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天又换人设了》 1. 第 1 章 青石板巷,刚下过雨的天空依旧暗沉沉的,幽长寂静的巷子内粗布麻衣的男子哼着小曲,手中的几吊钱被他高高抛起又稳稳落于掌心。 “今天我一定能翻盘,到时候让那些瞧我笑话的人好看!” 他兀自不忿地嘟囔着,忽觉前方有人经过下意识想让道,但是一抬头看清楚人脸后立马掉头撒丫子跑路。 “还敢跑!”女子大喝一声,手中的石子带着劲风精准的砸在男人的膝窝处,男人惨叫出声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自知跑不掉,立马转过身求饶道“姑奶奶,我真没偷你们的鸡鸭,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若是偷了天打五雷轰” 话落,阴沉的天空中一道闪电响彻大地,吓得男人抱紧了头。 “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你还想骗我们,找死!”说着上前一脚把男人踢翻在地,随后就是拳拳到肉的声音,在男人即将惨叫出来之前被她用破布堵在了他的嘴里。 痛苦的呜咽声络绎不绝,男人抱着头趁机拿下口中的破布连忙说“真的还不是我!是村东头的痞三偷的!”五大三粗的体格却被身形小他几倍的女子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还敢说谎我今天非打掉你的牙不可!” “好了樱桃” 沈雁回摇动着手中的蒲扇,制止了樱桃的下一步动作。 樱桃悻悻的收回手,临了还不忘把男人手中的几吊钱给拿过来,还不等她说话男人麻溜的从她手下爬出来,随后捂着脸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姑娘,我们养的那些鸡鸭又岂止这一点钱,要我说就应该再打一顿让他把剩下的钱也吐出来” “赌鬼的钱都在赌庄,今天你就是把他给打死了,他也拿不出来” 樱桃有些不开心,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男人的恼怒“那我现在把他抓回来再打一顿” 沈雁回看了她一眼,揉了揉樱桃略微凌乱的发髻说道“不用,我自有办法” 还不等樱桃问是什么办法就看到巷子口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冲她们招手“沈姑娘沈姑娘,快些回家,你们家里来贵人了!” 青水镇是江南一座再偏僻不过的小镇,这里的人和这里的物都是一成不变,而今天破败陈旧的小院里站满了锦衣华服的贵人,在这座小镇上可是不可多见的景象。 因此周围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低声交谈都在讨论来的是何许人也。 拐过一个弯,沈雁回方才还矫健的身姿突然软了下来,她拿起帕子轻咳整个人就像一株弱柳扶风的菟丝花,樱桃也十分上道的把手递过去给自家姑娘当做支撑。 主角一登场周围的邻居立马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恭贺。 “我就说沈姑娘貌若天仙定非凡人,这不马上就要回到仙宫里去了” “沈姑娘飞黄腾达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是啊是啊,我等在此就先恭喜沈姑娘了” 沈雁回盈盈一笑挨个回礼“各位伯伯婶婶对我们主仆三人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莫不敢忘”她姿态依旧谦卑,柔弱,并没有因为有贵客的到来而改变。 周围邻居得了这句话心里满意了,也就不再堵着她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让她进去。 这座院子又旧又小,外墙的砖头掉的掉,松动的松动,虽然破败但也是她花了十两银子买来的。 沈雁回抬脚进去,入目就看见窄小的院子里站了十几个打扮精致的婢女和小厮,此刻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而在院中央的石椅上坐着一位打扮华丽贵气的婆子,那衣料绸缎抬手间无意露出的玉镯,足见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在打量的同时,那位婆子也自然瞧见了她,随即立马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堆砌出笑脸,亲昵的拉住她的手。 “我的好姑娘,这么些年真的是苦着你了,瞧瞧,人都瘦的不成样子” 面前的婆子装模作样的挤了几滴泪出来,沈雁回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向一旁的刘妈妈,问“刘妈妈她们是?” “姑娘,她们是” “我们是成安伯府沈家的人,我是夫人屋里的管事女使,姑娘叫我一声吴妈妈便可”这位自称是吴妈妈的婆子打断了刘妈妈的话自顾自说起来历。 沈雁回后退一小步冲她行了一礼“原来是吴妈妈” 吴妈妈连忙扶起她,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老妈子怎么当得起姑娘这一拜,姑娘可是成安伯府大房的嫡女,这一拜可折煞老奴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哗然,成安伯府那可是上京鼎鼎有名的权贵人家,没想到看起来孤苦无依的沈雁回竟然是成安伯府的嫡小姐。 沈雁回面上装出一副惊愕的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叹气,终于等到你了。 她并不是真正的沈雁回,五年前她在现代因车祸身亡,死去后却又在这个沈雁回身上得以重生,更加巧合的是这个沈雁回还是她生前看过的一本古代狗血玛丽苏文中男女主的女儿。 这本书里有关于她的笔墨很少,只交代了男女主是在云游天下时生下了她,后来五岁被送回上京时不幸走散,十六岁才被找到,而现在的剧情正是她被找到要回到沈家的时候。 “刘妈妈,这,这可是真的?”沈雁回带着不可置信的询问,她杏眼含泪,眼泪欲落不落,瘦削的身子轻微颤抖更惹人爱怜。 刘妈妈身着粗衣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她早已哭的不能自己,只能一个劲的点头“是真的,当年老爷和夫人是要送姑娘回上京的,可是途中不幸遭遇刺客,只有我带着姑娘东躲西藏的活了下来,这么多年一直隐姓埋名没有告诉姑娘,也没能力带姑娘回上京认亲都是老奴的错” “姑娘这么些年跟着我真真是受苦了” 沈雁回上前拉着刘妈妈的手轻拍安抚,声音略带哽咽“刘妈妈说的哪里话,若是当年没有刘妈妈的舍身相救,自然也不会有我的今天,刘妈妈于我已是大恩”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她穿来后的五年接触,刘妈妈实实在在为她着想对她好的也不能再好,所以她此刻的话也没有作假。 吴妈妈拿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大喜的日子可不许哭,姑娘如今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日后回了府定要把之前缺失的全都给都补回来” “春兰百合,给姑娘洗漱上妆,我们这就启程回上京” 人群中走出两个模样俊俏的婢女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沈雁回就要往屋里走,樱桃却固执的拉住沈雁回的胳膊不肯撒手。 她不太相信那老妈子的话,也怕姑娘脱离自己视线后会有危险。 樱桃是她刚穿过来时从人牙子手里花了一两银子买过来的,除了有点实心眼外,对她还是非常忠心。 沈雁回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没事,樱桃这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吴妈妈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上下打量了樱桃一眼,开始套话“你跟了姑娘几年了?” 樱桃道“五年” 吴妈妈笑着拉过樱桃的手“好孩子,这么些年你也辛苦了,等日后回到府里我定让夫人给你安排个轻松的差事,等日后你到了年岁也一定会给你寻个体面的婚事” “你说了不算,姑娘说了,我只归她管” 樱桃没理会吴妈妈的话,反正她只认她家姑娘,旁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管。 吴妈妈笑容依旧“你是姑娘房里的人,自 然是姑娘说了算”只是垂下的眼神中那一抹轻嗤毫不掩饰。 现在是说了算,日后高门大院一围就能明白到底哪个才是主子。 一扇门之隔的房间里沈雁回自然也听到了她们刚才的交谈,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看来她还没回去呢,就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的要给自己下马威了。 “姑娘,我来给您上妆” 百合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就要往她脸上扫,沈雁回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轻咳了一声说“不用了,我闻不得这个味道” 百合顺从的放下胭脂又拿起一旁的朱钗让沈雁回挑选,她过来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首饰,每一样每一件都可以说是巧夺天地,美轮美奂,怪不得里总会有世家贵族的小姐会为了一件首饰打起来,这东西如果她得不到想必也是夜不能寐。 为了附和自己的人设,沈雁回挑了一根玉兰花样式的玉钗,原身本就属于清冷美女的类型,此刻配上玉钗十分相得益彰。 “姑娘可要穿这件?” 沈雁回闻声看向了一旁的春兰,春兰手里是一件红色的衣裙,做工精巧自是不必多说,就是这颜色过于张扬,她不喜欢。 在这个时代里,过于张扬就是活靶子,她不想当靶子。 “换一件吧” 春兰一连拿了几件都是颜色艳丽的衣服,她道“就要那件月白色的衣衫” “回姑娘,夫人来时交代奴婢,您这个年岁穿些鲜艳的衣衫才最适合” 沈雁回笑笑没多说什么“那就你手里这件吧” 马车往北一路走了三天,这三天吴妈妈打着为沈雁回好的名义,不是让她练字,就是让她背沈家族谱,再或者煎茶插花只要哪里做的不好,几下手板定然是逃不掉的。 “这老妈子也太过分了,要不今天晚上我把她绑了打两顿给姑娘出出气!” 樱桃心疼的对着沈雁回通红的手掌心吹气,试图可以让她好受一些。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些东西和手段不过是一点下马威” “下马威?姑娘又没和她们有过冲突,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雁回耐心解释“如今沈家的当家主母是二房的人,你可能不知道二房的夫人当年是与我父亲有的婚约,只不过当年我父亲非我母亲不娶,导致她被上京的人耻笑,这门婚事才不得已落到了二房头上” “子承父业,自然孽也要我承” 樱桃似懂非懂“那为何老爷和夫人不回来为姑娘撑腰呢?” 玛丽苏文里孩子只不过是男女主py的一环,原身丢失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过这对便宜爹娘找她的消息,包括这次被找到也是之前在沈家做工的妇人回乡探亲这才误打误撞找到了她。 沈雁回自然不会这么同樱桃讲,她只说“樱桃,腰杆子要自己挺才稳当” “那就任由她们这么一直折磨姑娘吗,这里离上京还有两个月路程呢” 沈雁回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入了夜后,该烧的东西就烧了吧”她从不惹事,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任人欺凌的主。 樱桃脸上重新挂上笑,这事她办的多已经非常轻车熟路了“姑娘放心吧,我一定办妥” 今夜歇脚的地方是一间客栈,地方不算多大胜在干净整洁,沈雁回刚吹灭蜡烛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声响。 她觉得有点不对,还未到动手的时机,樱桃办事不会如此草率,于是赶紧起身拉开门正巧与外面的樱桃打了个照面。 樱桃一把拉住沈雁回的胳膊“姑娘,外面来了好些蒙面人我看着像刺客,不会是二夫人派来的吧!” 沈雁回当机立断“走!” 2. 第 2 章 沈雁回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隔壁房间里的刘妈妈,她冲过去房间内已经是空空如也。 樱桃紧随其后“刘妈妈呢?” “我们先走,刘妈妈不会有危险” 如果真的是二夫人派来的人只会要她的命,刘妈妈一定活着背锅,如果不是刺客杀了想杀的人后也自然不会为难一个老妇人,所以刘妈妈比她安全多了。 客栈住了许多赶路的人,此刻尖叫声打斗声此起彼伏人群乱成了一锅粥,沈雁回拿裙摆捂着脸被樱桃拉着胳膊一路往客栈外狂奔。 明月横空,两个人就在冷清的月光下奔跑,沈雁回有点气竭伸手去拽樱桃“停,停,停下来” 樱桃收到指令立马停下,她毫无防备直接被惯力甩飞了出去,幸好樱桃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樱,樱桃,做的,做得好!”沈雁回喘着气,脸色都白了嘴上也不忘夸上两句。 “保护姑娘是我的职责” “下次咱们可以直接上大招,这样你家姑娘我真的吃不消啊” 樱桃的武力值拉满,买她的时候就听人牙子说她从小在山上跟着一个高人学武,她当时还以为只是人牙子编故事故意抬高价骗她,没想到这丫头真的厉害。 这么多年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买下了樱桃这个保命杀器。 樱桃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大招?” “轻功” 沈雁回喘匀了气,继续说“下次直接轻功,我不恐高” 樱桃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一着急就给忘了” “我们”她刚想说我们去找刘妈妈就听到一阵刀剑碰撞的嘶鸣声,她瞅了一眼四周平坦的草地对樱桃说“快,我们躲到树上去” “不用躲,我可以把他们都给杀了”她的想法很简单,哪里有威胁就把威胁给斩草除根,她师父说了,剑就是用来杀人的。 “先躲,躲不过去再说” 樱桃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家姑娘说的有道理,于是一手搂着沈雁回,内功运起飞花落叶皆是助力,须臾的功夫两个人就躲到了树上。 沈雁回躲在繁杂的树叶之间去看,只见十多个蒙面黑衣人在追一个身着红色衣服的男子,不过看样子那些刺客都不是红衣男的对手,片刻之间就已经倒下去三四个。 “杀了他,决不能让他活着回上京!” 剩余的黑衣人蜂拥而上,红衣男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面对多出自己几倍的人依旧吃力,不过一盏茶功夫草地上就只剩下红衣男。 男人显然也伤的不轻,捂着胸口一路跌跌撞撞刚巧晕倒在沈雁回躲着的这颗树下。 “我先下去看看”说着樱桃直接跳了下去。 她给男人把了脉确定内息紊乱人晕过去了才又把沈雁回给带了下来。 “姑娘这男人我们救不救?” 沈雁回在男人身边蹲下,眼神上下打量,标配的面具晕倒的场面让她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玛丽苏的女儿,这相遇的场景都和书里男女主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可不是原身的娘。 “来来来”她从伸手招呼樱桃蹲下,等人蹲下以后沈雁回搂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告诫道“切忌路边的野男人不能捡,不能捡” “为何?”她不明白,她师父当年也会下山游历遇见受伤的人偶尔也会搭救。 为何?总不能告诉你捡了之后轻则断腿挖眼,重则举家全亡吧。 “你想夜黑风高这些人为什么不追杀别人就追杀他呢?” 樱桃咬唇努力思考“不知道” “那必然是因为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或者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之类的重要物件,不然谁会杀他,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咱们还是不管为妙” “再者说,万一我们救了他,他醒来以后心怀叵测怕我们知晓他的秘密,再恩将仇报杀我们灭口怎么办,所以一定要记住,路边晕倒的男人女人一律一律不能救” 樱桃重重点头“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把他给杀了” “别别别”沈雁回赶紧拦住她“等会等会,这人身上的衣衫料子看着比我的都好,想来也是个富贵人家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她的手里里外外摸了一个遍还真让她找到一块玉佩和一袋沉甸甸的香囊。 “咦”沈雁回把玉佩甩开,小声嘟囔“晦气晦气”香囊倒是鼓鼓囊囊她一打开眼睛差点被晃瞎,她咽了咽口水,道“我说错了,这那是扫把星,这分明就是财神爷!” “玛丽苏文,诚不欺我!” “金子我知道,马梨酥是什么,我只吃过桃花酥”樱桃不解,她跟了姑娘五年,有时还是不太能够明白她说出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后想吃什么酥都行!”沈雁回乐疯了“咱们发了,你不是一直想换一柄好点的剑吗,等回到上京别说一把,姑娘我给你换十把” 一听可以换剑樱桃也立马不去纠结,她喜笑颜开“谢谢姑娘” 沈雁回看够了就把这袋金子揣进了樱桃怀里“还是放在你那里比较安全,咱们走,回去找刘妈妈” “好,不过姑娘既然这个人这么有钱,衣衫和鞋定然也值钱不如我都扒了卖钱” 沈雁回给拍了拍樱桃的肩膀,叹息道“算了,看他可怜给他留点避体的衣服吧,谁让你家姑娘我善良呢” 樱桃附和“姑娘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了” “承让承让” 主仆两个人一唱一和走远,等到四周的旷野再次恢复平静周围先前倒地的黑衣人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后的去扶倒地的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就那样被人随意丢弃,一如同他。 “属下做事不周,并未调查出来她身旁的婢女武功高强,是属下的错” “属下甘愿领罚” 话落,黑衣人跪倒一片,静静等候着他们的主子发落。 男人摘掉脸上的面具,月光清晰的照应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红衣胜血,墨发飞扬,美得好似月夜中下凡而来的谪仙,修长的手指解开外面的红衣,价值千金的衣服就那样被他踩在脚下。 “烧了” “是”领头的上前一步拿起衣服“可还要再设局引她” “不用,她很谨慎,一次不成已经没有机会” 领头的人不敢再说话,美人计可使一不能使二,多了只会让她心生警觉。 “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等日后她回了上京眼睛一多岂不更加渺茫” 男人抬眸看向夜空悬挂的月亮“不急,会再见面的”毕竟,这一盘大局等的就是她这枚重要的棋子。 * 另一边沈雁回和樱桃两人没有直接回到客栈,反而是翻墙进去躲进了客栈的厨房内,一直等到吴妈妈的人来找才出来。 “姑娘姑娘,您在里面吗?” 沈雁回咳嗽了几声,声音颤抖微弱“我在,我在这里” 婢女和婆子闻声立马冲进了厨房里,吴妈妈看着躲在厨房柴火堆后面的沈雁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幸好姑娘没事,可吓死老奴了!” 这件差事她要是办砸了,夫人也保不住她。

“我见客栈有刺客十分害怕便躲到了这里,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已经被我们的护卫给围住了,让姑娘受惊了” 沈雁回装作送了一口气,身体一下子软了,幸好身边的吴妈妈眼疾手快给搀住了“快快快,把姑娘扶回房间里好生伺候着,可千万别再让姑娘受惊了” 婢女应声左右搀扶着她往房间里走,在走廊上正巧与樱桃打了个照面,樱桃给了个眼色她立马心领神会。 沈雁回才回到房间里坐下,就听见外面有护卫来报说外面走水了,请吴妈妈过去看看。 吴妈妈刚放下的心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她朝着沈雁回行了一礼“老奴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外面有我姑娘不必担忧” “那便有劳吴妈妈了” 等吴妈妈的背影消失,沈雁回扭头朝着房间内的几个婢女轻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樱桃伺候我就够了” “是,姑娘” 婢女们鱼贯而出,樱桃关了房门立马走到沈雁回身边笑道“这次再路上吴妈妈可没法子再折磨姑娘了” 她笑笑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刘妈妈呢?” 说曹操曹操到,房间的门被推开刘妈妈跌跌晃晃的走过来,后面跟着的婢女赶紧搀扶,沈雁回也立马上前起身扶住了刘妈妈“刘妈妈慢点,小心台阶” 刘妈妈攥着她的手十分用力,泪眼婆娑“幸好姑娘没事,若是姑娘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必活了” 沈雁回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我没事,不用担心” 刘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刚才她去如厕,回来时就听见院子里喧哗的声音,等她赶上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她们的身影,她还以为又如同当年一样出了事吓得她三魂都丢了。 沈雁回好一阵安抚这才把人给哄回去睡觉。 窗棂半开,依旧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在救火,樱桃顺着目光看过去问出了心中疑惑“姑娘以为今夜之事,是否为二夫人所为” “不是” “那就是刺客是杀那个男人,正巧被我们撞上了” 沈雁回笑着摇头“樱桃你要记住,世界上没有绝对巧合的事情,如果有,一定是人为” 樱桃不懂“姑娘何出此言?” 她关上窗棂隔绝了窗外的滚滚黑烟,先前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思考了一会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这间客栈地处官道不远交通十分便利,商队人来人往,偶有刺客山匪杀人越货抢夺财物属于正常,可是不正常的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就偏偏和我们选了同样的方向,这种可以勉强称为巧合的话,那又为何不偏不倚的倒在我们栖身的树下” “他们的交谈中提到上京,为什么只提上京,而我们恰巧也要去上京” 她问樱桃“如果你是被追杀逃亡,你会有时间整理自己的衣冠吗?” 樱桃这才想起来那个男人似乎干净的有些过头了,甚至当时她靠近时都能闻见淡淡的熏香十分雅致好闻“姑娘的意思是,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沈雁回收回思绪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小心为上” “那我们不去上京行不行?”青水镇虽然小了点但安全。 “怕了?” 樱桃摇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肃“我不怕,我只是怕姑娘有危险” 沈雁回逗弄她“那你可要好好保护你家姑娘,我可是最怕死了” 樱桃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谁都别想伤姑娘分毫” 她笑笑,心中却在思量,看来这上京之行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3. 第 3 章 一行人一路往北两个月之后才抵达了上京城外。 “前面就是上京城,等会儿到了府里姑娘要先去拜见夫人,然后再由夫人领着您去拜见老夫人,您要千万要注意,这礼,笑,坐,走,谈哪一样可都不能出错” “毕竟这里是上京规矩繁杂,比不得青水镇” 沈雁回半躺在马车里任由樱桃给她喂葡萄,抽空还不忘回复外面的人“我晓得了,多谢吴妈妈提点” 吴妈妈道“提点不敢当,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马车原先还十分颠簸,入了城后便平稳了起来,樱桃好奇地掀开车帘入目是皆是商铺林立,人群接攘的热闹场面。 “这上京真热闹,房子也很气派,我瞧着就连这街上的人打扮的都比镇长夫人好看” 沈雁回趴在窗户的另一边“你想要我也给你买” “我不喜欢这些,我只喜欢剑” “行,给你买”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只听见外面的吴妈妈说“姑娘我们到沈府了,快下来吧” 沈雁回下来后才发现并没有预想中大门敞开,府里的人站在两旁迎接的场面,她小声嘀咕“电视剧果然都是骗人的” 樱桃问“姑娘说什么具?” “没说什么” 吴妈妈脸上带着笑解释“正门只有贵客登门或者老爷宴请宾客才会打开,所以姑娘不要多心,快进来吧” 沈雁回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小小的后门,心里感慨,现在进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来了。 “姑娘?” 她回过神露出一个略带胆怯的笑“无事,我们进去吧” 入了府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曲折的游廊阶下是由鹅卵石铺成长长的小路,整个院落假山环绕,不用出门就可欣赏山水之间的雅静,再往前走,花园里仆从五六人悉心打理着名贵艳丽的花草,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毫无保留地体现了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吴妈妈领着她走过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一座小院前“劳烦姑娘在此等候,容老奴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吴妈妈了” 沈雁回静静站在原地,她抬头看见小院正上方的牌匾汀兰苑,笔迹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男子之手,四周静悄悄的来往的仆从除了路过时会看一眼她之外都行色匆匆各忙各的。 时间转瞬即逝半个时辰过去吴妈妈依旧没有音讯。 樱桃不懂宅子里的弯弯绕绕,她小声说“姑娘,吴妈妈是不是迷路了,要不我进去找找?” 沈雁回什么也没解释,只说“等着吧” 丢失多年的嫡小姐回府本就不是小事,宅子里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她站在这里不知道背后有多人少盯着她瞧,这无声的下马威她只能接着。 “她还在外面” 清雅的房间内通身华贵的二夫人廖云冉正悠哉悠哉的喂着鹦鹉,红色的丹蔻一下一下轻抚鹦鹉色彩艳丽的毛发。 吴妈妈弯着腰,姿态恭敬“自然,回上京的这一路我仔细观察了,大姑娘虽然表面上弱柳扶风柔柔弱弱,但也是个十分有脑子的主,做的事说的话都恰到好处不留把柄” “哦,是吗” 廖云冉似想起来什么又问“那你觉得她和那个姓白的可有相似之处”她口中姓白的正是沈雁回的生母白符。 吴妈妈自然知晓这个相似之处指的并非是外貌,她斟酌着回“并无相似之处,她们之间的气质姿态和行事风格都相差甚远” “行吧”她把鹦鹉重新放回笼子里,等丫鬟上前给她净了手以后才慢悠悠的说“那就见一见吧” 吴妈妈前脚刚走,后脚这院子里就喧哗了起来。 廖云冉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贴身婢女佩兰上前一步道“我出去看看” 佩兰还没走两步,房间的门就被从外面给打开了,另一个贴身婢女百薇急急忙说道“夫人夫人不好了” 廖云冉不疾不徐的走过去,佩兰先她一步开口“往日里夫人教你的规矩呢,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 百薇咽了一口气稍微缓和了些说“夫人,宫里下了旨召大姑娘入宫觐见了!” 廖云冉有些惊讶“只召了她一个?”她开始回忆昔年与白符交好的人中似乎没有入宫为妃的。 “对” “是宫里的哪位娘娘要见她” 百薇摇头“都不是,是陛下” 马车在宫门外停了下来沈雁回被樱桃扶着下了马车,她抬眸入目的就是威严的红色宫门,宫门两旁都有侍卫守在一边。 “沈姑娘,请吧” 她收回思绪刚要走面前的公公突然拦了一道“陛下只召了沈姑娘一个人入宫,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樱桃瞪着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闲杂人等,我吗?” 王元享笑而不语意思不言而喻,沈雁回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在此安心等我即可” 宫门打开,长长的甬道一览无余,红色的宫墙高耸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沈雁回这会已经回忆了八百遍书里的剧情,发现女主和皇帝并没有感情纠葛,也无仇无怨的,那召她进宫会是为了什么呢。 “大人” “奴才姓王,王元享,沈姑娘叫我王公公便可” 面前的王元享半佝偻着腰,半白的头发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嘴上自称奴才可是骨子里那股子傲劲显然并非一般的公公。 “王公公,不知陛下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王元享一边领路一边不着痕迹的回复“并无大事,只不过是陛下体恤沈姑娘多年流落在外,故入宫一见” “如此,我便安心了,多谢王公公”说着她忍痛拿了几张银票塞在了王元享的手里。 王元享嘴上连忙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公公一路辛苦,我今日回京也没来得及准备让公公见笑了” “那就多谢沈姑娘了,沈姑娘也不用过于担忧,陛下只是见一见你,多说两句好听的话就成” 沈雁回脸上虽然笑着,但心里一下比一下沉重,上京城那么多高门大户的贵女公子不见,偏偏放下日理万机的公事来见她一个在外遗失多年的女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很显然她刚入城,不,甚至她可能还没入城时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上面的那位给盯上了,只不过她到底哪里值得关注呢。 思虑间王公公已经给停了下来“前 面就是养心殿,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王公公不进去吗?”她有些疑惑,怎么着也要通报一声吧。 王元享摇头“陛下说了,只见沈姑娘一个” 沈雁回闻言定了定心神抬起裙边就往台阶上走,等她到了门口两边的小太监赶忙打开了门让她进去。 正午的太阳穿过窗棂映照在光滑的地面上,养心殿内浓郁的香味弥漫,她下意识秉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抬头瞧了一眼正前方的人影,立马下跪叩头“臣女沈雁回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喵的,话一吐露出来她就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就问问王元享见了陛下该怎么说了。 等了许久都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只有她蓬勃的心跳和略微紧张的呼吸声。 沈雁回头还叩在地上,一分一秒过去,紧张的心跳也慢慢的平复了下来,她大着胆子微微抬了点头去看前面。 结果这才发现,方才还以为是人影的背影竟然只是书籍和柜子被映照的影子,她太紧张了什么也没看清就以为那就是皇帝。 心里放松了些可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她打量了下四周发现布置的很简单,既没有奢靡的装饰华丽的宝石,也没有价值不菲的玉器和瓷瓶,只是几面书柜和桌子,唯一的装饰品只有书案上的那一瓶娇嫩的海棠花。 书里对于皇帝的描写并不多,倒是这一路上听得不少,大约可以拼凑出一个节俭爱民,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忽然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画中的女子骑着骏马拿着红缨枪英姿勃发的气质隔着画都十分震撼。 “这是”沈雁回看了半天才想起书里有提过一位长公主,这位长公主在外征战数十年才有了大梁如今的地位,可以说没有长公主就没有大梁的今天。 可惜关于这位长公主的描写也不多,全文都是你追我赶的狗血情节,导致现在她一头雾水十分被动。 日头渐渐西沉,她腿都跪麻木了也没见养心殿里再来其他人。 正当她被香味熏的昏昏欲睡时门被从外面给打开了,沈雁回一个激灵立马再次说“臣女沈雁回拜见陛下,陛下” “沈姑娘请起,陛下已经走了” 尖细的嗓音一响起她就觉得不对,抬头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小太监站在一旁连忙扶她起来“奴才送您出宫” 沈雁回借着他的力站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膝盖疼的好像不是她的了。 “沈姑娘小心些,回府后用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当心养着” 她笑笑道“多谢公公提点” 小太监扶着她出了养心殿的门,门外明黄色的御撵已经等在了门口。 “这是?”她有些疑惑,不是说陛下已经走了吗,怎么这轿子还停在门口。 “陛下赐您御撵,送您出宫” 沈雁回坐在由八个人抬着的御撵之上,天子赐,那是无上的荣光,可是她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情绪。 她在琢磨这个皇帝到底是几个意思,要不是确定自己看过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了。 可是如果排除掉这个选项那么皇帝的态度确实很反常,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这狗皇帝不会是要纳她为妃吧! 4. 第 4 章 一个都可以当她爷爷的人如果真要她进宫,她不如一根白绫直接吊死完事。 胡思乱想间御撵已经到达了来时的宫门外,一旁等候多时的樱桃见状连忙上前把沈雁回从御撵里给扶了出来。 等两个人都坐在了马车上沈雁回才敢撩起自己裙摆,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此刻已经红肿的不像样子,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樱桃心疼极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是陛下为难姑娘了”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她拿出马车暗格里的膏药放在樱桃手里让她替自己上药,一边忍着疼一边说“隔墙有耳,回府后我再跟你细说” 马车越往前声音就越来越嘈杂,甚至到最后那些杂乱的声音就在马车外面。 “怎么这么吵,发生了什么?” 樱桃转身“我出去看一下” 车帘从外掀开,吴妈妈一脸喜气洋洋的钻进马车里笑的殷切“我来扶姑娘” 沈雁回见她这幅表情心里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她试探道“吴妈妈如此开怀,想必府里是有喜事了?” 吴妈妈道“喜事自然有,这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姑娘快下来吧,王公公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被搀扶着出了马车,刚一出来她就看到马车并没有停在原先进来的小门,而是正门。 夕阳下成安伯府的牌匾熠熠生辉,原本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此刻向两边敞开,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站在大门的两侧衣着隆重的等候在一旁。 “这” 王元享小跑上前“沈姑娘快下来吧,陛下有旨” 沈雁回心中忐忑的跪在地上,后面成安伯府的人也纷纷跟着跪成一片,王元享这才打开圣旨声音尖细嘹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嫡长女沈雁回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秀外慧中,朕感念失散多年之苦,予以弥补特封为玉宁县主,钦此” 什么,县主? 沈雁回还没回过来神呢,王元享就笑眯眯的走到她面前“县主接旨吧” “谢陛下” 她这次是彻底弄不明白这位皇帝罐子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不过比起那个,更让她注意的事成安伯府门外站着的男女老少,她就是封个县主,怎么搞得如此隆重。 “公公,这” 王元享看出了沈雁回的疑惑,解释道“县主有所不知,我朝除了皇后和贵妃娘娘们生的公主外,亲王之女也可受封,但当今陛下只有长公主一个亲眷,故此迄今为止女子内只有您一人受封” “另,我朝律法规定县主亦是有封地,享食邑,每年朝廷还会下发俸禄” 沈雁回这下倒是诧异,她还以为这个县主就是一个空壳封号,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 “陛下果然是当世明君”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管听不听得到她先夸了再说。 王元享了然一笑,说“这些都是长公主生前定下的律法,不管是王公贵族,商户农女,只要有才有德对大梁有重大贡献都可受封” “那我?” 她一个流落在外十一年的孤女能为大梁做什么贡献。 “陛下之心,不敢揣度,奴才还要回宫复命这就告辞了” 沈雁回又给他塞了点银票才把人给送走,她转过身毫无防备的对视上一双淡漠且混浊深沉的眼睛。 老妇人头发花白但打理的一丝不苟,周身气度不凡一根蟠桃柺更添几分威严,想必这就是男主的娘,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也正打量着沈雁回,不咸不淡的看了几眼随后朝身旁的廖云冉吩咐道“如今是县主,别怠慢让人抓着了把柄” 廖云冉低头行礼“是” 等目送老夫人离开后她这才几步走上前自来熟道“这就是盈盈吧,十一年了婶母今日终于见到你了” 沈雁回看着面前说话的人一身淡蓝色蜀锦,裙摆的花纹层层堆叠虽然已经为人妇但面色依旧红润艳美想来日子一定过得不错。 这个人应该就是书里女主娘的死对头之一:廖云冉。 “盈盈见过婶母”她施施然行了一礼。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先前是婶母头痛发作喝了安神的汤药,下人没有及时的通报我,这才怠慢了你,切莫往心里去,婶母先给你赔个不是了” “婶母此言可折煞我了” 廖云冉皮笑肉不笑,方才的几句寒暄话已经达到了她忍耐的极限,一旁的吴妈妈自然晓得夫人是什么性子于是立马出来打圆场“夫人,姑娘咱们就别再这站着了,有什么话进府里说,家里的公子和姑娘还都等着见三姑娘呢” “瞧我,一时激动忘了这茬”她招呼沈雁回往里走“快来快来,他们啊都在等你呢” 一路有说有笑的来到了正厅,此时正厅内已经是人满为患,她被拥簇着做到了廖云冉身旁,廖云冉也十分亲切的握着她的手一个个的介绍过去。 “这位是你二哥怀安” 被点到的男子站了起来,一身淡青色墨竹衣衫更衬的人温文尔雅,他笑的随和“盈盈妹妹这么多年在外受苦了,以后凡是有想要的都可以给二哥说” 话落,身后的小厮适时上前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匣“这是二哥的见面礼,盈盈妹妹莫要嫌弃才是” 俗话说的话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个人还给了礼物。 “二哥好,多谢二哥的礼物,我很喜欢”她语调柔和,脸上的笑也恰到好处,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沈怀安到底挺喜欢面前这个妹妹,完全没有自家妹妹说的那样流落在外的粗俗,反而十分惹人怜爱。 廖云冉继续介绍“这位是你妹妹,也就是我的女儿,雁书” 沈雁书从位置上站起来不疾不徐的行了个礼,她不语身边的婢女也赶忙把那一份礼物给送了过来。 “这丫头自小被我给惯坏了,这会正同我闹脾气呢,盈盈切莫计较” 沈雁回脸上不动声色,依旧柔和“哪里,我倒是觉得妹妹率真可爱” 廖云冉扯了扯嘴角,眼神在正厅内看了又看也没发现自己的小儿子,吴妈妈上前一步附在她耳旁低语“三公子还在外面,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怀霁,今日同同窗一起出城去了,等晚些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赔礼” “婶母不用如此客气,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廖云冉似乎想到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她说“忘了同你说,你还有一个亲哥哥名怀川,昔年哥哥和嫂嫂要云游天下时怀川还小所以就被留在了府内,我今日已经早早的派人告诉过他你要回来,可这会并没有瞧见他” 吴妈妈在一旁附和“可能大公子课业繁忙这才给忘记了” 下座的沈雁书忽然接话“大哥今日休假哪里来的课业” 正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沈怀安暗暗的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开口解释“大哥好学,常年都在书房必是忘记了” 这一家人一唱一和无非是在向沈雁回传达一个消息:你盼望的至亲血肉与你并不亲近,甚至连见你一面都不想。 她又不是真正的沈雁回,至亲有没有都无所谓。 不过面上依旧装出一副略带神伤的表情,语气也有丝丝落寞“无事,哥哥定是在忙,不见我也没有关系,日后等有空了我去见他就好,只是希望,希望” 她话没说完,但话外的 意思大家都明了。 廖云冉唇边含笑,但依旧安慰道“盈盈莫要伤心,人和人都是接触久了才会产生羁绊,怀川和你分别多年,一时亲热不起来也实属正常,你切莫往心里去” 沈雁回心想你这还不如不安慰,字字句句竟往人心口插刀子,若是原身此刻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她拿起帕子轻拭眼角的泪,说“我知晓了” 沈雁书端坐下方,看着自己母亲和沈雁回虚与委蛇心中只觉得不畅快,这么多年外面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而她却只能瞧着自己母亲和所讨厌之人生的女儿装作亲密的样子,她替自己母亲委屈。 她知道这个场合即便心中不忿,也要忍,她不想再看再听,于是站起身道“母亲,我刚想起夫子布下的课业还未完成,我先回去了” “好,你先回去吧” 沈怀安跟着安抚了几句也回了书房看书,见人都走完了戏也就散了,廖云冉安排人带沈雁回去她的院子好生休息。 等正厅内的人都走完以后廖云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泪“吴妈妈你看到了吗,你还记得当年白符怎么说我们这些世家嫡女的,说我们扭捏,惺惺作态不耻为伍,可现在她的女儿倒是要比当年的我们更胜一筹” 吴妈妈见夫人高兴心里也高兴“是啊,夫人昔年因着她被人耻笑,现在这种有苦难言的滋味她也该尝尝了” “你说等她回来见到自己的女儿是她当年最讨厌的样子,她会怎么办” 廖云冉心情大好,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我现在倒是十分期待” 另一边沈雁回看着宽阔舒适的院子,精致的布局和摆设内心嘀咕她还以为开局是荒地呢,没想到是她多想了。 送她来的婆子一个个介绍她院子里的小厮奴婢,也体贴的没再多说别的只是让她好好休息若是有事喊她们即可。 一屋子的人鱼贯而出后,沈雁回这才算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往后一仰,毫无姿态的躺在贵妃椅上“可算是安静了” 樱桃给她端来一盏茶“姑娘润润嗓子” “还是樱桃最体贴了”樱桃腼腆一笑随后蹲在她脚边给她按腿。 沈雁回抬脚止住了她下蹲的动作,说“有凳子” 樱桃搬来凳子坐下便开始专心致志的按摩,她问“姑娘今日被封了县主,看来陛下还是很喜欢姑娘的” “我今日没见到陛下” “啊?”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那陛下为何封姑娘呢?” 沈雁回歪着头看她“是啊,为什么要封我呢” “姑娘不想被封吗?” “不是不想,而是当你的能力与你所得到的不匹配时,那么这背后可能需要你偿还更大的代价” 樱桃连忙接话“我知道我知道,姑娘说过,天上只会掉陷阱,不会掉馅饼,馅饼能吃,陷阱滴不要” 沈雁回打了个响指“bingo,答对了,我们樱桃真聪明” “狗?什么狗?”姑娘又在说她听不懂的话了,不过夸她的话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所以陛下封我这件事不能只看表面,在这背后肯定还有我不曾了解到的信息”她忍不住吐槽“玛丽苏文还配阴谋论干什么,太割裂了” 沈雁回原先还觉得这个世界是架空的,文里的世界是开放的,包容的可没想到这些东西只属于男女主,其他人依旧还是活在等级森严的皇权之下。 她现在只能庆幸自己站的还算高。 樱桃道“上京这么危险,我一定会保护好姑娘的!” 沈雁回捏了捏她肉肉的脸“怕什么,你姑娘我见招拆招” “不管是谁有什么阴谋,只管放马过来” 5. 第 5 章 皇宫,坤宁宫。 “皇帝见她了” 梳妆台前的女子墨发如瀑,眉如远山黛双眸清冷淡漠带着上位者的威压,鎏金凤冠垂下的东珠微微摇摆,一身凤袍端的是母仪天下的庄严。 几个贴身宫女正小心翼翼的给她涂抹丹蔻,其中一个柔声开口“听养心殿的公公说,她在养心殿内呆了好几个时辰,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就连王元享也没有进去” “玉宁”柳颜臻轻声重复着这个封号“竟赐她玉字” 大宫女莲心附和“看来陛下很是看中这位玉宁县主,会不会”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柳颜臻轻嗤一声“他的心思可不在此处” 莲心不敢应声,沉默间急冲冲的脚步声由殿外传来。 “母后” 宫女们纷纷跪了一地“拜见三皇子” 莲心非常识趣的冲下人摆手,自己也十分麻利的站起身“奴婢告退” 等殿门完全关上,三皇子梁泽初这才重新喊了一遍梳妆台前的皇后“母后,我听闻父皇封了她为县主” 柳颜臻轻嗯了一声“确有此事” 梁泽初面如冠玉但性格实在算不得上沉稳,他蹲下身“父皇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话落,大殿内一阵寂静,她问“发现什么” “就是” “我们什么也没做,你明白吗”柳颜臻转过头,一双眼平静如水,可里面蕴含的波涛却让人心悸。 梁泽初低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底烦躁的情绪“您应该也知道定州的令秋山脉发现了金矿,虽然天下人不知道,但是其他三国是瞒不住的” “最近边疆屡屡与其他三国的军队发生摩擦,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父皇不可能把金矿给拱手相让,所以才召了梁玉镜回上京,她手里可握着长公主的三十万神鹰军” 说到这里梁泽初的表情变幻“她可是二哥的亲姐姐,陛下一日不立储君,他们就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宫殿内烛火的噼啪声打破了沉寂,柳颜臻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那个位子只会是你的” “谁挡,杀谁” 她收回手看向镜中的自己“近日海棠花开的灿烂,传我懿旨,邀赴宴,共赏花” “姑娘,该起床了” 沈雁回拍开了樱桃的手,嘴里嚷着“五分钟,再让我睡五分钟” 近两个月都在路上奔波,吃不好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有个这么舒服的床怎么着也要睡舒坦了。 “已经是巳时,你还要睡” 突然出现的声音一下子吓走了她的瞌睡,沈雁回睁开眼看了看樱桃,樱桃小声说“是沈雁书”昨天刚见过她还没忘记。 沈雁书身旁的奴婢见樱桃竟然敢直呼自家姑娘的名字上前一步就要掌樱桃的嘴“姑娘的名字岂是你我可以直呼的” 樱桃手脚麻利的刚要躲开,沈雁回一个上前搂着住了她,这一巴掌自然也就落到了她的背上,清脆的一声响显然下手的奴婢手劲不小。 “木槿!” 沈雁书猛地站起了身走到木槿身旁,开口怒斥“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木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姑,姑娘我,奴婢不是有意要打三姑娘的,是,是三姑娘自己突然出现所以我才,求姑娘饶命!” 廖云冉管家的手段十分泾渭分明,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谁越了界谁就要被惩罚,轻则被赶出府,重则打断了手脚发卖。 更别提沈雁回如今还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这一巴掌若是传了出去,丢的是皇家的颜面。 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木槿脑子不是个蠢的自然也想到了,她急急忙叩向沈雁回的方向“三姑娘饶命,奴婢绝不是有意要对三姑娘动手,求姑娘开恩” 这下轮到沈雁回有些懵了,按照她经常看的书里写的和和电视剧里演的,不应该是奴婢趾高气扬,无所畏惧怎么到这反而有些不一样。 所以她看向了沈雁书,沈雁书秀眉紧皱,木槿是自小就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她自然舍不得,可是即便她愿意放过,她母亲也未必放过,更何况面前这个只见了两面的人。 但她依旧开口替木槿求情“是我没有管教好奴婢,你若是有气冲我来撒,你放心,我自然也会罚她给你个交代” 沈雁回略带娇弱的依靠在樱桃怀里,见好就收“妹妹别这样说,是樱桃不对在先,既然彼此都有错那就抵消,我不会计较也不会同人去说” 木槿赶紧叩头“奴婢谢谢三姑娘,谢谢三姑娘” 沈雁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不喜欢沈雁回这幅模样,可眼下她确实要承这个情。 “我今日过来是要同你说皇后下了宴帖,三日后在漪澜小筑内共赏花,你准备一下,届时我会陪你一起去” 原来是赏花,怪不得沈雁书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屋子,她点头应下“多谢妹妹告知,我知道了” 话已经带到,沈雁书也就没必要留下带着木槿就走了。 “姑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樱桃小声道。 “你没有说错话,但是这里是成安伯府你要称呼她为四姑娘,私下只有你和我时怎么说都可以,但如果有人在就不可以再那么叫她,不仅是她任何人都一样” 樱桃点点头“我记住了” 沈雁回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乖,等会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三日转瞬即逝,赏花宴这天早上一屋子奴婢婆子给她梳妆打扮整整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算完。 沈雁回用扇子遮着面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困意的水汽。 她以为她起来的已经够早的了,没想到大门外廖云冉一家子已经等在了门口,除了当日回来看见的沈怀安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子,他没骨头似的的靠在小厮身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来晚了,让婶母妹妹还有二哥久等了” 廖云冉打量她一眼,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比之她娘更逊三分,她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吧,切莫耽误了时辰” 门外停了三辆马车,沈雁回和廖云冉母女三人一辆,沈怀安和那个男子一辆。 “那是大哥的马车,他在车里”沈雁书冷不丁的说道。 沈雁回看了眼紧闭的窗棂,不由在心里吐槽,她亲哥,那可真够高冷的,来了好几天除了派人送来礼物是一面也没见过。 沈雁书继续说“刚刚你没见过的那位,就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沈怀墨” “多谢”沈雁回真心感谢,没想到回府的日子还挺自在,想象中的刁难和算计都没有出现。 马车内廖云冉仔细叮嘱了宴会上面的注意事项,末了她还宽慰沈雁回不用过多紧张,不会有人为难她。 漪澜小筑是皇后在郊外的私宅,每年春日里都会来此小住上一段时日,因此里面有许多奇珍异花,最显眼的就是一株株娇艳动人的海棠花。 小筑外已经停了许多马车,门口的宫人井然有序的进行招待,马车停好后沈雁回刚搭着樱桃的手腕下来就听到一阵整齐的声音 “奴婢,奴才见过玉宁县主” 沈雁回有些愣神,半刻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她连忙抬手“请起” 话落,那些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才起身,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奴婢走到她面前说“县主请随奴婢来,五公主已经等您多时了” 五公主,又是谁? 沈雁回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皇族的事情一无所知,实在是太大意了,等回去一定 要好好恶补。 “那婶母,雁书妹妹,我就先过去了”她对着廖云冉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又客气。 “公主唤你定有要事,快去吧,切莫耽搁了” 廖云冉笑着送她离开,一旁的沈雁回也遇见了自己闺中密友和母亲告辞后相约而去。 等人都走完了吴妈妈才上前问道“方才在马车内夫人怎么不交代三姑娘各位公主和皇子的事,若是三姑娘在公主面前犯了错牵连到您可就不好了” “你觉得我掌家,如何”她反问。 吴妈妈赶紧低头“夫人自然持家有道,将整个成安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廖云冉笑笑“我没对她动手,亦让白符的儿子平安长大享受他作为一房嫡长子该享受的一切,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为人处世的那些道理,手段是他们母亲应尽责任,与我何干” “我不动她,也绝不管她” 漪澜小筑内沈雁回带着樱桃跟着前面的宫女七拐八转的来到了风景秀丽的阁楼之上,从楼上望去一切景色尽收眼底。 “县主在此等候片刻,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阁楼的房间的内才从屋内给打开,人未到声先至“你就沈雁回” 这声一出,沈雁回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对味了,这才是该有的桥段的嘛。 她赶紧低头行礼“正是臣女”一阵馨香顺着风在她鼻腔内挥散,是桃花。 “抬起头让本公主瞧瞧”随意中带一丝傲慢的声音再度响起。 沈雁回直截了当的抬起头与面前的人对视,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美,实在是太美了,桃花钿点缀在如玉圆润的额头,粉色的花瓣一片片往外铺散开甚至有些特意点在墨色的眉间,凤眼一抬当真是顾盼生辉。 “本公主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 沈雁回这才回过了神,十分诚恳的回答“臣女从没见过如公主这般好看的女子,一时被公主的容貌所惊,请公主见谅” 梁玉拂原本蹙着的眉又舒展开,她微微挑眉“算了,本公主不同你计较,宴会马上要开始了,走吧” 去前厅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梁玉拂一直都能感觉到身后默默注视的目光,她想呵斥但又想起母后的交代没法发作,只能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身后的沈雁回和樱桃两个人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梁玉拂的背上,前面嘈杂的声音传来这才让她回了神。 “咳咳”她小声咳嗽,樱桃这才把注意力又放回了她身上。 “姑娘,五公主真的好美像仙女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樱桃大大的杏眼里全是惊艳和兴奋。 沈雁回感同身受的点点头“前面是正厅进去了以后你可别这样盯着公主瞧了” “静安公主到!” “玉宁县主到!” 正厅内的夫人姑娘纷纷起身冲着门口而来的人行礼“臣妇,臣女见过公主,县主” 一系列的寒暄问好过后,小太监们抬来屏风摆放好之后男眷才陆续登场,沈雁回跟着梁玉拂坐在上位自然能一览无余的看清下面世家贵女望向屏风后娇羞浅笑的表情,还不等她吃瓜一旁的梁玉拂就开口了。 “飞花令,今年就以花作诗”身旁的宫女上前展示着今年飞花令的彩头,一柄鎏金海棠花金钗,一把古朴大气的弓箭。 “这两件彩头均为母后所赐” 梁玉拂的唇还在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但是沈雁回已经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飞花令。 她虽然是理科生,但是十几年的书读下来,一些脍炙人口的诗句也是能背上一背,但她不愿意拿着前人的诗句扬名,也不想一鸣惊人为自己招揽不必要的麻烦。 她必须想个办法赶紧走! 6. 第 6 章 一阵头脑风暴后沈雁回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尿遁。 “五公主,臣女” 梁玉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仿佛对她下一句话了如指掌“去吧” 这下到轮到她有些惊讶“我是要” “本公主知道,卷丹,带她去吧” 名叫卷丹的奴婢轻轻应了一声,对着沈雁回做了个请的手势“县主请随奴婢来” 上面的动静下面的人自然也是一览无余,对于沈雁回的离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流落在外十一年的嫡女,能活着回来就已经算是命大,这种场合让留下让她作诗不过是故意找她难看。 沈雁书身旁的女子同她小声耳语“这就是你那位姐姐,除了容貌之外瞧着也并无特别之处” “特不特别,她都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家族荣耀向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她不喜欢沈雁回但这也只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在外该维护到的面子她也要做到。 “县主,什么劳什子县主,不过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这句话的声音不算低,周围坐着的世家贵女和夫人都听见了,沈雁书转过头看向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道“许姑娘慎言” 许蝉衣眉头一挑“我说的是实话,当年我的母亲被她的母亲那样羞辱,不仅是我,还有你的母亲因白符被人耻笑,这些你都当真可以做到不计较?” 沈雁书也确实因为她母亲的事对于沈雁回没有多少好感,但有些事情自己心中知晓便好,她还没有蠢到当众附和一起去诋毁沈雁回,那样丢的就不知是沈雁回的脸,还有他们成安伯府的脸面。 此刻她不得不维护道“她是无辜的” “无辜,她!” “灵灵,不许对县主无礼”许蝉衣的母亲开口训斥。 廖云冉稳当的坐在一旁,要说起当年的恩怨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过想必有人比她更恨白符。 “是我教女无方,让沈夫人见笑了” “无碍,都是孩子间的拌嘴罢了”许蝉衣的母亲云氏那可比她当年还要恨呐。 卷丹领着沈雁回一路往前最终来到了一座雅亭内“请县主在此休息片刻,诗会结束后奴婢会来告知” 沈雁回立马就明白过来其中的门道,她笑的温柔“那便有劳你了,回去时也帮我多谢公主殿下” “奴婢就告辞了” “姑娘,公主怎么知道您不会作诗啊,还这么贴心的让人把你带到这里休息”樱桃问道。 沈雁回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人都是环境的产物,如果你在那个环境里你也行”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是真的想去茅房,我们找找吧” 出了雅亭前面是一道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路,两旁的海棠花开的灿烂,风一吹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摇曳生姿美的目不暇接。 拐过一个弯后入目便瞧见海棠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他抬手执花作轻嗅状右手扇子摇动自带一派潇洒风流。 “姑娘他” 沈雁回小声在她耳边低语“别管,装x呢,咱们就当没看见” 两人目不转睛从他身后过去,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人喊道“姑娘还请留步” 沈雁回换了表情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行了一礼,带着礼貌的疏离“公子何事?” “姑娘可知正厅的位置在何处,方才我见这边海棠花开的美一时不慎同小厮走散了,还劳烦姑娘带一段路” 男人身姿挺拔也算的上是小有姿色只不过那副伪装出来的儒雅着实有点太假。 “我也不知,公子还是沿着小路返回去寻你的小厮,兴许他也在找你” “告辞” 沈雁回说完转身就走,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男人依旧不放弃追在身后大声说道“我乃吏部侍郎之子杨子赋,姑娘若是带我出去,我必重谢,姑娘!” 樱桃转过身强硬的拦在男人面前,那带着凶狠的眼神足足让男人停下了脚步,不情不愿的转过了身。 “姑娘这个叫杨子赋的他为什么拦你,若是迷路直接去找宫女和小太监不就好了” 这里十步一个宫女,五步一个太监就是为了防止有贵人迷路。 沈雁回道“别管他,我们走” 可若说一个是凑巧,那么接下来她不论是往哪里走都能碰见陌生的男子,各式各样搭讪的借口也都是花样百出。 樱桃都开始有点迷糊了“姑娘,原来你这么招桃花” 沈雁回反问“招桃花?从何而来” “姑娘人美心善,如今又是县主他们若是喜欢姑娘也实在正常,我若是男子我也会喜欢姑娘的” 沈雁回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再看到又一个男子朝着自己走过来时戛然而止。 迎面而来的男子一身玄色衣尾处用金色的丝线勾勒,鎏金的发冠倒是与衣服相得益彰,只不过她越瞧越觉得这个人长得有些眼熟。 男人颇为高冷,他自顾自坐在了她对面的石凳上,还不等沈雁回开口询问,他就先道“你好像很得意” 这话讽刺的意味十足,沈雁回脸上刚挂起的笑淡了淡,她说“不知公子的话是何意思” “呵” “这一路上遇见对你钟意的男子,一个个不是家世显赫就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数遍整个上京城除了五公主外你是第一个” “他们对我表达出示好,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要感恩戴德喜不自胜吗” 沈雁回不是傻子她也并不认为自己那张还算姣好的容颜能值得那么多人的青睐,恰恰相反,她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观公子的眉眼和我有五六分相似,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我大哥,沈怀川” 她十分笃定的说出口,一直避而不见的大哥就是眼前的男子,方才她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再仔细观摩这才觉得他的眉眼之间同她非常像。 沈怀川没想到沈雁回能这么快就能认出他,他也没反驳“是我” “大哥同我说这番话,想必刚才发生的一切你都应该知晓,那么你现在和我说这些用意何在呢?” 她继续追问“是在提醒我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还是怕我败坏了成安伯府的名声” 沈怀川看着面前巧笑嫣嫣的人,心里对自己刚刚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后悔“并无用意,想说便说了” “不过,方才的你和府里下人所描述的好似不太一样,不知你在二夫人和老妇人面前又是怎样” 沈雁回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暗讽,只说“人有千面,不知大哥需要我的那一面,不管那一面妹妹都可以效劳” 这个人虽然是自己的亲哥哥,可她回府这么些时日他闭门不见,足以反应他必然是不喜欢自己的,一母同胞都不喜欢只能证明他对自己有芥蒂,而心中芥蒂来自何处稍微一想便都明了。 沈怀川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沈雁回,末了他说“你也不过如此” 话罢,他站起身就走仿佛多说一句都显得极为掉价。 “你!”樱桃气急,上前就要给他一拳。 沈雁回拉住樱桃的手臂,站起来 冲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笑道“再不如此我也曾有幸在母亲膝下承欢多年,虽比不得大哥自小锦衣玉食,但我依旧记得母亲那双温柔的手” “大哥,可还记得” 前面的沈怀川脚步一顿,衣摆里的拳头紧握,随后又匆匆而去。 “他是姑娘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帮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如此说姑娘,真是个没有心的!” 沈雁回情绪倒是十分稳定“因为他嫉妒我” “嫉妒?”樱桃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弯“他羡慕姑娘被男子示好?他喜欢男子?!” “咳咳咳” 沈雁回一口水没咽下去被樱桃的话给雷的里嫩外焦“樱桃答应我,下次咱的脑子可别转这么快了” “我说的嫉妒,是指母亲” “他自小就被留在家中,没有一天受到过母亲和爹爹的关爱,一个人长在成安伯府又是在廖云冉手下讨生活,而我虽然走失过但怎么说也在母亲身边养了许多年” “他没有得到过,自然会嫉妒那些曾经得到过的人” 沈雁回记得在书里曾经描述过,白符的第一个孩子沈怀川是她爹沈行舟醉酒后强要了才有了他,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白符才不得已留在成安伯府,那个时候的白符认为一切源头都怪腹中的孩子。 她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沈行舟也不期待,那个孩子与他而言就是牵制白符的东西。 一个不被期待不被爱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 书里沈怀川出生后白符就跑走了而沈行舟就忙着去追,两个人在爱里难舍难分,你追我逃虐恋情深,唯独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后来拉扯了许多年两个人终于修成正果,后面又因为白符不想被困在上京,沈行舟也就陪她一起云游天下,沈怀川不出所料又被留在府里,他的降生和成长根本无人在乎。 而沈雁回出生在白符和沈行舟最恩爱甜蜜的那些年,待遇自然又不一样。 樱桃闻言撇了撇嘴“我宁愿姑娘自小锦衣华食”来到成安伯府她才明白原来人和人真的不一样,每一天所接触到的都像一场梦。 “你能明白的道理,他却未必能明白” 沈雁回看向她说“想必这会诗会已经结束了,我们去前厅同二夫人会和” * “废物,一群废物!” 琉璃盏被摔在地上的破裂声让房间内的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齐声高呼“三皇子饶命!”如果沈雁回在这定然能认出来,这里跪着的人就是刚才一路上接二连三碰见的男人。 梁泽初胸膛剧烈起伏“连美人计都使不好,本王养着你们又有何用!” 梁玉拂拿起帕子沾了沾被茶洇湿的唇角“好了哥哥,何必动怒这次不成我们再另寻机会便可” 这场宴会看似是邀世家贵女赏花,其实就是借着赏花的名义去接近沈雁回,企图以美男计来获取她的芳心,从而让沈雁回被他们所掌控。 梁泽初皱着眉头冲跪倒一地的人摆了摆手,下首的人得了令立马麻利的出了房间,他则不安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梁玉镜已经到了上京城外不日就要入京,我若是再不抓紧时间拿下她,那么到时候我们还拿什么和梁泽尘斗,前些日子父皇还在朝堂之上当着大臣的面夸他,那群老东西如今全都倒向他,这如何能让我安心” 梁玉拂其实不太知晓沈雁回身上有什么秘密,只是母后的命令让她协助哥哥,眼下见他这样说,只道“母后来时交代我若你不成,她自有法子,哥哥且安心等着吧” 7. 第 7 章 前厅,飞花令已然结束,高坐之上也不见梁玉拂的人影,觥筹交错相熟的妇人贵女聚在一起唠着家常谈着上京最时兴的话本子,沈雁回眼神来回打量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沈雁书和廖云冉的身影。 “三姑娘” 沈雁回侧身就看到一个身着浅绿色的奴婢正冲自己行礼,她道“你是?” “奴婢是四姑娘身边的二等奴婢风茄,四姑娘因身体不适夫人已经带她先行回府了,特让奴婢留在此地等候三姑娘” “可是妹妹吃坏了东西,今早来时我瞧她气色尚可”她略带焦急的关心任谁看了都只会认为是一个记挂妹妹的好姐姐。 风茄回“并无大碍,三姑娘不必忧心” “三姑娘是要在此地再玩一会,还是回去?” 沈雁回伸手捂着心口,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焦虑,她催促道“还是快些回府去吧,只有亲眼瞧见妹妹无碍我才能安心” 周围的夫人彼此交换眼神,各怀心思。 “那请三姑娘随奴婢来,马车已等在外面” “我记得妹妹身旁有一个贴身奴婢叫木槿的,怎么今日没有瞧见她?”沈雁回看似随意的试探道。 风茄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答“木槿失手砸坏了四姑娘心仪的玉簪,罚了十大板,现下还在养伤,等过些时日伤好了三姑娘就可以看见她了” 沈雁回脸上的笑不达眼底,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上樱桃有些不理解“不过就是打碎了一个簪子就被罚了十大板,这未免也太重了”她觉得这么一对比还是自家姑娘好,从不罚她,也不打骂她。 “木槿受罚,不是因为玉簪” “啊”樱桃不懂“那还能为了什么” “因为这里是上京,上京之上,是皇权” 木槿被罚看似是因为打碎了玉簪,可是那日沈雁书那样维护她,定然也不会为了一根簪子罚她那么重,想来,是因为她。 或者说,因为她是县主。 沈雁回撩开帘子,马车外嘈杂的声音却依旧不能让她觉得安心,自她回京以来,所遇见的每一件看似无厘头无逻辑的事情,都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而在旋涡背后又是谁在下这一盘棋。 她的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姑娘怎么了?”樱桃明显的察觉到她的凝重。 “没什么”沈雁回放下帘子道“只是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回了成安伯府她由风茄领着去看了沈雁书只是不太凑巧她还在睡着。 沈雁书身旁的赵妈妈解释道“三姑娘莫怪,咱们四姑娘自小就有个来葵水时肚子疼的毛病,这不刚刚才好受些睡下,等四姑娘醒了以后我会告知” “好,那新辛苦赵妈妈这几日多注意些妹妹了,等妹妹过两天好了些我再来看望” “三姑娘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本分,老奴送送姑娘” 出了听风苑后沈雁回屏退了旁人只有樱桃跟着,两个人一路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院子,刚进院子她就看到一直卧床的刘妈妈正在收拾院中的花草。 “这些都有她们去做,你身体刚好何必做这些”她几步上前拉着刘妈妈的手不让她再继续给花盆填土。 刘妈妈苍老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嘴唇嗫嚅了半晌才说“我怕闲着别人会说姑娘的闲话” 沈雁回知道她在这里呆着很不自在,但是眼下一时半会她们也没有法子从成安伯府出去。 “无需多虑,这里有我呢安心养着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一连半月她都装病闭门不出,樱桃也从下人嘴里多方打听终于弄白了上京如今的局势。 皇帝虽只有四十多岁但身体一直不太好,膝下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其中二皇子早年为质病逝他国,三皇子梁泽初五公主梁玉拂皆为皇后所出,皇后柳氏之父官至丞相,其下门客门生多如过江之鲫,可以说在这上京柳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可与柳氏抗衡的方家也就是方贵妃的母族,方贵妃膝下二子一女,大公主梁玉镜手握三十万神鹰军长年驻扎边疆,被皇帝破例封了将军,四皇子长子梁泽尘最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八皇子则是个没心没肺的。 近些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不是没有大臣上折子让皇帝选太子,但这些折子一一都被皇帝给压下没有音讯。 随着皇子越来越大,夺嫡之争也越来越严重。 沈雁回仔细回忆了一遍,在她看过的番外剧情里,成功登顶帝位的好像并不是眼下最热门的两位人选,她记得她爹也就是男主押对了宝才有了从龙之功,事业更上了一层楼打脸了那些曾经耻笑他的人。 但她也不太记得最后是谁成为了皇帝,书里可能有写但是她看的囫囵吞枣,这些细节根本没有多注意,早知道一定一个字一个字掰碎揉开了记在心里。 “姑娘吃饭吧”刘妈妈端上最后一盘菜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沈雁回嗯了一声“你们都下去吧” “是” 房间内的奴婢小厮全都退了出去待门关上沈雁回拉着刘妈妈坐在了她身旁。 刘妈妈赶紧起身,摆手道“不行不行,姑娘,这不合规矩”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规矩” 樱桃一边吃一边说“是啊,姑娘说了只要没有外人在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 刘妈妈眼含热泪,低低的哎了一声坐下开始吃饭。 沈雁回笑笑“这样才对” 正吃着饭门被从外面敲响“三姑娘,老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来了” 樱桃眼疾手快的把她和刘妈妈吃的碗筷全都给收起来然后跑去开门,说来她回来这么久还从来没有拜见过老夫人。 “扰了姑娘用膳,老奴是来告知姑娘后日就是十五老夫人要上山礼佛,各位姑娘公子也都要一同前去,还请姑娘早做安排” 沈雁回不想去,于是她又矫揉做作的咳嗽了几声“我这身子还未好利索,麻烦王妈妈告诉祖母,此次礼佛我便不去了” 王妈妈会心一笑,恭恭敬敬道“老夫人说了,姑娘一直把自己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出去走走心胸开阔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这话藏着些敲打的意味,想来老夫人一直知道她在装病,她暂时还不想得罪这个家里的最高掌权人于是点头应下。 “好,我知晓了” 王妈妈行了一礼“那我就不打扰姑娘用膳了” “姑娘,我们真的要去啊” 沈雁回嗯了一声“散散心也好” 隔日一早天还黑着沈雁回就早早起床洗漱,樱桃提着装满点心的匣子一步步跟在她身后。 “这次咱们应该不是最后一个到的了”她小声说着。 话落,她一抬头就看见同样相似的场景又是一大群乌泱泱的人站在门口,正中间那张红木椅子上坐着一个极具威严的老太太。 沈老夫人抬眸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弱柳扶风的孙女,这些日子外面都是有关于她的讨论,而她倒是聪明知道躲起来图个清静。 “既来了,就出发吧” 沈雁回刚想行礼,这老太太直接掉头走了,果不其然又是个不喜欢自己的,她心中暗叹看书一时爽,身临火葬场。 马车内樱桃小声说“老夫人为何也不喜欢姑娘?”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她讨厌极了我娘自然也不会喜欢她生下的孩子,不只是我沈怀川也一样” “不喜欢就不喜欢”樱桃哼了一声“姑娘这么好她们都不喜欢算她们眼瞎” 沈雁回逗她“是啊,我们樱桃最是慧眼识珠了” 日头渐渐升起,马车也从原先的平稳慢慢的颠簸起来以至于她不得不伸手扶住两边的窗棂。 樱桃起身往外走“停下停下,姑娘要晕了,快停下!” 话落,马车依旧还是往前甚至能听到车夫再次抽打马尾的鞭子声。 沈雁回猛然抬头,大喊“樱桃,有诈!” 樱桃一个闪身到了马车外面,一只手按住马夫把他压在车板上任由他如何挣扎也无可奈何,她大声质问“你是谁!” 马夫不说话,只是口中突然发出一声锐利的鸟叫,随即四面八方涌出许多手拿利刃土匪模样的人,樱桃直接了断的捏断了他的脖子,随后一勒马,马儿嘶鸣但好在是停了下来。 沈雁回从马车内钻出来,看见周围的人心沉了沉“你能对付吗” 樱桃点点头“没问题,等会姑娘跑快些” “好,那就交给你了” 樱桃一个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腰间的软剑随着她的抽出振臂响起铮鸣,周围的土匪见状 也一拥而上,见时机成熟她大喊“go” 这个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沈雁回一听到这话立马撒丫子跑路,她不会武功留下也只能是拖累不如早点跑让她安心,正所谓人各有所长,她长跑逃命那绝对是一流。 那群人一开始没有明白樱桃说的是什么,可随即看到已经不在原地的沈雁回立马也反应过来“不好,她跑了,追上去杀了她!” 樱桃大笑一声“那我就先送你们下地狱”手腕翻转间快如雷电一晃身又是几个人倒地,她俯身双眸冷肃,脸上溅血“杀她,先杀我” 沈雁回沿着小道一直往前跑,奈何今日这身衣裙实在是繁杂跑几步打个趔趄,严重阻碍了她的进程。 她跟着大家一起出来,现在她不见沈家的人定然也发现了,所以她能做的就是等,等樱桃那边完事,等沈家的人找到她。 “樱桃你可千万要顶住啊!” 沈雁回心中默默祈祷,结果转头一看后面已经跟上了三四个手握利刃的土匪,她立马放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 “哪里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土匪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手中锃亮的刀冲着沈雁回的脑门就要劈下。 樱桃紧随而来看见这一幕毫不犹豫的把手中的剑朝前一掷,银剑旋转割裂徐徐吹来的风带着凛冽的气势而去,然而比她的剑更快的是一杆破空而来的红缨枪,冷兵器碰撞摩擦的刺耳声响彻,大刀四分五裂铁块飞舞其中一块精准的命中土匪的额头,头骨碎裂瞬息而亡,在他身旁红缨枪破空落地带出阵阵低鸣。 沈雁回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后背贴上一个冷硬的怀抱,耳畔响起一道简洁肃穆的女声“杀” 她回眸马匹奔腾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墨色的发丝飘扬勾在了身后的盔甲上,一双凤眸犹如烈阳,宽肩窄腰一袭盔甲更显身姿英武气度不凡,微微上挑的眉凌厉迫人。 两人同乘一匹马,修长手臂随着拉紧缰绳的动作即便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蓬勃的张力,沈雁回装作不稳把手搭在了上面,清晰的肌肉线条让她忍不住停留。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樱桃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柔柔的应着“无碍,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这些人不能拿我怎么样”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樱桃抬眸看向姑娘身后更加高大的女子,点了点头“是我” 梁玉镜侧目看向这个丫头,虽为婢却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刚刚远远瞧着她出手的招数是个天生习武的好苗子,她道“可愿入我军营,做我麾下” 樱桃没有丝毫犹豫摇头拒绝“我只保护姑娘” 沈雁回默默在心里给樱桃点了一个赞,然后转身与梁玉镜对视微微低头算是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救我,大恩大德莫不敢忘” 梁玉镜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半晌道“你认识我” 沈雁回这半个月除了理清上京的关系外,还看了很多重要人物的画像,眼前这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自然更加印象深刻。 “将军战绩显赫英明神武一心护大梁安稳,我自心中敬仰,今日可以得见已是三生有幸” 她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对于权势的低头有的只是略带娇弱的笑和眼底毫不掩饰的敬仰崇拜和喜欢。 她做过调查梁玉镜因为自小跟在长公主身边,后来又去军营历练再到现在手握一方大权,可以说是女子中的佼佼者,但是也正是因为太特殊反而和上京那些公主贵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些人也敬仰但更多的是敬而远之的疏离。 所以她这么说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博得梁玉镜的好感,毕竟想要在这上京活下去只有一个县主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梁玉镜久久无言,在上京这种恭维的话她听得很多,但那些人在说时不是恐惧就是害怕,恐惧她位高权重掌握生杀大权,怕与她过于亲近会遭上京贵女耻笑攀龙附凤,毕竟这天下除了长公主外还从未有那个女子像她一般。 不应荣华公主位,黄金台下封将军。 梁玉镜勒马,马儿高声嘶鸣如同它的主人一般蓬勃,她道“送你回去” 沈雁回会心一笑,并不着急立马和她攀上关系,她语调婉转微微低头时半露的脖颈更显娇弱之态“那便有劳将军了” 8. 第 8 章 沈府的人发现沈雁回的马车不见了以后立马派出了侍卫和小厮去找,沈老夫人端坐马车内一直不停地捻着手中的佛珠,看似淡定但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韵律。 “如何,可有消息?” “回老夫人,侍卫还没有回来”马车内伺候的奴婢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老夫人把佛珠重重的拍在茶案上“废物!这么久了还没找到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夫人息怒” 若是沈雁回真的丢了她首当其冲便是那个罪人,况且她现在还是县主,身份今非昔比就算她有心轻轻放下也要看皇宫里的那位愿不愿意。 廖云冉在外面也急出了一身汗,若是沈雁回找不回来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她简直百口莫辩,外面的人会如何想,如何看她,她的一双儿女日后还要如何议亲。 “找不到就派人回府再加派人马来寻!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母亲您别着急,一定没事的”沈雁书宽慰道。 “夫人夫人,三姑娘回来了,三姑娘回来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廖云冉立马抓紧前来报信奴婢的手,就连以往的仪容仪态也不顾了,她急促追问道“在哪?她在哪?” 奴婢也高兴,喘着气说“就在前方” 廖云冉松开小奴婢的手往前走,没走几步先是听到了阵阵马蹄声,疑惑间一抬头就看见一队人马正朝着自己而来,在正中央的汗血宝马上赫然坐着沈雁回。 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就看到沈雁回侧头和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这一侧倒是让她看清了那人是谁,一身凛冽杀气宛若杀神即便看不清脸就凭着这份气度她心中一跳,竟然是梁玉镜。 她来不及去想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侧身对身旁的奴婢说“去禀告老夫人”而她则快步上前行跪拜大礼。 “臣夫沈氏拜见公主,公主千岁” 汗血宝马的马蹄停在她几步之外,沈玉镜没有下马看向她时只略微垂眸“起来吧” “将军,我能下去吗?”沈雁回轻咬着唇,脸上因为廖云冉的跪拜而产生尴尬羞红的神色,虽然知道不是拜自己她也无所谓但是依旧要牢记自己的人设。 梁玉镜翻身下马随后把人给抱了下来,正准备再次上马时手腕被一双柔软的手给拉住,在她眼神扫过去时又着急的松开。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将军救了我一时仓促我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这方巾帕是我亲手所绣若是将军不嫌弃,可否收下” 梁玉镜低眸看着掌中那张月白色的巾帕,在一方末尾秀了个小小的雁,她没接“贴身之物不可赠予” 这里是上京若是丢了这个东西是什么后果她自然最清楚。 沈雁回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梁玉镜已经翻身上马调转方向离开了,她身后的一众士兵也跟着驾马而去。 “将军为何不收她的东西,我瞧着她并不惧怕将军?” 另一个身着盔甲的女子接话“这倒是不假,竟然还有上京的女子不怕将军的,这倒是稀奇” 梁玉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清丽身影,说“查查是谁要杀她” 沈雁回站在原地目送黄沙卷漫身影消失,沈老夫人这才姗姗来迟,她蹙眉“公主何在?” “将军已经走了”她答。 沈老夫人虽已年迈但那双眼依旧迫人,她盯着面前的这个孙女问“你怎会与我们走散,又为何会遇见公主” 在这个紧张的时期任何可能会存在站队的行为都要仔细再仔细。 沈雁回低垂眉眼,眼睛泛起一层雾气“我也不知那车夫为何会认识一群山匪,今日幸好遇见了将军,若不是将军孙女今日怕是,怕是” 下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嗓音中夹杂的颤抖后怕和恐慌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沈老夫人没说话,过了会她才悠悠道“将军?”她哼笑一声情绪不明“在这上京人人都道公主,唯你称将军” “可不知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这一番话意味深长,沈雁回垂眸不语假装听不懂她话中之意。 经此岔子沈老夫人也没了去礼佛的心思,她把人所有人都遣散回府,自己带着奴婢小厮独去了寺庙。 回上京的路上沈雁回一直在琢磨沈老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在想什么?”樱桃问。 这一路上自家姑娘都异常沉默和平日懒散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觉得那群人身手如何”沈雁回问。 “武功不弱且个个都是好手,看来真像师父说的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野,在这山中竟然还能有身手如此好的一窝山匪实属不易,只不过可惜他们遇见的是我” 沈雁回闻言笑了笑,真不知是该夸她厉害还是该夸她神经大条。 “若是山匪图财图色便可,可为何上来便要杀我” 樱桃反应过来,立马坐直了身子“姑娘的意思是有人要杀你!” “还不算完全没脑子” “那到底是谁要杀姑娘?咱们初来上京除了二夫人之外并未和旁的人结梁子” 沈雁回摇头“不知道”她那个娘年轻时结下的梁子可不少,若是一个个数过来也够她头疼的。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姑娘日后岂不是很危险”樱桃皱眉罕见的认真。 沈雁回逗她“是啊,那你可要保护好我,我最怕死了” “姑娘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樱桃拍着胸脯保证那郑重的神色逗的她直笑。 本是出去礼佛祈福结果遇上这件事,所有人心中皆是不平静,马车匆匆驶过一进城内沈雁回明显察觉到今日外面格外热闹。 她撩开帘子看见人来人往都向着一个方向聚集。 “今日,难不成有什么大事?” “我下去问问” “别”她拉住樱桃的手“不要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回府再说” 然而今日热闹程度远超沈雁回的想象,即便不下去隔着车窗依然能听见外面细碎的交谈声“你听说了吗,今日崇宁公主回京,玄武大街上各位皇子公主都到了,咱们也瞧瞧去” “当真?崇宁将军苦战北羌已有五年未归,这一次回京又是大胜而归可真给大梁长脸!” 沈雁回听到崇宁二字眉头一挑,这是梁玉镜的封号,想来他们讨论的人就是梁玉镜,她侧身靠近仔细倾听。 “可不是嘛,这一战又胜,四皇子怕是最大的赢家” “嘘,别说这个你不要命了”外面的人再次压低了声音“陛下一日不立太子这二位怕是一天都不能消停,这些事不是咱们能讨论的,还是赶紧过去占个好位置吧” 电光石火间沈雁回脑子里又回想到沈老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她猛地一把握住 樱桃的手,道“完了,这下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樱桃没明白什么意思,反问“姑娘此言何意?” 沈雁回看她“那本我整理的皇族册子上,你可还记得梁玉镜有个弟弟就是四皇子,他们一母同胞皆方贵妃所出,陛下一日没有立储,他们两个的纷争便一日不会结束,四皇子有大公主这个助力自然在陛下面前更得三分青眼,三皇子必然心生不悦,而皇后一党在上京只手遮天” “换句话说谁和大公主以及四皇子一党走得近,那谁就是三皇子的敌人,不说杀之而后快起码也不会让人好过,今天公主救了我这件事想必瞒不住” 樱桃也终于聪明了一次“姑娘的意思是三皇子有可能会对你出手?” “可是姑娘只是一个女子,无权无势又怎么会得他” “姑娘是县主!” 沈雁回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不仅仅是因为县主的身份,更重要的是透过县主的这层身份看到背后的深意,在外人眼里她一回京就被封,陛下对她不说看中最起码也是喜欢的,一个可以让皇帝破例册封的人一旦和大公主四皇子扯上关系,必然是三皇子不愿意看见的。 况且她总觉得自己被封这件事十分蹊跷,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得不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雁回抬眸,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有人想借刀杀人,我偏不让他如意” 金銮殿内大公主梁玉镜朝着龙椅之上的人叩拜“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众目睽睽之下她以臣自居,这份微妙的称呼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呼吸一屏,心思各异。 龙椅之上宣德帝头发半白,虽看起来气色尚可但佝偻的身形也略显疲态,但今日他十分开怀“上前来,让朕好好的瞧瞧你,边疆苦寒这场仗一打就是五年,当真是苦了你了” 梁玉镜膝行上前在台阶之下停住,她抬头脸上尽显坚毅“只要能打胜仗能为大梁分忧,为陛下分忧,臣义不容辞” “好好好”宣德帝激动之下咳嗽出声,身旁的宫女太监着急上前为其顺背喂水,待气息平稳方又继续开口“平定北羌你居大功,可有想要的尽管开口朕必一一允之” 龙座之下的三皇子闻言眼神一凛,刚要开口身旁的柳丞相不漏痕迹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梁泽初忍着一口气,没再言语。 梁玉镜再次叩首“只要大梁海晏河清,陛下千秋万代,臣别无所求”她字字铿锵这一番话倒是让大殿之内许多人忍不住侧目。 许多人心声哀叹,可惜是个女儿身,若为男子谁可争锋,可惜,可叹,可悲。 虽梁玉镜别无所求但作为皇帝该有的赏赐也不可少,宣德帝大手一挥赐下宝物无数以示天恩浩荡。 “若无事,便退朝” 宣德帝身体大不如从前摆摆手就要退朝,这时一位文官站了出来,大声道“臣以为,还要再赏” 话落,大殿内落针可闻,龙椅上的宣德帝笑容依旧,问“杨卿有何见解” 杨隆道“公主苦守边疆为我大梁立下赫赫战功,陛下赏赐何物都是应当,但臣说的再赏,是赏公主悲悯之心” 他上前一步,大声激昂道“陛下有所不知,玉宁县主今日外出礼佛路遇山匪,危险时机公主如神兵天降救下了县主,此等怜爱众生的悲悯之心更加难得” “故此臣以为,再赏” 9. 第 9 章 宣德帝面上表情依旧,他侧过脸看向梁玉镜“杨卿所言当真” “臣并不知那是玉宁县主,不过是见她被山匪所困相助罢了,今日不论是谁臣依旧会如此,于臣而言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杨侍郎所言再赏,臣愧不敢当” 梁玉镜不卑不亢,一五一十地向皇帝说了今日的所见所闻。 三皇子梁泽初站立一旁缓缓说道“儿臣倒是听闻这玉宁县主深居简出,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却正巧碰见了山匪又恰巧被长姐搭救,说来长姐与县主倒是缘分不浅” 这番话大殿之上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少数人才知晓其中深意。 四皇子梁泽尘上前一步“三哥话严重了,不过凑巧而已” 梁泽初笑意加深“我也以为凑巧而已,四弟如此着急做甚?” 宣德帝身体每况愈下却依旧迟迟不立储君,这些年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即便在朝堂之上皇帝面前依旧是针尖对麦芒。 “我自知长姐古道心肠,所以只是感慨二人之间颇有缘分,四弟如此急着解释,倒让我有些好奇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龙椅之上宣德帝的表情晦暗不明,梁泽尘拉住梁玉镜的衣摆不让她开口。 梁泽初见他吃瘪继续呛声“四弟别生气,三哥也没有别的意思,毕竟长姐手里掌握着三十万大军,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们也要有知情权,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大梁” 话里话外,就差把梁玉镜恐有二心公之于众了。 底下的大臣眼观鼻鼻观心,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时之间大殿上寂静到了极点。 宣德帝突然笑出了声“行了,不过凑巧搭救成就一段美谈罢了,今日就到这里,退朝”他站起身在文武百官的呼声中下了朝。 王元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胳膊,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传,将军” 这个称呼让王元享心头一跳,身子佝偻的更低恭敬应声“是” 养心殿内宣德帝埋头作画,梁玉镜恭敬地跪在一旁不发一言,日头下沉宣德帝才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道“起来吧” “是,多谢父皇” “现在知道喊父皇了” “金銮殿上是君臣,养心殿内是父女,儿臣不敢愧对父皇的厚爱” 自古女子封将军屈指可数,公主封将军她更是首例,昔年宣德帝顶着文武百官的压力毅然决然地给了她封位,她莫不敢忘这份册封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好了,去看看你母妃,这么多年虽没开口提你,但朕知晓她一直记挂着你” “儿臣先行告退” 宣德帝摆手“去吧” 梁玉镜转身朝着养心殿的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迈出去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替朕去瞧瞧玉宁” 她蹙眉“儿臣和她” “好了,去吧” 梁玉镜应是转身离开了养心殿,她前脚刚走后脚门外的一个小太监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坤宁宫内小太监一五一十地把两个人的对话说给了贵妃榻上的皇后,一旁的梁泽初展露出一抹笑“父皇这是疑心她了” 皇后柳颜臻挥了挥手身旁的宫女立马递上一袋银子,小太监得了赏麻溜的告退了。 她抿了一口茶“疑心不疑心并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梁泽初腾地一下站起身,又提“她手里握着长公主的三十万神鹰军就是四弟最有力的后盾,不把她斗倒我又怎能安心” “好在,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对我没有太大的威胁” 柳颜臻嗤笑“女子?女子怎么了,梁玉镜不是照样压的你夜不能寐,不要小瞧了这世上的女子,她们的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她能战场喋血平安而归你以为靠的只有运气吗” 梁泽初有些不耐烦“母后您怎么竟长他人志气,现在趁着父皇疑心,我要再添把火”说着他拱手告退,脚步匆忙的离开了坤宁宫。 刚一出宫他就看见人群挤挤攘攘都在向着一处聚集,甚至连他的马车都有些行动不畅。 “去看看怎么回事”他对外吩咐着。 没过多久外面的侍卫进来回话“是玉宁县主聘请了全上京的喜事仪仗从东南西北进城的四个方向开始往大公主府聚集,说是要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敲锣打鼓声势十分浩荡” “什么!” 梁泽初猛地站起来头却不小心磕碰到了车顶,疼痛让他更加恼怒“快,扶我下去看看!” 他一下马车就被人群推挤着往一边走,周围的侍卫没敢声张全都小心翼翼的护着,梁泽初看见高头大马上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娇弱女子温婉的笑着,在她身旁几个婆子大声的吆喝着她是如何遇难,又是如何被公主所救,而她为了感谢公主特此游街。 “她是疯了吗!” 一个女子敢如此抛头露面行事乖张,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沈雁回高坐马上一边柔柔的笑着一边观察道路两边有没有册子上的人,这一瞅还真被她看见了挤在人群中一脸阴沉的梁泽初。 她装作不认识眼神又落到一旁,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她偏要坦坦荡荡让所有人都知晓,她和公主之间就是一桩意外的‘美谈’。 樱桃牵着马一路走到了公主府门口,而早已得了消息的梁玉镜和梁泽尘早早的等候在了门口。 沈雁回演技大爆发,先是双眼含泪,颤颤巍巍的从马上下来,提着裙摆小跑上前,那急迫紧张激动感恩的表情围着的所有人看了个真切。 梁玉镜下意识双手托着她的胳膊以免她摔倒,沈雁回找准机会反握住梁玉镜的手,哽咽开口“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若是今日没有公主我怕是无法活着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流落在外受尽冷暖,公主是第一个在我危机时救我于水火之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公主受我一拜” 沈雁回要跪下,梁玉镜抬脚支撑着她的膝盖,不让她跪“无需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却恩重泰山,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的生死,公主是第一个” 她这一番话和那一滴滴眼泪,看的周围的人也是心酸难耐,他们只知晓流落在外十几年一朝回京风光封县主,可十几年的苦楚想必也只有她一人知晓。 而梁玉镜在外征战护佑大梁安定又是他们所崇拜的对象,所谓英雄救美自古不衰。 人群开始吵嚷“公主大义” 沈雁回垂头嘴角 勾起一抹笑,再抬眸又是期期艾艾的表情,梁玉镜没想到沈雁回能做到这个份上,她郑重的把人给扶起来“无需伤心,我自会护佑着你” “不敢劳公主费心,我自己也可以护着自己”这一番牵强的话又令梁玉镜刮目相看,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梁泽尘站在一旁适时上前“县主不妨入府一叙?” 沈雁回摇头“多谢四皇子好意,不过今日家中长辈都在等我回去,若是有空下次我请殿下和公主酒楼小聚,还望二位赏脸”好不容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洗清了勾结的嫌疑,自然不能功亏一篑。 梁泽尘莞尔一笑没再挽留,来时声势浩荡,去时依旧,想必这几天上京城内都是有关于两人的美谈。 待一切安静下来,凉亭内梁玉镜姐弟二人才好好的坐下品茶,茶香袅袅间梁泽尘率先打破了宁静。 “倒是让她误打正着,想必父皇这次能放下心来” 梁玉镜垂眸不语,手中一直轻轻摇晃着茶盏道“何出此言” 梁泽尘笑着摇头“并非长姐猜想的那般”他站起身看向远方“长姐可知令秋山脉发现了金矿” “自然知晓”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死了许多的人,还是她亲自带人去平定的叛乱。 “连长姐都知晓我们大梁有金矿,另外三国又岂会不知,令秋山在三国交界处若是其他三国真要来抢,该如何?” “那就打,我无惧” 梁泽尘一声叹息,他悠悠道“长姐自是英勇无双,可是大梁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再去打仗了”这些年北羌缕缕来犯,大仗小仗从未停歇,人死了可以立马补上,但粮草却只能等。 梁玉镜蹙眉,这下倒是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大梁没有,沈雁回身上难不成有?” “她的母亲白符昔年和姑姑交好,当年因着质子的问题我们和南周要开战,姑姑让白符替她去筹集粮草,整整二十万石,只不过这些都随着姑姑的逝去彻底被掩盖了” “长姐或许没有见过白符但一定听过她的事迹,经她着手的地产量可以足足翻上三四倍,昔年大梁风雨飘摇她的功劳自然也功不可没”说道此处梁泽尘罕见的感叹“可惜了” 梁玉镜自然知道白符,军营里任何一个将军都知道她的名讳,粮草何其重要一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从某种意义上和神仙无二。 短暂的回想后,她就彻底明白了朝堂之上梁泽初弦外之音下的暗潮涌动,她握着大军,沈雁回身上有二十万石粮草的下落,还是白符之女,若是她们有牵扯这必然不是柳家想看到的。 她又想到刺杀“你的意思是那批人” 梁泽尘点头“不错,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只可惜功亏一篑,今夜想必有人比我们更加难眠” 梁玉镜放下茶盏,反问“既想知粮草去处父皇何不直接去问白符,反而绕了这么一个大圈” “因为父皇也不确定那批粮草到底在何处” “十一年前姑姑在渭州遇害那晚,只有被白符托给姑姑带回上京的沈雁回一直陪同在侧,当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父皇想从沈雁回身上得到什么我不知晓,但是我”梁泽尘转过身目光卓然的看向梁玉镜,郑重道“我要那批粮草,请长姐帮我” 10. 第 10 章 同心苑内烛光通明,沈雁回端正地做在椅子上唇角含笑看向身侧的‘不速之客’,她的叔叔,如今的成安伯沈行棋。 她亲手倒了一杯茶“不知这雪上含翠,是否能入叔父的眼” 沈行棋一身青衣,儒雅端庄,他慈爱的笑笑“自然是好的,叔父近些日子公务繁忙一直没能于你相见,今日过来,没有扰到盈盈休息吧” 沈雁回笑着摇头“并未,叔父能来盈盈就很开心了” “这些年你着实是受苦了”沈行棋短叹一声“当年你出生后我和你婶母曾去接过你,可惜那时嫂嫂想留你在身旁我们也只能作罢” 他有些苦恼和悔意“若是当年我坚持一些,也不会让你在外流落吃尽苦头” 沈雁回眼角含泪,她拿帕子轻拭,声音微微哽咽“叔父无需自责,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现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盈盈此生已经无憾”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了些掏心窝子的温情话,沈行棋才说出了他今日所来的目的“叔父今日听闻大公主救了你” 她点头“确有此事” “再无其他?”沈行棋再问。 沈雁回有些疑惑“叔父好似话中有话,可是盈盈哪里做错了?” “并没有,你千万不要多想” 沈行棋面色微微凝重了些,他摆手挥退众人,待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时才又开口“你不在上京自然不太明白这上京如今的局势,三皇子和四皇子相争至高位,文武百官表面上不显实则背地里都已经站好了队” 沈雁回有些讶异他竟然会同她说这些,她没说话继续听着。 “陛下身体不复从前,却又迟迟不肯立储,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有可能摆在台面上的站队行为都要警惕” 她装作后怕的语气“叔父的意思,那我岂不是” “不错,不过也不用担心,打马游街恩谢公主这是整个上京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但日后说话行事可要千万小心” 沈雁回垂眸,手中搅着巾帕,带着自责道“我知道了,以后我还是尽量少出门,这样就不会给家里惹事” 沈行棋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又怕她会不喜只能作罢,分明是跟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却从小流落在外,无亲人照拂,不敢想这些年她是怎样过来的。 “叔父的话可能有些重,但你不要多想,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一家人,有些决定如果做了一定会坦诚告之,可如今我们没选,就更加要警惕,家族荣辱从来不是维系在一人身上” “你我都姓沈,自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烛火暗黄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岁月篆刻却更彰显儒雅俊逸,这一刻,沈雁回不由得心生感叹同样都是做父母的,对待家族和子女却天差地别。 沈行棋把一个匣子推到她面前“叔父不知你的喜好,只能拿些银钱俗物,姑娘家出门在外手里是断不能少了这些” “若是用完了可再找你婶母,别怕她,她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提到廖云冉时他眼里的柔情浓的化不开。 “我知晓,婶母待我也是极好的”她笑着回答。 夜色渐沉,送走了沈行棋后她迫不及待的喊来樱桃一起打开那个匣子,入目全是一张张银票,不用细数千两肯定是有的。 “二爷好大方啊,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沈雁回抬手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除非我爹回来,不然要一直叫老爷,明白吗” 樱桃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她无奈一笑,抽了几张给樱桃“拿去,这是你的私房钱自己留着吧” “啊,谢谢姑娘,姑娘最最人美心善了!” 樱桃开心的攥着钱在房间内转圈,沈雁回单手撑着腮,俯身趴在桌案上笑眯眯的看着她。 隔天一早沈雁回秉告了廖云冉自己要出府得了首肯后她带着樱桃上街疯狂购物,见过的没见过的,喜欢的,好玩的,新奇的直接买了个爽。 “姑娘,我们是不是买的太多了点” 沈雁回转身看着几个小厮身上挂满的东西略微沉吟了会道“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会我带你去七贤阁吃顿好的” 七贤阁是上京最好的酒楼,共有四层,一层为雅堂为普通老百姓提供菜食,二楼为雅间一般手头富裕的公子姑娘会去那里,三楼为雅座,四楼为雅居,越往上吃一顿饭的银子就会越贵,山珍海味自是数不胜数,曾有人在雅居宴请一顿千金。 沈雁回咬咬牙决定了,等会就带樱桃去二楼吃。 “那我先把这些东西放回马车里,姑娘在前面找个地方坐一坐,等我过来”樱桃道。 “好,快去快回” 沈雁回找了个外面的茶馆坐着,眼神四处打量间瞧见对面街道上有一家打铁铺,她又想起早就答应樱桃要给她重新打一柄剑,当即起身就往打铁铺去。 她站在门口没有瞧见老板,等了片刻还是没人,于是喊道“老板在吗?” 没人应声,此刻已然接近晌午她以为老板是在屋里睡觉没有听到,于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下一秒正迎面碰上一个坚阔的胸膛。 这一撞,疼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雁回抬眸,发现竟然是那日在郊外见过的梁玉镜的手下,一个身材魁梧,十分霸气的女领队。 “是她”她心中低喃“莫非梁玉镜也在这里?” 女领队只是看了沈雁回一眼,随后带着十多个人头也不回的出了打铁铺,沈雁回抬手抚上额头,疼的她吸了口冷气。 “老板在吗?”又往里走了几步,环视一圈发现还是没有人,心想只能等下次再来了。 她转身要走,结果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个人,高大的身影遮盖,她堪堪只能看见玄色衣衫上绣的墨竹暗纹。 沈雁回噔噔噔后退几步,手被一只沾满了血的大掌给紧紧攥住,她抬头往上瞧男人俊朗如玉,邪眉飞扬,一双狐狸眼冷冷扫过,硬生生把那份自带的邪气给压了下去,玉冠高梳,一半披散,如墨的长发飘逸,漂亮的非常具有攻击性。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沈雁回赶忙低头,嗓音略带害怕的颤抖“我只是路过,多有打扰,多有打扰”说着挣脱了人就要走,下一秒又被渐重的力道给扯了回来。 男人微微侧目看她,只道“送我去医馆” 这个人沈雁回自然也认识,他就是那本册子里皇后柳氏的弟弟,丞相柳家的嫡子,柳牧也。 这个柳牧也在她收集到的册子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阴狠毒辣的纨绔主,仗着柳家的权势在上京只手遮天,这种人若是得罪了他,下场只有一个死。 梁玉镜的人出现这里,柳牧也瞧着伤的也不轻,自然不难判断,他这一身伤想必是刚刚那群人的手笔,她暗叹倒霉透顶,这种大佬级别的纠葛怎么就叫她给摊上了呢。 她斟酌着开口“我是女子力道太小,恐怕背不动你,不妨公子在此稍等我片刻,我到外头寻了人来同我一起背公子去医馆” “公子觉得如何?” 柳牧也垂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自己断掉的那条腿“不如何,本公子现在就要你背,再废话,杀了你” 死魂淡,臭变态。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蹲在他身前强颜欢笑道“既如此公子上来吧,我背你出去” 柳牧也哼笑一声,然后真的趴在了她的背上,女子的脊背柔软他宽大的身躯附在上面宛若老鹰和小鸡。

沈雁回只觉得背上一沉,压得她血都要吐出来了,她咬紧牙关心里暗自祈祷樱桃快来,然后一鼓作气要起来,结果暗自使了半天的劲倒是弄得自己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 身后的柳牧也倒是机敏一个抬手支撑地面翻身后稳稳的站在了地面上,他抱着双臂,看着趴在地面上的人十分不耐烦“行了,过来扶着我” 沈雁回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了一大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又换上唯唯诺诺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扶着柳牧也的胳膊。 两个人步伐极其缓慢的往前走,出了打铁铺沈雁回就看到了路边的樱桃,她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示意樱桃不要过来。 樱桃立马领悟到其中的意思,当即又再次隐匿在人群中。 沈雁回不知上京距离最近的医馆在哪里,于是她问道“公子可知医馆在何处?” “不知” “那我们” 柳牧也眉头紧锁“你是哑巴吗,不能去问” “我尼玛”下一秒一个冷眼刀扫过来,沈雁回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是说,我想去找匹马这样方便一点” 两人僵持间,十几个侍卫从街道那头跑过来,纷纷跪倒在柳牧也的身前向他请罪。 柳牧也什么也没说挣脱沈雁回的手,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粗糙的地面上一道道血迹蜿蜒。 “是谁伤了公子!”一个侍卫惊愕道。 柳牧也低低的笑了几声,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雁回,眼神阴侧幽冷宛若即将出洞的毒蛇,语气却十分缱绻仿佛蛇信吐尖“替我好生谢谢这位姑娘” 侍卫低头静默不语,等主子上了马车后他们才跟着跑走,只有一个侍卫递给了沈雁回一袋子银钱,她识时务的接过随后转头就走。 樱桃从人群中出来走到她身前,焦急的询问“他是谁,姑娘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沈雁回脚下步伐加快“先回府,我再同你细说” 戊时,丞相府。 “何人打断了你的腿” 丞相柳敬学坐在一旁看着一位又一位大夫给贵妃榻上的柳牧也把脉看腿,面容平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柳牧也昂着头因疼痛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喘着气“父亲觉得还能有谁” “哼”柳敬学冷笑一声,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倒是一日比一日威风” “秉老爷,皇后派了太医院的李御医来为公子诊治” 柳敬学嗯了一声“请进来” 李御医是太医院的院首,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这个位置,柳家在其背后的助力功不可没。 李谆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受伤的左腿,而后道“柳公子的腿骨头虽有开裂,但好在并未彻底断掉,待我上了夹板后安心静养一段时间便可,定不会影响日后行走,丞相大可安心” 开了药,李谆走到丞相身前弯腰道“皇后娘娘让微臣带话给丞相,让您稍安勿躁” 柳敬学没接话反而看向了一旁的柳牧也,柳牧也勾唇一笑,再抬眸眼底暗潮涌动,他嘴上依旧安分应承“一切当听姐姐的” 下人送走李谆,柳敬学也抬脚离开,在身影即将消失之前只留下一句“掌握好分寸” 侍卫十分有眼色的又把几个软枕垫在柳牧也身后,小声开口“公子可有需要我们做的” “自然”他懒洋洋的答道。 “可是要找方家的麻烦?” 柳牧也一个眼神斜睨过去,吓得侍卫立刻垂头静默不语,他吊儿郎当道“皇后都说了稍安勿躁,我们能不听吗,方家暂时动不了,但有一个人可以先拿来开开刀” 残忍冷血的笑中带着丝丝傲慢的轻蔑“成安伯府的嫡女,打断了本公子的腿,这事总要给丞相府个说法” 11. 第 11 章 “什么?我们家姑娘何时打断过丞相府嫡子的腿?!” 樱桃跟在沈雁回身边多年,明白她绝对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大声辩驳道“姑娘自小便体弱,别说打人就连重活也是做不来的,更何况与人动手,这定是诬陷!” 王妈妈公事公办道“这件事到底是如何,还请大姑娘到益寿堂回话,老夫人自会定夺” “不许动姑娘!”樱桃拦在沈雁回身前不让一旁的婢女触碰。 沈雁回抬手拉住了樱桃的手腕,面向王妈妈温声道“我既没做过便问心无愧,祖母要问,我必坦诚告之,还请王妈妈带路吧” 樱桃嘴唇嗫嚅还想为她争论,但目光在触及到沈雁回坚定的双眸时安了安心,侧身走到了一旁。 前去益寿堂的路上沈雁回心里还算镇定,昨天晚上回来时她便已经琢磨出来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方柳两家和三皇子四皇子的争斗虽然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但那也都是在背地里。 梁玉镜光明正大的派人打断了柳牧也一条腿,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在打丞相府的脸,丞相和皇后定然不会罢休,至于梁玉镜为何要这么大张旗鼓毫无掩盖的去做,其中缘由她也无从知晓。 沈雁回不想掺和进他们的夺嫡中,只不过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她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先前和梁玉镜有过牵扯又加上昨日恰巧碰见所以让柳牧也误以为她和梁玉镜是一伙的,故此诬陷于她不成。 沈雁回心中只觉倒霉,这关系还没攀上,锅倒是先背上了。 进了益善堂才发现一屋子做了许多人,为首的沈老夫人,下座的廖云冉以及沈雁书兄妹还有他那个大哥,沈怀川。 她老老实实的跪拜行礼“孙女见过祖母,婶母” 沈老夫人精神抖擞,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益善堂内压抑的气氛弥漫,每个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老夫人不说话,她也不说。 过了许久,沈老夫人才慢悠悠的开口“你倒是能沉得住气,我且问你可有事要交代” 沈雁回双眸含泪,跪在地上泫然欲泣“我真的没有打断柳公子的腿,我同柳公子素不相识怎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这定然是诬陷” 廖云冉一副急切的模样,半倾着身子着急说道“盈盈你就别瞒着我们了,把事情交代了,然后我们再去丞相府请罪,依着你的县主身份,我们再把姿态放的更低些,想来其中误会必然能解开”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是张嘴就定了她的罪。 沈雁回脸上是委屈的表情,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没做过的事情,如何认?如何交代?如今婶母一张口就把这顶帽子往我头上戴,我当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廖云冉脸上的表情一僵,她缓缓道“婶母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些着急罢了” 沈怀川出声“你的意思是,柳公子冤枉你” 沈雁回别过头去,看向沈怀川时既伤心又惶恐“我当真没有做过,至于柳公子为何要这么说,我也实在不知” “这倒是奇怪了,按照你的意思,你与柳公子素不相识,他为何偏偏一口咬定了是你打断了他的腿呢?” 这不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吗,沈雁回暗自白了他一眼,依旧柔柔切切的回“大哥这是宁愿相信他人,也不信我了” 沈怀川摇头“此言差矣,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经过,好还你一个清白罢了”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悠悠道“行了,明日我让你叔父领着你去丞相府同柳公子道歉,想来你县主的身份,自能让他低头三分,此事就此揭过便可” “孙女没做过,为何要同他道歉” “就凭他姓柳”沈老夫人道。 沈雁回跪在地上脸上是不屈的表情“只因他姓柳就可以如此冤枉于人吗,祖母也因为他姓柳所以问也不问就这样定了孙女的错吗?” 沈老夫人短叹一声,说出的话却冷漠“你虽为县主,可终究是个女儿身” 如今世道,女子居内宅,男儿在外建功立业,一家荣辱昌盛都只能寄托在男人身上,一个女子如何能比得过家族的昌盛。 沈老夫人虽久居内宅,但也并非眼盲耳瞎的老妇人,夺嫡之争如何激烈她又岂能不知,今日这一出,无非就是丞相府的警告。 廖云冉附和道“盈盈懂事些,回头婶母定会好好的补偿与你” 沈雁回抬头扫视一圈,众人的表情有各异讥讽,淡漠,事不关己,没有一个人出声问她争辩,她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我不曾做过,为何要道歉”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今日若是不认错,成安伯府的前程,你各位哥哥的仕途,妹妹的婚事,皆会毁在你的身上,因你一人,拖累整个成安伯府,你心能安否?” 沈雁回简直要被这番话给气笑了,她也竟真的笑出了声,在所有人古怪的眼神中,她说“祖母的意思,舍我一人,换他们的锦绣前程” 霎时,益善堂再次陷入了沉寂,没有人去反驳她这句话中残酷但既定的事实。 沈雁书有些不忍,同为女子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今日若是能如此发落沈雁回,那待来日未必就不是她沈雁书。 于是,她上前一步跪在沈雁回身旁,开口道“我相信姐姐没有这么做,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还请祖母明鉴” 廖云冉此刻真的有些急了,她急切开口“明珠,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胡言乱语!” 沈老夫人一怔,这个孙女她十分中意,但没想到今日也犯了糊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雁回看她一眼,不愿意拖累,抢先回道“无关她人,今日我是不会认的” “认不认,可由不得你” “来人”沈老夫人高声一呼,门外的侍卫涌了进来“把三姑娘绑了关进房间,明日同我一起去丞相府” “是!” 侍卫同时应声,上前就要去抓沈雁回,门外的樱桃见状就要闯进来,千钧一发之际,沈行棋步履匆匆的赶到,大喊“我看谁敢动!” 廖云冉站起身,小声呼唤“思翰” 沈行棋没有应声,他走到沈雁回身边把她给扶起来,维护道“母亲此举实在不公,即便是衙门要发落定罪也要听听堂下之人的陈述” 沈老夫人语调淡淡,不甚在意“既如此,那你说说看” 沈行棋拍了怕她的肩膀,让她安心说。 沈雁回把那日她上街如何去的打铁铺又如何遇见的柳牧也一一告之,唯独隐去了碰见梁玉镜下属这件事。 一番话说完沈行棋眉头紧皱“按照盈盈所说,理应是她帮了柳公子才对,可柳公子却反咬一口说盈盈打断了她的腿,真是恩将仇报” 他也不相信自家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能做出把人腿给打断这件事,更何况对方还是柳牧也,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旁懒散的沈怀霁打着哈欠道“爹,你不知道柳牧也,这人就是条恶狗逮谁咬谁,毫无道德可言,整个上京城再浑的公子哥哪个见了他不都是绕着走生怕又惹了这祖宗,这事啊,依我看只能算沈雁回倒霉” “盈盈是你姐姐,怎可直呼其名讳,等会回去再抄三遍家规!” 沈怀霁惨叫着啊了一声,瞪了一眼沈雁回随后嘟着嘴气呼呼的把脸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沈怀川放下茶盏,笑着看向沈雁回“你和柳公子各执一言,我们怎么能知道你说的就是实话呢” “大哥可曾听过一句话” “愿洗耳恭听” “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有多委屈” 沈雁回接着开口“我无法证明我没有打断柳公子的腿,就像柳公子也无法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我就是打断了他腿的那个人” “我的对错,不在于我有没有做,而在于成安伯府如何定夺” 话落,整个益善堂落针可闻,唯有沈怀川笑容依旧“我倒是不知你如此伶牙俐齿,平日里见你总是咳嗽说话也唯唯诺诺,还以为你当真是弱柳扶风的娇娇儿,没想到你竟有另外一副面孔,想来可能也不止这一副” “果然是人心隔肚皮,人心难测啊” 沈怀川这一番话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表明,她,沈雁回就是个里外不一,心怀叵测善于伪装的女子。 沈雁书眼神在她身上流转,方才她就察觉到了,只是一时没明白哪里怪异,经沈怀川这么一说立马就明白不对在哪里。 沈怀霁咦了一声,大大咧咧道“是啊,这会怎么没听见你咳嗽,说话也不虚不喘了”他伸手指了指“眼泪也没有了” 沈怀安拽了一下自己这个傻弟弟的衣袖,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二哥,你扯我干什么!” “闭嘴”沈怀安道。 沈老夫人默默看着听着他们的反应,等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她才开口“你可还有要说的” 沈雁回笑“自然有”她抬眸直视沈怀川的眼睛,质问“大哥说人心难测,那么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大哥,我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今日你亲妹妹被诬陷至此,你非但不替我辩驳一句,反而火上浇油,说一些欲盖弥彰模棱两可的话,亲妹妹尚且如此在座的各位兄弟姐妹不知在大哥心中又是何等分量呢” 挑拨离间嘛,她也会。 沈怀川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最后一句明显存了挑拨的心思,他反驳道“我也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真相罢了,若真是他们冤枉你,我定然也会为你出头” “出头?是为我出头,还是为了宣泄自己的私欲,想必大哥心 中自然明白” 沈雁回站在正厅中央,她的脊背笔直,比回沈家的每一天都要挺拔,她继续说“大哥说我平日娇弱,难道娇弱的人在遇见别人污蔑自己时就不能有大声辩驳的勇气吗,我为自己辩解,为自己平冤,难道不可以拥有一字一句的清晰表达,难道只有哭哭啼啼才可以证明我是个‘娇弱’的女子吗?才可以证明我是个没有心机的女子吗!” “还是说我没有符合大哥心中‘娇弱’的形象,人却有千面,但也请大哥谨记,娇弱的人也有勇气,也配拿起斧头,也有挥刀相向的权利!这只是我性格的一种,并非大哥口中阴阳怪气的贬义之言!” “说的好!”沈行棋腾得站起身,表情激昂“这才是我们成安伯府的孩子,有骨气!” 沈雁书目光怔怔,没想到这些话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此刻她好像才真的认识面前的人。 沈怀霁则是目瞪口呆,以为是个小白兔,没想到是个会咬人的小白兔,蓦然他就想起了柳牧也那条恶狗,果然是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沈老夫人盘着佛珠的手一顿,半晌才道“你不像你母亲” “这件事,我们总要给丞相府一个说话,明日我递拜帖,你同我一起去丞相府当众向柳公子道歉” 沈老夫人并非不知柳牧也冤枉沈雁回,只是于她而言于整个成安伯府而言,是非对错并不重要。 “母亲,此事定然不是盈盈的错,我们成安伯府也不怕了他们丞相府,大不了告到御前,请陛下评判!”沈行棋不能认同自己母亲的话,大变反驳道。 沈老夫人道“我儿可知,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你爹在时我们自然可以与他们争上一争,可现在你官位不高,过两年瑞承和砚舟又要科考,而这些年春闱考官大多都是丞相门生,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盘横交错何其之多” 廖云冉拉沈行棋坐下,看向沈怀安“瑞承科考才是头等大事,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关键时期可千万不能有差错”她看向沈雁回似有不忍,但最终道“家族前途为重” 沈行棋拳头紧握“难道母亲就任由柳家颠倒黑白吗?” 沈老夫人闭目“家族昌盛,才是头等大事” 沈雁回沉默,她从未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的认识到,等级制度,在封建时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而处于这种制度之下的女子,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她为伯府嫡女都尚且如此,那在伯府之外,那些女子又该如何生存。 沈行棋面露痛惜“若是大哥知道她们这样污蔑盈盈,该是何等痛心,母亲难道就不怕大哥日后回来怪罪于您吗?” “怪罪!”沈老夫人听闻此话眼含怒气,无论过去多少年提到这个大儿子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他当年毅然决然为了白符离我而去时,可曾想过我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可曾有过半点后悔” 老夫人抬手指着沈怀川和沈雁回“他这些年可曾回来看过砚舟一眼,盈盈归家的消息我也早已传信,他又可曾回来与他的儿女相聚,狠心的不是我,是他,是白符!” 因为激动沈老夫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益寿堂内乱作一团,婢女慌忙给老夫人喂了药,缓了半晌后面色才稍显红润。 沈行棋跪在椅塌前,十分懊悔“是儿子错了,母亲千万要注意身体,儿子以后再也不提大哥了” 沈老夫人面露疲态,罕见的有了苍老的神态,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起了层浅浅的水气,她口中喃喃“十几年了,我都快要记不清尧年的样子了” 沈行棋听闻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那只干瘦褶皱的手“我会休书给大哥,催他赶紧回来” 廖云冉也赶紧许诺“母亲放心,我和思翰会再催促哥哥和嫂嫂,若是他们还不回来,我让思翰亲自去捉他们回来” 一圈子人都围在前面去安慰沈老夫人,出了这茬子事,再也没有人去关心沈雁回何去何从。 沈怀川倒是站起身走到沈雁回身前蹲下,脸上带着一丝笑“看来,被抛弃的不止我一个” 沈雁回看着他“如果这样想能让你扭曲的心好受一些,随你去想” “还嘴硬”沈怀川笑“那就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定然是比大哥笑的久” 沈行棋安顿好沈老夫人后便走到沈雁回身旁,脸上表情变换,最终她也只是摸了摸沈雁回的发髻,温声道“不要忧心,叔父会给你解决的” “父亲”沈雁书轻轻叫道。 沈雁回笑笑,道“无碍,叔父不用替我出头,此事,我会处理好,给丞相和成安伯府一个交代” 沈怀川屹立一旁,他看着镇定自若的沈雁回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不信,她会是例外。 12. 第 12 章 “姑娘不要伤心,他们不相信姑娘,我相信!” 樱桃方才一直站在益善堂门外听着,期间见他们一群人如此欺负沈雁回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们一顿出出气。 沈雁回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分明受冤枉的是我,怎么瞧着你比我还要生气” 樱桃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姑娘,他们都不心疼,我心疼” 沈雁回心头一软,捏了捏樱桃肉乎乎的脸“好了,中午让小厨房给你炖肘子吃” “那这件事怎么办,姑娘不是说遇见了梁玉镜的手下,要不您告诉老爷让他告诉丞相府梁玉镜才是凶手” 沈雁回笑容僵硬,手使了点劲疼的樱桃哎吆一声“我的傻樱桃,你是想让你家姑娘四面受敌吗,一个姓柳的就够我头疼的了,真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我啊就是无妄之灾只能自认倒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不成真让老太太带着姑娘去丞相府赔罪吗?” 沈雁回想了想,站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请帖,递给了樱桃“去,替我跑一趟丞相府” 沈雁回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刘妈妈,并且让院里的小厮和奴婢也都给瞒着,生怕刘妈妈知道再劳心伤神。 午时一刻,樱桃才回来,一进屋就气的不行“姑娘,他们简直欺人太甚,那个柳牧也居然让姑娘亲自到门前叩头,叩满三十此事才可作罢!” “真不是个东西!” 沈雁回给她倒了一杯水,樱桃犹觉不够直接拿起茶盅往嘴里倒,不只是渴的还是气的。 “你同他们动手了?” “没有,姑娘说了不能打人,我记着呢” 沈雁回又问“约他,也不出来?” 樱桃点头又摇头“他们说了,柳公子金尊玉贵,若约,非七贤阁雅居不出” 知道柳牧也难搞,没想到这么难搞,七贤阁雅居,一顿千金,就算把她给卖了估计也不够吃一顿的。 沈雁回把压箱底的小匣子拿出来,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沈行棋给的一千两银票,廖云冉送的珠钗首饰和华贵的宝石头面,以及犄角旮旯里零星的小金馃子,她心中滴血但依旧忍着痛把首饰和头面收拾出来交给了樱桃。 “你去找个典当行,典当了吧” 樱桃紧紧得抱着那些东西,十分不舍“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像样的首饰,都典当了日后怎么办,那些贵女会笑话姑娘的” 沈雁回长出一口气,眼神都没从那堆首饰上离开过“先把眼前这事给解决了吧,不然要再多首饰又有何用”她关上匣子“等你办完事再去一趟就说我答应了,明日,七贤阁雅居静候柳公子” “好” 日落西山,樱桃才带了信回来,只有一个等字。 “等?等什么,她不立马去道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汀兰苑内,廖云冉听完百薇的话心火更甚,她为了这件事食不能寐辗转反侧,两天过去沈雁回依旧只给了一个等字。 若非沈行棋不让她插手这件事,她早就托人找关系去丞相府赔罪了。 赵妈妈轻轻的给她揉着头“夫人同她置什么气,当心些自己的身子” “我不是同她置气”廖云冉叹气道“我是担心明珠,她已十五,思翰有心要为她挑选亲事,可若是得罪了丞相府,上京城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敢要她,若是把她低嫁给一些举子,我又不愿看她嫁过去受苦” “左右两难,我如何能不生气,她倒好闯出了天大的篓子,如今往同心苑里一躲她是清净了,旁人却叫她连累死了” 赵妈妈宽慰道“四姑娘还小着呢,不着急” 廖云冉眉头紧蹙“明珠还可等上一等,可瑞承要科考,这科考之路早已不是文采斐然者胜,柳相把持着春闱谁中谁落,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她坐起身,握住赵妈妈的手“若是因为她得罪了柳相,我的孩子前程尽毁,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可”赵妈妈欲言又止“我看老爷...” “若不是因为思翰看重沈雁回,顾念着手足亲情,我早把她绑去丞相府门前认错了” “姑娘不可!” 赵妈妈慎重交代“万万不能因为此事和老爷离心” 廖云冉愁云满面“我自然知晓,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分晓,只是这心头” “夫人就别忧心了,我瞧着三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主,这事啊,咱就看她怎么办” “只能如此了”廖云冉深吸一口气“明日你去瞧瞧她,看看可有短缺,别让老爷觉得我厚此薄彼亏待了她” “是” 翌日一早,赵妈妈就带着些如今上京城最时兴的珠钗布匹来看沈雁回,结果扑了一个空,人不在。 院里的小丫头说“三姑娘早早便出去了,说是约了人在七贤阁,中午就不必等她用膳了” 赵妈妈若有所思的出了同心苑,随后冲着身边的婢女道“走,我们也去七贤阁” 七贤阁地处玄武大街,是整个上京最繁华最核心的地带,西临丞相府,东置玄武门,商铺林立四通八达。 本就人山人海的七贤阁今日更是座无虚席,比肩接踵,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跟随着身姿妙曼的侍女手中所提着的精致小巧的红灯笼,一排排侍女手中各掌一盏,随着走动左右游荡如荼蘼的花紧紧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雅堂的台子上,上面戏曲已停,他站定,手中同样也提着一盏红灯笼。 “雅居十三间,掌灯” 众人哗然,激烈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十三间?是哪个公子哥如此有魄力,一人掌灯十三间?!” “雅居掌灯一间就要数千两,这,动辄便是十三间,我的天老子,吃顿饭而已这要花多少钱!” 有人不忿“真是朱门酒肉臭,我等攒了又攒,才能在这雅堂吃上一顿,这些公子哥当真是,当真是” “嘘,别说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这些话若是被那些人听了去,凭白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亦有三楼的老饕目光火热“听闻雅居每一间的压轴菜都不一样,八大菜系,各显身手,传承与传承的碰撞,简直就是味蕾的极致享受!” “你说,这雅居十九间每一间的菜该是何等美味,若我能轮番吃上一顿,死也值了” 雅居内面容姣好的侍女端着一盏天青色小盅,嗓音柔柔道“观音莲花掌,这道菜所取次年熊掌,以炒米封存,经年累月后炒米的香便沁入掌中,再以蜂蜜涂抹文火慢炖,洗净之后再文火慢炖六个时辰,入口软烂,米的香醇,蜜的甜美,所有精华之处都融和在了掌中” 说着侍女打开盅盖,亲自把小盅内一块晶莹剔透,状若莲花细看之下无数瓣花朵一簇一簇绽放的熊掌,摆放在两人面前“客人请尝” 沈雁回此刻已经是眼冒金星,脑子完全混沌,侍女说了一堆她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柳牧也那一句:本公子生辰为三月十三,你既有心请罪,那便掌灯十三间。 所谓掌灯十三间,顾名思义雅居每逢客来都会掌一盏灯,连掌多少灯就是连开多少间,每一间菜系都不同,不管客人吃不吃的完都不能带出七贤阁,但花费依旧会收取,图的就是个一掷千金的豪气。 往日里不是没有世家子弟为了博美人一笑,掌灯多间,但是自七贤阁开店以来,连掌十三间的她还是第一人。 沈雁回不敢算甚至都不敢想,这顿饭要花多少钱,她转头看向窗外朦胧的红色灯笼,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抬手抵住自己的额头才硬撑着没有倒下去,侍女察觉到她的不适,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雁回抬头,表情古怪“我心口疼,我怕是要死了” “那我为姑娘寻个大夫来瞧瞧” “让她疼,本公子倒是要看她几时能疼死” 侍女虽然不认识面前的姑娘是谁,但能认出她对面的就是名满上京的柳牧也,她不敢得罪,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察言观色久了自然也能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但她毕竟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 一道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菜被侍女一一介绍从善如流的摆放在两个人面前,柳牧也倒是心情不错,唇角的笑一直没下来过。 侍女上完菜,便退到门外。 沈雁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柳公子怎么不动筷,可是不合胃口?” 柳牧也仰躺在椅子上“没瞧见本公子腿伤了吗” 腿伤了,跟你手有什么关系,她心中不忿,但面上依旧带着讨好的笑,询问“那可要” “你没伺候过人吗,过来喂我”柳牧也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毫不客气拿她当婢女使唤。 沈雁回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但依旧老老实实的起身站在柳牧也身边拿起筷子准备喂他“柳公子想吃什么?” “啧”柳牧也瞟了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那条鱼,记得把刺剔干净” 沈雁回夹起琉璃盏里那头宛若游龙的鱼,鱼肉十分薄,一条条鱼肉被摆放的宛若一头张牙舞爪的龙,造型十分新颖,她放在小碟子上仔细瞅了瞅别说刺了,透过晶莹剔透的鱼肉甚至都能看见柳牧也那玩味十足的笑。 “这鱼没有刺,柳公子” “本公子说有,那就是有” 她微微闭眼面上重新挂起笑“那定然是我眼拙,容我仔细找找” 沈雁回自知他故意刁难,但也只能假模假样的凑进翻来覆去直到腰都快断了这才停下动作,小心地夹到柳牧也嘴边但半晌也没见他张嘴。 抬头去看,这才发现两个人离得实在是近,近到她能清晰的看到那双含笑的瞳孔中倒影的自己,他的睫毛长而密,一簇一簇衬的那双狐狸眼更为勾人。 倒是长了副顶好的皮囊。 柳牧也见她发呆,倾身往前,两个人距离更近,吓得沈雁回猛然往后,手中的鱼也随之掉落在地。 炽热的掌心紧贴着沈雁回的腰,一个用力,她只能被迫再次更加贴近柳牧也,整个上半身都堪堪倚在了他的怀里。 本是旖旎多情的场景,但硬生生被柳牧也那张嘴坏了氛围“蠢货,伺候人都不会” 沈雁回立马回神,手脚并用的站起身,她低下头做小伏低“柳公子怎样才能放过我” 柳牧也姿态更为放松,单手支着额头,侧头看向她“脱光了学三声狗叫,或许本公子能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他知道面前的人是陛下钦定的县主,亦是同梁玉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那又怎样,他柳牧也在这上京,想如何,便如何。 沈雁回脸都白了,她嘴唇嗫嚅,眼泪夺眶而出“你怎能,怎能如此羞辱于我,你明明知道并非我打断了你的腿,你还如此” “怎么,不服气” 柳牧也勾唇冷笑,眼中戏谑意味更浓“不服气,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换我脱衣学狗叫” “前提是,你得先死”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沈雁回密不透风的笼罩,影子交缠,他弯腰俯在她耳畔,一字一句低喃“本公子心善,可以送你一程” 沈雁回面上眼泪不断,心中却在思量怎么才能从这条恶狗手中逃走,想了半晌才发现从他说掌灯十三间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即便今日她真的脱衣学了狗叫,柳牧也揭过断腿一事,她也无法付得起雅居十三间的费用,成安伯府虽是廖云冉持掌中馈,但当家做主的却依旧是沈老夫人。 那个以家族昌盛,她人皆可为弃子的老太太,当真能心甘情愿为她垫付这笔巨大费用吗,若是她知道了柳牧也让她做了什么,她会不会一顶小轿就此把她抬去丞相府。 沈雁回抬眸看向柳牧也,眸中坚定,语气却幽怨“我若脱了,此事可过?” 柳牧也轻笑,端的是不屑一顾“看本公子心情,兴许会,兴许不会”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随后她把手放在腰间,随着外衫的落地柳牧也笑容越发深,他抬了抬下巴“继续” 她上前一步,姿态袅袅的坐在柳牧也的腿上,上半身柔弱无骨的贴在他宽阔的胸膛,胳膊虚虚的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宛若情人低诉“还有比脱衣更好玩的事情,柳 公子可要试试?” 柳牧也瞧着魅人的沈雁回,方才的清冷不见此刻伏在在身上更像是一直摄人心魄的魑魅,他笑着更多的却是讥讽,下一秒抬手回揽“是吗,怎么玩” 沈雁回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裸露出大片的脖颈,雪白细腻的皮肤更引人想一览衣下风光,她慢慢把手抚上柳牧也的脸,在面前人意味深长且玩弄的目光中,狠狠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柳牧也被这毫无防备的一巴掌给打的侧过了头,墨色的发丝混合着血迹粘在唇角,脸上是火辣辣的灼痛,可此刻比脸上更为灼热的是心头猛然窜起的滔天巨火。 他,丞相嫡子,皇后亲弟在这上京从来都是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从来都是他打别人,可今时今日,竟然被一个女子给扇了一巴掌。 “你敢打本公子,找死!” 他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恶狠狠的扼住了沈雁回洁白的脖颈,须臾间便赤红一片。 柳牧也当真是想要了她的命,所以下手毫无顾忌,巨大的力道让沈雁回在疼痛和窒息中神情恍惚,想说话却连嘴也张不开,但依旧用轻蔑恶心的眼神直直的瞪向柳牧也。 “你有种,但可惜你惹错了人” 柳牧也脸上是残忍冷酷的笑继续道“你以为你有个县主的身份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告诉你,即便今日我杀了你,也没有人能奈我何” 他弯腰,手下力度更甚,眼神如刀子一下一下在沈雁回的脸上凌迟“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沈雁回此刻被强烈的窒息感笼罩,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心底却只有一个想法,她若是就这样死了,樱桃可怎么办。 仿佛是最后一点念想给了她巨大的勇气,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脚狠狠的踢中了柳牧也的□□,脖子上的手力道一松,她趁机蹲下爬着逃出了那方寸之地。 沈雁回踉跄的打开了门,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嘶吼“柳牧也要杀我,救命!” 门外站着的侍女早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动静,但是没有命令不敢进去,此刻见沈雁回这般狼狈模样,刚要伸手去扶,就听见从屋内传来一道极冷极冷的声音,在这临近初夏的季节冷不丁的让人起了一层白毛汗。 “把她给我带进来” 侍女看了看沈雁回又看了看柳牧也,她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雁回抓住她的衣袖,借着力道站起身然后拼命想往楼下跑,但是四楼栏杆处站满了柳牧也的手下,一听见命令毫不犹豫的拦住了她。 “公子有请,姑娘还是进去吧” 沈雁回知道逃跑无望,只能朝楼下大喊“我乃玉宁县主,今日宴请柳牧也,却不想被他所困,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楼下几层原本就对四楼之人非常好奇,本就一直在关注着,此刻见四楼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纷纷起身抬头望四楼看。 “玉宁县主?哪个玉宁县主” “我朝能有几个县主,这位就是前些日子被大公主所救的成安伯府嫡女沈雁回” 众人恍然大悟“竟是她,可她” 有人听见后半句又坐了回去“这事别掺和,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柳恶狗在里面,我们也无能为力” “哎” 有人叹气,有人不忿但最终都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沈雁回心一下凉了半截,今日,她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她转过身,殷切的笑道“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柳牧也站在门外,邪魅的狐狸眼含冰,表情冷硬,但说出的话却极为轻描淡写道“杀了她,喂我的将军” “是” 侍卫得令,拔了剑就朝着沈雁回刺来,她没有樱桃那样好的功夫,此时此刻,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她认命的闭上了眼,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却只听见男人一阵的哀嚎声。 沈雁回刚想睁开眼,就感觉自己被一件宽大的披风笼罩,干净冷冽的气息进入鼻腔,让她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一个人。 “不要怕,我来了” 梁玉镜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红缨枪,她声音不大,却听得在场所有人一阵胆颤“我朝律法,无故弑杀女子者,凌迟三百刀” “把他们给我拿下” 梁玉镜一声令下,跟随在身后的属下纷纷上前就要把那些侍卫给绑了。 “我看谁敢” 柳牧也被侍卫搀着走到中间,隔开了自己的侍卫和梁玉镜的那些女兵,他懒散的笑着气势却迫人“我和玉宁县主玩闹,怎么能算得上弑杀,这罪名太重,本公子可担不起” 梁玉镜自然了解他是个什么秉性“玩闹需要提刀吗,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她早已成为剑下亡魂,这能叫玩闹?” 柳牧也一步一步靠近沈雁回,每走一步唇边的笑就加深一分,他摊着手活脱脱的像个无赖“不如就由县主告诉公主我们是否是在玩闹” “县主”他低低的叫着,两个字被他喊的缠绵悱恻,却隐隐的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梁玉镜低头安慰“不用怕他,我给你撑腰,实话实说便是” 沈雁回抬眸双眼通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两只手紧紧的攥住梁玉镜的衣服,只是在看向柳牧也时又是另一幅神情。 柳牧也挑眉,随后哼笑,想来他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沈雁回怯怯的看了一眼柳牧也“我同柳公子就是在玩闹” 梁玉镜皱眉,她不说话时煞气迫人“当真” “我想回家”她哭出了声,紧紧的抓住梁玉镜的胳膊,红着眼乞求道“将军,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梁玉镜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下一软,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把人打横抱起,感受到怀中的人轻轻的把头靠在她的肩头,仿佛娇弱的菟丝花,此番动作又惹得梁玉镜一阵怜惜。 在转身下楼的那一刻,梁玉镜回眸,那种在战场上厮杀的戾气毫不掩饰,两人对视,彼此眼中皆是外露的杀意。 柳牧也亦无惧,抬手行了一礼“恭送公主殿下” 13. 第 13 章 梁玉镜抱人下了楼,披风猎猎,所过之处无一人敢直视,直到人策马而去七贤阁才彻底炸开了锅。 她没把人送回沈家,反而带去了自己的公主府。 “不敢劳烦将军,我自己走便可” 梁玉镜把人从马上抱下来,没松手,一直抱着她往府内去,沈雁回扭捏着要下来但奈何人抱得实在是太紧,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就安心的任由她抱着。 公主府的下人纷纷侧目,自家主子除了两位皇子外,什么时候在上京也有了如此亲昵的朋友。 “让老武过来”梁玉镜身旁的属下吩咐着。 下人得了令,立马跑着去请府内随行的军医。 梁玉镜进了房间,把人轻柔地放在了小榻上“此处是我府邸,你且放心” 沈雁回闻言把头从披风内探了出来,小脸惨白,但依旧挤出了一抹笑“有劳将军了,其实把我送回府就可以” “你若此番模样回府,不妥”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的衣服,如果她就这样回去被沈家人给看见了,想必又是一场说不清的误会,不过想必也要不了多久上京的风言风语一起,他们也自然会知晓。 “找两个婢女给县主梳妆” 梁玉镜等在房间之外的凉亭内,另一边得了消息的梁泽尘和八皇子梁泽逸匆匆赶来。 “皇兄自己来找阿姐,干嘛非拉着我一起啊”梁泽逸不满地出声抗议。 “你知道了”梁玉镜道。 梁泽逸一头雾水,随之往后退了一大步,摆着手“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梁泽尘嗯了一声,说“长姐,实在不该插手此事” “那日染青奉我之名去围击柳牧也时恰巧被她给撞见了,她此番无辜受辱,我亦有责任” “明日弹劾长姐的折子,想必又要堆满父皇的案头” 梁玉镜侧过身瞧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怎么,我连累你了” 凉亭内气氛瞬间压抑,梁泽逸趴在石桌上尽量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生怕这两尊大佛拿他开刀。 梁泽尘舒朗一笑“长姐此言实在见外,我并无此意” 僵持间,沈雁回从屋内走出,由婢女领着来到了三人身边。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阿姐的院子里”梁泽逸就像一个守卫自己领地的小狗,十分抗拒他长姐的府邸出现旁人。 沈雁回瑟缩了一下,垂着眸低低为自己解释“我,我是成安伯府嫡女,沈雁回” 梁玉镜斜睨了他一眼,随后起身把人带到了身旁的石凳上“这位是我弟弟,梁泽逸” “原来是八皇子,臣女”她就要行礼,结果行至半路就被梁玉镜给拦住了“无需如此,你坐下” 梁泽逸不服的哎了一声,但又在触及到那警告的眼神时堪堪闭上了嘴。 梁泽尘倒了一杯茶放在沈雁回面前,柔声说“玉宁受惊了,可否愿意同我们说一下?” 一提到这个沈雁回眼泪再次蓄满了眼眶“前几天丞相府给我祖母送信说我打断了柳公子的腿,让我们给他们个说法,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柳公子更不要说去打断他的腿” 这话一说出口,气氛立马变得有些微妙,梁泽尘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梁玉镜再次问道“柳牧也在这上京一向跋扈惯了,他如此冤枉你,成安伯如何看” 沈雁回自然不会傻到把沈家那些话告诉他们,只挑了一些说“叔父要去与他们理论,我觉得这中间可能有误会,便想着请柳公子出来看看是否可以化解误会,却不曾,不曾想他” 梁泽逸听的抓耳挠腮“我说你真蠢,他这不就是摆明了冤枉你,既然是冤枉哪里能化解,你被他耍了!” 还县主呢,蠢的跟他养的猫一样。 梁玉镜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雁回掩面,哭了好一会才说“他让我,让我侍奉他,说事了定然会给我个侍妾的位置,我不从,他便要,要”剩下的话她欲语还休说不出口,但在场的人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自是不从,所以争执间便给了他一巴掌,今日发生此等事情,我已无颜苟活,等回了府便一条白绫吊死,也好过连累府中妹妹” “不可!” “什么!” 梁玉镜和梁泽逸同时出声,梁泽逸显然更为激动,他腾得一下站起来表情十分兴奋“你竟然打了柳牧也一巴掌,此言当真?!” 他仰天长笑“哈哈哈,没想到啊,柳牧也你也有今天,真是太解气了!” 梁泽尘轻咳“好了,坐下,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梁玉镜伸手为沈雁回拭去眼角的泪“错不在你,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但在公道到来之前,你须得好好活着” 沈雁回一脸感动之色,她搅着手帕“我怎敢,怎敢连累将军为我出头” 梁玉镜只给了她三个字“你安心” “主子,七贤阁管事求见” “所为何事?”梁泽尘问。 染青回“那管事说,沈姑娘在雅居掌灯十三间,他是来清账的” 七贤阁从不赊账,也不挂账,任凭谁来都要钱结了人才能走,今日若不是梁玉镜突然出现带走了沈雁回,即便柳牧也不找麻烦,她也必然出不了七贤阁的门。 梁泽逸凑到沈雁回近前,吃惊道“你敢掌灯十三间,比我这个皇子还要豪气,成安伯在朝中不过御史中丞,你们文官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面对三人询问的目光,沈雁回又开始委屈的小声抽噎“不是我点的,是柳公子,他说他身份尊贵,若我宴请只掌一间,便是辱没了他的身份,所以他就让那些七贤阁的侍女连掌十三间正好对应他三月十三的生辰” “没错,是柳牧也能干出来的事”梁泽逸十分认同“不过,既然是柳牧也点的不找他要钱,来找我们作甚” “管事说,今日是县主做东,柳家不掏这个钱” “这个钱我会给,麻烦姑娘转告管事,待我归家后便会差人还上” “你还?我看把你卖了都未必能还得起” 沈雁回眼眶又红,她忍着泪说“我自会想办法” “这账,公主府平了”梁玉镜突然道。 “阿姐你疯了!” 梁泽逸拦住染青“不许还,你不许走!”可惜他那瘦弱的体格实在难当染青一推,几步踉跄,只能眼睁睁看着染青离去的背影。 “梁玉镜,上月我同你借五百两你说没钱,现在眼都不眨就是一万多两,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弟弟!” 沈雁回摆手不要“不行,这钱怎么能让将军替我还,我受之有愧,万不能如此” “无碍,此事本就是我牵连于你” 她握住梁玉镜的手,炽热的掌心还带着长年握枪所留下的茧子,她秀眉微蹙,眼里好似含了一汪水,瞧一眼,便会不由自主的被这汪春水所裹挟。 沈雁回微微侧脸,露出最为好看的角度,微微低垂的眼给人一种清冷的破碎感,她轻声道“我如今欠将军良多,如何还” 梁泽逸气的七窍生烟,他方才还觉得这丫头被柳牧也捉弄可怜兮兮的,但现在他再瞧总觉得那梨花带雨欲拒还迎中分明就是包藏祸心,这副表情和那勾人的狐媚有什么两样! “阿姐,你别被她骗了,我瞧她这是拿你当冤大头呢!” 沈雁回满脸吃惊和屈辱,她咬着嘴唇,想反驳但最终只能偏过头去,任由眼泪滑落。 梁玉镜皱眉“好了,回你的王府去” “阿姐!” 梁泽尘拉住他的手“出宫前母妃曾叮嘱要吃东街的杏子糖,你去买些” 梁泽逸不忿的哼哼着,最后给了沈雁回一个你等着的表情以后出了公主府。 “今日,你先在我府内歇下,等明日我再送你回去” 沈雁回道“不用劳烦将军,我等会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梁泽尘猜到她要做什么,出言劝道“你这样做,可就彻底和柳相撕破脸了” 梁玉镜抬眸,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她转头“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参他一本” “你要参柳相”金銮殿内皇帝看着阶下的梁玉镜再次问道“因何事” 梁玉镜身姿若松,一身官服也压不下她那满身煞气,她看向柳敬学,一字一句道“臣要参柳相教子无方,纵容其子聚众闹事,扣押玉宁县主,再参柳牧也不尊大梁律法,包容下属对玉宁一女子痛下杀手,此子猖狂至极,还请陛下罚以廷仗,以儆效尤!” 大殿内一片沉寂,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去参柳敬学的过错,霎时间所有人纷纷低头禁声,生怕这无声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宣德帝看向了一旁的柳敬学,脸色略微下沉问“柳卿,可有此事?” 柳敬学行至中央,拱手道“请陛下明鉴,犬子虽行事鲁莽了些,但也并非崇宁公主所言那般百无禁忌,公主所言,臣冤枉!” “昨日七贤阁众目睽睽之下柳公子欲对玉宁县主图谋不轨之事,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件事柳相作何解释”梁泽尘突然出声道。 昨日七贤阁这场闹剧很多人都亲眼所言,流言蜚语传播的最是广泛,到今日上朝为止,许多大臣都已经听闻昨日发生的事情。 柳敬学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梁泽初哼笑一声“四弟此言差矣,昨日之事我亦有了解,分明是玉宁下帖相邀君慎,他百般推辞,但奈何玉宁苦苦相邀,他又怎可一而再伤了佳人之心,故前去赴约,如今这上京谁人不知,玉宁一掷千金掌灯雅居十三间,此等豪迈,连我都为之动容” 梁玉镜反驳“分明是柳牧也逼迫玉宁,让她不得不掌灯十三间以此才配的上柳公子金尊玉贵的身份” “逼迫?长姐所言我倒是有些不懂,玉宁自己相邀时,可有人逼迫?玉宁说君慎欲对她图谋不轨,长姐久在边疆可能不知,咱们的这位柳公子有多受上京女子的喜爱,他招招手,自有人如过江之鲫前仆后继,他没有理由这样做”梁泽初辩驳道。 “还是说这其中有我不知的隐情,若是有还请四弟指点一二,说出来若当真是君慎的错,我必定会为玉宁讨个公道” 这话不好回答,若说没有那么一切都是沈雁回自导自演,若说有那势必要牵扯回柳牧也断腿一事。 梁泽尘看了一眼梁玉镜,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梁玉镜侧脸冷硬,字字铿锵“因为臣打断了柳牧也的腿,他见玉宁与臣走得近,便下帖去成安伯府冤枉玉宁打断了他的腿” 她这么说,正中梁泽初下怀,他唇角勾起笑,刚想说话又听见梁玉镜继续说“玉宁不知其中缘由,便想约他出来解释清楚,但没想到柳牧也跋扈至极,完全不把玉宁放在眼里,他虽为柳相之子,可玉宁也为我大梁的县主,他为臣,却不尊臣子的本分,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宣德帝可以对那些恩恩怨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他决不允许有人挑战皇族的威严。 柳敬学伴君几十载自然了解宣德帝的为人,故此立马上前说道“公主慎言,我柳家世代忠君,从没有过二心,昔年臣的三个儿子为了大梁全都客死他乡,尸骨无存,臣心痛之余更觉荣光,他们能为大梁献身亦是他们的荣幸” 他说着脊背佝偻的更低“臣老了,晚年又得一子,便想着要把对其他儿子的亏欠一一弥补,所以将他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些,如果犬子哪里得罪了公主,还望公主海涵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臣,替犬子谢过公主” 说着,他竟然要对着梁玉镜下跪,梁泽尘 慌忙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说道“柳相万万不可!” 梁玉镜拳头紧握,这老家伙不直言回她的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狡猾! 宣德帝似是又想起了那段峥嵘岁月,他摆摆手,叹气道“信贤这是作甚,朕知你忠心” 柳敬学哽咽,慷慨激昂道“有陛下此言,臣虽死犹荣!” “长姐因何事要打断君慎的腿,若有误会在此说开,彼此之间好过各有怨怼”梁泽初道。 他们暗地里做了什么宣德帝不管,但有些事情不能也不可以拿到明面上去说,梁玉镜知道这一点,她只道“柳牧也惊了我的马” 梁泽初大吃一惊“长姐糊涂啊,马匹而已,怎么能为了这一点点事情就打断了君慎的腿呢”他拍着手作懊恼状“长姐当真是糊涂!” 话毕,大殿内亦是嘈杂,仿佛一言一语都在控诉梁玉镜此番行为。 御史大夫刚要上前,宣德帝就冲他摆了摆手“好了,崇宁为大梁立下赫赫功劳,相抵罢了” “陛下!为大梁身死者何其之多,若每个人都要仗着那些功勋为非作歹,这大梁律法何在,人心何在啊陛下!” 御史大夫此言一出,御史台的那些老臣纷纷跪倒在地“请陛下明鉴!” 宣德帝还没说话,梁玉镜便掀袍一跪,叩首在地“陛下如何罚,臣都认,但也请陛下给玉宁一个公道,臣要这个公道!” 她抓着这点不妨,梁泽初见目的已然达到,说话也没了先前那么顾忌“长姐久在边疆与风霜雪雨为伴,可能对男欢女爱一事所知甚少,玉宁同君慎皆为豆蔻年华,有时难免情难自禁,你我也要体量,何须闹大让他们二人难堪” 男人风流不过是添了几分花名在外的风雅之事,可若女人有一点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梁泽初是铁了心要把柳牧也的强迫变成了男欢女爱,若此事传扬,沈雁回还有何脸面立足上京。 梁玉镜拳头紧握“三弟慎言!” “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给长姐下一个解释罢了,长姐还有何不满” “依三弟所言,县主与柳公子是男欢女爱情意相投?”梁泽尘道。 梁泽初少有占上风的时刻,此时已经有些飘飘然“那是自然” 梁玉镜闻言忽然露出一抹笑“既情投意合,那便是我多管闲事”她对着柳敬学拱手“还请柳相莫怪,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喝到柳公子的喜酒,届时一定自罚三杯为柳公子赔罪” 柳敬学心神一凛,对视上梁玉镜那双明亮的眼,心头猛然一沉,梁泽初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他一把扯住。 “陛下,犬子对县主并无情谊,不过是有着三分姿色能勉强入县主的眼,亦是空有皮囊,委实配不上玉宁县主” 宣德帝面色宁静看不出喜乐,他微微摆手“柳卿自谦了,朕瞧着那孩子芝兰玉树,带着些聪明劲” “若真为崇宁所言,朕愿乘人之美,赐婚一桩” 柳敬学匐在地,大声道“陛下,犬子蠢笨,实在配不上县主,若此番赐婚让县主凭白遭人耻笑,臣万死莫辞” 百官之中沈行棋也在其中,他方才还被梁泽初那一番话气的要上前理论,但眼下陛下要赐婚柳敬学却又这般贬低其子,对于赐婚百般推脱,难道他就这么看不上自己这乖巧可爱的侄女,实在可恶,实在眼瞎! 殿内安静的可怕,宣德帝表情沉沉,看的一旁伺候的王元享心头直跳,过了许久宣德帝才笑出声道“好了好了,柳卿舍不得自己儿子,朕还怕委屈了玉宁,此事便算了” “今日就到这吧,退朝” “陛下!” 御史大夫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宣德帝已经起身在王元享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金銮殿。 退了朝,柳敬学又去养心殿求见,但宣德帝始终不见他,风中夹杂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绛紫色的衣袍。 沈行棋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跑上前“公主请留步,公主” 梁玉镜转身,不知面前人是谁。 沈行棋自顾说道“下官沈行棋,为盈盈的叔父,昨日公主来信留宿盈盈,下官不胜感激,只是不知今日是否能接她归家,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情,家中姊妹都很担心她。” 梁玉镜道“她很好,我自会送她回去” “多谢公主照料”沈行棋叹气一声“这柳牧也委实可恶,竟这般欺辱盈盈,可叹我人微言轻不能为她讨回公道,今日之事多谢公主” “外面风言风语传的厉害,她在公主府内暂时听不到这些也好” “不会了”梁玉镜道。 沈行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公主的意思是” 梁玉镜没有解释,继续往殿外走,她没着急回去反而绕道去了方贵妃宫中,此路正好路过养心殿,远远的还能瞧见柳敬学跪着的身影。 “柳相怎么会跪在这里,陛下不是说不赐婚了吗,我瞧着县主那边天仙的人儿,配柳牧也当真是可惜,这天下恐怕也只有柳相会觉得自己那个儿子金尊玉贵了” “他不是担心柳牧也” 染青不解“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这大梁的君王安心。 沈雁回身上藏着二十万石粮草的下落,别人可能不知,但他柳敬学一定知道,若陛下赐婚,他应,便是狼子野心觊觎粮草的下落。 梁玉镜已经五年没有回京,这上京的一切都在变幻,帝王之心亦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引导,引导众人往那方面去想,若连旁人都觉得刚刚回京的沈雁回和柳牧也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更何况是疑心深重的帝王。 牵一发而动全身,伴君犹伴虎,他柳敬学比任何人都要懂帝王的凉薄与狠辣。 14. 第 14 章 在公主府没等到下朝的梁玉镜,反而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沈雁书。 沈雁书一身白衣,娉婷袅娜,她看着沈雁回不紧不慢的解释道“父亲让我接你回去” 沈雁回笑的温柔,她拉过沈雁书的手轻抚“有劳妹妹亲自跑一趟了” 马车内沈雁书静静的打量着这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姐姐,在很小的时候她听到父亲同母亲交谈时,总会愁眉不展怪自己没有坚持把沈雁回给接回来。 那时她便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父亲久久记挂于心无法释怀,后来长大了些又从旁人的口中拼凑出有关于自己母亲和大伯年轻时的纠葛,渐渐的对于其母的厌恶,慢慢的也转移到她的身上,她讨厌自己父亲口中总是提到她,明明她的母亲才是受尽了嘲笑屈辱的那个。 后来随着渐渐长大心中有了是非对错,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再加上年岁渐长要学的东西也多了起来,便也不再会想起这么个人。 直到某一天,丢失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出现,有关于她的记忆一瞬间尘封而起,她曾经在心中千百遍描绘的模样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妹妹这般瞧着我,可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沈雁回疑惑道。 从上了马车就一直盯着她看,这眼神着实让她心里发毛。 沈雁书收回目光,转看向一旁“昨日之事我已听说,祖母也已知晓” 她适当的露出一个苦笑,叹着气愧疚的说“连累你了,经此一事,你日后的婚事怕是会受我牵连” “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的父亲那般钟情于我的母亲” 沈行棋此生只有廖云冉一个妻子,再无别的侍妾和通房,外面的花楼也不去,这几十年就只守着廖云冉一人,京中许多与她相识的贵女都对她很是羡慕。 沈雁回挑眉,这个回答倒是让她有些意想不到“希望日后妹妹也能寻到一良人” 沈雁书没接话,在长久的沉寂中马车也停在了成安伯府门口。 樱桃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外,一见到沈雁回的身影立马上前给了个十分有冲击力的拥抱,沈雁回腿窝一软,两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喊疼,樱桃就哭出了声“都是我不好,没保护好姑娘,姑娘打我罚我都可以” 姑娘让她等在楼外若看见她关窗便立马去找梁玉镜,她照做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早知道她说什么也要跟进去。 沈雁回被她这番话说的哭笑不得,但最终还是抬头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抚着“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快起来,压死我了” 樱桃哭的一抽一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手下还是麻利的把沈雁回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沈雁回略带讨好的看向沈雁书“这丫头被我给惯坏了,也是许久没见我才这般热情,算不得以下犯上” 她可生怕沈雁书再给樱桃安个什么罪名拖进去打板子。 沈雁书气质出尘,随着侧身鬓间流苏微微摇晃“不过一日而已”说完在木槿的搀扶下率先进了府。 “我对姑娘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你倒是有长进,这话跟谁学的”沈雁回一边走一边打趣的问。 樱桃想了好半天他的名字始终没想起来就说“二姑娘的弟弟说的” “沈怀霁?” “应当是” 沈雁回不得不警惕“他怎么会同你说这些,他调戏你了?” 樱桃摇头“没有,我那天去小厨房偷点心,看见他对二姑娘身边的风茄这么说” 听她如此说,沈雁回才稍稍心安“这个沈怀霁是个风流浪荡子,咱们可千万要离他远些,切莫被骗了” 樱桃郑重的点头“我记住了” 入了府,府中下人神色如常,一点异样都瞧不出来,沈雁回在回来的路上都已经做好了这样那样的准备了,结果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甚至连沈老夫人都不曾派人来喊她去回话。 天色渐晚,沈行棋带着一众家仆手里或端或抬着一箱箱一件件的物品,堆满了她整个小院。 “叔父这是?”她很迷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操作。 沈行棋招手“进来说” 樱桃奉上茶便退了出去,沈行棋叹气“这事是叔父对不起盈盈” “叔父所言何意,我有些不懂” “昨日之事,叔父知道是柳牧也强迫于你,但他毕竟是柳相之子,柳敬学位高权重,他有心将此事揭过,叔父”沈行棋似无脸面对,用手撑着额头继续久久的叹息一声说“叔父,也只能如此了” 沈雁回心头直跳,但还是装作镇定的套话道“叔父不用如此,只要不连累府中兄妹,盈盈怎么样都可以,叔父也可以不用顾忌我的” “这是什么的话,咱们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叔父怎么可能弃你不顾” 沈行棋指着外面那些东西“这些是丞相府的赔礼,他们希望此事就此揭过,特送来一些金银聊表歉意,若盈盈觉得心头难受,叔父便给他们退了去” 沈雁回眼睛微微睁大,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些东西,心里大喊不许退,但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眉头轻蹙,似是不堪受辱般偏过头去“既如此,那此事便算了” 沈行棋见她隐忍的模样,心有不忍,但一想到家中还有那么多孩子,个个前程都要顾及,他克制住再次忍不住低叹一声“盈盈此番实在是委屈,叔父也会尽力补偿你的” “我无碍,盈盈自知享受了家族的庇佑和荣华的生活,自然也要为了家族的昌盛退步”她笑眼泪却落下“我不觉得委屈,只要家中哥哥,妹妹,弟弟都能有个好前程,我便不委屈” 沈雁回拿帕子擦了擦泪“先前柳公子还一直说是我打断了他的腿,此事,他怎可揭过?” “这件事叔父也已明了,是他冤枉于你,祖母也知道了,所以特意托我带给你一件玉如意,你心里可千万不要记恨她才好” 她摇头“怎会,我自知祖母也有苦衷” 沈行棋闻言欣慰的点点头“盈盈当真是懂事”他喃喃道“这么乖巧的孩子,他还瞧不上,真真是眼瞎” 沈雁回倏然捕捉到他话里更深曾的含义,赶紧问道“叔父说他瞧不上?他又是谁?” “此事你还不知,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听闻了昨日之事,欲乘人之美赐婚你与那柳牧也,只不过柳相那老东西千般推辞,万般不肯,还说什么,他儿子只是凭三分姿色勉强入你的眼,这算是什么话,说的好像是你调戏他儿子似的” “不肯?” 沈行棋拍了拍桌子,一提起这个他就满心怒火“何止不肯,这老家伙生怕陛下改变心意,退了朝还一直跪在养心殿外要求见陛下,他儿子就算是不赀之躯那又如何,我瞧着也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卑鄙无耻之徒!” 她有些好奇,追问“那陛下见他了吗” 沈行棋想了想“听御史台的同僚说,陛下虽没见他,但也赏了一副字画给他”他似有惆怅“百官之首,就连天子也要让三分,此等威风我此生怕是无福体会了” 沈雁回心中思量,自然没有留意到沈行棋接下来欲言又止的表情,过了半晌他才站起身道“好了,叔父也不打扰你休息,昨日定然吓坏了,今天早些睡养养神” 她站起身对着沈行棋的背影行了一礼,脑子还在想他方才说的那番话,连樱桃什么时候进来了也不知道。 “那些东西放在哪里,姑娘,姑娘?” 樱桃伸手挥了挥,沈雁回才回过神问她什么事“我是说院中的那些东西,放置哪里” “放东屋吧,那里宽敞”她说着又坐回椅子上,自顾自呢喃“赐婚而已,他何故如此推脱” “谁要赐婚?” 沈雁回连连摇头“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柳敬学宦海沉浮几十余载,若说这大梁谁人最了解当今陛下,他一定在列,可就是这么一个日日伴君之人,断不可能在这么敏感的时机为了一桩婚事去惹得陛下不快。 要么就是他实在疼爱自己这个儿子,觉得她实在不堪良配,就算拼了得罪陛下的风险也要退掉,要么柳牧也是个gay那方面的事情不能被人知道,再或者他不想让柳牧也娶她,为什么呢? 是瞧不上,还是不敢。 “樱桃,把我那本册子拿来” 樱桃应了一声,麻溜的从柜子下面翻出来递给了沈雁回。 沈雁回翻开目录找到皇后柳氏然后翻开她的人物关系图,记录在册的就有柳牧也,上面写着柳牧也除了性格恶劣,狠辣之外,也是上京城花楼赌坊的常客,几乎日日都要去上一趟。 况且根据前两次的相处,她也没觉得这人像个gay。 “你说柳牧也是不是gay?” “盖?什么盖,姑娘是不是要茶盖” 沈雁回pass掉这个可能,如果柳敬学不想柳牧也娶她,自然可以先应下亲事等来日有的是法子可以退婚,这样也不用拂了陛下的面子岂不是更好。 这种迂回战术,柳敬学不会不懂,但他没有选择这样去做,反而极力的要去反对赐婚一事,甚至在陛下收回了赐婚的念头后依旧做出跪在养心殿外的事情,如此咄咄相逼,如此不想和她牵扯上关系,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 在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后,那么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答案。 “他不敢,不敢让他儿子娶我!” 樱桃听得是一头雾水“我怎么听不懂姑娘再说什么,他儿子又是谁” “樱桃,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不敢让自己儿子去娶一个姑娘呢”沈雁回 问道。 “可能那姑娘有权有势,他畏惧权势所以不敢” 沈雁回给了她一个脑瓜崩“畏惧权势?这天下只有女子畏惧有权有势的男子,可没听过有男子畏惧有权有势的女子,若女子有权有势那些男人恨不得贴上去,吸干她的血,吃净她的肉,他们怎会怕,他们趋之若鹜还来不及” 樱桃有些不懂的抓了抓头发,想了想说“或者那女子长得差了些” “不可能!” “姑娘怎么知道”樱桃眨着眼好奇的问。 沈雁回不自在的咳了咳“那是我朋友,我见过她,当然知道她容貌若天仙,断然差不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樱桃使劲去想,最后道“可能那女子跟我一样会武功,他们打不过所以害怕” 沈雁回:“....” “没事了,上菜吧” 许是有人特意吩咐过,今日小厨房做的菜都十分清淡可口,樱桃来到这以后就习惯了吃肉,乍一看见这么清淡的菜还有些不习惯。 “这也太素了,姑娘吃的惯吗,不然我让他们重新换一桌吧” 沈雁回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略微瞥了一眼,下意识说道“没事,吃什么都行,这些都是粮食,粒粒皆辛苦不能浪费” 等等!粮食!!! 沈雁回瞬间脑袋像过了电般通透,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兴奋的走来走去“我想到了,我早该想到的!” 樱桃有些懵“姑娘想到什么了” 沈雁回连走带跳的来到樱桃身旁,伸手捧起她的脸,异常兴奋道“真被你说对了,那姑娘就是会武功,他们怕,他们可怕死了!!!” “樱桃,你真聪明!” 樱桃不知所谓的憨笑了两声“都是姑娘教得好” 沈雁回稍稍冷静下来,便开始疏离整件事情,首先,这本女主也就是她娘白符的金手指就是种田,凡是经过她改良的麦子和高粱产量都会翻上好几番,可以说在她们村里,白符种地十分有名,日子也比其他人家要富庶。 后来在河边救下了男主爹以后,笔墨就开始着重描写两个人的爱恨纠葛,直到来了上京以后女主娘结实了当时的长公主二人成为好友,长公主也发现了女主娘种地的天赋,还特意求陛下赐了一个小小的官位给她。 只可惜,这件事被男主爹给搅黄了,然后两个人就围绕着这件事又开始了一系列的狗血剧情,当时看书只当做推动剧情,现在穿过来才发现书中一笔带过的剧情,但在这个世界却是真实发生并且会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她娘有种地的天赋,或许在陛下在那些人眼里她沈雁回也可能会有,可是这个不太符合实际,毕竟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展露过种地的天赋。 但沈雁回可以肯定一点,她绝对和粮食脱不了钩。 各朝各代,粮食都是重中之重,百姓休养生息需要,天子征战也需要,若她真的如猜测那般和粮食挂钩,那么不论是丞相或者三皇子四皇子,但凡是想争至高位的都不可能真和她有些什么,只要那位一天不死,她的婚事就无人敢应。 陛下身体日渐消弭,群臣力谏却坚持不立储,足以看出疑心深重,帝心如渊,他在想什么恐怕没人能真正猜透,但是那些觊觎皇位之人在想什么,这位陛下定然知晓,可能还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 这样一来,不仅能解释的通,为何她一回京就得陛下册封县主,还能通过丞相的避而不及的态度再次判断,她的猜想就是正确的。 她被大梁的这位皇帝当做了明面上的饵,通过饵,好借此来抹杀掉那些隐藏在暗中的鱼,才是他的目的。 沈雁回想到此处不禁给自己拍了拍手“好样的,这可真是把我给坑死了” 女主啊女主,你倒是和男主快活去了,留下一堆超大bug给我,我又没有女主光环,真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事了。 樱桃突然凑到她眼前,吓得沈雁回一个趔趄“谁坑姑娘,我就揍谁去” “樱桃,咱们” 正说着门被敲响,樱桃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身寝衣,面色纠结的沈行棋。 “叔父这是?” 沈行棋平复了下呼吸说“叔父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该对你说,但又不该满你” 沈雁回柔柔一笑,十分体贴道“叔父不想说便不说,没什么不该” “崇宁公主因在朝堂之上为你讨公道,揭露柳牧也断腿一事,皆因他惊了公主的马,御史台便弹劾公主狠辣顽劣,仗着军功跋扈,陛下为了平息此事,罚了公主二十廷仗” 他也是刚刚得知此事,分明白日在朝堂上陛下没有直言,他以为此事便算了,可没想到陛下竟真的罚了。 沈雁回闻言眼神一窒,立马转过身吩咐道“樱桃,备车,去公主府” 15. 第 15 章 “慢慢慢,慢点,再慢点!” 梁泽逸急得满头大汗,冲着抬板子的下人吼道“本王要你们慢一点,耳朵都干什么使得!” 下人们噤若寒蝉,手下力道更加轻。 梁玉镜英气的眉头微蹙,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她声音低沉嘶哑“无碍,送我回房即可” 军医也匆匆忙忙地赶来,屋里婢女们围成一团,倒是把一旁的梁泽逸给挤了出去。 “哎,你们” 梁泽尘站在门外,扯住了他的衣袖,似无奈“长姐虽行军打仗,英勇无双,但她依旧为女子,非礼勿视” 梁泽逸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嘟囔道“我倒是了这茬”他又问“大哥,阿姐是不是惹了父皇不高兴所以父皇才让那些宦官打她” 他虽然早早地就被宣德帝给封了王,但他喜乐爱玩,对上朝一事毫无兴趣,陛下便也准许了他可以不用上朝,所以今日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梁泽尘知道他心中在意长姐,若是让他知道是因为沈雁回受了罚,想必又不会安生,只道“没什么,不过就是些明枪暗箭” 梁泽逸知道他在跟梁泽初争皇位,明里暗里斗得厉害,从前觉得彼此只是在堂上有些口舌之争,没想到他阿姐会因此受了罚。 “大哥,这皇位真的就这么好吗,我觉得还没有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来得痛快”他垂眸脚掌在地面来回摩擦,犹豫道“若不然就把这皇位让给他好了,我们和母妃还有阿姐一起回我的封地,或者我们一起去边疆找阿姐,她打仗,我们就给她出谋划策,他做他的皇帝,我们过我们的生活,这样不更好” 梁泽尘眼神复杂,他抬手擦去梁泽逸额头上的汗,少年眼神澄亮不掺一丝杂质,宛若世间最纯净的琉璃,他心中有千万句话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最终万般思绪只能化为一句“少允,我已无回头路” “好吧”梁泽逸耷拉着头,像一只极其失落的小狗,只是失落的情绪还没有持续多久,一抹青色就那么在他眼皮子下跑了过去,夏风吹过衣袂翩翩,带来极其熟悉的讨厌的气息。 “沈雁回,谁准许你来的!” 沈雁回闻声回头看见是梁泽逸,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八皇子” 梁泽逸眼睛一亮“好啊,还真是你”他上前拦在门前“你不许见我阿姐” “为何?” “那是我阿姐,我说不让见就不让见,再者”他眼神上下打量带着十分明显的警惕“谁知道你等会儿又给我阿姐灌什么迷魂汤!” 沈雁回闻言后退两步身形微抖,殷红的唇轻轻颤动,眼里堆砌满了委屈的神色“八皇子怎可如此想我,我不过是听闻将军受伤,心中惦念,想来瞧一瞧,哪怕只是瞧一眼也可以” 梁泽逸不吃她这一套,把头偏过去,抱着胳膊冷哼道“本王说不许就不许” “求殿下让我看一眼,行吗?” “不行,不可啊”话没说完,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他大半的力气都依靠在上面这一下直接朝后倒去。 “殿下小心”染青冷淡的声音响起。 梁泽逸这才发下自己躺在了染青怀里,脸瞬间红了个透,他赶忙站起身磕磕巴巴道“本,本王,我,我不需要你扶,我自己可以” 染青闻言收回了揽着的手臂,梁泽逸又是一声惨叫,疼的他想揉屁股又不好意思揉。 染青朝前两步,对着沈雁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有请” “她不能进去,把她给我拦下!”梁泽逸气急败坏的大喊。 但这里是公主府,所有人都只认梁玉镜一个主子,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全都缄默。 “好啊,反了天了你们,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梁泽逸掐着腰,用手指着那些人“信不信本王让阿姐把你们通通赶出府” 染青眉头紧皱“将军还要休息,请殿下小声一些” “我我”梁泽逸我了半天,最终冷哼一声,抬脚要进去,染青挡在他身前,微垂着头说“殿下止步” 梁泽逸不可置信的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雁回,手指颤抖的厉害,最后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直接晕了过去。 染青十分冷静的给他把了脉,察觉无事后便让一旁的小厮背他去休息。 房间内蜡烛点的亮,十分清晰的映照出床榻上那一抹虚弱的人影,烛火灼灼,沈雁回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 梁玉镜听见脚步声把脸侧了过来,目光对视,过了良久她才道“吓着你了” 沈雁回摇头,慢慢走上前坐在了床榻边,浓浓的草药味在这方小天地弥漫,想来已经收拾过,干净整洁却依旧能从洇湿的红色里看出伤的不清。 她垂着头,眼神回避,道“将军,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接近,讨好不过为利用,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听沈行棋说了今日梁玉镜在朝堂之上,宁愿袒露柳牧也断腿一事也要为她求个公道,她本应感动。 可偏这样巧她又猜到了自己身后可能牵连出的东西,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梁玉镜的接近和此番行为是否也别有目的。 她应心怀感动,但她不敢,她实在是怕这感动之下是要人性命的毒箭。 梁玉镜敏锐的察觉到沈雁回情绪上的变化,她解释“此事本就是我牵连你,我只不过不想你受这无妄之灾,你切莫自责” “将军” “崇宁” 梁玉镜眼神直直的看向她,一字一句“唤我崇宁” 沈雁回没应,只是又不着痕迹的切换回了自己的人设,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一眨,眼泪也落了又落“何苦为了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实在不值得将军如此做” 梁玉镜看着她的泪,总觉得这泪像一层无形无色的屏障,隔绝了她的窥视,把所有人横亘在泪之外,无法更进一步。 她道“我已无碍,天色太晚,我让染青送你回去” 沈雁回摇了摇头“我不回去,将军为了给我讨回公道受如此重伤,我一定要留下照顾将军” 梁玉镜支撑着上半身,如墨的发丝铺散,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戾气,多了丝柔和“有婢女伺候,不用你做这种事” “成安伯还在等你” 她虽然回京不久,但上京朝堂的局势她还是知晓的,成安伯还没有站队,此番行为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回去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沈雁回心中思量片刻,装出一副不舍的模样,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染青亲自架着马车送她回去。 成安伯府门外,染青向她传达了一句话“将军有言,成安伯没做出选择之前,还是不要再相见” 沈雁回这两日经历了太多,接收了太多消息,脑子有些混沌,在乍一听染青这话只觉得头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绣着凌霄花样式的香囊。 “劳烦姑娘帮我送给将军” 她说完染青接了香囊就要走,沈雁回觉得还能再拯救一下,喊住她又说“再劳烦姑娘告诉将军:我倾慕将军,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将军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拿不准梁玉镜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能不能稍微挽回一点好感。 < p>染青站定,她神色冷淡的看向面前的浅笑嫣嫣的女子,一身青衣月色之下更衬出尘之姿,她自小便跟随将军见过最多的便是边疆的割人的风,漫无边际的雪,即便回到上京也从没有那个女子同将军走的这般近过。 她们总说将军笑的过于豪迈,坐,走毫无美感一点都没有公主的样子,她们总是害怕,染青当真不解,如此保家卫国的将军到底有何可怕。 现在,上京之内终于不再有人怕她,将军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染青握紧手中的香囊,冲着沈雁回拱手,架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姑娘不是说今日是和将军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樱桃疑惑。 沈雁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樱桃卸去满头珠钗,略带疲倦道“原本是想的,但是一瞧见她那伤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接近她,是有目的,她接近我,是否也存了别的心思” “反正是她先连累的姑娘被冤枉,此番也算是两清”樱桃梳发的手一顿,杏眼微敛,想说的话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沈雁回打了个哈欠,催促她也赶紧回去休息,她自己往床上一趟很快进入梦乡。 樱桃轻手轻脚的放下帘子,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悄摸的出了府。 方才还明亮的月,此刻已被乌云笼罩黑沉沉的压下来,房梁之上樱桃身轻如燕来回跳跃,耳旁风声呼啸,却依旧不能磨灭她心中翻腾的杀意。 柳牧也,必死! 樱桃悄摸潜入丞相府,府内亭台楼阁连绵,比成安伯府不知要大了几倍,她小心避开守卫仔细观察着,果然发现东面歌舞不消。 樱桃躲在房梁上揭开一片瓦,目光在下面扫视,却始终没有找到柳牧也的身影,正疑惑时一道散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找我?” 樱桃猛然回头抽出腰间的软剑带着霸烈的劲风朝后刺去,剑意割裂了空气在风中阵阵低鸣,下一秒,敏锐的察觉到一道杀意又自脑后而来,她下腰寒光凛冽的剑从她鼻梁上三寸堪堪擦过。 她旋腰瞬间后退数十步,在微薄的月光下看清了男人的脸,实在俊美非凡,像极了那狡猾的狐狸。 柳牧也把玩着手中的剑“敢只身来刺杀我的,你还是第一人,有点胆量”他抬眉,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可惜,终归要命丧于此” 樱桃不与他废话掌中凝聚内力与他交锋,令她意外的是,柳牧也的内力竟然也不差,霸道猛烈带着摧枯拉朽的的毁灭之力。 明明在那本册子上记载着柳牧也只是一个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平日间不是赌就是逛花楼,想来是韬光养晦,藏拙罢了。 “有点意思”柳牧也看着通红的掌心,瞬间兴奋起来,他笑着“你是第一个可与本公子过手的人,再来!” 樱桃却不恋战转身就跑,姑娘曾经交代过如果胜算不大不要留恋不要逞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拼尽全力确实可以击杀柳牧也,但这里毕竟是丞相府,暗中不知有多少暗卫,动静闹大了会给姑娘惹来麻烦。 所以她选择,跑。 柳牧也微微扬眉,挥了挥手,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无数暗卫奋起直追,他道“留活口” “公子觉得会是谁派来的” “谁知道呢”他看向公主府的方向,随后又看向巍峨的皇宫。 “公子是怀疑四皇子?” 柳牧也轻笑,眼中玩味十足“本公子可没说是他,我的好姐姐可也一直想要我死呢” “霍刀,去告诉咱们的三皇子,他想要的就快要被人给抢走了” 16. 第 16 章 六月末的天慢慢开始燥热,蝉鸣声丝丝缕缕顺着风飘荡在明言堂,虽然府中有下人一刻不停歇的捕捉,但奈何总会有几只狡黠的蝉躲在繁茂的树枝间放声嘶鸣。 沈雁回同樱桃躲在假山后面的凉亭内吃着冰酪,樱桃吃的快三两口下肚擦了擦嘴后问“王夫子今日怎如此好说话,姑娘没背上来女戒他竟然也没罚手板” 一般的官宦人家几乎都会在家里请夫子授课,成安伯府自然也一样,早在她归家没几天就被廖云冉安排着同沈雁书一起在明言堂听课。 沈雁回搅着碗中的冰酪,漫不经心的回“即便今日他就是把我的手给打烂了,这女戒我也是不会背的” “男儿志在四方所学都是大学问,而女子就只能学一些女德女戒,如何侍奉公婆做个贤惠的妻子,这不是在授课,这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物品” 她毕竟受过十几年现代教育,即便表面上装的再好,骨子里依旧是不同的灵魂和思想。 “那老头教的东西你可别忘心里记,左耳进右耳出,知道吗?”樱桃天天在后面等她,沈雁回还真有点担心她被这种思想给荼毒了。 樱桃略带骄傲的昂起头“放心吧姑娘,王夫子一说话我就困,脑袋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没记住,就记住他一共打了姑娘十六次手板了” 沈雁回“......”看来是她想多了。 “不过”樱桃若有所思道“姑娘这么久都没有去找大公主,那先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谈及这件事沈雁回叹息一声,放下汤匙托着腮道“再等等吧” 梁玉镜目前不想见她,她也没必要非要凑到跟前惹人不快,况且梁玉镜所思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疑心深重,她背后所牵连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搞清楚,暂时拉开距离对彼此都好。 大腿可以不抱,但这把火万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樱桃耳力极好,她赶忙从石凳上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到沈雁回身旁。 身着青衣的小奴婢姿态恭敬的行了礼,低垂着头说“三姑娘,老爷请您去正堂” 沈雁回微微点头,随后把手搭在樱桃的手上婉约的站起身,笑的温柔一点也没有世家贵女的架子“既是叔父寻我,那便走吧” 等她到了正堂后才发现不仅是她,就连沈雁书以及在清风书院读书的几个人都在场。 “盈盈见过叔父,哥哥,妹妹”她挨个问好,唯独遗漏了沈怀霁。 沈怀霁嘿了一声,用手指着自己道“我这么大个人你瞧不见啊” 沈雁回这才像看见他一样,对着他漏了个怯怯的神色,说“嘉柏弟弟也在,我一时竟没瞧见,还望嘉柏弟弟莫要生气” 沈怀霁觉得今日的沈雁回十分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沈行棋重重的放下茶盏“好了,盈盈也不是有意的,天天坐没个坐像,瘫在椅子上也不怪别人看不见你” “我,我,她”沈怀霁瞪着眼睛我了半天,最终只能愤愤的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沈行棋伸手柔和的笑笑“盈盈快坐”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那我便说一件事,今日之后你们便不需要再去清风书院” 这个你们便是指的沈怀安,沈怀川以及沈怀霁三人。 清风书院坐落在上京的郊外,是大梁赫赫有名的书院,不少有钱有势的人家都会把自家的儿子送去读书。 沈怀霁乍一听可以不用再去读书立马拍手叫好“父亲终于想通了,读书有什么好还不如留在家里,我同意,我举双手同意!” 廖云冉皮笑肉不笑的狠狠瞪了一眼沈怀霁咬着牙说“闭嘴!”想她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叉烧。 沈怀安比较稳重,他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行棋摇头“非也,不用去书院并非不让你们读书,而是自明日起你们要去太学” “太学!” 沈怀霁腾的一下站起身“父亲,我还是喜欢清风书院,这太学你就让大哥二哥去吧” “胡闹!”沈行棋罕见的发了脾气“这太学乃是皇室所办,上京多少人家挤破了头都未必能把儿女给送进去,你们若能去太学,来年春闱还怕没有一席之地吗” “可是,可是我听说太学的夫子要求极为严苛,我是怕我去了丢家里的脸” 沈怀安倒是十分意外“往年太学的名额十分紧张我们都得不到,怎么今年一下就有了三个” 太学乃是百年之前大梁第一位皇帝所创办,当年的太学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要是文采斐然者皆可入太学,而如今,太学已被皇室牢牢掌控,若非家世显赫根本无法入太学,就连他们成安伯府显然也是不够格。 沈行棋纠正“不是三个,是五个” “五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沈雁回以及沈雁书。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能去?”沈雁书有些不敢置信道。 她自小在上京长大,太学亦是她心中所向。 沈行棋点点头“不错” 相较于沈雁书的开心,沈雁回反而只觉得头大,在她看过的电视剧里什么书院太学就是一个大型的“竞技场”,像她这种不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若是进去以后被人找茬岂不是脸都要被打肿。 所以她和沈怀霁持相同态度“叔父,盈盈不想去” “为何?” 沈雁回搅着手中的帕子,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支支吾吾道“我,我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我若是去了太学岂不是遭他们耻笑,况且我流落在外十多年实在是难在文采上为家里挣脸面” “所以,我还是不去了” 沈怀霁这会十分认同她的想法,赶紧站出来拱手道“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滚回去看书!”廖云冉怒斥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有些事要和盈盈单独说” 众人陆续告退,偌大的正堂最后只剩下了叔侄二人。 沈行棋知她的窘迫,但这件事他也没办法拒绝“并非叔父故意要你去太学,五公主身边的陪读因犯了错被罚,此刻正要另寻一位伴读,上京中但凡是稍微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都受到了邀请,你和明珠自然也在其中” “可我若成为了五公主的伴读,那在别人眼中我们岂不是成为了四皇子一党”沈雁回继续说“亦或者叔父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只不过”沈行棋苦叹一声“你入太学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没错”沈行棋表情凝重“昨日在养心殿陛下突然问起你的学业,听闻你只是在府里读书,便亲自开了口点名要你去太学” 五公主的陪读犯了错这件事可大可小,虽然宣德帝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皆是敲打,这样显而易见的暗示实在让沈行棋不得不多想。 他道“看来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沈雁回没说话,但心中的想法却是和他背道而驰,若是在没有隐约意识到她身后牵连的这些东西,她定然也会认为皇帝此番做是有心于四皇子,可是现在她就是那位手中的饵,为他所用吊出那些暗鱼罢了。 “盈盈,宫中水深叔父并不想你去做陪读,届时考核你只管随意应对就算是陛下也无法说什么” 沈雁回乖巧点头“我知晓,只是明珠妹妹她” 沈行棋道“这件事我也会同她说,你们姐妹二人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我也能放心些”他站起身“好了,你先回去收拾着,他们那里我也要走上一趟提点一二” 沈雁回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樱桃这时脚步匆匆自外面走进来伏在她耳畔轻声说“姑娘,你让我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 沈雁回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能有信,她小声问“怎么说” 樱桃道“昔年长公主确实和大夫人 有过交集,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除了姑娘说的长公主曾推荐大夫人为官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件不太确定的秘闻” “说来听听?” “宣德十八年,南周曾向我朝发难,据传当时长公主把筹集军粮的事情交给了大夫人,只不过后来长公主被南周的暗探刺杀,这件事也就无人证实真假” 沈雁回闻言立马瞪大了眼睛,转而表情变得十分沉重,原先只是猜到她可能和粮食挂钩,没有实质性的证明,后来她吩咐樱桃顺着白符当年所相交的人物去查。 但是一番排除下来发现白符和那些人只有情场上的针锋相对。 白符和长公主这条线随着昔年长公主的逝去变得很是艰难,樱桃在外多番打探都没有消息,而现在一有便是重磅炸弹,惊的她久久不能心安。 若真如樱桃所打探的消息那样,白符真的为长公主筹集过粮草,那么这批粮草又在何处呢,她多番打探都能知道的消息,而其中更多的秘辛那些人狼子野心之人又岂会不知。 她又想到初入上京时的刺杀,春日宴上的多方偶遇,皇帝看似荣宠却把她推到台面之上的做法,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表明,她的身上或许藏着那批粮草的下落。 皇帝正值盛年时自然没有人敢生这个心思,而如今宣德帝身体越发羸弱,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这样一个宝藏对日后的夺嫡有着至关紧要的作用。 那群人有的想从她身上得到这个秘密,有的则想让她同这个秘密一起消失。 沈雁回站在宽敞明亮的正堂,分明是燥热的六月天,一阵穿堂风过却蓦然惊起一身冷汗,若此事是真,她何止是饵,分明是任人垂涎甚至即将要被宰杀的鱼肉。 她又想起梁玉镜,想起每次见面时三皇子如春风和煦般的笑,她的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甚至笑出了声。 “我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没想到我也不过是别人手下的子” 不合时宜的沈雁回又想起沈老夫人那句:终日打雁,却不曾被雁啄了眼。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樱桃看着沈雁回突然苍白的神色十分担心。 “姑娘想到了什么?” “有人想要我死”她轻声道。 樱桃听闻眼神一凛“谁?!” 沈雁回掌心冰凉,她垂眸一字一句道“很多,很多”多到她都不知该从那个名字说起。 樱桃郑重道“不管有多少,我就算是死也会护姑娘生!” 沈雁回抬手打在她的后脑勺上“谁说我要死了” 她手握剧情都不知晓她的身上有如此大的秘密,可那些人却好似笃定她一定知道一般,既如此不若将计就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 樱桃有些跟不上她的想法“什么真的假的?” 沈雁回抬手轻抚上她的脸,眼眸带着几份玩味的坚定“假作真时,真亦假” * “主子,消息已经传给了她的贴身婢女,就是不知她能否猜破” 说话的男子身材十分高大,脸上盘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一身狠厉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金丝楠木制成的贵妃榻上,男人随意的靠在上面,身下是价值万金的虎皮,他抬抬手一旁的婢女恭敬的把青花瓷茶盏放在他手中。 “今年的君山魁味太淡,失了它特有的茶色”话落,他把茶盏扔掷在桌案上,精致华贵的青花瓷盏应声而裂。 前朝官窑大师刘扶亲手所制的青花瓷茶具有价无市,可在他手里丝毫得不到怜惜。 他口中的君山魁长于苦寒边塞之外的风清谷,三年才可收一茬,无数采茶人每年冒着生命危险只为采得陡峭山顶之上的君山魁,故此一两价千金,又因君山魁独带一味沁口的涩,更是一两难求。 “她若是看不破,只能死,不过”男人笑笑,清隽的眉眼透露出上位者的审视“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17. 第 17 章 “姑娘,太学到了” 沈雁回还靠在马车上小憩,忽而肩膀被人推了推,她艰难地睁开眼就听见对面的沈雁书说道“太学到了” 话落,对方便兀自先下了马车。 沈雁回意识回笼,赶紧起身跟在后面,出发时天空还暗沉着,此刻晨曦金黄正正好打在太学两个字上。 据传这块匾乃是大梁第一位皇帝亲自提笔,笔迹苍劲磅礴,一撇一捺皆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狂迈和不羁。 沈雁书看着那块匾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她饱读诗书也渴望能像哥哥那样所学都是大知识大学问,而并非只是学着怎样在内宅做好一个当家主母。 沈雁回眼神四处打量,正巧和后面下马车的沈怀川对视,她微微一笑,伸手朝人比了个中指。 沈怀川不明所以但也知晓定然不是好的寓意,他下意识攥拳,心中郁结本就未消又看见沈雁回此番挑衅的动作心头更堵三分。 时间一到,太学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由内打开,苍老的咯吱声仿佛穿过了无尽岁月,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沈雁回低叹一声“又上学了” 太学并非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都彰显着陈旧,一砖一瓦一凿一砌一梁一栋,身在当中时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人躁动的心也被即刻抚平。 “这就是太学,天下学子心中最向往的归处” “我入太学定会焚膏继暑,为自己为家族博一番名声,闯一番天地!” “父亲母亲,儿,定不负所望!” 激昂的话语陆陆续续在这片天空中响彻,饶是沈雁回也被他们振奋人心的话语所影响,可当她回头看去场中几十人,女子不过寥寥者,心头的火也被无形的水给彻底浇灭。 这个时代,女子的命早在一开始就已成定局。 人群中慷慨高涨的情绪随着一老者的入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高台之上那一抹瘦弱佝偻却风骨依旧的身影。 “老夫赵言,为菊院院首,各位日后都要先在菊院所听学,三月一考核,三次考核皆过者可入竹院,循环往复,依次再入兰,梅两院,最终再由太傅选题考核,每年前三名者可直入礼部旁学” 赵言嘶哑而年迈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面,众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激动。 前三名就可以直接免去春闱,直入礼部,哪怕就只是从最小的主事当起,也已经遥遥领先很大一批人,这让这群心怀远致的年轻人如何能不热血澎湃。 沈雁回敛眸心中浮上嘲讽之意,天下学子皆以为公平公正的春闱科考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也要‘折腰’。 赵言的声音还在继续“各位也别掉以轻心,三月一考,三次皆落者,逐,太学” 没人有把这句话听进去,他们都是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勋权贵,只要入了太学就没有人可以把他们给逐出去。 沈雁回倒是听得仔细,反正她也不想在这里读书,不过三月一考三次才能出太学,怎么着都还有九个月,实在是太过于漫长了。 沈雁书转过头见她眉宇微蹙,下意识说道“你为县主,没人会寻你不快” 沈雁回略带疑惑的转头对上沈雁书那双清亮的眼眸,接着她的话说“我只是怕给家里丢脸,从而连累与你” 沈雁书缄默,转身离去。 这群人被分成了两批,遗憾的是她并未和沈雁书分在一起。 “再看我姐也不可能和你同读”沈怀霁阴阳怪气道。 沈雁回看他一眼,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我亦有同感” 沈怀霁皱着眉想了半天,人都彻底走远了才琢磨出话里的意思,气的他上前去理论。 “你竟敢看不上本公子,你可知我” “且慢” 沈雁回两人闻声齐刷刷看向说话的男人,男人轻摇折扇,自诩一派风流,他缓步上前先对着两人拱手,而后道“公子怎能如此粗鄙,女儿家娇弱,理应好生说话才是” 沈怀霁被他这油腔滑调的一番话恶心的不行,他皱着眉,颇有几分纨绔子的意味,问“你谁啊,敢管我们之间的事” “在下杨子赋,为吏部侍郎之子” “不认识,赶紧走” 杨子赋展眉一笑“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今日能在太学相遇,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既有缘分何不一起,大家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沈雁回记忆力不错,对于这个男人还是有些印象,几个月前春日宴上众多献媚的男人中他算一个,想来这个人必然是两位皇子之中一人的党羽了。 她对着沈怀霁道“既是找你,我便先走了” “哎你不能走!”沈怀霁道。 杨子赋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十分热切与他攀谈。 沈雁回轻出了一口气,挑了个最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不多时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在这里没有男女之防,所以也没有屏风遮挡,她的位置视野极好,能清楚的看见每一个人。 沈怀霁在最前方的位置冲她龇了龇牙,她报以微笑同样冲他竖了个中指。 清脆沉闷的撞击声在太学上空响彻,九声过后,一位夫子走了进来。 虽然沈雁回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太短,但她也只能勉强认识和书写,此刻面对夫子所布置下来的默写,只能硬着头皮克制再克制的把字给写小一点。 她低头看着干净的纸面上一个个硕大而七歪八扭的字,叹息一声,她尽力了。 夫子踱步而来,原本满意的神情在触及到沈雁回的字后,震惊,复杂,不解的目光交织最终是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哀叹。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朝她看过来,有人看清了她的字两两对视不合时宜的笑起来,一声声轻笑清晰而又准确的传入她的耳中。 沈雁回扯着唇笑笑,准备好了面对夫子的训诫,结果却没曾想夫子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走去了一旁。 高高提起的心,转而重重的放下。 “丑是丑了点,不过也还是能认出来嘛”她小声嘀咕,觉得还挺满意的。 学习的时间总是漫长枯燥而又十分短暂的,伴随着再一次的敲击声,人群又开始鼓动。 沈雁回刚想走便看见夫子朝她走了过来,她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夫子” 王夫子年过六十,头发白了大半,但脊背依旧挺拔,读书人独有的气质在他身上沉淀,他抬手递给沈雁回一本字帖。 “字虽丑,却可改” 沈雁回接过,指尖在这本略带陈旧的书上扫过“我的字再练也只能如此了”她并没有从小就写毛笔字,所以再怎么练也依旧是徒劳。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既为你师便有教诲你的义务”ps:《建宁府建阳县长滩社仓记》 王夫子站在她面前,浑浊的双眸直直的看着她,道“虽字如其人,但人却不能被字所困,我知你半生困顿,莫要妄自菲薄” 沈雁回心中被这句话触动,她指尖收紧,认真道“是,学生记下了” 太学院外,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冲她挥手的樱桃,心情一瞬变得极好,刚想走过去便被一人给拦住了路。 “县主安好” 沈雁回停住脚步抬眸看向面前女子,不等她问,女子先开口道“小女温卿,久闻县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姑娘有何贵干?” 温卿笑的亲热,略一抬手身后的婢女手中捧着锦盒上前,她说“这里是前朝太傅生前亲手所制字帖一副,愿赠予县主,望县主莫要嫌弃才好” 前朝太傅李恭一手好字名扬天下,无数学子都以得他墨宝为傲,这一副字帖可谓贵重至极。 “你我素未相识,此番重宝,心意我领,物不可收,多谢温姑娘” 沈雁回说着就要走,温卿连忙拦住,脸上是你我都懂的表情,她拿过锦盒直接放在沈雁回手中道“县主就安心收下吧,我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随后温卿领着她的婢女快步上了马车。 樱桃此刻也走了过来,同样望向温卿的方向,说“姑娘认识她?” 沈雁回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不认识” “那她为何要送东西”樱桃不解“难不成是因为姑娘县主的身份,所以想讨好姑娘?” “她讨好的可不是我” 沈雁回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些示好之人势必背后也是受人指导,只不过她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那一派。 “走吧,回家练字去”她道。 她想图个清静回家练字,但送礼的一茬接一茬,都借着同窗的名义送来不同的笔墨纸砚,珍贵的,用心的,难得一见的应有尽有。 沈雁回被这些东西围在中央,这下好了,她字写的丑这件事算是彻底名扬上京了。 “你说我若是把这些都拿去当了,是不是也能小赚一笔” 非富即贵的人送来的东西想必也是各种难得的稀罕之物,这些玩意外面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樱桃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这么多毛笔姑娘怕是一生也用不完,不如当了换钱”她又有些疑惑“不过,姑娘就只去了一日太学怎得就认识了如此多的人” 她家姑娘虽然在外演的好,但这么多人实在是让她不解。 沈雁回摆弄着精致的砚台漫不经心的笑笑“我可不认识她们” “既不认识,为何又要送给姑娘?” “不是给我,准确的说是给背后之人看的” “谁?” 沈雁回放下砚台,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梁玉拂” 樱桃记得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五公主,她拔高声音道“我记得,之前在春日宴上就数五公主最为好看” 她看向樱桃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以示赞扬。 “不过姑娘怎么知道,她们送礼是为了五公主呢” “叔父说前些日子五公主身边的陪读犯了错,现下正要从这些世家贵女里重新挑选一名入宫陪读,你看这些送来的礼,每一件礼上都有字条标明了是哪一家送来的” 樱桃凑近去看,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这写的什么?”她不认字,自然也认不得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沈雁回忘了这茬,一件一件读给她听,末了她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论是海家,赵家亦或者温家,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丞相门生,柳氏一党,这么明显的暗示我若再不明白,日后死了也不冤” “姑娘的意思是,五公主想选您做陪读?” “聪明” 先前她还不能确定这些人的是哪一派哪一党,可如今看着锦盒上一个又一个的‘柳’,她便知晓,五公主势必是要选她作为陪读。 先不论五公主天潢贵胄的身份,光是一个柳相,就值得那些人挤破了头也要趁机搏上一搏。 此时就是不知,五公主是要她生,还是要她死。 思索间,婢女进来通报“三姑娘,八皇子在正堂,要见您” 沈雁回有些意外梁泽逸会来,不过她确实也很久没有听到梁玉镜的消息,先前派人送过去解闷的东西,也不知她收到了没有。 “见过八殿下” 梁泽逸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她两眼,也没说让她起来,十分悠闲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了半晌才道“免礼” 沈雁回站直身子,姿态恭敬的站在一旁,前方是比她还要恭敬的沈行棋“不知殿下登门,有何贵干?” 梁泽逸闻言表情一瞬变得非常难看,他言语不善“你先出去,本王有话单独要和她说” “这...”沈行棋犹豫。 沈雁回先一步说道“叔父先出去吧” “好吧” 等沈行棋走了,梁泽逸才把东西从袖口中拿出来,随后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阿姐让本王给你的” 沈雁回有些意外梁玉镜会给她送东西,毕竟先前那句话,她还以为彻底没戏了。 “将军身子可好利索了?”她关切的问道。 梁泽逸一听这个心头就又翻涌上火气“我阿姐对你如此好,心心念念着你,可你呢自那日之后一次都没有去瞧过!” “阿姐听闻你字不好,又让我过来给你送字帖,你倒好,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自己过去看看!” 梁泽逸对于沈雁回有些敌对心思,他始终觉得沈雁回的出现会分走阿姐对他的宠爱,所以他很讨厌见到这个人出现在阿姐面前。 可是说来也怪,她越是不出现,他反而越发生气,以至于这股火越烧越大,在此刻在她的一句话里彻底爆发。 “若你当真心念阿姐,那便手抄佛经一本为阿姐祈福”说完这句话,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半晌人又远远的折返回来,指着沈雁回再次说道“你不要再出现在阿姐面前,不然本王要你好看!” “八皇子这是要姑娘去看,还是不要呢?”樱桃觉得这个人真奇怪,说出来的话怎么还不一致。 沈雁回道“皇家子弟,却有这样的性格,属实难得” 生在皇家,内心却依旧如赤子一般,可见他的母后和手足都有在好好的保护他,免他受污浊之气。 她拍了拍樱桃的肩膀,眼神狡黠“再帮我送个东西” 18. 第 18 章 暴雨如注,顷刻而落,细细密密的雨滴不停的敲打着桂花金黄的蕊,泥土雨水泥泞浑浊,唯有铺散一地的桂花成了唯一不凡的点缀。 宫檐下挂着的风铃在雨中摇摆,清脆而含闷的声音夹杂在大雨之中。 奢侈浮华的宫殿内,梁玉拂明艳的脸上满是不耐“皇兄,我已然听你的一而再再而三去接近沈雁回,可她并没有如你猜想那般急不可耐的要做我的伴读” “我一介公主,何苦要去讨好她,这宴会我不张罗皇兄自己看着办!” 梁泽初讨好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生气,弯下腰放低了声音道“皇兄明白此事委屈了你,这不,南海新供奉上来的东珠,只此一盒,皇兄全都给你,就当做这一个多月来的弥补” 宫女上前打开那小小的锦盒,锦盒之内一颗颗硕大而又圆润的东珠出现在梁玉拂眼前。 东珠珍贵,每年能供奉来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几盒,整个大梁除了皇后之外也只有她能有此殊荣。 梁玉拂不为所动,依旧蹙着眉“这一个多月宴会我办了不下数十场,她虽次次都来,于我也算亲近但我总觉得” 她回想每次相见,沈雁回虽然也同别人一样对她十分讨好,但久居上位在不同人的讨好和谄媚之中久了,自然能分辨出这其中的不同,虽然很是微妙,但她觉得这份微妙让她很不舒服。 就好像,她知道你要做什么,还一副极尽配合的荒诞感。 梁泽初道“莫要多想,她不过一乡野村姑,即便得到了父皇钦此县主的尊荣,但也无法改变她的出身,这种人皇兄见得多了” 他说着,眼中闪过傲慢的不屑“只要给他们机会,这种人便会受宠若惊,拼了命不择手段得往上爬” “没有人能例外” 梁泽初信誓旦旦,梁玉拂叹了一口气,妥协道“皇兄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前几次不过只是拉近距离,现在好处给的够多,是时候也让她献诚了” 小雨淅沥,裹挟着夏日的沉闷的风飘飘扬扬的洒下来,泥土特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这池荷花姑娘这月已经连赏三次了,到底有何可看?” 沈雁回坐在廊下看着池塘内一朵又一朵娇嫩的荷花,笑道“谁知道呢” “我远远瞧着便觉得是县主,走近一看果然是天人之姿” 恭维的声音响起,沈雁回转过头对视上一张热络的脸,她起身行了礼“王家妹妹来了” 王西亭盈盈一笑,赶紧上前扶起沈雁回“县主不必如此”紧接着她又说“上次听闻县主想念旧时曾吃过的桂花糕,这不,我特意派人去青水镇寻人回来做的,县主尝尝是否是记忆里的味道?” 沈雁回目露震惊,她拿起糕点尝了一口,霎时眼眶内便凝起了晶莹的泪,她没说话,只是一脸感激的握紧王西亭的手。 王西亭会心一笑“瞧我,本是好意,却不曾想凭白又惹得县主伤心,是我该罚” 还不等沈雁回继续说,身边陆陆续续不停的有人围过来展示着手里的东西。 “县主,这是江南最为时兴的蜀锦,仅此一匹,县主瞧着可喜欢” “简直俗不可耐”有人反驳,接着那道反驳的声音又响起“县主还是看一看我这徽墨,墨香雅韵,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沈雁回被未在中间,周围是不同的世家贵女,她们浅笑言言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着手里的好东西,她游刃有余的从她们手里接下东西转而递给一旁的樱桃。 “多谢赵姑娘,这蜀锦我当真是喜欢的紧” “海姑娘的徽墨如此之好,我定要回去好好书写一番” 她极尽所能的扮演着一个被恭维被讨好之人该有的得意与自满。 “县主,五公主请您风波亭一叙” 宫女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其乐融融的场面,沈雁回从容走出,对着宫女道“劳烦带路” 沈雁回对着身后的人告别,转过身时笑容消减,随手接过樱桃递来的手帕,把一直含在嘴里的桂花糕吐在上面, 她把手帕递给樱桃,在她耳畔小声道“一会见机行事” 一个多月来该给的好处都已经给到,今日下着雨也要借着赏荷的名义邀她出来,想必此时是要她表忠心,站队了。 宫女领着沈雁回来到风波亭前,手中的伞上前倾斜遮挡住屋檐下成串的水滴,沈雁回提着裙摆走到五公主身前行了一礼。 “臣女见过公主” 梁玉拂轻嗯了一声,抬手让她起来。 沈雁回站直身体,大大方方的和梁玉拂对视,在梁玉拂略显不耐的目光中,笑说“公主今日换了新的口脂” 梁玉拂眼眉微挑,不耐之色消散,她没回答,只道“坐下说话吧” “多谢公主” 沈雁回刚坐下就接过宫女的手中的葡萄,殷切的说“我来吧” 宫女下意识看了一眼梁玉拂,见她并无反应这才行了一礼转而退到一边候着。 沈雁回拿过一旁的巾帕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的剥着皮,颗颗饱满的深紫色葡萄被她剥去外皮之后又用银签剔了籽,放在玉碟之上亲自喂到梁玉拂唇边。 梁玉拂张开口顺从的吃了进去,一连喂了□□颗,她才悠悠道“行了,余下的赏你了” 沈雁回眉开眼笑“多谢公主,公主对臣女真好”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梁玉拂下意识别开眼不想看她清澈的眼眸,道“你喜欢就好” 她又问“下月末你便要考核,此次考核可有把握” “臣女尽力,应当也是不差的”沈雁回道。 反正听不听的懂,考核她都过不去。 梁玉拂看向屋檐外的雨“想必你也听闻本宫要新寻一位伴读,你可有意做本宫的伴读” 沈雁回一脸震惊,她赶紧站起身受宠若惊道“臣,臣女竟能入公主眼,实在是荣幸之至” 这个反应早在梁玉拂意料之内,她眉眼倦倦带着上位者的轻视,不咸不淡道“下月考核之后,本宫自会安排你入宫” “可是,臣女怕这一身学问若入了宫怕是会给公主惹来非议” 沈雁回的身世经历,她早已清楚“无碍,本宫有太傅所教,届时你也同本宫一起所学,定能日进千里” “臣女”沈雁回欲语还休,迟迟不能说出下半句。 梁玉拂何其敏锐,她眯着眼带着审视的目光充满了压迫感“你不愿” 这话不是反问,是一种须得让她遂心如意的提醒和威胁。 风波亭内气氛骤然压迫,宫女头垂的更低连呼吸都在极尽克制,此刻,微弱的雨敲击瓦片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沈雁回连忙跪下,她低着头说“并非臣女不愿,实在是臣女学识浅陋不堪为公主伴读” 梁玉拂不语,只是周身冷意森然,让人心生惧意。 过了良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句“整个大梁,你是第一个拒绝本宫的人”话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依旧能让人冷不定的冒起一身冷汗。 宫 女们齐刷刷跪下,声音颤抖着高喊“公主息怒” 天潢贵胄,身份高不可攀的梁玉拂,自小便长在权利最高层,她所求所要无一人敢说不,沈雁回此举算是彻底得罪了她。 梁玉拂起身要走,刚迈出步子的裙角便被人从后给扯住,她皱眉转身要训斥就看到沈雁回通红的眉眼,眼泪像檐外的雨,一滴又一滴。 “公主息怒” 她哽咽着“不是臣女不愿做公主的伴读,只是臣女,只是我,我太懦弱了” 沈雁回哭红了眼,两只手紧紧的攥住梁玉拂的衣摆,尽力克制着不哭出声“我流落在外十余年,回到上京后第一次吃饱饭,穿暖衣,我知道公主对我很好,很好,我理应答应公主,但是” “但是家中长辈对我也多方严苛,我不敢走错一步,我不想再吃不饱饭,也不想再受冻” 沈行棋,只能拿你来挡剑了。 梁玉拂依旧面无表情,她声音冷硬“你为县主,那些人又怎敢” 沈雁回苦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无尽的哀思与苦楚,她轻拭眼泪,语气嘲弄“我又算得了哪门子的县主,只有公主看得起我,认为我是,可在旁人眼里我不过只是一个运气好飞上枝头的野鸡,她们肯于我交好,都是因为公主器重我,若没有公主我什么也不是”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拒绝本宫” 沈雁回不言,只是慢慢松开了紧握裙角的手,她膝行后退两步,把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直至鲜血淋漓。 她抬起头,额上鲜红的血落在洁白的衣裙之上,开出荼蘼的花,一字一句道“公主息怒” 梁玉拂见她实在没有要辩驳的念头,一甩衣袖愤愤而去,待人走远樱桃这才赶紧上前把沈雁回给搀扶起来。 她抬手颤抖的抚上沈雁回的额头“姑娘流血了”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 樱桃实在不懂,为何像姑娘这样好的人也要受此磨难,方才若不是沈雁回用眼神制止了她,她早就冲过来杀了梁玉拂。 “我想杀了她”她道。 沈雁回攥紧樱桃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冷静且清晰的告诉樱桃“不要做傻事,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梁玉拂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更何况她背后之人,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弃,只能系寄望于五公主真的厌恶极了她,这样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上京的消息总是快的惊人,上午惹得公主不快的消息,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就传便了整个太学。 原先太学里那群围着她的世家贵女此时躲的要多远就有多远,恨不得从来都不曾认识她。 沈雁回胆怯的在人群之中穿梭,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让她眼圈红了又红,额头那一抹发带欲盖弥彰的向她们宣布确有此事。 沈雁书快步赶来,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道“回家去吧” 她哽咽着,偏着头躲避探究嘲弄的视线,低声说“好” 远处阁楼之上这一幕被尽收眼底,梁泽初握紧手中的杯盏,冷笑出声“真是个胆大的,竟敢拂了静安的面子,本王当真是小瞧了她!” “表哥莫气,这考核不是还未开始吗” 梁泽初回头看向椅塌上那道慵懒的身形“君慎这是有法子了?” 柳牧也像是醉了,眼梢眉尾都带着蛊人心魄的红,一双狐狸眼更是风情万种,他微微闭眼哼笑出声,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为君,她为臣” 19. 第 19 章 听风苑内烛火通明,沈雁书身着寝衣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正为她梳发的木槿,思绪远去,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今日在太学时沈雁回哀戚的脸。 “夫人” 婢女响起的声音让她回神,她站起来转过身道“母亲” 廖云冉珠钗尽褪,满头乌发不施粉黛看起来更多几分母性的柔和,她握紧沈雁书的手关切询问“今日之事我已听说,你在太学可有人因着此事为难与你?” 她一得到消息就怕沈雁书在太学因着沈雁回的缘故被牵连,所以一刻不停的赶过来确认是否安好。 沈雁书拉着廖云冉的手坐在塌上,她笑笑“母亲安心,我并未受她牵连,一切都好” 虽然昔日往来的同窗对她也生疏了些,但相较于沈雁回的处境还是好过不少。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廖云冉拍了拍心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若非她有县主这层身份在,怕是不会这么容易脱身” “母亲知道她是因何得罪的公主?” “不知,传出来的消息只有她叩地谢罪,额头都磕破了,若非是惹得五公主不快,她又怎会对自己下如此重的手” 廖云冉叹息一声,眼中盛满了担忧“你父亲说的不错,虽皇恩浩汤但也如伴虎,你瞧着她这一个多月来如此风光,各族贵女无一不与她交好,献媚,门房的帖子堆的像小山似的,可如今不过刚被五公主厌弃的风声传出,那些人便迫不及待的又差人来要回帖子,生怕同她同我们成安伯府沾染上一点关系” “只是苦了我的儿”她抚上沈雁书的发顶“我们沈家如今日薄西山,能给你说得上的亲事越来越少,经此一事,只怕那些夫人不肯再接我的帖子了” 沈雁书道“母亲不必为我亲事忧心,缘分来时,他自来,缘分无时,我自居” 廖云冉嗔怪“说什么胡话”她把沈雁书搂入怀中,像她幼时那般轻轻摇着哄着,道“我的儿,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沈雁书心中柔软没再说话,更加抱紧母亲的腰,只是不合时宜的又想起沈雁回,她身边没有母亲相伴又该怎样渡过这漫漫长夜。 “五百” “八百” “一千三百两” “一千八百两” “整整两千两,樱桃咱们又发了!” 沈雁回窝在床上数着小匣子里一叠一叠的银票,越数心情越好,没想到收了一个多月的礼当了以后竟然能卖这么多钱。 樱桃兴致缺缺,她托着腮,问“姑娘都不难过的吗?今日在公主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还把头给磕破了,太学那群贵女都笑话姑娘为了攀附权贵没有一点世家女子的尊严,她们都在背地里嘲笑姑娘”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沈雁回抱紧匣子道“虽然我失去了尊严,但是也获得了这冷冰冰的两千两” “尊严诚可贵,银票价更高” 她谆谆善诱道“之前在青水镇吃不饱时,衣不蔽体时又何谈尊严二字,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只有吃得饱穿得暖咱们两个平安健康才是真的” 樱桃看着沈雁回明亮的双眸在昏暗的烛火下熠熠生辉,她心头涌起酸涩微微撇过脸去“我只是心疼姑娘” 沈雁回放下银票,上前把樱桃抱入怀中,低声轻语“我们樱桃长大了” 她心中无限感慨,想当年樱桃还是那个在人牙子手中横冲直撞的小丫头,没心没肺吃了就睡,现如今来到这繁花似锦的上京也渐渐开始有了变化。 “什么都不用担心,相信我”她道。 樱桃把头埋在沈雁回脖颈,低低的嗯了一声,她永远相信姑娘。 翌日一早同心苑就来了个稀客,沈怀霁如同入自己院落大大方方坐在上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们姑娘呢,把她叫过来就说本少爷寻她有事” 屋里的奴婢不敢忤逆他意思,急急忙忙的跑去找沈雁回,正巧与门外上的二人打了个照面。 “怀霁弟弟寻我何事?”沈雁回问道。 沈怀霁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声说“父亲今日给了我二百两让我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你跟我走吧” 说着他拉住沈雁回的手臂就要往外走,沈雁回扯回了自己的衣袖“我就不去了,怀霁弟弟自己去吧” “别呀,父亲说了这钱就是给你花的,你今日若是不开心,本少就死定了” 沈雁回略一猜想就知道沈行棋定然也听说了外面的传闻,怕直接问,她会不好意思,所以才派了沈怀霁来给她解闷逗乐。 反正有人掏钱,不花白不花。 她装作为难道“那好吧” 两人刚行至大门,迎面碰上也要出去的沈怀川,他今日穿了身青衣更衬少年如玉,一向阴霾的脸庞也罕见的露出几丝春意。 “大哥”沈怀霁老实行礼。 沈雁回也行了一礼,并未说话,两人就要走,沈怀川突然开口“我若是你,定然闭门不出” “大哥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沈怀霁打着含糊道。 沈雁回低头勾唇一笑,再面向他时一脸羞愧神伤,怯怯道“兄长教训的是” 沈怀川见她如此矫揉造作,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声音冷冷“你不用装模作样” “是”她头垂的更低,略带哽咽着答。 沈怀霁虽然混账,但从不欺负女人,更何况还是自家人,他拦在沈雁回身前,说“大哥何苦如此刁难三姐,今日是我要寻她出去” “没事的怀霁弟弟,是我不好,大哥这样说也是为了我好,你千万别因为我和大哥闹不愉快,我不值得” 她越是贬低放低自己,沈怀霁越是得到了一种满足感,他拍拍胸脯,振振有词“无事,咱们只是实话实说,大哥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吧?” 沈怀川冷笑出声,不带感情的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你说谁蠢呢,别以为你排我前头就可以这么说我”沈怀霁撸起袖子准备好好说道一番。 “怀霁弟弟先去马车上等我,我想跟大哥单独说两句话”沈雁回道。 沈怀霁借坡下驴“好吧,那你快些别让我等太久了” 沈怀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从而再次看向沈雁回,讥讽的问“摔下来的感觉如何” 沈雁回轻笑“还行吧,也没觉得怎么样” “嘴硬” 沈怀川心情极好的扬眉“眼看你起朱楼,眼看你宴宾客,眼看你楼塌了”最后三个字被他咬的极其重。 樱桃气不过上前一步却又被沈雁回给扯了回去。 “塌了又如何,我曾站在山顶一览权力的无限风光,大哥呢”她笑的十分揶揄和不屑“这朱楼准备何时起,又准备何时宴宾客” 她虽不似从前那样风光,可说到底也是曾经风光过的人,总比没有过的人要强上许多。 面对她着近乎嘲笑的话语,沈怀川再一次被气脸色发青,久久无言。 “大哥这脸色怎么青了,我瞧着和你这衣衫很是相配呢” 沈怀川咬牙切齿“我看你能牙尖嘴利到几时!” 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沈雁回轻啧了一声“这就破防了,没劲”她转头看向樱桃,心情极好道“走吧,咱们逛街去” 马车平稳行驶在上京城中,只是越走沈雁回心里越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掀开车帘七贤阁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映入眼帘。 行吧,现在轮到她开始破防了。 “怎么来了玄武大街” 沈怀霁不明所以“就这条街最为热闹繁华不来这还能去哪?”他又问“怎么了,这里不好吗” 沈雁回皮笑肉不笑“没有,挺好的” 马车在首饰铺子停了下来,沈怀霁率先进去,大手一挥“走,本少带你买首饰” 珍宝坊的掌柜认识沈怀霁十分热络的招呼他,让侍女把最贵最好的首饰都一一呈在沈雁回面前。 通透华丽的翡翠玉簪,各色宝石交织的鎏金头面,点翠耳坠,华光溢彩的步摇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一看见这么多好东西沈雁回的心情立马好转,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心中暗叹,若是那天发达了一定给这些东西一个家。 “随便挑”沈怀霁豪爽道。 她腼腆一笑“多谢怀霁弟弟” 掌柜更加热情专挑贵的给她介绍,正滔滔不绝说着鎏金头面的做工时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掌柜当真是谁的买卖都敢做,实在佩服”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材娇小的女子身着粉衣手摇团扇,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这位姑娘是?”她道。 沈怀霁小声在她耳边说“许蝉衣,工部尚书独女” 沈雁回仔细回忆这一多月接触的人里面好像并没有这个人,虽然不认识但还是友好的朝她行了个礼。 沈怀霁道“许姑娘这是话里有话” 许蝉衣轻摇了一下团扇“我只是提醒掌柜,一个被五公主讨厌的人的生意,做起来还是要慎重一些” “你说对吗”最后这句话她很显然是对着珍宝坊的掌柜说的。 气氛霎时间凝固,能在这个地段开店的都不是傻子,自然一下能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掌柜略带歉意的看向沈怀霁“沈公子,不若您改日再来,我定然为您留个最上乘的” 其中真假虽然不明,但宁可错过不可去赌,皇后柳氏一族的滔天权势没人敢去猜疑。 沈怀霁眉头一皱“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沈雁回扯住他的衣袖,劝“算了,我们还是走吧,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的首饰” 许蝉衣嗤笑出声,眼神满是讥讽“县主都说这里没有她喜欢的,沈公子还要赖着不走?” “你说谁赖着不走呢,本少爷长这么大都没人敢这么说我!” “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沈公子何必动怒,若真的喜欢尽管找掌柜的去买,同我发火作甚” 沈怀霁面色不虞“刚刚这个鎏金头面,本公子要了,记得送到成安伯府” 掌柜十分为难,他开口“这真是不巧沈公子您瞧上的这个头面已经被别的客人给预定了,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 然而接下来不论沈怀霁看中哪一件首饰无一例外都已经被人给预定了,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怀霁自记事以来都没有这么难堪过,他实在气不过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柜台,那些贵重的首饰全都掉在了地上。 掌柜惊呼“沈公子这是做什么,自古买卖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您不能因为咱们店不卖就如此不讲道理” “今日您若是不把钱给赔了,我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告到衙门!” 珍宝坊本就地处繁华,这一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门外的过客,众人纷纷驻足窃窃私语的讨论。 “喊什么喊,本公子又不是赔不起!”沈怀霁大声嚷道。 许蝉衣短暂的惊吓过后也回过神来“既然沈公子都如此说了,掌柜还愣着干嘛,赶紧算好了账给沈公子和县主看看哪” 沈雁回在那些首饰倒地的一瞬间心就已经死了,她现在可以肯定,她绝对是和这条街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掌柜也是个人精,立马招呼账房先生过来统计损失。 不消片刻一个数字响起“八百两” 沈怀霁瞪大了眼,不可置信“这几个玩意你告诉我值八百两?!” 掌柜道“那几个是不值什么钱,最紧要的是这顶鎏金冠,这顶冠珍贵就珍贵在这颗夜明珠上,夜明珠价值几何应该不需要我再一一介绍” 许蝉衣心情极好的笑出声,她道“沈公子快些赔吧,想来区区八百两对你们成安伯府来说也是不值一提” 沈怀霁那股子无赖劲彰显“夜明珠我自知珍贵,但你怎么就能保证这顶冠在我踢翻前就是完好的呢,想要本公子赔钱也可以,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本公子也要去报官告你们讹诈!” 掌柜没想到沈怀霁如此胡搅蛮缠“若是沈公子不赔,我就只好报官让府衙的人判一判了!” “随你,本公子还怕了不成!” 气氛焦灼间许蝉衣又把矛头对准了沈雁回,她轻呀一声说“县主在这,哪里还用得上沈公子赔,总之沈公子也是为了县主才这么做,县主怎么也不说两句呢” 沈雁回心中轻笑,果然是冲她来的,既然她和这个许蝉衣没有矛盾,那么肯定就是女主年轻时欠下的孽,今时今日算到她的头上了。 她本想好好辩驳一番,但余光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染青。 心思百转间欲语泪先流,她道“此事皆因我而起,多少钱我赔就是,还望许姑娘莫要为难我弟弟才是” 许蝉衣喉头一梗“我也只是实话实说,何时欺负过他” “许姑娘怎么样说我们都认,只是我弟弟尚且年幼,做事确实是冲动了些掌柜莫要生气,我在这里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掌柜哪敢承她这一礼,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出身,但也总归是天子亲封,此份殊荣她也是仅此一个。 “县主不用如此,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今日也确实是本店的首饰都已经定了出去,哪日县主再来定扫榻相迎” “如此,大家各退一步,六百两不可再少了” 这边的纷争早已被楼上的众人知晓,染青回到厢房一字一句的介绍了是什么热闹。 梁泽尘听闻道“六百两确实算不得多,夜明珠珍贵,也没算坑他们,只不过”他放下茶盏又问“这是哪家公子行事竟如此鲁莽” 他站在这个位置,看人自然都是要往长远了看。 染青回:“是县主和她弟弟,二房嫡子沈怀霁” “噗” 梁泽逸一大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你说谁?沈雁回?是不是沈雁回?!” “正是县主” “好啊,她果然是阴魂不散,阿姐好不容易出府一趟竟然又被她给盯上了,看来我上次对她的耳提命面,她全都当做耳旁风了!” 梁泽逸站起身风风火火的就要往外走,被门口的染青拦下,她面无表情抬起胳膊,彰示了她的立场。 “阿姐!”他生气道。 梁玉镜的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香囊,对染青道“去吧” 染青听令立马转身下楼,梁泽逸心情极好的跟在后面,他想着阿姐果然还是那个聪明睿智的阿姐,沈雁回不过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阿姐怎么可能被她给蛊惑。 他现在就下去再次奚落一番,定要让那沈雁回抬不起头。 “等着,看我怎么治你,本王还不信拿一个女子没有办法!” 只是这番想法在听到染青字正腔圆的那一句话,彻底破灭。 “六百两,公主府平了” 20. 第 20 章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寂,沈雁回暗自勾唇仿佛猜到了这个局面,但依旧摆着手后退了两步“不可,我有银子” 染青公事公办把公主府的令牌放到了台面上,道“可凭此令去公主府账房取回六百两” 掌柜没想到惊动了梁玉镜,他战战兢兢看了一眼沈雁回和染青不敢辩驳,只能小心翼翼的把令牌拿在掌心。 “小人多谢公主” 许蝉衣没想到梁玉镜会突然出来横插一脚,她眉头紧皱,实在不愿就此放过沈雁回,她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早就听闻县主一个多月来同五公主走的极近,游湖赏花,酒楼听曲,好一对金兰之交”她眼眸流转,轻笑出声“却不曾想县主竟这般厉害,您和大公主竟然也交情匪浅,实在是令我佩服” 话落,沈雁回就看见梁玉镜此刻就站在酒楼门外,晨曦的光尽数洒落在她身上,一身暗红色劲装更衬英姿飒爽,高高的马尾束起,既干练又耀眼夺目。 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一步,但随即又停下脚步,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遥遥行了一礼,微风吹起她的衣摆,浅粉色的发带在半空中飞舞,有一缕恰巧落在她精巧的发髻上,梁玉镜的视线在那条发带上久久停留。 许蝉衣宛若跗骨之蛆,她贴近沈雁回身后,十分亲昵地在她耳畔低语“你倒是有几分你母亲攀龙附凤的本事” “一样的,让人恶心” 如此浓烈的恶意实在是想忽略都难,沈雁回有些好奇,问她“你母亲是谁” 许蝉衣眼中神色复杂,她势必要为母亲报仇雪恨,可对方连她是谁她母亲是谁都不知,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而来,她咬牙切齿道“江南云氏,云寒烟” 这个名字沈雁回可太熟悉了,原书中的恶毒女二。 许蝉衣的母亲本是江南望族云氏嫡女云寒烟,她自小容貌出众,一手琵琶名满江南,来提亲地人络绎不绝,可云寒烟依旧选择了青梅竹马的赵奉。 赵奉本是上京户部侍郎的庶子,因着生病自小便来到江南修养,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再慢慢深入互诉衷肠,云寒烟的双亲并非固执之人,他们认可了这个看起来并非良人的赵奉。 后来赵奉休书回京他的家中族人也去了江南提亲双方交换庚帖就等到了年岁成亲,可后来赵奉却一腔热血的爱上了白符,甚至为了她不惜叛离家族也要解除婚约。 云寒烟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前一年还耳鬓厮磨的人,短短光景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儒雅,不再知礼,一瞬间所有得嘲讽和恶语相向全都冲她而来。 云寒烟愤怒,生气所有得情绪最终都被她给指向了白符,各种绊子手段层出不穷,很难想象那么端庄温柔得一个人最终会因爱而疯狂。 可女主毕竟是女主,任何手段都只不过是她和男主爱情之间的催化剂。 昔年受尽讥笑的又何止廖云冉一人,在这场属于白符的爱恨纠葛里,毁了得还有云寒烟那一双曾名满江南的手。 沈雁回叹气,怪不得这个许蝉衣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恨意,敢情这是找不到白符报仇就把仇报到她身上来了。 可是文中白符与赵奉也不过只是几面之缘,但赵奉依旧在强大的剧情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白符,白符也曾明确的拒绝过他,可最终依旧闹到众人皆知。 说来赵奉这个男二也不过是用来刺激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工具人罢了。 “许姑娘可曾听闻这世上有句话叫做,冤有头债有主”沈雁回定定地看着她又说“昔年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深深的为你母亲感到不值得,但抛弃和变心的人是赵奉,不是我,更不是我母亲” 许蝉衣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她一把攥住沈雁回的手,激动道“若不是你母亲蓄意勾引,他又怎会变心,又怎会抛弃我母亲,让她受尽嘲笑,在这上京城十几年都抬不起头来” “何为勾引”沈雁回神色微冷“赵奉抛弃你母亲在先,毁坏我母亲名声在后,这么一个恬不知耻,涎皮赖脸之徒哪一点值得许姑娘用上‘勾引’二字” “你我皆为女子,自知勾引二字对一个女子的名节来说何其重要,这么轻飘飘地两个字,落在哪一个女子肩上都是一座让人抬不起头的大山,你可以生气可以愤怒甚至可以对簿公堂,但绝对不是把这么一个子虚乌有得罪名安在我母亲的头上!” 许蝉衣被沈雁回这番话堵地哑口无言,想辩驳但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沈雁回很少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刻,但她实在不愿日后人们提起白符时,这两个字成为她的唯一标签。 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想必许姑娘比我更清楚,至于长辈之间的纠葛我虽不知全貌,但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得无耻之徒” “若许姑娘当真要为其母报仇,请先把赵奉处置了吧” 许蝉衣不甘示弱“赵奉若敢出现我定饶不了他,而我现在要做得就是处理你,你母亲曾经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痛苦,我必定加倍奉还!” 两人之间针锋相对,各自不让一步,对峙间,一双修长粗粝的手分开了两个人,梁玉镜侧挡在沈雁回身前,一脸淡漠“许姑娘自重” 许蝉衣低头轻嗤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女许蝉衣见过公主殿下” 梁玉镜点头,抬手示意她起来。 许蝉衣继续拱火“原来是崇宁殿下为县主付清的六百两,臣女还以为是五公主呢,毕竟这一个多月县主与五公主走得极为亲近,看来是我弄错了” 梁泽逸匆匆赶来一听这话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他指着沈雁回“好你这个吃里扒外得东西,我阿姐不过晾你月余你竟然转头去了静安那里” 许蝉衣眼角含笑,瞬间如沐春风“八殿下有所不知,县主啊可得五公主重用了呢” 这么明显的话里有话实在很难令人不多想,更何况如今夺嫡如此激烈,沈雁回任何微妙的态度都无法让人忽视。 梁泽逸面色略微凝重,罕见得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张向来俊俏的脸实在是难看至极。 “不过”许蝉衣话锋一转“我听闻前些日子县主好像惹了五公主不快,不知现下五公主和县主之间是否缓和了些”

“依我看县主不妨低个头主动去哄哄五公主,说不定这事就这么算了,五公主定然也舍不得县主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 这话看似是为了她好,处处替她着想,可掰开揉碎了看字字间皆是锋利的剑,在梁玉镜面前说她和梁玉拂如何交好,这不是想害死她是什么。 沈雁回握紧双拳,直视许蝉衣挑衅地双眸,说“是我没有这个福分长侍在五公主身旁,若许姑娘有意可以一试” 有关于梁玉拂再寻伴读一事旁人目前可能不知,但出身皇家的梁玉镜和梁泽逸一定知晓,她这么说也是在向梁玉镜暗表忠心。 聪明如梁玉镜一定知道她话中深意。 果不其然梁玉镜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许蝉衣道“我倒是想,如此就托县主吉言” 她说话行了一礼就要走,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又说“半个月后就是五公主的生辰,每年生辰皇后都会大办,想来那些帖子很快便能送到府上” “我很期待能在半月后的生辰宴上再遇县主” 沈雁回没说话,还宴帖呢,她如今恨不得离梁玉拂有多远躲多远,生怕那一把火再次烧到她的头上。 目送许蝉衣的背影消失在吵嚷的街头,她这才面向梁玉镜又行一礼,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多谢将军方才替我姐弟二人解围,只是那六百两万万不可再让将军替我出” 梁泽逸阴阳怪气的冷哼“说得好听,怎么没见你还钱” 沈雁回面色微微涨红,头垂的更低,她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放在掌中递到梁玉镜眼前,说“这块玉佩乃是我及笄那年用绣帕子攒下来的钱给自己买的及笄礼物,虽然此玉并不是佳品,但于我而言意义非凡,我把此玉押于将军,等我回府取回六百两再来换回这块玉佩” 梁玉镜扫了一眼白嫩的掌心中托着地玉佩,不过是西街摊子上随处可见的此等品,高门大户里的婢女都未必瞧得上眼。 她自小习武耳力也远胜常人,方才她们二人之间的交谈她早已知晓,她原以为沈雁回只是娇弱需得人好好照顾的菟丝花,可显然是她看错了。 如此心智想法和言行,倒真让她有些意外。 “好,我等你来换”说着梁玉镜拿过那块玉佩紧握手中。 沈雁回感激一笑,道“多谢将军愿意相信我,我这就回去取钱” 说完她冲一旁傻站着的沈怀霁使了个眼色,沈怀霁也立马行礼告辞,两人匆匆离开玄武大街。 梁泽逸踮着脚看了看那块玉佩撇着嘴道“又是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她惯会花言巧语哄骗阿姐,我看她八成是不会再把这个钱还回来了” 染青道“八殿下慎言,此玉于县主意义不同,绝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物件” “这沈雁回什么时候给你也下迷魂药了,怎么你也偏帮着她说话”梁泽逸气不打一处来“我看她就是心怀叵测之人,谁知道她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就等着算计阿姐” 算计两字一出,染青面色微妙的看向了梁玉镜,梁玉镜神色不变,只道“回府” 21. 第 21 章 马车上沈怀霁也从方才的事情中回味了过来,他有些懊恼“许蝉衣是故意激我,让我惹下祸端,可我分明也没有得罪过她” 他这人没什么上进心,每日就喜欢和那群朋友一起吃喝玩乐,斗蛐蛐按理说和许蝉衣这等贵女并无牵扯才对。 沈雁回不言语,她还没有傻到要告诉沈怀霁许蝉衣是冲她而来。 “这是二百两你先拿着,等回了府剩下的钱我再给你补上” 沈怀霁拍了拍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这错是我犯下的,六百两我自会补上” “不过”他犹豫且好奇道“三姐什么时候同大公主的关系也如此好了?” 虽然他不怎么关心朝堂,但夺嫡之争如此火热,实在是想忽略也难,按理说沈雁回同五公主关系匪浅,理应不该和大公主扯上关系,如此两头牵扯两头都不讨好的事情,但凡是个明白人都不会如此做。 沈雁回没有同他过多解释,只道“将军先前救过我,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此等恩情终其一生也还之不尽” 沈怀霁张了张口,想说的话最后又咽了下去,慢慢斟酌道“三姐心怀感恩自是好事,但上京局势复杂,只能选其一,不能二者都选,三姐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我知晓,这些叔父也早已同我说过”她道。 话到此,沈怀霁也就没再纠结,反正该提点的他父亲定然也说过了。 马车停在成安伯府,沈怀霁率先跳下了马车,他转头看向沈雁回“三姐先回院子等我,待我拿了钱就去寻你” 目送沈怀霁走远,樱桃走上前和沈雁回并排站在一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这人惯会给姑娘惹事” 本来她家姑娘日日与五公主周旋已经十分疲累,此次又闹了这么个笑话不说又欠下大公主一个人情,当真是无妄之灾。 沈雁回朝她宽慰的笑笑“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你莫要忧心”这些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走吧,我们回去等他” 同心苑内婢女茶水都换了两壶,却迟迟不见沈怀霁的身影。 “他不会是故意诓骗姑娘,不肯拿银子来吧?”樱桃十分怀疑。 沈雁回放下茶盏“不急,再等等” 反正六百两她肯定不会出。 正思索间,沈怀霁踌躇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被长长地拉在地面上,凉亭内的二人一览无余。 “他怎么不进来?在门口犹豫什么呢?” 虽然和沈怀霁相处时间不长,但也大致能摸清他的性子,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此番行为莫名的让沈雁回心中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樱桃,你去看看” 樱桃应了一声正要过去,沈怀霁便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冲了进来,不等她开口就听见对方一阵劈啪啦如同倒豆子一般,说着“我的钱前些日子跟人斗蛐蛐全都输光了,我又同我大哥和四姐那里各借了一百五十两,剩下的一百两,我,我也没有办法了” 最后一句话沈怀霁说的异常艰难,他很少会有这么难以启齿的时刻,他花银子从来都是留了信让别人来府里账房结账,手里的银子也从来没有好好攒过,都是打了一个圈转头又不知道花在哪里去了。 如今想用银子却忘记手里的早就已经花光了,他可不想伸手去问他父亲和母亲要,若是他们知晓他又闯了祸一顿板子定然是逃不掉。 二哥沈怀安和四姐沈雁书早已得了令不许给他银子,这三百两还是他磨了多时,撒泼打滚才借来。 沈雁回微微闭眼,忍了又忍这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她柔声安抚“没关系的,剩下的银子我来想办法就好,我知你已经尽力了” 沈怀霁听她这样说,又羞愤又愧疚,他抓了抓头发,道“今日是我不对,你补上的一百两日后待我手头有了钱就会还给你” “怀霁弟弟说的哪里话,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百两银子何须算的如此清楚,你莫要放在心上” 看着沈雁回柔和的表情,沈怀霁微微心安但愧疚更深,他道“你刚回家,哪里来的一百两?再者前些日子丞相府送来的东西你全数填了府里库房,手里哪还有钱” 丞相府送来的东西沈雁回原先是想自己留着,后来她又觉得不妥,钱固然重要可在这上京之中她更需要被权护着。 虽然沈行棋待她极好,廖云冉也不曾厚此薄彼,她也理当借花献佛,投桃报李,用这份东西买家族中人对她的三分温情。 “我手里是没有这么多,不过我归家时婶母曾赠我许多首饰,我素净惯了这些东西也不太喜欢穿戴,把它们当了应该就够了” 沈怀霁有些震惊,反应过来后立马摆手“不可不可,怎么能当你的首饰!” “我还是去找父亲要,大不了挨一顿板子而已” 沈雁回拉住他的胳膊“无事,大不了我活当,等日后怀霁弟弟有钱了再给我赎回来就好,何苦再让你白白挨一顿板子” “不过就是首饰而已,我这么多年没带不也活的好好的,你权当我不喜欢那些首饰,可好?” 沈怀霁看着沈雁回那双真挚的双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微妙的酸涩,他的目光落在沈雁回的发髻上,只有寥寥几根玉簪装点,半点没有世家贵女该有的派头。 他偏过头,带着罕见的少年气,嘟囔着“你胡说,哪有女子不喜欢首饰” 他祖母,母亲,姐姐都有数之不尽的首饰,本来,她也可以的。 这一刻,沈怀霁心里对这位姐姐的感知又稳稳地落实了一些,他觉得大哥往日所说所言也只是片面之词。 沈雁回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十分满意的点点头,继而又放软了声音“你先回去吧,课业重要,剩下的交给我” 沈怀霁低头轻嗯了一声,随后把怀里的三百两放在了沈雁回手中,一步三回头,行至院门时他高声大喊“那些首饰我日后定会给你赎回来,给你买更好的!” 说完,他跑着离开了同心苑。 “姑娘当真要当首饰?我们手里有银两何不直接拿来填了”樱桃不解。 沈雁回把首饰分类,挑了十多样贵重的放进了匣子内,心里肉疼十足“我也舍不得,可做戏就要做全套,若是日后沈怀霁发现我们做了假,那今日的疼惜之情便全都会变成被欺骗的愤怒,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匣子说道“对不住了我的小乖乖们,以后一定把你们给赎回来” “去吧,早去早回,当了钱我也好给将军送去” 樱桃重重的点头,抱着匣子就往外走。 她并未向上次一般找人替她典当那些贵女送来的物件,而是自己去了当铺,刘记典当行是城中最大的当铺,其价格十分公道。 樱桃走进去,拍了拍那高高的柜台,道“掌柜的,我有东西要当” 柜台开了一个小口,樱桃见状踮起脚尖把那匣子递了过去,柜台之后 的伙计接过之后便开始验货。 末了,伙计才开口问道“姑娘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好,还请姑娘稍等,我去请掌柜的来为姑娘写契约” 樱桃嗯了一声,没过多时身材消瘦的掌柜也来到了柜台之后,他开始仔细的检查簪子和玉佩,确定都为佳品,手指在算盘上来回拨弄了几下就给樱桃报了一个数。 “此物若活当,当金为一百二十两,不知姑娘何时来赎回?” 她想起自家姑娘的吩咐,抬起头说“三个月内,我来赎回” 掌柜经营当铺多年,知晓这些东西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出来的物件,他原以为是府中婆子来为主母典当用以救急,不曾想这道声音如此年轻。 他有些好奇的往下瞧了一眼,正巧与樱桃对视,掌柜脑子里霎时间一个激灵,他收回目光从柜台下方的暗格内取出两幅画像,其中一幅就与柜台之下的女子一模一样。 伙计见掌柜的表情变了变,便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他麻利的把东西全都放回匣子内,又递了回去。 “抱歉姑娘,您的生意我们当铺做不了,还请您另寻去处吧” 樱桃一头雾水“为何做不了?” 伙计没再多说只是关上了那道小小的口,以示态度。 樱桃见对方如此虽心有疑虑但也没再多问,她打开匣子见东西没少,便出了刘记典当行。 待人走远,伙计这才看向掌柜,问“可是这姑娘拿来的东西有问题?” 掌柜的把那两幅画像摊开“你仔细瞧着,日后若是这两人来当,一概不收”画像上赫然是沈雁回和樱桃二人。 伙计不明所以但依旧大着胆子问“可是她们得罪了掌柜?” 掌柜冷哼一声“她们得罪的可不是我”他伏案书信一封递给那伙计“送到老地方,莫要耽搁” 得罪柳家,别说这家当铺的生意做不了,就是跑遍整个上京也不会有人敢做她们的生意。 “姑娘,门房的下人说有人递了信给您” 沈雁回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间才猛然发觉此刻已经日薄西山,夕阳的余辉穿过窗棂落下满室金黄。 她问“可知是何人送的信?” “门房的小厮说看那人地穿着打扮应当是醉仙楼的伙计” “醉仙楼”沈雁回倒是知道这个地方,通俗点来说就是□□,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不管是想寻什么乐子,醉仙楼都能满足。 “我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婢女恭敬的行了个礼随后出了房间。 沈雁回看着手中的信,十分的鼓囊,想来其中定还有其他物件,她拆开信一眼便看见那朵略显陈旧的绒花。 她在前世时对非遗一类很感兴趣,大多都有涉猎属于什么都会点,但又都不是那么的精通,这朵菊绒花就是很多年前樱桃生辰时她亲自所做。 樱桃十分宝贝这朵绒花日日佩戴从不离身,今日这朵绒花以这种方式送到她的手中,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除了这朵绒花外,还有一封信。 沈雁回展开信,通篇只有一个柳字,字迹遒劲,笔走龙蛇,那股子狂妄嚣张劲隔着纸都被他彰显的入木三分 果然是他! 樱桃武功高强若非她有意示弱,区区一个柳牧也压根不能怎么样,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看来那位还记恨着要找她一雪前耻。 既如此,那她便去会上一会。 22. 第 22 章 入了夜,上京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四市皆闭,唯有月影溪畔东百花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香味交杂,给这寂静的夜装染上几分旖旎。 沈雁回独自一人穿梭在东百花巷,一直往前便来到了醉仙楼门口,还未等她说话,一旁早有等候多时的小厮上前引路“沈姑娘请随我来” 跟随着小厮的脚步迈进了醉仙楼内,楼内人影绰绰歌舞交织,舞姬身姿妙曼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亦有风流俊俏的小倌耍着剑舞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半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春色,尽惹台下姑娘面红耳赤,娇羞不已。 “沈姑娘,请” 二人停在三楼房前,沈雁回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入目是随风飘舞的白色帷幔,层层叠叠间恍惚能看见一抹人影卧在塌上。 沈雁回抬手隔开帷幔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到了近前这才彻底看清此人确是柳牧也无意。 “我既已来,还望柳公子归还我的婢女” 柳牧也斜依在塌上,一身暗青色衣衫更衬肤白,头发没有像往日那般全然束起,反而披在肩上发丝如墨唇红如血,一双狐狸眼勾人心魄就那样惺忪的看过来,实在是让人无法招架。 沈雁回心中暗自诽谤,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女子,怎的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就生了这双狐狸眼。 这样的容颜,当真是不想把注意力放上去也难,索性她干脆垂眸,眼不见心不烦。 柳牧也没在意她的小动作,戏谑无赖道“你的婢女你找本公子要,这与本公子何干” 这货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再给他两个嘴巴子。 沈雁回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低三下气哄着他“柳公子如此淑人君子就别拿我打趣了” “淑人君子”柳牧也口中慢条斯理的重复了一遍而后笑出了声,他看过去“你还是第一个夸本公子为君子的人” “本公子当真如此好?” 沈雁回皮笑肉不笑的恭维“那是自然,柳公子不仅仪表不凡,更是风度翩翩,在我心中柳公子便如那天上月皎皎生辉,让人一见只觉自惭形秽” 柳牧也单手支着额头,目光如含了刀的三月春水,他轻笑“原来在沈姑娘心中,本公子竟如此好” 沈雁回听他话里满意,便想再提樱桃,却冷不丁听他又说“可本公子这右脸时至今日依旧隐隐作痛” “今日本公子高兴,你打的那一巴掌就用你婢女的命来抵,让你也来痛上一痛,两相相抵也算全了本公子淑人君子的为人” “不行!” 柳牧也笑容加深,他抬抬手“杀” 暗处的霍刀听令手中的匕首就要往樱桃心口处捅去,千钧一发之际,沈雁回上前猛扑在柳牧也身上,她也拿出了一直藏在袖口的匕首,抵在了柳牧也的脖颈处。 “你若动手,我便杀了你的主子!”沈雁回厉声喝到。 霍刀动作一顿,樱桃见机抬腿踢在他的两腿之间,一声闷声手劲见松樱桃蹲在逃开了桎梏。 她拍着隔间的门,大声喊“姑娘你快走!” 沈雁回抬眸直视上柳牧也越发冰凉的眼眸,道“放了她” 柳牧也不为所动,只有脖颈上的匕首越发用力,殷红的血顺着白玉似的脖颈一路往下。 他笑容渐消随着血迹一同无影无踪,只有森然的声音昭示了此刻的情绪“霍刀” “杀了她” 霍刀领命就要去捉樱桃,却因牵动了某处行动被阻,樱桃与他隔着桌子周旋,骂他“看来我一脚竟还没有给你踢废,你再来,我定让你变太监!” 沈雁回听着樱桃充满活力的声音,放心了几分,她道“我们之间本就是误会一场,柳公子又何苦揪着我不放” “你确定,是我揪着你不放”柳牧也一字一句道。 她闻言目光看向自己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中被揉皱的暗青色衣衫,以及被衣物紧勒而红了一片的锁骨。 “明人不说暗话,柳公子到底想如何” 柳牧也顶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又往前凑了几分,彼此气息交织,沈雁回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的淡淡熏香,如同他的人一般霸道又张扬。 “不若你把脸伸过来,让我打几巴掌,兴许本公子就消气了” 沈雁回没有丝毫犹豫,她侧过脸,予取予夺“可以” 柳牧也目光一路下滑,落到她白皙的脸颊之上,因着彼此离得够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细小得白色绒毛,是那样柔软,和她的人倒是相差甚远。 沈雁回等了等,脸上始终没有传来疼痛,她有些不耐烦生怕这厮又变了主意,当下松开他的衣领转为紧握他的手腕,带着直奔自己脸上。 柳牧也顺着她的力道,微弱的巴掌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打也打了,柳公子也应遵守诺言”她站起身道。 此刻,樱桃也逃脱霍刀的包围从隔间内逃到了沈雁回身旁,上前把她给护在了身后。 柳牧也低垂着头去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下意识的摩挲,末了他抬起头,狐狸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神色“分明是你的脸伤了本公子的手,我还未找你算账已是我菩萨心肠” “你!” 樱桃刚要争辩,沈雁回便上前一步把她给挡在了身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樱桃从袖口处掏出了那支绒花,替她簪在了发髻上。 柳牧也静静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忽然开口“本公子瞧着这支发簪不错,用它来抵,兴许我一开心先前种种就此揭过也未可知” 樱桃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就伸手去够发髻上的绒花,下一秒却被沈雁回给制止了动作。 她小声说“别信他的话” 沈雁回看向柳牧也道“这支发簪是她生辰时我亲手所制,对我们二人意义不同,柳公子若喜欢我可以再做一个新的赠予您” “可好?”她问。 “不好” 柳牧也道“本公子就喜欢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东西,如此才能配得上本公子名门望族的身份” 沈雁回只觉得脑子抽痛,跟这人交流实在是过于耗费精力,不过一想到番外里新帝即位柳家倒台,心中又觉得宽慰几分。 她何必跟一个日后的死人计较呢,他再猖狂又能还有几时好,她不气,不气。 “既如此,我再给柳公子表演一出皮影戏如何?” 柳牧也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咿咿呀呀的戏听了不少,皮影戏这三个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不免觉得十分新奇。 “皮影戏” 沈雁回见他面容有所松动,赶忙说道“虽然我这皮影戏柳公子可能从未听过,但保证让柳公子满意” 柳牧也来了些兴趣,没想到留她到今日还能有几分意外之喜,他最喜欢的不是直接杀死猎物,而是逼着它们一步一步在绝境中挣扎。 如此困境中开出的花才最摄人心魄。 “不过我这皮影戏的工具都在家中,柳公子稍等片刻,待我婢女取来工具” 沈雁回靠近樱桃故意大声道“我这皮影都在放雕刻着凌霄花的柜子之中,你快去快回切莫耽搁了,若家里人问起我你就同她们说我今日练了两个时辰的字有些累,早早睡下了” 樱桃敏锐的捕捉到这段话中的意思,她冲沈雁回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待人一走,沈雁回便又恢复了先前的谄媚模样,殷切的上前把柳牧也快要见底的茶盏满上。 “柳公子稍后片刻” 等了又等,终于在沈雁回脸都要笑烂的时候樱桃终于抱着一大个大箱子去而复还。 她立马迎上去,樱桃在她耳畔低语“我已同四姑娘说若姑娘二个时辰内未归,劳烦她去请将军来一趟醉仙楼” “好樱桃,回去以后奖励你个酱肘子吃” 沈雁回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后小心的取出里面的一应物件。 柳牧也看着她把一个个类似于纸裁剪的小人拿出来,说是纸裁剪而成可看着又十分坚硬,每一个小人上都有几个线条连接着长长的杆子。 他倒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顿感新奇。 “此物,本公子生平倒是头一次见” 沈雁回内心涌上一股骄傲,这是几千年来文化底蕴给予她自信,她道“此物为皮影,柳公子看见的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牛皮经过浸泡,去毛,刮脂,崩皮晾晒月余后制作而成” 她拿起杆子,手指微动,小人儿便如同活了一般栩栩如生。 樱桃取出用鱼油打磨过后的白纱布,拿出八根根卯榫结构的木棍,把边角放进去以后两相和上用以固定,为了确保稳定她朝那个被自己踢了一脚的男人说道“过来扶着” 霍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后下意识看向了柳牧也,柳牧也垂眸品茶不语,不语即为默认。 他走上前不敢跨太大的步伐,站在一旁用手扶着。 沈雁回道“皮影戏表演时需灭灯,只留一盏即可”说着她走到角落里吹灭了灯,霎时屋内暗沉沉的,只有从窗外透过的月光以及柳牧也塌上的小方桌上那一盏烛火。 她走上前伸手拿走了那盏烛火,烛光明灭,将她精致的眉眼投放在屋内层层叠叠的纱幔之上,人影绰 绰好似月夜之下准备食人的魅。 沈雁回把烛火放在了白色纱布后面,随后又对樱桃使了一个眼色,樱桃立马上前拿起了一旁的皮影。 她高声道“皮影戏这就开始,请柳公子一观,望柳公子满意” “老爷爷老爷爷” 柳牧也看着被烛火映照的白色纱布之后出现一个年迈的老人同一只成了精的穿山甲交谈,虽然他知晓是她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可注意力难免被那精致且活灵活现的皮影给吸引。 方才放在那里时不觉得有什么,可在纱布之后烛火映照之下就好像活了一般,十分的惟妙惟肖,且这故事十分新颖,七个由葫芦变成的娃娃各有本事,同那千年蛇精你来我往一决高下。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沈雁回婉转尖细的嗓音响起,幕布上蛇精高高地抛起自己的玉如意,口中念念有词,如意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剧情在此刻被推上高峰,却又在下一瞬没有声音。 柳牧也饶有兴致之际突然被打断,眉头微蹙,道“为何停了” 沈雁回道“皮影我就只做了这些,后面的故事的人物还未做出来” 其实她有,但饥饿营销的道理她还是懂得,若她今日全盘托出主动权可就未必还能回到她手里。 “现在做”柳牧也强硬道。 她神色为难道“柳公子不知,这皮影做下来十分的繁琐,除了方才我说的那些之外还需画稿,过稿,镂刻,且镂刻极为耗时,镂刻之后还需敷彩以及发汗熨平,所有的工序完成后为了确保皮影的灵活还要从头到脚进行缀结” “这一道道工序都需要时间,一时半刻当真是完不成” 柳牧也直起的身子微微往后靠,他嘴角擒笑宽大的手掌拖着腮,好整以暇的问道“依沈姑娘之见,本公子何时才能看到这下一处戏?” 他嗓音缓平,说出来的话也不似之前夹枪带棒,反倒给人一种温润的错觉,月光倾斜透过窗棂斑斑点点落在他身上,好似一副画。 沈雁回承认柳牧也生的极好,暗想若他性格能改改,在这上京中定然不缺女子倾心。 她故作纠结的模样,在霍刀把烛火再次点亮以后,小心翼翼地犹豫道“我若快些,半年便可” “可以” 柳牧也站起身,霍刀适时递过来一柄折扇,他拿着扇子走上前一下一下敲在纱布的架子上,道“本公子就给你半年时间” 沈雁回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道“多谢柳公子,我定不负柳公子期望” 柳牧也不语,带着霍刀离开了醉仙楼。 等人走远,她脸上殷切的笑才慢慢淡了下来,樱桃走上前,一脸懊恼“姑娘让我拿去当的首饰都被他给抢走了” “你怎么会和这条恶狗碰上?”沈雁回疑惑道。 东花百巷离四市有些距离,樱桃典当首饰不该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樱桃就气不打一处来“姑娘不知这城中的当铺唯柳家马首是瞻,他们说个不字整个上京就没有人敢收我们的东西” “我来此处是被他身旁那个叫霍刀的给绑来的,我没敢反抗怕他们知晓我会武功只能一路被迁至此处” 沈雁回道“你做的很对,不要随意在人前暴露你会武功这件事” “这个姓柳的是冲着我来的,他若有心刁难你也无法” 樱桃有些沮丧“这事被我给办砸了” “好啦,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没事就行,不过”沈雁回左瞧瞧右看看“那匣子首饰呢?” 樱桃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币“在这,姓柳的强买强卖就给了我这百文钱”她又气又恼,眼眶含着泪道“是我对不起姑娘,没能守住那些首饰姑娘要打要罚我都认绝无半句怨言” 沈雁回抬手给她擦泪,揶揄道“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那些死物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只要你平安无事你家姑娘就别无所求了” 她虽贪财,但樱桃在财之上。 她又道“他吞了我们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月色皎洁,高悬空中,整个上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沈雁回站在窗棂旁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行至楼下的柳牧也似有所感转头往上看。 夜色微凉,唯有那一抹淡粉色的发带随风而舞,悄然躲入屋内。 “公子,这些首饰怎么处置?”霍刀道。 柳牧也看着匣子内一个个精美的首饰,轻飘飘道“丢了” “是” 二人的影子在夜色下被遥遥地拉长,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悄悄地捡起了那散落一地的首饰。 23. 第 23 章 气势宏伟的公主府门前,沈雁回上前两步不等守卫开口便自报家门道“我乃成安伯府沈雁回,与将军有约今日特来见将军,麻烦二位通报一声” 说着,她微微俯身,两旁的守卫立马退至一旁,其中一人拱手道“县主无需如此,将军已经吩咐过了,只要县主来找不用通报直接进去即可” “县主请随我来” 侍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雁回冲他点头,报以微笑“有劳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只不过前两次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未认真的欣赏过,此刻由侍卫领着她才发现梁玉镜的府邸层台累榭,气势磅礴和她本人十分相吻合。 “还请县主在此稍候片刻” 等人走后樱桃放松了身体,她看着手中的匣子小声说“姑娘,咱们这样能行吗?” 匣子内是沈怀霁给的五百两银子,还有她重新挑选的一些首饰。 “当然”樱桃眉头一挑有些焦急的等候着她下半句话。 她故意吊足了樱桃的胃口以后,才笑着说“可以” 沈雁回把怀中的信放在了桌子上,起身说“放下吧,咱们回去” 另一处书房内,梁玉镜正在看关外传来的密信,染青这时敲响了房门,站在门外道“县主来了,此刻就在客厅,将军可要一见” 梁玉镜闻言看信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书案的玉佩之上,她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摩挲,脑海里不由自由的又想起那日沈雁回说的话。 “这块玉佩乃是我及笄那年用绣帕子攒下来的钱给自己买的及笄礼物,虽然此玉并不是佳品,但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沈雁回说话时一脸柔和,像看天下仅有的宝贝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和难堪,坦诚的双眸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本应是高门显赫的世家贵女,及笄之礼却只是这等次品,三言两语间便可知晓她这些年流落在外过得也十分艰难。 如今回京,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她却浑然不知。 “将军?” 门外的染青半天没有听到回应,心中一紧,兀自打开了书房的门,视线触及到端坐的梁玉镜之后立马俯首“还请将军责罚” 梁玉镜站起身把玉佩递给染青,交代道“把此玉交还于她” 染青双手接过玉佩,再次问“将军何不亲自去见一见县主” 在染青看来沈雁回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肯主动亲近与将军的人,她温柔,谦逊又知礼,没有外面那些人传的粗鄙,且待将军也十分赤诚,是难得的朋友,她不希望二人因为一些误会便断送了往来。 梁玉镜不语,抬手重新关上了书房的门。 染青领命去了客厅,然而客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匣子一封信。 她叫来侍卫,问“县主呢?” 侍卫回“县主说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她便不打扰将军” 染青匆忙跑去府外,却只看见成安伯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 樱桃放下帘子,回过头说“我方才瞧见将军身边的染青了,定是将军让她出来寻姑娘” 沈雁回轻笑,却摇头否认“将军不会见我” “为何?前日将军不还帮姑娘垫付了六百两,亦帮姑娘打发了那许蝉衣,她对姑娘这么好,怎可能不见” “她的好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代价”她轻声说。 梁玉镜是方贵妃所出同四皇子梁泽尘一母同胞,他有心逐鹿天下这些密辛又怎能不知,梁玉镜待她好真心假意到底又各占几分。 樱桃不懂,问“姑娘这话是何意思?” 沈雁回揉揉她的头“没什么”她拍了拍一旁稍大异常精致的匣子,说“再去一趟五公主府” “五公主那样对姑娘,姑娘为何还要去见她?!”樱桃反应有些大,后知后觉立马放低了声音“我不喜欢她” “咱们在这上京举步维艰,不论是梁玉镜亦或者梁玉拂还是柳牧也,她们皆是天潢贵胄,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 她身上有这样惊人的秘密,注定不会太平,即便她老老实实也依旧会有人把她往旋涡里面推,既如此,那就不如彻底把这水给搅浑。 押宝自然不能只押在一个人身上,梁玉镜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梁玉拂因她拒了伴读一事气恼了她,却又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她们二人的态度从某些方面也代表了身后皇子的态度。 有人想稳坐钓鱼台,那她就把所有鱼都引到明面上,钓个够。 她一个流落在外十一年的嫡女,一不小心得罪了公主,惶惶不可终日特来赔罪,足可见赤诚之心。 樱桃有些心疼自家姑娘“姑娘太苦了” 沈雁回安慰她“有什么苦的,能比咱吃的野菜还苦” “可是姑娘这样做就不怕将军更加生气,彻底不理姑娘吗?” 她狡黠一笑“没有竞争怎么能彰显出珍贵呢” 静安公主府内宫女一路疾行,步伐稳稳地停在了凉亭之外,恭敬道“县主来访,此刻就在府外” 梁玉拂从软塌上支起胳膊,慵懒道“她来做什么” 几日前的不欢而散她还没找麻烦呢,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宫女回“县主听闻再过些日子便是公主生辰,特送来生辰礼” 贴身宫女碧玉上前一步扶着梁玉拂从软塌上坐起身,她借着力站起身,鬓间华贵的东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她既有心赔罪,本宫就给她这个面子,碧玉” 碧玉立马上前。 “待我好好招呼县主”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夹杂,但碧玉立马领会其中深意,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公主既不喜县主,何不直接把人给打发了去”另一个贴身宫女玲珑道。 “本宫是不喜,但留着她还有用” “奴婢听闻,县主与大公主走的极近,昨日在玄武大街还替县主垫付了六百两” 梁玉拂自然也知此事,在外人看来沈雁回风头无两同她以及梁玉镜交情匪浅,可是皇家的交情又岂是好受的。 对于沈雁回拒了她伴读一事,她虽有几分气恼,但也正中下怀,她也不想让此人做她的伴读,那种荒诞感让她十分不适。 “她能攀上长姐,是她的本事,就如同宫里的女人能得父皇恩宠一般,哪个不是手段齐出各凭本事” “可县主将来是要做您的伴读,她与大公主走的近,您”后半句玲珑没说完,其中意思彼此都已明了。 梁玉拂自小在宫中长大又得皇后亲自教诲,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对于沈雁回此番行径没什么太大感触。 “在上京,想要活下去,想要体面的活下去,仅仅只有攀附远远不够” 她希望沈雁回是个聪明人。 “殿下听闻县主近来刻苦练字,想求县主笔墨一副” 碧玉说着微微抬手,身后的宫女立马把笔墨纸砚铺在了矮案上,她恭敬的笑着却没有几分敬意。 “县主,请吧” 沈雁回知晓梁玉拂没在小憩,也知求笔墨是假不过是在惩戒她拒了伴读一事,她道“我的笔墨在公主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还望公主莫要嫌弃才好” 碧玉笑而不语,只是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雁回暗自吸了一口气,想要把笔和纸拿到一旁略高的书案上,刚有动作下一瞬却被碧玉制止。 “县主临摹乃是佛经,皇后礼佛抄写佛经时皆虔诚跪地而写,县主又怎可如此不诚,若是传到皇后那里岂不另添祸端” 言外之意,她也要跪着抄。 沈雁回低头看着光洁的石板,心中为自己的膝盖默哀,刚要跪下一旁的宫女倒是为她拿来了蒲团。 蒲团算不赏柔软,可聊胜于无总好过没有。 碧玉依旧带着笑“奴婢就不打扰县主抄写佛经,等公主醒来奴婢自会来禀报县主” 沈雁回扯出一个恭顺的笑“有劳了” 碧玉转身对上樱桃“抄写佛经最要静心,闲杂人等切不可在此扰乱县主” 屋内大大小小的宫女低头应是,沈雁回冲樱桃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去门外等着。 门被从外合上,室内一片沉寂,沈雁回塌了腰无力的趴在低案上,看着眼前厚厚一沓纸突然计上心来。 反正她字不好这事人尽皆知,写的大了些也属正常。 光影渐渐西斜,打在她鹅黄的裙摆之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雁回立马从地上起来老老实实的跪在蒲团之上。 她拿过最后一张纸,在上面继续抄录。 碧玉眼神锁定在那一沓明显被字迹侵染过的纸上满意的点点头,而后说“实在不巧,公主方才醒来就被皇后叫去了宫中,今日怕是也要留宿宫中,县主不妨改日再来” 沈雁回闻言放下毛笔,笑容苍白中略带一丝牵强“无碍,既然公主不在,那我便也不叨扰了” 说着她站起身故作踉跄的摇晃了一下身子,樱桃立马上前搂住她的腰,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下冲着樱桃眨了眨眼。 樱桃放下心来陪着演戏“姑娘您怎么了?” 她摆手“没事,回去休息两日就好” 碧玉自袖口拿出一瓶红花油“县主诚心抄摹,公主已知晓,这是太医院院首亲手所制红花油,县主回去后每日三次,不出三日定可恢复如初” 沈雁回伸手接过,白皙的指尖尽是红印细看之下微微发着抖“多谢公主” 碧玉侧过身“奴婢恭送县主” 出了府,沈雁回到了马车上才彻底放下心,扒拉着食盒“快快给我倒杯水,我要饿死了” 清晨出府前她就没吃东西,去了梁玉镜那里又在梁玉拂这里抄了两个时辰的佛经,早已经饿的半死不活了。 她也不管是什么糕点,不管腻不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樱桃把水喂到嘴边,给她顺着背“姑娘慢些吃,喝口水顺一顺” 沈雁回接过水杯就往嘴里灌,几杯水和糕点下肚她才觉得活了过来,从来没有什么比大口吃东西更爽了。 “你也吃你也吃”说着递了两块糕点到樱桃口中。 最后又拿了一个糕点塞进嘴里,可向来平稳的马车此刻突然停住,因为惯性她被甩到了车壁上,嗓子里的糕点不上不下正好卡在喉咙里。 “姑娘可有伤着那里” 樱桃反应很快立马把沈雁回给拉了起来。 沈雁回面色十分难看,她猛拍樱桃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疯狂的比划着,连车帘什么时候被掀开都不知道。 樱桃也急了“姑娘是不是卡住了”她赶紧把水壶拿过来掐着沈雁回的嘴就往里灌。 平常卡着或许喝口水咽下去可以,但她方才吃的太多太急,喝水压根没用。 沈雁回无法呼吸知道是卡着气管,她冷静下来绕到樱桃身后抱着她,手握成圈在她眼前比划让她自己看,然后在她肚脐上两寸用力且快速的冲击腹部。 樱桃立马反应过来,站在沈雁回身后,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握拳去冲击,她又习武力道本就比旁人大,不过反复三四次,沈雁回哇的吐出一大口糕点。 肺部重新吸入氧气,沈雁回深深的喘息着,涨红的面部也慢慢的缓和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发蒙的脑子,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樱桃见没事也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啧”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雁回转过头就看见车帘被霍刀掀开,他的身边正站着柳牧也,这货今日一身豆青色长袍,腰间的玉带勾勒更显宽肩窄腰,墨发一半竖起一半披散,折 扇轻摇配上那张脸颇有几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一张口所有的氛围顿消“上辈子没吃过饭,饿死鬼投胎吃的这么急” 沈雁回刚刚捡回来一条命,懒得恭维他“自是比不上柳公子金尊玉贵,吃遍山珍海味” 柳牧也眉头微挑“本公子就是命好,你若羡慕,下辈子可要跑快点也争取投个好胎” 沈雁回不想与他扯皮,她现在很累需要休息“柳公子找我何事?” “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她抬眸看去只见霍刀手上赫然拿着kitty猫样式的不倒翁,那是梁玉镜被仗行后她送去解闷的小玩意,却不曾想此刻竟落到了他的手上。 “不是我,柳公子怕是寻错人了”她矢口否认。 柳牧也弯腰进了马车,本就有限的空间因为他的到来更加狭小,他把玩着不倒翁,意味深长道“梁泽逸今日拿此物同我斗蛐蛐输给了我,他想赖账要回去,本公子心善只要他交代这东西是谁做的就大发善心还给他” “咱们的八皇子可一口咬定,此物是你送给公主解闷” 她送给梁玉镜的东西到了梁泽逸手中,这其中深意她自然懂,但她装作不懂“我听不懂柳公子在说什么” 柳牧也把东西放在茶案上“不懂没有关系,本公子很是喜欢这个小玩意,可它属于旁人,我要的是独一份” “沈姑娘,可明白”他话里带笑,可笑中却像蕴了毒,一双狐狸眼是毫不掩饰的狠辣,她瞧着后背蓦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货连皇子的东西都敢抢,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雁回立马笑的灿烂“柳公子想要这个东西,早说,我再为您雕刻一个更为好的” 她故作为难道“可,您也瞧见了我这手头也没有工具,不然三天后我做好了亲自送到您府上,如何?” 柳牧也用折扇敲了敲桌子,霍刀立马从外面搬进来一箱子东西,她打眼一瞧各式各样的工具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连木头都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她咬牙切齿的笑着“柳公子真是有心” 柳牧也从容的往后靠着,抬了抬下巴“本公子一向如此” 沈雁回不情不愿的拿起工具,让她雕,行啊,喜欢独一无二是吧,那她就雕个最独一无二的。 日头渐暗,在樱桃往油灯里加了三次油后,沈雁回这才停下了手,她献宝似的把不倒翁捧在掌心递到柳牧也面前。 “我已经雕好了,柳公子瞧瞧” 柳牧也睁开眼看见形状后微微蹙眉“雕刻成拳头模样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竖着手指,难看” 沈雁回狡辩道“柳公子有所不知,这是朝天指,男子汉大丈夫生来便是要顶天立地,这个竖起的中指就是我对柳公子的钦佩和仰慕” 她没看到自己在说这些话时,一双眼在烛火的映照下灿若星辰,整个人鲜活又灵动。 柳牧也有片刻愣神,随后拿起小叶紫檀的不倒翁什么也没说跨步出了马车。 沈雁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三月后,我要看下一出皮影戏” 等人走远,她才伸了伸僵硬生疼的手指,一放松下来两只手微微发着抖。 樱桃为她揉搓舒缓“回府后用热水泡泡,我再用红花油给姑娘好好地揉一揉” 沈雁回声音淡了许多,她道“去庄子上,我也许久未见到刘妈妈了” 刘妈妈回府后始终呆不习惯,便瞒着她私下去找了廖云冉希望可以去到庄子上养老,廖云冉也没有为难她,还给她拨了两个婢女照顾。 她曾去接过,可刘妈妈怎样都不肯回来,她知道,刘妈妈是怕她留在府里会让人笑话她。 车夫不知道去了哪里,樱桃架着马车过了许久才停下。 庄子在郊外,这里管事的是府内的家生子,很是忠心,也并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刘妈妈。 沈雁回由管事的领着来到了刘妈妈的房门前,借着半敞的窗棂她看见刘妈妈正绣着手帕。 她抬手挥退了管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刘妈妈抬头一见来人,两行泪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来。 “姑娘,是姑娘吗?” 刘妈妈其实也才四十岁,只不过前十一年为了养活她过得太苦了,夏日熬夜绣帕子,冬日为人浆洗衣服,生活的磋磨让她十分苍老。 沈雁回笑着应声,伸出双手握着她的手“是我” “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在府里受了委屈”刘妈妈急切的询问,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沈雁回眼眶微酸,笑着摇头“没有,二夫人并不曾苛待我,我是许久未见想妈妈了” 刘妈妈忍着泪直点头“没受委屈就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姑娘不用惦记我” “妈妈怎么还绣帕子,大夫说了您的眼不好,还绣这些做什么” “姑娘虽然认祖归宗,但老爷夫人毕竟没在您的身边,银子花销上总归受限,我绣这些日后卖了给姑娘做私房钱” 沈雁回心头微暖,她道“我有钱,日后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买了院子就把妈妈接过来,我们三个人还住在一起” 她抱着刘妈妈,另一只手揽过一旁的樱桃,主仆三人抱成一团。 “姑娘还说没受委屈”刘妈妈嗔怪“从前姑娘这般总是要哭鼻子的” 沈雁回摸了摸鼻子,用眼神制止樱桃不许她乱说“真没有,我就是充充电,现在已经满格啦” 樱桃作证“姑娘过得可好了,吃的用的二夫人从来没有厚此薄彼过,姑娘现在还在太学读书呢” 刘妈妈来了兴致拉着樱桃的手问“那你仔细给我说说” 烛火昏黄,室内一片温馨,沈雁回柔和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她所求的,只有这些。 24. 第 24 章 梁玉拂生辰那日整个上京城大大小小每条街道全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一盆盆娇艳欲滴的花簇拥堆砌,黄的,白的,形色各异的蝴蝶久久盘旋,宛若盛大的花海。 只因她爱花,所以每年柳家都不昔成本,不遗余力的把天下所有的花全都聚集在这一天。 除了这些花,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也有宫中的宫人以梁玉拂的名义施粥一月,以此来为她积攒功德,宣德帝更是下令直接赦免牢中罪行较轻者数百人,不仅如此每年生辰都会亲自提笔为她作画。 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的生辰如此铺张又如此浩大了整整十七年,她的荣宠远超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公主。 正因如此,静安公主府门口送礼的人一眼望不到头,无论白天黑夜人流不息。 沈雁回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万千宠爱于一身’,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自生来就是享福的。 “果然羊水才是人生的分水岭”她小声感慨。 沈雁书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书阁内只有她们二人,虽然足够安静但她依旧不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沈雁回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中的疑问,笑着道“我的意思是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生辰如此盛大,五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沈雁书垂下眼眸,轻描淡写道“不止” “妹妹此话何意?” 今日是梁玉拂生辰可她们二人都没有收到宴帖,想来是因为她的缘故所以间接连累了沈雁书,还有半月便要考核,她来书阁是为了躲清闲没想到沈雁书也在这里。 沈雁书抬眼看了看渐渐暗沉的天幕,没有解释,反而又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快了” 这句快了,在戊时一刻的第一声响后沈雁回才彻底明白。 黑夜上空无数烟火炸开,四面八方凡是触目可及之处都是绚丽的烟火,大街上人潮涌动兴奋的叫喊声和孩童清脆的笑声断断续续钻进她的耳朵。 烟花她不是第一次看,但这种东西放在这个朝代无疑是珍贵的,这么多烟花同时燃放所耗费的银两恐怕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樱桃很是好奇,沈雁回索性直接带着她跑到了大街上,两个人走在比肩接踵的人群里,不消片刻便被欢快的氛围所感染,笑容不由自主的加深。 “姑娘,这烟火好美,比我在青水镇看见的烟火美多了!”樱桃大声说着,话音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烟火原来还能炸这么大,竟然还有紫色的!” 沈雁回笑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樱桃欢快的笑脸,忽然人群涌动,樱桃反应极快把沈雁回拉到身旁。 “她们这都是干什么去了?”樱桃好奇。 “走,咱们跟过去看看” 两人随着人群一路来到了月影溪,她们站在桥上看着岸边的人们纷纷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中,数以千计的莲花灯和灯笼飘浮在水面之上,微弱昏黄的烛火摇曳随着河水的流动绵延出数十里,星星点点宛若流动的星河,让人目不暇接。 沈雁回只见过漫天的齐放的孔明灯,如此大阵仗铺满了整条河流的莲花灯,她还是第一次见。 “姑娘姑娘,你看,你快看!” 樱桃兴奋的扯着她的衣袖,顺着樱桃高抬的胳膊,沈雁回看见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亮起,不消片刻,上京灯如昼。 饶是她也不得不再次感叹梁玉拂的受宠程度,古往今来作为公主,怕是在无人能出其右。 “好像过节一样热闹,不,这比过节还要热闹多了!” 原本整洁的街道上,陆陆续续有小商贩出来摆摊,上京有规定戊时过后四市闭,是不允许商户摆摊,可今日因着梁玉拂的因故,这条规矩便也没有了。 一年当中除了重大的节日外,也只有梁玉拂生辰这天才能看见此等景象了。 沈雁回陪着樱桃在外面玩了一会,等她兴奋劲消了两个人一手一个糖画一边吃一边慢悠悠的往家走。 “五公主不见姑娘,那姑娘精心准备的东西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没关系,以后再献也可以” 她知道仅仅只凭一份礼物,一沓佛经远不够让梁玉拂消气,所以熬了许多个大夜做了几个鱼灯想着约梁玉拂出来给她赔罪庆生,没想到托人递过去的信毫无音信。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机会了。 “小哑巴也敢上街来,今日可讨到吃食了” 前方几个小男孩围成一圈,嬉笑着,嘲弄着被他们包围着的人。 “若是讨不到水喝,小爷可以发发善心给你尿上一碗” “哈哈哈” “快尿” 沈雁回眉头微蹙的同时樱桃早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小男孩的屁股之上,小男孩因为体型偏胖直接趴在了地上,吃痛喊了一嗓子。 “谁敢踢小爷,我要告诉我父亲,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雁回对上他的视线,惊恐道“你,你,你身后是什么东西!” 小胖子目光一窒,身体都僵硬了,他身边的同伴往他身后看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你少装神弄鬼,是不是你踢的小爷” 话落,说话的小胖子左边屁股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顾不得狼狈立马回头看却依旧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发毛。 沈雁回忍着笑,颤抖着声音适时出声“你,你背后怎么跟了个红衣服的女人,她指甲好长,快要掐到你的脖子上了!” 这群人毕竟还是小孩子,最是相信这种事情的年纪,故此沈雁回一说,其他人立马四散跑开,只有中间的小胖子吓尿了裤子,连跪带爬的跑走了。 人一散开,樱桃立马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两人十分有默契的击了个掌。 沈雁回走到那矮小的男孩身边,在扶他起来的同时悄摸的塞给他一锭银子“快走吧” 小男孩攥紧银子,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走吧,咱们也回去睡觉了” 一转身,恰巧看见了不远处正站着的梁玉镜以及她身旁的染青。 梁玉镜一身靛青色劲装,她本就比一般女子高挑腰间的蹀躞带更衬英姿,墨发束冠,气场沉稳又疏离,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能让人生出三分敬畏之心。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沈雁回回神后站在原地冲她行了一礼,作势要走,突然被染青喊住“县主留步” 沈雁回看着染青快步走来,把一个小盒子递到她眼前。 “上次县主走的匆忙,我还未来得及把县主的玉佩归还,此番遇见,正好归还于县主” 她接过盒子打开之后里面确实是她的玉佩“多谢你”正欲走,就听见染青低声开口“能否劳烦县主陪将军说说话” 沈雁回有些疑惑,目光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梁玉镜身上,见她抬头眼神一直落在层层叠叠的灯笼之上,有几分罕见的落寞。 她问“将军怎么了?” 染青不好说太多,只是晦涩的提了一句“昨日是将军生辰” 只一句,沈雁回全都明了,同样是公主同样都是天潢贵胄,一人生辰普天同庆,一人生辰无人问津,这种极其鲜明的落差,心里又怎能做到完全不介怀。 心头一转,这不就是她博好感的大好机会吗,她招手让樱桃过来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随后樱桃匆匆离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梁玉镜闻声转头就看见沈雁回并肩站在了自己身旁,昏黄的光线下,清冷的脸庞也格外的柔软。 “你会作诗” 沈雁回摇头否认“我不会,这首诗是我早年听一位诗人作的” 梁玉镜没有过多纠结,只是微微点头“很应景” 如此盛大的烟火,铺满了整条月影溪的莲花灯只为一人祈福,就连头顶上一盏又一盏的灯海也只为一人而点。 更不用提从早到晚排着队往静安公主府送礼的人。 梁玉镜不是不知晓她这位妹妹受宠,只是从来都只是听说,如今亲眼所见心头又别是一番滋味。 她本就是不同于别的女子,自然也不该有这些突生的情绪。 沈雁回敏锐的察觉到她略微低沉的情绪,笑着开口“我与将军此时此刻,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 梁玉镜转头看她,一瞬既知她话中的意思,道“染青多嘴了” “怎么会呢,我还要谢谢染青告诉我将军的生辰,即便日后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将军的生辰,我在之外,我永远记得” 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伴随着炸开的烟火一起落入梁玉镜的耳朵里,她心头微动,牵扯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我无碍,你不用担忧” 梁玉镜看向月影溪中的莲花灯,又慢慢转向嘈杂热闹的人群,道“只要大梁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我亦别无所求” 她肩上有重担,此生所求只为百姓平安,人人都有家回,有饭吃。 沈雁回看着她的脸,一双凤眸中满是坚韧,宛如星火一般扣人心弦。 “将军也是人,既是人便拥有喜怒哀乐的资格,你我都是凡人之躯,我怕痛,将军定然也怕痛” 她笑着“我会因为旁人而有我没有之物失落,也会因为旁人的美好而常感自惭形秽,亦会觉得旁人拥有我也该拥有” “这都是正常的情绪和索求,将军不用觉得没必要宣之于口” 沈雁回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烟火“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她继续说“我没有如此之大的权势,去为将军燃放一个时辰的烟火,也没有足够的财力送给将军流水一般名贵的礼物,我亦粗俗,不懂乐器之道没 办法为将军演奏一曲,但今日借花献佛,我想送给将军一夜鱼龙舞” 梁玉镜有片刻失神,在这愣神的片刻沈雁回拉住她的手腕牵着她一路前朝跑去。 彼时街道吵杂,梁玉镜的世界全然静音,只有脑海里那段声音不停地响起,她也只看得到随着跑动飘逸起来的发带,一下又一下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沈雁回领着梁玉镜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东花百巷的月影溪畔,此地因月升月落而闻名,今夜的月影溪上飘满了莲花灯,更添几分静谧柔和。 沈雁回停下,垫起脚尖用手遮住梁玉镜的双眼,她故作神秘道“我要松手了哦” “三,二,一” 她松开手,梁玉镜的视野开阔明亮起来,原本空旷的场地瞬间热闹,由樱桃领着举着一条巨大的鱼型灯笼,火红的鱼灯在内里烛光的映照下光彩夺目,好似昼夜里一条条梦幻又虚拟的鱼妖。 沈雁回踩着步伐,举着鱼灯围着梁玉镜,漫天烟火做衬,这一刻的欢宵只属于梁玉镜。 烟火炸响,纷纷扬扬的世界里,梁玉镜只看得到冲她莞尔一笑的沈雁回,她双眸晶亮,比夜空中悬挂的月色,还要惊心动魄。 沈雁回舞动了一会,实在没了力气,朝着染青使了个眼色,染青立马会意过来接替了她的位置。 九月的夏夜本就热,这么一会下来,她额上的汗便已细细密密。 她注意到梁玉镜的视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笑容满面拉起梁玉镜钻进了鱼灯中央,带着她近距离的感受。 “将军,生辰快乐”她说道。 梁玉镜有些走神没太听清楚,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沈雁回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大声道“生辰快乐,将军要永远喜乐安康,岁岁无忧!” 在这欢乐的氛围下,她也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没有伪装,没有娇弄,有的只是这一瞬的欢愉。 她觉得,人生当如此,人的一生也只活这几个瞬间。 梁玉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是那样鲜活,明艳,好似绝地之中唯一的生命力,蓬勃的,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她。 她自小就跟着长公主在军中生活,边疆苦寒,往往几十里也难见一丝生气,到处都是被卷起的沙土。 厚厚的沙土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皮肤不再细腻亦不再白皙,常年握枪的手上也都是一层又一层的茧,她和这上京和五妹总是天差地别,总是格格不入。 在那里别说过生辰,就连往日吃顿肉都已经算得上奢侈。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么一天,会永远记得有这么一个人,送了她一场别开生面的生辰礼。 沈雁回走到她面前,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道“将军,这世间女子的美不仅仅只有淡妆浓抹的精致,亦有驰骋沙场的英姿飒爽,人与人不同,各花入各眼,将军只需记得无论旁人如何想如何看,我心永不变” 她说完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一碗鸡汤下去,就不信梁玉镜不感动。 可事实是梁玉镜当真也没动,像和尚入定了一般。 沈雁回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喊她“将军?” 下一秒,她被拉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她也再次近距离清晰地感受到了梁玉镜完美的肌肉线条。 梁玉镜抱着她,心头鼓动,嗓子里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为了一个沉默而有力量的拥抱。 “妖女!!!” 梁泽逸站在不远处的醉仙楼上目睹了这一场面,气得血液倒冲,恨不得亲手把两个人给分开。 他今日本是来找柳牧也讨要不倒翁,没想到却被他瞧见了这一幕,真真是气得他心口生疼。 “这妖女整日阴魂不散缠着我阿姐,平日里献殷勤送些小玩意便也罢了,可现在我看她是蹬鼻子上脸,不行,本王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梁泽逸也不管不倒翁了,推开门就往楼下跑,势必要把两个人给分开。 柳牧也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把两人的交流看在眼里,夜风吹过他的发丝,一双含情的狐狸眼冷若冰霜,安静的厢房极其压抑,霍刀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末了,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不倒翁从窗口直接扔了下去。 “啊!谁,谁砸的本王!!!” 楼下是梁泽逸的狂吼,惊得屋檐休息的鸟振翅高飞。 霍刀揣摩着开口“属下去捡回来”这几日他瞧着柳牧也日日把玩,几乎不离身,想来应当是十分喜爱。 他说完这话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越来越窒息的氛围中,他听见柳牧也低低笑出了声,即便跟了许多年也忍不住脊背发寒。 他又听见柳牧也轻声开口: “我,只要独一份” 可她总有那么多的独一份,多到,让他生气。 25. 第 25 章 伴随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沈雁回也十分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字迹个个硕大又饱满,她就不信这样答卷还能过。 三道钟声响过,她跟着众学子离开课堂,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太学那棵百年的银杏树下,听着菊院院首赵言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讲话。 “此次考核后休沐七日,七日之后太学内部放榜,届时可自行来院内查看” 沈雁回不知道还可以休息,一听放七天,整个人立马充满了活力,每天都起这么早终于可以好好地赖个床了。 她的笑容还未落下,一旁的沈雁书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冷不丁道“明日便是皇家秋猎,成安伯府往年都要跟随,今年怕也不例外” 沈雁回表情僵硬,很快就恢复如常又带着几分憧憬道“我还是第一次参加秋猎,想来应当十分有意思,届时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之处,还望妹妹能提点一二” 沈雁书笑容古怪,道“秋猎七日”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这跟好不容易放假老板非要团建有什么区别,况且根据她博览群书的经验,逢秋猎必有猫腻。 不是刺杀,就是投毒。 内心苦哈哈,面上还是善解人意的笑“妹妹此言当真?这么久,那我们岂不是要住在山上,这秋猎必定很有意思,我很期待”才怪。 两人前后脚进了府,都被廖云冉给叫了过去。 她坐在椅子上,身后的婢女为她轻揉着额头,廖云冉抬抬手,指着下人端着的一应事物说道“这是秋猎时你们所需的物品,都瞧瞧可有短缺,若有我再一一置办” 沈雁回打眼看过去,一水的骑装,其余的衣服也都以便捷为主,首饰也是十分素雅,足足十多套衣服和饰品。 她轻声说“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廖云冉看她,脸上是得体的假笑“不多,盈盈是第一次参加秋猎所以不知,白日骑射,马球以及晚上宴会等等所穿的衣服各不相同,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我”沈雁回搅着手帕,带着些怯懦“我毕竟没有去过,若是给家里丢脸又要连累妹妹,不如这秋猎我还是不去了” 廖云冉耐心安抚她“你如今是县主,不会有人寻你难堪”她又看向沈雁书“你们姐妹二人同在一处,盈盈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明珠就是” 沈雁回看向沈雁书,不好意思道“如此,可要多劳烦妹妹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言谢”沈雁书道。 眼见不得不去,沈雁回也没了心思跟她们周旋,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溜回了自己的同心苑。 烛火跳跃光影打在沈雁回清瘦的侧脸,她本就生的一副清冷皮囊,这几个月学上下来更瘦三分,如今瞧着风一吹就要倒了。 樱桃道“姑娘怎么越发的瘦了” 沈雁回拿来铜镜仔细的瞧了瞧“确实有点”夏日胃口总归是差了些,这里又没有空调风扇,夜里总会反复热醒,又要早起上学,慢慢地就消瘦了下来。 “夏日快要过去,以后让小厨房多做些肉食,咱们好好的贴贴秋膘” 樱桃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肉“我不用,姑娘多吃些就好了” “咱们大女人就是要多吃肉才有力气,你若是同我一样瘦,还怎么保护我” 沈雁回交代她“此次秋猎怕是要出意外,若真出了意外,你切忌只需暗中跟着我,在我没有生命危险时不要现身” “姑娘要做什么?” 她笑着摇头,不肯透露“秘密” 隔日天还黑着上京中的马车浩浩汤汤的前往四明山,四明山是皇家猎场每年此时早就有人安置好了一切只等皇帝亲临。 她们走的早,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到了四明山脚下。 沈雁回迷迷糊糊的从马车里出来,虫鸣声交错,山林间独有的清香气息萦绕在鼻尖,清冷的山风吹过让人无比舒畅。 她清醒了几分,左右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倒是个山清水秀适合露营的好地方,溪水边偶尔可见一两只兔子喝水。 沈怀霁从另一辆马车走了过来“虽然年年都来,但总觉得每一年的景色都不相同” 沈雁书看他一眼“希望你今年能猎到兔子以外的动物” “姐” 这话私下说没有问题,但沈雁回还在这里,他不愿意当众被下了面子,故作逞强道“瞧着吧,今年肯定猎到麋鹿!” 沈雁回温柔的笑着“定然可以,我相信怀霁弟弟” 沈怀霁得意的扬了扬眉头“那是自然,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他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几步之外的沈怀安看了看一旁的沈怀川,道“大哥可要一起过去?” 沈怀川面色不虞,什么也没说掉头再次进去了马车内。 他这性子古怪也不是一日两日,沈怀安习以为常快步走过去加入了她们。 正聊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架着的马车从山下缓缓驶来,车檐旁还有个十分醒目的牌子,上面刻着静安二字。 “臣等拜见五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沈雁回从大流的跪下,只不过这一跪好半晌都没起来,一会是梁泽初,一会是梁泽尘,一会又是梁玉镜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 她都快要跪麻木了,正欲起来,明黄色的轿撵由十多人抬着,慢慢地进入了视线,不用任何人说她也知道是谁,普天之下,只有一位才有资格用黄色。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雁回把头垂的更低,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头也不敢抬,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免礼” 这倒跟她想象中皇帝的声音有所出入,听着同一般的老者也没什么区别。 男眷大臣跟着陛下的轿撵往山上走,沈雁回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心想终于完事了。 “咱们也”走字还没说出来,隔着远远地她就听见一阵铃铛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还有人? 谁这么胆大,竟然走在皇帝后面,就连柳丞相府的马车,也早早地进去了。 沈雁回有些好奇,踮起脚往山下看,不多时由八匹汗血宝马为驾,足足有三个普通马车那么大的马车进入了视线。 就连如此受宠的梁玉拂都是四驾,而这辆马车为八驾,此等规格也只有帝后才能使用,这里面难不成是皇后。 可如果是皇后,应当同宣德帝一起坐在方才的轿撵之中才对。 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这辆马车外围的帘子使用的竟然是明黄色,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马车通体都是小叶紫檀制作而成,上面的镂刻雕花花样之繁杂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除此之外,外壁车身上那一闪一闪的红色,看起来像极了红宝石,那么多宝石全都镶嵌在车身之上,其奢华程度让她咋舌。 “这是谁?”她不由自主的疑问出声。 “昭平侯,谢聿”沈雁书道。 “谢聿?” 沈雁回忆起自己做的那本册子上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 沈怀安接道“昭平侯谢聿,是已逝长公主独子,现任的昭平侯” “可是晏平长公主” “正是” 晏平长公主的名号整个大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又想起刚来上京时在养心殿看见的那幅画,画中手握银枪的女子,便是晏平长公主。 上京中有关于晏平长公主的传闻不多,可没人会忘记,大梁如今的地位和昌盛,都是昔年的长公主打下的。 可惜长公主时运不济,最终被北羌的刺客暗杀于渭州。 当年长公主暴毙于渭州,宣德帝一病不起,罢朝整整月余,更是不顾群臣阻拦亲自跪陵三日,天下人皆知,宣德帝极其敬重长公主,以至于对她的遗腹子谢聿,更是宠爱有加。 “比之五公主过犹而不及”她感叹。 沈怀霁摇着手中的折扇“非也非也,何止是过犹不及,陛下对昭平侯可谓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哪怕是要皇” 他压低了声音“哪怕是那个位置只要昭平侯想要,陛下也肯给” 沈雁回睁大了眼睛“陛下对他竟如此宠爱” 她还以为梁玉拂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想到还有个昭平侯在前,看来他那本册子记录的还不算完善,回去以后还是要好好地修缮一下。 “爱屋及乌,陛下有愧于长公主,对于昭平侯自然也心怀愧疚”沈怀安又说“你可能不知,这昭平侯府其实还有个庶子,也就是谢聿的叔父,按理说应该由他袭位,但陛下做主直接略过那位庶子让谢聿承袭了爵位” “何止如此”沈怀霁补充“陛下还将最为富饶的清州赐给 他作为封地,古往今来无称号而有封地的当真是头一位” 沈雁回再一次认识到了谢聿受宠的程度,与梁玉拂不同,他有爵位,有封地,亦有权利,这种利益上的赐予,完全不是一城花,一溪莲花灯可以比拟。 她有些好奇,传闻中的昭平侯到底是何容貌,她又办法直接问想着等会如果有机会可要好好地看看。 许是她目光停留的久了些,沈怀霁揶揄道“三姐莫要看了,这上京想要嫁给昭平侯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可惜昭平侯为人格外冷淡疏离,三姐怕是要伤心了” 沈雁回偷偷翻了个白眼,多看几眼就是想嫁了,真是大肠包脑浆,傻叉一个。 她故作娇羞,抬手锤了他一下“怀霁弟弟莫乱说” 这一拳有些重,沈怀霁脸色变了变“看不出来三姐手劲还挺大” 廖云冉和那群夫人说完话,才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边,说“咱们也走吧” 沈雁回同沈怀霁并排走在后面,他故作神秘说道“你可知陛下为何不顾群臣反对依旧要立大公主为将军” 她略带不解“难道不是因为将军英勇善战,战无不胜吗?” “军中战无不胜者并非没有,大公主之所以会被封为将军,也是借了晏平长公主的势” 沈怀霁似感慨般“昔年晏平长公主才是真正的战无不胜,一往无前,打到无人敢与之匹敌,陛下那时便要封长公主为将军,可惜群臣反对,陛下又登基不久话语权太弱,此事便不了了之” “所以” “所以陛下是把对长公主的愧疚弥补到了将军身上”她道。 如此说来宣德帝对于晏平长公主的感情十分深厚,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情分依旧未曾消散半分。 “正是” 山路平稳,早就有人把路给铺平填好,走起来毫不费力,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才来到营帐处。 营帐地很大,大大小小往后撑开了不知多少个,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当中的明黄色营帐,她们一到就有宫女领着来到了早就分好的营帐内。 她和沈雁书住在一起,虽然没有府里空间大,但露营不就是图个新鲜。 一道帘子隔成两个空间,沈雁回居左,她居右,隔着帘帐,沈雁书慢慢开口“先换便装,待会还要去见陛下,秋猎开始再回来换骑装” “好,我知晓了,多谢妹妹” 樱桃手脚麻利的给她换衣服,又找好了待会要穿的骑装收拾完成后两人才一起出了营帐。 正走着,迎面恰巧碰上许蝉衣,她一身粉,鬓间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更显娇嫩。 她主动走上前笑的满面春风“竟真是县主,几日不见县主风姿更甚,我远远瞧着一时竟没敢认,果然比旁人更美三分” 这话不就是说沈雁书没有她好看吗,上来就挑拨离间,还真是一找到机会就对付她。 她盈盈一笑“原来是许妹妹,你头上怎的还别了一朵花”她故作忧虑,欲言又止“这花你还是莫要戴了” 许蝉衣笑容一僵,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月季,问“县主何出此言?” 沈雁回装作羞赧,脸都涨红了,极其小声说“我在青水镇时总见楼里的妈妈们戴,许妹妹还是快点摘下来,不要让别人误会了才好” 话一出,许蝉衣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沈雁书适时开口“女子簪花随心,并非只有...才簪花,姐姐误会许姑娘了” 沈雁回瞪大眼睛啊了一声,脸蛋彻底涨红,语无伦次道“对,对不起,我还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许妹妹” “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所以不太懂这些,无意冒犯了许妹妹,还望妹妹不要介怀才好” 许蝉衣娇俏的脸上蕴满怒意,她忍了又忍,咬牙切齿道“无碍,县主也并非有意” 沈雁回听闻立马开怀,拉着她的手亲昵道“果然还是许妹妹心胸开阔” 许蝉衣抽回自己的手“我母亲寻我有事,就不打扰县主,先行一步” 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沈雁回嘴角弧度勾起,在沈雁书看过来时又堪堪压下,略带几分恼怒“许妹妹不会误会我了吧,可我当真是无心之失,都怪我多嘴” 沈雁书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又涌上奇怪的违和感,她没深究,只道“走吧” 26. 第 26 章 她们到的早,许多位置还空着,沈雁书规规矩矩端坐在她左侧,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见她这样,沈雁回也老老实实的等着开席。 人陆陆续续的来席场面逐渐喧闹,男女不同席,沈雁回看见对面的沈怀霁偷摸地冲她招了招手,她微微一笑算是回礼。 一转视线对上沈怀川阴沉沉的目光,她同样微笑,并且毫不客气的对他竖了个中指。 这小子怕不是脑子有病,都是没妈的孩,总是逮着她不放干什么。 柳牧也歪在椅子上喝酒,注意到了她的手势,眉头微挑打量的眼神落在了沈怀川的身上。 人群鼓动,梁玉拂率先入场。 沈雁回还没看清她的脸就先从善如流的跪下随着人群一起行礼,这一跪又是好久没起来,等皇室子弟都落座了她才站起身屁股刚挨着板凳,一道细长尖锐的嗓音高喝“陛下到” “微臣,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雁回额头贴着手掌,鼻尖是清新的泥土味道,她听见正前方有人缓慢地走过,过了许久才听见远处响起声音“众爱卿平身” 她站起身正准备坐下,余光却看见所有人都还坐着,立马又站的笔直。 直到宣德帝再次开口“爱卿无需拘谨,坐下吧” “谢陛下” 坐下之后沈雁回悄悄地抬起头打量正前方的宣德帝,在她的记忆中皇帝大多数都是高大,威严,庄肃的,可这位皇帝身材削瘦,佝偻着腰,脸上也带着疲惫的病态,瞧着跟一般的老者也没多大的区别。 令她诧异的是,宣德帝身边空荡,皇后没有一起来,也没听过帝后不和的消息传出。 宣德帝看向下座的空位置,问“昭平侯为何没来?” 一旁伺候的王元享立马回话“昭平侯身子不适,说不来了” “他怎么了”宣德帝伸手“他在那里,朕去瞧瞧他”他借着王元享的力道站起身,力不从心的咳嗽着,听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梁泽尘立马站起身,关心道“父皇莫着急,儿臣去看看昭平侯” 梁泽初不肯落于下风,立马附和“儿臣也去看看时安” “不劳二位殿下费心,我来了” 清冽宛若山间泉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雁回立马抬头去看,只见后方一男子身着月白色广袖,山间风大,吹动他的衣摆,随着风起时好似从天而来的谪仙。 慢慢走进,她看的更加仔细,男人眉如翠羽,肌若白雪,高挺的鼻梁下唇若涂丹,头束玉冠,腰间的白玉带勾勒随着走动玉佩轻摇,他步伐极缓,一张一弛间足见贵气天成。 果真是陌上人玉如,公子世无双。 只是那双眼太冷太淡,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动隔开一道屏障,让人只可远观。 沈雁回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抹惊艳,饶是见惯了美男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貌这气质,妥妥的高岭之花。 宣德帝冲他招手“哪里不舒服,可要太医为你把脉” 谢聿自顾自坐到他右下的椅子上,道“无碍,陛下无需担忧,我只是想寻个借口偷个懒罢了” 这随意的态度,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能在皇帝面前如此自然。 “你这孩子,不想来便不来,朕何时拘过你” 宣德帝重新坐下“朕也许久未出来走动,四明山风景依旧还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肺部的郁结都消散了几分。 “朕老了,骑不了马” “陛下万寿无疆!” 群臣呼啦啦的跪倒在地,口中不凡奉承之词,宣德帝挥挥手让他们起来“好了好了,都起来” “今年秋猎就不分队,诸卿各凭本事”说着宣德帝摘下自己的玉扳指,血红色的扳指在晨曦的照耀下更为通透。 “谁猎魁首,这扳指朕便赏给谁” 众人哗然,每个人心中皆各怀心思,看似是一群人的争斗,实则是两个人的暗流涌动。 沈雁回垂头听着,只觉得这皇帝老谋深算,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的党羽岂不是直接摆在了明面之上。 这是要直接让他们敞开了斗啊。 心中正琢磨着,手臂被人捣了一下,她回神转头看见了沈雁书正冲她使眼色。 她有些纳闷怎么回事,一抬头,发现场中人都看向她,不明所以之时,忽又听见宣德帝的声音“玉宁何在?” 玉宁?她的封号不就是玉宁。 沈雁回急忙走到中央跪下“玉宁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近来朝政繁忙,朕也许久未曾见你,一切安好否” 她斟酌着回“玉宁一切安好,有劳陛下挂怀” 这老皇帝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两人关系多好一样。 宣德帝十分欣慰的笑笑,像极了一位和蔼的老人对小辈的关爱“过得好朕便放心了” 他又露出怀念的神色,道“你同你母亲极像,想当年她和阿姐”说到此处,似乎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沉沉的叹息一声“算了,往事不提也罢” 懂了,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这话看似是对她说,可一字一句都是在提醒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她的身上可有着大秘密。 故作言语之上的亲昵,不过都是迷幻罢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落下,沈雁回敏锐的察觉到场中数道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神之中蕴含的深意让人头皮发麻。 她刚要张嘴说话,就看宣德帝冲她摆了摆手“退下吧” 退你妹!真是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让她说! 沈雁回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随后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来这次秋猎最应该小心的人,是她。 宣德帝身体抱恙,没多久就被王元享扶着回到了营帐之中,剩下的围猎自有人去安排。 沈雁回不会骑马更别提射箭,她没有什么心思同别人去游山玩水,只想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 刚走没几步,就被人给喊住。 “县主留步” 她转过身看见梁玉拂身边的贴身宫女碧玉冲她行了个礼,道“公主想请县主一同品茶” 沈雁回刚想答应,只听一阵马蹄声疾驰,下一秒,腰间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她也顺势腾空而起,还不等她叫出声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之上。 “告诉五妹,县主我带走了” 碧玉只听见一道清肃的声音,回望过去,留给她的是一道暗红色身影,高高的马尾飘逸如此英姿之人,也唯有梁玉镜。 沈雁回感知到身后之人是谁,稍微放下心来,道“多谢将军替我解围” 梁玉镜拉着她的手放在缰绳之上,她的手掌牢牢地覆在上面,道“抓稳了” 马儿的嘶鸣声响彻,山林树木快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沈雁回忘了之前在哪儿看过的信息,说马在奔跑时时速大约20公里一小时,最快可以达到60公里一小时。 梁玉镜的马她之前见过一次,绝非凡品,想来速度上更胜一筹。 这种感觉就好像坐了一辆全方位无包裹的车,跑起来时直面大地与蓝天,心脏也跟着忽上忽下,害怕之余,刺激更甚。 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种感觉,大声道“将军要带我去哪?” 梁玉镜拉起缰绳,沈雁回毫无防备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手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袖,感知到她的害怕,梁玉镜放慢了速度。 “这里有鹿”她道。 原来是想带她围猎。 “我” 沈雁回刚想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大声的呵斥“妖女!离我阿姐远点!远点!!!” 妖女?说谁?说她? 她十分疑惑,侧身回头去看,只见梁泽逸纵马狂奔直冲她们而来,俊朗的面容此刻十分狰狞扭曲。 “啊啊啊!放开我阿姐!” “本王给你拼了!” 沈雁回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故作委屈的看向梁玉镜“八皇子为何这么说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他” 梁泽逸恰巧赶来,伸手指着他,臭着脸“你离我阿姐这么近做什么,赶紧下来!” 她眼眶一红,再次看向梁玉镜,略带哽咽的抽泣“可是我哪里得罪了殿下,若是有还望殿下海涵,饶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梁玉镜眉头微蹙,看向梁泽逸言语略带斥责“少允,不得无礼” 梁泽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阿姐,你凶我!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外人凶我!?” 这还是从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阿姐吗。 沈雁回慌乱的看向梁玉镜,伸手扯她的衣袖“不要,千万不要因为我让将军和殿下生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梁泽逸气的脸都红了“你惯会在阿姐面前装无辜,我瞧你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故意接近” “阿姐你要离她远些才是” 梁玉镜不想听他说这些“好了,你回去吧” “我走?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她走!” 僵持间梁泽尘匆匆赶来,见气氛不对赶紧调和“我瞧正南方好像有几只鹿,还请长姐施以援手” “见过四皇子”沈雁回道。 梁泽尘微微一笑,十分儒雅和善“无需多礼” 梁泽逸还想说什么,梁玉镜已经扯着缰绳调转方向,策马往正南方而去。 “阿兄,你看看阿姐!” 梁泽逸不满的嘟囔“不行,我要亲自盯着!” “少允,少允” 梁泽尘喊他,人却头也不回骑着马,一溜烟的追人去了,他略感无奈骑上马也跟了上去。 马蹄在原地踏步,垂头吃着地面上新鲜的草,梁玉镜左手拿弓,右手搭在箭矢之上,眼神犀利的盯着前方的草丛。 沈雁回下意识秉住了呼吸生怕那头鹿受惊跑走。 梁玉镜瞅准时机松开右手,箭矢破空,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阿姐,草丛之后那头鹿受惊的跑远,只留箭尾在树桩之上微微摇晃。 沈雁回有些无语,就差一点,全被梁泽逸给毁了。 梁玉镜神情不变,转头看向梁泽逸,问“你的侍卫呢” “我让他们留在营地了” “胡闹!” 今时不同往日,他虽然不涉政但贵为皇子,总会有人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 梁泽逸十分委屈的撇着嘴“阿姐凶我作甚,阿姐不能保护我吗”他把眼神落在沈雁回身上“还是说阿姐变心了,有了其他想要保护的人就顾不上我了” 沈雁回琢磨出味来,感情这家伙是看她和梁玉镜走得近,吃醋了啊。 她率先开口道“八皇子误会将军了,将军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梁泽逸偏过头冷哼一声“要你说,我阿姐自当是心疼我” 梁泽尘追上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他笑着打岔“长姐方才可曾猎到鹿?” 沈雁回道“差一点,不过我相信将军一定能猎到鹿” “往北面跑了,追” 梁玉镜双腿一夹马肚,马儿又奔跑起来。 此刻正值晌午,阳光正盛,天空碧蓝如洗,沈雁回坐着马慢悠悠地穿梭 在树林间,心情十分惬意。 如果没有身后那道如刀子一样的眼神就更好了。 梁泽尘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劝道“少允,长姐同玉宁只是好友,你又何苦如此防备” 梁泽逸眼神死死盯着“好友?哪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好友就值得阿姐豪掷万两,又为了给她讨回公道挨了板子,她倒好,就阿姐受伤那天来瞧了一回” 说起这个他就生气“阿姐为了她当众被罚,她没钱总有脚吧,不能过来瞧瞧阿姐,陪着她说说话吗!” “不是你下令让长姐府内的下人不许放玉宁进去吗” 梁泽逸狡辩“那她不会爬墙吗,每每母后不许我出宫我都是爬墙出去,只要想见这点困难还算事吗” 梁泽尘哭笑不得,扶额道“玉宁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谁规定女子就不能爬墙,那阿姐还是女子不照样做了将军!” 梁泽尘见他如此固执,说不通也说不听只好放弃。 他策马上前,关怀道“玉宁累不累,要不要原地休息一下” 沈雁回刚想说不累,一转头才发觉身后的侍卫都双手空空,再听梁泽尘这句话瞬间回过味来,跟着下坡“有点累,我想下来走走” 梁玉镜翻身下马,站定后举着胳膊把人给抱了下来。 “那边有块石头,坐上去歇歇” 沈雁回乖巧应好,她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向梁玉镜,道“我在此地休息一会,将军快去追那匹鹿,猎到了我也正好瞧瞧” “你说猎就猎,阿姐又不是你的婢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梁泽逸呛声。 梁泽尘再次顿感心累,他这个傻弟弟,当真是没救了。 “你留下陪玉宁,我和长姐猎到那头鹿就回来”说着不等梁泽逸开口率先上了马,梁玉镜知晓他是有话要说,转身上马跟了过去。 “哎哎哎!等等我啊!” 梁泽逸刚要去追,沈雁回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笑容无害“我害怕,八皇子不要走” “你别扒拉我,你害怕关本王什么事,本王还要去找阿兄和阿姐!” 他用力去扯,半天也没把那双纤细小巧的手给扯下来,他深感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无用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本王带走!” 身后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没用的东西,连本王的话也敢不听,信不信等回去我就让阿兄把你们都给撤掉!” “哑巴了!” “聋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 梁泽逸仰面怒吼,震飞了树枝上停留的鸟儿。 “哪里来的蠢货,鬼叫什么” 梁泽逸正在气头上,正愁没地撒,他毫不客气地回怼“那个兔崽子敢这么对本王说话,脑袋不想要了!” 沈雁回循声看去,只见繁杂的树林后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柳牧也,一个则是昭平侯。 昭平侯依旧是初见是那身月白色广袖,身下的马也通体雪白乍一看跟个仙男似的。 柳牧也懒散的趴在马背上,玄色的劲装让他一贯的不着调的气质都压沉了几分,他笑着“殿下可是在我说,不过我这脑袋金贵,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梁泽逸瞬间瞪大眼睛,立马躲在了沈雁回身后藏了起来。 “你快你快把这恶狗给赶走,我,本王便不与你计较”他小声催促。 沈雁回朝着昭平侯行了一礼,转而看向柳牧也“好巧,竟在此处碰上了柳公子” “不巧,本公子就是过来寻你”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知柳公子寻我何事?” “这里无趣,想看县主的皮影戏,劳烦县主跟我走吧” 柳牧也嘴上恭敬,脸上却是毫不在乎的笑着,他看向沈雁回“到本公子这儿来” 他低声唤着,刻意压低的嗓音中满含柔情,但这种唤法跟逗弄一只有趣的猫狗别无两样。 沈雁回不想跟他走,这货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谁知道他想干什么,况且荒郊野岭的就算柳牧也把她弄死在这,也没人知晓。 她立马转身从而躲在了梁泽逸身后,小声催促他“殿下是皇子是天潢贵胄,还怕他作甚” 梁泽逸就这样暴露在二人面前,他立马捂着脸再次躲到沈雁回身后“他要找的是你不是我,你快跟他走” 沈雁回躲开到他身后“我不去,若殿下把他给打发走,我日后便不再缠着将军”才怪。 梁泽逸闻言眼睛一亮“当真” 她点头如捣蒜“当真当真”个屁。 梁泽逸鼓起勇气,挺起胸膛,但眼神飘忽依旧不敢直视,他咳嗽一声“她,本王同玉宁还有话说,你” 柳牧也策马走近几步,含笑的声音里带着冷意“说什么,不如让本公子也听听?” 一句话,梁泽逸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立马哑火,他拽着沈雁回的衣袖,把她往柳牧也那里推“你快点,快点跟他走” 沈雁回死死地搂着他的胳膊“我不去,四皇子说了要让殿下留下陪我” “你走!” “我不走!” “你走!” “我不!” 两个人挨得极近,在外人看来只觉得亲昵之中更加难舍难分。 柳牧也耐心耗尽,不耐的啧了一声,从马上半弯下腰想去抓沈雁回。 沈雁回眼疾手快把梁泽逸往他身边一推,随后提着裙子头也不回的跑走,山路崎岖,路难行,求生意识让她嘴快过脑子。 “将军,救我!” 27. 第 27 章 正午的阳光直射,站在山顶遥望,眼前是层峦叠嶂的山峰绵延开去不知多少里,云海翻腾,金光炸现,美不胜收。 梁泽尘背手立于树旁,山风吹过他赤金色的衣摆,俊朗儒雅的面庞中已初具威严。 他道“长姐何时回定州” 梁玉镜轻抚着追风红棕色的鬓毛“不知,父皇近日并未召见我” 往年她也只有在年关时偶尔才可得召回京,过了年很快又被遣回定州,只不过这一次倒是有些反常。 梁泽尘面容微微凝重“听养心殿下侍候的宫人说父皇身子近日越来越差了”梁玉镜又一反往常地被留在上京,看来这上京的天怕是不日就要变了。 他又道“外祖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梁玉镜摇头“不曾,我也许久未见到外祖和舅舅” 两人沉默,一股淡淡的疏远萦绕,梁玉镜侧头看向身旁的梁泽尘,不过三年未见,少年完全褪去了青涩稚嫩,稳重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你想当皇帝吗”她问。 梁泽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短暂的愣神过后,笑道“普天之下怕是没人会不想吧” 梁玉镜盯着他,继续追问“我问的是你,你想吗” 此话落,又是一段沉默,梁泽尘仰头望天,眼中罕见地露出了几丝迷茫,过了良久他才缓慢开口“生在皇家,我本就没得选” “我不斗,总有人以我的名义去斗,我不争,总有人帮我去争,我的身上压着的不仅仅只是方家,我的命,我的路早已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们把宝压在我的身上,以换取家族的绵延昌盛,即便我说不想,他们也总归有许多的法子让我看清让我妥协” “所以”他笑,笑中却是落寞“看似是皇子之争,不过是各大世家的你死我活” 他的父皇就是例子,看似风光无限为天下之主,可一言一行都身不由己。 梁玉镜伸手抚上他的发顶,像幼时那般安慰他,郑重道“你若不想,我帮你” 梁泽尘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袖口中掏出两个荷包递了过去。 “这是少允前些日子托我给阿姐的生辰礼,也怪我这阵子太忙竟忘了长姐的生辰” “我也不知长姐喜好些什么,另一个荷包里是我送给长姐的银票,长姐在军中难免要有用银子的地方” 梁玉镜接过去,其中一个荷包走线极差,上面绣的小儿也歪歪扭扭,但她一眼就认出上面的图样是她自己,拿着枪。 她笑出声,眼神柔和下来,道“少允做的?” “是” “我知长姐为了我多方接近玉宁,但是少允不知,他赤子心性难免吃味,长姐多担待些也莫要待他疏离” 梁玉镜指尖在荷包上来回摩挲,她低低道“我帮不了你”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是什么意思“长姐此话何意?” “你想得到她身上的粮草,我帮不了你” 梁泽尘知晓她心思赤诚,不愿意谋算亲近之人,他劝诫道“玉宁身上的秘密不只我们在盯,三哥和柳家也在暗中观察,与其落入他们之手,不如由我们掌控,如此一来于她于我们都好” 梁玉镜似是想起来什么,唇角微勾,一向冷硬的面容难得软下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谨川,她在上京本就活的小心艰难,我亦不愿算计于她” “我以心待她,绝不谋算” 她掷地有声是毫不动摇的郑重。 梁泽尘没想到梁玉镜如此看中沈雁回,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道熟悉的呼喊自后方传来。 比他先反应过来的是梁玉镜,等他翻身上马时,追风早已消失不见。 柳牧也把人箍在怀中,身下的马儿因受不了上面的折腾来回踱步保持稳定。 “动什么,本公子又不能吃了你” 沈雁回牟足了劲挣扎,死活要下去“柳公子不是想看皮影戏吗,你把我放下,我现在立马就回去把皮影取过来,如何?” “晚了,本公子改变主意了” 柳牧也右手压着她的腰把手也一并禁锢,他笑的戏谑,说出的话也轻佻“本公子只投过玉壶,用人来当靶子去投还没试过,不如就委屈一下县主,当一回靶子?” “当你妈!” 沈雁回发觉说错了话,立马改口“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她颤颤巍巍的唱着,瞥见他沉下来的脸,笑的比哭还难看。 “将军,救命啊!” 柳牧也冷哼“我到不知你何时同她关系如此好了”他的手放荡地抚上她的脸“可惜就是不知待会她会选择得罪本公子,还是选择” 话未说完,一道箭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疾驰而过。 柳牧也反应极快的朝后一仰,箭快速擦过,在他如玉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沈雁回的衣摆上。 他抬眸,一双含情的狐狸眼杀意凌然。 梁玉镜毫无畏惧的对视上他的眼,在越来越盛的杀意中,她一字一句道“放开她” 柳牧也冷笑“我若不放,你又如何” 他们之间本就有旧恨,此时新仇旧恨夹杂,两个人势必要争个输赢。 梁玉镜不语再次把手搭在弓上,饶是沈雁回不懂射箭也能感觉到,这一箭绝非刚才可比,那架势像是活脱脱要把柳牧也定死在这。 她刚要开口,一旁的昭平侯忽然拦在两人中间,他侧眸看了一眼梁玉镜,声音如玉石击盘“公主息怒” 匆匆赶来的梁泽尘见到的就是如此剑拔弩张的一幕,他赶紧上前拉住梁玉镜的胳膊“长姐不要,有什么话好好说” 梁玉镜依旧保持着姿势不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柳牧也,身上常年沐浴战场的杀气毫不遮掩,她再次说“放下她” 柳牧也毫不畏惧,他摊开手,微挑的眉头都是挑衅的意味,道“不,放!” 沈雁回真服了这货,他想被定死在这,她可不想在他身前当活靶子,她挣扎着要下去“放我下来!” “你想跟她走” 柳牧也弯腰伏在她耳畔,声音低沉十分富有磁性,但听在她耳中跟毒蛇吐信没什么两样。 她稳了稳心神,坚持道“是,还请柳公子放我下来” 柳牧也当真没再为难,他松开手解开了禁锢。 梁玉镜见此也放下了弓箭,驾马上前伸手就要把沈雁回抱回她的马上,两人的手臂交叠,柳牧也再次凑近,小声说“回了上京,可一定一定要藏好了” “千万千万,不要被本公子找到” 话中蕴含的深意和威胁让人不寒而栗。 沈雁回觉得她突然也没那么想下去了,当个靶子也没什么不好,她刚要说话梁玉镜已经不容抗拒的把她抱了过去。 “你也一定要藏好了” 梁玉镜凛冽的目光自上而下扫到他的右腿,意思不言而喻。 气氛陡然压迫,两个人之间的仇怨积压太久,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将军,我饿了,我们回去吧”沈雁回开口打断了这份压抑。 “可有伤到哪里?” 她摇头“没有,将军不必担心” 梁泽尘从梁泽逸哪里知道了来龙去脉,他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昭平侯往年从未来过四明山,若有空,本王可以带昭平侯四处看看,一赏无限风光” 昭平侯虽然在朝堂没有官位,手中也无任何实权,奈何他是长公主之子,宣德帝对他也格外疼惜,若能拉拢昭平侯也是一大助力。 谢聿神情淡然端坐于马上,丝毫不为梁泽尘的示好而动容“多谢殿下好意,我也只是偶然路过,现下已瞧过风景准备回去了” 梁泽尘笑容不改“也好,本王也乏了,若昭平侯不麻烦可同本王一道走” 谢聿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长姐,我先回营帐,晚些再去寻你” 梁玉镜应好,调转马头就要走,沈雁回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一口气刚喘匀,只觉得眼前亮光一闪,心又高高吊起。 她曾时常观樱桃练剑,太阳好时,她的剑会因为反光偶尔打在她的眼睛上,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一只箭疾如雷电直冲她们而来,准确的说,是冲着梁玉镜的胸口而去。 她咬牙,暗道拼了。 “将军,小心!”说着她猛地扑在梁玉镜身上,梁玉镜毫无防备两个人翻身滚下了马。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沈雁回还未感觉到痛就先看见了四面八方而来的刺客。 梁玉镜的胳膊还垫在她身下,她迅速起身,看见沈雁回的左胳膊上晕开了大片的血迹,她撕开衣摆手脚麻利地在她胳膊上束紧。 紧接着她拿起马背上的弓箭,厉喝“保护县主和八皇子离开此地!” 侍卫听令立马把沈雁回包围,她强迫自己冷静,借着侍卫的力道站起身就往反方向跑,跑了几步就看见傻站着的梁泽逸,她一把扯过,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加大了音量“还不快走,等着被杀吗?!” 梁泽逸哦哦了几声,眼神略呆滞,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伸手指着“你,你的胳膊流血了” 沈雁回撇了一眼,这会那还管什么伤不伤的,逃命要紧。 “快走,快走!”她扯着梁泽逸,把他拉的一个趔趄,但好在是回了神随着她一起往营帐的方向跑。 百忙之中沈雁回转头看了一眼后方,几十个刺客包围着他们,每个人身边都围了不下数十个,就连昭平侯身边的刺客也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p>虽然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茬,但也没人告诉她来的如此快,一点准备的机会都不给,不过,一想到樱桃还在暗处跟着,她的心便又安了几分。 有刺客发现了他们,分了一波人出来追杀,身边的侍卫陆陆续续的倒下,沈雁回觉得这样大家都得死,干脆直接把梁泽逸推到了一旁。 “你们都保护八皇子,不要管我,快跑!”说着头也不回的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梁泽逸傻傻的看着她的背影,想不明白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此刻也无暇顾及他只能被侍卫搀扶着逃命。 沈雁回喘着粗气穿梭在山林间,身后的刺客依旧对她紧追不舍,眼瞧着已经离方才十分远了,她才大喊“樱桃!” 刷刷刷! 一柄剑凭空显现,在刺客之间转了个圈随后又稳稳地落在樱桃的掌心,不过须臾的功夫,已经倒下去了三四名刺客。 她面色凝重,把沈雁回护在身后“姑娘先躲好” 沈雁回说了句好就躲在一颗大树后面,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竖起耳朵去听后面的动静。 刀剑碰撞交锋的刺耳摩擦声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间回响,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声音干脆直接用手捂住了耳朵。 可能是很久,也可能是一会儿。 “姑娘怎么受伤了!” 沈雁回闻声抬头,只见樱桃粉白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她心中一抽,急忙抓紧了她的胳膊“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我好着呢,这帮臭鱼烂虾三脚猫的功夫还不能拿我怎么样” 一听这话,她的心又放了回去,看来都是别人的血。 “我也没事,方才为了救梁玉镜伤的”她抬了抬手臂只是有些疼,想来没有大碍,但抬着抬着又觉得整条胳膊麻麻的。 “坏了,箭上有毒!” 樱桃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箭,把她胳膊处的衣服给撕开,皮肉翻开模样十分狰狞。 她观察着,表情沉下来“箭上确实有毒,但不致命” “幸好临行前姑娘交代了我要带这些东西,当真排上了用场” 樱桃给伤口撒上金疮药用以止血,随后又掏出解毒丸让沈雁回吃了下去,等一切收拾好两个人才能有机会去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 “你隐在暗处,何时发现这群刺客的?”她问。 “大公主和三皇子走后,姓柳的出现,那群刺客正是跟着他来的” “柳牧也” 沈雁回细细思索,柳家在上京只手遮天谁又会同他作对,梁玉镜虽与他有过恩怨,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其背后的皇子,梁玉镜也好柳牧也也罢不过都是背地里的人推到明面上的一把刀。 刺客跟着柳牧也无非两种可能,其一,这些人是他的人,为的是绞杀梁玉镜兄妹几人后再进行栽赃陷害。 其二,有人想要他的命,或许,不只是他的。 她又想起昭平侯身边多出了整整一倍的刺客,看来这群人的主要目的并非柳牧也。 昭平侯独得宣德帝疼爱,若是他出了事宣德帝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底是想杀皇子,还是想借着宣德帝的手铲平异己都犹未可知。 上京局势盘亘,每个人都铆足劲想在其中分一杯羹,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今日这场刺杀怕是又要闹的满城风雨。 “我们现在可要下山?”樱桃问道。 沈雁回摇头,再次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暂时不下山,过一个时辰我们再回去” “姑娘是想寻大公主吗?大公主常年助守边关武力高强这些刺客不是她的对手,姑娘还是先下山的好” “樱桃,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樱桃疑惑“什么话?”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今日这场刺杀若是利用好了对我们而言并非全是祸” 沈雁回道“待会你依旧在暗处跟着我,咱们去碰碰运气,若是能救上一两个日后咱们在上京腰杆也能更硬些” “大腿嘛,一个不嫌少,两个三个不嫌多,总归多多益善” 樱桃挠挠头“可是我们刚来上京时姑娘不是说路边的男人女人都不能救吗,说他们”她想了想“说他们会恩将仇报” “嗯,这个...” 沈雁回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她先认同“你说的很对,确实要时刻保持着警惕,但咱们要顺势而为” 她道“上次那人我们不知身份姓名,若贸然相救难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但今日不同,刺客追杀的都是我们所熟悉之人,若我们救了,他们只会感激,得一个知根知底救命的恩情和得一个充满未知的恩情是截然不同的” 樱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姑娘说的对,我都听姑娘的” 沈雁回心虚的擦了擦鼻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咱们出发!” 28. 第 28 章 日头渐渐西沉,沈雁回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找了回去,等到达先前走散的地方时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仍然吓了一跳。 草丛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刺客。 她拉起裙摆,脚尖点地尽量不去触碰躺在地下的死尸,短短几步路走的她满头大汗,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都不是” 这群人中没有熟悉的面孔,想来都逃到了别的地方。 沈雁回站在两条沾满血迹的前方,踌躇不定“该走那条路呢,算了,走左边吧” 山上的草长势茂盛,越走越高,有的杂草长到了她的腰间,这也就导致看不清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偶尔会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虫爬到她的身上。 沈雁回硬生生忍着“拼了!” 她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希望不要让她落空白跑一趟。 樱桃在树林间来回跳跃给她引着路,往前走了不知多少里,天色也慢慢沉寂下来,樱桃蹲在树上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这算是她们之间的一个暗号,如果附近有人就学鸟叫,给她提个醒。 沈雁回心中明了,她故意跌倒发出声音“哎呦,我的脚” 她瘫坐在地上,好看的杏眼中蓄满了泪水,低低的抽噎着“将军,将军你在哪儿”一声声低诉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忽然正前方的草丛传来异响,沈雁回止住泪,连忙站起身往那里扑去“将军是你吗?” 下一秒,脖子凉飕飕,她惊魂未定的扭头去看,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那双静若寒潭的眼毫无波澜的盯着她。 “昭,昭平侯”她颤巍巍道。 谢聿眉宇微蹙,挪开了抵在她脖间的匕首,他声音嘶哑,但依旧动听“无意冒犯县主,还望县主赎罪” 沈雁回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知昭平侯并非有意” 开玩笑,即便今天谢聿失手杀了她,皇帝也只会拍着手说他的匕首真快。 “昭平侯可是受伤了?”她问。 谢聿卸了劲身子一软往下倒了进去,顺着压垮了一大片草丛,至此沈雁回才得以看清,原来草丛地下竟然有个深半米左右的坑。 坑中除了那一抹白之外还有一张她最不想看见的脸。 柳牧也脸色发白,但看见来人之后依旧十分嘴欠“啧,还活着呢” 沈雁回皮笑肉不笑“柳公子不死,我怎敢捷足先登” “呵,敢咒本公子死,你当真活够了”他喘着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沈雁回仔细的盯着他看,可惜他恰巧穿了身玄衣,丝毫看不出他受伤的程度,倒是一旁的昭平侯白衣染血,血迹大片大片的铺开像极了荼蘼的花。 斗了两句嘴后,气氛陡然沉默下来,坑里有两个病号,而她只有一个人,先救谁就成了个大问题。 谢聿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县主怎会在此” “我担心将军,来寻她,没想到无意遇见了侯爷和柳公子” “你对她倒是情真意切”柳牧也嘲讽。 “柳公子还能出言嘲弄于我,想来是无大碍” 这下柳牧也不说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不想干巴巴的留在这等死。 “先救本公子”他抢先一步道。 “可是”沈雁回犹豫,弱弱的撇了一眼身旁的昭平侯,希望他能说两声。 谢聿不语,柳牧也哼笑“看他干什么,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他这张嘴,当真是无差别攻击,正主还在这呢就敢当面蛐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硬呢。 她刚要说话,一旁安静的谢聿突然开口“一万两,买县主先救我” 沈雁回心中狂喜,这有钱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瞧瞧,多么的霸气威武! 她故作扭捏的推脱“我救侯爷不是为了钱,侯爷不必如此” 谢聿抬眸仰头看她,暗沉的月色下他一声白衣,虽狼狈但不减风华,此刻这么直愣愣地瞧着她,一句话不说倒给人一种示弱的错觉。 沈雁回觉得她脑子当真是被冲昏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柳牧也眉心紧蹙,看向一旁的谢聿,表情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县主,望县主先救我”他开口道。 这话给了她台阶下,她犹豫片刻说“好吧,柳公子也看见了侯爷身上全是血,想必伤势更为严重,待我先把侯爷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柳公子” “行啊本公子都可以,反正我死了,你”柳牧也冷笑,罕见的没有接着说,只是那眼神实在是让她无从招架。 她移开目光,道一声“得罪了”随后跳下坑中,毫无顾忌的抱着谢聿的腰,废了半天劲才把人给抱起来。 谢聿短暂的愣神过后立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胳膊撑着土坑外面爬了出去。 “柳公子当真大义,不要急,我等会就回来救你”说完,沈雁回抬脚也从坑里爬了出去。 谢聿半跪在地,墨发飘散如此窘迫的模样,由他演绎出来自带几分飘逸的战损。 “侯爷伤到了何处?要不要原地包扎一下?” 别还没下山,人先没了,一万两啊千万不能打了水漂。 谢聿摇头“无妨”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自己一瘸一拐的往下走。 沈雁回看的是心惊胆战,她连忙上前搀扶着“侯爷不用怕麻烦,我有力气” “有劳县主”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谢聿全身大半力道都压在她的身上,沈雁回咬牙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这人看着清瘦,怎么能这么重。 谢聿像是察觉到她的窘迫,开口“县主扶着我的胳膊便可” “侯爷不用见外” 谢聿刚要说话一口血自他口中喷出,吓的她一激灵,连忙道“侯爷还是别说话,保存体力为上,我这就带侯爷下山” 这哪是侯爷分明就是财神爷,必须要伺候好了。 柳牧也躺倒在坑中,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头顶的月亮缓慢上升,周围簇拥着闪亮的星辰,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山风徐徐吹过心头一片宁静。 如此好的月色,没有一壶好茶相配,可惜了。 身上的剑伤隐隐作痛,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也在发沉,此刻,他没有再去想今日是谁谋划了这一切。 他的身份,定了不会太平,也注定了不会有人想要让他活着回去。 活着亦或死了,对他来说都无区别,脑袋越来越沉,含情的狐狸眼渐渐闭上,虫鸣交错中他听见有人在低语。 “君慎,母亲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牧也听见年幼的自己,十分认真地追问“母亲还会回来吗?” “当然,母亲一定回来” 年幼时他听不懂母亲话语里隐忍的哽咽,此后他就明白,走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 “你是猪吗,怎么这么沉” 沈雁回咬牙切齿,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瘦弱的脊背上是体型大了一倍的柳牧也,若不是害怕他活下来以后会找她算账,她真恨不得这货直接死在这里。 樱桃在一旁扶着“姑娘还是我来背吧” “别,他聪明着呢,若是醒了肯定会发现端倪” “你说这家伙也不缺钱,他方才若是跟谢聿竞价,说不定我就先救他了,有钱不知道使天天嘴毒要命,真是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她对柳牧也的怨气实在是太深了,趁着人要死不活必须好好地吐槽一下。 “还这么重,年猪都没他沉!” 柳牧也被絮絮叨叨的声音吵到,他动了动手指,樱桃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他气息变化,一溜烟地跳到了树上躲了起来。 沈雁回吐槽的正起劲,也没发现樱桃不见了“遇见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上次吞了我首饰不说这次还让我白救你” “风水轮流转,日后等你没落了,看我怎么报复你!” “你想怎么报复本公子,先说来听听”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沈雁回脊背僵硬,脖颈艰难地转了方向没有看到樱桃,倒是看见了一双狐狸眼。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好在应当是没有发现樱桃。 她干笑两声“自然是每日狠狠地夸赞柳公子,世间怎么会有柳公子如此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傥” “堂堂正正的人” 柳牧也笑笑,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太学当真没白去” 沈雁回附和着笑,笑完彼此都沉默下来,只有她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在黑夜中响起。 又走了一会实在是精疲力尽到了极点,一个趔趄直接趴在了地上,柳牧也毫无防备被惯力甩到了一边,不知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疼的他闷哼出声。 “走路都能摔倒,你”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沈雁回双目无神的翻了个面躺在地上,看似人还活着实际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柳牧也见她这样,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撑着地道“起来,继续走” “腿软了,走不动了” “就这点力气?” 沈雁回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背着柳公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即便是头驴也该休息一下” “驴若都像你这般无用,早就为人吃食” 她从地上坐起身,一下子凑近柳牧也,认真道“柳公子请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 柳牧也往后仰,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嘴巴这么毒看看舔一下能不能被毒死。 “没什么” 沈雁回往后靠在一颗树上,道“我回来时侯爷已经自己下了山,侯爷允诺下山后会派人来救,我们就在此地等着即可” “你倒是相信他” “侯爷君子端方,温良如玉,自是不会骗我” 柳牧也表情变幻,他道“谢聿此人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一万两,你的买命钱罢了” 这话听得沈雁回心中直打鼓,她套着话“柳公子同侯爷的恩怨如何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用故作玄虚诓骗与我” “我骗你?” 他上下扫视“你有什么值得我骗” 柳牧也没有说的是,谢聿是陛下的心头肉,但凡他出没之地,暗卫没有五十也有一百,区区几个刺客又能耐他如何,今日这般做派他先前还疑心是为了什么,可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面前的少女一脸警惕,警惕之中也蕴含着自己的打算。 究竟谁才是谁的猎物,有意思。 沈雁回见他讳莫如深的笑笑,随后便不再开口。 安静下来后山风一吹,她才惊 觉背后一片濡湿冰凉,伸手去摸,微凉的月色下掌心全是殷红的血迹。 显而易见这血不是她的,她慢慢抬头正对上柳牧也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脆弱的好像一戳即破。 偏偏他还嘴欠的要命“再瞧本公子也不会拿一万两给你” 沈雁回无语地撇了撇嘴角“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又不是劫匪不会狮子大开口,柳公子不用担心” 这么重的伤势,还有心情跟她东扯西扯想来是不希望她发现。 九月底的天变幻无常,白日还觉舒适柔和的风,到了晚上往身上一吹冷的人忍不住直打寒蝉,特别是她方才还出了一身的汗,汗和血液交融,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更加难受。 沈雁回吹了吹有些发僵的手指,想着还是站起来走吧,累是累了点起码没有这么冷,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低温了才是更恐怕的事。 “咱们继续前行吧” 她往前两步弯下腰伸手去扯柳牧也,他也没拒绝直接借力站起身把全身大半的重量全都压在她身上。 意外的是,他的身上格外的烫,呼在耳畔的气息都格外沉重闷热。 发烧了。 沈雁回又把他放下,柳牧也抬眸看她“还没走呢,就又累了” 她懒得跟他拌嘴,直接上手扒开他的衣服,大片的肌肤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她眼前,左边的腹部上有一个十分深的口子,此刻还在往外渗着血。 柳牧也疼的挺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他的手紧紧地攥住沈雁回的手腕“你做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救你” “救我?” 他笑出声,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威慑力“你就不怕救活了我,回到上京以后我再找你算账吗” 沈雁回蹲在他身前,歪着头看他“我若是你,就老老实实地把嘴给闭上”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的脸部线条,她直视着柳牧也,一双杏眼褪去了伪装后平静地宛若一汪寂静的水。 “不装了”他道。 她回“听不懂柳公子在说什么” 柳牧也靠在树上,松开了她的手腕随后又拢好自己的衣服。 见他这样,沈雁回也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她想救但别人不领情,那他的生死同她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生死听天由命,活就活,死便死了” 沈雁回侧头看他,随意的恭维敷衍着“柳公子,当真是跟别人不同” 听出她话里的挖苦,他弯唇笑笑“本公子死了,岂不正合你意” 她心中警惕,生怕这货是故意在套她的话,思量过后谨慎答道“怎会,我自是希望柳公子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长命百岁”这四个字在柳牧也唇齿间来回重复,末了他道“我若真的长命百岁,恐怕许多人日日夜不能寐” 不错,对自己还是有着清晰的认知。 沈雁回心中祈祷老天爷千万不要把她刚才说的话听进去,千万不要。 反正柳家也只能辉煌最后这几年了,番外里新帝登基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柳家,虽然书中并没直接严明柳家的下场,想来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看他也没那么闹心了。 沈雁回假模假样的拍着马匹“此言差矣,不管旁人怎么看待柳公子,在我心中,始终是希望柳公子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她还想继续补充点,忽的听见一声声呼喊,好像是叫的是她的名字。 沈雁回站起身这才发现远处有火把的光亮,她开心地举着胳膊回应“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等举着火把的那群人走近了,她才发现领头的人竟然是梁玉镜,还不等她仔细端详一阵风过梁玉镜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她安抚地笑笑,柔声道“我没事,将军不用担心” 梁玉镜眼神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目光触及到她胳膊上殷红的伤口,手下一紧,疼的沈雁回差点叫出声。 “你受伤了” 方才跟樱桃商量好了以后她就把胳膊上包扎好的伤口给拆掉了,这么一会又是扶着谢聿下山又是背着柳牧也,伤口早已渗出了血。 梁玉镜不提还好,她这么一说,沈雁回觉得自己的胳膊疼地抬都抬不起来。 “一点小伤回去以后包扎一下就好了”她道。 梁玉镜心中满是后怕,她皱着眉道“日后再遇此事,不要为我挡箭,也不要冒着危险来寻我” 她已经听谢聿说了沈雁回能碰见并恰巧救下他他,都是为了找她,且不说会不会遇见刺客,荒山野岭一个女子独自在山里本身就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沈雁回点点头,心道,若非樱桃用石子把那一箭打偏,她们两个怕是直接要变成糖葫芦了。 正想着身上陡然一暖,她抬头看见梁玉镜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了她,披风还带着体温的暖意恰好缓解了寒冷。 她仰面笑着“将军无事就好”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后方正在被人搀扶着的柳牧也,道“我本意是为了找将军,不曾想却遇见了受伤的侯爷和柳公子这才耽搁的晚了些” 梁玉镜抽出目光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死不了” “下山吧,你叔父婶母还在等你回去” 沈雁回乖巧点头“好” 苦头都吃了,马上就是坐收回报的时刻了。 29. 第 29 章 “无数黑面刺客从天而降把三皇子等人围的是水泄不通,说时迟那时快,一发暗箭直冲大公主心窝而去!” 醒木一拍,四方听客皆心头一震,说到关键时刻吊人胃口的停了下来,引起众人不满。 “哎呀,紧要关头你就别卖关子了!” “对对对!快说快说,接下来如何了?” 说书先生得意地一捋胡须,继续道“千钧一发之际,玉宁县主挺身而出替大公主挡了这一箭,霎时,鲜血飞溅惊的大公主六神无主,大呼,不好!” 说书先生在台上口若悬河,仿佛身临其境一般绘声绘色的讲述这一出:县主舍生取义勇救崇宁公主,昭平侯送礼万两以答恩情。 上京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无不都在歌颂沈雁回的大义之举,本来她就鲜少在人前露面,人们对她也所知甚少,经此一事在无数百姓心里算是彻底立了个舍己救人的正面人设。 唯她安安稳稳的窝在同心苑,享受着樱桃无微不至的照顾。 “刘妈妈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他们绝对不会让一点风声透漏到刘妈妈耳中,姑娘放心” 沈雁回点头,她实在不想让刘妈妈为她担心,索性直接封了庄子上人的口,让他们不要在刘妈妈面前说漏了嘴。 “咱们这趟真是没白跑,一万两,足够我们买个大院子把刘妈妈接过来一起生活了” 下山回到营帐内后,谢聿就派人给她送了一万两银票,不愧是拥有最富庶封地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樱桃点头“最好院子再大一些,给刘妈妈养一些鸡鸭,也方便我练剑” 她心情极好地捏捏樱桃的脸“没问题,姑娘都满足你” 她们在屋里畅想美好未来,外头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姑娘,昭平侯府的管家来了” 昭平侯府?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雁回由着樱桃整理好衣服后这才出门迎接,一出门就看到沈行棋陪同一位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除此之外,满院都站满了婢女和小厮,他们手中举着抬着一个个托盘和木箱。 她心里大概明白是什么,但还是装作一副不懂的模样,朝着沈行棋行了一礼“叔父” 沈行棋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她“盈盈无需多礼,这位是昭平侯府的王管家,王管家今日前来乃是待侯爷来同你道谢” “县主莫怪,我家侯爷有伤在身不便下床,特托我来向县主道谢救命之恩” 沈雁回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王管家严重了,侯爷有伤自当好生静养才是,一切以身体为重” 王管家伸手示意道“这些都是昭平侯府的一点薄礼,还请县主收下” “万万不可,举手之劳侯爷当真是太客气了”她摆手婉拒道。 沈行棋在一旁帮腔道“是啊,侯爷不必如此破费,盈盈本就是心地善良之人,她救侯爷自是出于本心,绝不是为了别的” 沈雁回跟着假笑,她就是为了别的。 你来我往的推托一番之后,她勉为其难的收下了这份谢礼。 “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若不然还是全数填了府中中馈” 沈行棋拒绝道“这是侯爷所赠你且安心收下,莫不可再像往常一样” 这个往常指的是上次她把丞相府送来的赔礼填了府中那件事,沈行棋开始不知,最后还是廖云冉告诉他他才知晓。 为此他还发了火觉得不应该拿小辈的东西,奈何沈雁回是直接找的老太太,此事已定他也无法在说些什么。 “我用不上这么多”她再次推托。 王管家在一旁笑着,道“县主是女子,这其中不乏衣物首饰总归有几样能得县主青眼” “盈盈自己留着吧” “那好吧”沈雁回一脸为难的收下“劳烦王管家待我谢谢侯爷,日后若有空我定亲自答谢侯爷” “一定一定,那我就不打扰县主清静,告辞” “王管家慢走” 沈雁回目送沈行棋和王管家的身影消失,这才抬手让人把东西都抬进屋里来。 随着一件件物品的摆放,原本素雅的房间顿时金碧辉煌。 “我只见过泥观音像,这金子做的观音当真还是第一次见”樱桃叹为观止,她伸手使劲捏了捏,再次肯定“没错,就是金子,还是纯金” 沈雁回双目无神,讷讷道“不止,你看这些” 樱桃一一看去,饶是她对这些东西无感,也被震惊的口干舌燥。 除了纯金的观音之外,那半人之高的珊瑚,拳头粗的如意,就连梳妆用的镜台除却中间的铜镜外全部都是用金子做的。 沈雁回给了自己一巴掌,有点疼,所以这不是梦而是真的。 “樱桃,咱们这次可能真的发了”她说出这句话时都带着不可置信的恍惚缥缈,感觉这一切都十分的不真实。 纯金的摆件大大小小一共数十样,就连首饰之中也都是金子居多,其余皆是上好的羊脂玉拿在手中温润冰凉。 “这是什么?” 樱桃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十几颗形态相同的珠子,沈雁回看了一眼再次被硬控,这东西她见过,是夜明珠。 沈雁回砰的一下合上,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口“让我冷静冷静,冷静一下” 她只是觉得谢聿有钱,所以随随便便可以拿一万两,但是没想到他能有钱到这个地步简直让人咋舌,说出去都没有人能信的地步。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樱桃,以后谢聿就是咱们的财神爷,一定得好好地供着,捧着” 樱桃认同的点头“没错,他真是太有钱了” 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房间里一件件的看,一会惊叹,一会捂着嘴笑,一会咒骂幸好没有外人在场,不然定会认为她们得了失心疯。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也早点睡吧” 沈雁回揉了揉笑的发僵的脸,赶樱桃回去睡觉,樱桃把床整理好以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她打开那一匣子夜明珠把它们都放在桌子上圈在怀里,深吸一口“啊,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出息”一声低讽自房梁传来。 沈雁回惊出一身冷汗,立马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条修长的腿在空中摆动。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立马听出了这声音是谁的“柳公子半夜不睡闯我闺阁,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不好吧” 柳牧也无所谓的哼笑一声,一个旋转自房梁而下,稳稳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经过几日的调养,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日的苍白与脆弱,完完全全恢复了张狂不羁的模样。 “你大可以喊,反正最后吃亏的不是本公子” 此话不假,这个时代本就对女子十分苛刻,若她真的喊人们只会认为是她不洁,于他是风流韵事,于她则是要命。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才堪堪忍住了想要骂他的冲动,道“柳公子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给你” 话落,桌子上被他扔了一个袋子,能有巴掌大,听着声音沉沉的,也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沈雁回没拿,她道“若柳公子是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心已领,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只要日后柳公子不再针对于我,我便已经感激不尽” 柳牧也用手支着下巴侧脸看她,烛火下她神情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是可笑中又带了几丝可爱,只不过说出的话让他不喜。 他拿起桌上的夜明珠,意味深长道“本公子何时为难过你” 沈雁回不愿跟他打口仗,只想让他赶紧走“柳公子说没有那便没有,夜已深,柳公子慢走” 一而再再而三嫌弃他赶他走的,她还是第一个。 柳牧也站起身,行至窗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小心谢聿” 夜风吹起窗棂送来一阵阵凉爽的风,沈雁回拿起桌上被他遗留下来的袋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块块的金疙瘩。 可惜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她看着那金疙瘩不免又想起了柳家最后的结局,每个人都是历史滚轮下的一粒尘,书上寥寥几笔早已拟好结局。 至于谢聿,沈雁回转身看向身后那一件件价值连城的东西与虎谋皮,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还请县主在此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小太监弯着腰后退几步,独留沈雁回一人屹立在景阳宫外。 今日一早景阳宫的方贵妃递了话过来邀她入宫一叙,坊间对于这位方贵妃的传闻甚少,只知她是将门之后,未入宫前也曾跟着父兄在军营生活过许多年。 书中就更没有这位方贵妃的笔墨,沈雁回深吸一口气,想着毕竟是梁玉镜的母亲应当也是个好相处的,此番召她进宫应当是为了梁玉镜。 “娘娘请县主进去,县主请” 宫女恭恭敬敬地走在前面给她领着路,沈雁回跟在后面偷摸打量,宫内太监宫女不少,每个人都低头弯腰在忙自己的事情。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一颗十分茂盛的金桂,怪不得她放才在外面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原来是景阳宫里的。 宫女带她进了正厅,沈雁回十分规矩的跪在地上行礼“玉宁拜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吧,赐座”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雁回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方南嘉侧眸去看这位如今这位风头正盛的县主,倒是生了一副姣好的皮囊规规矩矩地坐着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道“崇宁和谨川多次在本宫面前提起你,他们对你皆是称赞有加” 沈雁回柔顺的恭维着“二位殿下亦是人中龙凤,玉宁不过是侥幸能得殿下青眼,愧不敢当” 说着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去看了一眼上位的方贵妃,她并未着华服簪名贵的首饰,鬓间只有一支简洁的木簪,完全没有她想象中贵妃应该有的派头。 宛若最普通不过的妇人,可几十年久居上位养尊处优的生活依旧让她看起来十分具有压迫感,只是瞧着总觉得眉宇间萦绕着几丝郁色。 “崇宁自小在军营中长大身边并无亲近的朋友,你能同她交好,本宫很感激你” 沈雁回闻言连忙站起来“娘娘严重了,能得公主青眼是玉宁的荣幸” “此次为了救她你受苦了” 方南嘉话毕微微抬了抬胳膊,瞬间正厅内就涌入许多宫女,每人都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有什么不言而喻。 “这些是本宫的心意,你且收下” 她拿不准方贵妃的性格,怕推脱会让她不快,只能乖巧的收下“多谢娘娘” “好了,你出宫吧” 就这?这就完事了? 沈雁回还以为要在这耗上几个时辰,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她走了。 许是看出她心中疑惑,方南嘉露出了第一丝笑意,道“若再留你崇宁怕是要入宫来” “去吧” “是,玉宁告辞” 沈雁回恭敬退下,低眉顺目的离开了景阳宫,出来的刹那觉得空气都新鲜了几分,这皇宫真不是人能待的实在是压抑至极。 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本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却突兀的响起一声声哀求。 “求公公可怜,嬷嬷当真是快要不行,求您大发慈悲让太医院的人来为她瞧瞧吧” “求求您了,求您了” 话落,沉闷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 老太监无奈的声音响起“七殿下并非老奴不愿,实在是有心无力,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沈雁回顺着声音去看,只见那老太监还是个熟人,王元享。 王元享身前还跪着一位衣衫陈旧十分清瘦的男子,他恳求般的跪在地上还是朝着地位低下的太监,很难想象这是皇子。 王元享眼尖的瞅见了她立马抽身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县主” 沈雁回微微点头“王公公不必客气”话落她眼神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男人,道“这位是?” “这位是七皇子” 七皇子? 如果是皇子还能混到这个份上,看来是非常不得宠,在宫中一位皇子不得宠,其原因必在于生母,要么犯了错,要么出身不好,就是不知占了哪一样。 不管是哪一样人家毕竟是皇子,面子上该有的功夫还是要做到。 “玉宁见过七皇子殿下”她道。 跪着的男人明显脊背一僵,放在地上的手蓦然攥紧。 王元享一甩拂尘一双眼里全是老奸巨猾的算计,他抿唇笑而不语。 沈雁回心中在思量这个七皇子有几成的可能会登上皇位,又有几分值得她示好,虽然按照目前狼狈程度来看实在是不可能,但万一呢。 这可是玛丽苏文,一切皆有可能。 “王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她柔声细语道。 王元享一笑“县主,请” 两人朝前走了几步,沈雁回把袖口中随身携带的百两银票塞到了王元享手中。 她道“王公公是个真真好的人儿” 一句话,双方心里全然明了,王元享用手捏了捏那几张票子,笑容越发大“县主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点到为止,沈雁回也未多做停留继续跟着宫女离开了这里。 待她走远,王元享脸上谄媚的笑意才淡下来,转而换上一副施舍的神色走回梁泽烨身旁,尖着嗓音道“晚些时辰,自会有太医去寻殿下” 梁泽烨再次弯腰在地上叩头“多谢公公” 王元享讳莫一笑,意味深长道“殿下要谢的人可不是咱家” 脚步声逐渐远去,跪在地上的梁泽烨才支撑着墙壁站起身,他虽狼狈可毕竟是皇室血脉,容貌也像极了那几位皇子。 虽没有前几位的贵气与威严,但一张脸是浑然天成的温润,愈发清瘦的身子给他凭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宫女的呼唤“七皇子留步” “何事”他低声道。 宫女把一个十分简洁毫无图案的荷包递到他手上“贵人所增,特转交给殿下” 梁泽烨看着那个荷包和刚才王元享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拿过荷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 “劳烦替我谢过县主” 宫女行了一礼绕过他并没有直接回景阳宫,反而走了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七扭八拐的进了坤宁宫的后门。 后门的小太监禀告过后领着她进入了坤宁宫。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只是路过台阶时一抹粉色的身影正跪在殿外,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才发现竟是六公主梁玉柔。 前头的小太监暗示般咳嗽一声,她立马低头再也不敢抬头去看。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李召来把她叫过去,让她再次复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把沈雁回来到景阳宫后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李召来点点头,自袖口中掏出几个银裸子给她。 等宫女离开了坤宁宫后李召来又入正殿完整的说了一遍,话毕半晌没有动静,他抬头去看只见皇后柳颜臻正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之上抄写着佛经。 今日本是个艳阳天,可坤宁宫内四面窗户上都盖了黑布防止有一丝阳关照射进来,殿内燃着烛火,烛火摇曳把她的背影拉的很长,仿佛是隐匿在黑暗中的鬼魅。 过了半个时辰,柳颜臻放下手中的笔,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柔儿是个聪明孩子” 李召来瞬间会意,他出了正殿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跪在下首的梁玉柔,分明她才是主子,可此刻只能毫无尊严的跪在地上,被一个阉人赤裸裸的打量。 “娘娘让咱家带话给公主,公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做” 梁玉柔面无表情,一双圆眼微敛遮去全部心思“柔儿定不负娘娘所望” 30. 第 30 章 宫门外,樱桃一如上次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十分高兴地迎了过来。 “姑娘,将军来了” 沈雁回这才注意到在马车旁边还站着梁玉镜,以及一脸不爽的梁泽逸。 “将军怎么来了”她道。 梁玉镜道“顺路,碰巧过来看看” “顺哪门子的路,还不是担心你”梁泽逸小声嘟囔着。 沈雁回感激一笑“将军不必担心我,娘娘很和善还赏赐给了我许多东西” 其实这样仔细对比着,她觉得梁玉镜身上那股子英气和稳重倒是十足十的遗传了方贵妃,只不过方贵妃更有上位者的威严。 “胳膊上的伤可好了?” 沈雁回下意识抬了抬胳膊“已经好了,一点小伤而已不耽搁日常活动” 梁泽逸适时插嘴“你既好了,阿姐也放心了,咱们可以回去了吧”说着他扯住梁玉镜的胳膊就要拉她回去。 可惜用了半天劲,依旧未撼动分毫。 沈雁回想笑却又不敢,只能忍着。 马车内梁泽逸臭着脸,时不时瞪一下她张牙舞爪地宛若一只有主人撑腰的小狗“笑什么笑!” 她眨巴着眼“我何时笑了” “哼,我阿姐看不出来你的苦肉计是她善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去想,我,本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小子看着傻傻的,一些想法却也能歪打正着,只不过她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思。 “殿下误会我了” 沈雁回又想起自己在回来时遇见的七皇子,她试探着问“殿下可知七皇子?” 话题跨越太大,梁泽逸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一会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号人物“你打听他干什么” 沈雁回只得把在回来路上看见的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她道“既是皇子,虽没有殿下出身高贵,但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你懂什么” 梁泽逸抱着胳膊,道“他的生母如何能同本王的母妃相提并论,不过是一个没名没份的宫女” 原来他的母亲是宫女,怪不得在皇宫里这么没有地位。 “殿下行八,前头还有许多公主和皇子,我所知甚少还望殿下为我解惑” “想得美!” 梁泽逸好不容易让她吃一次鳖,哪能立马就答应他,短短几秒的功夫他就已经想好待会该如何以此为要挟让她离阿姐远一些。 只是想法还未完善,他就看见沈雁回掀开了车帘,似是准备去问马车外的梁玉镜。 他身体前倾用手扯下了车帘“着什么急,本王又没拒绝” 梁泽逸清了清嗓子,道“父皇一共有八个孩子,本王行八,前头就是今日你遇见的梁泽烨他行七” “梁泽烨前面是六公主梁玉柔她的生母只是一个才人,再往上便是梁玉拂,我阿兄以及梁泽初”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道“其实阿姐下面还有个二皇子,只不过二皇子在年幼时就被送去南周为质病逝了,二皇子的生母是皇后” 沈雁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来除了已经病逝的二皇子,只剩下一个六公主梁玉柔没有见过了。 这么看宣德帝的子嗣并不多,儿女一起也才只有八个,在这八位中,除去三位公主也就只有四位皇子。 她抬头端详着梁泽逸越看越觉得这货不可能是最终赢家,他见柳牧也如同耗子见了猫,又怎么能有魄力除掉柳家,去掉他之后就只有三个人,梁泽尘,梁泽初以及梁泽烨。 梁泽逸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让他有些发毛,他双手交叉护在自己胸前,十分警惕的看着她,警告道“你看什么,再看本王也不可能娶你” 沈雁回冲他友好一笑,说“殿下跟莎士比亚有一半像” “啥是比亚,谁?本王怎么不认识,普天之下只有别人像本王还没有本王像别人这一说法” 沈雁回笑而不语,冲他竖起中指,无声的说了句xx。 梁泽逸一脸懵“你说什么?” 他追问着,马车却停了下来,沈雁回不想跟他扯皮一弯腰钻了出去。 马车外是更为豪华的马车,红宝石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绚丽耀眼的光,沈雁回微眯着眼才认出了这是谢聿的马车。 人如此冷情,马车却如此奢华骚包,果然人不能貌相。 她看见梁玉镜策马上前同车内的人耳语了几句,转而又看向她。 “谢聿邀你酒楼一聚,你想去吗” 沈雁回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侯爷邀请不敢推辞,只是将军去吗?” 七贤阁内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早知道是来这里,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一旁伺候的婢女给梁泽逸斟茶,温声细语的介绍着,可不管婢女说了什么,他只哀怨的重复三个字“一万两” 敢情这是还记恨着梁玉镜给她垫了一万两的事情。 沈雁回低头喝茶,充耳不闻,完全不接他的茬,说到最后梁玉镜也看不下去“你若不饿便先回王府” “我不回去!” 只是还不等梁玉镜再说什么门外的染青敲门进来后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皱着眉站起身道“他们当真是无法无天!” 沈雁回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将军,发生何事了?” 梁玉镜隐下情绪,安抚着“无事,不过今日这顿饭怕是不能陪你吃了,等会我让人送你回去”说着她转身大步离去。 梁泽逸一看她走了,立马跟在屁股后面开溜。 霎时,雅居内只有沈雁回和靠窗而坐的谢聿。 谢聿今日一身白衣锦袍,唯有衣领之下几颗绿意盎然的翡翠纽扣作为点缀,简洁之中可见奢靡,真是低调的奢华。 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谢聿的脸,真是白,还是面色红润一看就中气十足的白,五官宛若女娲的得意之作,少一分太浅,多一分又太过。 他端端正正的坐着,就已足够完美诠释君子世无双。 “将军和殿下都走了,这顿饭不如改日再约?”她推脱道。 谢聿抬眸唇角带了点笑,这一下好似冰雪融化,他声音清冽而道“县主救我一命,我理应亲自答谢县主” 沈雁回客气道“侯爷实在太客气了,先前已经送了许多礼,今日又特意请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哪里,县主天人之姿,侠肝义胆我自是敬仰,县主莫要妄自菲薄才好” 他一句一句的夸着,本是阿谀奉承的话可偏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又十分真诚,就好似当真如他说的那么好一样。 沈雁回笑笑没再接话,但心中却有些打鼓。 谢聿是什么人呢,他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权势和财富,又独得皇帝溺爱越过礼法直接继承偌大的侯府,还有如此受百姓爱戴的母亲,他这一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他无需讨好任何人,也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即便是三皇子四皇子等人也未必能入他的眼,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频繁对自己示好,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还是那句话,天上永远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沈雁回露出受宠若惊般的羞涩“能得侯爷如此夸奖自是我的荣幸” 谢聿抬手为了她斟了一杯茶,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就连被他提着的茶壶都变得贵了起来。 “县主不必如此拘谨,幼时我曾跟着母亲见过县主,那时县主率真可爱为了一只伤了腿的鸟儿爬树放它归家,足见赤子心性,岁月更换却依旧未变,那时救了受伤的鸟儿,现在救了我” 这句话当真是平地起惊雷,惊的她气都不顺了。 她穿过来后确实是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可是记忆里并没有谢聿这么一号人物,但他却说两人见过,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分辨是否属实。 况且原身并不是在上京长大,而是跟着女主娘和爹一直游历天下,直到六岁那年归家的途中被山匪劫道这才流失他乡。 谢聿说见过她,这话怎么看怎么不真实,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沈雁回对于这种类似怀旧的试探只能和稀泥。 沈雁回脸色略微窘迫,道“抱歉,年幼时的事情我确实有些记不大清了”六岁之前毕竟还小,她说忘记了也情有可原。 谢聿没有深追而是笑笑“无妨,日后都在上京县主可以慢慢想” 她点头,确实需要好好想想,原身的记忆只从刘妈妈带着她逃走安定下来之后的生活,在此之前的记忆是一点也没有。 按理说六岁也是可以记事的年纪,但原身好似生生断带了一样,一丝一毫的印象也没有,甚至记忆里有关于父母亲的事情也都不记得,脑海里只有他们的大概模样。 沈雁回看着谢聿他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是一言不发认真且随性的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由他做起来十分具有观赏性。 “县主为何这般看着我?” 她回神,夸赞道“侯爷沏茶堪称一绝,不知不觉便看入迷了” 谢聿继续温杯的动 作,道“我父亲爱沏茶,我这一手茶技得他亲自传授,母亲在世时也常夸赞” 说起他母亲时,琉璃眸中多了几丝温情。 “晏平长公主英勇无双拯救大梁于水火,我这些年虽远在乡野,但也总听闻长公主的种种事迹心里钦佩不已” 她说了谎,在哪里根本没有人会提起长公主,即便是在这上京在权利的最中心,最不该忘记她功勋的地方也始终无人提及,长公主为了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可最终又有几人会记得她。 史书之上,又有多少笔墨属于她。 沈雁回想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可以封候拜将,这一生直至死亡都只能是宣德帝的姐姐,昭平侯谢氏的妻子。 “难为县主还记得我母亲” 谢聿又道“说起来沈夫人与我母亲是挚友,我也有许多年未见沈夫人,不知她身体安康否” 她道“母亲身体尚可,侯爷不必挂怀” 她自己都没见过,哪知道好不好,不过夫妻两个心也真够大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一朝寻回过了几个月竟然还不现身。 真不知是无情,还是不在乎这个女儿。 谢聿微微点头“安康就好,县主尝尝这君山魁味道如何?”说着他伸手再次为她斟了一杯。 沈雁回来到这已经喝了四五杯,一肚子水实在是不想喝,但她又没办法拒绝财神爷,只能端起小抿了一口,只是没想到这茶竟意外的涩苦,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她强忍着咽了下去,夸道“好茶好茶” “主子,外面自称成安伯府的家丁来寻县主,瞧着似乎还是急事” 沈雁回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身材极其魁梧,引人注目的是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瞧着就格外凶狠。 “寻我?”她道。 谢聿看向他“重九,让人进来” 小厮进来以后满脸焦急,道“三姑娘您快跟小的回去一趟吧” 沈雁回瞧他这幅模样,回想了一下府内今日好似是要宴请什么伯府的夫人,说是宴请其实是给沈雁书相看,她又凑巧被贵妃召了宫又遇见了谢聿这才一直耽搁着没有回去。 “发生了何事,你慢些说” 小厮一脸纠结也不知道该不该讲,看他这样沈雁回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她道“无妨,你直说” “咱们府外有个名为赵来喜的男子,他说与三姑娘您早已订下婚约,此行前来就是为了履行婚约要娶您为妻呢” 沈雁回一脸诧异“我并未与人订下婚约,是不是那人弄错了” 说着到这里小厮脸上更为窘迫,他凑近了附在沈雁回耳边小声说“那男子拿了您的贴身衣物,此刻已经在府外闹开了,二夫人请您回去解决此事” 到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是一场针对她的局,只不过更为恶心竟然想要毁了她的名声。 沈雁回站起身,面色凝重起来“我们回去” 她朝着谢聿行李道“今日家中有事先行一步,待改日侯爷若有时间我亲自做东再请侯爷” 谢聿也站起身,伸手做了个相送的动作“县主若有需要可随时来侯府寻我” 沈雁回点点头,跟着小厮离开了七贤阁,马车没有了来时的平稳,颠簸中樱桃问“姑娘可知道是谁想要陷害您?” 她有时虽迟钝了些,可这么明显的做局陷害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沈雁回摇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太多了,明的暗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么多人即便一一排除也是要在解决了眼下的困境以后。 马车飞快不多时便到了成安伯府门外,此时外面围了许多人吵嚷的好似东市的菜市场。 沈雁回一出马车站在车辕上一眼就看见人群正中央,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高举着一条绯红色的肚兜,口中不停地大声吆喝。 “此物就是成安伯府沈家三姑娘沈雁回亲自赠予我的定情信物,我有此物作证我同她早已情投意合,今日前来就是要求娶与她!” 门口站着脸色铁青的廖云冉,她高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拿了个肚兜就敢随意诬陷,来人,把他给我押去官府!” 一声令下,她身后的侍卫就要上前,男人举着肚兜喊道“谁敢!今日若娶不到沈雁回我便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廖云冉气急一时半会却又没法真的拿她怎么样,毕竟她心中也没底,谁知道这个男人嘴里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僵持中,一道清雅的声音响起“你要见我,我来了” 31. 第 31 章 人群哗然,皆往后看去见来人是沈雁回以后不由自主地给她让了一条路。 沈雁回衣决飘飘淡定从容的走到赵来喜面前,看了他一眼,而后一步一个台阶站到了廖云冉的身旁。 她轻声说“婶母安心” 廖云冉一听悬着的心算是定了几分,只要她没有做出这种私相授受让家族蒙羞的事情一切都还有转机。 沈雁回再次看向赵来喜,他样貌算不上丑陋,仔细瞧着还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才气,只可惜他太瘦,那双眼又太浊瞧着便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你说我与你早已订下婚约”她道。 赵来喜见人后不自觉地挺了挺身板“没错,昔年你与我花前月下,耳鬓厮磨情到浓时便与我私定终身,这个” 他甩了甩肚兜“就是你我的定亲信物”说罢还怕人看不见似的觉着肚兜围着人群走了几圈。 围观的人有的捂着眼不敢瞧,有的则在人群之中起哄“这东西都给了,怕是早就洞房了吧,既如此还不赶紧把这位姑爷给迎进去,好让我们也跟着喝一杯喜酒” 话落人群哄笑出声,多得是男人不怀好意肆意打量的目光。 沈雁回给了樱桃一个眼色,樱桃立马会意站在了她的身边。 她表情变换,娇俏的脸上满是羞恼,她道“你住嘴,我何时同你有过这些,你莫要胡乱说!” 赵来喜见她如此不中用,更加得意“这东西上面可是绣了你的小字,此物作证我还能诬陷你不可” 沈雁回在看见肚兜之上的盈盈二字后,身形踉跄,差点摔倒,还是樱桃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赵来喜,你如此污蔑我,可对得起你母亲的嘱托” 赵来喜一愣,他本就是为了污蔑要把这位给拉下水,根本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好在他反应快接道“我母亲自然也希望我们快些成亲,也好为我们赵家开枝散叶” 人群中也有人议论纷纷“不是说这男人胡诌吗,可怎么听着这沈三姑娘的话音,他们还认识呢” “是啊,如此熟稔,还认识对方的母亲想来对方说的八成是真的” “这若是真的沈家也实在够丢脸的,竟然找回来了这么一位姑娘” 亦有人跟着辩驳“还未知事情全貌怎能就凭三言两语就可毁人清白!” “怎么,你如此帮着她说话,难不成你跟她” 奚落的嘲笑声在人群中响起,此话一出再也没有人肯站出来位她说话,生怕被泼上脏水。 沈雁回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目光锁定了吵嚷最凶的几个人,他们隐匿在人群中不停的变换着方位,显然和这个赵来喜是一伙的。 她伸出手颤抖着指向赵来喜,语气是无法压抑的愤怒但又给人一种另有隐情的遮掩,她道“赵来喜,你若就此离去,我便不再同你追究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事到临头沈三姑娘怕不是要反悔不承认了吧!”人群中的男人叫喊着。 廖云冉一看事情不利,她也上火,今日本就是为了沈雁书的终身大事宴请永宁伯府的夫人,虽同为伯爵府,但永宁侯世代簪缨,清贵人家。 本来他们是攀不上这么好的亲事,可前些日子沈雁回救了大公主以及昭平侯又得了宫中贵妃和皇帝许多赏赐,成安伯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才有了今日的宴请。 眼下这么一闹,若是处理不好别说是永宁伯府,上京之中随便一个家世好点的人家都怕是再也无缘。 不仅误了沈雁书和沈怀霁的婚事,就连沈怀安的前程怕是都有所损害。 因此她自然看出了沈雁回话中的遮掩,她焦急道“盈盈,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你快说出来啊,婶母一定为你做主,若他当真诬陷于你,咱们成安伯府哪怕是去敲登闻鼓也要还你一个清白” 沈雁回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脆弱的摇摇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地靠在樱桃的脸上,她哽咽着十分为难道“婶母,我答应了旁人,决不能说出他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古往今来人们的八卦之心如凶凶之火从未停息,而今听她话音里似乎还有更为难以启齿的事情,一下子围观群众的心被高高地吊起。 他们纷纷催促着“沈姑娘快些说,若事情不是这登徒子所说,我们定为你作证!” “是啊是啊,快些说吧,我等都听着呢” 赵来喜心中一惊,他咽下口水故作镇定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哪有什么秘密,你快点跟我回去成亲” 说完他就上来想去牵沈雁回的手,被樱桃毫不留情的给推开了。 赵来喜唉哟一声,顺势躺在地上鬼哭狼嚎“成安伯府打人啦!他们仗着有权有势要打死我这个平头百姓了,快来人评评理啊!” 沈雁回一步步踏下台阶,几步路被她走的异常艰难,她来到赵来喜身边苦口婆心劝“你快走吧,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若你还不走休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赵来喜一个跟头起身,他瞅准了廖云冉身边永宁伯夫人几步上前就要扯她的衣裙,吓的永宁伯夫人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廖云冉又惊又怒,她拦在永宁伯夫人身前,呵斥道“贼人!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只不过想求一个公道!你们仗势欺人还不准我请人评理吗!” 廖云冉跟这种无赖说不清,转头看向沈雁回语气不善道“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快说啊!” 沈雁回万分纠结,脸色白了又白,忍了又忍,她哭着说“婶母,我真的不能说” 赵来喜一听心里不免又得意起来,他哼笑“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与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今日你若不肯嫁我,那你们成安伯府必须陪给我妻子!” 言下之意,他要沈雁书。 这真是触及到了廖云冉的逆鳞,她眼神如刀落在赵来喜的身上,杀心已起。 沈雁回上前护在沈雁书身前,指着他,厉声道“赵来喜,我念着你母亲当年与我有一碗饭的恩情迟迟不愿说出你的腌臜事,你却揪着我的家人不放,既如此你也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赵来喜笃定她是在胡诌,不在乎道“我能有什么腌臜事,若是有那也是与你,哈哈哈” 他淫邪恶心的笑声响起,让不少人都嫌恶的皱起了眉头。 “好!” 沈雁回稳定心神,她面上露出坚毅之色,朝着人群道“我本不愿违背自己的誓言,但奈何这贼子欺人太甚,辱我至此,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为他遮掩” “他!”沈雁回伸出手指着人群中央的赵来喜,一字一句道“赵来喜,喜好男风,先强迫自己哥哥在先,后又想奸杀自己父亲未遂在后!” 这话可当真是平地起惊雷,周围围观的人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前半句还能听懂,怎么后半句字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听不懂了。 饶是廖云冉半生后院沉浮,也被惊的不轻。 不就是造谣,造黄瑶吗,既如此,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也会。 沈雁回回忆起往昔,一脸动容,继续说“昔年,我们主仆三人流落到青水镇,那时是个冬天我们身无分文,即将冻死在路边时,是他的母亲王氏给了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口饭吃这才不至于当场饿死街头,也才能活着回来叔叔婶母还有祖母身边尽孝” “而王氏有二子,他赵来喜就是老幺,青水镇人人皆知,赵来喜不学无术且自命不凡,常常将王氏的血汗钱输去赌坊,赌输了之后动辄对其母亲打骂,简直连个畜生都不如!” 赵来喜脑子才回过神,一听她在胡编乱造,立马辩驳“你少胡诌,我何时好男风了,又何时赌了!” “呸,你个畜生玩意,连自己亲娘都敢打真不是个人!” “我没有我没有,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赵来喜急了,胡乱的解释着。 沈雁回心中冷笑,继续道“我本以为他就是混账了些,可某日我为了报答王氏便想着给她送去些吃食,谁知刚入院中我就看见,就看见”说到此处她满脸通红,一脸的羞愤甚至是难以启齿。 “看见了什么,沈姑娘快说!” “是啊,快说与我们听听!” 她停顿了一会,吊足了胃口以后,满脸羞耻道“我竟看见赵来喜把他哥哥压在身下,行苟且之事!” 此话一出,围观的男人立马后退,生怕被这闹心玩意给粘上。 赵来喜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满脸通红,他颤抖着大声反驳“我没有,你休要胡说八道!” 沈雁回掌握了主动权,道“我有没有胡说,大家尽管派人到青水镇打听便是,你三十有二至今不曾娶妻,王氏为你张罗多少亲事你皆不肯点头,甚至就连你哥哥说亲你心生嫉妒,竟把他绑着藏了起来,等被我们找到时早已被你折磨的出气多进气少” “那年你哭着跪在王氏脚边说一定改,为此你不惜断了自己的子孙根以表决心,王氏以为你变好了,可谁知你狗改不了吃屎,趁着王氏出门竟然对自己身怀病疾卧床不起的老父亲动了歹念,生生把人气死在了床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亲眼所见,我本要报官,可你母亲王氏跪下求我瞒下此事就算还了当日的救命之恩,我答应了,所以方才才一直忍你至此,可你如此恩将仇报我也只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扔了菜叶子,随后一个个鸡蛋直直的糊在了赵来喜那张略微扭曲的脸上。 “畜生,快去死!” “当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连自己的哥哥老子都不放过!” “报官报官!把他抓去报官!” 赵来喜本不是青水镇人士,自然也不好男风,他们更不曾相识这些不过都是沈雁回为他编造的身世以及黄谣罢了。 青水镇距离此地千里之遥,谁又能去废功夫去求证这些,即便当真有人去求证,届时谁还会在乎。 看热闹的人,只会看热闹大不大,是真是 假又有谁会在乎呢。 等人群发泄完怒气以后,赵来喜早已狼狈不堪,他刚要说话,沈雁回又道“今日他拿着一个肚兜污蔑我与他有染,可是诸位请看他手中的肚兜,其做工料子如此精致,又怎是当年我一个食不果腹的人可以用的上的” 大家顺着她的话音去看,只见那肚兜用的料子确实是上乘,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此好的肚兜就是一般人家也不舍得去买。 她低低的呜咽着,一张清瘦的小脸满是委屈“我们主仆三人都要靠别人的接济过活,穿的衣服都是粗布麻衣,脚上堪堪用草鞋裹足,刘妈妈为了养活我夏日绣帕子,冬日去河中给别人浆洗衣物,熬瞎了眼,冻废了手,我们能有个不漏风的地方住,有口热乎饭吃就已经十分奢侈,哪里还敢去奢望别的” 廖云冉见风评已转,赶紧上前抱住沈雁回,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疼道“我的盈盈受苦了,你回府那日穿的衣服都短了好一大截,鞋子都破了,那时我便知道你过得苦,可没想到你竟然连口吃的也没有,当真是要了婶母的命了” 她用帕子捂着眼,心中确实有几分动容“盈盈真真是苦了你了,也怪我们没有快些找到你,都是我们不好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说,如今还让人恩将仇报委屈至此,我和你叔父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沈雁回更是哭成了个泪人,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她回抱住廖云冉道“婶母不要自责,是盈盈不孝这么多年都未曾在跟前尽孝,您和叔父只要不怪我我就不委屈” 她们两人上演着婶侄情深,看的周围的群众都纷纷抬手抹泪,更有甚至为了给沈雁回出气也为了讨好成安伯府围着赵来喜开始殴打。 眼见局势已经全部倒向了她们,廖云冉适时站出来主持大局,道“赵来喜恶行累累,罄竹难书,今日我押你送官以证清白!” 赵来喜一听要押他去官府,吓得肚兜都不要了立马撒丫子跑路,侍卫一见他跑了立马去追。 沈雁回站直身体朝着人群行了一礼,感谢道“今日多谢各位明辨是非,这才能还我一个公道,我沈雁回在此谢过诸位了!” 周围的人没想到还能的她一句谢,虽然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好话恭维的话谁又能不爱听呢,眼下热闹也看完了,众人便也三三两两的走开了。 人群散开,沈雁回走到台阶之上来到永宁伯府夫人身边,行了一礼带着歉意道“今日让夫人受惊了,我为夫人赔罪,还望夫人莫要生气才好” 永宁府夫人讪笑一声,连忙扶起沈雁回道“县主见外了,本就是那贼人的错倒是让县主无故蒙羞,县主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今日已晚,我府中还有事情就先行一步了” 沈雁回道“日后夫人若有空可再来,盈盈一定扫榻相迎” “自然自然” 送走了永宁伯的人,她这才松一口气,只是气泄一半转而对上廖云冉眼含蕴气的目光就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黄了。 她看向沈雁书对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为朝她微微点头而后进了府内。 等人都走后,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大门外秋风吹起她的裙摆,蓦然添了几分落寞和孤凉。 * 另一边赵来喜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小巷子里躲开了沈家侍卫的追踪,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整个人惊魂未定。 他伸手摸向衣领之中的一袋钱“早知道这差事这么不好干,就应该再狠狠的要上一笔” 赵来喜乐滋滋的数了数钱,有了这些今夜又能在赌坊一雪前耻。 他拿着钱又往巷子外看了两眼,见没有人跟踪十分得逞的笑着,一转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蓦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你谁啊,走路不看路,这次小爷便不跟你一般计较了” 说完赵来喜拔腿就跑,可惜没跑几步后脖颈一疼彻底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后满室昏暗只有寥寥几盏烛火摇曳。 他自知凶多吉少,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全都招了“您大人有大量这件事是有人买通我故意陷害您,您要寻仇去找她可千万不要找我!” 磕头声一下一下,室内安静的可怕。 “哦,那你说说是谁买通的你” 男人的声音响起,赵来喜愣了愣,下意识抬起头去看说话的那人,只是刚瞧见一抹暗绿色头便重重的挨了一下。 他吃痛,不敢再抬头。 “我,我也不知,只是约定了事成之后在西市的馄饨店里聚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还望公子饶命啊!” 他声嘶力竭的为自己怒吼,可惜不过是徒做无用功。 “霍刀” 话落,赵来喜只听见利刀出鞘的声音,下一瞬腹部传来剧痛,大片的血迹在他眼底蔓延开,他无力的爬倒在地。 意识弥留之际,他终于看清了男人冷若冰霜毫无情绪的一双狐狸眼,他端坐着,周身气息低沉宛若地狱中的索命阎罗 32. 第 32 章 益寿堂内廖云冉正一五一十地把今日外面发生的事情讲给沈老夫人,屋内檀香袅袅,只有廖云冉略带沉重的声音回荡。 沈老夫人半躺,末了她哼笑一声,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母亲此话是何意?” “你觉得这个人当真好男风” 廖云冉脸上闪过一抹极不自然的神色,道“这,盈盈是这样说但是真是假儿媳便不得而知了” “她若是不这样说,今日别说是她自己就连明珠也怕是毁了”沈老夫人继续道“永宁伯夫人回去了” 她点头“回去了”转而又惆怅道“这样好的亲事怕是再无指望了” 沈雁书在一旁适时开口道“母亲不必忧心,女儿还小并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她只有十六,虽已及笄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可她内心是有些排斥这件事,奈何廖云冉总是在她耳边念叨,故此这会儿才软了话音同意见一面,只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也算是误打误撞正中她心。 “你这傻孩子,小又有什么要紧,大不了先定下来过个几年再成亲又有何妨,只是这好人家可遇不可求” “女儿不在乎地位身份,只要彼此情投意合便可”就像她的父亲母亲那样,举案齐眉。 “我的傻姑娘,你” “你不在乎男人可在乎”沈老夫人冷笑声打断了廖云冉的话,继续道“你以为的情投意合不过是建立在锦衣玉食上,若没有了这些你们又当何去何从” “你大可去问盈盈,她愿不愿意跟一个一穷二白但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只有吃过苦的人才会明白情爱都不过只是过眼云烟” 沈老夫人双眼锐利看向沈雁书“我自知你心中向往父母亲之爱,可世间男子大都自私,浅薄利益当头,你可以为了他们吃苦,他们可不愿因为你而断送大好前程,成安伯府把你教养长大,是让你坐高台,掌中馈,为一族主母之尊,你可明白” 字字珠玑,如同利刃一下一下刻在沈雁书的心上,她敛眉低头应道“孙女明白,以后绝不再说此话,请祖母放心” 廖云冉赶紧打圆场,道“母亲放心明珠并非那脑子糊涂之人,她定能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不仅是她,还有你” 沈老夫人看着自己这个还算精明的儿媳,道“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古来婚嫁讲究个门当户对,莫要高攀也莫要低嫁,永宁伯府不是好去处,你不要害了明珠” 廖云冉赶紧点头,温顺道“儿媳明白,母亲放心” 沈老夫人点点头,摆手挥退了她们。 “方才你祖母那番话也是为了你好,你可万不能因为此话而心中埋怨”廖云冉道。 沈雁书点头,刚才是她脑子一热说话没经过思考“我知道的,祖母一心为了我们谋算,我知祖母的好意” “你知道便好,只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永宁伯这样好的家世错过了怕是再难遇见第二个。 “母亲不要为我的婚事操心,待哥哥来年春闱若能榜上有名,一切都好办了” 廖云冉深有同感的点头“没错,嘉柏这孩子一门心思只在吃喝玩乐之上,只希望瑞承能一举中第” 她道“虽然你父亲经常教导家族一荣俱一损俱损,兄弟姐妹之间不可离心,母亲还是希望你能离沈雁回远些,她回来后府内不得安生,我这心常常揪着生怕那天她闯下大祸连累你” “面子上的功夫做到即可,别人让瞧出来” 沈雁书问“大伯和大伯母还未归家吗?”这都有小半年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到家了。 “你大伯来信,信中常提云策时常病倒,他们只能走走停停故此才耽搁了行程,不过也快了” “云策弟弟身体竟如此差,回京之后怕是要好生养着” 廖云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他们的家事跟我们何干,左右你们姐弟三人健康平安便好” 沈雁书不想过多去提大伯和大伯母的事情,点点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母女二人在路过同心苑时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往里面移了移。 同心苑内樱桃给沈雁回揉着肩膀,轻声道“事情不都已经解决了吗,姑娘怎么还是愁眉不展” 沈雁回叹息一声,表面上的是解决了,可内里看不见的问题依旧存在。 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束缚和要求极为严苛,即便今日这事她已经当众澄清可于她于成安伯府的姑娘来说都是一道不浅不深的污点。 她不准备嫁人所以更不会在乎什么污点,但沈雁书不同,此事一定程度上会连累到她。 “二夫人好不容易为沈雁书争来永宁伯这户好人家,现下没了想必心里正不痛快着” 樱桃道“那我去把他绑过来,让他亲自解释给四姑娘道歉” “算了算了,看看日后能不能用其他东西弥补一下她吧” 沈雁回正想着窗棂被风吹的砰砰作响,她回神看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冷风呼啸带来一室凉意。 樱桃走上前把窗棂放了下来,下一瞬,一道闷雷声响彻大地,大雨倾盆而落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早上还是个艳阳天,怎么这会还大雨了”樱桃小声嘀咕着。 沈雁回坐在桌子旁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风声簌簌,她的心也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她想到什么,大声喊。 “樱桃”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房门被强势推开撞在墙面上的哐当声,风和雨一同灌入室内,门外站着一排手握佩刀脚蹬黑靴的男人。 沈雁回站起身,衣摆随风而动,她眼神上移看见了那些男人身上的凶神恶煞的蟒形暗纹,他们屹立在门外个个目光如电,气势压人十分的来者不善。 “廷尉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一声厉喝,震退了想来拉扯他们的小厮和婢女,樱桃眸光一沉不由分说的上前一步挡在了沈雁回身前。 沈雁回站在原地,沉静的脸上毫无波动,她看着廷尉府的人,心中似有所明,依旧明知故问道“你们所捉何人” “成安伯府,沈雁回” 话出,四下皆静。 沈雁回冷笑一声,极少有如此强硬的时候,她一步步上前,风声呼啸吹动她的衣摆却吹不动她分毫。 她站在廷尉府的人前,眼神冷肃居高临下道“我乃天子御赐,玉宁县主”她眼波流转像是无声的打量“想抓我可以,让崔正德过来” “樱桃,关门送客!” 樱桃得令,毫不畏惧那些豺狼虎豹一样的眼神,果决的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沈雁回立马扯过樱桃,对她交代“我现在来不急同你细说你赶快去找梁玉镜送信说我有难,若寻不到就去昭平侯府找谢聿要救命之恩” “樱桃,要快!” 樱桃刚翻窗出去,门再次从外 被打开。 “崔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些事情咱们在这把话说开就好,何必要带人去廷尉府呢” 沈行棋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想来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叔父,让崔大人进来吧”她开口道。 崔正德进来后就看到少女面色宁静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像是早知他要来,脸上更是毫无惧怕之色。 倒是有几分胆量。 他拱手,道“见过县主” 她不想摆县主的架子,可现在县主这层身份能为她争取更多时间。 沈雁回道“崔大人不必多礼,不知崔大人这些手下想抓我意欲何为?” “县主误会了,只是有些事情想请县主过去指点一二罢了”崔正德道。 她看过去,这个崔正德倒是完全同传言中一样,黝黑的面庞常年拧着的眉心让他自带压迫,一张刚正不阿的国字脸更让人心生敬畏。 沈雁回笑了,如春风般和煦“崔大人若早说便不会有方才的误会,瞧着他们的架势还以为下一秒就要把玉宁给生吞活剥了呢” “他们常年查案,手沾鲜血自然看起来凶狠了些,说话做事也难免直接了些,县主可不要误会了才好”话虽谦卑,可语气里毫无谦卑之意。 崔正德掌管廷尉府多年,靠的就是刚正不阿,今天别说是她沈雁回就是梁泽尘来了在他眼里也同样按照皇子犯法与庶人同罪来办案。 “劳烦县主同本官走一趟” 沈雁回站起来,道“自然” 沈行棋见他们要走,上前一步拦在廷尉府的人前,把自己披风结下披在了沈雁回身上,一字一句道“晚些叔父亲自去接你” 这话是暗示,也是明示。 沈雁回安抚的拍了拍沈行棋的手,道“盈盈等着” 风雨交加打湿了她身上的披风,沈行棋亲自把她给送到了廷尉府门口,在他担忧的眼神中廷尉府的大门被缓缓关上。 “不知道玉宁犯了何事,还请崔大人指点一二” 廷尉府和它的名声一样,处处透露着冷硬和庄肃,来来往往的侍卫个个面若阎罗,瞧着就让人胆颤。 崔正德道“还请县主移步” 沈雁回压下心头疑问,跟着他来到了一扇门前,还未进去浓烈的腐臭味直灌鼻腔,喉头几回翻滚被她硬生生给忍了下去。 虽然心有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可是在看见赵来喜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是吓了一跳。 “他怎么死了?”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的身体就出现了廷尉府的门前” 赵来喜被人杀了,不仅杀了还光明正大的放在了廷尉府的门前,这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她谋杀。 沈雁回为自己辩解“赵来喜不是我杀的,我与他只有口头之争并不想要他的性命” 崔正德目光古怪,话里有话道“他并非是赵来喜” “还请崔大人解惑”她道。 崔正德走到赵来喜那张极度苍白的脸旁停下,随后伸手揭掉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贼眉鼠眼的脸。 “此人名为刘大海,乃宣德二十一年贩卖私盐一案中的重要人物,廷尉府追踪多年都未寻到,可如今他却死在了廷尉府的门前” “县主今日说与他相识”崔正的目光如炬锐利的看向沈雁回。 “不知县主所言相识之人是赵来喜,还是刘大海” 33. 第 33 章 屋外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屋内刘大海那张诡异苍白的脸,轰隆隆的雷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沈雁回面色十分凝重,她原以为今天这一出是想要她身败名裂,可看着刘大海那张脸她才明白,幕后主使的真正目的。 这一局,很显然是想要她的命。 即便她流落在外多年也知道这桩大案,宣德二十一年晏平长公主召集兵马准备再次攻打南周,宣德帝鼎力支持,可打开国库却发现国库空虚根本不是户部年年呈报的充盈。 宣德帝大怒下令彻查此案,户部尚书见事情败露自缢于家中,而廷尉府多方追查下去却发现了贩卖私盐一事。 贩卖私盐本就是重罪,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为了此案死了不知多少人,断头台上的血迹足足冲刷了月余才干净,即便在后世过去许多年家家户户在做饭放盐时都会再次感慨讨论上一二。 只是私盐案还没有水落石出,晏平长公主死于渭州的消息震惊天下,宣德帝悲痛不已亲自去渭州接了长公主的尸身回京,并亲自为其守灵。 最后这桩贩卖私盐案便也不了了之,没想到过了十一年这件旧案能被再次重提。 沈雁回知道如果她无法解释清事情原委,那么即便有县主的身份也会喜提九族消消乐。 她郑重且完全坦白道“崔大人,我在今日之前完全不认识这个化名为赵来喜的人,白日里我在成安伯府门前编造的那一番话也全都是假的,我确实不认识他,只是为了自己和族中的妹妹自保才说与他相识编排了他的身世和喜好,他是不是清水镇人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没有在清水镇见过他” “若崔大人不信可以派人去清水镇去查,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崔正德审视着她,道“清水镇那边本官已经派了人过去查,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县主”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若真如县主所说与他素昧相识,今日此举只为自保,那他又为何要加害与县主” “县主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雁回一脸的惶恐,六神无主地搅着手帕没有了方才的稳重,道“我也不知,我初入上京不过半年光景,若说得罪人也只有那日拒了五公主而惹她不快,但五公主这样的身份也定然不会同我计较” “崔大人,会不会有什么人故意想陷害我,从而自我身上牟利” 她在试探,试探崔正德是否也知晓她身上的秘密。 崔正德面不改色,伸手把白色的布再次拉好,遮盖掉了刘大海那张脸。 “县主莫要恐慌,此案本官一定彻查到底,介时若真如县主所说那本官自然会揪出背后的宵小之辈还县主一个安宁” “如此便有劳崔大人上心了”她感激道。 崔正德闻言一笑,给人一种老实人闷坏的感觉,还不如不笑,他道“来人,把县主带下去” 沈雁回以为可能会在厢房住下,没想到会崔正德会直接让人把她关进大牢,望着眼前的木栏她无奈一笑,这牢饭倒是先吃上了。 牢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微弱的烛火摇曳,除了狱卒偶尔巡逻时配剑发出的叮咚声之外安静的可怕。 好在牢房最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窗,透过那扇极小的窗能看到皎洁的光辉洒落。 沈雁回靠墙而坐,冰凉的墙壁贴在后背一股寒意升起却使她更加清醒,她在想今日这一局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明面上与她有过恩怨的除了五公主梁玉拂便是工部侍郎的独女许蝉衣。 后者不过三品臣女,断然没有手腕操纵这么大的事情。 若是前者那背后之人必定是三皇子梁泽初,可三皇子刚愎自用又十分自大且自傲,从平常的言行举止和百姓口口相传中,他一直对梁玉镜手握兵马这件事格外介意。 她知道梁玉拂亲近示好都是为了她身上那批粮草的秘密,梁泽初需要把这些占为己有以便在日后的夺嫡中增强砝码以此来对抗梁玉镜。 他或许会是幕后主使,这一出如果真的是他所图不过是为了让她在穷途末路之时做一个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英雄,让她倾心亦或者拿背后的秘密来交换。 真是这样也不难办,左右她也当真不知道那批粮草的秘密,到时候拖延着梁玉镜或者谢聿来救即可。 不知是哪里吹过来的一阵风,阴恻恻的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臂,在昏暗的光线下从满是杂草的地上找到一根小木棍在墙面上刻下一道痕迹。 墙灰扑簌簌的落下,沈雁回的面容隐在昏暗的牢中,清瘦的背影被黑暗吞噬,她在心中默念,樱桃,可千万要快一些。 当第七道印子刻下时,牢房外终于传来了人群走动的声音,沈雁回静静地坐在原地心中盘算着来的人会是谁。 直到崔正德那张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她才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崔大人” 刑房内,崔正德站在桌子后面,他侧着身把手中的信丢在桌子上,沉声道“县主过目” 沈雁回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忍着不适上前一步把信拿在手中,越往下看心越惊,看到最后整个人宛若被一桶冰水从上而下浇灌,寒在了骨子里。 她拿着信的手有些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赵来喜,不,刘大海绝对不是我的邻居!” 一旁候着的侍卫上前,声音冷硬毫无情绪波动“属下和几个弟兄亲自去了清水镇,如县主所说刘大海化名赵来喜,却曾在此地生活过” “街坊邻里都指证,刘大海生前孟浪好男风不知礼义廉耻,好赌且时常殴打自己的母亲,而王氏已于三个月前因痨病去死,属下开了王氏的棺又找仵作验明确实死于痨病” 他看向沈雁回“在王氏的家中,我们还搜查到了她与县主来往的证据” 沈雁回稳住心神,死死地看着他“什么证据?!” 一个她凭空编纂出来的人,又是谁把这一切落实。 他又自胸口掏出一封信和几件珠钗,她上前一步抢过信,信上是个个硕大而熟悉的字体,赫然就是她的字,但信中的内容绝对不是出自她手。 她又看向另外几件珠钗,认出这几件就是当日为了还清梁玉镜的六百两而命令樱桃去当掉的首饰,那日樱桃说这些首饰被柳牧也抢了去,又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清水镇一个她所编造的人家中。 “县主去信,信中是感激王氏之前的照顾特此送来一些银钱和首饰,信属下已找人验过确定就是县主的笔墨无疑,银钱则是被刘大海拿去赌钱,输光了后又把首饰拿去变卖,当铺中皆记录在册”

“当铺伙计根据画像指证那日来当铺典当的就是赵来喜的脸” 男人一句句话宛若一道道惊雷在沈雁回心中搅起千层巨浪,她只觉得冷,这是一种从四肢百骸里透露出来的阴寒。 她站在原地却又觉得在背后总有阴恻恻的眼眸在盯着,她忍不住脊背发寒,浑身汗毛直立,自穿越到这里以来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害怕。 记忆中邻居那一张张和蔼可亲的脸逐渐变得扭曲诡异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到底是不是她记忆错乱。 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沈雁回就立马清醒,她知道这是一张专门为她准备的天罗地网。 不管今日赵来喜诬陷成功与否,她都避不可避,退不可退。 崔正德垂着眸,问她“县主可有要说的” 不等沈雁回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下官没有记错,县主便也是在宣德二十一年间走丢” 宣德二十一年,先有私盐一案震惊朝野,后有晏平长公主遇刺身亡四国皆惊,还有她的走丢全都发生在这一年。 不合时宜的她的脑海里蓦然出现谢聿那张脸,想起他说“沈夫人与我母亲是旧友”想起一件被她忘记的重要信息。 沈雁回抬眸,福至心灵,她猜测到了一个她甚至都不敢细想的事情。 她压下心头的巨浪,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回道“玉宁确实是宣德二十一年回京途中遇见山匪与侍卫走丢这才流落在外许多年” 崔正德不明所以的一笑,随后他敛住了神色,整个人看起来极有压迫感仿佛任何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本官不是傻子,如此多的破绽全都指向县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雁回道“多谢崔大人愿意相信玉宁” 他坐下“可本官依旧要审”他的眼神慢慢扫过挂在墙上的刑具,她的目光跟随着,只见那些刑具之上暗沉的殷红的斑斑驳驳的血迹晕染,个个触目惊心。 “玉宁确实不认识刘大海,我身边的刘妈妈和我的婢女樱桃都可以作证” 话落,崔正德惊堂木一拍,骇人的响声在刑房内回荡,他呵斥道“沈雁回,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狡辩,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好好同你说你不听,来人” 他大声道“上刑!” 沈雁回猛然抬头只见方才还算柔和的面庞蓦然开始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胳膊忽然被人强硬的架住,不由分说的扯着她就要往中间的那根长椅上放,摆明了是要对她用刑。 她挣扎着“我是天子御赐玉宁县主,崔正德你敢!” 崔正德冷笑一声“本官有什么不敢,廷尉府直属陛下,今日便是皇子来了本官也敢!” 沈雁回被两人押着死死地按在了长凳之上,一左一右各有男人手持长板作势就要打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她大吼“长公主死因有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牢房里回荡着她不顾一切的吼声,四周空旷只有她尖锐的声音划破黑夜印在每一个人心头。 崔正德上前两步蹲下,目光平视着沈雁回,黝黑的眼眸中宛若一湖可以吞噬一切的死水,他道“陛下,已经等您多时了” 34. 第 34 章 夜枭振翅划破暗夜长空,廊檐下风铃轻摇,伴随着打更人一声声高呼,梁玉镜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出门。 “长姐,万不可冲动!” 梁泽尘拦在她身前,儒雅的脸上此时十分凝重,他赶忙道“玉宁牵扯贩卖私盐一案,不是你我可以插手的” “我知长姐心系玉宁,可此事牵连甚广,若想救出玉宁还需从长计议” 他字字恳切,希望可以劝诫住梁玉镜一定要冷静。 梁玉镜的侧脸隐在烛火之下,她眼眸沉沉,审视打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的梁泽尘,满身的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她道“她进去七日,你为何不早早送信与我” 那日她们分别,梁玉镜去了郊外的军营,军营中传信抓到了一个试图往外传递消息的奸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假装去军营巡视,降低暗中奸细的防备设了个局才把人给拿下。 只是还未审,那些人便已服毒自尽。 赶回城内就听见了沈雁回被关进廷尉府的事情,好在私盐案牵连甚广,她又算是半个皇室中人所以消息被压了下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沈雁回入了廷尉府这件事。 梁泽尘反问“长姐难道看不明白这背后的波诡云谲吗”身为皇子永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事情他不能做。 “长姐觉得这件事当真是冲着玉宁来的吗?”他再次反问。 “私盐一案牵连的不仅仅只是空虚的国库,它背后牵扯的还有姑姑的死因,这才是父皇的心头大忌” 梁泽尘语气越发沉重“姑姑当年死于渭州,长姐以为父皇从未对姑姑的死因起疑吗” 梁玉镜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姑姑去世那年她只有十二岁远在千里之外的定州,得到消息以后姑姑早已下葬,致死她都未曾见姑姑最后一面。 南周的刺客在大梁境内堂而皇之的刺杀一国公主,乍一看两国即将开战南周使这些阴私手段虽上不得台面但足以让大梁重创。 可仔细琢磨便又觉得这其中漏洞百出,那么多刺客是怎么瞒过大梁的探子又是怎么知晓长公主的行踪,轻而易举的就把人杀死在渭州。 梁泽尘见她稍微冷静下来之后,紧接着又缓缓道来一则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宣德二十一年,两国交战,姑姑曾托沈夫人在大梁境内筹集粮草,也就是那一年沈夫人把年仅六岁的沈雁回交给姑姑,望她几日后回京时顺道也把沈雁回带回成安伯府” “姑姑到底怎么死的,又是死于谁手,普天之下也唯有她一人知晓” “长姐”他表情动容想说些什么,可身在他这个位置有些话有些事注定不能说也不能做。 末了,他哀哀低叹一声,夹杂着苦涩“你我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 秋瑟的夜风徐徐吹过,白日里高大宏伟的宫墙此刻竟显得十分狰狞,宛若一头假寐栖息的兽正暗中窥探着踏入皇城的人。 沈雁回依旧是被王元享领着一步一步朝着养心殿而去。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宫,一次受封风光无限,一次受赏惹人艳羡,而这次,她抬头看着昏暗的夜色下养心殿三个字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个疑问。 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县主,请吧”王元享道。 沈雁回瞧着那扇已经被推开的门,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明亮,十分清晰的映照出明黄色书案背后那一抹佝偻的身影,宣德帝伏在案上嗓音里是压抑着的咳嗽声,喉咙中呼哧呼哧要断不断喘息声仿佛一张扩大而又再次缩小的网,听的人异常难受。 她连忙跪下行礼“玉宁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德帝梁以珩依旧认真地批阅着手下奏折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也好似没有注意她的到来。 沈雁回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丝丝缕缕的凉意席卷,她冷的想打哆嗦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烛火细微的刺啦声,不知过了多久宣德帝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跪在正中央的沈雁回。 一旁的王元享十分有眼色的递过来一张微湿手帕,供这位年迈的帝王擦拭手中的点点墨痕。 “这么晚了,玉宁入宫有何事”宣德帝这么问。 沈雁回不信他不知道近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她斟酌着回“玉宁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心中震惊不已特来告知陛下” 宣德帝波澜不惊,他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姿态放松的靠着,嘴角甚至还擒着淡淡的笑意,他道“何事惹得玉宁如此烦心,说来与朕听听” 他好似一个十分有耐心的倾听者,话语间并未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十分平和,平和的不像一位帝王,但是沈雁回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她依旧恭敬。 “这”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微微扫过站在一旁的王元享,意思不言而喻。 宣德帝哼笑一声,伴随着短暂的咳嗽声,道“无碍,你且说” 沈雁回再次把额头贴在地面上,话语中染上了丝丝恐惧,道“陛下,玉宁觉得长公主殿下死因有疑” 话落,养心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元享率先变了脸色,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宣德帝的脸,立马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宣德帝眸光微变,和蔼的神情不再,转而是一副极度冰冷的脸色,他声音沉沉带着帝王的威压,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龙有逆鳞,而他的逆鳞就是晏平长公主。 沈雁回心头一窒,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轻视,即便这位帝王已然年迈,苍老病重的好似下一秒就要薨逝。 她道“玉宁绝不敢拿此事来诓骗陛下” “前几天玉宁在府外被一登徒子给缠上,好一番纠缠才把人给打发走,过后没多久廷尉府崔大人找上了我,并告诉我这个男子就是十一年前贩卖私盐一案中的重要人物,我把实情全盘托出告诉了崔大人,而后在牢中我便回忆起一桩陈年旧事” 这一番话除了最后一句外,全是真的。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情,但她猜测长公主的死因绝非表面上只是死于南周刺客的手中。 为何这一切都偏偏发生在同一年,为何她的身上会有那批粮草的下落,暗中之人又为何只是把目光定死在她的身上,而非白符。 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若当年她真的只是 在回京途中遇见山匪,侥幸活命后刘妈妈为何不直接带着她去上京寻亲,反而隐姓埋名蜗居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里面不肯踏出一步。 若这一切都只是猜测,那么谢聿的出现更让她确定自己猜想并非是臆想,酒楼之内言语之间多方试探,所求为何。 更让她深感疑惑的是,六岁之前的记忆全然没有,这本就不符合常理,人在受到极大的惊吓过后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从而会引起失忆忘记那段记忆。 所以她大胆的想,或许长公主去世那一天她是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证人,只不过在如此大的惊吓过后她失忆了,甚至失去了六岁之前的全部记忆。 沈雁回脑海里又浮现起崔正德那张脸,波澜不惊的漆黑眼眸中好似向她透露着一个又一个她所不知道的真相。 宣德帝道“说” 她不敢抬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继续道“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看见了长公主,看见了殿下被一群人围着她的身上全都是血,那些人不停地拿剑刺向她,我仿佛听见长公主在喊那人的名字,同他们说着什么,梦里我拼了命的想要去救长公主但殿下只是把我藏在了柜子里,让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全都是哽咽,她哭着,言语里都透露着巨大的悲伤“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没有这段记忆,但我知道这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发生的,我甚至都能感受到溅在身上的血是那样温热” 沈雁回有些语无伦次“我,这是真的,我想起来了一部分,长公主认识杀她的人,他们绝对不是南周刺客,我,陛下,陛下您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宣德帝目光微微涣散,浑浊的眼眸中渐渐蕴上水气,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他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再次低喃“长姐,你会不会痛” 没人回答他的话,只有窗外吹起的风搅动着轻薄的帘帐。 沈雁回眼睛盛满泪,心里却十分清明,这些话当然都是假的,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可好在这些剧情在往常看到过的和电视剧里非常多,她借鉴一二稍微润色便有了这么一场‘梦’。 这些话也向宣德帝透露出一个信息,长公主认识刺杀她的人,既然认识就不可能是南周的刺客,若想弄清楚长公主真正的死因,只能她活着。 只有她活着,才能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拼凑出当年事情发生的全部真相,当然她也在赌,赌她的猜想是否正确。 “玉宁愿为陛下分忧,查出长公主真正的死因,以此来慰藉长公主在天之灵” 宣德帝从悲痛中回过了神,他看着沈雁回一双浑浊的眼让人猜不透分毫,他说“玉宁有心了” 沈雁回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并没有直接否定或者同意,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宣德帝扶着桌案站起身,王元享立马站起身半弯着腰,恭敬的搀扶着他慢慢地走到了墙边挂着的画像前,干枯瘦弱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副画。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朕知晓了,你回去吧” 回去? 沈雁回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呢,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抬头回看过去正巧对视上崔正德那张国字脸。 他道“县主,请吧” 35. 第 35 章 宣德帝抽回自己搭在王元享小臂上的手,随意地挥了挥让他退下,王元享不敢迟疑,立马恭顺地弯下腰一步一步后退着离开了养心殿。 待人全都走后,明黄色的纱帐后一双玉白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宣德帝有些摇晃的身躯。 “舅舅当心” 宣德帝眼神依旧放在那张微微泛黄的画卷上,他安抚地拍了拍谢聿的手,道“朕无碍,无碍” 谢聿低垂眉眼,同样看向了那幅画,画中女子是那样肆意潇洒,一杆红缨枪握在手中好似神女从天而降。 “时安” 宣德帝忽然喊他,谢聿应了一声“嗯” 下一瞬,谢聿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极重的力量紧紧握着,好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悲愤通过这种方式发泄。 他不说话,默默地承受着。 过了很久,宣德帝才陡然放松了全部的力气,可那双眼中的恨意和杀意不减分毫,他咬牙切齿道“一定,一定要给你母亲报仇!” “那些人杀了她,他们该死他们竟然杀了她!!!” 他怒吼着像一头迟暮的雄狮,低声嘶哑着不甘“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可他已经老了,他为了大梁殚精竭虑,身体由内枯竭,早已经没有了可以对抗的资本,他不甘,他不甘呐。 若是上天再给他五年,不,三年若是再给他三年的时间,他一定可以杀掉那些人为他的阿姐报仇雪恨! 深深的不甘和痛苦使他的脸都扭曲狰狞了起来。 他疯狂地咳嗽着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一样,谢聿立马从袖子中掏出白玉瓶倒出一颗药丸放入他的口中。 “舅舅放心,我一定会给母亲报仇”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也放在了宣德帝的后颈之上,一个用力原先还悲愤交加的人,立马陷入了昏睡。 重九从暗中走出抱起宣德帝把人放在了内间的床上。 一室寂静只有谢聿孤零的背影坐在光滑的台阶之上,白色的广袖铺散更添几分寂寥,他的身侧那副画静静挂着,就好似他的母亲依旧活着依旧陪在他身旁。 重九行至身后,问“主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还不等谢聿回答,养心殿外便传来了梁玉镜的声音,她喊着要见陛下,王元享为难的声音连同她的一起传入室内。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的来到门旁,隔着雕镂繁琐的窗,他开口道“人在廷尉府,殿下自便” 门外的梁玉镜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谢聿会出现在这里,她缄默半晌,问“她都知道了?” “不知道”他答。 “真话吗” 谢聿道“殿下与其问我,不如直接问她” 梁玉镜不蠢,这一局不管背后主使是谁,目的是什么,全都徒劳为旁人做了嫁衣,沈雁回能出现在这里必然说出了父皇想要答案,亦或者交换。 她当真记起了一切吗? “我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崔大人不是也听见了吗” 地牢内沈雁回安静地靠坐在墙角,栏杆外站着一身藏青色衣服的崔正德。 崔正德表情不变“不论是私盐一案,还是长公主遇刺一案都归廷尉府管,本官有义务也有责任找出背后的凶手,以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是吗?” 沈雁回淡笑一声侧头看他“崔大人当真是恪尽职守” 这个老狐狸,看着堂堂正正言辞之间都是为了查案,可很显然他一定也知道些什么,不然先前在刑房之中百般暗示又是为了什么。 他是谁的人呢,宣德帝,柳丞相亦或者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鱼。 沈雁回突然有些感慨就算身为皇帝执掌一国,可始终拿这些心思各异的人没有一点办法,上京中世家盘亘交错百官暗厢勾结,也不知道他每天躺在床上怎么睡得着。 崔正德突然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几块早已凉透的糕点用手帕包裹着通过空隙放在了牢房内。 他说道“昔年本官受过你母亲的一饭之恩,先前的提点和这些糕点算是报答,此后怎样,本官依会按照律法” 说完这些他站起身离开了地牢。 周围再次恢复的安静,沈雁回虽然很饿却没有去动那些糕点,只是静静地盯着,黑暗中悉悉索索的老鼠从暗中爬了出来,慢慢靠近散发着香甜的糕点。 进食的咀嚼声在牢中是那样清晰,只是没过多久原先还闷头吃的老鼠突然抽搐了两下倒在了地上,没有了一丝生机。 沈雁回心头一跳,她的目光慢慢地看向北方,看向权势的最中心。 她已经给了宣德帝想要的答案,这份糕点不可能来自他的指示。 看似规矩森严的皇宫其实才是最漏风的地方,一旦说出那个猜想背后的人势必会想办法要了她的命。 可她若不说,宣德帝也会要了她的命。 原来一开始她就全想错了,她以为手握粮草的秘密就可以暂时在上京的局势中保全自己,可没想到宣德帝从始至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并非觊觎皇位的心怀不轨者。 他早就知道长公主死因有疑,也知道她是唯一在那场刺杀中活下来的人,她这枚棋子早已经被他牢牢拿在手中,只为等待一个时机。 虽然养心殿她说忘记了,只梦中回忆起一部分,可又有谁会让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匕首悬挂在自己的头顶。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苦笑出声,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如此沉重的秘密再次压在她的肩头。 她真的很想大骂一句,明明是无脑玛丽苏文,怎么到她这里画风全都变了,女主挖的坑补不上的逻辑漏洞,蝴蝶效应之下的巨大变故都让她一个人承担了。 狗作者,要是哪天她能回到现代一定怒喷一万字! 思绪乱飞间,地牢内再次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还不等她站起来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牢房外。 “将军”沈雁回有些诧异低低道“将军怎么在这” 梁玉镜的眼神在触及她的一瞬间平和了不少,还好,只是外表看着狼狈了些,身上也没有血迹,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道“我来接你出去” 沈雁回闻言立马站起身,上前几步一把攥住她的手,颤颤巍巍道“我,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她小声呜咽着,像一只恐 惧又委屈的猫儿“将军,我好害怕” “别怕,我带你回家” 梁玉镜灼热的手抚在她冰凉的手掌上,沈雁回不由自主的想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放进她布满的厚茧的掌心。 这份温热,让她很安心。 一旁的狱卒十分有眼色的打开了牢房的锁,梁玉镜大步走了进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顺势牵起沈雁回冰凉的手,再次说道“我送你回去” “可是” 沈雁回犹豫不决道“我若是就这样跟着将军走了,陛下会责怪将军吗?” 牵扯到私盐一案,她确实不太想连累梁玉镜,归根结底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登上皇位,她希望那个人是梁泽尘。 若此时贸然回去,宣德帝迁怒,四皇子一党被循着错处打压,这个局面实在不是她想看到的。 “陛下已然知晓,你且安心” 她能出去只是早晚的事情,这一点她很清楚,只是没想到梁玉镜会是第一个来救她的人。 沈雁回面露感激,不知道怎么才好,只能再次握紧她的手,道“将军又救了我一次,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梁玉镜把披风上的带子再次系紧了些,道“秋夜寒凉,自己裹紧些” 来时是阴沉沉的黑夜,出来时月亮高悬皎洁的月光在地面上撒下一层清辉,隔着月色她看见了成安伯府的马车。 沈行棋站立在一旁,冲她点了点头。 他是一直在这,还是得到了消息才来的,沈雁回想,但不管是哪一种,此时此刻都让她心中盈满几分温热,她快步上前,道“叔父” 沈行棋立马回握她的手腕,眼神上上下下的扫视着,他长出一口气,仿佛老了好几岁,却依旧出言安慰着“盈盈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是盈盈不好,让叔父担心了” “别这样说”沈行棋道“咱们是一家人,你出了事家里人都很担心你” 家人这个词让沈雁回微微愣神,短暂的出神后立马反应过来,眼泪适时的滑落下来“盈盈是不是又给家中惹祸了” “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冤枉我,我说那些只是为了给自己脱身,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死,也没想到竟然给自己招了如此大的祸事” 她懊恼着眼泪成串的往下落“我自己是生是死都没有关系,可若是连累成安伯府的名声当真是死不足惜” 沈行棋道“这些叔父都已经知晓了,崔大人已经告诉我私盐一案与你无关,你说的这些跟自身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面色郑重,宽厚的手掌拍在她的肩头,说道“盈盈,人先要活着才有其他可能,名声,不过虚妄” 这番话倒是让沈雁回故作难过的眼泪停顿了下来,实在是看不出来沈行棋作为封建时代下掌权者的产物竟能说出这种话。 “好了,起风了,盈盈快去马车中喝杯热茶暖一暖身子,叔父还有几句话想同公主说” 沈雁回知趣的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外沈行棋目光灼灼的看向梁玉镜,问“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民” 36. 第 36 章 成安伯府外得到消息的廖云冉带着一大帮婢女婆子早早地站在了偏门等候,车辕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煎熬的夜色中十分清晰。 她立马往门外张望,果然看见了一身霜寒的沈行棋,自他身后是形容狼狈的沈雁回。 两人目光相撞,沈雁回率先冲她行了一礼,乖顺道“婶母” 廖云冉皮笑肉不笑的寒暄“盈盈这几日怕是吓着了,来人”话落自她身后出现了几个婢女,她又道“扶姑娘回去休息” 几个婢女上前一左一右的扶着沈雁回往她的同心苑走去。 等人走远,廖云冉这才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沈行棋,冰凉的掌心激地她一抖,焦急道“怎么冷成这样,快快,备热水!” 她厉声吩咐着,身旁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房间内沈行棋被灌下两壶热水后体温也渐渐回升,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廖云冉的肩头,带着几分愧疚道“让你担心了” 廖云冉半是担忧半是嗔怪“你还同我见外不成”末了话锋一转问“前几天我问你你怎么都不肯说,现下盈盈也平安归家,可以说给我听了吧” 这几天可真是把她给吓死了,好端端的怎么和廷尉府牵扯上了,即便她为深闺妇人也知道廷尉府的名号。 直隶于天子麾下,只听一人号令。 廷尉府的人抓走了沈雁回换言之不就是那位下得令,即便没有直言也基本等同于默许,这对成安伯府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短短几日她就已经想过无数可能,若不是沈行棋下了死令不许知道的人捅到老太太面前,她早就去找沈老夫人商量。 沈行棋听完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眼神一扫,屋内伺候的妈妈和婢女都十分有眼见的退下。 等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时,他才幽幽道“前几日在府前满口胡言的男人是当年私盐一案中的重要人物,他死了” “什么!” 廖云冉惊的立马站起身,察觉失态后又立马压低声音“私盐案,这...这可是陛下的心头大忌” 昔年私盐一案,死的人何止百数,心思百转间她也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心跳陡然加快,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道“盈盈言之凿凿的说与他相识,若他死了,那盈盈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立马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忐忑地问道“陛下呢,陛下是否知晓此事” 沈行棋苦涩一笑“你说呢” 话罢,廖云冉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此刻她只觉得一桶凉水兜头浇下,全身冰凉,如果他们跟私盐一案有了牵扯,那么现在所拥有的爵位,地位,金钱,权利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不,或许不复存在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沈行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拉过她的手,出言安抚着“绾绾别急,既然盈盈可以安全出来就证明陛下不会拿此事对咱们开刀,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廖云冉茫然地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明珠该怎么办,我的瑞承和嘉柏又该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片刻后,她突然清明,一边抓住沈行棋的手,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略微扭曲了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疯癫迫切开口道“思翰,咱们把盈盈送走吧,送的越远越好,不,不仅如此,最好把她从族谱上除名,若真有些什么也跟咱们无关” 沈行棋似是没懂这句话,他皱着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马拒绝“不可,大哥不日便要归家若此时照你所说,待大哥归家我又怎么向他交代” “你知道的,这个爵位是大哥的,我占了这个爵位本就无言面对大哥,若此刻再弃盈盈于不顾,我做不到,绾绾,我做不到” “没关系的,我们把她送去江南,送去我外祖家,我会休书一封告知一定好好对她,我不会让她吃苦受罪,这件事我可以当这个恶人,我可以出面做” 沈行棋依旧拒绝“此事不可,莫要再提” 廖云冉的面庞陡然悲愤“那我们的明珠怎么办,她早已到了相看的年纪我好不容易找上永宁伯府,结果却因为她沈雁回不了了之” “好,我不怪她缘分一事本就强求不来,可是瑞承呢,他苦读这么多年如今却要为了她一个人而断送十几年的辛苦,就连嘉柏的前程都可以因为她一个人而不顾吗?!” 她情绪十分激动,整个人昂扬又尖锐,仿佛下一秒就要压抑不住心头的癫狂。 沈行棋立马快步上前把她搂入怀中,掌心轻拍着她的背,一声又一声的安抚着“绾绾冷静下来,有我在呢,绾绾,冷静下来,会没事的” 一句句话仿佛砸在了廖云冉的心头,她浑身抖动了一下,眼神无助又崩溃,她带着哭腔道“我,我,我控制不住,我,我” “我知道,我明白”沈行棋话语中满是小心温柔,心却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我们都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他眸光沉沉,透过窗棂看向了同心苑的方向。 同心苑内沈雁回被婢女伺候着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桌子上也摆满了她平常爱吃的菜肴,丝丝缕缕的热气蒸腾,莫名让人心安。 她问一旁的婢女“樱桃呢” 婢女答“樱桃姐姐说她这两日不舒服,现下应该在屋内躺着呢” 沈雁回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婢女知道三姑娘用膳时不喜欢有人伺候,于是行了一礼,抬脚走出了屋内。 等人走远,一个人影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不等沈雁回惊讶出声,下一秒就看见了樱桃那张略带肉感的脸。 她立马站起身走到樱桃身前“这几日可有事情发生?” 樱桃稳住身体,回“自从姑娘被关进地牢后我就一直在地牢外的树上守着,这七日我杀了五波想要夜潜地牢的刺客” 果然如此,沈雁回心中暗想。 “可知是谁指示他们杀我?” 樱桃摇头“问不出来,这些人全都是死士还不等我杀,他们全都服毒自尽,问不出来什么” “倒是姑娘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雁回淡淡地叹口气,把自己这几日遇见的事情和自己心中猜想全盘托出,末了她说“以后咱们再也没有安生日子了” 陛下假模假样让 她去查长公主死因,暗中的人铁了心要把她除掉,若非她身边有樱桃怕是早已死了八百回了。 樱桃不解“若陛下早已知晓是谁杀了长公主,为何不直接把那人给杀了,他不是帝王吗,帝王说的话下达的旨意没人敢不听吧” 沈雁回苦笑着摇头“纵然为帝王也不可能全凭自己心意做事,站得越高责任便越大,身上的束缚和禁锢便越多” “师出有名四个字,帝王比任何人看的都重,谁又不想在史书之上青史留名,大臣不例外,帝王更不例外” 樱桃似懂非懂的点头“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若按照姑娘所说陛下要您给他个答案,姑娘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给他答案” 沈雁回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她只是个饵,至于背后之人想要钓那条鱼都是早已注定,她能做的只是负责把鱼给钓出来并且让鱼自乱阵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背后之人定然有着通天的权势,否则不可能在她随意编造了一个谎言之后立马就有人千里奔袭把谎言完全落实。 从百姓到官员,这里面需要打点的并非只有足够的银子才能办成。 想到这里,一个人影慕然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问樱桃“那日我让你把首饰当掉,你确定这盒首饰被是被柳牧也给抢走了吗?” 樱桃仔细回忆了一下,而后肯定地点头“我确定,那日一连好几个当铺都不肯收我的东西,我本想再换几家看看,然后就遇见了柳牧也身边叫霍刀的随从,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抢走了首饰,并告诉我说柳牧也要买,我本不想卖给他奈何这人不讲理,我为了拿回来一路跟着他去了醉仙楼” 回忆到这里,樱桃显然也知道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人有机可乘,她十分自责“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日我守住了这盒首饰,姑娘也不会如此被动” 沈雁回笑出了声,抬手敲在了她的发髻上,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没有那盒子首饰,也总归会有旁的东西” “那姑娘的意思,这件事是柳牧也做的吗?”樱桃问。 “不确定,但他依旧有着非常大的嫌疑” 沈雁回又道“他的身后是柳相,这个老狐狸精可比咱们想象之中更为狡猾” 不,他不仅狡猾而且极负野心,从先前宣德帝有意赐婚她和柳牧也那次就可以看出来,他想要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丞相。 梁泽初是他的亲外孙,他们之间血脉相连,若有朝一日梁泽初登上皇位,他便摇身一变成为更为尊贵的国舅。 更为大胆的猜测一下,若他想更上一步谁才是最大的阻碍。 沈雁回心中已打定主意,她要亲自去渭州一趟,一则是为了履行自己作为饵的职责,二则是为了自己,她也想知道如果故地重游自己是否能想起来。 要是能想起来,在这场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便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 思及此,她对着樱桃说“你收拾些东西咱们要去一趟渭州” “渭州?” “没错”沈雁回眼神坚定带着几丝戏谑“咱们抓鱼去” 37. 第 37 章 天际昏沉,日渐升起的太阳把天空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沉,当晨曦第一缕金光刺破天幕时成安伯府的暗门从里被人打开。 沈雁回一身白衣,天青色的帷帽从上至下把人包裹起来。 暗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早地停在了门外,她快步上前给了车夫一锭银子随后钻入了马车内,而樱桃已经先行一步在郊外等着。 渭州靠水,天下第一大江的沧澜江横亘,若想去渭州只能走水路。 距离上京最近的水路便是在东洲和清州的交界处江宁县的码头,所以沈雁回打算先做马车到江宁县乘船走水路去渭州。 京郊外茶摊上樱桃早早地等在了哪里,她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遮隐了大半面容。 大道寂静,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车辕压地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沈雁回推开了马车后方的门樱桃一个闪身躲进了马车内,两天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第三日的中午到达了江宁县的码头。 江宁县地处两州交界,因此水上贸易很是发达,一眼望去平静无波的江面上船只如点点星光铺洒开来。 一阵风过,微凉的风中中萦绕淡淡水气,沈雁回不自觉地深呼吸一口顿觉这两日的疲劳都散去不少。 她坐在路旁的馄饨摊上要了三碗馄饨,一边吃着一边等樱桃的消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樱桃便从人群中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 她微微昂头,示意“你回来的正好,现在馄饨也不烫了,赶快吃吧” 这两天她们都是窝在马车里吃点心和干粮,好不容易有一口热乎的樱桃赶忙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两碗下肚,她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说道“姑娘我都打听清楚了,若我们想去渭州只能跟货船一起去” “渭州不比其他的水路,越往渭州便越靠近沧澜江,沧澜江广袤无垠一般的船压根不敢往那里去,只有送货的大货船才敢进” “不过姑娘放心,这里的货船为了可以多赚点钱,下面放货上面通常都会有客房,只不过十两银子一个人确实有点贵了” 沈雁回点头,道“没事,只要等安全到渭州多花点也没什么”她站起身“你若是吃好了咱们就走吧,到了船上也好躺下歇一会” 樱桃应声,站起身领着她一路朝前来到了先前自己打听可以到渭州的船前面排起了队。 交了钱,船上的伙计领着他们来到了二楼,房间不算大胜在干净整洁,沈雁回二话不说往床上一趟顿觉身心舒畅。 她舒服的喟叹一声“我的老腰啊” “你还站在我房间干嘛,快点去你的房间里躺一会,放松放松” 樱桃摇头,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我不累,这里人多眼杂我守着姑娘” 沈雁回无奈一笑,她往里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一旁的空位,道“来,躺着” 两个人并排躺在不算宽大的木板床,头顶是灰色的帐,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长久的安静中沈雁回逐渐闭上了眼睛。 她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响起惊醒了她,沈雁回猛然睁开眼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身旁的樱桃更是直接坐起了身子快步朝着房门外走去。 她也连忙跟上,出了房门来到了二层的甲板之上往下看去船上的伙计都在忙碌着,而脚下原本平稳的船也开始微微摇晃了起来。 她喃喃道“原来是开船了” 樱桃是第一次坐船十分新奇的左右张望,她瞧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时被迷了眼,连身旁的沈雁回什么时候吐了都不知道。 “呕...呕...” 沈雁回干哕着吐了两口酸水,原本还算清明的脑袋此刻也开始昏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眩晕起来,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难受。 她伸手用力抓住了樱桃的胳膊,十分艰难的说道“樱,樱桃,我晕船,你快,快...哕...扶我进去...哕...哕” 樱桃这才发现了她的异样立马揽住她的腰身,扶着她回到了房间里。 “姑娘你怎么了,快喝点水压一压” 说着她拎起桌子上的水壶到了一杯水递到沈雁回的唇边,沈雁回晕晕沉沉的喝了一口,下一秒又立马呕吐了出来。 红润的面庞在一次次的呕吐下也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姑娘等着,我下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治疗晕船的法子”她快步朝外跑去,最后还不忘大声叮嘱“我马上就回来” 沈雁回没想到这具身体竟然晕船,真是大意了,她站起身踉跄地走向床边坐了下去然后把头靠在了床沿上,有了固定的东西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樱桃很快去而复返,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说道“这是我找船上伙计买的治疗晕船的药,我已经喝过了没有毒,姑娘快喝” 她很想说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可头实在是太晕,樱桃也没给她缓神的时间,直接上手捏着她的下巴给灌了进去。 苦涩难闻的草药下肚沈雁回更想吐了,樱桃似有所感直接用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吐出来。 她道“五两银子一碗,姑娘千万不要吐啊!” 听见这句话沈雁回硬是生生的咽了下去,这哪是药,这分明是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觉得晕眩的脑袋清明了一些,也舒服了不少,她有气无力道“你晕不晕” 樱桃眨着大大的眼睛,说“不晕,我感觉这船摇摇晃晃还挺好玩” 沈雁回伸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敷衍的呵呵两声“多久才能到渭州” “约莫十多天” 本来已经止住了吐意,一听见樱桃这么说胃里顿时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十天,估计到底地方她也就剩半条命了。 日复一日吐着吐着的生活里,货船也渐渐逼近了渭州。 樱桃从外面端来饭菜,开心的说“明个一早就能到渭州的码头了,姑娘再忍一夜” 沈雁回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蓬乱双眼无神迷离整个人比刚从廷尉府出来时更加狼狈。 她抬起眼皮往樱桃身后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没有一丝亮光。 “天黑了”她呢喃道。 “是啊”樱桃点头“姑娘再睡一会很快就到了” 话罢,沈雁回再次生无可恋的往后一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樱桃独自吃着饭,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沈雁回时不时的作呕声回响。 突然,樱桃只感觉窗外火光灼灼,一层的甲板上也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仔细听来甚至还夹杂着惨叫。 她顿感不妙,如一头夜豹般冲出门外。 只见货船旁边不知何事停了另一艘船,借着火光她甚至看到两艘船中间吊着一根绳子,身着黑衣嘴咬钢刀的男人源源不断的通过架起的绳子像倒吊的猴子一般爬了过来。 “江匪来了,快跑啊!” 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撕破黑夜,顿时惊醒了这艘船上的所有人。 房间的门陆陆续续被打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格外响亮,有的人亲眼看见这一幕之后,吓得瘫坐在地甚至都忘记了跑,可这是在船上他们又能往哪里跑。 沈雁回自然也听见这声惨叫,她心里一惊立马坐起身忍着头晕摇晃着来到了甲板上,透过嘈杂的人影缝隙她亲眼看见一把锃亮的刀砍在了男人的脊背上,血液像开了阀的水龙头喷泄而出。 这一幕宛若恶鬼索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目光扫视顿时看见了正往她走来的樱桃,两人手掌相握谁都没有说话立马回了房间。 沈雁回关上门,随后吹灭了屋内的蜡烛,霎时房间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火光清晰照出彼此凝重的脸。 樱桃说道“这几日我都往底仓去给姑娘买药那个地方十分隐蔽适合藏人,姑娘只管躲在那里,外面一切有我” 沈雁回有些不安,她道“可我们尚不知对方有多少人,你自己能对付的过来吗?” 樱桃爽朗一笑,笑中也莫名带了几分兴奋和不屑“区区江匪不足为据,姑娘放心”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藏好不去给樱桃拖后腿。 两个人趁着混乱吵闹的人群一路猫着腰往底仓里面走,下了底仓她们才发现这里已经躲了许多人,扫眼一看都是女人和孩子。 她们眨着一双不安恐惧的眼,呆呆地看着她们。 樱桃自腰间抽出软剑,道一句“姑娘别出来”说罢,她握着剑头也不回的上到了一层的甲板之上。 沈雁回只得关上那扇小小的门,老老实实地窝在里面。 “咳咳...呕呕” 她干哕了几声,随后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早知道坐船有这么多的变故,她宁愿绕远路多走一两个月也不愿意在痛苦中恐惧。 沉闷狭小的底仓内隐隐可以听见不安地啜泣,头顶的甲板之上甚至都在往下淅淅沥沥的渗着血,一滴一滴在地面上晕染开。 沈雁回忍着强烈的头晕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自 己的嘴,只能在心里不断乞讨樱桃能胜过那些江匪。 突然一阵哭喊声自上而下传来“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听音色约莫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她的哭诉像一只幼小的猫儿十分让人心疼。 底仓内不少女人皆面露不忍,但她们只是流着泪紧紧地搂住自己怀中的孩子。 沈雁回低低骂了一句,上面这个孩子可以是十三四岁,但不能是三四岁,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挪开了底仓的门走出去后又把门复位。 顺着楼梯往上走,行至门边她十分谨慎的露出一个头紧张的左右看,只见十多步远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无助的哭着。 圆圆的小脸上沾着血混合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紧紧握着自己衣角,害怕的到处张望。 沈雁回又看了看周围,随即捕捉到了樱桃的身影,她武力高强吸引了不少江匪来到她身边,好在那些人只是不断前进而后又不断倒下。 眼下正是救人的好时机,她快步跑上前又是一阵眩晕忍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胃里舒服不少,她又随意地擦擦嘴走到了小女孩身旁,伸手把她给抱了起来。 小女孩似有所感也不哭闹,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沈雁回的衣服,乖乖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抱到小人儿,沈雁回松了一口气,刚转身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握着沾血的刀一脸残忍的走了过来。 “哈哈哈,小美人儿,快到爷的怀里来,让爷好好地疼疼你” 男人猥琐的笑着,让人作呕。 事实上沈雁回也当真被他给恶心吐了,直接侧头吐了一大口酸水。 她强忍着不适,脸上挂着害怕和讨好的笑,说道“如,如果我从了你,你能不能放了她” 男人继续狞笑,道“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把爷给伺候舒服了” 沈雁回慢步上前,嗫嚅着说“我,我知道,只要你能放过她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走到了男人身前,距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男人坏笑着就要伸手去扯沈雁回的胳膊,下一秒,沈雁回猛然看向他身后。 这一反应自然被眼前的男人尽收眼底,他顿时一惊转头去看,可还不等他脑子里接收到被骗的消息,胯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痛的他来不及思考只能顺从身体的本能弯着腰双手捂着胯哀嚎出声。 沈雁回见此机会立马抱着小女孩转身就跑,她没有再去底仓,只是顺着船边一路往前。 江水波涛冰凉的水时不时卷起狠狠地拍打在船上,溅起的水把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沈雁回哆嗦着搂紧怀中的孩子,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向前。 很快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沈雁回转头一看果然是方才那个男人。 他呼吸粗重,隔着一段距离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他用钢刀指着沈雁回怒骂“吗的臭婊子,你敢踢老子,老子等会先奸后杀,这个小的也别想活!” 沈雁回退无可退身后已经是汹涌的江水,她赶忙说道“大哥消消气,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你大爷,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男人说完这句话更气了,他想跑却又因为牵扯到疼的嘶了一声,只能迈开步子走的快了些,心中的怒火早已经沸腾,他势必要把面前这个婊子大卸八块。 下一瞬,一柄带着寒光的剑,穿过翻过的江水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男人的脚边。 男人一惊,立马抬头,眼中露出不安和惊恐的神色,随后立马转身跑走了。 沈雁回顺着剑飞过来的方向往右后方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艘更加大的船驶了过来。 这艘船从上至下都点着灯笼,明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就像朦胧的灯带,又像星星坠落,离得进了些沈雁回才看清每一盏灯下都站着手握佩刀的侍卫。 而在甲板之上,两个身影玉立,其中那一抹皎洁的白极为显眼。 沈雁回敛眸不再看,她抱着怀中的小女孩又往底仓的方向跑去,视野开阔,她看见甲板之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只有樱桃黄衣染血屹立其中。 剩余的江匪像是得知了信号,统统又借着来时的绳子倒吊着往回攀逃。 樱桃冷笑一声“杀够了人就想跑,做梦!”话罢她手腕一翻,软剑被她掷出在空中快速旋转几圈而后稳稳地斩断了这一头的绳子。 绳子上的人毫无防备一个个就像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往江水里面掉,而早已经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大型鱼类早已等候多时。 惨叫声此起彼伏,樱桃眼中毫不动容,她缓步上前抽出了自己的软剑再次别回了腰间。 38. 第 38 章 江风呼啸浓郁的血腥味被吹散,暗夜之中波涛翻滚时不时卷起的水舌拍打在甲板之上带走片片血迹。 尸体横七竖八歪曲躺着,原本还算静谧的船上此刻宛若炼狱。 沈雁回把小女孩放下来,赶忙上前去查看樱桃,她把面前的人儿身子扳正手指自肩而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确认只有几道细微的刀伤后这才放心下来。 樱桃目光透过面前的人,看向不远处的小女孩,疑问道“这是谁家孩子?” “不知道,她和自己的姐姐走散了”说着沈雁回又看向甲板上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低叹一声只希望这个小孩子的家人都还活着。 上面没了声音之后,藏起来的人陆陆续续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是个什么情况,见江匪消失后激动的劫后余生地笑声和欢呼声交相辉映。 一个身穿姜黄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跑上前一把搂住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自然也认出了姐姐立马扑进了对方怀里。 “元宝,元宝,幸好幸好你没事”女子喜极而泣眼泪大颗滴落。 名为元宝的小女孩十分懂事的擦去女子脸颊上的眼泪,奶声奶气道“姐姐不哭,是一个大姐姐救了元宝,她就在那里” 女子闻言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除却一地尸体之外再无旁人。 沈雁回看着挡在身前的男人,脸上地笑都淡了几分“原是重九侍卫,真是巧竟能在这里碰见” 高大魁梧的重九不苟言笑,只道“主子有请,劳烦县主走一趟” 走一趟? 她的目光落在两艘船之间搭着的木板之上,木板能有一臂宽在江水之上起起伏伏,怎么看怎么危险。 “我晕船,怕是走不了这木板”她出言拒绝道。 重九思考一瞬,然后快速出手揽住她的腰,轻功施展几个瞬息就到达了对面。 沈雁回原本清明的脑袋被他这么一折腾又开始眩晕起来,胃里翻腾实在没忍住吐了重九一身的酸水。 她一边擦嘴一边满含歉意的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晕的难受” 重九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什么话也没说。 樱桃这时也从对面跳了过来,立马搀扶住沈雁回的胳膊,低声关切道“姑娘还好吗?” 沈雁回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县主抱恙,可需御医一看”清冽如泉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谢聿一身白衣,江风吹动他飘逸宽大的衣袖,猎猎风声中好似要飞升而去。 他完美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向一旁的重九时微不可查的露出了一丝停顿。 重九立马心领神会,拱手告退后径直往后面的房间内走去。 沈雁回闻言一笑,道“侯爷船上竟还有御医随行” 人跟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谢聿上前几步不疾不徐地坐在了小叶紫檀的太师椅上,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他伸手示意沈雁回坐下。 “最近身体抱恙,他们也不过奉命而为” 这番话说的非常有意思,奉命,奉谁的命。 沈雁回也坐在了椅子上,两人隔着茶案对视,目光相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获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低头眼神又冷了几分,柳牧也那句,一万两你的买命钱罢了,蓦然在脑海里回响。 会是巧合吗,她前脚刚跟宣德帝构建了一个梦,没有丝毫准备和通知就来了渭州,谢聿也在此,并且还是和江匪一前一后的出现。 这其中的深意,她不难不多想。 她虚伪的关心道“侯爷哪里不舒服,现下可好些了?” “劳烦县主关怀,已无大碍”他道。 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沈雁回并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干笑着扯的脸皮生疼。 谢聿像是没发现她的异样,行云流水般地自顾自沏茶,他本就生的谪仙模样,做这些动作时广袖翻转更是仙的让人不敢肖想。 他把白玉盏往前推了推,缓缓道“上次的君山魁县主喝不惯,不知铁观音能否入得县主青眼” 沈雁回温柔一笑并没有去端起那盏茶,她面色有些苍白,放虚了声音说“实不相瞒,我此行有些晕船,怕是品不出来什么滋味” “此番好茶,侯爷一人享用吧” 谢聿没有抬头,拿过一旁的锦帕仔细地擦着手,说“七贤阁内匆匆一别,还未有机会再同县主叙旧,而今渭州船上相逢自是要清茶谈话一番” “我与侯爷天壤之别,怕当不好这朵解语花” “怎会”他轻笑,眼神却冷然“我与县主都有共同的目标,彼此就如同现下得处境,我们是一艘船上的人” 沈雁回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试图从他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寻自己想要的信息,可他始终淡然如一朵高岭之花自然端坐,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刚想说话一股作呕的感觉猛冲上脑门,身体条件反射朝着一旁再次吐了一口酸水。 沈雁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依旧偏着头说“侯爷见谅,我实在晕的难受” “县主当真不要御医瞧瞧” “多谢侯爷好意,明早便能到渭州,这么多天下来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谢聿微微抬手一旁站着的婢女心领神会端上来一盘瓜果,婢女蹲在沈雁回身旁拿起玉盘中的葡萄就要剥皮,却被沈雁回抬手给挡了下来。 她道“不用麻烦” 婢女闻言一笑,并未多言再次后退几步站到了一旁。 几颗圆润酸甜的葡萄下肚,她顿觉整个人再次活了过来,就连绞痛的胃也舒服不少。 她缓缓说道“每次遇见侯爷都能逢凶化吉,实乃我之幸” 谢聿道“县主吉人自由天相罢了” 沈雁回目光又落回玉盘之中的石榴上,颗颗殷红的石榴被人小心地扒开,此等珍贵的东西对谢聿而言不过是常物。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是他自己,还是宣德帝呢。 她不想与虎谋皮,本意是想来渭州做一下表面功夫钓几条鱼出来,能回忆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只能顺应天命,但谢聿的出现反而让她重新有了想法。 何不借他的势,深查下去,这于她而言并不算坏事一桩,恰恰相反,有这么一位手眼通天的人在身边,比她自己单打独斗更为安全。 思及此,她压低了声音,装作试探的模样问道“侯爷来此,所行为何?” 谢聿十分坦诚,说“为我母亲报仇”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侯爷也认为刺杀晏平长公主的不是南周的刺客吗?”她又问。 “这就要看县主,梦中回忆起了多少”他说着微微顷身向前,一直以来都十分淡漠的眼眸中几丝杀机 浮现,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寒。 沈雁回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腰,故作为难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只是梦中的记忆实在太过恍惚,让我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所以我才决定来渭州一趟,故地重游说不定可以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亦有此意”谢聿道。 沈雁回脸上是尽力遮掩的恐慌,她双手紧紧攥住太师椅的扶手,再次小声说“可若我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那长公主便真的死因有疑,介时陛下...我又该如何自处” 剩下的话她没再多说,但意思却十分清楚的传达给了谢聿。 谢聿闻言突然有些琢磨不透面前的女子,第一次时他用美男计结果适得其反,他本以为面前的人足够谨慎,却又足够狡猾贪财。 后借她婢女之口向她传达粮草秘辛,她果然也如他所料是个聪明人,十分犀利地洞察了这其中的重要秘密。 秋猎刺杀,一万两是试探,试探她在得到名声地位以后是否依旧爱财,是否也戴上了虚伪的假面,但她总不会让他失望。 人一旦有了喜好,便是有了弱点。 可还未等他再次出手,便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这份大礼他又怎能不好好利用。 养心殿内一字字一句句,都再次让他出乎意料,她太聪明了,随便给一点暗示就能在众多信息中剥丝抽茧,而后给出他最为满意的答案。 可方才两人之间的谈话又让他觉得,她既聪明,却也愚笨,这种从她脸上和身上所表达出来的愚笨实在格格不入。 谢聿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审视一个人,他幽幽地说道“初遇时县主身怀大义不畏生死舍身相救,足以证明其心胸气魄,可现下说这番话倒真让我有些琢磨不透了” 沈雁回听完他的话,实在很想给他一个大耳瓜子,别以为拐弯抹角的骂她怕死,她就听不出来,当初若不是有樱桃百分百保驾护行,别说一万两,就是十万两她都未必答应。 她的身家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很明显这位财神爷懂她想要什么,不过一句我保你的承诺而已,对他这种人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推辞不说还想让她‘大义赴死’他怎么不去死。 沈雁回内心冷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一字一句说道“侯爷如天上月,周身自有星辰护佑,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是人,贪生怕死便是常态” “我不如侯爷不畏生死,我有牵挂自然想要活下去,可若”说着她话锋一转神态也逐渐冷了下来“我所做的事情只能为我招来杀身之祸,而我没有可以活下去的底牌,自然只能趋利避害” 谢聿微微一笑,眉宇舒朗既干净又清冽像雪山之上缓缓绽放的莲花,他说道“县主莫要误会,上次县主救了我,我既能拿出一万两作为报酬,更别提这件对我至关重要事情,我的报酬,远远超乎县主所能想到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他甚至刻意放低了声音,带着莫大的蛊惑。 沈雁回微微挑眉,脑海里都是他送来的纯金摆件,心情好了不少对他也多了几丝真情实感的笑意“那是自然,侯爷的诚意我早已见识过,当真无人企及” 有些话不必挑明,点到为止即可。 她端起茶盏,说道“愿侯爷得偿所愿” 谢聿同样回敬,道“定不让县主失望” 39. 第 39 章 渭州,刺史府。 茶水滚腾的热气袅袅升起,不消片刻却又被房间内婢女扇动蒲扇带来的风给吹散,只留一室茶香。 榻上身着蓝衣的男人闭目养神地靠着,略微肥胖的肚子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弛,红光满面的胖脸和他特意留下的山羊胡极为不搭。 粗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屈起的膝盖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两旁的婢女扇动的风偶尔吹起他的衣摆,分明是凉爽的秋夜却依旧光着脚,显然十分怕热。 房门突兀地被从外敲响,男人睁开了圆溜的眼随意挥了挥手,屋内伺候着的人全都退了下去。 下一瞬,外形瘦高皮肤黝黑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冲着榻上的男人微一拱手,说道“义父,我们的人回信,事未成,他们明日便要抵达码头” 曹无灾略感意外伸手捋了捋自己山羊胡,道“一介女子能有何本领?” 他们派出的人虽不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也总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亡命徒,怎可能连一介小女子都对付不了。 “她身旁有个武功高强的婢女,我们的人奈何不了,并且根据探子来报,昭平侯谢聿也会在明日一早同她一起到达” “昭平侯?!” 曹无灾从榻上坐直身体,眉头紧皱在一起,说“这尊大佛怎么来了” 他突然有些头痛,本来就一个沈雁回还算好办,可现下昭平侯谢聿也来了,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在的局面。 看来上面人下的令,他是完成不了了。 清瘦的男人见他不说话,再次问道“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曹无灾从榻上起身赤着脚在房间内来回走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眯着眼缓缓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毕竟是渭州不是上京,咱们好生供着就是,他若想查别的一律装不知道即可,时间一到自己便回去了” “明日一早,你随我到码头”他慢慢扯出一个略带深意地笑继续道“咱们好好地去迎迎这尊佛” 清晨时分江面上的雾霭还未完全褪去,船便已经慢慢靠近了码头。 樱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身边早已没了人,她猛地清醒过来一个跟头就从床上翻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瞬触及到窗边站着的背影时放缓了呼吸。 沈雁回转过头,含着笑看她“这一大早的是干什么?” “我还以为姑娘出事了” “放轻松,咱们在谢聿的船上,很安全” 樱桃不明所以地抓了抓头发,问“姑娘很相信昭平侯吗?” “相信谈不上,只是彼此各有所取罢了”沈雁回转身关上了窗,隔绝了徐徐吹来的风。 她脸上挂着几丝不怀好意的笑,冲着床上的人儿眨了眨眼,道“既然各有所取,这么响亮的名号不拿来用多浪费” 一直到下了船,迎面碰见走上来体型肥胖的男人,樱桃才彻底明白自家姑娘那句话到底是何意思。 “鄙人姓曹,名无灾,乃是这渭州的刺史” 面前说话的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圆圆的肚子格外显眼,一张肥大的脸上红光满面,配上他特意留下的山羊胡十分滑稽。 樱桃只见自家姑娘端起了架子,她也非常识时务的把手递了过去。 “哦,曹刺史啊”沈雁回面色倨傲道“你知道我是谁?” 曹无灾憨厚的笑了几声,谄媚道“县主仙人之姿,下榻渭州,便已是渭州之福” 沈雁回闻言脸上更为自满,她拨弄着头上的流苏,缓缓说道“我原只想来渭州散散心游玩一番,可你管辖的地界实在太乱,昨晚上本县主差点死在这里,你该当何罪” 寥寥几句间,一个自大,傲慢的县主形象被她演绎的栩栩如生。 曹无灾极为夸张地哎呦了几声,上前一步无比关切道“县主可有受惊,都怪我御下不严导致底下那些人懈怠了,这才让县主遭此横祸,幸好县主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若真出了一点差错就是把我的项上人头拿去,也实在无法弥补” 他说的言辞真切,那副关怀的模样做不得一点假,仿佛是真真实实为她庆幸。 然而下一瞬他原本弯着的腰瞬间挺直了,冷着脸吩咐朝身旁的人道“拿着俸禄不干实事,一群废物要他们何用,你去把掌管水域巡逻的人通通打二十大板,革职处置” 说罢这句话曹无灾面向沈雁回又露出讨好热切的笑,道“不知这样,县主能消气否” 这幅判若两人十分狗腿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好家伙。 沈雁回心中冷笑,她还什么都没说,姓曹的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不说,还把这一切的错归于旁人,顺便还给自己冠上了个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名声。 而他在此事当中也只不过是个无可奈何‘顺命而为’的人,当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笑面虎。 沈雁回略带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那极为不耐烦趾高气扬的模样让曹无灾身后跟着的人心头都梗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她凉凉开口道“本县主自然有陛下龙气护佑才得以无恙,只是伤了本县主到无妨,你可知这船上还有一位大人物,若是伤了他便是砍了你们九族的脑袋都算轻” 曹无灾十分识趣的追问“还请县主指点一二” 可还不等沈雁回想好用什么话来说,就听见自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她心头微动立马转过身一脸心花怒放,夹着嗓音十分甜腻的说道“侯爷~你可算下来了,我站的脚都疼死了~” 谢聿修长的眉微微一蹙,他面不改色的看向沈雁回而后又看向曹无灾,十分冷淡的说“与我何干” 沈雁回面色一僵,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面让她很是难堪,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回几分面子而后恶狠狠地瞪了一下曹无灾,道“看什么看,你是块木头吗杵在那里都不知道闪开!” 曹无灾含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戾,立马应是后退了几步,对着谢聿更为巴结奉承“原是昭平侯大驾光临实在下官之幸” 他的腰弯的极低,和他肥胖的身躯呈现出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折,明明贵为刺史,掌管一州,可现下如此做小伏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轻视三分。 一个人如果只靠谄媚和阿谀奉承又怎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的态度有很大的猫腻和问题。 沈雁回眼神流转在两人之间,她带着讽刺出声“看不出来你这儿穷乡僻壤竟还认识侯爷” 曹无灾依旧低着头笑中带着讨好“侯爷之名,大梁无人不知不晓” 她听了只是笑着点头,好,好得很,真是印证了那句话,当巧合过多时就不只是单纯的巧合了。 他又会是谁的人呢?是谁给他报的信,可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能准确无误的得知她的身份,以及她的行程。 沈雁回不得不审视面前的曹无灾,而他也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沈雁回的目光,缓缓展露出笑容“县主有何吩咐?” 她轻笑,言语之间尽显高傲“本县主累了,还不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曹无灾点头应是,随后看向谢聿,说道“若县主和侯爷不嫌弃,可随我一道入府,府内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那还等什么,走吧”沈雁回不耐烦说道。 “哎,好好好,您二位请随我来” 曹无灾快步上前走在两人的左前侧,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领路的小厮。 在他身后,沈雁回围绕着谢聿喋喋不休,尽显小女儿的痴缠和毫不掩饰的喜爱。 “侯 爷~你等等人家嘛,人家的脚都走痛了~” 谢聿挺拔的脊背微微僵硬,随后慢慢舒展,皱起眉配合她道“我说了,与我无关,若你在聒噪,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沈雁回嘟起嘴,娇羞的跺了一下脚,说“好嘛好嘛,我知道了,你可千万不要不理人家啦~” 末了她放弃缠着谢聿,反而对着曹无灾吆五喝六“喂,你站住” 曹无灾转身,说“县主有何吩咐?” 她抱起双臂,微微昂起头连眉梢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得志,道“我们此行而来可是有大事要办,你就如此敷衍我们,连顶轿子也不安排,是何居心,要是耽误了正事小心你的人头!” 谢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一言不发的看着。 曹无灾愣了一瞬,立马伸出胖胖的手掌在自己的脸上拍了几下,说“瞧瞧我这脑子,竟没有想到这一茬,该打该打” “只不过码头拥挤,这软轿都停在了码头外,劳烦县主再走几步,很快就到了” 沈雁回哼笑一声,说“这还差不多”她嫌恶的瞧了一眼曹无灾,说“若此次事能办成,陛下面前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可懂?” 曹无灾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中千回百转,嘴上倒是应的极快“能为县主和侯爷办事乃是鄙人三生修来的福气,自当尽心尽力定不会让您二位失望” 谢聿适时展露出不悦,一闪而过的情绪,瞬间被正抬起头的曹无灾看的一清二楚,他心里有了盘算并未在此多说什么。 一众人到了码头外,哪里早已停了几顶软轿。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软轿便稳稳地停在了刺史府外,沈雁回在樱桃的搀扶下出了轿子,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带嫌弃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这么小” “我等定然不能与县主和侯爷相提并论,还望您不要嫌弃才好,这一路舟车劳顿县主和侯爷便好生休息一会待到晚间还有接风宴,还请您二位一定要赏脸才是” “行了行了,废话这么多,本县主现在就要休息” 曹无灾笑着答应,挥挥手让门外等候多时的婢女上前各自领着沈雁回和谢聿往府内走。 沈雁回自入府便偷偷地观察着,府内并不算大,亭台楼阁也只能算雅致,就连落脚的厢房也只能说大方和干净。 她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曹无灾很奇怪,按理来说他这种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贪财敛财肯定是跑不掉,可是他的宅院却又丝毫没有一州之府该有的气派。 这府内的一切和他所表现出来的格格不入,有着很强的割裂感。 难不成,她看走眼了。 沈雁回招呼樱桃过来,小声问“方才可有留意谢聿在哪里?” 樱桃答“并未,好像在我们隔壁院”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现在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她休息好了再说。 日头渐渐西斜,昏黄温暖的阳光如清辉洒落,让人心头一片安宁。 谢聿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间隙看向最北边的方向,目光中罕见的带了几丝哀伤的落寞,他心情复杂的问道“那个地方,可有人再去过” 重九站在他身后,回“没有,自从长公主去世,曹无灾接手渭州重新修缮了刺史府后,那个院子便一直没有人再去过,就连曹无灾和这府内的婢女小厮也从未踏足过一步” 房间内气氛略带压抑,时隔多年,谢聿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站在距离他母亲生前最近的地方。 重九毕竟跟在谢聿身旁多年,自然知晓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刚想出声安慰忽听门外传来一道黏腻到拉丝的声音。 “侯爷~~~~” “侯爷~人家来看你啦~~~” 40. 第 40 章 重九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转而被这两句话给激的汗毛直立,他眼神复杂看向谢聿的背影,十分善解人意,说“要不要把她打发走?” 谢聿一笑,极为小的弧度,重九却察觉到自家主子心情还不错,他更加疑惑,自家主子不是最讨厌这种娇柔做作的女子吗。 怎么今儿这是转性了? 虽然心中有很多不解,但依旧走过去老老实实给门外的沈雁回打开了房门。 沈雁回在身后一众婢女的注视下只能维持自己的人设,她上前有些不悦地一把推开重九,怒斥道“一点眼力见也没有,闪开!” 说着,她自己抬脚进入房中,然后对着重九说道“你出去,还有你们”她伸手指着院中那一大半妈妈和婢女,说“都在外面候着” 沈雁回从樱桃手中拿过糕点,亲自端在手中往房间里走,樱桃十分体贴的把房门给关上。 屋内一扇扇窗大开,夕阳从窗外透进来,而谢聿君子端方换了一身青衣坐在椅子上,他的背后是柔和的光仿佛给他渡了一层浅浅的金光,似是安静太久,他不解的抬眸正巧于沈雁回略带惊艳的眼神对上。 他缓缓道“县主竟也这般看中皮囊” 沈雁回笑了笑,毫不掩饰的直接夸奖道“爱美是人之天性,欣赏美更是,侯爷当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谢聿听过很多人的夸赞,可没有一个人如此坦诚,像欣赏一件物美无瑕的物品一般欣赏自己。 他轻笑,回“县主亦天生丽质,钟灵毓秀” 沈雁回上前两步把糕点放在桌子上,朝身后的门看了一眼,蓦然提高了音量说“侯爷,这都是人家亲手为你做的糕点,你尝尝怎么样~” 谢聿心领神回,毫不留情的拒绝道“拿走!” “你就尝尝嘛,我做了好久手都烫红了一块呢~”她娇嗔道。 谢聿闻言目光扫过她完好如初的手面,沈雁回察觉到他的目光,略微压低了声音说“假的,这糕点是从我房间里拿过来的” “我说了这与我何干,我不喜欢,你拿走!” 沈雁回一跺脚,有些恼怒道“谢聿,你别不识好歹,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只能求我,若你再如此态度对我,就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门外的人听了这一句后,剩下的便是漫长的沉默,而后再有谢聿无可奈何的妥协。 人群中两两目光相对立马有人偷偷离开了小院,走向了别处。 房间内沈雁回也坐在了椅子上,拿起糕点小口小口吃着,渭州地处最南方,在吃食糕点上和上京也略有不同,味更淡,量更小,但吃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眼神扫过桌面上造型别致的方块状半透明糕点,隐约可见一两朵金银花内嵌其中,此刻已经被人吃去了几块,还剩余一些放在天青色的碟子里。 谢聿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轻声问“县主来此有何要事?” 沈雁回转过头看向他,想了想说“我来这就是想问问侯爷,曹无灾是怎样一个人,毕竟想要从他这里入手,知己知彼很重要” “没来此地见他之前,我或许会认为他是个爱民图治的人” “侯爷何出此言?”她道。 “县主久不在上京不知这大梁九州,其中数渭州最为贫瘠,渭州三面环水虽看起来是个易守不易攻的好地方,可也正因为渭州在最南边,往来皆要靠水路,而沧澜江又是天下第一大江,不知从何处来又流向何处去,江匪连年不断,光是每年治理江匪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 “一个州的营收和重心全都放在了剿匪,百姓的生活自是苦不堪言,前任刺史注重匪患反而忽略了民生,导致渭州大大小小的城县税收不上来” 谢聿继续道“曹无灾没有上任前,渭州一直以来都是大梁的一块心病,陛下为此日日忧心,后来”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略微有些沉重,随后又说“昔年我母亲来此地,就是想亲自探查渭州的困境,却不曾想突发意外,再后来就是曹无灾上任,这个人有几分真才实干,不仅把江匪治理的井井有条,就连税收也按时按量的缴纳,颇有几分能耐” 谢聿道“原以为他会是个如崔正德一般刚正不阿又有手段的人,结果却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沈雁回一听见崔正德三个字,暗戳戳的在心里问候了一番,才幽幽说道“在侯爷心中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 谢聿笑而不语,随后他又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依县主看曹无灾是不是好官?” 沈雁回托着腮,声音淡淡“他是阿谀奉承的人也好,是贪生怕死攀权富贵的人也好,只要他能保一方太平,让百姓都能吃得饱饭,在百姓心里他就是好官” “跑题了跑题了”她摆着手,把自己内心真正想听的话说了出来“我的本意呢不是想跟侯爷讨论他是不是个好官,我就是想知道,他在私人感情上有没有.....” 说到最后她嘿嘿一笑,给了谢聿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谢聿唇角的笑凝固一瞬,末了他才说“他只有一个妻子,二人琴瑟和鸣感情极好” “这样啊”沈雁回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绪慢慢飘远,一阵穿堂风过,淡雅的香蓦然萦绕在她鼻尖。 她呆愣了一瞬,而后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说“先前在船上时就闻到侯爷身上的香很是特别,想问侯爷此香可有名字?” 谢聿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随后说“可能是府内婢女洗完衣时点的熏香,若县主喜欢等回了上京可差人送去府内” 沈雁回笑着点头,道“多谢侯爷” 谢聿见她这幅模样,转而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县主今日如此作态,是为何?” “我一个飞上皇家枝头的麻雀,不这样才奇怪” “我无脑,骄纵,甚至是蛮不讲理的跋扈才符合他内心深处我的模样,我都满足他的想象了,他也只会觉得我不过如此,甚至不需要他花费太多心思” 沈雁回笑的狡黠,眼神格外灵动“我蠢一点,他便也蠢一点,这对我们的行动百利而无一害” “就是”说着她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些谢聿才又道“要麻烦侯爷多忍一忍了,都是为了最终目的的胜利,这点小小牺牲侯爷可不要吝啬才好” 谢聿听完她这一番话却又觉得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般,没有了伪装的温顺和乖巧,这样的她格外鲜活。 他展眉一笑,整个人都如春风拂面般和煦,道“县主所言甚是,只要县主不觉得反感,我并无意见” 沈雁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再卖乖,老老实实做好,极其恭顺的点点头“定不让侯爷失望” 丝竹之声断断续续,舞女婀娜柔软的腰肢伴随着小曲扭动,桃色的水袖在白皙的手腕间有力的掷出而后媚眼如丝的缓慢收回。 一颦一笑都格外撩人心弦。 重九看了一眼自己右前侧的沈雁回,只见她两眼直直,眼神死死地跟随者舞女而动,脸上更是精彩万分。 他不禁有些怪异,他们到底谁才是男子? 谢聿轻咳一声,重九连忙收回目光把头垂了下来。 沈雁回也被这一声轻咳给回了神,她有些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压住心头的激动,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聿,关怀备至道“侯爷怎么了,是不是着了风寒,要不要让御 医来把脉” 谢聿表情淡淡,没有看她,声音冷冷地回“不用” 她恨铁不成钢的哎呀了一声,站起身提起裙摆来到了谢聿身旁,不由分说的拿起他放在身侧的手,把自己的指尖搭在了他白皙的手腕上。 沈雁回装模作样的把脉,指尖不安分的在他手腕上来回滑动,任谁看了都觉得她这个动作十分出格。 曹无灾眉头微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全装作没看见,在他身旁身材微胖的妇人想要说话也被他给拦了下来。 谢聿修长的眉皱在一起,极力忍耐着,最终像是忍无可忍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薄寒的声音含着怒气“县主自重!” “我真的会把脉嘛~侯爷再让人家试试~” 场中人人眼观鼻,鼻观心全都装作没有看见。 当谢聿再一次甩开沈雁回的手,她也有了脾气,转身踢开自己身前的椅子,面色不悦地坐了下来。 曹无灾适时开口,乐呵呵的岔开话题问道“县主不妨尝一尝面前的黄鱼,今日得幸刚刚捕捞上来味道很是鲜美” 沈雁回冷哼一声“本县主什么鱼没吃过,区区一条黄鱼哪里稀奇,再鲜美又能如何还能让我吃了以后永葆容颜不成” 话落,宴厅内的渭州官员嘴角都纷纷擒上了一抹轻蔑的笑,心底都对这个上京远道而来的县主有了新的认知。 曹无灾像是早料到她是个反应,解释道“县主有所不知,黄鱼格外稀少且捕捞十分困难,这一条黄鱼足以价值不菲,平日里难得一见,我也只是” “你什么意思!”沈雁回拍桌而起,怒斥道“你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本县主!” “县主这可就误会下官了” 谢聿面色愠怒,站起身道“够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他的身上,谁都没敢说话,只有沈雁回眼眶里盈满了晶莹了泪珠,声音颤抖道“你为了他们吼我” “还不嫌丢人,滚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被谢聿如此说沈雁回面色一阵青红交杂,她崩溃的大喊“谢聿,你这么对我,到底还想不想知道长公主” “你闭嘴!”谢聿再次阴沉着脸打断了她的话,一向清冷的声音像裹着冰霜的剑“重九,县主醉了带她回去” 重九应声,上前一步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谁也不敢得罪谢聿。 沈雁回用力拍打着重九的胳膊,一边被他往外拖一边挣扎“放开我!你这个低贱的奴才你放开我!” “等我回京就让陛下下令砍了你的手!狗奴才,放开我!” 尖锐的声音渐行渐远,只剩面色各异的众人。 曹无灾略带试探问“县主方才说” 谢聿目光如刀看向了他,一字一句“说什么” 曹无灾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不敢直视他的双眸,模棱两可的说“说...说屋内有点冷,下官待会再让人送两床被子过去” 谢聿没有说话,一甩袖子离开了宴厅。 闹剧落幕,房间内全都是曹无灾的人,他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把要命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一旁身材精瘦的男人缓缓说道“义父,他们” 曹无灾抬起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反而看向了一旁的妇人,笑容柔和说“夫人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 妇人点点头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她能听的,十分识趣的被婢女搀扶着回了自己房间。 待无关紧要的人都离开后,曹无灾这才缓缓冷笑出声“他们愿意演,咱们就陪他们演” “义父的意思是?” “他们拿我当傻子,那我就当个傻子” 41. 第 41 章 檐下回廊,重九早已恭敬地站在一旁。 谢聿背着手,暗沉的光拉长他落在地上的影子,竹叶的摩挲声沙沙作响,他静静地站着目送即将消失在廊下的身影。 待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重九才问道“县主此举是否太过鲁莽,曹无灾毕竟不是蠢人” 谢聿表情变换眼神清明凌冽,他缓缓说“曹无灾不蠢,她就蠢吗” 重九迟疑道“县主在船上时同主子说的那番话难道都是假的” 一声毫无感情的笑响起,谢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重九,眼神复杂至极,他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烛火跳跃的光影在沈雁回清瘦的侧脸明灭,她勾起一个略带凉薄的笑,继续道“他心不诚,我也不算坑他” 手中的信被她放在烛火上,丝丝缕缕呛人的烟雾升腾,让她本就莫测的表情更显神秘。 樱桃一拍桌子,有些生气“上京果然没有一个好人!” 沈雁回被她的话逗笑“你这话可是把咱们一起给骂进去了” “他们不配跟姑娘相提并论,师父说的果然不错,越是美的东西就越是毒”要她看姓柳的如此,姓谢的也如此。 沈雁回托着腮,一脸狡黠道“谁毒谁还说不准呢” 樱桃毕竟跟在她身边很多年,仅凭这一句话就立马意识到,自家姑娘要开始反击了。 她摩拳擦掌,道“有什么事姑娘尽管吩咐,我保证办好!” 沈雁回伸手两个人十分默契的在空中击了一掌,紧接着她说“咱们初来乍到,渭州的风土人情自然也要好好体验一番” 她眼神含笑看向樱桃,意有所指“你说,谁最合适呢” “什么?要我去陪那个玉宁县主闲逛?!” 王氏雍容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她道“老爷,咱们府中那么多人,你随便指派一个人不就成了,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去” 曹无灾似是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抱怨,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桌案上,沉闷微弱的响声让王氏原本还激动的情绪慢慢沉了下来。 她露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道“老爷的吩咐,我自然照办” “待会库房会送银子过来”曹无灾站起身,圆圆的眼睛也在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隙,他声音含笑却如同毒蛇吐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夫人可记得?” 王氏慌乱的点头答应“我记得,我自然记得,老爷放心放心” 今日的阳光不似昨日来时那般耀眼,天空之上阴沉沉的乌云遮蔽了大片大片天,风吹起时空气中夹杂着渭州独有的土腥味。 王氏笑容热切“县主可别嫌这渭州地界小,咱们这虽然吃穿用度比不了上京,可胜在一个新鲜上” “天南海北的商船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说是网罗天下奇珍也不为过” 两人并排走在略微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沈雁回饶有兴趣的看她一眼,说“那就依曹夫人的,瞧瞧去” 王氏见她心情还算不错,心头也松了一口气,领着她来到了渭州城中最为高档的首饰铺。 掌柜自然认识刺史夫人,刚要上前行礼却见曹夫人对他摇摇头,随后又满脸堆笑的同身旁女子说着什么。 掌柜自然感到新奇,曹夫人身旁的女子瞧着年岁尚轻,可容貌说一句惊为天人也不为过,周身气度更为不凡,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顶顶的贵人。 王氏大手一挥让掌柜把店中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来供沈雁回挑选。 有人当冤大头沈雁回自然也不客气,只不过在王氏和掌柜看来这眼光就不怎么样了。 店内价值不凡的宝石翡翠她看也不看,专挑纯金的发簪耳坠以及头面。 王氏硬着头皮夸赞道“县主果然眼光独到,这纯金的牡丹瞧着就大气” 沈雁回也很满意,她早晚是要跑路,翡翠宝石是值钱可也容易断,价格也会大打折扣,对她而言只有黄金才最具有性价比。 她把店里面足金的首饰都买了下来,王氏十分有眼力见地抢着付钱。 “县主可要去布庄瞧一瞧,最近新来了几匹蜀锦,花” “不用了” 沈雁回打断她的话,手虚虚地搭在樱桃的胳膊上,道“本县主走累了,找个茶馆歇歇脚吧” 王氏哎了一声,赶忙让后边一直跟着的轿夫把软轿抬到了沈雁回跟前,亲自搀扶着她上了软轿,自己也转身上了另一顶。 摇摇晃晃间,软轿停了下来。 王氏的声音从轿帘外传进来“县主,咱们到了” 茶馆傍水而建,推开窗往外看就是风平浪静的沧澜江,无垠江水在阴沉的天空下翻滚,颇有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肃杀之意。 “县主尝尝渭州本地的茶,辛味之余清新而独特” 沈雁回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茶盏,橙亮的茶水之中她的模样倒影其中,她伸出手指在茶水中点了点,霎时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向四周荡漾开来。 王氏不明所以,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夸,忽又听得对面人说“曹夫人是哪一年嫁给的曹大人” 她大脑迟钝了片刻,像是没有想到沈雁回会问她这个问题,刚要回答那道声音再次开口。 “宣德十三年,上元节,倒真是个良辰吉日” 一句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重量的感叹,却让王氏心头警铃大作,她防备地抬头讪笑着“劳烦县主还记得,成亲自然要选择个好日子,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沈雁回笑容越发深厚,她凝望着王氏三十多岁但依旧肤如凝脂的脸,轻声笑了笑,道“整整十九年,岁月蹉跎,却未曾在夫人脸上篆刻一丝一毫” 王氏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避重就轻回“许是我天生皮肤就比旁人要好上一些” “贵为一州刺史夫人,这些年荣华富贵的日子过得久了,可还记得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沈雁回唇角笑意依旧,可说出的话句句紧逼“这样好的日子,当真属于夫人吗?” 她眼神凌厉,仿佛可以透过层层雾霭看进内心最深处,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实在让人脊背发寒。 王氏心头一颤,目光也开始躲闪起来,但终归在这个位置上多年,她面色冷静“我听不懂县主在说什么” “曹无灾,景元五十年间出生于云州,父母双亲皆为商贾,在他十五岁那年先帝驾崩大梁动荡,曹家变卖家财举家迁往上京,他空有满腹哲学却因商贾出身总是低人一等,即便春闱榜上有名,却也只能当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诏” 说到这里沈雁回也低低哀叹一声,仿佛真的为曹无灾的遭遇感到惋惜。 王氏就算再蠢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个女人先前分明就是在装傻充愣,她能把曹无灾的身世调查的如此清楚,绝非等闲之辈。 她脸上刻意讨好的笑容消失,嘴角也压了下来,道“县主有话不妨直说” 沈雁回给了她一个别急的眼神,继续说“天无绝人之路,许是曹大人的才华真的被人给发现才能在宣德十一年被封为渭州刺史,掌管一州” “这一年他已经二十六岁” 她漫不经心地看先窗外,此刻乌云黑沉先前风平浪静的江面也开始波涛翻滚。 王氏道“这些陈年往事劳烦县主还记得,若我家老爷知晓县主如此器重于他,想必很是受宠若惊”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把话题扯到另一个层面上。 沈雁回轻笑,道“我对曹大人的奋斗史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刘卿梅何在” 王氏猛然瞪大双眼,茶盏也被她失手打翻,已经凉透的茶水浸湿了她昂贵的衣裙。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府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她否认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一旁的樱桃阻拦在她身前,缓缓说“姑娘还未发话,夫人着什么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可是渭州!”王氏大声呵斥道,想以此来让沈雁回知难而退。 沈雁回眼中的玩味不变,甚至还更加亲切了几分“夫人何必如此动怒,我说了,我只想知道刘卿梅在哪里” 她站起身一步步靠近王氏,随后低声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夫人还这样年轻,就没想过给曹大人生个一儿半女,承欢膝下吗” “若她死了,她的儿子也死了” 剩下的话沈雁回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相信面前的王氏一定是个聪明人。 王氏目光闪了闪,过了好半天才缓缓挪动脚步重新做回了椅子上。 是啊,若刘卿梅死了,她就是真正的刺史夫人,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原配,她就是大房。 沈雁回给樱桃使了一个眼色,樱桃会意立马拉过屋内王氏的贴身婢女一起出了房门。 “县主今日说这些,想必有些事情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我确实认识刘卿梅,说起来她才是真正的刺史夫人,而我不过是家族权衡利弊之下的傀儡罢了” 提起这些时,王氏的眼神渐渐涣散,一些记 忆也涌入了脑海。 那一年渭州发生了足以捅破天的大事情,晏平长公主死于渭州总要有人用性命来平息,也就是那一年曹无灾被调任出任新一任渭州刺史。 她们王家在渭州也算得上有头有脸能说得上话,曹无灾新上任时任何政策都难以推行,各个家族阳奉阴违他们掌握着渭州的大半命脉,一些事情上只要他们不松口就算曹无灾是刺史也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孤家寡人。 那个时候曹无灾不仅有夫人更有一个两岁大的儿子,是以刚开始时各个家族都没有人把心思打在这个位置上。 他们都在等着曹无灾认清局势也认清现实,一个没有出身没有靠山的刺史,算什么刺史。 直到某一天,刺史夫人刘卿梅与人私通被休的消息传出,各家才纷纷动起了心思,其中也包括王素素的母家。 王素素不知道他们和曹无灾谈了什么,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他,刚开始她也不愿意,毕竟曹无灾大了她整整十岁,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只能顺从的接受。 直到婚期前两个月,当时的王家家主也就是王素素的爷爷,发现了早该离开渭州的刘卿梅踪迹。 深查下去才发现,他们被曹无灾给摆了一道,哪有什么送出渭州,儿子身份存疑,他只是需要一个王素素一个母族强大的助力。 虽然利益一致,可谁又甘愿留一个隐患在身边,于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大火就像是无声的威慑,王素素只知道因为这场火双方差点闹掰。 这些事她原本是不知道的,可婚后几个月曹无灾都不曾踏足房中,她也不是傻的一查之下发现了一切。 她带着人找到了刘卿梅藏身的别院想要永绝后患,可被曹无灾发现不仅没能拿对方怎么样,自己险些丧命。 可若说不恨也是假的,她不是没想过悄无声息解决刘卿梅,但自那次后别院就被曹无灾派人给暗中保护了起来,让她无从下手。 从此她便歇了所有的念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做一个刺史夫人。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开始变得惶恐没有孩子傍身无论是王家还是曹家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所以她装的乖顺,试图让曹无灾垂怜,可一切都是徒劳。 但现在有人把刀递到了手边,只要她一句话。 王素素审视着面前的沈雁回,沉着声音说“我给你想要的,你能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这句话问的很有意思,前句问她目的,后句就是在试探她到底有何底气可以如此大放厥词。 沈雁回讳莫如深一笑,轻飘飘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同夫人并无二致,都是瞧着风光,但背地里的心酸无人能知” “我这个县主也只是听起来威风,可本质上也不过是别人手下随意遣派的一条狗” 她笑容渐渐落寞,更有几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王素素眉眼微动但始终没有说话,她不傻,若沈雁回的目的是曹无灾,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她所愿,一个孩子和她现如今的荣华富贵比起来不值一提。 沈雁回继续说“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有些大人物想以旧事重提来搅弄风雨,我们又怎能抵抗的了” 她这句话可没有作假,因此王素素一时之间也拿不走她是否在说谎。 可渭州能搅弄风雨的事情,只有晏平长公主的死因,王素素心头一跳,下意识问“可这同刘卿梅又有何关系?” 她想不通,也捉摸不透这其中的利害。 沈雁回见鱼儿上钩,才继续抛出下一句“当然没关系,刘卿梅只是我向夫人递的投名状” “我要进府中内院,夫人若助我,那我亦会帮夫人肃清一切障碍,保夫人高枕无忧” 这个内院指的就是晏平长公主生前遇刺的院子。 王素素表情不变,只是重复着上一句话“你能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前者沈雁回已经告知,那么她所忌惮的无非是沈雁回的身后站着谁,又能让她做到那种地步。 沈雁回眉梢微挑,双眸好似深不见底的潭水,她模棱两可的答“昭平侯,以及昭平侯身后的人” 王素素猛然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猜到的。 沈雁回继续蛊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便日后曹大人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头上压着的山,让他永远也无法翻越” “夫人不必着急回我,但我可以先展示我的诚意” “今夜子时,请夫人见证我的诚意” 42. 第 42 章 王素素惴惴不安地回了府,今夜如同很多个夜晚一样,曹无灾并不会到她的院中来。 她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全都是沈雁回在茶馆对她说的那些话。 王素素心中有些忐忑,惶恐,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丝隐隐地期待,沈雁回真的会如她所说助她一把吗。 她并没有告诉沈雁回刘卿梅藏身的别院,一来,她并不是很相信沈雁回,二来,她也是想看看沈雁回到底有几分能耐。 若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身后是手眼通天的昭平侯,想查一个刘卿梅不过是再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准备坐收渔翁之利,总之她也并没有答应要帮沈雁回进内院,就算她杀了刘卿梅又能如何介时她不认账,一切都不过只是沈雁回的自导自演。 就算曹无灾要怪,也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王素素打定了主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喊道“青叶” 一旁床沿下坐着守夜的青叶立马应声,随手从外掀开了帘子,低声问“怎么了夫人?” 青叶是她的贴身婢女也是从王家带过来的人,对她十分的忠心,有关于刘卿梅的事情她也知道不少。 王素素靠近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今夜子时,你去瞧一瞧刘卿梅是否还活着” 青叶知道今天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她点点头“夫人放心,我打探了消息就回” 目送青叶离开房间,王素素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掌按在了略快的心脏上,只希望沈雁回真能让她见识到诚意。 另一边沈雁回也偷摸敲响了谢聿的窗棂。 她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蹲在谢聿的窗棂下,轻微且十分有耐心地敲击着,过了一会屋内亮起烛火,窗棂也被人从内给推开。 沈雁回露出一个头,满脸堆笑地看着谢聿,说“侯爷,晚上好啊” 谢聿只穿了一身里衣,微开的领口裸露出一小片瓷白的皮肤,他道“县主这是做什么” “准备干件大事,特来问问侯爷是否愿意同往”她眼眸晶亮,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谢聿侧开身,示意她进来。 “县主还是进来说话” 沈雁回也觉得这样半蹲着不舒服,于是站起身从窗棂翻了进去。 到了屋内在烛火下谢聿才看清楚沈雁回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满头珠钗发髻都变成了一个简洁的高马尾。 她继续追问“怎么样,去不去?” 谢聿不清楚她要做什么,问道“县主这是去哪里,又准备做什么?” 沈雁回神秘兮兮的说“侯爷只管跟我走,保证不虚此行”说着话,不合时宜的咕咕声响起。 二人目光对视,一丝丝尴尬在房间内弥漫。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额头,道“晚饭吃少了,有点饿” 眼神落到谢聿桌面摆着的糕点上,她快步上前拿了两个揣在怀里“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谢聿也想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换好衣服跟在她身后两人借着夜色遮挡,一点点往府中最为偏僻的内院走去。 谢聿原本就淡漠的眼睛此时更像是含了雪,声音也极冷“县主来此做什么” 沈雁回像是没听懂他话中的深意,压低了声音说“这不就是咱们来这儿的目的吗,我若是不来怎能恢复记忆,我若是无法恢复记忆又怎能帮上侯爷找出真凶,又怎能让长公主瞑目” 暗中的重九听见这句话深深地为沈雁回捏一把汗,这主胆子真是大的没边了。 沈雁回下意识搓了搓胳膊,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她绕过守夜的侍卫一路来到了内院的门前,院子上早已没有了牌匾,只剩陈旧的木门静静窥视着一切秘密。 门上并没有锁,于是她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感叹“竟然这么简单就进来了” 重九冷笑,若没有他们这些暗卫开路,就算给她九条命也别想如此简单踏足这里。 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一踏入院中,荒凉,阴暗,蓬勃却又枯槁的感知错综交杂,半人高的野草微微摇曳,好似隐在暗中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雁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往谢聿身旁靠了又靠,道“这天是越发凉了” 谢聿面无表情,一步步往院中走,枯叶在他的脚下被无情碾压成末,咔嚓咔嚓的声音络绎不绝,为这萧瑟的景再添三分阴冷。 院子并不算多大,庭院中也并没有假山回廊,只有一方石桌以及破碎成块的石凳。 沈雁回跟在谢聿身后,目光也落在了石桌上,皎洁的月色下陈旧发黑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她顺着石桌上的血迹一路往下,目光看向了周围的地面上,果然,大片大片血迹就像打撒庭院洒落下的水,可谓是无孔不入。 她刚要说话,脑子却像是被一根极其锋利的针狠狠扎人,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让她毫无防备呼出声,两只手也下意识抱紧头。 一幕幕画面快速回闪,却又无法捕捉,只有深刻的红,粘稠的血在她脑海里大面积延伸,无边的窒息,恐惧,崩溃把她彻底淹没。 谢聿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发现沈雁回的异样,还是藏匿一旁的重九学了几声鸟叫才带回他的思绪。 似有所感,他转过身入目就是沈雁回缩成一团,不断发抖的身体。 谢聿心中一惊紧接着又像是被一只手给攥紧,他渴望沈雁回能记起,却又惧怕,胆怯不敢从她嘴里听到残忍的真相。 一时之间,他僵硬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 沈雁回从极度的恐惧中重新掌握身体,理智也逐渐回笼,她知道,这些情绪是潜在的沈雁回传导给她。 这种极端的情绪,属于真正的年幼时曾目睹一切的沈雁回。 她平复心情,慢慢等待恐惧褪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昂起头与面前站着的谢聿目光相撞,彼此眼中都血红一片。 她声音沙哑,开口道“我,我想起来了” 谢聿手握成拳,掌心亦有点点血滴落,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嘶哑“是谁” “先离开,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沈雁回道。 谢聿同样还有理智,他深知此地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他弯下腰伸出手,道“回去说” 沈雁回没有迟疑,把手放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然而冰冷的触感就像是寒冬腊月的雪,激的她手一缩,却又被谢聿紧紧握住,一个用力把她从 地上拉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十分沉默。 直到昏黄的烛火再次被点燃,一丝丝暖意弥漫,沈雁回端起桌上的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自然。 谢聿道“重九” 重九自门外走进来,恭敬道“侯爷有何吩咐” “换壶热水来” 重九领命,他拎起桌子上的提梁壶就往外走,末了余光瞥到沈雁回拿起玉蝶中的晶莹剔透的白玉糕放进口中。 他想说换一碟,但转念一想这么晚了未必还有厨子就禁了声。 关上房门前,他看了一眼明灭不定复杂至极的脸,心中暗暗期盼只希望主子此次能得偿所愿。 刺史府比不得上京的侯府,入了夜四下漆黑一片,重九没有提灯笼,摸着黑往府中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一阵吵杂的闹嚷从后院传了过来。 重九眉头一皱,脚尖点地几个跳跃间便翻身上了房顶,猫着腰一路往声音嘈杂的方向飞奔而去。 后院中,曹无灾满脸怒气一身杀意毫不掩饰,他提着剑直直闯入了王素素的卧房。 此刻王素素还在因为青叶带来的消息而怀疑,下一秒,房门被大力推开,她一惊转过头只见曹无灾提着剑朝她刺了过来。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往后一仰险而又险的躲开了这一剑。 曹无灾本也没想这么快要她的命,他走上前一巴掌甩在王素素的脸上,怒道“贱人,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不要再对阮娘动手,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王素素也一脸惊愕,她疯狂地摆着手,大声求饶“我没有,老爷,我没有对她动手,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 曹无灾眼神一冷,毫无感情的看向她“你说什么?” 王素素此刻三魂已经去了两魂,哪敢隐瞒三言两语就把沈雁回要与她合作的事情吐露了个干净。 末了她苦苦哀求道“老爷,我真的没有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他们,他们包藏祸心我怎么,怎么可能信她的鬼话,老爷,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曹无灾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信息,他质问“你是不是派人去查探了!” 王素素还想否认,可是对上曹无灾那双隐忍到恨不得杀人的眼,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咽了下去,而后道“我,我只是想确认” “蠢货!” 曹无灾狠狠推她一把,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赵鸠手握配剑,身后跟着一队人马,他方才得到消息着急领兵而来,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瞧曹无灾如此丧失理智的模样,也知大事不妙。 他面色焦急道“义父,出什么事了!” “他们抓走了阮娘”曹无灾咬牙切齿,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 赵鸠眉目一冷,刷的一声抽出了剑,不管不顾道“我去把义母救回来!” 曹无灾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像淬了毒一般“人要救,但不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看向四周黑沉沉地夜,一抹残忍的笑挂在脸上,他道“是时候让他们狗咬狗了” “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43. 第 43 章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猩红的火焰照亮夜空中高悬的云朵,转瞬即逝间似有数道人影纵横跳跃。 重九蹲在房梁上正探听王素素主仆二人的对话,忽然炸起的烟火让他心头一惊,他抬头注视着漆黑要把人给吞噬的夜。 没有迟疑,轻功施展很快便返回到了谢聿的院子,刚要下去回禀情况,忽然破空而来的剑声阻拦了他的脚步。 重九眼神一冷,反应极快地侧过身去,让身后的致命一击彻底落了空。 两人缠斗间,重九一剑刺穿了刺客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尖滴落隐入暗中。 一人死,更多的刺客纷至而来,谢聿身边一直隐藏的暗卫终于现身,他们与刺客交手,重九也借此机会脱身一个翻身跳下来到了房门前。 令他疑惑的是,方才还亮着烛火的房间此刻黝黑一片哪还有什么光。 不疑有他,重九快步上前一掌推开了房门,月光洒落只有空荡荡的桌案映照一室银辉。 糟了! 重九心中一惊,一只小小的骨哨被他放在了唇边,刚要吹响,后背却猛然汗毛直立可还不等他有别的动作,脖颈一凉,一把匕首稳稳地放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 身后的女声冷肃中又隐隐让他觉得熟悉。 重九微微侧眸,樱桃那略带肉感的脸映入眼帘,电火石光间一股深深的懊悔充斥着他的胸膛。 中计了! 樱桃手腕用力,匕首更深入皮肤几分,殷红的血迹开始往下滑,她毫无感情道“再动,杀了你” 重九不怕死,但他担心谢聿出事,他冷着声音威胁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若侯爷有闪失,你们也别想活” 一声极轻的嗤笑声响起,在这空荡的房间内嘲笑着他的无望挣扎。 沈雁回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侯爷为我陪葬,黄泉路上也值了” 重九不顾横亘在咽喉上的匕首,执拗地把头给转了过去,在一个极其难受的角度下,他看见谢聿被绑着手脚固定在椅子上,而在谢聿身旁是一个同样被禁锢的女人。 沈雁回则站在他们两人身后的中间,左右手各执一把匕首架在谢聿和那女子的脖颈上,她唇角挂着笑,可望向他的眼神是那样冰冷。 她道“吹响你的哨子” 重九还把心思落在谢聿身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樱桃直接抢过他手中的哨子,放在唇边直接吹响。 细微地沉闷的声音在这方小天地内回响,几乎若不可闻。 樱桃左右看了看,就这么一点声音谁能听得到,可下一瞬她又敏锐地捕捉到数以十计的人往这里赶。 一扇扇门窗被推开,一个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自外钻了进来,他们全都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雁回手中的谢聿。 沈雁回笑容越发深厚,她略微弯腰贴在谢聿耳旁,轻声呢喃“侯爷,他们都来救你了,别怕” 谢聿脑海十分清明,可浑身软弱无力,足量的软筋散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重九看着一个又一个暗卫,心中有了些许底气,他道“怎么样才能放了侯爷” 沈雁回透过打开的门,看向外面打斗成一团的人影,笑道“我怕死,所以外面那些人就有劳各位了,毕竟我活侯爷才能活” 暗卫两两对视,他们一部分人留在房间内,一部分人去外面与刺客厮杀在一起。 谢聿笑出声,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过了,侯爷身上的香,很特别” 特别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一尘不染浑身熏香的落难蒙面人。 “所以,先前的一切都是在与我做戏” 沈雁回啧了一声,回“怎会,我可是真心实意想同侯爷联手,可架不住侯爷想要我的命,我也只能被迫自保了” 谢聿眼神一变,看向重九,重九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微不可查的冲他摇了摇头。 “县主多虑了,我只想探查母亲的死因,要县主的命又有何用”他解释道。 “是吗?” 沈雁回莞尔一笑,声音却低沉“不想要我的命,侯爷便不会出现在此” 她可以当饵,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饵。 谢聿和宣德帝一样,却又不一样,他们心知肚明杀害晏平长公主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可很显然后者图谋更甚,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杀仇泄愤。 可谢聿不同,谢聿只想要那些人去死,他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连宣德帝也无法阻挡的证据。 沈雁回恰巧就是那把好刀。 他想用她的命,做一个连宣德帝都无法左右的局。 谢聿神情微冷,先前一直伪装的儒雅逐渐褪去,只有沁人的寒意带着极大的压迫自周身弥散开来。 他道“可惜了” 伪装,周旋如此之久,到了最后临门一脚满盘皆输,他大意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小瞧了她。 沈雁回哼笑一声算是回应“自入上京,侯爷千方百计向我传递了不少有用信息,我还未谢过侯爷” 这话听着就刺耳的同时,更多则是戏谑的挑衅。 让他当幕后大boss暗自为掌控全局而自满时,却不知早已被他视作笼中鸟的雀儿能啄瞎他的眼。 想起来自己在地牢内暗无天日的七天,沈雁回恨不得跳起来甩他两个大耳刮子。 先前她还弄不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可那日她闻到似曾相识的香味,一切便都能串联在一起,再加上叔父即使送来的信,她便知晓谢聿这厮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她来。 先把一些秘辛借着樱桃之口传达给她,让她猜测出身上的秘密,然后再由这个秘密引出长公主。 崔正德在地牢内的多方暗示未必没有他的手笔,一切的一起都将指向一个答案。 她为了活命为了一个交代只能来渭州,只要她一来,因为探查长公主死因而死在渭州,而他作为同行人,一切黑白皆是他说了算。 她死在渭州的同时谢聿也早早地准备好了‘证据’,只等回到上京一一清剿。 诚然,晏平长公主为国为民,不该任由真正杀死她的人逍遥法外,可她的命也是命,不该作为权利争斗下如蝼蚁一般的牺牲品。 谢聿神色晦暗,他说“你远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果决”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她,可沈雁回却笑不出来,她道“我的命,或许在侯爷心中一文不值,但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更会咬人,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县主想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既没有刀架脖颈的恐慌也没有一丝害怕,只有平静如水的语调彰示着他绝对安全的自信。 这份自信来源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来源于目空一切上位者独有的傲慢。 沈雁回极其怪异的笑了一声,下一瞬,她用匕首从上而下从里到外挑破了谢聿胸前的衣裳,刹那间大片瓷白皮肤裸露在外。 她道“侯爷还是安静点的好,否则可能要衣不蔽体咯” 她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但社死也是死,她就不信高傲如谢聿还能不要脸了。 果然,谢聿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涨红,眉宇间都蕴着滔天怒气,周围的暗卫避开了视线不敢去看自家主子。 重九只感觉天旋地转,他觉得今天就算不死在樱桃手里,也会被自家主子给扒一层皮下来。 樱桃瞪着大大地眼睛,目不转睛地看。 沈雁回咳嗽一声,说“别看,容易长针眼” 樱桃迟钝地哦了一声,把头给转了回去。 屋内是极致的安静,只有沈雁回如同反派一般低低的笑着,她清冷的脸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下美的惊心动魄。 “我在陛下书房曾看见过一幅画,画中女子骑着马手握一杆红缨枪,何等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她的声音很轻,缓缓诉说着“那时我便好奇画中女子是谁,后来我才知晓原来她就是晏平长公主” “一杆缨枪定山河,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 梁世锦” 她笃定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敬仰。 谢聿心中的怒气被这几句话给冲散了几分,他思绪发散,似乎又想起了年幼时同母亲一起骑马驰骋的场景。 他声音晦涩,带着说不清的笑嗓音嘶哑道“可是她死了” 边关数十年风霜雪雨,刀光剑影没能要了她的命,反而在上京,在大梁最为安全的中心,在尔虞我诈之下送了命。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沈雁回表情微顿,而后恨恨道“那些人确实该死,他们杀了为国为民的长公主,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重九眼眸微红,这句话不仅说进了他的心里,更说进了在场暗卫以及谢聿的心中,他们都为之动容。 下一瞬,沈雁回话锋一转,道“可是侯爷,你也该死” 她的表情冷漠,看向他的眼神玩味十足,道“你痛恨为了一己私欲杀了长公主的幕后主使,恨不得手刃为其报仇,为此不惜隐忍数十年,可如果你的成功是用无数无辜的生命堆砌起来的成功和那些不择手段的人有何分别” 这话诛心,重九率先变了脸色,他急了高声道“你不要胡言乱语,主子和那些人怎能一样!主子是为了给长公主报仇!” 谢聿神色不虞始终没有说话。 沈雁回莞尔一笑,低低叹息一声“年幼时你在听闻母亲身亡的消息在得知她被奸人所害时,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也如此痛恨,痛恨那些人为达目的可以草芥人命的人” “或许那时的你除了心中暗暗发誓要为母亲报仇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之外,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也曾下定决心要杀尽搬弄风云的宵小之辈” “可现在呢”沈雁回弯下腰贴在他耳畔,低语“侯爷为了给长公主报仇,也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你和你曾经所憎恨所不耻的那些人一般无二” 她笑的温柔,可一句句话就像一把把刀狠狠扎人谢聿的胸膛,兵不血刃。 谢聿眉头紧锁,薄唇紧抿,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此时此刻狼狈十足,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平静至极的阐述“我只要为母亲报仇” 即便他也变成了那些人他也要报仇,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沈雁回嗤笑一声,微微昂起头,短叹道“是啊,你只要为母亲报仇为此不惜牺牲一切,多么伟大,多么感人” 下一秒,她语调尖锐起来“你可以为了报仇不惜一切,可沧澜江货船上那些无辜的人,他们难道没有父母孩子,没有兄妹亲人吗,他们的家人也在等他们回去,就像当年你在上京等着长公主回去一样,是日夜期盼翘首以待的等候” “他们在你眼中算什么,我在你眼中又算什么,你的血海深仇是仇,你母亲的命是命,他们就不是吗?!” “他们就合该成为你报仇路上的垫脚石吗!” 一句句剜心的质问,一句句泣血的不甘,如同一柄柄剑再次把谢聿捅的面目全非。 他身体微微发抖,双眸中所坚定的东西也开始摇摆,他垂眸看着自己腰间陈旧的香囊,喃喃“我要报仇”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激动的身体,声音喑哑“谢聿,你真是没救了” “如果长公主知道自己舍命保下的子民被她苦心教导的儿子视为蝼蚁,你说她该有多么痛心,多么失望” “你住嘴!我要杀了你!!!” 重九双目赤红嘶吼着要杀了沈雁回,他拼命挣扎不怕死的劲让樱桃微微蹙眉,她收起匕首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膝盖上。 重九吃痛右膝砸在地上,两条胳膊被樱桃扭着,他挣扎,却撼不动分毫。 沈雁回笑容残忍,字字珠玑“你不仅背叛了年幼的你,更背叛了长公主的淳淳教诲,你早已被同化,也早已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谢聿,你不配做长公主的儿子” “你侮辱了她”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这一局,她要谢聿肝肠寸断。 44. 第 44 章 “噗” 谢聿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点点血迹落在他的唇边,胸膛和衣角,宛若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重九目眦欲裂,他用力挣扎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樱桃丝毫不手软,直接卸掉了他另一只胳膊,他额头冒汗,一双眼却死死盯着沈雁回,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周围的暗卫亦然,他们蠢蠢欲动像是下一瞬就要用手中的匕首划破她的脖颈。 沈雁回收回架在女子脖颈上的手,她捏起谢聿的下巴认真欣赏着他面如死灰的表情,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对于谢聿而言没有什么比他不配做长公主的儿子以及侮辱了她更为剜心的话。 沈雁回没有笑,她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白玉瓶,自瓶中倒出一粒灰白的药丸动作干脆地喂进了谢聿的口中。 “月盈散,每月月盈之时全身仿佛被数以千计的毒虫啃咬,不会痛只会奇痒无比,抓心挠肝的痒” 她道“解药在我手中,每月一丸,一年可解” 这味毒药是樱桃的师父调制而成,也是留给樱桃最后的保命手段,现下却是不得不用,她必须要在攻心之上增加砝码。 “樱桃,松开他” 樱桃听后直接把重九往前一推,随后快步走到了沈雁回身旁警惕的看着四周的暗卫。 重九步伐踉跄走到谢聿身旁,他双目赤红恨不得就此杀了沈雁回,可方才的毒药却也是他亲眼所见。 “主子”他颤抖着叫。 谢聿呼吸很轻,他唇边带着很轻的笑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重九一咬牙把樱桃卸下来的胳膊给接了回去,然后从屏风上拿过披风盖在了谢聿身上,缓了一会,他才看向沈雁回道“你到底想怎样” 沈雁回松开了对谢聿的桎梏,反而又把匕首重新架到了一旁的女子的脖颈上,道“快了,我等人快要来了” 女子一直很沉默,脸上的面纱下是锋利无比的刃,可她没有害怕只是平静道“你想用我来威胁他,注定失败” “夫人莫要妄自菲薄,兴许在曹大人心中视夫人如珍如宝” 刘卿梅闻言冷笑一声,曹无灾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心中永远都只有自己,任何人都不过是他算计之下的棋子。 结发夫妻又能如何,比起他的前途,官位一文不值。 沈雁回听出她声音里的嘲弄,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门外横七竖八的尸体。 忽然一阵嘈杂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还未见人便先听见一道声音“侯爷,县主,下官来迟了,下官来迟了” “来人,给我拿下” 曹无灾剩下的话堵在喉咙中,一只脚刚踏入院子他就看见正厅之内沈雁回玩味的笑,以及那一抹熟悉不过的人影。 他隐忍下情绪,快步上前,哎呀哎呀的喊着“这这这,侯爷怎么受伤了,县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雁回难得配合他,道“曹大人有所不知,方才一伙刺客想要刺杀侯爷,幸亏侯爷手下的暗卫武功高强,这才活捉了一个刺客” 她眼神落在刘卿梅身上,继续说“方才无论我如何审问,她也不肯说,既然得不到有用信息我这就杀她为侯爷报仇” 沈雁回看向谢聿,声情并茂“侯爷,我这就杀了她给你报仇!” 话落,她扬起匕首就要对着刘卿梅的心窝扎去,一只肥胖的手掌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十分大。 樱桃眼疾手快接替了沈雁回再次把剑架在刘卿梅的脖子上。 沈雁回笑不达眼底,她道“曹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曹无灾脸上浮夸表情褪去,一双眼格外阴沉,他道“这句话应当问县主,是县主要做什么才对” “我一介弱女子能做什么,当然是给侯爷报仇” “县主”曹无灾极冷的笑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到底要做什么” 沈雁回甩开曹无灾的手,用衣袖擦拭着被他握着的地方,道“也没什么,就是看曹大人这张脸不爽,不如曹大人给自己几个巴掌让我解解闷” “你找死!” 曹无灾身后的赵鸠怒急上前就要出手,下一瞬他清晰的看见那柄剑直接划破了义母的脖子,血流了下来。 赵鸠浑身僵住不敢再动,他只能威胁道“你别太过分,这里可是渭州!” 沈雁回看他一眼,语气轻快道“是啊,这里是渭州,是曹大人卖妻求荣换来的,我怎么能在曹大人的厚脸皮上撒野呢” “你!” 赵鸠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曹无灾倒是稳定心神后退了一步,他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股狐疑涌上心头,难不成他猜错了谢聿和沈雁回并非是一伙的。 “若县主不想瞧见我这张脸,不妨把手中的刺客交于我,由我来审问一二也好给您一个交代” 沈雁回笑了一声,道“何苦这么麻烦,我这里有味毒药,吃下去生不如死若她吐露实话我便给她解药,不说实话就活活痛死好了” “曹大人,以为如何?” 她问,曹无灾并没有回答,搭在身侧的手紧握,他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县主,还望县主指点一二”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过多的言语拉扯都只是徒劳。 “曹大人都想要我的命了,我总要做点什么也让曹大人痛一痛” 曹无灾眯着的眼舒展,一股杀意充斥在他周围,沧澜江上伪装成江匪的刺客确实是他安排,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她入渭州,防止她在渭州查到长公主死因的真相。 可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他们二人只是进入了院内,并未真正踏入晏平长公主死去的屋内,他以为他们的目的是长公主,可如今看,好像又不是。 起码,面前的沈雁回不是。 沈雁回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粲然一笑,说“我可从来没说我的目的是要恢复记忆探查真相,我早就说了我来渭州只是散心游玩,是曹大人不信” 重九攥紧拳头,果然这个女人一开始在船上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她的嘴里压根没有一句实话! 沈雁回撇见重九一脸愤恨的表情,瞬间裂开了唇角,道“我是想帮侯爷,可侯爷心不诚想要我死,我能怎么办呢” 她说的无辜,眼睛忽闪忽闪好似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一样。 她继续说“我是调换了桌子上的白玉糕,可我吃了侯爷也吃了,我没事他却倒下了,这证明什么,证明坏事做多了连老天也不会站在你们那一边” 谢聿体内的软筋散来自于他桌子上一直放着的白玉糕,先前她来找他,借着吃糕点的功夫把掺了软筋散与普通的糕点调换。 两人从内院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吃,其实也算得上一种潜意识的暗示,她笃定谢聿一定会吃,毕竟她上次来时,桌上的糕点就少了几块。 对于谢聿这种谨慎的人而言,一点点暴露都相当致命,他并非不知,只是这糕点或许与他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在渭州在此刻,肢体反应和心理上意义的赋予都会促使他吃下糕点。 “曹大人考虑好了没有,这巴掌是扇还是不扇” 曹无灾咬牙,这一次算他大意竟然栽在了她的手中,他看向被剑横脖颈的刘卿梅,血一直在流染红了她小片衣领。 “我替义父” 赵鸠说着挥手就朝着自己的脸上扇去,连续的巴掌声在房间内响彻格外清晰。 沈雁回冷漠的注视着曹无灾愠怒的表情,她说“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下一瞬,她走到谢聿身旁再次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而谢聿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里久久没有回神,任由沈雁回摆弄,重九想阻拦可对上沈雁回不达眼底的笑,以及她方才喂进去的毒药,克制再三没有动手。 “我左边是曹大人的结发夫妻,昔年曹大人一曲自导自演为自己挣来了大好前程” “而我右边的谢聿不仅仅只是昭平侯的身份,还是曹大人当年的伯乐户部尚书谢唯察唯一子侄,更是谢家唯一的独苗” 沈雁回笑看曹无灾,声音轻飘飘地蛊惑道“不知曹大人这一局是选情,还是选义” 曹无灾面无表情,道“若侯爷死了,你也难逃一死” 沈雁回嘶了一声,点头赞同“有些道理,那就选刘夫人死吧”她语气渐冷“樱桃,杀了她” 刘卿梅毫不意外,她自嘲一笑而后闭上了眼睛,对她而言死就是最好的结局。 樱桃高高扬起剑,毫不迟疑往她心窝刺去,剑入皮肤的一刹那鲜血横流,而曹无灾更是吃惊地瞪大了双眼,高喊“住手!” 沈雁回不疑有他,道“那就是选侯爷死了”她再次俯下身,说“侯爷放心去,等我回到上京向陛下禀明一切是曹大人害死了你,到时相信陛下一定会让他的九族全都下去给侯爷赔罪” 她十分直接就要动手,曹无灾脸色刷白,几乎是从牙缝当中发出的声音“住手!” 沈雁回有些不耐烦“曹大人到底要选那个,给个痛快话” 曹无灾看向重九,再看向一旁伫立的暗卫,吼道“你们都是侯爷的人,现下侯爷生死关头,你们还不快杀了她!” 重九沉默,他虽然不知道沈雁回想做什么,但他笃定她绝不会在喂了毒药以后杀了自家主子,这本就无用功,若想杀方才就已经动手了。 一旁的暗卫只听令于谢聿,如今谢聿没有说话他们自然也不动,毕竟他们的想法和重九是一样的。 见他们沉默,沈雁回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笑声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她说“曹大人,选不选啊” 是询问,但更像是逗弄一只狗。 曹无灾 掌心都被掐出了血,他二话不说直接朝着脸上打去,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 直到他满嘴是血,牙齿松动,沈雁回才笑着惊呼“哎呀,曹大人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打自己作甚” 她心中冷笑,曹无灾毫无疑问是个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从他为了坐稳刺史的位子陷害刘卿梅开始就初现端倪。 他本可以休书一封再新另娶,可名声上属实不好听,真这么做他的脸面他的名声绝对会荡然无存。 既要又要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情动摇不了他,利益动摇不了他,钱财也未必好用,可蛇打七寸,他最为看重的无非就是他的官位,他的前途,以此作为威胁再好使不过了。 曹无灾深深喘息着,肥胖的脊背佝偻着,他咬牙切齿道“县主满意否” 沈雁回敷衍地点点头“尚可” 她看向屋内谢聿的人,曹无灾的人他们全都怒目而视,眼底深处的杀意和恨意交织浮现,仿佛她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情。 可如果不是沈行棋及时送来有关于曹无灾身世的信,让她知晓曹无灾之所以能上任渭州刺史皆因户部尚书谢唯察的提拔,以及他另娶妻子的蹊跷,现在和外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死在一起的人就是她了。 说来可笑,男人争天下死的背负骂名的却都是女子。 刘卿梅看着曹无灾狼狈的样子,低低笑出声,直至笑出泪,道“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多少年了,自从她被设计被陷害与人私通的那一刻起,她好久好久没有如此痛快过了。 沈雁回也笑“看来曹大人的人缘确实不太好” 曹无灾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说“把人给我” “这有两个人,不知曹大人要哪一个呢?” 曹无灾胸口的火气通天,但脑袋十分清明,他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他先前觉得可能是沈雁回和谢聿而人想要做局害他。 可他看向谢聿灰白的脸色仿佛连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再看向他的贴身侍卫重九更是一脸愤恨。 这两人难不成真的闹掰了,可是沈雁回不过一伯府嫡女就算破例封为县主,可她到底有什么底气竟然敢对谢聿下手。 再或者不是她要对谢聿下手,而是她背后的人要对谢聿下手,那么她背后又站着谁到底又有何目的。 虽远在渭州可朝堂的纷争不仅仅只是上京,他们这些刺史说到底都要站队,包括他。 曹无灾眯起眼睛,试图想从沈雁回的脸上察觉一丝端倪可她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注视着他。 两人目光交织,沈雁回又问“想好了吗,曹大人” 他可以赌沈雁回不敢杀了谢聿,可他不敢赌沈雁回身后的人,他再次看向刘卿梅,她最近又瘦了不少,面纱下隐隐可见那张狰狞憔悴的脸。 昔日温柔如水的眼眸,此时只有恨意流转。 他闭了闭眼心中一痛,他是做错了可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他不会允许有人再轻视,鄙夷,嗤笑他。 阮娘应该懂他,明白他,理解他。 他这么做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放了侯爷”他说。 刘卿梅心中没有任何感觉,可平静的双眼中仍有一滴泪滑落,嫁错人的代价十多年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沈雁回道“可以,但你要在纸上签字,签了字我自会如你所愿” 她接过樱桃手中的剑,樱桃自怀中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打开让曹无灾瞧个清楚。 曹无灾眼中复杂至极,他沉默很久最终接过纸到一旁的书案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待他把信还给樱桃的时候,樱桃眼疾手快把一粒小小的药丸弹入他的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刹那间苦涩和辛辣充斥曹无灾整个口腔。 他猛地后退几步,急忙去扣自己的嗓子眼,干呕之后是少量未被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樱桃道“别白费功夫了,等我们安全抵达上京,解药自会给你”说完她收起纸转身朝着沈雁回走了回去。 沈雁回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后看向曹无灾满含深意道“听闻曹大人的儿子颇擅长山水画作” 曹无灾停止呕吐,他双眼发狠直愣愣的盯着沈雁回,牙齿间因为太过用力沁出了血,他道“你想干什么!” 儿子是他唯一的念想和指望,他决不允许有人动他的儿子。 沈雁回挑眉,答“这就要看曹大人想做什么了” 这话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她就是在告诉曹无灾即便他把人藏匿严严实实她也有办法找到人,若想让自己的儿子活,前提是她也要活着。 她从不鲁莽,也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谢聿一样,他也一样。 45. 第 45 章 清晨的雾被渭州的山水笼罩,渐渐升起的太阳一层一层破开层峦叠嶂的山峰把耀眼的光照射大地。 谢聿的院子十分宁静,偶有婢女步履匆匆裙摆带起还未完全干涸地面上遗留下来的水渍。 她们疑惑分明昨夜并未下雨,可整个院子的地面上全都是水,像是为了掩盖踪迹一般被人给仔细冲刷过。 小厨房内更有几个侍卫守着,正在熬药的婢女心头颤颤,面对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实在心神难安,只能不断祈祷这药再熬快些。 约莫半个时辰,一碗黑乎乎的药被送进了房中,送到了重九的手上。 他端着药碗放在了桌面上,开口道“这是安神药,主子一夜未眠喝了药上床睡一会儿吧”言语中是深深的担忧。 谢聿双臂自然搭在身侧,他微微抬着头看向院中的桂花树,可眼神却不聚焦很显然心思并不在那棵树上。 过了许久,药汤上的缕缕热气也都散了个干净时,他才哑着声音开口“她在那里” 重九自知这个她是谁,回“监视的暗卫方才来报,此刻她还在睡觉并未起身” 现下已是巳时,她倒是睡得安稳。 这句话落室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重九是个粗人他虽能察觉到谢聿的情绪有样,可若是让他说一些安慰的话,他说不出来。 憋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主子没错”说完后重九不禁有些懊悔,若重三在就行了,他的嘴能说会道定能哄得主子开心。 谢聿知他心思,展颜一笑,说“出去走走” 待他沐浴洗漱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先前还算明朗的天此时已经暗沉下来,乌云堆积,风中也带着森森冷意。 细细密密的雨飘飘洒洒,重九撑开伞打在谢聿头顶上空。 他说“主子要不要找个茶馆坐坐” 谢聿刚要点头答应,余光却瞥见对面街角一抹熟悉的人影在雨中奔跑,蓝色的丝带浸了雨稳稳地贴在她简洁的发髻上,高高抬起的手臂依旧无法遮挡无孔不入的雨。 重九自然也发现了不远处的沈雁回直觉晦气。 沈雁回拉过樱桃两人在屋檐下躲雨,雨势渐急,她抬头看天心里刚想着这雨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了,可没过多久刺眼的太阳重新照耀在大地之上,雨骤停,只有一阵阵凉爽的风过带来泥土的腥味。 南方的天,当真是说变就变。 正感叹着,视线却被一抹白给吸引,广袖翻飞中谢聿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缓缓映入眼帘。 两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海遥遥相望,沈雁回对他粲然一笑微微点头,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之间依旧如初。 她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时就看见对面的谢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真巧,竟能在此遇见侯爷”她寒暄道。 谢聿点头,眉宇间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表情寡淡给人拒之千里之外的淡漠隔阂。 “县主吃饭了吗”他问。 沈雁回报以笑脸,殷切道“还没呢,侯爷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酒楼坐坐?” “可以” 她的笑略微一僵,本就是客套两句没想到这厮还答应了。 昨夜她那样大言不惭,句句扎心,今日竟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她说笑吃饭,沈雁回不由在心底对谢聿更加敬畏三分,如此心性及其能忍的人若无必要最好不要成为仇人。 可惜,他们还是闹掰了。 酒楼上厢房内两人都很安静,一道道菜被端上桌个个精巧且十分量小。 沈雁回不仅心中腹诽怪不得她这一路走来不论男女皆清瘦,就这饭量能身强体壮才算怪了。 谢聿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一直看着桌上的菜偶尔蹙眉,开口道“若是不合心意可以换一桌” “不用不用” 她回过神拿起筷子很是殷勤的给谢聿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碟子上,道“总归也是尝个鲜,浪费粮食可就不好了” “侯爷尝尝可合胃口” 谢聿没动筷也没说话全程都十分沉默的望向窗外,沈雁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索性也不自讨没趣一个人开开心心吃饭。 饭吃一半,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男人的呵斥以及女人的哭诉,两相交织吸引了不少人探头去看。 沈雁回自然也好奇,她把头探出窗往楼下看,只一眼,好看的眉再次皱在一起。 楼下约莫有二十多个身形狼狈的女子她们的双手皆被捆住一个一个串在一起,前后两头各有两个人男人手握鞭子凶神恶煞盯着那群女子。 而吵闹声便来自最前方的男人,他手中挥舞着鞭子一下一下落在黄衣女子身上,轻薄的衣料瞬间开裂隐隐可见其中风景。 围观者不凡男人聚集,其中几个不怀好意地哄笑出声更有甚者吹起了十分浪荡的口哨。 领头的男人见此更加用力地抽打,口中污言秽语“贱货,让你走你不走跟我装累,是不是就为了在这里勾引男人为你赎身!” “我告诉你,你们都已经被卖给了我,何去何从都由我说了算,我警告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听到了没有” 女人面色难堪,双手惊慌失措地去捂衣服开裂的部位,她苦苦哀求“我,我没有装累,我的脚前些日子歪着还没好,实在是疼地走不了了,求求你别再打了,我走我继续走” 男人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唾沫,狰狞道“你这身子都被人给看光了,哪个府里敢要你,我看直接把你给卖进窑子里算了” “总归你也是个浪荡货,爷成全你” 话落,周围的男人中有的迫不及待出声“卖给我卖给我,我就喜欢欲迎还拒的勾人货” “卖给我卖给我,正巧我刚死了夫人,家中还有几个孩子和老母亲要照顾,我看她就不错” 你一言我一语,赫然把那女子当做了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领头男人见此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又狠狠地甩了一鞭过去,这些女人都是他花钱买来送完大户人家为婢为妾。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给调戏别说卖了做妾就是好点的门户都不会要她为婢,在她身上赔了钱自然更没有好脸色,一边骂一边继续打,颇有种要把人给活活打死的架势。 “住手”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响起。 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皱着眉转过身去只见酒楼门前青石板上,一身蓝衣女子娉婷而立,她生得极美,明眸皓齿间一股贵气不自觉流露而出。 只是一眼,凭借多年经验便能看出,这名女子来历不凡更瞧出她并非渭州人士。 男人收起鞭子,笑容还算温和,他说“不知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沈雁回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穿过他落在那名黄衣女子身上,此刻她被另外同行的两名女子给搂着为她遮挡周遭露骨的视线。 她说“这人我买了,出个价” 男人没想到她会说这话,眉毛登时高挑,白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他舌灿莲花道“这位姑娘好眼力,她们都是我从数百个人中挑出来的,个顶个的水灵,今日若不是她被人瞧我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卖了” 他还想继续说,沈雁回却直接出言打断,道“出个价吧” 男人带笑的表情微顿,紧接着眼睛滴溜一转,他报了个数“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一个人,这个价格不说贵的离谱但也确实有些高。 当初沈雁回从人牙子手中买来樱桃时才只花了一两银子,而十两都够买下她们在青水镇居住的小院子了。 沈雁回没有任何犹豫,她点头,说“可以” 男人听她答应的如此痛快,顿觉价格报少了可众目睽睽之下,彼此双方都已经敲定他就是想反悔也张不开这个嘴。 吃亏的感觉梗在心头,早知道方才就应该再加五两,但现在也只带一手交钱一手交卖身契。 等樱桃把黄衣女子从人群里带过去时,男人下意识多嘴了一句,道“她身子都已经被看光了,姑娘买她回去怕是平白给自己招堵”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给沈雁回添堵以此来让自己因为吃亏的内心达到微妙的舒缓。 没想到面前的女人面色急速冷了下来,声音凉凉道“我既买下了她,她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还轮不到你这种人说三道四” 男人抱着臂脸上是愠怒的笑,他知道面前的女人招惹不得可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只好再次扬起手中的鞭子朝着身后的女孩们狠狠甩去。 “看什么看一群臭婊子,等会老子就把你们都卖青楼里面去”他一边甩一边骂“要是谁不想进去就感觉脱了衣服,说不定有些人头脑一热也能给你们赎身” 男人打的起劲,扬起的手刚要再次落下去时一只更加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一瞬间软了手鞭子也掉在地上。 他转过脸看见那女人身旁的婢女此刻正擒着他。 “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手打人不成!” 男人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当街行凶要杀人啦!” 樱桃十分嫌恶的再次用力,只听一声脆响男人的手腕被她瞬间卸掉,她出言警告道“给我老实点” “樱桃,放开他” 沈雁回喊了一声,她们不日就要返回上京,她不想在走之前节外生枝。 男人却以为她怕了,他冷笑着开口嘲讽“怎么,刚才不还挺有善心吗,我这还有很多要不你也出出善心全都买下来” 他上下打量着,继续说“你知道像她们这样的女人天底下有多少吗,即便你今天能救一个,难不成你还能救千千万万个同她们一样的女人吗,你投胎好,不用像她们这样被随意买卖,已然是上天眷顾,与其有闲心来管别人的生死,不如回家多多祈祷免的日后嫁给别人当妾” 说完这话,周遭有许多男人附和着笑出声,你一句我一言的调笑着。 沈雁回转过半边的身子再次扭了回去,她勾唇一笑,道“如此看不起女子,怎么,你不是从女子□□出生的吗,我要是你母亲在你出生的那刻就应该把你按在尿桶里溺死,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顶用” 男人一时震惊加语塞,没想到看起来温婉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却如此石破天惊,让他登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你了半天,最终说了一句“你实在是粗鄙,你这样的女子别说日后给人做妾就连做通房也轮不到你” 沈雁回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说“轮不到我没关系,你一口一个妾,通房看起来你似乎比我还需要男人” “放心,我回去后定会日日祈祷,让你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随后她的目光又看向方才污言秽语的男人,道“还有你们,若喜欢男子大方表达心意即可,我相信这世上定有好儿郎愿纳了你们” 樱桃咧着嘴笑出了声,她就知道没人能在自家姑娘嘴皮子上讨到好。 她说“快些回去梳妆打扮,好生准备嫁人吧” 男人被说的面红耳赤,怒火攻心正要上手打人,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是此地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巡逻的卫兵。 卫兵一队十余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神情肃穆大声道“何人敢在此闹事!” 男人一看巡逻的卫兵来了立马上前告状“大人,这女人故意找茬不说还恶意中伤于我,大人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他说的遮遮掩掩,言语之间都成了别人的错。 被称为大人的男子名赵武他看了说话的男人一眼,随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一眼原本紧皱的眉眼瞬间睁大。 他不会忘记昨天晚上跟在赵鸠身旁亲眼看见的一切,那张温婉清冷且无害的脸在昨夜是如何无情又戏谑冷血。 沈雁回不认识他,面对男人的指责也没有着急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他们二人。 赵武很快回过神给了男人一个眼色,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男人还想再闹可碍于赵武的身份终归是不好再说些什么。 他只得陪着笑“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一场,是我误会这位姑娘了,还请姑娘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才对” 沈雁回看了赵武一眼,微微一笑“误会说开便好,你手中的这些女子,我买了” “全部?”男人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 “自然”她答。 “可可”他很迟疑,这群女子中不凡样貌美艳者,他本是想送进高门府内为妾一来可以多赚些钱二来也可以在哪些大人物面前露个脸。 赵武却先他一步开口“姑娘大方,她能出钱都买下也省得你再挨家挨户跑了” 他拍板做主,男人不好再说些什么,要想在这里混和上面的人打好关系十分重要,今日能卖赵武一个面子也不算亏。 至于买卖扯皮杀价的事情沈雁回都交给了樱桃,她转身上了楼回到了原先的厢房内。 谢聿依旧转头看着窗外,听见声响缓缓转了过来展颜一笑,道“县主还有如此菩萨心肠,实属难得” 这话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讽刺,沈雁回报以微笑“哪里哪里,跟侯爷比起来还差得远” “今日你把她们买下,可来日呢” 谢聿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他继续说“这天下像她们一般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县主又能救多少,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他此言不假,这个世道女子毫无地位 ,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长大了也只能等着被父兄安排联姻以此来稳固他们的权利,穷苦人家的女儿就更惨几乎都是被卖的下场。 她今日救下这些人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沈雁回放下手中的筷子,她神色认真带着几分笑意看向谢聿,道“或许今日之举在侯爷眼中可笑至极,可我是女子所以我能理解她们,同情她们,心疼她们” “侯爷,我们生来就是女子,不能科考,不能入仕亦不能做主自己的人生,我们从始至终都没得选” 她说着丧气的话,可眼神依旧熠熠生辉“可那又怎样呢,今日的我有钱愿意伸以援手帮她们一把,来日她们有钱之后亦会帮扶同她们一样的女子一把” “今日的我在乎,明日亦会有另外一个我也在乎,我相信天底下会有千千万万个我这样的女子,她们在乎” 谢聿目光怔怔落在她的身上,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昔日的母亲,那样坚定,那样不屈。 沈雁回突然短叹一声,缓缓说“当年晏平长公主打了胜仗,百姓为了感念于她自修雕像,可这件事被长公主知晓后便派人制止” “如今时过境迁没有人再讨论长公主,也没有人再提起长公主的丰功伟绩,侯爷是否替自己母亲不值,她豁出性命保下的大梁江山不过短短数十年全都随着她的死去而化为尘埃” 谢聿面不改色,他唇角笑着“怎会,母亲一心为了大梁本就不求回报,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母亲无憾” 这话说的真诚,可若非沈雁回了解他,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定然也会觉得他句句属实,可谢聿心中分明有不甘和愤恨。 这种消极和负面情绪虽然被他隐藏的很好,可从他不顾一切哪怕是草芥人命都要为母亲报仇的行事作风,不难看出他心有埋怨。 可若自己是他,母亲一生都为了大梁奔波厮杀,最后却死在了争权夺利之下,而在她死后几年没人再提起她时又怎能不心寒,不生怨,不为自己母亲感到不值。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看向西北,说“我会一直记着长公主,不会忘记她为百姓安定所付出的一切” “同样”沈雁回的目光和他相撞“定州的百姓也不会忘记,在他们深受北羌人烧杀抢掠之时,是长公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是长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击退了北羌给了他们安宁的生活” “我不会忘,定州的百姓不会忘,他们的子子孙孙亦不会忘” 她神色是难得的肃穆,眼神无比坚毅,道“他们杀死了长公主的□□,但永远也无法抹去她的付出,她遗留在世间的精神烙印永远和我们一起长存” 谢聿眉眼低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喉头像是被哽住,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很想自己母亲,也很想告诉她有人同他一样记得她。 重九很想说一句花言巧语,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即便是假话但只要能宽主子的心也是好的。 房间内格外安静,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也渐小,沈雁回瞥见樱桃被围在中间抓耳挠腮不知怎样才好,她笑出了声起身去了楼下。 她一出现樱桃立马从人群中逃了出来躲在她身后。 一名身着粉衣的女子对着沈雁回行了一礼,道“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日后我们都是姑娘的人” 沈雁回没接话反而看向樱桃,问“卖身契呢” 樱桃把一沓子卖身契递给沈雁回,她接过随后放在了粉衣女子手中,道“从此你们便自由了” 粉衣女子先是一愣,而后两行热泪滚滚而下,自由,她们自由了。 她哽咽着“可,天大地大,我们又能去哪” 家里把她们卖了给兄弟娶媳妇,若她们归家难免再次被卖,这样反复被卖的日子她不想再重来。 身后的一众姑娘皆跟着点头,更有甚者低头小声啜泣,为自己的未来而深深担忧。 在粉衣女子身旁是一个身材极其高挑的姑娘,她还算冷静,道“我愿意跟着姑娘,那也不去” 她一出声,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表示愿意跟着沈雁回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沈雁回看了她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请姑娘赐名”她道。 此话一出反而让沈雁回更加高看她几分,很显然是要和过去割席重新来过,她欣赏这姑娘的勇气和果断。 粉衣女子也逐渐冷静下来,她行了一礼,低垂着头十分恭敬道“请姑娘赐名” 有了她们二人带头,身后的众人也都纷纷有样学样让沈雁回赐名。 彼时阳光万丈湛蓝的天空碧空如洗,风中送来桂花浓郁的香味,一派生机勃勃。 沈雁回一笑,既然她们愿意重新来过,那她也不吝啬愿意再帮她们一把,她道“至善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她先后看向二人,说“春和,景明” “至于其他人,便以此按照二十四节气来命名,可好” 粉衣女子很高兴,道“谢姑娘赐名春和,比大丫好听多了” 景明比她更为稳重一些,说“姑娘接下来要去何处” 沈雁回上前一步拉住景明的手,偷偷摸摸把一叠银票塞进她掌心,景明瞬间明白作势要跪。 “无需如此” 沈雁回拉她起来,言辞诚恳道“我虽买下你们但确实不能带你们走,留在我身边很危险,这些钱你收下愿意走的人你给她们一些作为盘缠,愿意留下的你用这些钱给她们请师傅,女工,琵琶,制衣让她们有个一技之长傍身” “人生在世,切忌唯有自己永远可靠,也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博出一番天地” 春和眼眶含着泪,心中有无数话想说最后也只是郑重的点着头,道“谨遵姑娘教诲” 沈雁回点着头,再次说“我会和上面的人打招呼,渭州城内不会再有人为难你们,至于以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走” 景明攥紧手中的钱,问“敢问姑娘名讳,去哪里才能再次见到姑娘” 她想等自己真能闯出一番成就,一定会去找她以报今日之恩。 “沈,沈雁回” “我在上京等你” 风起桂花落,景明目送修长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之际一抹白映入眼帘,她缓缓往上看去只见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瞧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她后退两步,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若有难,可持此玉佩去见曹无灾”温润清冷的声音如子落玉盘。 景明不敢抬头弯着腰举起双手,顷刻手中一沉,她握紧玉佩一言不发。 等人走远她才直起腰目光落在掌心的玉佩之上,正面是雕刻繁杂的花鸟,而反面唯有一个昭字。 46. 第 46 章 秋风萧瑟风中带来丝丝缕缕寒意,谢聿背手站在甲板之上眺望码头方向。 江面雾霭逐渐散去,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在平静的水面之上,重九站在几步外,开口提醒道“她们走的陆路,主子不必等了” 谢聿轻应一声,他道“开船吧” 终归亦有再见之日,他派出去的暗卫足以护她一路周全。 马车疾驰一个多月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一月底这天抵达了上京。 “姑娘,下雪了” 沈雁回钻出马车微微仰起头,冰冰凉凉的细小雪花落在脸上,顷刻间化为水冰的她一个激灵。 小门外得知消息小厮的早已候在门外,一见人到立马把两人往里迎。 同心苑还是老样子,只是月余不见原本绿意盎然的小院,现下光秃秃少了几分生机,空荡的枝头几只麻雀停在上面相互轻啄。 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暖若春日。 沈雁回喝下婢女递过来的茶水极为舒服地喟叹一声,末了她问“春芽,叔父近日可好” 名为春芽的婢女低垂着头,回“姑娘放心,一切如旧” 这个婢女是沈行棋特意留在她身边,此次去渭州同心苑大小事宜也皆由她来打理,对外只称她病了需安心静养不需要太多人伺候,院里平日只留了春芽一人。 沈雁回看了樱桃一眼,樱桃立马会意塞了几锭银子在她手中。 春芽作势推辞,她开口制止“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收下吧” “谢三姑娘” “去忙吧” 支走了春芽樱桃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还没喝两口春芽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禀告沈行棋来了。 樱桃立马站起身把杯中水一饮而尽,随后开口把沈行棋迎了进来。 “月余不见盈盈身体可好” 沈雁回行了一礼,道“一切都好” 樱桃十分有眼色地出了室内,屋内再无旁人沈行棋再次开口“此去渭州,可有收获” 出发前沈雁回曾和沈行棋秉烛夜谈,有关于廷尉府和宣德帝的事情她都一一告知,这次去渭州能如此顺利也离不开他的暗中支持,特别是有关于曹无灾身世和过往的那封信给了她极大的帮助。 有些话不能明说,她道“无碍” 只两个字,沈行棋忐忑了月余的心才算安了安,他长叹一声“圣心如渊不可测” 沈雁回问道“上京可有变故发生?” 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那么一旦暗中之人有动静宣德帝不可能视无不见。 沈行棋摇头,眼中思虑“并无变故” 她微微挑眉,看来那人藏的原比她想象中更深,宣德帝所图谋的也更广。 “别多想了,既然能回来就证明咱们成安伯府还是安全的,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雁回乖巧点头应好“一切都听叔父的” 沈行棋转身欲走,似是想起什么又说“五公主的陪读定了礼部尚书的嫡女,此事有了着落你也可放心了” 她赶紧问“既如此太学还要去吗?” 冬日早起上学,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沈行棋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我为你请了假,至于太学年后再去也不迟” 沈雁回真心实意给他行了一礼,笑容满面“多谢叔父” 沈行棋哈哈一笑,甩袖而去。 下午闲来无事沈雁回领着樱桃到了郊外庄子上去看刘妈妈,一别数月主仆三人难得一聚,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笑声不断。 冬日天黑的格外早,不过刚刚酉时天色已然暗沉,她本想着在此休息一晚明早回去,奈何刘妈妈怕此举会惹得廖云冉不快,百般催促她快些回府。 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刘妈妈被人搀扶着站在庄子外冲她摆手,沈雁回看着人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而后彻底消失不见。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刘妈妈接到身边一起生活”樱桃也有些沮丧,她自幼无父无母跟着师父天南海北讨生活,刘妈妈于她而言也十分特殊。 她说“我想吃刘妈妈做的栗子酥了” 沈雁回安慰着她“快了,咱们手里的钱足够买一个大大的院子” “再养一窝鸡鸭,我来管!”樱桃自告奋勇道。 “可以,日后想养什么都可以” 两人有说有笑畅想美好未来,一直到同心苑都还在喋喋不休,直到婢女春芽到院门口迎她说沈雁书来找,她脸上的笑这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问“可知四姑娘寻我何事” 春芽回“奴婢瞧着四姑娘带了许多补品想来只是探望姑娘” 沈雁回点头了然,进了正厅沈雁书果然坐在上首,此刻手中正拿着一本书看,听见声音抬头见到她才站起身点点头。 “听闻你大病初愈,我特意带了些滋养的补品” 沈雁回拿起帕子咳嗽两声,声音放虚道“多谢妹妹好意,身子已无大碍”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本书上,问“也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最近一直病着,没办法陪着妹妹去太学,只能让妹妹一人往来”说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责“希望妹妹可千万不要受我影响才好” 沈雁书表情淡淡“尚可,我观你面色红润,若无碍明日可随我一起去太学” 沈雁回脸上夸张的表情顿了顿,随即又开始咳嗽起来,整个人病恹恹歪在樱桃身上,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还,还是再,再等等” “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我便先回去了” 还不等她出声挽留沈雁书似是想起来一件事,转过头说道“后日便是四皇子及冠礼,一月前宴帖已经送到了府内,后日你要同我们一道去” 话带到沈雁书也没了再留下来的理由,转身离开了同心苑。 人一走远,沈雁回原先弯着的腰板立马停止,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润有些疼的嗓子。 她感慨“下次还是装个别的病,再这么咳下去就真咳出毛病了” 说完后半晌都没听见樱桃回应,她疑惑的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双多情的狐狸眼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沈雁回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她声音凉凉“柳公子入我闺阁还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柳牧也手中折扇一收,道“能得本公子垂幸你理应高兴才是” 他抬手 解开了身上价值不菲的红狐狸披风随手扔到了屏风之上,樱桃不满地瞪了一眼他,而后趁他不注意眼疾手快拿过披风快步走出了房间。 这样好的东西,等回头卖了也给姑娘买一个。 沈雁回并没有制止樱桃,她看向柳牧也这厮今日倒是一改往日风格穿了一身大红,妖娆之余尽显风流。 她直截了当的问“柳公子今日来所谓何事” 柳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道“查出了什么” 室内寂静一片,只有茶盏的碰撞声在二人之间响起,过了良久沈雁回才又看向他,眼中是探究的笑“我一个病人能查出来什么,自然是在家养病” 她知道自己去渭州这件事能瞒得过别人却无法瞒得过柳牧也,甚至不只是他,上京中应该有不少人都知晓。 但这种话题谁又能光明正大的敞开聊,她说养病就是养病。 柳牧也低笑一声,他上半身靠近桌案一只手托着腮,烛火下眉眼越发深邃,高挺的鼻梁在他另外半张脸上投下一抹阴影。 沈雁回不由发自内心感慨,当真是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愣神时腕间炽热一股力道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之上。 沈雁回没动,任由他把脉,过了几息对方收回手,她道“柳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竟还会把脉可瞧着什么来了” 柳牧也道“身体不错,一顿能吃三碗饭” 她听完笑着欠身“那就借柳公子吉言,一顿三碗饭,身强又力壮” 柳牧也像是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抖着肩膀笑不停,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你,很有意思,远比任何人都有意思” 这话沈雁回不太爱听,说她有意思和说她是个供人玩乐的鸟有什么区别。 她回道“柳公子也很有意思” 柳牧也哦了一声,罕见的没有呛声,道“说来听听” 沈雁回上半身支在桌子上,整个人朝着柳牧也靠过去,两人之间不过两指宽,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眼睫,呼吸吞吐交织,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 柳牧也脊背微僵,刹那间又放松下来。 沈雁回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眉心而后缓缓下滑,指腹下是高挺的鼻子柔软的唇以及轮廓清晰的下巴。 她笑着逗弄的意味十足“柳公子可比春风楼的小倌美得多,也有意思的多” 原本含笑的眉眼在这句话落顿时冷若寒冰,他一把攥住那只手,呼吸都加重了几分说出的话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 “你拿本公子和那些货色比” “好,好,好” 柳牧也气得一连说了三个好,而后甩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推开窗闪身进了夜色。 黑夜中只有时不时吹进来的冷风提示方才这里有人的真实感,沈雁回啧了一声,这人的脸可真够滑的。 她走到了窗棂前关了窗,隔绝屋外寒气,被窝早已被樱桃放的汤婆子暖热,一钻进去整个人都舒畅无比。 在她睡着以后并未发现某人去而复返,只有朦胧的月色照应出床边那一抹妖艳的红。 寂静中唯有一声“罢了,改日再与你算账” 47. 第 47 章 大雪飘飘洒洒下了两日,屋外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枝头的鸟儿惊飞扑簌簌落下一层雪花。 今日是四皇子梁泽尘的及冠礼,天还未亮沈雁回便被一群婢女围着梳妆打扮,她实在是困一路上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四皇子的及冠礼很是隆重,上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以及家眷全都到场,原本威严肃穆的皇宫也因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添了几分喜气。 文武百官以及皇帝都在宗庙内为梁泽尘举行及冠礼,她们这些女眷都被暂时安置在了雪梅阁内。 雪梅阁是宣德帝为了方贵妃而建,只因昔年贵妃一句梅花甚美,宣德帝便命人修了这座雪梅阁,阁内种满了梅花每到冬季来临整个雪梅阁便像是被梅花包裹着的世外桃源一般美不胜收。 沈雁回没有出去同她们一起去看梅花,她实在是怕冷,窝在暖阁内舒舒服服地补觉。 临近中午及冠仪式还未完成便已经有宫女和小太监送来了吃食,吃完了饭她又在贵妃榻上睡了一觉,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沈雁回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是沈雁书,含糊地问“怎么了” 沈雁书一身寒气显然是刚刚从外面进来,她见人醒了收回手,道“夜宴要开始了,母亲让我来寻你” 夜宴。 沈雁回下意识往窗棂看去,只见睡前还算明亮的天,此时完全黑了下来,甚至能透过窗棂看见廊下随风摇摆的灯笼。 她支撑着坐起身,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服,略带歉意道“抱歉,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我这身子乏得很,这才一不留神睡过了头,还麻烦你亲自来寻我” “无碍,梳妆吧”沈雁书道。 婢女重新给她挽了发髻换了衣服,等一切全都收拾好以后她们二人便跟在廖云冉身后往太和殿走去。 她们到时太和殿内已经有了许多人,成安伯府在这群勋贵中地位一般,所以她们的席位也被安排在了末端。 沈雁回跟在廖云冉身后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就看见前方的廖云冉转过头,说道“你的位置在前面” 在府内她是沈家三姑娘,可一旦到了皇宫,那她便是天子御赐无上殊荣的玉宁县主。 有眼色的宫女认出了沈雁回要领她去前面的位置,沈雁回往前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看见最前方无法让人忽视的气场,雍容华贵至极的五公主梁玉拂。 在她身旁,便是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梁玉镜。 沈雁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虽然知道入宫免不了要碰面,但来都来了有什么事也要等吃完饭再说。 于是她对宫女道“无妨,在这就好” 宫女点头应是对她行了一礼,并没强求。 梁玉镜在她进殿的时候便已经发现,此刻见她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眉尾微扬一抹淡笑在她脸上漾开。 梁玉拂自然也看见了,她神色倨傲的冷哼一声,道“本宫还能吃了她不成” 伴读一事早已尘埃落定和了她的心意,几个月过去便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更何况还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 罢了,待会儿再让人去喊便是。 沈雁回不知她心中所想规规矩矩坐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殿外一声尖锐的高喝“皇上皇后驾到!” 她立马起身同沈雁书一起跪在地上,口中高喊“恭迎皇上,吾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雁回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声众卿平身她才从地上站起来低垂眉眼跟着大部队听了一会训而后坐下。 全程她都在安安静静吃饭,一次也没有抬头看向首座,好不容易熬到帝后二人离席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软了脊背。 “婶母,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她小声对着廖云冉说道。 廖云冉转过身冲她点头“你大病初愈,顾着些自己莫要染上风寒” 沈雁回乖巧应声,冲着廖云冉行了一礼而后笑着看向沈雁书转身离开了太和殿。 沈雁书也不想在这儿拘着,可来时母亲发了话让她老老实实跟着,此刻她望着沈雁回的背影有些艳羡。 刚踏出殿门,迎面一左一右走来两个人,沈雁回下意识转身往大殿右侧走去,脚刚抬起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见过县主” 沈雁回皮笑肉不笑的转过身,看着面前一身宫装的女子略微颔首“原是五公主身边的碧玉姑娘,许久不见殿下可好” 碧玉恭顺行了一礼,答“殿下一切安好,劳县主挂怀” 沈雁回又看向她身旁的染青,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染青姑娘” 染青一抱拳,直接干脆道“将军请县主一聚” 碧玉笑容柔和,开口说“五公主特意让奴婢来请县主围炉赏雪” 登时,她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谁人不知三皇子四皇子不和,而作为他们的手足自然也是同气连枝沆瀣一气。 选梁玉镜梁玉拂不满,反之亦然。 这可真是一道送命的选择题,早知如此还不如躲在殿内。 碧玉像是没发现她的窘迫,道“县主可想好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 沈雁回看了看她又看了她染青,最终她选择跟着碧玉去见五公主,梁玉镜那边她可以哄但梁玉拂她实在是拿不准,如果非要在两人之间选择一个,她宁愿得罪梁玉镜。 心中默默告罪两句,跟着碧玉绕过人多之地来到了一处观湖亭内。 亭子四周挂满了帷帐隔绝帐外寒冷的被风,帐内每个角落都有小太监点着银骨炭,一旁的宫女正在石桌旁煮茶,茶香袅袅飘荡在亭子内。 冬日里如此赏雪果然会享受。 沈雁回一进来就看见梁玉拂斜躺在踏上,许是饮了酒原本明艳的面庞多了几分绯红的娇态,绝色盖世。 梁玉拂睨了她一眼,轻飘飘道“本宫还以为你会选长姐” 沈雁回低眉顺目走到她身旁蹲下,换下了正在为她涂丹蔻的婢女,她轻掷起梁玉拂的手由衷夸赞“公主果然仙人之姿,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普天之下也只有公主才担当得起这句赞赏” 梁玉拂轻笑抽回了自己的手举起看了看,说“你倒是会哄人开心” 沈雁回立马顺杆往上爬“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公主之姿美若天仙,臣女瞧上一眼便是三生有幸,不枉此生” 梁玉拂靠在塌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你不记恨本宫” 毕竟她们之间也算有过一些小恩怨,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有些事情即便她不做有的是人前仆后继为她排忧解难。 沈雁回目光澄澈地直视她,摇摇头“怎会,公主没治臣女的罪臣女便已经十分感激” “初入上京是公主允臣女一直陪伴在侧,公主对臣女从不吝啬朱钗玉环绫罗绸缎样样皆上品,也是公主领臣女见识从未见识过得生活,臣女对公主从来都是感恩怀德从不敢忘” 她仰头说到动情处,如雪的眉眼染上了几分水色“纵然公主对臣女有过龃龉,但臣女亦如昔日此心不变,至死不忘” 梁玉拂平静如水的丹凤眼静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人,半晌,她支起身用另一只手擦掉眼角那一抹晶莹的泪珠。 “本宫与玉宁从未有过嫌隙” 话落,观湖亭内刹那寂静,只有北风呼啸带起一阵帷帐翻动而后立马被宫女抚平。 沈雁回站在廊下看着湖中央被人簇拥离开的梁玉拂,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她想了千百种唯独没有想过梁玉拂会如此轻轻放下,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不得不让人深究,是因为伴读一事尘埃落定想要翻篇表面上与她重归于好,亦或者她身后的人因为她查到了什么开始着急了。 “县主” 自身后突兀响起一道男声,沈雁回转过身去只见五步外站着一男子,男子身材清瘦如此寒冷的冬夜里只穿一件单薄的秋衣,她看着都觉得冷。 “公子是?”她开口问道。 今日夜宴各府的公子来了不少,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位是哪家的。 “我”男子语气停顿下来,迟疑片刻才道“几月前是县主赠我银钱,解我燃眉之急” 沈雁回思考一瞬才想起来确有其事,她也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她欠身行了一礼,道“原来是七殿下” 梁泽烨欲伸手去扶,瘦削的手停滞半空最终被他给收了回来,他说“县主不用如此” “殿下找我有何要事”她再次问。 “这支发钗,应当是县主的” 他把发钗托在掌心,精巧绝伦的点翠蝴蝶钗轻微地上下摇晃。 沈雁回下意识去摸左边发髻果然少了一支,她拿过发钗,由衷感谢他“多谢殿下” 幸好是被他捡到还了回来,若被有心之人捡到加以利用说不定又要给她惹出什么麻烦。 梁泽烨抿唇一笑,苍白的脸色上多了几分红润,他道“是我该谢过县主才对” 又是一阵穿堂风过,梁泽烨没忍住咳嗽了几声,整个身体似摇摇欲坠般瞧着格外可怜。 沈雁回暗叹一声,自古皇家多无情,即便贵为皇子又能怎样不得宠便连这宫中的太监宫女都比不上。 “殿下可是感染了风寒”她关切道。 梁泽烨摇摇头风吹乱他的发丝,丝丝缕缕贴在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上,沈雁回甚至看见他被冻的轻微地颤抖着。 “我无碍,县主不用担心” 沈雁回的指尖摩挲着身上的白狐毛大氅是入宫前樱桃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出来给她的,她眼神盯着面前的梁泽烨审视着如果在他身上投入能有几分回报,值不值得她去冒险。 宣德帝有四位皇子,二皇子早年为质死于南周, 目前只有三位皇子前两位母家显赫而这位实在看不出他有何足以称帝的潜质。 但人不可貌相,谁说他一定不能呢,三分之一的几率完全可以一赌。 梁泽烨此刻正全神贯注的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她面前漏出窘态,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的靴子正在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待他察觉不对时率先感觉到的便是温暖。 因为寒冷而发抖的身体在如此暖和的温度下逐渐平复,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到的绝无仅有的暖和。 沈雁回把自己大氅披在他身上后便立马往后退了几步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没有大氅挡寒她也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实在是冷到骨子里了。 梁泽烨见她如此,连忙把大氅拿下来想给她披回去,却被沈雁回退后躲开。 她说“殿下留着吧,我先回雪梅阁了” 本来还想留下说两句话可实在冷,脑子都仿佛结了一层冰霜,连嘴都不想张开。 梁泽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轻轻抚摸着雪白大氅柔然的毛,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脑海里全都是少女鲜活的表情,唇边笑意愈发深,差点和对面走过来的人撞在一起。 梁泽烨瞬间回神,他用宽大的衣袖遮盖大氅,身子也条件反射般弯了下去,他不见来人是谁只能窥见玄色衣摆尾处奢靡繁杂的金丝线。 今日梁泽尘及冠宫里来了不少达官贵人他不愿引人注意再次垂首侧身让到一旁要走,但无论他往左亦或往右那双黑靴似有意阻挠一直在他可见视线范围之内。 梁泽烨垂着头,姿态放的极低,道“这位公子可有事” “拿来”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带着不屑的倨傲和冷漠。 梁泽烨猛然攥紧大氅,柔软的毛在他掌心弯曲,他赔笑道“不知公子所要何物” 极淡的哼笑溢出仿佛在嘲弄他的无谓挣扎。 他抬起头看见的便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而这张脸他认识,皇后亲弟,柳相嫡子上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恶狗,柳牧也。 柳牧也的眼神一直落在白狐毛的大氅之上,眉头一下紧缩而后很快再次舒展,他伸出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态度再次重复“拿来” 梁泽烨没有说话,两人目光相撞他在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嗤笑,这种神态他在宫内见的太多太多,因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道“恩人所赠,怕是不能送给柳公子” 说这话时他温润苍白的脸色隐含着淡淡的殷红,柳牧也瞧着便觉得刺眼之极。 “七皇子怕是没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毫不客气,道“你留着这东西只能为她招来无妄之灾,你又能给她什么” 这个她是谁两人都没有言明,但彼此皆心知肚明。 梁泽烨拳头紧握,他知道柳牧也说的没错这件大氅他护不住,即便拿回去也是被人给抢走,与其被人给糟蹋还不如交给他。 他心有不甘,可最终也只能交付出去。 柳牧也接过大氅若无其事在表面伸手拍了拍,这动作极具侮辱性仿佛梁泽烨是个什么脏东西一样。 “心情好本公子唤你一句七皇子,但也请七皇子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柳牧也的狐狸眼冷冷扫过梁泽烨过分清瘦的侧脸,道“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风过无痕,原地早已剩下梁泽烨一人,他伸手往左臂上去摸却只触碰到自己单薄的衣料,过了半晌他自嘲一笑。 是啊,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什么能力可以留她的东西在身边。 脚步声由远及近梁泽烨从情绪中回过神,廊下昏黄的灯笼轻微摇曳映照出那抹挺拔如松的身影,白衣翻舞被风吹起好似踏月而来的谪仙。 他冲着那人行了一礼,道“昭平侯” 昭平侯谢聿没有任何动作,梁泽烨自顾自站直了身体往前走,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听见对方说“听闻七皇子的嬷嬷生了怪病,本侯可寻天下名医进宫问诊” 梁泽烨在此之前和对方并无交际,只是谢聿名头实在太响且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受宠,陛下也总是召他入宫,他有幸见过对方几面。 他不是傻子一个从未有过交际的人突然提出要为他的嬷嬷诊脉,其中必然要他付出一些东西,蓦然他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宫灯摇曳在地面投射出斑驳的光影,重九从暗处走出他看着主子手中那个再普通不过的荷包,心中疑惑,一个荷包而已也值得主子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目光忽又被地面点点滴滴的殷红色血珠吸引,血珠自他们身后蔓延一直延伸到阴暗处,正是梁泽烨方才离开的方向。 “主子,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 谢聿摩挲着指腹间的荷包,淡声道“不必”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含义他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