁的尸首,金铎担心他们找到村子里来,特意做了一番布置,将这群人引走,确认他们离开此地后方敢回来。 顾维宁毕竟底子好,虽还未痊愈,精神却恢复了许多,此时穿着里衣靠坐在床上,听他说完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金铎,准备行囊,我们明日便启程。” “你伤还未好,不如多等两日,万一再遇歹徒,光金铎一人如何应付?”纹娘不甚赞同,他们坐的这辆马车布置简陋,一路颠簸得很,根本不利于养伤。 “我身体无碍的,若真被人发现我们来过这里,恐怕会给沈娘子和村子里的人带来危险,还是早些离开的好。”顾维宁对着她换上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温和笑颜,惹得金铎都好奇地多看两眼。 纹娘见说不动他,只得从包袱里取来干净的衣裳先让他换上,这边刚忙好,晴娘便在院子里摆好饭食叫众人来吃,顾维宁也强撑着一同出来。 桌上摆着一钵鸡汤,一盘肉,一碗豆腐和一碟青菜,晴娘先给顾维宁盛了碗汤,又将鸡腿夹给纹娘,热络极了。待听说他们明日就要离开,那热情瞬间凝滞,晴娘一时顿在那里,随后颇有些落寞地挽留道:“林郎君伤还未好,何不多留几日?我已托人去城里带了些补品回来!” “晴娘,不用忙活了,实在是家中还有急事需要赶回去。”纹娘见晴娘落落寡欢的样子,又想起她昨日还跳河自尽,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你是我夫君的救命恩人,因此斗胆问一句,究竟遇到何事竟要轻生啊?”纹娘这两日留心观察,晴娘独身一人居住,与邻居们关系也冷淡,担心他们离开后晴娘又要做傻事。 晴娘停下筷子,久违的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让她红了眼眶,本不想徒增他人烦恼,可是压在心中那沉甸甸的往事,让她快喘不过气了,故而还是倾诉起自己的遭遇。她自幼父母双亡,三年前嫁到了郭家村,家中靠公公与夫君打猎为生。可新婚不久公公被野兽伤了,为了维持生计,只好租了地来种。原本日子也过得去,谁知去年征粮官来收粮时看中晴娘美貌,欲要调戏,她夫君性子烈,将那官爷赶走了。 那当官的岂是好惹的,没多久便来了一伙人自称主人是县令的小舅子,瞧上了晴娘要纳她做妾,说话间就要掳她走。她夫君哪里肯,跟着赶过来却被狠狠打了一顿,晴娘无法,只得以自愿离开换取她夫君一条生路。 晴娘说着已是泪眼婆娑,哽咽不已,纹娘心疼地为她拭泪。可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沤在心里只会拖垮人的意志,故而还是忍痛问道:“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前不久,丹阳县令被革职,他小舅子也被抄家,官府让我们这些被掳来的女子自行回家。我满心期待地回到郭家村,却得知夫君重伤不治早已去世,公公伤心过度,又为流言蜚语所迫,竟上吊自杀了,乡里人都说我是祸害……顾娘子,我实在是不祥之人啊!”晴娘再也忍不住,扑在纹娘怀中嚎啕大哭起来,世间女子各有苦痛,可如晴娘这般命途多舛,纹娘也是头次遇见,当即心疼地抱住她,顾维宁与金铎亦面露同情之色。 待她情绪终于缓和下来了,纹娘才劝道:“晴娘,这些都不是你 的错,你才是受伤害的那个啊!可是我们既然来到这世上,总该活出些滋味来,纵然再苦,也不要自弃,天无绝人之路呢!”她见对方听得认真,接着道:“你一妇人,独自生存不易,若还想留在这里,不论投奔亲友,还是再找个人嫁了,我都愿资助你一笔银钱,或买些田地,或做些小本生意都可。” 晴娘摇摇头,苦笑道:“我已无亲无故了,知根知底的都对我避之不及,哪还能嫁到好人家,娘子莫要浪费这些钱了。” 纹娘紧紧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那样温暖柔软似有无穷力量,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晴娘,坚定道:“还有一条路,跟我走,我在京城有两间铺子,你可以在那里谋个生计。”见晴娘愣在那里,纹娘轻声问道:“你可愿意?” 晴娘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和生机,她欲要说话,只是鼻头一酸,又流下泪来,她赶紧用衣袖抹掉,连连点头道:“我愿意的,愿意的,顾娘子,从未有人对我这样好过……”又哭又笑的,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发现顾维宁与金铎早已停下筷子,不安道:“林郎君,带上我怕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不然还是算了吧!” 顾维宁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纹娘,温和笑道:“我们家凡事皆由夫人做主,她既发了话,林某与兄弟自当支持。沈娘子手艺甚好,勾得林某馋虫都出来了,不如咱们先吃饭?”晴娘这下放下心来,金铎也饿了一夜,见无人再哭了,立即埋头大口吃起来。 暮色四合,此时乡民们多已入睡,只有蛙虫还在热闹着。明日还要赶路,纹娘也早早躺在床上,可鼻尖萦绕的药香与身旁传来的灼热,扰得她无法安眠,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睡意却迟迟不来,最终忍不住长舒口气,侧过身子对着枕边人轻声道:“顾维宁,等这次回京城,我会向侯爷请求离开侯府!” 少女如兰的香气扑鼻而来,顾维宁喉咙不自觉滑动,他并非圣人,此刻却不敢亵渎丝毫,待平缓气息后,他才哑着嗓子道:“你正值青春韶华,宁德侯府本该还你自由,此事你尽管去做,我定会护你平安!” 纹娘偷偷揉捏着被子,这个回应又不像是她心里想要的,一会儿想到他浑身是血昏迷的模样,又恨他视生命如儿戏,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几分后怕质问道:“那日你独自引开那些杀手,万一真丢了性命,让我们怎么办呢?你承诺过会毫发无伤的带我回去……” 顾维宁心中一悸,将头侧到纹娘这边,夜色如墨,在朦胧月光下两双星眸四顾相对,他克制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温声道:“我事先给金铎下过死令,万一我殒命在此,他必须将你安全送回青云山。”两人距离如此近,他能听到纹娘愈发急促的呼吸声,顾维宁被子底下的手捏紧了拳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纹娘,你有想过未来的日子么?若再次婚嫁,想挑个什么样的夫君呢?” 纹娘将被子攥得更用力了,眼底的亮光如烟花般璀璨,她放缓呼吸,憧憬地看着黑暗中的顾维宁,柔声道:“我未来的夫君应是貌若潘安,胸怀大志之人,他智计卓绝,却依然心怀善念,是个能护我周全的男人。我不求荣华富贵,但求与他平安相守!”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顾维宁,你还听不出来,那个人就是你呀!” 40. 回京 随着纹娘倾泻而出的心意,顾维宁仿佛全身的血液在倒涌,心脏好似要破胸而出。可平安二字又扼住了他的喉咙,如寒冬腊月里浇了一桶冰水,让翻涌的热血瞬间凝固。沉默在黑夜蔓延,久到纹娘眼中的光都要散去,他不敢再看,转回头盯着屋顶故作轻松地道:“纹娘眼光颇高,这样完美的男子恐怕世间难寻啊。” 纹娘捏住被角的手慢慢松开,先前那股子期待与羞赧逐渐褪却,只是一双杏眼依旧紧紧地盯着他,不死心地道:“顾维宁,你呢?想与怎样的女子共度一生?” 这回却未等太久,就听得顾维宁淡然道:“纹娘,或许你已察觉,我所走之路底下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又如何许诺别人未来呢?”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波动,和以往克己复礼的顾尚书并无二致,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因紧握的拳头重新裂开,血色洇出洁白的纱布。 纹娘听了这话一时心灰意冷,她背过身去,犹疑地问道:“晴娘之事,你是否怪我自作主张?” 顾维宁轻叹了口气,看向她落寞的背影,欲要伸手安慰,迟疑片刻还是收了回来,温声道:“坦白说,你我身处险境,将外人卷入确有不妥。可是晴娘的遭遇,归根结底是因为大盛朝吏治败坏、纲纪废弛,我忝居高位本应救她于水火。你能先我一步解决此事,皆因你心怀大义,善良聪慧,我佩服都来不及呢!又怎会怪你?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纹娘闻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气他心口不一,猛地翻过身来,将床板都弄得吱呀作响。顾维宁猝不及防,眼中的深情与爱意就这样袒露,来不及收敛,就听得纹娘态度坚定语速极快地道:“顾维宁,今后我还会帮助千百个晴娘,你行走在深渊之上,又怎知我不敢与你同路?你且等着看吧!”一鼓作气说完,纹娘心如鼓擂,小脸绯红,也不等他回答,将被子往头上一盖,嗡声道:“睡觉!” 借着月华清辉,顾维宁凝视着她旖旎在枕边的青丝,唇角亦缓缓勾起,低声道句晚安,他想今夜当有明月入梦。 晨光熹微,鸡鸣狗吠之声次第响起,静谧的院子也热闹起来。金铎闷不吭声地在套马车,晴娘喜气洋洋地打包连夜做好的干粮,纹娘仔细地替顾维宁换好药,两人一起出了房间,好似昨晚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当红日从天际升起,顾维宁等人也启程出发,驶离这偏安一隅的小村落。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几人终于在四月初的午后抵达青云山脚下,马车在树荫处停下,晴娘与金铎一同在路边候着,这几日她已知道纹娘和顾维宁的真实身份,接下来也会跟着顾维宁先去梁城,此时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两人。 狭窄的车厢内,纹娘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顾维宁,热辣的眼神使对方迫不得已地垂下眸,她忍笑问道:“分离在即,顾尚书可还有话交代?” 山风带着草木的芬芳袭来,拂动了车帘,吹乱了纹娘额前的碎发,顾维宁轻叹口气,顺手将纹娘的发丝理好,叮嘱道:“刺绣之事有任何困难尽管去找长公主,我怕是会晚你们几天回京,如果担心傅鸿朗有所动作,不妨请殿下留你小住几日……”这些话在回来路上早已商量过许多回,顾维宁正要继续,金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郎君,裴娘子到了。” 纹娘拿好东西,揶揄道:“顾怀之,你方才婆婆妈妈的样子,像极了桂姨!”见顾维宁要恼,她又道:“好好养伤,我在京城等你回来!”说着跳下车,与晴娘等人道别后,朝着裴念瑶的马车走去。顾维宁透过车窗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马车消失在山径间,他才吩咐金铎出发。 青云山半腰,一川瀑布自古树掩映的青壁间倾泻而下,它对面的山石之上有一座琉璃亭,名曰飞泉,此时亭子内纹娘正在向长公主讲述沧州之行的见闻。 “怀之铤而走险,当真莽撞,幸好有你在。”长公主听完长叹口气,神色间亦是不认同,她浅饮一口清茶,深邃而锐利的眼神盯着纹娘,看似随意地问道:“若宁德侯当真获罪,于你可没半点好处,为何要帮怀之呢?” 纹娘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动情道:“殿下,在京中侯爷三番两次想取我性命,我谨小慎微活着,时常在梦中惊醒。到了沧州,我见到许多孩子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妇人们失去了丈夫,她们只盼望朝廷能赶走北狄人,过上安稳日子。于私于公,我都愿竭尽全力揪出朝廷蠹虫!待回了京城,我会离开侯府,自立门户。”此时她虽风尘仆仆,却灿若明珠。 长公主拊掌大笑,赞道:“好,本宫和怀之没有看错人!”纹娘心中一喜,嘴角也勾出笑意,若能得到长公主支持,她脱离侯府会更容易,谁知笑容还未收起,便听得长公主沉声道:“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替太后献上绣品的是一位替夫君守孝未满期,便要冒世间之大不韪自立门户的女子,宁德侯也好,朝中的士大夫也好,会放过你吗?” 此言无异于雷霆,砸得纹娘头皮发麻,她鼓起勇气分辩:“殿下,我呈上去的自然是精妙的绣品,与我的身份有何干系……”在长公主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她无力辩驳,只得收声。 长公主起身来到窗前,眼前飞泉如鸣珮环,树木郁郁苍苍,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这是钟灵毓秀之地,是皇家行宫,可并非每一位公主都有资格来此,她思绪飘荡,许久才轻启朱唇:“纹娘,今日本宫能在此替皇祖母祈福,宗亲勋贵皆敬我三份,哪怕母后和太子去世,亦未动摇本宫地位,不仅因为我是父皇长女,更因为我的夫家是荣国公。” “殿下,我不懂……”在纹娘看来,皇室公主已是顶天的权贵了,她倚仗的定是当今圣上,怎么会靠国公爷的权势呢? 长公主回过头,对这位年轻稚嫩而又胆大的小娘子说起了贵族圈子的游戏规则:“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兵权必不可少,晋王身后是宋国公,齐王身后是郑国公,先太子与本宫一母同胞,荣国公便是他在军中的倚仗,可惜他走得早……”长公主一脸怅然,若太子还在,局势又怎会如此混乱,她语重心长地对纹娘道:“皇子公主尚且如此,你一弱女子如何在这群狼环伺的京城生存呢?” 纹娘沉思许久,蓦地站了起来 朝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斩钉截铁地道:“纹娘乃是微不足道的妇人,殿下今日愿意将京中形势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妾身不胜感激,若殿下有用得着纹娘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长公主体贴地将她扶起,柔声道:“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本宫惜才,定会找准时机,助你离开侯府。”说着她让纹娘附耳过来,言语一番,纹娘听完神色复杂,最后坚定地点头应允。长公主方笑道:“本宫已命画师绘好了青云山风景图,这几日你且将心思放到绣品之上。今年送来的明前龙井,风味甚佳,稍后本宫让人送一些给你尝鲜!” 纹娘再次谢恩,随后便有婢女带她前往住处。桂姨与烟霞见她回来喜不自胜,三人相拥着又哭又笑的,见彼此皆平安无恙,各自放下心来。桂姨忙替她准备沐浴香汤,烟霞则一溜烟地跑去膳房,端回几碟点心,屋里屋外,脚步纷沓,好不热闹。 京城,宁德侯府,慎独斋内,傅鸿朗听着属下的回禀,若有所思,他捋着胡须狐疑道:“你确定顾维宁掉下山崖,尸骨无存?” “属下亲眼所见,他身中数刀,滚落悬崖,官差走了以后,属下带人下去找过他的尸首,地上只有撕碎的衣物与血迹,应当是被野兽分食了。”说话的赫然就是追杀顾维宁的黑衣人。 傅鸿朗紧锁的眉头并未放松,他叩击着案几,自言自语:“顾维宁奉命前往梁城巡查,跑去沧州干什么?”又问道:“是何人报的官?你们可曾查过他在沧州的行踪?” 那人立时紧张起来,忙躬身回道:“属下无能!因担心被官差发现节外生枝,我等只好及时撤退,并未看到报官之人。但前一天顾尚书曾混入商队中间,估计是那伙商人报的官,事后属下带人回沧州查访,并未发现异样!” “蠢货!”傅鸿朗拍着桌子,连砚台都震动了,他怒喝道:“他顾维宁是吃饱了撑着!大老远遮遮掩掩跑去沧州吃沙子吗?”接着长吁口气,平复心绪后吩咐道:“派人去查这些日子沧州府衙和军营是否有陌生人出入,速去速回!” 那人身体弯得更低了,应诺后飞速退出书房,留傅鸿朗独自叹道:“顾维宁,你当真死了才好啊!” 四月十三日,长公主启程回京,纹娘等人早已收拾好行囊一同登车。这几日,她白日观察山中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夜晚就在纸上临摹,早已将青云山树叶的形状、溪流的水纹及走向,鸟雀的灵动姿态皆烂熟于胸,只恨留在山中的时间太短。 若是依照画师的全景图,至少需三至五年方可绣成此图,故而纹娘与长公主商议,仅展现飞泉亭之景。一则此处乃青云山风景最佳的地方,二则长公主时常在飞泉亭为皇太后祈福,将此景绣制呈上,更能表达长公主孝心,同时可将工期缩短至一年。本来刺绣之事就是为了纹娘随行找的理由,长公主自然应允。纹娘这些日子费心费神,回程只想好生歇息,连裴念瑶同乘的邀请都拒绝了。 四月二十一日,长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抵达京城,纹娘等人也在公主府的侍卫护送下回到宁德侯府。 41. 山雨欲来 墨香院的花厅内,宁德侯傅鸿朗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厅中的女子。此人赫然是归家不过半柱香时间的纹娘,她低眉垂眼站在那里,收心定神,岿然不动。突然傅鸿朗打破了沉默:“你在青云观待了一个多月,每日里都做些什么?” 纹娘盯着鞋尖儿,恭谨回道:“儿媳头次到青云山,水土不服,躺了好些日子,身体好转后便抓紧时间采风描图,准备刺绣之事。” “太后交代的事情何等重要,怎可如此大意。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听闻沧州知府的儿媳也生病了,我记得她与你原是闺中好友?”傅鸿朗一手扶着茶几,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眼神依旧盯着纹娘不放。 纹娘交握在腹前的双手一紧,故作惊讶地抬起头,蹙眉道:“玉娘病得可严重?儿媳自离家后还未与她通过信,既然传信之人特意提起此事,定是病得不轻,父亲可知虞家是否有替她延医问药?”猫一样灵动的眸子充满焦虑,纹娘一副恨不得立即赶去沧州的样子。 “诶,你别着急,据说她生病前见过一位乡野来的表姐,许是此人带了病或者言语粗鄙所致,应当不碍事。”傅鸿朗抬手似有安抚之意,随后又笑道:“对了,你可识得她这位表姐?”韩玉棠生病之事实乃他胡诌,可探子提到的表姐夫妇,让傅鸿朗心生疑窦,此人出现的时机正巧是纹娘生病的日子,可她的不知情又不像假的。 “儿媳在闺中并未听说过此人……”纹娘摇摇头,甚至急得来回踱步:“边境毕竟贫苦,我想从京中捎些药物给玉娘,还望父亲准许!”她处事有情有义,全然挑不出错。 傅鸿朗的目光缓和下来,慈和地点头道:“些许小事,不必跟我交代,你离家许久,想必你母亲也是想念得紧,去看看她吧!”纹娘应了,又行了礼方离开墨香院,将傅鸿朗若有所思的目光抛在身后。 到了静安院,院门口依旧有侍卫把守,里面更是换了一批眼生的婢女,还是莫姑姑将人支开,才为纹娘争取了片刻说话的功夫。她隐晦将此行结果说了,又从魏夫人这里得知季氏为了拖延傅静雅的婚事,竟主动将静淑的婚事提前,两家已经开始走六礼了,再就是太夫人的身体,愈加差了。 因监视的婢女回来得极快,纹娘不敢多留,今日实在费心劳神,回了莲心院早早歇了。次日,她将青云观中带来平安符等礼物送往各处后,便专心准备绣画之事。谁料三日后,长公主府的琼枝登门拜访,原来太后希望早日得见绣品,吩咐织染署全力配合此事,故而长公主特意在织染署辟了一处院子,接纹娘过去暂住。 饶是傅鸿朗常年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闻言也未免不悦,对着琼枝都带了三分火气:“殿下未免插手太过,纹娘身为侯府长媳哪有别居府外的道理!况且在男子跟前抛头露脸,置侯府颜面于何地?太后交代之事自然要紧,可规矩礼仪也不可废,本侯看就白日去织染署,晚上回府吧!”以前他甚少将这儿媳妇放在眼里,可长公主几次三番维护她,心中不免防备,并不愿意让纹娘脱离掌控。 琼枝不卑不亢地回道:“还请侯爷息怒,这院子独门独户,正是为了避免少夫人为外物所扰。自殿下回京,太后身体日益康健,对此图愈发期待,故而殿下才在陛下和太后面前提此建议,侯爷不会想因世俗偏见而误了太后之事吧?” 傅鸿朗负手而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半晌后他一甩衣袖,道了句请便,抬脚就走。琼枝泰然自若,恭敬地目送他离去,随后对纹娘道:“少夫人,收拾行李随奴婢走吧!” 院子虽不大,但一应物件都准备得极其妥当,织染署特意安排两位绣娘协助纹娘,她们不仅在劈丝配线之事上帮了极大的忙,其自身绣技亦让纹娘受益匪浅。穿针引线,手起针落,丝线在指尖翻飞,光影在绣架上游走,纹娘沉浸其中,一个多月来除了回侯府参加傅静淑的婚礼及归宁宴,她再未离开过这院子半步。 这日清早,纹娘用玫瑰花露浸完手,烟霞正拿着红玉膏替她涂抹,就见桂姨慌张地跑了进来,她大喘着粗气,又返身将门窗都关好,才压低声音对两人道:“娘子,听闻昨晚兵部的杜侍郎上吊自缢了!” 纹娘眉头一跳,惊讶看向桂姨,她至今记得那晚书房之中,除傅侯爷外,另一人便是杜侍郎。烟霞一脸懵懂,奇怪道:“桂姨,这人与我们有何关系,你怎的如此紧张?” 就见桂姨跺脚拊掌唉声道:“这人留下绝笔信,说是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通敌卖国、侵吞军资,如今街上都传遍啦!” 纹娘沉默不语,她突然记起曾纠缠过她的杜家大郎,不知为何,此事虽不知全貌,她直觉与顾维宁脱不了干系。桂姨一脸愁苦,若宁德侯府获罪,她家娘子该何去何从啊!纹娘见两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忙宽慰道:“莫慌,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现下我们还是专心将这幅图绣好。”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让桂姨留心打探,两日后又传来消息,杜侍郎死前将这些年伪造吃空饷的名单递呈了圣上,一时激起轩然大波,朝中官员纷纷上书请求圣上彻查。 时值酷暑,长公主府中,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已亭亭玉立,自雨亭中酥山冒着寒气,冰镇过的瓜果鲜嫩欲滴,侍女们在一旁打着扇子,寿昌长公主正在赏荷垂钓,潺潺水声将空气中的炎热驱散许多。 顾维宁身着一袭竹青薄纱大袖衫,玉冠束发,手中拿着把青绸绣花芭蕉扇轻摇,闲庭信步的朝亭子这边走来,到了之后只无声行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也不打扰长公主钓鱼的雅兴。 湖面涟漪轻泛,鱼线绷直,长公主立即与水中之物角力,可惜片刻后手上一轻,鱼跑了饵也无了。寿昌将鱼竿交到侍女手上,瞥了眼顾维宁,笑道:“都怪怀之,将我的鱼儿吓走了,今日可不留你吃饭了。” 顾维宁叉起一块切好的西瓜递给她,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自己亲自给她打扇,口中无奈道:“臣可真是冤枉,方才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想着晚上替殿下烤鱼吃。” 寿昌斜了他一眼,戏谑道:“杜侍郎之事将朝中搅得天翻地覆,怀之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怎的有空来我这儿。” “殿下折煞我了,怀之能有今日绝不敢忘殿下之恩!只是此案事涉亲王,圣上有意三司会审,但领头之人还未决定,不知殿下怎么看?”顾维宁手中摇扇不停,暗中观察着长公主的脸色。 凉风袭来,寿昌已闭上双目,闻言轻描淡写道:“明日我进宫去,向父皇建议由豫章郡王负责此事,怀之觉得如何啊?” 顾维宁脸色一白,大热天竟沁出一身冷汗,他收了扇子深鞠一躬,不敢起身,苦笑道:“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寿昌一双凤眼满是怒火,盯着顾维宁冷声道:“你 是做得隐蔽,神鬼不知,可凡事有所图就必有痕迹,这个道理不用本宫教吧!”不待他回答,长公主颇有些失望地问道:“怀之啊,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顾维宁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殿下待我如弟似子,便是比清衍也不差的。” “你知道就好!起身吧。”长公主听了这话,心中稍有安慰,气也消了大半,正色道:“你年幼失怙,起初我虽受顾家所托照拂你,可你聪慧机敏,文采出众,又是难得的稳重,教我如何不喜爱?你有意仕途,我便为你铺路,既已做了天子近臣,为何要卷入夺嫡之争?既然选择扶持萧穆清,为何又瞒着我?” 顾维宁既感动又心虚,他挪动脚步,半蹲在长公主脚下,微微抬头,望着她的双眼诚恳道:“殿下,您心知肚明,外敌当前,朝中却党派倾轧,如果不早日定下继承人,大盛迟早被拖垮!可晋王贪婪,齐王自大,绝非明主,怀之只是想为大盛挑一位合适的主人!”随后又扯着长公主衣袖,言之凿凿:“不论因何理由,此举绝不为圣上所容,万一事发,怀之不想连累殿下,故而瞒着您。” 长公主长叹口气,起身将他扶起来,神情复杂,只道:“今日这话,我不知该信你几分,你自小就主意大,我也管不了。只是这事儿我能猜到,其他人呢?你自己保重吧!” 顾维宁亦真情涌动,忙作揖道:“多谢殿下,怀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也感激您愿意庇护纹娘。” 长公主拿着扇柄狠狠敲了他的头,嗤笑道:“滚吧,臭小子!” 与此同时,晋王府的书房里,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面色凝重地聚在一处,鸦雀无声。许久后宋国公才道:“一份名单而已,并未到绝路,军饷之事可大可小,殿下可将其他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晋王阴狠地盯着宁德侯,咬牙道:“傅鸿朗,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说证据都销毁了的,姓杜的为何还存着名册?”随后又自言自语:“他好好的官不当,怎就要自寻死路呢?” 自从顾维宁回京,傅鸿朗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此时他强自镇定道:“当初杜侍郎信誓旦旦说都处理好了,臣也是被他骗了。但他绝笔信中说的通敌卖国之事,是蓄意诬陷,还是真有其事,还请王爷告知!” 晋王期期艾艾,随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宋国公倒瞧出些不对劲,忙喝问道:“远儿,事已至此,还不说实话?” “前两年,本王确实让人将一批兵刃通过黑市卖出去了,但买家是匿名的。自从祁家去了北地,本王再未做过这事儿。”晋王自知理亏,早已没有平日气定神闲的高傲模样。 宋国公重重拍着桌子,声色俱厉:“你真是胆大包天啊!这种事如何做得,如今还想瞒着我!” 晋王来回踱着步,角落里冰盆散发的寒意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躁动,他锤着手道:“舅舅,如今就别说我了,还是想想如何解决这事儿吧!” 傅鸿朗也趁机提议道:“殿下说得是,国公爷,咱们还是回去想想,哪些地方有漏洞,尽量处理净吧!”说着就起身告辞,晋王眯着眼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对宋国公道:“舅舅,傅鸿朗莫不是想将自己撇干净?” “哼,既上了船,再想下去,可没那么容易。远儿,我们得找个替罪羊才好啊!”宋国公浅饮一口清茶,他戎马一生,什么风雨没见过,岂能轻易倒下。 42. 对簿公堂 宁德侯府,静安院小佛堂内,魏夫人跪在蒲团之上,正虔诚地诵经,门外莫姑姑恭敬道:“夫人,侯爷来了。”魏夫人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等了片刻,傅侯爷直接吩咐道:“去将魏氏请出来!”立即有两名丫鬟闯入小佛堂,魏夫人瞥了她们一眼,将木鱼放好,自顾起身出门,屋内众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傅鸿朗眼底带着血丝,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见魏夫人虽寒着脸,却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才冷声道:“近日安分些,凡事多想想静娴和林氏。” 魏夫人暗忖定是外头出了事,傅鸿朗才来这一出,她嗤笑道:“侯爷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连佛堂的门都不敢入了。” “你好自为之吧!”傅鸿朗留下警告,摔门而出,到了院门口,又吩咐侍卫道:“都给我看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随后他径直去了倚梅阁,当晚梅姨娘痛苦的呻吟传遍阁内。 隔日,圣上下令,由豫章郡王牵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杜侍郎之案真相。两日后,经过刑部仔细核对杜侍郎提供的名单,发现有一部分竟和建德七年归德将军案的证据一模一样。究竟是当年案子有漏网之鱼,还是幕后主谋另有其人,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纹娘听到这样的言论,心中有预感,长公主口中的时机就要来了。果不其然,当夜琼枝就借送东西的名义过来传话,纹娘了然。次日,她着一袭素衣,脂粉未施,带着连夜写好的陈情状,在桂姨、烟霞的陪同下前往刑部衙门。 刚出织染署,就听有人唤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傅静雅坐在辆普通的马车上。见纹娘回头,对方急忙跳下车,塞了银钱给车夫便朝她们跑来。纹娘还未反应过来,傅静雅一把抓住她气喘吁吁道:“阿耶今日出门前交代娘亲,要她找机会让魏夫人病逝!” 纹娘大惊失色,连忙将傅静雅拉到一边,追问道:“你将话说清楚,病逝是什么意思?” “我不敢揣测,只是将偷听到的消息告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从此,我不欠你的了!我原是偷溜出来的,得回去了。”说着甩开纹娘的手,就往回走。 纹娘心跳遽然加速,也顾不得傅静雅,立即吩咐道:“烟霞,你速去大将军府通知静娴,让她带上护卫与武婢去侯府救人,一定要快!”烟霞也知事态严重,拔腿就跑,她又嘱咐桂姨:“您去长公主府找张嬷嬷或者琼枝,将此事面禀殿下,她定会相助。” 桂姨却犹豫不决,忧心忡忡地道:“娘子,老奴怎能让您一个人去衙门啊!” “桂姨,你放心,我因公理正义而去,刑部断不会为难的!”她如此笃定,桂姨亦不再迟疑,立即赶去公主府。刑部与织染署离得并不远,纹娘怀揣着状纸,步履坚定地朝前走去。 刑部大堂内,主审官高坐在上,豫章郡王萧穆清及御史台、大理寺的人在两侧旁听。纹娘的状纸在几人手中流转,豫章郡王玩味地打量着她,一言不发,主审官神色冷峻,他惊堂木一拍,喝问道:“林氏,状告期亲尊长,若属实,依律也要判你徒二年,若是诬告,罪加三等!你可想清楚了?” 纹娘镇定自若地站在大堂中间,“明镜高悬”的牌匾气势压人,四周衙役威严肃穆,更有三司长官锐利的目光相逼,可她毫不畏惧,大义凛然道:“妾身林昭纹,状告宁德侯傅鸿朗构陷归德将军,更两次欲取我性命。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任何后果,妾身愿一力承当!” “林氏,宁德侯有爵位在身,又是你的公爹,若要上告,须得拿出真凭实据来,道听途说可不行啊。”主审官目露精芒,他胸中了然纹娘所告之事定与手上杜侍郎的案子有关。 纹娘恭敬地朝在座官员行了一礼,随后陈词道:“正如状纸上所言,妾身无意间听到宁德侯与杜侍郎商议当年陷害归德将军一事并不小心暴露行踪。不久后妾身被歹人劫持至京郊,险些丧命,幸得顾尚书所救,京兆府亦有案可查。次日妾身在侯府遭人下毒,那凶手在侯府严密看管之下竟然自尽了,而傅侯爷将这一切都掩盖了下来。”她又郑重道:“郡王殿下,众位长官,妾身所告之事,婆母魏夫人亦知晓隐情。她虽是侯府主母,更是魏家唯一的幸存者,不妨请她与宁德侯当堂对质!” 那主审官还想再问,萧穆清笑着将他打断:“宁尚书,林氏说得有理,魏氏与傅侯爷都是当事人,状告之事是否属实,还得请他们过来辩一辩,咱们也好早日将案子结了。” 纹娘暗地里松了口气,忙道:“郡王殿下,妾身出门前收到消息,侯府有人欲置魏夫人于死地,还请您尽早派人前去。” “天子脚下,谁人如此胆大包天?宁尚书,看样子咱们得亲自走一趟了。”萧穆清起身,撩起衣袍就往外走,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这位闲散郡王的做事风格,只得跟着一起。萧穆清经过纹娘身边时,随口道:“夫人也同去吧!” 另一边,傅静娴得到消息,当下清点人手,策马疾行朝侯府而去。侍卫敲响侯府大门,那守门奴仆开了一条缝,待看清来人,就慌里慌张地想合上。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门顶开,傅静娴带着众人长驱直入,气势汹汹地冲向静安院,前院还有人阻拦,到了静安院附近却静悄悄的。 院门口的看守侍卫早已不在,傅静娴赶到时,就见两个粗使婆子正撞着房门,季氏站在一旁,用她那柔媚婉转的声音劝道:“姐姐,何苦做这困兽之斗,您既与侯爷离心离德,就该预料到有今日的呀!”心腹柳姑姑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站在她身后。 屋内桌椅都用来抵门了,莫姑姑亦将门死死按住,魏夫人朗声道:“季氏,你心狠手辣,戕害我儿不够,如今还想对我下毒手,你就不怕报应吗?” “成王败寇,我怕什么!世子在地下定是思念母亲得紧,姐姐还是赶紧下去陪他吧!”季氏端的是一副佛口蛇心的模样,连向来娇艳的面庞都变得狰狞可怖,对撞门的婆子厉声道:“没吃饭么?赶紧给我撞开!” 两厢胶着之际,只见一道长鞭破空而来,擦过季氏的脸甩在那两个婆子身上,将人抽得皮开肉绽滚到一边,季氏捂着脸猛然回头,声色俱厉:“哪个不要命的!” 傅静娴一袭红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手中的鞭子还未收回,胸脯剧烈地起伏,她一步步逼近 季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季氏在她威慑之下,竟不自觉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之上,傅静娴咬牙恨道:“你找死!” 身后的武婢迅速将两个婆子扣住,柳姑姑见势不对,立时将端药的盘子一扔,拉着季氏就跑。傅静娴来不及理会,忙扣响房门喊道:“娘,静娴来了,别怕!”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魏夫人出现在眼前,不过半年未见,她已双鬓皆白。傅静娴与她久未相见,一时眼眶发红,猛地扑进她怀中,嘴中喃喃道:“女儿来迟了!” 魏夫人今日已做了赴死的准备,劫后余生,亦庆幸不已,拍着傅静娴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众人刚出静安院,就见傅鸿朗带着侍卫围了过来,两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 原来傅鸿朗虽照常去工部上值,但早已派人时刻盯牢家中情形,待听闻傅静娴带人冲进侯府,便立即赶回来。此时他面若冰霜,周身的寒气都要溢出来了,盯着那母女俩冷声道:“静娴,若还记得你姓傅,将你母亲留下,自行离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傅静娴挡在魏夫人面前,直视傅鸿朗目光,愤然道:“我没有弑妻杀子的父亲,还请侯爷让开,今日我定要带母亲走的!” 空气如紧绷的弓弦,傅静娴握鞭的指节已然泛白,双方侍卫拔刀对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传来:“都住手!” 原是萧穆清等人赶到,衙役们听命将两队人马分开,纹娘见魏夫人安然无恙,心下大定,方察觉背后已被汗浸湿了。 “本王适才得报,宁德侯牵涉一桩旧案,更有人状告傅侯爷杀人未遂,既然相关人等都在,烦请去刑部走一趟吧!”萧穆清环顾四周,对形势已心中有数,更叹傅鸿朗命数欠佳,状告公爹的儿媳,对父拔刀的女儿,这等奇女子竟都让他碰上了。 傅鸿朗脸色铁青地屏退侍卫,傅静娴亦让自己的人收刀回府,众人一起去往刑部。刚出侯府大门,就见长公主府的张嬷嬷带着人候在一旁,萧穆清意味深长地笑道:“今日真是奇了,怎的皇姐也来凑热闹?” 张嬷嬷行至他跟前,全了礼节才道:“郡王殿下,长公主有几句话要带给魏夫人,还请您行个方便。”萧穆清自然应允,张嬷嬷便将魏夫人带到避人处,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好。 到了刑部,因傅鸿朗爵位在身,魏夫人又有诰命身份,立时有衙役搬了椅子过来。主审官将先前纹娘所告一一陈述,随后问道:“侯爷,可有话说?” 傅鸿朗故作轻松地靠在椅子上,不停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闻言冷笑道:“林氏状告本侯可有证据?捕风捉影之事也要本侯亲自来公堂,宁尚书置大盛律法何在!” 一边是郡王,一边是侯爷,宁尚书谁都得罪不起,再看着三司同僚装傻充愣的样子,他只得赔笑道:“侯爷言重了,不过林氏提及侯夫人亦知晓隐情,不妨先听她一言。” 只见魏夫人站起身来,背挺得笔直,出口之言如旱地惊雷:“妾身作证,林氏所言句句属实,傅鸿朗不仅诬陷功臣,与晋王、宋国公等人合谋侵吞军饷,还纵容妾室杀妻毒子,请殿下与诸位上官明鉴!” 43. 心意相通 堂上一阵哗然,这些罪行一旦坐实,哪一条都无法轻易善了。魏夫人却不理会众人议论,将当初她父亲案子的疑点,傅元嘉被下毒后查证到的相关线索以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饶是见惯了高门大户内勾心斗角的刑部尚书,也觉此事骇人听闻,他立即传唤涉案的季氏等人,拍响惊堂木,威吓道:“傅侯爷,你可有辩解之言?” 傅鸿朗正襟危坐,然而带着玉扳指的手掌不由得握紧,硌得生疼,他牵动嘴角,努力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冲着空中抱拳道:“本侯忠君报国,当年既知晓了归德将军的恶行,自然不敢徇私枉法。犬子被害,我亦悲痛万分,但下毒之人也已经偿命。今日之事我确实不知情,只因管家报信,逆女傅静娴带着侍卫闯入侯府喊打喊杀,无人敢拦,我这才回府阻拦!”他镇定自若,说到后面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夫人指着他厉声道:“傅鸿朗,你人前背后两幅面孔,侯府的腌臜之事哪一桩你不知情?”傅静娴亦双目充血,身体都在发抖,纹娘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失控。 傅侯爷对上魏夫人的目光,干脆利落地起身,负手踱步至她跟前,审视着魏夫人,以往那些装模作样的夫妻情谊全然不见,眼中只有你死我活的血腥之气。 确认魏夫人只有一家之言,拿不出其他证据后,傅鸿朗转身对着萧穆清及三司主审惺惺作态道:“诶,今日之事傅某亦有责任,自八年前魏家满门抄斩,我儿又病重不起,魏氏便有些神志失常了,这些年一直喝药将养着。谁知林氏进门后,不仅克死了元嘉,还经常挑拨离间,导致魏氏病情愈发严重,竟有疯癫之举,本侯这才将她拘在后宅。”他怅然道:“听闻林氏婚前便与顾维宁往来过密,嫁入侯府后亦三番两次与他接触,她一介妇人,敢行这诬告之事,背后定有主使之人,还望各位主审官严查!” “侯爷休要颠倒是非,血口喷人!”纹娘气得就要上前理论,反被傅静娴拉住,宁尚书再次拍下惊堂木,待众人都住口才道:“无凭无据之事,侯爷莫要牵扯他人。魏氏,你今日之言可有实证?” 傅静娴与纹娘也紧张地看向魏夫人,她们之所以迟迟未揭开此事,便是缺乏实证。今日纹娘本是得长公主授意才上堂状告,可顾维宁准备的人证物证一个未到,她再聪慧这时也不免忐忑焦虑。 谁料魏夫人气定神闲,她向前两步,斜了眼傅鸿朗才对众人道:“既然侯爷说我有疯病,又被拘禁在后院,自然没有作伪证的机会。”说着她从宽袖中拿出两封信件,双手呈上:“妾身这里有傅鸿朗与晋王往来的信件,请上官明察!”两封信件在豫章郡王与三司主审之间流转,众人表情逐渐严肃,先前还是看戏模样的萧穆清亦眉头紧锁。魏夫人接着道:“这是妾身从侯爷书房密室中找到的,那里还有更多的证据,殿下可亲自派人去寻。” 萧穆清立刻吩咐亲信赶去侯府,傅鸿朗负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这些书信被盗后便下落不明,他日夜悬心,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魏氏手中。魏夫人充耳不闻外界纷扰,望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出神。这是来之前莫姑姑交给她的,书房密室中到底有什么,她并不知情,只是勉强维持面上从容。 六月酷暑,众人皆燥热难耐,公堂之上已响起窃窃私语,纹娘等人也焦躁不安。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终于回来了,郡王亲信将搜到的书信呈上,萧穆清粗略看过后脸色大变,拉着三司主审官下堂商议。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几人终于回来,宁尚书敲下惊堂木,宣判道:“宁德侯傅鸿朗,即日起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户,余者各归其家。兹事体大,尔等随时听候传唤。季氏毒害主母一案,先将嫌犯押入大牢,择日再审。退堂!” 傅静娴当即站出来陈情:“启禀上官,家母今日在侯府险遭不测,为防万一,还请允许她暂居大将军府!” 宁尚书自然应允,傅鸿朗由刑部衙役押送回府,侯府各个大门亦安排了衙役看守。桂姨与烟霞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见纹娘出来,立时迎了上去,几人又一同随魏夫人去了祁府。三人许久未见,所谋之事又有了重大进展,一时难舍难分,直至日落时分,纹娘等人才回到织染署。 官署早已散值,院子里静悄悄地,纹娘擦拭着额头细汗,进门时嘴角还挂着笑容,猛然见有外人在房中,当下就叫出声来。 “纹娘,是我!”房中人听到动静,急忙转身,竟是许久未见的顾维宁。 纹娘返身将房门关紧,打发了闻声而至的烟霞,这才看向许久未见的心上人,他似乎瘦了些。纹娘走近两步,一双杏眼水汪汪地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顾维宁再也按捺不住汹涌澎湃的思念,大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鼻尖传来她发丝的幽香,手心真实的温度,让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纹娘靠在他坚实的胸口不敢动弹,对方的心跳如战鼓雷鸣,犹豫片刻纹娘抬手环住他腰,两人就这样相拥了好一会儿,顾维宁才放开她。一时情难自禁才行此唐突之举,待冷静下来后,顾维宁亦有些赧然,喟然叹道:“当真是胆大,刑部也是能随意去的?我得到消息后恨不得立即将你带走!” 纹娘伸出手,隔着夏日薄衣去触摸他胸前受伤的地方,亮晶晶的眸子打量着他,吐气如兰:“哎,还是留了疤!”顾维宁浑身酥麻,心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故意绷着脸,纹娘见他不为所动,只得柔声道:“长公主交代过,晋王与宋国公利益密切,宁德侯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只有将事情闹大,这案子才能尽快了结。侯府儿媳状告公爹,这等稀奇事,自然能引起百姓传唱。再者,若侯府获罪,我有今日之举,脱身也方便。” 这番话非但没让顾维宁宽心,反倒激起他的怒气,“这桩案子本与你无甚关联,你不出头,自有人去解决。若到时候三司不留情面,状告期亲尊长,徒二年是闹着玩的吗?”他恼此人的胆大包天,更气她的不信任。 纹娘并不害怕,甚至觉得他此种情态着实生动可爱,顺手从桌上倒了杯冷水,忍着笑意递给他:“顾尚书消消气,若真有那一日,我相信您定会想法子相救的。”这话倒让顾维宁心中有几分熨帖,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纹娘将他拉到桌旁坐下,托着腮歪着头好奇道:“正想问你呢,杜侍郎明明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怎的突然反水,甚至以命相告?” 修长白皙的手指与凝脂般的肌肤相映成辉,莹润的指尖上,指甲修得齐整光滑,在夕阳残光下闪着贝壳般的光泽,顾维宁一时心猿意马,他连忙稳住心神认真解释道:“蝇营狗苟之辈,向来各怀鬼胎,杜侍郎誊录了这些年为了吃空饷伪造的户籍名单,这名单已落在我手里。从梁城回来后,我与他见了一面,名册泄露他自知活不长。被晋王知道,左不过全家被灭口,若是上头查下来,他也只能当个替死鬼,我承诺替他保住杜家香火,他这才主动赴死揭发。” 纹娘满心崇拜地 看着他,脱口而出:“怀之可真厉害!”随后又含笑道:“你有此安排,却没有提前告知我。而今我独自行动,你又生上气了,这未免太不公平!怀之,在你心中,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同路人么?” “纹娘,并非如此!”顾维宁情急之下抓住纹娘温软的手,郑重道:“你聪慧勇敢,看似文弱温驯,骨子里却桀骜不羁,是我见过最独一无二的女子!顾某得你倾心,实乃三生有幸,只想珍之重之,绝不愿将你拖进这条荆棘之路。” 他如此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间皆知她,懂她,纹娘心中一阵悸动,脸上飞起一片霞红,可依旧坚定地告诉眼前人:“顾怀之,人生很长,独行未免孤单,以后的路我想与你同行!” 向来能言善辩之人,罕见的沉默了,顾维宁缓缓放开纹娘的手,许久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着满心期待的她道:“纹娘,照顾好自己,待将来尘埃落定你若心意不改,顾某定不相负!” 外面的烟霞见纹娘房门一直紧闭,担心她出事,敲门问道:“娘子,水已备好,现在可要去沐浴?” 纹娘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慌乱应了声好,她满是不解的看向顾维宁,此人与她既心意相通,为何又再三拒绝?待要追问,顾维宁却释然笑道:“今日本是担心你,才冒险前来,未免你卷入麻烦,此案未定前,咱们还是不宜见面。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说着急冲冲起身,全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纹娘目送他离去,心中暗忖他已为官做宰,万人之上,到底所图何事,竟避她不及!又忆起初识时他刚扳倒梁王,如今又处心积虑将晋王拉下马,难道所谋与夺嫡有关?思及此,纹娘心头咯噔一跳,连沐浴就寝时都添了几分沉重。 虽刑部闭门会审,但堂上之事早已被有心人传得沸沸扬扬,且宁德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衙役送回府,京中上下凡晋王一派人人自危。宁德侯府中,太夫人虽卧病不起,但今日妾室毒杀主母、嫡长女刀兵相向、侯爷牵涉重案,桩桩件件都非同小可,她不得不强撑起身体,召集侯府众人。 五福堂内,檀香与汤药的清苦交织,暑气未消,屋内又未摆冰盆,大家身上都浸出一层汗。太夫人靠坐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她不过六十出头,竟已满头白发,脸色蜡黄,眼底浑浊,沉重的呼吸间时不时咳嗽几声,与去年做寿时的精神矍铄大相径庭。 太夫人费力地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一旁伺候的高氏,对方正想转交给傅侯爷,就听得太夫人粗哑如砂砾的声音响起:“不必,明早你去长公主府,请殿下将此信转呈太后。”高氏低声应下,心中很是不安。 光线昏暗,太夫人费力地打量着每一个人,似乎想将他们的样子印刻下来,半晌才道:“今日之事不用瞒我,如今侯府已是大厦将倾……咳咳……”高氏忙端茶喂她,傅半烟已主动上前替她顺气,待缓了口气,太夫人继续道:“鸿朗、鸿德,我已命不久矣,今日就把家分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惧不已,齐齐跪下,傅二爷涕泗纵横,叩首道:“母亲定能养好身体,长命百岁,千万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侯府如今危难之际,儿子怎能临阵脱逃啊!” 傅鸿朗亦锥心泣血,伏地不起,口中喊道:“母亲如此安排是故意戳儿子的心么!” 太夫人喘着粗气,吩咐道:“我意已决,你们都下去吧……鸿朗留下。”她精神仿佛又好了点,待众人都走后,招手让傅鸿朗坐到她身边来。 44. 尘埃落定 傅鸿朗握住太夫人的手,垂头不语,侯府落到这番地步他难逃其责,此刻又愧又悔。当初若没有一时心软放过魏氏与林氏,岂能有今日之祸。 他的心思如何瞒得过生养的母亲,太夫人看着天青色的万寿纹锦帐,幽幽地叹口气,怅然道:“鸿朗啊,侯府这份基业原是你父亲打下来的,他去得早,先帝念及旧情,特赐恩典,让你承袭爵位时不必降等。可惜圣上登基,咱们家站错队,备受冷落……娘知道你心有不甘,想谋个从龙之功,延续家族荣耀。” 傅侯爷顿时红了眼,原来他为侯府做的一切都被母亲看在眼中,当即惭愧道:“是儿子思虑不周,将侯府带入险境,儿子错了!” “你当然有错,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男儿建功立业,或上沙场搏杀,或为生民立命,总归要走正途,与虎谋皮又怎会有好下场?”太夫人激动起来,脸上泛着潮红,浑浊的眼眸亦亮得吓人。 傅鸿朗张口欲辩,太夫人摇摇头,继续道:“思来想去,还是我这个娘亲没管教好,你父亲曾私下对我说过,你天资一般,却心比天高,性子又执拗,他担心你误入歧途,特意挑了家风清正的魏家结亲,谁曾想还是走到这般田地。” “娘,孩儿知错了,此事亦未到绝境,您好生休养,莫要思虑过甚,待您好了,儿子认打认罚……”傅鸿朗哭得如幼童一般,再也抑制不住。 太夫人呼吸更加急促,她指着床架的暗格示意他过去,傅鸿朗忙用衣袖擦去眼泪,从里面取出一封文书,正要递给太夫人,就见她摆手道:“鸿朗,遗嘱我已经立好,城西的一座宅子和娘的体己钱留给鸿德,侯府的一切都归你,生死有命,余下的只能看天意了!我累了,你走吧……”傅鸿朗心乱如麻,还想多留,太夫人已躺下,背过身去。 夜里,傅鸿德一家已知道遗嘱的内容,儿子傅昊明颇有些不忿,抱怨道:“祖母偏心太过,我们二房是要被扫地出门吗?” “哥哥,莫要胡说!”傅半烟表情凝重,她向来聪颖,心中已有许多推测:“侯府已是大厦将倾,祖母这样做,也是想为傅家留条后路,真有万一,不至于都折了进去,若是再将产业金银带出来,上头如何绕过!” 她见傅鸿德还在犹豫,母亲高氏又宽慰无果,狠下心肠道:“女儿知道父亲与伯父手足情深,您又秉性忠厚,自然有诸多考量。可时机不等人,伯母隐忍至今,才与侯府撕破脸,定是有十足把握,父亲不趁早做决断,只怕我们这一脉再无生机!” 高氏亦愁容满面,苦苦哀求道:“夫君,妾身残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昊明和半烟还有大好年华,您如何忍心啊!” 看着妻儿的担忧,傅鸿德捶着桌子叹道:“哎,一切依母亲意思办吧!这两日便将家里收拾好。” 次日,宁德侯府分家之事传得满城风雨,纹娘在织染署亦有所闻,倒是佩服太夫人的果决。只是这些事已与她无关,此刻她正和绣娘商议山石的用针之法,却听得侍卫来报,道是林郎中吵着要见她。 绣娘们识趣地离开,书房中纹娘品着茶静候,林留良刚进门便一甩袖子,板着脸斥责道:“你如今越发狂妄了,枉顾尊卑、不守妇道,一个姑娘家竟敢上刑部衙门!” 纹娘将茶杯搁放在桌上,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林留良浅笑道:“父亲若要逞威风,自请去别处,若愿意好生说话,就坐下喝口长公主殿下赏的明前龙井。” 林父脸色几经变换,最终不情不愿地坐下,只依旧唬着脸道:“侯府倒台,林家亦难以独善其身,对你有何好处?你赶紧去刑部将这状子撤了才好!” 纹娘见着快一年未见的父亲,他富态许多,听闻还纳了位小妾,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可惜脑子却不如以前清醒。时过境迁,往日怨恨竟好似上辈子的事情,纹娘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盯着林留良:“父亲好歹也是五品官,怎得连形势都看不清了,圣上早已下旨三司会审,这事儿又岂是女儿能左右的?” 林父先前不过装腔作势,既已说破,他索性坦诚布公:“纹娘啊,现在晋王与侯府已经靠不住了,你既得长公主赏识,又与顾尚书交好,何不替为父在二人面前引荐一二?到时为父出面助你与侯府和离,你也有家可归啊!” “父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女儿不用你操心,您要想保全自身,不如早先一步坦白从宽,主动将这官辞了,林家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眼见林父越听越气,就要发作,纹娘也不恼,柔声道:“秉文也到了科考的年纪,父亲还是多加考虑为好。” 林留良因她这番话陷入沉思,纹娘却起身道:“言尽于此,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父女情谊,太后画作耽误不得,女儿就不奉陪了!”说完款款离去,与过往的血脉亲情做了个了断。 下午,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又有了新进展,有名叫吴有新的逃兵自首,道他当年受人指使构陷归德将军。与此同时,一份旧账本被人递到刑部,正是当初归德将军侵吞军饷一案的关键证据,当初案卷送到京城时,账本不翼而飞。那时此案已经引起诸多质疑,未免激起更大的波澜,这事儿由圣上示意压了下来。 人证、物证,再有宁德侯府搜出来的书信名单,不论是杜侍郎所告之案,还是归德将军旧案,皆直指晋王与宋国公,三司立即将相关人等传唤上堂,朝堂即将迎来新一轮的风云变幻。 皇宫御书房内,顾维宁敛声屏气地立在下首,皇帝批着折子,已将他晾了许久。直到内侍递来消息,三司已将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等人暂且羁押,这位九五之尊才搁下笔,将目光转向堂下之人:“顾卿当真是好手段,不仅是晋王、只怕朕和整个大盛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陛下,臣绝无此心!”顾维宁果断跪下,对此境况虽已有预料,但九五之尊心思莫测,今日能否全身而退,他并无把握。 当今圣上已年近六旬,虽有些精力不济,但威严依旧,他按揉着额头,看似不经意地询问:“朕听闻你借梁城公务之便,暗地去了趟沧州?” “陛下,确有此事,臣自知有罪,但个中详情还望容秉!”顾维宁清楚沧州之事只能瞒得了一时,心中已备好一套说辞,见皇帝颔首,忙娓娓道来:“臣爱慕林氏女,此次护送长公主,见她思念故友,忧郁难解,故而一时冲动带她前往沧州,机缘巧合下得知吴有新之事,深知牵扯甚大,这才带他回京。” “好啊,好啊 !朕的肱股之臣为了区区女子,欺君罔上,玩忽职守!”皇帝拍着桌子猛然站起来,拿起手边的茶杯往顾维宁身上砸去,他怒喝道:“顾维宁,你当朕是傻子吗!” 杯子砸中顾维宁肩膀,碎裂在地,茶水残渣浇得他满身都是,力道极重,顾维宁生生忍下不敢吭声,顿首道:“陛下息怒,此事所起虽因私心,可其后臣行事皆是为了大盛。咱们与北狄对战,僵持不下,根源在于战备军资供不应求,如今借此机会正好将军中蠹虫清除干净,有利无弊呀!” 他见皇帝虽怒气未消,神情却缓和许多,趁热打铁道:“再者当年归德将军一案,军中上下颇有微词,若真是冤案,平反之后定能重振士气,加上祁大将军坐镇前线,何愁打不了胜仗!” “怎么,爱卿是要逼朕下罪己诏么?”皇帝负手踱步到顾维宁跟前,睨视着跪地之人,眼底淬出两道寒光。 顾维宁背后已浸出冷汗,面上依旧恭敬自若,沉声道:“陛下何罪之有,八年前,晋王与宋国公胆大包天,为一己私欲瞒天过海,构陷忠臣,又先斩后奏才酿成惨案。如今天理昭昭,陛下亲自拨乱反正,大公无私,实乃一代明君!” “顾卿倒是替朕思虑周全,太子之位空缺,底下的人各怀鬼胎,朕看重你的忠心,才将你放到户部尚书之位,怀之,可别让朕失望!”顾维宁看着金黄色的龙袍下摆从眼前离开,再次伏首谢罪,直到皇帝发话让他退下,才躬身离开。 在宁德侯被关押的次日,侯府太夫人病逝,圣上开恩,允许傅鸿朗回府治丧。因魏夫人暂居祁府,这事便由高夫人一手操持,灵堂刚布置妥当,魏夫人就带着傅静娴与纹娘前来吊唁。 纹娘再次踏入这座府邸,不由感慨万千,去年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酷热的夏日嫁进侯府,从新婚到新寡,她浑浑噩噩地跪在棺材旁,麻木地应付前来凭吊之人。不过一年光景,却仿佛经历了半辈子,只是今日灵堂往来之人远不及当日热闹。 三人依次上了香,跪在一旁的傅鸿朗充血的双目紧盯着魏夫人,似要将她拆骨入腹,还是傅鸿德起身回礼。他是厚道之人,若魏家劫难真是大哥一手策划,傅家有今日亦是咎由自取。魏氏道了声节哀,带着静娴纹娘走出这座困了她二十多年深宅,跪在一侧的傅静雅却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 刚走到转角处,傅静雅猛地将纹娘拉到一旁,吓了她一大跳,温夫人与傅静娴亦警惕起来,待纹娘看清来人,又见她满脸悲戚懊悔之色,方用眼神示意二人无事,随后顺从随她去往避人处。傅静雅双眼肿得像桃子般,倔强地抬着下巴,看着纹娘许久才咬牙道:“早知今日,那天我定不会向你通风报信!” 纹娘心中一阵酸楚,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岁,此事于她而言无异于亲手将父母送入牢狱。可纹娘亦无能为力,有些罪恶并非同情可以掩盖,只得温声道:“静雅,侯爷与侧夫人犯下的罪行,迟早都会得到惩罚,你让他们手上少了条人命,是帮他们减轻罪孽,不必自责。” 傅静雅再想张口,眼泪却掉了下来,掩面转身离去,纹娘静默片刻,与魏夫人她们一同离去。三司正紧锣密鼓地查着相关案件,两日后大街小巷却传遍了晋王谋反的消息。 45. 别离 据说刑部在晋王府搜查到整套的龙袍冠冕,并有兵器盔甲若干,圣上震怒,敕令三司以谋逆罪论处。若之前因皇帝态度晦暗不明,三司主审官还要细审慢问,此言一出,这几位精明老辣之辈,当即以雷厉风行之势定案。 圣上下旨,削去晋王爵位,其妻妾子女一并贬为庶人,抄没家产。宋国公侵吞军饷、倒卖军资、欺君罔上,构陷忠臣,教唆晋王谋逆,判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家人凡十四岁以上男丁发配边疆,其余男童及女眷没入掖庭,充为奴婢。宁德侯助纣为虐,陷害忠良,与妾室合谋毒杀亲子,削去爵位,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妾季氏毒害世子,谋杀主母未遂,判斩首示众,其余妻妾子女一并贬为庶人。 魏家满门忠烈,蒙冤受屈,特为其平反,恢复归德将军爵位,其女魏氏忍辱负重,沥血陈情,为父昭雪,敕封其为梁国夫人,赐冠帔金册,以彰其节。着令从魏氏余脉中择选资质出众者过继香火、承袭爵位。儿媳林氏大义灭亲,明辨忠奸,免其刑罚,赐金百两,许其自择居所,以示褒扬。 一日之内,消息传遍京城上下,纹娘听闻后喜极而泣,为恶者终得恶果,为善者终得善报,她连忙备上礼品前往祁府同贺。三位女性围桌共饮,有泪有笑,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是阴霾消失的畅爽,亦夹杂着骨肉相离的伤感。魏夫人如槁木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静娴收到了丈夫的来信,边关大捷,祁小将军马上要回京了,而纹娘,也在圣旨特许下去户籍司独立女户。 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映得通红,空气中的余热亦让人温暖踏实,纹娘告别这母女二人,回到织染署。刚进院子,烟霞就拉着她神神秘秘道:“娘子,顾尚书下午就来了,一直等着,又不让我们去祁府找您!” 纹娘本已是酒酣脸热之态,闻言心如小鹿乱撞,酥麻之意从后背涌至双颊,她强装镇定道:“知道了,你与桂姨早些休息,不用管我了。”随后便朝里屋走去,只是轻快雀跃的脚步泄露了些许心思。 纹娘进门的时候,顾维宁正躺在她常坐的那张凉椅上假寐,手上虚拿着本游记搁在胸口,规矩而静谧的睡颜与当时在郭家村昏迷时的脆弱截然不同,她放轻脚步,生怕惊醒梦中人,可惜刚走了两步,那人便醒了。 “你回来啦!”醇厚沙哑的声音扰得心痒痒,纹娘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仿佛他们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贤良的夫君在等候晚归的妻子。顾维宁将书放在一旁,起身朝她走过来,眼底逐渐恢复清明。 纹娘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开,顺手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他,柔声道:“既这样劳累,何不早些回去歇息?” 顾维宁接过浅饮一口方道:“不妨事,你这里远离尘嚣,倒是让人格外安心,竟不知不觉睡着了。”随后扬起嘴角调侃道:“想是纹娘并不欢迎我来,每次给我喝的都只有冷茶。” 纹娘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娇声道:“下次顾尚书登门前先投了拜帖,我必会好茶好酒相待!” “是顾某唐突了!”顾维宁向她作揖赔礼,两人俱忍不住笑起来,余晖通过窗棂洒在纹娘绯红的脸上,呈现出奇异的光辉,她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顾维宁心魂驰荡,这才发觉她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他的思绪。现下再也不用掩饰心中情绪,顾维宁就这样凝视着她,眼底满是柔情,直到纹娘的脸愈发红了,他才道:“今日可高兴?” 纹娘重重地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酒劲上来加之心上人在眼前,头有些晕乎乎的,直愣愣地盯着顾维宁道:“怀之,谢谢你!”谢你让我有机会重生,谢你在我绝望时伸出援手,谢你让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 夏日傍晚,纵然蝉虫已停止鸣叫,可空气仍旧燥热,一丝风也无,屋内的冰盆已经化开,纹娘的鼻尖额头都沁出几滴汗珠。顾维宁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将香汗拭去,随后自然将帕子收起,又拉着她坐下,拿过一旁的团扇替她扇着风,温声道:“林郎中因检举及时,又自愿辞去官位,功过相抵,刑部没收他在任上贪墨的赃款,又额外罚了银钱,并未过多追究。听闻林家将京中的宅子卖了,准备迁回老家,你莫要太过担忧。” 纹娘享受着微风拂面,并未觉得任何不妥,她揉揉晕乎乎的额头,蹙眉道:“怀之,我与林家恩怨已了,他们是好是坏,我并不关心。” 蓦地她抬头打量起顾维宁,见他呆在屋里这么久,依旧清爽恣意,可自己却浑身发热,一时生出几分不满,抓住他的衣襟嘟嚷道:“你怎的都不出汗?”不待他回答,又问道:“此番你立了大功,陛下肯定又要给你加官进爵了。”到时诸如长乐公主这些爱慕他的女子定要与自己争抢的,思及此不禁娇蛮道:“晋王谋反,长乐公主怎么样啦?” “怎么问起这些不相干的人来?”顾维宁疑惑,见她一副得不到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显然是醉酒了,他哭笑不得,哄着她道:“晋王今早接到圣旨后,便在狱中自尽了,边关传来捷报,大盛与北狄应是要和谈,听闻圣上有意将长乐公主下嫁北狄,以彰诚意。”他瞧着纹娘慢慢垂下头来,嘴里呢喃着:“圣上当真无情……” 顾维宁甚是赞同,天子薄情寡义,不论之前何等宠爱,一旦厌恶便弃之如敝履,亲生女儿如此,宠臣亦是如此,幸好他早已看透。见纹娘已经恍惚了,顾维宁扶稳她的身体,将此行最想说的话告知:“陛下恼我自作主张,估计要敲打一二,但我已在他面前表明倾慕于你。纹娘,假如我真的遭贬遭罚,你心意是否不变?” 顾维宁忐忑地盯着眼前女子,却见对方头也不抬,只是含糊应声,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早已合上双目。他无奈苦笑,一把将她抱起,安置在床上,见纹娘娇憨无邪的睡颜,顾维宁忍不住轻捏她的鼻尖,宠溺地抱怨道:“顾某头次表白,便被你这样糟蹋了,真是可恶至极!”纹娘轻哼一声,似有不耐,他哑然失笑,轻声道:“愿你做个好梦!”出门唤了烟霞,径直离开了。 清晨曦光洒在床榻上,纹娘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从美梦中醒来,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神清气爽,浑身轻快。她撑了个懒腰,猛然发觉自己竟穿着外衣入睡,瞬间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依稀记得顾维宁说过倾慕之类的词,纹娘敲敲脑袋,责怪这不争气的酒量。她唤来烟霞洗漱,心中想着待会儿去顾府,亲自找顾维宁问清楚。 岂料刚收拾好,琼枝就带了长公主的赏赐前来,一同带到的还有公主的告诫:“夫人,殿下交代这段时日外界纷扰,您定是难以静心,如今案子已结,还望将绣画一事放在心上,早日完成。” “请殿下放心,纹娘必当尽心竭力!”她自知这段时日懈怠了,幸得长公主提醒,不然真耽误太后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琼枝又笑道:“并非殿下苛刻,只是此桩案子惊动了太后她老人家,侯府太夫人去世前曾密信向她求情,两人原本就有少年情谊,太后亦不忍侯府落得如此下场,特请圣上格外开恩。偏偏您是太夫人亲自挑选的孙媳妇 ,在此事中又牵扯甚深,殿下担心太后心有芥蒂,故而再三叮嘱,请您务必将这差事办好。” 纹娘这才明白为何侯府除了罪魁祸首外,其他人的处置都有些轻拿轻放,竟有这般渊源。她再次谢过琼枝,感念长公主殿下的维护之心,之后也不提去找顾维宁,而是专注绣图之事。 谁知三日之后,银筝步履仓促地来到织染署找纹娘,纹娘见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焦虑模样,心头一慌,正要细问,就见向来优雅稳重的女子拉住她的手急切道:“今日早朝,郎君遭圣上斥责,罢了他的尚书之位,贬去江州任知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怎会这样!怀之现在何处?”纹娘讶异至极,顾维宁圣恩隆眷,晋王之案的关键证据都是他找到,该论功行赏才是,为何反遭贬斥。又想到这人向来自傲,此事肯定大受打击,一时忧心不已。 银筝忙道:“圣上下旨让郎君今日就启程,眼下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娘子不如先随我同去,路上再跟您细说!”原来银筝是骑马过来,纹娘交代一番便与她同乘一骑,扬鞭而去。 城外离亭,顾维宁正在石凳上休息,远远见到纹娘过来,他猛地站了起来。银筝与竹笛识趣地走开,给两人留下空间。 “顾怀之,你要离开都不愿告诉我么?”纹娘缓步走到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心疼也有责怨,若不是银筝带她过来,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 顾维宁却喜出望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他手上青筋暴起,似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纹娘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清冷的木香从四面八方将她淹没,虽出乎意料,纹娘却从善如流地环住他的腰,悠长地喟叹在头顶响起:“顾某前途未明,实在不愿拖累你。可今日你既然来了,我再不愿放手了!” 纹娘从他怀中挣脱开来,娇嗔道:“早该如此!你这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运筹帷幄的顾尚书。” “我如今再也不是尚书了,纹娘莫要叫错!”顾维宁轻笑,随手替她挽好散乱的发丝。 纹娘羞赧地低下头,又仔细问起今日之事,原来顾维宁扳倒晋王之事,乃是先斩后奏,他又逼着圣上承认归德将军冤案,不仅打破了朝堂势力平衡,还让陛下背上不辨是非的污点,惹得龙颜大怒。故而圣上借口顾维宁公务期间擅离职守,因私废公的名头,狠狠惩治一番。 见她眉梢染上忧色,一脸愁容,顾维宁宽慰道:“纹娘放心,自我决定去沧州时就做了心理准备,圣上没将我下狱已是万幸。听闻你外祖家也在江州,可有话需要我转告?” 纹娘摇头道:“不必了,我与他们常年有书信往来,你身为一州长官,与商人过从甚密容易留下把柄。再说我也许久没去看望二老了,待手上事了,便找机会回江州一趟。” 顾维宁自然懂她言下之意,有些懊恼自己早先的犹豫与蹉跎,偏偏在情浓时尝尽这别离之苦,他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万事小心,我将银筝与石磬留在京中,拿着信物凡事尽可吩咐他们。若到不得已之时,可以去求长公主殿下。” 纹娘点头应下,鼻头已有酸意,金乌西坠,竹笛在不远处晃来晃去,龇牙咧嘴的,顾维宁无奈道:“圣上命我今日启程,必定派人盯着,实在不宜耽搁了。今儿天热,你早些回去,记得让婢女煮些解暑汤,莫要中暑!”说着招呼竹笛牵马过来,两人都想目送对方离开,最后还是顾维宁拗不过她,只得挥手扬鞭,策马而去。 46. 新店开业 寒来暑往,光阴逐水,自顾维宁走后,纹娘便深居简出,将全部精力放在刺绣之上。织染署的范令丞本是八品小官,难得有机会巴结长公主和太后,自是殷勤配合。历经大半年,终于在冬至之前将绣作赶制出来。这幅双面同色青云山风景绣作高六尺余,宽约三尺余,长公主看到的第一眼便赞不绝口。青山凝碧,浮云游丝,飞瀑跌玉,水泛银鳞,飞针走线间,仿佛身临其境。尤其是它正反两面分毫无差,神乎其技。 纹娘亦成竹在胸,满意非常,这些时日她心无外物,专心研究技法,加之心境较之前开朗平和,自觉绣艺又上了新的台阶。果然待冬至日绣品送进宫,太后大悦,赐下重赏,并命人将此作制成绣屏摆在花厅之中。当天本就有诸多外命妇进宫觐见,见这栩栩如生的绣作皆交口称誉,自那日起,纹娘绣坊的订单便络绎不绝,就连范令丞也主动找她合作。 绣作完成那日,纹娘便搬去了婚前舅母替她置办的那座小宅院,虽久未住人,但表兄沈瑞霖夫妇常遣人来打扫,收拾得十分妥当。当初由侯府下聘带回的嫁妆虽在抄家时被罚没,但外祖家的陪嫁都还给了纹娘,搬过来后烟霞与桂姨逐渐将家用物品都添置好,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与贵人们来往的机会多了,落霞巷这个地段就有些不合适,绣坊又新招了许多学徒,需要更大的屋子。纹娘与李掌柜一合计,便在城东繁华地段赁了间上下两层的铺子,后院亦有足够多的房间供绣娘们做活、学习和居住。只是城东租金昂贵,还要采购绢缎、丝线,给绣娘伙计们发工钱,一下子便将前两次得来赏赐花了大半。 落霞巷绣坊的后院中,纹娘正与李掌柜算账,愁眉苦脸地叹着气。李掌柜踌躇片刻试探道:“左不过六七日,我们搬到新铺子去,到时将这两间铺子转手,账面周转便不成问题了。” 纹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太妥,咱们绣坊在落霞巷开了这么多年,好些老客户是娘亲在时就常来,这些生意也不能丢。不如将大的那间卖掉,老的还是留着!再说学徒们练手的作品可先放在老店售卖,也能减少成本。”纹娘翻着账目,暗地估量后下定决心道:“李叔,将娘亲留下的那间胭脂铺盘出去吧,我不擅长此道,卖了它贴补绣坊,想来娘亲也不会怪我。” “东家思虑如此周到,夫人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正好您今日有空,还请帮忙参详给贵客的年礼之事!”今时不同往日,与达官显贵的往来亦不止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李掌柜不敢妄下决议。 纹娘若有所思,蓦地她嫣然一笑,叫来在外面帮忙的烟霞,对着一脸茫然的二人道:“今后与京中贵门富户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我未必能时刻顾及。烟霞这两年后宅交际已十分熟练,我想将她留在铺子里帮忙处理贵人往来之事,顺便和李叔学习经营之道。” 烟霞一脸惶恐,连连摆手道:“娘子,我不在谁来伺候你日常起居呀!况且生意的事情这样复杂,我做不来的。” 纹娘走上前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如今我既不是官家娘子,亦不是公门儿媳,并不需要人伺候。烟霞,我们是共历生死的姐妹,你这样聪明伶俐,值得有更广阔的天地!” “娘子,我真的可以吗?”烟霞有些迷茫,自从被夫人收养,她感恩戴德,认定一辈子都要伺候纹娘的,从未想过还能学做生意。 纹娘点点头,诚恳道:“我相信你一定行,过几日我便带你去销籍,以后就以妹妹的名义记在我的户下,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谢谢娘子!”烟霞激动地抱住纹娘,喜极而泣,这下她们就是真正的姐妹啦! 李掌柜捋着胡须,笑呵呵道:“若烟霞娘子留在店中,老奴心里都多了几分底气!东家,咱们先来商议开业之事吧!”几人收拾情绪,围在一块细细相谈。 腊月初八日,寒冷也挡不住京城百姓们过节的热情,城东兴华街是京中繁华所在,茶楼酒肆、梨园乐坊、珍宝古玩应有尽有,街尾关了快一个月的铺子今儿要开张了,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引得路人争先去看热闹。 纹娘一袭海棠红垂云袖织锦长裙,裹着一条白狐裘风领,带着烟霞、李掌柜站在大门前接待恭贺的宾客,端的是明艳动人。待鞭炮燃尽,纹娘言笑晏晏地对众人道:“各位贵客,纹绣阁今日开业酬宾,凡进店消费满十两者,送同心堂所制腊药香囊一个,消费满百两者送绸缎绣花枕套一对。居家日用,婚庆嫁娶,屏风摆件应有尽有,还请大家进店选购。若有定制需求,可找掌柜登记!” 一时纹绣阁门庭若市,客似云来,订单纷至沓来,直到日暮时分,店内才清闲下来。自此,前头的生意由李掌柜与烟霞打点,纹娘则在后院专心带着绣娘们赶制订单。 这日,纹娘正在教授绣娘技法,晴娘一脸急色跑了过来,并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原来自她来到京城,就在纹娘绣坊中做些杂活,李掌柜发现她心细如发,做事又麻利,亦不用担心忠诚问题,便让她负责库存采买等事,如今已成为纹绣阁的库房掌事。 “纹娘,库房里的孔雀羽线和捻金线所剩不多了,冬青五日前找锦璋丝绣坊下了订单,货却迟迟未到,今日再问,对方却说库存吃紧,不卖我们了。我查了下,咱们新接的好几个订单都需要这些丝线,再补不到货,恐怕无法如期交付。”晴娘忧心忡忡,这些贵重丝线向来是在锦璋丝绣坊采买,从未出过问题,谁知紧要时刻这样不凑巧。 纹娘却察觉出不对,她唤来李掌柜、烟霞与李冬青等人,将这事儿盘问了一遍,这才分析道:“锦璋丝绣坊是京中老店了,我们的订单量并不算大,如何会供不上?恐怕其中另有缘由,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先将货补上!冬青哥,可有去其他丝线店问过?” “他们拖着不交货,我便在城中问了一圈,只临近年关,许多店已关门,采买进来的实在杯水车薪。东家罚我吧,此事皆因我大意才出了纰漏。”李冬青垂着头,又急又愧。 “怎么怪你呢,大家还是想想法子,先将这事给解决了!”纹娘绕着帕子,和众人陷入沉思。 蓦地,晴娘灵光一现:“既然纹娘说这家店是故意不卖给我们,那咱们换个人去呢,只要他们有货,应该不会为难普通买家吧!” “沈娘子这主意倒是可行,东家,咱们找几个机灵的绣娘,分批小量的去买,他们不一定能察觉。”李掌柜目露欣赏,又补充几句。 “确实是个法子,晴娘你与冬青哥现在就去安排,千万仔细,莫要漏出马脚!”待二人走后,纹娘忧心依旧:“虽已解了燃眉之急,这却非长久之计,不能总被人掐着脖子。李叔,今后多找几家丝线坊合作,库房也要多囤些货,以备不时之需,在这之前,还要有新的供货渠道才行!” 见纹娘如此苦恼,烟霞犹豫许久还是试探道:“娘子,我看织染署各类丝线都多得很,范令丞又与我们相熟,可以找他买一些吗?” 纹娘眼前一亮,兴奋道:“好烟霞,虽说官家之物不可私自买卖,但他们织染署暗地里的交易也是有的,我们去找范令丞探探口风!”说着让烟霞准备好礼品,两人雷厉风行当下就去了织染署。 次日,纹娘正在店内发愁。昨日她说明来意后,范令丞百般推诿,最后看在往日交情上,才提醒她是得罪了贵人。可她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没个头绪,偏偏这时烟霞拿了张精致的请柬进来。 “今日午时醉生楼恭候大驾……来人可有报上名讳?”纹娘反复翻看,请柬是洒金笺所制,却没有落款,可上面所提之事让纹娘很是在意。 烟霞凑过去瞄了眼上面的内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来人是位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倒像是高门大户的管家,他并未自报家门,只说待您赴约后就知晓了。” “是人是鬼,一见便知,你与冬青哥陪我一同去吧!”纹娘果断决定,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有人玩花样。 午时未到,纹娘已带着烟霞二人在醉生楼最好的雅间等着了,打量了一圈并未见蛛丝马迹。三人正揣测着,忽然身后大门被打开,爽朗的男子声音响起:“林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待纹娘看清来人,心头一跳,赶忙行礼,原来这正是因办理晋王案有功,被册封为秦王的萧穆清。烟霞与冬青识趣地离开,店小二陆续将菜端了上来,萧穆清抬手笑道:“林夫人莫要拘谨,醉生楼的招牌菜可不比宫中的差,咱们边吃边聊!” 纹娘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以笑相待,一顿饭食不知味。待吃得差不多了,萧穆清唤人搬进来一个木箱子,调侃道:“本王一早便知夫人是做大事的人,此次亦有要事相商,不知这里面的东西可够诚意?” 纹娘狐疑地上前打开箱子,只见里面装满了各色珍贵丝线,包括她们紧缺的孔雀羽线和捻金线,所费银钱是小,雪中送炭的情谊却不容忽视,纹娘稍作思量,郑重道:“多谢秦王殿下相助!不知您有何事需要纹娘效劳?” 47. 江州 “夫人当真冰雪聪明,在京城这地方,能做到行业魁首,背后少不了豪门世家的支持。今日只是断了你的货源,改日或有牢狱之灾都未可知,这样的事夫人应该不陌生吧?”萧穆清说得轻描淡写,纹娘却心头发颤。 屋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她只觉着脊背生凉,强撑着开口:“妾身不过是混口饭吃,不知得罪了哪路贵人,若王爷愿意帮忙说和,纹娘感激不尽!”她紧紧盯着萧穆清,生怕遗漏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穆清慢悠悠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这才轻笑道:“就算这次解决了,下次呢?无权无势便只能处处看人脸色,但夫人可是敢为了公道与侯府对簿公堂的人,如今真甘心受这样的掣肘吗?” 纹娘眸光微闪,心中已隐约有了底,状似不经意道:“妾身何尝不想有王爷这般的人物撑腰,可惜势单力薄,小本经营,实在是奢望。” “夫人又何必自谦,头脑、胆识、技艺,你一样不缺,前途不可限量。本王也不兜圈子了,孤欲以白银五千两入股纹绣阁,年终分两成利即可。往后有本王撑腰,夫人再不必担心宵小之人背后弄鬼了,如何?”萧穆清举起酒杯敬她,眼中是必得之意。 纹娘却未碰杯,了然轻笑道:“妾身从不信天上掉馅饼之事,秦王殿下需要纹娘做什么,不妨直言!” 萧穆清面不改色,放下酒杯,踱步至窗前,窗外冰封的洛河宛如睡龙,冰层之下却是暗流汹涌,他凝声道:“夫人应该听说过沈大官人,圣上登位他居功至伟,不仅是因为银钱,更是因为消息。夫人的绣品深得达官贵人家青睐,若能将绣坊开遍大盛,何愁做不了第二个沈大官人?” “殿下!”"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纹娘猛地站了起来,她没料到秦王竟如此直白,今日这话要传出去,她生死难料。纹娘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缓声道:“您的意思妾身明白了,请容妾身思量几日,再给您答复。” 萧穆清回过头,笑道:“夫人做决定前不妨想想怀之,三日之后,本王静候佳音!” ------------------------------------------------------------------ 乍暖还寒二月天,酿红酝绿斗新鲜。纹娘等人趁此大好春光,收拾行囊,启程南下江州。同行的有桂姨、李冬青、晴娘还有三两名绣娘,此行除了探望外祖父母,另一重目的便是在江州开设纹绣阁分店。 一路向南,冰融雪消,水天一碧。开阔的江面上千帆云集,南北舟楫穿梭往来,络绎不绝。江风裹着水汽袭来,将纹娘的袖袍吹得烈烈作响。 桂姨赶忙取了件云锦斗篷披在她身上,口中念叨着:“娘子当心身子,这江风吹多了,最易头疼,好歹把烟霞带在身边,也叫人安心些啊!” 纹娘笑道:“这可不兴说,她如今掌事做得有模有样的,跟过来岂不是埋没了人才。待回了江州,您也别再跟着我东奔西跑了,就在家含饴弄孙,好生享清福吧!”桂姨眼睛一亮,随即又收敛笑意,眉间浮起一层忧色。纹娘知她所想,忙安慰道:“沈家多的是下人伺候,您不用担心我!” 桂姨瞬间红了眼眶,一时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切都听娘子的安排。””她伸手替纹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满眼怜爱地感慨道:“原以为要到下半年才能回去,谁知这么快,像做梦似的呢!” 纹娘携着她的手走回船舱,也笑道:“是呀,多亏了梅姨呢!”京中绣娘的技法虽与她一脉相承,她却无法全然放手。恰好梅氏因怕连累傅静淑,几次三番拒绝她的供养,静淑无奈之下只得找到纹娘,想为母亲在绣坊谋个轻省的活儿。这正是想什么来什么,纹娘略一思忖,便聘请梅氏为绣师,坐镇京城。如此一来,她和烟霞一内一外,也就万无一失了。 历时半月,大船换了小船,纹娘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江州。江南水乡的柔风送来了米糕与桃杏的香气,码头上归人与过客交错往来,船工们弯着腰扛包卸货,卖货郎奋力吆喝。纹娘刚下船,便远远听到有人唤她名字,原来是表兄沈砚,他带着仆从车轿已等候多时。 轿子穿过烟火喧嚣的街市,又绕过几弯流水小桥,最终在桐花巷里一座白墙黛瓦的宅子前停下。纹娘由丫鬟引着,绕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目光拂过熟悉的砖瓦草木,心底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花厅中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坐立难安,不时地催促丫鬟去打探情况,儿媳万氏站在她身旁柔声宽慰着,沈老爷子看似气定神闲,可频频望向门外的目光出卖了他的焦急。 “怎么还没到?莫不是砚儿贪玩,误了时辰?”张氏转着手上的念珠,正朝万氏念叨着,忽听得门外一声清脆的“外祖母”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门槛外站着个粉衫黄裙的女郎,阳光正沿着她的身姿描出一圈金边。 许是近乡情怯,纹娘放缓了脚步,盈盈一拜:“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她语带哽咽,又看向万氏:“纹娘问舅母安!” 沈老爷子忙抬手让她起来,外祖母张老夫人由万氏扶着,急着上前两步将纹娘搂在怀中,竟哽咽不能语,半晌才摸着她的脸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纹娘亦是眼中含泪,眼见氛围悲戚,万氏笑道:“娘,久别重逢是喜事呢,今晚咱们好好给纹娘接风洗尘!” 是夜,沈家众人团聚一堂,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翌日清晨,纹娘在丫鬟的伺候下对镜理妆,她装作不经意问道:“这两日可有人找过我,或是有信递来?” 待看到丫鬟们一脸茫然的否认后,纹娘心中也犯了嘀咕,明明有提前告知顾维宁自己抵达江州的时间,怎的对方一点音讯都没有?她今日要看铺面,只得暂时将此事搁置一旁。 “自你来信说了店面的事儿,家中便遣人打听了,倒是有几家不错的,你且去看看!”纹娘给老夫人请了安,舅母万氏便陪着她出来,千叮咛万嘱咐后还是不放心道:“冬青也不在,就你和晴娘两个姑娘家终究不妥当,不若还是让砚儿陪你同去?” 纹娘笑道:“还是别打扰表兄念书了,舅母莫要挂心,我也是见过风浪的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万氏闻言倒有瞬间的哀愁,却很快掩盖过去,送她出门时又再三交代家中车夫好生照应,这才回屋。 与沈家熟识的牙人汇合后,对方拿出一张名单,几人便顺着单子上的铺子一家家看了过去。江州不愧为富庶之地,商贸发达,才几日工夫,好几个店面都已租出去了。剩下的几家要么地段不合适,要么价格不合适,待到日上中天还未定下。纹娘正发愁,见那牙人欲言又止,忙道:“您有话直说便是,不必顾虑” 牙人这才恭声道:“今儿早上有处新的房源,就在织里南街,这地段是没得说,但小人还未实地勘察过,铺子的具体情形得到了地方才知晓,夫人要是不介意,不妨过去看看。” 左右已无更好的法子,几人便转道过去。织里南街确如牙人所言,繁华至极,一路上成衣店、绸缎庄、金银铺子鳞次栉比,往来行人穿戴精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那铺子在街道中段位置,挂牌不过半日,已有人进出相看。 纹娘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前头两间铺面,后头三间屋子加个小院子 ,虽不算大,但也够用了。上一任店主是做布料生意的,留下的许多东西还可以直接用,省事儿不少,纹娘心中满意,牙人便带着她与房主商谈价格。 房主正巧在铺子里,双方正聊得融洽,忽然一中年男子过来道:“店家,我家郎君欲赁你这铺面,价格方面好商量。” 房主也是个厚道的,忙歉意道:“您来晚了一步,这位夫人已经定下了,还请别处看吧!” 那中年男子面露难色,转身出了门。随即便听得外面有人朗声道:“未曾签契交定,便做不得数。店家,在下愿多出一成的价格,租下此铺。”众人望去,只见一位头戴金冠、身着华服的年轻郎君挥着折扇阔步走进店内,腰间佩玉叮咚作响,星眸朗目,气度非凡。 没有人不为银钱心动,房主一时犹豫起来,牙人见状忙作揖道:“金郎君,你家生意做得这样大,想要什么样的铺子没有,既然我们先来,还请您高抬贵手!”纹娘悄声向牙人打听这人来历,原来是金家绣坊的少东家,他们家绣坊不仅在江州有名气,便是附近州县亦有分店。 金郎君将折扇唰地一合,目光扫过众人,负手而立,语气矜傲:“织里南街铺子抢手得很,今日既碰到合适的,金某自然不想错过。”他走近纹娘,眉梢轻挑,含笑道:“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夫人若有意,尽管加价便是!” “郎君这话未免偏颇,你加一成,我加两成,最后不像是做买卖,倒成了斗富。咱们生意人,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妾身另有拙见,郎君可愿听上一听?”纹娘言语虽带锋芒,却偏偏柔声细语,令人如坐春风。 金郎君眼前一亮,转着手中折扇,饶有兴致道:“金某洗耳恭听!” 纹娘顺着屋子打量一番,这才娓娓道来:“这铺面地段虽好,但格局中规中矩,面积也算不得宽裕。郎君要开分店,自是要有特色,或精巧雅致,或富丽堂皇。与其耗费时日银钱改造这间铺子,不如另觅佳处。妾身手头货品积压,正待开业,今日您若成人之美,传出去也是一段行业互助的佳话呀!” 金郎君沉默片刻,拊掌笑道:“夫人这番话合情合理,在下要再坚持,便是无理取闹了!金某想交您这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 纹娘莞尔道:“郎君雅量,多谢成全,待铺子开张,郎君得闲时,过来喝杯茶便是。”话落,她侧过脸,轻声吩咐晴娘去与房主签契,又转回目光,柔声道:“妾身还有些琐事,便先失陪了。”说罢与他擦肩而过,款款离去,无视身后那道探究的目光。 桐花巷口,丰神俊朗的男子焦躁地踱着步,身旁皮毛黝黑发亮的高大骏马也跟着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未几,一小厮从沈宅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郎君,沈家的人说林娘子昨日便到了,今儿出门办事,还未回来呢!” 这男子当即吩咐:“知道了,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将踏炎牵回去,好生歇息吧。” 竹笛牵过马缰,看着自家郎君风尘仆仆的模样,忍不住劝道:“郎君,你两日没合眼了,不如先回家休整一番,林娘子又跑不掉,何必急在这一时?”话音未落,对方一道冷眼扫过来,竹笛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牵马转身便走。 沈家马车在巷子前缓缓停下,晴娘掀开车帘,诧异道:“这不是顾郎君么?”纹娘未答,目光已越过她,定在巷口那人身上,她随口交代两句,便径直下车,朝那人走去。 顾维宁远远望见心上人,再难自持,大步迎上前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瞬间将纹娘裹得密不透风,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微微的哑意:“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纹娘,你当真会折磨我!” 48. 相助 和风将巷口的梧桐树吹得簌簌作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两人的肩上。纹娘听着顾维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良久才离开他的怀抱,她抬起眸,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悄声道:“昨日在码头未见到你,今晨也未收到只言片语,只怕这思念是假的!” 随着纹娘的动作,殷红的玛瑙耳坠子在她白皙的颈侧轻轻晃荡,惹得顾维宁心头微乱。他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忙转开目光,伸手珍重地拂去她身上的落花,哑声道:“前阵子雨水太多,我怕耽误春耕,便下去巡视了一圈,谁料中途绊住了脚。未来得及去接你,是我的过错!”说着他忍不住抚摸着纹娘的秀发呢喃道:“从前在京城,见面虽难,好歹有法子可想。自从分隔两地,两百多个日夜……纹娘,你可曾想过我?” “日日思君,不敢相忘!”纹娘说完羞赧地别开眼,顾维宁心头一热,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牵过她的手笑道:“我一天一夜未进食了,实在饿得慌,陪我去吃些东西可好?”纹娘点点头,两人便朝热闹里走去。 那日别后,纹娘便忙着安顿绣工,租赁库房,采买丝线等事,半月后,江州的分店终于开业了。江南绣业发达,绣品深入平常百姓生活。纹娘指导之下,店内绣娘们技法自成一派,与市面上大不相同。兼之一路南下,沿途囤了不少新奇的货品,新店甫一开业就吸引了众多客人。 “贵客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来人正是那日的金郎君,纹娘示意晴娘过来招呼手上客人,自己含笑迎了上去。 前几日拜访行会时,得知此人乃是会首之子,她便有心结交。虽来江州时日尚短,纹娘却知这里水深得很。单说绣工一事,冬青招募多日,也没几个合适的。那些技艺精湛的,早被各大绣庄网罗,哪怕是民间接散活的,规矩也颇多,纹娘正想找个门路深入此间。 金郎君摇着折扇,朗声笑道:“夫人不必客气,唤我时宴即可。前两次见面匆忙,还未请教夫人名号呢?” 纹娘从善如流道:“承蒙时宴厚爱,妾身小字纹娘。小店刚开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包涵!”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纹娘,昨日我遣人送来的那尊白玉嫘祖像,可还喜欢?” 纹娘听见顾维宁的声音,满心欢喜地提步上前,到了他跟前才惊觉店中不少客人的目光正往这边落来,忙掩下雀跃,望着他柔声道:“嫘祖像我已经供奉上了,顾知府公务繁忙,今日怎有空过来?” 顾维宁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京城开业时我未能亲自道贺,已是遗憾,如今铺子都开到江州了,岂能不来!”说着像是才留意到一旁的金时宴,目光微微一转,疑惑道:“纹娘,这位是?” 不待纹娘开口,金时宴已将扇子一收,拱手作揖:“顾知府有礼,在下金时宴,乃是城中金家绣坊的少东家,年初随家父登门拜访,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顾维宁略一点头,冷声道:“我倒是有些印象,去岁寒冬,流民众多,令尊头一个响应官府号召,搭棚赈粥,颇有陶朱遗风,想必少东家亦不逊色。”也不等他回应,转头低声对纹娘道:“这幅四时图屏风瞧着甚好,我先定下了,晚些让竹笛来取。” 纹娘掩嘴轻笑:“怀之好眼力,一来就相中了我的镇店之宝。只是不必麻烦竹笛,待你付了定金,我亲自带人送上门去!” 那金郎君见两人异于常人的熟稔,心头微动,却并未退开,只含笑插话:“纹娘,本月十五家父将在太白楼设宴,款待几位从南浔过来的丝线商人。你若得空,我遣人送请帖过来。” 纹娘眼前一亮,欣喜道:“这等好事,求之不得,多谢时宴想着我!” 金时宴迎着顾维宁淡淡扫来的目光,神色不变,向二人告辞:“在下铺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待他离去,顾维宁凑近纹娘耳边,压低声音道:“这姓金的明显另有所图,你可得远着他点儿!” 温热的气流烘得纹娘耳朵绯红,她伸手在顾维宁腰侧轻轻一掐,嗔道:“怀之莫要胡思乱想,金郎君为人厚道,可帮了我不少忙。”她扫视一周,瞧着冬青与晴娘将客人招待得很是妥当,这才放心,又笑问道:“不若我带你在店中逛逛?” 顾维宁揉了揉鼻尖,略带歉意:“衙门里还有些公务,实在不能久留。我将上巳节整日都空了出来,到时纹娘可愿与我一同踏青赏春?” 自纹娘到江州之后,二人皆忙碌不已,拢共没见上几面。如今才说了几句话又要分别,她难免失落,但听得上巳之约,还是期待地点头应了。 纹绣阁中的客人,有不少识得顾维宁身份的,见店主与知府相交甚笃,自然识趣地捧场,一时订单激增,晴娘身为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日暮时分,客人渐渐散去,晴娘正要关门闭店,却见一女子在门口徘徊不前。她欲要询问,那女子上前一步,犹犹豫豫地开口:“店家可要招绣工?” 晴娘细细打量着她,对方穿着一身青绿色碎花襦裙,头上松散地挽着堕马髻,粉黛未施,不自觉搓着双手,略有些局促。那女子见晴娘不吭声,忙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急切道:“店家看看奴家的手艺,花鸟鱼虫我都能绣!” 晴娘接过端详一番,点了点头道:“随我进来吧!” 纹娘正查看今日的订单,听得晴娘禀报,便抬头打量来人。被她一看,那女子瞬间紧张起来,偏巧肚子还不小心咕噜叫出声,越发窘迫了。纹娘呆了一瞬,随后莞尔道:“晴娘,去把店门关了。”又朝后头吩咐:“冬青哥,烦请备些吃食来。” 见着长相文弱的女子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饭菜一扫而空,冬青与晴娘惊得目瞪口呆。等她饭饱食足,纹娘这才问道:“敢问娘子名姓?我见这绣帕上的花样子倒是新奇,可是你自己画的?都会些什么针法?” 那女子赶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向众人道了谢,这才回道:“唤奴家芸娘就好,这花样是奴家自己画的,自小我就跟着娘亲学刺绣,花草动物,凡是生活中能见到的,都会绣。齐针、套针、盘针、戗针等都有涉及。” 纹娘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可会双面绣?” 那女子点点头:“会一些,不算太精通,只绣过几张扇面。” 纹娘大喜,江州果真卧虎藏龙,她当即吩咐晴娘取来画笔、针线、绷子等物,对芸娘道:“纹绣阁虽是刚开的新店,但这里的绣工都是靠手艺说话。不拘什么图样,你可愿当场绣一幅给我们瞧瞧?”对方点点头,当即屏气凝神,提笔勾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幅彩蝶戏花图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画工、配色、针法皆是上乘,纹娘暗暗颔首,只 是此人身份有些奇怪,她试探道:“确实不错,不过咱们店做工向来要求签长契,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不等,你可愿意?” 芸娘喜形于色,忙不迭点头。纹娘又笑道:“如此甚好,本地人做工都需保人,我瞧你像是从外地过来的,恐怕一时也寻不到。这样,你将过所文书拿来,若没问题,咱们今日就定下来。” 哪知先前还满脸期待的女子,此刻却目光游移,支支吾吾道:“文书……路上不慎丢了,您要是愿意收我,工钱少一些也无妨的!” 一旁的晴娘见她慌张,立即宽慰道:“不打紧,文书过两日去官署补办便是,你身上可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芸娘摇摇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纹娘脚边,哀求道:“娘子,您就收下我吧!我发誓绝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纹娘与晴娘赶紧将她扶起来,谁曾想刚碰到她的手臂,芸娘便倒吸一口凉气,面露痛色。晴娘疑惑片刻,蓦地挽起她的衣袖,只见手臂上横着好些道伤痕,青青紫紫,红肿未消。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纹娘最先回过神来,当即吩咐冬青守在门外,又让晴娘取来活血化瘀膏替她涂上。屋外虫鸣蛙叫,屋内烛影惶惶,鸦雀无声。半晌,纹娘才沉声开口:“初见你时,我便觉着不对。衣裙虽脏污,料子却是上好的烟霞锦。饿得虚弱无力,不先求个吃食,而是想办法谋生计。我原以为你是落难的千金,可这身绣艺非数载苦练不能成,你遍体鳞伤却无过所文书……芸娘,再不说实话,我只能报官了。” “不要!不要报官……我说……”芸娘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将她的身世缓缓道来。她家住松江府,十三岁那年父母双亡,被当地一位富商看中,纳入府中。因性格温顺,又将家中的绣活一手包办,主母倒也能容得下她。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出落得越发标致,家中少主人竟起了歹念。她宁死不从,但主母却反咬一口,说她勾引少主,用鞭子将她狠狠抽了一顿,还欲将她发卖到烟花之地。芸娘无法,只得连夜出逃,路上包袱又被人偷了,这才沦落至此。 故事讲完,众人心情沉重不已。纹娘亦有恻隐之心,但依旧顾虑重重,只让芸娘先在屋里歇着,自己与晴娘、冬青出去商议。 晴娘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芸娘的遭遇与她何其相似,见纹娘还在犹豫,忙低声劝道:“芸娘身世凄惨,绣艺又实在难得,将她留下,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呀!” 李冬青虽一直在外头,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听了个七八分,他想得更透彻些:“如果芸娘所言属实,倒还罢了。若另有隐情,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只怕东家会惹上麻烦!” 纹娘眉头深锁,在廊下踱着步子,终于她站定住,看向二人,语气沉缓却果决:“论理,我该上报官府,可芸娘实在可怜,同为女子,不该袖手旁观,何况绣坊正缺人手,留下她也是个助力。所幸咱们的绣娘平日深居简出,也不甚引人注目,想来应当无碍。晴娘,去准备契书吧!” 自此,芸娘便留了下来,纹绣阁的生意也渐入正轨。 上巳节这日,纹娘应付过沈家诸位长辈的盘问,在她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独自出了门。一辆华丽精致的马车早早停在了桐花巷口,车帘掀起,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将她扶进车内。晨光熹微,马蹄声起,踏着春风向城外悠悠驶去。 49. 上巳佳节 草木葱郁,朝露未晞,出了城便是江州盛景青山湖,只见湖光山色之间,年轻的男女三五成群,临水祓禊,相与踏歌。但竹笛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驾着马车转向了小道。 纹娘正打起帘子欣赏着窗外春光,见状不由好奇:“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毕竟青山湖乃是江州百姓出游的不二之选,她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这里人多眼杂,便是再好的景致也失了趣味。这几日你忙得席不暇暖,人都消瘦了几分。今日只管听我安排,好生散心!”言罢,顾维宁伸手将她那边的车帘放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喟然叹道:“今日去接你,竟不许我登门拜访,倒像是偷情一般,纹娘准备何时给我个名分?” 纹娘埋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猫儿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柔声道:“今日回去我便向外祖父母坦白,再挑个吉日于家中设宴款待,一家人正式见个面,届时请顾知府拨冗莅临可好?” 顾维宁瞧着她狡黠的模样,一时意动,在她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纹娘顿时身子一软,耳根都红透了。耳畔传来顾维宁低沉的笑声,赶在纹娘气恼前,他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想着你既已与林家断绝往来,婚姻之事该当请沈家二老做主。前几日便已去信,请家中长辈来江州商议婚事。纹娘,你可愿意嫁我?” 纹娘点点头,又恐他看不到,旋即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在这狭小天地里静静相拥,享受难得的静谧。 微风轻拂,燕语莺声,马车终于在一处野林停下。纹娘环顾四周,皆是稀松平常之景,她诧异地看向顾维宁,对方并不言语,只是牵着她的手朝林中走去,竹笛从车上拎下一大堆东西,紧跟在他们身后。 没走多远,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条小河蜿蜒在眼前,河畔野草丛生,几乎与人齐高。顾维宁用匕首清理掉杂草,一艘小船赫然显露出来。纹娘还未来得及惊讶,就见竹笛三两步上前将手中的物品放在船上,随后笑着朝两人作揖道:“小人先行告退,就不打扰郎君与娘子的二人世界了。”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纹娘尚未回过神,已被顾维宁拉上了船。船舱甚是干净,铺着软垫,摆着矮几,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待纹娘坐好,顾维宁解开绳索,回到舱内坐下,小船便晃晃悠悠飘动起来。纹娘惊呼:“怀之,船动了!谁来划船呀?” 顾维宁不慌不忙地从身旁食盒中端出几碟点心,笑吟吟道:“纹娘莫慌,这船乃是顺流而下,安全得很。何况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的!”又取出杯盏,斟上美酒:“这是桂花与杏子酿的琥珀光,春光曼妙,莫要辜负!” 纹娘浅酌一口,味道竟与那年中秋他送来的那瓶桂花蜜酿极为相似,一时勾起往事。两人谈天说地,寄情山水之间,好不畅快。 待船缓缓行到下游时,左岸忽现一片桃林,正值春日,漫天粉色如朝霞般绚烂。纹娘看得有些痴了,呢喃道:“这儿也有桃花呢。” 顾维宁心中了然,她定是忆起了二人初识之事,便起身来:“船上久坐辛苦,不如去岸上走走!”说着已撑着竹篙,将船划向岸边。 两人如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一般,探幽嬉戏。正在兴头时,忽闻吟诗之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纹娘与顾维宁面面相觑,上巳佳节,桃林美景中怎会有如此失意之人,两人遂循着声音往前走去。 近了才发现,一书生打扮的男子靠坐在桃树下,胡子拉碴,形容潦倒。他怀中抱着个酒坛子,口中含混地念叨着:“文章末流乃科举,剽东掠西何等语……”说完灌了一大口酒,桃瓣落得满身都是,他也浑然不顾,忽然又扬声喝道:“得者矜夸失者羞,其中往往分贤否……奸佞当道,苍天不公啊!” 此人狷介猖狂,愤世嫉俗,顾维宁上前一步将纹娘护在身后,垂眸盯着脚下之人,沉声道:“这位兄台,朗朗乾坤,何故如此感慨?” 那人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自顾自饮了一口酒,竟视二人如无物。 顾维宁也不恼,轻笑道:“听闻新来的顾知府,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是难得的好官。兄台方才说奸佞当道,可是有所冤屈?不妨去知府衙门陈情一番。” 那人放下酒坛,抬头冷冷看着顾维宁,半晌咬牙切齿道:“哼,一丘之貉!”随即又像认命般摆了摆手,喃喃道:“走吧,莫要扰人清净……” 纹娘听见顾维宁自夸时忍不住掩嘴偷笑,此刻见他吃瘪,背在身后的手已青筋暴起,显然是动了怒。纹娘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安抚,随即走上前去,半蹲在那男子面前,柔声道:“郎君可是科举落第心有不甘?你如此年轻,往后多的是机会,何必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呢?” 见是女子说话,那人戾气稍减了几分,却仍是冷冷一笑:“你懂什么?官场昏暗,有钱有势者一步登天,穷困贫寒者纵有经世之才,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他抱紧酒坛子,踉跄着站起身来,又自嘲道:“罢了,二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你们不走,我走!”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纹娘忧心忡忡:“怀之,此事你如何看?” 顾维宁牵起她的手,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道:“在下才是领朝廷俸禄之人,纹娘怎的比我还着急!此事我会放在心上,今日春光甚好,莫要辜负。我知道前头有处农庄,里面的吃食虽是乡野之物,却颇为鲜美,咱们去尝尝!” 纹娘又担心船被偷走,直到顾维宁保证自会有人料理,这才放下心来。这日二人踏青赏景,纵情谈笑,直至暮霭四合才乘兴而归。 及至纹娘归家,就见沈家二老连带着舅母万氏早已在花厅端坐,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等着纹娘交代。纹娘亦不扭捏,将她与顾维宁之事和盘托出。 沈家众人又喜又忧,喜的是纹娘不为上一段婚姻所困,觅得良人,忧的是顾维宁出身大族,谁知会不会是另一个宁德侯府?还是沈老爷子沉得住气,当即定下三日后宴请相请,先考察了人品再谈其他。 待到三月初六,顾维宁刚下值,便褪去官服,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宽袍大袖,又以竹节白玉冠束发,愈发显得超然出尘,温润儒雅。收拾妥当,带上贺礼,他便带着竹笛动身前往沈府。 阎大家的《松鹤延年图》,相国寺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像,宫廷特供的明光缎,产自歙州的凤池砚……初次登门,顾维宁便诚意十足,为沈家男女老少各自备下了见面礼。沈家亦极为重视此宴,除了远在京城的沈瑞霖一家无法到场外,阖家齐聚一堂,就连常年在外的二舅沈云霆一家也特意赶了回来。 大家心知肚明,此次顾维宁乃是作为纹娘的意中人上门,又厚礼相赠,便少了官民身份束缚,席间其乐融融。待听闻顾家不日便会遣长辈上门提亲,沈家的顾虑又少了几分,一时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顿饭用得差不多了,纹娘恐顾维宁醉酒伤身,便寻了个借口拉着他离席。众人体谅小儿女正是浓情之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垂丝海棠在晚风中摇曳,树下一对壁人相对而坐。忽然顾维宁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同心环佩,亲手系在纹娘腰间。这枚玉佩雕工略显稚嫩,但造型别致,看得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纹娘又见他神情郑重,觉得此物定有深意,不禁开口问道:“这玉环倒是罕见,可有说法?” 顾维宁今夜饮了不少酒,眼尾泛着一抹薄红,他一手支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却抓起 纹娘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把玩,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缱绻风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当年得知父母死在流放路上,我性情大变,叔父担心我误入歧途,便让我学习雕刻磨炼心性,直至我明白何为方圆之道。这枚同心环佩,便是我的悟道之作。” 说着,他缓缓倾身靠近,与她额头相抵,哑着嗓子低声道,语气却带着几分狠意:“今日你收了此佩,这辈子可休想甩开我了!” 纹娘环着他的肩,兰香轻吐:“顾怀之,今生今世,当如此环,永不相负!” 闻言,顾维宁眸色一暗,再也无法克制,纵情地吻上她的朱唇,齿舌相缠,情欲交织,那样的肆意浓烈,缠绵旖旎。若非顾维宁紧紧箍着她的腰肢,纹娘早已瘫软滑落下去。 “哐当”一声,野猫跃过墙头,带落几颗碎石,这才惊醒沉浸爱意中的两人。纹娘慌忙推开他,端正坐好,一时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浓茶便一饮而尽。顾维宁倒是落落大方,一副餍足之态,嘴角噙着笑,眼都不眨地盯着纹娘,那灼灼目光,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纹娘毕竟脸皮薄,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只得寻个话头转移视线:“那日桃林之事,你可曾查出些端倪?” 顾维宁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两日,我找了个由头,去历年存放考卷的库房查了一番,果真发现蹊跷。你可知本朝科举实行‘朱墨卷’之制?考生亲笔答者为‘墨卷’,糊名之后,另有专人誊录一份‘朱卷’。” 科举之事,纹娘只知皮毛,闻言不禁追问:“是何处不妥?” 顾维宁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按理,‘墨卷’与‘朱卷’须得全然一致,可我翻到好几份中选之人的考卷,墨卷上分明有疏漏错字之处,到朱卷上竟一一改正了。此种情形,已持续三年之久,直至去年秋闱,亦未幸免。” 纹娘正思量此事,闻言大惊失色:“去年秋闱的主考官,不正是你么?”若科举舞弊只涉及往年,查明实情,自是冤有头债有主。可如今顾维宁也牵扯其中,一旦事发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顾维宁冷笑,目露寒光,“既有本事在顾某头上弄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随即又缓下神色,握住纹娘的手安慰道:“别急,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纹娘依旧愁眉不展,又将这两日打听的消息说与他听:“砚表兄近年下场,成绩一直欠佳,我原以为是他天分不足。那日回家后,特意找机会与他详谈,这才知道江州科场暗地里一直有买卖交易,只是做得极为隐蔽,寻常人难以摸清门路。” “呵!是那位差点与你定亲的表兄沈砚?”顾维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满脸不快,浑身泛着酸意。 纹娘“啪”的一声打下他的手,嗔道:“都是陈年往事了,吃的哪门子飞醋?说正事儿呢!” 顾维宁却并不松手,反而牵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柔声道:“今后,你的心里、眼里只能有我一人!知道么?”纹娘羞得垂下眼帘,耳根又烫了起来。顾维宁瞥了眼院门外探头探脑的丫鬟,不由轻笑:“天色已晚,我再不离开,恐怕沈家二老要亲自来赶人了!改日沈兄得空,让他去顾府找我。” 纹娘也知他久留不妥,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春日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节,纹绣阁生意异常红火,这日纹娘正巧来店中巡查,两位女客引起了她的注意。年长的约有五十来岁,气度雍容,身边那位娘子清新脱俗,正如出水芙蓉,其穿戴精致考究,却并非江南时下的流行式样。二人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个个凝神屏气,行止有度。这群人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纹娘心思微动,当即亲自迎上前去。 50. 青梅 “请问夫人贵姓?是想要看些日常物件,还是家有喜事要挑些婚事用的绣品?咱们店里既有现成的绣品,也可根据客人需求量身定制!”纹娘来到二人跟前,热情招呼的同时,也在暗中打量着对方。 年长的妇人面容端肃,微微抬眸瞥了眼纹娘,随即移开目光,缓步朝店内走去,半晌才开口道:“鄙姓周,你便是这里的东家?” “妾身不才,开间小店糊口罢了,周夫人请随我来。”纹娘笑意不改,紧跟在她身侧,伴着她目光停留,逐一介绍绣品的花样与工艺。她身侧的那位娘子看似乖巧娴静,却时不时偷瞧一眼纹娘。 在店内转了一圈后,这妇人停下脚步,眉眼微抬,佯装好奇道:“听闻京中也有一家叫纹绣阁的绣坊,主人乃是害得夫家被削了爵的宁德侯府之寡媳,不知两家纹绣阁可有关系?” 她言语间很是不客气,纹娘却面不改色,轻笑道:“此间正是京城纹绣阁的分店,只是主人身份有些出入。幸而夫人今日问的是我,若在京中,只怕会被有心人曲解成故意造谣生事、不敬天家呢!” 那妇人闻言眸光陡然一沉,脸色骤变,冷声道:“好大的一顶帽子啊,我哪里说错了?愿闻其详!” “众人皆知宁德侯乃是卷入了谋逆大罪,方被抄家削爵,下狱问斩。夫人说他是被儿媳连累,岂不是觉得其中有冤屈,怪圣上断案不公么?”见着对方脸色煞白,纹娘勾嘴一笑,缓声道:“您口中的那位寡媳正是妾身,因揭发有功,圣上为褒奖妾身德行,特许自立女户,京城上下无人不晓。今日您这话,不知是消息闭塞引发的误会,还是对此案有所不满?” 周夫人轻咳两声,再开口时颇有些虚张声势:“圣上断案自然英明,我何来不满,店家莫要胡言。只是状告夫家,终归是出格之举,女子还是贞静贤淑得好。” 纹娘无心再与她多言,话锋一转,直言道:“妾身曾奉旨为太后绣制绣品,于针黹之道略有些心得,店中之物在同行中也算拿得出手,夫人瞧了一圈,可有合眼缘的?” 她张口圣上,闭口太后,座座大山压下,周夫人郁气难解,只得冷哼一声对身旁的小娘子道:“思柔,你来瞧瞧可有看中的。” 周思柔乖巧应了,打量着店内绣品与周夫人低声商量:“天渐热了,这幅锦鲤戏莲桌屏放在表哥书房中倒是应景。店中团扇也还算精致,只是花样寻常了些……” 她款款来到纹娘跟前,嫣然一笑:“东家既为皇家绣过图样,想是手艺不凡,可否由我们送花样图案过来,请东家亲手绣制呢?” 不等纹娘开口,早就留意这边动静的晴娘赶紧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接过话头:“客人有所不知,本店定制订单需要登记排期,烦请随妾身去柜台告知具体需求,店里自会安排绣工制作。” 周思柔充耳不闻,反倒直勾勾地瞧着纹娘,温声细语中透着一丝不容置喙:“若我定要东家亲自上手呢?” 晴娘笑容淡了几分,勉强维持着客套:“娘子莫要强人所难,咱们东家绣艺卓绝,她的绣作王公贵族,清流名士莫不排队相求,如今订单已排至后年,实在无暇他顾。娘子若看不上店中其他绣工的手艺,恐怕只能去别家了。” 那女子被晴娘一噎,顿时有些尴尬,转口道:“不过一句提议罢了,掌柜何须赶客。”说着挑了几件绣品,吩咐丫鬟去柜台登记地址,又嘱咐道:“烦请店家准时送到府上!”这才携着周夫人一同离去。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晴娘才忍不住嘟囔道:“这两人好生奇怪,若不是周身富贵,还以为是别家店派来找茬的,早知就不做她们生意了!” 纹娘也觉来者不善,对方却并非冲店里,更像是针对她自己。她面上不显,反而宽慰起晴娘:“做生意自当开门迎百客,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看看她们是哪家的女眷,摸清底细再说。” 两人到柜台翻看登记册子,上头明晃晃地写着“顾府”二字,晴娘瞪大了眼,赶忙凑近细看街道门号,忍不住低呼:“纹娘,这地址是知府官邸!” 纹娘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片刻后镇定自若道:“这单子,我亲自去送!” 申时已过,估摸着顾维宁该下值了,纹娘才让伙计装好绣品,一同前往顾府。看门的家丁早已熟识纹娘,不待通报便笑着放行了。 不过几日没来,府中竟多了好些个眼生的丫鬟。纹娘被人引至花厅,就被晾在一旁,她在顾府还是头一遭受此冷遇。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思柔才带着两名婢子姗姗来迟,进门便笑道:“些许物件,还劳驾东家亲自跑一趟,真是费心了。” 纹娘淡然一笑:“纹绣阁向来宾客至上,娘子不必客气。再者我与顾知府也是旧识,正好借此探望一二,不知他可在府中?” 周思柔面露惊讶,旋即笑道:“真是不巧,表兄公务繁忙,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娘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纹娘心中已是翻涌如潮,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礼节,正欲起身告辞,忽听得一道冷厉的质问声自门口传来:“我何时有过这样的吩咐?” 纹娘抬眼望去,见是顾维宁,眸中顿时一亮,随即垂下眼帘,心中有三分惊喜七分恼怒,还藏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周思柔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顾维宁还未换下官服,深绯色的宽袍上仙鹤振翅欲飞,威严中平添几分俊逸。这副模样落在屋内众人眼中,便如玉面阎罗,让人心惊胆颤,大气都不敢喘。 他径直来到纹娘身边,旁若无人地握住她的手,和声细语道:“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纹娘不在意地笑了笑,并未言语。顾维宁转头吩咐竹笛:“客人来了竟无人通禀,府中真是一点规矩都没了。传我的话,今日当值者皆罚俸半月,以儆效尤!” 匆匆赶来的周夫人正好听到此语,在门外顿了片刻才提步进来,她扫了眼屋中情形,忍不住皱起眉头,盯着二人紧扣的双手肃声道:“怀之,大庭广众之下莫要逾礼!” 纹娘猜想周夫人应该是顾维宁的亲长,不好放肆,当即就想要松手。谁料顾维宁却紧扣着并不放开,他眉头一挑,迎着周夫人不悦的目光朗声笑道:“叔母来得正好,认识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心上人林昭纹。” 周夫人冷哼一声:“不必介绍了,今日已见识过林夫人的本事!” 纹娘轻柔而郑重地推开顾维宁的手,向周夫人行了一礼,这才看向顾维宁,“叔母到了江州,怎不提前知会我?早知如此,这些物件便算是我送给二位的见面礼了。怀之,店中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快步离开! 顾维宁被她眼中的冷意与决绝吓到,心知若不解释清楚恐生事端,急忙吩咐竹笛套车,自己紧跟上去喊道:“我送你!”倒将周夫人与周思柔抛在原地。 竹笛也是个机灵人,先一步将纹娘带来的伙计打发回去了,让她不得已只能坐上顾府的马车。 一路上纹娘始终侧身看向车窗外,顾维宁低声下气哄了半天,见她一点回应都不给,只好半强迫似地扳过她的身子,却猛然发现她眼中噙着泪花。 顾维宁顿时慌乱了,柔声道:“今日皆是我的过错,我罪该万死!纹娘,要打要罚都随你,只是莫要自个儿伤心,气出病来可怎么好?” 纹娘微微仰起头,眨了眨眼,将眼泪生生忍了回去,“那位周娘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眼角还残留着湿意,鼻头红红的,声音沙哑带着重重的鼻音,一副可怜之态。顾维宁心软得一塌糊涂,深怕她误会难受,忙低声解释起来:“她是我叔母的外甥女,自小寄养在顾家,我将她当成妹妹一般,并无其他情谊。” 纹娘别开眼,咬着唇轻声道:“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人家一来就成了顾府的女主人……” 见她言语中带着酸意,顾维宁心中暗喜,他嘴角微扬,凑近纹娘耳畔,低声道:“若我与她真有什么,以我的年纪,早该成亲了,怎会等到今天呢?你若介意,过两日我便将她打发回去好么?” 说着他顺势想拥她入怀,谁知纹娘手肘一顶,将他推开,抬头冷冷道:“不必了,是我碍了你们的好姻缘。今日便分开罢,你去与周娘子成亲就是!” “纹娘!”顾维宁也动了气,声音沉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才许诺过我永不相负,现在竟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与我分开?” “我后悔了,成不成!”纹娘话刚说出口,便别过脸去,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顾维宁一时语塞,只觉得这架吵得毫无来由。二人共历生死,情投意合,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就要违背誓言?他伸手去拉纹娘的手,想问个分明,刚触到她的腕间,几滴清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泪像是砸在顾维宁心头,滚烫灼人,将顾维宁的怒意烧得烟消云散。他往前挪了挪,更加贴近纹娘,随后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我认识的林昭纹,向来是个敢爱敢恨的,绝不会出尔反尔。纹娘,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 闹了半天别扭,在顾维宁不断地安抚下,纹娘渐渐冷静下来,她垂着眼,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怀之,对不起……我只是有些丧气。” 话虽说得含糊,顾维宁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将纹娘轻轻拢进怀里,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低语道:“你是怕嫁给我之后,不讨叔母喜欢,一不小心就走了你娘的老路?” 纹娘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顾维宁戳中了她的心思!今日周夫人几番试探,纹娘知道对方并不满意她,一时又想起了与五郎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感,只觉得上天对她真是不公。 见她一双眸子里满是惊讶,顾维宁不由得笑出声来,“你家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纹娘,你怎能将我与林留良相提并论呢?我向你保证,嫁给我后,你不必讨好任何人,只消做你自己就好!” 纹娘心中安定了几分,靠在他怀中,半晌后呢喃道:“那位周娘子知书识礼,又自小与你一起长大,我看得出她对你有情。” 顾维宁轻叹一声,颇有些无奈,“纹娘,可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么?” 见纹娘一言不发,他只得打趣道:“若论青梅竹马,你可比她先认识我呢!”说着便将当初沈夫人来慈幼局的事情娓娓道来,偶尔她身后跟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手里拿着糕点,像个粉团子似的。 纹娘听得入神,待听到他说自己胖时,不由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那时我才五六岁,不过贪吃了些,哪里就胖了!” “是我记错了,咱们纹娘打小就苗条!”顾维宁笑着收紧了手臂,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也许冥冥之中,老天早将你我的红线绑在一起了!” 纹娘未再言语,只在心底默念道:“娘亲,是你将顾维宁送来我身边的吗?” 正出神,她忽然想到什么,掀开车帘一看,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马车还在街巷中慢悠悠地晃着。纹娘皱了皱鼻子,朝车外喊道:“竹笛,江州城都快让你绕遍了吧!准备何时送我回家呀?” 竹笛笑嘻嘻道:“娘子说哪儿的话,小的正要往织里南街去呢!” 见纹娘有心玩笑了,顾维宁也终于放下心来,吩咐道:“时间不早了,直接回沈宅。” “好嘞!”竹笛应得爽利,鞭子一甩,马车吱呀一声缓缓转到另一条道上。 与此同时,一位俊逸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他虽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51. 失控 次日,太白楼的雅间内,早已备下一桌丰盛的时令佳肴,除了咸香四溢的腌笃鲜,细嫩肥润的清蒸鲥鱼,酥脆爽嫩的荠菜春卷,还有清透甘甜的桃花酿。金时宴挽起袖口,替纹娘斟上一杯酒,眼底含笑,“听闻你幼时在江州住过不少时日,这些都是地道的江州风味,尝尝可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纹娘夹起一块鲜笋,放进嘴中细细品尝,眼睛都不自觉眯起来了:“好嫩的笋,这是早上刚挖的吧,时宴有心了!” 她放下筷子,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昨儿传信的人说,李家丝线坊已同意让我们入资。今儿可是要与我商议拟定契书一事?” 金时宴摇头失笑,“纹娘当真是不解风情!美酒佳肴当前,又有我这样芝兰玉树的郎君相伴,咱们应是浅酌畅谈,把盏言欢才对,怎的一开口便是生意经。” “时宴惯会说笑,你岂是缺饮酒享乐机会的人,咱们之间还是正事要紧,才不枉费这一桌好菜。”纹娘笑得眉眼弯弯,她与金时宴向来投契,也习惯了他偶尔的洒脱不羁。 金时宴笑得更甚,饮尽杯中酒水后,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了过来,“这是李掌柜拟的草契,有几处条款尚可商榷,余者倒也公道,纹娘以为如何?” 纹娘接过细览,目光落在“坊内营运买卖,悉凭当事者裁度施行,入本之人毋得干预阻挠”一行,不禁冷哼一声:“李家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是把我们当散财童子呢!” 纹娘的不满,落在金时宴眼中,也如娇嗔一般,他含笑道:“丝业与绣坊到底隔了一行,李家不愿外人插手,也是情理之中,纹娘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他将分红比例再添一成。” 纹娘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唇畔浮起一抹浅笑,“时宴莫要哄我,我可不信金家投银钱进这丝线坊,只为多赚几两银子。” 她端起酒盏在手中把玩,看着浅绯色的酒液漾起波纹,方缓缓道:“丝线之于绣坊,犹如桃花之于美酒,若花瓣出了问题,酒便酿不成了。我投这丝线坊,不过是想将命脉握在自己手中。若李家目光短浅,事事捂得严实,于我而言便失去了投资价值,时宴应该懂我?” “纹娘若要参与李家经营,倒也不是不能谈。我知你京中也有产业,但纹绣阁一年的丝线用量,可够得上与李家议价的底气?”金时宴眉头一挑,兴致更浓了,纹娘所思所想总能给他惊喜。 纹娘嫣然一笑,饮尽杯中美酒,随后笑道:“时宴助我融入江州绣行,单凭这份情谊,我也该坦诚相告。纹绣阁能在京中立足,背后自有倚仗,江州不过是个开端。我敢担保,不出五年,大盛各大州府皆有纹绣阁一席之地,你说李家可会心动?” 金时宴被她瞬间展露的野心所震撼,他举杯相敬,当下决断道:“纹娘果真深藏不露,在下佩服!过两日我请李掌柜前来江州,咱们当面细谈。” 正事谈完,金时宴却并不松快下来,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觉攥紧,踌躇半晌才开口试探:“纹娘,我们虽相识不长,可这些日子下来也是脾性相投。金某自认家世相貌样样不差,这些年来从未对其他女子上过心,唯有遇见你,我头次尝到了魂牵梦绕的滋味。” 纹娘有些怔愣,她竟从未察觉出金时宴的爱慕之意,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只见此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深鞠一躬,郑重道:“时宴欲以千金为聘,求娶林氏昭纹为妻!纹娘,你可愿意?” 纹娘吓了一跳,忙起身避开,椅子在她失措下与地板相擦发出刺耳的尖利之声,“郎君快快请起,妾身何德何能,得此厚爱。只是如今我一心只有绣坊之事,恐怕只能辜负时宴的好意了。” 闻言金时宴缓缓直起身子,着急地向前走了两步,急切道:“纹娘可曾想过,若你我结为一体,以金家在江州多年的经营,定能助你早日达成心愿。” 纹娘于情感之事向来坦荡,金时宴今日虽冒失,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若是含糊不清,事后定会伤他更深,索性把话说透了,“时宴,我们相交尚浅,这爱意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未必能持久。最重要的是,我已有想要相守一生的爱人了。” 金时宴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他垂下眼眸,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出了心中猜测:“是顾知府么?” 纹娘斩钉截铁道了声“是”,霎时屋内安静下来,街市上的热闹传了进来,一时喧嚣不已。、 半晌,金时宴才回到座位上,魂不守舍地拿起酒壶欲要倒酒,手在空中悬了许久也没动静,最终苦笑问道:“往后,咱们还能做朋友么?” 纹娘见他失魂落魄,本就心中不忍,听了这话当下应道:“自然,只要时宴不嫌弃,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金时宴忽然大笑起来,他斟满酒杯,一饮而尽,洒脱道:“顾知府人中龙凤,金某输得不冤。纹娘将来若是反悔了,金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如此性情,纹娘更加欣赏了,不免又多喝了几杯。只是感情这事儿,得靠时间消解,纹娘不愿打搅他,便寻了个由头先行告辞。 金时宴虽心中沮丧,仍不失君子风度,忙起身送她。 刚迈出门,隔壁雅间的两位客人也恰好推门而出,四人迎面撞上,竟都是熟人! 金时宴一怔,稳了稳心神,作揖道:“顾知府!这位是?” 顾维宁见着他俩出来,心中已是不悦,冷声道:“金郎君,好巧啊!这位是谢郎君。”金时宴与谢五郎相互见了礼。 因着金时宴突如其来一番表白,纹娘见着顾维宁本就有些心虚,猛地在他身边见着五郎,更是不知作何反应了,加之酒意上来了,本能之下竟往金时宴身后躲了躲。 顾维宁见状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纹娘,你今日不在铺中,怎有空与金郎君来此?” 纹娘扯起嘴角,向前走了两步,讪笑道:“我与金郎君相约谈些生意之事,居然这样巧就碰到你们了。”她见五郎殷切地望着她,一副要诉衷情的样子,纹娘生怕他再说出些引人误会之事,忙转口问道:“五郎,许久不见,你怎的来江州了,还与顾知府在一起?” 距离上次相见已有快两年了,谢五郎乍然听得纹娘的声音,激动得几乎落泪。因外人在场,这才 勉励克制,只是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奉命来江州办些公事,正想找机会去见你。这些年你还好么?” 纹娘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得顾维宁开口:“五郎一路奔波劳累,今日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养足精神,莫要耽误公事了。” 毕竟目前顾维宁是他的上级,谢五郎只得应允,只是路过纹娘身旁时,特意交代道:“我住在城中的云来客栈,改日再去找你叙旧。”说着依依不舍地离开。 顾维宁瞥了眼一旁看戏的金时宴,只觉此人较以往对他多了几分戾气,但他无意追究,冷笑道:“既已谈好了事情,吃完了饭,金郎君还不离去,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金时宴早已从先前几人的对话与神情中,察觉出异样,他“刷”的一下,打开手中折扇,笑得意味深长,“这两日坊间有传闻,顾家主母以及顾知府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来了江州,金某欲在太白楼为她二人接风洗尘,还望顾知府赏脸。” 顾维宁抬眸,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他,强压着怒火,“金郎君想是听差了,顾某从未有过未婚妻。不过叔母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我与纹娘的婚事,改日婚宴上定不会少了金郎君的一杯喜酒。” 纹娘听这二人说话针锋相对,生怕大庭广众之下起了冲突,忙打岔道:“时宴不是还有生意要处理么,快去忙吧!我与怀之还有些要事相商,便不送了。” 金时宴面色一梗,勉强维持住风度,对着顾维宁冷笑一声:“希望是金某误会了!”转身就要告辞,临走前又给纹娘留下一句:“放心,在下定不会叫你为难的。” 纹娘正目送金时宴,只听得“砰”的一声在耳旁炸起,惊得她心都震了两下,却见顾维宁一拳捶在廊柱上,满脸寒意如冬月冰霜,张口便似淬了毒般:“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顾某还是头次见识纹娘招蜂引蝶的能力,当真是自愧不如啊!” 纹娘原本觉得理亏,如今听他这冷嘲热讽,亦来了气,横眉喝道:“顾怀之,你莫要发疯!” “我发疯?某人昨日还在我怀中殷殷切切诉着衷情,今日就左拥右抱。这姓金的和姓谢的,心中打着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顾维宁已被嫉妒冲昏了头,口不择言,哪还有翩翩公子的模样。 瞥见楼梯口小厮若隐若现的身影,纹娘一把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声哄道:“小声些,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被柔荑遮面,美人馨香袭来,顾维宁霎时冷静了些。只是仍旧怒意未消,抓着纹娘的手腕就往楼下走。此时正是饭点,大厅中人声鼎沸,但他正恨不得将两人关系昭告天下,哪管这许多,拉着纹娘大摇大摆地出了太白楼。 只是顾府还住着周夫人与周思柔,沈家又有众多长辈,二人一时竟寻不到安静说话的去处。 还是竹笛机灵,因江州乃是水乡,上次那艘小船便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停在城外青山湖,雇了渔夫照看。 这时他腆着脸向闹别扭的两人提议不妨泛舟湖上,既可寻个僻静之处,也免了有心之人的窥伺。得到首肯后,竹笛便驾着马车朝城外去了。 52. 对峙公堂 江州本是文墨兴盛之地,又逢春和景明,青山湖游人如织,文人骚客吟诗作对,好不热闹。待两人上了船,竹笛轻车熟路地划着船七拐八绕避开人群,来到一处浅湾。 此处水草繁盛,少有人来,一株巨大粗壮的香樟树长在水边,遒劲的枝丫斜在水面上,如伞盖般倒映出一片荫凉。竹笛将小舟停在绿荫之下,上岸系好舟绳,随后识趣地守在路口。 来的路上,顾维宁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起初纹娘还觉得理亏,待换车乘船,和风吹散了酒气,桨声欸乃中赏尽春光,心境也随之开阔起来。再回看眼前男人的怒容,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纹娘何事这般开心,不妨说与顾某听听。”顾维宁皮笑肉不笑的,这寻常话语竟说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纹娘双手托着香腮,少见的露出羞赧之意,忍俊不禁道:“顾怀之,见你这样,我可算知道昨日自己的形象有多糟糕了。” “纹娘为了取笑我,竟连自己也要诋毁么?”顾维宁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纵然有三分怒气七分醋意,也不忍对她口出恶言。 听出他言语间的维护之意,纹娘只觉一股暖意在心中涌起,收敛的笑意,认真道:“你这醋当真是吃得莫名其妙,我与金时宴相约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在我心中,论才学秉性,样貌地位,你样样都胜过别人。但凡我的心意有半分动摇,便让天打雷劈,好不好?”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顾维宁立即捂住她的嘴,故作愠色喝道。只是他面上的寒霜也化了,目光也软下来了。 这双手遮住了纹娘的嘴,却盖不住她灿若晨星的双眸。纹娘笑嘻嘻地拉开他的手,揶揄道:“可算不生气了,某人平日端的是君子之风,吃起醋来可真是让人消受不起呢!” 顾维宁以拳抵嘴轻咳两声,别开眼低声道:“那谢家五郎对你可是余情未了,你还要去找他叙旧么?” 纹娘一心只想哄他消气,刚想脱口否认,忽而觉得蹊跷,狐疑道:“我与谢五郎已经陈年往事了,你如何知晓的?” 顾维宁原想搪塞过去,在纹娘逼视的目光下,还是难为情地说了出来:“前年佛诞节,你俩在相国寺后山亭子里躲雨,我恰巧在附近。后来宁德侯府太夫人寿宴,听闻柳夫人曾为难你,便猜测出一二。” 当初斩断情丝,纹娘便已放下,此时从他人口中再听这段旧事,也不过徒留怅然。但她不动声色,眼波流转,横眉嗔道:“想不到君子如玉的顾知府竟是个喜欢听壁角的小人!” 顾维宁自知理亏,又反过来讨好她,纹娘便趁机打听五郎来江州一事。 原来谢五郎这两年闭门不出,发奋苦读,在今年春闱中了二甲十六名。 又因他身负武艺,颇得秦王青睐,故而将他派来江州协助顾维宁查清科举舞弊一事。其中也不乏借此历练,日后好另做擢用之意。他昨晚到的江州,顾维宁今日为他接风洗尘,亦有任务暗中交代于他。 两人将话说开后,心又更近了几分,倒有了闲情逸致游玩赏景了,至日暮时分又共进了晚膳方才各自归家。 且说江州的纹绣阁已经步入正轨,铺子的生意由晴娘与李冬青打理,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相得益彰。 因铺子后院狭小,纹娘另租了座清净的宅院,供绣娘们工作起居。里面住着从京城带来的几位绣娘以及芸娘,并着几位新收学徒。因着人多,纹娘特意托沈家雇了两位信得过的婆子打理众人日常庶务。 学徒们日常跟着绣娘们做工,纹娘每隔一段时日便过来教授针法绣艺,亦找机会让大家各自讨论交流。 这日刚授完课,就见管事的婆子私下找到她,一脸凝重地悄声道:“东家,前两日有个眼生的闲汉在这附近转悠,问他找谁也不说。后来又来了两次,见着我就跑,别会是哪个绣娘的相好吧?” 纹娘闻言心中一惊,此间住的皆是女眷,若真招出些事情来,绣娘和店铺的名声必定受损。但事关名节不好胡乱猜测,她只得让婆子加强巡护,又嘱咐近日绣娘若要出门必得结伴而行。 虽做了一番安排,纹娘终归是有些不放心,早早便回了沈宅,想挑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去那边照看几日,却在花园中碰到了行色匆匆,一身学子装扮的沈砚。 平日这个时辰他该在书院才对,怎得突然回了家,纹娘忙叫住他:“砚表兄,出了何事,如此匆忙?” “纹娘,我正要去官署找顾大哥呢,你可要与我一起?”沈砚停下脚步,之前他只觉得这位表妹是个命途多舛的弱女子,自打在江州见识了纹娘的行事,便知她胸襟智慧不输男儿,是可共商大事之人。 纹娘眉头微蹙,柔声道:“他今日有公务出城去了,恐怕明日才能回呢!到底是什么事儿,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么?” 沈砚想着明日他要回书院,再出来恐怕不便,犹豫片刻才道:“此事说与你也是一样的,此处眼杂,咱们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沈砚将附近的奴仆打发走,关好门窗,这才将紧要之事道来,“今日教经义的夫子因病告假,书院让我们自行修习,大家商量着去看望夫子。谁知刚进他家的门,就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你猜是谁?” “这如何猜得着,左不过是书院的其他夫子或者学子吧!”纹娘目光随他的身影移动,满脸好奇。 沈砚回身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是周司功家的管家。”见纹娘一脸茫然,他赶紧解释,“周司功主管江州的科举事务,江州所有中举学子的名单皆要从他手上过一遍。” “虽是官家之人,但他们或许是好友故交,又或是有公务往来,私下探病也情有可原。”纹娘狐疑地看着沈砚,他向来稳重,并非捕风捉影之人。 沈砚闻言眼睛都亮了几分,颇有些自得。常人或许都如纹娘这般所想,但自从上次他与顾维宁详聊后,对许多事情便留了几分心思。 他直起身子,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纹娘不知,我们这位夫子学问是好的,可惜为人颇有些势利。若他同周司功这样的人物交好,定忍不住大肆宣扬。可此前在书院从未听他提过,要不是我曾在宴席上与这管家有一面之缘,今日只怕也觉察不出异样。”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再想到此前桃林那失意的学子,纹娘惊讶极了,“表兄是怀疑这两人与科场舞弊有关?此事并非儿戏,总得有些证据吧!” 沈砚也收起了得意之色,握拳捶手叹道:“哎!可惜没有找到证据。上次顾大哥查了历年中举名单,曾怀疑作弊的其中一环有书院的人参与,嘱咐我多加留意,我这才想将此事告知。只是他今日不在城内,明早我便得回书院了。” 纹娘安慰笑道:“表哥有心了,这事我定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怀之,你且安心读书。”又闲话几句,纹娘随后告辞,去安排护卫之事。 次日上午,纹娘巡完铺子,便打发个伙计去官署看顾维宁是否回来了。谁知才半柱香的功夫,这人就苦着张脸回来了。 她刚想询问情况,只见这小厮身后冒出两个皂衣衙差,见了纹娘拱手道:“林夫人,今早有苦主状告纹绣阁藏匿家中逃妾,知府有令,请一干涉事人等前往官署问话。” 纹娘有瞬间的错愕,下意识认为有人恶意构陷。正要反驳,忽而想到了满身伤痕的芸娘,微张的嘴赶忙合上,勉强扯出一抹应付的笑容。 她收敛心神,故作镇定道:“差爷可是弄错了?咱们绣坊做的是正经生意,雇佣的伙计绣娘,个个来历 清白。不知是何人诬告,这逃妾说得又是哪位?” 那办差的二人皆知自家上级与她关系密切,乐得卖个人情,让她心中有数,故而笑道:“状告之人来自松江府,说他家那逃妾在贵店做绣娘。夫人不妨仔细想想,若是被歹人蒙蔽了,公堂之上如实澄清,顾知府自会主持公道。” “多谢差爷提醒。”她从袖中掏出两块碎银子,悄悄塞给二人。那衙差顺手掂量后一把收好,笑得更欢了,毕恭毕敬地在前带路。 衙门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衙差分开人群,引着纹娘来到公堂之上。只见顾维宁神色肃穆地坐在公案之后,见她进来,脸色缓和了几分,暗暗朝她点了点头。 堂上站着位穿戴富贵的男子,一脸倨傲不忿之色,见着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纹娘还在想着说辞,就听见堂外一阵哄闹,转头一看,原来是衙差带着芸娘过来了。 那男子见到芸娘,如同野狗见到肉骨头一般,眼睛都亮了。他指着芸娘,大声嚷道:“就是她,此人正是家父的逃妾,这掌柜与她定是一伙的。还请明公为小人做主!” “啪!”顾维宁重重敲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待堂上都安静下来后,他才发问:“潘文通,你口口声声说此人是你家逃妾,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的!”这人从怀中掏出份文书呈递上去,得意道:“此女名叫芸娘,她的身契还在我这里,大人只管审问她便是!” 顾维宁接过契约细细看了,确认无误,转头便审芸娘。芸娘早被这阵仗吓到,在证据面前如何敢抵赖,听得当头喝问,立即就跪下认了此事。 潘文通见状,愈加趾高气扬,洋洋自得道:“此女素来胆小,无缘无故的绝不敢逃跑,定是这店家看中她的绣艺,挑唆的。请明公做主,判店家窝藏逃妾之罪!” 纹娘见芸娘瘫软在地,本就心怀不忍,再听得此人凭空诬陷,怒从中起,冷笑道:“这位郎君怎的空口白牙,上来就污人清白。” 不待潘文通反驳,她又继续大声道:“芸娘一个月前出现在纹绣阁门口,说是逃难来到江州,途中路引遗失了,想找个活计有口饭吃。我这人最是心软,又见她绣艺了得,便留她在店里做工,此事店内众人皆可作证。郎君也说她胆子小,若要逃跑必有缘由,还请明公问清楚才好!” 晴娘、冬青等人都已来到衙门外,闻言立即在人群中喊道:“我们东家最是惜贫怜弱了,本就是好心收留,此前与芸娘并不相识。”有纹绣阁的客人亦高声附和,一时议论纷纷。 顾维宁心中已有揣度,自然顺着纹娘的话问了下去,就听得芸娘陈情:“我原是潘老爷的小妾,但潘文通觊觎妾身美貌,欲对我行苟且之事。我自然不从,便将此事告知主母,谁知主母竟污蔑我勾引潘文通,要将我发卖到烟花之地。” 她以头抢地,哭诉道:“妾身是不得已才逃走的啊!东家原不知道这些腌臜事,只因好心才收留妾身,请上官明察!” 那潘文通脸色一白,大声反驳道:“这贱人胆敢污蔑我!本公子要什么美人没有,怎会看上你?明公快治她的罪吧!” “大胆!本官断案,岂容尔等妄议?是非曲直,遣人去松江府一查便知。”顾维宁再度拍下惊堂木,目光冷冷扫过堂下,高声宣判道:“林氏于本案确不知情,并无干系,当堂释放。芸娘与潘文通暂且收押,待查实后再行发落。退堂!” 众衙差正要依例喝堂威,忽听得堂外有人高声道:“明公且慢!小人有话要说。” 顾维宁本已起身离去,闻言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身着锦服,相貌倒是不俗,可惜眉梢眼角透着三分邪性。他眉头微皱,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53. 谈婚论嫁 那人瞥了眼四周,见原本要离开的百姓又聚集上来了,他掩下嘴角笑容拱手作揖,扬声道:“在下李云程,乃是薛巡抚的幕僚。今日听明公断案,觉得有一处不妥,还望容禀!” 顾维宁负手而立,示意衙差放此人进来说话。潘文通原是一脸慌张,见到这人顿时松了口气。纹娘狐疑地盯着此人,只觉好生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那人打量着堂上众人,这才对着顾维宁,高声道:“在下听闻顾知府与这位林夫人关系匪浅,已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按大盛律,此案顾知府该回避才是。薛巡抚不日就要到江州,倒是请他再审不迟,您觉得呢?” 门外百姓听到这话,顿时哗然,有说顾知府与店家郎才女貌,甚是般配的,也有质疑顾维宁护短,须得请巡抚来审案的,亦有个别声音说这人是信口雌黄,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顾维宁踱步至他跟前,双眸闪过一抹寒芒,他睨视着眼前人,片刻后冷笑道:“你是说本官徇私?” 李云程被他眼神吓到,下意识退了半步,接着他挺直了腰杆,虚张声势道:“在下不敢,只是为了顾知府的官声着想。” “本官做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若有不服,叫薛行舟亲自跟我说。”他冷冷地说完,便让衙差将此人赶了出去。顾维宁再次吩咐退堂,经过纹娘身旁时,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给她。 今日一番折腾,纹娘少不得要去铺子里安抚人心,连沈宅都只能暂且打发小厮回去报平安。 纹娘和晴娘一唱一和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店里解释了一番,又借着客人的口散了出去,虽也有说闲话的,但大部分都是夸纹娘心善才惹上麻烦。 见着风波总算平息,纹娘这才带着晴娘、冬青到后院商议芸娘一事。 正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敲门声,三人立即噤声。这后院侧门极少有人出入,李冬青小心谨慎地过去开门,却是顾维宁与竹笛。 见是自己人,大家都松了口气,几人极有眼色,悄然离开,独留纹娘与顾维宁在房里。 “你呀!店里收留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的不提前告诉我?”顾维宁拿着折扇轻轻敲了下纹娘额头,略感无奈。显然他换了官服就匆匆赶来,又怕惹来闲话,这才从侧门进来。 纹娘自知理亏,揉了揉额头,低声解释道:“我看芸娘实在可怜,又有一身本事,这才收留她。本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未曾想还是被找到了。” 说着她轻轻拉扯顾维宁的衣袖,娇嗔道:“怀之,你可有办法救芸娘?” 顾维宁难得见她撒娇服软,牵起她的手,捏着她的鼻头宠溺地说道:“我已派人去松江府了,若她所言属实,未必不能从轻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事我瞧着不大对劲,倒像是冲你来的。今日那突然出现的男子,你可认得?” 纹娘有些错愕,陷入沉思中,她与潘文通从未相识,芸娘之事只要咬死事先不知情,是半点怪不到她头上的。至于另外那个李云程…… “我想起来,这人不该姓李,该是姓方!”纹娘惊呼起来,难怪公堂之上便觉得眼熟,只因她实在厌恶此人,竟将他忘了。 见她果然认识,顾维宁心知没有猜错,忙追问此人来历。 纹娘这才缓缓道来,“若我没认错,此人名方远,字云程,本是我继母方氏的侄儿。他曾在我家寄居,因心怀不轨,被我抓到科举作弊的把柄,这才将他赶走。只是他怎改了姓呢?” 顾维宁拿着扇柄轻轻敲着手心,踱着步子想着其中关窍,“这就对了,今日公堂之上那潘文通看似针对芸娘,言语之中却是想拖你下水,见你脱了身,这李云程才站出来让我避嫌。只怕芸娘只是个由头,目的还是针对你!” 纹娘闻言倒不如顾维宁紧张,她自认行的端做得正,反而另有一事忧心:“他口中的薛巡抚是谁?此前从未听说过。” 顾维宁对此案的前因后果大致有了数,心中已在酝酿应对之策,听到纹娘的关心,不由哂笑:“圣上开春大病了一场,身子差了许多。他素来疑心重,加之先后出了齐王和晋王的案子,未免对地方官员不太放心,故而派遣巡抚到各地行监察之事,薛行舟便是新上任的江南巡抚。” “这人不会是冲你来的吧?”纹娘眉头紧蹙,自顾维宁来了江州,朝中政敌谁不想踩上一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见她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顾维宁浑身都顺畅起来,他顺手搂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亲昵道:“放心,薛行舟还无法奈何我,反倒是你更教人忧心。纹娘,我有个主意可绝后患,只等你答应就行。” 纹娘可没错过他眼中的狡黠,正要细问,就听得冬青扣门禀告:“有位姓谢的郎君要见东家。” “莫不是五郎?”纹娘顿了一瞬,赶紧推开顾维宁的手,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谢五郎过来时,纹娘正开门迎了出来,屋里顾维宁端起茶杯浅饮,并未正眼瞧他。谢五郎见到顾维宁颇感意外,他何时与纹娘这般亲近了,只是他一门心思放在今日听到的官司上,暂时管不了那许多。 “五郎怎找到店里来了,可有什么要紧事儿?”纹娘笑得客气,视他如寻常友人一般。 谢五郎本想如过去那般与她亲昵,碍着外人在,只得忍住了,关切问道:“我听说了衙门之事,你可有受伤?这状告之人是什么来头,怎会攀扯上你?” 面对他连环叩问,纹娘险些招架不住,刚要解释,谁知顾维宁从屋里走出来,嗤笑道:“五郎是认为本官护不住纹娘么?” “怀之!”纹娘警告地瞥了顾维宁一眼,再将此事向谢五郎仔细解释了一遍。 “若纹娘所言不虚,李云程曾牵涉科举舞弊,那他来江州是否与当前的科举案相关?”谢五郎虽出入官场,看是问题却透彻。 他想了想又道,“至于薛巡抚,听闻他近来圣眷正隆,又与齐王殿下往来甚密,只怕来者不善。”说完担忧地看了眼顾维宁,同为秦王麾下,他俩也算同气连枝了。 纹娘听他提到科举案,立即想起昨日下午沈砚交代之事,想着五郎亦不是外人,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两人说了。 顾维宁笑道:“沈砚倒是机灵,这倒是条线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五郎是生面孔,不妨扮作屡试不第的外地学子,去书院借读,摸一摸其中套路。” 谢五郎本就带着任务而来,如今有机会大展身手,自然不胜欣喜。只是依旧忧心,“今日虽暂且无事,只怕那潘、李二人留有后手,纹娘可有应对之法?” “五郎不必担心,此事顾某已有对策。”顾维宁上前一步,与纹娘并肩而立,话虽是对谢五郎说的,目光却落在纹娘身上。 见纹娘好奇地看向自己,谢五郎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顾维宁笑道:“我朝律例,五品以上官员家属有犯罪者,可从议、请之律。既然李云程以我与纹娘的关系为由,阻止我插手,不如就彻底坐实此事。明日顾某便请叔母上门提亲,届时纹娘若真牵扯进来,也可以全身而退。” “怀之,这未免太儿戏了,周夫人本就不愿……” “纹娘,相信我好么?”顾维宁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顺势牵起她的手,柔声道:“叔母来江州便是来提亲的,如今不过是提前几日而已。” 谢五郎已被二人的亲密和话语中的信息惊得目瞪口呆,他怔怔地看着纹娘,嘴角忍不住地颤动,半晌才喃喃道:“纹娘,你们……你万不可因一时意气,赌上终身的幸福!” 纹娘如何不知顾维宁的意图,她未理会谢五郎,只低声道:“怀之,公务要紧,你先回府吧,有些话我想和五郎单 独谈谈。” 顾维宁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路过五郎身边时,特意顿下脚步轻笑一声,这才叫上竹笛,从侧门离去。 屋内再无他人,谢五郎痴痴地望着纹娘,一时手足无措。似是想起了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旧的墨色香囊,递到纹娘跟前,“那晚母亲将这香囊扔进池塘,我趁着夜色潜进水中,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当时我便觉得咱们之间的缘分如这香囊一般,终会失而复得。” 纹娘看了眼香囊,并未接过,只是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五郎,当年我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既然缘分已尽,又何必执着呢?” 谢五郎伸出的手垂了下来,他摩挲着香囊上的蟾宫折桂图,好几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将它拿出来,看着由纹娘亲手一针一线绣出的图案,心中才有了些许力量。 他深吸了口气,一脸苦笑:“宁德侯府获罪后,我几次想去见你,皆被织染署的侍卫拦住了。我想你既领了凤命,自然不会那么快再谈及婚嫁之事,待我春闱高中后,再去你家提亲,那时我们之间便再无阻拦!”谢五郎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纹娘心生不忍,却也明白当断则断的道理,她垂下眼眸,轻声问道:“五郎,你心中的执念到底是娶我,还是想反抗你的父母家族呢?” “纹娘,你这是何意,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谢五郎霍然睁大双眼,高声辩驳。 纹娘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来,沉声道:“你心里清楚,自我嫁入侯府,一切便已成定局。若真是为了我,就该在我出嫁前阻止这一切!” 似乎被她戳中心事,五郎不自觉后退半步。纹娘硬着心肠继续道:“五郎,如今你步入官场,前程一片大好,过去的事情就放下吧!” “是顾维宁么?他位高权重自然不是我能比的,可顾家是百年世家,礼法森严,又是什么好的去处?”谢五郎涨红了脸,大声质问着,眼中满是不甘。他也曾绝望,可自从知道纹娘丈夫亡故,宁德侯府获罪,他便觉得一切都有转机,可现在这份期望被纹娘亲手打破,怎能不痛? 纹娘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五郎眼中的愤懑褪去,人也冷静下来,方才柔声道:“五郎,这两年我经历了太多事,纵然没有怀之,我们也不可能了。何况我与他同患难、共生死,已是两情相悦至死不渝!” 见他鼻翼翕动却说不出话,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纹娘心中也不好受。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话已至此,还望五郎早日放下!”顺道抽走他手中的香囊,冷然道:“这个香囊留着对你我皆无益处,还是由我毁去吧!” 纹娘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连一丝余地也不留。 虽说纹娘没有直接答应,但顾维宁认为她是默认了,故而一回到家便将周夫人请进了书房。不知他二人说了什么,一个时辰后,周夫人便带着下人清点库房,整理礼品,竟真的准备去沈家提亲。 周思柔得知此事,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姑母,这是在做什么?” “思柔……”周夫人攥紧了帕子,神情赧然,软言劝道:“怀之是铁了心要娶那位林夫人,我亦无法。你放心,待回了荥阳,我定让你姑父替你物色个更好的人家!” 周思柔眼眶都红了,不可置信道:“姑母明知我对怀之的心意……且您也说过,若我嫁给怀之,于周家也是大有裨益呀!” 周夫人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忙屏退众人,方拉着周思柔的手低声道:“思柔,这些年你也看得出来,周家已是日薄西山,靠我们女儿家也是无力回天。怀之已承诺将你弟弟安插进吏部,他既肯提携周家,姑母只能委屈你了!” 周思柔欲要张嘴,却哽咽不得语,忽然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只能连连摇头,后退了几步,捂着脸转身跑进房去。 54. 救人 次日清早,一位端庄得体的贵妇人领着众多侍女家丁,抬着红木箱子,浩浩荡荡地从顾府大门鱼贯而出,他们各个腰上都系着红绸,鼓乐吹笙的好不热闹。打头的笼子里装着一对活雁,后头还有酒米布帛等物,这分明是提亲的队伍。 众人皆知官署中只有顾知府这一位男主人,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长相俊美又无妻妾,是江州城中大家闺秀头一号的夫婿人选。这队伍难道是为他去提亲?一时间百姓好奇不已,纷纷跟在队伍后面,看看到底是哪家娘子得了顾知府青睐。 队伍经过府前街,一路向北,绕过小桥流水,转进桐花巷中。因巷子狭窄,看热闹的百姓便围在巷子口,有踮起脚的,有孩童坐在阿耶肩上的,还有人摩拳擦掌准备爬树。忽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喊:“是沈家!沈家将他们迎进去了!” “哪个沈家?”有茫然无知的外地人,好奇地打听。 “这你都不知道,沈家也算是咱们江州经年的富户了。只是没听说他家有未嫁的女儿啊?”立即有邻里出来解释。 “他家倒有个外孙女儿,虽不是未嫁之身,却也没了夫家,与咱们顾知府年纪也算相配哩!”这一位知道的内情又多一些。 “哎呀!昨日公堂上,那俊俏男子说顾知府与纹绣阁的东家是一对儿,莫非就是这沈家姑娘?”一时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沈宅内,沈老爷子等人早已得了信,连夜叫回了沈家两位舅父,并请了有威望的族老一同做见证。待纳采仪式完成,沈家备了上好的席面,请周夫人等人入座,一时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自这天起,顾维宁来沈宅又勤了几分,现下二人关系在江州城内无人不晓,纹绣阁的生意更是络绎不绝。 三日后,纹娘在太白楼雅间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席间除纹娘、晴娘以及李冬青外,还有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二人穿戴富贵,却显得有些拘谨。 纹娘坐在主位,示意冬青替那二人斟上酒水,这才柔声道:“两位不必紧张,妾身姓林,在江州做绣坊营生。今日托顾知府的关系请二位前来,是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那中年男人讪笑道:“林夫人言重了,在下只是在松江府做些小本生意,内子更是常年囿于后宅,恐怕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 “潘老爷别急,不妨先听妾身说个故事。”纹娘瞧着二人警惕的模样,嫣然笑道,“从前有位富商,家中虽妻妾成群,却只有主母生了个儿子,故而爱得如珍似宝。难免就宠溺过头,纵得他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有一天竟做出了□□父亲妾室的事情。潘老爷,你知道这在大盛是什么罪名么?” 潘老爷的笑容凝固了,他想喝口酒压压惊,手却止不住地抖,只好将手滑落下去,期期艾艾地道:“在下一家老实本分做人,不曾听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想那人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做下此等逆人伦之事,只怕是有仇家嫉恨,故意散播谣言。” 晴娘闻言噗呲笑出了声,连忙用帕子捂了嘴,清了清嗓子道:“妾身失礼了,恰好东家的问题,妾身知道一些。咱们大盛最讲人伦纲常了,听说若是□□父妾是要处绞刑的。刚刚潘老爷说那人是被冤枉的,可空穴不来风,若是那名妾室亲口指认,只怕这人是逃不掉了。” “晴娘!”纹娘嗔了一声,又端起酒杯赔罪道:“潘老爷别见怪,我家掌柜心直口快惯了,但她说的这律法却不假。那富户家的主母也是个知道利害的,当晚就给那妾室扣了个勾引少爷的罪名,要将她发卖掉。谁曾想那妾室倒有几分勇气,竟趁夜跑掉了。潘老爷,您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那潘家夫妇对视一眼,已是冷汗涟涟,潘老爷叹了口气,“真到如此地步,不若就随她去吧!这笔糊涂账扯出来对谁都不好。” 纹娘眉头一挑,笑着起身,踱步至这二人身旁,压低声音道:“潘老爷所言有理,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可惜那潘家小儿却不这样想,他意外结交了一位贵人,可巧这贵人的对头正是那妾室出逃后做工的人家,他便想借机诬陷那东家收留逃妾,以此做投名状。但无巧不成书,这位东家乃是当地父母官的未婚妻,您说真要一桩桩掰扯清楚,吃亏的是谁啊?” 那潘老爷瞬间脸色煞白,他不日前才从外地回来,正巧碰上江州的衙差来家中盘问,接着便被带到此地。此前他刚知晓儿子做下的忤逆之事,这后面的事儿他却是头次听说,忙起身向纹娘作揖行礼,一侧的潘夫人也惊慌失措地随他起身。 “多谢夫人提醒,老夫这就去衙门撤了状子,回去好生管教那逆子!” 纹娘垂眼瞥了眼二人,客套道:“二位不必多礼,只是那妾室遭人侮辱不说,还被冤入狱,着实可怜,还请潘老爷写了放妾书还她自由吧!” “是,是……老夫回去就办!”潘文通知道自家儿子是卷入了贵人之间纷争,此时只想赶紧脱身,自然无不应允。 纹娘给李冬青递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清理桌面,摆上笔墨纸砚,就听得纹娘冷冷道:“就在这儿写吧,东西都备齐了。” 那潘老爷也不推辞,当下写好,按了手印,将文书递给纹娘过目。待确认无误,他赶紧道:“时候不早了,老夫这就去衙门,先告辞了。”说着夫妇二人赶忙离开。 待他们走远了,李冬青关好门,疑惑道:“那潘家小儿做下此等恶行,东家何不让顾知府好生治他个大逆不道之罪?如此大事化小,岂不便宜他了!” 不等纹娘开口,晴娘抢先嗔道:“真是个呆子!这等丑事传出去,日后芸娘可要如何做人?纵使这男人何等禽兽,在世人口中不过落一个风流名声。可换成女子,父子聚麀的丑闻还让她怎么活,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李冬青也是知道晴娘来历的,此刻懊恼不已,连忙告罪:“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一层,你别恼……” 在京城时李掌柜便找纹娘提过,冬青对晴娘颇有好感,想撮合二人。可感情之事,又岂能勉强?故纹娘将两人带来江州,也有顺其自然的意思。 此时见他俩言语间颇为亲近,纹娘亦忍不住笑道:“晴娘说的对,再则芸娘不过一家之言,那潘府下人定是站在主子这边的,较起真来,结果不一定好。今日那潘老爷是不愿卷入贵人们的纷争,这才愿意退一步。” 待文书上的墨迹干了,她收进怀中,对二人道:“走吧,咱们接芸娘回家!” 得知芸娘无罪释放,绣娘们都高兴极了,忙准备了火盆,柚子叶为她驱邪避祟,纹娘也着人从太白楼定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待纹娘一行人将芸娘接回家,众姐妹欢欢喜喜地上来搀着她跨火盆,用柚叶洒水除晦。仪式结束后,又拉着她入席上座,期间无一人有微词。芸娘那颗自卑忐忑的心终于落到原位,一时情难自禁,竟落下泪来,大家忙围上来争相安慰。 纹娘这边欢声笑语之际,江州官驿也即将迎来一场热闹。 “嘶~” 城外踏炎不耐地撅着蹄子,黝黑发亮的皮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顾维宁拍拍它的脖子,无声地安抚。 一旁的竹笛扫了眼身后跟着的属官们,打着马上前,低声道:“郎君,他们怎的还不来,不然奴才带两个人前去打探一番?” 正说着,就见 远处灯火惶惶,影影绰绰有队车马朝这边驶来。 “急什么,这不就来了!”顾维宁轻笑一声,驾着马迎了上去,竹笛及身后的属官也紧随其后。 不多时,两队人马汇合,只见一位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从马上下来,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李云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顾维宁勒住马,翻身而下,拱手道:“薛公一路辛苦,官署已备了上房,还请薛公下榻!” 那中年男子摸了摸胡须,笑道:“不劳烦怀之啦,老夫住在官驿即可。” 话音刚落,顾维宁身后的属官们,也齐齐与他见礼。 薛行舟点头示意,随后又苦口婆心道:“大晚上的何苦折腾下面这些官员,怀之让他们先回去吧!咱们改日再谈公务。” “多谢薛公体谅,天色已晚,咱们进城再说!”说着顾维宁骑上踏炎,领头往城内走去。 官驿早已备好了上房与吃食,顾维宁让跟来的官员都散了,独留自己陪着薛行舟用膳。 薛行舟由李云程伺候着净了手,这才入席,只见桌上菜肴皆是他素来喜爱之物,其中一道云腿鸡丝更是费功夫。他暗道顾维宁这只小狐狸,早已预料自己会拒绝他的邀请,真是惺惺作态! 他夹了一口云腿,细细品尝后,这才抬眼打量着顾维宁,意味深长道:“怀之有心了!听闻前两日你才定了亲,老夫来得匆忙,未能备上贺礼,待回了京城一定补上。” 顾维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怀之多谢薛公!”随后他扫了眼一旁布菜的李云程,欲言又止。 薛行舟会意,立即让他退下,顾维宁这才压低声音道:“薛公巡查公务,怀之本该知无不言,全力配合。只是有桩案子,恐牵连甚大,京中的意思是先以暗查为主,到时还请薛公勿要声张。” “究竟是何等要案,连怀之都如此谨慎?”薛行舟眼露精光,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之前云程便道顾维宁办案有徇私之嫌,可惜这事儿以苦主撤案了结,他正愁抓不到把柄,哪知顾维宁竟送上门来。 顾维宁笑而不语,只用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科举”二字。 待酒干字消,薛行舟早已惊得一身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内中详情,还请怀之道来!” 顾维宁却直起身子,看了眼外头的月色,淡然道:“薛公舟车劳顿,今天还是早点歇息,明日起我再向您汇报江州各方事务。” 说完就起身告辞,薛行舟对着一桌子好酒好菜,却无半分胃口。要求暗查的京中,是圣上还是秦王?江州科举之事,齐王是否有插手?他究竟是将这案子闹大的好,还是借机把证据抹掉……顾维宁果真狡诈,上来就给他出了道难题。 李云程见到顾维宁离开,忙跑了进来,见薛行舟一脸凝重地在出神,当即放慢脚步。 他替薛行舟斟上酒,又夹了半碗菜,这才温声道:“不论何事烦恼,您且吃些东西,身子要紧呀!” 薛行舟顺势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边,低声问道:“云程,这几日你在江州除了顾维宁的婚事,可还打听到别的消息?” “小人无能,江州百姓对顾维宁颇为称赞,一时找不出破绽。只是与他订婚的那位女子,听闻是前宁德侯的寡媳,咱们是否要从这里着手呢?” 薛行舟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云程,你对顾维宁的未婚妻很是关切啊?” 李云程吓得赶紧起身,跪在他跟前,嘴里连道不敢。 与此同时,顾维宁离开官驿便吩咐道:“找人盯紧他们,这二人关系有些不寻常。” 竹笛虽有些茫然,还是连忙应下。 55. 闹事 次日纹娘正在家绣着五毒香囊,预备端午之用,便听得丫鬟说江南巡抚已到了江州。众人只当个新鲜事儿听过就丢开了,可纹娘却悬起心来,毕竟科考舞弊之事,发生在顾维宁的任上。 她一时坐立难安,忍到衙门下值时分就要往顾府去,还未出二门,便有丫鬟跑过来说:顾知府来了。 晚风送来荷香,已是初夏时节,纹娘鼻尖冒着细汗,鬓边碎发亦被风吹乱。顾维宁温柔地替她整理着头发,又从怀中掏出帕子给她拭了汗,这才关切道:“怎的一脸急色?” 纹娘见他神色自如,并无愁容,方才舒了口气,“我听丫鬟们说,新来的巡抚一路上已办了两件大案,是个顶厉害的角色,他可有为难你?”忽而又皱眉道:“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你怎么有空来我家?” “别担心,我无事!”此处是个三面临水的亭子,下人们早已避开,顾维宁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悄声道:“我来正是为了告诉你,那李云程就是方远。” 纹娘早有猜测,如今坐实了却更加忧心,“可查实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方远自被你拿到把柄赶出林家后,便回了老家。他素有谋算,未免此事再翻出来,竟买通了里正,伪造了一份假户籍,之后便远走他乡了。”说着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这人当真胆大包天,你猜他后来做了什么?” 纹娘嗔道:“莫要卖关子了,快说!” 顾维宁这才正色道:“本来线索到这便断了,谁想此人听说侯府获罪,林家也没了官身,竟然又去找了方氏。他以林昭婉的清白做威胁,讹了方氏一笔银钱,去了京城。” “好生无赖!”纹娘忍不住啐到,随后又垂下眸子,把玩着手上的团扇,不经意道“林家当时都要卖宅子了,又哪里来的钱给他?” 顾维宁将团扇抽开,握住纹娘的手笑道:“方氏掌家这么久,多少攒了些体己钱。你若担心他们,我叫人照拂一番如何?听闻方氏未免再起风波,已挑了户当地殷实的人家将林昭婉嫁了。” “不必了,只是提起旧事有些感伤,既已恩断义绝还是别再牵扯的好。”她回握顾维宁温暖的大手,再抬起头时,眼中那抹哀色已褪去,“后来呢,他怎么做了薛巡抚的幕僚?”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方远拿了钱后就去了京城,机缘巧合结识了薛行舟,二人竟十分投契,就连薛行舟奉旨南下都带着他。但这方远虽有些小聪明,却不是能出谋划策之人,为何如此得脸,恐怕还得探个究竟。”顾维宁收到消息后就赶来告知纹娘,其中亦有想不明白之处,还未来得及琢磨。 官场之事,纹娘难以参透,既然知道方远身份,此人倒不足为惧,又道:“我现下就担心薛巡抚借着科举寻你的错,是否早些将这案结了?” “你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如今进退两难的是他。”顾维宁很是得意,现在江州各司都想在巡抚面前露脸,正争先向薛行舟汇报政绩。 二人正得起兴,顾府已摆好了晚膳。虽只有周家两姑侄用餐,却还是四荤八素另有凉菜甜点。 丫鬟刚要替周夫人布菜,却被周思柔拦下,她莞尔道:“姑母,再等等吧!”转头吩咐贴身丫鬟:“去前头瞧瞧,表哥怎还没回来?” 那丫鬟刚要离开,先前布菜的丫鬟却毕恭毕敬道:“郎君已遣人送了信,今日他在外头用膳,让夫人和娘子不用等他。” 周思柔脸上笑容敛去,垂下眼眸冷冷道:“他是去了沈家么?” 一时无人敢应,周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吩咐动筷。顾家乃是大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顿时厅内只余碗碟叮铃之声。 用餐完,待周夫人漱口净手后,这才看向一直埋着头的周思柔,温声劝解道:“荥阳家中来信,聘礼已经在路上了,等过了纳征之礼,你便随我回去吧!” 周思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浅浅地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 周夫人看着她这模样,一时无可奈何,只得先离开了。 次日上午,一个婆子拎着个包袱冲到纹绣阁,进了门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时辰店里客人正多,一时众人皆围了上来,倒有好心的娘子想要扶她起来,却被那婆子推开。 晴娘正与客人确认喜服花样,待动静闹大了才注意,连忙去看怎么回事。 “老人家,您这是怎么啦?我是这儿的掌柜,有事咱们屋后去说,可好?”这婆子对着大门口哭闹,影响极不好,晴娘只想温言软语先将她劝走。 此人见晴娘自报身份,一把拉住她,嚷得更大声了,对着众人喊道:“大家过来看啊,都是这黑心店,毁了我家娘子的婚姻啊!” 晴娘被她拖得踉跄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店内干活的小丫头机敏,冲过来扶住她了。偏巧李冬青去了湖州丝线坊,这婆子又生得高大壮实,一时竟无人奈何她。 晴娘乡野出身,虽跟着纹娘学了礼节规矩,到底不是怕事儿的,当即扬声道:“你这婆子好不讲理,无凭无据的就乱泼脏水,我家规规矩矩做生意,怎会干毁人姻缘的事情!” 那婆子猛地将包袱扯开,从里面抖出件大红色的喜服,她展开衣服递到众人面前,嘴里哭诉道:“大家伙儿看看啊,这喜服上的鸳鸯竟流了血泪,谁知道这家店做了什么手脚!可怜我家娘子,都要上花轿了,却出了这事儿,夫家如今正闹着退婚呢!” 说着哭天抢地,一会儿说纹绣阁不详,鸳鸯泣血诅咒新人,一会儿嚷着要砸店。 晴娘定睛看去,只见这喜服绣工确实精致,那鸳鸯眼睛上一道红泪,与红色的布料混在一起,呈暗褐色,着实不祥。只是纹绣阁卖出的东西都有记号,晴娘便想拿过喜服仔细辨认。 那婆子瞧见了,将手往身后一藏,大喊道:“掌柜的想要毁灭证据,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看着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已有人向着这婆子了,晴娘心底也有些慌,连忙反驳道:“你别胡说,咱们店出去的东西皆有记号,谁知道你这喜服是不是我家的。” “这衣服分明就是纹绣阁买的,掌柜莫非不想认账,你们也莫要害人了,还是趁早关店的好!”那婆子对上人群中一双秀丽的眸子,底气更足了。 “大娘说的有理,若纹绣阁真做出这毁人姻缘的喜服,这店还是别开的好!”清越秀丽的女子 声音传来,众人皆回头看了过去。 这婆子听见有人附和,颇感意外,狐疑道:“你是何人?” “妾身乃是纹绣阁的东家,大娘不妨将喜服递予我一看,若能找出这鸳鸯泣血的原因,或许能挽救这桩婚事。”纹娘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也觉得有理,纷纷附和。 那婆子原还扭扭捏捏,人群中顿时有人喊道:“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店家还能捣鬼不成,你只管放心给她看!” 婆子无奈,只得将喜服递了过去,嘴里还颇为硬气,“我怕什么,本就是你店里买的,看清楚了!” 纹娘接过喜服,仔细嗅了嗅血迹,又用指甲轻轻剐蹭,心中便有数了。她又将衣领翻过来,见反面光洁,不自觉弯起唇角,对众人道:“这血迹是蛋清混合赤铁矿染出来的,用松油擦拭即可去除。再者适才我仔细检查过,这喜服不是我家的,老人家可是记错啦?” “你胡说!我这衣服与你店里的长得差不多,分明就是你家的,定是卖我时便弄坏了,此刻又想赖账!”那婆子一把夺回衣服,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说辞。 围观众人听得这血迹可以除去,知晓此事并非凶兆,皆轻快几分。又见这婆子不依不饶,便有人怀疑她是故意讹人的。 纹娘也不恼,依旧笑道:“凡纹绣阁售出的物件,皆会在不起眼处绣上独有的标记,若是喜服,则在衣领反面绣个‘纹’字。” 晴娘早已去将店内摆放的喜服取了过来,翻开衣领向众人展示,果真有个“纹”字,大家心里又信了几分。 纹娘环顾四周,莲步轻移,“一件婚服从下定到做成,慢则一年,快则半年,便是加急赶制,也要三月有余。纹绣阁开店三月不足,下定者皆未交货,若这位大娘是买的我家的婚服,那定是京中带来的成品。” 她示意晴娘将账本取来,继续道:“能买得起我家婚服的,想必也是江州的中等人家,凡我店单次消费满十两纹银的,皆会登记名姓地址,并记下年日及所购何物。大娘报上姓名,一查便知。若真是纹绣阁出了纰漏,我必奉上银钱赔付!” 有好事者立即起哄道:“快说你是哪家的,大家给你评理!” 就在纹娘抽丝剥茧分辨之时,那婆子早悄摸将喜服团起,听得有人起哄,连忙塞进包袱里,一边往门外退,一边道:“许是找错店了,我走便是!” 晴娘早憋了一肚子火,哪里容得下她溜走,厉声喝道:“闹完事就想走?快将她扣下,送到官府去!” 一旁的伙计立即冲出来扣住这婆子,就要绑去官府,还是纹娘阻止了他们,让送到后院去。先前店里的客人见了这番事故,倒更信赖纹绣阁了。 原本看热闹的人也随之散去,一道碧色倩影混在人群中,就要一同离开。忽听得纹娘笑吟吟道:“周娘子既然来了,何不喝杯茶再走?” 那背影原本一只脚已踏出门槛,闻言一顿,少顷回转身来,天光自她身后洒来,姣好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只见她遥遥望着纹娘许久,终于走上前来,轻笑一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少不得向林夫人讨杯茶喝了。” 56. 何为相配 后院厢房内茶香袅袅,一对佳人临窗而坐,若非两人神情整肃,当真是一幅美画。 “周娘子,刚刚那闹事的婆子就关在对面的柴房里,你觉得我应该送她去见官么?”纹娘轻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隐约还能听见那婆子的呜咽之声。 周思柔眼皮都不掀一下,只盯着跟前的茶水,观那绿叶上下起伏,漫不经心道:“林夫人向来有手段,何必问我。” 纹娘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随后莞尔一笑:“这婆子心思恶毒,依我的脾气定是想将她送官的。可惜我投鼠忌器,怕伤了怀之的心,若他知晓自家亲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定会陷入两难。”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栽赃于我?”周思柔猛地抬头,直直瞪着纹娘,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怨恨。 纹娘从容不迫地迎上她的目光,虽面上含笑,眼底却冷得如寒冰,“那婆子闹事之时,几次往人群里看,偏巧我顺着她的目光就看到了周娘子。江州并不算大,邻里之间很是熟悉,只要细细查清这人近日行踪,以怀之的聪慧,找到幕后指使之人并不难。周娘子觉得呢?” 周思柔听她这样说,并未反驳,只是低眉垂眸,别开脸去。 纹娘见状敛去了笑意,指尖点点桌面,开门见山道:“周娘子,你为何这样做?给我个理由,今日这事儿便可私下了了。否则,我是断不肯受委屈的。” 周思柔转过头,掩盖在衣袖下的手几乎要将帕子扯烂,半晌才冷笑道:“因为你配不上表哥!” “你一介寡妇,又成天抛头露面,如何堪做他的妻子?我只想让他明白,娶了你就是个拖累。”那些阴暗的心思,一朝说出来,周思柔竟觉得难得的畅快。 纹娘气极反笑,她讥诮道:“周娘子,你可曾想过怀之已二十有七,若他愿意娶你,何必拖到今日?再者论家世地位,京中有不少贵女倾慕他,便是轮也轮不到你。” “那又如何?只要他一日未娶,我便愿意等。为了配得上他,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理事,我无一不学。林夫人,我与他同为寄人篱下之人,只有我才懂他的喜怒哀乐!”她神情是那样郑重,声音却十分的尖利,一改往日的贞静。 纹娘的那股怒气却忽然消散了,周思柔已过双十年华,在大盛这个年纪还未嫁人的女子,定会招惹许多口舌是非,对此她却无半分怨怼,原也只是个可怜的痴情女。 纹娘轻叹了口气,柔声劝解道:“周娘子,婚姻之事重在两心相知,纵你有情,可怀之无意,便是勉强在一起也只能结成怨偶。如若有一男子倾心于你,就要强迫你成亲,你又作何想?” 她见周思柔睫羽轻颤,似有迷茫之色,顿了顿才接着道:“以你的才情容貌,何愁找不到琴瑟和鸣之人,又何必守着心中无你之人?” 周思柔垂下眸子,冷声道:“你不必费尽心机与我说这些,我是不会放手的……”只是那语气却比之前软了几分。 “周娘子,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想想吧。那婆子晚些我便会放了她,但这事我也不会瞒着怀之。店中还有事,我便不送了!” 晴娘早已盯着厢房多时,周思柔刚离开,她便走了进来。见着纹娘一脸怅然地呆坐在那里,当即放轻脚步,一时倒有些踌躇。 纹娘回过神,见她忸怩之态,笑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儿?” 晴娘一脸愧色,急忙忙向前走了两步,郑重其事地行礼道:“纹娘,对不住,你如此信任我,可今日我连这婆子都应付不来……” 纹娘忙扶她起来,假怒道:“是该罚,就罚你年底将盈利翻上一番吧!” “啊?”晴娘顿时傻了眼,愣在那里。 纹娘这才噗哧笑出声来,宽慰道:“做生意哪是天生就会的呢,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接着便与她细细说起经营之道。 另一边官署前衙,薛行舟沉着脸,大步流星朝书房走来。竹笛守在门口,硬着头皮上前拦住:“薛巡抚且慢,郎君有要务处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薛行舟一把搡开他。 他看上去虽文弱,力道却大得很,若非竹笛有些功夫在身,只怕就要撞上门框了。 薛行舟推门直入,见顾维宁坐在书案前泰然自若,冷声道:“顾知府好大的架子,本官三番两次都请不动你,倒要看看你究竟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维宁忙将手中的信函放下起身迎他,一脸讶异道:“薛公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位同僚惹您生气了?” “顾怀之,别给本官装傻,这几日春耕农作,刑狱讼案等事老夫皆看得差不多了。但科考的案卷,本官三请四催你都拒不相交,看样子老夫只能上奏陛下了!”薛行舟袖袍一甩,睃了他一眼,怒气难消。 顾维宁吩咐竹笛沏来茶,随后在另一侧坐下,赔笑道:“原来薛公说的是这事儿,哎,非是顾某不愿呐!” 见他面露难色,薛行舟冷哼一声,“顾怀之,别藏着掖着了,本官既领巡抚之责,江州大小事宜皆可过问,京中真要问责,本官自会担着。” 顾维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薛公言之有理,在下前两日便已将卷宗整理好,正要给您送去之时,却收到一封密信。” 薛行舟知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管低头饮茶。 顾维宁眉头一挑,接着道:“那信上说,您身边的幕僚李云程在达州曾卷入科举舞弊一事,人证物证俱全。当然,怀之怎敢妄动薛公之人,只是江州的科举案您还是避嫌的好啊!” 薛行舟听到李云程的名字,身形微顿,若让他就此放弃,又实在不甘心,当即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就要发怒。 顾维宁却截断了他:“薛公自然行事端正,可这事儿就是个泥潭,沾上了总会留下泥点子,您一世英名何苦蹚这浑水。”说着他转身将案桌上的信函递给他,继续道:“怀之方才收到急信,宿州出现了蝗灾,还需薛公前去主持大局!”他语气很是沉重,江州离宿州不远,若有灾情,必被波及。 薛行舟接过信细读,脸色大变,起身就走。临出门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怀之既说这是个泥潭,那你又准备如何全身而退?” 顾维宁站在屋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色,他含笑道:“不劳薛公费心,在下自有对策。” 雷厉风行的薛巡抚在江州还未大展身手,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江州大小官员还没回过神,便接到知府急召。 宿州蝗灾的消息传来,众人如临大敌。待看到顾维宁要求各县组织百姓割草掘卵,又下令凡耕种各户须养殖定数的鸭子,以御蝗患。如此有条不紊,江州上下踏实许多。 转眼就到端午,宿州蝗灾虽闹得人心惶惶,毕竟未发生在眼前,百姓们皆热火朝天地准备过节。江州富户们自发组织了龙舟赛,并盛情邀请顾维宁等父母官观赛。 此等与民同乐的盛会,顾维宁自然不好推辞。比赛当日,沈家亦得了个绝佳的观赛位置,纹娘刚坐定不久,竹笛便来请她与顾维宁同坐。众人见状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又有奉承者欲要借机讨好,被竹笛一一挡了。 “我还是回自家棚子吧,这儿都是官府中人,恐有人说闲话。”此处是月河旁最高的一座亭台,可揽江州全景,备受众人瞩目,纹娘颇有些不自在。 顾维宁自不会让她离开,笑道:“怕什么,你是未来的知府夫人,你若不能坐在这里,谁还有资格?且放心观赛吧!” 只见五艘不同色彩的龙舟蓄势待发,桨手们赤膊上阵,各个都是精壮的小伙。岸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百姓,热情的姑娘挥舞着帕子,亦有好事之徒悄悄开了赌盘。 随着一声令下,锣鼓响彻天际,龙舟如离弦之箭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纹娘,你看好哪支队伍?”因周围太过热闹,他不得不凑到纹娘耳边说话,顾维宁在江州颇有一些 崇拜者,多是闺阁少女,见了此景尖叫连连。 纹娘羞赧地将他推开了些,笑道:“我们绣行亦有参赛,我定是支持自己人的。听闻今年的获胜队伍不光有锦缎赏钱,还有顾知府特意遣人打造的银碗?” “既是难得的盛会,本官自然要添些彩头。” 不远处周思柔冷眼瞧着二人相谈甚欢,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一旁的周夫人看得起兴,尤其那艘青色龙舟,竟领先了半个船身。 她正欲指给思柔瞧,却见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只得宽慰道:“思柔,节庆之日理应高兴些,你瞧那青舟今日怕是要夺魁呢。” “姑母,我从未见表哥笑得这样开怀……” 正说着,却见有人对顾维宁说了什么,他竟直接离席而去。 纹娘不知发生何事,勉强等到比赛结束,与沈家众人回去的路上,才听得路人议论,城门出入突然变严了。待晚间竹笛来报信,纹娘才知道江州城郊竟出现了流民。 “郎君交代为防这些人聚集生事,会逐批放进城安顿,让娘子近日出门定要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顾维宁还在城郊忙碌,怕家里人担心,这才让竹笛先行回来。 纹娘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忙问道:“薛巡抚不是已经去宿州么,怎的还会有流民出现呢?若形势当真严重,我这便与行会商议,施粥济民。” “娘子大义,竹笛替郎君谢过了。”他俯首作揖,行了谢礼,这才回道:“郎君说宿州灾情恐怕比想象的严重,若只这一波流民还好,就怕后头源源不断呢。娘子早些休息,城郊正缺人手,我得赶紧过去。” 竹笛说完就要告辞,却被纹娘叫住,他刚想问何事,便见一丫鬟拎着个食盒跑了过来。 纹娘将食盒递过去道:“你与怀之恐怕都未用膳,这是刚出锅的粽子,好歹先垫垫。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吩咐一声就好!” 竹笛连忙谢过,骑上马急匆匆地走了。 次日,以金家为首的富户便在城北搭起了施粥棚。纹娘既是绣行一员,又是顾维宁的未婚妻,更得身先士卒,她便以沈家名义搭棚救济。 头一日施粥,纹娘有些不放心,带上冬青一起前来查看。正是晚膳时间,几处粥棚前都排了长队,灾民们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 纹娘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又仔细查看了赈灾食物,秀眉轻蹙,神色愈发凝重,悄声吩咐冬青道:“你去其他家的粥棚瞧瞧,食物是否与我们家一样?” 冬青连忙去了,少顷回禀:“东家,各家皆是一样的白粥和馒头,是哪里不妥么?”他见纹娘一脸愁容,甚是不解,这食物充足,灾民们各个感恩戴德,店里也赚了名声,究竟愁什么呢? 纹娘叹道:“我们不知道这后头还有多少流民,若照今日这般,恐怕各家储粮撑不了几日。” “那小的这就交代下去,明日便改成杂米粥,馒头也换成杂面,这样再撑多一个月是没有问题的。”冬青瞬间想通其间缘由,忙与纹娘商量。 纹娘摇头,低声道:“若只我们一家改,不仅无济于事,恐怕还会落个刻薄名声。待我禀明官府,定下个章程来,大家都好做。” 刚说完,纹娘又瞧出些不对劲来,她指着那队伍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似先前已领过食物。” “娘子有所不知,虽咱们已提前给流民发了竹木筹作为凭证,领完便回收,但亦有那蛮横者抢夺他人的竹木筹,因这事儿很难抓到现行,咱们也无可奈何。” 二人正说着,却见一壮汉忽然过来将队伍中一领着孩童的妇人甩了出去,嘴里还嚷道:“滚后面去,这是老子的位置!” 纹娘立即大喝道:“你在做什么?给我将这人拿下!”冬青与施粥的伙计当即冲了过去,纹娘忙上前查看那对母子的状况。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有指责那壮汉欺负妇孺的,也有嚷着要放饭的,一时乱作一团。 57. 受伤 那孩子虽被母亲护在怀中,这番变故还是将他吓着了,呆滞了片刻,再听得周围人声嘈杂,立时嚎啕大哭起来。 那妇人本已摔倒在地,此时顾不得自己,忙爬起来抱住孩子,一双手焦急地在他身上四处触摸,“乖乖,哪里伤着了,疼不疼啊?快让娘看看!” 纹娘见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条黑色的泥痕,忙蹲下身替他擦脸拭泪。无意瞥见那女子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早已磨破,隐约露出几道划痕。 纹娘拉过她的手,轻柔地将袖子挽起,只见手臂上一大片擦伤,已是血肉模糊,上头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刚摔得狠了。那孩子见娘亲受伤,立时止住了哭,凑过来对着伤口吹气,口里还念道:“痛痛飞,痛痛飞。” 纹娘鼻头一酸,想替她包扎却又怕弄疼她,只能关切道:“这伤得要马上处理,天这样热,若是溃烂化脓便不好了。” 妇人见孩子没事,也不愿多生是非,忙将袖子扯下来,推说没事。那壮汉被人押着,满脸不服气,嘴里嚷道:“放开老子,是她自个儿没站稳,关老子啥事儿!” 纹娘怒火中烧,站起身来冷冷道:“这粥原本为了救济失了生计,暂无力谋生之人。尔等一身蛮力,哪里找不到活儿干,竟出手伤人与妇孺争食,当真可耻!” 这些流民原来多是安分度日的百姓,听了这话,纷纷点头应和。人群里有明事理的站出来高声喊道:“咱们虽失了地,却不能失了做人的良心,大家还是让老人孩子们先排队吧!” 恰巧顾维宁也来巡视施粥一事,见这边人群聚集,便走了过来。远远听得纹娘说的那番话,亦是万分欣赏,目露赞叹之色,脚步也加快几分。 纹娘眼见事情平息,也松了口气,却听得人群中有人说顾知府来了。纹娘抬眼望去,正撞上顾维宁殷切的目光。 四周人群拥簇,喧嚷嘈杂,他一袭红色官袍,威仪赫赫,仿佛这世间最明亮的一抹色彩。纹娘不由扬起唇角,正要迎上去。 谁知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先来先得有何不对,凭什么不给我们发粥,莫非江州的富户瞧我们不起!”说着就互相推搡起来。 此地原本就是流民聚集之处,又因先前之事队伍散乱,一时间竟乱作一团。 冬青原想去护着纹娘,那被押着的壮汉趁机想要挣脱,他便不敢放手,只能喊道:“东家,退往我身后来。” 人流拥挤,纹娘一时无法过去,只好先护着那母子俩往边上移动。顾维宁眼见有人生乱,急令衙役疏散人群,维持秩序。就在混乱之际,竹笛忽然高喊:“郎君小心!”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人群中几道身影冲向前来,各个招式凌厉,却被竹笛等人一一化解。 纹娘见有人行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妇人怀中的孩童被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纹娘怕他被伤着,赶紧转身去看情况。 恍惚间听到有人急切地大喊了声“东家!”她正要回头,蓦地背后一凉,随即一阵剧痛自肩下蔓延,纹娘猛地张了嘴,却喘不上气来。 天旋地转间,好似一切已静止,只余自己的心跳声萦绕耳际。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腰身,耳旁有人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接着便听见顾维宁焦灼地吼道:“快去请大夫!”纹娘勉强清醒过来,拉着顾维宁的衣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在这一片喧闹中,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顾维宁一把将纹娘打横抱起,低声哄道:“纹娘别怕,没事的,咱们这就回家……”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并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竹笛已将那行刺之人擒住,越过人群赶到顾维宁身旁,等候发落。顾维宁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押入大牢,一个都别放过。”那声音平静如水,竹笛却听得心头一凛,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纹娘迷迷糊糊间好似回到了小时候,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母亲在一旁哄她睡觉。只是夏夜燥热难耐,她难受极了,哼哼唧唧的闹着要吃冰酪。沈知音不许,转头吩咐桂姨给屋里多添个冰盆,随后一手替纹娘打着扇子,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口中还讲着江州的逸闻趣事。慢慢地纹娘眼皮越来越沉,马上就要坠入梦乡了。 忽然听得桂姨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她挥挥手想把那声音推远些,却无济于事,只得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床天水碧的帷帐,她房中何时有过这样的颜色?还未待她想明白,耳畔却响起桂姨慈爱的声音:“谢天谢地,娘子可算醒了!” “桂姨?”纹娘听出她语带哽咽,立时就要坐起身来,谁曾想牵动背后伤口,“嘶,好痛!” “娘子小心些,你昏迷了一夜,身子还虚着呢!”桂姨忙将手中的药放下,过来将软枕垫在她身后,嘴里念叨着:“奴婢才离开几日,娘子就遭了这样的祸事,依奴婢看您身边还是要多带几个人才好。正好您醒了,咱们先把药喝了!” 纹娘还未搞清楚状况,便遭桂姨一顿念叨,头都晕了。趁着她端药的空隙,忙问道:“桂姨你怎么在这儿,究竟是何人伤的我?” “是我遣人接桂姨来的!”顾维宁换了身玄色窄袖圆领袍,以墨玉冠束发,虽眉眼如画,却掩不住满身煞气。他一进门就顺势接过桂姨手中的药,桂姨见状识趣地退出去了。 顾维宁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药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对纹娘道:“不烫,可以喝了。”他将药送到纹娘嘴边,见她乖巧地喝了下去,方接着道:“大夫说幸好没伤中要害,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静养就好,只是伤口万不可沾水……” “怀之,你好生奇怪,怎变得和桂姨一样啰嗦?”纹娘见他虽温言软语,却嘴角紧绷,一丝笑容也无。又瞥见他眼角还藏着倦色,关切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让那伙刺客逃走了?” 顾维宁不言语,只是继续喂她喝药,待那碗汤药见了底,才回道:“主犯都抓到了,我已连夜审问,虽有漏网之鱼,却也翻不起风浪来!”他起身将药碗搁在几案上,低喃道:“纹娘,是我连累了你……” 因他背转身,声音又极低,若非纹娘耳尖,又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只怕听漏了去。她佯装扯到伤口,一声痛呼,顾维宁急忙转身,三两步迈上前来。 “可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说着就扶起她的身子,半揽在怀中,欲查看背后的伤口。 纹娘乘势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骗你的!顾维宁,你是后悔与我结亲了么?” 两人离得如此近,睫羽分明,呼吸相闻。纹娘见他颊上有个红点,细看却不是痣。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兰息轻吐:“这是……血么?” 顾维宁再也按捺不住,拽下她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按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吮吸,撕咬,那般用力,似要将她融入骨 血。直到察觉纹娘喘不过气来,这才慢慢松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急促,“是昨晚审讯不小心溅上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纹娘面颊,她的脸早已红得如朝霞一般。 待两人气息都平复下来,顾维宁将她拢在怀中,片刻后缓缓开口,“自父母含冤而亡,我便觉得苍天无眼,它唯一的仁慈,就是将你送到我身边。纹娘,我恨不能立即与你成亲,又怎会后悔?” 纹娘难得听他袒露心声,温顺地靠在他怀中,聆听着他的心跳,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默默地回应。 顾维宁眼眸轻垂,回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昨日你昏倒在我怀中,满身是血,怎么也唤不醒。我不敢想……若你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他苦笑一声,低喃道:“要不是被我牵连,你又怎会受伤!” 纹娘直起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蓦地笑道:“我认识的顾怀之,可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她神情变得郑重,柔声道:“怀之,正因为你,我才体会到天地广阔。不论是亲自谈生意开分店,还是救济庇护那些女子,都是我从前不敢奢求之事。这样鲜活的日子,哪怕挨上一刀,我也愿意!” “纹娘……”顾维宁在她额头落下浅浅一吻,叹道:“能遇上你,是顾某三生有幸!” 见他情绪总算没那么低落,纹娘这才转回正题:“这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昨日那样混乱,流民们可有安顿好?还有那对母子,也不知她的伤如何……” “你别着急,先吃些东西,我慢慢说给你听。”说着他端来桌上放着的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纹娘嘴边。 纹娘欲接过碗勺自个儿来,却被他拒绝,她便乐得享受顾维宁的服侍,催着他快说之后的事情。 顾维宁见粥已用了大半碗,这才开口道:“这伙人乃是薛行舟所派,为首的还是咱们的老熟人。” “是谁?”纹娘满脸疑惑,随即灵光一闪,眼睛瞪得大大的,“莫不是方远?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会亲自动手?” “听闻他先前就是个浪荡子,想必也会点拳脚功夫。驿馆盯梢的人说,此人常与薛行舟同宿同寝,说是幕僚却是个娈宠。自被我戳穿来历,薛行舟离开时便将他丢下了,方远哪舍得这富贵生活,为了重回他身边,只好兵行险着拿我做个投名状。” 说着他又去看纹娘背后的伤口,里衣之下裹着厚厚的纱布,顾维宁心疼道:“天气渐热,万不可捂太久。你这伤便是拜方远所赐,如今他落到我手里,定会让他千百倍奉还!” “怀之,一切当依律法行事,万不可动用私刑!此事你可要上报朝廷?”纹娘见他一脸戾色,赶忙劝解,若因一己之私让人抓到把柄,岂非得不偿失。 顾维宁莞尔道:“纹娘放心,我心中有数,如今治理蝗灾才是重中之重,纵使上报,圣上也只会轻拿轻放。科举舞弊之事已有些眉目,到时我自会和薛行舟算总账。” 涉及朝政,纹娘不好多言,又问道:“我这是在哪儿?外祖父母可知道我受伤,怎的没见着他们?” “这是在官署后宅,我的卧房。昨日我已派人给沈家二老传信,未免吓着他们,只说你受了些小伤。如今外面鱼龙混杂,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你且多休养两天。”纹娘毕竟受了伤,又说了许久的话,未免精力不济,顾维宁说着便要扶她躺下。 头还未挨着枕头,便听得外头有人通传,纹绣阁的掌柜与掌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