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梦烬故人归》 1. 楔子 后来,凌熙宫的岁月漫长如斯,像一场永远无法度过的寒冬。 他时常负手立于一幅画前,画中是他俯瞰万物的孤寂背影,笔触稚嫩,却将他的轮廓深深描绘,似要嵌入骨血之中。 那幅画悬挂于他书案之后的墙壁上,与他日日相伴。 仙官仙侍们都说,帝君宽仁大义,即便被相伴千年的仙娥戕害,也不曾记恨于心。 唯有他自己知道,所谓戕害,不过是无尽的混沌魔域内、无法言说的妄念中,为换他重归现实而被她义无反顾刺入心口的霜花银簪,后来,却成了他长眠不醒时无可辩驳的罪证。 凡间的居所是假,片 刻的温存是假,就算面前的她也是假,但至少他的心意,是真的。 心念为引,情意为媒,他终是向着此生唯一的妄念,躬身成礼,圆了一场与她共拜天地、相依相守的梦境。 是姻缘线相系之始,亦是此后生死同命之证。 千秋万劫,再无分离。 2. 第一章 江湖奇遇 江湖人常言,如入沧海山之鸣封派,修为至化境指日可待矣。 鸣封派终年悬浮于大地之上,与九重天相连。每隔千年,位于天界之上的神界玉泽帝君都会下得天梯而来,为鸣封派门人传道授业。 这也是鸣封派内部才通晓的消息,外界自然无从得知。神佛是凡人的某种信仰,既是信仰谁也无从证实。 而身为鸣封之人,并不是没有烦恼。 一头如雪白发,恍如垂暮之年的掌门人兮世看着空空如也的玄武台,无声地叹了口气。 玄武台乃鸣封派禁地,一直存放着一把禁剑。此剑原是玉泽帝君佩剑,当属神器,却因着三百年前帝君突然降临时的吩咐被迫接手,由此成了禁物。 如今更苦的事情发生了。这把剑——被盗了。 兮世怎么也想不通,玄武台加刻三层封印,若无凌越于他之上的术法根本无从破除,何况知道此剑在鸣封派的人屈指可数,到底是谁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潜进鸣封派破了封印,无声无息地盗走了这把剑。 事关帝君,不尽快追回恐会有麻烦。 兮世愁眉紧锁,凝神望向玄武台,万千的愁怨化作一个淡淡的调子:“帝君,您可真是害苦老夫了。” 他叹息未止,一抹俏丽的淡粉从眼角翩跹而过,待得他回神,那淡粉衣袂的主人已是笑容满面地站定在他身前。 方才心绪焦躁,竟忘了封上玄武台的封印。看面前小妮子春风满面的神情,兮世料想她是特意尾随他而来,想必早已在玄武台附近偷窥多时,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大意啊。 未等他开口审讯个究竟,小妮子已经直入正题:“爷爷,你有事情瞒着我!” 兮世动作不着痕迹地一僵,轻咳一声:“叶寒君呢?” “他?他说素和叔叔教授的心法太无聊,早溜去后山玩儿了。”少女的思想很快被转移,“不公平!凭什么每次他偷溜出去你们都不责怪他,我溜出去却都要挨罚!” 叶寒君属上上之资,筋骨奇佳,无师亦可自通,而离忧资质较为愚钝,修行研习皆需付诸较常人三倍的努力才可与资质一般的弟子相提并论,偷懒耍滑岂能不罚? “你去把叶寒君叫到这里来。”兮世并未回应,只正色道,“这里的事情,不得透露给除叶寒君之外的任何人。” 离忧眼珠子转了转,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转身而去。 答得如此干脆,不像她的风格啊。目送离忧远去的身影,兮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抬手扶了扶前额:“帝君,您可真是害苦老夫了。” 这一叹,却不是为了那把丢失的禁剑。 而就在交代完叶寒君任务的半柱香后,心怀大志的离忧已然穿过下山法阵开始了她的征程。 听墙角这种事,于她而言还是很熟练的。禁剑失踪,秘密寻找,听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困难任务,凭什么只交给叶寒君不交给她! 既然掌门爷爷不信她,她偏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然而…… 现实是骨感的。离忧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走得太急,竟连盘缠都忘了带。方才好心人只给了两个包子,至多分两餐解决,以后的日子依然堪忧。 拨开茂密的草堆,离忧长叹一口气,身子向后一倾,坐了下来。 接下来该考虑的,就是怎么赚银子了。 若精通术法,在大街上卖个艺变变戏法倒是很不错的选择,只可惜她如今这种唤水来火,驭阳出阴的水平……离忧想了想,比起这种不着调的法子,还是去酒楼之类的地方刷刷盘子比较靠谱。 正待起身,耳旁一声尖锐的刺鸣,视线可及之处竟有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速度之快,尚未等她作出反应,已堪堪擦过她的脸颊,牢牢钉在她身侧树木之上,箭尾仍在微微发颤。 离忧感到面颊有些微末的痛楚,伸手轻轻一触,原来已被羽箭擦破了皮,流出血来。 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刚一下山就遭人暗算添了新伤,加之方才被那些壮士追得气喘吁吁,隐忍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了。就见她霍然起身,抚着面颊重重一踏,走出了之前的隐身之地,环顾四周,怒气冲冲地吼着:“谁暗算我?!” “我”一音尚未发得完全,噎住了。 面前是七八个蒙面持刀的黑衣人,正团团围住一名灰衣少年。那些黑衣人本并未注意到此处还有他人,她这一吼委实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这里。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似乎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某种信息,相□□头示意之后,她的眼前瞬间扬起一道明亮的刀光。 饶是离忧再愚蠢也知道黑衣人是把她当作灰衣少年的同伙了,时至今日她才算是明白何谓祸不单行,抱怨这种事真的私下做做足矣,真撂在台面上不定就不明不白地曝尸荒野了。 刀光将至未至之际,那方一柄长剑已然长啸而来,牢牢架住黑衣人的致命一刀。离忧寻了空隙小心翼翼退出来,向灰衣少年投去感激的一眼,少年却并未看她,手心一握,长剑重回他手,掀起一阵潋滟剑光。 灰衣少年长得并不十分出众,却也不碍眼,属于让人过目就忘的类型,但这一身的好功夫却是给离忧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本以为只有鸣封派的武功术法对起敌来才能百战不殆,却没想世间竟还有此等招式用以临阵对敌,且收效极佳,难免令她一时分神,只顾着观瞻少年的武功而忘记了逃跑此等人生大事。 此时少年手下已解决了七个黑衣人,看样子是收拾干净结束战斗了。离忧心下稍安,心中诸多仰慕之情尚在酝酿,忽然右臂一痛,几步开外竟还有漏网之鱼。她本就要抬手,这一刀猝不及防重重而下,正切上她的手臂,坚硬的刀身几乎没进肉里。 剧烈的疼痛令她差点儿哭出来。离忧咬牙瞪着黑衣人似笑非笑的双眼,也管不得自己术法能不能正确使出来了,一招天雷闪正待使出,灰衣少年的身影却于此刻迅捷穿过黑衣人的身体,她能看清楚的,也就是少年背对黑衣人而立,神情淡漠,横握的剑身血珠成坠,缓缓滴落在泥土里。 画面像是定格了片刻,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摇了摇,终是倒了下去。 灰衣少年从袖中取出绢布,细细拭净剑上的血迹,右手微一使力,长剑凌空,直直入了剑鞘。 离忧目送少年头也不回地渐渐远去,心下对他见义勇为的高尚操守和出神入化的高强武艺钦佩不已的同时,总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离忧俯首凝视着草堆上凌乱的血迹,又端起手臂打量起自己仍在滴血的伤口,歪头思索须臾,沉默。 然后,空旷的山野里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怒吼。 “喂,你给我站住!”

其实离忧也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毕竟是她自己站出来让人家砍,也不能全怪灰衣少年。但这般道理只能她自己悟出来,所以一个时辰后,她依然锲而不舍地跟在灰衣少年身后喋喋不休讨要说法。 活了十八年,这是她头一次浪费了这么多口水还觉得与人沟通无能,离忧深深感觉到自己高傲的自尊心被人狠狠践踏了一次。 一路走来,灰衣少年不曾开口答过一句话。任凭离忧在身后使出浑身解数,软硬兼施,灰衣少年始终淡定地保持缄默,仿佛身后跟着一只,或许是一群蚊子。 不过这追着一个人,那人却对你置之不理的一幕,离忧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难道是平日由着自己的人太多,生活枯燥无趣,突然有人和她对着干,激发了她积蓄已久的战斗力?总这么跟着,若是这少年采取坚决不理的态度,她还得跟着他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 离忧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极为被动,若自己不做些什么,这场一厢情愿的对峙将会没完没了。横竖少年方才救了自己,此刻总不能因为她的一两句质问就直接把她一刀砍了了事。胆子放大了些,离忧加快步子,横身挡在少年面前:“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灰衣少年当真停了脚步,漠然地掀起眼睑看她。 离忧指了指脸上的伤口,又扬了扬自己扯下衣角胡乱包扎的手臂,双眉一挑,愤愤然:“你害我变成这样,好歹也说声‘对不起’吧?就算你觉得你救了我我们俩扯平了,你好歹也解释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吧?我是因为你才受的伤,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就该负起责任啊!” 一口气发泄了心中怨怒,离忧心情这才稍稍舒爽了些。如此场面竟能一气呵成出口成章,她不由愈加崇拜起自己来。 岂料她还未舒爽个彻底,灰衣少年的反应已让她险些吐血而亡。这一次灰衣少年给出的回应并非无视,而是真的开了口——虽然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好似完全忽略了她的恼羞成怒:“让开。” 离忧瞠大双眼愣了三秒,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她试图告诉自己灰衣少年如此言语只因为她的慑人气势所折服,不知所措乱了阵脚这才转开话题。然而对峙半晌,她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只能读出一种叫做波澜不惊的情绪,再无其他。 离忧觉得很受打击,这少年当众给她难堪,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一昂头,卯上了:“就不让,你奈我何?” 灰衣少年依是不动,静静凝视她片刻,嘴唇一张一翕,再次吐出两个字来:“不让?”语调竟比方才更冷几分。 离忧把头扬得更高了些:“不,让。” 离忧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一声冷笑,但她注意到了灰衣少年嘴角弯起的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一愣之中,身前少年身影一动,忽然不见了踪影。耳闻一声清脆的长剑出鞘声,一抹刺目剑芒在身侧亮起。 离忧倏然回神,不知何时,灰衣少年已步至她前方,目不斜视,悠然向前。阳光映照着颀长的身影,甚至让她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究竟有没有拦过他的路。 左臂骤然的疼痛却将她拉回现实。离忧定睛一看,就在失神的须臾之间,她的左臂竟平白多出了一道与右臂极为对称的伤口。伤口不深,却足够她撕心裂肺地叫上一阵子了。 小人!离忧觉得眼前泛黑,头晕目眩。脚下一软,竟真的晕了过去。 3. 第二章 夜盗药草 离忧此人,自小坚守光明磊落大公无私的高尚情怀,对于梁上君子的鄙夷唾弃可想而知。鉴于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她自也不屑去做这等猥琐之事。 可惜此时此刻……俯视脚下灰黑的砖瓦,又环顾四周秀丽的景色,她忽然觉得其实很多事情是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至于她为何当上了这梁上君子,还要从她被灰衣少年砍了一剑气晕过去说起。 离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处之地并非街市就知道自己得救了。她本以为是那灰衣少年良心发现回头救了她,但甫一看到桌边轻摇折扇笑意盈盈望着她的白衣公子,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 在心中默默问候了灰衣少年及其亲属千百遍,她这才哑声开口:“你谁啊?” 到底是名门之后,虽然白衣公子不是很能理解离忧对于“感恩”一事的思维逻辑,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手中折扇摇晃送风:“你的救命恩人。” 白衣公子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一时让她想起了叶寒君。记忆中叶寒君一直是众人口中的美男子,白衣公子虽不及他的阳刚,却徒增一丝阴柔之美。 离忧低头望了眼包扎齐整的两只手臂,觉得甚是委屈。自己明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讨个说法而已,至于把她当仇人一样挥剑就砍吗。再抬头,正对上白衣公子清润的眸子:“我离忧向来有恩必报,既然你救了我,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这也就不难理解离忧此刻为何会出现在慕容堡后苑的屋顶上了。 慕容堡乃江湖四大门派之一,堡主正是赫赫有名的武林盟主慕容华。不仅坐拥万贯家财、诸多名贵兵刃,更种有百种名贵药草,若是用以配药,不但能解各种奇毒,还可延年益寿。 想来白衣公子也是经常进出慕容堡的,对其地势了若指掌,此际却让她偷偷潜入盗取草药,离忧琢磨半天也没想通透。 按白衣公子所述,他所要寻的三叶灵草长在后苑靠东面的厢房附近,若是贸然从屋顶跳下去,不定声音太大直接被抓起来就地正法。 离忧沉吟片刻,觉得当下还是确定屋里有没有人比较重要。思及此,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屋顶上几片砖瓦,探着脑袋向里看去。 屋里一尘不染,置物整齐,收拾如此洁净细致,大抵出自女子之手。但看陈设又不像闺房,离忧想了想,自己屋子都没收拾这么干净过,一个大男人竟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实在是……点了点头,愈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变态。 一阵寒风灌进脖子,离忧打个哆嗦。没时间多想了,速战速决。她随意把砖瓦放回原位,四下打量片刻,企图找个合适的位置纵身一跃,跳下地去。 气已运在丹田,唯缺助力之际,她突然听到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好似有人推门而入。 想要收回气力已然为时晚矣,现在不是纠结跳或不跳的问题,而是在哪里落地的问题。既然屋里有人,往屋里跳乃是自寻死路。自己运的气力不小,若是落在厢房附近,动静也必然极大。唯一妥善的法子,再加把气力,干脆跳得远一点儿,大不了在地面上迂回前进,再摸索回来,总好过被抓个正着。 心思一定,离忧又暗暗使了把力,脚下猛的一蹬,几乎就要弹射出去。 然而,就是这几乎蓄满了全身力气的一蹬,致使本就没被放置整齐的砖瓦彻底移位,离忧一脚踩进砖瓦之间的缝隙,整个身子被迫向后。缝隙抵不住突如其来的力道,哗啦一声,带着离忧直接从屋顶上塌落下去。 推开门正要进屋的灰衣少年,无端听到头顶轰然一声巨响,继而眼睁睁看着本完好无损的屋顶骤然破个大洞,从洞中掉下的某样活物又凭借巨大的冲力压塌了他的桌子,面无表情的容颜一瞬间如罩寒霜。 而当离忧摸着屁股慢腾腾爬起来,边咕哝边四处扫视观察敌情,直到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变态她见过! 但凡和慕容堡有些关联的人都该识得这位长相平平武功却深不可测的灰衣少年。 少年自十岁以来便跟着慕容华做事,无人知晓他十岁以前做过什么,只知当他一身破烂衣衫蓬头垢面敲开慕容堡的大门时,一双漆黑的瞳眸闪烁着冰冷危险的戾气。 正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杀伐之气,让慕容华破例收下他做了慕容堡的护卫。 这些年来,少年从未让慕容华失望过。无论派出多么艰难的任务,少年总能出色完成,绝不拖泥带水。因少年寡言少语,性情冷漠,慕容华也无从得知他的名字,只听他说过自己姓萧,堡中上下也就以小萧来称呼他了。 小萧武功出色,办事利落,自然招了不少仇恨妒忌。基于他一向独来独往,等到他出外执行任务,暗下毒手的机会就多的是了。小萧心知肚明,却只看在眼里,并不多言。以致每见他完好无损地凯旋,慕容堡一干弟子皆是心惊肉跳,生怕他恼羞成怒,以牙还牙。 小萧根本懒得计较,这些追杀不过被他当作强身健体的一项运动,遇得多了自然也就淡定了。那天黑衣人的追杀早在预料之中,他本可以将他们一剑封喉,偏偏此时出现个碍事的少女。七分真气已贯注于胸,迫于形势只得勉力收回。剑气反噬已让他十分沉郁,她还敢拦路挑衅,没直接杀了她已算仁至义尽,没成想她竟直接找上门来生事! 不知好歹。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圆桌残肢和破碎不堪的灰瓦,小萧的脸色愈加阴郁。 离忧被呛得连咳数声,一张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屋顶不矮,这一跤摔得可算结实,连一点儿防备的时间都 没有。 不过比起与仇人的狭路相逢,离忧觉得这些都不重要,□□的疼痛算什么,精神被践踏才是不可容忍的。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至小萧面前,锲而不舍地挥起双手:“喂,看看我的手臂,你还有没有人性!” 小萧不言,只径自绕过她,垂首望着地上一片狼藉,默然不语。 “你!”一次交锋已让她大抵摸清他的个性,她知他八成不会给她回答,上次就是如此遭了暗算,此次绝不能重蹈覆辙。离忧霍然回身绕至他面前,一把揪住其衣襟,模样看来凶神恶煞,“你别太过分了!” 说也奇怪,小萧竟然没躲,反是任她揪着,一双清眸冷意深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虽不发一语,那寒眸却森冷锐利,似已作出回应,令她一直寒到心里。 离忧同他对视片刻,预感不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识趣地放了手。 依小萧的性子,若是离忧再同他拉扯下去,下一步他就该提起她的手臂把她甩出去了。 好在离忧放手及时,小萧心下冷笑,面上却只淡淡移开目光,伸手掸尽胸前灰尘,理平被她揪出的褶皱,整个过程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离忧皱眉,想起方才瞧见的一尘不染的屋子,再看小萧现今的一举一动,好似明白了什么。 对方蛮不讲理,自己可不能同他一样。离忧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澄清一下:“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好像越描越黑了,又轻咳一声,“本姑娘受人之托来此,掉下来纯属意外。” 她还想说既然你不愿道歉我们正好当做扯平从此旧账一笔勾销来表现自己的慷慨大度,可话还不及出口,灰衣少年已骤然出声打断她:“石立,石明。” 立时两名粗犷大汉步入房内,俯首恭敬一揖:“属下在。” 小萧蹲下身来,拾起地上一片碎瓦,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半晌,末了,云淡风轻道:“扔出去。” 离忧觉得好奇。这满地障物,理说他这种程度的洁癖应当一刻也看不下去,他却只扔一片碎瓦? 她茫然地看着两名略低一等的护卫齐声领命,接着三个大步停至她身侧,一前一后架起她的头部和双腿,硬生生将她扛起,举过头顶就往外走。 离忧这厢才反应过来,敢情自己才是最大的障物,脸色当即就变了。尽管她试图奋力挣扎甩脱钳制,可惜男女之力本就悬殊较大,何况对方还是两人,努力也是徒劳。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中人沉默良久,似又想起什么:“等等。” 二人受令停步,等待指示。 离忧以为他人性未泯,一双几近绝望的眸子里顿时换作期待之意。 然后,就听他若无其事地续道:“记得扔远点儿。” 4. 第三章 侍女比赛 离忧回到客栈找到白衣公子的时候,手臂上的伤口已尽数裂开,血流如注,境况惨不忍睹。 白衣公子细心地为她重新包扎好,确保不会再有血渗出,方起身洗净指上残血。 重新拿起桌边折扇,他在手中打了个弯儿,沉沉一叹:“算了,离忧姑娘不必勉强,此事就此作罢吧。” 连着在灰衣少年那里吃了两次亏,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了。离忧心里极不舒服,左右权衡之下,还是觉得不该向恶势力低头:“不能作罢!” 看着愕然的白衣公子,她面色凝重:“我一定会帮你盗来三叶灵草,一定!” 白衣公子不知她哪来的壮士断腕的决心,但小姑娘年轻气盛,心有怨气还是可以理解的。微一思量,他合起折扇,含笑道:“如此,那便多谢姑娘了。” 后来离忧才知道,这白衣公子便是江湖四大门派之一,清风别苑的掌门人,苍云雪。 清风别苑威名在外,坐镇西南一带,掌门人的身影却总飘忽不定。传言称,他曾面不改色一举灭了企图独霸西南的七个门派。八派归一那日,他甚至未曾出面。 有人说,苍云雪心胸狭隘,故意以缺席表示对其他门派的羞辱;又有人说,苍云雪好大架子,连八派归一都不屑一顾,着实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而五花八门的猜测,也不过是江湖中人闲来无事嚼嚼舌根而已。 只是身为与慕容堡齐名的四大门派,若想得取三叶灵草,正大光明向慕容堡堡主索求不是更为快捷,何必费尽心力去盗取? 离忧想起了所谓的江湖四大门派,或许清风别苑与慕容堡的关系并不融洽,让苍云雪低声下气地求取会有自降身份之疑。 既然灰衣少年是慕容堡的人,如果能找到与慕容堡齐名的门派混进去,取得三叶灵草应当不无可能。再借此机会探入四大门派深处,不定能得到些关于禁剑的消息。 另两大门派,雪云阁在北,玉鸾山庄在南。离忧问苍云雪借了些盘缠,买了些生活必需品,整装上路了。 数十日之后,离忧终于抵达玉鸾山庄所在地,云溪。 到底是江南之地,迎面空气也是温暖清逸,如美人拂面。 此刻已是正午,太阳却并不毒辣,晒得人倍觉慵懒。一行多日,离忧甚是疲累,当下便找了间客栈落脚,稍作休憩。 邻桌几人作武者打扮,模样略显生猛,正巧谈到玉鸾山庄之事。离忧多了分心思,竖耳仔细听他们叽叽喳喳许久,终于把他们长达半个时辰的主要内容归结为——玉鸾山庄在招收侍女。 这于她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机会。只是方才听那几名武者之意,由于思慕玉鸾山庄庄主的女子太多,想要跻身进入委实不易。玉鸾山庄设了三关,倘若能够尽数通过当可进入玉鸾山庄;倘若在尽数通过的基础之上表现尤为出色,近身服侍庄主的活儿便有望了。 难怪进城时瞧见城口张榜处聚着一群女子,原是这个理。 离忧不免有些好奇,玉鸾山庄庄主到底何等颜容,竟能引得如此众多的女子芳心暗许。并非想凑热闹,单纯好奇而已。 邻桌几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离忧却怎么也坐不住了,扔下几个铜板,提起包袱就出了客栈。 玉鸾山庄算是整个云溪城的焦点,只是半天下来,离忧就差不多得知了关于玉鸾山庄的所有消息。 玉鸾山庄庄主钟离潇新,天资聪颖俊美无俦,十岁家变老庄主离世,回庄后便接下玉鸾山庄庄主之位,几年之内陆续铲除了天涯总舵、向虚堂等多个曾为仇家的门派,屠其全派上下百余口人不留一个活口,行事之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钟离潇新向来自负,把小门派收为己用在他看来是极为可耻之事,既不够格做对手不如早些除掉,以免碍眼。这点作风倒是和苍云雪截然相反。 离忧更加纳闷,既然钟离潇新如此狠厉,为何还有大批女子义无反顾地往火坑里跳?她是逼不得已,否则绝对不会招惹这种瘟神。 十日后,玉鸾山庄在云溪城郊设擂,正式拉响了侍女选战。 研考诗词的第一场,离忧心虚得很。古典旧籍她还是稍有涉猎的,只是用来应选的诗词并非出自她本人之手,而是某天无意在爷爷的案几上瞥到的薄纸一张,觉得意境颇为深远,有心记了下来。 至于这是爷爷与自己深有同感故而誊抄的借鉴之文,还是他一时兴起有感而发的原创之作,离忧就不得而知了。 簌簌几笔结束应试,她将诗稿交给管事人的时候,特意瞄了眼身旁一位柔美姑娘的佳作。 但见纸上的簪花小楷娟秀端正,一首《梦江南》恍然道出了隐藏在心底不见天日的苦苦思慕,情之真切直叫人潸然泪下。又向后瞄了瞄,主题大抵皆是思情及对玉鸾山庄的讴歌。 真能编啊。她的三叉神经隐隐作痛。 第二场无疑是曲。 但看在场女子浅笑盈盈,怀抱琵琶落凳而坐,轻轻抚上琴弦,皆是颔首道:“小女子献丑了。”微一偏头,似是捕捉到起音之信,手指缓慢地游移在琴弦之上。 前调阴柔婉转,令人如沐春风。高潮大气磅礴,不失精巧的切合过渡,完美得无可挑剔。 惊叹之余,离忧不免有些头疼。她不通音律,古琴琵琶样样不擅,选什么都逃不过一个丢人。 虽然极力躲在最后,到底是让眼尖的管事人揪出来了。离忧无声地叹了口气,望向管事人的眼神里蓄满恳切的请求之意:“可以弃权吗?” “不可以。”管事人微微一笑,满脸“敢跑你就死定了”的威胁。 行吧,万般皆是命。离忧深吸一口气,随手将青葱玉指和面一样在琴身上画弧,其声之刺耳至今令在场众人没齿难忘,几欲崩溃的表情不亚于正在遭受残酷宫刑。 管事人咬牙切齿地投去一眼,那感觉比直接骂出声来还难听。 宣布三试内容的时候,离忧忽觉小腹疼痛难忍。她伸手拽了拽身边认真聆听教诲的妙龄少女衣角,嘿嘿一笑:“要是管事人问起我,就说我去了茅厕。” 两场下来,离忧自觉希望不大,原本的踌躇满志早已所剩无几。她一边蹲着一边思量:要不再去雪云阁看看? 至多也就半盏茶的时间,赛场却早已换了副光景。 在场所有应试女子皆对着台上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作福身请安状。离忧的脑子转了转,好似有些明白过来。 莫非他就是传言中姿容俊美无可匹敌的玉鸾山庄庄主钟离潇新? 第三场他竟亲自前来,想必是十分重视了。离忧觉得这是一个翻盘的好机会,若能在庄主面前好好表现,之前比的那些应当不会被拿来多作计较的。 黑衣男子原是背对着台下众人,离忧算准时间,想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方才的位置。她试探着伸出一只脚,左右瞧着没发现什么异常,一鼓作气,加速就向人群里跑。 还在路中央之际,也不知黑衣男子想到些什么,竟突然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卡在半途的离忧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悄无声息地放下仍在抬着的一只脚,尴尬地扯起嘴角,向台上的黑衣男子挥了挥手:“你好啊大哥……” 一旁的掌事人已经石化。 黑衣男子并未接话,抱起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化的掌事人慢慢出现了裂缝:“离忧,你去哪里了!比试期间擅自离场,当直接作弃权处理!” 离忧觉得不服:“我去上茅厕!你们是貔貅吗?每天不用方便?” 掌事人脸都黑了:“住、住口!身为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出言竟如此粗鄙,成何体统!来人,把她拖出去!” 离忧不明白,她不过是直言不讳地解释自己半途离开的原因而已,怎么就出言粗鄙了。她甩开两边拥上来的侍从:“不用拖,我自己会走。”忿忿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觉得就这样走了实在太过丢人,以后还要在云溪城待下去,现在总该做些什么把自己的面子挽回来才对。 她霍然回身,浑身上下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黑衣男子一次,皱起眉头,保持着一种异常严肃的神情,眉眼中是鲜见的一本正经:“庄主,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并不是很好看。” 5. 第四章 玉鸾庄主 掌事人活了那么大岁数,第一次瞧见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胆大包天固然令人另眼相看,可惜对着错误的人评价着闻名遐迩的庄主本尊,着实也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简单说来,就是,台上那位,其实根本不是钟离潇新。 作为钟离潇新的亲信,连木不过先来替主子了解一下此次招选侍女的大抵情况。就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没个规矩,招选进庄反倒误事。 岂料他刚来,就有幸见到了这样一位不懂规矩的丫头。 也不算完全不懂规矩,至少还知道向他问好。 连木较钟离潇新年长了些,眉宇间自是更加成熟稳毅,颇具硬汉之气。而江湖传言钟离潇新以俊美见长,容颜似冰雕玉琢,恍如仙人。离忧见到连木,一时无法将他与传言中的钟离潇新结合在一起,实属正常。 只不过,云溪城里谁不知他连木只是随在钟离潇新身边的亲信,倒从未有人将他俩错认过。错认也就罢了,这丫头竟还堂而皇之地暴露自己的无知,这就让他不是很能理解了。 虽说这丫头是在明着贬低钟离潇新,不过那也是错把他当成了钟离潇新,意即,她一下子连他也一同贬低去了。 想到这里,连木便开始不悦,自己好歹也算仪表堂堂,哪里有她说得这么平庸。而当他看到离忧身后伫立良久的一袭黑影时,心中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脸上的表情也微微生动起来。 离忧平静地说完,一下觉得心里爽快多了,好似前日积累的愁怨皆由一句冷嘲热讽彻底发泄了出来。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满意,耸了耸肩,这次是真打算走了。 足下未动,脖子上却陡然生出一阵冰凉触感,她猛地一怔,不得不顿住身形。 自己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她竟完全不知道! 一袭黑衣的少年长身玉立,手中一柄锃亮的七鸣长剑,正紧贴着她的脖颈,折出幽幽寒光。 她听见自己后方的那个声音清清淡淡,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他说:“你想死么。” 钟离潇新!离忧的冷汗流下来,这个才是钟离潇新! 虽然离忧很想出一出风头扳回一局,但风头不是这么出的,搞不好自己的小命都要赔进去了。 四下一时寂静无语,众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此时只要冒出声音那把剑就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身后之人说了一句话之后便再不言语,很明显是在等她的答话。离忧平复下心绪,略向离剑刃远点儿的地方移了移,认真道:“不想。” 剑刃再次贴上她的脖颈,钟离潇新冷冷道:“我却很想你死。”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听上去决不像在开玩笑。离忧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明明她是误将台上之人当作钟离潇新才说得那句话,只是借用了这位庄主的名声,犯的着这么置气吗。 她试图力挽狂澜:“我说得不是你是他……” “你说得是。”钟离潇新张口打断,“庄主。” 离忧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很没有申辩的天赋。钟离潇新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吗,只是摆明了不想息事宁人,全为当众羞辱她罢了。 她一叹,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你非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你杀吧,杀了我看看这些小姑娘还敢不敢去你的玉鸾山庄。” 她是见着了有些姑娘脸上惊恐的神情,大致猜到这些姑娘其实并未了解钟离潇新其人,只听进了他的俊美无俦,自动忽视了他冷血难近的本性。如今亲眼见到,纵使再有思慕,怕也不敢冒险进庄了。 离忧下得这个注其实是没错的,寻常人都会为了维护自己出门在外的形象收敛某些暴戾行径。可她面对的不是寻常人,是不可一世心比天高的钟离潇新,这个注下得就有点儿悬了。 奇怪的是,钟离潇新闻言却收了剑。 离忧暗暗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让自己镇定下来,意图转身同钟离潇新说些感谢的肺腑之言,顺带把事情解释清楚。一阵风过,身后哪里还有他的影子,转眼之间,他已到了台上。 离忧这才看清了这位世人传说的庄主。 颀长的身影,清俊的眉眼,精致的容颜。 黑衣如夜,斗篷随风翻飞,少年的青丝扬洒,立在台上的身姿如梦似幻,飘渺得抓不住一般。 亲眼见得如此绝世容颜,离忧忽然理解了这些女子的想法。 然而,她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合感。 她苦苦思索着究竟哪里不对,神思早就飞上天去,骤然听到台上传来钟离潇新的声音,身子一绷,赶紧回过神来。 只见钟离潇新遣退了身旁的连木,示意掌事人将一试的诗稿呈给他。 掌事人领命,恭谨呈上。 他随意翻了翻厚厚一叠诗稿,眼神却滑向台下,对上她慌乱的视线:“把她的找出来。” 在旁人看来,离忧可谓是蒙受天宠,竟有幸得庄主亲身驾临,亲身批卷。曾经无数次玉鸾山庄选试庄主都不闻不问,今次不仅破例到了现场,还愿替待选侍女亲自批阅,实乃奇事一件。 而离忧却觉得自己委实倒霉,好巧不巧撞上他尊驾亲临,害得自己现下如此狼狈,真是衰透了。 完全忘了自己先前还企图在庄主面前好好表现,用以翻盘。 钟离潇新拿着她的诗稿端详许久,蓦然道:“你过来。” 离忧心里哀号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缓缓走上台去。 钟离潇新放下诗稿,原先的戾气减弱了些,眯起眼道:“你这句舍命舍情,该作何解?” 离忧迟疑片刻,决定用讲述典故的方式糊弄过去:“舍命无非指的舍命之交,左伯桃和羊角哀惺惺相惜,伯桃牺牲自己拯救角哀的故事。详细内容是这样的……” “我是问。”钟离潇新皱眉,再次出口打断她,“你的用意。” 我是抄的我哪 知道!离忧噎了半晌,最终将千言万语凝成一个极简短的句子:“随意用用的。” 一旁掌事人再次石化。 他本以为自个儿的主子会勃然大怒,一声令下让这丫头再不能多话以慰自己被耍弄的不悦,没成想钟离潇新却一反常态,脸色丝毫未变:“那便是说,倘若遇上危险,你必会替主子舍命?” 离忧木讷地抬起头,好半天没理解他的意思。 钟离潇新也不管,只当她是默认了。移开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他转头向掌事人道:“近身侍女用她,其余的,你们随意。”语毕,黑色的斗篷一展,飞身而去。 以至以后的许多日子里,离忧都不太明白钟离潇新这个人。明明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却还钦点她用在身边,难道真是觉得来日方长,反正她也无处可逃,把她晾一晾也并无不可?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多了。在玉鸾山庄的日子里,她几乎都见不到钟离潇新。 后来她听人说,钟离潇新平日便极忙,那日亲身去到赛场,也不过要同立渊门的掌门商议些琐事,路过而已。 想来钟离潇新也已十八年岁,早先就与慕容堡的千金慕容烟如订了门亲,慕容华曾多次相邀其亲赴堡中一聚,钟离潇新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他太了解慕容华此人,一旦两派结亲,慕容堡如虎添翼,若趁他出门在外暗做手脚,终归是个麻烦事。 但近日,她又听说钟离潇新正筹划着启程去慕容堡赴约,以商定婚礼的具体时间。离忧心下好奇,估摸着也许是钟离潇新想到了对策,瞻前顾后本来就不像他的作风。 怎么说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钟离潇新的近身侍女,主子就要远程了,自己应当尽忠职守,献上些绵薄心意祝主子一路好走才是。 行远路,有些辅助之物定能省去不少气力。她眼前一亮,一条计策浮上心头。 钟离潇新原本真的未想过把她带上,要不是他启程那日看见灰头土脸的她笑嘻嘻地拦住他的去路,殷勤地献上她费尽心力做出的送别礼物,他或许真的要把她比赛那日的所作所为淡忘了。 而这份礼物,着实是硬生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那日的赛场上,同样的怒不可遏令他重新尝了个彻底。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显然不想多言。一旁的连木立时意会,拦在离忧面前:“离忧丫头,庄主不需要手杖。” “可是。”离忧觉得很不解,“走这么远的路,没有手杖不会很累?” 眼见着钟离潇新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连木赶紧尴尬地扯扯嘴角,解释:“庄主不用走的,他……骑马。” “骑马?”离忧恍然大悟,继而略带不舍地端详着自己的佳作,“那真是暴殄天物了,枉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呢。”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钟离潇新淡淡的声音飘过来。 “有你随行,这手杖便不会浪费了。” 离忧表情一僵,手中手杖啪嗒一声落了地。 6. 第五章 重返堡中 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前往慕容堡,离忧暗咒自己多嘴,此行除了钟离潇新和连木,其余下属皆是随后步行,离忧当然无幸荣得恩宠,只得拄着手杖慢吞吞地跟在队伍之后,偶尔歇脚,还得伺候钟离潇新喝水用膳,几番折腾下来,抵达慕容堡时模样已十分狼狈。 故地重游,不免勾起了离忧不好的回忆。此番站在当初被灰衣少年扔出来的地方,还要不计前嫌,对即将见到的一干人等笑脸相迎,的确是很考验耐性的一件事。 片刻之后,慕容堡堡门大开,慕容华亲率座下几名重士出门相迎。 随行之人虽不算多,个个却属精英,加之慕容华本身身手不凡,安全问题委实不必担忧。 离忧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随行人中一脸漠然的灰衣少年。 她不想多事,如今身份不同,她的一言一行皆代表玉鸾山庄的立场,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连累钟离潇新,庄主为顾大局牺牲她小小侍女也不是不可能的。 权衡之下,她决定俯首退在最后。 好在众人忙于相互寒暄,无人在意随行侍从。离忧松下一口气,随人群跨进门槛。 入了主厅,慕容华屏退左右,邀钟离潇新一同落座,捧起茶盅,示意性地抬手作礼。 慕容华既不留他人,钟离潇新也不便将连木留在身边。他沉吟片刻,双眉微挑,捧起茶盅不紧不慢道:“不知留下在下的随身侍女,堡主可会介意?” 慕容华怔了怔,继而一笑:“岂会。” 离忧不知钟离潇新打得是什么算盘,她对慕容堡与玉鸾山庄的纠葛丝毫不知,即便留在厅中也不过杵在钟离潇新身旁做门神,况且他二人一来二去净说些客套话,她在一旁听得都直生困,连打了好几次呵欠,引得慕容华不时侧目望来。 不过他二人对白中有一件事情,倒是令她专注起来。 慕容华道数十日前堡中偶得一件神兵,乃一柄三尺长剑。剑带剑鞘,鞘刻龙纹,颇具王者之气。可惜自长剑入手那日,堡中便无人有力将其拔出,只好找人共商应对之法。 依慕容华的描述,这件神兵与兮世爷爷所言别无二致,大抵就是丢失的禁剑了。亏得她费心费力往玉鸾山庄里挤,否则只怕一年半载都探听不到禁剑的消息。 尽管如此,离忧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慕容华看上去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怎么会有本事上得鸣封派盗取禁剑? 思索半天无果,她觉得还是先找到禁剑回去交差要紧。再听下来,慕容华便对禁剑之事不再细说,话题又转到两派亲事上了。 与其空等消息,不如自食其力。待二人谈话结束,离忧寻了个借口脱身,想着四下转转,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顺便去上次失手的那间屋子旁摘几株三叶灵草,也算兑现了自己与苍云雪的承诺。 想起灰衣少年那间屋子,离忧心里还真有了阴影。不过此番她以客人的身份进庄,即便被灰衣少年发现了,他也总不能再把她扔出去了吧。 后苑小路错综复杂,房屋较之前苑甚是密集,没有太过标志性的建筑来指引道路。离忧兜兜转转,没多久便迷失了,停在路中央好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 心中忧虑,步下却未停。离忧又闷头走了片刻,直到入眼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房屋,换做一条幽静的回廊,方踌躇着停下脚步。 其实她停下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看见回廊之中,有两个人。 其中之一便是化成灰她也不会忘记的灰衣少年小萧,另一位倒是眼生,乃是一名身着浅蓝色罗衫的少女。 少女冰肌玉骨,明眸皓齿,一双大眼晶亮水灵,几绺柔长青丝绾作一个俏皮的小辫儿,闲闲垂在耳畔,模样甚是动人。 少女立于灰衣少年身前,灰衣少年恭谨俯首,看似是在受命。 见此情景,这位少女的身份离忧自然而然猜了个大半。慕容堡女眷本就极少,天生丽质又可呼风唤雨的,当是慕容堡千金慕容烟如无误。 慕容烟如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倒是慕容烟如离开后,立在原地抬起头来的灰衣少年面上所现的神色她瞧了个一清二楚。 她原以为灰衣少年就是个不解风情无情无义的木头,没成想他竟还有那样一副极近温柔的面容,眉宇间的寒气早已退去,再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与她斤斤计较还逃避责任的冰冷少年。 她沉陷于震惊中久久不能自拔,恍惚觉得自己一定是梦游了。脚下不由动了动,青草窸窣的声音却引得灰衣少年警觉一动,立时敛了温柔之色,箭步越过廊间石凳,纵身向她的方向跃来。 他的动作极快,根本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不过小退一步,小萧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把她逼入一方逼仄的空间里。 小萧身形落定,抬眼发现是她,一张脸瞬间冷如万年寒冰,一丝愠怒之色溢于眼角,直直望着她不发一语。 本来还有些心虚,片刻又想起如今自己后台稳稳当当,何必惧于他小小的慕容堡侍卫。离忧镇定下来,试图讲一讲道理:“我迷路了,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殊不知这一句越描越黑,小萧脸色愈加难看,右手缓缓伸向腰中剑柄。 慕容堡有个规矩,下属不得任意窃听他人之言,若是逗留久长,说话之人当可直接杀人灭口。这规矩定得似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沿用多年,慕容堡门风倒确实谨正不少。 而离忧甫一进堡,就犯了人家的大戒。 他们说得什么离忧确实没听清楚,何况她对慕容堡内部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若一定要说这一番窃听有何价值,那也只是发现小萧心中思慕着慕容烟 如而已。 看着她人畜无害的模样,小萧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竟慢慢从剑柄上移开,侧过身去:“你来此做甚?” “找路。”她决定诚实回答,唯恐面前这位一个不高兴手起剑落,她就再无缘沐浴秋日暖阳了。 见面前少年没什么反应,她的胆子稍稍大了些,活动了一下腿脚,认真补充道:“我的朋友很需要三叶灵草,他救过我,我得报恩。”顿了顿,“上次溜进来也是因为它。” 她知道小萧多半是不会听进去的,但他听不听是一回事,她有没有尽力去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萧眼神滞在一处,许久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像是确定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方波澜不惊道:“你欲偷盗。” 离忧一口气呛在喉中,差点咳得背过气去。 小萧此人,平日不喜言辞,但听人说话总能准确无误找出话中纰漏,不容他人有任何辩驳之力。他将离忧一番慷慨陈词归咎为一句偷盗,着实点出了离忧最原始的不纯动机,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算恰当。 似是满意于离忧的默认,他也不欲再作纠缠,凝视她片刻,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绪,终是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离忧诧异,小萧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不大对劲啊。又不怕死地冲慢慢走远的小萧招招手:“你不杀我了?” 然后,她听到了小萧迄今为止对她说过的字数最多,也是最无法理解的一句话:“你既是盗取慕容堡的东西,又与我何干?” 不过小萧的解释也只是对上次事件的总结而已,他依然没有告诉她为何轻易放过她偷听一事。 或许小萧是觉得凭她的本事,即使知道什么也对他构不成威胁吧。 离忧本在庆幸自己护住了一条小命,左思右想却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微一沉吟,待得视线中的小萧渐渐成为一个黑点,方才恍然大悟。 诚然,她很想凭自己的本事找到出路,但实践起来着实困难,她还是需要一个路标的。而比起慕容堡的其他侍从,再没有比小萧更合适的了。 于是,她不加犹疑,迈步就追了上去。 她厚着脸皮随小萧走着,小萧与她无话,就听她一路叽叽喳喳,将自己随钟离潇新一同来此的事情说了个通透,顺便八卦了一番钟离潇新与慕容烟如的前尘往事。 其实她有一个私心,趁机揭一揭小萧的短,是以提起钟离潇新时,调子向上扬了几番,期待能从小萧凝水不动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其它表情。 可惜,小萧似乎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直到离忧又八卦起慕容烟如的性情来,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才立时顿住脚步,于她千言万语唾沫横飞的行径做了一句回应:“闭嘴,很吵。” 自此,一路无话。 7. 第六章 竞争神兵 闲在慕容堡的几日,离忧并未探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除了那日小萧领她去了自己屋子附近,视而不见地任她摘了几株三叶灵草外,再无过多收获。 离忧揣度小萧近来因着慕容烟如的亲事心情不佳,没心思同她拉扯,即便不期而遇也假意不见,心中对他的不满竟渐渐淡了,反倒觉得他是那默默守护的痴情人,微有些佩服。 这一日,慕容华传话来,命等级较高的侍从侍女与自家主子同去议事厅,似是有要事宣布。 离忧借机拦住了一名尚在偏厅还未动身的侍女,意图听一听这钟离潇新与慕容烟如到底有何牵扯,郁郁寡欢的小萧还有没有希望。 如果须以相识时间来为感情之事下个定论,她觉得小萧的希望很是渺茫。 说来,钟离潇新与慕容烟如算是青梅竹马。钟离潇新本人的出生就带了些传奇色彩。世有传闻,钟离潇新乃是天命所授的贵人,出生时周围便福泽八方,就连干旱了数年的荒瘠之地亦随之染上仙气,飘起雨来。 钟离潇新出生不久,周边以天涯总舵为首的大小门派便开始蠢蠢欲动,多次伺机偷袭山庄内部。其父钟离翊力不从心,唯恐玉鸾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一心致力于对钟离潇新的培养磨砺。兵谲诡道,奇功异法,多年钻磨终使他烂熟于心。 钟离潇新十岁时,山庄内变,内外逢敌,钟离翊力不从心,惨遭毒手,钟离潇新亦流落在外,下落不明。 众人猜测钟离潇新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多半是在养精蓄锐,厉兵秣马,以求重回山庄之后,一举歼灭外贼,重振玉鸾山庄。 这些猜测倒也不假,钟离潇新回庄后,的确着手处理了这些事,且效率极高,不到半年就将为首的天涯总舵剿灭的干干净净。 慕容烟如幼时见他,他还对她爱理不理。在她看来,钟离潇新自小生存环境就较为不同,养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也是无可厚非,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自打玉鸾山庄事变,钟离潇新回庄接位起,他与从前却的确有了些微不可见的变化。虽说冷漠如旧,不喜多言,但总有某个方面,是真真切切和从前不同了。 慕容烟如说不上来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他开始试着接受与她的相处,也算喜事一件。 自此之后,钟离潇新将玉鸾山庄治理得井井有条,玉鸾山庄势力一步步扩大,终于在近几年内铲除了所有仇家,稳坐四大门派之一。 与慕容烟如的相处,也因同慕容堡平起平坐后更为紧密了些。慕容烟如得空便会找他品茶对弈,二人志趣相投,一来二往,彼此熟络,慕容烟如渐渐芳心暗许。 而在旁人眼中,他俩郎才女貌,端得上一对珠联璧合的佳偶。这门亲即使不订,外人嘴里只怕也会传出些闲言碎语来。 钟离潇新倒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对这门亲事始终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既不拒绝慕容烟如的示好,也不当机立断一口应下,硬生生拖着此事不予回应。 身为女方不便多加催促,落得个不知羞耻的话柄在人手中反倒丢人,也就只好遂了他的意,继续拖着。 这一拖,足足拖了三年。 钟离潇新乃是一庄之主,无论德行武学皆是人中之龙,与慕容烟如门当户对。加之慕容烟如本就对他思慕有加,二人结合当是顺理成章之事。偏偏此事插入了个无名小卒小萧,与钟离潇新毫无对比性可言,一味执着下去,结果只能是肝肠寸断,无法自拔。 他二人唯一相似的只有性格。同样惜字如金,同样冷心冷情。可离忧却觉得,这二人冷得还不是一种腔调。 钟离潇新虽冷,但骨子里并非冷到极致,更像是以冷极力掩饰着什么;而小萧的冷却是真正由内而外的冷,一旦靠近非死即伤,与他对话须时刻警醒,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样想来还是自家主子好些,起码不必时时担忧会不会因一言之失丢掉小命。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也不知小萧此番见到钟离潇新会是个什么心情。 说到底离忧对小萧还是心存感激的,或许出于小萧由她摘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出于她犯了大忌小萧的不计较,总之没了先前那么厌恶,对他的事情也就格外上心了。 几十天下来,手臂上的伤口渐渐开始愈合,早就不再疼痛。离忧寻思着,比起小萧内心深处看不见的伤口,自己这点儿小伤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次议事,在场的似乎不止慕容堡与玉鸾山庄两家人,还有些生疏的面孔,应当是慕容堡周边的小门小派闲来拜谒的。钟离潇新命离忧站在他身边,自己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来,抬眼恰好能与慕容烟如相望。慕容烟如似是明白了他的心意,白净的脸上飞速晕起一抹红霞,立时将头低了下去。 离忧看在眼中,心情颇为沉重,晃着身子左右寻找小萧的踪迹,蓦然在人群中发现他颀长的身影,巧的是,他亦于此刻望了过来。她赶紧努起嘴示意小萧趁此机会观察一下这两人的小动作,然而小萧只是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钟离潇新,眼中既无妒恨又无不甘,反倒凝着一种嘲讽之意,委实不像吃了飞醋。 难道她猜错了?其实小萧对慕容烟如无意?离忧终于起了怀疑的思量。可当初她分明在他神色中捕捉到了极为罕见的温柔之意,那是她在认识他的这段期间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离忧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深感自从下了山,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那头慕容华早已在她分神期间安排好了席位,厅内大多数人皆已含笑落座,一面客套一面数说着近几年江湖之变,顺带夸一夸四大门派的丰功伟绩,惹得慕容华面上笑意越发大了。 倒是钟离潇新一直缄默不语,仿佛早已习惯这套阿谀奉承,身子也不动,像是无声拒绝了慕容华的相邀。 慕容华也不怒,结束了一番寒暄,忽而起身,向厅内众人拱手施以一礼,朗声道:“诸位今日得空来此,老夫不胜荣幸。烦劳诸位特意跑一趟,实是有要事相告。其一,小女与玉鸾山庄庄主的婚事,两家协商之下,决意订在明年开春之时。届时还请诸位百忙之中抽空来此一聚,共享喜事。” 话音未落,就见慕容烟如脸上的绯红更深了些。 “其二,想必诸位也知道,出自慕容堡的兵刃举世无双。合着订下一门亲事,老夫 想喜上加喜,送出一件近来刚刚入手的神兵。” 离忧本一门心思盯着小萧和慕容烟如的方向,一听此话,耳朵瞬间竖长了些。 慕容华轻咳一声,故意卖个关子:“不过,在坐人数众多,神兵却只有一件。老夫便想了个法子,若想要取得这件神兵的人,都可公平竞争。” 看来这几日慕容华并没有同钟离潇新研究出个究竟,所以决定卖个人情,将禁剑转手。方才听他提到可以公平竞争,离忧一下子来了兴致,伸长脖子期许地等着下文。身子一动,身旁的钟离潇新立时警觉,微侧过头斜睨了她半晌。 慕容华续道:“这慕容堡的后苑与幽明森林是相通的,老夫已将神兵放置在森林尽头处,今日这席一散,即比试开始,诸位皆可各凭本事取得神兵。第一位取得神兵并回到此处的,方是神兵的物主。” 说完,回身看了看慕容烟如,二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离忧大致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在场除了钟离潇新外其他人的能力着实可观,这比试看上去是公平竞争,实则是以委婉的方式将神兵送到钟离潇新手上。 之所以多此一举,多半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怕传来传去传出一种慕容堡一味偏袒玉鸾山庄,身为武林盟主的慕容华还假公济私的说法,从而影响玉鸾山庄及整个慕容堡的名誉。 慕容华想得很是周详,此计的确算是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算错了一个未知。他以为会参加比试的也只有这些武林中人,却怎么也没料到竟有侍女会跟着掺和进来。 乍然得到禁剑的线索,离忧大半的心思都不在厅里了,以至于钟离潇新喊了她多次她都没听见。见她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钟离潇新感到好笑:“你也要去?” 离忧本是激荡澎湃的心潮一听此话瞬时减了不少,她这才想起自己面前还坐着个最强的劲敌,自己差点儿得意忘形地忽视掉了。她正了正脸色,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去?我去做甚?庄主您取得神兵不就等于我取得了嘛。” “我觉得。”钟离潇新垂下睫羽,状似漫不经心地捧起桌上茶盅,仔细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作为侍女,用‘我’来自称,并不是很妥当。”小抿一口,又闲闲散散地将茶盅放回原地,“况且,我从未说过要去幽明森林。” 离忧闻言大喜,心道,你不去那是最好,没你倒省了我不少事。面上却装作受到晴天霹雳,扶额略带惋惜地一叹:“庄主,你不去,我……不,奴婢岂不是死定了?” “未必。”钟离潇新眉眼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勾勾手指道,“附耳过来。” 离忧不敢不从,赶紧听话地凑上身去,生怕他发现自己那点小心思。 他将唇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垂慢慢爬上耳里,她一个哆嗦,刚想躲开,耳膜却是一动,就听钟离潇新依旧淡然的声音缭绕耳畔,然后直直传入她的脑中。 “现下,你才是死定了。” 离忧豁然抬眼,对面慕容烟如正冷冷望着她,一丝浓重的愠怒之色逐渐化开在俏丽的面庞上,转瞬不见。 呜呼哀哉,离忧心中惨叫一声,完蛋了。 8. 第七章 血救小萧 倘若说离忧将慕容华的初衷猜到了六七分,那么尚余的三四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的。这场比试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慕容华一直以来都想除掉一些碍眼的小门派,基于自己武林盟主的身份不便动手,提出这个计划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幽明森林的食人花木皆是他亲自去西域引进,专门用来对付与慕容堡作对的小人,现今将他们骗进去,兵不血刃地除掉几个碍眼的角色,于他真是再快意不过了。 除此之外,慕容华还暗存了另一份心思。 风卷零花动,暗香顺着窗沿幽幽散进了屋子。他将手中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端详片刻,觉得甚妙,满意地笑了笑,方闭目懒懒靠上椅背。 此时,房内早已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立在不远处的黑衣人瞧在眼中,也是不急不怒,将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了些,声音微有些沉闷:“你也觉得,小萧最近翅膀变硬了?” 慕容华轻轻一笑,摇了摇食指,似是完全不在意:“翅膀硬了,折了不就是了。” 黑衣人上前几步,在他身侧寻了一处坐下:“折了便好,莫要取了他的性命。倘若误了我的计划,你担待不起。”停了停,“你真将我送你的剑当作奖励放去幽明森林了?” 慕容华一顿,悠悠睁开眼:“我不过布了个局,精明如你,竟也被诓进去了?”嗤一声,“我不知你究竟是谁,为何帮我,但只要结果如你所愿,又何必在意我用什么方式。” 黑衣人愣了半晌,忽然眯眼笑起来:“你的翅膀,倒也愈加硬了。”黑袍一拂,窗外枝木微微颤了几颤,身影转眼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慕容华听闻身边再无动静,垂首摆弄起手指上的白玉扳指,嘴边的弧度似有若无:“你想留他一命,让他得剑,我却偏偏……” “——要他死。” 钟离潇新言下之意,自己是不会插手这件事情的,至于她能不能参与,他也没明令禁止,她就权当他是支持自己的了。 幽明森林以幽诡神秘为人所知,据传林中还种养了些西域的植被专门吸食人畜之肉,缠住四肢使猎物不得动弹,以便一点点汲取体力。 正因如此,若无特殊原因,幽明森林根本无人问津,即便有人垂涎林中奇花异草,也不敢在夜晚冒然行事。 议事厅的会议结束之际差不多已近酉时,出于安全着想,许多宾客决议休憩一晚,顺便拟一份较为妥善的计划明日再前往林中。离忧却觉得即便没有钟离潇新,这么多比自己强的高手在也是相当大的威胁,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连夜动身去幽明森林寻找禁剑。 秋日天凉,夜幕也比往日来得早了些。月明星稀,风拂草木,月光拉长了林中单薄的剪影,随地上斑驳浮痕一同摇动。 离忧踌躇地立在岔路口,微有恍惚。 幽明森林之诡谲名副其实,方才一路摸黑,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过哪里,如今回头只怕也找不到回路了。 虽说原地坐下闭目等到天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转念一想,要是这会儿拼一拼,一旦找到禁剑任务完成,苦痛的日子就算真正画上句号。反正她在山下也玩够了,日子着实不太顺遂,回山上跟着叶寒君采采草药还比待在这里当侍女强些。 有此信念做支撑,她的步子都变得欢快了。一路哼着小曲儿给自己壮胆,边尽量避开伸长的枝木,以防碰上食人植被。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绊,有什么东西生生横在路中挡住了前路。视野中尽是漆黑,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勉力定下心神,俯身让视线清明些,双手试探般向地上碰去,尚未着地,却摸着一个柔软的躯体。 离忧一僵,再摸上去,手感竟是人的唇鼻眉眼,一张小脸顿时失了血色。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细瞧了那张脸半晌,乍一认出此人身份,不由失声惊呼起来。 “小萧,小萧。”她慌忙地用手背拍了拍地上人的侧脸。 小萧一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被她这一打,白中又透了点儿红,红里又显着一点点的灰,看模样已经昏迷许久了。 离忧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好歹没有中断。她四下张望一番,地上没有脚印,附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像是被人刺杀。倒是一股奇特的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 离忧抬头望去,小萧所躺之地正上方长有一片绮丽的糜岚。糜岚叶片如柳似竹,花色灼灼,尽管入了秋,花期还未过,因此开得很是烂漫。 离忧从前听人说过,糜岚的香味会令人昏昏欲睡,因此不宜多闻。她心中一悸,将小萧始终按在剑柄处的手仔细移开,果不其然,剑柄处湿滑一片,沾得小萧手中也有些黏湿。 如果她没猜错,这应当是糜岚分泌出的液体,倘若误食,势必是会中毒的。 看来小萧早先一步就与毒物有了接触。不过身为慕容堡侍卫,竟也参与其中孤身涉险,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还是说,其实就是慕容华派他进来,防止生出更大变故的? 如果真是这样,慕容华的心思委实是深不可测。 尽管她与慕容堡没什么瓜葛,好歹小萧也算救过她一命,时下天色已黑,把他丢在这里实在不妥。离忧左思右想,还是先找个空旷一点儿的地方将他安置好,至于他能不能得救,须得看天意。 她自小贪玩,常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偶尔误食毒草毒虫,长老拼了命地炼药炼丹用以祛毒。日子一久,自己的身体非但不见萎靡,反而越来越硬朗,渐渐磨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 医书上曾言,百毒不侵者之血属天生良药,作应急之用再好不过。她心一横,又不是没流过血,作为鸣封弟子,本应怀揣兼济天下的情怀,若能救人即便多流些也无妨。 离忧挣扎片刻,狠狠咬了一口食指,漂亮的指腹顿时渗出一抹刺目的红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血珠滴在小萧嘴里,合起他的下巴,确保能让他将血咽下去。 她从未试过用这种方式救人,眼下也无其他办法,若能成功那便再好不过,如若不然,她就只能为小萧寻个静谧之地以慰他在天之灵了。 做完这一切,离忧方才松下一口气,抬手将小萧的头扶在自己腿上。 奔波劳累一天,她深感疲惫,想着先闭目养神一会儿再来观察小萧情况,岂料依着身后郁郁苍苍的老树不多时便睡去了,连腿上人的睫羽微微颤动都没有发现。 醒来之际,天已大亮。离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林中轻雾缭绕,夜晚看不真切,现下视野却清晰了许多,倒也和她预想中的相差无几。 她醒了醒神,蓦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上多了件灰色长袍。长袍如此眼熟,令她昨晚的记忆一瞬间倒灌回来。 她依稀记得自己喂了小萧饮血,之后太过疲累便睡去了,再 之后…… 她诧异地望了望四周。小萧呢? 自己身上的衣服的的确确是小萧的,现在他不见了,多半是毒解忙着找剑去了。离忧终于放下心来,看来自己搏赢了。 可是,他既然去找剑了,若当真得手,她该怎么办? 离忧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光顾着普度众生,正事又不知不觉被她抛在脑后了。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正想起身,头部却一阵晕眩,又踉跄着跌坐回去。 她十分不甘,仍想再起,此时却听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不远处幽幽传来:“你身上有伤,不宜起身。” 离忧定睛一瞧,那颀长的身影,那平凡的颜容,那冰冷的双眸,不是小萧又是谁。 她心里虽说把小萧归为姿色平平一类,但无可否认的是,小萧长了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这琉璃双瞳漆黑如墨,璀璨如玉,只是平日都蓄着九分寒意,实是让人惧于相视。 小萧抱着一堆野果缓步走来,停至她身前,将野果一咕噜尽数倒下,抬眼瞥见她惊愕万分的神情,面无表情道:“放心,没毒。” 离忧想得却完全不是这个。小萧没走已在她意料之外,他竟还折回来送她野果充饥,此事的荒谬程度绝对不亚于白日做梦。 她呆了一呆,不由伸手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痛,好像不是梦。 小萧自然忽视了她的动作,兀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顺手递过来。 离忧愣了愣,原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手臂忽然一痛,低眼方才发觉手臂上已晕出一片血色。 昨夜匆匆赶路,也不知什么时候让周边的枝木刮伤了,自己竟丝毫未觉,后来全身的心思都放在救小萧身上,更加没有心力顾及自身了。 她咬唇轻触着伤口,白净的皮肤上竟是几片模糊的血肉,看了委实触目惊心。 “多谢。”离忧接过瓷瓶,细细倒在伤口处。碰上药粉的伤口疼痛加剧,她紧紧咬牙,眼泪差点流出来。 吸了吸鼻子,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窘态被小萧看见,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还真是有缘,走到哪都能碰见。” 小萧不理,眯眼望向森林深处,一丝寒意从眼中一闪而过,忽道:“走。” 与小萧对话着实需要费些脑筋,譬如此刻,离忧完全不能明白小萧指的是让她自行离开,还是他俩可以一同启程上路了。 人当有些自知之明,她估摸着小萧的意思多半是让她赶紧走。在路上耽搁这许久,她唯恐禁剑被人捷足先登,自然顾不上深究从小萧那里索取些报酬之类的闲事。既然小萧不留她,那就继续互不相扰,各凭本事好了。 打定主意,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正向森林深处的方向踉跄行了几步,恍然听到一声叹息,脖颈处随之一痛。 身后的小萧不知何时起了身,目中凝霜,迅捷打晕了她,一只手稳稳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双腿,微一使力,打横抱了起来。 小萧的那一句走,原本既非辞行告别,又非邀她同行,实乃善意劝告她尽快离开幽明森林。可惜她将他的意思全部错解,依旧我行我素直冲森林深处。 观小萧性格,话不说二遍,离忧此举无疑完全视他于无物,再一次挑战了他的底线。她既不听,他便只好动手了。 离忧最后的意识止于前行那刻,之后的一切,再无所觉。 9. 第八章 黄衫侍女 这一觉,离忧睡得十分纠结。恍惚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急切地追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素净白袍,长发挽了春风,洋洋洒洒地飘动着,一派遗世独立的高贵清冷。 那人头都未回,任凭她使出全身气力不顾一切地追着,只独独留下一个飘渺的背影,仿佛无声地向她宣告着:不要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见着那个白袍身影渐行渐远,喉头一哽,几欲呜咽起来。断断续续的哽咽尚未连成一个完整的调子,却感脖颈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她愣愣地回过头去,不知所措地凝视着身后面带冷笑的小萧。 小萧使劲掐着她受伤的手臂:“我不会让你追上他的,谁叫你要与我争抢东西。” 她用力甩起手臂,企图挣脱他的钳制,可每挣出一分,他就又缠上来,且力道比方才更大几分。她胸腔中的怒火被全部点燃,不加多虑,顺势捧起他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梦境与现实快速旋转,离忧猛一睁眼,方才的画面瞬间不复存在,唯有小萧一双幽深的眸子正默默注视着她。 离忧的眼珠上下左右转了片刻,低头瞧了瞧自己此刻的动作,缩起脖子,略带歉意地将小萧的手从自己嘴巴里移出来,十分体贴地抚摸了会儿,方尴尬地推回他面前:“不好意思,我……梦游……” 小萧显然毫不领情,冷哼一声,臭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手抽了回去,足下一动,转身就走。待跨出门槛,又将门狠狠一甩。 离忧额上顿生薄汗,原本就对自己此刻处境一头雾水,小萧这一甩显然让她不太清楚的脑子更混沌了。 她环顾四周,雕纹木床,紫檀圆桌,桌上香炉轻烟袅袅,一切陈设均是眼熟。沉思片刻,忽然忆起若干天前的晚上自己好像从另一个地方进来过此处……思绪落到这里,灵台立时无比清明——这是小萧的房间! 她心中微有挣扎,一方面觉得做人应当有骨气些,既然自己在他这里吃过亏,此时就该冲他的地盘呸个几声转身就走以示自己的不屑;一方面又觉得她救了他一命,他也赠了她疗伤药,再计较下去未免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挣扎之中,眼角忽然瞥到自己手臂的伤口已全部上药,并且包扎完好,看模样并不十分熟练,却不失小心谨慎。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幽明森林忙着夺剑的,只是没走几步就被打晕了。现下小萧已把她安然带回慕容堡,莫非比试已经结束? 这小萧不会是故意将她打晕,来阻她行动吧! 表面上说公平竞争,背地里却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得她还费心费力救他一命,结果人非但毫不感激,还恩将仇报!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定得找他好好理论理论。 尚不及从床上翻身下来,屋门倏然开了。 离忧抬头,入眼乃是一名身着黄衫的侍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外。 黄衫侍女并不询问离忧任何意见,兀自走进屋来,将盛着汤药的碗搁在桌上。 离忧寻思着是否跟在小萧身边久了的人都成了这副毫无礼貌的品性,嘴上却也不好胡乱说什么,只好为自己找了层台阶下:“给我喝的?” 黄衫侍女点点头,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目光在她全身上下一一流连,眉眼带了丝笑意:“他对你真好。” 离忧端起药碗的手瞬时一僵,尽管不知面前女子所言有何深意,但此话听来确实不怎么舒服。 她皱着眉头将汤药一饮而尽,抹净嘴边汤渍,慢条斯理道:“我也可以对你好,如果你想要的话。”又聚精会神打量起黄衫侍女得脖颈,“但我没有十足经验,若是不能一招将你打晕,你可不能怪我。” 黄衫侍女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理解了话中深意。她也不恼,接过离忧递来的药碗,莞尔一笑:“只怕姑娘并不明白这其中的许多事啊。” 这其中的许多事,指的自然是有关慕容华提出的,幽明森林取宝一事。 这黄衫女子名唤莺莺,乃是慕容华身边心腹。 莺莺自小在慕容堡长大,虽时常迫于无奈奉命行事,心头却有清晰的善恶是非观。 自小萧进堡后,无论何事皆对慕容华言听计从,加之武功底子绝佳,一直以来得蒙慕容华照拂,除去善妒之人经常耍些不可见人的手段,其余日子过得也算是顺风顺水。 莺莺心里一度以为小萧即将取代了她的位子,几次拦路扬威,出言挑战,可小萧正眼都未给过,绕过她继续淡定前行,久而久之,一颗待战的火热之心皆被小萧冷淡的无视摧毁得四分五裂,再不寻事了。 近来,小萧行事却显古怪,对很多事情不闻不问,若是无意撞见慕容华才显几分忠心,平日常不见人,不知忙于何事。高位之人,最忌苦心豢养的忠犬成为无情无义的饿狼,慕容华心中生梗,为防患于未然,特意遣了她监察小萧一举一动,随时上报。 意即,那一日小萧对离忧所说,既是盗取慕容宝之物与他无干,也被听进了慕容华耳中。 反心初现,即便小萧尚未做出有害于慕容堡之事,也决不可留。倘若正大光明处置他,又无从解释自己找人监察他一事,委实有悖于慕容堡正派作风。几日来,慕容华苦心思索如何于暗处将他解决,派遣杀手必不能对他构成威胁,自己动手也定会被他觉察,几番权衡,决意用药。 凭小萧嗅觉之敏锐,一般药物极易鉴别,发现酒水有异,寻个借口脱身后,心中自当对他多几分警觉,偷鸡不成蚀把米。慕容华思量许久,或许现有毒药不行,本身携毒又能致引毒性缓慢发作之物尚可一用。 莺莺奉命早先一步去了幽明森林,多处勘察,终于发现糜岚的分泌物含有毒性。她用绢布小心取下几株糜岚,每日置于小萧所食饭菜酒水之中,从不间断。由于用量不多,小萧也无甚察觉,时日一长,毒性积少成多,再硬朗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大量毒性周身蔓延。 另一个引子,乃是小萧途径糜岚丛,察觉出一丝异样,顺势折断枝茎对其渗出的白色液体仔细究察,这才导致了手上湿滑。 糜岚全株带毒,怎可随意接触,小萧这一倒,算是结结实实倒在了对糜岚的一无所知上。 莺莺一路尾随小萧进了林子,见他倒地不起,转身就回去禀报了慕容华。而就在这个当口,离忧入了林子。 莺莺待在屋内一夜无眠,心里很是自责。尚沉浸在痛苦中 无法自拔,屋旁陡然传来一声踹门巨响,她打开门,震惊地发现小萧屋内竟闪过一道人影。 她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人影还在。不过一夜而已,小萧非但平安无事,行动还不见任何不便。莺莺大惑不解,提起裙角匆匆来到他门口,正欲敲门,门豁然开了。 当真面对本应不省人事的小萧,此刻却完好无损站在她身前,她的声音微有发颤:“你……是人是鬼?” 听闻此言,小萧当下便明白许多,面上浮出几分寒意。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实乃大病初愈之相,看来昨晚的昏迷不是假象。不过他到底如何从鬼门关侥幸逃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基于不甘无功而返,她刻意向他屋内投去一眼。 这一投,竟震惊得半晌无法言语。 他的床上,赫然躺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 莺莺愕然,难道因为自己一宿未眠,所以白日做梦了? 这对于平日不近女色,心无他物的小萧,实属天下最大奇事。 小萧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身形一动,挡在她面前:“看够了?” 莺莺知趣地收回目光,退后一步,尽力减少小萧带来的压迫感,声音弱了下去:“……恕我打扰。”作势欲走。 小萧半转过头瞥了瞥屋内,沉默半晌,忽然出口叫住莺莺:“等等。”向前走了几步,像是斟酌了一番,方沉沉续道,“你先照看她。” 语毕,也不待莺莺做出反应,足下微微一点,踏着清风消失在通往幽明森林的小径处。 他是料准了莺莺有把柄在他手中,不敢不从,这才放心地将人交给她。一旦出了纰漏,莺莺小命自也不保,动不了什么手脚的。 面对这样张扬的威胁,莺莺心中虽是不忿,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为侍女,照顾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还可顺道探听一些有关二人关系的虚实,那倒也无所谓了。 她委实不太明白小萧何故要来回折腾一趟,若说他真对离忧有意,神色中却看不出丝毫爱怜疼惜;若说他心无旁骛,将离忧丢在林中事后再寻便是了,急急送她回来,又托自己好生照顾,实在不得不让人心生猜疑。 她想将真相说出来,其实无关对慕容华指令的不满,一来她本身对小萧就心存愧疚,能借机弥补一些自然是好的,至少良心上也能过得去;二来想必小萧早已清楚她的所作所为是受何人指使,纸包不住火,离忧早晚也会知道,还不如自己当个好人卖个人情,慕容华也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于她。 费了一番唇舌终于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莺莺松下一口气,但看面前的离忧也似乎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来,且表情甚是沉痛地将她望着:“他现下在哪里?” 莺莺只感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三言两语就如此感动,忙不迭要去声泪俱下地致谢了,二人之间果真有猫腻,遂笑一笑道:“得了神兵,自然是去议事厅报到了。” 话音未落,就见离忧瞪大眼睛,刷的从床上跳下来,目中杀气腾腾:“要死了他,那是我的剑!”顺势捋起袖子卷起裙裾,黑着脸风也似的摔门而去。 徒留莺莺僵立在原地,目送其渐渐变小的背影,久久无语。 10. 第九章 一语惊人 这一日天气甚好,晨晖送暖,木樨飘香,宜栽种出行,忌立卷纳财。 议事厅早已人满为患,众人方才入林不久便得知神兵被取走一事,纷纷赶回来一探究竟,是以离忧赶到之际,黑压压一片人正堵在议事厅门外,七嘴八舌交头接耳着,大致是说慕容华包庇本门弟子,根本无意送出神兵,还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委实害人不浅云云。 要不是先前听莺莺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离忧大概也会和他们怀有同样心思了。好在禁剑是在小萧手上,想要夺过来并不太难。现下慕容华迟迟不出现,没准是在暗地里扼腕叹息,不仅没除掉小萧,还赔上一件神兵,此刻又要面对一干无聊人士的质疑,实属百口莫辩,正愁肠百结地想着说辞呢。 与这群身强力壮的江湖人士相比,离忧瘦弱纤细的身形很占优势。寻了缝隙轻松扎进人堆里,涌动的人潮很快将她送到了前列。 她探着脑袋张望片刻,这才瞧见闭目默立于厅角的小萧。他本就不太惹人注目,此刻又站在角落之中,是以很多人根本不知他就是让他们恨得牙痒痒的最终赢家。无人打扰,他倒也落得个清闲,事不关己地继续他的神游太虚,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莫名成了炮灰,还要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宝物落于他人之手,离忧气得牙痒痒,抬脚就想向小萧那里去,身后骤然一声大喝:“玉鸾山庄庄主到——”聚拢的人群立时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 如此一来,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就比较诡异了。就见两旁恭恭敬敬立着若干人等,中央为钟离潇新特意让出的一条道上,尽头还横着一人。此人背对众人,对侍从的报喝恍若不闻,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厅角的方向,脚下将动未动。两旁本有好心人想提醒她一番,岂料眼神一转,正对上钟离潇新冰冷的眸光,嘴巴一闭,到口的话又尽数吞了回去。 钟离潇新停至她身后,无甚情绪地对着她的肩膀拍了一拍。 离忧想也不想,抬手就扫掉肩膀上的障碍物:“边儿去,别烦我。” 那只手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然而终究是锲而不舍,对着她的肩膀又是一拍。 离忧怒了,她本就惆怅着怎么在小萧请功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剑夺过来,心中很是苦痛,身后还不停有人骚扰,着实不太能忍。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手拽下,紧紧捏在手中,继而霍然回身,瞪着身后之人咬牙切齿:“你闲着无聊就去外面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别把姑奶奶的肩膀当木鱼成……” “不”字仍未念叨出口,甫一认清此人身份,表情一滞,捏着对方的手一松,状态已近石化。 钟离潇新无声地甩了甩被她捏过的右手,抱起双臂不紧不慢地将她望着。 人群一时寂静无声,在场众人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想收回前言显然为时晚矣,离忧猛一咽唾沫,决定垂死挣扎,补救一下:“庄主大人,您要是不介意,就是把奴婢的脑袋当成木鱼敲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钟离潇新悠悠然抬起眉目望向小萧的方向,继而收回视线望望她,沉吟片刻,略带嫌弃地道:“我对你那木鱼一样的脑袋,并不是很感兴趣。”一甩袖,绕过她走在了前头,“随我过来。” 众人一边抹着冷汗一边偷觑着钟离潇新面不改色地将离忧唤至身边,却丝毫没有要同她计较的意思,一时大惑不解,这钟离潇新莫不是前一晚没睡好,否则怎会如此通情达理? 而正是这种不计较,让离忧此刻心里十分纠结。一味解释挑明这事儿激得他勃然大怒不妥,若无其事撒手不管心里又硌得慌。她正满面愁容地思考着应对之计,忽听身旁早已落座且默然许久的钟离潇新沉沉开了口:“你与他,交情倒是不错。” 离忧愣神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小萧,难怪方才他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促狭,不定是听到什么消息误会了。她收起先前委屈的面容偏头思索了会儿,一本正经地将错就错道:“他要是把那件神兵赠我,我们的交情会更不错。” 钟离潇新扫她一眼,向后倚了倚,懒懒阖起双目:“那你们定是要绝交的了。” 离忧登时被他犀利的反驳噎住,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就道钟离潇新为何未对她先前的无礼冒犯予以惩处,原来早已想好打击她的说辞,这于她远比□□上的摧残更加沉重有效。而此时无论再多说什么都无异于自取其辱,她干脆明智地选择沉默。 钟离潇新既已到场,慕容华也不便再避而不见。是以钟离潇新坐定没多久,慕容华便迈着步含笑而来。大抵是听了莺莺的话,对此人有了大致了解,离忧心里对他极是不屑,私下将他定义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算替小萧抱个不平。 慕容华一来,众人宛如见到福星,纷纷按了规矩入座,预备对他的决议洗耳恭听。立于角落的小萧也于此时才有了反应,睁开双眼,施施然向厅中央走来。 几步行至慕容华面前,他微微躬身,礼貌而生疏地道:“主上,属下已取来幽明森林中放置的神兵。”言罢,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双手捧上,垂首以供慕容华查验。 慕容华皱眉,下得主位离他近了些,仔细打量片刻,将头点了一点:“不错,确是老夫放置的那柄。” 此言一出,等于默认了神兵的新主。座下顿时议论纷纷,内容仍是关于慕容华徇私包庇,耍弄众人的,却碍于慕容华武林盟主的身份,无人直接明了地指出来。谈论的声音毕竟有些大,慕容华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头疼,不知该不该将此事点明。若是点明了,又该如何解释小萧出现在幽明森林的理由。 正是犹豫不决之间,小萧忽然向后退了几步,转身面向众人,道:“诸位且听在下一言。” 哗然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因苦于争抢神兵未果,皆是对他怒目相视。一旁慕容华也不知他意欲为何,颇带诧异地望着他。 小萧将捧得高高的剑放下,握于手中,剑柄指向玉鸾山庄一行所在的方向,淡淡道:“此剑虽是在下所取,却是玉鸾山庄出力相助。按理而言,此剑当归玉鸾山庄所有。”话音甫落,手腕迅速翻转,长剑脱手飞出,正正落于钟离潇新身旁的桌几上。 此事竟还牵扯上了玉鸾山庄?情势一瞬扭转到了始料未及的程度,座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小萧眼波未动,依是朝着诸派门人的方向,声音冷冷清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可还有人不服?” 冷若冰霜的外表配以不怒而威的气势,彼时的小萧竟不似身居人下之人,言语之中反倒携了七八分君王之势,就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钟离潇新都不觉眯了眯眼。 人群瞬时噤若寒蝉。 小萧侧过头去,眼神在慕容华身上滞了一滞,目中寒光冷冽,杀气一闪而现,瞬即不见。转而躬身道:“属下告退。”不待慕容华应允,已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慕容华看在眼中,面上冷意渐重。 想来,慕容华确实一心想把神兵赠给钟离潇新,但他决计没有料到钟离潇新压根对此不屑一顾,单单派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入林敷衍了事,将唾手可得的机会拱手相让。他更加没有料到,恰恰就是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小萧的绝妙时机。 不过好在绕了这么一大圈,神兵到底还是落到了钟离潇新手中,也算殊途同归。但他同小萧的脸面,却是真正撕破了。 既然物主换成了玉鸾山庄之人,众人便也无话可说,只得悻悻散了。慕容华虽不知小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好歹得以功成身退,也就顺水推舟,作礼随着人群而去。 白捡了个大便宜,连木一众玉鸾山庄下属自是高兴,钟离潇新却并无过多惊喜。他遣退身边侍从,提起剑来,细细在手中摩挲片刻,漫不经心道:“便是这样一副破铜烂铁,竟能令你狂热得不顾性命?”视线停留在剑身上,话却好似是对身旁离忧所说。 离忧的思绪仍旧沉浸在小萧撼天动地的壮举上,琢磨甚久都无法明白此人用意,是以钟离潇新的话虽听了进去,却并未在脑中过上一过,只深深凝视着小萧远去的方向,脱口道:“差点儿死掉的那个人可不是我。” 钟离潇新将眉挑高了些:“你的意思是,对于这种破铜烂铁,热衷的并非仅你一人。” 他的一字一句皆需人反复咀嚼玩味,离忧回过神来,万分后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口快,不巧又被他钻了空子,遂认真地反驳道:“我才没有拖人下水的意思!”见钟离潇新唇角漾起的一丝似有若无的嘲笑,敏感地意识到不对,立时严肃纠正道,“什么叫破铜烂铁,那是神兵好不好。” 闻言,钟离潇新极其随意地将长剑往她怀中一丢,撑起腮来瞧她:“你倒是说说,它神在了哪里。” 一心所想之物突然从眼前飞来,离忧顿觉受宠若惊,忙不迭紧紧抱住长剑,爱怜地抚了抚,将头靠在剑身上,一脸的心满意足。 钟离潇新动了动手指,轻笑一声:“你也不看看,它是你要寻的剑?” 此言好巧不巧正中离忧软肋,她一个机灵,原先的欣喜若狂转瞬消失,换上一副大惊失色的神情,怔怔看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知道我要寻得是哪把剑?” 钟离潇新敛了笑,声音很是低沉:“你以为,上次议事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顿了顿,复道,“我一直很诧异你为何要入玉鸾山庄,既不图名亦不图利,单单在我身边耗着,却什么也不做。”睫羽动了动,抬眼将她的局促不安瞧在眼中,“直到前几日发觉,你的行事作风,倒很似我的一位故友。” “你可想知,我的那位故友姓甚名谁?”他不紧不慢地询问着,大有即将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 离忧强自镇定地站在原地,抿唇不语。 果然,钟离潇新不负她望,一语炸起平地惊雷:“他的名字,叫兮世。” 11. 第十章 天降姻缘 自打记事以来,离忧一直认为爷爷是属于与外世彻底隔绝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治理鸣封派乃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更别提会拥有江湖上的朋友。 世人知道鸣封派,却未必知道鸣封派掌门人名姓,此乃内部机密,不足为外人道。故而知晓兮世名姓的,定与鸣封派交情匪浅;而能直呼兮世名姓的,身份定不一般。 自小长在鸣封派,离忧就没有不识得的鸣封之人,兮世也与山下几乎无甚交集。那么能在此刻一口报出鸣封派掌门名讳的钟离潇新,身份确然有些深不可测了。 因不晓对方动机为何,离忧还是不敢轻易卸下防备,只警惕地盯着他,道:“你说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钟离潇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拢了拢袖口:“那日见你对慕容华所述的神兵反应甚大,对你混进玉鸾山庄的目的便猜到了十之七八。毕竟,这世上知道血鸩剑的人……”蓦然掀起眼睑,眼神甚是犀利,“并不多。” 兮世之前与叶寒君提到过那把禁剑的名字,可惜听得匆忙,她并未记得清楚。如今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似乎能隐约忆起大抵就是这个名儿。她不安地抬起头来看他,脸色一瞬苍白了许多。 钟离潇新对上她的目光,敛了犀利之色,淡淡续道:“正巧,我此番目的之一,便是寻这血鸩之主。”全然说尽,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意欲离去,身影突的一顿,似又想起了什么,“你我虽互不相扰,但须清楚,你既身在玉鸾山庄,我便永远是你的主子。” 直到最后,钟离潇新也没有明确告知她他的真实身份,虽然她也没有承认自己和兮世的关系。 不过他知道血鸩剑这回事,真真令她觉着好奇。 兮世明确说过此事万分隐秘,不得告知他人,当日委托叶寒君下山寻找也属万不得已,她虽偷听去了,但也知道分寸,口风紧得很,断不可能再有第四人知道这事儿。眼下钟离潇新也只与她说了些皮毛而已,更多事情选择避而不谈,如此明显的保留委实让人心慌。 他说要寻血鸩之主,可兮世并未提及过血鸩主人究竟是谁,当日又确有欲言又止之态。直觉告诉她,兮世在委派叶寒君任务的同时,亦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她醒过神来,想起钟离潇新方才让她仔细看剑,遂捧起长剑凝神打量。剑鞘上虽有龙纹,做工却极其粗糙,丝毫不具血鸩的王者之气。为证实猜测非虚,她又特意试探般使力拔剑。剑身盈盈一动,轻易便出了鞘,毫不费力。 这等做工,比起兵器铺的上等货确实精致了些,但比起鸣封派的兵刃,到底还是差出许多,更别提与绝世无双的鸣封禁剑相提并论了。她本想可能是小萧暗自换了神兵收为己用,但方才慕容华却当场确认小萧给的是他自己放置的东西无疑,以他二人如今水火不容的关系,断不会狼狈为奸唱这么一出,如此想来,问题多半是出在慕容华身上了。 难怪钟离潇新一早就对神兵之事漠不关心,大概早已猜到慕容华不会将真剑拱手相让。她估摸着他不明说,一来是想证实自己的想法,二来是想将计就计,看看慕容华到底玩儿得什么把戏,而她在那一刻自动跳出来参与其中,于他有益无害,自当任她去了。 离忧心中既委屈又难受,看着手上的假剑都觉得有几分碍眼。探头四顾无人,她狠了心将剑举过头顶,眼见着就要生生砸下去,耳朵一动,却听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到底还是没勇气继续砸了,只得尴尬地将剑藏在身后,换作若无其事的表情恭请那几人进来。 她对那日钟离潇新算计她的印象颇为清晰,自瞧见慕容烟如一双漂亮的眸子妒意深重地瞪着她时,她就明了她俩之间免不了一场正面交锋,慕容烟如迟早都会找上门与她促膝长谈一番。显然,罪魁祸首深谙此理,或许是借由她的手挡一挡慕容烟如缠绵悱恻的情意,或许纯粹给她几日来的不懂规矩一个教训。故而于此刻见到慕容烟如登门造访,离忧反倒觉得这是件再正常不过,并且等待了许久的事情了。 慕容烟如一身漂亮的水蓝轻纱,衬着一张精致娇俏的脸蛋,模样十分动人。只那眉梢一丝显而易见的薄怒,于此刻显得不大协调。 毕竟身居人下,即便知道慕容烟如此番实属找茬,离忧也不便太过直接地表露自己暴躁的情绪,只微微颔首,俯身作请安状。 慕容烟如乃是大家闺秀,无论家教还是品性皆属上乘,若在礼数上多作为难反倒有失身份。与她擦肩之际,方淡淡道:“起来吧。” 若是慕容烟如开口就质问她前因后果,或是恐吓威胁倒还是件好事,偏偏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也不对她采取什么必要手段,反而更令人捉摸不透。离忧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偷偷掀起眼角睨她,心中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慕容烟如端坐在上,吩咐其他侍女沏了杯新茶在旁,伸手好整以暇地揭了杯盖,轻轻吹了吹,面容在袅袅升腾的雾气里看不大真切,声音听来也幽幽远远的:“你今年,有多少年岁了?” 离忧未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么一个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问题,瞬时一愣,道:“十八。” 话一出口,离忧心中咯噔一下,立时预感不妙。果不其然,那头的慕容烟如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十八?”顿了顿,“是当婚配的年岁了。” 离忧青着一张脸,本想反驳她慕容烟如都不为自己着急,何苦对她这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如此上心。转念一想,既然慕容烟如早就打好了腹稿,现下不仅多说无益,还可能为自己招来无妄之灾,遂乖乖闭了嘴,洗耳恭听这位大小姐酝酿许久的下文。 慕容烟如微微一笑,状似温和无害地续道:“假以时日,我也是要嫁入这玉鸾山庄的。我见你同潇新哥关系甚好,我这未来的女主人对你的事自当比其他下人都上心些。不如由我做主,许你一段姻缘如何?” 不愧是慕容华的千金,除去眼中钉的方法都如此巧妙隐晦。说话客客气气,不见强迫,却远比强迫更有效果。以离忧此刻的立场,无论接不接受都是死路一条。 离忧在心里诅咒了钟离潇新千百遍,若不是他把自己推入这个火坑,她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欣然围观这几人的纠结爱恋。只可惜现在……离忧突然觉得很想流泪。 殊不知如此颓丧失落的表情在慕容烟如眼中反倒更刺眼了,离忧的举动无疑透露着“不能和钟离潇新在一起了好舍不得”的情绪,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明知故问道:“你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离忧茫然摇头,心仪是个什么感觉,她不甚清楚。 料到了即使思慕着主子,她离忧也不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慕容烟如随即顺水推舟道:“我们武林世家讲究门当户对,以你的身份,必然得许个名门望族的侍卫才算相配。”放下茶盅,笑容再次回到脸上,“你觉得,小萧如何?” “小萧虽不是文人墨客,却是我慕容堡一等一的武功好手,相貌也并不差。你与他结合,可使我慕容堡与玉鸾山庄亲上加亲,届时将小萧调至我身边,你俩还可经常相见,岂不是美事一桩?” 小萧一名刚入耳中,离忧只觉头顶一声轰雷乍响,脑中现出大片空白。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慕容烟如要她嫁的人会是小萧。 小萧思慕的不正是慕容烟如?要是小萧知道慕容烟如是因为嫌她碍眼才把她硬塞给他的,指不定一怒之下能把她这个拆散鸳鸯的罪魁祸首五马分尸。 思及此,离忧顿觉冷汗涔涔。小萧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一直都不愿与他有太多牵扯,何况小萧性子极冷,不喜与人接触,与他相处,总要担心会不会一言有失死于非命 ,实在太过提心吊胆,便是想想就已经很可怕了。 那头慕容烟如还在等她回答,离忧无暇多思,断然拒绝是不可能,只能将责任推给小萧了。就见她假意羞涩,红着脸道:“奴婢没有意见,但凭小姐做主。不知萧大哥那里是否也……”到此故意收声,头越发低了下去。 慕容烟如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连语气都轻快了些:“不必担心,小萧那里,我自会处理。”言毕悠然起身,将裙摆理得整齐些,昂首步至离忧身前,伸手抬起她低得不能再低的下颌,“你就安心等着做你的新娘吧。” 嘴角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放开离忧,领着侍女缓步走出了屋子。 直到确定慕容烟如已经完全离开,离忧这才松下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地上。 吃苦她向来不怕,偏偏这种莫名其妙的主意反是让她束手无策。不仅没找到血鸩,私自下山、私定终身两条罪名,足以令她被逐出鸣封了。 她心里是企盼着小萧拒绝这桩亲事的,但如果小萧真的断然拒绝,她这张脸又要往哪搁?离忧无声地望望头顶横梁,怎么觉得好像又被自己摆了一道…… 心神不宁地熬了一晚,离忧心中纠结,仍是放不下心来,一早便洗漱出门欲找小萧问个究竟。 希望慕容烟如的动作还没有这么快,容她与小萧商量一番想个应对之策,也好提前知道小萧的意思,拒绝的时候能委婉些,别让她太丢面子就成。 横冲直撞冲到小萧屋子门口,她大口喘着气,尚未及时停住,只见屋门倏然大开,一个高大身影横在门口,致使她收不及冲力一头撞了上去。 离忧摸了摸深疼的屁股,抬眼一瞧,见人墙的真身钟离潇新正挑眉看着她,表情立刻垮了一半。 钟离潇新在……小萧屋子里?离忧揉了揉眼睛,没错,这的确是小萧的屋子。再揉揉眼睛,没错,这的确是钟离潇新。再揉揉眼睛,没错,这不是在做梦。 离忧尚在神游太虚百思不得其解时,剧烈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小萧。离忧微微偏过头去,彼时站在后方的小萧眼里寒意深重,冷漠无比,竟比初见时还冷上几分,吓得离忧一时语塞,到嘴边的话皆是忘了个干净。 离忧这一跤摔得着实挺重,毕竟用了全力跑,弹回去的力道自然也大,致使回神之际,撕心裂肺的疼痛感才从臀部过到脑子里。然而在场的两个男人却并无任何扶她起身嘘寒问暖的意思,反倒在一旁冷眼看着。 小萧的心情她能理解,她从未指望过小萧会待她友善些,但自家主子这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僵持片刻,钟离潇新这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略带鄙夷地开了口:“你就这么等不及想和未婚夫见面,激动得连规矩都忘了?” 与钟离潇新待得时日多了,离忧早已对他的冷嘲热讽免疫。况且眼下的情况若不解释清楚,小萧对她的误会只会更深。她没好气地将视线转向钟离潇新,一字一句认真道:“这位是不是奴婢的未婚夫,可不是奴婢说了算。” 此番话中有话,离忧的本意是暗指慕容烟如利用身份权利压迫底层群众,可在他二人听来却更像是迫不及待询问回答以许芳心。钟离潇新将双眉挑得更高,瞥了瞥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小萧,不再多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离忧知道小萧一般甚少言语,一旦开口即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点她已领教多次。于她,小萧一般是视而不见懒得搭理,故而当下这种情况,小萧保持缄默也在意料之中。却不曾想,在她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鲁莽意欲拍拍尘土告退之际,静默许久的小萧突然出了声。 “我说了算。” 不负众望地语出惊人,小萧秉持本色作风,以极其淡定的一言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12. 第十一章 无可奈何 离忧从来觉着自己并非愚蠢不可救药之人,但偏偏这次,聪慧如她,竟怎么也猜不透小萧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她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仅有小萧为了博取慕容烟如之心,即使万般不愿,也会为这大小姐做任何牺牲而已。 虽然她心里很不乐意承认,娶她属于一种牺牲。 自那日小萧放话后,离忧一直避而不见,一来不知如何面对,二来心中有气,怕忍不住动了口角,钟离潇新此等人物断不会为她收拾烂摊子。正因种种消极思想和有心避世的情绪作祟,当离忧得到小萧被慕容华派出去完成任务的消息之际,已是小萧离开的十多日之后了。 几日来,钟离潇新一反昔日作风,丝毫未找她麻烦,或是使唤她做这做那以供消遣,安静得几乎让她怀疑她还是不是他的侍女。 离忧思前想后,觉得事情变成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钟离潇新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由当事人向慕容烟如解释清楚,或许慕容烟如还会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小萧那里是无力回天了,眼下需做的,就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得让钟离潇新好好解决此事。 思及此,离忧暗暗拟好腹稿,决意找钟离潇新认真谈一谈。 一路小跑至钟离潇新住处,钟离潇新房门虚掩,离忧敲了敲,无人应答,索性直接将门推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当是时,正逢钟离潇新每日打坐时间。离忧见他正襟危坐,眉目深锁,双眼紧闭,与兮世打坐颇有相似,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钟离潇新神情未变,依是端着身躯,似是入了深境,并未察觉。 毕竟是她的主子,即便现在将弱点暴露无遗,离忧仍是不敢造次,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人家,转眼就成了一堆白骨。要不人怎么连打坐都不关上房门,显然早有防备,非高手不可挑衅。 她纠结了半晌,情感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趁着这个报仇的好机会,她开始将平日里学得武功招式在钟离潇新几步外忘我地比划起来。 说是招式,也仅仅是花架子,丝毫未注内力,甚至不敢将拳脚落在对方身上。便是这样一种自欺欺人的报复方式,起初也着实让她提心吊胆。 随着对方许久没有反应,离忧的胆子也渐渐肥了起来,想起钟离潇新给她带来的种种倒霉之事,手下比划得也就越发卖力了。 打着打着打得正心潮澎湃,抬脚将要一个侧踢,那静默不动的钟离潇新却霍然睁了眼,淡淡将她望住,琉玉般的双眸泛起一片深重的墨色。 离忧始料未及,喉头咕嘟一声,右脚带起迅风,静止在钟离潇新耳侧。 钟离潇新目不斜视,对耳畔的异物恍若不觉,目光停滞在她脸上,神情高深莫测。 对视片刻,离忧终是底气全卸。她尴尬地垂下眼眸,左脚跳着退了几步,以便将右腿收回去,接着理好裙摆,鼓起勇气迎上钟离潇新的目光,假意镇定道:“那个……刚刚庄主您耳边有一只飞虫,奴婢是想帮您除掉它以防打扰了您练功调息来着。” 言毕干笑几声,以缓和几近冰冻的气氛。 但看对面钟离潇新面不改色地凝视她,没有动作,亦不作任何表态,反是令她愈加心虚,神情不由紧张起来,连话都说不顺遂了:“我我我我我……不是,那个……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来是为了和庄主聊聊人生的!” 钟离潇新神色幽幽,依是淡漠地望着她,不发一语。 离忧心中确然有些慌,眼瞅着再解释下去非但解决不了事情,还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只得咬唇缄口,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不知是否多心,她总觉得今日的钟离潇新不大对劲。想来她做蠢事儿被这位大少爷抓现行的次数也不在少,除了初次见面大少爷有些冲动,其余时候大少爷通常只是凉凉调侃,事后再借机报复,却绝不会以这种慑人的态度面对她。现下他的神情又如初见那般冷不可近,着实令她有点儿不知所措。 难道今日做得太过火,他忍无可忍了? 尚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踌躇懊恼,离忧丝毫没有意识到那头的钟离潇新已然从座上站起。 他步至她身前,相隔仅一步之遥,倾下身来,直直望进她的双眸。 二人距离之近,他的鼻尖几乎将要触到她的。 “闹得可还舒畅?”他的声音。 那调子虽是清清淡淡,却渗着几丝冰凉的寒意。 离忧霍然回神,视线一转,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离她如此之近,他的气息就萦绕在她身边。这气息远不似前几日那般掺着星星点点的暖意,而是侵入骨髓的冷,不带半点温情,令人不寒而栗。 离忧心虚地移开目光,边连连后退边理着思绪道:“庄主,奴婢并不是要闹什么。您应该也清楚为何慕容小姐会给奴婢指婚。若不是您当初公然表现出与奴婢关系甚密在先,慕容小姐断不会急于除去奴婢这个眼中钉。奴婢今日来也无他事,只想求您放奴婢一马,去和慕容小姐解释清楚,这样于奴婢于小萧都……”眼见着已退到墙角再无退路,一转头钟离潇新已逼近面前,那双手跟着一出,堵住她左右,牢牢将她锁在墙角,到嘴的最后一个“好”字愣是吞了回去,再也发不出声了。 他低下头来,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与她的距离却越发近了。尽管离忧尽力把头贴在墙上,希图离他远一点儿,可依然只是徒劳的垂死挣扎而已。 挣扎尚未告一段落,面前已然再次传来钟离潇新低沉的嗓音,一瞬让她的所有感官都敏感起来:“关系甚密?”言语之际又逼近了些。 惜字如金本就是他的作风,即使迟钝如她,依然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加之二人现在的动作暧昧,一抬眼就是那张完美如雕塑的俊脸,离忧不觉红了红脸,颤巍巍解释道:“就……就是那日您故意与我附耳说……说话嘛……” 诸如现下的这般没骨气,在此后的许多时日里,每每回想今日,离忧都恨不得切腹自尽以正形象。其实她这也算是为了完成大业的一种变相牺牲,其本质还是高尚神圣的,毕竟大丈夫就当能屈能伸。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充分肯定后,她果断抛下了一种称之为脸皮的东西,打算以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从容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离忧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钟离潇新咄咄逼人,而她正处于水深火热无法脱身之际,一位不速之客很是时候地不请自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之耳熟,令离忧瞬时一慌,脸色都变了。 依眼下二人的动作,想不让人想入非非都难。 她伸手试图推开钟离潇新的钳制,然而习武之人,又是个男人,岂是她能轻易推开的。 钟离潇新手上未动,若无其事地闻声回头。只见二人视线所及,几步开外,正立着柳眉倒竖,目中怒火疯燃的慕容烟如。 离忧心中哀嚎一声,立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钟离潇新倒是显得很淡定,仅是微怔片刻,继而静静收回双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欲走。 “潇新哥!”慕容烟如大叫一声,急急追了上去,“潇新哥,我找了你好几天你都避而不见,难道……难道是因为……”目光落向已成石化状立在墙角的离忧,生生顿住。 钟离潇新闭上双眼,低低道:“出去。”显然并不打算多作解释。 一旁离忧听着简直要哭了。大少爷不对之前的事做个澄清也就罢了,眼下不仅雪上加霜,更予人好大一片自由遐想的空间。以慕容烟如对大少爷的思慕程度,她今后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猛咳几声,她希图隐晦地引起钟离 潇新的注意,唤回他不知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的良知。 那钟离潇新却看都不看她,声音越发低下去:“莫让我说第二遍。” 他并未看着谁,这句子也没主语,对哪个说的还真分不清楚。离忧很识趣,其实本来就巴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忙不迭地告退要溜出去。脚下才移了几步,就听那钟离潇新又蓦然张口唤道:“离忧。” 一直低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离忧动作当即一滞,抽了抽嘴角:“奴……奴婢在。” “留下。”他吐出简洁有力的两个字来。 言下之意,赶谁出去就很清楚了。 慕容烟如惊愕地看了看他,又看看一脸欲哭无泪的离忧,隐忍许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这厢还欲说些什么来救场,钟离潇新却已径自往里屋去了。 碍于慕容烟如在场,离忧也不好直接跟着钟离潇新进去,一时站在墙角进退两难。 慕容烟如深吸几口气,稳了稳心神,瞥了瞥墙角的离忧,眼里的憎意越发浓重,面上却依然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向离忧的方向迈了几步,停下,用轻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道:“看来,你和小萧的婚期是该提前了。” 笑容蓦然一收,她猛一甩袖,转身恨恨出了屋子。 这背影,徒增凄凉。 离忧目送她悠悠而去,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经过刚才的事,她已十分后悔一时鲁莽竟跑来找钟离潇新帮忙,此刻想留下的被赶走,想逃走的却被留下,人生在世,果真半点不由人。 甩甩脑袋,现实终究要面对,眼下一位瘟神虽是离开了,屋里还有位不知意欲何为的瘟神正恭候着她。既是躲不过……她长叹一声,欲哭无泪地向里屋而去。 彼时的钟离潇新正立于窗前,视线停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忧想起当时在云溪诸多女子心系于他,因种种琐事牵绊,心中对他既怀忌惮又存不满,以致她从未认真仔细地瞧过他。自方才他逼得二人之间只有咫尺之距后,她这才惊觉,钟离潇新的性格虽然古怪,但的的确确,担得起举世无双的美男子之称。 此等精致容颜,当只存于画中,在脑海中多做刻画仿佛都是亵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寒剔透,令人过目难忘。 只是……这双眼……她凝视着他完美的侧颜,恍然忆起了另一双同样漂亮却寒意深重的眼,不由看得痴了。 许是听闻了脚步声却迟迟不见对方作出丝毫反应,钟离潇新终于收回视线,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已对着他的脸发呆甚久,且神情恍惚的离忧,眯起眼道:“看够了?” 被当事人如此直白地数落,离忧就像小偷被人抓了现行般深感羞耻。脸上飞速晕起一抹绯红,她急切地收回目光,决意换一种方式阐明心思:“庄主,诸如今日……今日之事。”思及前事,双颊绯红更深,“加之上回的附耳低语,想必慕容小姐已全然误会。奴婢被误会了不要紧,但怎么能让奴婢丢了您的面子。还请庄主出面向慕容小姐把事情解释清楚,这样既不有损您的英明,也不会让您与慕容小姐产生嫌隙,更可帮助小萧摆脱我这个包袱,岂不是一石三鸟?” 离忧的所有分析听来确实不无道理,可惜,钟离潇新偏偏是个特立独行的主儿,旁人永远无法猜到一件结果分明的事情他会如何去处理。别人做事求利益,他却只凭心情,从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钟离潇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波澜不惊道:“说完了?” 他这重点,不太对呀。离忧心头波涛汹涌,面上却依然带着标准虚假的微笑:“……说完了。” “擅闯客房,挑衅主上。”钟离潇新移开目光,对她的苦口婆心恍若未闻,兀自坐了下来,声音比方才更冷。 “禁足五日,回去领罚。” 13. 第十二章 另有线索 这钟离潇新记仇的当真不是一点点,撵她走的同时还不忘一报她私闯房间之仇!离忧心中愤愤,但也深知再努力都是无果,索性不再折腾,静观其变。若果真走到那一步没有任何转机,她便收拾收拾果断逃走。 禁足期百无聊赖的日子,她无意整理到从慕容堡后苑取来的三叶灵草,乍然想起答应苍云雪的事情尚未办妥,正巧钟离潇新也没专门派人看着她,抱着应该不会被发现的侥幸,她索性三两下翻出了墙去。 倘若能在上次的客栈碰巧遇上苍云雪那便再好不过,倘若他不在,便暂且交给客栈掌柜由他代为转交,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客栈人烟稀少,离忧前脚刚进门,小二就显得格外热情。离忧大致形容了苍云雪的音容样貌,得到的信息是几日前就已经离开客栈了。 正欲从怀里掏出三叶灵草交代告辞,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叫了叫。一旁小二了然笑笑,忙不迭取下脖上挂着的布巾擦净二人身旁的桌子,恭请道:“既然来了就别亏待自己!咱这里的菜可是出了名的好,保管您吃了赞不绝口,流连忘返!” 离忧思索片刻,想来在慕容堡确实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既然已经出来了何不好好犒赏自己一番。她一屁股坐了下来:“也好。给我一碗热茶和几盘炒菜,记住,一定要你们这里的招牌!” “哎!”小二欣喜一应,转头道,“一碗热茶,几盘招牌菜!” 正单手支腮心不在焉地玩儿着茶杯,身后一桌不知何时也坐上了人。小二去了没多久,就听后桌一人扯着嗓子吼道:“小二,也给老子来一碗热茶和几盘招牌菜!” 离忧手上动作一顿,颇为不悦地向后投去一眼。 那人竟丝毫不惧不躲,反是讪笑着与她四目相接,眼光龌龊至极。 离忧只感一阵反胃,几欲作呕,拍拍胸口勉力咽了回去。虽说人不可貌相,但相由心生这句话,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 见离忧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那粗汉便愈加大胆了,径自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坐了下来,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姑娘,老子……咳,在下坐这里可否?” 离忧面上讪讪,又不好发作,只白了他一眼,冷冷道:“随便你。” 她将手搁在桌上继续心不在焉地玩儿着茶杯,仿佛身边是空气一团。杯子在手中还未捣腾多久,忽觉手上一阵粗糙感,一股热热的气流迅速在手背处膨胀。她暗自皱眉,抬眼瞧见那粗汉越发猥琐的笑容——没料到他已是得寸进尺,干脆直接来摸她的手了。 “哟,姑娘这个手啊,真叫个白!又细又滑……真是让在下……欲罢不能啊……”正说着,另一只脏手也要凑上来。 此时此刻,纵然离忧已经千万次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再镇定,本就是偷溜出来的,万不能惹是生非横生枝节,可是……她紧紧盯着粗汉放肆的爪子,什么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叫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骤然抽出手来,运气十二分的功力,飞起一脚就向粗汉的脑袋上踹去,边踹边是一阵破口大骂:“你个不长眼的死淫贼,也不瞧瞧你眼前是谁就敢如此放肆,今天姑奶奶不好好教训你都对不起爷爷的苦心栽培!” 这看似还带着对钟离潇新余怨的一脚还未结结实实落到这粗汉身上去,离忧眼前骤然白影一闪,一道人影迅捷穿过二人之间,背对着她横在粗汉身前,逼得离忧不得不硬生生收回脚势。 在哪里都不能尽兴将心中怨怒发泄出来,离忧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张口就要转移出气对象继续骂下去,眼前的白衣公子却慢悠悠转过身来,朝她狡黠一笑。 静默。 离忧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张着嘴咿咿呀呀半天没发出声音。 白衣公子浅笑盈盈,手中折扇摇晃送风,微一颔首,格外风度翩翩:“咱们又见面了,离忧姑娘。” 离忧诧异地望着去而复返的苍云雪:“你不是离开了吗?” 长长的衣袂洁白胜雪,苍云雪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呵欠:“只是等得无聊出去溜达一圈,该回来时自然就回来了。” 二人一来一回的几句话,自然而然将肇事者晾在了一旁。苍云雪一手执着折扇,看似作扇风之用,实际一门心思防着身后蠢蠢欲动的粗汉。那粗汉数次想要冲上来,皆被苍云雪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几次下来终于失了耐性,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咆哮道:“娘的!臭娘们还想踢老子!以为找个臭书生作挡箭牌就能保命?” “臭书生”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苍云雪不觉挑高了眉毛。 粗汉野蛮地甩开苍云雪三番四次阻挠的手,从自己桌上抽出随身携带的大刀,几个大步迈上来,抡起大刀就是一阵乱砍。 待离忧回过神来,刀影已然闪在额处。离忧骇得尖叫一声,过度的紧张使她一时忘记了所有心法口诀,不由后退数步来躲过攻击。 那粗汉出招却毫无章法可言,一刀抡空紧接着就是第二刀,刀刀致命。离忧左躲右闪,耳畔骤然一声清脆的木材碎裂声,方桌竟被从中央劈开,应声而裂。 眼神尚未收回,由桌中抽出的凶器再次向她袭了过去。 眼见这一刀就要顺着手臂砍下来,那头沉默许久的苍云雪忽然眉眼带笑,温和有礼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呢?”笑容虽是温暖人心,折扇却是在手中灵活旋转,唰的一展,飞速向粗汉的刀身而去。 那扇中至少注了六七分内力,触到刀身,竟生生将其震了回去。 粗汉被这骇人的力量震的虎口一痛,手中大刀啪嗒落了地。 扇面一转,又直直飞回苍云雪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苍云雪始终不曾移动半步,仿佛所有攻击皆非出于他手。 粗汉握着既痛又麻的右手,抬眼狠狠瞪住苍云雪,也顾不得掉落在地的大刀了,举起拳头蓄了几乎全身的力量就向苍云雪冲过去。 苍云雪不以为然,仅略带抱怨地朝离忧道:“还不帮忙?” 离忧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赶紧寻了地上的碎木小跑着过来欲给粗汉来个闷头一棍。苍云雪满意一笑,目光转回粗汉身上时,原本极淡的笑意转而添了几分嘲讽之色,待拳头离自己不到两三公分,脚下一动,急速避开了这满是仇恨的一拳。 粗汉来不及及时收力,挥空的拳头立刻砸到一旁的墙壁上,力道之大,墙面现出很大一片裂缝,继而渗出几道殷红的血渍,慢慢流了下来。 苍云雪幽幽叹了一声,语气尽是无可奈何:“不赖我,是你自己要打的。” 傻子也听得出苍云雪是在嘲笑粗汉的不自量力和咎由自取。那粗汉不甘心地收回血流不止的拳头,面色狰狞地一转身,瞧着又要张牙舞爪起来,就见那把掉落在地的大刀随即风一般贴面而过,叮的一声,牢牢插在方才离他拳头不远的墙壁上摇摇晃晃。 粗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得冷汗直冒,脸色难看至极,再不敢轻易动手。 苍云雪甩了甩头发,又掸了掸手中灰尘,弯下身来凝视着粗汉的双眼,状似天真有礼地询问道:“我这臭书生,功夫还算可以吧?” 离忧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粗汉被气得脸色通红,哆嗦着回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苍云雪骤然敛了笑:“还不滚!” 碍于手伤,那粗汉知道再对峙下去也讨不了巧,急急忙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离忧 凝望着粗汉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苍云雪有着说不出的钦佩,立时抱拳躬身道:“苍大哥好功夫,小妹真是佩服佩服。” 苍云雪微微一笑:“过奖。”顺势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早已吓呆的掌柜面前,算作对所有损坏物品的赔偿。 回身见离忧仍是作躬身状埋头不起,失笑着扶起她,温声道:“你怎知我姓苍?” “久闻苍大哥之名,如雷贯耳,待亲眼见到,果真如传闻一般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乐善好施,侠肝义胆,神龙见首不见尾……” “打住。恭维的话就免了。”苍云雪咳了一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人长得太出色也是种错误,难不成下次出门还得易容?” 离忧果断选择无视了他良好的自我感觉:“那个……答应你的事已经顺利完成了。”她得意一笑,从怀中取出几株三叶灵草来,在苍云雪面前摇了摇,“看吧,我就说我一定能取到。” 苍云雪伸手接过去,凑近了仔细打量片刻,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多谢。” 离忧与苍云雪接触并不多,对他没什么了解,不过此时此刻,他拿着三叶灵草露出的笑容,却是她见过的最温暖最不掺杂质的。 “我能多一句嘴,问问这三叶灵草是用来干嘛的吗?你要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 苍云雪敛起笑容看了看她,眉宇忽而多了几分怅然:“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她……太固执,认定了的东西不愿放弃,总为此做一些飞蛾扑火的事情。那个人的心思谁又能猜透,或许他本就是没有心的。可是她……我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沦陷下去,无可救药,万劫不复……”苍云雪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现在的我只想尽所有努力救回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从头至尾,苍云雪都有所保留,每句话听来都让人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离忧知他不愿细说,也没有勉强人家的道理,遂摆摆手,自责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些事情让你难过的。既然那个人很重要,你赶紧拿着它们去救人吧,我也该回慕容堡了。” 苍云雪一怔:“你还要回去?” “嗯。其实不光是为了三叶灵草,我还要找一样东西。最近慕容堡那里有了些线索,我还得继续追查下去。” “慕容华近几年私藏了不少奇珍异宝,你若想探探虚实,我倒有一处指给你去查查。” 苍云雪说得极有把握,惹得离忧顿时来了兴趣:“你说何处?” “慕容华的卧室床边有一处墙是空的,可将砖石移开,里藏一道机关,拉下它即可将床掀开,床下别有洞天。” 离忧听得将信将疑:“你怎知道?” “我去慕容堡的次数不知比你多了多少,偶然撞见也属正常之事。偏偏我就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知道也就任它烂在心里。他慕容华的奇珍异宝虽多,我却并不热衷于此,又怎会为了这些俗气的东西去做梁上君子。”顿了顿,“当然,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离忧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几番。 日薄西山,苍云雪终于将事情尽数交代清楚。临别之际,他伸出手来揉了揉离忧的脑袋:“有时候,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话毕,也不待离忧反应过来个中深意,足下一点,白影转瞬消失在暮色中。 离忧苦思半天没琢磨清楚苍云雪究竟在舍不得什么,不过无论他舍不得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她就对了。念及此,她猜想他多半是伤心过度干了糊涂事说了糊涂话,所以即使他揉了她的脑袋也是可以谅解的,便不再放在心上,细细筹划起接下来将要一探慕容华卧室的事儿了。 14. 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在慕容堡待了不少日子,起初确实不太摸得清东南西北,现在总算是熟悉了部分路况,尤其是这种身份尊贵的主人卧室,要想找到并非难事。 慕容华行踪不定,有时整日待在房里谋划政事,有时出门在外处理相关公务。以他的地位,纵使人不在堡中想必卧室门口也会有相当多的守卫,想要一举潜入实属不易。 离忧此次偷溜出去还算顺利,翻墙回来的时候正好天色全黑,大大降低了被发现的可能性。凭着记忆向慕容华的卧房而去,隔了好远就见慕容华的屋里烛火明亮,两道略显魁梧的剪影映在门上,显然人在堡中。 离忧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溜至他门边,廊上昏暗的纸灯笼透出微红的烛光半照在她脸上,看来就似个醉酒迷路的小娃娃。 屋里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换做普通人在此绝听不到任何动静,但离忧毕竟是鸣封派出来的,即使修为欠佳,对破除山下人奉为神话的内息传声还是不在话下的。 所谓内息传声,即通过内力发声,嘴上发出的声音低若蚊蝇,借由内力向某一方或某几方驱使,接收的人自会听到大出许多的声音。整个过程也只由内息传声之人消耗内力,故而无论接收人是否为武林高手,都可听到所传内容。 当然,如果此人并非对你发功,即使内力再深厚也听不到只言片语。 能使用内息传声的人必定有极其深厚的内力做根基,江湖上能驱使此术之人屈指可数。而在鸣封派,内息传声不过勉强算得上入门级的功课。离忧虽于众多弟子中算是资质平平,但较之常人也属天赋异禀,解决小问题却是绰绰有余的。 慕容华来回踱了几步,默然许久方才开口:“我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属下该死,让他给逃了。” “混账东西!”慕容华低吼一声,“我说过多少次,无论以什么方式,只要让他无法活着回来便是,连一个小小的小萧都对付不了,我慕容堡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小萧?!离忧吓了一跳,差点没惊得叫出来。 屋里传来噗通一响,那侍卫当即跪了下来:“属下失职,可属下一行分明已将他逼至山崖附近,追上去时突然就不见了他的踪迹。这件事说来也怪,属下一行认为应当先回来禀报堡主再行打算,不敢擅自做出决定。” “突然不见?” “是,就如人间蒸发一般。” “一个大活人,还能上天遁地了不成!”慕容华冷冷一哼,“我已接到飞鸽传书,小萧明早便会归来,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先去他房里撒上软筋散,等明晚软筋散的药力全然发挥,他的功力基本被瓦解殆尽时,你们便……”他霍然抬头,眼光凌厉似剑,“杀!” “这一次,我希望从今往后,再也看不到小萧这个人。” 最后的声音宛若魔魇在离忧脑中回荡,她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嘴巴,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以往对慕容华欲杀小萧的事情,她都是道听途说,且出处也是不知是否和盘托出的莺莺。如今当真亲耳听到慕容华的计划,了解他毒辣阴险的手段,离忧骇得大惊失色,好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兮世总说山下人心险恶,不比山上,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绝不可无,她现在才算明白了兮世从前的忠告。江湖之险恶果非一般人可应对,面上和善可亲之人不定背后就会给你致命一击,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暗算自己的正是自己最信赖之人。 既然知道了,当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离忧暗下决心,必须阻止小萧明天回房。 就像是参与了计划的一份子,离忧心事重重,辗转难寐。翌日一早,甫一听到门外有动静,她忙不迭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冲到大门附近探查情况。 在附近的老树后等了许久才见小萧跨步进来,非但不见灰头土脸风尘仆仆,反是面色红润神采飞扬,颇有凯旋之势。 慕容华并未出现在附近,甚至都未派出人来为他洗尘。其实慕容华的心思倒也显而易见,越是冷淡整个计划方才越自然,不致让小萧心生怀疑坏了局势。 而她,偏要做这坏局势之人。 小萧步伐沉稳,眼见将要向后苑方向去,冷不防前路被人一堵,离忧笑眯眯地从老树后蹦出来,双臂一张横在路中,仰起脸来望着他:“回来啦?” 小萧一反常态,竟没有摆起一张万年难融的冷脸,反倒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回视她,双眉微挑:“有何贵干?” 离忧当即一呆,这并不是她预想中小萧会做出的反应啊。摇头甩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怪异感,她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有事要告诉你,你随我过来。” 她扯起小萧的衣袖就欲向老树后拉过去,拉了许久小萧却纹丝不动,半分过去的架势都没有。 离忧急了:“你过来!事态紧急,隔墙有耳,我们低调行事!” 小萧依是不动,嗤她一声,声音凉凉:“你以为大家都如你一般喜欢做这隔墙之人?” 离忧的脸黑了黑,半晌语塞。 小萧似乎丝毫不将她的焦急放在心上,抖了抖袖子示意她放手。 离忧失神片刻,感到小萧的动作略带嫌弃,反而抓得更紧了:“好吧,你不愿去那里就在这里说好了。那个慕容华……”提及堡主大名,她迟疑地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旁人在场,这才踮起脚来凑向他耳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昨晚听到,他派人在你房里做了手脚,想在今晚取你性命!”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表情甚是严肃,站在原地一本正经地等待小萧做出反应。 沉默。 小萧面无表情地感受着离忧温热的气息由远至近再回到远处,瞥眼瞧了瞧袖口的手仍是紧紧攥着,毫无放开之意,沉默着继续抖了抖袖子。 离忧一心沉浸在等他回应的事情上,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抖得越厉害她就抓得越紧,一双大眼睛满怀期许地盯着他,希望他能将她的话听进去。 反复多次,小萧终于失了耐心,抬手狠狠一拂,离忧的手瞬时被甩脱下去。 他自顾自地拢了拢袖口,淡淡道:“我记得我说过,你我应当互不相扰。” 互不相扰?离忧将此话在脑中反复过滤数遍,无果。虽说这警告听来确实耳熟,但小萧有与她说过这些吗?不大记得了。 小萧见她一脸的茫然,似是意识到什么,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道:“听不懂不打紧,别多管闲事就好。” 浅灰长袖的触感还在手中尚未散去,小萧已不在她的视野之中了。这一刻,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却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愤怒多些还是疑惑多些。 愤怒自是因为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疑惑乃是因为小萧无所谓的态度和奇怪的言行举止。 小萧竟会转了性子调侃她,她一定是在做梦。 但即使他此番对她的态度不再冷淡至极,也改不了他不信任她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事实。既然如此,就让他自生自灭吧,狂妄自大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该做的她已尽力,无愧于心。 夜到子时,窗外阴风大作,离忧因先前有些倦意,直接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黑夜低低送来树叶沙沙之声,一道明光一闪即逝,轰然雷响随之而来,微弱的烛火骤然跳动摇晃,又一跃,转而褪去光亮。 离忧从睡梦中恍然惊醒,置身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依稀有些神志不清。 她揉了揉眼,起身推开窗户。窗外已下起瓢泼大雨,天际间或捎出一道闪电,应以惊雷,秋日凉气在暴雨的洗礼下弥散的愈加浓重了。 万物皆寂,似已归于深眠。滴滴答答的雨声渐渐奏成规律的调子,离忧打了个呵欠,关上窗子,寻思着是该上床好好睡一觉了,不知不觉已趴在桌上睡了那么久,手臂好麻。 眯着眼睛摸索到床上,正要理一理被褥,冷不防又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声音之大远胜先前,仿佛近在耳畔,着实惊得离忧浑身一震,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折腾,离忧的脑子已经清醒许多。听闻这一带风和日丽,即使逢了雨季也鲜见暴雨。而今天白日还是艳阳高照,此刻忽降暴雨,确实很是蹊跷。再想一想白日之事,离忧忽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此种情况,离忧便顾不上尊严和面子的问题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小萧那样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无视了也就罢了,当真为此沉郁袖手旁观下去,若小萧真出了事,她定会自责一辈子。 连伞都忘了带上,她急急忙忙披了件外衣冲进雨里。 沾了雨水的肌肤因为风吹变得冰凉,离忧跑得有些哆嗦,双手环抱以便取暖,跌跌撞撞冲到小萧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力用身体撞开了房门。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怔怔望着彼时捂住心口面无血色的小萧,一下慌了神,踉踉跄跄地跑上去:“小萧,你还好吧?” 小萧额头早已沁出汗来,表情十分痛苦。离忧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打斗痕迹,想来是软筋散已发挥效用,杀手还未来得及现身。 她吃力地将小萧的手臂抬起,绕过自己的脖颈,试图将他架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你撑着点儿!” 小萧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来:“走!” “谁叫你早上不听我的!虽然你嘴 巴坏,但你现在落了难,我袖手旁观就是我的问题了!”她全然不顾,咬牙蓄力,一把将他架得站了起来,“你尽量使一使力,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就好,至于旧账我们以后再算。” 小萧已无气力再说些什么,身子几乎完全瘫软在离忧身上。承担着一个大男人完全的重量,离忧架着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大喘一番,反复多次,眼看终于要走到门口,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几道黑影自眼前重叠而过,衣袂摩擦声但响不绝,待能看清情势之际,他二人已被数名黑衣蒙面人包围。 这场面甚是熟悉,不禁让离忧想到她初遇小萧的时候。那一日,同样凶残的杀手尽数将他们包围,小萧依然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一除尽。唯独不同的,今日小萧已不能活动自如,而以她自己的本事,想要突破重围几乎是天方夜谭。总的来说,凶多吉少。 “多管闲事!”领头的蒙面人冷声一吼,长剑随即挥舞而来,直刺小萧胸口。 离忧一凛,急忙松了手,使了力道将他狠狠推开。失去支撑的小萧被这一推,愣是推得退去了几步外,“砰”的一声,直直栽了下去。 离忧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心中内疚之情大盛,双手合十小声道了句对不起,一切为了他的性命,这是不得已的。 分神间,身后杀手已动。 数十人分了两队,一队直逼小萧,一队将离忧团团围住。此刻小萧已是陷入昏迷,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离忧被困在众多杀手之中有心无力,心中焦虑不已。她很想尝试着用术法应急,可是此后,将要面对的极可能是狂风暴雨。她的术法基本就没成功过,平时疏于练习,若是没用好捅出什么篓子,后果不堪设想。 离忧犹豫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举起双手憨憨笑道:“各位兄弟,不要误会,我就呆在这里不动,你们想做什么都随意。” 黑衣人均是冷冷盯住她,沉默不语。 她用余光向小萧那处瞥去一眼,视线中,黑衣人手中长剑泛着银光,已在小萧身前大亮。她再顾不得什么,趁着身边黑衣人略略放松了警惕,急急闭眼默念心法,须臾睁眼,食中二指指尖向天,大喝道:“定!” 实际上,定身诀只在为了让兮世检验学习成效时使过一次,因差点儿将兮世定住,兮世便再也不愿去看她笨拙的手法了。若非已经到了万不得已,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时候,她是决不会冒险一试的。 她满怀希望地放下手来,定睛一瞧,一圈的黑衣人果真不再动弹,那头的长剑也静止在空中,万物于刹那间停滞运转,静如水墨。 成功了!她长长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小萧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即使暂时安全,她仍觉心中忐忑,连双手都微微发抖。她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能慌,定身诀不知能坚持多久,得赶紧把小萧带出去,否则功亏一篑。 这才将小萧躺着的身躯扶坐起来,地面剪影微微晃动,模糊现出一把长剑迅即向地上人插去。 离忧暗道不妙,当即回身望去,术法不知何时失了效,黑衣人眉眼正带着森寒笑意,一剑携风,近在咫尺。 离忧脑中呈现短暂的一片空白,脚下一蹬,竟张臂横在小萧身前。 于是那一剑,直入胸口。 兵刃穿透血肉的一瞬间,离忧疼得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她皱眉捂住插在胸口的长剑,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长剑入身不消片刻即被狠狠抽走,汩汩鲜血从她伤口中涌出,素净的衣衫被浸得一片血红。 她感到意识在随着血液渐渐流失,生命似乎也要随着鲜血流尽走向终结。只是略有遗憾,还没真正替鸣封派做些什么,一直以来任性闯祸,都来不及向那些一直包容着自己的人说声谢谢。就这样走了,连告别都没有,祝福也没有,还是很不甘心呐…… 从来都觉得死亡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她料想自己的这个性子,大约也是会寿终正寝的。造化却非要将她这个寿一缩再缩,若说是将寿命缩到如今的程度,想来也称得上寿终正寝了。 迷迷蒙蒙之中,她听见一声剧烈的门响,一道黑影迅疾冲进视野,在眼前晃来晃去,过不多时,又多出另一个影子随他一同晃荡。 晃着晃着,本来大片大片的黑色渐渐从视野中消失了,那道黑影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静止在她眼前,慢慢蹲身下来。 她只觉脑袋越来越重,下意识地抓紧了眼前模糊的影子,竭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道:“救……小、小萧……” 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人已然昏死过去。 无边的黑暗中,一声长叹消于须臾,似无声出。 15. 第十四章 情愫萌生 这是哪里? 离忧四顾片刻,周围是大片缭绕的淡淡云雾,升腾弥漫,袅袅闲闲,恍若蓬莱仙境。 茫茫云海流转,云生雾绕的尽头,隐隐立着一个人。 一袭素净白衣挽了春风,长长的袍子猎猎作响,青丝翻飞,身环仙气,在飘飘云雾里看不真切。 她隐隐忆起来,从小到大,经常做起一个有关追逐的梦。但凡是这样的梦,她总是在追逐一个身穿如雪白袍的人,她追得快,他走得也快;她放慢步子,他也会渐渐缓下步来。不近不远,永远与她相隔着不变的距离,任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近他一步之距。 想来那一次被小萧带回慕容堡,梦里看见的那个白袍人,若是小萧没有出现,她也是追不到的吧。 她知道面前的就是他,但她也知道,只要她动了步子,他也会动身而去。她想,或许停在这里也是好的,至少他还在,至少还能见到,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可悲。 那白影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身子顿了顿,竟向前迈了几步,意欲离开。 兴许他是倦了,不愿继续这场追逐了,所以他不会再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了,从今往后,他与她的距离,恐怕只会越离越远了。 想到这里,离忧感到心口一阵绞痛。剧烈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如万蚁蚀心,痛得她冷汗直流。 她苍白着一张脸,下唇咬得几乎流出血来。按住胸口的手掌忽然一阵潮湿,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早已被胸口涌出的鲜血染尽,如注的鲜血流过伤口,流过她的手掌,最终流向已经汇成一滩的血泊。 疼痛叫嚣的一瞬间,云雾,仙境,白袍人,一道归于无迹,视线中仅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想逃,但她走不动。手上温热的潮湿感有增无减,她知道血还在流,但她已顾不上这么多。 她知道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身躯,必定永远不会存于黑暗之中,所以此刻,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到有光亮的地方,找到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只要继续远远看着他就好。只要能看着他,哪怕血流光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她越想逃,就越是力不从心。血流了太多,渐渐走不动了。她太累了,累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睡去。 她趴在地上,周身的动作都开始变得缓慢而微弱。思绪好像不再是自己的,她颤抖着向远方伸出一只手来,迷迷蒙蒙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将她紧紧握住。 那只手宽大温暖,牢牢地抓住了她即将无力坠下的手臂。从那只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清泉一般的清凉之气,她模糊的意识在那只手的驱使下渐渐开始清醒。 她努力眨眨眼睛,将要抬头瞧一瞧是谁在救她,那握住的手却突然一松,她拼尽全力看到的,只是白袍与素净的发带飘了一飘,眼前自起清风一阵,暗香涌动,圣气将绝。 她怅然地收回僵滞在半空的手,经过他的帮助,血已不再流出来,沉重的困倦感也淡了下去。 无尽的黑色在逐渐散去,一丝光亮从头顶上方透过,照亮了她苍白的容颜。 她好像,活过来了。 “真没想到她对你如此重情重义。本想借计故意将她支开,没成想她还是来了,破坏了计划不说,又害我直接倒在地上撞了脑袋,还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我说钟……咳,小萧,你把那么多真气渡给她,若是慕容老狐狸再加派人手追过来……你别看着我,这次代替你出了趟远门,差点儿被先前那群小子害得尸骨无存。若不是我福大命大,明年今日你就等着给我上香吧。” “怎么不说话?你的身份还想瞒到几时?我可不想娶慕容烟如,名义上她是你的未婚妻,但实际上……床上躺着的这位才该是你未来的夫人吧。” “即使慕容烟如以前救过你,但这么些年来,她给过你几分好脸色?我倒觉得,离忧这丫头还是非常不错的,若非对你有意,岂能不顾一切地为你挡上一剑?” “既是都对你有救命之恩,时间差异很重要吗?我只是好心劝你,免得你将来后悔莫及,失去了如此珍惜你的……等等,你方才说什么?还要我继续扮下去?先说好,这次我可不要再扮人人都想除之后快的小萧了,简直是在玩儿命,还是做庄主轻松些。” “你可得快点儿说出身份,我随时会被传唤走,到时候可就没人帮你收拾摊子了。” “行了,你真气消耗太多,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是换个屋子睡还是留下来陪她?”…… 月上中天,湿气深重。这已是离忧昏迷的第三个晚上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加之耗了大量真气,即使身子骨再硬朗,终归还是撑不住的。小萧微有些疲倦,单手支额,闭上双眼稍作休憩。 忽然,垂在床榻上的衣袖动了动,他警觉地睁开眼,并未觉察到附近杀气,这才缓下心神,向床榻上的人望了望。 虽然极力将她的命救了回来,但她脸色依旧苍白,毫无生气,双唇也是毫无血色,甚似垂危之人。 小萧皱了皱眉,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向上拉了拉。 正欲起身之际,耳旁传来离忧艰难的咳嗽声。他动作一滞,转头望去,便见离忧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抖动起来。 他坐回床沿,伸出手来,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好在已没有先前那么热了,即便为她驱了体内寒气,一下受了那么多外力,以她半吊子武功底子的虚弱体质还是难以承受的,三日能恢复意识已算万幸。 手臂将要收回,床上人猝不及防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收了一半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带着哭腔地颤声道:“不要走……昭宸……不要走……” 小萧几次使力想要挣脱,可她抓得极紧,若是用力过猛又怕伤了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脱身,只好任她抓着,青着一张脸难以发作。 离忧又无赖地抓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抓住的人不会再走了,手上力道方才渐渐松了下去,嘴边挂起安心的笑容。抓了半晌又觉得不够,她无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包住那只不再挣扎的大手,放在了心口上。 小萧脸色僵硬,试图动了动,然而床上人依旧毫无反应。 这么些年来,除了幼年遇到的那名小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距离一个姑娘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她指尖和掌心的温度。 他依稀记得十岁那一年,家境惨变,因为仇家追杀,他衣衫破烂,极其虚弱地倒在路边。路人纷纷避之不及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唯恐沾上晦气,只有一个小女孩,看见他的时候蓦然停了下来。 他迷蒙的视线里,是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稚声稚气地问:“你还好吧?” 他倔强地扭过头去,憋足了力气想要站起来,可腿上被人砍了一刀,根本使不上力气,挣扎了几次皆是跌坐回去。 他咬紧下唇,低头不愿让人看见他屈辱的表情。紧握的拳头骤然感到一阵温暖,就见面前的小女孩已然蹲下身子,用小小的手掌包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说:“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记忆一阵倒转,女孩稚嫩的嗓音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回荡,记忆中的天真脸庞与面前的秀气容颜慢慢重叠,他一瞬间开始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种被人重视和在乎的感觉,那种不曾被遗弃、真正被关心着的温暖,令他原本冷漠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的这种温度,与那一刻,真的好相似。 与此同时,他却未注意到,床上人眼皮子动了动,已缓缓张开眼来。 离忧觉得脑袋很重,又空空荡荡的,像是飘浮在虚空,身边的一切都不切实际的感觉。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晕晕乎乎地望着眼前模糊的灰影,再晕晕乎乎地眨眨眼,感到那灰影是个人,遂晕晕乎乎地哑声道:“你谁啊……” 小萧表情一僵,立时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慌忙敛了柔和之色,恢复一贯的生人勿近,趁她醒来松了力道,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被囚禁许久的手,冷冷答道:“反正不是昭宸。” 这声音甚是耳熟。离忧迟钝地再次眨眨眼,好似还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更加茫然了:“昭宸是谁啊?” “不是我。” 声音低沉,语气冷漠,离忧愣神片刻,思绪骤然回到现实中,眼前的影子顿时变得清晰无比。她惊愕地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小萧,张大嘴巴,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没事了?!” 小萧不语,神色中却分明写着几分不屑回答的鄙夷。 激烈的情绪牵动伤口,她感到胸口一阵痛楚,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回到了脑中。 她低头审视了一番伤口,已被细细清理过,且上了药粉,包扎完好,虽然还有疼痛,但已比中剑那时好了许多,原本染红的衣衫也被换下,此时的自己已身着一件淡绿罗裙。 偏头思索了会儿,再斜眼瞟了瞟床边的小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环抱,缩在床上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结结巴巴道:“你……我的伤口,该不会……” 小萧面无表情地观赏完她一系列动作,情绪之漠然好似论着他人之事:“我对你的身体……”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没兴趣。” 离忧低头看看自己并不出色的身材,一时语塞。 不过他没亲自上药就行,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可不想遭人口舌。 这厢还未庆幸完,又听他淡淡续道:“若是事发突然,便别无他法了。” 表情陡然一僵,离忧一口口水呛在喉头,再次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事实上,自从她和小萧的事情成了定局,面对小萧着实令她感到尴尬。她与小萧起于仇怨,在她预想中,至多化敌为友,存几分交情都称得上万分不易,遑论结为夫妻。且不说他二人之间毫无爱情可言,矛盾有没有完全化解都是个问题。 她一脸戒备地盯住小萧泰然自若、仿佛方才之言不是出自他尊驾之口的脸庞,锲而不舍地再度张口:“那你到底有没有……” 她郁闷极了,揣着太多的问题想问。譬如为何小萧现在安然无恙,譬如她倒下去之前看见的黑影是谁,譬如之前的小萧为什么古里古怪的,譬如昭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譬如……到底是谁给她上的药换的衣服。 近日来,她一直觉得钟离潇新和小萧很是古怪,不似平日的性子。以钟离潇新不再找她麻烦为首,小萧开她玩笑在后,一切都很巧合地不对劲。 本来已经自我说服大概是想多了,但刚才与她对话的小萧,偏又恢复了小萧的行事作风,一下子就将她的推测推翻了。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们俩是故意混淆视听,装出截然不同的个性让旁人看,以此进行一些计划,这便也能解释为何上次在小萧屋子里看见钟离潇新的事了。 可是,他俩不是情敌吗? 越想越想不通,离忧见他也没有回答之前问题的意思,索性直截了当地换了话题道:“小萧,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小萧自然不会给出回应,离忧只当他是默许了,将心中所想接了下去:“你是不是喜欢慕容烟如?” 小萧手上动作明显滞了一滞,微微侧过脸去,看不清脸上表情。 “感情这种事我是不大懂,咱俩什么关系各自心知肚明,我也并不想嫁给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心喜欢慕容烟如,不必为了她而勉强了自己。”她正了神色,一本正经,“虽然庄主大人不愿意帮我说清楚,但我不会认命,希望你也不要就此认命。” 小萧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沉默许久,忽道:“为何救我?”似乎并未将她话听进去。 如此突兀地转了话题,离忧着实怔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咬了咬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理说既然劝过了本没有再折返的必要,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安。 食指在床榻上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圈,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微有些发闷:“从前的确讨厌你,一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模样。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又发觉好像不是这样。” “你也会有情绪,只不过藏得比别人深,把自己武装成靠近者死的样子罢了……” “你把从幽明森林拿来的禁剑送给玉鸾山庄的意思我很明白,一直都没对你说声谢谢,总觉得我们之间谁欠谁都算不清楚,你为我做些补偿都是理所应当,却忽略了以你的性子,早在我撞见你和慕容烟如的那次就可以把我杀了,根本无须领我去采三叶灵草,更不会在幽明森林里宁可把我打晕带走也不让我再去涉险。” “我是对你和慕容华的过节没有太多了解,但至少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背叛慕容堡。” “至于为你挡的这一剑,可能真的是头脑发热吧,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你有事,然后想也没想,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一口气说完,她的头已经完全埋在了被褥里,也不敢去看小萧的表情,双手紧紧扯着被角,身上有点热热的。 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被子外的一切全都听不清楚,她错乱地整理着思绪,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无故与他说了这么多? 明明是想解释,可为什么听起来,却更像是在交心? 是在期望他也同自己一般将心事和盘托出? 这种情绪来得太恐怖太突然,简直比听说要与他成亲还要可怕。离忧豁然将脑袋从被褥里钻出来,想说些什么补救的话来防止他误会,再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只有桌上烛火轻轻跳动,光线昏暗,暖了她冰凉憔悴的容颜。 兴许是听她答了不知道,便懒得听下去,提前走了吧。 大病初愈,体力终究是跟不上。又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不再多想,整好被褥,再次沉沉睡去,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究竟睡在了哪间屋子里。 16. 第十五章 逃离之路 再次睁眼早已日上三竿,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木窗洋洒投入屋中,温暖祥和。 离忧慢吞吞地坐起来,感到胸口依旧有些隐隐作痛,动作便不敢太大,小心翼翼地穿好鞋,以免碰到伤口。在屋子里闷了几日,又一直躺着,她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晕眩,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出门好生透气。 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离忧打开门,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大大伸了个懒腰。望着如洗碧空,第一次感觉到了活着的美好。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大概都会格外珍惜身边的一切了。 她足下将要动一动,耳旁却忽然传来一阵碎碎轻言,好奇心令她不由停下脚步,八卦地竖起耳朵。 听到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你们有没有听说,前几日晚上小萧被人暗算,那个钟离庄主身边的侍女竟然跑过去为她挡了一剑的事情?” “当然了,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应该没几人不知道了吧。” “慕容小姐将那个侍女指给小萧没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觉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 “我看小萧和那个侍女早就有暧昧了,不然萍水相逢,谁会不顾性命地去救一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夫啊。” “小萧虽然身手奇佳,长相却实在算不上惊艳绝伦,换作我,我可是不满意的,我的未婚夫一定要是个才貌双绝的人中之龙,像钟离庄主那样的才行。” “你省省吧。且不说钟离庄主和慕容小姐的婚事已经尘埃落定,光就这一次,我可听说庄主不仅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还抱着受伤的侍女急匆匆带回了自己屋里,让小萧不眠不休地悉心照料。咱小姐听说了这事,跟堡主发了好久的脾气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咱小姐那脾气,该不会要把那侍女偷偷……” “想什么呢。咱小姐想出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既然那侍女如此在乎小萧,小萧也似对她有意,为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二人尽早成亲呢?只要他们成了亲,纵使那侍女再欲纠缠,怕也没有理由靠近庄主了吧。” “小姐不愧是小姐,就是聪明。” “婚期都快到了,我看小萧没有拒绝的意思,不知那侍女得知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嘘,那咱们也别多嘴,不然可没好戏看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大懂,庄主身边服侍的人数不胜数,为何无缘无故去救一个小小侍女,还让她睡在自己屋里?要是真像小姐担心的那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庄主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懂的,或许利用她做些什么事也不一定。” “唉,要是能被庄主如此对待,哪怕一直被利用着我也心甘情愿。” “白日做梦。不说了,今儿堡主不在堡中,特意命了我将新购置的书册送过去,我先去掌事那里清点清点,你们也都散了吧,别叫主子看了怪罪。” …… 这番对话对离忧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僵硬地回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走出的屋子,又望了望眼前的路,充分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满满的恶意。 本还想趁明年开春前的日子好好在慕容堡查探一番,岂料变故太快,还来不及功德圆满,就要嫁为人妇,上天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留给她。 若不是自己多管闲事,也不会让慕容烟如气急败坏,连一刻都不愿再等,直接下了死令。 依她们所言,那日冲进小萧屋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黑影应是钟离潇新,而另一道影子……她深思片刻,大抵该是小萧。 如果换一种方式来思考,小萧其实早就知道陷阱一事,那晚的虚弱只是装出来的计策,那么他对她劝告的不屑一顾和见她闯入误了计划时叫她赶紧走的举动便全都能说得通了。 她虽不知钟离潇新与小萧之间到底有什么计划,但确实是撞见过他们的商量。几日前两人性格忽生的落差,小萧轻而易举地躲避了追杀,明知慕容堡是龙潭虎穴,却还要一意孤行自投罗网…… 以小萧的谨慎程度,断不会毫无防备。唯一可能的,便是他早就知道慕容华不会放过他,故意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而他的盟友,便是钟离潇新。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事情发生后,钟离潇新会第一时间赶到了。 更何况,自己分明待在钟离潇新的屋子里,小萧待在同处,竟毫不避讳,反倒似主人般毫不拘礼,这得跟钟离潇新有多深厚的交情才能办到啊。 离忧觉得头部隐隐作痛,事情越来越棘手,慕容堡恐怕不能再待。本想细细筹划的探查计划,须得被迫提前了。 她远远望向慕容华屋子的方向,微微皱起眉来。 想要骗过堡主的守卫着实不大容易,好在刚才的侍女先去清点东西,这于她乃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她折回钟离潇新的卧房,从书架上理出几卷书册,尽数捧在怀中,以作掩护之用。 慕容堡发生这么一桩杀人未遂的大事,故事的主角一时全部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钟离潇新的大名无人不晓,小萧身在堡中多年,诸人自也不觉陌生,唯独对离忧,人人充满了好奇,皆想一睹这位为 爱不顾性命且受到钟离潇新高度青睐的传奇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更有见过离忧的好事者将她的画像临出,放在侍从进进出出的院子里售卖。 画像确有几分神似,以致离忧走在路上,不时有陌生人向她侧目,嘴里亦是念念有词。至于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她着实听不大清,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心下多了分警觉,不愿招惹太多是非,经过人多的地方时,只得提起长袖遮了半张脸,匆匆而过。 许是慕容华对自己屋子外的守卫特意交代过,离忧正捧着书册向他们那里去,那几人便自觉让出道来,示意她可以进去。 在堡主的地方遮遮掩掩难免令人起疑,又怕自己的一张脸误了事情,她一路紧张地低垂着脑袋,尽量不让守卫看清自己的容貌,只顾着拼命向前走,四肢都略显僵硬。待进了屋子,这才发觉已是惊得一身冷汗。 事已至此,不可犹豫。她努力稳下心神,放下手中书册,轻手轻脚摸索到慕容华床边,对着墙壁四处敲了敲,一边附耳细听。听了许久,终于听得一处声音不大对劲。 轻轻一推,原本光洁平整的墙壁竟在这一处凹了进去。 离忧仔细向里望了望,那处砖石越向里推,眼前出现的一根小木棍形状的东西便越长,直到完全从底部显出来。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又直直立着,实在让人心生疑虑,不过,这大概就是苍云雪所说的机关了。她慢慢将手伸了进去,对准小木棍就是一拉—— 一声巨响,整张床豁然掀开,现出一个幽黑的巨大坑洞。洞里极黑,一眼望不到底。洞壁接有攀爬的梯子,专门用以进出。而以梯子的磨损度看来,使用频率相当之高。 离忧暗自咋舌,慕容华果真是只老狐狸,竟还专门建了密道藏私。这么隐秘的地方,想必藏得都是些稀世珍宝吧。 这一声响毕竟太大,立时惊动了屋外的守卫,离忧听屋外有了动静,来不及细想,迅速沿着梯子爬了下去。 刚走不多步,头顶又是一声巨响,掀起的床重新落下,所有物件瞬时恢复原位,一如从未有人来过。 闻声而来的守卫们打开屋门,早已蓄势待发捉拿肇事者归案,岂料四下搜寻许久无果。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几人脸色不禁越来越难看,皆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种叫做惊惶的情绪。 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急切的声音隐约透过墙壁传了进来:“快去通知小姐,大事不好了!”…… 大事的肇事者人呢,早已顺着梯子爬下,去向另一处洞天了。 17. 第十六章 落帆依依 爬了许久,脚下终于踩到踏实的地面。洞底黑漆漆的,离忧不敢大意,捏了火诀在指尖上方燃起一小簇火光用以照明,一手摸着身旁洞壁缓慢前进。 由于不敢使用太明显的术法,指尖的火光十分微弱,只能勉强照出脚下的路,前路还是看不大清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脚底的触感渐渐与先前不大一样了,先前较为平坦,此刻却显得崎岖不平,硌得脚底略有些发疼。 离忧将无故变得忽明忽暗的火光带得与地面近些,果然见到地上的小石块铺了一地,且地势越发陡峭,呈上升之状。 离忧心下不安,只得硬着头皮向前,直到上了最高处,指尖火光蓦然熄灭,周边随即大亮,一时间,置身之地通亮宛如白昼,刺得长时间身处黑暗之人几乎睁不开眼。 过了好半晌,眼睛才勉强适应了这般明亮的光芒。乍一见周边之物,离忧除了震惊,再无任何情绪能妥帖地形容心境。 她所待之地,乃是一处形似厅堂大小的里间,两旁皆是用金锭堆成的样边,将人与物分明地阻隔开,只收得一条仅能容纳一人的小道。 金线之内,放满了无数巨大宝箱,有的完全锁上,有的半开半合,透过未封的缝隙能隐约瞧见古董翡翠等物,即使她对金银珠宝古董文物不是很在行,看那成色也一眼能判断出它们的价值不菲。 再看四周墙壁,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名剑诸如纯钧赤霄,名刀诸如龙雀鸣鸿,甚至连枪都有许多珍藏。这些珍品以往都是从典籍书册或是鸣封派门人嘴里听说过,从未得见过真身。 若没有遍布八方的眼线和高人一等的身手,万不可能将这些珍宝尽数找出再纳为己用,由此可以想见慕容华的势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这里神兵虽多,显然还是没有血鸩剑,但当时慕容华与钟离潇新提到的剑确实跟爷爷说得很是相似,难道慕容华放在这里也不放心,又偷偷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踌躇之际,却听到一阵又一阵低低的撞击声。 那撞击一次比一次猛烈,好似是从身侧某个箱子里发出。离忧静下心,细细捕捉声音出处,正欲上前细看,那箱子竟于此刻应和般微微晃动起来。 离忧皱了皱眉,尝试着使了个诀,啪的一声,锁瞬间开了。 没时间惊愕于自己忽好忽坏的法术,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被束住手脚,堵住嘴巴的少女。感觉到箱外的明亮,她的情绪立时激动起来,不停摇晃着身子,嘴里拼命发出嘶哑的哼声。 离忧替她解了束缚,露出她完整的五官。待看清她的容颜,不觉惊了一惊。 长发如瀑,肤若凝脂,明眸皓齿,清丽的容颜脱俗不凡,即使被囚了这许多日,依然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令人过目难忘。 离忧震惊于她的美貌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倒是少女十分清醒,即刻从箱中跨步而出,向离忧欠身作礼道:“多谢姑娘搭救。” 离忧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甩了甩脑袋,急忙摆手:“举手之劳。对了,你是谁,怎会被关在此处?”能被慕容华抓来的人,身份定是不一般。 少女犹豫半晌,低声道:“我……叫水依帆,是吉祥村的人。” “我自小学医,曾为雪云阁救过人。或许这个消息传了出去,那之后的日子便不再平静,时常被人跟踪挟持。前几日,我正在溪水边洗衣,脖子忽然一麻,便失去了知觉,醒来已是身在此处了。” “之后,有一名蒙面人出现过,叫我帮他救一个人。待到了那处我才看到,那人早已死去,他不过想尽了法子保存她的躯体,想要救活实在困难。” “倒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方式太过血腥凶残,我不愿相告,便被困在了这里,他说,若我一日不说出救人的方法,便一日不予放行。为防我无食而死,还以村人之命相要挟,天天给我送来饭菜,逼我吃下去。” 她停在这里不说了,眼里隐隐蕴着雾气。离忧了解了大致情况,对有些事情却还是很疑惑,遂沉吟着道:“也就是说,你并不知绑你来此处的究竟是何人?” 水依帆轻轻点头。 奇怪,慕容华还有需要救的人?诸事做得如此小心谨慎,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透露,想来那人关系重大,深究下去,不定能刨出一些惊人的秘密。 不过,除了血鸩剑,其他秘密好像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原本已经亮起来的眸子重新黯淡下去,离忧垂头丧气道:“把你救出来也没用,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上面的路通向龙潭虎穴,万万不可折返,看来你我都得留困此处了。” 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水依帆黑衣人的身份了,现在尚未完全摸清她的底细,留下什么祸患可就后悔莫及了。 “未必。” 耳膜一动,离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缓步走向最前方的高台,将最大的石坛使力一转,整个里间发出隆隆一响,看似规整平滑的墙壁骤然由右侧移开,形如石门大开,现出一条长长的路来。 水依帆道:“我听力很好,曾听过这个石坛的声响,黑衣人的声音也是从附近散去的。他许是怕我已经察觉趁机逃走,这才束住我的手脚,将我关在箱子里。” 离忧合上张了许久的嘴巴,不太明白既然密道通向自己的房间,慕容华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从另一方离开。转念觉得武林高手的世界总是不太能为常人所了解,自己不明白很正常,也就释然了,随即不再多想,应声道:“我们快走。” 碍于有人在身边,离忧便不敢再轻易使用术法。幸好门后的通道已不再黑暗,灯光虽不及里间通亮,但也勉强能看清道路,行走不难。 二人随此小道走了许久,忽觉一阵冷风飕飕吹了进来,几步之外,一个巨大石门横在眼前。石门四周并 未封死,因此能从缝隙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和风,看来终于到了出口。 抬眼瞥见石门旁凸起的石头,离忧心知那必是开门机关,先一步上前转了转。 石门应声而开。 久违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二人不作犹豫,迅速小跑出去。石门空悬须臾,哐当一声,重重落了下来。 回头看看重新关闭的石门,离忧擦了擦额间冷汗,长吁一口气。 紧绷的弦松开同时,蓦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一脸严肃地转脸向水依帆:“你认得路吗?” 水依帆向远处眺望一番,入眼是不见尽头的长路,四处也无任何指路的标志性建筑,只得收回视线,面上蓄满无奈之意:“我甚少出门,对这一带就更不熟悉了。” 离忧忽觉碰上了同类,一时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历此一劫,水依帆显然对她的能力已有肯定,且深信追随她定无问题,多话不提,只安心与她同行。二人路上无聊,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方知水依帆今年十九,大了离忧一岁,彼此又算聊得来,那之后便开始姐妹相称了。 天色渐黑,原本空旷的平原似也到了尽头,两旁树木渐多,起初较为稀疏,越走越是密集,到了最后被树木包围,二人方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已摸黑走进一片森林。 离忧一向没什么方向感,在幽明森林的阴影尚未完全除去,此刻又进了另一片林子,心里很是郁闷。好在此番身边还有一人相陪,恐惧感较从前还是消了不少。 水依帆一介柔弱女子,还需以她作为精神支柱,若连自己都颓丧起来,二人估计皆得驻足抱头痛哭了。 入夜后温度大降,月光暗淡,照不出一条明亮的前路,不时可闻四下传来低低的吱声,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啼鸣,回音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林子中缭绕,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其实此时继续前行总好过停下脚步,本就衣着单薄,不走动更觉阴冷。离忧瞥了眼抱起双臂脸色苍白的水依帆,终究不忍,关切道:“还好吗?不如我们停下找些石头木柴之类的生个火取暖吧?” 水依帆咬唇摇头:“不要紧,我想尽快出去,别因为我耽误行程。” 离忧眼里流露赞赏之色,转而又被担忧取代:“话虽如此,夜色太黑,我看不大清四周,怕是领你走错了路,空绕圈子。” 水依帆一笑:“不会,目前为止我们还未走过重路。” 离忧吃了一惊,自己并非夜盲,在无光无火的情况下前行便很困难了,水依帆却如此自信她们所行,视野必定极其清晰,远胜自己。她试探道:“你看得清四周?” 水依帆点头:“清楚。” 离忧目中赞赏之色更盛:“不如换依帆姐领路吧?” 水依帆淡淡一笑:“我不识路,这样也没关系?” 离忧面色讪讪:“其实我也不识。” 18. 第十七章 寐海之王 有水依帆在前辟路,离忧没了顾忌,二人脚下行程快出许多。 又行约莫半个时辰,身体实在疲乏,二人停下脚步,水依帆原地坐下,离忧则靠在附近一棵老树树干上,闭眼稍作休整。 由于满怀心事,虽异常困倦,二人仍是不敢安心睡去,神经皆是紧绷,以防突生不测。 许是体力消耗过盛,离忧一个踉跄,恍然从迷糊中惊醒。见水依帆立即警惕地侧目望来,离忧打了个呵欠,摇手笑道:“没事没事,刚刚打了个盹儿。” 水依帆眉头轻皱,一丝忧色浮于眼中:“你身后……” 离忧闻言回头,入眼一片静谧夜色,风送叶响,并无异样,遂诧异道:“怎么了?” 水依帆又盯着她身后半晌,未见哪里不对,神情终于逐渐舒缓下来:“但愿是我多心了。” 话音未落,离忧只觉身后承载的力量倏然松了下去,脚下再次一个踉跄,此次却未能站稳,重重跌倒在地。 她本就将整个身子靠在身后树上,而那古树就似突然消失了一般令她瞬间没了依附。离忧狼狈地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回过头去,正想踹踹那树干出气,就见那本近在咫尺的古树此时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离了她好几米远,全程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这树会动? 离忧感觉脊背一阵寒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渐渐涌上心头,不觉间已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黑夜掩住了水依帆古怪且愈加苍白的脸色,她霍然起身,声音颤颤:“此地不宜久留。”跨步上前紧紧拉住离忧,“快走!” 离忧尚沉浸在惊惧中无法回神,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暇思考水依帆与先前迥异的举止,手上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拉住就向前走。 像是极力躲避着什么,水依帆的速度极快,离忧不得不随她一起奔逃。一路冷风拂面而至,虽未寒冷彻骨,倒吹得离忧的头脑逐渐清醒下来。 这浩然天地本就不止人界一处,六界苍生皆有其命,但凡得道,自能灵力大增,修为越高越可行动自如。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最终修得人身都有可能,只是长期身处山中,未经历练,对灵异之事从来只有耳闻未得亲历,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清醒之余,离忧亦觉察到了另一个不对之处。 眯起双眼凝视起水依帆白皙的侧颜,脑中闪过与她见面到方才的无数个画面,离忧微一使力,挣脱了水依帆拉住她的手,无声地后退几步,戒备地将她望住。 水依帆手上一空,自然随她停下,不解地转身看着她,眉目中的焦灼却丝毫未减。 离忧表情冷漠,语气如同质问,一字一字严冽道:“你,究竟是何人?” 水依帆身子一僵,片刻不着痕迹地隐去,微微而笑:“方才不是已经……” “你是故意让我赶夜路的。”离忧冷冷截断她,“一介手无寸铁未经世事的弱女子,却能在此种程度的夜色里毫无障碍地前行,看似对林中之事极为了解,且对周遭一切毫无惧心。若诚意想欺瞒我,恐得找个更像样的理由吧。”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步步逼近水依帆,等她答话。而此刻水依帆与她四目相对,早已敛去之前的惶急,不仅毫无惧色,且神情蓄满挑衅之意,着实令离忧的理智暂时脱离脑中,手中急速凝出一束光来,意欲逼她现形。 一时光华大盛,金色向四周尽数蔓延,眼见便要覆上水依帆的眉眼,身前娇弱的身形蓦然一动,化作尘粒四散而去,再无踪迹。 清风随起,原处转眼蓄起另一道傲然挺拔的身躯,勉力看去,那拼凑好的身形面容,熟悉至斯,竟是她暌违不足一日的未婚夫小萧! 这一惊令她思绪陡乱,急急敛去手中光芒。骤然收力难免遭法术反噬,她的身体如受一击,旧伤处又添一笔,不禁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面前小萧得意洋洋地俯视着她。 离忧恍然回神,虽说心中清楚此刻的小萧并非真实,但面对他的容颜,蓄起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施不下去。胸口再次泛起隐隐疼痛,她怒火大盛:“小人。” 迷惑人心的假小萧并不介怀,仿佛此种评价于他再熟悉不过,细瞧神情,好似意欲用小萧的壳子用到底,即便二人皆明知这只是个壳子而已。 离忧正咬唇苦思应对之法,忽听他懒懒道:“倒是会些术法,不知拜了谁的门下,竟练得这般惨不忍睹。也罢,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可听过‘择心境’?” 声音全然不似之前女性的婉转娇弱,已换作男儿的低沉魅惑,竟与小萧嗓音别无二致。 择心一境,确在鸣封藏书《九天玄秘》中提过些许。施者以自身修为施术窥得对方心中所念,化为一方幻境,变作对方软肋之态,以直取弱点。若对方尚且清醒,因是心中执念,必然下不去手;若对方深陷其中,取命便更为容易。 窥人心乃是大忌,书中清楚将其列为禁术不得修习,放眼六界,除却百余年前由人变妖的寐海王,再无第二人敢以身试法。此妖神出鬼没,极难探其行踪,天界找寻多时无果,终以“寐海王已自我放逐于六界之外”为终压下当时哗然舆论,作安抚人心之用。 离忧眼带揣测之意,微微挑眉,不确定道:“你是寐海王?” 面前人呵呵轻笑:“百年弹指过,至今仍能为人所记,听来真是感人肺腑。” 择心境既是变化出小萧的模样,毋庸置疑,她心中所念之人乃是小萧。但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自己对小萧并无牵挂,更无爱慕,择心所映为何会是他的模样? 寐海王看在眼中,嘴边勾起一抹嘲讽之意,眸光深深:“事已至此却仍不愿面对本心。可悲。” 本心?离忧越发疑惑了。 寐海王不再多言,摊手召出一柄剑来,手腕翻动,握住剑柄,毫无犹疑地直入自己胸腔。 离忧只听见自己一声撕心裂肺的“不”字,人迅捷向前掠去,劈手正欲夺剑,插入寐海王胸腔的长剑忽而消于无踪,寐海王随即身形一动,一手自她后方制住她的双手,另一手掌本是空空,转眼那剑重又凝回掌心,被他反握,剑身直贴她喉处。 魅海王将脑袋轻轻搭在她左肩,嘴唇一张一翕,声音越发蛊惑人心:“你的心跳,很快呢。” 近在咫尺的身影分明是寐海王,可作了小萧之态,二人已然相贴,确让离忧紧张得厉害。 从小到大,即便是青梅竹马的叶寒君,也从未与她有过任何过于亲近之举。首遇此等明目张胆的调戏,慌张是必然的。 慌张有之,羞涩亦有之。并非寐海王信口胡诌,事实一如他所言,离忧此番心中所念,正是小萧。 自下山算起,她初遇之人便是小萧,且不论他二人先前所结梁子,到底是让她铭刻于心了。再到之后救他,他顾及她的安危将她打晕送回慕容堡,到被迫指婚,到她替他挡剑,他悉心照料,再到他已平静接受二人婚事……厌恶感早已淡去,可心里一直竭力否认和抵触的那丝情绪,却从不曾深究过。那是否,就称作喜欢? 细想一番,说是头脑发热替他挡了一剑,其实分明在担心他的安危,早无暇多顾了吧。那之后也才会毫无隐瞒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想得到回应的心情,无非是在试探自己在他心底的地位而已。 方才对寐海王自刎的反应,更是最好的证明。 得出这个结论,离忧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莫名喜欢了一个人是其一,喜欢的这个人竟还是小萧,连她自己都觉充满诡异,无法接受。 可喜欢这个事,往往由不得人。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即便心里再想否认,面对这个人所反射性产生的反应,却是隐瞒不了的。 片刻之后,离忧终于正视了自己喜欢小萧的事实。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状似恍然道:“对我于小萧的心意问题纠结至斯,可否认作你心系小萧甚久,故而对我这情敌起了杀意?” 寐海王身子抖了一抖。 离忧不以为然,续道:“不答也罢。我知此地皆是你的地盘,你不过是想将我带去巢穴,大可不必用这么卑 劣的手段。横竖我也逃不走,可否请你高抬贵手,若有可能,顺带说明你的意图?” 寐海王心觉有理,干脆地松开双手。 他侧身示意道:“随我来。” 总算拖延了时间,离忧小心翼翼地随他入了林子深处。 这寐海王看似并不急于取她性命,但跟着心思叵测的妖物终归不太安稳,越向前越是忐忑。 步行许久,前方人的脚步忽停,她亦抬眼望去,入眼竟是一片壮阔的大海,铅灰云层稳稳压下,深蓝卷着白浪呼啸,耳畔是经久不息的浪潮鸣响,惊得她一时没了思考的能力。 寐海王头也不回道:“跳下去。” 离忧瞪大眼睛向他的背影凝望许久。 见半晌都无动静,寐海王忍不住转了身,见身后离忧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原就有些激荡的心潮又开始波涛汹涌了。他努力压下心绪,尽量平静地重复道:“跳下去。” 离忧终于确定自己并未听错,这家伙确实是要她向海里跳!酝酿般沉默许久,她的声音陡然扬起来:“跳下去?我傻啊?跳下去我不就死……” 话音未落,只觉屁股一痛,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屁股处而来,直接将她从岸边踹了下去。 盘旋的凉风似是送来一声微微的叹息:“啧,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实她早该想到,若林子深处当真是寐海王的巢穴,那一定是别有洞天的。 如同此时,身处水晶琉璃般冰洁剔透的宫殿,入手皆是价值连城的物具,实在无法让她与岸上的情景顺利相连。 海浪拍不进这一处境外明宫,水草悠悠,鱼虾巡游,不过也是为这福地添抹生机,氛围安逸如同翻阅海卷。 离忧刹那间沉默了。 寐海王随她之后,褪去小萧模样后的面容终于叫人看得舒服起来。 剑眉浓黑,眼角微挑,眸色是深深的灰。鼻梁高挺,唇形绝美,面无表情时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笑起来却又带着几分邪气,令人十分捉摸不透的感觉。 寐海王对离忧的反应深感好笑,顺势坐在她面前,单手支起下颌,似笑非笑:“可还及得上你的意中人?” 离忧脸色一白,尴尬地咬咬唇:“我不想谈这个。” 寐海王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可要谈别的,我怕你会后悔。” 可能在离忧心中再没比提起小萧更令她头疼的事情了,她不假思索道:“我不后悔,你说。” 寐海王注视她片刻,忽然敛了笑容:“哪怕是要你的命?” 离忧一怔。 寐海王缓缓起身,踱至殿内最西处,双手送出一道银光,凝起一晕符咒般的光圈。 大殿仿佛动了一动,离忧视线不远处,地面凹出大片,有什么被一股力量送了上来,最终停在地面上,再没了动静。 离忧瞥了眼寐海王,见他点头默许,这才凑近细看,原是一口水晶棺。 水晶棺散着寒气,棺内却微可见光,似是在用某种术法保全棺内人的尸首不至腐化。再看那熟悉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独特的气质,不是水依帆又是谁! 回想起先前在密道里寐海王编出的说辞,离忧神色骤变,该不会,他说得正是他自己吧? 寐海王静静走过来,微微扬起的唇角仿佛在肯定她的猜测,他提过的血腥凶残的方式,正是要用她的命来救活水依帆! 离忧恐惧地退后一步,这才是他并未在林中动手的原因吗?仪式必须有尸体在场才可完成吗? 寐海王恍若未见她惊惧的表情,径自越过她来到水晶棺前,蹲下身子,凝视着棺中人苍白的脸颊,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冰儿,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声音一顿,哑声向悄悄退了数步的离忧道:“想听一个故事吗?” 深觉身后没了退路的离忧只好僵硬地点点头:“愿……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并不长,可能也有些无趣,不过……却永远记录着那时的我们最真实的样子。” 19. 第十八章 前尘往事 命运是一种不可深究的东西,真正解释起来却也简单。无法通过人力做到而被无情扼杀的希望,在外界巨大冲击下毁灭殆尽,往往都可归咎于命运一因。 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迫不得已做出的抉择,因此承担的必然结果,都将建立在命运之上,并伴随其巨大的车辙,滚向无法预料的远方。 这样看来,命运它,实在不是个积极的词眼。 而当人们尚未具备“做到”这种能力时,命运一词,却是对他们懦弱品性的最大救赎。 听上去有些自欺欺人,但毕竟,能够达到的自我救赎总好过无人拯救的绝望至死。 挣脱出来,便是强者。战胜于它,即能称王。 追溯寐海王命运的这根丝线,当然得从他还是个平凡人的时候说起。 那一日月黑风高,凉风习习,入夜的庭院灯盏稀疏,平添几分可怖之气。 屋檐处掠过啪啪轻响,一道黑影疾速奔跃,一起一落,转眼立在内院最高的屋顶上,衣袖灌风,猎猎作响,仿若俯瞰众生。 他屈下膝盖,谨慎地掀起一片砖瓦,努力向里瞧去。 此屋烛火未熄,显是主人尚未就寝。那主人背对圆桌,身披清莲白袍,头部低垂,青丝松软滑下,似在思索。 他心中并不十分安稳,总觉这个背影与平日所见少了些什么,并非识得之人。 犹疑尚在脑中,正欲再一眼瞧个究竟,不防那主人早已仰头笑望,一双阴厉的瞳眸盯住他不安的脸庞,白袍一甩,一手撕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面容,他再熟悉不过。 他骇得惊叫一声,脚下一滑,顺势从屋顶坠了下去。 周边骤然通亮,人群似是慢慢拥过来。房门响了响,方才的主人踏步而出,逼近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狼狈的模样。 “傅辰,你也忒沉不住气。能在城外躲三天三夜不被寻着,今日不过以我家小姐作饵,便毫不费力地将你引上钩。如此欠妥行事,真不像你以往的作风。” 说话的正是冰峰谷一等女护卫厉霖,谷主常翼之心腹,参与追捕傅辰行动的主力。因深知傅辰对谷主千金常冰心意,故以此为线,欲将傅辰捉个正着。 傅辰与常冰结识于谷外姑榆林,常冰与侍女走散,孤身在林中六神无主之际,恰逢傅辰外出采药,知情后便好心将她送了回去。二人一路相谈甚欢,此后常冰亦多次以散心为由出谷与傅辰碰面。一来二往,彼此有了感情,最终爱得难舍难分。 女儿行事古怪,恋上了姑榆林,总让人觉得不解。做父亲的自不会坐视不理,遣出护卫厉霖默默追随。此后事情败露,二人被迫分开,常冰被勒令禁足,傅辰被捉去谈判,以金钱为诱,希望他离开常冰,谁想傅辰断然拒绝,至此谈判彻底破裂。 傅辰成了冰峰谷暗杀的对象,幸亏有些武功底子,否则早已横尸荒野。几次死里逃生,他当即明白了幕后黑手是谁,左思右想,深觉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便是带她私奔。最近一次生死关头,追兵仍在四周不散,他楞是在老树枝叶里藏了三天三夜,才避开所有追兵,得以脱困。 隔日,听闻常翼欲将女儿许配给天琴门门主金旺,傅辰再也忍不住,决定当晚就将常冰带走。 未曾想,一切都是设好的局,不过等他上钩罢了。 傅辰脸色惨白,声音跟着发颤:“你待如何?” 厉霖蹲下身子,附在他耳旁,轻声呢喃有如情人耳语:“主上说了,要你——生不如死。”起身退后一步,眸子里早已冰凉一片,“来人,将他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其实在那段怀揣青涩情意的时光中,他始终不太明白的一个问题——他爱上她,是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能让他被定义为一个罪人,永远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去奢求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或是,让他明白在名利与身份的现实里,自己究竟可以有多卑微。 那些都不过是外界逼迫他放弃的借口而已,直到他也认同了自己的罪孽,认同自己不配与高贵相提并论的谬论,最后真正堕落成那样拙劣不堪的人,才是这群人的根本目的。 不过出于喜欢,所以想去守护,想去陪伴,想站在她身边,骄傲地宣告彼此的情意。这份心念却被无情地践踏蹂躏,然后呈在青天白日下作足了笑柄。 这样无能为力,只能远远观望的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在做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忽然咧嘴笑开了。 血腥味顺着身体蔓延上脖颈,直入鼻腔。他努力动一动,被铁链束缚的四肢已然麻木,鞭打过的红痕狰狞可怖,一恢复知觉便疼痛难忍。 已记不清用刑多少次,身上是数不清的伤口,撕裂的血口里隐有盐渍。他不知如何反抗,更无力反抗,渐然模糊的记忆中,只留下被打得咳血、衣衫褴褛、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印下的,也唯有在用刑人意兴阑珊地离开后,无力地任泪水模糊视线、几近放弃的痛楚。 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恍然发现,爱情于生命,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辰,我相信你,相信你做得到。我等着你,等你来带我走,无论什么时候,一直在这里等你——” 临别时少女清亮的双瞳,满怀期待的笑容,在血红的视野里再无法拼凑完整,柔柔的嗓音如化不开的蜜糖,却再无往日足以抚平心绪般甘甜。 罢了,那些……都已远离了。 牢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开锁声,他一阵心悸,自知来人是谁,却又羞愧的无颜面对,只得把头深深低下,让披散的头发挡住整个脸颊,隐藏自己的颓废。 洁净素雅的绣花鞋停在视野里,他听见少女温柔地唤:“阿辰,我来看你了。” 沉默。 “别这样,阿辰,这不是你的错。”少女酸涩一笑,伸手欲抚上他的脸颊,却被他立时躲开,只得僵立当场,艰难地将话接下去,“我们还有机会的,是阿辰的话,就一定可以……” “可以什么?”他突然不再沉默,漠然开了口。 少女似是没料到他会回应,微有些哽咽:“可以振作起来,从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将我带走,然后完成我们的梦想,去创造只属于我们的未来。只要我们还相爱,这些,不,不止这些,还有我们以前说过的所有,都一定,一定……” “够了。”仿佛失了耐心,他粗鲁地打断她。 少女一怔。 “一定?”自嘲一笑,他霍然抬头,一双充血瞳眸蓄满戾气,鲜红的血渍爬满整张面孔,额头尚未风干的鲜血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来,像极了地狱囚禁的嗜血厉魂,“一定会被抓、被关、被打,结果深究原因,却只是因为你这个毫无用处的女人!?” 牢房内一时静极。 少女迷茫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因激动而暴凸的青筋渐渐平缓,他缓下语气,叙述事实一样的冷淡。 “放弃我吧,冰儿。” 放弃我吧。 我终究做不到。连自己都守护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守护你。 倒不如放开你,更放开如此执迷不悟的自己。 所以,放弃我吧,这才是我们该有的结局。 她凝视他半晌,确定他再无任何言语,方才渐渐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是要让我……让我……” “让你放弃我,冰儿。”他一字一字地接下去,假意不见常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扭过头闷声道,“咱们这样,我好累。” “你很累,很累是么……”常冰连退数步,难以置信般低低重复着,“放弃……放弃……”失神许久,方才镇定下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以后会好好生活,再不会……打扰你,以前对你造成的困扰,我……十分抱歉。一会儿我去求父亲,请他放了你。我们既已无瓜葛,他必不会再为难你,我……” 还欲说些什么,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却将所有声音禁止于瞬息。 侍卫的声音在十几步外幽幽发颤:“谷主,您、您怎么……” 俊颜终于疲惫,垂下睫羽,傅辰虚弱地仰起头:“你在那儿多久了?” “不久。”常翼咧嘴笑开,“不过刚刚听完你说的话而已。” 回身看向少女,单薄的身体因受不了巨大冲击正 瑟瑟发抖,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笑容,常翼状似沉痛地拍着她道:“冰儿,我早说过此人薄情寡意,叫你离开他,你偏不听。这回,你可算是自己看清楚了?” 心中一闪而过的悲恸,叫傅辰不能自以地低咽一声。 “女儿懂了。”她转身,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呆滞,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女儿会依照您的吩咐,乖乖上花轿的。” 长发余香飘过鼻腔,不想那一次,竟是诀别。 他想开口,可嗓子却像堵住,发不出一个音节,甚至连哭泣都做不到。 他真的放开了她,亲手放开了她,残忍地将她推向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样的方式明明可以保全两个人,是最明智的做法,可为何真正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会这般痛不可言,这般生不如死。 脸颊上有湿润的感觉,他努力仰起头来,不让眼泪继续流下。 常翼冷笑一声,步至他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抬手拭去他的泪:“你小子的命还挺硬。”挥手召来两名狱卒,微微侧头示意放人,“你可以走了。” 他颓然盯着地面,似未听到。 “需得老夫重复两遍?”常翼眯起双眼,“冰儿既已不再执着,留个废物何用?” 他蓦然明白,这一切早在常翼的预料之中。故意不将他处决以免与冰儿不和;深谙他心中仍有牵挂不甘一死,以用刑拖延时间,消磨他的意志,再于他几近崩溃之际找来冰儿,让她亲眼见证他的懦弱与无能,这远比直接灭口更易摧毁一个人。 可叹,自己不过是精心设置好的棋子,从头至尾任人摆布罢了。但若自己能在方才那刻坚守住,常翼的阴谋又如何得逞? 苦笑一声,身体的虚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脑中渐渐混沌,他已无力思考,拖着一路血迹跌跌撞撞向牢房外走。 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提醒着他生命即将终止,视线的模糊让他越发痛不欲生。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外面的阳光,可现下的状态,兴许也见不得这光明太久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用尽残留力气走出冰峰谷地界的那一刻,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他终于不必苦撑,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正在抚琴的女子,手下的弦,忽然狠狠断开,一如利刃,刺得她心中深深一痛。 她轻抚受伤的手指,回忆如潮水般翻腾汹涌,不知是那刻突然袭来的不安,还是往事太过美好,总之,疯了一般泣不成声。 “放弃我吧,冰儿。” 不! “放弃我吧,冰儿。” 不会是这样!不要抛弃我!! “放弃我吧,冰儿。” 不!这才不是阿辰的真心话!只是借口!只是借口!! 真的,只是借口么?还是自己……在他心中,从来,都无足轻重? 耳边听不到丫鬟的哀求,世界终止于傅辰最后冰冷的面容。往事如烟,虽不轰轰烈烈,却足以铭刻在心。而看似如此坚固的爱恋,在人心面前也不过脆弱得一击即碎,风一吹便消散无踪了。 血腥味阵阵涌入喉头,她猛咳一声,张口就是一蓬血雨。 ……放弃我吧……冰儿…… ……“初次见面,鄙姓傅,单名一个‘辰’字,叫我阿辰就好。” ……放弃我吧……冰儿…… ……“冰儿,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到你!” ……放弃我吧……冰儿…… ……“一定什么?一定会被抓、被打、被关,结果深究原因,却只是因为你这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 放弃我吧……放弃我吧……放弃我吧…… 冰儿。 她怔怔望着琴身大片的血渍,恍若见到彼时满身殷红的傅辰,凄厉的血色交织重叠,最后的希望逐渐被回忆土崩瓦解。心尤未死,却再由不得本心,再无法为他继续圆满这个谎了。 她含笑闭上双眼,眼角滑下泪来,泪痕遍布的面容,看似并不悲伤。 窗外一时秋风大起,枯叶送来一阵缓缓低吟,悲戚有如哀歌:“痴儿啊,你的爱人已归去,你的爱人已归去……” 20. 第十九章 交涉冥界 说到这里,寐海王突然停下来,望向双眼红红的离忧,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有良心?” 离忧摇头:“那后来呢?是谁救了你?” 寐海王犹豫片刻,不答反问:“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容雪烬的人?” 离忧茫然。 寐海王道:“你与她容貌无二,起初确实叫我大吃一惊,不过我感觉得到,你们并非一人。当日我昏倒冰峰谷地界,正是她路过把我救起。”转眼瞧见离忧甚是好奇的模样,只得无奈续道,“若你当她是积德行善便是大错特错,她无非是相中我的体质,做个人情,以便替她办事而已。” 离忧重新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那时本已死去,她将我的魂取出,以灵血重铸我的血肉。灵血本身掺杂她的魔力,那魔力又与我的身体十分契合,待将我的魂重新投入后,魔力渐渐渗入身体,加之这许多年的修炼,成就了另一个我。” “后来,她因为另一个人而自戕了。我从未想过她那种冷心冷情的人,竟能做到如此奋不顾身的境地。那时我便起誓,定要弥补之前因为怯懦犯下的一切过失,给冰儿和我自己一个交代。” “听说冰儿去了,我几度欲寻短见皆被容雪烬阻止,她实在看不下去,教了我一个救命的法子。” 他说得毫无保留,详细到离忧心里怵怵的,愈加不安了。 “寻到冰儿的转世,以还魂术将灵魂纯净的少女之命作媒介,唤醒她前世的记忆,让冰儿重新来到人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道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人。我虽不知你的来历,但你的身上,并没有世间附着的污秽,看来上天对我当真不薄,等了这么久,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猜得果然不错,寐海王终究是要她的命!但这么凶残的法子早该列为禁术才对,若他当真听了容雪烬的话,全书怎会对此人只字未提?且从未从鸣封门中听说过容氏,是否有些事情被刻意掩盖而去了? 还有,方才他说容雪烬的法子是寻到常冰的转世,也就是说,棺材里躺得根本不是常冰,而是活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生命!若是要用还魂术,那么常冰的这一世,将不复存在! 这根本有违天道,是要将世间秩序强行逆转! 离忧吼起来:“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却要牺牲别人的生命,强行逆转世间秩序,这根本不是弥补,是在造更大的罪孽!若常冰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你!” 寐海王不怒反笑:“不见她一面,我怎知她是如何看我?”手上银芒一闪,“过来吧!” 离忧只觉身体蓦地一僵,无法动弹,完全由那银芒的外力控制着向寐海王那里去。 寐海王扶她坐在水晶棺旁,掀起棺盖,轻柔地握住棺中人的手,将离忧的手与她交握,右手一劈,离忧臂弯的血管顿时清晰可见,鲜血正源源不断向棺中人的手传递过去。 离忧虽无法动弹,心下却在竭力反抗。破除禁锢的术法并非不会,但若与寐海王此等角色纠缠起来,自己并占不得上风,长久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思索再三,她心一横,蓄起全身力道,默念咒法将血流速度加快,直直冲向棺中人的手臂。 若她没猜错,血量来势过猛,无法被完全吸纳,定会在身体外止住,不但不可还魂,还极有可能毁了那具身体。 果然,血冲到她指尖之际生生顿住,完全无法通到棺中人的身体里,且越聚越多,二人的身体皆因此微微颤动着,随时会炸了般。 寐海王脸色一变,当即收了禁锢,再无暇多顾,迫不及待蹲身查看棺中人的身体有无异样。 好歹捡回一条命。离忧扶住额头,失血过多还是晕得很呐。 好在寐海王及时收手,血还来不及冲进棺中人的身体。寐海王长舒一口气,转身望向离忧,眸子一瞬阴沉无比:“想不到,真想不到。原以为只是略懂些术法的少女,未曾想竟是鸣封门人,着实能藏,倒叫我丢了一回脸,当真不错。” 离忧苍白着一张脸,虚弱一笑:“知道我是鸣封派的人还敢放肆,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若让我爷爷知道你如此对我,你这么多年的修为只怕得前功尽弃了。” “你爷爷?莫不是兮世?”寐海王揣测道,见离忧立刻扬起脑袋,心中更为笃定,“他兮世来了又能如何?如今帝君失踪,禁剑被盗,他尚且自身难保,竟能有心分身管你的闲事?纵然他有这闲暇,我且仅出五成力,他都断然占不到上风。” 寐海王仍在絮絮,离忧却抓住了了不得的东西:“你说什么?帝君失踪?还有禁剑被盗,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你偷去的!” 寐海王闻言轻笑:“兮世连这些都没告诉你?也对,告诉你也无济于事。血鸩本不是什么禁剑,而是帝君的佩剑。帝君失踪,却将佩剑留在鸣封派,任谁都猜得到,帝君恐遭不测了吧?” 血鸩之主……竟是帝君?帝君当真失踪了?离忧竭力从脑中搜寻,恍然忆起钟离潇新曾对她说过,下山乃是为了寻找血鸩之主。如若他找的人真是帝君,认识兮世便无甚稀奇了,只不过钟离潇新的身份…… 原来兮世瞒着的,是这么个事。 “血鸩极具灵气,非主人不可用,就算将它盗来,于我也是废铜烂铁,何须大费周章,白使力气。”寐海王的口吻十分不屑,“你们以为的机密,不过唬唬修为不足的愚人,有时不说,却非不知。” 离忧咬了咬唇:“你待如何?” 寐海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这威胁的筹码可是你自己替我加上的。你若愿乖乖奉上性命,鸣封派之秘,依然会是你们用心保守之秘,毕竟即使说出去,我也无利可收,不是么?” 以寐海王之心性,言出必行,决计不是说说而已。脑中浮现出兮世一筹莫展的面容,离忧着实不忍因自己的任性连累鸣封,挣扎许久,方艰难道:“若你愿助我鸣封派一臂之力,我也算功成身退,不枉搭上一条性命了。” 寐海王应得爽快:“好说。” 那一刻,离忧端得上是一名舍生取义的侠士,即便内心恐惧万分,身体瑟瑟发抖,依然勉力保持镇定自若,上前握住棺中人的柔荑,横心闭眼道:“那便开始吧。” 瞧着为了鸣封竟能做到如此,寐海王眼中的赞许一闪而逝。 然而,赞许并不能动摇他要复活常冰的决心。 他动了动手臂,迅速重新凝起阵势,许是没有了离忧的抵触,较之方才,阵势明显强出许多,再无任何外力阻击。 血管是凶腥的甬道,任凭鲜血滚滚流动而去,而棺中人的柔荑此际却像贪婪的嗜血魔兽,热烈地汲取着新鲜的生命力。 巨大的晕眩感 逐渐笼罩而来,离忧觉得意识越发无法控制,甚至就快感觉不出鲜血的流逝。 头部随即袭来一股巨大的冲力,有什么力量在控制着自己,恍若正把她强行压入另一方天地。 她无力反抗,只疲累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即便睁开眼仍能视物的那一刻,她依旧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只不过身在地狱之中罢了。 离忧环顾四周,自己正立于一处小亭,亭外一条长长的栈桥横架深黄河水之上。 河水始终翻腾不止,偶有水渍溅出,河中深黄便隐隐掺了些殷红,随即便可听到几声如泣如诉的哀鸣,那声音极轻,一瞬又戛然而止,根本无从分辨其真实性。 凉亭后无路,前路栈桥远不见尽头。头顶一片浓重的灰红压下,左右是隐在雾气中高耸怪异的山峰,似是守卫者横于两侧,对来者虎视眈眈,以致空气里都翻动着一股血腥可怖之气。 这个,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吧。 离忧强自咽下一口唾沫,既是奈何桥,怎不见拿汤的孟婆?就算她离了人世,总该先论个功过再判定向何处轮回啊。 正百思不得其解着,肩膀叫人拍了拍,离忧陡然一惊,回身望去,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身形纤弱消瘦,黑长的头发飘飘散散,苍白虚弱的面容掩不住清纯秀气,熟悉的眉眼,令她不禁又惊上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 “你莫不是……”离忧惊疑不定地揣测,“常冰?” 女子默然点头。 也只是惊了片刻,离忧忽觉自己也是同类,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遂松了口气:“想见到的见不到,不愿见的却终究碰上了面,看来我当真死了。” 常冰弯了弯嘴角,断然否定她:“不,你没死。” 离忧一愣。 “自然,你是见到了我不假。”常冰的神色异常温柔,“你阳寿未尽,此地不会容你。我来此,是为请求你了我一桩心事。” 离忧的疑惑越发深了。 “阿辰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我很抱歉,他想借我此世的身子开启禁术召我回去,力量终归欠了些,即便我重回水依帆的身,也不会记得与他那些过往纠葛。” “你身怀术法,并非常人,若借由你的身子回去,你我的力量尚可将记忆保留,与他做个了断。” “没有了执念的魂,才可安安心心回到水依帆的身,才算真真正正的转世之人。” 她抬眼注视离忧,眼中氤氲着一片模糊不清的雾色:“拜托了。” 她说得凄楚,不禁令离忧再次忆起她与寐海王的旧事,恻隐之心瞬间大动,当下毫不迟疑道:“你能与他见上一面自然最好,你们心念彼此,别叫误会冲昏了头脑,抱憾终生。”立时伸出手去,“还需以血为媒介吗?” 手臂犹悬,凭空一阵凉风拂面,一道影子迅即向自己而来,影子与她交汇的一瞬间,身体立时充实起一股猛烈的力道。 她只似有若无地听到常冰柔柔的一声“请先休息片刻”,随即身体不再听从自己,只感觉落进一片黑暗,转眼便被囚在了自己身体的某一处。 她知道,常冰在人界需要她这个壳子,她必须信守承诺,暂且在此处待上一阵。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听一听他二人如何了结。 她抱膝坐下,竖起耳朵。 21. 第二十章 解开心结 而此时的寐海王,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依帆的躯体,生怕漏掉片刻奇迹。 未曾料想,等来的,竟是离忧缓缓睁开了眼睛。 寐海王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棺中紧闭双眼的女子,随后紧盯着离忧,面容一瞬惨淡下来:“为何……为何回来的是你!” “原来,你所愿并非是我。”面前的离忧笑容浅浅淡淡,一言似又掺着隐隐约约的叹息,温静的瞳仁里,闪烁的悲伤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熟悉。 寐海王浑身一僵,尚不能完全确定,然而那一句话,若是离忧,决不会以这样的神情对他说起。 就这一句话,已然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这么些年来心底所有的防线,强烈的倦意袭上心头,他的表情再没有一丝戒备,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发呆,好似初见时,他也是这般深深凝视着她的眼,心里一个劲儿地窃喜:这姑娘,当真美若天仙。 半晌,他终于艰涩地开了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冰……儿。” 少女莞尔:“阿辰,许久不见。” 明明反复想象过多次重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自己会如何淡定从容地应对,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诚恳地请求她的原谅,然而一切顺理成章的过程,都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化作天边浮云,遗忘于九霄之外了。 他瞧着有些狼狈,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她本在等他开口,见他久久无言,正待说些什么,张口的刹那,他也鼓起勇气般发了声,二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归于无声,就像二人从未断过默契的心。 他鬼使神差般轻轻伸出手,将面前女子的手紧紧握住,随后拥她入怀,细细描摹着她眼鼻的轮廓。 她没有反抗。 终于,寐海王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静极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兀:“冰儿,你……” 他想问,冰儿,你还恨我么。 他想问,冰儿,你会原谅我么。 他想问,冰儿,你在冥界过的好么。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重复着那个动作,依是无语。 忽感一阵温热,少女的柔荑覆上他停在她眉间的手,随即轻轻握住,紧了紧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安然一笑:“阿辰,许久不见,你的怀抱还是如此温暖。” 他僵住,然后,怅然地仰天大笑。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也没有残酷的恩断义绝,她还是那时的她,温柔善良,从不与他计较什么。而在这样宽容慈悲的她面前,当年的他,便显得更加自私和无能。 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为什么不说话?”她依然笑着,希冀般等待他的回应。 话音未落,她却又好似忆起了什么,笑容蓦然敛去,手上也缓缓松了开:“抱歉,我忘了,我们已经……再无瓜葛了。”她推开他,退后一步站定,“既已见过面,心愿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回去”二字甫一出口,他像是终于醒了神,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咬牙道,“我不会让你从此消失!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你!你不能走,我要救你,我要我们再也不分开!” 少女弯了弯嘴角,其实有这些话已然足够,纵然那句冰冷的“对不起”,又怎及得上这些话如此沉重的分量。 她拍拍他,像是安抚:“阿辰,自我离开人世的那一日起,前缘往事,我便已尽数放下。那日听到你的话,我确实心寒至极,可是自始至终,我从未恨过你。”她踮起双脚,轻轻拥住他,“我早已不属于这里,即便你强行留我下来,我们也无法在一起。你的执念锁住了黄泉海畔的我,也锁住了你自己。” “妄动禁术的下场,你应当清楚。我是常冰,可如今,我也是水依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错下去。” “也许今日我走后,再不会记得你,可至少我还在,还能以另一个身份陪伴你,于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水依帆回来。这样我才有机会……重新认识你。” 她扬起脸,抬手拭去他脸颊清晰的泪痕,露出灿烂的微笑:“阿辰,你会答应的吧。” 他闻言默然不语,只转头看向水晶棺,棺里的人面容依然安详,仿佛在做无声的希求。 罢了。不重要了。 因为已经见到她,已经被原谅,此刻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此生已错过太多,不愿再浪费一丝一毫。即使没有那些过往的回忆,只要还是能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便已足够,那才是抓得住的东西。 闭上眼睛,他终于沉沉应道:“好。” 一笑之中,似有一道光于少女胸口处大亮。有什么在光芒耀眼的一瞬间,从此归于无迹。 失去光芒笼罩后的离忧身子一软,被寐海王稳稳接住,再看时,已然晕了过去。 慕容堡,客房。 香炉上方余烟袅袅,屋内人影在蒙蒙烟雾里看不真切。 那人踱了几步,停在窗口,举目向外望去,可窗外景色分明半点也没入他的眼中。 “救……小、小萧……” “从前的确讨厌你,一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模样。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又发觉好像不是这样。你也会有情绪,只不过藏得比别人深,把自己武装成靠近者死的样子罢了……” “至于为你挡得这一剑,可能真的是头脑发热吧,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你有事,然后想也没想,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突然出现的声音反复交错,与那日那人毫不犹豫地出现挡剑的画面一道在脑中叫嚣,扰得他已数十日不得安宁了。 虽说那日的小 萧并非是他本人,但她做的,却真真实实是为了小萧。当他在门外看到她奋不顾身冲上前的时候,思绪呈现出大片空白,一时几乎忘了所有计划,只知当务之急便是救人,顾不上其他。 如此方寸大乱,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他感到有些烦躁,这种莫名涌上的情感太过陌生,似乎还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喜悦? 当然,这一切的感觉,都抵不上听说她逃婚之后的心情来得微妙。 慕容烟如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个消息后,他本就复杂的情绪中又夹带了一丝约莫名为愤怒的东西。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愤怒,总之她人现在莫名其妙就没了,他十分生气,按他的逻辑来说,大概是因为她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彼时那头钟离潇新却笑得了然,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模样。 恍神间,已有人推门而入。小萧头都未转,视线不动,只冷冷道:“你那双手,大可不必要了。” “啧,不就没敲门而已,真是过分。”钟离潇新合上门,懒懒步至他身边,“我这里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萧冷冷瞥他一眼。 钟离潇新挑眉:“好吧,我说就是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慕容华正欲与清风别苑掌门苍云雪结盟,一探玉鸾山庄虚实,再结合两大门派各自势力暗中摧毁玉鸾山庄内部,对外做些手脚栽赃嫁祸毁其名声,以让玉鸾山庄内忧外患,难以两全。” 小萧闻言冷笑:“老狐狸。” 钟离潇新续道:“作为此次结盟信物,慕容华倒是请出了真正的神兵,想必此刻已落在苍云雪手上。我猜你是不会对他们结盟袖手旁观的吧。”他抬眉,笑得眉眼弯弯,“看来我这庄主的担子,终于能卸下了。” “有件事情我很是好奇。倘若慕容烟如真替他父亲办事,你待如何?” 小萧沉默。他于慕容烟如,其实谈不上喜欢或爱,只是待她异于旁人。幼时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虽然尚未确定是否当真是她,但若真应了钟离潇新的话…… 眯起双眼,他的眉眼间霍然有了深重的冷意:“杀。” 不出所料,钟离潇新并未表示出任何惊讶。这才是他认识的小萧。 他聪明地转了话题:“对了,你的婚事打算如何处理?” 这一问,让表情本就如罩寒霜的小萧瞬间更加乌云密布了。 钟离潇新细细打量他一番,眼珠子一转,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点破:“我那近身侍女失踪那么久了,竟半点消息也无,委实不像话,得赶紧抓来好好教训一番。”边说边大摇大摆意欲出门,身后一道凌厉剑气直逼而来,他敏捷一避,无奈衣角还是破了开,回首见收了剑仿佛事不关己的肇事人已松了眉头闲闲淡淡坐回椅子上,也不计较,轻轻一笑,转身出了屋子。 22. 第二十一章 惹祸上身 离忧恢复意识之时,入眼不再是辉煌气派的宫殿,干净清爽的陈设,更像是客栈的某间客房。 床沿坐着一人,另一人则远远坐在圆桌旁。 离忧使劲眨眨眼,终于辨认出床前的人:“常冰?”难道自己还在冥界? 少女诧异极了,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圆桌旁的人已站起身踱步而来:“她是水依帆。” 待离忧看清来者是谁,险些从床上跳起来,防备似的向后挪了挪:“寐寐寐……”意识到水依帆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只得及时收口,“咳,你不至于追到冥界来砍我吧。” 寐海王深觉好笑,又上前几步,直到离忧退无可退,方出手狠狠捏她一把:“可痛?” 离忧一声惨叫,立刻伸手做出防备姿势:“我捏你一下,你看看可痛?” 寐海王一脸不屑:“我若想叫你死,根本不会给你轮回的机会,又何必费神追到冥界去。何况我也没那本事。” 离忧迷茫地看看他,又看看水依帆,更疑惑了。 常冰的最后一缕魂魄已得解脱,重回水依帆之身,但因是轮回之人,再没有前世记忆。 至于寐海王,已获得常冰的原谅,心结已解,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全心全意守在水依帆身边。 当然,水依帆是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寐海王告诉她的,也仅只是她被慕容堡的人掳走,适逢他和离忧发现了她,离忧为了救她受伤昏迷而已。 寐海王故意支开水依帆,淡淡描述着事情经过,见离忧脸上防备的表情渐渐退去,忽然开口问道:“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而不是把你丢下?” 离忧悻悻回望着他:“你肯定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寐海王笑:“你太高估自己了。只是我傅辰一向不喜欢欠人什么,既然你帮了我,我也得助你。你不是在找禁剑?” 一听“禁剑”二字,离忧的双眼顿时亮起来:“你知道在哪里?” 寐海王泯了口茶,悠悠道:“千林,清风别苑。” 这地方甚是耳熟,离忧努力回想片刻,皱眉揣测道:“苍云雪的地盘?”早前原想去探听消息,最终还是选了玉鸾山庄,如今想想,就此与禁剑失之交臂,实乃失策。 “我只听说,慕容堡欲将血鸩作为两派结盟的信物交给清风别苑,四大门派各自为政多年,慕容堡忽然有此行动,独霸武林的心思已昭然若揭。雪云阁少问世事,不与他派来往,此番矛头应是对准了玉鸾山庄。” 离忧沉思半晌,赞同道:“我记得苍云雪甚少待在派中,兴许慕容华就是看准了这点,先利用清风别苑铲除棘手的门派,再过河拆桥,杀他个措手不及。” 寐海王轻笑:“你倒不算太笨。” “他们之间怎么互残都跟我没多大关系,我的任务就是拿到血鸩,回去跟爷爷交差就好。”离忧耸肩,“既然有了消息,我这就要出发了。” 寐海王歪头睨她:“你都不用收拾包袱?” 离忧噎住了,身上盘缠似乎都落在了寐海王的宫殿里,现在身无分文,着实是个难事。她咬咬唇,只好鼓起勇气示好地向寐海王眨眨眼,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心思。 寐海王一叹:“也罢,看在你好心帮忙的份上,就当还个人情。”他随手扔了些银子,“这些钱足够你去清风别苑了,路上小心。” 难得见到如此善良且深明大义的寐海王,离忧感动得简直要哭了:“阿辰,你正常的时候真是个好人!” 又是这种心潮澎湃胸中火焰上窜的感觉。寐海王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额头跳凸的青筋,还想嘱咐两句,身旁的离忧却早已抱着银子风一般跑出了客房,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听他念叨。 四处打听一番方得知,自己此刻所在的镇子,名为上饶,而在此处最有势力的,非归凝府莫属。 作为名震一方,却实难为江湖人所记的小门派,归凝府一向希望能拉拢到四大门派之人助其提高江湖地位,然而多次求见尽吃闭门羹,心中难免对这些门派积了些怨气,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折腾,渐渐叫人淡忘了。 原本离忧只是路过,与归凝府当是毫无交集,偏偏近来镇上流言四起,说是有外来客盗了归云府一件稀世珍宝,抓捕多日仍一无所获,只得紧锁出口,以便瓮中捉鳖。但凡非离镇不可者,需得向归凝府求得一张出镇文书,凭此文书方可放出。 离忧心中十分无语,四大门派遇事都未见如此劳师动众,小小归凝府,能丢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非得搅得人心惶惶。 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情愿,离忧也只得默默来到归凝府前。 抬头凝望着不算气派的匾额,正暗自思忖如何措辞,守门之人似是已懒得等待了,语带不耐道:“若要求文书便是老规矩,否则别在此处碍眼!” 老规矩?下山多时,离忧多少也能听懂所谓“老规矩”有何深意,不过需要银子打点一番罢了。她从怀中取出寐海王给她傍身的一部分盘缠,交于守卫手中,耸肩谄笑道:“我懂,我懂。” 守卫掂了掂手中银两,眉头一皱:“就这点?打发谁呢?” 生怕这人为难,离忧硬是掏了一半银两出去,没成想这位大哥仍旧不依不饶,贪得无厌。离忧的笑容垮了一半,声音冷了下去:“再给你我便活不下去了。” 守卫一副“与我何干”的表情,将她重重一推,惊得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没钱便滚远一点!归凝府岂是尔等贱民可随意攀附的?”收去的银两却也没打算归还的意思。 饶是离忧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这份羞辱,抢钱不说还要动手,当真觉得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了。她怒从中来,狠声道:“这是你自讨苦吃!”身形一动,飞起一脚就向那守卫脸上踹去。 守卫猝不及防,压根没料到眼前女子竟身怀武艺,这一脚着实生生接了下去,仰翻在地。 离忧稳稳落地,拍净手上灰尘,不屑道:“你这狐假虎威的劲儿,也就唬唬当地百姓罢了。当真碰上高手,怕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辘轳车辙声。原是一人撩起轿帘,早将一切望进眼底。 观察许久,只听他幽幽道:“青天白日,不知是何方神圣,一言不合便出手折我归凝府人?” 躺尸的守卫惊闻其声,立时飞快起身,恭谨地俯身跪倒:“参见少爷。” 离忧侧身而望,面前男子的车架早已停稳,他一脚踩向车夫弯下的后背下了车来,理了理身上褶皱的暗纹,昂首挑眉,面上写 满了高傲与不可一世。 他生得平平无奇,狭长的眼与薄薄的唇偏生刻薄,一身的暴戾张狂之气,叫人看了很是生厌。 “归凝府之主许凝,有礼了。” 许凝似也不是粗鲁之辈,命人引了离忧进入府中正厅一问究竟。 离忧随侍从一路进了府邸,总算明白为何归凝府一心拉拢四大门派了。这府邸并不算气派,虽也宽敞,但比起先前去过的玉鸾山庄和慕容堡,委实称得上狭小。府中院落不多,人丁不旺,侍从几乎少了大派一半,冷冷清清,少有生气。 所谓名震一方,大抵震得也仅有这一方天地了吧。 正厅中央置放的香炉袅袅生烟,许凝端坐厅上,细细将她望住,二人在云生雾绕中对峙着,仿佛皆在等对方打破沉默。 终于,离忧察觉到他的闷声装死一时半刻不会停歇,决定一针见血:“少爷封了这上饶的出口,小女子原只是来贵府求个出镇文书,不想却被贵府守卫刁难,不得已动起手来,还望少爷谅解。” 是了,总结总是要说得明明白白,更得强调重点——究其原因就是你封了出口。 对方的表情凝水不动,许是尽在意料之中,仅淡淡沉下调子:“那你可知,我归凝府丢了稀世珍宝,姑娘此等身手,嫌疑颇大呀。” 离忧僵住。 她万没有想到,许凝竟会反咬一口,顺水推舟栽赃于她。 离忧怒极反笑:“听阁下的意思,东西是我偷的,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仅仅因为我身怀武功,便为自己凭白浇上了这一盆脏水?” 许凝也不恼,慢条斯理道:“所有身手了得之人,我们都不能放过。” “身手了得”四个字甫入耳中,离忧只觉头晕目眩,难以置信。想她一路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术法不敢妄用,武功更是一言难尽,竟于此时此地能得到归凝府少爷的认同和肯定,一时百感交集,神色无比复杂。 也就被当做恶人时,她的身手能被称作“了得”。 既是要被抓,也总得弄清“赃物”为何。离忧直视许凝,语带嘲讽:“敢问少爷,给本姑娘欲加之罪的珍宝是何物,别在囚了清白之人的当儿又寻了回来,叫你这一方霸主贻笑大方。” 一字一句皆带六月飞雪之意,顺带诅咒一番,令许凝面色渐渐沉郁起来。 “别装蒜了。世人皆知青冈珠藏于我府,人人垂涎,你这番明知故问,戏着实有些过了。” 青冈珠?离忧自知又是江湖中人争名夺利之物,也无暇顾及这劳什子珠子究竟是何来头有何用处,只想尽快脱身,便不耐道:“也罢,你若说我偷了,我纵然解释个天花乱坠也是无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心下想得却是,想杀她,也得有这个本事。 许凝却道:“我从未说过姑娘偷了青冈珠,不过嫌疑重大,自然不能立刻放行。”随即唤来门外看守的随从,“暂且送姑娘去客房休息几日,待事情查清,再放人不迟。” 方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这寻剑之路实在多舛的紧啊。此番人多眼杂,不便使用术法,似乎只能在此地多逗留几日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爷爷啊,我这任务若是办成了,你可再不能说我成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了。 23. 第二十二章 祸不单行 被软禁的日子,除了空虚,许凝也并未多做为难。但这青冈珠一日不回,她耽误的时辰便多了几番,时日一长,难免使她心生焦躁,按捺不住了。 寻思之际,又到了每日归凝府送来茶水点心的时辰。不似以往一言不发,此次进门的仆从深深垂首,只留一双瞧不分明的眼睛,竟破天荒开口道:“离忧姑娘慢用。” 换了个机灵的人儿?也是,若再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怕是要憋闷而死了。离忧心下嘀咕,手上却端起刚入门的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也就在茶水进肚的一瞬间,她的灵台陡然清明,心中瞬间漏跳一拍——这里的仆从,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前几日的那些不发一语乃是正常,今日说话的,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故意与她搭话! 离忧来不及细思,抬脚便追出门去。 送茶水的仆从并未走远,正倚在门外,早已料定她会追出来般,轻轻一笑,道:“请离忧姑娘好。” 这语气多少是不阴不阳了点儿,离忧冷下一张脸,决定长话短说:“四个问题。第一,你是谁;第二,给我喝了什么;第三,为何认识我;第四,意欲何为?” 面前的仆从眉目清秀,年纪与她相仿,却是一身的油滑世俗之气,看似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许多时日。有备而来必然不是善茬,若是慕容堡派来的人…… “你果真如传闻所言,啰嗦且事多。”仆从眼带鄙夷,却也一一回了,“我叫醉缮。调查姑娘许久,方知姑娘与四大门派渊源颇深,尤其与玉鸾山庄庄主及慕容堡第一护卫关系匪浅。唯恐请不动姑娘,方做了些小手段,不会伤姑娘毫发。” 看来并非慕容堡所派之人,但也逃不出个中瓜葛。离忧心头无数的莫名其妙,一本正经道:“你说得不对。我和他们没有渊源,我甚至不认识你说的都是谁。”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手段?” 醉缮不答,只望向远方,自言自语数了三个数。 “三”的话音刚落,离忧身子一软,准时晕了过去。 日升月落,一夜过去,药效退尽后,离忧才悠悠醒转。 入耳是水滴敲打岩石的声音,滴滴答答,带着清晰的回响,极有节奏。睁眼一看,入目皆是青灰色的石壁,空旷的洞穴内,竟还置着石桌石床,显然有人长居于此。 迷药的后劲生猛,令离忧一时恍惚,好半天才忆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虽说她百毒不侵,但对于此等江湖迷药,她倒真没有太多抗衡之力。放了药,该倒还得倒。 此时的洞穴之中,分明有三人。其中一人乃是给她下了迷药的醉缮,另两人身形与他一般无二,远远望去,堪比亲生兄弟。 三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动静,皆是朝向洞穴之中另一方向。透过石壁的缝隙,离忧这才瞧见那隔断的岩壁之后,还绑着一名娇俏女子。 “说,青冈珠究竟要如何启动方能生效?” 声音十分凌厉,带着几分压迫的威胁之意。 女子冷嗤一声,面无惧色:“一帮市井无赖,你们可知公然绑走归凝府千金小姐,又盗走我镇府之宝,乃是什么下场?” 另一人轻笑道:“待七芒皆归我手,你便要问问你和你哥会落得何种下场。” 归凝府的千金小姐?离忧眉头一皱,好家伙,只要胆子大,谁都绑回家。那许凝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丢了妹妹和青冈珠,愧对府主之位,这便宁可软禁武林高手试探真凶,也不错放一个。 离忧本无心多问,但不问也被卷入这波纷争了。既是青冈珠就在此处,她若把归凝府小姐和青冈珠一并带回,出镇文书定是手到擒来。 暗自欣喜之余,三道黑影已然默默站定在她眼前,将原本的视线挡了个干净。只听其中一人漠然道:“听得如何了?” 一语立时将离忧的神思拉了回来,原是偷听被发现了。离忧思索片刻,严肃道:“你们话说一半就来问长问短,我能听个什么?” 三人眼角微微抽了几抽。 离忧将所了解的信息逐一拼凑,大抵整理出个框架。 面前这伙人要得是归凝府、青冈珠及七芒,自始至终与她毫无干系,绑她来根本是多此一举,遂补充道:“你们要的东西我都没有,我弱柳扶风,手无寸铁,能不能让我们相亲相爱,放过彼此?” 醉缮似乎听不下去了,总觉离忧头脑并不十分利索,如此耗下去非但没个盼头,倒叫他们听得血瘀气结。钟离潇新和小萧莫不是脑袋被驴踢了,能看上这一型,当真是令人费解。 醉缮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既是玉鸾山庄与慕容堡两大门派所寻之人,必然对此二派很是了解。我且问你,可知蓝玉箫与紫环佩现在何处?” 离忧心头无奈至极,面色讪讪:“我与他们不熟,遑论你说得这些。” 远远传来女子哈哈大笑:“江湖上捕风捉影的传言,就令你们失了心智,一心欲将七芒尽得于手,却不看看自己可有能力,斗不斗得过四大门派,上不上得了那长生不老的修炼圣地。” 最后一语听来耳熟,不知是否与自己想的一致。离忧忙道:“何谓七芒?” 空气一时静极,似乎她问了什么应当人尽皆知的问题。 后来离忧才知道,所谓七芒,乃是江湖传言,得齐便可号召武林的七件至宝,分别是:玉鸾山庄的蓝玉箫、慕容堡的紫环佩、清风别苑的橙金笔、雪云阁的黄涪扇、归凝府的青冈珠、立渊门的绿水簪及鸣封派的赤龙缚。 听闻三百年前,天空惊雷炸响,七芒忽现于世。七芒取于各物七种成色,落地时便周身发亮,耀眼夺目。各门各派听闻有此异事,纷纷争抢,最终被玉鸾、慕容、清风、雪云、归凝、立渊六派夺走,藏于派中。 为首的赤龙缚,仅有人在空中见了一见,还未瞧的真切,就消散于无际。人们便说,定是那修仙的鸣封派夺了去,否则无人能让飘浮于空的东西凭空消失,鸣封派总也要宝物镇上一镇,那消息便就此传开。 至于赤龙缚是否在鸣封派,谁也无从证实,因为谁也无力得到全部。 难怪那女子嗤之以鼻,得到七芒于凡夫俗子而言,确乃痴心妄想。 离忧点头表示认同:“她说得对,你们放弃吧,纵然你们运势尚佳得了六芒,鸣封派你们也上不去。” 最重要的是,她从未听说派中有什么赤龙缚。 三人解读的却是另一番意思:“你在羞辱我们。” 知道多说无益,离忧决意反其道而行:“那你们说说,倘若我熟识那二派门人,又能做些什么?” 醉缮当即道:“绑你做人质,换宝物。” 此番换离忧的眼角微微抽了几抽。 她认真道:“我没那么重要,换不来。” “可你是钟离潇新的暧昧侍女,小萧的未婚妻。” “都是假的,骗人的,你们把我送过去,我就要没命了,死得比在你们手里还快。” 这……三人微一沉吟,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但看离忧的神情十分严肃,委实不像说谎,一时竟相对无言。 离忧乘胜追击:“你们住山洞,求七芒,莫不是想号召武林?” 三人神色凄惶,似是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弱小终究要被强大吞噬,既没有担起一派的能力,又没有号召群雄的声望,仅凭一腔热血妄想出人头地,想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无异于自取其辱。 醉缮沉默许久,开口道:“若是有家,谁愿漂泊四海,无所归处。我们兄弟三人,早已没有家了,若是再不为自己求些力量,只怕终有一日会遭仇家追杀,横死街头。” 离忧愣了愣:“方才听你提及归凝府,莫非……” 醉缮垂首不语,似是默认了。 “你们可愿说说,究竟与归凝府结了什么梁子,将你们逼入歧途?”叹了口气,“若是你们无辜,我愿尽绵薄之力,至少这一遭护你们周全。” 离忧此番说得真心,却不曾想自己这半吊子的能力摆在台面,压根无人信她能护自己周全。但话说得感人,情用得真切,依然打动了漂泊多年的醉氏兄弟,头一回情愿将深埋于心的秘密和盘托出。 只怕是又要多管闲事了。 24. 第二十三章 前仇旧怨 霹雳村,坐落于上饶镇郊外,藏于深林之中,因为长年云雾缭绕、树木环绕,故甚少有人问津。村中多是些老幼妇孺,男耕女织,早已远离江湖纷争,不问世事。 村口竖着几块石碑遮蔽入口,因而能寻到通往村中道路的路人大抵是迷失方向误打误撞,偶尔遇上村人,出于善心,他们都会为路人指明出路,至于一旦出去,便再难寻回之前的方向了。 三兄弟醉颦、醉缮、醉修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地方。没有江湖武林的尔虞我诈和打打杀杀,他们过得无忧无虑,对外人自然也是毫无防备。 若没有八年前的那场变故,他们本可以顺遂地过完一生,甚至已然娶妻生子,共享天伦。 那一日,村里来了一名跌跌撞撞、浑身血污的小男孩。 男孩约莫十岁上下,衣衫破烂,裸露的皮肤净是伤痕。他右手紧紧攥着剑柄,剑上血痕未干,不知沾了多少人的生命,而自己许是也伤得不轻,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村人不知他如何坚持了一路,更不知他一介孩童如何能径直通过入口来到村里,只知那孩子眉眼间皆是凛冽的肃杀之气,明明已近油尽灯枯,眼中的倔强却是一览无余。 他缓缓走向村中白发飘飘的长者,在他心中,那无疑是村里最有地位的人,此刻他最需要的,正是那最具威严之人的话,或许能救他一命。 长途跋涉来到此处已是耗费了大半气力,男孩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到长者面前,腿部的伤口因使力过多剧烈一痛,逼得他腿下一软,直直跪了下来。他咬紧牙关,伸出满是血污的小手,用力抓住长者的衣角,一字一句道:“请……帮我。” 他霍然抬头,眼中分明写着劫后余生的不甘,却沾着一片氤氲的雾气:“请,帮帮我!” 村人都是心善之人,自然受不得他天大的一跪,更何况小小孩童,如今已是伤痕累累,让这自家孩子早已承欢膝下的村长,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村长立时扶起跪地的男孩,心疼道:“你先起来,我们必当尽力。” 村长将男孩接进小屋,夫人亲自为男孩洗尽污尘,待他情绪有所缓和,方才问起他的来历。 因长年避世,他们不知武林局势,只知男孩是玉鸾山庄的孩子,玉鸾山庄出了变故,遭其他门派联手暗算,致使庄主钟离翊不幸离世。男孩少了父亲的庇护,寡不敌众,一路遭仇家追杀逃至此处,总算捡回一条命。 自然,接下他定是个烫手山芋,他一日不死,仇家便一日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牵连村人。 村长犹豫再三,始终不忍将他驱逐,只侥幸地想,没那么容易找进来吧,便还是留下了他。 侥幸终究是侥幸,他们低估了江湖中人的野心。 玉鸾山庄已到朝不保夕之际,此时若不乘胜追击,纵虎归山,他年若让玉鸾山庄的后代东山再起,岂会有这次参与围剿门派的活路。 村中众人都忘了,男孩伤口未愈,一路的血迹早已暴露行踪。 追至上饶郊外,凭那些草叶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便能轻而易举寻到男孩的落脚处。 一个月后,追杀者终究是寻到了霹雳村。 屠杀前几日,村中算卦之人卜到了未来的血光之灾,早早通知了村长。村长只道来人的目标只是男孩,不该对其他无辜村民动手,便单单嘱咐男孩提前藏起来,自己也率领村人避至后山洞内,以防不测。 铮铮马蹄踏过村中阡陌,追杀者急红了眼,面对空无一人的茅屋,嘶喝道:“给我找!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此时村长住处的密道里,却不止藏着男孩,更藏着误以为是捉迷藏,偷偷跟着男孩进来的醉氏兄弟三人。 见他们跟了进来,男孩心上一紧,皱眉道:“你们进来作甚?” 他也怕,若是当真不幸被找到,定会牵连这三个无辜的兄弟。 三兄弟笑得天真。他们并未听到村里将遭无妄之灾的风声,单纯以为男孩自顾自玩耍躲藏,便要寻一寻这隐蔽的藏身之处,可供下次游戏参考,便得意道:“你找到好地方不告诉我们,小气,我们自然要自个儿搜查了。” “胡闹!”男孩脱口道,“你们随我进来,只怕命都要没有!” “少吓唬我们。”年纪最小的醉修噘嘴道,“为了独占此处还编上谎话了,可惜不顶用。” 男孩为之气结,却也无可奈何,便不再与他们多言,竖起耳朵贴着密道墙壁,仔细探听外面的动静。 男孩自幼习武,多了其他孩子不曾拥有的内力,追杀者来到村子的那一刻,他便早早感受到了,那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更是听到耳里。 他握紧拳头,面上已是冷汗涔涔,唯恐村人受他连累,遭遇不测。 追杀者逗留数时,似乎无果,外面便渐渐没了动静。 男孩带着醉氏兄弟小心翼翼地从密道出来,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兄弟三人只当游戏,仍是笑得开怀。男孩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待村长率众人回村之时,决议拜别村人,自寻他路。 哪怕前路凶险,他也决不能再拖累别人。 离开霹雳村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搜查无果的追杀者,会去而复返。 他们在村口埋伏已久,为的就是等他自投罗网。以玉鸾山庄少庄主的脾性,经此一役,必不会一直藏身于此牵连他人,只要守株待兔,定能抓个正着。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男孩果真孤身踏出了霹雳村。残忍如他们,不仅将男孩团团围住欲将围剿,更是派剩余手下闯进村里,迁怒所有帮助男孩的无辜村人,下令血洗霹雳村。 男孩眼中赤红一片,无奈力不从心,对方人多势众,纵他有武功傍身,依然挡不住旧伤未愈和孤掌难鸣,根本无力突破重围告知村人。 眼见数名追杀者已然骑马向村内而去,男孩低吼一声,一柄长剑脱鞘而出。此次就算拼了命,他也要尽力而上。 他隐隐听到远处的杀伐之声,女子的哭喊,孩子的尖叫,伴随着刺耳粗犷的猖狂笑声,一下又一下痛击在他心里。一时间,马蹄声、兵器声、嘶吼声不绝于耳,偌大的深林之中,每一道剑气,都像极了一声低低的悲鸣,像极了他宁死不屈的人生。 他终究还是连累了他们。 不记得过了多久,身上又平添了多少伤口,嘴角又渗出了多少鲜血,他只感到周身力量渐渐消失,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 他支剑跪倒在地,一手缓缓擦去嘴角血渍,望着遍地尸体,又抬头望了望依然人多势众的兵马,虚弱而嘲讽地笑道:“费尽心思对付我一个,你们……当真是名门正派、正人君子。” 为首的追杀者哈哈笑道:“少庄主过誉了,我们也只是盼着江湖归心而已。既然玉鸾山庄已经支撑不住,倒不如由我们代劳,何苦让少庄主苟活在痛失亲人的阴影下。” “无耻。”男孩低吼一声。 最后的刀光将要吞没他之际,他隐隐看到村里的方向,一道黑影飞身而来。那人身穿灰色斗篷,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黑影一闪,已将他打横抱在怀中。 来人的轻功十分了得,不过眨眼功夫,已从人群中翩然而去。本是凶神恶煞围住男孩的众人,此刻却像着魔般一动不动,仿佛通通被点了穴道,连转身都无法做到,遑论阻止。 待黑影完全消失,追杀者才回过神来,可眼前哪里还有男孩的踪影,他们的意识止于黑影刚至,再次醒转,便不见了男孩踪影。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人就这样平白无故消失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孩方才跪地的方向,拼命眨眼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到嘴的羔羊……竟人间蒸发了? 这一头,被斗笠人抱住的男孩终于回过神来,一边挣脱斗笠人的怀抱,一边冷声道:“放我下来!” 斗笠人环顾四周,确认到了安全之地,足尖轻盈点过树枝,这才轻轻落地,将男孩放了下来。 这里地势与之前大为不同,虽有树木,但已不似先前错落繁杂,大概已经出了危险地界。 男孩警惕地退后数步,以确定与斗笠人保持着安全距离,抬起脸来戒备地将他望住。 斗笠 人也不恼,嘴角反是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没有恶意,单纯来救你……你们的。” 话音未落,树后走出三个孩子,相貌十分眼熟。定睛一看,原是那日同他一道钻进密道的醉氏兄弟。 “怨我去得迟了,只来得及将他们救出,他们的亲人拼死也要将他们护住,争取了些时间,至于其余人……”斗笠人轻轻一叹,“虽说皆是凡人命数,但亲眼目睹,委实……心痛的紧。” 男孩不知被血洗的霹雳村究竟悲壮到了何种地步,但听斗笠人的口气也能猜到一二,心中的自责越发深重,他低吼一声,握住长剑,当即就要向胸前刺去。 “嘿,小屁孩,我才救了你你就要自杀,也忒不把我放在眼里。”斗笠人一声抱怨,指尖却迅速捏住一枚石子,反手一弹,“叮”的一声,精准无误地弹掉了男孩手中长剑。 “你先冷静冷静吧。”知他此际什么也听不进去,斗笠人便不再与他多言,转向因亲眼见到亲人惨死而泪流满面的醉氏三兄弟,温声安抚道,“你们也冷静冷静,别做傻事,活着比什么都强。” 一场屠杀失去了太多生命,最后留下的只有这几个生无所依的孩童,早早失去亲人的庇护,又要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立足。 男孩一言不发地伫立许久,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转身就走。 “你伤势未愈,又要去哪儿?”斗笠人濒临崩溃,这小孩,当真与同龄小孩相去甚远,根本无法揣度心思啊。 “不用你管。”男孩冷哼一声,“你若再跟上来,休怪我不客气。” 斗笠人闻言哑然失笑。 他好像忘了自己刚刚是托谁的福才能死里逃生地站在这里啊。 斗笠人转身望向惊魂未定的醉氏三兄弟,思索着如何妥善地安顿好他们,却没想三人多少受了点儿男孩的影响,竟出乎意料地有骨气:“他都不用你管,我们兄弟三人自然也不用!” 明明稚气未脱,偏要学那早熟的男孩逞强。斗笠人摸了摸鼻子,也罢,追杀者的目标不是霹雳村的孩子,应当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况且自己尚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未来的路,还需他们自己走。 “保重。”斗笠人双手抱拳微微施礼,便又似来时一般,黑影一闪,瞬间不见了踪影。 风雨飘摇的江湖路并不好走,三兄弟为了生存下去,沿街乞讨、街头卖艺、坑蒙拐骗什么都做过,受尽屈辱、吃足苦头,没过多久,叫城里的恶霸瞧上了,收留他们传授武艺,以便为自己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人起初是不愿意,直到恶霸说起那血洗霹雳村的往事,这才有所触动。 也就在那时,他们终于知道,参与围剿的几大门派,乃天涯总舵、向虚堂及归凝府。 自此,他们心甘情愿拜于恶霸门下,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手刃杀害自己父母亲人的仇人。只要能够报仇,他们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包括出卖自己的灵魂。 苍天有眼,就在他们日夜习武的那些年,听闻天涯总舵和向虚堂陆续被玉鸾山庄的新庄主剿灭干净,未留一个活口,那一刻,从未有过的快意涌上心头。 如此,便只剩下最后的归凝府了。 天不遂人愿,那归凝府的老掌门因旧疾早早离世,归凝府的一干大小事务尽数交给了自己的独子许凝,让他承袭了掌门之位。至于许凝的妹妹许惜若,则负责府中财物调度,兄妹联手,倒也将归凝府经营的像模像样。 然而,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即使当事人不在了,他的子女也当付出代价。若是有朝一日被记起,或是失手留下痕迹,怕是再无他们的活路。 只有不断变强,不断增进自己的功力,才有可能手刃仇家,无人敢动自己分毫。恶霸深知他们的心思,临终前,将七芒的秘密悄悄告诉了他们,并一再强调,若是集齐七芒,大事可成矣。 这便有了如今的场景。盗青冈珠,绑许惜若,迷晕离忧,求宝物,皆是为了八年前的那场血海深仇。 命运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所以这一次…… 他们要自己选择。 25. 第二十四章 挺身而出 故事听完了,离忧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八年前的回忆倒是与江湖上钟离潇新的传闻十分吻合。八年前玉鸾山庄的变故,钟离翊的去世,钟离潇新的离庄、回归,之后的狠厉报复,原是经历了这么一番事。 听起这细节,倒也能够理解如今他这冷心冷情的性子是从何而来了。 可他不是来找帝君的吗……知晓天上之事,定非□□凡身,又怎会被追杀得如此狼狈?离忧冥思苦想,总觉得有些地方怎么也理不清说不通。 不过,这么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醉氏兄弟三人却未将所有的怨怼放在当年引起一切的导火索钟离潇新身上,实属难得。 一旁被五花大绑的许惜若似是也第一次听闻这些往事,久久不发一语。 离忧不知该不该打断此番略显尴尬的氛围,沉吟片刻,终是开了口:“你们怕被归凝府发现,先下手为强,可你们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暴露自己的行踪。就算七芒当真能号召武林,你们才得一物便公然挑衅,不是更将自己推入险境么。”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几人互望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且不说七芒是否真具那个力量,纵然集你们三人之力,武功再高强,寡不敌众,根本无法在归凝府中全身而退。”离忧冷静地替他们分析道,“若你们信我,倒不如这样。今日你放了我们,我与清风别苑多少有些交情,看看能否说个情让你们归属此派。有了清风别苑的庇护,你们便再不用怕这小小归凝府了。” 三人俱是一惊。这姑娘与两大门派有些渊源已是令人震惊,没成想与清风别苑还有牵扯,当真是深藏不露,叫人摸不清深浅。 唯有那头的许惜若抓到了难以察觉的重点,调子扬高了些:“什么叫小小归凝府!此次武林大会后,江湖排位怎样还尚未可知呢!” 武林大会?离忧疑惑地看向许惜若:“什么武林大会?” “四大门派坐镇江湖数年,自然也得给近年来开山立派的新人一些机会。我归凝府早已与其他几派发了联名帖,要同四大门派一战,重整武林之位。” 离忧望着她此刻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身子,一口口水呛在喉头,连咳数声。 若是单纯结盟,慕容华未必会大队人马一道前行,但若是武林大会,四大门派都会应约而去,那就无可避免地要遇到小萧……很好,哪里有武林大会,哪里就没有她。 “我只听说近来江湖大事是慕容堡要同清风别苑结盟,从未听说过武林大会一事。”离忧实话实说。 “慕容堡要同清风别苑结盟?!”这次轮到许惜若猝然一惊,“我道为何武林大会设在清风别苑,原是这老狐狸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好吧,武林大会得有她。 醉缮猛然回过神来:“正巧你方才说让我们加入清风别苑,我们此次一道前去,若能在台上打败归凝府,岂不两全其美。” 离忧干笑两声。方才她可不知道去清风别苑还要面对些尚未处理的感情旧事啊。 她正绞尽脑汁整理说辞之间,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洞里人听着!早些放人束手就擒,当可赏你们一个全尸!” 听声音,许是归凝府找上门来了。 许惜若像是寻到了救星,立时用尽全力挣扎起来:“哥!我在里面!哥!” “惜若?”许凝的声音。 怎会来得如此之快?醉缮警觉地看向离忧:“莫不是你通风报信?” 离忧瞠大双目,不可置信地回望过去:“大哥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被你迷晕过来的?” “也是。”醉缮喃喃道,“那怕是他早就发现我,一路跟踪而来的。” “怎么办?”醉修略显慌张,归凝府找上门来,众人还未得到启动青冈珠的方法,这一战,只怕凶多吉少。 “听我的,先放人。”离忧果断道,“他们要寻的是青冈珠和许惜若,你先把人放了,我去用青冈珠谈判,为你们争取时间逃走。”顿了顿,“这山洞可有其他出处?” “有是有,只是……”醉缮扫了眼早已蠢蠢欲动的许惜若,“若放了她,青冈珠的秘密恐怕永远难以知晓了。” 离忧终于懂得了以往兮世的恨铁不成钢,说不通道理着实有些费劲。她长叹一声:“你们囚着许惜若,若是许凝狗急跳墙,莫说青冈珠的秘密,就连你们的秘密都该随你们长眠地下了!” 三人沉默片刻,心觉有理,又怕离忧诓人,将青冈珠占为己有,犹豫着该不该将青冈珠拱手送她。 “你们若不信我,便自己去谈判,将出口告诉我如何?” 洞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见洞里久久没有回应,许凝已派人陆续攻了进来。醉缮心一横,将青冈珠从袖口中掏出,郑重地交至离忧手中:“……离忧姑娘,莫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言闭,迅速封了许惜若武力之穴,带着另二人沿洞穴深处而去。 离忧接过青冈珠,单看珠形,与珍珠也别无二致,不过通体青色,隐隐携了些细纹罢了,实在瞧不出能与镇府之宝、武林神物有何关联。 她与许惜若所待之处距离洞口并不深,穿过几条长道便能轻易寻到。离忧解了束缚许惜若的麻绳,情真意切,试图打动她:“那三人着实可怜,其实也是你府有错在先,可否请你哥网开一面,饶过他们,这青冈珠于我本是无用,待他们逃至安全地带,定当奉还。” 被束缚许久,周身都有些酸麻。许惜若活动一番筋骨,耸肩道:“我哥决定之事无人能变,纵我不多追究,他们也难逃一死。” 离忧心中一凛,一丝不安之色在眉间化了开。 不多时,许凝已率人抵达她二人所在之处。见只有离忧在许惜若身侧,却早已没了其他人的影子,许凝脸色阴沉,冷声道:“其他人呢?” 离忧上前一步,面无表情道:“跑了。” 许凝眼中怒火疯燃,此次抓捕乃是精心筹划,只待今日收网,分明只差一步便能解决了那些漏网之鱼,却全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搅黄了。 似是极力压制心中怒意,许凝咬牙切齿道:“你可知,公然放走要犯,该当何罪?” 该来的总得来。离忧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你要的不过是青冈珠和妹妹,如今青冈珠在我这里,妹妹就在你身侧,功成圆满,为何还要穷追不舍,置人于死地?” 许凝冷笑一声:“我若不处决了他们,莫非要等他们来解决了我?” 一言如惊雷在离忧耳畔炸响。听许凝之意,他似乎早已知道醉氏三兄弟的身份? 这个秘密就连许惜若也是前一刻才听醉缮说起,其他人应当不会知晓才对。 “早在他们偷盗我府上青冈珠之际我便派人盯住了这三个贼子,这天下的秘密,又有谁能瞒过那情报玉公子?” 情报玉公子,江湖百晓生是也,神出鬼没,难寻其踪。但是本人爱 财,重金便可买下这江湖大半要闻。只要时机合宜,钱财到位,想得知醉氏三兄弟的底细着实不难。 原来许凝早就知道三兄弟的身份,不过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罢了。 离忧攥紧手中青冈珠,苦笑一声。这珠子,怕也是诱敌深入的赝品。自始至终,归凝府从未丢失过什么镇府之宝,他买下的一手情报,岂止是醉氏三兄弟的身份底细,更有她离忧前一阵子与慕容堡和玉鸾山庄的纠葛。 表面上软禁她为的是寻找偷盗青冈珠的贼人,实际上是利用她与两大门派千丝万缕的关系,引出一心想要求得七芒的醉氏兄弟,继而寻到他们的栖身之所,一举歼灭。 好一招连环计,当真是用心良苦! 只可惜,竟被她的误打误撞,破了这一计。 离忧摇头轻笑:“为达目的,你竟连亲生妹妹都加以利用,当真可怕。” 再看一旁的许惜若,漂亮的瞳孔中,震惊、失望、痛心的情绪交杂,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个离忧,关键时刻竟还知道乱了他至亲的心思!许凝默默调整了心绪,回身拍了拍许惜若的肩膀,宠溺地安抚道:“惜若,莫叫他人挑拨离间。哥这不是来救你了嘛,已经没事了。有哥哥在,莫怕。” 离忧深知他在顾左右而言他,一针见血地挑眉道:“纵人绑妹妹是你,率人救妹妹也是你。自编自演也就罢了,偏还要故作兄妹情深,未免做作了。” 几次三番的挑衅令许凝忍无可忍,再无往日的冷静自持。他暗咒一声,唤上一旁侍从,一柄锃亮的大刀当即出鞘,光影一闪,直直向离忧落了下来。 这一刀下来可不是玩笑,离忧脸色一沉,脚下生风,迅速偏过头去,带着身体微一使力,生生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许凝岂会就此善罢甘休,手上力道更甚,朝着离忧又是一击。 他动作虽猛,刀技却是毫无章法可言,即便苦练已久,怕也是天资愚钝,久不得要领的半吊子。离忧一眼瞧出他净使蛮力的破绽,并不恋战,他攻,她便守,以此耗尽对方耐性和体力,自能讨巧。 数十招下来,许凝未占丝毫便宜,体力却消耗殆尽,气喘吁吁。离忧武艺不精,轻功较他而言却着实了得,避开他的大刀并非难事,两相僵持,一时竟无法分出胜负。 许凝似是意识到离忧的用意,忽然停下动作,不再进攻。他冷声道:“拖延时间也是无用,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说罢,与身后侍从低语一番,那几人领了命,转身向洞外退去。 离忧不知许凝下一步是何动作,唯恐那几人要从洞外的路拦截醉氏兄弟,心神一乱,竟没有在意许凝同一时刻指缝飞射而出的一枚银针。 银针来得如此迅猛,即便离忧很快意识到不妙,也无法完全避开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她当即翻身跃起,银针仍是直射而来,没入右肩的皮肤里。 银针上不知涂抹了什么药物,冰凉的痛感之后,一股酸麻开始蔓延全身。离忧心道不妙,再想运功已是提不起气力,十之八九是中了软筋散。她怒目圆睁,冷冷望着许凝,咬牙道:“卑鄙小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许凝笑得人畜无害,抬手示意两名侍从走上前来,“将她带回去,听候处置。” 脖颈上一痛,侍从已是劈手向她袭来。离忧眼中最后的画面是许凝得意洋洋的嘴脸,那之后,再无记忆。 26. 第二十五章 结伴同行 这一晕不知晕了多久,软筋散的药力十分了得,即便意识已经清醒,身体却仍旧酸痛无力,打不起精神。 离忧昏昏沉沉,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令她几欲作呕,鼻孔里亦不时传来腐烂刺鼻的臭味,无疑给难受的身体雪上加霜。 离忧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身下是枯黄的杂草,四周是潮湿甚至有些发霉的墙壁,墙角虚掩的小洞里,不时窜过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乱叫。 她道怎么一股熏人的恶臭,这许凝当真记仇,直接给她扔到牢房里来了。 这间牢房里没有窗户,很难知道此刻时辰。离忧透过牢房唯一的铁门向外张望一番,除了三四个看守的小卒围坐在一张小桌前谈天说地之外,并无他人。 不知是不是软筋散牵动了之前伤口,为小萧挡剑的那一处亦有不适。她轻轻搭上胸口,说起来她的伤愈合如此之快,她从未细想过个中缘由,那日醒来只顾着在意是谁替自己上药换衣,莫不是忽略了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鬼门关中捡回一条命来。 回想昏迷之前与许凝的周旋,她的轻功明显有所长进,这些力量不可能平白无故融入自己身体里。 除非……有人渡了真气给她。 难道是小萧? 脑中空白了须臾,她的灵台突然无比清明——小萧为了救她,竟用的是自己的真气! 她实在难以相信,那个万年脸色如罩寒霜、雷打不动、沟通困难的小萧,竟会在慕容华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折损真气救她。于习武之人而言,无疑是将自己的缺点暴露在外,置自身于危急存亡之地。 虽说是她挡剑在先,但她也着实没想小萧去报这个恩情。现下她已溜之大吉,虚弱如小萧,不知此刻是否安好,慕容华可有乘虚而入……一股自责之意涌上心头,都怪她后知后觉,未曾言谢也就算了,竟还不告而别,小萧怕不是内心里早已将她恨出一个大窟窿,暗咒了几百遍吧。 难怪逢人便能听说自己同慕容堡关系匪浅,这档子事传出去,想没关系都难。 不行,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得赶紧出去打听打听小萧可有遭人毒手。这几日身体欠佳,术法一时半会使不出来,需得看看这几名小卒好不好蒙骗,将她放出去。 离忧眼珠子一转,一计暗生。 “啊!”她大叫一声,佯装胸口发痛,蹲下身来,“好难受,我透不过气了……救命啊……有人吗……” 声音回响在空荡的牢房里,如愿招来了一名小卒,冲她没好气道:“什么事啊!” “我……旧伤发作了,你快去禀报你们主上,我要不行了,他的计划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她心知许凝尚未将她处决,定是还有其他用途,若是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的千秋大业恐怕得半途夭折,万不会放任她在牢里自生自灭。 “这……”小卒犹豫片刻,但看离忧脸色苍白,确实没什么生气,真出了纰漏也无法交代,遂道,“你且等着,我去禀报主上。”末了,不忘惶急地嘱咐一句,“你坚持住,别死啊!” 离忧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虚弱地笑开:“你再不去,我怕是就坚持不住了。” 小卒一听,撒腿就向牢外跑去。 这一等,却未等来许凝,倒是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离忧凝视牢门外浅笑盈盈的少女,语气里丝毫不掩意外之意:“怎会是你?” 此刻的许惜若早已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身后背着一把长弓,看似是惯用的武器。那日蓬头垢面,处境狼狈,竟将她姣好的姿色降低了几分,如今的她,俨然就是位貌美如花的佳人。 “怎么,不是我哥,很失望?”许惜若依是带笑,随后利索地打开囚着牢门的巨锁,俯身走了进来,“其他人已被我遣退,你有话不妨直说。” 离忧啧了一声,深知归凝府也不是许惜若说了算,同她谈判未必有用,便哀叹一声,无奈道:“同你说也是无用,你做不了你哥的主。” 这下反倒是许惜若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将她望住:“我确是做不了我哥的主,却不代表我放不了他不想放的人。” 离忧一愣。 许惜若得意地挑了挑眉,微微一笑:“每日辰时是我哥的练武时间,此时不走,你便没有走的机会了。” 离忧思索片刻,她既已是瓮中之鳖,许凝并无道理再找妹妹前来试探。况且经醉氏兄弟一事,许惜若当是与许凝有了二心,故意与他唱反调的可能性十分之大,她正好借此由头领了许惜若的情,也不算公然逃跑,对峙起来更是有理有据。 但面子上也得做足,离忧追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许惜若没想到事到如今离忧竟还会担心她的安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理所当然道:“自然是随你一道走。” 这回答当真是始料未及,离忧怔在原地,好半晌没有消化她的话。 “路上再与你细细言道。”时间紧迫,她不再多做解释,轻轻拉住离忧的手腕,“随我来。” 离忧不知她寻得什么理由,从牢房出来的一路都未见阻拦之人。未免节外生枝,许惜若绕过后院的小路,寻了处花草掩映的偏门将她带出。 不得不说,若没有许惜若的帮助,凭她一己之力的确很难找到出处,极有可能在府里茫然不知所措之际就被逮个正着。 凭着许惜若偷来的出镇文书顺利离开上饶镇,二人一路相谈,方得知许惜若今年十九,恰恰长了离忧一岁。 醉氏兄弟的事本就让她心生嫌隙,一波未平,竟又从旁人口中听说许凝为巩固势力,悄悄将她许给了立渊门门主之子。 她二人从未见过一面,更不曾征求过各自意见,两家就这样草率地拟定了他们的终身大事。 她不知门主之子作何想法,但于她而言,这一线姻缘既是欺瞒,更是羞辱。 她无法原谅哥哥的擅作主张,既然他咄咄逼人,那就别怨她不告而别,自寻他路。 她的感情,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决定! 听至此处,离忧与她顿生惺惺相惜之感。生逢动荡江湖,无力左右他人心思,但至少有心反抗,尽力争取,不至听天由命。纵然未来吉凶难卜,也好过郁郁寡欢地荒废一生。 离忧便将遭慕容烟如误会,轻率赐婚的事说了个大概。许惜若一听,似是生逢知己,主动提议此后姐妹相称,以显坦诚相待的真心实意。 之后,离忧亦从许惜若处得知,许凝囚她乃是为了武林大会。倘若当真不敌慕容堡或是玉鸾山庄,她的命不定是个谈判的筹码,能为归凝府争取逆风翻盘的机会。 离忧的三叉神经十分疼痛,既惊诧于对她身份的高估,又费解于无端沾惹的麻烦事。 如今消息已经传遍武林,只要一日不撇清与四大门派的关系,日后的一路都或多或少要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棋子。倘若真有那作用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名不符实,就算拿刀架在她离忧的脖子上,慕容华与钟离潇新怕也是凝水不动,一句“请便” 都算最后的柔情了。 更何况她几次三番坏了慕容华为小萧设的局,慕容华杀她都来不及,遑论谈判。 离忧心里也明白,在许凝眼中,许惜若与她都不过是为攀附权贵、跻身名门的一颗棋子,能用则用,无用即弃。只不过,许凝于离忧而言,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过客,可于许惜若而言,却是相依为命、信任有加的至亲。忽然得知亲哥哥从未将自己当作妹妹看待,无疑是情感上的致命一击。 此次离家出走,想必也是鼓起了巨大勇气。 离忧思忖着如何宽慰几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乃是清风别苑,许惜若随她一路同行,必定会碰上同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许凝。她豁然停下脚步,严肃道:“你随我一道,只怕还是会碰上你哥。你既要逃开他,便不能去清风别苑。” 许惜若似是早已想到这点,漫不经心道:“无妨。上次听闻你与清风别苑关系匪浅,四大门派之中有了三大门派的照拂,我哥自然不敢公然造次,惹是生非。” 离忧苦笑一声:“我一玉鸾山庄人微言轻的近身侍女,又开罪了慕容堡的千金小姐,婚约在身溜之大吉,恐是人人避而远之,谈何照拂。”长叹一声,又道,“至于清风别苑,我同苍云雪不过几面之缘,上次的言辞多半是为了安抚那三兄弟的情绪,事到临头他会如何,我真没有把握。” 想来,这一路跌跌撞撞,虽然勉强保住小命,但混得着实差劲了些。 “既然如此,那便听天由命吧。”许惜若倒是比她更无所谓,“实在不行,我俩自成一派,不求争个武林位份,至少让那些将你我之命视如草芥的人知道,我们也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她性情豪爽,快意人生,遇上难事并不自怨自艾,反是自我开解,不将情绪转嫁他人,此种性情在女子之中极为难得,令不喜做作的离忧很是欣赏,愈发喜欢与她并肩同行了。 二人沿镇外山路一路向下走了许久,眼见天色将黑,这才寻到一处郊外驿站稍作整顿。为加快行程,二人点了些食物茶水稍作缓解便要继续赶路,那驿站小二见她们又要动身,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慌张道:“天色已晚,二位还是别再前行了吧。” 小二脸色惨白,声音隐隐发颤,像是经历了什么极为可怕之事。离忧心觉疑惑,这里荒无人烟,应当碰不上山贼恶霸,还有何事能叫小二如此恐惧? 她莞尔道:“我们皆是习武之人,习惯了夜路,不必担心。” 小二惊惧的神色却丝毫未敛,仍是极力劝说道:“二位姑娘有所不知。再往前行十里便是晏碧村,听闻村里近来并不太平,一到深夜时常闹鬼,不少村人不知所踪,许多同你们一样的江湖人士不听劝说偏要赶那夜路,自此便没了消息。” 若是此时继续赶路,到那晏碧村正巧是深夜,这二位姑娘尚且年轻,他不能眼睁睁容她们铤而走险。 他说得十分动情,足见实乃一片好心。可离忧并不在意闹鬼一说,她本就知晓这世道六界并存,若真有妖物坏了规矩作祟人间,她更该深入村中明察暗访,斩妖除魔护人周全。 离忧是这般想法,自小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许惜若却是另一番心思——怕不是又有什么不怀好意之人装神弄鬼蛊惑人心,这可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机会。 “如此,那便更要走这一趟了。”许惜若毫无惧色,转头望向沉默许久的离忧,“你怕吗?” 离忧回过神来,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了然一笑:“走,一起会会那小鬼去。” 27. 第二十六章 虚渊幻境 夜过亥时,狂风大作,树叶左摇右晃,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沉寂的街道上不见人影,家家户户屋门紧闭,风声卷着乌鸦的低鸣呼啸而过,唯一的光明乃是离忧二人提着灯笼照明的一方光芒,火光摇曳,影影憧憧,却也微弱的随时会跳熄一般。 只听小二的言语断不会有如此猛烈的视觉冲击,置身现场,方才能感受到夜半无人、阴风阵阵的阴森可怖。二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生怕一个闪神,便会在地上踢到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打几个转儿还能冲她们笑开,那冲击程度可不是开玩笑。 一路不见烛光,连视线都难辨清楚。二人又行了片刻,似是到了客栈,提起灯笼仔细确认一番,这才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咚咚的声音在寂静如死的夜中如此分明,理说里头的人早该听到,可敲了许久都毫无动静。二人不甘作罢,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捶打,里面这才传来微微带颤的回应:“戌时已过,小店不再接客,客官请回吧!” 离忧心不死,又敲了几声,试图感动他:“店家行行好,我二人行至此处,若不得您收留,怕是只能露宿街头了。” 店家不为所动,低声应道:“若实在不便,二位可去村里最东边的陈铁匠家中暂住,他胆子大得很,不设门禁,许是能帮到二位。”话毕,无论二人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皆再不回应。 二人对视一眼,看来传闻非虚,此处的确处处透着古怪。 得到店家指引,二人一路向东而去,远远便瞧见一间略显破烂的铺子。走近细看,铺外悬着堆着大大小小数件兵器,有大刀长剑,亦有长枪软刺,十分显眼。也仅有这一家门头,摇摇晃晃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像极了黑夜里噬人凶兽一双锐利逼人的眼。 这次换许惜若前去叩门。 铁匠开门的瞬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的风莫名喧嚣了些。 诚然,她俩较普通姑娘胆子着实大了不少,但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被人收留,且此人丝毫未问来意就开了门,一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难免叫人心慌。 陈铁匠一身粗布衣衫,蓄着长长的络腮胡子,头上由一根生了锈的铁簪松松挽了道发髻,其余头发俱是披落下来,也不重新挽回去,故而乍一看,不过是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打铁大叔。只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读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更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简直不像活人的眼睛。 铁匠将二人安置在尚未点灯的卧房中,长发下昏暗的眸子闪了闪,转身便要退出去。离忧越发觉得诡异,忍不住出声道:“且慢!” 铁匠微微侧头,却没转回身来,只沉沉应道:“何事?” 那声音森冷无比,说不出的诡谲怪异,叫人听得心头发怵。 离忧壮着胆子道:“这里举家皆是房门紧闭,唯有你家不问缘由便愿收留我们,是为哪般?” 铁匠顿了片刻,缓缓道:“略尽地主之谊而已。” 离忧还想追问什么,铁匠却不再理会,径自出了屋子,啪的一声,重重带上房门,将她二人置于长久的黑暗之中。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内没有丝毫烛火,压根无法视物,遑论休憩调整。离忧心下担忧的紧,生怕铁匠这一走会被错过什么,赶忙追上去就要开门。可乍一碰上房门,一阵酥麻的感觉立时沿着双手窜上双臂,隐隐作痛。再重新试着开门,那房门却像被固定了一般,怎么也拉不开了。 房门已封,看来屋主是要动手了。 无尽的黑暗里,许惜若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颤。 她本不是个胆小的女子,若只是不能视物倒也无碍,偏偏她耳畔总是似有若无传来旁人的话语声,幽幽的声音不时在脑中肆虐打转,生生扰了她原本镇静的心。 她试图叫离忧走近些,二人好有个照应,但是喊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反是那耳畔和脑中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她不由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这宛如鬼魅的声音,无奈那些话语如影随形,听到最后,倒越来越像自己熟识人的声音。 老人用力咳了几声,沙哑的嗓音那般亲切:“阿凝、阿若,今后我不在了,这家业便交给你们了。” 忽然间,眼前的黑暗尽数散去,不知何时,周围不再是简陋逼仄的卧房,眼前的陈设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甚至闭着眼,都能凭着数步子走完这大堂。 ——这是归凝府的议事堂。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端坐的老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明明已去世多年,怎会还在人世? “阿凝谨遵父亲教诲,定会好好照顾阿若,勤学苦练,以镇归凝府声威!”稚嫩的童音自耳边传来,她转头望去,男孩小小的身躯正垂首恭谨地跪在她身旁,双手作揖,不敢有一丝怠慢。 那是……少时的哥哥啊…… 明明她和哥哥已经长大,明明哥哥才是归凝府现今的主人,怎么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父亲还在,哥哥还未长大,她还没有和哥哥挑起归凝府的重担…… “阿若,想什么呢。”恍神之间,许凝已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来,“爹爹要休息了,我们快退下吧。” 她尚在发懵之际,便被许凝一把拉起,转身带出了大堂。 屋外阳光倾泻而下,洒满院落,她恍恍惚惚地忆起,那年父亲重病,传她和哥哥去议事堂交代事情的几天后,便再没见到父亲的影子。 失魂落魄地走到花园池塘边,定睛向里一望,哪里还是那个亭亭玉立的成年女子,塘面倒映出的小小身影分明才不过十多岁,稚嫩的面孔上一双澄澈的瞳眸,愣愣注视着岸边的自己。 这一年,她也才十二岁而已。 究竟此刻是在做梦,还是之前做了自己长大的梦,此刻才真正醒来? 她捏了捏拳,能感受到身体的力量,不像做梦。若不是梦,那现在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顾许凝的呼喊,再次向议事堂的方向跑去。 记忆里的父亲几天没有再召回他们,人生最后的日子,都是独自承受支撑了过去。倘若现在是真实,她便有能力改变最后那些遗憾的日子,说不定,她还能找到方法救回父亲。 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正欲推开堂门,里头似是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里张望而去,父亲的身前定定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堂门,看不清面容。 那陌生人冷冷地道:“念在你是被逼无奈,祸不及家人,我且饶过你子女一命。但你需得记住,重奇之毒服下后两个时辰毒发,形似重病而亡,该守的秘密自当清楚,莫要坏了规矩。” “重病而亡”四个字甫一出口,许惜若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直直就冲了进去。那人听到动静声,转头回望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锁住许惜若的身影。他此际黑布遮面,即使就在眼前也判断不出真正身份来。许惜若哪还顾得上这些,满脑子的阻止父亲服毒,一个箭步跑到父 亲身边,张臂便横在他身前。 她恨恨紧盯面前的陌生人,咬牙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来取我爹爹的命!” 来人噗嗤一笑,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清晰:“你惜你爹的命,他又何曾惜过别人的命?伙同其余几派对他人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把归凝府留到最后,已经算是最后的恩慈了。” 记忆倒灌,前阵子才听说的事情猛然交融在脑内。霹雳村、醉氏三兄弟、玉鸾山庄、小男孩…… 那日醉缮说,天涯总舵和向虚堂被剿灭干净,唯独余下归凝府,可不久父亲便重病去世,她和哥哥能躲过一劫,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此人……大约是玉鸾山庄前来报仇的人了。 倘若父亲杀人在前,别人前来索命乃是天经地义,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呀,那个生养她、爱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呀,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死亡,丢下她和哥哥,丢下整个归凝府,让他们从此没有了最坚强的依靠啊。 “阿若,让开。”许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尽力不让许惜若瞧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是爹爹做错事在先,理当服罪。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速速回房去!” “我不要!”许惜若大吼一声,眼泪已经顺着眼眶流下来,“当年我不懂事,不知爹爹走得如此无助痛苦,可如今我就在这里,我能救下你,那便断没有独善其身抛下你之理!”她深吸一口气,冲着来人决然道,“你若一定要取一条性命,便取了我的,放过爹爹吧!” 身后的许全愣了一愣。 来人眸光深深,默默扫过父女二人:“当真是孝心一片,感人至深呐。”尔后咧开嘴,笑得意味深长,“你愿代替你的父亲去死,我却也不需要你的命。若你当真不舍你的父亲,我便遂了你的意,叫你长久地留下伴你父亲左右可好?” 他说得隐晦,许惜若尚不能完全领会,可老练如许全,早已了然他的心思:“你想废了我们武功,软禁我们?” 来人耸了耸肩,歪头道:“既然你女儿已经知道真相,我便不能容她回去将秘密泄露出去。我既不能纵你们重归武林,当然得有些法子制住你们。”顿了顿,“留你一命乃是看在你女儿的份上,莫要得寸进尺。” “你囚了我女儿,浪费她一生的年华,叫她老死府里,这远比将我剜心蚀骨更令我痛苦,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来人漠然地掀起眼睑,似乎没了耐心:“你做不了选择。”又指了指面前的许惜若,“该做选择的,是她。” 倘若父亲还在,哥哥便不会因为想要重振归凝府声威迷失方向,他们兄妹感情更不会走到那般覆水难收之境。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亲人,不该因为父亲的离开而变得分崩离析。没有了父亲,这个家形同散了支柱,纵她与哥哥并肩走下去,亦要重蹈覆辙,接受哥哥世俗的改变,接受他机关算尽的人生。那样翻天覆地的家变,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能在一切走向无法挽回方向之前止住,哪怕有所牺牲,她也愿意。 许惜若不去看父亲极力阻止的眼神,毅然点头道:“只要你放我爹爹一马,即使此生永不离开这里,我亦无悔。” “一言为定。”来人满意一笑,身形一动,忽然没了踪影,只留她和许全单单留在大堂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随着他的离去落了下去。 议事堂的大门几不可见地闪过一道青光,那通向外面的唯一出口,一瞬再也无法寻见。 28. 第二十七章 疑窦丛生 依离忧的经验和认知水平,大抵猜出这门是被上了禁咒,但铁匠下一步意欲为何,显然是无法预料的。 她回过神来,想到不懂术法的许惜若,赶忙转身去寻人。周围太黑,连人影都很难辨别清楚,离忧试探着喊了两声,都不见许惜若有所回应,心下暗道不妙,可能是已经中招了。 她思忖片刻,垂下的右手默默捏了个火诀,想要借火光观察一下周遭局势,可无论怎么努力,这火诀就是使不出来。莫说火诀,小小一间屋内,竟运不起丝毫术法。 她扯着嗓子再次叫了两声,均无人答话,屋内静得可怕。 她摸索着又向里走了几步,深夜没有光线,几乎无法通过视觉来寻找屋内破绽,许惜若此刻也不知被带去了哪里,看来事情变得棘手了。 踌躇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嘲笑声:“小忧啊,叫你平时修习懒散,对师父的话满不在乎,现下后悔了吧。” 与此同时,一道强光刺目而来,一瞬盖住了眼前所有黑暗。但那道光芒委实太过亮眼,根本无法直视,逼得离忧只得抬起手来遮住视线,以防被强光刺伤双眼。 那光芒也只是瞬间的事,不消片刻,刺目的感觉便消失了。离忧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来,这一睁眼不要紧,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看了十几年都快看腻的清俊面孔,但在此处,又是如此温暖,足以让她疯狂跳动的心立时放下,转为心安。 “寒君哥!”她惊喜地叫起来。 面前的男子马尾高束,剑眉英挺,双眸清亮,长长的睫羽扇动,如星的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手上一根狗尾草被他摇来晃去,不时还在她面前挑衅挥舞,那与生俱来的玩世不恭之气,不是他师兄叶寒君又会是谁。 离忧却没心思理会他的寻衅,激动地一把抱住面前少年,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 “做、做什么啊!”叶寒君被猝不及防这么一抱,显然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又觉得离忧十分古怪,顺手贴上她的额头,“莫不是发病了吧……” 离忧心绪未平,抱住叶寒君兴奋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有所不妥,抽了抽鼻子,退开几步,生气道:“久别重逢,你就如此对待你可爱的小师妹。” “久别重逢?”叶寒君只觉不可思议,那手再次贴上她的额头,“属实病得不轻,我俩这才半天未见,原来便是久别了。” 这下换离忧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方才还在陈铁匠家中,房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门被锁,术法被封,分明是万般凶险之境,怎么转眼之间,周遭的一切都换了光景? 她环顾四周,眼前的地方如此熟悉,百草丰茂,鸟语花香,脚下的坡子乃是打小便爱和叶寒君一道溜出来嬉闹打滚的地方,这似曾相识的景象,分明就是鸣封派后山! 离忧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疑惑地望向叶寒君,不确定道:“我……一直在这里?” 叶寒君瞠大双目,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鸣封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你不在这里还想去哪里?” 见离忧仍是略显失神,叶寒君忍不住抬手朝她脑袋敲了一敲:“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看那山下景色,都幻想出魔怔来了。若是被师父知道你整日用心不专,准得挨罚。” 胸口隐隐泛起一丝疼痛,原是被刺伤的地方又有些不适了。她眉头微皱,轻易便被叶寒君捕捉下来,敛起笑容,他正色道:“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离忧轻喘几声,勉强笑道:“你怎知道我身上有伤?”这可是在慕容堡受的伤,叶寒君并未跟随,怎会得知? 叶寒君无奈摇头:“你当真是糊涂了。上个月你我一道去闯师父设的幻极阵,你错把死门当生门,一头扎过去,那一击正中你胸口,差点儿把小命都交代了。” 闯阵?印象中的确大大小小闯过不少阵法,但爷爷设的幻极阵难度极高,她从不敢轻易挑战。以前似乎是有过一次跃跃欲试,但看到叶寒君闯得辛苦,事到临头又临阵脱逃了,想着苦练几年再来一战,于是当日并未真正体验过个中奥妙。 罢了,她原本就稀里糊涂的,说不准就是这昏头昏脑间,不经意走进去了呢。 离忧迷茫地摇了摇头:“你说得这些,我全都不记得。” 今日的离忧十分反常,着实让叶寒君担忧的紧。他不再调侃,关切道:“你怕是方才练功那一摔,摔到脑子了。我送你回屋休息,莫再逞强了。” 二人走向弟子休憩的地方,一路无话,可左思右想,离忧仍是觉得惴惴不安,为了验证心思,她心生一计,突然开口道:“爷爷呢?” “正在大殿同众长老商议要事。”见离忧眼珠子一转,叶寒君显然知道她又不安分了,警告道,“劝你此际不要惹事,师父召了长老一同议事,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所差池,你可逃不了责任。” 离忧轻哼一声,不服气道:“谁说我要惹事,我关心爷爷罢了!”关心爷爷是不是忙于公务,疏于巡查,以便完成计划。 叶寒君将信将疑地瞅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自己的卧房,离忧三言两语打发走叶寒君,仔仔细细在房内巡视了一番,无论是房内格局还是物品摆设,皆是同自己生活的一般模样,并无丝毫差异。这里一片岁月静好,确实与往日作息别无二致,理说应当无恙,但心中总有些莫名的困惑,这种安宁来得太过突然,突然的甚至有些虚假。而山下的经历如此深刻清晰,怎么看也不像大梦一场。可……又要怎么解释现下这真实的痛觉,如若不是亲身经历,痛感怎会这般明显。 算了算,此刻叶寒君应该已经回房,离忧悄悄溜出房间,径直向玄武台的方向而去。 即便是闯禁地,她也一定要确认一件事情。 她的记忆里,玄武台一直是被兮世明令禁止踏足的地方,她在下山前能轻而易举溜进去,无非是兮世担忧于禁剑失踪,一时忘记设下封印,给了她可乘之机。今日,她倒要看看这层封印能不能打破,里面的一切是否依然安好。 玄武台在北峰之后,需得先将北峰一道障目的光帘打破方可进入。离忧来到光帘之前,细细回想那日跟随兮世来此的种种,爷爷似是将力量注入了光帘的某个缺口,将光帘的形状变得齐整,以此打开了一道入口。这光帘每过一刻便会变换一种形状,缺口大小不一,实在难以分辨真正的施法点在何处。她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找到那个外形最大、最中心的缺口处碰碰运气。 她闭上双眼,真气一凝,手中瞬时翻起一道金芒,乃是专门于危难之际用以自救的破壁术。那金芒汇聚成球形,翻滚在她掌心,待她霍然睁眼,刹那化作一道利刃,直直射向光帘的中心缺口处。 光帘受到猛烈一击,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崩响,与金芒撞击的那刻,生生将金芒又弹了回来。巨大的力量冲击回返,震得离忧站立不住,一下飞了出去。 这股力量强劲而霸道,又来得始料未及,离忧根本毫无防备,着实伤得不轻。 再看光帘,丝毫未动,显然并未破解。离忧吃力地撑起身子,仍想再试,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动静兮世必然听到,八成正在赶来的途中,若是被抓个现行终究不好,还是先走为妙,下次再接再厉,争取攻破。 思及此,她 急忙起身,略略整理衣裙,抬脚就走。 未曾想,兮世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北峰光芒刺目,巨响滔天,足见玄武台的封印受到了剧烈冲击。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兮世怎敢怠慢,忙同几个长老一道御剑而来一查究竟。当是时,离忧正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下峰而走,因为受了伤,偏偏走不快,不时回头望一望是否有人追来,胆战心惊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兮世脸色一沉,遣了其余长老先行离去,自己则朝向离忧的身后稳稳落地,老鹰捉小鸡一般提起离忧衣领,将她带到空中,于玄武台封印前重新落地。 离忧只感眼前景色一花,倏忽被人提飞起来,再次醒神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手握拂尘的兮世正面色沉郁地站在封印旁,凉凉将她望住。离忧心道不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假意看不到兮世的存在,转身便走。 “去哪儿?”兮世的声音。 离忧尴尬地回过头,不敢对上兮世愤怒的双眼,干笑道:“路过、路过。” 兮世脚下一动,瞬间拦在她面前:“我可有说过,玄武台乃我派禁地,不可随意接近?” 离忧自知理亏,低下头来,闷闷道:“我知道错了爷爷,下次再也不敢了。” “自己去思过堂领罚。”兮世毫不心慈手软,“若非看到是你,我还以为派里出了内鬼。你平日胡闹也就罢了,派中禁地也敢乱闯,看来当真是平日对你疏于管教。” 他将离忧一阵批判,说得离忧心头无比委屈,不再争辩什么,耷拉着脑袋回去了。待确定离忧离开,自己也属实不太放心封印内是否有变故,仍是熄了光帘,缓步走了进去。 三道封印之下,四束银芒环绕玄武台,凝成一道半球形的屏障,牢牢将玄武台包裹住。玄武台上,一颗圆珠悬在半空,隐隐泛着青光。那圆珠并非静止,而是上下浮动,与玄武台的光芒近乎融为一体。兮世长舒一口气,好在东西仍在,否则真不知如何自处了。 “青……冈珠?”这厢还在庆幸,那头少女的声音已然宛如惊雷正中而下,叫他半天无语。 这小妮子,竟还是偷偷跟上来了! “离忧!”他恼怒地低吼一声。 即使只见过赝品,这圆珠的外形也与它一般无二,轻易便可认出。离忧并未看他,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圆珠,喃喃道:“青冈珠?怎会是青冈珠……不应该啊……” 兮世发觉她脸色异样,越发凝重地道:“离忧!速速离开这里!” 且不说青冈珠乃是归凝府的东西,就传言鸣封派拥有的七芒之一,也不该是青冈珠,而是赤龙缚。虽然她唯一一次进到玄武台便是禁剑丢失,但即使是在那一刻,她也从未见过爷爷将青冈珠封于玄武台。 她微微眯起双眼。 兮世见她不为所动,终究是按捺不住,提起拂尘走近了些:“若你再不听话,休怪我无情!”手上一动,拂尘已是勾出一道光圈。 “爷爷。”此刻的离忧反而平静下来,冲着兮世方向,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认真地道,“你可知道,即使是在被我知道最大秘密那一刻,您也不曾想过对我动手。” 兮世轻轻挑了挑眉,面色波澜不惊。 离忧顿了顿,兀自说下去:“我一直觉得疑惑,这里为何既虚假又真实,一度让我怀疑是否山下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你连我曾经受的伤都替我圆了,要说破绽,当真是极难找出。”她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兮世,再没了恐惧,语气十分笃定,“直到这一刻,我才能完全确定——” “你根本不是爷爷,而这里,也不是真正的沧海山。” 29. 第二十八章 破境而出 营造假象固然容易,但要营造真实的假象,若不对事情本身极为了解,极容易出纰漏。 设定这道幻境的主人或许对鸣封派有所洞悉,但是对玄武台真正封印的禁物怕是根本不清楚。在她与叶寒君之前,血鸩剑封印在此的事情只有兮世一人知道,若现下这鸣封派是真实的,她与叶寒君还并未下山,那么血鸩剑应当还妥善地保存在这里,丝毫未动才对。 然而此时,除了来历不明的青冈珠以外,哪里有半点血鸩剑的影子。显然,幻境主人根本不知道血鸩剑的存在。 血鸩剑的事情离忧不便言明,只胸有成竹地望着面前虚假的兮世,待他回应。此刻她已完全清醒,自己绝不是在现实之中。也许从她转身去寻许惜若那刻起,这道幻境便开启了。 兮世神色未变,仍是淡定道:“要逃脱惩罚,也得想些可信的说辞,若是连爷爷都不认了,可就真正大逆不道了。” 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离忧心里盘算着,要想破了这道幻境,光识出远远不够,还需找到破解之法。方才兮世想同自己动手,那时的她并没说出自己发现破绽的事,故而兮世是料定了她不会还手。此刻识破了他,他却不曾恼羞成怒,反而镇定自若,更别提动手了,莫非他是在怕——她会攻击他? 思及此,离忧恍然大悟。 破境之法,就是与假兮世一战! 心中一动,离忧纵身跃至兮世眼前,退下一扫,直取兮世下盘。那兮世早已料到,轻盈一跃,轻松躲了过去。离忧不甘,起身朝向兮世胸口便是一掌,却只见兮世微微一笑,身子呈半透明状,这一掌生是从他虚无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离忧大吃一惊,急忙收掌,兮世的形体立即恢复如初,安然无恙地立在她身前。 与此同时,离忧似是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只一瞬间,周围的景物快速变幻,模模糊糊,待能看得清楚时,鸣封派、玄武台、兮世都已不见,眼前再次化为简陋逼仄的铁匠家卧房。 不同之前的是,一颗青珠此际正悬浮在半空,幽幽现光。那飘浮的位置,竟与在幻境玄武台中看到的位置一般无二。它周身笼罩的青芒,反是将整个卧房照了个通透,这才能将四周看得分明。 她道为何幻境里会有青冈珠,敢情青冈珠就在此处! 当初醉缮交给自己的分明是假青冈珠,与普通珠子并无不同。而此刻眼前的珠子,模样虽说与赝品一致,但环绕它的光芒,绝非普通圆珠能有。 难道是……许惜若偷偷带出来的? 青冈珠力量难掩,幻境主人恐是将计就计,将它设在了玄武台。 那光芒逐渐扩大,洒在身上竟有一丝难言的暖意,十分舒畅。离忧情不自禁地靠近它,伸出手来将它握住,就在人珠相触的刹那间,一股暖流以无法阻挡的速度直入身体,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圆珠又在手中爆出更加刺目的光芒,有什么从虎口处蔓延而出,汇成一道长形模样。 光芒散尽,她定睛一望,不知何时,手中握住的青冈珠已然化作一柄三尺长剑,剑身似有若无地泛着青芒,一派森寒凛冽之气。 “啪嗒”一声,原本的青冈珠顿时失了光芒,化作普通圆珠模样,滑落在地。 离忧震惊无比,不可置信地端详着手中突如其来的长剑,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青冈珠,怎会变成一把神兵利器? 神思皆在这把新剑上,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卧房的门已被推开,去而复返的陈铁匠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深深。 他神色冰冷,语气沉沉:“我道怎能有人轻易破了我的虚渊幻境,原来并非凡胎俗骨,竟能以血驾驭七芒恭奉为主。只可惜纵你能逃出,你的同伴怕是也难逃此劫。” 离忧闻言不由自主地摊开手掌,原来在幻境中被封印震伤的手心深深留下了一道血口,渗出的鲜血遇上青冈珠,不知起了什么反应,瞬间吸取了青冈珠内的所有力量,生生令它舍了原本的躯壳,化作一柄新的兵刃。 即便如此,离忧也无心多想,一心牵挂着许惜若:“惜若姐呢?你把她困在哪里?” 陈铁匠声音淡淡:“自然是在她的梦里。” 许惜若果然还在幻境之中!离忧气极,长剑直直指向铁匠,咬牙道:“你既知我并非江湖中人,最好尽快将惜若姐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陈铁匠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一心想救她出来,可曾问过她情不情愿?”笑容一敛,挥手拂过二人眼前,又一道幻境说来便来。 这一次出现的,是许惜若的幻境。 幻境中的许惜若正守在父亲许全身边,二人有说有笑,一片祥和之气。离忧皱起眉头,想到醉缮曾说归凝府老掌门早早离世,许惜若的父亲定就是她的心结。利用别人的软肋将其困在自己的执念中,着实无耻至极。 “惜若姐,醒醒!”离忧试图通过呼喊惊醒她。 “愚蠢。”陈铁匠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好不容易与深爱的父亲团聚,你猜她舍不舍得,对生身父亲刀剑相向?” 原来许惜若的破境之法,竟是要亲手去取父亲的命! “你真卑鄙。”离忧低咒一声,“难怪这一带传言闹鬼,到了这里的人有去无回,若我没猜错,许是都困在了你设下的幻境之内吧。” 陈铁匠啧啧两声,摇了摇食指:“我从未囚了他们。虚渊幻境所现,皆是他们心中执念,若他们内心深处早已放下,自然不会为眼前一瞬幸福纠结。他们根本不想面对现实中的一切,我不过帮他们一把而已,怎的又成了恶人?” “你若当真不是恶人,又怎会去窥探别人的心思?”离忧头脑清醒,丝毫未被他带偏,“你口口声声他们不想面对现实,可你从未给他们选择的机会。若不然,你敢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现下沉溺的快乐是幻境,然后叫他们选择出不出来么?” 陈铁匠正欲说什么,离忧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接着道:“你不敢。因为你怕输,你怕他们会在纠结中清醒,放下心中执念,所以你宁可不给他们选择,以此来证明所有人都愿意活在自己想象的快乐之中,纠缠于过往,与你做同类人!” “你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胆小鬼!” 陈铁匠万没想到,离忧能一语道破他心中无法释怀的心思,就像被人直击软肋,他开始恼羞成怒:“那又有何不好!”缓了缓心绪,他咬牙道,“你能顺利破了我的幻境,的确在我意料之外,但若就此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却也是痴心妄想。”他眼中带着恨意,显然杀心已起,“今日,我便让你后悔走出来,后悔回到这现实!”语刚落地,瞳孔中已是赤红一片,周身迅速笼上一层森然血光。 那血光渐渐将他裹住,撕去了陈铁匠的外壳,转眼化作一道飘浮在空中的鬼影,形貌丑陋,面目狰狞。 离忧尚不能判断他的来路,只得警惕地退了几步。 若是想救许惜若,恐怕只能打败他了。 房门已开,青冈珠的力量能在此际自由显现,想来施术的禁忌已经破除。离忧暗自握紧手中长剑,左手凝起一道天罡之术,自右臂向下缓缓推入,直达剑身。那长剑本就带着杀伐之气,又有术法加持,一瞬光芒大增。 不知是不是青冈珠力量所致,离忧的术法竟运转的丝毫不差,与剑气顺利融合后,立时在周身上下回流。 那一刻,她的脑中瞬息万变,无数画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翻涌而来的功法不断注入,仿佛看到有人在她面前一招一式地比划。 那些动作极快,在她看来却是极慢,足以叫她迅速记住。最 后一招功法正入脑中,身体刹那涌入一股巨大的力量。 这力量太过凶猛,离忧根本承受不住,仰天嘶吼一声,生是从周身尽数爆发出来。 面前铁匠惊了一惊,这岂止是在驾驭青冈珠,分明是将青冈珠的力量纳为己用! 他神色难得出现了一丝惊惶,犹疑道:“你究竟是何人?” 身体撑不住巨大外力突如其来的游走,离忧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道:“你窥探了我的思想,还要来问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有了青冈珠的力量,加之离忧本身修习术法,实力难测,铁匠竟半天没敢出手。 离忧一眼瞧出了他的迟疑,强自镇定,轻笑道:“若是怕了,趁早放我惜若姐出来,我们各自相安无事。” 他不动,离忧也是按兵不动,两相僵持。等待许久,铁匠终是按捺不住,心下想着横竖都得一搏,探探虚实也好,那双手在身前划了一圈,凭空现出百把短小的匕首来,均是锋刃对准离忧,只待一挥手,便要尽数袭来。 离忧蹙起眉头,凝神聚气,手中长剑随之微微发亮,亟待破空而出。 那方匕首杂乱无章地迎面而来之际,离忧手中也挽起了一道漂亮剑花。剑势凌厉,在手中四方飞舞,与匕首的撞击声叮当作响,竟未漏掉一处攻击。 匕首速度惊人,且来势汹汹,铁匠压根想不到离忧均能防御自如,毫发无伤。也就是这稍一恍神,离忧迅速察觉,剑身挡住最后一把匕首后,凌空一掷,直取铁匠胸口处。 即使并非实体,却也挡不住青冈长剑的霸道之力。铁匠急急闪身,长剑仍是堪堪擦过手臂处,渗出血水来。 形体受了伤,对幻境的控制便随之弱了一道,离忧隐隐听到许惜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似乎幻境内外的声音已经可以互相传递了。 长剑噬了鲜血,迅疾打了个转儿,重回离忧手中。 铁匠转头望了望受伤的手臂,眼中愠怒之色更盛,低吼道:“你伤我也是无用,即便她能听到你的声音又如何,她不对自己的父亲挥剑相向,就永远走不出来!” 离忧心中自然清楚,她也是同假兮世动手才得以逃脱,眼下打败铁匠,至多能让幻境松动,却无法完全破除,最终仍是要靠幻境中人本身识破方能得救。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相信许惜若,那个令她刮目相待的爽快女子,往事只会牵绊住她一时,而困不住她一世。离忧深吸一口气,尽力大声道:“惜若姐,倘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无论此刻你正与谁相伴,请认真听我一言!” “你很清楚你爹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何还要沉迷于无法抓住的幻想,予人可乘之机?你可曾想过,今日歹人可以许你一方自在美梦,他日便可同样困住你哥,许他不愿离开的美梦。如若你们都放弃了,归凝府自此在江湖除名,你爹九泉之下,仍能心安吗?你仔细想想,若你爹当真在世,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妹二人只顾伴他身侧,轻重不分吗?” “离……忧?”静默许久,方听到许惜若的声音隐隐传来。 离忧心中大喜,一鼓作气道:“是我!惜若姐,不要相信你现在看到的一切,杀了你面前那个人,这是走出幻境的唯一方法!” 许惜若久久没有回应。 “惜若姐?”离忧心中不甘,又连续唤了好几声。 那头依是无言。 正是万般焦急间,陈铁匠却骤然冷了脸色,眉头紧皱,努力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息。受伤的手臂微微一颤,似是也无力支撑施咒的身体,挡不住长久压制之下的挣脱之力,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幻境,随着一声巨响,竟轰然碎裂开。 望着光芒散去,弓箭在手,安然站在眼前的许惜若,离忧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30. 第二十九章 力不从心 离忧不知许惜若究竟经历了怎样激烈的心理挣扎才做出抉择,只看到终于逃出生天的她并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那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反是溢满了痛苦与绝望。无论怎样,现下安全脱身便再好不过。她轻轻道:“惜若姐,没事吧?” 许惜若似是才回过神来,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好得很。” 那头铁匠不可置信地望着安然无恙的许惜若,怎么也无法相信明明已经精密布置的幻境竟会接二连三被冲破,此番情况若是放在从前根本不会失手,难道仅凭离忧三言两语便能将这女子唤回现实? 许惜若甩了甩头,调整好情绪,对上长久无言的铁匠,冷冷道:“很疑惑,对吗?” 铁匠不语。 许惜若续道:“你到底是窥了我的心思,却并不了解我的父亲。”顿了顿,哀哀笑道,“我那父亲一生骄傲,将归凝府视作毕生心血。她疼子爱女,又怎会为了苟且偷安误了子女下半辈子。他容我留下伴他左右,便已是极尽荒谬。我不戳破,原是心中执念未解,即便是个假父亲,我也不忍浪费那能亲眼见他的分秒。” 铁匠神色微微一变:“你早知那不是你父亲?” 许惜若闭上双眼,沉沉道:“他远比你想象的杀伐决断。”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若是叫他废了武功,屈于人下,等同于将他的尊严和荣耀一同踩在脚下,他宁可决然服毒都不会做出此等选择。长久立于江湖风浪的归凝府主人,岂是委曲求全贪生怕死之辈。留在幻境之中,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想要守住那一去不返的时光,享受有父亲陪伴在侧的快乐,单纯的贪恋而已。 铁匠气极,连连点头道:“好,好得很!我大费周章设下的幻境,在你们看来着实是消遣时间的工具而已!当真不错,倒是我轻敌了!” 离忧安抚好神思未定的许惜若,没了顾忌头脑便也清晰许多。想来她们能破境而出,那些无故消失的路人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若是惹怒了铁匠来个鱼死网破,其余人的性命恐就难说了,便打算与铁匠做个交易:“眼下你受了伤,又是以一敌二,纵然继续挣扎下去怕也占不到上风。若你能就此罢手,放了之前被你无辜带入幻境的路人,就此洗心革面再不伤人,我们便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就此作罢如何?” 铁匠一意孤行,行事极端,定当是经历了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才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离忧思忖着,倘若他心结未解,怕是很难应了此事。 果不其然,铁匠冷冷道:“若是我一定要他们陪葬呢?”仰天大笑几声,“死?我早就不怕了!从我跳进铸剑炉里的那刻起,天地间便早已没有陈铁匠此人了!”骤然敛了笑,瞳眸里恨意深重,“他们无辜,我与小风又有何辜?逼死我们的时候,有谁觉得我夫妇二人无辜?就算我放他们一马不取走他们性命,活在这世间,不照样要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都什么歪理邪说?离忧无语至极:“因为你经历了不公,就去报复在别人身上,你与那些逼死你们的恶人又有何异?你又怎知他们不想活着,不想尽力与命运斗争,然后去改变自己的人生?” “呵呵。”铁匠冷笑,“说出这些话的人,都是没有经历过生死之人,才能如此高高在上地指摘别人的人生。改变?在这乱世江湖,百姓命如草芥,生死不过就在那些权力掌控者的一念之间。你若不从,横竖都得落个家破人亡之命。你所设想的世外桃源,只能存于我构建的幻境之中。此刻善良如你,倘若经历了与我同等之事,怕也是逃不过一个心魔深重、屠尽世人的性子!” 离忧自小不曾吃苦,鲜见杀戮,确然算得上衣食无忧,难解山下的杀伐争斗也属正常,一时语塞,竟不知该用什么话反驳。 “不对。”沉默许久的许惜若却在此际出了声。 铁匠眯了眯眼,转望向她:“有何不对?” 许惜若毫无惧色地回望过去,平静道:“生逢乱世江湖,你我的性命皆不能被自己左右,这是必然之事。若按你的说法,蝼蚁之命根本无力回天,那在出生之时便一死了之岂非更好,少了俗世牵绊,更不必受这几十年的苦楚。” “我父亲身为归凝府之主,便是你口中所谓掌权之人。可权力之上仍有更高权力,他的决定又岂是自己所愿?他毕生所想皆是壮大归凝府,换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我不恨吗?我当然恨!可我更加明白,逼迫他围剿玉鸾山庄的是天涯总舵和向虚堂,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路人!玉鸾山庄父子不恨吗?他们也恨!所以他们屠尽了围剿他们之人,也未曾牵连无辜!心魔深重、屠尽世人?不过是为满足你被仇恨填满的私欲所用的遮羞布而已!” 若说杀戮仇恨,许惜若经历的自然不少,也最有立场站出来反驳铁匠。在这样坎坷的命途中,却仍能保持一颗恩怨分明之心实属难得,她离忧当真没有交错朋友。 许惜若续道:“你窥了那么多人的心思,是否也该坦诚一回,说说你自己的那些心思?” 许是太久无人相伴,无人倾诉,那一刻的铁匠仿佛被一言击中内心最隐忍的角落,微一晃神,竟是叹息一声,应下了。 “罢了,也让你们死个明白。这一切,都要从我进天涯总舵说起。” 作为铸剑家族的一员,无疑出生就决定了日后的命运——继承家族传统,将铸剑之责不断传承下去。 当对兵器的需求到达鼎盛,多半是战锣即将敲响,一方势力蠢蠢欲动想要击垮另一方之时,对铸剑师的征用自然是越多越好。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制出最锋利的兵刃用以对敌,方才能鼓舞士气,增强战力。 当是时,天涯总舵为向玉鸾山庄发起攻击,正四方招募铸剑师,但凡入眼所见的铸剑师,哪怕只是小小学徒,都一道征用进舵,连夜按照他们的图纸锻造兵刃,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陈铁匠当然被列在征用之列,且为防止他生异心,天涯总舵将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小风也一同带进舵中,名曰代为照料,实则乃软禁起来,以掌握陈铁匠的一举一动,好叫他言听计从。 彼时的小风月份已经很大了,随时都可能临盆,但因战事在即,天涯总舵根本不会给予他多余的时间照顾妻子,最多当他日夜不停地铸剑后,告知一句“好得很”来抚慰他不安的心,再无其他。 所以,当得知小风难产而亡时,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了。 他甚至没有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而妻子腹中自己的骨血也未曾来得及看这世间一眼,就随母亲一同撒手人寰,被天涯总舵的人弃尸荒野了。 后来他才听舵里的下人议论,妻子本无性命之忧,只是天涯总舵一直苛待,为省时省力,每日就送一顿餐食,且居住环境恶劣,致使妻子挺着肚子夜不能寐,痛感袭来时的求救也无人理会。多重打压之下,脆弱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于临盆之际气绝而亡,一尸两命。 血气方刚的陈铁匠双目赤红,不顾阻挠地冲至前来巡岗的舵主面前,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他自认勤勤恳恳,为天涯总舵铸剑不遗余力,且自己与江湖门派根本无甚关联,为何要牵连自己的妻子,既然强制把她带进来,又为何不好好 照顾。 那是他第一次动摇,第一次怀疑选择铸剑是不是一种错误。 而舵主只是云淡风轻地命人把他拉下去,无比嫌弃地掸了掸被他触碰过的外袍,漠然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卑贱的下等人而已,她死在这里都是她的荣幸。” 铁匠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用力挣脱旁人的钳制,回身提起刚铸的剑来,剑尖直指舵主咽部,一字一顿道:“我、杀、了、你!” 舵主噗嗤一笑:“凭你?”使了眼色示意左右,一旁的侍从瞬间围了过来。到底是训练过的手下,以铁匠不通武艺的底子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被击落手中长剑,双手反压在后。其中一人冲他腿部狠狠踢了一脚,他腿上吃痛一弯,当即便跪了下来。 那舵主摆弄着手指,神色淡淡地续道:“你很幸运,本舵主今儿心情好,不想大开杀戒,可以留你一命。不过你要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地、出色地完成任务,否则……”他抚了抚额,状似疑惑道,“我记得你爹……还在人世吧?” 依陈铁匠的性子,经历了此番羞辱,哪怕死都不会再替天涯总舵铸剑了。偏偏此等卑鄙小人,竟在逼死自己的妻子后又搬出了父亲来威言恐吓,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妻子已经不在,他不能让父亲再出事了。挣扎许久,他终是强行压下心中屈辱和怨恨,咬牙应下了舵主的要求。 再后来,兵器全部铸造完成,天涯总舵下令将铸剑师全部放了回去。 他天真地以为天涯总舵会言出必行,直至穿过一片密林,见到埋伏许久的杀手,他才又一次嘲笑自己的天真。是了,今时今日他们可以替天涯总舵卖命,待到来日他门他派需要兵器时,同样会将他们召集去为自己卖命。让他们有去无回,便是永绝后患的最好方式了。 幸亏,他包袱里藏着一手准备。 眼见杀手渐渐向他逼近,他骤然甩出自己研制的几颗烟尘珠。珠子被使力扔向地面,瞬间爆裂开来,大片雾气随之飘散,入眼皆是不能视物的浑浊,根本分不清方向。杀手对这一击显然猝不及防,不停挥手拨散眼前雾气。待终于能勉强辨认四方时,哪里还寻得着铁匠的踪影。 几人对视一眼,立时反应过来:“追!” 不知跑了多久,铁匠的气力渐渐耗尽,好歹为自己争取了些时间,追兵并未很快追上来。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时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以免还有新一轮杀手埋伏在侧。 终于摸索着走到密林尽头,入眼多了些烟火之气,原是来到了一处村落。此村名唤晏碧,村中人不多,因此相比乡镇,到底是少了繁华热闹的感觉。因在密林尽头,村中鲜有外客,故而陈铁匠抵达之际,村中众人皆是议论纷纷。这样一张陌生面孔,于他们而言也是新鲜。 陈铁匠径自向村里走去,一边询问着哪里有落脚的地方。村人称,村子最东边有一处废弃的屋子,屋主带着家人定居他地,应是不会回来了。铁匠思索片刻,如今他逃命至此,不连累旁人便是最好,自己尚有打铁铸剑的本事,若将那处废屋改造为打铁铺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倒是条出路。 无论如何,先避一避风头再说。他提心吊胆地住了几日,每日都忧思着如何应对追兵,不可思议的是,追兵却迟迟未来,一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时日一长,他渐渐放松了警惕,安心在村里定居下来。他将废弃的屋子修整一番,筑起炉子,点上炉火,挂起商旗,一家打铁铺就这样诞生了。 他却万万没想到,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31. 第三十章 力战心魔 他被最意想不到的人出卖了。 什么风平浪静,什么劫后余生,全是自欺欺人,那不过是天涯总舵换了折磨他的方式而已。仅凭些利益为饵,早早收买了村里男丁,作为眼线时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完全卸下心房,再来杀个措手不及。 是以天涯总舵的杀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声称让他死个明白,将这些真相和盘托出的时候,他对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丝信任和眷恋也轰然坍塌。 他好恨!恨天涯总舵的卑劣,恨旁人的冷血,更恨自己的无能! 身后铸剑的炉火正熊熊燃烧,铁匠阖起双目,一丝惨笑挂在唇边,心一横,转身跳进了铸剑炉里。 他最后的倔强,便是即使自我了结,也不愿死在这群鼠辈手中。 而那群杀手,又岂会在乎他最后死于谁手,只要他身死,任务便算完成,他们当可顺利交差,领取赏银了。 话至此处,铁匠骤然收声,悲愤的神色渐渐在面上蔓延:“世人如此待我,我不过还他们一辈子的美梦,也算仁至义尽了。”一抬眼,双目一片赤红,“偏偏你们,多管闲事!我还没报复够呢,偏要阻碍我!” “世人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定要他们尽数偿还!你们也是!” 耳闻一声轰然爆响,像是什么破裂的声音,定睛一望,竟是一团红火生生挣开铁匠的躯壳,由体内迅速窜出。万千变化后,最终凝成一道可怖的鬼影,一双血红的眼,暴怒地盯着离忧二人。 “你们既不愿留在幻境中,那便由我亲自送你们下地狱吧!” 手上一动,一道黑芒自二人眼前闪过,回过神来,周身却已是动弹不得。 离忧心中一凛,瞬时明白过来,厉声道:“你竟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心魔!” “何须动怒?毕竟,他再也听不到了。”心魔冷冷笑着,猖狂无比,“原本他还存着些善念,我吞噬不掉他,只能与他共用身体。”顿了顿,“倒还要感谢你们,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我才得以重见天日。” 许惜若乃一介凡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方才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认知,现下对手竟又成了非人的怪物,不用近身点穴就可将她封在原地,着实令人胆寒。 望着许惜若苍白的脸色,离忧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心安,遂温声道:“别怕惜若姐,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别担心。” 她神色坚毅,毫无惧色,一时竟让许惜若恍了神,仿佛从她的身体里,隐隐看到了另一个人。 虽说青冈剑在手,但已被心魔控制了身体,想要冲破仍需时间,怕是撑不了多久。离忧心中虽急,却也不敢显露于色。 闪神之余,一击又至! 那心魔口吐熊熊烈火,转眼凝成巨大火球直逼而来。 受不住这强悍力道,二人只感胸口一阵猛烈的撞击,将她们直直震出了屋子。“砰”的一声,甫一落地,剧烈的疼痛立时在周身蔓延开,逼得体内气息翻涌不止,喉头一甜,张口就是一篷血雨。 与此同时,身旁清脆一响,有什么从许惜若的衣袖里掉落出来。 离忧无暇他顾,只大口喘着气,努力调动体内气息,将伤害减至最小。 尚未缓和,心魔已再次现身眼前,另一团烈火宛如嗜血巨兽,再次向她们吞噬而来。 这样霸道的力量,纵使许惜若再有武功身手,也吃不住连续两次攻击。离忧顾不得许多,吃力起身就向许惜若面前而去,双臂一张,牢牢将她护在怀中。 这一击比方才更猛几分,离忧感到一阵晕眩,身体瞬间飞出了几十米远。 即便如此,她仍死死护着许惜若,未曾松手。有她的保护,许惜若虽也受到了冲击,却较她轻出了许多。 再次重重落地之际,离忧的身体已被血色浸染,再也使不上力气。望着泣不成声的许惜若,她安心地笑了笑,视线却控制不住地模糊起来。 上一次是小萧,这一次是许惜若。 下山以来,经历诸多生死,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原来江湖中人的心如止水,皆是经过无数历练方才觉悟。原是鸣封派的庇护太过周全,故而真正独当一面时,终究无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终究只能在自己油尽灯枯之后,任那人与她一同毁灭。 她好像……有点理解铁匠的心情了。 离忧无力地喘息着,握紧许惜若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分明:“惜若姐……对……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她深知失去她的保护,许惜若的命就如蝼蚁一般随时皆可捏碎。可是,到了这步田地,她也已到强弩之末无力迎战,甚至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已尽数丧失。 “离忧!离忧!” 耳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视线里也再没有许惜若和心魔的身影。离忧感到身体倏然轻出许多,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她是不是死了? “小烬……” 恍惚间,似有另一道清冷之音远远传来,回荡在黑暗里,叫她沉睡的意识一点点回归身体。 离忧缓缓睁开双眼,即便无法辨认方向,但也可模糊地感知那声音的出处。循声飘荡许久,眼前方才豁然开朗。那黑暗的尽头,竟有一道白光在引她而来,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待她靠近,那白光便豁然大增,照得周遭一切皆成了白色,而白色淡退之际,那熟悉至斯的云雾便也开始团团升腾,直至将她重重围绕,结出成片雾花,在视线中洋洋洒洒。 云生雾绕的尽头,那道白影依是清清冷冷地站着,长身玉立,袖挽春风。 “昭宸……”没有任何思考,她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立时回过神来。明明从未与这个名叫“昭宸”的人有所交集,但为什么……她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脑海中极速喧嚣过某些画面,离忧惊觉此情此景竟莫名熟悉,宛如自己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尚未反应过来,面前一切顷刻间又烟消云散,本是悬圃蓬莱 ,转眼就作无尽深渊。 不同先前的是,此番黑暗夹了道微弱的绿芒,细细长长,跳动不息,宛若不灭的烛火。 绿芒由暗淡渐而转为清晰,化作一根玉簪模样。玉簪在黑暗中格外通亮,定睛细视,竟能瞧见梦中男女藏在那玉簪之中。离忧大惑不解,伸出手来正想一探究竟,指尖却在触碰玉簪的瞬间,生生将玉簪吸进了体内! 丹田骤然升腾起一阵霸道的气息,吸收玉簪的同时,那突如其来的力量刹那涌入四肢百骸。离忧动了动手指,清晰地感觉到虚弱的身体正慢慢恢复,而又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随着新增的力量一道涌入了脑海。 ……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以下犯上啦。”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用你的书房,睡你的寝殿!不……我要把你的凌熙宫拆了,把你的藏书烧了,再把月华果全都吃了!” “你为苍生死,我便护你生。” “小烬,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 …… 刀割般的心痛逐渐加剧,离忧再也忍受不住,仰天长啸一声,周身光芒随即大盛。这光芒亮而刺目,锋利如刃,四周的虚空都作泡影,一点点碎裂开来。 离忧猛然睁眼,视线之中,掉落的青冈剑正悬于空中,剑体凝成一道坚固的屏障,稳稳挡住心魔强劲的攻击,将她和许惜若护得十分周全。 而许惜若,早已在她失去意识时被心魔伤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离忧怒火冲天,理智几欲脱离脑中。她的怒气越盛,青冈剑凝成的力量便越大,生生将心魔此次攻击震了回去。 旁人不知,心魔却是目睹了一切。就在离忧重伤昏死之际,她的血早已染上许惜若袖中掉出的玉簪,簪子噬了血,一如先前的青冈珠,化作一道绿芒便被吸入了离忧体内。而此刻的青冈剑,仿佛受到同样感应,仅在地上微微颤动片刻便陡然升腾而起,飞速横在他二人之间,势如破竹,根本不待他乘虚而入,便已将离忧牢牢护了起来。 这难以阻挡的强大力量,应是七芒中的绿水簪无疑。 他皱了皱眉,一抬眼,此刻的离忧周身似有黑雾环绕,双目隐有紫波流转,模样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感到难以置信:“怎会……怎会有魔族之气……” 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寒光骤起! 一击之下,剑心一派凛然杀气,剑势有如虎啸龙吟,不费吹灰之力便切开他凝出的火光,直直穿过他不成人形的躯体。长剑飞至前方当即调转而回,以锐不可当之力,再次从他躯体狠狠穿出,将本就不再完整的躯体切得更加支离破碎。 局势变化仅在须臾,心魔愕然望着自己渐渐消散的躯体,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明白自己究竟败给了谁。 天空阴霾渐散,长久的黑暗之后,是温暖的朝阳与久违的光明。无人知晓那晚的离忧是如何起死回生,一如无人知晓她瘦弱的身躯之下,爆发的力量能有多么慑人。 32. 第三十一章 雪云阁主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竟已秋去冬至。 窗前女子身着蓝白轻纱,外披杏色斗篷,额环珠翠宝玉,肤若凝脂,色白胜雪。远方木枯叶残,半分都未映进她瞳中,深锁的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微微侧头,床上少女仍未醒转。算来自将她救起,约莫昏迷十天有余。另一名少女伤势略轻,已然恢复意识,可这位旧伤在身,背部又遭强烈冲击,保住性命已算万幸,至于何时能够醒转,纵她也难有答案。 沉吟片刻,她从袖口取出在一片狼藉的晏碧村东边拾取的两样物什——青色圆珠及绿色发簪。 归凝府主走失了妹妹,理说不必大费周章张榜寻人,毕竟许惜若身怀武艺,旁人招惹她也讨不了巧。但看这许凝的办事速度,却又委实紧张,不得不令人心生疑虑。 除非……许惜若的身上,藏着什么于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女子细细摩挲着手中物件,心中猜出了一二。 只是,江湖传言可号召武林的七芒不该如此普通才是。至少落在她雪云阁的黄涪扇,平日隐有黄芒围绕,色泽亮丽,完全不似这两物黯淡无光。 而且,当日途经晏碧村,那震天动地的声响与从未见过的红黑光芒……眼神落向桌上,定定注视着那柄与少女一道捡来的青色长剑,她的神色愈加复杂。 罢矣。雪云阁早已声名在外,何须用这不知真假的传言之物招惹是非。既是归凝府的东西,她也无意据为己有。女子转身将青冈珠与绿水簪置于桌上,不再多思,正欲转步出门,就听床上人轻咳几声,眼睫微微颤动几番,逐渐醒转过来。 头疼欲裂。 离忧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杀伐交织、战火冲天,她在绝望的嘶吼与悲伤的哭泣中如此渺小,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想要帮忙却武功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战火不断蔓延,直至尸横遍野、无人生还,直至血流成河、色染山川。 她慢吞吞坐起身,周身的痛楚像是此刻才传递进脑中,疼得她龇牙咧嘴,控制不住地大叫起来。 一抬眼,瞧见屋内尚有另一人,一双漂亮的眸子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立时尴尬地闭上嘴,干笑两声,鸵鸟地装作无事发生。 女子看戏般欣赏完全程,轻扯嘴角,玩味笑道:“不愧是令玉鸾山庄和慕容堡两方势力穷追不舍的人,这行为举止倒真有些特立独行。” 本就刚刚恢复意识,根本无暇整理凌乱无章的思绪,这厢还在一片混沌之中,耳朵却警觉地捕捉到两个敏感词,离忧当下就一哆嗦,条件反射般连连摆手:“不不,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玉鸾山庄和慕容堡,也不认识什么钟离潇新和慕容华,咳咳……” “哦?”女子笑意更盛,“那你着实关心江湖大事,分明不知门派,却独独记得它们的掌门人,实在叫人佩服。”双手在耳侧拍了拍,立时便有另一名貌美女子推门而入,手中恭谨呈上一卷白纸,立于女子身前。 说话的女子慢条斯理地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素手捏住纸张上侧,将纸上内容完完整整呈现在离忧眼前。 离忧细细端详着纸上画像,又睨了眼画下配字,极不确定道:“这是……我?” 女子轻轻点头,算作肯定。 离忧石化半晌,好家伙,这画得她自己提着灯笼都认不得自个儿,面前女子竟能一眼认出也就罢了,画底下这凭空捏造的文字真能叫她吐血三升而亡。什么爱慕庄主大逆不道,什么拒不从婚早有二心,就在她一心打怪升级的时候,莫名就被这漫天飞舞的告示黑得体无完肤。这边贼喊捉贼,弄得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那两派有不得了的关系,小门小派就算为了讨好两大门派遇上了也会将她送回,当真是好大一盘棋。钟离潇新自有任务在身,压根没有闲情雅致管她逃去何处,这种穷追不舍的作风,除了慕容烟如她想不到第二人。 离忧脸色黑了黑,兀自消化片刻情绪,以防心律不齐破口大骂,继而长吁一口气,甚为严肃地对着画像总结道:“哪里请的画师,画得真丑。” 察觉到她的避而不谈,女子心知多问无用,遂不再将话题进行下去:“你伤势严重,不宜多言,还是好生歇息吧。”也不待离忧回神问个究竟,人已然出了屋子。 徒留离忧错愕地愣在原地,不知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更不知此人是何人。 直到瞧见安然无恙的许惜若,离忧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依稀记得为了会小鬼二人不顾阻挠去了晏碧村,又在陈铁匠家中遭遇不测,她在幻境中与爷爷挥掌相向,一举破了幻境,青冈珠似也在此时光华大盛,化作长剑模样,助她力量大增……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模模糊糊记不分明了。 试探般问起许惜若,她好似也对那天的事印象模糊,记忆只停留在二人进了铁匠家中休憩整顿,能够描述的部分,竟比离忧还短了许多。对于幻境及术法,她已尽数忘却。 难道……她们记忆的缺失与陈铁匠被打败有关?那为何她还记得幻境与对战?记忆竟还能选择性缺失?最后陈铁匠又是被如何击败的? 当日醒来疏于细思,也忘了问上许惜若一句何故带了真的青冈珠出来,而青冈珠旁边未曾见过的簪样物件,是否就是传言落于立渊门的绿水簪。 脑中藏了太多疑问,陈铁匠不见踪影,许惜若记忆全无,已然无法从当事人中寻找答案,离忧只能姑且认作陈铁匠良心发现自戕谢罪,女子不忍她们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正巧路过将她们捡了回来,算作整件事情的交代。 也是在此后与女子的交谈相处中,离忧方知,救她二人的,乃是鼎鼎大名,坐镇四大门派之一的雪云阁阁主暮白。 雪云阁一向少问世事,此番竟出动大批人马,由阁主亲自领头前往异处,究竟是怎样的江湖盛事能引得这位奇人御驾亲征? 莫非…… 离忧心中“咯 噔”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好巧不巧,他们是要去清风别苑的吧? 若真是去清风别苑,该不会好巧不巧,是处心积虑救下她,以便带到现场邀功领赏的吧? 不得了不得了,离忧越想越觉后怕,前出狼窝又入虎穴,此地不宜久留。虽说她也是要去清风别苑的,但她只想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悄无声息地顺走血鸩剑,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江湖,从此山高水长,岁月静好,再无闲事挂心头。若当真被暮白扔到慕容烟如面前,可能千刀万剐都不及她将要接受的惩处,遑论全身而退。还有小萧……思及此人,离忧心头情绪蓦然复杂无比……也许不再见面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太多纠葛反而徒增烦恼。 这一趟,她绝对不能同这些人撞个正面。 虽然如此假想,于暮白着实有失公允,但下山以来委实吃了不少轻信于人的憋,留个心眼终归是好的。 离忧的这番心思自然不可为外人道,却也纠结于如何向许惜若解释,当下阁主仅是一番好意收留她们养伤,并无它言,种种结局净是她自己揣度,这突如其来要悄悄溜走,总得有个像样的说辞才行。 离忧仔细想了想,她不愿见那些人的心情,应当同许惜若不愿见许凝的心情别无二致,从此处下手大抵可行。 果不其然,一将雪云阁主可能同许凝串通一气,特意将她们送去许凝面前的事告知许惜若,那头便立刻跳起脚来,迫不及待想要溜走。 二人一拍即合,果断约定好寻个深夜分别偷溜以免节外生枝。好在暮白并未留人看守,她们行动完全自由,顺利溜出应当不是难事。逃跑这方面,离忧到底是多了些经验,毕竟一路逃亡而来,纵然身后紧跟若干追兵依然心如止水不慌不忙,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属实令人折服,故而这一次的逃跑,于她也不过是又一次锻炼心态罢了。 二人约在次日丑时于此地最近的山神庙相会,漫漫长夜正是赶路大好时机,待雪云阁一行从睡梦中醒转,怕是再难寻她们踪迹。眼前已然浮现出二人山神庙相视而笑得以解脱的画面,离忧心里不由深深佩服起自己的运筹帷幄,真是妙啊。 不过……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此番与铁匠交战身负重伤,她的行动与从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倘若真有追兵追上,想要拿下她们实在易如反掌。 无论暮白是出于什么动机救下她们,她都不能再赌上一次。好不容易逃离慕容堡,逃离莫名其妙的婚约,往后她的全部精力,必须全部放在取回血鸩剑上。帝君失踪,禁剑不翼而飞,爷爷不言,并不表示心中不急。血鸩之后显然牵扯了太多问题,想要自根源处解决,必然不能耽搁太久。相比之下,自己这些小伤小痛又算得了什么!思及此,离忧暗下决心,再不纠结。前路漫漫,自有她的走法,更何况,暮白对她们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上心。 望着桌上的青冈剑,离忧脑中飞过万千思绪,眸光渐深。 33. 第三十二章 原来如此 夜到丑时,离忧悄悄推开屋门,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左查右看,确认雪云阁弟子皆睡下后方才蹑手蹑脚迈出门槛,尔后转身轻轻关门,一路小跑着向正门而去。 此处形似府宅,坐落在荒岭之中,离忧揣度,大抵是暮白一行舟车劳顿寻得落脚之地,不定与府主也是熟识。好在不是富贵人家,占地并不十分广阔,院落只有一条通往正门的石路,沿着石路一直向前便是出口。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夜路难行,离忧一路摸索着行了十里地,方在荒郊野岭寻到一处庙宇。单从庙外看,庙宇已然残破不堪,显然香火中断许久,长期无人前来祭拜供奉。为方便许惜若寻来,离忧特意在路上做了些唯有两人可懂的暗号,但看附近也没有其他庙宇的模样,想要找到此处应当容易。 离忧缓了口气,自己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黑漆漆的庙宇于她也不该再是心生恐惧的地方。她壮了壮胆,鼓足勇气试探般走了进去。 借着天空月光,庙中正殿可以微微得见一丝光明,空气中布满了灰尘的气息,呛得离忧不禁捂住口鼻。正殿不大,仅一尊山神像立在正中,像前香炉凌乱,炉灰翻洒一地,离忧心中对神佛自有敬畏,遂一一将香炉扶正,继而对着神像深深一拜,以示自己无心闯入,求山神莫要怪罪。 第三拜将要起身,门外隐隐传来低低人声。离忧警觉地竖起耳朵,但听声音并不止一人,正是向正殿方向而来。 离忧心中登时慌张无比,这暮白不会这么快就追来了吧?环顾四周,跳窗太过冒险,万一暮白一行守在窗外那简直自投罗网,能暂且容身的地方唯有神像背部底座的暗格里。离忧弓起身子,一点点挪了进去,顺手拾起脚边枯草略略盖住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几人停至像前,点上两侧烛台,其余几人分散两处,各自举着火把待命。有了烛火的光亮,原本漆黑幽暗的庙殿瞬间被照了个通透。 突然明亮的环境令离忧双眼极不舒适,她勉力用手遮住部分视线,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一行人在像前站定,为首两人遣退了跟随侍从,命人将殿门关上,看似有要事相商。 离忧实在无意偷听别人墙角,无奈现在进退不得,只得坚持到他二人离去才可脱身。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短时间尚好,若是时间太长难免难受,况且自己伤还没好,着实是一项重大考验。 待左右无声,其中一人方才开了口:“你当真决定制造小萧已死的假象?” 另一人道:“慕容华一心取我性命,此番只有遂了他心意,才可在武林大会杀他个措手不及。” 两道声音如此耳熟,再结合二人谈话内容,离忧心中一凛,该不会……是小萧和钟离潇新吧? “慕容华身为武林盟主,近些年却劳民伤财,当年虽未参与对玉鸾山庄的围剿,却终是怂恿煽动的主谋,大有渔翁得利之势,是该得到些教训。” 另一人沉默片刻,忽道:“你当真不能再做一段时日的玉鸾庄主?” “庄主大人,我来到这里自也有我的任务,助你一时尚可,总不能一辈子占着位置,叫你做那低人一等的小萧吧?”顿了顿,“当日在慕容堡装作小萧替你出门,险些被慕容老狐狸派出的人马捅成筛子。回堡还好巧不巧碰上离忧丫头,身份一时没调整过来说错了话,好在她脑子不好使,不然早就穿帮了。” “脑子不好使”五字甫一出口,离忧不觉抽了抽眼角。 “本就是做戏给慕容老狐狸看的,谁能想她真的跑来挡了一剑。想到这事儿,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虽说骗过不少人,但欺骗无知少女,委实不是我的作风。” 话至此处,离忧只感头顶一道晴天霹雳,头脑呈现大片空白,僵在原地半晌无法思考。 原来……原来如此!她就道为何在慕容堡的钟离潇新和小萧处处透着古怪,明明是两种性子,有时却令她恍惚,根本看不透彻。那日她去找钟离潇新谈判,适逢他在打坐,敢情打坐的就不是钟离潇新,而是小萧!钟离潇新早就伪装成小萧的模样假意执行任务去了!后来她一番好意提醒归来的小萧慕容华有意取他性命,彼时的小萧对她说“互不相扰”,她只道耳熟,细细想来,不正是有一日在大殿钟离潇新同她发出的警告么! 若当真如此,那么小萧怕是从来都不存在,他的真正身份…… 就是钟离潇新! 这样一来,从前的疑惑与不解全都说得通了。她所认识的钟离潇新那掺着含义的冷,不过是他故意模仿真正的钟离潇新却又无法仿得精髓罢了,而钟离潇新本尊那双寒意深重,却如琉玉般漂亮的眼睛,是他即使易了容也无法改变的。相貌平平的小萧,却有双格格不入的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敢情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慕容华的计划尽在他二人掌握之中,中软筋散的哪里是小萧,是全程在演戏的假钟离潇新!所以……所以她中剑之后迷迷蒙蒙间看到闯入屋内的人,才是出于愧疚前来营救他的小萧…… 所以,当她从重伤昏迷中 醒来,床边的小萧才会安然无恙。 思及此,离忧顿觉心中无比委屈。其实无论她出手与否,小萧都能全身而退,反倒是她冲动鲁莽,险些破坏了他俩的计划,白白受了一次大罪。这剑挨得着实冤枉。 可是,那一直帮着小萧,又对禁剑之事十分了解的假钟离潇新,又究竟是什么身份? 一个动作维持太久,膝盖以下不觉酸麻得紧,离忧试图小小地换个姿势,岂料听得入神,完全忘记身上还盖着些许掩人耳目的枯草,她这一动,带着枯草一道移了位置,窸窸窣窣的声响立时引起谈话二人的注意。那头当即传来一声厉喝:“谁?!” 哎哟喂。离忧真恨不得原地躺尸把自己埋了。越心虚越误事,被揪出去都解释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故意躲在此处偷听的。眼下脚还麻了,想跳窗逃跑都难,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直接跳出窗去赌一把,兴许现在都跑远了。离忧长叹一声,命运之神当真对她半分眷顾也无啊。 旁人也就罢了,偏要在她刚得知小萧的真实身份后直面他……离忧心情既沉重又沉痛,只能充耳不闻地继续缩在暗格里,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不让二人轻易看出模样。 见神像背部半晌都无动静,显然暗处之人不愿自己出来,二人不再多言,径自绕至像后,视线一扫,轻而易举便发现了暗格里的离忧。 “出来。”耳边是小萧清冷的声音。 离忧自然知道以小萧的脾气,若她一味装死可能装着装着就真正含笑九泉了,但却怎么也不敢出去面对他,只能将头埋得更深,闷闷挤出几句话来:“我不出来,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不出声倒还好,这声音一出,小萧明显怔住了。 他皱了皱眉,瞬间认出她来:“你……” 惨绝人寰!离忧丝毫未曾料到声音竟会将她暴露个彻底,这一刻心态是彻底崩了,简直想以头抢地掘地三尺立刻消失于人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罢了。她抽抽鼻子,平复了片刻心绪,咽了咽口水,终是将头抬了起来。 映入眼中的面孔如此熟悉,黑衣如夜,斗篷轻展,明明是认识许久的玉鸾庄主,却第一次感到那般遥远而不可靠近。那双清眸依是寒凉,泛着深重墨色,却再没有曾经的调侃与玩味,而是真正属于那个她所认识的小萧的,彻头彻尾的冷若冰霜。 是了,初遇的、她救的、救她的、有婚约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小萧,而是真正的玉鸾山庄庄主——钟离潇新啊。 34. 第三十三章 庙殿相逢 十八年说长不长,弹指已过,说短不短,日月难数,实在未曾有过快乐时光。 幼时的钟离潇新总也不明白,为何明明自己出生时福音骤至,却更像是灾星降世,最后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从未奢求过童年的快乐,仅有的能够记起来的岁月,除了习文练武、守护山庄,好似也再没有能令他放在心上的事了。 一切都在八年前那场围剿中改变了。 父亲惨遭毒手,他亦流落在外,一路遭人追杀,跌跌撞撞,若前没有霹雳村人好心收留,后没有斗笠人燕楼出手相救,玉鸾山庄,只怕早就成了一则坊间传说。 支撑起他活下去的信念唯有复仇。从前他只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事到如今,他更明白即使从不犯人,若势单力薄,一样会受制于人,不得善终。唯有真正强大,方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若说天涯总舵与向虚堂那些小门派的围剿罪无可恕,那么作为主谋的慕容华便更是千古罪人。 即使早在四大门派尚未各自鼎立时,玉鸾山庄就以不可小觑的实力于众派之间脱颖而出,成为慕容堡一心除之后快的最大劲敌。为顾及慕容堡声誉,不至丢失人心,故而慕容华自己难以下手,只能在背后做些令人不齿的龌龊事情。一对一的厮杀悬殊毕竟太大,几派围剿实乃毁掉玉鸾山庄的上上之策。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不费一兵一卒,就叫玉鸾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所以,侥幸活下来的潇新选择请燕楼教他习得易容之术,以便潜伏在慕容华身边,将慕容华这数十年的丑事彻查清楚,撕破他的伪善嘴脸,然后报了这血海深仇。 为避免慕容华起疑,自然也必须营造玉鸾山庄少庄主已然回庄的假象,自那时起,燕楼便替他扛起了回庄接任庄主的担子,扮成他的模样成为了那场变故后的钟离潇新。这一替,便是八年。 说不清这二人的因缘际会,只是一个救人救到底,一个难得交心人,就这样相互陪伴着,走完了八年光阴。 于慕容烟如,他始终待她不同旁人。并非出自喜欢或爱,大抵是八年前他最狼狈的时刻,曾有一个女孩那般温柔地注视着他,并向他伸出手来,迫切地想要救他的命,那种宛如救命恩人的恩情。 有时他会恍惚,好似透过慕容烟如同样温柔的眉眼,能隐隐看到所谓“重视”的温暖。但这般“重视”,又委实多了几分刻意,显而易见的目的性,总与记忆中的女孩少了些相似。于小萧,她又是另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如此盛气凌人又不可一世,当真会对衣衫褴褛的男孩心生怜悯之心吗。想着想着,他就会分不清回忆与现实,甚至会怀疑起记忆中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慕容烟如。 更讽刺的是,这般难以寻觅的温暖,他日却出现在了另一人身上。 一介相貌平平的下等人,无名无利,曝尸荒野都无人在意,却能叫另一人不顾性命地以血相救。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事不关己,却偏偏不知天高地厚地踏入泥潭惹火上身,甚至为此不惜一死,这般恩义,比起八年之前的惊鸿一面,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得不承认,离忧为彼时的小萧挡得那一剑,让他第一次涌现了一种名为“在意”的情绪。在意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在意她何时能够醒来,在意她知道真相后又是否会恨自己。 当真是,心乱如麻。 本想制造小萧已死的假象,遂慕容华之愿将计就计,再以玉鸾山庄庄主的身份于武林大会上公开他的恶行,且当场退婚,叫他身败名裂,永失武林盟主之位,却不曾想,竟先一步被离忧听到了真相。 慕容烟如随口一句婚约,足见对侍从与婢女的不屑一顾,为达目的牵连无辜,委实令他失望至极。他心知慕容烟如正各处张榜搜寻她的踪迹,对于她的下落不明,他内心深处始终挂怀,也因着做了太久小萧的缘故,对那一道婚约竟有些在意。 她这一走,足足消失了数月,暗自派人几番寻查,仍是半点消息也无,着实令他心烦意乱。 只不曾想,重逢竟来得这般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如释负重,更有一丝难言之喜。 那一刻,他脑中竟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他终于,寻到她了。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唯有一旁看戏许久的男子,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出声打断道:“你们还打算这样看多久?” 离忧骤然回过神来,急忙尴尬地偏过头去,扯起嘴角,不敢看潇新的眼睛:“我……不是不想起来,我……脚麻了……” 潇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是认真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皱起眉来,低低道:“你受伤了。” 因忙于从暮白手中脱逃,与铁匠一战的确没有休整太久,走了十里地也未曾好好歇息,脸色想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离忧自知无法隐瞒,也不想让人担心,便打了个哈哈:“旧伤未愈,又受了些小伤,可能看上去有些严重,不碍事不碍事,还能赶路。” 聪明如潇新,岂会看不出她的故作轻松,那眉头皱得更深,躬身将自己的一只臂膀送至她眼前:“你先出来。” 望着面前面色不太和善的潇新,离忧生怕他一个不如意将她逃跑的怨气尽数发泄,来个毁尸灭迹,便也不敢拒绝,扶住他的手臂一点点挪了出来。 微微蹭到暗格口的墙壁,背部一痛,她忍不住 “嘶”了一声。 潇新明显觉察出她所受得伤非同小可,且浑身虚弱无力,比起慕容堡出逃那日严重许多,想是一路吃了不少苦,心中难免积了怨气,遂轻哼一声,冷冷道:“你还不如不要逃。” 离忧面上讪讪,不便多做解释,也实在没了反唇相讥的气力,只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我与人相约在此处碰面,委实不知你们会来此处,只是不知来者何人,一时情急躲进暗格,并非有意偷听。” “偷不偷听的,反正该知不该知的,你也全部知晓了。”此番换潇新身旁的男子开了口,“不过你也莫要担心,潇新担心你安危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把你怎么……”话未说完,立时收到潇新一记冷眼,表情一僵,极低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来,“样……” 眼前这位陌生男子,性子倒的确与她所认识的潇新有些相仿。说风凉话、调侃她、坑害她,慕容烟如对她的敌意可少不了这位少爷的推波助澜。 见离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燕楼大抵猜到了她心思,转而意识到什么,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燕楼,钟离庄主的朋友,你的前主子。” 但听话中之意,不仅是自我介绍,更像是一句提醒,他二人之间关于帝君和血鸩剑的秘密,希望彼此可以守住,不要因身份的改变而忘记约定。离忧心领神会,但心中着实记恨他的借公行私,也不忘将他一军:“谢谢你啊前主子,着实给我平凡无趣的人生增添了不少乐趣。” 燕楼也不恼:“这不也给你添了一场姻缘。” 此话好巧不巧正戳另两人的软肋,离忧与潇新明显僵了僵,还未反驳什么,燕楼又捋了捋鬓发,接下去道:“不过,那也是你同小萧的姻缘。既是从无小萧此人,这婚约其实也不能作数。”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以慕容烟如的身份地位,指一指下人成婚乃是天经地义,但小萧真正身份何其尊贵,岂是慕容烟如一句轻言便可胡乱定夺。若他们不说,慕容烟如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小萧便是钟离潇新这件事,小萧名分一废,离忧自然是自由之身。 思绪转了几转,离忧这才恍然大悟。那敢情好啊,倒省了她四处逃婚,碍她行事了。她心下窃喜,一抬眼撞上潇新如冰的脸色,刚缓和的情绪又落了下去,嘴一扁,状似叹息道:“人生如戏啊。” 燕楼也是一声叹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唯独潇新脸色越来越沉,腰间长剑隐隐出了鞘。燕楼只感眼前剑光一亮,刚刚捋过的鬓发瞬间就被削落下来。出剑人手起剑落,动作之快,根本叫他来不及反应。 燕楼心知肚明地一笑,继而惋惜地望着脚旁碎发,哀叹一声,言多必失啊。 35. 第三十四章 相依相伴 事已至此,离忧仍是心系一路结伴的许惜若,理说二人出门时间不应相差太多,且许惜若伤势略轻,脚程比她更该快些,现下却迟迟不见踪影,委实令人担忧。 她不说话,潇新也随之沉默,如此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燕楼眼珠子一转,想了个主意:“深更半夜,一人留在此处终是不妥,况且你伤势不轻,也不便在外太久。不如这样,你先随潇新去最近的城镇寻间客栈住下,找个大夫好好养伤,我替你等人,有什么话我也替你传到,你大可放心。” 离忧知他一片好意,但若许惜若不出现,她实在无法安心离去,当即拒绝道:“与人期行,怎可相委而去?她行事警觉,想必也不会轻信于你,届时弄出误会,反倒越帮越忙。” 燕楼一时语塞,转眼瞧见她落在暗格处的青冈剑,双眼一眯:“这是你的佩剑?” 方才由潇新搀扶着出来,竟把青冈剑忘在那里。离忧点点头,随即转身拾起剑来:“也算因缘际会,助我几次死里逃生。” 燕楼不语,望着青冈剑的眸光却渐渐变深。 自始至终,潇新只是默默伫立一旁,听着他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并未开口追问一句。他一向如此,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她想做的事,只要不祸及她的性命,他便由她去做。 所以,他选择对燕楼开了口:“你去处理小萧之事,我们千林会合。”顿了顿,“我留在此处。” “陪她等”三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 燕楼回过神,神色一瞬恢复如初,促狭一笑,道:“明白,这就离开。”转身便走,走得毫不迟疑。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离忧的心事越发沉重。 她是想着潇新尚有要事在身,既然此刻没有计较她私下逃跑一事,往后也便随她去了,二人各行其事,对彼此都好,却万万不曾想到他竟会选择留下。若真是燕楼那假潇新倒也罢了,她心思纯洁,权当是熟人相伴,偏偏此刻是她不久前才意识到的心动之人……离忧顿生做贼心虚之感,双颊微微发烫,决定再挣扎一次:“其实你不必……” 潇新却不理会,自顾自寻了处空位坐下,理好衣袍,并不看她:“天亮之后,随我去医馆。”显然未将她的欲言又止听进去半分。 潇新的性子她也算了解,他决定的事情基本无人能左右,多说无益。她咬了咬唇,看来要与他独处是在所难免了。她寻了处离他较远的空位依是坐下,无数次警告自己心如止水,尽量不去胡思乱想,静静等着许惜若到来。 这一等太过漫长,眼皮沉沉,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了过去,只知梦醒睁眼,昼夜变换,眼前早已换了另一副光景。 翌日清晨,守在门外的连木前来请示是否启程,甫一见到眼前景象,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女身上裹着少年的黑色斗篷,神色安详地依偎在少年身旁,脑袋静静靠在少年肩上,酣然入梦。少年衣着单薄,腰背笔直,神色僵硬,看似有些局促,显然不适应这般亲密接触。即便一夜无眠,他的身子却仍未移动半分,任她轻轻靠着,生怕细小的动作便会将她惊醒。 跟随主子多年,这也是头一回见到庄主对女子温柔以待,这位近身侍女当真不简单啊。连木心中钦佩,但见潇新也是双目紧闭,哽在喉头的话不知当不当讲。不讲怕主子醒了误事怪罪,讲了怕惊醒少女主子更要怪罪,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了。 觉察到连木的脚步声停至身前,潇新并不睁眼,声音压低几分,淡淡道:“何事?” 连木一怔,原来主子一直装睡呢,这便好办多了:“庄主,辰时了。”声音也同样压低几分,“马车也已备好。”顿了顿,“天气寒冷,您还是赶紧添衣为重。” “无妨。”潇新轻缓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大亮,屋外阳光斜斜照射进来,较之昨夜暖意渐重,体感舒适了许多。转头望见熟睡的少女,不知何时手臂已紧紧环上他的臂膀,因着他与连木的谈话稍显惊动,挪了挪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偶尔微微勾起唇角,偶尔小小撅起双唇,模样娇俏可爱。 昨晚见她支撑不住,昏昏欲睡,他便先一步靠了过去,这才没叫她直接倒地。看样子,她已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潇新心中一软,终究没有叫醒她。手上一动,他轻轻横抱起她来,温柔如捧珍宝,小心翼翼向马车而去。 连木大为震惊,此情此景当真可以列为人间奇观,百年难遇。他揉了揉眼,反复消化着潇新的行为举止,确定这是庄主本人无疑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可能很快,庄内就要有女主人了。 于是,大梦初醒的离忧看见的,便不再是残败破旧的庙殿,而是干净舒适的客房。 她一度怀疑自己仍在做梦,否则怎会一觉之差就生天壤之别。略略整理一番思绪,记忆方才重新归位。大概是太累了,她记不清昨晚等了多久,只知实在拼不过强烈的倦意,不觉就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简直天昏地暗,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心。有睡枕,有靠枕,有抱枕……离忧美美地回忆着,这些枕头着实舒服,哪里买的她真想了解一下。 等等…… 抱枕? 思绪一滞,离忧猛地一僵,仔细一想,昨晚庙殿只有她和潇新二人,条件艰苦哪有枕头可言。凛冽寒冬,她却未曾感到寒冷,反倒如此舒适温暖,那她靠着抱着的,岂不就是…… 思及此,她脸上一热,一丝绯红顿时晕上双颊。 她不敢细想下去,拍拍脸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即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欲去门外吹一吹冷风清醒脑子。甫一开门,连木正怀抱兵刃守在门口,见她醒来,面上顿生喜悦之色:“离忧姑娘,属下奉庄主之命,自今日起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娘,直到您养好伤,再护送您回玉鸾山庄。” 同为下属,离忧对连木的敬称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立时开口制止他:“你别一口一个‘您’,受不起受不起,我也只是 潇新的近身侍女而已,你是知道的。叫我离忧就好。” 聪明如连木,怎会轻信离忧的只言片语,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的离忧,请您赶紧回去休息,大夫说您气血太虚,再不注意身体恐有性命之虞。若是庄主知道您仍不好生养伤,定要怪罪属下的。” ……离忧第一次感到与他沟通困难。 不对,此处只有连木,潇新去哪里了?她皱了皱眉,疑惑道:“庄主呢?” 连木道:“武林大会在即,庄主安顿好您便先行赶去千林。此去凶险,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不让您前去涉险,所以命属下在此照料,护您返回玉鸾山庄,待武林大会结束他便速速赶回。” 完了,离忧在心中哀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潇新会阻止她去清风别苑。诚然,她十分清楚潇新是出于对她的关心,担心慕容堡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定要伺机报复,想要护她周全。但若此番她当真不去,血鸩剑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寐海王有言,血鸩剑非主人不可用,于这一干人等实数破铜烂铁,倘若一直找不出个中奥秘,一气之下抛弃销毁也不无可能。 被潇新的事扰得心绪不宁,竟忘了最重要的事,她这才想起不见人影的许惜若,焦急问道:“昨晚庙中可有他人前来?”。 “未曾。”连木答得干脆。 离忧心中一凛,许惜若断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失约一整夜,多半是路上出事了。 她思索片刻,望向连木:“你对雪云阁主可有了解?” “暮白?”乍然听她提起雪云阁,连木一瞬未反应过来。不过雪云阁江湖地位举足轻重,他倒的确了解几分,“原本也是追名逐利之辈,近几年阁中似乎经历了一场变故,暮白性情大变,再不问江湖之事,为人也平和许多。” 离忧若有所思地托起下颌,难怪坊间传闻阁主不问世事,原是某种信念被摧毁了。 连木一向忠诚,与他协商返回原处绝不可行,况且她根本不知潇新走的方向,来路皆是荒山野岭难辨位置,贸然独行迷路不说,误了后面的事反而更加麻烦。若真如连木所说,暮白为人平和,许惜若与她无冤无仇,离开也应不是什么大事。离忧沉思片刻,决定修书一封,托连木遣人送回山神庙,以免日后许惜若依约前来不见她人徒增担心。 连木自是疑惑,却也不便多问,信誓旦旦应下后,顺便又遣人端来了汤药,监督她喝了下去。 清风别苑,她是非去不可。她无法预算此去是否会与潇新再次重逢,更不敢想象当真重逢后潇新会如何勃然大怒,厉斥她不听劝阻。自然,她不能明着反抗,她如今的伤势多半也敌不过连木,过不了几招就又得躺回去了。不过连木虽武艺高强,头脑却着实简单,从他手下溜走远比离开潇新视线容易太多。距离武林大会只有一月了,抵达千林尚有段时日,时间紧迫,须得速战速决。 对不起,潇新。她长叹一声。 这一次,恐怕得辜负你一片好意了。 36. 第三十五章 变故迭生 约莫修整了十日,离忧自觉身体好转了些许,虽说不能与以往同日而语,但行动起来着实自如了不少。 连木谨遵潇新指令,寸步不离守在门外,致使离忧根本没有溜之大吉的机会。 这一夜,离忧仍在苦思如何支走连木之策,大开的窗户忽然被冽冽寒风吹响,疾风从远处急急送来一支羽箭,“嗖”的一声,堪堪从耳际飞过,牢牢钉在屋内墙壁上。 离忧惊愕半晌,目瞪口呆望着自远而来的羽箭,继而疾步走到窗前,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入眼月明星稀,树影摇晃,并未看到任何人出没的痕迹,想是只为送这一箭。她本是沉浸在思考中,这一吓委实令她心有余悸,赶紧关上窗户将内部锁好,防止再生事端。 定睛一望,箭头处正钉着一张薄纸,似有字迹在上。 离忧皱了皱眉,用力将羽箭拔下,丢在一旁案桌上,展开纸张,认真读了起来—— “突生变故,无时相告。人在余禾,明日午时,镇上花楼,盼能一叙。许惜若字。” 竟是许惜若?连木曾在聊天中称,他们暂且在余禾镇歇脚,字条上也提到余禾,应是许惜若也来到了此处。离忧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本还在因许惜若的事心绪不宁,此番她反倒给自己递了消息;惊的是纵她下山不久也知,花楼那般风尘之地根本不可靠近,良家女子皆是嗤之以鼻,许惜若却欲相约花楼,究竟出了何事? 一丝不安之意瞬间划过心头。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间客栈的? 担忧之余,离忧尚有一丝困惑,总觉消息得的太过突然,若当真是许惜若知道她在此处,直接找上门岂不更方便,何须拐弯抹角再约一处是非之地? 难道是受制于人? 离忧预感不妙,但既已知晓许惜若的下落,便没有置之不顾之理。况且这也是出门的一次好机会,有连木随行,一来保证人身安全,而来也可借机行事,远比坐以待毙好上许多。 思前想后,她决意唤来连木,将明日要去花楼的事情如实相告。 几番相处,连木早就对离忧行为举止的惊世骇俗见怪不怪,她若一直安分守己,他反倒要怀疑她的真身是不是叫人偷梁换柱了。且自与她之前的对话中他就知她有等待之人,并不像说谎,前有庄主之命不可违,他又岂敢拒绝离忧突如其来的要求。遂果断应下,一心希望离忧赶紧将事情解决,二人好尽快回玉鸾山庄,以免夜长梦多。 不过以防万一,连木还是飞鸽传书,将此事报了出去。 翌日,离忧因怀揣心事,一夜并未睡得十分踏实,早早便醒来将细软略略收拾一番,顺手拿起青冈剑挂在腰间,整装待发。 眼见将要午时,连木在门外轻轻敲门,待离忧回应,这才推门而入,恭请她前去花楼。 他一生恪尽职守,刀光剑影,自也从未流连烟花,情事缠身。故而乍一见到花楼景象,人声嘈杂,纸醉金迷,甚至有些不忍直视。 步至门口,他无奈偏过头去,神色尴尬。离忧自也好不到哪去,头回见到楼内情景,简直头疼欲裂。眼前勾肩搭背,春光无限,耳畔铃铃笑声,缠绵轻语,叫人看得听得浑身哆嗦,鸡皮满地。她忍住身心的极度不适,瞥了眼身旁连木,见他表情更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道:“你在门外等我,我自己进去,此处女流之辈众多,应当方便些。” 连木心下顾虑,正想拒绝,眼见楼内将要涌出一批美貌女子将他围住,立时断了念想:“姑娘见了人速回,有话可移步客栈详说,莫要在此处耽误时间。”人已迅速退到楼内女子无法瞧见的位置。 事实上,他也有些顾虑,时间太长恐生意外,若是离忧出事,庄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倘若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离忧都未归来,他定要一闯而入护她周全。 离忧点头称是,转头便扶起前额,苦着一张脸,深深一叹。 她径自越过身边男女,假意不见他们的如胶似漆,停至角落处左顾右盼,急急搜寻着许惜若踪迹。 见她站定,一旁早已观察许久的鸨母这才笑意盈盈,风姿绰约地款步走来,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满意地点点头,媚声笑道:“姑娘玉骨冰肌,丽质天成,清素秀雅,实乃妙人。可有兴趣留在此处学艺?他日上台,定能喜获万千打赏,金银富贵,享之不尽。” 离忧被嘈杂的人声搅扰得心烦意乱,也无心听她多言,只张口回道:“你可知一名唤作许惜若的姑娘在此等候?” 鸨母愣了愣,忽而想到什么,笑意深了些:“惜若姑娘呀,自然知道!她正在二楼厢房,早已等候姑娘多时了。” 离忧不疑有他,急切道:“带我上去,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鸨母捂唇轻笑,眉眼尽是得色,一手娇媚地挥了挥帕子,引她去向楼梯处,“姑娘慢些,小心脚下。” 离忧一心想寻许惜若,且鸨母热情有礼,有问必答,她也不曾细思个中漏洞,便随鸨母到了二楼厢房处。此间厢房地处最偏,与其他厢房并非朝向同一位置,自楼下向上张望,基本不易察觉角落尚有天地。再次道了声谢,她点头示意鸨母离开,自己轻轻推开门,左右环顾着向里走去。 厢房不大,一眼便可看进眼底,显然没有许惜若踪迹。这鸨母骗她何意?她百思不得其解,一回身,入眼竟是早早藏在房门后的两名彪形大汉,手举大刀冷笑着望向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离忧悚然一惊,万万没料到屋中还有他人,一时连退数步,右手不自觉握住腰间剑柄,随时准备出击。 大汉见她身形纤弱,脸色苍白,并不惧她腰间武器,只当是花拳绣腿,一个飞身至她身后,一个挡在面前,前后之路生生堵死,不予她逃离之机。 离忧心下焦虑,气血不顺,伤口再次犯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 两名大汉看在眼里,嗤笑一声,前方人刀身一动,大刀当即扬起,离忧本能拔剑欲挡,却防不住后方那人自左边闪身而来,粗壮的臂膀骤然环过她的脖颈,牢牢锁住咽喉处,只消微微使力,便能令她一命呜呼。 大汉的臂膀渐渐收紧,离忧感到呼吸越发困难,头晕目眩,挣扎的力气也随之微弱,只能竭尽气力,断断续续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二人闻言冷冷一笑:“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人。”言罢,紧锁的臂膀猛一收回,劈手落向她的勃颈处,一击之下,离忧顿时晕了过去。 直至屋内没了动静,鸨母方才闲闲而来。两名大汉站在两侧,为鸨母让出条道。就见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来细细摩挲着地上人白净俏丽的脸蛋,不时发出“啧啧”声,声音十分愉悦:“此等尤物,当真不可多见。”抬眼瞧见她腰间兵器,唇角一勾,话却是对身旁大汉所说,“看来会些武艺,不若挑去脚筋,送去另一处分楼,以免日后碍事。” 二人对视一眼,心觉有理,提刀行至离忧双脚前,对着脚筋便要斩下去。 当是时,众人均未在意,门外两支羽箭破空飞来,生猛有力,速度极快,当即飞向二人手掌,生生穿了过去。 这一击根本猝不及防,二人手中吃痛,大刀当即落地,待得反应过来,手掌处皆是鲜血淋漓。 二人痛得撕心裂肺,仰天大吼,鸨母也于此时警觉地站起身来,脸色一变,厉声道:“谁?!”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 人才刚至门槛处,一把长剑已直直指向她的面门,步步紧逼,生是将她逼得退回屋内。 来人自暗处渐渐显了身形,窗外阳光落在他明朗可见的脸上,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眉眼间却是深重的戾气。 鸨母心中发怵,能悄无声息潜进来,无须露面便能精准无误毁了自己人的手掌,绝非是个好惹的角色。人情世故她懂得太多,深知强硬对抗讨不得巧,僵持片刻便软了下来,笑嘻嘻道:“这位官人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剑的,多伤和气。”心里清楚他定是为这女子而来,当下就能屈能伸,“官人想要这女子直说便是,我们绝不与官人争抢,尽管带走。” 二十几岁的年纪,浑身却散发着惊人的戾气,难怪鸨母不敢多言。手中长剑并不放下,仍是直直指着鸨母,少年面上寒意渐重,冷声道:“连我的猎物都敢碰,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句末调子一沉,眼底狠厉一览无余,“我记得我昨夜留过字条,叫你们不要碰今日午时来寻许惜若之人。” 鸨母一怔,恍然忆起是有这么回事儿,但因并未见到送字条之人,又因楼内高手众多,也就从未放在心上。未曾想,送字条的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功身手,莫说现在只有他们三人,哪怕集这楼内一众护卫之力,怕是都不敌面前人半分。 意识到不妙,她腿一软,神色越发慌乱,声音都哆嗦起来:“抱、抱歉啊官人,昨夜下属未能及时通报,我并不知晓此事,倘、倘若我一早得知,万万不敢动她分毫呀!一切皆因我管教不力,还请官人饶命呐!” 现在求饶怕是为时晚矣。少年略带嫌弃地望她一眼:“我也不屑脏了手。”手腕一转,反手横握剑柄,微一俯身,剑刃迅疾擦过女子脚踝处,生生切没进去。 一声惨叫响彻厢房,鸨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被完全切下,鲜血四溅,屋内瞬间充斥着难闻的腥气。彻骨的疼痛和过度的惊吓令她经受不住,当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身后两名大汉亲眼见到如此冷酷残忍的手段,吓得哆哆嗦嗦,半天不敢动弹。少年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只冷嗤一声,蹲身横抱起地上少女,徒留轻描淡写的声音,压迫人心,却宛如梦魇挥散不去:“两只手两只脚,算是教训。再敢觊觎我的猎物,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37. 第三十六章 情报公子 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弹指即过,连木守在门外,心下本就焦躁,忽听楼内一声大叫,一颗提着的心更加慌乱,再顾不得挡住前路的莺莺燕燕,匆匆循声而入。 声音自楼上传来,楼下众人也仅是愣了一愣,很快恢复如常。连木仔细辨认一番声音来源,青着脸寻到离忧所在的厢房。但见屋内断足横落,鲜血淋漓,模样渗人至极。连木皱起眉头,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鸨母,确认断足并非来自离忧,又瞥了眼一旁掉落在地、熟悉至斯的长剑,分明是离忧的贴身兵刃,方对着另两名尚未由震惊中回神的大汉冷然道:“方才进来的姑娘呢?” 又是来找那位姑娘的?经此一事,大汉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来人是那高手的同伙,二话不说就噗通跪地,艰涩地吞咽着口水,心虚道:“这、这都是主子的主意,与小的无关哪!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若小的不从,后果亦是不堪设想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听闻二人言语,离忧当真出事了。连木心中一凉,恐惧与压迫感瞬间侵袭思绪,翻涌不止。他怒火中烧,骤然抽出剑来,直直指向二人方向,一字一字咬牙道:“人在何处?” “被、被伤我们的凶手带走了……” 气氛一时静极,大汉们大气都不敢喘,畏畏缩缩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连木再也无心他顾,集中精力尽力整理着脑中仅有的线索。他一直守在门外,根本未曾见到有人掳着姑娘进出。莫非……眼神落向打开的窗户,他不觉眯了眯眼。 看这两位的怂样,即使杀了他们也问不出个究竟。连木不再浪费口舌,步至窗前,细细检查片刻。来人没有留下明显证据,不过百密一疏,窗棂上缠着的一根紫色细穗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紫色细穗……像是什么饰物上挂着的东西…… 沉吟半晌,一个念头猛然跃入脑中。虽不愿相信心中所想,但他所知范畴,拥有此物者十之八九便是那猜度之人。心中一凛,他紧紧攥住那根细穗,面色越发沉重起来。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快马加鞭赶上庄主,她才有救,否则…… 他重重一叹,不敢细想下去。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离忧迷迷蒙蒙地想着,自下山以来,受伤、昏迷、暗算、追杀,端的算是家常便饭。说是命途多舛,衰神附体,可每当凶险万分,又总能凭着机缘巧合化险为夷。且不论伸出援手的究竟是敌是友,总归将她险恶的命途转了一转,好歹苟延残喘着走了下去,甚至蹭了些高手的真气,得了件称手的兵器,提了些不凡的武艺,也算祸兮福之所倚了。 只是,她本无心惹俗事,奈何俗事寻上门。饶是再强健的体魄,再坚强的性格,时日久了,终也有些倦乏了。 一席紫袍的少年端坐桌旁,手中捧着一盅热茶,置于唇旁轻轻吹气,抬眼一扫便瞧见离忧颤动的睫羽,不觉挑高了眉毛,语气慢条斯理:“你是打算睡到武林大会结束?” “武林大会”四字乍一入耳,诸多负面情绪当即一扫而空,离忧倏然坐起,睁大双眼,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紫袍少年:“已经开始了?” 紫袍少年满意一笑,放下手中茶杯,掸了掸袍上灰尘,起身迤迤然走向床边,弯下腰来,与她离得极近,笑意盈盈:“早早醒了,却不睁眼,你在害怕什么?” 离忧心中“咯噔”一下,万没想到一眼就被看穿,昏迷前的情景尤在脑中,她仍是惊魂未定,此刻对谁也不想多言,只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我才没有害怕。”又想到少年提及的东西,微微将头侧了过来,“你也要去武林大会?” “可以这么理解。”少年直起身子,并未将她的举动放在心上,调子依旧平平淡淡,不疾不徐,“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因为你要去,所以我也得去。” 离忧心中又是“咯噔咯噔”几声,就快吓出病来,面上却强自镇定,假意不受他丝毫影响:“我同你,好像并不熟识。”心下却慌慌张张地思索着,他怎会知晓自己要前去武林大会,明明并未向旁人提及,这消息传播速度也委实太过迅速了。 又或者,此人在故意匡她。 少年摸摸鼻子:“我却听说你许久了。”又是一笑,笑容意味深长,“离忧姑娘。” 这下离忧的镇定是装也装不来了,脸色越来越黑,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此人绝对深知她与江湖几派的交集,否则断不会凭空救下她,还故意提及武林大会之事。她是在花楼出的事,理说厢房偏僻,且鸨母同在一屋,无人能安顿客人入住,他是如何好巧不巧路过救人的?思及前一晚突如其来的羽箭,状似许惜若送来的字条,约在花楼的地点,种种怪异之处,离忧似乎慢慢明白过来,看眼前人的目光也不禁警惕了几分。 她谨慎地挪了挪屁股,试图在本就狭小的床上再退几退,尽力拉大二人距离:“是你给我送的字条?” 少年并不否认。 “惜若姐呢?” “同暮白一起。” 许惜若果真没有成功脱困!离忧暗自自责,若是她稍微等一等许惜若,或是干脆两人同行,好歹彼此有个照应,也能随机应变,不至让她孤身一人面对暮白无法交代。 可是,她与许惜若的事,面前少年又怎会知道? 离忧仍是戒备,不敢掉以轻心:“你怎会对我们的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少年早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只轻轻一笑:“你可曾听说过情报玉公子?” 情报玉公子?名字相当耳熟啊。莫不是当初将醉氏兄弟情报卖给许凝的那位? 离忧白了他一眼,心中对他很是鄙夷,但此刻落在他手中,又需知道如何去得清风别苑,只得把到口的咒骂吞了回去,默默收回视线:“好像知道。”微微沉吟,“是个财迷。” 少年额头的青筋不易察觉地跳突了那么几下。 “这江湖大事,还没几件我不知晓的。”他轻咳一声,“你放心,许惜若她平安无事,我也不过是借她的由头,寻你做一桩交易。只怪连木守得太紧,实在没机会同你说话,只能出此下策约你出来详谈。” 听闻许惜若安然无恙,离忧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许惜若知道自己将要去千林,若是一路都寻不着她,应是会直接前往最终目的地千林会合。 许惜若的事总算可以放一放了,但听这情报玉公子要与她交易,离忧很快抓住重点,坦然道:“我没钱。” “……”少年额头青筋再次跳突了几下,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这冰坨子的口味,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离忧虽反应迟钝,人却不傻,听到冰坨子,立刻明白他在说谁,扁了扁嘴,悻悻道:“我只是他近身侍女。” 此话颇有越描越黑之意,少年的兴致顿时被引了起来:“我有说过是谁么?” 离忧眼前一黑,决定就此闭嘴,再不说话。 见她不言,少年只当她默认了与玉鸾庄主的关系非同一般,忽而转了话题,道:“小萧死了。” “哦。”离忧漫不经心地应着,看来燕楼终于出手了。 离忧并未如料想般震惊,少年反是惊讶:“你未婚夫死了,你就这般反应?”淡定得不大对劲。 离忧胸中憋闷,紧锁眉头,无语地转头看他:“你真的有些八卦。” 少年挑了挑眉:“八卦是我的工作。”顿了顿,“情报玉公子若是没有情报,可得丢了饭碗。” 一番对话,情报玉公子大抵摸清了能令离忧感兴趣的唯有武林大会之事,索性放弃了试探,直入正题:“此处离千林已然不远,我可带你同去武林大会,但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原来他说得交易是这档子事,离忧眼前一亮,干脆点头:“你说。” “换个身份,作为我的婢女,随我同行。”正说着,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你这容貌太过招摇,不便隐藏身份,我且替你换换面容,于你也是好事一件。”又顿了顿,“当然,这一路的礼数须得周全,我可不是钟离潇新,没那么强的亲和力。”最后两句语带促狭,意味深长。 正合她意啊!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她巴不得能换个身份溜进去呢。做个小小婢女算什么,她又不是没做过,还能比做潇新的贴身侍女更艰难?她直接无视对方的调侃,不加犹疑,当即应下:“一言为定!”顺手接过情报玉公子递来的人皮面具,翻来覆去打量片刻,纠结道,“若是换个大美人模样,会不会有些招摇过市?” 情报玉公子停了半晌,想了想措辞:“平日想得少些,于你并非坏事。” 面具一覆,再跳下床对着铜镜一望,离忧差点吐血身亡。 她定定望住情报玉公子,指了指易容后粗黑的一字眉和双颊如星辰般散落的麻疹,情绪十分不爽:“你是认真的吗?” 情报玉公子无辜地耸一耸肩,振振有词:“所以,你觉得谁还能认得出你?” 离忧心知他故意为之,却也别无他法,顶着这样一张令人诸多不适的脸,莫说旁人,她自己都看不下去。说潇新口味令人匪夷所思,他情报玉公子的口味才是真正奇葩,也不知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偏是不走寻常路。 离忧不愿再看,催促道:“我们何时启程?” 情报玉公子并未立即回答,眼神落向窗外。树影晃动,马蹄声但响不绝,似是刚刚经过一队人马。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他低低道:“差不多了。”脚下一动,“现在动身,刚刚好。” 只顾及武林大会一事,离忧却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情报玉公子腰间微微晃动的紫色玉佩,正幽幽现着紫光,渐渐沉寂在那件宽大的紫色衣袍里。 38. 第三十七章 暗箭难防 虽说情报玉公子能带她去清风别苑这件事情对她大有裨益,但据她所知,参加武林大会的门派名帖应当提前都递交上去了,毕竟是众派联名,到门口的话总要登记身份。她原本是想翻墙或是寻一寻后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但情报玉公子带着她,两人目标如此明显,被发现的几率显然大了一倍,届时可真正要在武林大会上“风光无限”了。 但若要走正门,这公子又隶属何门何派,以什么名头大喇喇推门进去? 他还能神通广大一人成派不成? 离忧心下诸多疑虑,但看情报玉公子本人却镇定自若,仿佛进门根本不是一件需要担忧的事情。正因如此,一路上可算将主子的权威行使了个通透。明明可以买两匹马,偏偏让她牵马行走;明明行囊里的食物足够应付,偏偏要她去附近再找些野果解渴。离忧心中愤愤,这才怀念起当初的燕楼待自己有多么平易近人,走也是走了,却没在途中多做为难。啧,这格局和胸怀就是不一样,她收回之前诋毁他的莽撞思想。 二人一路舟车劳顿,约莫数十日,终于抵达清风别苑所在地,千林。 站在清风别苑门外,抬头望着府上巨大匾额,离忧长叹一声,恍然有种即将解脱之感。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能到达此处已是万幸,能准时到达此处,更是万幸中的万幸。 见她望着匾额出神,情报玉公子轻咳一声,打断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顿了顿,语气别有深意,“别见到原主子一时欣喜若狂,忘了此刻的身份,反倒误事。” 离忧深知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懒得与他争辩,抽抽嘴角道:“你还是先想好如何进门再说吧。” 谈话间,别苑正门忽然大开,几名护卫匆匆而出,皆向苑外无人小路跑去。离忧探头张望片刻,几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别忘了此行目的,少管闲事。”情报玉公子低低提醒。 离忧还想说什么,那头情报玉公子已是出手如电,快速封了她两处穴道。离忧身子一麻,体内本是强烈的气息好像弱了下去,再想说话,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家伙,这人竟不讲武德,不仅点了她的哑穴,更封了她的内力! 离忧胸中一腔怒火,义愤填膺地扔去一记白眼。情报玉公子只抱起双臂,假意无视她的愤怒,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你这性子我是不放心,若是说错话做错事还得连累我,就委屈你做几日乖巧听话的小哑巴,待得事情告一段落再解开不迟。” 算你狠。离忧暗咒一声,不情不愿地随他走上前去。 门口护卫当即将他们拦下:“进苑请先出示拜帖。” 情报玉公子微一点头,从袖口处取出一封书信递上,举止彬彬有礼:“去同你家主人说,惜影前来拜访。” 护卫接过书信,进去不久便回到门口,点头哈腰地恭请情报玉公子进去,态度较之前大相径庭。 离忧登时震惊无比,这情报玉公子当真有点东西啊。 入了苑,由另一名侍女接手,很快将他们引入为众多武林高手安排的南苑客房处。离忧揣测,那些叫得上名姓的武林豪杰大抵才能住在此处,而那些籍籍无名的小门小派,多半是在附近自寻客栈落脚,不然人声喧哗,定会扰了那些性情急躁的掌门清净。情报玉公子在内能有一处住所,身份绝对不可小觑。 南苑十分静谧,总共便只安排了十间客房,皆是为三大门派所准备。因派中涉及女子家眷一同前来,便多留了几间以备不时之需。侍女在最内一间止步,转身俯首恭恭敬敬道:“慕容公子请。” 离忧一怔,尚未对这称呼反应过来,已被情报玉公子托住大臂扔到另一边,听他对一旁侍女不紧不慢道:“听闻此次武林大会客人众多,苑内终究缺些下人。我这侍女名唤小尤,近日也无所事事,不如借予你们添一添人手,略尽我绵薄心意。” 此番离忧和侍女皆是愣住,离忧不可置信地望着情报玉公子,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他的眉眼虽是带笑,笑容却狡诈难测,叫人难以捉摸心思。 不过主子之命不可违,侍女也不敢拒绝,福身称是后,不容离忧拒绝,已是将她拉住。碍于内力被封,离忧此际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能任人宰割,不明不白地由她带了出去。 随侍女走去下人处所的路上,离忧大致观察了一番苑中景象,变故太多,只能借工作由头见机行事了。 南苑最内的客房中,香炉余烟袅袅,慕容华弯腰伏在案桌旁,手执狼毫悠悠作画,对入耳的开门声并不意外,只轻轻点下最后一笔,满意点头,似乎十分欣赏手下作品,话却是对着门口方向:“惜影,过来。” 唤作惜影的情报玉公子脚下一动,缓步走到慕容华身前,双手抱拳,低头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慕容华这才抬眼,微微一笑:“你倒是准时。” 慕容惜影侧立一旁,望了望桌上书画,终究不忍打扰慕容华兴致,遂躬身提起墨条,细细在砚台里研磨起来。 “不必。”慕容华慢条斯理地将狼毫放回原处,淡淡打断他,“多年不见,今日怎会得空前来?” 慕容惜影止了动作,直起身子,理好袖口,敛了以往轻浮之色,表情甚是严肃:“听闻此次大会攸关武林格局,玉鸾山庄蠢蠢欲动,孩儿自当回堡助父亲一臂之力。” 慕容华倒是不以为意,语气仍是漫不经心:“为父一直怀疑小萧藏有异心,恐生内忧外患之险。如今,内部祸乱已经确定根除,只要堡内上下一心,钟离潇新也翻不出多大水花。”< /p>慕容惜影却不认同:“孩儿却觉得,小萧的死太过顺利,顺利的有些不自然。”见慕容华挑眉,便接了下去,“父亲曾派诸多高手前去围剿,皆被小萧突出重围。此番杀手人数不多,武功相差无几,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拿下。孩儿总觉得,他背后有什么动作,需要借死亡一事安抚人心。”又顿了顿,“况且,我前些日子试探过与他接触频繁的离忧,她对救小萧一事一向热衷,此番听闻小萧已死的消息却毫无反应,当真疑点重重。” 慕容华沉思片刻,心觉有理,许是急于将小萧置于死地,大大忽略了小萧本人的心思深沉、深谋远虑。本以为于孩童时收留他是惜才之举,万没想到多年后竟成了喉中鱼鲠,叫人日夜难寐。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多年不见的长子,不由点头叹道:“后生可畏啊。” 四大门派根基稳固,小门小派联名挑战根本不足为惧。雪云阁不问世事自可忽略,清风别苑态度模棱两可,若能由黑衣人赠予的真正神兵与其结盟,强强联手,根本无惧玉鸾山庄。当年未曾将玉鸾山庄彻底剿灭,由它死而复生,甚至今朝又可翻云覆雨,无奈之下只能试图向其抛出橄榄枝,可惜钟离潇新视而不见,一直拖着婚事毫无动作,即便几月前应了开春成婚,但态度直转,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变数委实太多,不可轻信。若此刻再不拉拢清风别苑,他日玉鸾山庄出其不意,追究起当年围剿之事,没有强手相互照应,只怕曾经玉鸾山庄的下场,便要落到自己头上。 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言的,做贼心虚吧。 “只要此番成功说动苍云雪,事情便有转机。”慕容华一叹,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信息,“你见过钟离潇新的贴身侍女?” 慕容惜影轻轻一笑:“何止见过,现下,她已是孩儿的侍女。” 慕容华吃了一惊:“竟有此事?”顿了顿,“当年未曾将你的身份公众于世,现今竟成了好事一件。” 记忆一转,蓦然想起长子当日出生,身旁修行师傅称他乃是天之骄子,修行奇才,便让他早早离堡拜入散人门下。出师之后,更是更换名号,一面借收集情报替慕容堡传递各方消息,一面自力更生维持生计,故而世人甚少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多年来,二人里应外合,探得不少不为人知的虚实,也为慕容堡的一步步壮大奠定了深厚根基。此番若不是形势严峻,慕容惜影也不会宁可自曝身份,也要回堡鼎力相助。 看他胜券在握的模样,似乎早已有了打算。 “父亲大可不必忧心。”思及手中少女,慕容惜影的神色越发笃定,“从前钟离潇新刀枪不入、无牵无挂,我们自然难动他分毫。可人一旦有了软肋,便有了可乘之机,只要拿捏住他的弱点……” 又是一笑,笑得势在必得、张狂无比:“就不怕他不缴械投降。” 39. 第三十八章 弄巧成拙 在被情报玉公子摆了一道之前,离忧并不认为成为侍女是要付出多少沉痛代价的。大抵是燕楼对她太过放纵,疏于管教,情报玉公子只携她一人,相处时间并不太长,且没有其他女子打压争斗,日子总算过得舒畅。 但自打进了清风别苑,之前种种都如镜花水月。面对一干容貌不俗的侍女,各自凭借地位与资历勾心斗角,她在一旁观瞻都觉痛苦至极,遑论参与。何况她本就两袖清风,无意争斗,偏偏给易容成了个奇丑无比的女子,处处碍了旁人的眼,哪怕自己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也时常被提溜出来端茶倒水,再找茬好好教训一番。 是以才待了几日,离忧就被训得体无完肤,欲哭无泪。 理说情报玉公子特意交代,她的日子更该好过些,此人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特意又下一道命令,说是尽管与别苑侍女一同管教,不必在意她的来处。一言等于告诉别人,你们尽管奴役她吧我不会管的,只要人活着就行。 气得离忧差点血溅三尺,当场暴毙而亡。 要自己做他侍女的是他,将她丢在别苑服侍别人的也是他,真真假假,她根本看不清他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不过,那日引路侍女唤得一声“慕容公子”,她却始终耿耿于怀。能进得另三大门派的住处,又姓慕容……她惶惶不安地想,莫非真是慕容堡的人。 若当真如此,慕容堡的人知晓她的身份却不戳破,反而隐藏她的真实身份不让人察觉,到底又是什么打算。 这一日,离忧正在河边搓衣发呆,冷不防背后一声大喝,惊得她差点儿连人带衣滚进河中。 侍女总管双手叉腰,两只手臂的袖子撸了一半,一手执鞭,一边怒气冲冲地望着离忧,气急败坏道:“好你个小尤,我让你去议事厅送茶,你却给我躲到这里!还洗衣服?我看你就是装模作样不愿去议事厅伺候!” 离忧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她怎会不知总管叫她去议事厅伺候的真正原因。别苑丫鬟多为豆蔻年华,谁都想飞上枝头成为哪位武林高手的夫人,从此摆脱侍女身份飞黄腾达,于侍女总管可是十分忌讳的大事。唯有离忧,容貌丑陋无比,更不会开口说话笼络人心,将她派出去可谓安全可靠,既掐灭了其他侍女的心,又保证议事厅众人不会受到勾引,更可证明给慕容惜影看,自己可是谨记教育她的使命,从无怠慢。一箭三雕之事,必要做得妥帖好看才行。 但于她而言,进了议事厅说不准会中什么阴谋诡计。慕容堡的人心思难测,玉鸾山庄也不知有没有赶到,清风别苑的主人还认识她……还是别出现了,虽说容貌变了,她却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心态崩盘露出马脚。眼下手无寸铁使不出武功,更无法开口解释,搞不好还会一命呜呼。小命要紧,她宁愿躲在此处洗衣发呆,换别人出风头去。 离忧连连摇头,以示自己态度坚决,绝对不从。 在总管看来,离忧却似在解释自己无意逃避,真的只是手上有活耽误伺候而已。 反正无论离忧怀得什么心思也影响不了她的决定。总管快步走到她面前,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将她拎起来,吩咐左右把离忧剩下的衣服清洗干净,顺势就拖着她向后厨而去。 离忧身形纤弱,根本无法反抗吨位满级的总管之力,一路被连拖带拽,好不狼狈。 自入苑一来,离忧从未独自去过议事厅,自己也对方向并不敏感,此番若没人在前带路,她不定要找到何时。离忧扁了扁嘴,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为难,希望总管大发慈悲换个人选。可惜天不遂人愿,因议事厅人数众多,仅她一人伺候远远不够,总管又叫上几名其貌不扬的侍女,美其名曰替她领路,彻底打消她的念头。如此倒还可以接受,偏又把她安置在显而易见的首位,一眼望去并不影响整体观感。离忧只觉胸口发堵,悲从中来,想在队伍后打个混都不行,越怕什么,越是躲不掉什么。 过不多时,后厨茶水全部准备完毕。临走前,总管面色阴郁,冷冷警告道:“无论你之前是何身份,伺候得是谁,现下慕容堡将你交给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就都是你的主子!不该想的事情切莫妄想,好好将主子伺候妥当,该退下的时候别使心眼手段,做好分内之事便可。若你安分守己,之后的日子便会好过得多;如若不然……”她停了停,声音陡然扬了上去,“后果自负!” 离忧暗啐一口,她可真没这个闲情雅致博宠,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真正令她头疼的,是如何面对那四大门派一干人等。若是一直低着头,应当不难全身而退吧? 议事厅中,各大门派代表皆已到齐。慕容华正坐主位,其他三派门人分坐两侧。除四大门派外,立渊门、归凝府、览花楼等小门派的掌门落座于其他三派之后,随行下属皆在门外等候,不得入内。 结盟一事不便放在台面上细说,况且早在慕容堡,他就以神兵的噱头假意送给了钟离潇新,此刻若再拿出一模一样的神兵,定有以假乱真之嫌,更加不好解释。正巧诸派门人皆是在此,不如先比武论位,待将闲杂人等送走后再行商议不迟。 作为武林盟主,自是由他率先发了话:“武林排位一向讲求公平公正,听闻诸位联名挑战,有心跻身四大门派之列,老夫自然欢迎之至。”起身望向众人,朗 声笑道,“诸位若有其他想法,直说便是。” 其中一派立时有人出声:“自古以来,宝马配英雄乃是天经地义。当年七芒降世,我们一干门派无幸夺得,这才错失壮大门派的良机。如若盟主当真公平,可否将镇派宝物一并拿出,只要此番可取胜于获七芒之派,便可顺位接下那镇派之宝?” 意即,倘若打败拥有七芒的任一门派,宝物便归取胜者所有。 他们将当初天降至宝看作随机事件,自己只是不够幸运才未能夺得一星半点,既然有此机会重新洗牌,且能够胜出,自是比失败者更有资格守护那七芒之一,想法倒也不算过分。 四大门派根本无惧挑战,无人提出反对,唯有立渊门门主于此际站出,当即驳了回去:“七芒之事,我派便不参与其中了。我派镇派之宝绿水簪,早已作定亲之物赠予归凝府,以表诚意。” 许凝点头道:“确有此事。” 那派闻言,知晓立渊门是故意将战火调至归凝府上,立时心领神会:“那便只有全力击败归凝府主了。” 许凝微微一笑:“各凭本事。” 当是时,慕容华默默瞥了眼始终未曾作声的钟离潇新,只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身旁小桌上放置的一把长剑处,神色冰冷,眸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故意咳嗽一声,试图引起钟离潇新的注意:“钟离庄主可愿接受?” 潇新看也不看他,目光仍旧锁在那把长剑上,客套的话都懒得说,只冷冷道:“自取其辱。” 言下之意,这帮门派无疑是以卵击石,多此一举。 熟悉至斯的冷漠令慕容华陡然一惊,眼前依稀出现小萧的重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甩了甩头,尽力抛开这种可怕的熟识感,神色尴尬地报以一笑:“既是各派都无意见,武林大会便追加这一条规则。” 谈话之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原是总管领着一干侍女前来上茶伺候了。众人收了声,静静等待各侍女为自己端上杯盏,实则各怀心思,思索着如何才可敌过根基稳固实力强劲的四大门派。 离忧自进门起便再不敢抬头,生怕一个眼神就将自己暴露无遗,默默随着总管入厅。由总管首先奉茶给慕容堡,离忧顺位奉茶给慕容堡身旁的门派。强烈的紧张令她不禁有些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些,双手颤微微端起杯盏,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面前人却似故意刁难般良久未曾接去,她心中十分忐忑,又不能一直保持着这样尴尬的姿势惹人注目,只得偷偷抬起头来观察情况。这一抬眼,正撞上一双冰冷而熟悉的清眸。 ——竟是潇新! 40. 第三十九章 命悬一线 离忧只感头顶一道闪电划过,一声惊雷炸响,接着是无数小鸟叽叽喳喳得边飞边叫。 潇新的眼神如此冷漠幽深,明明面无表情,眼里却隐有怒意流转,仅在二人对视的须臾光景,好似已将她凌迟了八百遍。 离忧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提醒自己稳住心神,此刻不是离忧的真实面容,潇新应当不会刚见面就认出她来。既然潇新不肯接杯盏,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虚地将杯盏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 视线一转,愣住了。 桌上这柄,不正是她丢在余禾花楼的青冈剑吗! 她是被情报玉公子带走的,当时只有连木守在门口,莫非是连木…… 如此看来,潇新早已得知她失踪的消息! 片刻之间的失神早被潇新看在眼中。他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也不多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离忧回过神来,不敢深想,只紧张地抿了抿唇,调整好心理状态,尴尬地向潇新报以一笑,转身便想溜走。 潇新还未开口,身后的览花楼一派陡然传出一道女声:“怎的,这侍女莫非只为玉鸾山庄特意准备,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竟不配受得清风别苑的一杯茶水?” 离忧当即意识到不好,自己太过紧张,全然忘记身后的门派也是她负责的区域。她不再多想,匆匆退回门口,重新端起杯盏,小心翼翼地步至览花楼那处,轻轻福身,将杯盏举过头顶。 当是时,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领命进门的护卫对着武林各派一一行礼,方向苍云雪禀告道:“掌门,属下自苑外小径草丛处发现三名刺客尸体。三人身着灰色布衣,面容相似,应当是兄弟,且从喉处各取出一枚银针,银针涂有鹤顶红,想是毒发而亡。” 话音刚落,离忧眼皮当即跳了跳。兄弟三人,银针,清风别苑,不会这么巧吧…… 苍云雪尚未开口,就见许凝霍然起身,笑盈盈道:“武林大会一事已让四大门派挂心,此等小事何须劳驾苍兄,在下愿出力帮忙查清刺客一事,为清风别苑分忧。” 许凝迫不及待的言辞令离忧心中更加生疑,晃神中,一双白皙玉手将接未接之际,微微使力抖了一抖,滚烫的茶水当即洒出了一两滴,溅到那双伸来的手上。 “哎呦!”玉手的主人疼得大叫一声,一把推开面前的离忧。离忧猝不及防,连退几步,摇晃的茶水再次泼出,溅了自己一手。烫伤的疼痛感立刻传到脑海里,她双手一松,杯盏瞬间落了地。 大半茶水泼到自己,离忧的皮肤当即红了一片。她吃疼地握紧拳头,尽力把双手缩进袖口里。因被点了哑穴,也无法开口说些什么,只得紧闭双眼,咬紧下唇,深深低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直不依不饶开口叫嚣的正是览花楼掌门卓轩的女儿卓玉。本就因清风别苑区别对待一事心有不爽,偏偏这侍女还故意无视她,积攒的怒火尽数爆发,她怒斥道:“你这贱丫头怎么回事啊?一杯茶水都端不好,烫伤了本小姐拿你这条命都不够赔!” 还在那头侍奉的总管一听动静,立时带着其他侍女跪下身来,忙不迭地叩头赔礼:“小姐息怒!小尤是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望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她计较!奴婢这就将她带下去好生管教,定将她治得服服帖帖,叫小姐满意!”抬起头来恨恨瞪了离忧一眼,“小尤,还不赶紧向小姐下跪道歉!” 离忧不能作声,敷于表面的道歉说不出口,想解释更是无用。分明不是她的错,可在场众人注意力皆在来报的护卫身上,不曾在意此处发生之事,就算在意了,也不会有人挺身而出为她一介人微言轻的丑陋侍女开罪大小姐。卓玉不过是自作孽被溅到一两滴茶水,根本无须小题大做,反倒是自己的烫伤因她而起,且明显严重许多,此刻却要她下跪!离忧心中十分不甘,非但没有照做,更是干脆抬起头来,直直注视着面前女子,神色义愤填膺,用口型比划出三个显而易见的字来:我,没,错。 卓玉瞬间意会,一张美丽的脸庞更显狰狞,顿时恼羞成怒道:“好大的胆子!你这又丑又贱的丫头,既不下跪还敢瞪本小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手上一动,长剑已然出鞘,“今天,我就替清风别苑管管你这没规矩的东西!” 离忧瞳孔猛的睁大,这家伙是玩真的!此刻内力被封,轻功难运,手上也没任何兵器,咫尺之距根本难以躲开。离忧脑中一片空白,脚下像是被定住般寸步难移。眼见长剑向她的胸口直刺而来,电光石火间,一枚石子自身旁弹射而出,蓄着七分内力,精准地射向卓玉手腕处。卓玉手上吃痛,握住的剑柄一松,长剑当即掉落在地。 清脆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卓玉气急败坏地捡起长剑,脸色难看至极,环顾议事厅众人,她再顾不得他人眼光,气急败坏道:“谁干的!” 眼前骤然飘忽过一个绝美身影,潇新默默起身,淡淡瞥了卓玉一眼,黑色的斗篷一展,正将离忧护在身后。 他的神色无比冷漠,眼中却杀意深重,语气更是带着不容多辩的压迫。 他冷声道:“你敢动她。” 一直事不关己行事狠厉的钟离潇新竟会为个姿容丑陋的侍女出头,这是什么人间奇观!众人瞠大双目,表情僵滞,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唯独主位的慕容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似乎对此情此景甚是满意。 一阵慢悠悠的掌声自门外缓缓传来,随之踏门而入的,乃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公子。他今日换去了宽大紫袍,着了件贴身的紫色武衣,更显得长身玉立,气质不凡。腰间的紫色玉佩隐隐生光,却又不甚刺眼,明眼人一见便能立刻识得。 情报玉公子。离忧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 “手中琐事牵绊,抱歉来晚了。”紫衣公子快步行至慕容华身旁,微微颔首,“爹。” 离忧惊了一惊,望了望慕容华,又望了望情报玉公子,再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他真的是慕容堡的人!还是慕容华的儿子! 此行真是处处震惊,离忧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以为早早逃出了纷争,却不想始终未曾摆脱慕容堡的监视;以为终究觅得好心人助自己一臂之力,却不想被他不断欺骗利用耍得团团转。此番亮明身份,怕是自己的出现已经起到他筹划的作用了吧……离忧惴惴不安地望着潇新护住她的背影,一股深深的自责感油然而生。 紫衣公子面向众人,深深行了一礼,温声道:“在下武林盟主慕容华长子慕容惜影,见过各位叔伯兄 弟。” 早闻慕容华曾有一子,可从未得见过真容,此番怎么舍得将其公之于众?众人心生疑惑,但碍于眼下这番剑拔弩张的形势不便多言,只各自抱拳回以一礼,应声道:“慕容少爷。” 潇新却看都未看慕容惜影一眼,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潇新兄。”身份一事暂且一放,慕容惜影咳了几声,从正座上走下,停步至离忧眼前,嘻嘻一笑,“潇新兄这是做什么?一个小小侍女,杀了也无所谓,何必因此动怒,伤了江湖武林与玉鸾山庄的和气呢?” 慕容惜影足够精明,既是方才览花楼掌门之女对那侍女如此,在座除潇新外都无一人出面阻止,想是懒得管此闲事。此时若是搬出整个武林与玉鸾山庄的关系来压制,为顾全大局,退一步乃是再好不过的上上之策。聪明如潇新,又会如何选择呢。 潇新的神色更冷几分,护住离忧的臂膀却一动未动,显然未将慕容惜影的威胁听进去半分。 潇新的举动令离忧心中更加惶惶不安,若说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以潇新的性子根本不会过问,由她自生自灭才是正常,可现下潇新竟为了她与其他门派为敌,甚至不惧慕容堡的威胁,想来早已确定她的身份。 哎,离忧心中哀叹一声。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明明隐藏得很好呀…… “想是钟离庄主过于紧张了。”惊动两大门派,事情可就变得棘手了。护女心切的卓轩终于站了出来,“区区侍女,莫说是四大门派,哪怕只是我们览花楼,也还是管得的。” 潇新冷冷一笑,清澈的星眸锐利似箭,浑身杀气四溢,连口气也是森冷无比。 他冷然道:“你不妨试试。” 此话一出,众人皆能感受言语间的魄力和分量。何况潇新行事手段之冷酷无人不知,倘若览花楼一再咄咄逼人,真有可能血溅当场。 人群瞬时噤若寒蝉。 见两相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慕容惜影再咳一声,以缓松压抑的气氛:“自古以来,主子教训奴婢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潇新兄如此袒护一个侍女,无论从规矩还是公允上都有所不妥。况且……”话锋一转,眼神落向离忧处,眸光深了几分,“她可是在下的婢女,理说由在下管教更为合适。” 离忧万没想到慕容惜影会于此际搬出他们约定的关系,甚至断章取义,故意激怒潇新,本就惨白的脸色顿时显得更加难看。 潇新微微侧头,余光瞥向始终未曾开口的离忧,语气软下几分,低低道:“当真?” 离忧正想摇头否认,抬眼瞧见慕容惜影警告的眼神正阴恻恻地注视着她,思及若是自己破坏约定慕容惜影不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终是犹豫了。 见离忧半天不作反应,慕容惜影轻轻一笑:“潇新兄多问也是无用,我这侍女自小身患恶疾,无法开口言语。”一言看似化解离忧的尴尬,实则不再给她退路,“早先听闻潇新兄走失了一名近身侍女,是否思念心切认错了人,这才不愿按规矩办事?” 能于丑陋的面容下一眼认出离忧,倒是慕容惜影未曾料到的。他知离忧于钟离潇新的特别,但不知竟已特别到如此地步,众目睽睽之下为护她周全竟半点不肯退让。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41. 第四十章 化险为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方始终僵持不下,议事厅气氛剑拔弩张。 慕容惜影的话听来只觉讽刺,眸光转向云淡风轻的肇事人,潇新神色愈加冷冽:“是否认错人,慕容少爷怕是比我更清楚。” 慕容惜影眯了眯眼。 即使面容更改,无法言语,依旧骗不过他,不愧是钟离潇新啊。 只是,钟离潇新为何能如此确定离忧就是被他带走的?即便面对花楼鸨母,他也从未公开过身份,而潇新方才的言辞十分笃定,想必手握证据,否则断不会当面给他下马威。 他慕容惜影虽然喜欢挑战,尤其是向潇新这样的危险人物挑战,但他懂得有放有收,以免玩火自焚。潇新根本不把览花楼放在眼里,而且明显知道掳人事件由他而起,只是尚未来得及算账,若是他再火上浇油,恐怕战火转移,讨不得半点好处。 犹豫片刻,他索性转向离忧,息事宁人道:“你先退下罢。既是潇新兄如此说,便饶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天知道离忧等待这句话等了多久,此等修罗场她只想早早溜之大吉,再不想被周遭目光碎剐凌迟。之前因为钟离潇新附耳对她说话的阴影还历历在目,此刻慕容烟如尚在,很难不误会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定又要做些手脚伺机报复,她真的心累,疲于应付了。 再说下去真实身份恐怕不保,离忧再也站不住了,微微福身转头便要退出去 “且慢!”冷眼旁观许久的卓轩不甘忍受女儿吃此大亏,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喝止道,“倘使所有侍女以下犯上之后都能因是非不分的袒护仗势欺人,这江湖武林还要规矩做什么!” “仗势欺人?”潇新冷笑一声,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也很想知道……”顿了顿,沉沉的眸光转向卓玉,语气冷极,“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自离忧进门,他便觉察到前排的侍女格格不入。她神色紧张,脚步错乱,不是新手就是做贼心虚。武林大会何等场面,派新手伺候本就不妥,还派了面容备受争议的侍女站在总管后的首位,委实不像苍云雪的作风。 直到那侍女近身,察觉到她不太贴合的□□,他才确定了大半。易容术乃高等武学,燕楼教他的过程根本不是一张面具便可习得,只有骗骗那不懂易容之人尚可,骗他可是痴心妄想。加之那侍女见到桌上青冈剑的反应,慕容惜影忙不及站出来辩解的慌乱,早前连木找到的紫环佩缚丝,他便可以完全确定,面前之人就是离忧。 方才护在她身前,视线扫过卓玉的手,毫无烫伤可言。谁在故意找茬刁难,一看便知。 眼见潇新目光逼人,威慑十足,卓玉心虚地退了一步,沉默不语。 “唰”的一响,折扇展开声瞬间打破沉默。玉鸾山庄座位对面的苍云雪闲闲淡淡地站起身,轻摇折扇,嘴唇一张一翕,语气彬彬有礼:“不巧在下视野清晰,分神瞧见始末,却不知当不当讲。真相与和气两相权衡,诸位觉得谁更重要?” 毕竟是在自己地盘出的事,不出面干涉怕是更加麻烦。苍云雪一语道破,既给了览花楼台阶,又替离忧默默脱罪,更平复下潇新的怒气,委实算得上一举三得。 既是有了人证,卓轩不便深究落得众人唾弃,只叹息一声,假意退让道:“自然是和气重要。多谢苍兄提点,扰了诸位清静,实在抱歉。” 卓玉眼珠子一转,当即明白父亲的意思,咬牙切齿的模样骤变,换作温和一笑,作势伸出手来,想要细看离忧双手。 潇新快她一步,狠狠将其甩开。 “别碰她。” 左手倏提,半剑出鞘,犀利的眸光却是直直如利刃,逼得卓玉一阵胆寒。 卓玉花容失色。 从未见过潇新在大庭广众如此失态,何况是为了一个女子。强烈的危机和不安袭上心头,始终旁观不言的慕容烟如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深知离忧的存在极易引发战火,苍云雪踱了几步,又道:“即便如此,这侍女到底是冲撞了卓小姐,罪不至死,也当给个教训。不如由云雪作主,罚其在柴房思过几日,反省自己以下犯上的错误,算作给览花楼的交代,诸位以为如何?” 柴房乃清风别苑管辖之内,若离忧在此出了意外,清风别苑定会追究到底。苍云雪看似是罚,实则是将离忧保护起来,不准旁人靠近,再争取时间思考应对之策。排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即便旁人心知肚明,也不便拂了苍云雪的脸面,只能点头赞同。 为表诚意,苍云雪特意唤上几名贴身护卫欲将离忧带走,尚未走出几步,再次被潇新上前拦住。 “我不信你。”他冷冷道。 看这架势,潇新是铁了心不肯退让,要将此事追究到底。离忧实在不愿多生枝节,只得默默腾出手来,悄悄拽了拽潇新斗篷边缘。潇新皱眉投去目光,眼见她轻轻摇头,示意他暂且让步,犹豫片刻,终是冷哼一声,铁青着脸坐回了原位。 离忧终于长舒一口气。 记忆中的小萧即便冷定如铁、冷若冰霜,也不曾如今日这般气势慑人、杀气四溢。现在想来,能在他手下几次三番侥幸活命,当真都是他手下留情。 有此想法的又何止她一个。 目送离忧远去的背影,又瞥向面无表情重新落座的钟离潇新,慕容惜影倒吸一口凉气。唯有他自己知道,与潇新对峙的几个来回额头已经冷汗涔涔,若是没有苍云雪及时站出来做和事佬,事情恐怕难以收场。 被激怒的钟离潇新着实可怕,离忧的性命万不可动,看来计划得变上一变了。 经此一事,方才议事的重点全然打乱,众人各怀心思,有的想着慕容华长子怎会在此刻现身,慕容华为何隐藏他的身份多年;有的想着慕容惜影怎会 收个面容丑陋手脚笨拙的女子,还扔到清风别苑作武林大会的侍女;有的想着钟离潇新是否当真对自己的近身侍女有意,又或者眼光独特另寻新欢,与慕容惜影看上同一名女子当面争抢。 慕容华见座下渐渐议论纷纷,也明了此际继续议事并不合适,随即站起身来,对慕容惜影的身份略作解释,以便安抚人心,至于其余问题,均以另寻时间为由,宣布散会,待众人八卦之心消停些再行议事。 人去茶凉,众人几乎走得不见踪影之际,慕容惜影这才准备离开。沉默良久迟迟未动的潇新霍然起身横在门前,完全挡住他的去路,神色冷如寒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慕容惜影怔了怔,刚露面就惹上了钟离潇新,不太妙啊。面上却是故作轻松地一笑:“潇新兄今日着实反常,在下不过瞧见小尤身世凄苦,且颇有眼缘,好意收下做了婢女,又瞧见清风别苑缺些人手,让她担几份差事,在潇新兄眼中,便是十恶不赦了?” 潇新冷嗤一声,并不辩解,只从袖口处取出一根紫色细穗,捏住穗首,任它在二人之间来回飘荡。 慕容惜影神色微微一变,蓦然明白了潇新十拿九稳的原因。 “啧,大意了。”知道瞒不过去,慕容惜影假意惋惜地叹了叹,“你既如此在意她,竟不知她一心所愿根本不是被你保护,而是一定要来清风别苑参加武林大会吗?” 此番换潇新怔住。 看似果真不知啊,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人似乎并不领情呢。慕容惜影狡黠一笑,乘胜追击:“你若不信,自去找她问一问便知我可有说谎。” 此言仿佛直击软肋,潇新瞬间沉默了。 “我不过将计就计,助她一臂之力而已。倒是潇新兄,是该好好想想一介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何心心念念着跻身四大门派不肯罢休,明明可以正大光明随你进苑,偏要隐藏身份潜伏入内。眼下潇新兄已经执念深种难断是非,着实危险的很呐。” 话说得轻巧自如恍若好意相劝,却暗暗挑拨了一番二人关系。慕容惜影语含得意,颇有获胜之感。这钟离潇新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若能借由离忧反将一军,倒也有趣得很。 不想仅是沉默片刻,潇新迅速回过神来,尔后冷冷睨他一眼,神情漠然有如刚听闲事一桩,声音极其寒凉:“管好你自己。” 短短五个字,既是维护离忧,又有浓重的警告之意。 无论离忧是何目的,几次三番舍身相救是事实,况且他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容不得他人插手置喙。 话音刚落,他再不看慕容惜影一眼,径自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确定钟离潇新完全消失,立在原地的慕容惜影才勉力稳住心神,深深吸气,以安抚在潇新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下逐渐慌乱的气息。 钟离潇新……果真不好惹啊。 42. 第四十一章 难言之隐 终于得以从议事厅全身而退,离忧心有余悸,竟觉得待在柴房也算好事一桩了。 如今弄巧成拙,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暴露了行踪。以她的立场偷偷摸摸出现在此处实在可疑,若是慕容惜影再不说什么好话……她感到脊背一阵寒凉,该不会真被当作包藏祸心吧。 几名护卫将她送至柴房便退下了,留下两名守在门外。想来苍云雪也未说这思过要思到何时,今日虽说因她打断了议事,但以慕容华的急迫也不会拖延太久,为避免多生事端,把她关到武林大会结束也不是不可能。 离忧举目四望,柴房只有一扇门窗,门口有护卫把守,直闯不妥;窗户相去不远,推开便可轻易瞧见抓个正着,亦是不妥。视线停留在屋顶的砖瓦上,蓦然回忆起当初为了寻三叶灵草在慕容堡的所作所为,虽然结局不太美妙,但放在眼下似乎可行。 摸索着寻到角落,偶然发现杂乱的柴草下还放置着一些废弃木凳,因凳脚损坏不宜使用,暂且堆在此处,落了许多灰尘。离忧心中十分郁闷,若不是被慕容惜影诓骗运不了轻功,她何须出此下策。老老实实将几张木凳堆叠起来,摇摇晃晃勉强立住,看来却十分诡异危险。离忧顾不上许多,小心翼翼地自最大的木凳开始向上攀爬,试图测一测高度。 方爬到第三张木凳,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踹门声,惊得她身体猛一哆嗦,脚下不稳,木凳当即散架,连带着她整个向下落去。 来人眼疾手快,脚下一蹬,当即飞身而入。离忧只感眼前黑影一闪,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随即托起她的双腿,将她打横抱起。 少年青丝飘扬,斗篷翻飞,清目如群星点缀,俊面却如罩寒霜。 离忧呆呆地望着他完美无瑕的侧脸,一时竟忘记了如何思考。 一切发生仅在须臾,面色沉郁的少年稳稳落地,松开手轻轻将她放下,然后出手如电,快速解开她被封的两处穴道。他脸色铁青地扫了眼她被烫伤的红痕,退后一步,双手环抱,紧抿双唇,冷冷望住她不发一语。 伸头望了望门口早已被放倒的护卫,又看了看潇新铁青的脸色,离忧当即悲惨地意识到,他不仅借由脉象完全确定了她的身份,而且此刻很生气,非常生气。 离忧苦恼地思索了半天如何解释,那头的潇新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清冷又带着极重的压迫之意:“你为何在此?” 眼下再装模作样可没好果子吃,离忧索性放弃挣扎,一五一十道:“情报玉公子……不,那个慕容惜影带我来的。” 潇新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他说。”顿了顿,目中更加寒凉,“是你要求来的。” 该死的慕容惜影果真靠不住,分分钟就出卖她!离忧低咒一声,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我听说……我的同伴也会来此处,想着过来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她。”得亏她足智多谋,想到赶紧搬出许惜若作挡箭牌。 潇新不语,脸色却未缓和半分,显然根本不信她的话。 大少爷的气场过分强大,离忧的心跳越来越快,明明自重逢起潇新一直在救她护她,但当真直直面对他,离忧还是有些紧张害怕。随口编造的谎言只会令他更加起疑,更何况她也没有义务如实汇报行踪啊。离忧不再纠结措辞,心一横,昂首回道:“理说我是燕楼的近身侍女,与小萧也没了瓜葛,到哪里好像不用跟你交代吧?” 此话无疑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潇新的脸色一瞬冷到极点,漂亮的双眸锋锐如刀,随时便要将她大卸八块。 被潇新的目光吓得不寒而栗,离忧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默默退了几步,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以防潇新一个冲动她就直接羽化登仙。 僵持片刻,潇新怒极反笑:“好,很好!”愤然转身,声音咬牙切齿,“我再问一次,你随不随连木离开?” 事情没办妥,当真没法走啊。离忧心知潇新是怕慕容堡转移怒火对她不利,有连木护送回去等于宣告谁从中作梗便是与玉鸾山庄为敌,乃是护她周全最好的方式,但心中的难言之隐着实无法和盘托出。若要听从安排,她下山的一切努力便付之东流,近在咫尺的禁剑她怎能放弃,再危险都必须硬着头皮留下来。 离忧深吸一口气,意志坚定:“我不走。” 潇新冷哼一声,再不多言,右手一甩,“砰”的一声,柴房屋门应声破裂,门体残骸瞬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力道之大,近处的窗户都随之抖了一抖。 这破坏力……离忧惊魂未定地捏了把冷汗,望着肇事者云淡风轻离去的背影,默默抽了抽嘴角。果然是潇新的风格,这掌还好不是劈在她身上…… 不过潇新这算不算……是在帮她?离忧无声地望了望头顶,方才自己想要逃出去的架势的确有点明显,但是潇新你这……也太堂而皇之明目张胆了吧! 巨大的动静没惊动另三大门派,倒是引来另一位不速之客。 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熟悉身影,刻薄的嘴脸一如从前,离忧的眸光渐渐转冷。 许凝不动声色地立在柴房入口,伸手拂了拂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灰尘,若无其事道:“离忧姑娘,真是冤家路窄啊。” 离忧心中一凛,一面疑惑于他是如何知晓她的身份,一面却也不敢太过慌乱,只不动声色道:“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 许凝轻轻一笑,笑容意味深长:“这茶水虽不是你洒落,但听闻三具尸体的消息之时,失神的却是你没错吧?” 离忧当即意识到不对,心中的不安无限放大,立时抬眼望他,惊疑不定道:“是你杀了他们?!” 许凝嗤笑一声,对她的反应甚是满意:“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又何须大费周章追杀至此?” 当时听闻那三人遇害的消息,与醉氏兄弟情况很是相似,离忧就隐有不祥预感,而今亲耳从许凝口中听到真相,于她无疑是当头一棒。已经竭尽所能想要保护,而且他们已经到了清风别苑,只差一步,只要等她来了便能扭转乾坤,可仍旧逃不过许凝的穷追不舍,最终还是要惨死在他的心狠手辣之下。 < p>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离忧心里十分酸涩。她承诺了与苍云雪商议,让他们加入清风别苑,从此结束孤苦一生。她让他们心怀希望,大展宏图,以光明正大的决斗在武林大会上战胜归凝府,为霹雳村赢得一身荣光。他们好不容易从过去的痛苦中浴火重生,正要迎接崭新的未来,却还是被无情地拉回泥潭,毁灭愿想,自此永远置身地狱,永不得翻身之日。 许——凝—— 离忧悲从中来,痛苦化为怒火一点点袭上心间。她怒目而视,紧紧咬牙道:“他们被归凝府害得无家可归已是可怜,你却偏不给他们留一线生机!你害怕什么?害怕他们活着不断变强,对你的威胁越来越大?还是害怕他们说出你利用亲生妹妹和青冈珠做得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闭嘴!”许凝低吼一声,生生打断她,“我真是小瞧了你,不仅能煽动那三个贼子另投他处,还蛊惑我妹妹背叛我,带着青冈珠和绿水簪离家出走!”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离忧衣领,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她人呢!” 离忧眉头一皱,猛然忆起铁匠家中看见的青冈珠与绿色簪子,当时还在怀疑自己的想法,此番终于可以确定,另一物当真是绿水簪无疑。 难道……许惜若深知许凝的软肋,是故意将两物带走让他着急的? 垂首望着他收紧的拳头,离忧平复下心绪,决意将计就计:“自己的妹妹看不好,却来问我?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兄长。” 此刻郁愤难平,离忧丝毫不想同他多费唇舌,一字一句皆带浓重的挑衅之意。 许凝怒不可遏,理智早已脱离脑海,运起内力,伸出手来就欲给她一巴掌。 离忧察觉不妙,急中生智,骤然出声干扰道:“你就不怕玉鸾山庄?” 许凝的巴掌当即顿在半空。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离忧知道自己算准了,许凝终究是以大局为重,不敢开罪四大门派,随即更加坦然无畏:“得罪钟离潇新的下场,恐怕不用我多言吧。” 许凝怒发冲冠,但也不敢再有动作,生生收回内力,放下手来。 他的神色狰狞扭曲,因极度愤怒而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江湖传言果真不虚,你与钟离潇新关系匪浅。暧昧是吧?有情是吧?我今日虽动不了你,他日钟离潇新真正的未婚妻出面,我看还有谁护着你!” 慕容烟如!离忧敏感地意识到不妙,方才太过急躁,竟忘记了玉鸾山庄与慕容堡尚未取消的婚约!心脏顿时漏跳一拍,她惶然道:“你待如何?” 许凝并不解释,只狠狠松开捏住她衣领的左手,将她重重推倒在地。 “我不会放过你的!” 诅咒般的言语回荡耳畔,离忧紧咬下唇,有些惴惴不安。本就受制于慕容堡,慕容华老奸巨猾,慕容惜影不怀好意,如果许凝再和慕容烟如勾结……她不敢细想下去。 现在溜走太过冒险,不定苍云雪发现动静追究而来,届时又要留下话柄。抬眼望见天色渐暗,离忧沉思半晌,一个新的念头缓缓浮现脑海。 43. 第四十二章 故人重逢 夜色笼罩,月上柳梢,离忧等了几个时辰,连个鬼影都未瞧见。 究竟是潇新背后说了什么还是苍云雪心太大她不甚清楚,只知柴房大门毁坏几个时辰都无人问津,她一介思过之人留在此处全凭自觉,当真滑稽不已。 无论是不是请君入瓮的陷阱,既是无人看管不受约束,她也不用费尽心思上天遁地了,找到慕容堡一行住处打探虚实最为重要。 探头左右观察半晌,被潇新打晕的侍卫尚未醒转,正是溜之大吉的好机会。 那日侍女领她走过一程,自议事厅到柴房也有人带路,依稀留了些印象。虽说潇新脾气暴躁地拆了房门给她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但好歹做了件好事解开她受封的穴道,不用再偷偷摸摸到处行走引人注目了。她寻思应当是潇新抓住她手腕时摸到了脉象异常,特意为她解开用以防身的。 多好的人,偏偏脾气太差,特立独行,难以相处。离忧扁了扁嘴,思及白天的拥抱,脸又不觉红了红。 她纵身飞向屋顶,因身体尚未痊愈险些摔倒,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目力所及可将清风别苑整个构造看得清楚,比在地上胡乱摸索容易许多。离忧揣度着向南苑方向而去,没飞出几个屋顶,夜幕中忽有一道黑影横入眼帘,脚程较她快出许多,没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好强的轻功!离忧暗叹,清风别苑竟还藏有别有用心的高手,莫非要去南苑打探对手虚实? 沉吟片刻,她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路追去,果真在南苑的屋顶处寻到了踪迹。 黑影停留的屋里烛火正亮,屋中人尚未休息。他悄悄掀开瓦片,附耳在空隙处,静静听着屋中动静。后方屋顶的离忧向下扫视一眼,场景如此熟悉,好似就是起初慕容惜影领她进来的院子,心中愈加确定,这位不速之客也是冲着慕容堡而来。 若是真为了武林大会之事也就罢了,若是为了破坏结盟抢夺禁剑那还了得,赤裸裸的拦路抢劫啊!想到此处,离忧当即慌了神,对方敌友难辨,实力难测,还是先使计阻止他为妙。 离忧小心翼翼地步至屋檐,纵身一跃,落至黑影所在屋顶。毕竟是高手,即便离忧足够轻巧,落下触碰的瓦片声依然惊动了他。黑影闻声回头,离忧心道不妙,随即不再犹豫,加快脚步飞身而起,欲直接环抱锁身阻止他下一步行动。 岂料黑影速度更快,脚下一蹬便轻松跃起,退离原处,安然立于身后另一处屋顶。近身的一瞬间,离忧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颜容。 马尾高束,剑眉星目,青白衣衫飒飒扬起,风姿秀逸,清俊绝伦。 离忧大吃一惊,一句“寒君哥”尚未说尽,人已因为使出全力扑了个空,再次从屋顶掉落下去。 远远观望的青衣少年微微皱眉,方才是否有了错觉,怎会听到了离忧的声音? 离忧觉得很无力。 她一直秉持凡事低调谨慎不动声色的原则,也从来不想深更半夜惊醒各位身手不凡的武林人士欢聚一堂,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她的出场注定惊世骇俗一鸣惊人,若没有众人前来见证观瞻,仿佛就白费了她的用心良苦。 双手抱头紧闭双眼不愿面对现实的离忧欲哭无泪地长叹一口气,此次运气不比往日,屋子里不是当年放她一马的小萧,而是心思深沉的慕容惜影,见她掉落不假思索就是一声大喝“有刺客”,这才于半夜招来诸多看官,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本来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场景,她揣测潇新是没兴趣管的,也不知道慕容惜影派人传去什么话,当发现围拢的人群突然散开一条长道,离忧就崩溃地意识到,潇新可能也来了。 她想死。 围观群众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离忧不敢睁眼去看彼时潇新的表情,只能鸵鸟地缩在原地沉默不语。 其中一人道:“我当是谁鬼鬼祟祟,原是今早惹事的侍女。此刻不是应当待在柴房思过,怎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人道:“慕容少爷的侍女不光明正大拜见主子,却还要行偷听之事,莫非当真与玉鸾山庄牵扯不清,故意窃取情报?” 又一人道:“小小侍女竟能上得屋顶,绝非不懂武功的易与之辈,留着祸患无穷啊。” 话越说越离谱,且对玉鸾山庄十分不利,若本因天生恶疾无法言语的她在此刻又能开口反而更添隐藏武功的嫌疑,眼下简直百口莫辩。离忧只能摇头表示否认,将自己哑女的形象维护到底。 慕容惜影沉吟片刻,表情甚是严肃,状似为难道:“潇新兄,若你对我心存不满直说便是,何须离间我主仆二人关系,派我侍女来行不轨之事?” 好个栽赃嫁祸!离忧瞠大双目,不敢置信地望着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慕容惜影,这明摆着是利用她让潇新难堪!倘若潇新一力维护她,便是坐实了暗箭伤人的罪名,玉鸾山庄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为难她也就罢了,连带着坑害潇新她就不能坐视不理。离忧终于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开口顶回去:“你信口雌黄!我是自己过来的,跟玉鸾山庄没有半点关系!” 哑巴侍女竟然开口说话了!众人无比震惊,她果真在隐藏实力伺机而动,简直可怕!平日装作柔弱模样,一出口就在维护玉鸾山庄,莫不是护主心切才越描越黑!众人的眼神不自觉落向始终未曾开口的钟离潇新,为了武林地位竟能做出如此不齿之事,玉鸾山庄真是枉为四大门派之一! 慕容惜影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事已至此钟离潇新都未曾与离忧撇清关系,这份情谊,着实显而易见啊。 离忧还欲开口继续争辩,人群中蓦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的思绪生生停住了。 “她是随我而来。” 青白身影自后方缓缓而出,长身玉立,英姿出尘。离忧怔怔地望着眼前含笑而视的熟悉眉目,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始料未及的解释令众人一时无言,慕容华清了清嗓子,沉沉道:“你是何人?” 青白衣衫的清俊少年双手抱拳,微微躬身道:“在下雪云阁阁主幕僚,叶寒君。” 慕容惜影挑了挑眉:“这名夜闯客房的女子是你什么人?” 叶寒君一笑,举止温和有礼:“正是在下表妹。” “表妹?”慕容惜影将信将疑地打量叶寒君,又看了看表情泫然欲泣的离忧,淡淡道,“ 她方才说,自己是孤身一人前来。” 叶寒君镇定自若,神色凝水不动:“在下与表妹失散多年,适才路过柴房,房门破损,未曾注意姑娘长相,倒是被表妹一眼识得,一路追出。在下唯恐身后跟着恶徒,不得已飞檐走壁企图甩脱,表妹怕是寻亲心切,这才动了轻功追逐至此。”停了停,又道,“恐是武功不济不慎跌落,亦不愿连累在下节外生枝。在下也是听她开口,这才确定她的身份。” 话说得毫无破绽,慕容惜影寻不到错处,抬眼向钟离潇新望去,见他双眼微眯,凝视着叶寒君的表情高深莫测,确定不是玉鸾山庄的计划,方才安下心来,叹道:“原来是误会一场,只是叶兄的表妹能言善道,身怀武功,为何故意隐瞒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离忧就差脱口而出了,又思及叶寒君就在身边,自小到大一直护着她从无纰漏,倘若冲动说错便要推翻他的说辞,终究没再开口,静静等着他为自己圆回身世。 果不其然,叶寒君耐心解释道:“她并非不能言语,只是幼时受过惊吓,丧失开口能力,此番又遇上同等情景,梦魇再生,反而激得她恢复如初。”上前几步,慢慢蹲下身来,轻轻抚了抚离忧长发,“至于武功,是怕她遇上仇家故意隐藏,愿她仅作一介平凡女子便好。”注视着离忧万千情绪的双眼,语气温柔怜爱,“我终于找到你了。” 虽然感动于叶寒君的出面解围,但面对他不同以往的故作温柔,离忧也着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那如释重负的最后一句话,背后深藏的情感,却是真的。 旁人或许不知,慕容惜影和钟离潇新可是心知肚明,叶寒君一番言辞听来情真意切,实则鬼话连篇,与离忧毫不相干。但看离忧神情,又似乎当真与那叶寒君熟识,且交情匪浅,故而实在无法判断二人关系真假。 既是雪云阁幕僚,慕容惜影自然不便深究开罪暮白,自当作罢。 见看客不再非议,叶寒君动作轻柔地扶起离忧欲走,将行几步,却被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黑衣少年伸手拦下。 潇新微微侧首,视线扫过叶寒君扶住离忧的双手,目中越发寒凉,最后停留在叶寒君若无其事的脸上,语气冷如坚冰:“站住。” 叶寒君闻言止步,侧目而视,面上仍旧笑意盈盈:“钟离庄主有何指教?” 潇新冷冷望住他,叶寒君坦然迎上目光,两相僵持,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惊心动魄。 离忧皱了皱眉,立觉不妙,急忙轻声道:“寒君哥,别与庄主起冲突。”一言用以打消潇新疑虑。 又抬起头,眉目轻展,再次让潇新安心:“庄主,他确实是奴婢表哥。” 此番离忧脸色没有不甘,亦无挣扎,看来并非有人在后逼迫。虽说暂可确保她安然无恙,但叶寒君亲密的举动委实刺眼,潇新心中一时波涛汹涌,烦闷至极。 沉默半晌,他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事人已经和解,也看不得大戏了,众人纷纷作鸟兽散离去。随叶寒君离开的当口,离忧眼角依稀掠过一道身影,身背长弓,默默停在原地。那模样熟悉如斯,怎会那么像……许惜若? 44. 第四十三章 危机四伏 南苑客房,雪云阁门人居处。 叶寒君怒气冲冲地拽着离忧站定,关上房门,上下打量她面目全非的模样,继而重重一叹,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伸手揭开她的□□。 面具下,是离忧旧伤未愈,仍有些苍白的清丽容颜。 叶寒君正欲开口教训,一眼瞧见她不同以往的面色,怒气顿时减了大半,强压怒火道:“怎么回事?” 离忧不敢直视叶寒君双眼,手上多了些局促不安的小动作,嘟嘟囔囔道:“过来的路上碰到棘手妖物,打不过,落下些伤。” 叶寒君扶了扶额,以他平日对她的了解,能跌跌撞撞来到此处实属奇迹,当下捉住她的手腕探了探内息。内伤不轻,距受伤尚未过去太久,痊愈还需好些时日。只是这体内不仅有她从前的内息,更有另三股不明的气息翻涌。其中两股迅猛强烈,声势浩大,尚未完全被离忧顺利融合。另一股真气霸道内敛,竟将离忧不住窜动的紊乱气息稳稳压住,无法爆发,这才令身体主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前两股不似江湖普通内息,非修仙之人极难察觉,相较之下后一股显而易见,且以当下来看,是在前两股内息入体之前便先一步传入体内。能以一己之力损耗诸多真气,更可护得离忧气脉安稳,传息之人想必与离忧交情匪浅,且武功深不可测。 思及方才神色冰冷如临大敌的黑衣少年,叶寒君好似明白了些许,微一挑眉,闲闲落坐:“你这体内,可不止鸣封派的内息啊。” 修为高如叶寒君,哪有什么瞒得了他。离忧也不辩解,只长叹道:“之前在慕容堡受伤,玉鸾山庄庄主渡了些真气给我。”转眼瞧见叶寒君神情中多了份促狭,急忙解释道,“你别多想,就是我替他挡了一剑,他过意不去才渡我真气的,没有其他意思。” 离忧的慌乱无疑是在越描越黑,叶寒君愈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好整以暇地将她望住,语气凉凉:“我又没说什么,你倒是比我激动。”停了一下,慢半拍捕捉到了重点,“你还替他挡剑?!” 离忧嘴一扁,尴尬地点了点头。 离忧生性单纯直白,对另两股力量避而不谈,想必自己都不知何时纳入体内。为避免她知情后胡思乱想节外生枝,叶寒君亦不再追问,只转了话题,正色道:“你此番私自下山,我是奉师父之命前来寻你,无论事情是否办妥,明日便随我启程回山,顺便把你这虚弱的身体调理好,不然师父定要怪罪于我。” 虽说叶寒君出现于她而言是好事一桩,但自此之后,寻剑一事自然也要由他一力承担,不容她再过插手。离忧心尤不甘,决意认真谈上一谈:“寒君哥,我知道我武功拙劣,难有作为,可我真的很努力地想为鸣封派做一些事,为爷爷担一些忧。”右手微微抚上心口,望向叶寒君的目光坚定诚恳,“在山下的诸多时日,我中过剑,受过伤,经历过尔虞我诈,亦见证过世态炎凉。鸣封派将我护得太好,我从未发现这世间的另一番不可言说的面貌,若没有此番经历,我一辈子不会成长,一旦失去你们的照拂,我恐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我认识了很多人,有的人面冷心热,有的人面善心恶,也正是有了这群人,我才明白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才更理解爷爷的谆谆教诲良苦用心。只有自己真正强大,才能无惧风雨,才能在紧要关头守护至亲之人。” “我不想一直被你们保护,我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 保护你们啊。 心魔的残杀,醉氏兄弟之死,叫她恍然明白许多。人生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若是变故迎面而来,武功低人一等的自己又该如何反击?想要寻剑的心是真的,想要尽快强大起来,能够守护鸣封派的心,也是真的。 叶寒君心中一动,一股难言的暖意轻轻游走心头,将他严肃的神色渐渐化开,露出无奈却宠溺的笑意。 “小忧,你长大了。” 这些话,绝不可能出自往日山上那个不顾规矩,懒散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之口。 既已寻到她的下落,禁剑也在清风别苑,共同寻得禁剑再回派中,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这是叶寒君第一次违背指令,肆意行事。作为师兄,就由他再纵容一次小师妹吧。 二人促膝长谈许久,各将彼此经历和盘托出。叶寒君自下山一路探听消息,最先得知禁剑落于慕容堡,尚未寻得周全之法便又闻禁剑乃是噱头,真剑仍在慕容华手中,这才追踪至清风别苑。当是时,途经雪云阁,暮白正需几味药引拯救心爱之人。自己身份不便,为免引人注目,便以奉上其中几味珍贵药材为由头混入雪云阁成为幕僚。而最后一味三叶灵草,唯有慕容堡存有,这才引得暮白前来参加武林大会,想以此同慕容堡谈判。 叶寒君借口探路先行一步,几日后暮白方才启程,自此与半路受伤的离忧失之交臂。仔细一想,离忧与其余几派关联千丝万缕,暮白故意半路救下她和许惜若,是否与谈判一事尚有关联,是真心是利用,当真无法确定。 方才屋顶相遇,便是两人心思撞到一起,皆欲以慕容堡为突破口探听虚实,寻到禁剑真正所在而为之,也算默契。 “听闻玉鸾山庄忽现一名女子,行事奇特,搅得几大门派天翻地覆,我便直觉是你。”叶寒君耸肩道,“你这般故作低调不争名利,反是居心叵测引人猜疑。我了解你,旁人却是未必。” 确是她思虑不周,竟未曾考虑到这点,不同立场大约都以为她是敌对势力,难怪处处受人针对。离忧抓了抓头发,只想尽快落定,避免夜长梦多:“可有探听到禁剑下落?” 叶寒君摇了摇头:“白日我身份低微,不便进入大厅一同议事,不甚清楚此中情况,但听适才那帮江湖人士所言,你已成为众矢之的,最好别再冲动行事。”顿了顿,“我需继续追查禁剑下落,近日怕是顾不上你。你且安心养伤,无须他想。慕容惜影心思难测,恐会对你不利,多加小心。” 离忧心中微有不安,慕容堡一计未成,决不会善罢甘休。几番敌对势力看似皆是冲她而来,若当真应了叶寒君的说法,她的掩人耳目引得众人怀疑,那这帮人下一步要解决的……便是她这路来历不明后台不定的区区小卒。< /p>真是引火烧身。 骚动过后,万籁俱寂。皎月当空,银辉轻布。 慕容惜影落坐椅中,脑中是晚间意外闹剧的点滴,眉宇自有深重之色。 平日只觉离忧性子莽撞未曾多虑,方才潇新神色也不像意料之中。若不是玉鸾山庄有心授命,只怕行动皆是离忧一人为之。 她显然是冲着慕容堡而来。 此番雪云阁幕僚不惧惹火上身,竟公然站出维护,且暮白也未曾阻止,是否私下结盟无法评判,此为疑点之一;窃取情报何等大事,苍云雪自始至终未曾现身,不愿介入,何况议事厅一事亦有偏袒之疑,此为疑点之二。 先前一直将离忧与玉鸾山庄归为一派,似是有些草率了。 她到底是何身份? 窗棂轻响,烛光幽幽摇曳,烛影跳动般映在少年脸上,影影瞳瞳,阴森可怖。 慕容惜影斜靠椅身,目不斜视,半支下巴,声音清清淡淡,恍若早在意料之中:“既是有客到访,何须鬼鬼祟祟?” 身影一闪,竟似鬼魅般灵动敏捷,不消片刻便已倚在椅旁,一双玉臂环住少年脖颈,玉面娇笑如花:“慕容少爷耳力惊人,人家不过一探风声,便被抓个正着。” 慕容惜影神色如旧,手上也未拂开那人动作,晦暗的双眸心思难辨:“何事不请自来?” 对方一语道破,女子不便转弯抹角,遂松开双手,笑容渐止,正色道:“人家不过想与少爷做笔交易,无需紧张。” 慕容惜影眯了眯眼。 “众所周知,慕容小姐心系钟离潇新已久,可那木头脸态度模棱两可,迟迟不予正面回应。白日之事少爷应当看在眼中,钟离潇新明显一力维护您的侍女,且不说喧宾夺主让您难堪,更置慕容小姐于不管不顾落人口舌。如此羞辱,少爷如何能忍得。” 见慕容惜影不置可否,又道:“先前不曾知晓慕容小姐尚有一名兄长,少爷既是回归堡中,自当替妹妹做一回主,杀鸡儆猴。” 一番说辞有理有据,慕容惜影却是了然于心:“转弯抹角,不过要我助你对付自己的侍女。”唇角一勾,轻轻哂笑,“你凭何认为我会同你联手?” 此话一出,足见尚有机会。女子调子一扬,趁势追击:“小小侍女,却能令三大门派出面相护,慕容少爷可还敢留?” 慕容惜影本就忌惮于此,又逢女子所言正中下怀,眼光微微闪烁,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下,好似偷腥的猫。 “真想不到,卓轩那蠢货竟会有你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儿。” 一叹之中,森寒笑意却在面上缓缓布开。 原是想着借一借刀,挫一挫对手的不可一世,现在想来,若是刀锋太利,刀剑无眼,会否反噬其身犹未可知。倒不如果断除去,永绝后患来得安心。 况且,有人自告奋勇心甘情愿作替罪羔羊,替他挡一挡钟离潇新的杀气,不是再好不过么。 思忖片刻,慕容惜影慢条斯理地起身站定,向对方伸出手来,语带尘埃落定的笑意:“此计甚好,那便一言为定。” 45. 第四十四章 别有用心 因着地位悄无声息地变了一变,待遇自然随之而上。重新戴好□□,得叶寒君的薄面,离忧总算有了处像样的居所。又碍于钟离潇新的态度,苍云雪左右权衡,最终将离忧安排在了玉鸾山庄与雪云阁门人的客房之间。 此番举动当即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纷纷不解,小小侍女怎能一夜之间鱼跃龙门,昨日还在柴房闭门思过,今日就住上了小门小派无法企及的南苑,当真清风别苑徇私枉法,不敢轻易得罪关系户? 不平归不平,终究没人出头闹一闹,众人将不甘埋在心里,静静等待一个时机。 这一日,离忧依是遵从叶寒君指令居屋不出,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甫一开门,门外站着多日不见的卓玉,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皆是手托玉盘,等待指令。卓玉面色和善,没了先前不可一世的戾气,只微微一笑,试探般道:“那日多有得罪,玉儿深感愧疚,特意命伙房备了些吃食前来赔礼,不知姑娘可否欢迎?” 无缘无故的示好着实令离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面上又不便拒绝,只能侧身让出路来,客气道:“小姐言重了,请进。” 卓玉笑盈盈地在屋中站定,一面吩咐侍女将四道菜肴及碗筷酒杯放在桌上。见离忧神色迟疑,又命为首的侍女取出一根银针放入各道菜中,轻声道:“姑娘放心,我既有心来此,又怎会做投毒那等偷鸡摸狗之事?” 离忧将信将疑地望着她,面露尴尬之色,良久才道:“小姐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以小姐的身份地位大可不必对奴婢如此上心,奴婢担待不起。” 卓玉脸色一滞,一声“奴婢”听来尤为刺耳,分明处处被护着,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清高模样,委实令人气恼。也仅是僵滞片刻,卓玉率先坐下,命侍女斟满酒杯,举杯客气道:“姑娘若是还不信,那这第一杯赔罪酒,便由我来。”说罢,不假思索地扬首,一饮而尽。 另一杯酒亦被斟满,离忧心知周旋无用,大抵是推不掉了,沉吟半晌,终是豪气加身,一鼓作气饮了个干净。 卓玉眼中一亮,一抹得色一闪即逝。 离忧自小甚少饮酒,此酒辛辣浓醇,呛得离忧一阵咳嗽。双眸隐隐蓄了些雾气,离忧急忙拿起一旁茶壶,又是几杯茶水进肚,这才感觉嗓子眼好受了些。 卓玉状似不知离忧境况,假意吃惊道:“是我唐突,竟不知姑娘如此不胜酒力。此酒浓烈,姑娘还是好生歇息,若有胃口再进食不迟。”再不多言,匆匆领了侍女离去。 不知是否饮酒太猛,后劲过大,时间越长,离忧越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心跳飞速加快,一抹绯红渐渐爬上双颊,难耐的燥热感充斥全身,叫她喘息愈加困难。 此际叶寒君应当去打探禁剑消息,无人能够帮她。她摸索着移步至床边,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全身也开始奇痒无比。她颤抖着解开外衣,方一躺在床上,难言的痛苦再次袭来。猛一侧身,竟从床上直接滚落在地。 离忧勉力晃动脑袋,思绪越来越模糊,思考力也逐渐丧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骤响的门上,入眼是模糊的金边黑靴,轻轻的叹息似在耳畔。身上一轻,像是被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如护珍宝,那之后的一切,全然忘记。 若说卓玉聪明,可总是百密一疏。苍云雪安排的住处,自然有他的道理。 眼下钟离潇新与叶寒君虽立场不同,殊途同归的却是护定了离忧的目的,与其得罪两方,不如将离忧放在两方触手可及的地方,如若有了闪失,他也算能摘清嫌疑全身而退。 故而卓玉想要去到离忧的住所,根本逃不开玉鸾山庄的眼睛。 值守门外的连木远远瞧着卓玉大张旗鼓而来,春风得意,好不自在。前几日还是那般张狂无理,今日却甘愿伏低亲自登门,显然动机不纯来者不善。 因着上次看守无力的疏失,连木一心想将功赎罪,当下就禀报了钟离潇新,希望能将她的恶行扼杀在摇篮之中。 钟离潇新本还在因那日离忧的不知好歹心情不佳,又想着现在离忧有叶寒君照拂,自己出面是否算作多此一举。但越想定心越是记挂,根本无法沉心静气做任何事情,终究按捺不住,推门而去。 桌上菜肴未动,只有酒杯看似可疑。连木斟满一杯凑近细嗅,又闻了闻另一空杯,当即查到了根源:“庄主,酒中无恙,另一杯沿上撒有春媚红。” 所谓春媚红,即一方烈性春药。药粉细碎,无色无味,药力却十分惊人。中药一个时辰内便会发作,两个时辰药效升至最强,若不在一个时辰内及时逼出体内,时辰一过只能以行房之举解除药性,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春媚红都用上了,卓玉究竟意欲为何?轻轻将不堪痛楚已经昏迷的离忧抱回床上,潇新脸色愈加冰冷,目光犀利如剑,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 他咬牙道:“连木,去门外守着。” 连木一惊:“庄主您这是要……恕、恕属下逾越,姑娘醒来定会恼怒的!” 潇新冷冷瞪他一眼,吓得连木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急急退下守门去也。 上次真气耗损,休养几月方得喘息,留待武林大会抗衡慕容堡,未曾想比试在即,竟又遇上意外,倘若此时再行耗损,无疑是自掘坟墓。 罢了。潇新深吸一口气,定了心神,将离忧轻柔扶起,面对床外盘膝而坐,自己飞身一跃,坐至离忧身后,闭上双眼,一股内息运上丹田。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传息终于停止,身前的离忧张口吐出一滩酒水,猛力咳嗽几声,再次失去意识。潇新拭了拭额上汗珠,扶住离忧慢慢躺下,盖好薄被,尔后虚弱唤道:“连木,进来。” 连木闻声而入,本以为会瞧见一番惊人场景,入眼却是面色苍白的庄主及地上一滩刺鼻难闻的秽物,当下明白自己先前想歪了,脸色僵了僵,又陡然意识到庄主可能做了什么,惶急道:“庄主,武林大会在即,您强行耗损真气逼出药物,若慕容堡知晓乘虚而入,于您大为不利啊!” 潇新望了望脸色渐渐好转的离忧,眉间的释然一闪即逝,随即敛了神色,淡淡道:“无妨。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便不会有事。”话音未落,低低咳了几声,“寻到叶寒君,叫他尽快回来。兄长做得如此失职,实属差劲。”最后几个字,语带浓浓的怒意。

月升日落,黑夜又至,离忧这一觉睡得深沉且安心,没再做奇奇怪怪的追逐之梦,再睁眼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有余。 视线里叶寒君担忧的脸孔由模糊转为清晰,白日种种飞速涌入脑海,她恍然忆起自己喝下卓玉斟得那杯酒,尔后燥热不堪浑身难受,再然后似是瞧见有人闯入,再度醒来,那种异样的痛楚已尽数消失,只留漫无边际的无力。 她揉了揉不甚清醒的脑袋,支撑着半坐起身,惺忪道:“寒君哥,你回来了。” 见她醒转,叶寒君这才松下一口气,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没好气道:“叫你多加小心你不听,卓玉送来的东西也敢碰,当真仗着自己百毒不侵肆无忌惮了。你这身体虽耐毒,药性却不耐,若是春……咳那一类的药物,你根本抵挡不住。” 春什么?离忧疑惑地眨了眨眼,面前的叶寒君神色局促,着实怪异得很。 叶寒君迅速转了话题:“我探过你的脉象,药性已解,是由真气强行催动逼出体外。此番你定要好好感谢玉鸾庄主,若不是他出手,你现在如何都无人可知。” 潇新?离忧心中一惊,竟又是潇新救了她…… 这个面冷心热的少年,看似冷心冷情对一切满不在乎,却总在她需要的时刻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她深知自己终得回山,二人寿数不等,永远不会有结果,视而不见反倒更好。他的心意如此明显,她却无法承受,多余的回应皆是徒增伤害。她救他乃是仁义,他救她却是偏袒,不计后果,不留退路。 潇新,你又是何苦。 叶寒君将离忧的沉重看在眼中,也不点破,自袖中取出一纸信笺,正色道:“白日乔装混入慕容惜影那处,取到此物尚未来得及交给归凝府掌门,你可想看看他有何交代?” “归凝府”三字立即将离忧的思绪拉回原处,她急急接过信笺,白纸黑字犹如五雷轰顶,气得她险些吐血而亡。 “今夜留房不必外出,猎物自会上门。” 离忧瞧着那轧眼的文字,怒火越来越盛,头脑亦逐渐清醒,大致勾勒出了整个计划。 慕容惜影为了避嫌,令卓玉下药,许凝挡刀,自己片叶不沾身坐收渔利,只消传信的作用,便能令三方鸡犬不宁。倘若潇新追究起来,下药的是卓玉,得手的是许凝,他的传信从未提及任何名讳,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真是阴险至极! 几次三番的挑衅终是激起了她的怒意,眼下叶寒君避而不谈的东西对离忧至关重要,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卓玉下得是什么药?” 叶寒君轻咳一声:“男欢女爱之药。”停了停,“若我猜得不错,不久便会有人来诓骗你去许凝住处。” 旁人也就罢了,她与许凝结得仇怨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化解,眼下他还与虎谋皮狼狈为奸!是可忍孰不可忍,离忧暗下决心,不再逃避,认真冲叶寒君道:“寒君哥,你先回房去。” 叶寒君敏感地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他们不是筹划许久,等着我自投罗网么。”她冷冷一哼,“若不去上一趟,岂非糟践人家一番心意?” 46. 第四十五章 将计就计 为了证明自己已今非昔比,离忧委婉谢绝了叶寒君的帮助,她与许凝的账,还是想要亲自去算。 叶寒君尚未离开太久,便有侍从来报,归凝府府主听闻离忧身体不适,自己随身带了些草药,当可助离忧脱离苦海。 离忧定下心神,现下唯有叶寒君和玉鸾山庄一派知晓她药性已除,面上还得继续伪装下去,以免引起许凝怀疑。她假意浑身十分难受,痛苦不堪,颤巍巍确认道:“府主当真可以帮我?我不会死吧?” 侍从也是个明眼人,画得一手好饼:“姑娘莫慌,府主平日喜读医书,一听说姑娘症状便觉十拿九稳,当可保姑娘性命无虞。” 闻言,离忧对自己的猜想更加确定,心下暗哂,面上依是虚弱道:“如此,那便多谢府主了。” 许凝此人,城府颇深,诡计多端,常用武器为刀,刀法却并不精湛,与他交过一次手,被他胜出也是因他使了下三滥的招数,否则以他的蛮力绝不会轻易获胜。况且她自觉现下功力较当时也精进了许多,对付许凝应当不在话下。抬眼瞧见已至西苑,离忧深吸一口气,默默缓和情绪,向引路侍从道了声谢,轻轻推开屋门。 未曾想,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抹刺目刀光! 离忧绝对有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自己派人去喊她,还装模作样地守在门口演戏。她心中十分恼火,又不便表于面上,只大口喘息着,装作惊疑不定的模样。 看见是她,只消半尺便要刺进胸口的大刀骤然急收,许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她片刻,像是确定她当真药效发作后,方才缓和了脸色,将刀收回刀鞘,一手揽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强行推进屋中,另一手顺势带上了门。 离忧强忍心中的恶心与不适,不断告诉自己冲动是魔鬼,此番目的并非暗杀,只为闹出动静,让更多人看清许凝嘴脸,以便给慕容惜影和卓玉一个警告,让他们自乱阵脚,别再轻举妄动。但是……近身的接触、微微的热度皆叫离忧喉头泛呕,那张平日就不甚善良的面孔此时更显丑恶。他不杀她,却想毁她名节,让潇新如鲠在喉,更令她无颜再受玉鸾山庄庇护,这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 离忧苦笑,自己顶着这张其貌不扬的面容,他竟也能全然不顾,当真为达目的能屈能伸啊。 分神间,许凝已将她扶至床边按坐下来,狭长的眼中快意与恨意交织,声音低沉沙哑,蛊惑人心:“听闻姑娘身体抱恙,有何需要在下帮忙的,但说无妨。”细长手指轻轻划过离忧脸颊,引得她不禁一阵颤栗,“是这里不适……”沿着侧脸一路向下,在锁骨处生生停住,摩挲画圈,“还是这里?” 离忧的牙都快被咬碎,强自忍下一剑了结他的冲动,眼中酝酿起一片哀愁,楚楚可怜道:“好热,好难受……帮帮我,拜托了……” “可是这病症光靠在下一人着实为难,需得姑娘配合治疗。”许凝假意为难,一派正人君子的气魄,“不知是谁如此狠毒心肠,竟给姑娘下了‘春媚红’此等春药,若不及时与人交合,只怕过不多时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离忧目中乞求之意更盛,急迫道:“只要能救我一命,莫说配合,府主命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帮你可以,不过事关姑娘名声,不得马虎。”许凝饶有兴致地捏起离忧下颌,深深望进她迷蒙哀怜的双眸,“事成之后,为避免你反咬一口说在下趁人之危,不如我们立下契约,此后你委身于在下,自然不怕旁人闲言碎语,如何?” 离忧心下一凉,万没算到许凝心思缜密,竟会有所保留,以字据为证叫她无从抵赖,到底是低估了他!眼下骑虎难下,若直接拒绝便是功亏一篑,不可轻举妄动。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她果断伸出手来,卑微地拉起许凝衣袖,不住哀求道:“我答应便是……先别走,求求你……” 许凝迟疑地瞥她一眼,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也罢,反正你我有的是时间。”停在锁骨的手再次向下,停至衣裙暗扣处,啪嗒解开一枚,人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触碰到她,□□,宛若情人呢喃,“良辰美景,多说无益,那便开始吧。” 离忧面上既惊惧又羞赧,嘴角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讽笑,待他迫不及待欺身推倒之际,面上一冷,出手如电地点中了他的穴道。 许凝身子一僵,动作滞在半空,离忧趁机从他身下滚了一圈,跳下床来,冷冷睥睨着他:“许凝,你们这招可真是高啊,只可惜我离忧……” “……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许凝脸色陡变! 那张脸一瞬间乌云密布,眸光阴沉,离忧只觉神清气爽,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模仿他蛊惑人心的嗓音,她故意挑衅般道:“很疑惑,对吗?明明下了药我却安然无恙,明明已经识破你们的诡计,却偏还将计就计,投怀送抱。” 穴道被封,许凝一时无法动作,又被突如其来的局势逆转震惊,许久没有言语。 离忧并不介意,犹自冷然道:“真不知该说你愚蠢还是过于自信,竟会派卓玉前来下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谁都晓得,又或是我离忧在你眼里过于不明事理、不分轻重,才能心胸宽广地接纳欲置我于死地之人。原以为会是一刻毙命的剧毒,你们却远比我想象得更加龌龊。” 一字一句皆是义愤填膺,但顾及潇新立场,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终究没有和盘托出。 许凝沉默了太久,久到离忧不禁怀疑起他有没有将自己的机智听个明白,正欲继续说些什么打压他的心态,那头许凝却是唇角轻扬,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容阴森古怪,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你认为你赢了,是吗。” 一笑之中,他的手掌猛然击向床榻,借力飞身而起,不待离忧反应过来, 早已迅速移至她身后,一柄长刀泛着森寒银光,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微微切入几分,柔嫩的皮肤当即破开,流出血来。 他笑容猖狂,语气却出奇平静:“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几声惊天动地的踹门声,屋中顿时涌入一群精卫将她团团围住。刀锋在侧,离忧无法回头,神色却是惊恐至极,好半晌无法消化眼前场景。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会……我明明点了穴道,怎会……” “点穴之前,需得看看自己身体是否恢复,又能用上几分内力。”他微微挑眉,眼中得色一览无遗,“忘了告诉你,我调制的春媚红不仅是一味春药,对于减弱内力也有意想不到的效用,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哪怕逼出体内多少也会受些影响。” 仔细一想,叶寒君能够如此轻易得手取到绝密计划,怕也是慕容惜影早就谋算好故意为之。如若被她侥幸躲过春药药性,只要入了口,另一番效用也会瞬间散至周身各处,没有性命之忧,但足以遏制她一时功力。 离忧的无措早在意料之中,许凝走近几步,紧贴她身后,手臂一弯,狠狠环住她的脖颈,手中的刀换向另一侧皮肤,再次细细切入。离忧吃痛地闷哼一声,许凝却无比享受她面上的痛楚,力道又增几分:“你若没中春媚红,又怎会知晓此物存在?既是无人交合,便让我猜猜是谁替你解了围。是你那从天而降的表兄,还是……”顿了顿,凑近她耳畔,鬼魅般的声音波澜不惊,却足以叫她心慌意乱,“那个目空四海不可一世的玉鸾山庄庄主?” 话音刚落,手上陡然一紧,积蓄已久的恨意逐渐剥夺理智,许凝的臂弯逐渐内收,迫得离忧呼吸一滞,脸色因气息不畅一片赤红。生死一瞬间,她恨自己的大意轻敌,更恨自己的意气用事,觉得势必能够全身而退,坚决不让叶寒君参与其中。可叹自己一世英名,竟要死在这种卑鄙小人手里,真是不值! 当是时,一支羽箭自门外呼啸而来,堪堪擦过许凝虎口处,牢牢钉在屋中墙壁上。 羽箭速度极快,来势汹汹,许凝避让不及,手中一软,大刀当即落地,人也松弛下来。 “妹妹,接着!”一声娇喝,一柄锃亮兵器随即破空而来。离忧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松了力道的许凝,用尽全力飞身而起,牢牢接住门外飞来的兵刃。 定睛一看,那兵刃竟是早前落于潇新手中的青冈剑! 青冈剑不同以往,剑体不再裸露在外,细致如潇新,不知何时替她锻造了一把合身的剑鞘。鞘上金凤飞舞,云霞缠绕,像极了他君临天下的气魄。 送来青冈剑的少女傲然立于门外,手执紫衫木长弓,明眸似水,英姿勃发。 许凝倏然回神,轻抚虎口,望着门外少女,脸色一寸一寸阴冷下来。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许、惜、若!” 47. 第四十六章 走火入魔 离忧眼前一亮:“惜若姐,当真是你!” 许惜若微微一笑,清丽标致的脸庞更显温柔,仿佛雪中送炭的贵人,在关键时刻给予她平静安心的力量。 那日她的确没有看错,聚在人群中的,正是许惜若。 当下受命围拢的乃是归凝府的精卫,见来者是许惜若,一边是府主一边是小姐,两头不能得罪,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许惜若眸色冰冷,缓缓走了进来。精卫不便阻拦,自觉让出一条小道,由她将离忧护在身后。许惜若一路无碍,停至许凝面前,一手拦住许凝前路,半步不肯退让。 她声音沉沉,透着几分疲惫:“哥,我一直以你为荣。知晓你背负光耀归凝府的重责,疲于奔命、含辛茹苦。我可以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却不能理解你为达目的的不择手段和草菅人命。先是利用我,再去追杀醉氏兄弟,现在连我唯一的朋友都不放过。你怎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惜若啊。”许凝脸色仍是阴鸷不甘,丝毫未见悔过之意,“若没有我这些年的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归凝府又何以撑到今日,你又何以坐享太平、无忧无虑?” 刀尖指向离忧方向,他咬牙道:“利用你确是为兄之错,但若不借计引出那三个贼子,归凝府永不得安宁!明明是她从中作梗在先,扰乱我全盘计划,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为她说话!青冈珠与绿水簪的账我还来不及跟你算,现下你竟还如此轻重不分!” 许惜若未受他言语影响,只闭上双眼,轻轻叹了一声:“哥,是父亲有错在先。无论是否被迫,他参与了当年那场屠杀。” “妇人之仁。”许惜若立场坚定,多说根本无用,许凝索性放弃苦口婆心的劝告,脸色更冷几分,厉声道,“你若再不让开,休怪为兄无情!” 许惜若步下不动一分,看似铁了心要与许凝作对。离忧寻思着,本就是她与许凝的恩怨,实在不该拖累旁人。何况对兄长刀剑相向,许惜若内心定也十分受伤,无论输赢,许惜若都会自责,倒不如一开始就将她置身事外。 “惜若姐,你让开。”离忧神色冷定,淡淡开口道。 许惜若心有顾虑,不愿让步:“药性压制,你未必敌得过他。” 离忧挥了挥手中长剑,状作轻松地一笑:“有了兵刃,那就不好说了。” 见离忧心思已定,许惜若不便再劝,只得侧身退开几步,柔声道:“万事小心。” 离忧乖巧地点点头,尔后利索地褪去剑鞘。依稀记得与铁匠一战,剑身周体泛光,今时今日却又失了那些光泽,更似一把普通兵刃平平无奇。离忧心中生疑,脸色却变化得明显,那头许凝一眼看穿,当下刀光一闪,冲她直逼而来。 离忧骤然回神,横剑一挡,一声清脆的兵刃交接声,牢牢挡下这致命一击。男女之力本就悬殊,许凝又蓄了几分力道,双手握住刀柄不断加压,强大的攻击令离忧几欲站立不稳,连连后退数步。 离忧大口喘息,只觉体内气息翻涌,脱离控制,翻江倒海的不适令她头晕目眩。 犹听许凝溢出一声得意的冷笑:“别再白费心思了,你越想动用内力越会受阻,若是体内尚有他人真气更是危险,强运必遭反噬。” 一阵又一阵晕眩作呕感不断袭来,离忧震惊地发现许凝所言句句属实。她体内早先便注入了潇新真气,除却药性压制,此刻又强力催运,越是急迫与自身内息越是无法融合,反叫她身体的痛楚无限加倍,遑论冷静还击。 许凝默默收回刀势,看似放她一马,待她捂胸调息不备之际,更猛一击转眼便至。 离忧再顾不得身体的无力,强忍苦楚运起最大内力,狠狠挡住许凝又一次攻击。 这一次身体受阻加剧,离忧根本压制不住,作呕感尽数发作,喉头一甜,一篷血雨喷涌而出,洒在剑锋和剑柄上,猩红刺目。 “离忧妹妹!”许惜若惊恐万分,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便欲制止许凝接下来的动作。 许凝敏锐地投去一眼,继而冲半晌不敢轻举妄动的精卫冷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阻止小姐!” 精卫们好似才从千变万化的局势中回过神来,领了命站成一排,阻在许惜若面前,不给她丝毫突围的机会:“小姐,得罪了。” 精卫武功虽不敌她,但胜在人多势众,不会要她性命,但想要擒住她却是易如反掌。许惜若立在原地,望着伤势深重的离忧束手无策,心中登时惶急无比。 许凝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从容不迫地在离忧眼前展开:“方才气血上涌,险些被冲昏头脑做了傻事。倘若真要了你的命,玉鸾山庄怕也不会放过我,我们还是按原本的计划来为好。” 反噬尤为痛苦,离忧气力大损,根本站立不住,早已跪坐在地。她虚弱地向纸上投去一眼,白纸黑字,清楚写着自己为解毒甘愿委身于许凝的字样,只待她一按下手印,便再无退路。她轻笑几声,嘲弄道:“许凝,你真可怜,事到如今都只敢弄些小人做派,还不如方才直接杀了我更像个正人君子。” 许凝神志已然清醒,再不会被轻易激怒,只闲闲淡淡地捉住她的手腕,捏起食指,蘸着她地上的鲜血,深深向字末压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满意地展开纸来,仰天大笑:“离忧,我看这次玉鸾山庄还凭什么保你!” 失血的晕眩加上身体的衰弱,耳边张狂的笑声似是模糊起来。神思迷蒙间,她恍然听到一阵箫声,前调低沉婉转,如泣如诉,后调高潮迭起,波澜壮阔,悲叹有如哀歌。 那箫声愁苦,却又似乎在哪听过,像是将一则悲伤往事娓娓道来。 意识一闪,一个声音自脑中不断浮现,远远近近,又清晰无比。那调子摄人心魄,此起彼伏,不疾不徐地环绕周身,几欲将她吞噬。 …… “他不爱你,却也不放过你,你甘心么……” “他既看不起你,那为何不干脆凌驾于他之上,叫他后悔莫及……” “他就是要玩弄你于股掌之间,就是要你痛不欲生。他杀了你的父亲,毁了你的一切,不过是笃定你情根深种奈他不得……” “枉他自诩天理正义,对你可有半分顾念旧情?杀了他吧,没有他的禁锢,这六界便再也无人能够阻你!”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 杀了他……杀了他…… …… 挣扎的意识终于完全褪去,离忧眼无焦距地随那声音喃喃几声,双目紫波一闪,青冈剑陡然光华大盛。 那一瞬间,少女持剑摇摇晃晃地站起。她脸色沉郁,嘴角却始终勾着似有若无的浅笑,走了几步,又伸出拇指划了划唇边,拭去周遭血渍,放在口中轻轻舔舐,尔后闭上双眼,好似对那血腥味回味无穷。 面前之人行为举止皆是诡异,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且少女双眸中那道紫波来得猝不及防,又如此妖艳诡异,惊得许凝不禁心生寒意,急急退了一步。 少女霍然抬起双眸,清紫的瞳孔明若星辰,波光潋滟;语气缠绵悱恻,蛊惑人心:“你想杀我,嗯?” 许凝心慌更甚,再次后退一步,皱起眉头,故作镇定道:“离忧,我劝你别装神弄鬼!契约已立,你便是我许凝的女人,就是他钟离潇新也改变不了!” “离忧?”少女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只觉陌生。偏头思索须臾,这才低低笑道,“名字虽好,只是太过悲伤,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声音一顿,眸光瞬间冰冷如刀,直直射入许凝眼底,宛若已将他生生切开,“尊主大人。” “你可知,对尊主大人心生不敬,乃是死罪?”她的言语仍是柔和,身体却越逼越近,直到距离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方才停下脚步,玩弄着剑柄,就像在玩弄面前不知所措的男人之心。 “离忧,我再说一遍,别再装神弄……”许凝犹欲逞辩,话音未落,人已受到强大的冲力飞身而出。少女空置的左手轻轻一抬,掌上一抹紫芒闪耀,自胸前凝成一道球形光环,只轻轻一推,尚未触及许凝身体,便已将他远远震出门外,重重跌落在地。 “怎么就是听不懂本尊的话呢!”脸色骤变,她怒吼一声,右手剑柄一动,将青冈剑轻轻抛向空中,那剑体似得指令,紫芒缠绕,自她身前直直前指,对准门外奄奄一息的许凝方向,蓄势待发。 这力量太过强大,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全程看在眼中的精卫大惊失色,纷纷胆战心惊地向屋内急退,生怕引起少女注意。 许惜若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晌无法动弹。那少女明明应当如此熟悉,此刻却为何如此陌生。那骇人的力量完全不似凡人应有,饶是再登峰造极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有隔空出手的能力!况且,她的眼睛……许惜若强自定下心神。她的眼睛……根本不像是凡人的眼睛! 眼见那柄长剑就要射向许凝无法移动的躯体,许惜若倏然回神,大喝一声:“离忧,停手!”人亦急急从失控的精卫中脱身而出,直奔许凝方向。 少女微微蹙眉,望着不请自来的闲人,眉宇间杀意更盛,令人毛骨悚然。 “想死?我成全你们。” 又是一抹得以嗜血的快意笑容,少女闭上双眼,手上一动,那青冈剑通体大亮,顿时一分为二,化作两柄一模一样的利刃,精准无误地对向二人各自胸口,只消随手一挥,便能一招取命。 许惜若悲哀地发现,乞求只会令少女更加享受屠杀的快意,此刻的她仿佛魔鬼加身,压根听不进一言半语。谁若阻她,她便要了谁的命。 “护卫!”伤势过重,想要起身都是无能为力,许凝深深喘息着,望向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精卫,咬牙嘶吼,“给我上!” 那头精卫不敢违抗指令,左右权衡之下,仍是选择闷头而来,却看少女左手一动,一波强大气流挥手便至,反手一推,瞬时以排山倒海之势翻涌而去,震得数十人狠狠撞在客房壁上,又纷纷摔落,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少女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略带嫌弃地冷嗤一声:“无趣。” 许凝见孤掌难鸣,大势已去,再顾不上颜面的问题,只要此刻能有人出面保住性命,就算暂时丢人现眼又有何妨。电光石火间,他声嘶力竭地向远方吼道:“救命啊!杀人啦!救命!” 一声声呼救在寂静的夜晚尤为突兀,划破长空,传来阵阵回声。异响惊醒了西苑的其他门人,就连南苑也听到了些许声响,纷纷自床榻迅疾起身,循声而去。 与此同时,少女脑中的箫声戛然而止,催眠般的人声也随即消失。沉睡的意识像是此刻才被唤醒,控制青冈剑的力量猝然消失,光芒瞬止,两剑再次合二为一,化作一柄普通兵刃,“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少女的紫瞳渐渐淡去,褪为平常颜色,周身的戾气也一并消失,再无先前锐不可当的杀意。 方才回拢的神志尚不清明,只觉痛楚蔓延,浑身无力。离忧趔趄几步,终是挡不住疲惫的倦意,脚下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48. 第四十七章 自食其果 这是抵达千林为数不多的时日以来,第二次大费周章地深夜聚集议事了。 这之中的诸多门人作息规律,已然就寝,皆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吓得措手不及,均以为有刺客潜入,忙不迭穿衣理鬓,要去亲自看个究竟。 此番终于惊动了久不露面的苍云雪,毕竟若真在自己地盘上祸及性命,流言蜚语还不定将他这主人传成何种鬼怪模样。 是以众人抵达现场之际,瞧见数十名精卫倒地不起,鲜血横流;许凝身负重伤,气息奄奄;离忧伤痕累累,不省人事。一番惨烈场景,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叶寒君来得早,挤在人群之首,一眼望见昏迷不醒的离忧,心急如焚地冲上前去,蹲身扶起她,紧张地探了探鼻息。他就道不该轻信离忧的能力,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狼狈模样。一咬牙,想起罪魁祸首许凝,怒意直冲心头,转头吼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许凝微弱地咳嗽几声,试图勉力起身,气力却并不允许,只能落魄地跌坐回去,连连惨笑:“叶少侠怕是问错人了吧……咳咳……你那表妹深夜偷袭,走火入魔,如同妖魔鬼怪一心置所有人于死地,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要她这般不择手段报复于我……咳咳……” 好个许凝,简直信口雌黄谎话连篇!叶寒君脸色一冷,正欲反驳,那头苍云雪却已敏锐地发现了什么,轻轻捡起飘落在许凝身侧的纸条,状似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待看看此物,再定罪不迟。” 许凝脸色微微一变。 苍云雪抖了抖手中纸条,看向许凝,言语温和有礼:“府主可否给诸位一个解释,深夜偷袭之人是如何与府主安然立下这份契约的?” 许凝眼见谎言将被拆穿,慌张的神色一闪即逝,急急改了口:“是她假借身体不适之名求我帮忙医治,为免落人口舌才与我立下契约,谁想她出尔反尔,身子一恢复就欲杀人灭口,不想别人知道我同她有那无法诉说的情分,简直忘恩负义!”本想顺势给钟离潇新难堪,一斜眼,却并未发现他的身影。许凝收回视线,又望了望眼前安然无恙的叶寒君,眸光一闪,好似明白了离忧何以逃过一劫。 沉默良久的慕容惜影挑了挑眉,上前一步,不疾不徐道:“什么疑难杂症,需得委身才能医治?眼下我是她主子,她表兄也在此,既无指婚,又无授命,私下立约恐不合规矩吧。”话至末处,声音陡然转冷,眉眼间也蕴着一丝浓重的警告之意。 许凝轻笑一声,事有变故便急于全身而退,果真是慕容堡的作风。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恰逢连木领着几名侍从迟迟而来。定睛一看,侍从正押解着一名被绑女子。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不时仰头狂笑,须臾又作痛苦不堪,看似疯癫至极。 仔细望去,那人竟是卓轩之女卓玉。 见玉鸾山庄的人姗姗来迟,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连木面无表情地穿从而过,将女子带到众人面前,狠狠一掷,语气淡漠冰冷,颇有钟离潇新的作风:“什么疑难杂症,问问她便知。” 女子心虚地左右四顾,看见慕容惜影与许凝的脸色,又惊惧地收回视线,哆嗦着不肯言语。 卓轩大惊失色,推开人群便直冲而来,心疼地把住女儿脉息。只片刻,那神色便又白了几分,惨然道:“春媚红……你怎会中了春媚红!” 钟离潇新既未现身,连木此番即是代表了玉鸾山庄,无人敢逾矩。他冷哼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反手扔至卓轩面前:“从你女儿房里搜出来的,问问她自己吧。” 痛苦、不甘、委屈诸多情绪交织,卓玉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抱住卓轩,泣不成声:“钟离潇新……钟离潇新逼我服下春媚红,让我自生自灭!他是魔鬼……他是魔鬼!” “卓姑娘记性可有些不好。”连木冷声打断道,“究竟是谁先用得这瓶药,又是谁伙同归凝府要玷污旁人清白,如今颠倒黑白、反咬一口……”眼神骤变,一瞬冷锐似箭,“合适吗?” 思及潇新雷厉风行的手段,卓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左右都是个死,谁都别想置身事外!卓玉松开双手,心一横,哀哀笑道:“是……是我!是我给她下得春媚红!又如何?小小侍女顶撞我在先,偏有那么多人护她,凭什么!她应该为自己的目无章纪付出代价!你们不做,便由我来做!”撇头望向许凝,笑容平添讥讽之意,“只可惜这个蠢货办事不力,连个侍女都对付不了,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害得我身陷囹圄!” 卓玉的指认根本始料未及,许凝一下慌了神,随即怒目而视,低低吼道:“卓玉,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搜一搜府主客房便知。”卓玉当即反唇相讥,“药备了两瓶,一瓶给了我,一瓶应当尚未来得及处理。” 视线扫过眉头紧蹙的慕容惜影,卓玉还欲张口,耳闻风声呼啸,不远灌木中陡然飞出一根银针,不待她再有言语,已是迅疾穿过她滚动的喉处。 银针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卓玉浑身一震,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望向神色凝水不动的慕容惜影,吃力地动了动唇,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切发生仅在须臾之间,不消片刻,那身子便再无力支撑,倒地不起。 卓玉死了。 局势变幻莫测,众人俱是惊得后退一步。 唯有慕容惜影走近了些,蹲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尔后漠然抬眼,若无其事地宣布道:“看来卓姑娘自知罪孽深重,甘愿自裁谢罪了。” 任何事情都得有人领罪,但若是不断深究,牵扯太多,倒也未必是件好事。苍云雪淡淡瞥了 慕容惜影一眼,又了然偏过头去,面对其余众人,慢条斯理道:“诸位可有异议?” 卓轩双拳紧握,怒形于色,显然心有不甘。 “卓掌门,我劝你有话想好再说。”慕容惜影挑挑眉,语气从容不迫,却带着慑人的压迫,“管教不力、纵女作恶可也不是小罪,如今览花楼自身难保,还要多生事端吗?” 这分明是在警告他,若不识好歹寻根究底,下一个没命的,便是他自己! 卓轩双目含泪,终是忍住没落下来。苦苦挣扎许久,那握紧的拳头才得以缓缓松开,只能闭上双眼,艰涩哽咽道:“在下……没有异议。” 毕竟事不关己,其余门人也无意深究,自当默认了结局。一人伏法,另一人罪行尚缺证据。苍云雪微微侧头,示意侍卫前去许凝客房一查究竟。 过不许久,其中一名侍卫果真捧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恭身领命。苍云雪打开瓶盖,轻轻一嗅,确乃春媚红无疑。 “这……这是她诬陷我,故意放在我屋内的!”许凝仍要挣扎,颤抖的双手却被许惜若轻轻覆住。 她摇了摇头:“哥,别再挣扎了。”余光瞥了瞥波澜不惊的慕容惜影,又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再次强调道,“卓玉死了。” 言下之意,再不认罪,或许连命都保不住了。 许凝心领神会,同样看向慕容惜影。凉薄如他,眼中何曾有过一丝怜悯,又何曾想过生死之间出手相助,保他性命无虞。若是当真被卓玉说出真相,为了自证清白,他许凝便是第一个被放上祭台的祭品。 与虎谋皮,也是自作自受。 他长叹一声,下了决心:“是我。我与那侍女结有私仇,怕有人从中作梗,只能出此下策,与卓玉合作。”顿了顿,“但我方才所言也是事实。那侍女神情古怪,如妖魔附身,下手毫不留情,也未曾想过给我活路。” 苍云雪微微一怔,意味深长地望了眼昏迷不醒的离忧,没有言语。 事到如今还要泼一盆脏水,叶寒君忍无可忍:“生死关头拼尽全力乃是人之常情,若没有你暗箭伤人在先,又何来杀意深重之说?” 许凝无奈摇头,嘲弄一笑:“多说无益。如若有一日此事摊在你们身上,别后悔莫及。” 那晚结果,便是卓玉与许凝动机不纯,利用药物不择手段,伤害无辜。卓玉已得教训,而许凝身为府主,非但没起到正确的表率作用,更是助纣为虐,不思悔改,即日取消许凝参与武林大会之权,责令其回归上饶,闭门思过。 闹剧终于拉下帷幕,几多欢喜,几多悲愁。有人为名利机关算尽一场空,有人为私欲设套害人终害己。 可叹茫茫江湖,鲜血淋漓。荆棘遍布的来路上,是否还能寻得清净澄澈、不染尘埃的一片初心? 49. 第四十八章 剑破沧澜 离忧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耳旁似有争吵之声,又似有哀哀叹息,那些声音如此熟悉,但意识混浊的她却怎么也辨不分明。 直到,她听到那直击心魄的箫声。 她在茫茫云雾中焦灼地苦寻着前路,箫声一起,一心坚持的出路好像又变得不再重要。她跌跌撞撞地循声追去,可那箫声明明近得犹在耳畔,却怎么也看不见吹箫人的踪影,仿佛早已隐没在了云海流转间。 她动了动唇,颤抖着伸出手来,毫无意识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昭宸,是你吗……” 那名字甫一出口,周围景象快速变换,静好的岁月长河骤然打破,再次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尽数吞没。 漫长的恐惧压得她毫无喘息之力,突如其来的黑暗有如一双无形巨手将她拿捏自如,她想拼命挣脱却始终无能为力。 将死之心渐重,她霍然睁开双眼,一滴清泪沿着眼角缓缓落下。 苦守多时的许惜若见她醒转,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自怀中取出方帕,轻轻拭去离忧眼角泪渍,语带哭腔:“离忧妹妹,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离忧浑浑噩噩地望了望头顶云纹床架,又望了望神色悲痛的许惜若,眼神迷茫且空洞:“我怎么了……”又吃力地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谁在吹箫啊……” 许惜若怔了一怔,抬手轻抚离忧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温度:“奇怪,没有发烧啊,怎会还在说胡话?” 这声音,自她失去意识前,到梦境中,到现在,始终持续未停,且她的思绪、心情总能受它影响,完全无力控制。每当她抑制不住内心的躁郁,那箫声又好似能压下她惶惶不安的情绪,令她暂时冷静下来。此刻虽已醒转,这箫声仍未止息,声音清晰在耳,许惜若却言她在胡言乱语,到底是她疯了魔,还是许惜若当真听不到这诡异的声音? 一阵巨大的恐慌感猛然袭上心头,离忧顾不得许多,立时掀被下床,循着箫声仔细找去。 南苑小径,枝叶冷颤,万物萧索。红霞自霜寒中穿洒而过,低垂的云幕盛美如从前,默然凝固成了一幅万籁俱寂的画卷。 唯有一袭黑影金冠束发,手持玉箫,长身玉立。俊美无俦的容颜恰似冰雕玉琢,气宇轩昂的身形恍若嵌在画里。 听闻有了动静,他手上动作一滞,箫声便戛然而止。微微转过头来,他细细凝视着她,敛起眉目,颇为不悦:“天寒地冻,怎不记得添衣?” 离忧才被这一声言语惊醒,方才走得焦急,生怕追不着这箫声主人,哪里顾得上梳妆打扮。她低头瞧了瞧自己单薄的衣衫,好像确实有些寒意,便虚弱地勾起唇角,假意无恙道:“我不冷,只是这箫声怪好听的,就想看一看究竟是谁吹得曲子这么好听。” 潇新早已深谙她的言辞多是真假参半,毫无可信度可言,只沉默地解下斗篷,轻轻一展,自风下飒飒翻扬,尔后走近她,细细环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替她系好,挡住身外彻骨严寒。那高她一头的身躯伸手可触,连呼吸的温热都近在咫尺,离忧身子微微一僵,一抹红霞缓缓爬上面颊。 潇新身材本就高瘦,又一身黑色武衣,革带紧束,去了斗篷更显瘦削。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之前的记忆一瞬涌入脑海,她恍然想起叶寒君叫她感谢玉鸾庄主,那体内翻涌不止的内息,不药而愈的春媚红,令她情绪陡然间复杂无比。 他退后一步,淡淡移开视线:“进屋说吧。” 这是离忧自来到清风别苑以来,第一次进到为玉鸾山庄安排的客房。 到底是四大门派的待遇,较许凝不知好了多少个档次,不仅宽敞舒适,且无论观景、通风、光照都堪称一绝,足见入住之客身份的尊贵无比。 进到屋里,潇新才闷闷咳了几声,坐在案几边,将那玉箫放置案上,抬眼道:“你听得见箫声?” 离忧皱了皱眉,虽是疑惑他的提问,终究没表露出来,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潇新淡淡道:“蓝玉箫的声音,除了我,无人能够听见。” 离忧的一句“不可能”很想脱口而出,但思及许惜若在她醒来后的反应,硬是把激烈的情绪吞了回去,转而道:“去找许凝那晚,昏迷的时日,包括方才,我正是听到箫声,才会激动得忘乎所以。” 她转眼望了望案几上的蓝玉箫,通体碧蓝如水,蓝光辗转缠绕,捎了些凉薄的寒意。 “蓝玉箫自有安抚人心之力,却也唯有聆音者受用。”潇新淡淡望住她,“你那日孤身去寻许凝,蓝玉箫起了很大反应。” 那日蓝玉箫无故颤动不已,仿佛预感到极尽可怕之事,通体蓝光大盛,实乃前所未有。作为蓝玉箫的继承者,且是唯一一个能驾驭并聆音的后人,他用尽全力压制突如其来的疯魔之相,眼见就要控制不住,幸亏许凝的一声求救,蓝玉箫的力量刹那减弱,这才将始料未及的怪象镇压下去。 这是……怀疑她的身份了?离忧强自咽了口口水,认真辩解道:“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蓝玉箫。”心中却是惊疑,下山之前,自己明明从不知七芒为何物,为何一路走来,却好像冥冥之中受到指引,越是靠近,受它们的影响就越大? 潇新好似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调子依是清清冷冷,略带寒意:“你的剑,也起了同样反应。” 离忧呼吸一窒,她道许惜若怎会知晓她的身份且无故送来青冈剑,竟是潇新觉察到她有难,故意为之吗。 慌乱中,离忧既无从辩驳,又不知如何辩驳。青冈剑乃青冈珠所化,先前并非她随身之物,得到实属侥幸。而此物又好似认主,化作剑形便一路相随,异象横生难以解释,更难为人所接受。她停了片刻,咬唇道:“我也不知个中缘由。” 越是紧逼越是慌乱,潇新凝望她低垂的眉眼,阖起双目,轻轻叹了一声:“去取你的剑,添身衣物,随我来。” 清风别苑后山,地势空旷,荒无人烟。 离忧扁着嘴,不敢忤逆大少爷,紧握青冈剑小心翼翼紧随其后。脑中跃过无数画面,有自己被严刑逼供的,有被一剑封喉的,有被深埋荒山的,总之无一善终。潇新一路抿唇不言,神情严肃,反而令她手足无措,猜不透他意欲为何。 像是确定不会有人干扰,潇新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离忧汗毛倒竖,一下紧张起来。 却听潇新沉沉道:“今日我授你剑破沧澜,望你日后做事三思而行,莫再任意妄为。”话音刚落,腰间剑柄一动,长剑陡然出鞘,泻了一地银华。 流玉般的双瞳唯映黑影上下翻飞,少年身形忽隐忽现,剑花挽了万千锋芒,剑势兔起鹘落,大有穿云裂石之势。潋滟的剑光呼啸,一如奔腾的火焰跳跃起伏,剑头闪烁几点耀眼逼人的光华,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一瞬未瞬地擦地而过;未至尽头,戾光乍然汹涌急至,堪堪擦过四周草木,寒芒大泻,剑气如 虹。 明明剑走龙蛇,瞬息万变,看在离忧眼中,却似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皆能清楚地捕捉,转瞬刻入脑海,而非平日习武般走马观花,过目即忘。 体内真气同时翻涌而上,如同与那剑势有了共鸣,促得她只觉力量倍增,当下身影一动,一跃而起,随那剑势舞动起来。 …… 父亲…… 是他亲手给父亲执刑…… 雪烬啊,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挚爱。 这便是你一意孤行不愿放手的六界至尊。 他看不见你的挣扎,看不见你的痛楚,他只想除了你此等心头大患,换取他六界平安。 对你的父亲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心怀软肋的你,终究是他恪守天规的绊脚石,更是他杀鸡儆猴最好的例子。 你还在为他执着什么呢…… 雪烬,你究竟还在执着什么呢…… …… “执着……”她喃喃重复着脑中突然出现的话语,双眼再次渐渐失去焦距。 一瞬未瞬间,寒光却已暴起! 剑光如密雨般洒下,强大的急流在四周冲荡,没有了天,没有了地,人剑合一,仿佛只有那单薄的剪影在光芒中穿梭,在云海流转间飞舞。 那是火焰会聚后的雄浑。 那是灰烬一般死而复生的苍茫。 剑势陡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鸣,随即炸出光华万千,力其之盛,足以逢坚厉摧,削铁如泥。 这便是剑破沧澜的真正力量。 剑破沧澜,玉鸾山庄至高武学。习武之人需内力深厚,得玉鸾山庄一脉真传,若无人亲授,一味偷学秘练,稍有不慎便是筋脉俱损,失血过多而亡。玉鸾山庄传承至今,习剑者无数,参破一二者甚多,而最高级唯钟离潇新一人可属。他筋骨奇佳,少年老成,受祖辈指点,剑至三级便可运转自如。山庄变故后,又一力悟透功法,日夜勤勉,功力扶摇直上,终得剑法真诀,无人可破。 剑法之强,反噬犹深。每一次运剑内息需得运转极快,耗尽周身元气,运功后思绪易乱,浮现内心深处无法释怀之事,情绪脱离掌控,难以自持,又需调息平复,大伤体力。因而不到鱼死网破,断不会轻易使出最高级。 今日教授离忧的,乃是剑法入门,不至损伤气力,犹可自保其身。她体内自有玉鸾山庄内息,较之常人早已深厚许多,又得庄主亲授,提升些许武力不成问题。 本以为她消化完功法尚需时日,未曾想他剑势仅动了须臾,她便随之而起,剑法霸道凌厉,与他招式相差无几。灵虚之间,周遭巨石腾空炸裂,尘土四扬,而那少女背对着他立在漫天散落的灰尘里,眉目低垂,嘴角含笑,看不清眼中情绪。 他心中一动,那一刻,她的背影竟残酷得有些熟悉。 手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被那落剑声一瞬惊醒,离忧手捂心口,撕心裂肺的痛苦,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声音,怎会在此刻出现得如此突兀而又清晰…… 她默然回头,望向反手握剑背于身后、静静凝视着她的潇新,思绪万千,动了动唇,终究无法言语。 也许你早知我并非常人,也许你根本毫不在意我是何来历。 可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失控,对旁人肆意杀戮,对你挥剑相向,你可会后悔一路护我平安周全,一手纵我功法精益,铸就他日无可挽回的结局? 50. 第四十九章 武林大会 后来离忧才知晓,许惜若不甘受制于许凝,又得暮白真心相邀,遂决意暂且与暮白一道。有雪云阁相护,就算许凝发现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离忧已走,许惜若也不便打乱计划,山神庙相会一事就此搁置了。次日途经那处,许惜若故意借口休憩整顿,待看到守在山神庙等待多时的玉鸾山庄门人,取到离忧书信后,这才安下心来,加快脚程前往清风别苑。 苑中结识叶寒君,得知他竟是离忧兄长,许惜若委实觉得缘分奇妙。是以离忧自慕容惜影客房不慎跌落,闹出了极大动静时,即便她未显真容,她也猜透了她的身份。 一向无甚交集的玉鸾山庄,那日竟派出侍从特意寻到她,开口便是离忧处境危险,可否帮忙将她佩剑送去归凝府住处,她便大抵明白了,基于离忧的身份,玉鸾山庄恐是已将她查了个通透,确定可信,才将离忧的性命交在她手上。 自始至终,却未看见钟离潇新本人露面。 许凝计划付之东流后,念在她立场不同且毫不知情,武林大会并未将她遣返。虽说许凝被取消了资格,但以她的身份,代表归凝府亦无可厚非,故而她仍想放手一搏。即便不能力敌四大门派,但尽力尝试过,便是无悔。 拖延十日,适逢艳阳高照的日子,武林大会终于于清风别苑中庭比武台浩浩荡荡拉开帷幕。 诸位掌门端坐比武台正前方,各贴身护卫退居身后,随时准备应战。此番比试,意在考察后起之秀有无能力后来居上,各掌门并不出战。基于四大门派精力有限,由其余门派先行比试,决出四名胜者挑战四大门派。四大门派首战自行派出一人应战,如挑战成功,原本的四大门派即被取而代之;如挑战失败,流程进入第二场角逐。 二场乃是取胜的四大门派间一争高下。四派各派出另一人,两两比试,决出最后两派,再派第三人进行决斗,最终胜利方便为四大门派之首,其掌门自是新一任武林盟主。 虽说已与叶寒君相认,明面上此刻易容的离忧仍是归属于慕容堡。离忧悻悻侍奉在慕容惜影身侧,不时担忧地瞟向玉鸾山庄方向。潇新真气耗损,又费力授她剑破沧澜,那日演示后脸色就苍白如纸,此番参加武林大会,也不知会不会被对手看破趁人之危? 慕容惜影见她眼神飘忽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了:“我把你送去他身边可好?” 意识到可能明目张胆了些,离忧轻咳一声,用轻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我看自己真正的主子,少堡主也要吃醋?” “哦?”慕容惜影玩味地挑了挑眉,忽然转了话题,“上次听许凝说,你下手狠毒,不择手段。看他那身伤势,想必你武功不错,藏得着实深了些,就连我也骗了过去。” 离忧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眼,仿佛在听一个笑话:“少堡主是不是搞错了,那日分明是他心怀不轨,我一身是伤,他怎的还反咬一口?” 许凝不以为意,轻轻笑了笑:“我也很想求证他所言真假。”视线落向比武台,瞳眸晶亮,兴致盎然,“也许很快就有机会了。” 离忧心中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比武索然无味,离忧渐渐失去兴致,头脑昏沉,一股倦意涌来,眼皮上下打架的那刻,险些一个趔趄摔下来。 其余门派离忧从未接触,对其也不甚了解,但自见过潇新身手,体会了一把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情,那些人的武功着实是一言难尽,竟还妄图挑战四大门派,不啻为自取其辱。 唯有许惜若登台对战立渊门少门主之际,她认真看完了全程。 二人初见相当微妙,明明婚约在身,会面却是刀刃相向。倒是为难了那少门主,究竟是手下留情为婚后留条退路,还是全力出战护住立渊门颜面,当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许惜若擅用弓箭,远距离战斗十分讨巧,但若近身相搏,出手却比刀剑慢出许多,因而必须极力拉长二人战距,辅以灵活轻功趁机出箭。就见许惜若翩然翻飞,不待对手及时反应,人早已飞身而跃,轻轻落在对方身后,那人再一回头,又不见了许惜若的身影。几番折腾下来,耐心渐失,出手明显焦躁许多。一旦心神不稳,便极易破绽百出。许惜若寻准时机,待得对方四顾寻她踪迹,张弓搭箭,直破虚门,羽箭飞射而出,贴面擦过对手侧颜,留下一道鲜红的伤疤来。 她收回长弓,微微颔首:“点到即止,得罪了。” 少门主却是一笑,并不介怀,目中赞许之意大盛。 观战的离忧不禁暗叹,取胜果真不能只靠蛮力,还需用智慧啊。 比武流程进行得十分迅速,转眼便已决出了四名优胜者,许惜若赫然在列。因与雪云阁有些交情,暮白选了名较为温柔的弟子同许惜若对战。其余人挑战四大门派的结果可想而知,唯独对许惜若,离忧还是抱了些希望的。可惜,她终究是低估了雪云阁的实力。饶是许惜若轻功再好,与雪云阁弟子一比,当即便相形见绌了。 即便没有成功,许惜若却并不遗憾。被雪云阁弟子直指命门之际,她反倒笑了起来。这大约是她脱离许凝掌控以来,最快意、最尽兴的一次比武吧。至少,她的能力仅仅次于四大门派,只要再给她多一些时间,她足以证明自己可以更好。 离忧心中叹息一声,这个骄傲的女子,有她自己的追求与坚持。许凝的一味操控,只会令他二人关系越来越生疏,遑论解开心结。恐怕只有许凝懂得何谓尊重时,才能真正体会到许惜若的心情吧。 她也算替归凝府尽力了。 重头戏终究是落到了四大门派身上,经历了诸多岁月,众人都很想知晓各方势力究竟如何,慕容华还守不守得住当初的武林盟主之位。其实离忧也十分好奇,潇新一直隐忍蛰伏,现如今大好的机会,他能不能拆穿慕容堡虚伪的面 孔,一雪前仇,自然,内心里是十分向着玉鸾山庄的。 没有太多纠葛,翌日,二场便紧随一场,宣告开始。 第一战,由雪云阁对玉鸾山庄。 离忧万万没想到,雪云阁派出的出战者,竟是暮白新收的幕僚,她的师兄叶寒君。 暮白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她不得而知,不过叶寒君确实行得是替雪云阁办事的名头,哪怕是中途加入,派出去也算符合常理,无从指摘。只是……离忧默默侧头望了眼潇新方向,似乎他与叶寒君初次见面就性情不合,好巧不巧这两方对战,不太妙啊。 不出所料,潇新此战派出的,正是连木。 连木是潇新的贴身护卫,功法了得,对抗雪云阁其实胜算很大,但叶寒君仙门子弟,若是使出全力,连木根本不敌。 离忧皱了皱眉,若是这般,玉鸾山庄不是无缘与慕容堡对战了么。 担忧越来越盛,离忧眼珠子转了转,试图与慕容惜影好生沟通一番:“表兄要上场了,我有些话想对他说,可否过去一趟?” 此番慕容惜影倒极是通情达理:“理解得很。对上玉鸾山庄,你表兄自然凶多吉少,多些宽慰不是坏事。” 离忧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怎么看慕容惜影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都像是幸灾乐祸。 悄悄退至人群之后,离忧慢慢移动到雪云阁势力范围,拽了拽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叶寒君,悄声道:“比武尚有些准备时间,我有话对你说。” 得暮白默许,离忧悄无声息地将叶寒君拉到回廊处,四顾无人,方小心翼翼提醒道:“你不会真把这里当鸣封派修炼台了吧?他们可都是不懂术法的凡人之躯,吃不住你几掌的!” 叶寒君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离忧伸手就是一个暴栗:“你对自己师兄就这么点了解?我与他们较什么真,不用比都知道结果,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离忧双眼一亮:“意思是,你会故意放水?” 此刻的离忧全身都透着古怪,叶寒君顿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抱起双臂,语气都变得有些促狭:“怎么,担心你的庄主了?” “没、没有!”被叶寒君一语中的,离忧顿时慌张起来,“只是玉鸾山庄与慕容堡结怨已久,若是此战败了,他就没法与慕容堡决战了。” 叶寒君凑近了些,紧紧盯住她的双眼,避免漏掉她任何夹带的小情绪:“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离忧答得斩钉截铁。 “玉鸾山庄的事与我无关,但是不插手江湖恩怨乃是我派的准则,所以无论你说与不说,我都自有分寸。”叶寒君收回审视的目光,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你还是担心担心,慕容堡会对你那庄主玩什么花样吧。” 几声清脆的击鼓示意声将二人的对话骤然打断,离忧心中一悸,不安地望向中庭方向—— 四大门派的比武,开始了。 51. 第五十章 短兵相接 为避免招来非议,离忧特意和叶寒君前后错开返回会场。鼓声已响,连木负手而立,早早在台上就位,等待叶寒君站定。 途径玉鸾山庄处,离忧偷偷望了望潇新,这一眼被他敏锐地觉察到,转头看向她时,能清楚地瞧出面色红润,前几日的苍白荡然无存。得意之余,竟还狡黠地笑了笑。 离忧一怔,纵潇新内力深厚,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神速,况且这神情……她抽了抽嘴角,莫不是燕楼回来了?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武林大会此番决胜之局,与其自己勉力坐镇,还不如继续让燕楼替代免遭异议,狡诈如慕容堡,怕也猜不透个中虚实,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离忧悻悻收回视线,这一眼只怕又要成为燕楼调侃的话题,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为妙。 回到原处,慕容惜影懒懒坐着,看也不看离忧,语气却是阴阳怪气:“你牵挂的人还挺多啊。” 离忧当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早已见怪不怪,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 此时,台上的比试也已正式开始。 二人使用的武器皆是长剑,但招式却大相径庭。连木剑法以攻为主,来势汹汹,出手便蓄着极强的迫力;叶寒君则与之相反,看似持守,实则以退为进,诱连木一寸寸加深攻击,从而消耗他前期精力,以求最后突破。只要连木近身,他便急退;只要连木直刺而来,他便飞身而起,足尖轻点连木剑身,翻腾而过。叶寒君不主动攻击,连木也奈他不得,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未讨得了巧,二人实力不相上下,一时难分伯仲。 不出所料,这一次攻击亦是扑了个空,叶寒君翩然落于台上另一角,半点尘埃也没染上。连木收回剑势,颇为不悦地转过身来,冷冷道:“叶少侠久不出手,是看不起在下还是故意戏弄?” 叶寒君双眼清亮,嘴角挂笑,语气无辜至极:“自古剑法千变万化,博大精深,从不仅限于进攻之则。凭此就指责在下久不出手,怕是有些片面。” 连木噎了噎,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也罢,那便如你所愿。”话音刚落,叶寒君已迅疾而来,只消看得他一眼,那身影又飞速而去,极难辨得分明。连木眉目一敛,手中微微一动,长剑挽起潋滟剑花,将偌大的比武台包围成圈,圈内剑光纵横,剑影缠绕,稍一触碰凶门便是万劫不复。 剑阵一出,无异于圈限叶寒君的行动范围,不再给他肆意脱逃的机会,更是逼他出手的必要手段。叶寒君心知肚明,只是小小剑阵他也未曾放在眼里,反是觉得来了些兴趣。足下一动,径自腾空跃起,不再拘于四面环绕,而是直破剑阵上空。俯视下去,圈中阵眼清晰可见。 连木暗道不妙,急急向北方阵眼而去。 阵眼众多,辨清确需时间。叶寒君心思一动,手腕翻转,剑走游龙,化作一道凛然剑气,笔直劈向连木身后方向。 仅是一个瞬间,连木脚下微微顿了顿,眼神匆匆略过南方,又极快收回,横剑立于阵眼之前,牢牢挡住强大剑气连带而来的迫人之势。 四大门派本就高手如云,何况新锐出战,既有各派深不可测的功法,又沾了年轻力强的长处,终归比之前的比试多了不少看头。慕容惜影手支下颌,轻轻笑了笑:“有意思,缚天阵都使出来了,玉鸾山庄是碰上强敌了。”顿了顿,言语之间再次指向离忧,“你的这位表兄,实数真人不露相啊。” 玉鸾山庄与雪云阁的比试越激烈,慕容堡就越受益。玉鸾山庄第一场派出的便是武功高强的连木,未将他留至决战,足见信心十足。面对极有可能碰上的对手慕容堡,钟离潇新始终不动声色,无惧无畏,底牌究竟是何人物,着实令人心生疑虑。若是雪云阁当真能在首战直接打败玉鸾山庄,慕容堡的担忧自然随之烟消云散了。 离忧心中万马奔腾,面上却只是波澜不惊地回以一笑:“少堡主似乎很欣赏我的表兄,不如有空同他切磋切磋?” 慕容惜影斜了她一眼,声音凉凉:“那要看看玉鸾山庄给不给这个机会了。” 一声巨响骤然拉回二人神思。叶寒君五分内息倾注在手,长剑脱手直击,于剑光流转间精准刺中阵眼,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阵圈轰然破裂开,阵中剑影亦是渐渐淡去。 烟尘弥漫间,长剑重回右手,少年身手迅猛,青丝飞扬,应战轻松有如应对小事一桩。借着尚未散尽的剑影再次微微一点,身形一动,稳稳落了地。 缚天阵蓄了连木不少真气,破灭同时,连木也受到一丝反噬,胸口一痛,一道血迹缓缓自嘴角滴落下来。 连木不甚在意地拭净嘴角血迹,目中有了一丝欣赏之色:“你怎知生门不在北方?” 叶寒君耸了耸肩,从容道:“人在危急时刻都会下意识护住最重要的东西。你看似一心守护北方,待我剑气侵入,你担忧得却是南方情势。即便你毫无动作,眼神却已将答案和盘托出。” 连木哈哈大笑,心服口服:“是我大意了。” 叶寒君续道:“不过玉鸾山庄名震四海,功力确实不凡,能破阵法当真侥幸。”言罢,抬起右手手臂,只见那处衣衫破裂,一道伤疤自手肘狰狞而下,没入皮肤,渗出猩红血色,“如此,你我也算势均力敌。” 换作旁人,定会对自己受伤只字不提,叶寒君此际分明已能取胜,却仍旧选择实事求是地告知众人伤况,不愿讨巧过关,的确称得 上正人君子。 连木眼中的希望一瞬点燃,足下略是一点,人已直逼叶寒君面前,看似选择正面相抗。 叶寒君微微闪身,侧手一翻,暂且脱离连木触手可及的范围,却看连木乘势追击,不再直攻面门,反而换了攻击方向,直刺叶寒君手腕处,意图挑去他手中长剑。 叶寒君将计就计,果断扔去长剑,待连木视线稍稍落于被他弃置的兵刃处,自另一方全速而上,一掌便向他胸口处袭去。 连木不闪不躲,任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胸口,随即闷哼一声,虎躯一震,生生将叶寒君弹开。气力之霸道,震得叶寒君连退数步。 叶寒君尚未停稳,连木已发现他此刻弱点,直扫他下盘。那一腿猝不及防横扫而来,叶寒君暂且顾不得手中攻势,只得点足跃起,险险避开。 待他回神,连木手中剑花潋滟,竟又是一招明月如霜,恍然映出无数剑像,隐没了自身兵刃真正踪迹。 叶寒君咬牙急退,余光冷不防瞥见身后长刃光华逼人,不可再退。无路可寻之时,连木长剑陡然呼啸而出,破空急至,身影亦时隐时现,变幻莫测。眼花缭乱间,已于叶寒君眼前将将停住,手持剑柄,稳稳架于他脖颈之旁。 连木额间大汗淋漓,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随着低低的喘息,为这场比试真正收了尾。 叶寒君闭起双目,安然一笑:“玉鸾山庄技高一筹,在下认输。” 空气一时间静极,片刻之后,就听台下轰然一阵掌声,慕容华霍然起身,面露赞许之色,朗声宣布道:“四大门派第一战,玉鸾山庄胜。” 叶寒君翻身下台,步履悠闲地走回雪云阁处,于暮白旁重新站定。玩世不恭的笑容之中,恍若夹杂万千情绪,叫人根本猜不透彻。 他低下头来,汇报的言语略带歉意:“连木武艺了得,是寒君不敌,让阁主失望了。” 暮白表情凝水不动,无喜无怒,颇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意,只是不急不缓地问道:“方才那一掌,你尽了几分力?” 叶寒君微微一怔,也不隐瞒:“三分。” 暮白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知道首战我为何派你一介外人出手吗?” 叶寒君眨了眨眼,诚实地摇摇头。 “此行我本无意于武林大会,武林盟主是谁于我都是一样,但若想要三叶灵草,我便不能同慕容堡出手。”转头看他,语气平静至极,“聪明如你,想必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手之间的交谈从来只可意会,无需点破。叶寒君当即了然:“那寒君所为,也算令阁主得偿所愿了。” 暮白轻轻一笑,淡淡收回视线,拂了拂袖间,再不言语。 52. 第五十一章 击搏挽裂 由于天色渐黑,不便再比,慕容堡与清风别苑之战,延缓至第二日举行。 离忧本想顺势告辞回房,不曾想慕容惜影并不见外,硬是将她留住,美其名曰,作为慕容堡的一份子,她也有参与重大事件的义务。 似是全然忘却她只是名义上的侍女一事。 离忧不想生事,只得悻悻跟回慕容堡客房。屏退左右后,房中仅剩下慕容华、慕容惜影、慕容烟如与她四人。 虽是慕容惜影的主意,慕容烟如却好似并不买账,离忧待在房内的每一刻,都令她艴然不悦,如芒刺背。颇为鄙夷地瞥了眼离忧,慕容烟如语带嘲讽道:“我说哥哥,你怕是太久没回慕容堡,忘记了堡中规则,何时主子议事也轮到一介下人胡乱掺和了?” 言辞刺耳,慕容惜影却只是挑了挑眉,清清淡淡道:“与清风别苑之战暂且不议,你有把握敌得过玉鸾山庄?” 慕容烟如愣了愣:“此话何意?” 慕容惜影微微一笑,同样略带嘲讽地道:“妹妹辛苦这么久,也未见得留住钟离潇新片刻真心,还妄想大战在即玉鸾山庄会手下留情?”见慕容烟如神情骤变,语气愈加讥诮,“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是还不如这一介下人。” “你!”慕容烟如恼羞成怒,扬手便要向慕容惜影扇去,却被慕容华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臂,向后轻轻一推,神色凝重地缓缓摇头:“如儿,不可对兄长无礼!” 慕容烟如心尤不甘地咬了咬唇,撇过头去,撒娇般埋怨道:“爹,是他诋毁女儿在先,您也不管管吗!” “惜影说得确有道理。”慕容华缓步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离忧,又看向慕容惜影,两人相视一笑,“你猜,钟离潇新舍不舍得派精锐出手?” 离忧眼珠子随这几人动来动去,本在百无聊赖地看戏,待听到最后一句,八卦的心转眼荡然无存,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不会想派我出战,对抗玉鸾山庄吧?” 慕容惜影状似疼惜且不舍地将她望住:“谁叫钟离潇新的软肋,就是你呢。” 离忧瞠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听着他的言辞,她什么时候成潇新的软肋了她自己竟都不知道!抽抽嘴角,她试图改变一下眼下极为不利的处境,当即好言相劝道:“他虽出面护了我几次,但皆是保护弱小的同情心作祟。若我碍了前路,他手下必也不会留情,你们真的不用高看我。” “保护弱小?同情心?”慕容惜影仿佛听到一则天大的笑话,“他屠尽仇家、无一放过之时,可从未见过有丝毫悲悯之心,你此刻却要跟我说,他只是因为同情你的境遇,便三番四次出手救你?”停了停,上前一步,盯住离忧震惊的瞳眸,极是好心地同她说了个通透,“你可知,你眼中古道热肠的钟离潇新江湖人称‘冷面杀神’,为人心狠手辣,遇事斩草除根,他手下的人命,可比我们多了太多?” 亲耳听到潇新杀人如麻的过往,离忧不觉打了个冷战,嘴唇动了动,依是逞辩道:“屠尽仇家是他们咎由自取,潇新又没有滥杀无辜!” “你最好别想临阵脱逃。”慕容惜影懒得再争,转了话题,语气虽是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之意,“你企图混进武林大会一事,若让全武林知道的话,你应当清楚有什么后果。当然,如若你有雅兴,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把柄捏于他手,离忧确实骑虎难下,但说到逃兵,她也从未想过去当,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慕容堡不知内情,说是潇新不忍动手,却唯有她了解,此际燕楼坐镇,真正的潇新不知去了何处,当真对战,燕楼派出的人未必会手下留情。 她扁了扁嘴,绝望地叹了口气。慕容堡就没有想过吗,若是玉鸾山庄一心求胜,那她…… 可能真得打不过啊! 翌日,第二战如期举行。 慕容堡派出的出战人选,乃是慕容烟如。 仔细想来,既能出一出风头,又可引得钟离潇新注目,于二场出战,也在意料之中。 清风别苑派出的,则是座下一名得意弟子,名唤堂修。 堂修此人,深得苍云雪真传,平日看似两袖清风,无心旁事,实则心中目标明确,劲头十足,对自己希冀的高度,卯足全力也要尽可能达成,当真是打拼事业的典范。风华正茂的年岁,却坚守一片心无旁骛之志,不近女色,遑论懂得怜香惜玉,手下留情。慕容烟如对上他,女性的优势丝毫讨不了巧,需得全心投入,方可以实力击败他。 堂修持剑,慕容烟如持鞭,二人分立武台两头,直直凝视着对方,眸光深不见底,各怀心思。 鼓声隆隆作响,比试正式开始! 慕容烟如手上一甩,长鞭宛若柔软腾蛇,鞭梢蓄了八九分力道,在空中打了个弯儿,猛然挥向堂修那处。堂修剑身反置,趁势迎上,任长鞭七拐八绕,于剑刃处缠绕成圈。 慕容烟如轻笑一声,手中力道大增,狠狠向后一拉,意图将对方兵刃强行甩脱。 堂修早已料到,果断松手顺遂她意,人却随着那被带走的兵刃一道飞出,强行逼近,劈手向慕容烟如腕处袭去。 慕容烟如心中一凛,手上不觉一松,紧绷的长鞭漏了些许缝隙,堂修一眼瞧见,纵身一跃,稳稳抓住剑柄,不待慕容烟如片刻喘息,长剑便狠狠向那鞭身斩去。 剑器直来直往,根本不及长鞭变幻速度,想要切断几乎是痴心妄想。慕容烟如灵巧地几个连翻,带着长鞭上下挥舞,翩然落于堂修斜对角处,眼中不屑之色一览无遗。 一丝寒意自堂修目中一闪即逝,慕容烟如傲慢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他。堂修右手持剑,左手按住剑身,凝神静气,口中念念有词。刹那之间,剑身盈盈一动,沾了些许刺目银华,在眼前旋转不止,且速度越来越快,自起一阵凉风盘旋,势头凶猛无比。 慕容烟如眯起双眼:“清风剑诀?” 堂修并不答话,那剑圈却飞转不息,宛如野兽巨口沉沉逼近,好似欲将慕容烟如切个寡烂。 慕容烟如轻蔑一笑,手上自转几圈,尽数收回绵延长鞭。那剑身在她眼中千变万化聚影成形,细细看来又是破绽分明,堂修习得那剑势,却终究达不成苍云雪百密无疏的高度,委实给足了她机会。 运起内息,真气再次倾注于手,慕容烟如右手直直而指,那长鞭渐渐扩大,脱手而出,由缠绕手臂转至凭空 环绕,速度之快,竟与清风剑诀旗鼓相当。 此番轮到堂修惊怔:“七绝鞭?”闪神之余,长鞭似受指令,刹那紧绷如剑,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取堂修剑诀中空之处。那清风剑诀命门刻在中间,由慕容烟如一鞭穿过,立时失了迅猛之力,速度逐渐收缓,直至完全停住。 慕容烟如轻轻一跃,飞身翻过堂修上方,手指轮番而动,长鞭便听话地缠绕腕处,重回她手。 “清风剑诀那么厉害的招式,却被你练成这般模样,莫说你掌门,就连我一介外人看来,都觉心痛不已。”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堂修却因此话脸色愈加难看,他一向少有情绪,但若羞辱他的师门便不可饶恕。他大喝一声,静止的长剑陡然重新飞转而起。不同方才,此刻他换了功法,自握那迅疾旋转的剑柄,身子同长剑一道急急运起,剑身挽起的剑花挡在身前,身子全然护住命门,不让慕容烟如寻出半分劣势。 慕容烟如终于变了脸色。剑身已成强盾,贸然出手极可能力道反噬,重新受回自己那一鞭。此举不成,唯有避开。她不再多思,运起轻功便向一旁躲去。 堂修哪里会轻易放过她,手中真气尽数而出,生生震断了长剑,断裂的那处剑身因在剑诀里并未掉落,而是随他运起的真气重新旋转,直逼慕容烟如逃开处而去。 慕容烟如大惊失色,自断兵刃以一化二乃是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便是自取灭亡,堂修不顾安危也要争取打败她的机会,当真令她始料未及。 身子尚不及完全避开,断剑已自头顶堪堪擦过,切断她高束的发带和几绺青丝,长发随即零散地披落下来,模样看来狼狈至极。 “堂修!”慕容烟如愣愣地望着一地碎发,目中怒火疯燃。她咬牙切齿,再没了先前的得意洋洋,纵身一跃,长鞭高高举起,又自上方重重而落,狠狠击向堂修顾及不得的腿部。 堂修腿上吃痛,神思受阻,剑势自然慢了下来。 没了清风剑诀的阻碍,近身可谓易如反掌。慕容烟如冷冷一笑,疾步而起,自堂修后方停下脚步,长鞭凌空飞舞。堂修只觉身后劲风锐扑,脚踝已被牢牢缠住,随着一股生猛力道陡然一拎,脚下虚浮,竟被狠狠摔落在地。 长鞭点到即收,堂修正欲重新起身,长鞭沿着脊背悠悠攀上,待他微有察觉,已是凌空而起,再次将他生生鞭落而下,不留余地。 如此往复,堂修都没能再次站起。 慕容烟如长发凌乱,堂修倒地不起,虽是两败俱伤,但由结果看来,却是堂修伤得更明显一些。如若堂修此时有力起身再战,局势不定可以逆转。 但看此番境况,大抵是不能了。 居于下风的堂修阖起双目,终于放弃挣扎,自嘲一笑:“是我技不如人,堂某甘愿认输。” 观战的慕容华满意地拈起长须,连连点头,骄傲之色显而易见,还特意得意地望了眼苍云雪的方向。那方苍云雪神情依是淡漠,不为所动,好像台上比武的并非出自他门般漠不关心,倒叫慕容华暗暗吃了回憋,再高的兴致也炫耀不得了。 他放平情绪,起身高高宣布道:“四大门派第二战,慕容堡胜。” 53. 第五十二章 决胜之战 “什么?第三战慕容堡派你出战?!”南苑客房,叶寒君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你尚未痊愈,他们就那么确定派你能有胜算?” 离忧叹息一声,就地坐在门槛上,双手支腮,表情十分痛苦:“他们说我是潇新的软肋。”停了停,无助地看向叶寒君,“但他们又说,潇新是冷面杀神,冷酷无情。他们拿我做赌注,无论潇新会不会手下留情,倒霉的都只有我一个。” 离忧的武功……叶寒君不敢细想,勉强应对其他小门小派尚有胜算,碰上武林佼佼者结局当真堪忧。山下不便于众人前施展术法,他想帮忙也是爱莫能助。 “我的确不想让玉鸾山庄输,但比武台上刀剑无眼,我总归要设法自保。哪怕是输,也要输得体面些。”思及此,好像忽然顿悟到可解困局的法子,“那我受他一掌便倒地不起不就结了?” 叶寒君眼角抽了抽:“你如此懈怠,不怕慕容惜影掀你老底了?” 离忧这才想起慕容惜影还有至关重要的后手,因深知她对自己的身份尤为看重不愿示人,故而根本不怕她不全力出战。下山以来做得最错误的决定大概就是与虎谋皮,好巧不巧还被慕容堡抓住把柄,如今想破罐子破摔都难于上青天。 “罢了,若我不幸英年早逝,记得帮我收尸。”离忧眼含凄苦,悲愤起身,“顺便干掉慕容惜影替我报仇。” 决胜之战,因是两强相争,武林盟主之位重整,重大程度可见一斑。放在第三日并特意拟定吉时进行,以示众人对其的尊重。 舞台两侧旌旗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似在提前庆祝胜利者的英姿。随着击鼓声响,宣布两方就位,离忧方才迈着艰难的步伐不情不愿步至台上。 甫一上台,底下就传来阵阵议论声,不时有人指指点点。因其貌不扬却总是惹事,离忧也算在武林大会中出了名,即使是她拒绝接受的臭名,到底也是叫人记住了。这一出战,即便不仔细去听,她都能料想那些旁观者的质疑,是否故意羞辱玉鸾山庄等等来者不善的言辞。行吧,心如止水,只要她足够坚强,流言就伤不到她。 看到慕容堡的出战者,台下久未出声的钟离潇新不觉挑了挑眉,语带嘲讽道:“慕容堡莫不是黔驴技穷,连续两战都需得女子出战吗?” 此话一出,离忧更加确信此刻的钟离潇新并非本人,热衷于冷嘲热讽的,除了燕楼她想不出第二人。 慕容华并不介怀,语气礼貌且疏离:“此言差矣。正因我慕容堡人才辈出,连女子都身手不凡,出战足矣。若是再用男子,出手不知轻重伤了诸位,着实过意不去。” 好大的口气啊。离忧默默翻了个白眼。话说得冠冕堂皇,有本事就让慕容惜影上,找她一介外来人做什么,归根结底还不是怕输,只会耍手段的阴险小人而已。 如此明目张胆的猖狂,换作旁人定要反唇相讥,可对手毕竟是钟离潇新,慕容华的大放厥词在他看来却更像个跳梁小丑。没有预料中的恼羞成怒,他只嗤了一声,不再理睬,随即抬了抬手,示意连木可以唤人上台。 离忧的对手,乃是玉鸾山庄第二名精英,卫寻。 卫寻此人,倒不是自小跟在玉鸾山庄之中,而是那场重大变故后,愿随山庄一同壮大加入的。他勤学苦练,从无懈怠,差几分的内功心法,便一遍遍自己参透;跟不上的武功招式,便一遍遍自己研磨,直到烂熟于胸。天赋不及的,皆靠后天一点点弥补,所谓笨鸟先飞,大抵说得便是如此。 卫寻的出现,令慕容华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无比。 慕容华脸色这一变,离忧看了心里更觉没底。足以叫自信满满的慕容堡慌了心神,卫寻的实力恐怕不容小觑。 我谢谢你。望着台前面无表情的假潇新,离忧心底暗暗问候了他几百遍。 此战卫寻用刀,离忧用剑。对于刀法,离忧先前略有领教过许凝的招式,生猛暴烈,来势汹汹,即便她勉力接下,力量之悬殊终归不可忽略,比起许凝,玉鸾山庄门人速度之快、力量之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实乃劲敌。 鼓声骤响,刀光在眼前一闪,卫寻已飞身而起,双手持握刀柄,狠狠劈向离忧头部。 那一击如此之快,离忧只来得及看清刀影微闪,刀风便在头顶盘旋而至。她手腕一转,青冈剑铮然脱鞘,另一手抵住剑身,横剑力挡,用尽气力抵住了这结结实实的一刀。 第一招便承接得如此狼狈,卫寻轻笑一声,五分内息倾注左手,松开刀柄对准离忧胸口就是第二击。 离忧心思皆在挡刀之上,即使卫寻松开左手,刀力却不见减弱,根本无法防备胸口猝不及防的另一掌。那一掌掌势凌厉,迅疾生风,落于离忧胸口的刹那,一阵来自五脏六腑的碎裂感便清晰地传入脑中。离忧闷哼一声,被那力道震出数米远,侧头便是一口鲜血吐出。 卫寻一心求胜,哪里顾得上怜香惜玉,几乎不给离忧任何喘息时间,刀身一扬,自地面劈出一道长长裂缝,由他脚下不断蔓延,而后一声爆鸣,于离忧身下轰然炸开,强劲的气流直将离忧高推而起,尚未等她完全反应,又狠狠坠落在地。 好痛…… 毫无防备地连滚了几圈,离忧疼得龇牙咧嘴,想要站起都变得十分困难。她大口喘着气,望着面前毫发无损的卫寻,心中愈加急迫起来。 只过几招便倒地不起,卫寻终于察觉到蹊跷,暂且收了手,沉下脸色,冷然道:“你旧伤未愈?” 离忧喉头泛甜,重重咳了几声,虚弱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胜之不武了?” 卫寻挑了挑眉:“虽然我不愿趁人之危,但既是慕容堡派你出战,就应当考虑到这般结果。若你此刻认输,还能少受点苦头。” 离忧悄然向慕容堡门人处投去一眼,见慕容惜影面色冷厉,满眼蓄着“你敢认输自己知道后果”之色,又望了望玉鸾山庄那处,坐在高位的燕楼神情中竟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之情,那状似看戏的情绪,令离忧的头似乎更大了。 离忧又咳几声,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能认。” 卫寻怔愣片刻,握住刀柄的手微微一转,“如此,得罪了!”这一刀不同先前,乃是直接朝着离忧心口处而来。 台下有人神色一变:“对手已无还击之力,卫寻仍杀意深重,哪里是点到即止的样子?” 又一人道:“这一刀若躲不掉,莫说取胜,这姑娘性命都是堪忧。” 另一人附和道:“这姑娘当日由钟离潇新一力相护,事已至此慕容堡依然不动声色,莫非故意报复玉鸾山庄?” 闻言,离忧心头微微一沉。 所以,胜负其实无关紧要。若她胜了,慕容堡皆大欢喜;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慕容堡或许依然会撇清她的身份,巧舌如簧地表示自己无辜被骗,其实根本就不认识她,以此要求重战,再决胜负! 离忧咬一咬牙,顾不得强力运起内息所带来的痛楚,张开手掌一声大喝,青冈剑重归手中。 与此同时,卫寻已近在眼前。 血腥味顺着喉头翻涌蔓延,一个念头陡然而生,离忧仰起头来,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势鼓腮圆唇,将鲜血尽数喷洒在卫寻脸上。 卫寻猝不及防,几滴飞溅的鲜血不慎入眼,一时看不清眼前景象,身影顿时慢了下来。 鲜血四溅的那一刻,离忧只觉脉中内息突然张狂不已,携着爆发似的强力,几乎要将力量尽数冲出体外。 青冈剑不知何时沾染上血渍,起起落落地闪着浅光,离忧越心绪不宁,那光芒便越强盛。 不仅如此,慕容堡的紫环佩、雪云阁的黄涪扇、玉鸾山庄的蓝玉箫、清风别苑的橙金笔亦在同时一道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诡异之光,从未有过的起伏变幻,像极了离忧此刻急促的喘息。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拖着沾血的青冈剑,眉眼轻扬,竟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 卫寻霍然睁眼,还未瞧得分明,一道锋锐凌厉的剑光已在眼前大亮。 他条件反射地横刀一挡,情势陡转,竟与方才他与离忧的局面分毫不差,只不过此番换了阵势,她攻他守,她进他退。基于自己的出招习惯,卫寻格外注意离忧的另一手会不会同他一般,趁他全力挡剑之际再破他胸口防备。 离忧了然一笑,压根不屑做那趁人之危的小人,遂再不遏制内息喷薄,手上力道又添数分,狠狠将被挡住的剑身又深切下去。突如其来的狠劲,纵连卫寻都几乎招架不住。 紧扎的步子又深几分,额上的汗水因太过吃力正滴滴落下。卫寻万万没有料到,一介女子身躯之下的力道竟如此强劲,他驰骋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何况此女旧伤未愈,无论从哪方而言都是他占尽上风,若在此战中依然落败,怕是一辈子都再难抬头。 卫寻狠狠咬牙,不再保留,索性倾尽十成内息,一声大喝,身体便借着脉中力量霍然而起,将离忧震了开去。为求战胜,他决意倾注出击而卸去防守,只需一击全力退敌,故而这一招孤注一掷,倒叫离忧有些始料未及。 攻击遇滞,她仰后空翻,稳稳落地。 此时的离忧无畏无惧,似乎与先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无论是身手还是气魄,都再不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反倒添了诸多杀伐果决之气。一直闲闲旁观的苍云雪,终于于此际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意料之外的神情,清亮如水的双瞳中,蓄着的情绪,似震惊,又似欣喜。 再观台上,凝视着气力渐弱卫寻的离忧正微微一笑,轻轻道:“最后一招。” 话音刚落,手中青冈凌空直起,化作万千银华,剑如飞凤,气贯长虹。 血渍在剑身红得刺目,剑影形成一堵巨大剑网,坚如铁壁,韧似隔墙,牢牢挡住网外攻势,任刀法剑术皆不能刺破分毫。待那剑势疾如闪电,又化守为攻,其意之盛已能裂石开山,无坚不摧。一剑之下,周遭尘石爆鸣,旌旗长木齐声而断。尘土弥漫间,少女身形踏影随风,御势而行,剑尖已直逼卫寻眉心。 剑尖距他仅余一寸不到,离忧动作却猛然停了下来。 也正是此时,卫寻才清晰地望见离忧那双幽幽泛紫、妖艳绝美的瞳眸。 卫寻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离忧神色宛如走火入魔目空一切,笑容好似杀人如麻残忍嗜血,这双眸子所蓄的杀意如此浓烈,那一刻,她其实根本没打算收手! 支撑离忧的所有力量像是瞬间抽空,瞳中紫色亦渐渐淡去,退作常人模样。手中长剑“哐当”落地,疼痛感再次传入脑中,她软软跌坐下来。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陡然传来一声惊呼:“剑破沧澜!慕容堡女子所用招数,怎会是玉鸾山庄独门武学剑破沧澜!” 54. 第五十三章 晴天霹雳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不仅如此,人群中更有目力清晰者,于哗然中发现了一处更大破绽。 其中一人声音尤为洪亮,压下了诸多嘈杂声,率先步出人群,一手指向台上,肃然道:“你们且看那女子脸上!” 众人立时被这一声提醒唤回神来,举目望去,原是方才在比武中受外力所迫,离忧面颊上受了刀伤,用来易容遮挡的面具自然破损了些许,露出部分真容。离忧闻言心头一惊,急忙伸手摸了摸伤处,面具果真掉下几分,一时心慌意乱,只得深深低头不让更多人看清。 正是质疑声四起,离忧手足无措之时,入口处忽有一人飞身而入,脚下踏风,轻盈落在离忧身前。 离忧只感面前微风拂过,透过指缝偷偷望去一眼,灰色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的威严,即便他未转身,她都能猜到这背影属于何人。 此时慕容堡的反应显然激烈许多,望见台上突如其来的身影,慕容华脸色狠狠一变,那个不愿提起的名字仿佛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小萧!” 少年不屑地动了动唇角,转过身来,看着浑身是伤、鲜血遍布的离忧,一抹心疼之色自眼中一闪即逝,随即蹲下身来,轻轻揽住她颤动的身躯。 被那股温暖包围的瞬间,离忧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一股莫名的委屈难受充斥心头,令她很想放声大哭。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虚弱道:“方才是你在外面吹了蓝玉箫,对不对?” “嗯。”少年低低应了一声。 离忧心酸一笑:“抱歉,我又失控了。”望了望面前同样奄奄一息的卫寻,语气有些哽咽,“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死在我的手里。”她开始抑制不住情绪翻涌,将头深深埋进少年的臂弯里,转为断断续续的啜泣,“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如果不是那箫声……如果没有你……我就……杀人了……我就杀人了!” “没事了。”少年温柔地拥紧她,声音自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剑破沧澜剑法玄妙,伤人在所难免,你无需自责。” 是……吗?离忧抬起手掌,愣愣望了半晌。是因为使出剑破沧澜本就无法稳住心神,她才会如此不受控制吗?真的不是……安慰之词吗? 这方仍未完全缓和过来,嘈杂的议论之声已再次钻进双耳之中。 “那是……盟主的护卫小萧?小萧不是死了吗?” “若是没死,先前我们得到的消息算什么?” “我未记错的话,小萧与玉鸾庄主的近身侍女有婚约在身吧?现下还公然护着慕容堡的人,难道移情别恋了?” “那小萧死而复生,此番不随盟主一道入会,怎会独自行动?” “我听说他与盟主之间早有嫌隙,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啊。” …… 小萧的出现将话题再次推向高潮,少年却恍若未闻,护住离忧的臂膀一动不动,双眸再次转为寒凉,抬起头来冷冷望住慕容华。 慕容华依是耽于震惊中久不能回神,慕容惜影却好似并不吃惊。他理了理衣袍,从容起身,闲闲淡淡道:“小萧,你此番死而复生,不该给大家一个解释吗?” 小萧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我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念在主仆一场放你一马,你竟如此不知好歹,要与慕容堡为敌吗!”小萧的态度明显激怒了慕容惜影,那语气中分明携了几分急迫与恨意。 “为敌?”小萧的到来令台下扮成钟离潇新的燕楼终得解脱,他一声嗤笑,插话道,“少堡主,你家护卫护着你家侍女,何来为敌一说?” 不同往常的调侃语气叫慕容惜影微微蹙眉,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心他顾,只得沉下脸色,漠然应道:“台上那位女子不仅戴了□□,且用得并非我派武学,恐非我派中人,而是……”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玉鸾山庄方向,“他派潜进我派取而代之的奸细吧。” 离忧喉头一瞬呛住,猛烈地咳了几声,差点儿咳得背过气去。 人群中当即有人附议:“少堡主所言甚是。剑破沧澜何等机密剑法,一脉真传,纵是玉鸾山庄再得意的门人都无从练习。小小一名侍女,却能将剑破沧澜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身份实在可疑。” 又一人点头称是:“若不是奸细,还请姑娘自露真容,莫要鬼鬼祟祟,藏头露尾。” 离忧一声叹息,简直无语问苍天。当时局势千钧一发,受伤流血之际,她体内内息涌动,脑中唯有这般武功招式,情绪和行动皆是无法掌控,哪里能顾及所用剑法为何!眼下局势生变,众人质疑,慕容惜影明显是选择弃车保帅,欲将责任尽数推给玉鸾山庄,以便摘清关系独善其身,当真是背信弃义、卸磨杀驴的小人! 若是再闭口不言,任由慕容惜影颠倒黑白,恐怕真要连累玉鸾山庄了。离忧闭了闭眼,终是痛下决心,将仅余的面具全然揭下,露出自己的真容来。 小萧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是你!离忧!”人群中陡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厉喝,竟是慕容烟如一眼认出她来,思及之前钟离潇新不顾众人非议强行护短的种种,她积蓄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我道你逃往何处为何总寻不到踪迹,原来早已潜伏在此!” 此人便是画像被贴满大小城镇、能翻天覆地搅动玉鸾山庄与慕容堡两派安宁的离忧?众人俱是一惊,不过那面具之下的面孔着实清丽如画,玉面淡拂,也难怪一直被慕容烟 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定要指婚小萧脱了与钟离潇新的关系才肯罢休。 离忧心知与她多辩无用,反而极可能引火上身,便只苍白地笑了笑,转向众人道:“诸位……我与少堡主有言在先,若要求得他相助,需得隐去真容,做他侍女,不可违约。因知晓我与玉鸾山庄关系,他又以此胁迫我替他出战,我无从反抗,只能应下。可事到如今,他为全身而退,便将我拿来挡灾,这番不仁不义的作为,离忧自觉有必要公之天下。” 慕容惜影面不改色,眸光却明显狠厉了几分:“一派胡言!我何时与你有过约定?” 一旁小萧垂下眼眸,自怀中取出一物,摊于掌心,默然不语。 眼尖人立刻识得,一面细细观察小萧掌中紫色细穗,一面转头与慕容惜影腰间坠物进行比对,几番观察,方才得以确认道:“是慕容堡的紫环佩缚丝!” 离忧瞥去一眼,意识到小萧是在助她,随即接下话口,静静续道:“诸位若是不信,可去余禾花楼问上一问,可否见过少堡主本人将我带走。虽然无法证明约定,但至少可以肯定,我并非受玉鸾山庄之命潜入堡中。” 一阵寒风忽至,细穗随风而起,转眼卷入空中,无声无息。 那本该在钟离潇新手中的细穗,为何会落在小萧手里?慕容惜影看向另一头好整以暇作壁上观的钟离潇新,又看回台上不怒自威气势慑人的小萧,好像终于想通了至关重要的一环,脸色再也绷不住了,冷声道:“即便如此,你仅一介贴身侍女,深谙剑破沧澜剑法却是事实,又要如何解释?” 慕容惜影紧追剑法一事不放,确因剑破沧澜至关重要,旁人绝不可能有机会触碰。以离忧身份之卑微想要习得,不是趁主不备偷学而来便是长期蛰伏筹划已久,总之动机不可能纯良。诡计多端之人,说话又有什么公信力? 离忧心情刹那坠入谷底。 他二人非亲非故,且潇新尚有与慕容烟如的婚约在身,私下竟会莫名其妙授她机密武学,莫说旁人,换作她自己都无法相信,出口也是徒增质疑罢了。离忧紧咬下唇,苦苦思索着如何编出一套万全说辞应对,拥住他的少年却早已默然抬起臂膀,手下一挥,顿住她所有思绪。 易容术不同于普通面具需要揭下,只消默念术诀运力解除,便可恢复真容。抬手落手间,小萧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转眼消失不见,换作另一张俊美无俦的绝世颜容,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熟悉的清眸泛着冰冷寒光,一张一翕的双唇中,吐出的气息又如此冰凉。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顷刻压了满场喧哗,令举座皆是惊怔当场,再无他话。 他说:“若她是我钟离潇新的未婚妻呢?” 55. 第五十四章 拨云见日 离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甚至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她与小萧的婚约人尽皆知,潇新故意于众人前面露真容,无疑是宣告天下,小萧就是钟离潇新,故而小萧的未婚妻,就是钟离潇新的未婚妻! 台下的钟离潇新了然一笑,依是抬起手来,在众人的不可置信中,恢复了自己作为燕楼的本来样貌。 慕容华瞠大双目,久久无法回神。难怪他于议事厅见到钟离潇新的那一刻起就觉熟悉至斯,甚至自他身上恍然映出小萧重影,原来竟不是幻觉!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被钟离潇新玩弄于股掌之中,耍得团团转? 见时机已至,燕楼捋了捋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于四下无声之际张口打断沉默:“八年前玉鸾山庄之变后,为保护当时受人追杀的少庄主,在下暂且易容成少庄主模样回归庄中,因此与慕容堡立下婚约的,自始至终都是在下,而非眼下的庄主本人。” “你骗人!”慕容烟如柳眉倒竖,脸色因气极而变得狰狞扭曲,“我与潇新哥自小青梅竹马,他的性子我最了解,你别以为凭着点易容术的本事就能信口开河!” 慕容烟如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燕楼“啧啧”一叹,不急不恼,依是慢条斯理道:“慕容小姐怕是比在下更清楚,庄变前后,庄主对你的态度有何不同吧。” 慕容烟如心知理亏,辩驳的话语一时哽在喉头,无法言语。 燕楼续道:“当日小萧与离忧之婚约,乃慕容小姐亲口许定,今日小萧虽恢复玉鸾庄主身份,人却未变过,离忧自然是玉鸾山庄准庄主夫人。至于慕容小姐的未婚夫……”微牵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不才当是在下才对。” “呸!谁要嫁给你!”局势明显落于下风,慕容烟如恨恨啐了一口,不甘地靠近慕容华身侧,抱住他一只手臂,嗔怪道,“爹!您倒是说句话呀!” 怔愣良久,慕容华这才得以完全消化眼前人便是钟离潇新的信息。蛰伏多年,卧薪尝胆,只为一朝报仇雪恨,钟离潇新究竟是以怎样的毅力和胆识伴他身侧的?他眯起双眼,沉声道:“不知庄主是看上老夫哪一点,八年前竟宁愿放弃回庄接位都要处心积虑留在老夫身边?” 潇新漠然地掀起眼睑,自怀中取出两物,乃是一面令牌及一封书信。 此番久未言语的苍云雪率先开了口:“群武令?” 慕容华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钟离潇新冷冷一笑:“自然是看上盟主的不择手段,想一睹盟主渔翁得利的风采。”顿了顿,“若非得以成为盟主护卫,在下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当年三派围剿玉鸾山庄,皆是盟主的功劳吧。” 什么?众人立时惊怔当场。坐镇武林一向心怀天下的武林盟主,竟是导致八年前杀戮的罪魁祸首? 气氛一时冷到极致,慕容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又有了另一番说辞:“若钟离庄主当真心系武林盟主之位,老夫让位便是,何须假造一道群武令来无中生有,吃相未免有些难看了。” “苍云雪。”潇新蓦然出声唤道。 尚在静观其变的苍云雪忽闻其声,抬眼望去,潇新已将信笺运力迎面送来,正正落入他手中。 苍云雪心领神会,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封内纸张泛旧,显然有了诸多年岁,字迹虽已模糊,仔细辨认倒也能拼凑清楚。那字迹遒劲有力,与平日同自己书信往来的慕容华的确如出一辙。他皱起眉头,轻轻一咳,道:“似是慕容盟主字迹。在座若有同样识得之人,也可来确认一番。” 潇新目光锐利如剑,声音森冷似铁,丝毫不予慕容华喘息余地,咬牙道:“故意造谣中伤,宣扬玉鸾山庄将要大开杀戮夺取他派门人性命,不费吹灰之力使我一庄上下一命归阴,慕容堡主当真是足智多谋、手段高明的好盟主!” 慕容华仍欲逞辩,人群中却悄然走出一名女子。她一步步靠近台前,一遍遍打量着潇新手中令牌,眼中雾色缓缓氤氲而起,语调微微发颤:“这面令牌……我在我爹房中看过。”回过头来,她怒视着慕容华,失控吼道,“我一直以为……是天涯总舵和向虚堂……没想到啊……我爹本不想参与那场围剿的!是你逼他的!是你们逼他的!” 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另两派虽已死无对证,但归凝府尚有人证,种种事实摆在眼前,慕容华的罪名基本坐实,实属百口莫辩。他当然不会明白,潇新自设计让他收留之日起便已有了万全之策。以慕容华对潇新的了解,死里逃生后绝不会留许全活口,却偏偏错算了潇新兵行险招,故意放了许全一马。十年隐忍听得真相大白,归凝府的证据又尽在手中,待他完全信任小萧的忠诚后再刻意营造存有二心的假象,迫他起杀心自乱阵脚,露出与当年同样狠厉的狐狸尾巴,最后将计就计假死令他全然安心,行事不再小心翼翼。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被十年的身边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的人,也还给你。”手中一动,潇新右掌携风,劈手袭向卫寻那方,将他生生震出台外,翻滚着落在慕容华面前。

慕容华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你何时发现的?” 潇新冷然嗤道:“一心投奔衰败的玉鸾山庄,不图名利,百般示好,堡主不觉得可笑吗。” 他道为何自己这些年得来的信息总是无甚进展,原以为钟离潇新心思难测,按兵不动,却原来,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都是故意让卫寻通风报信,以此降低他的戒备之心的。 慕容华一怔,继而仰天大笑:“钟离潇新,以你的武功谋略,若我们不是敌人,那该多好。”话音甫落,骤然敛去笑容,挑衅道,“若取我性命,如儿可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闻言,反是被护住的离忧身子一僵。是啊,她几乎忘了,第一次见到潇新那样温柔的神情,便是见到慕容烟如那刻,他心中仿佛总有一丝柔软是留给她的,即便他对自己数次营救,可慕容烟如于他,才是一处无法替代的存在啊。 思及此,离忧感到心头莫名酸涩,这般难过悲伤难过的情绪来得如此突然,竟令她一瞬间有些羡慕起慕容烟如来。 却未想,潇新神色凝水不动,眼神冷漠如旧,语气寒凉且不屑一顾:“我何须她来原谅?” 慕容华讶然之色正显,台下燕楼便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嫌,了然一笑,抱臂凉凉补充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之前庄主对慕容小姐的温柔,是装的?” 离忧尚未理解他话中深意,只觉喉头又是一甜,因功力不足,抵不住剑破沧澜剑法反噬,再次吐出血来,人也因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低头望着怀中人奄奄一息的面容,潇新霍然抬眼,厉声道:“慕容华,你的命,我来日再取!”言罢,再不顾尚未收拾的残局,脚下一蹬,人已飞身而去。 目送潇新远去的背影,燕楼耸了耸肩,垂下睫羽,那一声叹息,似故意言之,又似自言自语。 “啧,还是如此轻重不分。” 比武台下,一直冷眼旁观的暮白突然意识到什么,微微侧头看向叶寒君,低低道:“慕容华性命不保,三叶灵草一事,恐怕困难。” 叶寒君却好似并未听进她一言半语,只出神地看向潇新消失的方向,眸光深深。 离忧……未婚妻……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离忧与那玉鸾庄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堡生变,不知会不会将禁剑转移藏于他处,若当真如此,先前的一切努力便都要白费。 他有些担忧地叹息一声。 离忧,你若当真有了牵绊,还如何能安心回得鸣封? 56. 第五十五章 执迷不悟 这是哪里? 离忧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身体正在云雾缭绕处浮浮沉沉。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体,一袭素净白裙似挽天风,唯独格格不入的,乃是自胸口处沾染的寸寸赤色血迹。 疼痛感此时方才传入脑中,她惊觉胸口处不知何时破出一个大洞,分明是被利剑所伤。那一剑虽是避开了要害,但依然伤势不轻。她咬了咬唇,抬手抚住疼痛的位置,任那血色浸染指缝,又滴滴倏然坠落。 恍然间,眼前的云雾消散了些许,视线不再是无可触及的模糊不清,入目之处,依稀伫立着一道白色身影,手握长剑临风而立,守着一身凛冽寒气,风姿秀逸,俊美绝伦。 那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是那个,她在梦里追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此刻,他分明就站在她的面前,没有远去,没有追逐。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对她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压迫的威严。 他说:“小烬,你为什么杀人?” 冰凉的触感把她的思绪刹那拉回。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右手沾满鲜血的青冈剑,剑身幽幽泛光,似在发出兴奋满足的呻吟,无声地宣告着她曾经的恶贯满盈。 “啊——”她一声尖叫,奋力丢开那柄令她不由自己的青冈剑,无助地蹲下身去,将自己蜷成一团,捂住双耳,拼了命地摇头否认:“不是的……他没有死!我没有杀人!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小烬。”他依是立在原地,沉沉叹了一声,“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一叹之间,手上剑柄一转,剑尖清亮刺目,透过层层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迎面刺来。 只有一个抬首的功夫,在那一剑正入心脉之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冰雕玉琢般的容颜冷峻疏离,一双寒眸幽如深潭,蓄着几分明朗的杀意。明明应当如此熟悉的面容,于现下一刻的惊鸿一瞥,却又遥远得如此陌生。 “昭宸……”她喃喃着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动不得半步,任那一剑直逼入身。 眼前云烟骤然消散,花落漫天,她仿佛看见了微风拂动的那个清晨,一席素净白袍的俊美少年坐于后园,手执书卷,不怒自威,尊贵得染不上半分尘埃。无暇的白衣胜雪,融进洋洋洒洒的落花里,嵌成一幅清俊的水墨丹青,风华绝代,遥不可及。 他回过头来,漠然凝望着她,责怪且疏离的语气,像极了他冷若冰霜的心。 那薄唇一张一翕,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句子,却好似刻进肺腑般被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他说:“你可知,公然以下犯上,乃是大不敬之罪?” “我真是想不到,你竟会为了这丫头提前打破计划,自露真身。我替你做这庄主是给你时间养伤的,不是让你危难时刻跑来逞英雄的。本来不是应当等慕容华连任武林盟主之位沾沾自喜时再将他的丑行公之于世的吗?” 进屋絮叨良久,床边人都对他的言语都恍若不闻,只一心守在床榻边沿,静静望着少女苍白的容颜。 自从遇见离忧,潇新大抵就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冷心冷情的玉鸾庄主了。燕楼识趣地不再多言,深知此刻于潇新何为最重要之事,转而换了话题,略带好奇道:“你是何时确定她便是当年救你之人?” 果不其然,那头长久沉默的潇新终于有了反应,睫羽微微动了动,瞥了眼离忧的方向,沉沉道:“解她春媚红之时。” 燕楼托起下颌,手指点了点唇畔,饶有兴致道:“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传功发现了诸如胎记之类的重要线索?” 潇新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潇新不言,多半便是事实了。燕楼长舒一口气:“那是最好,我就道如今这般刁蛮任性目中无人的慕容烟如怎会是当年温柔善良心怀悲悯的小女孩,她既无恩于你,你也不必愧对于她。反正我早也发现了,自打某人出现起,你的心思,就变了。”言罢,意有所指地向昏迷的离忧投去一眼。 “话虽如此,我仍需劝你一句。”虽然欣喜潇新终寻得执着之人,但燕楼也不愿见他日后撕心裂肺、痛苦难堪。清醒如他,自然知道孰轻孰重。敛去调侃之色,他认真道:“她不属于这里,你们不会有结果的。”顿了顿,“早些放手,于你于她都好。” 眉下的双眼一瞬寒凉,沉默片刻,潇新压抑沉闷的嗓音方才传递而来:“若我不愿放呢?” 燕楼怔了怔,潇新的态度如此果断坚决,不假思索,显然并非说说而已。他皱起眉头,竭力劝道:“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你的坚持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她的任务完成自会回到来处,分离在所难免,执着也是无用。”又想到些什么,“又或者,你就那么自信,她会为你留下来?” 潇新身子猛的一僵,与此同时,一个名字从昏迷的少女口中轻轻溢出,带着细弱的哭腔,个中饱含的深情与不舍,令他心头刹那五味杂陈。 那个名字,是昭宸。 在慕容堡她为他挡了一剑昏迷之时,他便听过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之际,不仅潇新失了神,就连一旁的燕楼,也陡然沉默了。 他眯起双眼,透过少女憔悴却不失清秀的眉眼,好似瞧见了另一张记忆中灵动娇俏的面孔,目中是胜券在握的自信满满,手下是无畏无惧的洒脱不羁。 燕楼有须臾的恍惚,分神间,溢于唇边的名字已在不经意间流转出口。 “小殿下……” 方一出声,燕楼立时意识到失了言,摇头甩去这莫名的熟悉感,令神思清醒一些。好在潇新只忙于顾及昭宸的名字,并未意识到他的反常。 床上人已然有了反应,看似将要醒来,他还是别做这碍事之人了。燕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轻轻打开屋门,默然离去。 若是潇新一意孤行,他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他二人的姻缘,且看自己的造化吧。 月上柳梢,窗外清风拂动,残叶沙沙作响。 所有的画面在须臾间破碎四散,离忧豁然睁开双眼,思绪却好似仍旧困在梦境之中,悲伤的喘息间,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她失神地抬起手臂凝视半晌,又吃力地转头望了望视线所及处,烛火明亮,置物齐整,万物皆寂,一片岁月静好之态。 “醒了?”淡淡的声音。 离忧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惊了一惊,循声瞧去,黑衣少年自屋子另一头轻轻走来,似是等待了许久。待他走近,便能清晰地察觉那浓重的疲惫之态,看上去已经熬了好几个日夜了。 他止步于床榻旁,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端着一碗汤药,面色闪过片刻迟疑,终是低低道:“方便起身吗?” 直到看见潇新熟悉至斯的俊美面庞,离忧混沌的头脑才骤然清醒过来。昏迷前比武场上的所有记忆尽数涌上,那个怀抱、那声宣示、那般维护,无一不令她双颊渐渐发烫,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方便,自然方便!”离忧立时应道,生怕回答晚了暴露自己的慌乱,勉力就要起身,可她到底低估了自己的伤势,这厢还未能完全坐稳,身子又因支撑不住将要倒下去。 潇新眉目一敛,眼疾手快地将汤药换于左手,倾前一步,侧坐于床沿,右手稳稳托住了她险些重重落下的脑袋。 离忧尴尬地笑了笑,偷觑了眼潇新如冰的脸色,不敢多言,只虚弱解释道:“起猛了,有点儿晕,我还是自己……”话音未落,已被潇新揽入怀中,汤碗送于唇边。 离忧叹息一声,不再逞强,乖乖把面前汤药喝了下去。滋味苦涩,最后一口艰难咽下时,不禁皱了皱眉头。 将她扶身半倚在床头,确定不会滑落,潇新这才收回右手,转身把空碗放回桌上。 “潇新……”不知武林大会最后如何评判,潇新那句“未婚妻”能否取信于人,她的身份又到底算是什么回事。说到未婚妻……离忧喉头一哽,欲言又止道,“你和慕容烟如……” “毫无干系。” 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生生将离忧将要开口的话阻了回去。咬了咬唇,她思忖着如何开口才显得不那么突兀:“我的意思是……关于你和他们说的,我会剑破沧澜之事……” 颀长的背影刹那顿了顿:“……计策罢了,不必当真。” 离忧看不到他的表情,更不知此话出口时他的心情,但这样的回答,她却不知是庆幸多些,还是遗憾多些。她垂下眼睫,喃喃自语道:“那……自然是最好。” 恍若释然的话语即便再低,习武之人轻易也能捕捉。潇新神色微变,半侧过头,语气沉了下去:“因为他在么。” 他?谁啊?离忧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了片刻,表情疑惑至极:“你说谁?” “昭宸。”他吐出冰冷的两个字来。 又是这个名字。离忧登时无语对苍天。但潇新的口气显然不是猜测,而是笃定,想来他根本没打算让她解释,也没打算信她的解释。她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认识什么昭……” 另一字尚未发得完全,潇新已然出声打断:“无论他在与不在,我都不会同他解释。” 依潇新的性子,她越急于辩解他越不会轻信,反倒像是她尽力维护“昭宸”此人,越描越黑。思及此,一时情急的离忧牵动了胸口伤势,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 而这几声咳嗽,又显得如此心虚和刻意。 那头的潇新长久沉默,不曾回首的脸颊上,藏着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 此时此刻,离忧心里那丝隐隐悸动的情感也令她十分慌张,那不愿触碰的一席之地,她不想懂,更不想接受。深吸一口气,终得让理智占领高地,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潇新……其实你没必要对我那么好。”思索须臾,又道,“我……什么也报答不了你的。” 静默良久,那方方才传来潇新闷闷的回应:“不用报答。” 他默然转身,凝视着她慌乱的眸子,只这深深一眼,却仿佛直直望进了她心里。 他道:“在我心里,你早已不是外人。” 57. 第五十六章 不明就里 潇新的话令离忧足足不安了三个日夜,他的眼神,他的态度,无一不在向她表明自己坚定不移的立场,而她深知有些事情即便他知晓也无济于事,无论有多不舍,任何承诺她都无法许下,毕竟这段情感本就不该开始。 近几日潇新都没再来过,而是派了几名侍女前来服侍,周全的待遇像极了服侍真正的玉鸾山庄女主人。自那些侍女口中听说,慕容华当年鼓动江湖纷争、挑拨离间、暗箭伤人的证据确凿,已被卸去武林盟主一职。由于离忧算作玉鸾山庄准庄主夫人取得胜利,玉鸾山庄夺得四大门派之首,而潇新自当接任武林盟主之位。 其间,叶寒君也不时来探望过离忧,提及比武一事,离忧只道自己本只求打个平手,后来发觉卫寻并未打算留她活口,加之受了重伤,她只想用剑破沧澜自保,但到底低估了此剑法扰乱心性的能力,一股浓重的不甘与仇恨控制不住地宣泄而出,一朝走火入魔,险些要了卫寻的命。 卫寻是慕容堡潜伏在玉鸾山庄多年的奸细,只待灭她活口再亮明身份,介时编些身不由己忍辱负重的说辞顺便泼玉鸾山庄一盆脏水,离忧身份死无对证,便是慕容堡自然而然获得第一,卫寻本人更可名正言顺回归慕容堡邀功,也无怪乎他想要杀她灭口。 而潇新自当知晓,也因着慕容堡设计逼迫离忧上台,故意派出卫寻比武,挑衅慕容华令他方寸大乱。潇新见识过离忧的剑破沧澜,击败卫寻问题不大,若比武过程当真出了意外,后手便是直接取了卫寻性命,以保离忧周全。 这些消息自暗暗探查其中的叶寒君口中说出时,从不攻于心计的离忧顿觉冷汗涔涔。江湖中人果真都须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否则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潇新少年老成,想必吃了太多苦才铸就了今日的脾性,好在身后还有燕楼助他一臂之力以假乱真,不然此番计划绝不可能杀慕容华个措手不及。 如此说来,燕楼明明并非江湖中人,为何总是要帮助潇新?他究竟有没有寻到帝君下落? 叶寒君又言,当日暮白救起她确是故意为之,意在以她为交换与慕容堡谈判三叶灵草一事。三叶灵草在堡中不算稀有,若以离忧为条件,想要得到并不困难。只可惜,离忧脱逃在先,受潇新庇护在后,暮白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另作打算,故意败给慕容堡,借此讨个退让的说法,谈判也得方便些。 所以,无论是于慕容堡还是雪云阁,她都不过是个可以牟利的筹码而已。 这一日,天气尚晴,离忧躺得实在烦闷,加之身体恢复了些许,脸色自然红润了许多。叶寒君探查禁剑久无消息,她心里也跟着着急。不知慕容华之前有无谈成结盟一事,既然早前认识苍云雪,不如自己去他那里探探口风。 巧的是,她正神情严肃地打开房门,门外刚好站着笑意盈盈的所思之人。 望着依旧周身似雪、温润如玉的公子,离忧有片刻恍惚,仿佛看到了与梦中相似的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一时的怔愣令她失了神,苍云雪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离忧姑娘不请在下进去坐坐吗?” 离忧眨了眨眼,摇头甩开脑中那些突如其来的画面,换上一副惊喜的神情:“苍大哥,我正要找你呢!请进请进!” 苍云雪浅浅一笑,悠悠然步入房内,慢条斯理地坐在桌旁,手中折扇点了点,又“唰”的展开,在身前摇晃送风:“钟离庄主当真对你十分看重,在下安排了诸多客房皆不得他心,偏要将你安置在自己的住所才可放心。” 离忧没想到两袖清风如他,开口竟也会提此等八卦之事,好不容易维持的笑容当即垮掉,扁了扁嘴道:“苍大哥就别取笑我了。” 离忧既是没有否认,苍云雪也摸清了大概,随即不再深谈,转了话题道:“你说找我有事,此番我也有事找你。”停了停,自怀中取出一份红面黑墨提字的请帖,递到离忧手里,笑得眉眼弯弯,“想必那闷葫芦为了保护你也不会告诉你,武林盟主继任大典定于后日巳时举行,如此盛典,在下觉得有必要邀请一下离忧姑娘。” 继任大典?离忧呆了呆,许是怕慕容堡其余人暗做手脚,潇新的确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叶寒君也尚未来得及相告,若不是此番苍云雪特意前来,想必大典结束了她也未必会知晓。不过……脑中忽然飞过一个念头,离忧双目一亮,试探般道:“那日举苑上下皆会前去吗?” 苍云雪微微点头:“参加武林大会的同盟都发了请帖。” 换而言之,后日众人都去参加继任大典,房内应当不会留人,对探查禁剑而言属实是个绝佳机会。 眼珠转了转,离忧再次扬起笑容,故意轻咳几声,假意虚弱道:“苍大哥,我的确很想亲眼见证此等盛会,无奈的确伤势过重,只怕那日人多过于嘈杂,不利于伤势恢复,还是留在房内继续养伤更为合适。” 苍云雪上下打量她一番,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是轻轻笑道:“那确是可惜了。慕容华私下送我一件礼物,我左右上下瞧不出个中奥秘,想着干脆送给新盟主作为贺礼,也算撇清和慕容堡的关系。这份礼物你提早些去看一看,若是喜欢,我便直接送了你,反正送你送他都是送了玉鸾山庄。”顿了顿,眼中透着一丝促狭,“但若是直接送了他,你若再喜欢,可就得自己同他去要了。”又顿了顿,“又或许,他根本瞧不上慕容堡的东西, 就地销毁以泄心头之恨也不无可能。” 慕容华送的东西!离忧灵台登时无比清明,这礼物除了血鸩剑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她表情一变,真真应验了所谓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名言,立时改了口:“既是苍大哥送的礼物,被销毁了多可惜呀,且待我瞧上一瞧,如若潇新当真看不上,我自当甘之如饴地护它周全,免得暴殄天物,还辜负苍大哥一片心意!” 苍云雪合起折扇,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褶皱的衣角,缓缓起身,了然一笑:“那便恭候离忧姑娘了。”一偏头,又想到了什么,“离忧姑娘找在下又是何事?” “没事了没事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苍云雪莫不是上天赐予她的贵人。离忧连连摆手,极力拼凑着说辞,“只是许久不见苍大哥,之前又不便相认,想叙一叙旧来着。这不是巧了,想到一起去了。” 苍云雪虽未多言,但那笑容意味深长,总让离忧头皮发麻,心虚不已。她不敢直视苍云雪的眼睛,再次佯装咳嗽几声,步至桌前,低下头去为自己添了杯茶,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苍云雪深深望她一眼,忽道:“若有一日钟离潇新负了你,你会如何?” 此话说得令离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次入口的茶水当即喷了出来,险些溅到苍云雪身上。潇新需要用未婚妻的借口护她周全,她若此时否认,传入旁人耳中,于潇新的声名威望皆是重挫,多少显得她忘恩负义了。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接下话茬,她干笑两声,清着嗓子道:“负了便负了,早些离开止损便是,我又打不过他,还能报仇出气不成。” 苍云雪双眼的光芒瞬间暗了下来:“那若……不仅负了你,更祸及你的至亲,你又会如何?” 今日的苍云雪着实不大对劲,问得问题个个角度刁钻古怪,仿佛心里有个酝酿已久的话本等她给予灵感撰写故事。她扶了扶额,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也得把事情真相查清楚,万一有苦衷和误会,冲动行事只怕要后悔终生。” 苍云雪愣了愣,离忧的回答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自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很疼爱我,这些问题于我而言都很空洞,不大有参考价值。”再问下去只怕更离谱的问题都要出世,离忧选择战术性转移话题,“苍大哥,你今天似乎有些反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仅是恍惚片刻,苍云雪方才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你别在意,是我执念太深了。”言罢,脚下动了动,不再纠结犹豫,转身拂袖而去。 “你与她,终究是不同的。” 最后那一叹,声音极低,未曾落入离忧耳中,只是随那白影飒沓,默默融化在风里。 58. 第五十七章 继任大典 时光飞逝,转眼后日便至。 自苍云雪来时便再未见过叶寒君,不知遇上了何事缠身,本想与他商量个究竟,等到最后竟也未等到他人。也罢,待得剑再议后事也为时不晚。 按捺不住激动雀跃的心情,离忧这一夜睡得都不甚踏实,天色将蒙蒙亮便早早起床梳洗整理。守在门外的侍女听闻动静,轻手轻脚地敲门问安,手上端着早已备好的衣裙。仔细一瞧,乃是一件素白轻纱。 离忧本就生得素净,配上素色衣衫再合适不过。双臂较为贴合,不似宽大衣袍,袖口乃是窄袖,配以白色丝带,倒是利于危急情况随时作战。想来苍云雪也是思虑周全,若继任大典上真有万一,这身衣裙也能助她随意施展。 中庭比武台早已撤去,没了占地的物件,整个中庭登时显得空旷无比。自入口处铺上长长红毯,直至正前方处登台。台中一张华贵金椅正入眼帘,两旁置了不少旗幡,风过旗动,在空中猎猎作响,很是气派。 离忧到得较早,递了请帖顺利抵达中庭后,一眼便瞧见了尚在张罗布置的苍云雪,故意清了清嗓子,待他回眸时用力挥了挥手。 苍云雪愣了须臾,随即反应过来,温柔一笑,缓缓步至她身前。 离忧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并未瞧见潇新身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低低道:“苍大哥,趁着他没来,咱俩赶紧交接,速战速决。”心下却暗暗补充了句,耽搁太久我小命危矣。 苍云雪却是秉持着一向不紧不慢的作风,稍作安抚道:“莫急,在下已遣人去取,离忧姑娘若是当真忧心,我寻了处不甚显眼的位置,当能避过闷葫芦视线。” 离忧双眼登时一亮。 谈话之间,已有他派门人陆续而来,皆由苍云雪授命的侍女指引,去向各自安排好的位处。所谓最危险即最安全,人多了些,苍云雪便将离忧安置在了离上座最近之处,并递了面纱予她。此处多是侍女在此候命,说来也巧,这群侍女今日皆是素白轻衣,面纱遮面,也不知是否苍云雪特意下令,离忧混在其中若不做些出格之事,着实难辨其身。 离忧心中大喜,忐忑的心情终是安定了些。自然,若是不与潇新打个照面,那便更好。 慕容华行为令人唾弃不齿,虽尚未就地正法,但也没有前来参典的资格,暂且被收押监禁。慕容堡由慕容惜影领头,慕容烟如脸色沉郁地跟在身后,即便人到了,面上却皆是不甘不愿之色。一派站在最远处拒与旁人交流,也不愿他人注意到自己,与从前的风华再不可相提并论。 成王败寇,天之常理。更何况慕容华不仁不义在先,落到如此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喟叹同时,离忧陡然意识到,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叶寒君仍旧没有出现。 二人自小青梅竹马,叶寒君从未做过不告而别之事,就算琐事缠身,必也不会耽误大局,今日这般迟到拖延委实鲜见。 离忧心下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从何而来的异样感,一面思绪纷扰的同时,一面鼓声隆隆。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巳时已至,继任大典开始了。 混在人群中到底多了丝安全感,离忧偷偷伸了伸脖子,随着人群视线向红毯最始处望去。 哒哒的脚步声在噤若寒蝉的人群中格外明显,自远至近的每一步,都像是同沉重不堪过往的一一诀别。今日的潇新金冠束顶,冠中横插一枚金簪,额前两绺长发堪堪垂下,其余长发如瀑,落于身后,随风翻飞。身着藏青里衣,里襟隐有龙纹,腰束玉带,外披玄色长袍,说不出的庄重威严。冷峻如霜的眉眼,冰雕玉琢的容颜,不怒自威的仪态,当可称得上惊为天人。 离忧看得不由有些痴了。 潇新一步一步行至台中,缓缓回身,负手而立,漠然的目光扫视过阶下俯首的人群,明明是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时刻,在他的眼中却捕捉不到半分欣喜。 “授令——”一声报喝随即响起,慕容惜影环顾四周,见众人目光皆是望向自己,恨恨咬牙,向俯身走来的侍女递上由父亲手里接下的盟主令。此令一交,慕容堡的地位、慕容华的身份便再无回寰之地,纵他心中万般不舍,这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了。 活该。离忧暗暗翻了个白眼。不过今日竟也没见着燕楼,唯见连木随行身后,又不知那家伙去哪大展身手了。 潇新接过盟主令举于手中,微微昂首,向一旁的连木淡淡投去一个眼神。连木当即心领神会,朗声向台下众人道:“今日起,由我玉鸾山庄庄主钟离潇新接任武林盟主之位,若有不服,随时恭候挑战,玉鸾山庄奉陪到底。” 虽说战斗力高是事实,但这话摆在台面上,多少有些目中无人伤及自尊了。果然论我行我素,潇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离忧默默叹了口气。 “见过武林盟主!”片刻的寂静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即一片整齐响亮的附和,众人纷纷低眉拱手,行尊主之礼。 四周侍女也躬身称主,这一拜多少有些猝不及防,离忧尚在发怔放空,险些没跟上节奏,慌乱地瞟了瞟,急忙有样学样跟着行礼。 离忧不知道的是,授令之后,自是该由她们这些离上座最近的侍女察言观色,由最后退去的侍女上前接过令牌,替新任武林盟主佩戴悬挂腰间,以表授令仪式的完成的。也不知苍云雪是否故意,一来并未提及此事,二来还将她安排在最近的位置,状况之外的她压根不知需得退后。是以全场安静之后,潇新手持令牌立在原处,久久不见侍女上前时,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仍是低头行礼的离忧陡然感到四周没了动静,心中疑惑,一抬头,身边一道的侍女早已退了过去,任由她一个站在最前方的位置十分显眼。她暗咒一声,再抬眼,正撞上新任武林盟主转头望来兴师问罪的眉眼。 这一对望不要紧,那本就寒凉的双眸一瞬间更加冰冷刺骨,似要当场将她五马分尸。 短暂的沉默中,连木似乎从潇新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气和他的目光方向意识到什么,还是决定做点好事拯救下当事人,轻咳一声,提醒道:“侍女该为盟主佩戴令牌了。” 离忧心中虽是紧张,但思及此刻戴着面纱,潇新并不一定是认出了自己,极有可能只是仪式受阻心下不满例行发怒罢了,心虚片刻后,强自镇定地转过头去,严肃地对其余侍女一字一顿重复道:“侍女该为盟主佩戴令牌了。” 四周一时静极。 众人纷纷抬眼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怎么,竟不是要她传话吗?见周遭侍女毫无反应,且自己早已成为全场焦点,离忧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尴尬地将头转回来,动作僵硬地伸出 手,不明就里地指了指自己,眼神越过低气压的潇新,看向后方的连木,询问般眨了眨眼睛。 连木哭笑不得,只能沉痛地向她点头示意。 很好,她再次在钟离潇新的雷区反复踩踏了。离忧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动起步子,每前行一步,就能感到盟主大人的寒气更迫人一分,只怕刚走到他的面前,就要被他无声的刀剑剐的原地去世了。 稳住别慌。离忧暗暗给自己心理建设,却独独不敢直视潇新冷峻的眉眼。待走得他身前,她深深垂着头,举起双手等待潇新的令牌。潇新也并未故意刁难,只是在将令牌置于她双手的一瞬间,用轻的只能他二人听闻的声音冷笑道:“好得很。” 离忧心头“咯噔”一下,身子明显抖了一抖。 潇新看在眼中,再不多言。 “小心!”当是时,离忧正欲将令牌佩上腰间的瞬间,耳畔传来一声极低的内息传声,她被惊得浑身一震,当即转过身去,一道红光自远处直逼而来,速度之快,她尚来不及完全反应,就被红光贴面擦过,在脸侧留下一道血色痕迹。 红光似乎是冲她而来,一击之后,极速转了方向,再次向她攻来。 潇新眉头一皱,腰间长剑陡然出鞘,手腕一翻,挽出道道剑花,剑气凌厉迅猛,生生挡住红光的逼人攻势。 红光顿住片刻,陡然朝着来时方向收了回去。一团黑色迷雾升腾在半空之间,随着红光退回,牢牢将其吞噬。伴着不屑一顾的轻笑声,雾与光渐渐化作一道人影,踩踏在黑云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他、他竟会飞?“鬼啊!”人群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几道身影转身就向庭外跑去。声音格外明显,扰得来人十分不悦,手上一动,一道红光俯冲而下,直直穿过那些人身体,引得躯体当场爆裂,鲜血淋漓,凄厉的血色甚至飞溅到其余人的皮肤之上,可怖至极。 这人力根本不足以对抗的术法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饶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武林人士,又何曾见得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何须武功,何须招式,只抬一抬手就能叫人当场殒命!人群当即乱作一团,求饶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向着中庭出口涌去。 “想走?”黑影轻轻一笑,手上一挥,一道透明屏障泛着赤色暗光将整个中庭牢牢包围起来,仿若一道结界,只要靠近,便被剐得血肉横飞,体无完肤。 潇新默默上前一步,将离忧护在身后。 “哦对了,差点忘了你。”黑影笑意更盛,又是一挥,在场众人身子顿时像被定住般再也无法行动,只能保持着片刻前的姿态,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一刻,潇新的动作也生生被止住了。 “潇新!”离忧心急如焚,此招定身之法只对凡人有效,于她却是无用。此番人多眼杂,若是用术法相抗身份必将完全暴露,对方来历不明,当真要放手一搏吗。一时间,她竟不知到底是该装作同样无法动弹隐瞒身份,还是该干脆豁出去与对方血战到底。 犹疑之间,黑影也已看穿她的心思,轻扯嘴角,语气虽是轻柔,但那言语却字字叫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挑衅般道:“看哪,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区区凡人之躯却仍想护你,怎么堂堂仙门之人,竟还想坐以待毙,奢求凡人庇佑吗?” 59. 第五十八章 本来面目 离忧刹那间沉默了。 她知道,她一直费尽心思隐瞒的、不愿让旁人知晓的一切,她的身份来历、她的鸣封派,都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一句话,全部无所遁形了。 而刚刚那一声叫她小心的内息传声,分明是叶寒君的。 她恍然意识到,叶寒君之所以久久没有出现,怕是早已遇上不测了。对方所做的这一切,皆是故意逼她出来的。 离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做了决定。脚下将要迈出步子,就听身旁的潇新低吼道:“别去!” “潇新。”她叹了一声,步至他身前,直视着他的双眼,轻轻一笑,“我不能总是受你的庇护,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对不起。” 她转过身去,再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里面承载了太多她无法回应的东西,仿佛一汪深潭,望久了,便要就此沦陷下去。 守护苍生也是鸣封门人该做的,不是么。 她昂起头来,任微风拂过,吹落她的面纱,如此直直望着那不速之客的身影。 “寒君哥呢?”她冷声道。 “哎呀,你才想起来问他呀。”人影嗤笑一声,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聊消遣琐事,“我嫌他碍事,扔在无妄渊了。”顿了顿,“不过那里头锁了不少怨灵,也不知以他的灵力能撑多久才会被啃食殆尽呢。” 那一刻,疯狂的怒意充斥全身,离忧感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还是做个自我介绍吧,也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比起离忧的焦躁,黑影的语气显得格外慢条斯理,“我叫瑀止,你恐怕不认识我,但天界过往我可是熟得很。当年我魔界新主殒命,可都是那无情无义的玉泽帝君的功劳。” “而今玉泽下落不明,天界一片混乱,实乃报应!寻不到这玉泽,鸣封结界又因禁剑被盗由天界重新加固难以攻破,本想让兮世亲自下山走一遭,没成想却等到他的孙女下山来了,你可知听说这个消息的我有多开心?”他突然张狂大笑,几近癫狂,“至亲至爱永远离开的痛苦,他是不是也该尝尝,为自己效忠的天界付出代价?” 玉泽帝君失踪的消息他竟也知晓,莫非……离忧皱起眉头:“是你设局偷的禁剑?” 谈及此,瑀止似乎更加得意:“单凭我,确是有些棘手。但是在我之上,总有他兮世的封印抵御不了的力量。”话音将落,眼神有意无意地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离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的尽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待看清他的面容之际,离忧怔住了。 白衣似雪的男子,目中带着清浅的笑意,手中的折扇摇晃送风,像极了初见时他不染尘埃的面容。 而这一刻,在仿佛静止的世界里,又是那般狰狞和刺眼。 “苍……大哥。”她颤抖着唤出声来。 现下还能动弹的,绝不可能是凡人。 方才情势危急,她竟没有注意到,角落的苍云雪自始至终面含淡漠的笑意,置身事外般看着周遭混乱的一切,眼里是对生命的漠视和对万物的不屑一顾。 是了,从他救她开始,一切都是个圈套罢了。他闯入鸣封盗走血鸩交予慕容华,又故意让她去盗取三叶灵草,放出线索引她在慕容堡继续追查。他深知玉鸾山庄与慕容堡水火不容,就利用清风别苑作壁上观的江湖地位引来慕容堡结盟,一路追踪血鸩的她必然会前来清风别苑。最后故意叫她来这继任大典,眼睁睁看着无辜性命囚于人下,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枉她自诩与苍云雪有些交情,却原来从头至尾不过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面前的苍云雪卸下伪装,毫不掩饰脸上得色,嘲讽的笑容与从前温文尔雅的他判若两人。她刹那间全都明白了。心中尚存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为了自嘲一笑:“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对吗。” 此言一出,仿佛击中了某处软肋,苍云雪骤然敛去笑容:“我们做不了朋友。”脚下一蹬,当即飞身上台,静静落在离忧面前,望住她,好似透过她望向了另一个灵魂,“只要你在,她就不会回来。” 她?离忧愣了一愣,忽然想到之前苍云雪说过要救一个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人,莫非与此人相关?但此时的苍云雪语气冰冷,杀意深重,离忧仍是觉得慑人,不自觉退了一步。 “有时候我在想,若你不是命定之人该有多好。善良如你,给了我太多从前缺失的温暖,能一直做你的苍大哥,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她退,他就进,她再退,他再进,直到她没有了后路,“你很像她,却终究不是她。” “别碰她!”慌乱之中,潇新的怒吼将离忧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来方才失神之际,苍云雪的右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的神情带着痛苦挣扎,又蓄着几分依依不舍,极是疯狂。离忧侧脸躲开,一面暗念术法口诀,一面手上蓄力,一道天雷闪正正劈下,直直落在二人正中。 她的术法……竟比从前精进了不少!离忧暗自疑惑,却也无暇多思,见苍云雪退了一步,只想乘胜追击,另一道天雷闪腾升于手,已是蓄势待发。 此番却是激怒了苍云雪。就听他冷哼一声,横空闪现一道凛冽黑芒,直逼离忧而来,不待她出手还击,就将那天雷闪的银光生生震碎。 这黑芒与那瑀止如此相像,离忧攥紧双拳,咬牙道:“你是魔族之人!”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这股力道十分猛烈,炸裂的瞬间竟将离忧的手掌震出血来。苍云雪瞧得仔细,眯起双眼,手上一挥,几样物件 泛着光芒接连从人群中飞出,汇聚于他身后。定睛一看,乃是自潇新那处而出的蓝玉箫、慕容惜影那处的紫环佩、雪云阁那处的黄涪扇及苍云雪自己那处的橙金笔。 “七芒……”离忧喃喃道,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还有两样在你的身上,献出来吧,看在之前的交情,我不想动手。”苍云雪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让离忧交出两个平常物件。 离忧皱了皱眉,深知他意欲为何,可青冈珠与绿水簪皆是通过奇怪的力量被纳为己用,她根本不知破解之法,谈何献出。此时再多解释也是无用,只要东西不出,苍云雪都会认定她是故意拒绝,殊途同归罢了。思索片刻,她眼神冰冷,言语之间同对方一样漠然:“交不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声冷冽的低语,离忧尚来不及作任何回应,整个身子已被一股霸道的力量生生吊起。空中仿佛有道无形的绳索将她双手禁锢,无论她如何挣扎皆动弹不得。面前的苍云雪亦缓缓飞升而起,面目狰狞可怖,右手轻抬,更大的力量便直冲离忧而来,紧紧扼住她的脖颈。 “你若不交,我只能取你性命。待你死后,我要的东西自然会回来。”他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声音温柔,控制的力量却越收越紧,叫她几乎无法呼吸。 稀薄的空气令离忧头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意识随着渐渐流失。她将眼神缓缓落向地面上的潇新,依稀见到他的嘴唇一张一翕,焦急地说着什么。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急切的神情,记忆中的他似乎永远都是冷定如铁、不苟言笑的模样,竟还会有这般复杂的神色,倒是稀奇得很…… 潇新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面容也渐渐看不清楚,迷蒙的视线中,他的身影却又显得如此陌生,仿佛不是潇新,而是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白衣少年。 “昭宸……”她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也是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让苍云雪怔了一怔,手上力道不觉松了下去。 “帝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将魔女带回天宫,不怕毁了您竭尽心力守护的天界?” “所以……若当初在诛仙崖,你并未陷入昏迷,为我执刑的……便会是你,对吗?” “那次幻境里,那场婚礼中……你的心意,是不是真的?” “既然本尊已堕入魔道,手染鲜血,今后,本尊便是你法理不容的死敌。” “本尊等着你,完成你应尽的天职。等着你……亲手杀了本尊。” …… 遥远又熟悉的画面反复叫嚣,悲凉的笑声在脑中回荡,那满腔的怨怒、不甘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到底她离忧是局外人,还是身处梦境而不自知?究竟恍惚中的际遇是臆想,还是现下周遭的一切才是虚无? 她……究竟是谁? 60. 第五十九章 以命换命 空中的神器恍如受到感应,陡然摇动起伏,外部泛起暗光。暗光又忽而转明,化作蓝、紫、黄、橙四道光芒,一道被吸入了离忧体内。失去光芒的神器一如从前,被离忧吸纳后便再不能腾于空中,化为几件常物,接连掉落在地。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的事情而已。 突如其来的神力令离忧身体猛然一震,她豁然睁开双眼,瞳中瞬间紫华大盛,竟比之前还亮了几分,色泽妖冶,美丽而慑人。 不似先前一件器物,四件神器同时入身的力量委实太过强大,终究难以完全与身体融合,离忧一时痛苦难耐,大口喘息着以缓解筋脉中蠢蠢欲动的爆裂感。 “尚缺一灵。”她听到体内有个低沉的女声在同她说话,而这女声的话语,也不受控制地自离忧口中说了出来。 “赤龙缚……赤龙缚在哪里……血鸩剑……找到血鸩剑!” “找到血鸩剑!”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离忧周身陡然爆出一股霸道术力,一时狂风大作,不仅摧得周遭树木齐齐震断,更是将瑀止震得心脉受损,生生吐出血来。结界虽仍未打破,他控制众人行动的术法却因此得以解开。而苍云雪亦被逼得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这一击不但没有惹恼他,反倒叫他狰狞的面目逐渐温柔,这温柔却又不是对离忧的那般不达真心,眉眼里嵌着的,分明是难以言表的激动与欣喜。 瑀止正欲重新施法,那头苍云雪却抬起手来,示意他不必多此一举。 如今进退两难,恢复行动的武林众人均有前车之鉴,即便此时可以反抗也不敢妄自行动,生怕引来魔头不悦随时殒命,只得默默立在原地,暗自观察可否有脱逃时机。 潇新看在眼中,那双紫色的双瞳他在比武场上见过,眸子的主人出手狠厉不留余地,而离忧本心根本不愿杀人,若是不加阻止,她必会借离忧之手做出无可挽回之事。脚下一蹬,他飞身而起,落在跪坐在地仍旧痛苦挣扎的离忧身前,运起内息,右掌运向离忧身后,试图稳住其心脉,不至被恶念所控再次走火入魔。 “别怕,我在。”他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声音依是清冷,却如此令人安心。 也就在那一刻,翻涌的气息渐渐沉了下去,周身的灼热与痛苦亦随之缓缓消退。离忧的神思开始清明,眸中的紫色跟着逐渐转淡,直到消失不见。 方才周身煞气着实深重,就连苍云雪也不敢当即上前一试锋芒,潇新却能轻而易举临近其身,且他的内息当真能稳住离忧爆发的力量……苍云雪眯起双眸,先前的惊喜又在片刻间消失,眸光转而变得寒凉。 “潇新……”从恍惚中惊醒的离忧大口喘息着,茫然无措地抓住他的袖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方才、我方才……” “无妨。”潇新知她所指为何,只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担心,“你什么也没做。” 听闻此言,离忧终于放下心来。想起现下的一切本该是自己承受,如今却将他人无辜地拉下水来,心中只觉愧疚万分,咬了咬唇,她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潇新明白她在解释,声音倏然变得温柔,眸中的寒色亦随之化去,似是在笨拙地安抚她,“等有机会,你再慢慢同我说。” 这一路走来,没了鸣封派的护佑,每在她身陷囹圄无法脱身时,潇新总像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之中。他从不追问她什么,只要她不愿说的东西,哪怕轻而易举能拆穿的谎言,他也愿意相信。他总是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纵容她的少不更事、莽撞冒失,大多时候,他总要为她收拾些难以摆平的烂摊子。尽管如此,他也从未向她要过什么,逼她做过什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早已习惯了有潇新在身边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见到他竟会心跳加速,竟会患得患失,害怕有朝一日他们真的分隔天涯,再不相见…… 不知是长久压抑后的解脱,还是真情实感的宣泄,离忧的眼泪当即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这眼泪落得突然,潇新猝不及防,尚来不及抬手为她拭去眼泪,离忧已自顾自钻进他怀中,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深深把头埋了下去,眼泪便在他外衣上蹭了个干净。 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的潇新,这一抱自然也将他惊了一惊,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空中,好半晌不知该如何动作。 “谢谢你。”她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也仅只是抱了片刻,她很快松开双手退回原处,不让自己贪恋这份温暖。 毕竟,最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一抬眸,恰巧撞上苍云雪怒火大盛的双眼,正阴郁地盯着他二人。 “我不打断你们,是以为你会与她不一样。”苍云雪冷笑一声,“却原来,她逃不过的东西,你也同样逃不过。” 苍云雪的话让离忧心中的揣测逐渐分明,他果然是在借她的身体思念另一个人。以三叶灵草之药性,并自身灵力加持,可保尸身不腐,他需要三叶灵草的目的应当也在于此。那个对苍云雪而言很重要的人,必然与她存在诸多联系,而救人的关键,或许就是依靠七芒的力量。 离忧环顾四周,整个中庭血色弥漫,尸体随处可见。幸存的人手持兵刃,颤颤巍巍地僵立原地,面上写满了恐惧。无论是善是恶,他们本都不该受此劫难,全因她一意孤行,才造成这般惨烈的局面。如坚持再战,体内六芒驱使之下,不定会再次走火入魔,敌我不分,在场恐怕无一人得以幸免,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她深吸一口气,若是以她一人能换取众人平安,也算是无愧鸣封门人的身份了。 “苍云雪,我们来做个君子协定吧。”离忧站起身来,了然牵起嘴角,“你想要的,不过是七芒而已。如今六芒皆在我手,我才是你得偿所愿的关键。你方才也看到了,神器自愿归于我身,杀了我,你未必能取出六芒。” 见苍云雪并未出声,离忧心知尚有回旋余地,遂趁热打铁道:“放了这里的所有人,消了他们这段不美好的记忆,再把寒君哥从无妄渊带出来,我便和你回去。” 有了六芒的力量,术法运用已比之前增进许多。不待身旁的潇新反应,离忧出手如电,手上画圈,护身诀脱口而出,将潇新锁在一方结界之中。护身结界仅能维持一个时辰,刀枪不入,可暂佑平安。自然,一个时辰之内若无人破解,他也无法轻易踏出。 她转过头来,假意看不到潇新如冰的脸色,反是冲他暖暖一笑。明媚的笑容在此情此景的映衬下,却更像是 在诀别。 “潇新,遇见你很幸运。”面上虽笑,声音却夹着哽咽,“这一程,不必陪我了。” “忘记我之后,做回那个天下第一的武林盟主。这才是你原本的人生轨迹。” 以她对潇新的了解,若是不设结界,他宁可与苍云雪鱼死网破都不会同意她离开。潇新之前就为了她损耗太多内力,身体尚且虚弱,哪里撑得住一场恶战。更何况苍云雪情绪莫测,若当场反悔,以凡人之力又如何与魔族相抗。 逐渐氤氲的双眼,倒映着反复运息试图冲破结界的孤寂身影。纵使剑法高深如潇新,在结界中也如遇铜墙铁壁,无法从内部损毁其分毫。 他一手持剑,一面昂首,质问般凝视着离忧。他想问她,凭什么每次他想与她共同面对,她都不给他任何机会;凭什么他的生死,最后却要由她来做决定。 可离忧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撇过头去的那刻,眼泪终究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可是提了三个条件,却只承诺我一件事情,这也称得上君子协定?”苍云雪自也精明,并未轻易应下,只是双手交叉,轻轻敲打着食指,好整以暇地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被苍云雪的质问打断,离忧终于缓过神来,默默调整好情绪:“以一换一,我换他们和寒君哥的性命。你若不想有后顾之忧,消除记忆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也会去做。”她笃定地看向他,像是已经看穿他的心思。 这自信又带着不屑的眼神是如此熟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好像总能在她身上捕捉到从前零碎的记忆。明明那个她还睡在冰棺中,明明尚有一魂被锁在她封存的躯体里……怎会在面前之人身上,又再次感受到她的气息…… 离忧的眼神与话语搅的苍云雪心神不宁,未免夜长梦多,他也不再多费唇舌。他转向瑀止,淡淡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将其余琐事料理干净。尔后长袍一挥,瞬息之间,已将对面的离忧锁入灵力之中,随着赤光一道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瑀止听命行事,确定二人离开之后,双手相扣,口中念念有词,凝出一道隐隐泛光的黑色魔气。魔气由小而大,直到化作变幻不定的乌云状,直向整个中庭的武林人士冲去。 方触到众人身体,那些人便一一倒下,接连昏睡过去,包围在外的赤色结界亦随之缓缓消失,归于无际。 瑀止尝试了几次,始终破不开离忧所设的结界。到底是低估了离忧的力量,他竟找不出结界的破绽之处。怒意之下,他的耐心早已消失殆尽,心下思忖,若是一个时辰之后结界自动破除,直接取了潇新的性命以泄心头之愤,主上应是不会怪罪的吧。 当此时,天空陡然一声轰鸣,一道银光骤然落下,银芒刺目,闪的瑀止几乎睁不开眼。 那银光速度极快,须臾之间便向他所站之处袭来,逼得他飞身急退,一个趔趄,险些没有停住。 银光重重落地,乃是一柄锃亮长剑深深插入地面,带起地上尘土砂石,震颤着洋洒飞起。 风吹发动,浩气凛然,隐在剑后的身影眉目如画,长身玉立。 这副面容,这般姿态,纵使化成灰他都认得。 “神君燕楼。”瑀止退了一步,咬牙吼出这个名字。 61. 第六十章 七芒之秘 赤光闪烁间,睁眼早已换了光景。 眼前一片空茫的白色,寒雪皑皑,冰柱参差不齐地悬在顶部,温度也极是寒冷,冻得人瑟瑟发抖。不似宫殿,倒更像是座洞窟。 离忧一面搓起双手呵气取暖,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里除了冰雪并无他物,也无甚居住生活的痕迹。苍云雪尚未出现,离忧得以试探地向深处走了些许。 越过几道冰槛后,视线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口冰棺。 莫非三叶灵草就是用在了此处?离忧壮了壮胆,快步走到冰棺旁。 冰棺里的人隔着苍茫寒意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够辨认是名女子模样。离忧伸出双手,试图推一推棺盖,但那棺盖重如千斤玄铁,纹丝不动。 离忧正想再试,一道赤茫陡然落下,正正弹开她放在冰棺上的双手。 本就冰冷的双手更觉刺痛,离忧忍不住“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退开一步。 不用想也知道,苍云雪来了。 “谁允许你动她的!”离忧此举似是触到了苍云雪之大忌,她似乎从未见过苍云雪用这般狠厉的口气说话,凡事只要涉及到他心底的那个人,他就总会情绪失控。 离忧缓了缓心绪,答得振振有辞:“想要利用我,不该让我知道真相吗?” 苍云雪眯起双眼,双手环抱,冷冷地看着她,并不打算回答。 “好,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再追问。”心知惹恼苍云雪对自己不仅没有半分好处,还可能引祸上身,离忧的头脑清醒得很,“你且告诉我,寒君哥是否出了无妄渊?” 苍云雪冷嗤一声,拂袖一划,无妄渊的景象当即浮现于眼前。 无妄渊中的叶寒君发丝凌乱,伤痕累累,血痕遍布,大口喘息着,一手捂住尚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仍在持剑苦战。环绕周身的恶灵正张狂大笑,不时上前撕咬啃食,远远近近的恶语在不断侵蚀着他的心智。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离忧狠狠瞪着苍云雪,几乎失去理智:“你答应会放了他的!” “我是答应放了他,但基于你诡计多端,我还是得留个后手。”长袖一拂,景象又瞬间消失,“无妄渊连接着六界之外的六界之隙,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其中,恐难再回。若你信守承诺交出六芒,我自当助你打开无妄渊大门,让叶寒君安然离开。” 六界之隙?山上十几年,她竟从未听说过此处。但看苍云雪信誓旦旦的模样并不像骗人,离忧皱起眉头,隐隐觉得不对:“赤龙缚在你这里?” 苍云雪勾了勾唇角,抬手一推,一柄泛着金光的长剑便浮于空中,横在二人之间。 剑长三尺,外覆剑鞘,鞘刻龙纹,金色长龙呼啸于浩然长空之间,气势逼人。剑柄底处的圆形镂空处,缠绕着几圈赤色缚丝,剑穗堪堪垂落下来,格外引人瞩目。 剑未出鞘鞘却不蒙尘,可见苍云雪将它护得极好。而得此神物又不打开,也委实不像苍云雪的作风。除非……思及慕容华早在慕容堡便说过,得了一件无法开启的神兵,想集众人之力一探究竟,若是此剑当时就是苍云雪盗走相赠,以借慕容华之手打开,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血鸩剑。”即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离忧仍是觉得不可置信。 “不错,正是你一直要寻的东西。”苍云雪也不避讳,“这血鸩剑柄拴着的,就是赤龙缚。” 江湖传言赤龙缚落在了鸣封派,原是这样落入的。 血鸩乃是帝君配剑,七芒之一的赤龙缚怎会在剑柄上?这七芒究竟是何物? 见离忧眉头紧锁,苍云雪也大致看出了一二,淡淡解释道:“你可知,人族有三魂七魄,而除上神之外的其余生灵,皆有三魂七灵?身死,则七灵俱散,三魂各归一方。” 七灵……七芒……离忧怔了怔,这七芒,莫非是棺中人的七灵,所以才带着神奇的力量? “她自戕后,我尽我所能留住了她的一魂,封在她的身体里,等待有朝一日将另外二魂七灵寻回,让她重新苏醒。后来血鸩剑凭空多出一条剑穗,我便猜到了七灵的下落。玉泽这个混账,至死都不放过她,偏要将她一灵困于血鸩剑上,还日日带在身边!好在没多久他也失踪了,将血鸩剑留于鸣封派,真乃天助我也。” “至于她的生魂去了何处,我着实费了些心思。我去过冥界,打探多次才得知,玉泽竟抢先了一步,早已将她的生魂净化,渡去了新的轮回。” “我本在苦苦寻觅这个全新的生命,直到听说兮世那老匹夫莫名其妙增了个孙女。”他抬眼望了望离忧,眼中竟夹着一丝苦涩,“我一直努力想劝说自己你就是她,让自己断了这份执念,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又能清晰地感觉出,你不是她。你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我,三魂七灵若不归位,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方才在清风别苑,听闻你承载了她六灵后的话语,我便更加确信了这点。” “离忧,你是因为她才会存在,你本不该拥有生命。” 苍云雪的话语句句刺在她心中,她明明不想相信,可又无法解释自己总是反复陷入梦境,那些好似爱而不得的痛苦过往,她根本不曾经历,却总是如同身临其境。她会因梦境而落泪,会因鲜血而失控。她不认得那个翩然而立的白衣少年,却总是能够脱口唤出他的名字。种种无法解释的怪象,此刻却是如此完美地同苍云雪的说辞相契合,真相清晰地摆在眼前,她又有什么理由不信。 按苍云雪的说法,她要献出的就不仅仅是六芒,更是她这具身体的魂灵了。望着被光芒环绕的血鸩剑,她好似明白了苍云雪的动机:“怕是你也撼动不了帝君的封印之力,这才让我来召唤第七灵复位吧?” 苍云雪没有否认。 离忧苦笑一声:“一魂在遗体上,一魂在我这里,寻不到第三魂,你做这些也是徒劳。” “二魂七灵足以令她恢复意识,至于如何寻到第三魂,倒也不劳你操心了。”苍云雪不为所动,显然已经下定决心。 “青冈剑不过是一灵化身,根源的力量仍在你的身体。我会用引灵术把你体内的六芒引出,你只需放弃抵抗,六芒离开宿体的片刻之内定会召唤赤龙缚回归,届时七芒复位,七灵俱归,再直接杀了你直取生魂即可。” 苍云雪说得云淡风轻,描述得也极为细致,仿佛精心筹划的是一场盛宴,而非她的死期。 话说回来,这场景倒也似曾相识,当初执念深重的寐海王,不也想毁了冰儿的转世来复活曾经的爱人么?谁又能想到,这一次,故事的主角竟变成了她离忧自己呢。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渡人者不自渡啊。 离忧自知在劫难逃,又听说自己 不过是他人化身,求生的意识自也淡了下去。若真如苍云雪所言,牺牲自己能换回冰棺中原本鲜活的生命,还可让叶寒君从无妄渊脱身,或许也算一种福报吧。 离忧叹息一声,闭上双眼不再挣扎:“动手吧。” 话音刚落,整个身体已被苍云雪吊在半空之中。 苍云雪手中凝出一股骇然魔气,反手一推,直冲离忧心口而来。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霸道蛮横的力量狠狠撕扯心肺,要将身体里的一切尽数夺走。那六芒却好似已在身体里扎了根,凭空而取恍如剥皮抽筋,生剐血肉,难言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额头因过度疼痛亦沁出了大片汗珠,她不禁闷哼一声,嘴角渐渐溢出血来。 六芒久久不出,苍云雪失了耐心,索性加重了手中所蓄之力,猛烈攻向离忧身体。这一击,让濒临强弩之末的躯体再遭重创,有什么在体内迅速崩于无形,离忧再也支撑不住,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血珠沾染了血鸩剑,也染红了地上的皑皑白雪。 离忧虚弱地垂下头来,隐约看到体内有一束光芒随着魔气缓缓引出,浮于苍云雪双手之上。 六芒到手,苍云雪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而血鸩剑也因着离忧之血泛出了更加夺目的光芒,上下起伏,似在兴奋地呻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召唤赤龙缚!”这一刻等得太过漫长,长到他甚至不敢停下太久,生怕错过了这大好时光。二指蓄力,指尖顿时凝出一道墨色长芒,勾住悬挂赤龙缚之处,竭力摄取它的力量。 谁承想,也仅只兴奋了须臾,赤龙缚骤然赤色大涨。剑柄处迅速腾起一抹光晕,狠狠震开了苍云雪的魔气。 动静极大,离忧吃力地转过头去,那赤龙缚仍纹丝不动地系于血鸩剑柄,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不容侵犯。 “玉泽!”苍云雪低吼一声,“又是你!” 玉泽……是……帝君吗……失血过多的离忧没有过多的思考能力,只迷迷糊糊地想着,将那女子的第七灵锁于他的佩剑上,下了封印不让任何人轻易夺走,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透过血鸩剑的光芒,离忧好似再次见到梦境中那个不染尘埃的白衣身影。额间是上神尊贵无比的银色神印,清俊的眉目下,是那张她思念了很久的脸。 “胡闹。”明明是少年模样,说起话来却又极是严肃,自有一般与长相不相符的稳重。 梦中见过这么多次,好像从没看清过他的脸。他可真是好看呀,上次见到这么俊美的面容还是潇新呢。她忍不住想。 等等……潇新? 尚来不及推断细想,血鸩剑已是金芒大增,将整个洞窟映得通白如昼。恍惚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包裹在这片金芒之中。 此时此刻,没有了苍云雪,没有了冰棺,也没有了六芒,她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困倦的感觉随之袭来,任凭那力量带着她的身体陷入翻腾的漩涡,不知又去向了哪个地方。 “血鸩剑!”几招便将瑀止制服的燕楼,远远望见自魔界升腾而出的一道璀璨金光,不禁脱口惊呼。 血鸩剑出,神力现世,有人解开了血鸩剑中帝君的力量! 天界尽头,晴朗日空陡然乌云翻滚,亦隐隐透着不祥。 他倏然反应过来。 “糟了,六界之隙打开了!” 62. 第六十一章 重启命运 天地苍茫,存有一处玄妙天地。它连接无妄深渊,坐落六界之外,不在掌控之中,称作六界之隙。 天地初始,玄黄父神便辟六界,造山川,后妖魔二界企图执掌六界,神仙妖魔混战,死伤无数,玉泽帝君随天地应运而化生。 眼见人界无辜波及者甚众,人心惶惶,帝君便将神力倾注于佩剑血鸩之中,以剑镇地,开辟六界之隙,容存毫无修炼根基之人,令其自得人界天下。为防止妖魔来犯,祸及无辜,又封印其门,令六界内外各得其生。 六界之内生灵闯入,无论神力术法皆无可施展,且踏入罅隙门者,前尘记忆尽数抹去,如凡人之躯得以新生。若能在其中勘破新生之命运,历练后便可脱胎换骨,重新归来。若深陷其中,则再无归期。 天上地下有册可盘起,便从不见安然脱身之人,进入者皆永留其中。因自有其运转法则、生存之道,个中命运外界无法干涉,六界之隙亦渐渐成为传奇。 但关于帝君辟世的传说,却在六界之隙流传,渐渐成为他们的信仰。 结界乃是帝君一手所铸,帝君失踪后,结界便松动了些许。此番大门打开,必是帝君注于血鸩之力再次受到撼动所至。 所幸撼动仅只片刻,帝君的力量终归强悍,大门顷刻而开又瞬间而闭。这须臾之间,却不知易换了多少宿命。 “潇新!”她大吼着从无边的梦魇中惊醒,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胸口随之剧烈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她大口喘息着,视线亦渐渐变得清晰。 怎会如此之冷?她定了定心神,垂首望着湿漉漉的衣衫,再看身旁的一汪小池,显然,她刚被从小池中打捞上来。环顾四周,清幽的花园,古朴的屋房,好似在记忆中真实地存在过,又好似从未来过此处。 “国师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小人也未曾想她为了逃婚竟要自寻短见,您放心,今后小人一定看好她,成婚之前绝不再出任何纰漏!”一位妇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迷茫地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围了个半圈,大家纷纷注视着她,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更有愤怒的。 不过,愤怒的好像不只是妇人。 顺着妇人的方向随之望去,那被称为“国师”之人,身着华贵衣衫,约莫二十七八年岁,金冠束发,剑眉星目,容貌极是清俊。唯独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瞳,正冷冷望住她,目光凛冽,像是要将她凌迟。 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大段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之中。 她,南楚公主莫瑶,因南楚与大邺一战,南楚皇帝腹背受敌,一败涂地。随后南楚覆灭,莫瑶被强掳至大邺,期间伺机逃跑,被大邺国师楚燕然所截。楚燕然对外宣称南楚公主已死混淆视听,实则将她囚于府中,化名莫离,掌控在股掌之间。 楚燕然此人生性多疑,手段狠辣,做事却是滴水不漏,步步为营。大邺看似皇帝执政,实则早已由国师摄政,执掌大权。在国师府期间,楚燕然多次羞辱于她,此番更是想要纳她为妾,践踏她昔日公主之尊,以此彰显自己的大权在握。 而莫瑶因在南楚深宫养着,自幼温顺胆小,性子内敛,规行矩步,且不喜与旁人多言。若说当真在意的,也唯独是那自小伴自己长大的青梅竹马南楚将军萧莘。南楚覆灭后,举国混乱,萧莘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番楚燕然逼迫成婚,她自是万般不愿。 明明看来护她身份不被暴露的亲事,莫瑶却偏偏在临近成婚之际跳河轻生。这谁都看得出来,莫瑶是在反抗婚事,宁死也不想嫁给楚燕然。 此间风浪一起,传言不知又在坊间杜撰成了何种模样,作为大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免不了落人口舌,遭人非议,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挑战底线。有现下这般狰狞表情,也是理所当然了。 她便是……莫瑶吗? “无妨。”碍于人多眼杂,自己好歹也顶着未婚夫的身份,楚燕然抬手命身旁随从取了件外衣,交由侍女替她披上,“离儿既有心结未解,我便同她聊聊。” 话说到此处,在场众人自然知晓所含深意。府上众人对视一眼,连忙称是,领着其余人一道离开了花园。 没了旁人,莫瑶心中更觉紧张,低头不敢看向楚燕然。耳闻他来回踱步,似是在强压怒气,但语调却因出离愤怒而极致颤抖。 “你怎么敢用死来威胁我?谁给你的胆子!” 人前的伪装像是彻底卸下,楚燕然死死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如同一只丧失理智的野兽:“你就这么在意那个亡国的废物!在意到宁愿死也不肯嫁给我?!” 见莫瑶长久不语,楚燕然怒意更盛,蹲下身来狠狠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愈加阴冷:“你说,到底该怎么罚你,才能让你记住国师府的规矩?” 楚燕然的手劲如此之大,她脆弱的身体哪能承受。莫瑶咬了咬唇,她从来只喜欢那个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他们两情相悦,明明是楚燕然害她至此!疼痛与委屈使她目中含泪,却不敢再次激怒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我没有……” “没有?”楚燕然一声冷笑,手上力道加重,满目鄙夷之色,“寻死不得,上岸的第一刻便唤着情夫的名字,你当本国师是死的吗?!” 莫瑶吃痛地闷哼一声,双眼发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离儿,听着。”滔天的怒火终于慢慢平复,他的指尖抚上她沾着水渍的脸颊,带着暴风雨后诡异的温柔,“你若再敢寻死觅活,我会立刻把萧莘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喂狗。” 最后两个字,夹杂着无可救药的疯狂与威胁。 莫瑶身子一僵,立刻惊觉他话中之意:“他……在你手上?” “应 当说,是本国师留了他一条狗命。”楚燕然冷笑一声,“现下想要捏死他,和捏死一只蚂蚁无异。” “婚期在即,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楚燕然终于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命,早已不是你自己的。再有下次,我便让他跟着你下地狱。” 莫瑶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也正是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激起了楚燕然更加病态的占有和控制欲。 “你逃不掉的。”他低低道,“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唤来了府中布防的护卫。 “另加人手,十二个时辰轮值,若出半点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是,大人!”护卫领命,左右将莫瑶架起,强拖着她带回了卧房。 想要寻死?可笑。 楚燕然望着天空,双拳紧攥,瞳中弥漫着绝对的掌控。 他会让她明白,在他楚燕然的棋盘上,她的生死,没有一刻能由得了她自己。 是夜,夜凉如水,莫瑶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她披上外衣站起身来,隐隐看到门窗外守着的护卫,轻叹一声,移步至铜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的样貌,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端倪。 “莫瑶……莫离……楚燕然……婚约……”望着镜中苍白而清秀的面容,她抚了抚心口。到底是哪里不对,那些确是自己的回忆,但为何自醒来之后,总感觉心中空荡,好似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萧莘……唯独这个名字,令她胸口发闷,头痛欲裂。 只是楚燕然如此偏执,根本容不下她心中有丝毫他人的存在,究竟如何才能见上萧莘一面,确定他的安全呢。 思忖之间,有人轻轻敲门,原是府中婢女为她送来了晚膳。 “等等。”她心生一计,叫住了婢女,“你来国师府多久了?” 婢女轻轻福身:“回姑娘,奴婢自六岁进府,如今已有八年了。” 原是府中经验十足的丫头了。莫瑶咬了咬唇,决定试探一番:“你既已入府多年,应当对府中之事较为熟悉,可知国师可有抓过什么重要的囚犯关押起来?” 婢女惊了一惊,惶恐跪下:“莫姑娘,大人之事奴婢岂敢过问,若大人知晓姑娘这般相问,定要治奴婢的罪,请姑娘别再为难奴婢了!”话语里已带着哭腔,似乎当真被吓得不知所措。 也是,楚燕然此人,自己都不敢面对,遑论婢女呢。她苦笑一声:“罢了,你退下吧。” 怔愣之间,耳旁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莫瑶心觉不对,霍然抬眼,不知何时,楚燕然已随着婢女的脚步走入屋内。一双冰凉的眸子正审视般睥睨着她,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离儿想知道国师府抓了何人,何不直接来问我?” 63. 第六十二章 情非得已 显然,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或者说,是他故意告诉她萧莘落在自己手上,试探她是否会为此行动,是否会背叛自己。 果不其然,莫瑶,当真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我问了,你会如实相告吗?” “若是问那南楚将军的下落,还是慎重些的好。”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笑意,“毕竟你的每一次好奇,都可能让他多受点儿罪。” “楚燕然……你明知我放心不下……”疼痛使她眼眶泛红,心理防线也开始一点点坍塌,“就让我见他一面,可以吗?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我?”楚燕然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包括……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你早就厌弃了他这个亡国败将,心甘情愿嫁给我?” 莫瑶的抽泣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能理解话中含意,呆呆地望着楚燕然阴森可怖的脸,眼中一片茫然。 楚燕然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温柔得可怕:“告诉他,你爱慕我已久,愿嫁入国师府为妾,尊我为主,此生不渝。” “告诉他,你对他萧莘,只是旧时兄妹之情,如今他囚于人下,你对他只余厌恶与怜悯。” “告诉他,死了这条心,莫再痴心妄想,也莫再拖累于你。” “只要你做到了。”他欣赏着她宛如五雷轰顶的绝望姿态,声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会考虑网开一面,送他去个边远之地了此残生。” “如何?”他温雅地笑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交易,“用几句话,换他余生的苟延残喘,很划算,不是么?” 划算? 莫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有选择的余地吗?不答应,萧莘会在他的手中生不如死;答应,至少还能给他一线渺茫的生机。 从南楚城破那一天起,从她被楚燕然囚禁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选择的资格了。 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毁了她与萧莘、成为她夫君的魔鬼,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千言万语终是凝成几个颤抖的字眼:“……我答应你。” 楚燕然低笑一声,眼中爆发出将所有物彻底掌控的光芒:“我的好离儿,总是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他霍然起身,“随我来,记得你的承诺。” 更深露重,一辆马车疾驰而过,穿过寂静的街道,停留在诏狱门前。 莫瑶望着守卫森严的诏狱出了神。重兵把守,层层围困,不知萧莘吃了多少苦头。诏狱本就是皇帝直接下令关押犯人的地方,如今楚燕然却能全权掌控,大邺的皇权果然早已名存实亡。 楚燕然率先下了马车,见她迟迟未动,脸色愈加冰冷:“怎么,还要本国师请你吗?” 莫瑶倏然回神,压下心头的慌乱,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随他进入狱中。 牢狱光线昏暗,带着浓重的血腥之味。一路下去,两旁混着受刑犯人的惨叫声,脚下亦有流淌的血水,令人忍不住作呕。 莫瑶哪里见过这般场景,惊恐地捂住口鼻,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楚燕然的脚步停留在一扇重型牢门前,两旁的狱卒明显较之前更多。瞥眼见她有些愣神,他沉声道:“南楚将军统领千军万马,武艺高强,‘待遇’自然与普通囚犯不同。”声音平平淡淡,似话家常,而后转向狱卒,“开门。” 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莫瑶被他半揽半扶地带进门内。脚下的血水几近凝固,视线尽头,是满身血渍的少年青丝散乱,靠在墙边痛苦地喘息。他满脸血污、伤痕累累,似乎连动一动都没有了气力。 强烈的悲伤令莫瑶几乎站立不住,当下就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楚燕然轻而易举地桎梏住:“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少年并未睁眼,只听到楚燕然的声音冷冷一笑,笑容中仍是倔强和嘲讽:“国师请回吧,恕本将无可奉告,别白费气力了。” 已然到了强弩之末,萧莘依旧选择宁死不屈,果然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一心为国的南楚将军。莫瑶的唇动了动,万千话语终于凝成了一声牵挂许久的呼唤:“阿莘……” 这一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以至于那头的少年浑身一震,声音亦随之颤抖起来:“阿瑶?” 二人久别重逢,明明距离如此之近,却又那般遥不可及。莫瑶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关心的话语已然抑制不住,正要脱口而出,却被身旁楚燕然狠狠攫紧臂膀,警告般制止她接下来的言语。 “阿瑶,牢狱血污重,你来此作甚,速速离去。”即使手脚皆被束缚着沉重的枷锁,萧莘依然支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思及接下来的话语,莫瑶抽泣着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阿莘,我此番来,是有话告诉你。” 泪水无声汹涌,之后的话,好半晌也说不出来。 “说啊。”揽在臂上的力道无声加重,楚燕然的声音沉了下来,携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不是说好了吗,嗯?” 看着莫瑶隐忍不发的模样,又看向楚燕然威逼恫吓的姿态,萧莘立时明白了什么,用尽全力挣动起来:“楚燕然!你想逼她做什么!” 楚燕然慢条斯理地欣赏着他无能为力的挣扎,嗤笑一声:“萧将军如今这副模样,还有资格质问本国师吗?今日,不过是来成全离儿的心愿罢了。”他再次看向莫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离儿,我的耐心有限。说。” 泪水依旧,瞳中却只有死寂。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张了张嘴:“萧莘,你听着。” “我……不日便要与楚国师成婚,做他的妾室。这桩婚事乃我自己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自始至终,我对你都只是兄妹之情,过往承诺,皆因少不更事。”她断断续续地陈述着,声线极致颤抖,“如今国破家亡,你我早已是云泥之别,我……对你唯余厌弃。眼下唯有跟着国师,我才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所以……你……死心吧。”心口传来一阵无法呼吸的绞痛,最后的那些话,几乎用尽了全力,“往后莫要攀扯,你我……各自安好。” 字字句句冷酷而清晰,宛若重锤砸于对方之心,牢房里只剩下因身体颤抖而激发的锁链碰撞与沉重的呼吸声。 他了解莫瑶,若非被逼至绝境,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阿瑶……”血沫因频繁张口而不断从嘴角溢出,萧莘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不必管我……不用屈服……告诉我……是不是他逼你的?” 莫瑶不敢与他对视,心虚地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萧将军听见了?”欣赏着萧莘血色褪尽的惨状,楚燕然笑得志得意满,语气中尽是胜利者的怜悯,“离儿的话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从今往后,他是本国师 的女人,与你再无瓜葛。” “看在她为你求情的份上,本国师会赏你些伤药。好好养着,才能看到本国师与离儿的大婚之喜。” 他不再看视线空洞的萧莘,强硬地揽着莫瑶的身躯,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阿瑶……不……阿瑶!”身后传来萧莘痛苦的哀嚎,锁链发出一阵又一阵巨响,“楚燕然!你这个畜生!你等着!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声音被远远留在那个血迹斑斑的牢笼,莫瑶双眼通红,眼泪一滴一滴滑落颈间。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面对楚燕然的钳制,她根本无力挣扎,如同她现在的命运一般,只能任人摆布,去走向那个为她精心准备好的,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 回程的马车上,楚燕然与莫瑶分坐两旁。莫瑶自从诏狱中出来后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对面的楚燕然看在眼中,眉目凝霜,但念及她在狱中的表现,也未勃然大怒,只冷冷注视着她,似要将她看穿。 良久,终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明日皇家狩猎,你陪我同去。” “好。”莫瑶没有犹豫,此时的她更像是个破碎的娃娃,他如何说,她便如何做。 “不问原因?”楚燕然挑了挑眉,“如此顺从,倒不像你了。” 莫瑶依是低眉,面无表情:“但听国师安排。” 她的无动于衷、口是心非无一不在挑战他的耐性,楚燕然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很好,很好。莫瑶,我改变主意了。纳妾多没意思,倒显得我苛待了你。”停了停,瞧见她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方才轻笑着接了下去,“我已禀明圣上,不日赐婚圣旨便会降下,我要你做我楚燕然的正妻,大邺的国师夫人。” 这样,你便再也无法逃离我了。 他勾起唇角,唇边漾起病态的快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微微发颤的身躯。 莫瑶知道,这一举无非是让天下人知道,她是他的人。若是纳妾无关痛痒,国师娶妻可谓大邺重事,举国皆庆。若她承认自己在南楚的身份,之前隐忍不发便是通敌叛国;若她听从旨意,嫁与楚燕然为妻,便是遂了他的心意,从此困于府中,再无自由。 楚燕然,你还是如此工于心计。 她的眼眶凝结着浓重的悲怆:“若我猜的不错,明日的狩猎,国师是想让圣上亲见,再将我介绍给各位皇亲,叫我没有后退之路吧。” “离儿,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的聪明。”他微微一笑,“过来,坐在我身边。” 莫瑶犹豫片刻,深知没有选择,只能顺从地移至他身旁。 冰冷的手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滑至下颌,他猛地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看着我!” 她紧咬双唇,双眼泛红,倔强地对上他冰凉的双瞳。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变数。”他漠然开口,语含浓烈的警告之意,“若你明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妄想改变什么……”停了停,倏然笑开,“萧将军那里,便会因为你,‘享受’到更好的待遇。” 手上力道骤然松开,他顺势捋了捋金色袖袍,又恢复了之前的端庄从容。 “聪慧如你,该知道怎么做。” 轿外月色朦胧,月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双唇紧抿,下颌精致而利落,似乎藏着无数未曾诉说的故事,像他的心一般,不可靠近。 64. 第六十三章 皇家狩猎 翌日,天朗气清,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温暖舒适,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待几名王爷整装待发,楚燕然方才带着莫瑶姗姗来迟。 上座的皇帝虽有不满,碍于楚燕然的身份和权势,亦不敢多言,只朗声笑了笑,缓解尴尬:“国师来了。”见他身后跟着一名倾国倾城的女子,神色顿时柔和了些许,“这位,想必就是国师求娶的夫人,莫离吧?” 皇帝的目光令楚燕然顿感不悦,有种被冒犯的错觉,他上前一步挡在莫瑶身前,俯首行礼:“离儿胆小,陛下见谅。”复侧身望她,声音轻柔,“离儿,还不向陛下行礼?” 即便是做戏,楚燕然的语气也温柔的令人恍惚。从未见过这般楚燕然的莫瑶登时愣了一愣,方才缓过神来,轻轻福身:“莫离见过陛下。” 看出楚燕然用意,皇帝自也知晓不便作对,顺势接下话茬:“莫姑娘天生丽质,有沉鱼落雁之姿,难怪国师心向往之,这才急急改了心意,要娶姑娘为正妻。”言罢,意有所指地看向楚燕然。 楚燕然虽在行礼,嘴角含笑,言语中却无半分敬意:“陛下圣明,臣并非在意皮囊之人。离儿美貌与否,于臣而言并无不同。纵使有朝一日离儿容貌平平,甚至形貌丑陋,臣也愿始终伴她左右,不离不弃。” 莫瑶动作一顿,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话中真假。 气氛已然烘托至此,皇帝轻轻一笑,干脆遂了他的心意:“也罢。既是国师真心实意,朕也不便棒打鸳鸯。传朕旨意,赐婚国师楚燕然与莫离姑娘,月内完婚。” “谢陛下!”楚燕然领命,目里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笑意。 “走吧离儿。”整理好衣袍,他敛了喜怒,淡淡开口,“你去看台稍作休息,狩猎结束我来寻你,晚宴再向各位皇亲引荐。”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声音,“别耍花样。” 莫瑶轻轻点头,不发一语。 乖顺的样子令楚燕然十分满意。片刻后,楚燕然换了身玄色劲装,腰系玉带,长发高束,尽显锋芒利落。 他翻身上马,箭囊斜跨在肩头,一手持弓,一手扬起身后玄色披风,随即握紧缰绳,眼神锐利如鹰,好似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要将猎物毁于手下。 随着指令声响,楚燕然与几名王爷策马而出,纷纷取出身后箭羽,凌厉地射向四处逃窜的猎物,享受操纵一切的快意。莫瑶怕楚燕然多想,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抬眼瞧见皇帝下方尚有余位,便轻轻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皇帝目光虽在场上,眼角余光却看得分明。待莫瑶落座,视线未动,调子却是闲闲淡淡,明显冲她而来:“你与楚国师相识多久了?” 莫瑶一怔,知他是有意试探,模棱两可道:“回陛下,自国师收留民女起,已近一个年头了。” 皇帝淡淡一笑:“数月相处,他对你倒是上心。”顿了顿,“都不似往日脾性了。” 一来一回,皇帝看似闲话家常,可字字句句总觉话里有话,莫瑶不便多言,处处应是,时间在此刻变得尤为漫长。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正坐立难安之间,狩猎队伍终于开始陆陆续续驰马而归,不禁长叹一口气,总算是得救了。 为首的凌王率先翻身下马,行礼过后,命人抬上了自己的猎物。此番收获颇丰,鸟兔狐鸡皆有,战绩着实可观。不仅如此,更是献上了一件意想不到之物。 “陛下,臣不仅猎到了大量猎物,更是在林中发现了一件神兵利器,臣一瞧便与陛下极为相配,特此献给陛下,请陛下过目!”随即从马侧解下一柄龙纹长剑,双手捧上,待皇帝亲验。 众人议论纷纷,皆称好剑,皇帝也是朗声而笑,不住赞扬凌王功德。唯独一旁的楚燕然不以为意,漠然望着凌王与皇帝,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台上的莫瑶呼吸却是一滞。 三尺长剑,龙纹剑鞘,剑柄缚丝,为何这把剑如此熟悉……脑海中模糊闪过几个片段,武林大会、继任大典、浮现眼前的长剑、闭上双眼的诀别…… “小忧,你长大了。”清白衣衫的少年剑眉星目,言语亦是温暖如阳。 “你是因为她才会存在,你本不该拥有生命。”白衣如雪的青年面寒如霜,眼神疯狂而狰狞。 “在我心里,你早已不是外人。”黑衣少年轻轻一叹,俊美无俦的面容苍白而疲惫。 …… 是谁……你们是谁…… “你们是谁!”剧烈的头痛让莫瑶几乎抑制不住,她豁然起身,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望着那柄长剑,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感受到脸颊的温热,她这才回过神来,木然地用手背拭去那滴泪。 这一声嘶吼在猎场中尤为明显,众人纷纷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就连楚燕然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脸上眸光冰冷。 骤然安静的氛围让她立即意识到捅娄子了,慌忙跪了下来,埋首努力解释道:“方才民女入了梦魇,说了梦话,扰了陛下清净,望陛下恕罪!” 皇帝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扫向十分不悦的楚燕然,笑容多了一丝玩味:“国师未来的夫人当真有意思,倒是叫朕开了眼界。” 楚燕然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头莫瑶心中惊惧,一时不敢抬眼。 “罢了,对于闺中女子,观赏狩猎也是无聊,打盹亦在情理之中。平身吧。”僵持之下,还是皇帝打破了沉默,似又想到了什么,“你见过这把剑?” 皇帝的眼神如此凌厉,似乎一眼看穿了她方才所举根源在剑。这剑于她虽说有熟悉之感,但到底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亦说不出个中一二,随意编扯万一落个欺君之罪……思及此,她决定换一番说辞:“见过相似之物,方才仔细一瞧,仍是有些差别的。” “哦?不成想你一介女流之辈,竟也能对兵刃过目不忘。”皇帝显然没被糊弄过去,倒像在故意刁难,“是何时见过的相似兵刃?” 深知皇帝的咄咄逼人,莫瑶默默咬唇,轻声道:“回陛下,年岁太久,记不清了。” “陛下。”眼见皇帝一直发难,莫瑶快要招架不住,楚燕然终于不再冷眼旁观,出声打断,“离儿曾经历战乱,见过兵刃也是自然,错认刀剑更在情理之中,请陛下别再为难她了。” 皇帝见楚燕然刻意维护 ,本不想罢手,但忌惮他手中权势,亦不便深究,沉吟片刻,终是轻轻笑了笑:“国师护短,倒显得朕计较了。”转过头去面向众人,“此剑极好,朕心甚喜,凌王——赏!”同时命人收下长剑,作收藏之用。 楚燕然微微挑眉,示意随从呈上自己的猎物。不似凌王猎物温和,他猎的净是些狮虎猛兽,亦有天上鹰隼,与他杀伐决断的性子一模一样。 行礼之间,他仍不忘呛一呛那头凌王:“射杀鸟兔,着实有些自降身份。大邺男儿,要么射穿云霄里的的翅膀,要么撕开百兽里的筋骨,只知将武器对准枝头上的罗雀、草野间的野兔,箭术再精,也不过是些伺候人的把式,如何配得上这一身铠甲?” 凌王被阴阳的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半晌说不出话。 此番言语,话说的滴水不漏、无从质疑,不仅是对凌王的挑衅,更充满对皇帝赏赐凌王的不满。皇帝干笑两声,压下心中的不快,决议将“端水大师”做到底,遂打着哈哈道:“国师有勇有谋,一心为国,令人敬佩!亦赏!” 楚燕然的唇角慢悠悠勾起了弧度,眼底翻涌的是不屑一顾的傲气。 待几位王爷纷纷献上猎物、论功赏赐之后,皇家围猎便算结束。宫里早已安排好猎后晚宴,邀皇亲贵胄携带家眷共同出席。一行浩浩荡荡回宫路上,楚燕然这才有了与莫瑶单独相处的时间。 碍于猎场之事,莫瑶心中有些发怵,在只有二人的马车中尽量离楚燕然远些,希望他淡忘今日的失态。 气氛安静的诡异。楚燕然眼角扫向她细微的动作,并未抬眼,声音清清淡淡:“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下吗?” 莫瑶心中“咯噔”一下,立时明白他所言何事,支支吾吾道:“我、我真的不知为何会如此,只是觉得那把剑甚是熟悉,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荒谬!”尚未说完已被楚燕然打断,“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魔,不过是无能之辈的幻想。你若要找借口,也寻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面上已隐有怒意,气势慑人,“比如,你是想起了萧将军。” 此等心高气傲之人,只信人定胜天,又怎会相信这些奇谈怪论呢。莫瑶轻轻一叹,决定不再多作解释,相比之下,适时服软更易全身而退:“对不起,此番真的与他无关,你别生气,下次不会了。” 思及今日她在看台上的那一滴泪,楚燕然心中顿觉烦躁,无论她如何解释,他根本无法从脑中抹去对她牵挂萧莘的怀疑。 见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一动,语气终是软了下来:“罢了。你以后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代表国师府,该守的规矩必须守住,莫再出现今日这般离经叛道之举了。” 莫瑶低低应了一声。 见她这般乖巧,楚燕然神色稍缓,转而换了话题:“今晚宫宴,会将你介绍给各位皇亲,守好本分,别叫本国师‘担心’。”特意加重了末尾二字。 莫瑶默默抬起头,正与他注视着她的双眸撞了个正着。那双黑眸幽深,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她知道,此刻只有遵从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她乖巧地点点头:“大人放心,离儿定不辜负大人期望。” 65. 第六十四章 金殿宫宴 宫灯在廊下蜿蜒,金殿之中,早已排开数十张案几。乐师们在殿角垂手拨弦,舞姬们水袖翻飞,好一片富贵热闹景象。 莫瑶随着楚燕然于下方案几处落座,眼前热闹的场景与当下局促不安的心境显得格格不入。她攥紧了手中帕子,盯着案几上的酒杯出神,亦不敢东张西望,生怕引了旁人前来敬酒寒暄。 楚燕然状似无意地扫向她手中动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轻笑一声,低声道:“不必紧张,都是些客套礼仪。本国师在此,无人会为难于你。” 话音刚落,殿内乐声骤停。皇帝执杯起身,朗声道:“诸位,今日这杯酒,不敬天,不敬地,单敬你们。” 他抬手示意,酒浆在盏中轻晃:“我大邺幸得各位肱股之臣忠心耿耿、保家卫国,才能灭南楚、定安宁,让这天下一体,再无纷争。今日猎场,犹见诸位箭无虚发,这股锐气,朕瞧着十分痛快!”停了停,目光扫向众人,举杯过顶,又道,“大邺江山,非朕一人之江山,是各位马蹄下的尘土堆积而来,也是你们战场上的兵刃厮杀而来。这一杯,朕先干为敬,愿我大邺年年无战乱,也愿诸位岁岁有今朝!” 皇帝清朗的声音压了满场喧哗。他仰头饮尽,玉盏空悬时,殿内众人早已齐齐起身,“谢陛下”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之中,随夜风飘浮。 “灭南楚”几个字入了耳中,莫瑶身子不觉轻轻一颤。 一杯酒尽,众人重新坐好。宫人开始传菜,宣告宫宴正式开始。 楚燕然没有看她,默然饮尽又一杯酒,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南楚虽灭,天下却已安定。你并非无人可依,至少余生,我会尽力护你。”似在安慰,又似承诺。 莫瑶没有言语。 他动作轻柔地为她布菜,眼神中蓄满了关切与宠溺。唯有莫瑶知道,他此番想要在场所有人明了他二人之间的情意缠绵,一来不让她有反悔余地,二来营造他沉迷美色的假象,引出朝中暗藏动作的宵小之辈,以便一网打尽。 开宴之后,楚燕然携莫瑶向几位关系不错的皇亲贵胄寒暄介绍,算是在大庭广众给了她应有的名分。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二人回到案几前坐好,楚燕然向她端起杯盏,笑意盈盈:“离儿,这一杯我敬你。敬你伴我身侧,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目光柔和,言辞之中却含不容拒绝的冷意。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明知她所作所为皆非自愿,却还要这般含沙射影地羞辱她……莫瑶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气,听话地执起杯盏,随他一饮而尽。 楚燕然满意地放下杯盏,正是整理袖袍之间,却听一声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一个‘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国师与尊夫人可真是佳偶天成、神仙眷侣!” 语带讽刺,楚燕然不觉皱起眉头,抬眸之间,果真是那张厚颜无耻的面容。 “凌王殿下好兴致。”楚燕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与未来夫人共话情意,竟劳殿下费心至此,特意前来关怀吗?” 今日吃了一瘪,怀恨在心自是当然,凌王不动声色,虚伪一笑:“国师说笑了。方才国师带着姑娘四处寒暄,独独不来本王这里,本王自不能失了礼仪。听闻国师与未来夫人相识后便日日相伴、情深意笃,如今一见,传言果真非虚。只是国师向来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令一向稳成持重的国师大人神魂颠倒、无可自拔,本王当真好奇。” 不近女色……莫瑶心中一惊,细细想来,即便是南楚皇亲大臣,多的是三妻四妾,而楚燕然已近而立之年,却从未与除自己之外的女子亲近,如今南楚已灭,她也无甚利用价值,他究竟为何一定要将自己独囚于身边?想不明白,她暗自苦笑一声,总不至于是因为爱她吧。 楚燕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男女之间寻常俗事,倒也谈不上‘神魂颠倒’。”声音清冷,语气平静,“至于离儿,不过是个会在檐下执伞守我回、夜深留灯等我归的柔弱女子,却恰好让我觉得,这世间万千繁华,皆不如她的陪伴实在。”说到此处,静静端起杯盏,“凌王日理万机,本不必为本国师的俗事费心。这一杯本国师先干为敬,权当祝福王爷早日觅得佳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说罢,从容不迫地仰头饮尽。 莫瑶心中微动,随之站起身来,亦是将自己杯盏中酒一饮而尽。 见此二人一唱一和,言语间讨不到半分好处,凌王面色不善,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不知莫姑娘可知,此番剿灭南楚,并非全凭我大邺之力?” 此言精准地击中莫瑶软肋,她愣了一愣,显得迷茫而不知所措:“王爷何意?” 如愿瞧见莫瑶动摇的神色,凌王心知鱼儿已然上钩,玩味笑道:“若没有南楚宫中之人里应外合,毒杀先帝,大邺何以轻易得手?”眼角余光瞥了瞥一旁楚燕然,意有所指,“至于是谁,本王想领兵攻城的国师大人,应当比本王更清楚。” 南楚之事,于莫瑶而言本就是不可言说之痛,凌王偏要在此刻反复强调,明显是挑拨二人关系。楚燕然轻哼一声,将莫瑶身子向后推了一推,护在她身前,语气冷了几分:“大邺与南楚战事,本就与离儿无关,凌王若再要说些无关紧要惹人非议的言语,休怪本国师不客气。” “无关?”凌王歪头浅笑,“本王倒是听说,大邺大军破城之后便押回了南楚公主莫瑶,只是这莫瑶半途逃跑,被国师抓回后当日就选择了处死。回到国师府不过一月,国师便有了战乱时救回的红颜知己莫离,一切巧合的不得不令人生疑。” 楚燕然好整以暇地听罢,不动声色:“怎么,王爷这是怀疑本国师因私废公,故意窝藏南楚公主不成?” “是与不是,国师自是清楚,也不用本王多言。”轻轻一笑,晃动手中杯盏,将酒饮下,眼中笑意更甚,“待本王找到证据,国师再向陛下和众臣解释不迟。” “悉听尊便。”楚燕然不以为意,丝毫未将凌王的威胁放在眼里。 怀疑的种子埋下,目的已然达成,气氛正是剑拔弩张之时,凌王率先退了下来:“如此,本王便不打扰二位宴中雅兴了。二位大婚之日,本王自当备上厚礼,登门祝贺。”语毕,捋了捋发丝,转身离去。 待凌王的身影完全离开视线,楚燕然方才坐了下来。转头见莫瑶怔愣着没有动作,心 知她被凌王的言语套了进去,蹙眉道:“你信他?” 莫瑶缓缓侧过身来,幽幽望住他,眼眶隐隐泛红,鼓起勇气道:“南楚……当真有奸细?” 楚燕然沉默片刻,自顾自往杯盏里添了些酒,语调淡淡:“有。” 莫瑶心中一痛,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住。 “是谁?”尽管竭力稳住心神,她的声音仍在发颤。 楚燕然环顾四周,宫宴的喧闹声早已盖过二人言语,大家各自敬酒寒暄,无人察觉她此刻的失态。 “这个答案,不知晓对你来说才是最好。”他闲闲淡淡地继续为她布菜,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坐下用膳。” “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目中隐有雾气,眼神却依是倔强,迟迟没有动作。 “所以在你心中,本国师早已和他狼狈为奸,才有了今日的胜利,对吗?”视线静静瞥过她,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略整衣袍,双手环过她的双肩,微一使力,将她按坐下来,“即便如此,你也只能留在罪魁祸首身边,与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分外讽刺,“白头到老。” 笃定而不加解释的话语,令莫瑶身体猛地一颤。 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你以为知道这个人是谁,就能离开这里,重获自由?”喉间溢出一声嘲弄的低笑,“看来你至今都不清楚,身在国师府,该是怎样的活法。”再抬眼时,眸底的笑意已然散尽,“我楚燕然要得到的东西,从无失手。” 他的态度如此傲慢随意,也让她对自己的憎恶达到了顶峰。明明每日面对着灭国仇人,她却只能卑微讨好、言听计从。只要他仍掌控着萧莘的性命,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逃脱无望、求死不得。心中那股反抗的火焰,在现实的重压下,最终也只能化作彻底屈服,任人摆布。 “用膳。”他再次强调,语气强硬了几分,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外面走走。”此时惹恼楚燕然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与委屈,恳求道,“可以吗?” 楚燕然正细细用银签挑着果盘中的水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外面风大。” 莫瑶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柔:“就一小会儿,我心口有点不舒服,好一些我就回来用膳,好吗?”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压迫。 僵持半晌,他才轻笑一声,状似漫不经心,语气又意味深长:“怎么,如今连在我身边片刻都忍不了了?” “不是的!”莫瑶慌忙摇头,生怕他多想,声音急切而惶恐,“我是真的难受,这里有些闷……求您了,楚大人……” 刻意换了敬称,已是将自己放低至了尘埃里。 见她乖顺又可怜的模样,楚燕然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些许。略一沉吟,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疏离:“去吧,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莫瑶如蒙大赦,连忙福身行礼,生怕延误了时间。由于走得匆忙,也不曾在意身后楚燕然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66. 第六十五章 栖云祈福 殿内压抑窒息,殿外却凉风轻拂。莫瑶心事重重地走向御花园凉亭,紧紧攥拳,让指甲深陷掌心,用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 她原以为南楚落难皆是大邺为之,却从不曾想过会有自己人与敌国里应外合,趁机毒杀父皇。能有充足的机会接近圣上并取信于他,在饮食起居中做手脚,想来官位既不会太低,手中实权也是深厚。思及此,她的眉头紧锁,一个极有可能的人物浮现脑海。 正是惴惴不安间,两道纤瘦的身影亦自不远处悠悠而来。莫瑶并未在意,那二人却早早发现了她,几步之外便开口招呼:“亭中可是未来国师夫人莫离?” 莫瑶闻声转头,瞧见那款步而来的一对佳人,脑中思绪飞转,应是方才在金殿上随楚燕然寒暄过的珩王及珩王妃,忙俯身行礼:“莫离见过珩王殿下、王妃。” “免礼。”珩王面上噙笑,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温润如玉,尽显君子之风。珩王妃立于他身侧,眉眼清淡,眸光流转间尽显温柔。 “原以为只有本宫在殿内觉得压抑,不想莫姑娘也有同感。能在此处相遇,也算缘分。”珩王妃抬手拢了拢鬓发,微微点头,“怎不见国师陪你?” 莫瑶愣了一愣,垂下眼睫:“他平日政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他了。” “你二人将为夫妻,他对你一向看重,何来麻烦一说。”笑了笑,“早先便听他对你百般夸赞,今日瞧着确实性子温顺、谦逊有礼,确乃良配。” 见莫瑶表情茫然,珩王轻笑一声,将话茬接了下去:“莫姑娘不知,国师做事用惯了雷霆手段,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他那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寻常女子根本难以入眼,自然在儿女情长上差了几分造诣。方才见你立于花下,眉似远山,白若润玉,交谈之间也是沉静温和,彬彬有礼,这般素净模样,怕才能抵得住那雷霆风雨,叫他格外珍惜吧。” 原在旁人眼中,她竟是这般乖巧模样,或许楚燕然也正喜欢她的顺从和柔弱吧,只是自己,当真担得起这些夸奖吗。 莫瑶柔柔一笑:“殿下与王妃过奖了。国师性子刚直,平日不苟言笑,对人却是外冷内热。即便有些疾言厉色的时候,皆因离儿愚钝犯错,能得国师指点,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留足了余地,也给他二人的关系更多遐想空间。珩王夫妇愈加明白了楚燕然所选缘由,赞许地点点头。 亭下的风卷着花瓣略过,珩王妃抬手接住一片,向莫瑶笑道:“城外栖云庙是供奉帝君最大的庙宇,前几日我便让人备了香烛贡品,想去求个国泰民安、阖家顺遂。”顿了顿,笑意渐浓,“今日与妹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妹妹若得空,不如同去?就当散心,左右可以结个伴。总与夫君一处待着,都没说个体己话的姐妹。” 与珩王相视一笑,带了几分娇嗔。 莫瑶尚在踌躇,又听珩王妃续道:“马车早已备好,两日后的辰时出发,午后便能回来,不会耽误妹妹太多事。妹妹也可也借此机会,替我大邺与国师祈福。”言语之中,已将事由说得明白清楚,不似刻意为之,反倒诚意尽显。 莫瑶深知没有推拒的道理,但没有楚燕然的允准,她仍不敢自作主张。正欲将请示之词解释清楚,却听楚燕然低沉的声音已然在不远处响起:“珩王夫妇盛情难却,那离儿便却之不恭了。” 抬眼之间,楚燕然正立在花园假山门洞旁,像是已经站了许久。他缓步而来,目光扫向亭中三人,落在莫瑶身上稍作停顿,目中柔和了些许,随即转向珩王夫妇点头示意:“离儿平日独来独往,难免孤独,有这般机会自然再好不过。” 在旁人面前,楚燕然笑得温柔宠溺,像极了对她疼爱有加、百般呵护的称职夫君。莫瑶心头一松,好在方才没有任何僭越松散之语,他何时随她而来,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 珩王妃见状,笑着上前几步:“我道妹妹怎么孤身在此,原来国师早前便已跟随守护,这般如胶似漆,着实让人羡慕不已。”望向楚燕然,眼里是一片了然之意,“既如此,两日后辰时,我让人来府里接莫姑娘便是。” 楚燕然应了声“好”,视线重新落回莫瑶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届时让侍女随你同去,有何需要唤她们便是。” 看似保护,实是监视。莫瑶心知肚明,不过能放手让她单独出府,也算是楚燕然最大的让步了。 她福身相应,乖顺道:“多谢大人。” 两日后,珩王府的马车如约于辰时抵达国师府门前,即便珩王已经派了护卫贴身保护,楚燕然也未作怠慢,将府中身手上乘的护卫亦派出跟随前往,一来防止城外路途危险人手缺失,二来若珩王妃有其他心思,也可随机应变。 楚燕然早早便起身上朝,直到莫瑶离开都未曾出现。 珩王妃性情柔和健谈,与沉默寡言的莫瑶刚好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一路上,王妃体己地诉说着生活趣事,顺带聊一聊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见莫瑶略显局促,又温和地说起大邺盛行的关于帝君辟世的传说,及自己年少时随母亲参拜时懵懂木讷的光景,试图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一些。 莫瑶抬眼时,正撞见珩王妃眼底的暖意,心头的紧张不安微微淡去了些。渐渐的,她开始从原有的轻声应和转为浅谈体悟,二人惺惺相惜,相谈甚欢,一路也算热闹。 马车停至栖云庙门口,侍女们搀扶二人下车。尚未进庙,已被充斥鼻尖的香火气所缭绕,使得心境也随之平缓下来。 珩王妃牵着莫瑶的手,一步步走上阶梯,在焚香处燃上早先备好的香烛,依着上香规矩祈福参拜,最后将香插入香炉中的空侧。 珩王妃转过身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与声音一般温和:“方才瞧你许愿颇 久,除了替大邺祈福外,可还有其他愿望?” 莫瑶的耳尖蓦然变红,唯有她自己知晓,她还替萧莘求了平安,以及早日找出南楚奸细,报仇雪恨。这番言语,于相识不久的珩王妃而言,即便再亲和,也是不能随意道出的。 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她轻咬下唇,小声道:“自然是求府中上下顺遂,国师……身体安康。”头越发低了下去。 “你倒是有心。”珩王妃浅笑出声,“国师若是知晓,定会感念你的心意。” 二人向帝君神像叩首参拜,又于祈愿树下挂了各自写下心愿的红色丝带,今日行程便算圆满。离开前夕,莫瑶回头望了眼祈愿树,满树红丝带在风里招摇,像无数跳动的火焰。而自己那条,连落款都不敢留,只能借着风势往高处缠,盼着能离帝君近些,再近些。 回程路上,珩王妃正细细询问莫瑶的女儿家心思,马车猛然颠簸了一下,外侧是马夫拉紧缰绳急停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察觉不对,皆不敢掀开轿帘查看。珩王妃毕竟经过风浪,很快便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对轿外道:“赵叔,何事惊慌?” 马夫赵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王妃,有、有刺客!” 刺客?珩王妃的脸色沉了沉:“若是刺客,他们怎会没有动手?” “老奴不知。”赵叔哆嗦地应着,“他们逼停了我们,似乎有话要说。” 见对方没有杀人之意,珩王妃大胆地掀开轿帘一探究竟。果不其然,荒郊野岭,山路崎岖,极适合设下埋伏、突击偷袭。 埋伏的黑衣人已趁势将马车围了一圈,山林之中,亦可隐约瞧见其余蓄势待发的黑衣人,足见对方人数众多,即便珩王府与国师府护卫拼死抵抗,怕也撑不了太久。 为首的黑衣人偏过头去,自珩王妃掀开的轿帘缝中看到轿中仍有一人,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朗声道:“我们无意为难王妃,王妃只需交出莫姑娘,我们即刻撤队,决不食言。” 珩王妃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目光,索性放下轿帘,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莫瑶心中咯噔一下,他们冲自己来的?转头看向珩王妃:“王妃,对方人多势众,要不我……” “我既带你同行,哪有遇到危险便弃之不顾的道理。”珩王妃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向外大声道,“交人可以,你们先退出三丈远,为我们让出一条道来。”又迅速从袖口中取出一小枚暗器,对一旁莫瑶比了比口型,“按动内部机关,可求救。” 莫瑶握着冰凉的暗器,指尖都在发颤:“王妃你呢?” “他们的目标不在我,我不会有事。”她的声线极轻,“两府护卫皆可拖延时间,你趁乱寻一处藏身之所,按动开关,珩王和国师自会瞧见,派兵前来增援。” 莫瑶犹豫片刻,最终用力地点点头。 成败,在此一举。 67. 第六十六章 转危为安 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商议。片刻后,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好,我们退三丈。但王妃若是言而无信,休怪我们不客气!” 珩王妃对莫瑶使了个眼色,随即扬声道:“莫离,我送你出去。” 马夫赵叔哆哆嗦嗦地拉开轿帘,一股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透过轿帘的缝隙,可以看见几名骑着骏马的黑衣蒙面人正缓缓往后退,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珩王妃牵着莫瑶的手走下马车,脚刚落地,便侧过头向身后看似家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家丁迅速自口中吹出清亮的哨声,在安静的山野中尤为刺耳。这哨声是两府护卫约定的示警信号,不多时,藏在暗处的护卫便已逐渐向她们聚拢。 黑衣人首领低咒一声,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他拉着马绳往前踏了半步,刀尖直指珩王妃:“这便是珩王府的信用?” 珩王妃将莫瑶往身后拉了拉:“彼此彼此。光天化日之下劫掳朝廷命官家眷,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腰间的令牌,脸色一变。 那不是南楚之人的东西吗? 莫瑶的心脏急速跳动,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灌木丛旁尚有一条小道,想起方才珩王妃的嘱咐,悄悄往那边挪了半步,手心的暗器几乎要嵌进肉里。 “少废话!”黑衣人长刀一挥,语气愈发阴冷,“把莫姑娘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就在这时,第二声哨音从林子里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些。耳边响起兵刃相接的脆响,夹杂着几声闷哼,显然是先到的护卫已然与埋伏在山林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珩王妃趁机推了莫瑶一把:“走!” 莫瑶踉跄着冲进灌木丛,带刺的枝条刮破了衣袖,她却浑然不觉。透过枝叶的缝隙回头望,只见珩王妃已被赶来的护卫挡在身后,趁黑衣人忙于应付的间隙顺势上了马车,在一片混战中指挥马夫从另一处突破重围。 她咬着牙往山林深处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手心的暗器在落地时按动了机关,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蔚蓝的天空中升腾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莫瑶趴在地上,因着脚伤即使心中急迫却无法移动,正是心急如焚间,忽听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别跑了公主,是我们!” 那声音听来耳熟,她回头一望,几名黑衣人顺势拉下蒙面黑布示意,竟是曾在萧莘手下任职的几名副将。 莫瑶心中一恸,差点哭出声来。 “你们没死……你们没死……太好了……” “此地不宜久留,请公主随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为首的男子轻声细语,生怕吓到她,“萧将军同我们说过,若有一日他身陷囹圄,定要我们倾尽全力将公主救出,保公主无恙。” 莫瑶动作一顿,柔弱的眉眼间隐隐藏着几分犹豫之色。萧莘尚在狱中,楚燕然又权势滔天,若她此时脱逃,不仅要连累南楚旧部,萧莘那里更是没有活路。但若此时不走,南楚旧部便要白白折损,也辜负了萧莘拼死保全的心意…… 就在此时,重重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混杂着兵刃相击的声音,显然是大批人马在向此处靠近。黑衣男子脸色骤变:“楚燕然的人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莫瑶怔怔地望向手中暗器,心下万分自责。若不是她,增援的护卫断不会来的如此之快。但是国师府离这里尚有距离,怎么可能她刚发出信号,人就已经追上来呢?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男子当机立断,向莫瑶手中塞进一块令牌,指向山林深处:“公主,这里山势起伏,野草丛生,易于躲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只要出示这块令牌,自然会有人接应你。萧将军那里,我们定会想办法去救,您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这是他们用生命为她开辟的生路。莫瑶咬了咬牙,颔首表示感谢,随后一手握紧令牌,一手提起裙摆,一瘸一拐地钻进密林之中。 身后隐隐传来副将们迎阵杀敌之声,但她不敢停留。一旦查清是南楚旧部提前设下埋伏,楚燕然定会知晓她是主动逃逸,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旧部集结,萧莘还有生机,她不能再选择低眉顺眼地活着,把性命交在阴晴不定的敌人手中。思及此,她尽力加快脚步,往林子更深处匆匆而逃。 另一头,楚燕然站在被截下的几名黑衣人身前,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本是处理完朝中政务,带了人马亲自去接莫瑶回府,岂料半途正好遇上这伙刺客,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截走了莫瑶。 周身寒气几乎将空气冻结,楚燕然看向黑衣人腰间令牌,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火:“南楚旧部,好、好得很!”一把拽下其中一名黑衣人的令牌,狠狠掷于地面,抬脚反复碾踩,声音冷冽如刀,“传令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把莫离给我找回来!谁敢藏她,便是与我楚燕然为敌,与整个大邺为敌!” 风声卷着他的怒喝穿过旷野,惊起林中栖息的飞鸟,掠向头顶乌黑的云层。 山径之中,莫瑶踉踉跄跄地奔跑着,破碎的衣衫包裹着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却一步也没有回头。 暮色渐渐降临,密林里的风也开始增添了冷意。莫瑶顾不上脚底磨破后渗出的血色,仍拖着虚弱的身躯不知疲倦地逃着,一刻也不敢停下。南楚副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块令牌始终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眼下也已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能够瞧见微弱的火光。此刻敌我不明,莫瑶心中一紧,不敢贸然行动,下意识想躲起来,却隐隐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吟唱着南楚民谣。 那是她的乳母自小就为她而唱的曲调,陪伴了她整个儿时岁月。 犹豫片刻,她终是决定走向声音的源头。 “阿婆……”她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家动作一顿,眼中却没有焦距。她拄着拐杖艰难起身,双手无助地在身前摸索着,声线里是久违的激动与颤抖:“是……莫瑶公主吗?” 望着老人四处找寻的模样,莫瑶刹那间明白,她的那双眼睛,怕是早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乳母,是我。”她哀哀应道,眼里泛起淡淡的泪光,“您怎会在此处?” 听到莫瑶的称呼,老人家再也忍不住,温热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是萧将军在战乱中命人将我救走,我一个老婆子无人在意,东奔西逃,最后在此处隐居,方才躲过一劫。”知道莫瑶在意什么,又补充道,“这双眼睛,是在逃命时被大邺人刺伤的,不碍事。” 怎会不碍事,一定很痛吧……这些话,莫瑶都不敢说出口,生怕再多说,她自己的眼 泪便要决堤。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无声地拥住老婆婆:“乳母,对不起,您受苦了。” 老婆婆尚来不及多说,不远处便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全都给我搜仔细了!国师有令,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二人脸色俱是一变,老婆婆不加迟疑,率先出声:“公主,老身住处的卧室橱柜后藏着一间密室,开关在牛棚的干草下面,老身替你打开,你先躲进去不要出声,外面由老身来应付!”言语之间,已摸索着走向牛棚,迅速移开干草,按动开关,“没时间了,快进去!” 莫瑶来不及细想,依言向屋内而去。听闻里头没了动静,老婆婆这才再次按下开关,重新铺上干草,动作极其熟练,不留丝毫痕迹。方整理好一切走回原处,几名手持长枪的护卫便闯了进来。 “老太婆,此处可有年轻女子来过?”见老婆婆双目不能视物,为首的护卫当即省去了衣着与容貌描述,厉声质问。 老婆婆咳嗽了两声,茫然摇头:“官爷,老身已一人在此居住多年,少见人烟,哪会有年轻女子往这处来啊……” 护卫将信将疑地听着,脚下却未闲住,已然开始四处翻找起来。从屋外到屋内,每个角落都派出了人手,又因牛棚气味实在太大,草草掀了几处干草便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地走了。 翻找许久都不见人影,护卫们这才相信了老婆婆的话,集结好人手便继续向后出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婆婆方才隐在黑暗处,蹲身打开机关,以便莫瑶及时脱身。 莫瑶虽被方才的检查惊得冷汗涔涔,看着老婆婆的眼神却充满感激:“乳母,我该去哪里与旧部之人会合?” 老婆婆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递给她,认真道:“这是我双眼失明前根据此处地势绘制的地图。方才追你的人向东行,你便向南走,找到最近的一处酒楼,那里有南楚的探子。若是有人不认识你,你便出示令牌,他们一定会保护你。”停了停,“南楚的将士们应当已经将令牌交给你了吧?” 莫瑶应了一声,同时明白过来,老婆婆也是早前就安排好参与营救她的一环。 她接过地图,凝视着老婆婆苍老的面容,深深鞠了一躬:“乳母,救命之恩,莫瑶此生不忘。”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南楚遭此大难,全因有人通敌叛国,我一定会找出这个叛徒,救出阿莘,替南楚冤魂报仇!” 她攥紧了手中地图,眼神愈发坚毅起来。 既然上天让她有机会脱逃,她便不能坐以待毙。若是反抗与否都不得善终,那么拼死争取一线生机又有何妨?这一次,不止是她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南楚旧部的期盼,纵然无法撼动大邺根基,也要让罪有应得的刽子手彻底伏法! 月色如华,站在山林边缘的楚燕然听着护卫们一无所获的禀报,面无表情。冷冽的山风掀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周身几乎凝结成冰的戾气。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莫瑶的反抗,也是掌控欲受到威胁的开始,是对他绝对权威的挑衅与践踏。望向漆黑的山林深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莫瑶,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如今整个天下都是大邺的,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我倒要看看,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帮你。” 68. 第六十七章 铤而走险 夜尽天明,晨雾尚未散尽,楚燕然的悬赏令已如骤雨般贴满了大街小巷。 衙役们每贴一处,便要将当地的百姓召集起来,高声宣读悬赏公告:“南楚旧部余孽掳走国师府女眷,若能提供线索,赏白银五十两,若有包庇窝藏者,株连三族!”公告上附有画像,像中的女子十八芳华,眉清目秀,楚楚动人。 好不容易逃出山林的莫瑶,方才庆幸来到了热闹的城镇,便撞见了这副场景。 连夜奔走,跋山涉水,此时的她已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恰好完美地避开了众人视线,与画像中的女子并不一致。莫瑶心知不妙,匆匆寻了镇上一家店铺买了顶斗笠,遮住面容,以防被巡逻的衙役发现端倪。 但她心里十分清楚,悬赏令不过是个警告她的幌子,楚燕然手中最大的足以拿捏她的筹码,还是诏狱里的萧莘。若是她迟迟不愿回去,下一步便是以萧莘之命威胁了。 如此看来,倒像是楚燕然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定要在楚燕然有所动作前救出萧莘。莫瑶心中一凛,急忙按老婆婆所述寻找酒楼。 镇上最大的酒楼坐落在小镇中心位置,稍加打听便可寻到。莫瑶谨慎地观察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酒楼中坐了几桌吃着早茶的顾客,大家议论纷纷地说着国师未婚妻被掳走的事儿,带着添油加醋的版本,俨然已成了话本中的故事。莫瑶无心细听,视线扫过酒楼众人,最后定格在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身上。 唯有他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情,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习以为常,淡定的格格不入。 她步至掌柜算账的桌前,压低斗笠的边缘,声音极轻:“掌柜,我从山中来,可有好菜推荐?” 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慢慢抬起眼来看她。 隔着迷蒙的帽裙,莫瑶抬起手来,微微晃了晃手心令牌。掌柜眯了眯双眼,像是立刻读懂了某种信息,脸上的惊喜转瞬即逝,随即迅速换上淡定的神色,赔笑道:“客官,咱这酒楼最不缺的就是好菜!菜品新鲜,干净卫生,您可要去看一看食材?” 莫瑶心领神会,默然点头,随那掌柜绕至后院一处僻静角落。见四下无人,掌柜轻轻吹了声口哨,不多时,便有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自酒楼另一面集结而来。望着莫瑶手中的那枚令牌,众人立时明了,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南楚将士参见公主!” 莫瑶看着他们,眼眶一热,仿佛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小镇人多眼杂,掌柜派了其中一人领莫瑶前往南楚旧部的秘密营地,其余人则继续留守酒楼探听消息。小镇本就盘踞在群山之中,出了小镇后的地势更为险峻,也更易隐藏。 看着藏在山谷之中的村落,莫瑶心中一叹,若不是有人带领,怕是永远难以寻到此处。 与南楚旧部的将士顺利会合后,莫瑶也对他们的情况知晓了一二。原来当初南楚灭国,领兵攻城的并非楚燕然,而是凌王。 凌王意在将南楚百姓斩草除根,而作为凌王的宿敌楚燕然,偏在此时要求凌王交出萧莘和她二人。也就在双方对峙的当口,给了旧部将士可乘之机,因此杀出了重围,得以乔装打扮,混进平民百姓之中。 凌王虽怒火滔天,但碍于楚燕然掺和其中难以发作,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萧将军知晓战局已无力回天时,便嘱咐属下若有机会脱身,定要全力助公主脱逃。萧将军待属下恩重如山,他的命令,属下必须遵从。” 呵……原来如此。莫瑶苦涩一笑。难怪凌王如此清楚南楚宫中藏有奸细,如此笃定楚燕然以权谋私,他早就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故意激怒楚燕然罢了。 而那个囚禁她许久的国师,在某种意义上,竟是于尸山血海中留她一命的救命恩人,之所以吊着萧莘一条命,不过也是为了控制她而已,当真可笑。 当下首要任务是救出萧莘。莫瑶说出心中想法,却听旧部中人已经做好打算,一部分前去国师府聚众闹事拖延时间,另一部分由诏狱西侧水道潜入,必要时使用迷烟,趁机将萧莘救出。 莫瑶闻言眉头紧锁,那诏狱她去过,守卫森严,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况且楚燕然势力盘根错节,想在他眼皮底下救人难于登天。 她想了想,或许只有自己以身入局,此番才有成功的可能:“我熟悉阿莘的关押处,让我去吧。” 旧部将士面露难色:“不可!楚燕然正在四处寻您,您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阿莘因我受困,我不能坐视不理!”她坚持道,“此番若不能成功,楚燕然定会加倍折磨阿莘逼我出现,我不能这么自私。” 旧部将士知她心意已决,不便再劝,终是点了点头,展开图卷开始进行部署。 搜寻的动作一刻未歇,莫瑶那里却始终没有消息。 坐在国师府的书房内,楚燕然轻轻摩挲着书桌上的画像——那是他囚着莫瑶的那段时光特意为她作的画,而如今画在手中,画中人的一颦一笑,却似在嘲讽他的无能和疏失。 莫瑶,可以,当真是可以。 “来人。” 护卫闻声而进。 “传令诏狱,即日起撤掉西侧水道入口守卫。另外,把萧莘换到最深处的监牢,越靠近水道的出口越好。” 护卫领命而去,书房重归寂静。楚燕然用指腹划过画像上莫瑶的唇,凝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莫瑶,我不信你会不顾他的死活独自远走高飞。”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来吧,我等你。这诏狱,也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网。” “这网不仅要困住你,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拼命想护住的一切,如何在我手里一点点碎掉。” 依楚燕然日常习惯,卯时便要上朝,按早前部署的计划,三日后天还未亮,几名旧部人便早早前去国师府闹了些动静,故意拖延楚燕然回府后处理的时间。听闻镇上有人传开消息,莫瑶一行方才展开行动。 今日莫瑶换了身轻便的男装,马尾高束,不施脂粉,更显俊俏。 几人摸索着向西侧水道入口前进,不出所料,那里果然无人看守入口,轻易便可潜入。 莫瑶心中生疑,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潮湿 的水道中弥漫着扑鼻的腥气,她扶着石壁摸索着走了下去,每一步都极轻,生怕惊动了诏狱中人。 她在脑中一遍遍描摹着萧莘的相貌,想象着他们一同走出牢笼的模样。等找到萧莘,她还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公主了,她也可以为了他勇敢且奋不顾身,向命运宣战对抗。 水道里的寒气逼得莫瑶浑身发颤,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能靠着触感勉强辨别方向。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脚下积水的泼溅声,莫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慌乱。 走到靠近出口监牢下方的台阶时,她忽然听到头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少年怒不可遏的嘶吼,在寂静的诏狱中回荡:“楚燕然,你休想再用我逼阿瑶现身!” 是萧莘!莫瑶猛然停住脚步,借着石壁缝隙透进的微光勉力向上看去,视线中仅有监牢铁栏的影子,模模糊糊辨不分明。 “萧将军真是痴情。”楚燕然不紧不慢地回应着,语气冷漠而讥诮,“可惜啊,你太高估自己了。你的好阿瑶早已丢下你,跑得无影无踪了。” 计划成功了?萧莘心中暗喜,语气虚弱却嘲弄:“阿瑶果真没让我失望……”铁链的声音骤然停顿,接着传来兵刃出鞘的脆响,石壁震了震,像是有人被狠狠按在了上面。 “果然是你!”声音一顿,楚燕然疾步上前,狠狠攥住萧莘的脖颈,原本平静的神情渐渐染了戾气,“难怪对于她要嫁本国师一事云淡风轻,甚至推波助澜!”手上力道加剧,眼见萧莘脖颈上的青筋已然暴起,他仍没有松手的意思,“本想着南楚当年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兵,没了你这大将,跑了便跑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呵,想不到萧将军这步棋走得可真妙啊!”刻意停了停,咬牙嗤笑,“妙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也要护一个对你弃之不顾的女人周全!” “你少……自诩仁义了。”萧莘艰难地挣动着,脖颈被扼得几乎断裂,他仍梗着最后一丝气力咳血反驳道,“你放过南楚旧部,难道不是想利用他们牵制凌王,给他冠上私放敌军的罪名吗?只是你想不到,我早就留了后路……”轻轻一笑,于血色中挑衅地望向楚燕然,字字掷地有声,“为阿瑶。” 扼着脖颈的手猛的松开,楚燕然低咒一声,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萧莘被撞得眼前发黑,虚弱地栽倒在地,血沫顺着唇角不断涌出,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燕然平复着心中翻滚的怒意,命人递上擦拭的帕子,一点点擦净指上沾染的鲜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萧将军,本国师的耐心有限,你最好乖乖说出莫瑶的下落,否则不仅是你,还有那些为你卖命的旧部,怕是都要在地狱里和你做伴了。” 他将染血的帕子随手嫌弃地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趴在地上艰难喘息的萧莘:“听说萧将军当年领兵打仗时,不仅能拉得开三石硬弓,还能挥得起八十斤长枪,连圣上都称赞你‘神射无双’。”踱步至监牢角落,随手拎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钳,面无表情地看着钳口泛着的冷光,“只是不知这双手若是废了,还能怎么拿起兵刃,怎么护住你的阿瑶?” 69. 第六十八章 孤注一掷 楚燕然竟没有去早朝,而是在今天提审了萧莘!他知道她会来! 莫瑶心急如焚,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回首轻声询问增援将士是否已全部到位,自己则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迷烟,随时准备出击。 那头的萧莘浑身一僵,沾满血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铁锈味顺着鼻孔钻进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带着绝望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涣散的视线里,楚燕然面容冷酷,铁钳正随踱步轻轻晃动。他蹲下身来,慢条斯理地将钳口对准萧莘的小指,用力向下一压。 刑具摩擦骨头的钝响在监牢里炸开,触到手指的刹那,萧莘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冷汗与血珠飞溅,晕出一抹诡异妖艳的绯红。 但这位曾率军守卫南楚、策马御敌的将军,自始至终没有叫出声来。 “可真沉得住气。”楚燕然冷笑一声,将刚卸下的萧莘小指若无其事地丢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凝视着萧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破碎的面容,“无妨,十根手指,本国师有的是时间。” 他的言语轻描淡写,却如重锤一记记砸在莫瑶心上。 莫瑶指节紧攥,竭力不让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她捏紧手中迷烟,向身后将士沉声道:“计划有变。楚燕然身在此处,我们不能正面相抗。马上我掷出迷烟,从水道出口出现引走楚燕然,你们趁乱去救萧莘。” “公主……”旧部将士欲言又止,“您孤身一人,若是楚燕然留了后手……” “无妨。”她浅浅一笑,目里是无惧无畏的坚毅,“楚燕然要的,无非是我自投罗网,即便我不幸被抓,他也不会杀我。以我一人换阿莘无恙,以后才有破局的可能。”顿了顿,双手抱拳,向众人俯下身子,“诸位将士,阿莘就拜托你们了!” 望着莫瑶坚定且不容拒绝的神情,将士们的万千劝阻到了嘴边终究化作沉重的回应:“属下谨遵公主指令!” 话音未落,上方监牢内再次传来楚燕然冰冷残忍的声音:“萧将军,这第二指,你说选哪根好呢?”言语之中已拿起铁钳,再次逼近萧莘,动作却是对准了他的无名指。 千钧一发之际,莫瑶果断向头顶上方缝隙出扔出手中迷烟。甫一接触地面干草,白色烟雾瞬间腾起,数量之多,笼得整个牢房烟雾弥漫,刺鼻的气味呛得狱卒们连声咳嗽,忍不住捂住口鼻暂做遮挡。 就是现在!借着迷烟掩护,莫瑶迅速走向水道出口,刚见着光亮,便惊愕地发现萧莘的牢房竟被换至了出口旁。以楚燕然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换了如此便于她行动的方位,除非……心下漏了一拍,但也来不及再犹豫,她刻意移步至牢房门前,让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诏狱里显得引人注目。 没有想象中的喝令与追逐,此刻的诏狱阴沉的可怕,半晌不见动静。 莫瑶在迷烟中缓缓退了数步,尚未理清当前局势,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冷冽的香气,心中一颤,果然隐约瞥到熟悉的玄色锦袍衣角,正在身侧飘飘荡荡,脚下一软,已然跌落在一个怀抱里。 “离儿这是要往哪儿去?”手臂渐渐收紧,她被牢牢锁在怀中。楚燕然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际,语气里满是戏谑,“如此浪费萧将军用性命为你换来的机会,他怕是要伤心的。” 莫瑶浑身一僵,他知道楚燕然会有准备,但没想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偏头躲开他的靠近,莫瑶强自镇定道:“楚燕然,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手下却渐渐摸向腰间的备用迷烟,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离儿,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了。”看着她一身男装,楚燕然眯了眯眼,而后双手轻轻一推,顺势将她推至身后墙壁上,待她转过身来,他的两手已经挡住左右,阻住她的退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莫瑶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望着楚燕然阴鸷的眼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惹恼了他,即便服软恳求,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字道:“楚燕然,你若一定要逼我,我宁可与他一同死在这里。” “死”字出口,楚燕然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他伸出手来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眼中怒火滔天:“威胁我?”手上力道一点点加重,“即便你死了,也得入我楚家坟,将来与我合葬!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顿了顿,目光落向牢房里的萧莘,神色残忍而可怖,“至于他,你死之后,直接砍掉双手双脚,做个只会喘气的废物,你觉得如何?” “不可以!”莫瑶终于开始慌乱起来,楚燕然的手段她知道,他绝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试图向他推出一掌,却被楚燕然轻松扣住手腕,顺势将她的双手反翦在身后。 他的另一手掐住她的脖颈,迫使她仰起头看向牢房的方向:“来,离儿,就站在这里,看着萧将军是如何匍匐在本国师脚下,苟延残喘的。”又伏在她耳畔,言语温和,有如情人低语,“若你再不听话,萧将军要吃得苦怕是更多。” 狱中冰冷的地面上,楚燕然与莫瑶的对话尽数入耳,萧莘艰难地拖着破碎的身躯,双眼发红,无力地嘶吼着:“楚燕然!有什么冲我来!对一个弱女子动手算什么本事!” 萧莘的无能为力宛若困兽之斗,让身在高处的楚燕然更加得意,笑得肆无忌惮:“萧将军一心护着的女子,如今就在我的怀中任我摆布,而你却碰都碰不到她。我要是你,看着心爱之人被别的男人如此折辱,早就以死谢罪了。” “楚燕然,你欺人太甚!” 趁着二人说话间,莫瑶迅速抬起右腿,猛然向身后踢去。楚燕然立时警觉,闪身避让,手上动作也松了些许,正巧被莫瑶得了可乘之机。她蹲身而下,急忙掏出腰间迷烟,精准地掷向楚燕然那处,自己则敏捷地闪身而退,踉跄着往诏狱出口的方向逃,为旧部士兵尽可能争取更多的营救时间。 楚燕然显然未料到莫瑶还有后手,挥袖驱散身前再次腾起的迷烟,目 光阴鸷无比:“给我追!” 旧部将士听闻动静,当即会意,纷纷从水道出口跃出,借着迷烟摸向关押萧莘的牢房。一部分与狱卒展开缠斗,一部分快速踹开牢门,斩断萧莘身上的镣铐,架住他向水道出口处退后。 “不行,阿瑶她……”萧莘根本放心不下,气若游丝地呢喃着,却听将士沉声打断道:“将军,我们的人在诏狱外会接应公主,您先随我们撤去安全之地!” 萧莘还欲说些什么,身体却根本支撑不住,一口血水从口中喷出,意识亦渐渐模糊,随即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在诏狱正门埋伏的旧部将士也已蓄势待发。听闻诏狱中传来的动静,屋檐上躲藏的将士们纷纷飞身而下,与守门狱卒迎面相抗,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公主,这边!”领先的几人顺着脚步声探寻下去,很快接应到慌乱逃跑的莫瑶,一人闪身断后,另一人搀扶着她迅疾向外掠去。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莫瑶回头望了眼弥漫的烟雾,隐约听见了楚燕然暴怒的吼声:“别让他们跑了!” “公主,快!”搀扶她的将士压低声音,手中长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狱卒,“门外看守已被我们解决,马就在诏狱外等着,它会带您去城外与萧将军会合!” 冲出诏狱大门的一瞬,莫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得以松弛。门外将士早已牵好马匹,将缰绳递于她手中:“公主,上马!” 他向马匹狠狠一抽,马儿嘶鸣一声,载着莫瑶向远方奔驰而去。 莫瑶颤抖着回身,只来得及看到楚燕然的大军骤然涌出,如潮水般包围了旧部将士,而那些将士的背影单薄却坚毅,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钢铁般的城墙,一步不退。 她眼眶一热,泪水抑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谁能捉住莫离,赏黄金百两!”其余人手控制住旧部,楚燕然自己却骑上了黑马,携了数十名精卫,亲自向她逃跑的方向追去。手中长剑泛着森寒冷光,伴着疾驰的马蹄声,他的怒吼划破长空,“莫离,你跑不掉的!” 此时若是被追上,不仅自己要再次回到囚笼中,所有人的牺牲也全都白费了!她狠狠挥动马鞭,让马儿速度又快了几分,任耳边风声呼啸,不再迟疑。 马儿经过一条岔道时,突然冲出了几匹快马,其中一人向莫瑶伸出手去,声音急切:“公主,我们来接应您!”快速将莫瑶接上自己的快马继续疾驰,另几人则停留原处,翻身下马,在岔路间设下绊马索,阻碍身后追兵。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眼见莫瑶换了匹马,飞驰的速度却来不及在绊马索之前停下,楚燕然的黑马前腿一跪,将楚燕然狠狠一摔,身后精卫亦在不同地方中了埋伏,马儿吃痛滑跪,就地停留下来。 楚燕然眼疾手快,脚下一蹬,双腿稳稳落地。 眼下马儿均受了伤,显然无法再追,楚燕然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再向前看,莫瑶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70. 第六十九章 患难与共 南楚将士领着莫瑶策马至五里坡会合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五里坡地势较为隐秘,暂且驻扎着诸多旧部将士,亦配了军医以备不时之需,皆在等待她的到来。 莫瑶心急如焚,急急翻身下马,向最大的营帐而去。 条件有限,萧莘被安置在在简易铺好的干草木板床上,浑身上下皆是渗出血渍的伤口,切掉的右手小指那处已被包扎起来,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看似已经昏迷许久了。 莫瑶心中一痛,根本不敢细思他在诏狱中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只是见到他被硬生生卸掉手指的那一幕,就已经冷汗涔涔、心如刀割了。她轻手轻脚地步至床边,生怕惊醒了他,低低向一旁军医道:“阿莘如何?” 军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刚换过药,将军不仅重伤在身,且……”停了停,迟疑着道,“被下了毒。” 下毒?莫瑶大惊:“何毒?有解毒之法吗?” 军医闭上双眼,又叹一声:“噬心毒,每三月需一次解药抑制毒性,若是不解,毒发时如万蚁噬心,几日之内,必心脉俱损而亡。” 军医的话令莫瑶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果真是楚燕然,看来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若是当真让他们侥幸逃脱,只要萧莘身上之毒一日不解,他就依然有拿捏她的资本,足以逼她屈服。 莫瑶坐在他身旁,无言地望着他缠绕着纱布的手指,将未受伤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他的掌心冰凉,她也只能尽力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丝温暖。 久久注视着他破碎的面容,她感到心里十分难受,看向军医:“当真别无他法吗?” 军医沉默片刻,语带愧疚:“这是楚燕然着人研制的毒,配方诡秘,唯有他有解药。” 莫瑶身子一僵。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天下之大,自己竟逃无可逃。 “你们去休息吧,我守着他。”她的声音疲惫沙哑,无人知晓此刻她的慌张与害怕,害怕只要自己离开了,或许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军医和其余将士领命告退,莫瑶呆滞地坐在萧莘身边,不知如何言语。明明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诉说,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只觉得什么言辞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愧疚与自责。 她清楚地知道,萧莘之所以能吊着一条命,是楚燕然故意为之,也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她被楚燕然盯上,萧莘也不会受这些苦难。所以一切的根源,其实都在她这里不是么。 不知过了多久,莫瑶似乎听到了一声嘤咛。她骤然回过神,见萧莘的手指微动,立时伏在他身侧,柔声道:“阿莘,我在。” 床上人缓缓睁开双眼,像是适应环境般静默了半晌,涣散的视线方才聚焦起来。他吃力地侧过头来,待看见她的那刻,视线一瞬变得温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阿瑶……你没事,太好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她拿出帕子,轻柔地为他拭去额角汗渍,“你身上有伤,不宜起身,若有需要尽管跟我说。” 人虽昏迷,话却听得真切。萧莘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噬心毒无解,如今的我只会拖累你们,别再浪费时间了。” “不许胡说!”莫瑶立即打断他,神情严肃,“你是因为我才会中毒的,我绝不会坐视不理!楚燕然手上有解药,大不了我去找他!” 望着她因激动而开始泛红的眼眶,萧莘叹息一声,轻轻抬起手来,想要拭去她即将落下的眼泪:“傻阿瑶,他就等着你去求他呢,若你当真去了,那便再也回不来了……”话音刚落,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随之溢出了嘴角。 莫瑶一惊,连忙去桌边倒了杯水,扶着他慢慢坐起身,一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以便他的呼吸顺畅一些,一手将杯沿递至他唇边,用温热的白水润一润他的喉间。 萧莘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固执地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眼神执着而坚毅:“答应我,永远别再去找他,倘若真有一日毒发,你便直接……”停了停,凝视着她暗下去的双瞳,虚弱地笑了起来,“这一生与你相识,我……死而无憾。” “没有那一天!”莫瑶的声音陡然提高,隐隐带了哭腔,像是安慰他,又像在安慰自己,“阿莘,你答应过我,有朝一日会随我去江南隐居,做对平凡夫妻,你答应过的!你不能食言……”身体因哽咽而剧烈颤动,渐渐转为低泣,“你一定要撑住……我还在等你,等你娶我,等你与我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望着她含泪的眼睛,萧莘终究不忍再说,只能轻轻点头。动作之间,莫瑶明显感受到他的气力逐渐耗尽,身子越发虚弱,急忙小心翼翼地扶他再次躺下,轻声道:“再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夜色渐深,身旁人的呼吸声亦渐渐平稳。只有莫瑶的指尖,仍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握住了两人唯一的希望。 她知道前路难行,但只要萧莘还在,她的希望就还在。 几日之后,兴许是军医压制毒性的草药起了作用,萧莘昏迷的时间开始变少,脸色也比之前好转了许多。莫瑶每日都会守着炉子亲自为他煎药,连夜里都是趴在床沿浅睡不肯离开,眼下自然熬出了些许青黑,憔悴了不少。 又过了些日子,萧莘的体力也慢慢恢复,需得时常下地走 动。莫瑶每日三次雷打不动地搀扶着他来回行走,从最初在帐内踱步,到后来转向帐外散步,萧莘的脚步明显稳了许多。 这一日的第三次散步适逢黄昏,夕阳拉长了二人单薄的剪影,恍如嵌在了画卷里。二人行至地势略高的小坡,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太阳落山的美景。莫瑶扶着萧莘在大石头上坐下,为他擦了擦额头薄汗,柔声道:“外面风大,你的身子不能吹太久,看一会儿我们便回去。” 萧莘应了一声,心疼地望向她青黑的眼圈,语气带了些自责:“阿瑶,这段时日你瘦了不少。等我再好些,你便不用如此辛苦了。” 莫瑶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你总是与我如此客气。幼时我体虚,时常染病,哪次不是你进宫陪我,为我忙前忙后,满足我各种无理的要求。”想起旧日自己的任性妄为与他无条件的包容,表情越发温柔起来,“现在,换我照顾你了。” “你呀。”萧莘宠溺地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小时候你脾气可坏了,一点小事都要跟我较真,说不过便要发火。”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抹失落之色在眼中化开,“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没有长大、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可如今,我却连保护你都做不到了。” “阿莘。”她认真地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对我来说,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萧莘心头一紧,忽觉眼眶温热。南楚覆灭之后,在他不见天日的这些日子里,莫瑶早已生出了坚韧的铠甲,不再是遇事只知道逃避哭泣的小丫头了。但在他面前,她永远保有最柔软真实的模样。 “嗯。”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那我就好好活着,继续护着你,护到江南隐居,护到你我都老的走不动路。” 莫瑶也跟着笑了,眼角却忍不住泛红。她往萧莘身边凑了凑,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夕阳的暖意裹着两人,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说好了。”她轻声道,“到了江南,我们先办一场只有我们两人的婚礼,婚后你要多做一些我爱吃的东西,不许偷懒。”闭上眼睛,“反正你也一直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每说一句,萧莘就应一声,一切美好的仿佛什么变故都未曾发生。她一直渴望的那样幸福平静的未来,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战场厮杀,他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妻,种菜养花、洗衣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养几只小猫小狗,互相陪伴,此生便已足够。 但是……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天色渐暗,温度随之降了下来。帐内烛光点燃,照亮二人回去的路。萧莘替莫瑶裹紧了外衣,二人不再逗留,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去。 71. 第七十章 孤镇寻药 二人走回营帐中时,适逢萧莘需要换药,军医已在营帐等待多时。见军医替萧莘脱去外衣,她脸色微红,适时转过身去,避开自己的目光。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军医动作很快,悉心替萧莘重新缠好绷带,走出来时,眉目分明染了些沉重之色。 莫瑶敏锐地察觉到军医脸色有变,先一步开了口:“可是阿莘伤势不妙?” 军医叹了一声:“萧将军底子虽好,但架不住噬心毒毒性日重,眼下压制的草药也有两味见了底,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五里坡虽然隐秘,却也不通人烟,长期用药确实易有短缺。莫瑶似乎明白了军医话中深意,皱了皱眉:“可是需要去镇上药铺补给一些?” 军医轻轻点头,话语却带迟疑:“缺的黄连与甘草是解毒关键,如今楚燕然的人尚在四处巡查,我们的人若是现身药铺,恐怕极易被发现。” 莫瑶沉思片刻,目光落在门口的将士身上:“无妨,我身材瘦弱,着男装混出去,同之前在诏狱一样,看上去不像习武之人。”又从营帐角落翻出一顶斗笠,帽裙一放,并不能认清面容,“他们主要盘查年轻女子与魁梧将士,我快去快回,应当不会引人注目。” “不行。”萧莘骤然出声打断,“楚燕然恐怕早有埋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眼下萧莘的身子刚有好转,决计不能再出意外。莫瑶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你的身子再行远路,多少药都救不回来,还会让我分心。”随后拿起桌上一把精巧的小匕首,藏在衣袖之中,“我带着匕首,若真有变故,一来可以自保,二来可以留下记号,以便你们寻我。” 萧莘深知只要是莫瑶做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叹了口气,从外衣口袋摸出一些碎银塞进她手里,认真道:“夜路难行,明日清晨再出发,若是天黑前没回来,我便让将士们去寻你。” 莫瑶应了一声,将碎银收入怀中,笑得轻松自然:“不用担心,我可以的。” 萧莘唤来帐外将士俯身低语,很快将士便送来了一套男装。莫瑶在另一处营帐里穿戴齐整,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容貌,看上去倒真像个游历四方的男儿。 她在萧莘面前转了个圈,勾起唇角:“如何?认不出来吧?” 陌生人确实难以辨认,但熟悉之人……思及城府极深的楚燕然,萧莘忍不住担忧起来。 他知左右都拗不过莫瑶,但也不想再让她心有顾虑,那些担忧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莫瑶交代完琐事,又叮嘱军医好生照看萧莘,正准备出去,身后突然传来萧莘的声音。 “阿瑶!” 莫瑶闻声回头,见萧莘扶着床侧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单薄而苍凉。他沉默半晌,眉间的忧愁方才渐渐舒展开,言语间尽是牵挂:“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吃饭。”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浅浅笑开,随即毅然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雾弥漫,清风微拂,捎来些许湿意。 这一夜,莫瑶没有伴在萧莘身侧,而是选择好好睡上一觉,以免当真发生危险自己却没有体力应对。 习惯了每日短暂的睡眠,莫瑶早早起了身,穿戴齐整后,选了匹速度最快的马向最近的镇子疾驰而去。 荒郊野岭,一路少有人烟,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山岭中回荡。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耳旁渐渐传来热闹的吆喝声,莫瑶勒紧缰绳循声寻找,终于隐约看到了镇上店家飘扬的旗帜。 她翻身下马,待走近了些才发现小镇入口已设下检查的关卡,几名官兵正对照着画像逐一盘查入镇出镇之人。莫瑶想了想,牵着马匹入镇实在太过惹眼,最后决定将马系在镇外,待一切办妥再回头来取。又拿出匕首,在脸上划出两道浅痕,从地上寻了泥土,尽数拍在脸上。 看这严防死守的劲头,楚燕然的天罗地网怕是已经遍布所有城镇村庄了。她压低帽檐,原想跟着前面货物众多的商队一同混进去,无奈身材悬殊实在太大,一眼就被发现了不对,当中一名官兵立刻警觉地拦下她,眼神高傲,说话也是毫不客气:“跟这么紧做什么?拿掉斗笠,例行盘查!” 莫瑶装作虚弱地轻咳几声,压低声线颤巍巍道:“官爷,在下前几日染上了藓疾,脸部溃烂,实在羞于见人,又怕传了各位官爷,能否不摘这斗笠?” 听闻“藓疾”二字,官兵当即嫌弃地退了一步,但碍于任务在身又不敢怠慢,仍是强撑道:“国师大人捉拿要犯,管你什么病,一律得真面目示人!”言语之间,手粗鲁地掀掉她的斗笠,顺势拿起一旁画像,仔细比对起来。 好在莫瑶早有准备,以带血的伤口混发臭的泥土,看上去既恶心又瘆人。官兵乍一望,顿时被膈应得捏紧了鼻子,连连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生怕多留一刻都是对他们的折磨。 莫瑶心下稍安,面上仍是保持虚弱,颤抖着捡起掀翻在地的斗笠,重新戴好,缓步走进镇里。 小镇商铺不算多,规模大些的药铺屈指可数。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多说了几味药材混淆视听,可但凡提及黄连和甘草,药铺掌柜的眼神皆会变得惶恐不安,仔细询问之下,方知这两味药早已被官府强制买空,且按官府规定,此后若有任何人再来寻药,无论是否买下必须留名登记。 莫瑶心中忐忑,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随意捏造了名姓让掌柜交差便转身离开,药的事情必须再想办法。 向镇口而去之时,莫瑶发现了不少巡查的官兵在街头巷尾来回游荡。她分明记得自己刚进镇里,巡逻尚未如此频繁,怎的不过两盏茶的功夫,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手?莫非因为自己多次询问了那两位药材?一 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叫嚣,她来不及再想,急忙加快步子。 果不其然,她正排着队要接受出镇盘查,一名官员便骑马而来,停在镇口官兵前,高声道:“国师大人有令,镇上混进了朝廷要犯,即刻封锁全镇,镇中人一律只进不出,待国师大人亲自盘查后才可放行!” 排着长队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自己家中小儿疾病缠身等着药材的,有说公事在身不宜耽搁的,皆被官员冷声挡了回去。见出镇无望,排队的人抱怨片刻便悻悻散去,唯留莫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小镇中,心情已是跌落谷底。若当真等楚燕然到此,她便再也无路可退了。失魂落魄地步至转角处,一只细嫩的小手陡然抓住了她,将她带进了巷尾。 小手的主人乃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小童,尚因跑步刚停而极速喘息,小脸红的宛如苹果。莫瑶顿感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看小童从巷尾一堆废弃的杂物中翻出两包药材,稚声稚气道:“给你,你要的黄连与甘草!” 莫瑶大惊,不明白他意欲为何,但面对他真挚的双眼又下意识地想要相信:“你怎知……” “我今日外出采买,碰巧看到你在询问。你去的那些大铺子早就被官府盯上了,不可能有存货。”顿了顿,笑容明媚,“此前听说官府收购这两位药材,我以为十分珍贵,自己早早买了些囤着,若是能卖个好价钱也算不亏。”眨眨双眼,瞳眸泛着狡黠的光,“哪知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需要,眼看就要砸在手里,没想到遇上了你。” 莫瑶消化半晌,恍然大悟:“原是个小财迷。” 小童并不否认,反而竖了竖食指:“你我各取所需,这药材如此稀有,你可得多给些银子。” 莫瑶激动不已,哪还在乎什么钱财。她将兜里准备好的银钱尽数拿出,生怕不够,又摸出怀里一枚平安玉扣,轻柔地放在小童掌心:“这玉扣可在当铺换不少银子,是这些药材值价的三倍不止。” 小童接过玉扣,抬手在阳光下看了看剔透程度,举止间倒像个鉴宝老手。“也罢,既然东西如此贵重,我便送佛送到西。方才瞧你没能出镇,我家后门有条小道,官兵现在还未把守,你可趁机出去。” 莫瑶脸色一变再变,终于从无措转为惊喜,就差抱起小童千恩万谢了。小童左右观察一番,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拉着她绕了几个转角,向自己家的方向溜去。 小童的父母似是外出,家中并无旁人。穿过内室直抵菜园,果然连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径,不知通往何处。想起拴在镇外的马儿,莫瑶心知还得走回镇口方向,在小童的指引下大致熟悉了路线,方才深深揖了一揖,由衷拜别。 提着沉甸甸的药材,她突然感到无比轻松。为绝处逢生的全身而退,也为她竭力争取到的,与萧莘多几日的幸福。 72. 第七十一章 在劫难逃 阳光透着树缝洒落,树影随着光线跳跃,遮住了小小脸颊上原本神采奕奕的表情。 “干得不错。”身后传来一声赞许的低语,小童蓦然回身,高大逼人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静静注视着他,“楚某一诺千金,定不会为难你双亲。不过……”停顿半晌,笑容转瞬消失,无甚情绪地伸出手来,“她给了你什么,拿来。” 小童浑身发颤,不敢不从,乖巧地递上方才莫瑶赠予自己的平安扣。 楚燕然眯起双眼,玉扣入手的触感依旧温热,摩挲至内扣处还有些凹凸不平。他缓缓抬起手来,透过阳光看向扣上那个小小的“瑶”字,神情一瞬变得复杂。 自他将她扣在身边,他就见过这枚平安扣。既然上面有她的闺字,应当是贴身而带的物件。如今为了一个萧莘,她竟能如此轻易的赠给他人作为抵押……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心间,楚燕然狠狠攥紧平安扣,抬眼望向莫瑶消失的方向,冷声道:“来人!” 几名精卫早已备好速度惊人的骏马,等待楚燕然指令。 “禁军随后,其余的人,随本国师追!” 心中唯有早日将草药送到的焦急,莫瑶一路策马奔腾,不愿停歇,终于在天黑时抵达五里坡,将草药交到了军医手中。 萧莘心头记挂,正倚在床边望着营帐入口等她。 掀起的帐帘把帐外的冷风也带了进来。莫瑶掸尽身上的灰尘,冲他浅浅一笑:“你看,我没有食言。” 萧莘长舒一口气,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他缓缓起身,却因动作牵动了伤口,猛的咳了几声。 莫瑶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拒绝,固执地扶着手边置物,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我可以。”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随后指了指桌上的菜肴,都是她爱吃的,菜色不多,可足见准备者的用心,“尝一尝,今天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鱼。” 莫瑶一怔,有什么在心里慢慢化开:“你这身子,不好好将养着,怎还为我做这些……” 萧莘没有正面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距离三月毒发没有多少时日了。如今毒性已浸入四肢百骸,虽能勉强行走,但身体已然到了强弩之末,随时都会倒下。若再不为她做些什么,恐怕就来不及了。 “答应你的,要做你爱吃的东西。虽然你我还没有成婚,但只要有机会,我总想为你多做一些。”笑意温柔,她的脸颊晕上了淡淡的红,“明天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傻瓜。”莫瑶喃喃着坐下,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菜早已凉透,许是萧莘早早便做好了在等待她。她轻轻夹起一片鱼肉,让滋味融化在嘴里,鼻头却涌进了一片酸涩,“好吃。” 萧莘温柔地凝视着她,久久不愿移开目光:“可惜凉了些,明日做好就吃,味道会更好。” 莫瑶点头应着,萧莘的语气越平静,她便越觉得此刻的幸福如水中泡影,转瞬即逝。 她夹起鱼肉,正要放在萧莘碗中,却见他脸色苍白的可怕,额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面上虽在微笑,神情却明显在压抑些什么。她手上一抖,眼睁睁看着他唇角缓慢溢出一道血痕,筷子陡然掉落在地:“阿莘,你怎么了!” “无妨……”他艰难地报以一笑,神智开始不清,“噬心毒的正常反应,挺过去便好……” 原先毒发虽然痛苦,但不会强至咳血,此番明显是三月将至,毒性越发严重,连草药都已压制不住了。莫瑶心急如焚,立时想要将他扶去床上自己去寻军医,萧莘却抬手阻住,神情陡然冷肃下来:“有人来了。” 莫瑶浑身一凛,看向萧莘的眼神充斥着惊慌与不可置信:“该不会……”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萧莘低头,苦笑一声,“原以为,还能多些和你相伴的时日。”强忍着剧痛,他迅速穿好外衣和铠甲,吃力地走向床畔木架上倚着的那杆银色长枪,用力拿起,毅然步向帐帘,“发生任何事情都别出来,寻到机会,趁乱逃走。” 话说出口,人却没有回头。 还没给莫瑶反应的时间,他已经跨步走了出去。 楚燕然的人来得太快了。 莫瑶不听劝阻掀开帐帘跑出去的那刻,黑压压的禁军已经将他们驻扎的营地层层包围,诸多高举的火把如一条吞吐火焰的长龙,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见她现身,对峙中的萧莘当即担忧地蹙紧眉头,转过身来,语气急切:“不是叫你不要出来吗!” “一起面对。”她斩钉截铁地答道,转眼顺着萧莘的方向望去,禁军之前,骏马之上,果真坐着那个身披大氅、熟悉至斯的冷峻男人。不同以往的是,那双看向她的瞳眸更加幽深阴沉,好似结冰寒潭,极力压制着看似平静之下的扭曲和疯狂。 “找到你了,离儿。”他的调子虽淡,却明显压抑着内里暴涨的愠怒,“过来,听话。” 莫瑶紧咬下唇,后退一步,但颤抖的身躯还是出卖了此刻恐惧的心。 萧莘立时察觉,举起长枪,果断将她护在身后。 “萧将军,你带走了我的东西。”楚燕然的神情几不可见地一变,声音平静的骇人,“交出离儿,自废武功,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她不是任何人的物品,她只属于她自己!”萧莘冷然纠正,“更不可能属于灭她家国、囚她身体的罪人!” 回声响彻在五里坡中,四下一时静极。 楚燕然眼中的痛楚一闪而过,下一刻,嘴角便弯起了一道阴冷的弧度:“最后一遍。离儿,过来吗?” 莫瑶再退一步,声音柔弱却坚定:“决不。” “哪怕我可以给你噬心毒的解药?”这一次,带了些诱哄的意味,“你孤身去镇上,为的不就是它吗?” 听闻解药,莫瑶颤抖的身躯方才微微有了反应。是啊,若不是她不够细心,怎会被楚燕然发现都无所察觉,以致招来这些追兵,把萧莘和南楚将士都引进了危险之中!犹豫片刻,她正想答话,萧莘当即打断,以免她为了自己再度无谓牺牲让步:“不需要。” “好。”楚燕然的笑意越弯越大,眼里的疯狂几欲把她吞噬。他平静地抬了抬手,在他身后,百名禁军早已蓄势待发,张弓搭箭,箭头直指萧莘。 萧莘因毒发面色惨白,但仍是轻蔑地笑了笑:“楚大国师,你就这点手段吗?” “什么手段不重要。”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莫瑶身上,“我只要她回到我身边。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萧莘不再周旋,向着五里坡冷喝一声,“南楚将士听令!” 营地四方骤然响起一声整齐的回应:“属下在!” “杀出去!誓死保护公主!” “是!” 话音未落,营帐的将士们已从各处聚集,横在二人身前,铸成一道血肉围墙,手中长枪刀剑泛着森森寒光,宣告着南楚之人最后的倔强与不可侵犯。 冷箭随着楚燕然授令破空而来,将士们咬牙应战,但对方人数众多,仍是不防中了数箭。萧莘挥枪挡去逼近身侧的箭羽,又因过度使力直直跪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一篷血雨随之吐出,映得地面赤红一片。 楚燕然冷笑一声,手持长剑一路斩杀,策马直逼二人方向。萧莘心下大惊,余光瞥见莫瑶拴在不远处的快马,咬牙站起,握紧莫瑶的手:“上马!” 血渍顺着萧莘的身体一路流淌在地,莫瑶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黏腻感,眼眶泛红,快速随他翻身上马。 他将莫瑶拥在怀中,夹紧马腹,眼见西侧的守卫因混战而薄弱了些,一声喝令,手中长枪扫尽余下阻挡禁军,驾着骏马极速向西而去。 “国师大人,追吗?”身后传来禁军迟疑的询问声。 “不必急。”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之所以西处兵力薄弱,不过是早就勘察过西侧尽头乃是断崖,故意为之。他也想看看,面对绝境的亡命鸳鸯,究竟是会为了对方束手就擒,还是干脆跳下那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夜晚的冷风捎来浓烈的血腥之气,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往日寂静的五里坡一夜之间恍如地狱。耳畔恍然传来一声马儿骤停的嘶鸣声,楚燕然侧耳听了听,像是感知到什么,唇角突现的笑意冷冽如刀:“听,猎物快到绝境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73. 第七十二章 断崖诀别 萧莘护着怀中的莫瑶一路疾驰,自己的身子却摇摇晃晃,嘴角鲜血不断滴落在莫瑶的衣领上。她能明显感觉身后的他越发虚弱,随时都会掉下马去。 马行至路的尽头,一方断崖赫然显现眼前。萧莘脸色骤变,猛的拉紧缰绳,人也因支持不住滚下马去。 “阿莘!”莫瑶惊呼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剧烈的痛楚让萧莘几乎看不分明眼前景象,滚了几圈,他再次咳出血来。 莫瑶疾步上前,搀扶着他慢慢起身,已然带上了哭腔:“阿莘,撑住,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萧莘艰涩地勾起一抹微笑,费力地支撑起身体。眼下这种境况,自己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他更担心的是莫瑶能否全身而退。 环视四周,眼前的断崖如刀劈斧凿,垂直扎进下方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两侧屹立的皆是峭壁,偶有碎石从两侧滚落,回响在寂静的山岭中无比遥远。 看见崖壁上那个小小的“裂”字,萧莘身子一僵,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我们走的方向是上山之路,这是裂天崖。”咬了咬牙,“阿瑶,无路可退了。” 扶住他的双手猛的一抖,莫瑶颤声道:“是不是只要我跟他回去,就能换到解药,就还有生机?” “不用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早在城破那日,我便该去了。南楚将士,绝不靠着牺牲女子苟活于世。”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任深红的血迹缠绕在二人掌间,再滴落,“你自小就爱自由,别再委屈自己了。” 莫瑶鼻头一酸,感觉有什么就快要在人生里破碎了。 “阿瑶,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无论即将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他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凝视着她的眉眼,像要刻在骨子里。此刻的她单薄而纤弱,旁人或许看她性情如水,在他眼中,她却始终如劲草般坚韧不屈,是他自己始终爱着的样子啊。 “我不要,我不要!”她泪如雨下地挣扎着,用尽全力嘶吼道,“你如果不在了,我就跟你一起死!我不要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已经没有牵挂了……” 萧莘叹息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挂精致的剑穗,那是莫瑶外出时他自己编织的。上方是平安结,下方垂挂流苏,寓意平安顺遂。他知晓她在南楚皇宫喜欢收藏一些小匕首,却总觉匕首下方空荡,这一次前往小镇,又见她随身携带了匕首,便想着做个平安剑穗,就像他一直守着她那般,愿她万事平安。 “本想作为你的生辰礼。”他苦涩一笑,动作轻柔地递给她,“怕是等不到了。” 莫瑶愣了一愣,接过剑穗的手都在颤抖。她将剑穗紧紧攥在手中,正欲再说什么,耳畔已经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当真是感人肺腑啊,亡命鸳鸯的最后挣扎。” 熟悉的嗓音随之而来,开口的一字一句都透着极致的压迫。 玄金色的锦袍落入视线,在他身后,禁军已然排成半圈,阻住了所有去路。楚燕然从容下马,鼓着掌自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下,两下,三下,掌声和脚步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化开,划破了绝境中仅剩的温情。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清俊的面容阴翳而扭曲:“亡国公主与落魄将军的生死相许,看的本国师都快落泪了。”停至两人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嘲讽冷笑,“可惜啊,演不久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唤她公主,也足可见平日保存的理智已经到了尽头。 他是何时在那里的,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莫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萧莘,楚燕然却先一步蹲下身来,攫住她纤细的手腕,狠狠将她拽了起来。 “阿瑶!”萧莘怒从中来,立时伸手阻止,却只来得及抓住她飘荡的衣袍一角,眼睁睁看着她踉踉跄跄被楚燕然拖走。 楚燕然用力一甩,将莫瑶扔进禁军队伍,几名禁军立时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她。 “离儿,这身男装不适合你。”他眯起双眼,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她沾满泥灰与鲜血的衣装,“我更喜欢你身穿罗裙,乖巧听话的模样。”上前一步,无视她眼中愤然的怒意,捏住她的下巴,“只属于我的模样。” “放开她!”萧莘扶着长枪勉力站起身来,枪头对准了楚燕然,声若泣血,“你若真的爱她,应当明白,爱是成全,是放手,是希望对方真正拥有幸福!” “成全?放手?”四个字落入耳中,楚燕然忽然笑了,“本国师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得攥在手里,尤其是人。”顿了顿,轻蔑地看向萧莘,宛如端详着垂死挣扎的蝼蚁,“萧莘,你给不了她未来,也护不住自己的命。你所谓的成全,不过是自己窝囊又无能的借口。而我——整个大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才能让她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不必为了两味药材颠沛流离,更不必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萧莘瞳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啊,如今的他已是日薄西山,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护她一世周全? “你给的这些,我都不在乎。”正是四下无声,身旁的莫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不过是用权力与欲望精心编织了一座牢笼,在牢笼里豢养一只对你言听计从的金丝雀。你说里面有尊荣富贵,可对我来说,那里只有窒息的压迫,和你那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不好吗?”楚燕然退后一步,表情苦恼而疯狂,“有我陪伴在侧,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一句话,都会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担惊受怕?莫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楚燕然,我的担惊受怕都是你给的!若没有你,我身边的一切都不会失去!你已经夺走了我的家国,夺走了我的至亲,现在我只剩下阿莘,你却还要夺走!”她望着他,目光既凄楚又悲怆,“是不是所有爱我的人都离开我你才能满意,才能收手!” 楚燕然心中一痛,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眼,恍如受了伤的野兽。 良久,他终是叹息一声,声音柔了下来:“离儿,你只需要我的爱就够了。” 他的神情疲惫,带着罕见的温柔,可看在莫瑶眼中只有惊惧与不寒而栗。 “楚燕然,你疯了。” “或许吧。”他并不在意,望向她的目光也渐渐恢复了理智,“只要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萧莘低咒一声,趁着楚燕然恍神之际,卯足周身最后气力,长枪挥动,霍然向楚燕然方向刺来。 一名禁卫立时挡在楚燕然身前,枪法凌厉,轻而易举挡住了他的攻击。 “杀了他。”转过头时,楚燕然的神情再次变得冷硬。 后方禁卫张弓搭箭,俱是对准萧莘的血肉之躯。前方禁卫手持兵器,齐喝一声,凌厉地向萧莘那处逼去。 萧莘咬牙一步步退后,直到余光瞥到脚步已行至断崖尽头,只消一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他紧握长枪,坦然迎视着逼近的禁卫,无畏无惧:“南楚将士,宁可战死,也不会耻辱地活着。”轻轻一笑,脚下飞速一蹬,人已是腾身而起。长枪破空划出一道银芒,又直直入地,震起崖边飞土,更震得靠近的几名禁卫连退数步,生生咳出血来。 那是他最后的力量。 “放箭!”楚燕然一声令下,无数飞箭迎面而来。萧莘横枪抵挡,却止不住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潮水涌来。 箭雨之中,他最后深深看了莫瑶一眼,那一眼写满了万千不舍和永恒诀别。他微笑着,就像幼时初见她那般温暖如阳。 几支羽箭已经没入他破碎的身躯,紧接着,冰冷的长枪直直贯穿他的身体。肩膀、胸口、腹腔、双腿,禁卫的武器无情地刺穿他每一寸完好的地方,鲜血喷涌而出,直到他再也不能反抗,再也不能言语。 “阿瑶,再见。”他想张口,却发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唇语艰难地给她留下最后的告别。巨大的弓箭之力推着他向后倒去,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最后落向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世界重归寂静。 楚燕然冷漠地立于原地,欣赏着萧莘从反抗到绝望,再到生命完全流逝的过程,唇边荡漾起残酷和如愿的笑意。 “阿莘——不要——!”莫瑶撕心裂肺的吼声回荡在山岭中,那一刻,她已经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被囚于人下。她用尽全力挣脱开禁卫的钳制,跌跌撞撞跑向萧莘消失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向山崖下方望去。 断崖之下,除了厚厚的云层包裹着不见底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跌坐在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贯穿了四肢百骸。 余毒未解、乱箭攒身、万丈绝壁……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萧莘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了。 她摇晃着站起身,下意识向前迈开脚步,想要追随他的身影而去,可尚未走出半分,已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揽住身躯,用力向后一带,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离儿。”楚燕然轻嗅着她发间香气,伏在她耳边低语,“已经没有旁人了。”停了停,细致地为她拭去脸颊上尚未风干的泪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像在吻着一件脆弱易碎的稀世珍品。 “现在,你是我的了。” 74. 第七十三章 万念俱灰 楚燕然的吻密密落下,莫瑶疯狂地挣扎嘶吼,既是反抗他的碰触,又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加紧了禁锢,望着她的眼神贪恋而痴迷。 长久的劳而无功,莫瑶的力气终于用尽,她瘫软在楚燕然的怀里,声音破碎绝望:“杀了我!楚燕然,你杀了我!” 楚燕然爱怜地为她理好鬓发,温柔如故:“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么会杀你?” 莫瑶浑身一颤,竟觉得他此刻的言语如此荒谬可笑。他怎么能在冷血地杀死自己挚爱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称她为未过门的妻子! “我不会嫁你!” “离儿。”许是阻碍彻底除去,楚燕然明显比往日多了些耐心,“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杀他。”拥住她的怀抱收紧,靠近她的耳畔,声音喑哑,“但他想要带走你,就该死。” 真实地拥有着怀中柔软的身躯,楚燕然感到了极大的欣慰与满足,甚至根本不在意莫瑶在听闻话语时目眦欲裂的眼神。而一切的平静都终止于下一刻,在见到她始终紧握的剑穗时,那双本是充斥着占有与爱意的瞳眸骤然又变得阴鸷而狠厉。 他狠狠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冷威胁道:“离儿,把手放开。”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莫瑶惨然一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不放。” 楚燕然再不多言,他松开怀抱,猛然夺过她手中剑穗,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它掷于悬崖之下。 “死人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不顾她的惊呼,他漠然转身,制住她想要上前的脚步,然后打横抱起她,一步步走向停在禁卫军之后、早已为她备好的马车,任她如何撕咬捶打也不松分毫。 莫瑶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刻,萧莘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在楚燕然的摧毁下,荡然无存了。 他的一切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夜已深沉,马车终于在国师府前停下。楚燕然翻身下马,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捉住她的右手,一把带出马车,接着迅速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的寝殿。 他的手臂紧如铁箍,纹丝不动,更显得她所有的挣扎都徒劳而可悲。 一声沉闷的巨响,沉重的玄铁大门在身后合拢,同时隔绝了所有外界自由的空气。 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森严压抑的国师府,这个几乎囚禁了她一年的地方。府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从此暗无天日的人生,和一颗已经宛如死灰的心。 寝殿内的熏香一如既往,是她喜欢的木樨花香,看似自她离开后楚燕然也从未更换过,但现在闻起来,却像在嘲讽她这些时日的不自量力。 楚燕然将她扔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眼见她不由自主地向最里处瑟缩,直到触碰到床边的墙壁退无可退,这才停下动作,哭红的双眸中蓄满了戒备和恨意。 他的眸子暗了暗,挺拔的身躯缓缓覆盖而下。 “过来。” 莫瑶抱紧了双腿,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动不动。 楚燕然终于失去耐心,他靠近里侧,猛然捉住她的手臂,强行将她的身子带到自己面前,眼中怒火疯燃:“看着我!莫瑶,看着我!” “别碰我!”莫瑶尖叫一声,不知所措地挥舞着另一只手,全身都在抗拒着他的靠近。 楚燕然死死盯着她,这一刻,他仅存的理智也被完全吞噬。他突然出手,将她按倒在华丽的床榻上,一左一右固定住她的双手,高大的身躯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倾覆而上。她的挣扎越是剧烈,他的禁锢就越是牢固,拉扯之间,身后的帐幔也被扯下,轻轻飘落在地。 “不让我碰?”他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肩,动作危险而疯狂,“那你想让谁碰?那个已经坠落悬崖的死人吗?!” 语毕,惩罚和侵略的吻细密地落下来,蓄着浓烈的警告之意,在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莫瑶转过头去,拼命扭动着身躯,竭力避开他的亲吻。求救与反抗融在偌大的寝殿里,细碎的呜咽与哭喊飘出窗外,落于看守的护卫耳中,却换不来任何相助。 楚燕然松开其中一只手,换由一手固定住她的双手,另一手则摸上她的腰带,用力一扯,将那腰带随意地丢在地上,然后无视她惊慌的眼神与恐惧的嘶吼,漠然扯开她胸前的外衣盘扣。 “楚燕然,我会恨你!” “那就恨吧。”他没有停下动作,“至少,你会永远记住我。” 直到那件带着萧莘之血的外衣也被他粗暴地甩落在地,莫瑶袖中的匕首才跟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燕然动作明显一滞,转过头去,看向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尔后缓缓回头,凝视着她面无血色的颜容,从牙缝中挤出了字句:“你早就准备好了,想要自尽?” 那把匕首本是用来在寻药时防身的,她还没有机会取下,一夜之间,她就已经被带回了这里。若是楚燕然只是将她关起来,今夜,她本有机会追随萧莘而去,可她没有想到,楚燕然的囚禁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自然也没给她任何寻死的机会。 莫瑶的眼神一瞬变得死寂,突如其来的绝望甚至让她忘记了反抗。 楚燕然忽然感到可笑。她准备了匕首,竟然不是为了杀他报仇,而是为了了结自己。没有了萧莘,她彻底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哪怕这个世界上以后没有楚燕然,她也不再想活下去。 神智骤然清醒,他猛的从她身上起来,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然后缓步捡起地上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莫瑶,你给我听好。从今日起,你若敢寻死,我便让剩余的南楚俘虏、你接触过的所有侍卫、侍女,甚至只是交谈过的路人,通通为你陪葬。” 莫瑶的呼吸几乎停止,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 他总是精准地了解她的软弱之处,知道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掌控她的人生。 “你每伤害自己一次,我就将这些痛苦千百倍地加给那些无辜之人。你若不想旁人因你而死,就给我好好活着,好好做这国师夫人。” 在莫瑶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了那枚自小童手中得到的平安扣,放下挂绳,任那带着血迹的玉扣在她眼前摇摇晃晃。 “眼熟吗?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孩童如何了?”如愿见到莫瑶一瞬惨白的脸色,他轻笑着接了下去,“别想着逃,也别想着死,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所有想要帮助你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身子瞬间瘫软,显然玉扣上的血迹已经给了她答案。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巨大的愤怒和恐惧笼罩着她,一时间,她竟想不出其他言辞来指责他的癫狂与不可理喻。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沉注 视着她,嘴唇一张一翕:“十日后,我们完婚。在那之前,我不会碰你。”停了停,指尖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再到锁骨,视线流连在她洁白的肌肤上,语气温柔而慑人,“但到了那一日,无论你情愿与否,我都会让你从身到心,真真正正成为我的妻子。” 这十日,过得压抑而漫长。 楚燕然限制了她所有行动,将她囚在寝殿之中,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他收走了她房内所有尖锐的物品,门窗重新落了重锁,就连每日送来的膳食都经过严密的检查,用膳时必有侍女在侧,全程监视她饮水进食,日夜的轮番看守更像在处置一个犯人。 她的眼中再无一丝光彩,身子也越来越单薄,每日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实着她苟延残喘的生命还在继续。 楚燕然差人送来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取悦她,可东西放在房中,她却连一丝多看的兴趣都没有。五日后,楚燕然又让裁缝送来了大婚的喜服,金丝绣线勾出展翅高飞的凤凰图样,喜庆的红色却让她觉得分外刺目和恶心。 每晚处理好政务,楚燕然都会来房中看她。大多时候,他会尝试着与她说话,但她的反应皆是沉默与死寂,躺在床上木然地望着床顶,连丝毫的虚与委蛇都不想给予。 楚燕然会吹灭红烛坐在床边,守着她到她浅浅睡去,后半夜再悄无声息地离开。自萧莘死后,她每晚的睡眠都不太安稳,常常在梦里蹙紧眉头,惊慌失措地说着梦话。 萧莘的死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利刺,每到此时,楚燕然都会轻轻抓住她的手,默默放在脸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告诉她:“别怕,离儿,还有我在。” 仿佛那个满手血腥的杀人凶手不是他。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莫瑶的身体越发虚弱,有时竟因为过度咳嗽隐隐渗出血来。 楚燕然传了太医替她治病,得来的结果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她能从楚燕然的眸中看到惊慌,因为他一向权倾朝野、无所不能,即便可以威胁她无法寻死,却留不住她早已破碎衰败的生命。 大婚的前三夜,她开始因恐惧而失眠,故而能清晰地感知楚燕然来到床前,静静坐在他身边,伸出手小心地描摹她的眉眼。 “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呢……” 叹息之中,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从前的狠厉,更像是脆弱无助的孩子。 “自在南楚见到你的第一眼,你站在树下,和缤纷的落英融为一体,美得像一幅画,我便告诉自己,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都一定要得到你。” “起初说要纳你为妾,是骗人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这样的身份心存不甘,然后多在意我一些。” “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为什么总是想要逃呢?我的爱从来都不比他少,就因为他先认识你,便给我判了死刑吗?” “待我们成婚之后,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不再关着你。”他喃喃着,像是对她说,又像在自语,“你喜欢江南,我便带你同去。萧莘可以许你的承诺,我都可以。” 黑暗中,莫瑶紧闭双眼,仿佛当真睡着了,久久没有回应。但听到萧莘名字和前往江南的那一丝悸动,终究还是让她胸口泛疼,心如刀绞。 楚燕然未曾发现,她的眼角缓缓落下了一滴眼泪。这滴泪,正无声地诉说着她心中残存的思念,和断崖上来不及回应的那一声道别。 75. 第七十四章 雨夜对峙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婚礼前两日。 那一日清晨,楚燕然如常去上早朝,外面有人来送楚燕然精心为她定制的大婚步摇,一名相貌清秀的女子在经过层层检查后终于有机会来到她面前。 莫瑶还是那般面容苍白而毫无生机,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仿佛看不见任何人。 女子将步摇放下后,恭敬福身道:“公主,若有不合适,今日退回,明日便可更改完毕。” 一句简单的话语,却令莫瑶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清楚地知道,在国师府,不会有人称她为“公主”,大多时候,他们称呼的都是“夫人”。 她骤然抬眼看向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是更改,明日何时能取?” 女子垂首:“戌时。”复压低了声音,“南风潇楚,遥望江南。” 莫瑶猛地一颤,这是萧莘曾提过的词文,她是萧莘的人! 女子恭敬地递上一张图纸,全程表现得滴水不漏:“这是步摇的绘制图案,若有意见,可直接在图纸上标注,交予南望楼即可。” 莫瑶心领神会,遣退女子后,将图纸展开。纸上绘着她喜爱的桔梗花,之所以喜欢,乃是因为它寓意着永恒不变的爱,也充斥着她曾经对未来的期许。原来楚燕然不仅记下了,还想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承诺。 可惜……她的眼神暗了暗。即便这样,也不能抹去他毁了她一切美好的事实,爱本不该建立在毁灭与占有之上。 莫瑶细细摩挲着纸张,沉吟片刻,忽道:“来人。” 门外守着的侍女连忙进门,即刻跪倒,生怕有所疏失便要小命不保。 “我渴了,为我添些茶水吧。” 这是莫瑶被抓回来后,第一次有所要求。 侍女俯首称是,不多时,茶水便送了进来。莫瑶命侍女关上房门,自己则轻轻将茶水倒在纸张下方的空白处,然后透过窗缝的阳光缓缓展开。 果不其然,沾过茶水的地方逐渐现出一些字来。她猜的不错,此番用纸乃是水写纸,若使用特殊墨汁遇水才可显现。 莫瑶心头一惊,赶忙放于桌上仔细查看。字迹娟秀而小巧,分明写着:明日戌时,南望楼后门,有人接应。萧。 那个落款,令莫瑶原本死寂的心忽然开始恢复生机与温度,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萧莘根本没有死,而是侥幸活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所以在极力救自己逃出囚笼。 一种难言的兴奋与激动瞬间袭来,她将图纸撕得粉碎,随后立即唤侍女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傍晚时分,楚燕然正在书房处理政务,破天荒地听闻下人来报,莫瑶找他。 他的神色快速闪过一抹喜悦,很快又恢复冷定。他没有耽搁,当即放下手中折子,前往莫瑶寝殿。 进门之时,莫瑶已经坐在圆桌旁等他。她的形容依然憔悴,却比前几日多了些活人气息。楚燕然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转变:“何事如此开心?” 莫瑶心跳漏了一拍,怕表现得太过明显,语气尽量不再生硬:“你送来的步摇,很好看。”眼神落向那支精致华丽的步摇,“就是细节还需改一改,我同那女工匠说好了,若是国师同意,就亲自去取。” 话音落下,房内久久寂静。 楚燕然目光沉沉:“什么时候?” 莫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明日戌时。”怕他不应,又加一句,“大婚在即,迟了怕是来不及。我也在房里闷了很久了,就当出去散心,也能治病。” 楚燕然收回审视的目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明日晚些要去宫里议事,无法陪你,我会差人送你来回,有任何需要告诉下人便好。” 他竟不在府内,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莫瑶虽然感到些许困惑,但该有的礼节也得做全。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吐出两个字来:“谢谢。” 他冷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弛,很快消失不见。视线越过放置好的婚服和步摇,他突然道:“换上喜服给我看看吧。”转过头,定定凝视着她,“我期待了很久。” 像是交易般的言语,落在如今的处境下,自然是不能拒绝的。莫瑶听话地点了点头,由侍女左右侍候,到屏风后更换。 望着屏风上映出的人影,楚燕然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真心实意的满足。 眼见人影的外衣似乎褪去,他随即避开视线,目光转而落向门外。 “好了。”他听到一声柔柔的呼唤,紧接着,身着喜服的莫瑶缓步走了出来。她未施脂粉,却带着难言的清丽,喜服包裹着她纤弱的身躯,腰间的锦带与垂落的环佩叮咚作响,在暖黄的烛光中自有小女儿的娇态,眼波流转间更显得明媚动人。 楚燕然的心猛然一跳,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眼中只剩下她美丽的身影。 “过来。”他哑声道。 莫瑶走得近了些,但依然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只是站起身来向前两步,将二人距离拉近了些,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深深注视着她。 “很美。”他轻声道,声音难掩温柔,“很适合你。” 莫瑶因他的触碰而颤栗,生怕他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不自觉别过脸去。 楚燕然的眼神暗了暗,又很快恢复如初:“我会学着做一个好夫君。”像是在承诺,也像是在告诫自己,“只要你不再想着逃离。” 莫瑶心下一惊。为何,在这种时候,他突然提到了逃离? 他的神色并无波澜,看上去不像发现了什么。莫瑶在心头安慰自己,却也因心虚而低下头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气氛因此处于一种微妙的尴尬之中。 “今日没有政务吗?”她生硬地转了话题。 “你的事更重要。”他答得干脆,“晚膳已经备好,陪你吃完我再走。” 她僵硬地点头,想离他远些,却被他突然拉住手腕,随后轻轻一带,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箍在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语气中渗着鲜有的疲惫:“离儿,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莫瑶微微一颤,没有挣扎,也不敢挣扎。 楚燕然俯身而下,温热的双唇微微扫过她冰凉的唇瓣,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灼热而粗重,也令她因为巨大的恐惧而骤然僵住。 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猛烈的颤抖,最终,他只是将双唇默默滑向她的脸颊,在那处留下了一个轻柔却占有欲十足的吻,然后缓缓放开了她。 不知是否多心,她总觉得那晚的楚燕然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诸多杀伐凌厉,更添了几分耐心。 直到确认她睡下了,他才回去处理未完的政务。听说那一日的书房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黄昏,楚燕然果真不在府内。天色渐暗,楚燕然如约让她离开了囚笼一般的寝殿,坐上他准备好的马车前往南望楼。 到达楼内之时,天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莫瑶同负责人拿回步摇,假借雨势颇大、暂留避雨为由,将侍女留在了楼内,自己则四处寻找昨日的那名女子寻求接应。 四下寻找半天无果,莫瑶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借需要更衣的由头直奔后门。后门离出城口颇近,虽不见女子,但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莫瑶上前一步,便听车夫低声道:“可是公主殿下?” 知晓找到了组织,莫瑶果断点头: “萧将军的安排?” 车夫没有正面回答:“此处危险,上车再说。” 莫瑶依言上车,车内已为她备好生活基础用品和一把长剑用以防身。车夫不敢逗留,立时驾马长喝,一路疾驰,莫瑶趁机撩开窗帘向来处望了望,除了大雨倾盆并无人追来,心下顿时安定了些,对未来开始有了更多期待。 车行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突然停下,莫瑶再次撩开窗帘,但见车外风景已变,似是到了郊外。她尝试喊了几声车夫,均未得到回应,心存疑惑之中,便干脆自己掀开了车帘。 而这一眼,足以让她如坠冰窖,跌入深潭。 车外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几步开外,楚燕然身躯如松,手持长弓,骑在黑马之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黑夜的阴暗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另一只握紧缰绳的手青筋凸起,微微发抖。 在她的身旁,车夫已被精准的羽箭射入胸膛,脑袋无力地垂落一边,早已没了呼吸。 莫瑶惊恐地捂住嘴巴,几乎就要尖叫出来,但她知道,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做最后的博弈。她迅速钻回马车拿起长剑,跳下车来,转身就逃。 楚燕然甚至不用策马,仅是单单让黑马走了一走,便轻松追了上来,阻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里,离儿?”他静静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澜。 莫瑶的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没有答话。 楚燕然扔掉长弓,翻身下马,带着熟悉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回答。”他再次开口,伴着身后惊雷炸响,如雨中死神,令人毛骨悚然。 “我……我只是让车夫带我四处转转,仅此而已!”她故作镇定地回答,心却几乎跳出胸腔。 楚燕然逼近一步,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转转?在这样的暴雨中?”随后扫向她手中的长剑,“甚至带着兵器?” 莫瑶浑身一凛,紧咬下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告诉我。”他终于止步,停在她眼前,对如注暴雨浑然不觉,眼神冰冷至极,“你是要去找他吗?”停住,语气越来越沉,“那个连尸骨都快烂了的男人?” 他怎么会知道!莫瑶骇然失色,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惊慌:“怎么可能!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若是有人告诉你他没死呢?”他轻轻伸出手来,手指下滑,直到扣住她的下巴,“比如昨日来府上送步摇的女工?” 莫瑶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何一切进行的这般顺遂,为何楚燕然破天荒的同意她出府,为何监管如此松散,以及为何他要在昨日特意提起了……不要逃离。 她颤抖着发出声来:“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当然。”楚燕然轻轻一笑,动作轻柔地为她擦了擦几乎睁不开的双眼,“甚至是我放出的萧莘未死的消息,等着他们来找你。顺便告诉你今晚无暇陪你,给你们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下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迷离。 她像一具已经石化的雕像,忘记了动作,更忘记了言语。 “所以……萧莘根本没有活下来……”她喃喃着,脚下几乎站立不住,“你只是……在戏弄我?” 绝望的少女在这一刻竟因破碎而出奇的动人。楚燕然怜爱地捧起她的脸颊,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不过是让你在出嫁前最后感受一次,究竟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低絮语。 “只有亲身体验过从满怀希望到彻底死心的感觉,你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多么无能为力,才能彻彻底底臣服,最后只能乖乖地,留在我身边。” 76. 第七十五章 强成新婚 莫瑶眼前一黑。 原来,他不仅要囚禁他的身体,还要摧毁她的意志,碾碎她的希望,让她的世界从此构建出只有他是强者、只能依靠他的假象! 多么可怕的男人……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名女工呢?” “死了。尸体挂在城楼示众。”他语气淡漠,“因为你。” 又一条无辜的生命,到底还有多少人要因她而死!她用力挣脱她的怀抱,退了几步远,疯了一般朝他嘶吼:“她只是来送步摇,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是萧家人。”他答得理所当然,“若不斩草除根,始终是个隐患。” 萧家人……他竟去暗中调查了!莫瑶怔了怔,所以她才会知道萧莘的提词,原来……原来她只是想完成萧莘毕生所愿,即便萧莘不在了,也要用尽全力救她于水火……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当头袭来,莫瑶再也忍受不住这长久的压抑,她一把拔出长剑,正正指向他的胸口。 长剑泛起的寒光折射出楚燕然阴沉下去的眉眼,他的声音骤然变冷:“离儿,你想杀我?” 莫瑶没有答话,她咬紧牙关,浑身的血液都因极度愤恨而叫嚣。 楚燕然向前逼近,直到剑尖几乎触及他的胸膛。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手,他抬起头,锁住她无措的眉眼:“可你连剑都握不稳。” “若你听话一些,乖乖从南望楼回府,我本会留他们一命。”他轻声说着,一点点瓦解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可惜啊,你总是想要背叛我。” 莫瑶面上血色褪尽,楚燕然所言带来的巨大崩溃,让她连剑尖都跟着颤抖。 失神的须臾,楚燕然身形突然一动。他迅速侧身越过剑尖,脚步微转,人已来到莫瑶身侧。他出手极快,不过蓄了三分力道劈向她的手腕,她便因吃痛而松开了手。他的另一手快如闪电,精准接住即将掉落的长剑,用力一掷,长剑当即飞出,插入远处的树干之上,剑柄仍因震颤而摇摇晃晃。 下一刻,楚燕然再次将她拉入怀里。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温柔,而是带了些偏执的暴戾。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在马上,随即跟着跨步上马,锁紧她想要挣扎的身躯。 “驾——”一声策马长喝划破夜空,也将她所有的痛楚都埋进了风雨。 翌日,婚礼如期举行。 国师府张灯结彩,红绸溢目,锣鼓与唢呐声震耳欲聋。会客的大殿宾客如云,权贵们祝福客套,身着喜服的新郎官亦是笑脸相迎,平日冷硬的脸庞终于映出了鲜见的柔和,因沾了喜色显得英俊无比。 而无人在意的深处,那座宛如囚室的寝殿,虽披上了鲜艳的红绸,却掩不住寂如坟茔的冰冷。 莫瑶麻木且顺从地接受着一切。喜娘和侍女们围着她,为她穿上厚重华丽的喜服、戴上金光闪闪的头冠,描眉点唇,勾勒花钿,忙得不可开交。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却木然的脸,胭脂的艳红遮住了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却点不亮她已经宛如死灰的心。 侍女最后在她盘好的发髻上插入了那支楚燕然特意要求戴上的步摇。那支沾了两条无辜人命的步摇,映在铜镜中,像在不断提醒她自己所造成的悲剧。 莫瑶闭上双眼,不忍再看,任红盖头遮住她的视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寝殿——那所谓的出阁闺房,然后一步步向红毯那处走去。 吉时已到,礼乐喧天。 眼帘下映出一双金丝镶边的黑色长靴,她知道,地方到了。 楚燕然正在红毯的起始处等她。见她来到,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来,握紧她冰冷的柔荑,牵着她缓缓走向喜堂。红毯漫长,耳边充斥着宾客的笑声与恭贺,繁华和热闹彰显着她所有悲痛的不值一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没有父母在场,第二拜,便是给了大邺已如傀儡的皇帝。 在楚燕然的引导下,她僵硬而迟缓地完成了所有环节。她给了他想要的乖巧和顺从,也算是在所有皇亲贵胄前,给了他最大的颜面。 礼成后,喜娘接过她的手,将她带离喜堂,走向早已布置好的、更加奢华的新房。 她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合欢香气,红烛高燃,锦被鸾枕,都是楚燕然精心准备的,为了他们的洞房之夜。他说过,今晚,他要她真真正正成为他的妻子。 外间的喧嚣渐止,宾客亦逐渐散去,门外隐约响起了脚步声。屋门被一把推开,带着酒气的新郎脚步沉沉停至她身前,在喜娘的笑声中,轻轻用玉如意掀起了她的盖头。 今夜的她有着难以抗拒的美丽,那是宣告着这一辈子,她永远都只能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美丽。 他的目光沉如大海,久久不愿移开,她却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直到喜娘轻声提醒下一流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继而浅笑着端起酒杯,顺带为她也递了过去。 “新人共饮合卺酒,自此同心永相守。早生贵子福满堂,夫妻恩爱百年长!” 她在喜娘的高声祝愿中沉默地接过酒杯,与楚燕然的双手轻轻缠绕,没有任何犹豫地、略显麻木地一饮而尽。 她今日的所有表现都令他满意,但也正是这种言听计从的温柔,又令他感到莫名心慌。 合卺酒饮下,喜娘躬身而退,偌大的新房中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平添满室旖旎,他坐近了些,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离儿,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楚燕然。”她倏然唤着他的名字,并未因他的情绪有任何触动,“告诉我。杀父皇,灭南楚,是因为我吗?” 楚燕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些,动作顿了一顿,还是低低应了她:“不止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他想要解释什么,但此刻的她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了。莫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依是平静:“只有南楚灭了,我才能孤立无援,然后理所应当地落入你的手中,对吗?” 楚燕然的眼神闪了闪:“我说了,不止是这个原因。” 他曾试图以大邺国师的身 份向南楚求亲,可是南楚皇帝拒绝了,理由是,国师年长公主十岁,而公主年纪尚幼,不便议亲。他清楚地表明自己可以等她长大,但皇帝始终也未曾给出待她长大便允准结亲的许诺。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而南楚皇帝心知肚明,拖延时间不过在等那少年将军功成千秋后,正式成为他心爱女儿的驸马。 全程,只有他被那些虚伪的谎言耍的团团转而已。 他知道,若不做些什么,这一生,他都不会再与她有任何交集。 “南楚占据北方要道,境内珍惜矿脉甚多,加之你父皇小动作不断,若听之任之,终成祸患。” “身为国师,替陛下扫清障碍乃是职责,顺便……” 往事如潮水涌入脑中,楚燕然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看向她的神色已恢复冷静。 他目光幽深,却让莫瑶第一次感觉到,他自始至终骨子里充斥的都是权衡利弊的冷酷和无情。 “所以,离儿,别总觉得是我毁了你的一切。” “毁掉南楚的,是它的弱小,是这天下弱肉强食的规则。” “我能做的,便是给你一个足够强大、足以庇护你的归宿。哪怕你恨我入骨,也在所不惜。” 莫瑶的身子微微颤动,脑海深处,有什么紧绷的东西瞬间断裂了。 “罢了。逝者已矣,无须再提。”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解下自己的外袍,又俯身去解她的衣带,“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莫瑶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他将她的恐惧看在眼里,面容却平静如水:“离儿,这是你身为国师夫人应尽的义务。” 莫瑶僵硬地按住了他游走的双手,安静半晌,终是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带着一丝卑微和祈求,放柔了语气:“最后一件事,请你帮我完成。在这之后,我会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你。” 楚燕然一瞬停住了手上动作,存着几分狐疑,沉沉凝视着她。 “我想再去一次裂天崖。”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向他,向我的过去,彻底告别。” 空气陡然凝滞下来。 就在她以为楚燕然不会回应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他疲惫的声音:“一定要今夜吗?” “是,今夜。”她答得斩钉截铁,“今夜过后,我再也不会忤逆你、逃离你,我以南楚公主的身份起誓。” 楚燕然定定凝望着她半晌,像要在她滴水不漏的言语中找到一丝端倪。可除了满目的坚定和显而易见的倔强外,他竟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是算准了他会心软,会为了她承诺的完全交付自己而妥协让步。 罢了。毕竟,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好。”他缓缓起身,捡起刚脱下的外袍重新披上,“我答应你。但是,我必须陪你同去。这是条件。” 莫瑶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今夜,只要过了今夜就好。 这段孽缘,由她而起,便也由她,亲手结束吧。 77. 第七十六章 生死相随 楚燕然没有安排马车。 马车会影响他们行进的速度,而此刻,他只想快去快回,结束这令他烦躁的一切。 包括那个宛如梦魇,一直横亘在他和莫瑶之间阴魂不散的死人,萧莘。 他环过她柔软的身躯,拉紧缰绳一路飞驰。夜晚的风在耳畔呼啸,捎着冰冷的寒意,也卷起二人赤红的婚服,在空中纠缠不清。 快到崖边的时候,楚燕然骤然停了下来。他将她轻抱下马,想要随她一道上前,却被莫瑶阻止了脚步。 “我有些话想同他说,你……不要过来。” 她眼中弥漫的哀伤与脆弱令他呼吸一窒,沉默半晌,他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别做傻事。”他对着她前行的背影缓缓张口,语中的强硬仿佛在做又一次提醒,“他们的性命还在你手里。”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轻柔的嗓音很快融化在崖顶喧嚣的风中。 二人喜服的颜色与崖上的死寂和荒芜格格不入。莫瑶的脚步停在断崖边,她空洞地向下看去,满目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狂风在周遭席卷,像是对崖下尸骨的悲鸣和呜咽。 莫瑶的脊背本是绷得笔直,但在重新踏足这里的瞬间,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这十日来的步步惊心与故作坚强皆在须臾间彻底崩溃倒塌,眼泪顺着眼眶接连不断地涌出,极尽的悲痛撕心裂肺地传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骤然跪倒在地。 “阿莘。”她极其缓慢地唤着他的名字,宛如那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在她的眼前,“我来看你了。” “幼时你曾让我学习武艺,告诉我生逢乱世,应当有自保的能力。可我天性贪玩,总觉得会有你一直守在身边,所以到了今天,我还是个连剑都握不紧的笨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好像已经沉入了回忆的长河之中:“八岁那年,你许诺十年后定会娶我过门,白首不离。你还说若我不喜权势,那就去往江南隐居,种种花草,养养猫狗,晨起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对平凡的乡野夫妻。时至今日,你说的所有我都记得。” “如今你我都已到了十八年岁,你却食言了。” 她每说一句,不远处的楚燕然眸子就更冷一分。喜服下攥紧的双手暴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怒火与妒意。她怎么能,又怎么可以,在他们大婚的日子,这样旁若无人地诉说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意! 那极致的折磨与拉扯却还在继续。 “之前总说你不解风情,不是我真的生气。我以为,你会发现我难以开口的喜欢。” “上元灯会,你提着那盏做了几个日夜的花灯向我走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漂亮的东西。” “中秋宫宴共赏的烟火,也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风景。” 她将独属于他们的故事细细吐出,像在翻开他们尘封已久的温馨记忆。字字句句,皆含着轻微的抽泣,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清晰。 而那头的楚燕然显然已经控制不住,脑中残存的理智被她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柔软和温柔彻底碾碎,只剩下焚烧殆尽的嫉妒和疯狂在周身肆意蔓延。 他想要上前抓住她,却被莫瑶敏锐地捕捉到。她警惕地转过身来,果断拔下发髻上他精心定制的步摇,抵在自己喉间:“楚燕然,你再上前一步,便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嫁衣宽大的袖摆被随风扬起,她站在崖边,目光冰冷而决绝,只需退后一步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楚燕然的脚步猛然一顿,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努力平复她躁动不安的情绪:“你答应过我的,离儿。”试图再靠近些,然后慢慢地、温柔地向她伸出手去,“乖,放下步摇,到我这里。” 她凝视着他压抑了万千情绪的双眸,将步摇又向脖颈处扎深了几分,鲜血顿时随着伤口流了下来,她却恍惚不觉,只是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是啊,楚燕然,我答应过你,今夜过后,我再也不会忤逆你、逃离你。”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穿过狂风,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楚燕然却笑不出来。 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双眸中刻意被压制的,那种像是看淡生死的诡异。 莫瑶知道,即便此刻没有步摇作为挟制,就凭她立于悬崖之尽,楚燕然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她闭上双眼,将那凝结了他诸多爱意的步摇毫无留恋地向身后一掷,然后摘掉喜冠、拆掉发髻,让乌黑的头发散落纷飞,最后缓缓拉开喜服外袍的衣带,面无表情地脱下,摔落在二人之间,露出内里早已穿戴齐整的白色素衣。 外衣是她和楚燕然的喜服,内里却是她和萧莘的丧服。 楚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动作,本应是低调的素白却刺得他双眼泛疼。这一刻,他一向冷静的面具终于开始一点点碎裂,直到露出正常人应有的恐惧和无措,带着极度的痛苦和焦急开始疯狂怒吼:“离儿,别做傻事!回来!” 莫瑶恍若未闻,只有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可我说谎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宛若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毁灭了他小心翼翼守着的所有希冀和期盼。 然后,她闭上双眼,向着看不清的一片虚无,温柔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阿莘,黄泉路冷,我陪你走。” 她张开双手,任身体随着惯性向后倒去,用最后的意识决绝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风卷走了她眼角的泪滴,也吞噬了她留在世间的一切证据。 身体急速下坠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甚至不想再 向崖上投去任何一眼,只任由视线穿透云雾,落向崖底,盼望着能够离十日前在此陨落的俊美少年更近一些。 原来濒临死亡是这样的感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剧痛也随着身体的撕裂感传遍全身,一如她破碎衰败的生命与爱情。 她安然闭上双眼,由衷绽出一抹笑容,静静等待死亡来临。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将他们分开。 楚燕然甚至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他伸出的双手还僵硬在半空,维持着想要等她归来拥住她的姿势。 “不……”他听见自己溢出了一声微弱而破碎的呢喃,下一刻,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随回归的意识彻底迸发,夹着彻骨的悲怆回荡在寂静的断崖之上。 “莫瑶!!” 他踉跄着上前,颓然跪倒在她消失的崖边,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崖下的风沉默地呼啸,湿冷的空气不断升腾,拍打在他的脸上。深渊埋葬了她所有痕迹,就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被翻涌的云雾席卷的无影无踪。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所有的情绪都在刹那间被粉碎,涣散的瞳孔映不出任何景色。 “莫瑶,你这个骗子!”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荡的深渊咆哮,“你不是善良吗!不是慈悲吗!那些人的性命你都不管了吗!” “回答我啊!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怎么敢!” 他像是彻底疯了,将右手狠狠砸进地面,任崖边的碎石切碎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肉里。鲜血如注,缓缓向下蔓延,与泥灰融成了一抹阴暗的红色。极致的疼痛并入他恍惚的意识里,不断提醒着他眼前的真实。 他用尽了所有肮脏卑劣的手段,囚禁她、折辱她、逼迫她,甚至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所求不过是她心里有他,无论爱恨,只要证实自己能够触动她的情绪,天长日久,总会有打动她的一天。他甚至可以为她放下身段,努力去成为一个她能够接受的人,哪怕他变得不再像自己。 可是直到最后,他依然不能影响她的情绪,就连人命的威胁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她用谎言结束了他们此生的牵绊与纠缠,却将一颗真心留给了崖下枯骨,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着她对他的爱意,以及早已准备好的,生死相随的矢志不渝。 凭什么!一个死人,凭什么能得到她所有的爱! 嫉妒像毒蔓死死缠住他的心,眸中蓄起化不开的血色,他豁然起身,转身从马上取下鸣镝,直直向空中射出。 信号发起不多时,驻守附近的禁卫军便骑马赶来,恭敬地跪倒在地。 他负手而立,目光依然盯着前方断崖,一字一顿地发出命令,每一句都渗着嗜血寒意。 “下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翻遍崖底,即便是断臂残肢,也要给本国师找出来!” 78. 第七十七章 无妄之渊 “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你明明什么也没做。” 耳畔风声呼啸,失重感激起了心慌与晕眩。迷蒙之中,似有人声隐隐约约传入脑中,带着些许蛊惑,一遍遍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想要复仇吗?我可以帮你。” “把身体交给我,杀楚燕然,灭大邺,替南楚所有冤魂报仇。” “只要你同意,我可以给你无穷无尽的力量。” “做个选择吧,莫瑶。” …… 杀楚燕然,灭大邺……是啊,南楚灭国不正是因为大邺吗,自己的所有苦楚不都来源于楚燕然吗。只要交出身体,就可以拥有力量,就可以保护在意的人,就再也不用受人牵制、任人摆布了。 可是…… 为了杀戮而杀戮,让更多无辜的百姓陷入战火,民不聊生,真的是正确的吗?南楚没了皇帝、没了将军,复国无望,若是好不容易安稳的大邺也跟着灭亡,真的不会再次造就无数个“萧莘”与“莫瑶”吗?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到自己虚弱却坚定的回应:“不必。” “既选择死亡,便是不想再牵连无辜性命。以暴制暴,祸及旁人,和楚燕然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语气中是甘愿赴死结束一切的坦然无畏。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蛊惑人心的声音骤然消失,下坠的感觉亦跟着停止,周遭的一切随即陷入一片巨大的黑暗之中。 她彻底昏死过去。 好痛……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离忧感到浑身都痛。她像是睡了很久,又做了个很长的梦,只是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能切身感受梦中人的喜怒哀乐,真实到每一次的受伤与挣扎,都是如此撕心裂肺。明明该是个局外人,却只能跟着故事的情节一步步走到无可挽回的终局。 离忧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着波动的心绪,然后霍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悬崖峭壁,而是一方浮浮沉沉的虚幻之境。睁眼的瞬间,一缕恶灵狰狞的眉眼正离她咫尺之距。离忧下意识抬手,手上当即晕出一道红芒,直入恶灵正中,一击毙命。那恶灵连抵挡架势都未做出,已然在空中化作一缕黑烟,转瞬不见。 她的术法……何时这么强了? “恭喜历练成功,重新归来。”尚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中,模糊不清的视线尽头,一道婀娜身影已悠然而来,灵体带着赞许的笑意,轻松地飘浮在她身前。 离忧抚了抚心口,好半晌才将先前发生的悲剧剥离自己本来的人生,恢复理性思考的能力。望着眼前脚不着地的的女子,她皱了皱眉,退后一步,警惕道:“你是何人?”顿了顿,“这是何处?” 女子不以为意,右手掌心向上,一把羽扇陡然浮现。她轻捏扇柄,摇晃送风,说话慢条斯理:“这是无妄渊,我是这里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妄主。” 熟悉的地名让清风别苑的记忆顿时倒灌,她这才想起了了不得的事:“寒君哥呢?魔族把他扔在这里,他在哪?” 女子抬手抚了抚鬓发,颇有不悦:“那小子法术不赖,困了三天便闯出去了。” 出去了?可是之前苍云雪明明给她看到的不是这样啊……心中疑惑更甚,她一时不知该相信苍云雪还是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妄主,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幻象易造,鸣封派弟子哪有那么容易困住,不过是让你心甘情愿奉上他要的东西,用了些手段而已。”女子轻而易举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离忧一怔,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经历了那么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被凌虐的到现在心口都泛疼。但见女子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她长叹一口气,神色中卸了些许防备:“别卖关子了妄主,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女子轻轻一笑,手中羽扇催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那浅光越来越耀眼,逐渐凝聚成型,直到汇成一柄长剑,稳稳悬在二人之间。 剑刃银纹似闪电游走,剑身剧烈颤动着,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 这剑透着隐隐的熟悉感,却又不完全熟悉。离忧细细整理一番思绪,那剑刃上的部分银纹,和之前所用的青冈剑竟有些相似。 “试试。”女子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唇畔的笑容意味深长。 离忧虽是不明所以,但这把剑一看就是神兵利器,若是真能得用百利而无一害。她手腕轻转,正欲上前持剑,那剑身却已盈盈一动,剑柄先一步主动落入了她手中。 离忧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剑原本在的地方,又看了看此刻自己莫名持剑的手,那种不真实的做梦感好似又回来了。她惊愕地抬起头,不可置信道:“这剑自己会飞?” “此剑认主。”女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几欲垮掉的神情,觉得很是有趣,“此剑名唤霜烬,乃是魔界尊主容雪烬的配剑。”抱起双臂,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现在,它好像认出了你。” 离忧的表情呈现出一片茫然,她尚不能消化自己前段时间成为莫瑶的事实,又突然听到一个好像与自己息息相关,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头明显更痛了。 如果没有记错,寐海王曾经和她提过这个名字,他的重生也是因为带有魔力的容雪烬重铸了他的血肉,现在想来,若容雪烬真是魔界尊主,发生在寐海王身上的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以及,她意识到一个不容她抵触的,更可怕的事实。 每一次失控嗜血之前,她都会听到有人在叫,雪烬。 “容雪烬死后,霜烬剑就被帝君封存在我这里,也算是我暂做保管。”女子淡淡解释,顺带回答了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你先前被血鸩剑的力量带入六界之隙,经历了莫瑶的一世生死,自然也不是巧合。”抬眼对上离忧的眸子,眸色沉沉,“莫瑶,是容雪烬的最后一魂。” 此话如一道惊雷劈下,正中神经,离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妄主的言语与苍云雪的陈述在某些部分不谋而合,尤其是在成为莫瑶之前,苍云雪就说过复活之事仍差一魂,此番莫瑶身死,第三魂便当真入了身,是不是说明,苍云雪其实没有说谎,她每次失控,真的是因为那个满手血腥的魔界尊主容雪烬? 所以……她如今术法大涨,是因为第三魂归位? “我还挺好奇,为何你坠崖时竟没选择与我 交易。”妄主并不理会她的沉默,话语仍在继续,“要知道,六界之隙之所以难以走出,便是因为投身在极致的痛苦和愤恨中,无人想要选择自我毁灭。大多时候,他们都愿意以身体作交易,换仇人血债血偿、不得安宁。自然,动了六界之隙的法则,他们也永远不能全身而退了。” “你身负魔女之魂,经历了如此痛彻心扉的一生竟不想报仇,有趣。” 这个称呼敏感地刺激到离忧的神经,她下意识地反驳:“我是鸣封派弟子,不是魔女。” 妄主并不争辩,只是眼神中的了然之色愈加浓烈:“你既已安然而出,六界之隙的种种便与你不再相关,我的任务也已完成。闭眼,我送你回去。” 眼见妄主已要凝诀,离忧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记忆中一抹熟悉的片段,她当即打断:“等一下!” 妄主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望着她。 “你说血鸩剑的力量让我进入六界之隙,那么血鸩剑是否也留在了那里?”话虽是疑问,语气却带了几分笃定。 皇家猎场凌王献上的那把长剑,分明与在苍云雪那里看到的血鸩剑别无二致。它能在六界之隙凭空而出,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巧合。现在想来,若是作为莫瑶时能有一星半点的记忆,横竖也得带上它一起跳崖。 妄主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聪明。” “那回什么,回不了啊!”离忧的三叉神经隐隐作痛,“我下山就是为了血鸩剑,好不容易找到又给弄丢在那里,你将我送回六界后,我岂不是再也拿不到血鸩剑了!” “莫瑶本也是你,你二人长相一致,此番再去六界之隙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况且她已身死,你得用自己真实的躯体,若再经历死伤,便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了。”妄主善意地提醒,“六界之隙禁用术法,我知你身怀武功,却也不能伤及旁人性命,破坏六界之隙的因果。” 意即,六界之隙的人可以杀她,但即便是大奸大恶之徒,她也不能因自保了结他们。她必须顶着和莫瑶一模一样的颜容,去到所有人都认识她的皇宫,然后尽力避开所有认识她的人,才能顺利拿回血鸩剑。 这难度着实极高啊。 离忧的表情顿时比哭还难看:“这不公平。” “不过若你真要回去,看在是帝君东西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显然,妄主选择无视她的抱怨,“找到血鸩剑后,再去裂天崖,将你的血滴在血鸩之上。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感知到你的力量,借血鸩剑开启法阵,重新带你回去。”见离忧似信非信,又补充道,“血鸩剑内有帝君神力,而你的血能让容雪烬被封印的最后一灵震颤,暂时削弱帝君设在六界之隙的结界。这也是回去的唯一时机。” 如今局面,除了选择相信妄主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离忧应了一声,长舒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霜烬剑背在身后,双手握拳,做足了开启又一轮新生的心理准备:“我要回去。” 她却没有注意,自己转身的时刻,妄主在身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也未曾听到,妄主状似期待的自言自语。 “去吧。看看重回六界之隙,能不能有些意外之喜。” 79. 第七十八章 再入邺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国师府灯火长明,昏黄烛光在风中摇曳不定。 禁卫军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楚燕然身下,额角渗汗,连头都不敢抬:“大人,属下已搜遍崖底,就连暗河附近五十里都仔细探查过,没有任何关于夫人的踪迹。”停了停,声音越发颤抖,“城中和最近村镇也都逐一排查过,不曾有人救起身受重伤的女子。” “找不到?”楚燕然负手而立,视线落在书房挂起的莫瑶画像上,眸光一寸寸变冷,“你的意思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本国师的面前坠入万丈悬崖,然后尸骨无存了?” 越是平静的语调反而越令人心慌。禁卫军身子一僵,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已加派人手加紧巡查,可裂天崖底地势复杂,暗河水急,实在……” “养着你们。”楚燕然骤然出声打断,视线随即冷厉地扫了过来,落在他不敢抬起的头上,“不是为了听你们推脱罪责的。” 禁卫军立时俯首在地,全身都发着颤:“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楚燕然盯住画像中人温柔如水的眼瞳,那是在南楚初见她时,他记了一辈子的眼神。美好、纯净,令他心驰神往了这么多年。可这样的眼神,自他将她囚在身边后,就从未对他露出半分。 眼中的阴鸷一瞬变得浓重,他的声音愈加阴冷:“不见尸身,便是还有生还的可能。若她当真活着,必然会念着旧日情分。” 禁卫军猛然抬头,瞬间明白了个中深意:“大人想以南楚旧部为饵,引夫人现身?” 烛火映出楚燕然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多么希望她能够现身,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依然能将她锁进自己为她打造的牢笼里,让她再也逃不出去。这辈子,下辈子,她永远只能属于他一个人,谁也别想夺走。 但若旧国将士之命都再不能让她入局…… 那便算是他给自己的,最后希望吧。 好在妄主良心未泯,将她送回了裂天崖上稍微隐秘些的地方,不至于刚回来就被楚燕然的人发现。她一路躲躲藏藏走回五里坡,发现了不少四下巡查的禁卫军,应当是尚未找到莫瑶尸身,故而仍在附近徘徊。 故地重游,难免感慨万千。五里坡早已没了军营驻扎的痕迹,唯有焚烧后的焦土虚掩着断剑残枪,无声地诉说着那一晚搏杀的英勇和壮烈。 离忧轻叹一口气,莫瑶生命的最后几天,楚燕然曾用南楚将士的性命威胁过她不能轻生,此刻想来,应当有些是被楚燕然俘虏而去。 若有机会……她想了想,该报的恩,必须得报。 回城的路上途经茶棚,离忧买了匹马,趁天黑前赶到了大邺都城。 先前女扮男装屡屡失败,离忧也发现了此招确实拙劣,且有欲盖弥彰之嫌,于是决定选择白色贴身衣衫,马尾高束,以求行头利落简便。一来行事低调,二来得以施展拳脚,确保万事都能全身而退。 只是这张脸…… 离忧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长相如此惹眼。 之前没有自己的意识,她从未在意过莫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对妄主所言还不大有清晰的概念,如今看来,顶着这张脸在六界之隙行动,着实有些举步维艰。 以及,当她有空回溯起这一路经历,她才震惊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南楚将军萧莘,和她所认识的冷心冷情的大少爷钟离潇新,也是生得一模一样。 想起以莫瑶身份和他相处的种种,离忧不禁感到脸颊微热。逃亡时那些亲密的举动、温柔的话语,那些身不由己的牵肠挂肚,皆是对着对方那张脸……咳,不能想,那是萧莘,不是钟离潇新,性子也完全不同,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如冰霜,不过是恰好长得一样而已,过去便过去了。 不知潇新……现在还好吗?苍云雪有没有再为难玉鸾山庄?玉鸾山庄和慕容堡的大仇有没有得报?他有没有做回那个雷厉风行的玉鸾庄主? 不知何时起,只要想到他,离忧的心神都会不由自主地紊乱,这于她原本无牵无挂的性子当真不是个好迹象。她有些烦躁地摇头甩去这些思绪,反正潇新也不记得继任大典那次变故了,即便回去了,也离他远些最为妥当。 而今不知要留在六界之隙多久,成日戴着斗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离忧遮遮掩掩,好不容易捱到了一家能做面具的铺子,挑挑拣拣,终于选定一副银制面具。 此面具较为贴合,完美地包裹住上半张脸,动作之间还不易掉落,既不能认清颜容又便于行事,十分好用。 这下不用四处躲藏了。离忧信心倍增,这才闲闲散散地跨出面具铺,门外凛冽的马蹄声已随风而至。一队禁卫军骑马挎刀,从大街中央疾驰而过,铁蹄铿锵作响,掀起的尘土都带了肃杀之气,呛得她咳了数声。 不愧是楚燕然的禁卫军,还是如此没有素质。 街对面已有几名商贩的小摊被铁蹄之风撂倒,另一名商贩的幼童没了父母管束,正独自跑至街中哭喊,场景极为混乱。离忧暗咒一声,抬眼瞧见后一队禁卫军已紧随其后,正向他们的方向飞速而来,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蹬,人已飞至幼童身前。 在马蹄即将踏来的电光石火间,她迅速抱起幼童,身影一闪,稳稳落在街对面的石墩旁。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在禁卫军勒停马匹时,已然将幼童交到其父母手中,而后双手环抱,颇为不悦地注视着那一队禁卫军首领。 “不长眼的东西!”首领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胆敢冲撞禁卫军,谁给你的胆子!” “官爷执行公务不假,却也不该视百姓性命如尘土。”离忧心中怒意更胜,立时反唇相讥,“恃强凌弱、以多欺寡,便是国师大人教你们的规矩吗?” 禁卫军本要发作,一听“国师”二字,气焰顿时弱了些许。为首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故作强势道:“戴面具的是吧,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言罢冷哼一声,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看来她猜的不假,这些 人果然是狐假虎威,借着楚燕然的由头肆意妄为。若当真被楚燕然知晓自己的军队私下里仗势欺人、败坏名声,怕是少不了身体上的责罚。 官僚作派,真是令人作呕。 一旁的商贩早已被吓得跪倒在地、噤若寒蝉,离忧回过神来,连忙轻轻将他们扶起。 “姑娘大义,请受我们一拜!”街边的商贩眼含热泪,纷纷跪倒在地,“我们苦禁卫军欺凌已久,第一次有人替我们说话,让他们吃瘪!” “是啊,没完没了的搜查,城中人心惶惶,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搜查?不是只查裂天崖吗?离忧略感疑惑:“他们在查什么?” 其中一人道:“恩人是外乡人吧?您有所不知啊。不久前,国师大人新娶的夫人于大婚当日跳崖自尽,听说是为了幼时的青梅竹马殉情了!大人震怒,派人在崖底搜了整整三日也不见尸首,怀疑有人暗中救走了夫人,这几日派禁卫军在城中及五里坡附近乡镇严查,凡家中有女性伤患者,家属一律带去国师府,交给大人亲自审问!” 另一人道:“是啊,自国师夫人不在后,国师大人性情大变,如今更是既暴戾又嗜血。听说那夜从裂天崖回来,大人就下令处死了所有服侍过夫人的婢女和侍卫,又封锁了夫人曾住过的寝殿,不许任何人再提夫人的名字,就像疯了一样!” 又一人道:“不仅如此,就连在朝堂上议事,但凡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当即就会被拖走处决,甚至祸及家眷,谁都不敢嫌命长去得罪他!” 离忧本是八卦地消化着这些已然事不关己的信息,但骤然听到“处死婢女和侍卫”的消息,神色还是抑制不住地黯淡下来。 楚燕然真的杀了那些无辜的人?只是为了报复莫瑶离他而去?! 他真的是个疯子!一种由衷而生的唾弃和憎恶直冲心间。无论他多爱莫瑶,爱到成为无法挣脱的执念,也不能成为他滥杀无辜的理由!他用尽手段毁了莫瑶的一切,那些手段哪一种都算不上光明磊落,又凭什么要求莫瑶爱这样卑劣的他! 禁卫军行至街头,为首那人豁然下马,将怀中告示取出,张贴在公示栏上,粗声道:“国师大人有令!南楚旧部之人居心叵测,不仅多次祸乱大邺、动摇军心,还意图挟持国师夫人,离间夫妻情谊,致使夫人大婚坠崖,至今生死未卜!所作所为,皆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明日午时三刻,于市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离忧耳中,却令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竟还要杀人?! 南楚将士一路助她脱离困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得以脱逃的每一步,都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如今将士蒙难,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妄主只说不能杀人,可没说不能救人,于情于理,她都该以离忧之身还一还那些得受照拂的恩情。 午时三刻……她眯起双眼。 那便让楚燕然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握稳手中的剑,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80. 第七十九章 刑场营救 午时将至,市口人山人海,原本空旷的广场早已围满了围观百姓。炙热的阳光灼烤着地面,禁卫军们腰佩大刀,组成森严的警戒线,将黑压压的人群阻隔在外,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窒息。 数十名囚犯手缚重枷、脚环铁链,被囚车摇摇晃晃地带至法场。刽子手将他们一个个按跪在地,列成一排。他们的衣衫早已因长期受刑而血迹斑斑、褴褛破碎,憔悴的脸上毫无血色,唯独每一双眼睛都因仇恨而泛着浓烈的杀意。 高台之上,今日的监斩官早已准备就绪。在他身侧,放置着一张奢华威仪的宝座,那是专门为国师准备的,用以监看全程的绝佳位置。 低沉的号角响起,一声“国师大人到——”瞬间压住了满场喧哗。 人群立时分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身穿玄色暗金常服的楚燕然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行至市口,然后一步步踏着台阶走上高台。 今日的他并未束起发髻,不似朝堂中凛冽慑人,只是以玉簪将墨发简单束起,姿态闲适慵懒,虽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假象,但也抵不住眼里压制的那份阴狠与偏执。 他随意倚在宝座上,视线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与此同时,市口的钟楼顶上,一道白影身形如松,高束的马尾和红色发带随风而飞,平添神秘。 她眸光如箭,眼神牢牢锁定住刑台上的一众囚犯,指尖轻转,早已蓄了几分内力。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颤颤巍巍地起身,向楚燕然行礼:“国师大人,午时三刻将至,您看……” 楚燕然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则站起身来,踱步至高台前方,声线穿透人潮,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得分明:“南楚余孽,多次挑衅我大邺国法,筹粮募兵,掀起兵戈之祸,动摇大邺根本,此乃谋逆反叛之罪。” “本国师的夫人栖云参拜那日,他们又于城外挟持朝臣家眷,蛊惑人心,离间我夫妻二人感情,致使夫人最终意外坠崖,香消玉殒,此乃惑乱人心之罪。” “南楚皇帝昏庸无道,亡国乃是大势所趋,大邺顺应天命,灭南楚、剿叛贼,用无数将士的牺牲才换来如今的天下安定。而南楚余孽为一己私念,妄图重新复国,置黎民百姓生命于不顾,所作所为,简直罪无可恕!” 一片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带头举起手来,义愤填膺地嘶吼:“杀余孽!灭南楚!杀余孽!灭南楚!” 经此带动,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群情激奋,皆把矛头指向刑场上的囚犯,更有甚者当场砸起了手中蔬菜瓜果,碎裂的皮屑顺着囚犯的额头滴下,让那些原本破碎的身躯更加狼狈不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楚燕然当真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竟能挑起民愤转移战火!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海,离忧的神色愈加冰冷,她微微侧头,向着身后长剑的方向轻唤了一声:“霜烬。” 霜烬剑受到感召,剑身颤动,似是回应。 “交给你了。”她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位故友。 霜烬剑领命,铮然出鞘,剑身泛出一道凌厉的碧蓝之芒,剑尖凝起一道坚实屏障,直向监斩台而去。 午时三刻已到,楚燕然坐回原位,监斩官斜睨他一眼,似乎得到了授意,手上一挥,果断抛下行刑令:“行刑!” 阳光刺眼,反射在诸多刽子手手中的大刀上。楚燕然扫视着那些始终没有举手叫好的陌生面孔,莫名的烦躁和恐惧忽然萦绕心头。 已经到了最后一刻,台下依然没有出现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真的…… 变数就在瞬间! 大刀即将落下的一刻,高空处一抹碧蓝之光陡现,伴着一声清亮的剑鸣撕裂长空,以不可抵挡之势轰然坠向刑场。 众人被那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待到能看清时,那流光已横向贯穿刽子手身前,精准无比地击中他们手中大刀。原本坚韧锋利的斩刀,竟在这莫名的流光摧毁下纷纷断成两截。 碧蓝之芒停于一侧,立时转向囚犯身后,如方才那般横冲而过,所过之处,枷锁铁链寸寸断裂崩碎,重重落在地上。 重击之下,光芒仍未消散,而是缓缓收敛,逐渐凝聚成型,悬浮在刑台正中。 乃是一柄碧蓝流转,浮光跃动的长剑! 不知是因解了束缚还是光芒照拂,囚犯紧绷的身体顿时轻松下来。那把剑正正挡在他们身前,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不容侵犯。 整个刑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均被这宛如神迹的场景震惊得魂飞天外,久久不能言语。 不愧是容雪烬的东西!离忧远远观望着刑台场景,自己也略感意外。她不过蓄了三分内力,已能让霜烬剑发挥如此大的威力,实在难以想象当年的容雪烬是怎么用这把剑来大杀四方的。 高台之上,楚燕然伪装的平静终于开始有了裂痕。他猛然看向长剑飞来的方向,只见刑场旁的钟楼之顶,一抹白色身影傲然独立,衣袂翻飞,阳光投下的阴影遮挡住大半容貌,却更衬得她飘然若仙、遥不可及。 “啧,麻烦。”她轻叹一声,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如飞天惊鸿般稳稳落于刑场之中。 并非刻意现身,实是与霜烬剑磨合不够,召不回来。 “霜烬。”她懊恼地下了命令,霜烬剑再次发出兴奋的颤动,尔后剑身一闪,剑柄主动落入了她手中。 而这简短的两个字落入楚燕然耳中,却熟悉得令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面前少女。 她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尽管一副银面遮住了上半张脸,依然掩不住周身散发的清冷与疏离。 她的身形与莫瑶如此相似,尤其是面具中露出的那双漂亮眼睛,清澈无暇,分明与初见的莫瑶一模一样! 像!太像了! “离儿……”微带着哽咽的呢喃从他的唇间悄然逸出,他不自觉站起身来,“是你么?” 握住剑柄的手微微一顿,离忧皱起眉头,防备地后退一步:“国师大人认错人了,本姑娘只是看不惯你滥杀无辜。”她转头望向跪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南楚将士,语气陡然变得急迫,“还愣着做什么?走!” 越是掩饰越是可疑。楚燕然的目光扫过她握剑的姿势,想起莫瑶自幼养在 深宫,毫无武功根基,甚至连剑都持不稳,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轻功与剑术运用的如此自如。相比之下,面前少女运剑的熟稔,明显是习武多年才能做到,与记忆中娇弱的女子判若两人。 心中的天平反复摇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 无论如何,先将人带回去再说,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走?今天,谁也走不掉!”他波澜不惊地盯着眼前熟悉至斯的少女,声音森冷,“抓住他们!” 一声令下,周遭士兵像是才反应过来,纷纷持刀逼近,铸成一道坚实人墙,将离忧和南楚将士围困其中。 “不自量力。”离忧不以为意,手中霜烬骤然大亮,身形如兔起鹘落般在人群中掠开,手腕翻转间,精准地划向士兵虎口。 一众士兵手上吃痛,大刀顿时掉落在地。 身后劲风忽起,离忧双耳微动,清晰地辨出了羽箭偷袭的轨迹。她另一手蓄起内力,反手摧向身后,前侧士兵掉落的大刀顿时凌空而起,直击羽箭,转眼成了反击敌人的利器。 余光瞥到几名士兵趁机袭向南楚将士,离忧暗自咬牙,顾不得眼前刀影,霜烬脱手而出,自那几人眼前贴面擦过,在脸上留下清晰血痕。她身形倒转,右手微一撑地,双腿逐一扫过士兵胸前,将他们踹翻在地。 武器暂离手中,眼下又是四面楚歌,待她回神之时,士兵的刀身已然在她眼前亮起。同一瞬间,身后一支羽箭极速而至,前后夹击,在那羽箭没入后背的同时,刀身也自她大臂处狠狠切下,留下一道狰狞伤口,浓重的血色瞬时染红了白衣。 对方人数太多,她的攻击俱不能取人性命,实在不宜久战。霜烬重归手间,离忧踉跄了半步,以剑身撑地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伤口一点点滴落在剑身上,开始隐约显出黑红的雾气。 神秘女子的武艺之高已经远远超出了楚燕然预期,但看她攻击之间,明明可以一击取命,却偏偏处处留手、不带杀意,明显在忌惮什么。 既是有所顾忌……楚燕然心中一动,随手拔出身侧士兵长刀,翻身入围,刀尖直指离忧心口。 “你已受伤,撑不了太久。若是此刻摘下面具束手就擒,本国师饶你不死。” 他是料准了离忧不敢杀人,难以全身而退。 束手就擒?她离忧的人生里可没有这几个字!离忧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内息,拭去嘴角血渍,缓慢站起身来,直视着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可能。” “那便别怪本国师不留情面了!”楚燕然怒吼一声,腕抖间刀风猎猎,看似劈向离忧面门,心中打的却是劈裂那面具的主意。 他一定要看到她的真面目! 离忧退后一步,提起染血的霜烬横档,剑身剧烈颤动之下,竟生生震开了楚燕然暴怒的攻击。 她闭上双眼,任体内内息翻涌,脑海中莫名闪过黑衣少年剑走龙蛇的身影。本应变化万千的招式再次变得缓慢清晰,却足以叫她身形疾动,剑势陡起。 她霍然睁眼,眼中的逡巡早已散尽,周遭气流恍似受到牵引,随之泛起涟漪。 “剑破沧澜!” 81. 第八十章 似曾相识 寒光暴起! 剑芒在身前大亮,她翻身而前,双手微张,让长剑在半空疾速旋转翻腾,凝成一股巨大光圈。那光圈如此猛烈,宛如无坚不摧的盾牌,不仅挡住了所有攻击,甚至靠近一步,都能令踏足者粉身碎骨。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引得剑柄立时朝向她手的方向横起,无需持剑,剑尖已然直直对准身前楚燕然:“国师大人,不如感受一下天下第一庄的至高武学。” 天下第一庄?她在说什么?持刀的手蓦然攥紧,楚燕然心情复杂至极,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数十道细小剑芒在霜烬周身盘旋,少女唇角噙笑,手上轻轻一推,霜烬光芒疯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楚燕然。 楚燕然提刀接下,却根本抵不住那来势汹汹的致命一击,被震得单膝跪地,甚至将平整的地面一道压了下去。 巨大的冲击直冲心脉,他感到胸腔一股难言的痛意,一口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大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凛冽的剑势,身后士兵面面相觑,短暂的犹豫后,一队士兵匆忙护住楚燕然,剩余士兵包围住离忧,随时准备攻击。 离忧不以为意,将霜烬剑唤回手中,斜斜下指,目光则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受伤的楚燕然身上:“只要大人放过南楚将士,我便不再为难于你。” 楚燕然捂住胸口,略带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恍然忆起与莫瑶大婚的前一晚,她站在雨中,手中长剑颤抖着指向他,是真切地想取他性命。 可就算是那一刻的极致恨意,都无法与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他用手背拭去嘴角血迹,像是明白了什么:“离儿性情温善,连蚂蚁都不忍踩死,遑论持剑伤人。”自嘲一笑,如自我说服的试探,“她也绝不会习这般凌厉狠辣的剑法。” “你……不是她。” “知道就好。”离忧暗自松了口气,口吻却仍是冷硬。她虽不完全是莫瑶,但与楚燕然相处的时日却都是真实清晰的,故而当真面对此人,难免心虚得紧。 “既不是她。”楚燕然冷冷一笑,神色中的柔和在片刻间荡然无存,“那便无需手下留情了。”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卫军沉声道,“此女擅闯法场,不仅妄图劫救南楚重犯,还伤及朝廷命官,其罪当诛!给本国师拿下,死活不论!” 话音刚落,禁卫军迅速列阵,前排士兵端持大刀,后排弓箭手张弓拉弦,俱是瞄准她要害处。 手臂和背部的伤口因连续运剑泛起剧烈的疼痛,离忧暗自咬牙,持剑的手腕轻轻转动,眼中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怒意。 楚燕然退后一步,抬手一挥,面无表情地下令:“动手!” 当是时,前排大刀率先而出,带着破风之声直取离忧命门。同一时刻,后排箭矢细密如雨,汇聚成硕大的死亡之网,牢牢将她困在其中。 离忧一面在箭镞中躲闪,一面挥剑格挡攻击,可禁卫军配合十分默契,即便她剑法高超,在受伤之下也被压制的难以喘息。 她自始至终压抑着体内的冷寒之意,全因惧怕再次失控,若全力运出剑破沧澜剑法,这些人的性命怕是再也留不住。但若一味防御不加攻击,破阵艰难,恐怕要命丧于此。 楚燕然站在圈外,眼神早已恢复从前的冷静,再无半分对往日情分的犹疑。 正是左右为难缠斗之间,一道剑影如流星穿云,化作数条金色剑光,精准地将她身前箭矢尽数击中。又如长虹贯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圈,遇刀碎刀,碰箭裂箭,光影流转间,震得禁卫军纷纷踉跄倒地。 剑势如虎啸龙吟,转眼便被收回手中。抬眼望去,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正飞身而下,稳稳落于离忧身侧,衣袂在风里翻飞,周身自有一派凛然肃杀的无形寒意。 斗笠人朝向南楚将士,手中凝起几分内力,身形疾动,轻轻推向他们后背。 将士们始料未及,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所驱,尚未回过神来,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飞向最外侧早已备好的快马。 斗笠人吹了声口哨,数匹马儿闻声嘶鸣,立时载着南楚将士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一切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追!”楚燕然青筋暴起,一日之内,竟有两人在他眼皮底下公然挑衅!暴怒之下,他的声线陡然提高,“追不到,一个个提头来见!” 因牵动了胸口,不禁剧烈地咳了几声。 一队禁卫军哆哆嗦嗦地领命,当即跨步上马。 帽裙下的眉头轻轻一皱,手中长剑脱手而飞,形如势不可挡的流光,横扫至那队禁卫军马下,在每匹快马的马蹄处生生割出一道红痕。 马儿吃痛,掀起前蹄,当即甩下了刚上马的禁卫军。 来不及了。 楚燕然眼中怒火疯燃,但此刻自己也受了伤,与这高手硬来怕是讨不了巧,犹豫片刻,终是决定以退为进:“阁下身手不凡,为何插手朝廷之事?” 斗笠人收回剑势,帽裙下的容颜辨不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将离忧护在身后,声音透着迫人的冷厉:“谁动她,谁就得死。” 一字一顿,语带浓烈杀意:“尤其是你。” 这声音,这语气……一种难言的熟悉感瞬间萦绕心头,离忧浑身一震,缓缓看向斗笠人的背影,思绪竟有须臾的停滞。 “阁下似乎与本国师有过交集。”对方杀心极重,森然慑人的口吻绝不是说说而已。楚燕然下意识退了一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可本国师与二位素昧平生,分明是这位姑娘先行挑衅。” 离忧刚想反驳,疼痛感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传来。方才不顾生死的运剑给身体带来了巨大反噬,鲜血突然抑制不住地自嘴角和伤口处涌出。失血过多的离忧明显感觉到意识恍惚,耳边的声音亦逐渐消失,脚下踉跄几步,眼前一黑,身体跟着软软倒了下去。 就在那身躯将要倒地之际,斗笠人身影迅疾如电,右手稳稳接住她后背,左手揽住她双腿,微一使力,便轻轻将她发软的身躯牢牢护在怀中。 “要么让开,要么死。”斗笠人转过身去,没有再看楚燕然。不仅是楚燕然,即便是全场蓄势待发的禁卫军,也无一人入得他眼中,“你拦不住我。” 楚燕然立在原地,压抑着怒意半晌无言。他知道,斗笠人的确有这个能力,但正因如此,他第一次有了被人拿捏在手中的羞耻感。 深吸一口气,他强自平复心绪,再次抬手,示意禁卫军放下武器 :“让他们走。” 斗笠人不再停留,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抱着离忧越过一众人群,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市口。 监斩官早已被吓得跌坐在地,没了突如其来的煞神,他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畏畏缩缩地马后炮道:“国师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放他们走?”楚燕然冷笑一声,脸色狰狞骇人,“派人去查天下第一庄是何来头,以及这二人的所有底细!另外禀报陛下,南楚余孽劫走朝廷要犯,调动所有大内高手增援!” 风卷起的尘土仿佛也带上了肃杀之气,像极了楚燕然心头越来越重的疑云。 她像她,他恨他,且护她。零碎的线索逐渐串联成线,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随之缓缓而生。 “立刻去裂天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萧莘的残骸!立刻!” 离忧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里,不再有追逐不到的白袍人,只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俊美无俦,眼若寒星,像一轮清冷而孤绝的月。 他就在几步之外静静凝视着她,近乎执拗,在混沌的梦境中,又显得如此清晰而真实。 背部传来的剧痛却将她陡然拉回现实。转瞬之间,面前的一切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来不及唤他的名字,那个身影便淹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意识恢复睁开双眼的那刻,离忧趴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由于背部受伤,不知哪位好心人给她翻了过来,入睡后长时间别扭的姿势压得她心肺难受,此刻只能向左侧躺稍作缓解。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而归,刑场、劫囚、遇袭、斗笠人……她抬起右臂,看着包扎齐整的手臂石化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再低头一看,果真衣裙并不是先前那套,想来背部的伤口也已包扎,梦中感到的疼痛应是药敷所致。 摸一摸脸,面具也没了。 是谁救了她?那个斗笠人? 她吃力地撑起身来,四下打量着略显陌生的环境。一间小竹屋,房间不大,但环境整洁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看得出主人一丝不苟的生活态度和高度严苛的自律能力。 门外隐约传来剑刃劈斩和清脆剑鸣,时而急促如雨,时而沉缓似泉。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楚燕然和众多禁卫军前带着她全身而退,想必武艺已经登峰造极,她在六界之隙还没见过这样的高手呢。离忧心下好奇,勉力一步步走向门口,轻轻推开竹门,任门外清风拂面,卷着更浓的花香散在屋里。 一身黑衣的劲装少年,青丝与发带随风而飞,清瘦身影游走于苍翠竹林之间。长剑在手中挽起流动剑花,剑势如流星破竹,卷起竹叶与落花漫天飞舞,宛如一幅惊心动魄的水墨画。 身后轻微的动静让他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旋身收势,长剑负于身后,足尖轻轻落地。 那双沉静漂亮的眸子,眼底尚映着剑上寒光,在接触到她双眸的瞬间,眉眼间的冷意方才散了些许。 那眸光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如她所认识的他,时日长久,却仿佛从未读得透彻。 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僵住,想要张口,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斗笠人竟是……萧莘? 82. 第八十一章 心之所向 萧莘……这个名字让她恍惚。那些下狱、逃离、永别的场景随着这张熟悉的容颜在脑中不断叫嚣,心口泛起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不是……万箭穿心落入万丈悬崖了么?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视线向下略过他完好无损的小指,再抬眼细细打量他凝水不动且似曾相识的神色,脸色微微变了变。 小指没有受损,武功还惊人的高强,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人狠话不多,该不会是…… 一定是幻觉,她在六界之隙,不可能遇见任何熟人。一定是幻觉。 她轻咳几声掩饰心中的尴尬,决定鸵鸟地装作没看见,默默退回去意欲将那道熟悉的黑影隔绝在外。 门板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然抵住竹门,手臂横在门与门框之间,拦住了她所有动作。 少年薄唇紧抿,高大的身影遮住她头上亮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里透着无法拒绝的执拗。 既然躲不开,那就坦然面对吧。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定,脑中过了一遍莫瑶待人处事的性子,随即咬了咬唇,颤声道:“阿莘,真的是你吗……”称呼太过亲昵,自己都有些别扭,身子不自觉抖了抖。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俊美少年的身子跟着一僵,脸颊几不可见地红了红。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的那刻,她终于听到他开了口,语气沉沉,无可奈何:“学的不像,别学了。” 离忧的思绪有半刻停滞,接着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地咳了出来。 他说的是……学的不像? 他知道她不是莫瑶! 回想起刑场上,她剑法凌厉、身手不凡,一心出手救人,与温柔如水的莫瑶截然不同,萧莘分明都看在眼中。相伴十八载的青梅竹马,一举一动早已万分熟悉,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认错人。离忧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不装了:“抱歉萧将军,虽然很难跟你解释,但我确实不是……” 尚未完全说完,已被俊美少年宛如质问的声音打断:“那日为何跟苍云雪走?” 沉默。 离忧瞳孔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听到了什么?苍云雪?! 她豁然抬眼,那双冷若冰霜的瞳眸正散发着锐利的寒意,牢牢将她锁住。 他是……那个一直为她默默遮风挡雨、收拾各种因冲动闯祸而撂下的烂摊子、始终笨拙地用行动表达自己关心的玉鸾庄主,钟离潇新? 怎么可能!她是被血鸩剑强行拉入这里的,但潇新不应该啊,当时的他应当还在清风别苑,且魔族应当消了关于那场继任大典的所有记忆,不至于出现在这里啊。 见她不语,潇新似乎意识到她的疑惑,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于手中。 ——乃是坠崖前萧莘送予莫瑶、又被楚燕然丢落悬崖的生辰剑穗。 他竟捡回来了! 离忧震惊地凝视着剑穗,再看向他俊美如雕塑的眉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自你进诏狱宣布要成婚那刻起,便是我。”潇新的声音淡淡的,好像那些充斥着痛苦与折磨的往昔都已随风而逝,“萧将军身死,我……才有意识。” 熟悉的描述令离忧几乎站立不住。他们的经历如此相似,被迫去诏狱让萧莘死心的那次,她方才来到这里没多久。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她成为了莫瑶,他成为了萧莘,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而正因为这般视死如归的生死相随,才让他们得以历练成功,安然归来,重新变回了离忧和钟离潇新! 若是这样,确实都说的通了。他知道莫瑶的所有,也熟知离忧的脾性。他会出手救南楚旧部,也真切地对楚燕然心中存恨。即便她和莫瑶长相一致却武功高强,他也没有任何震惊,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在六界之隙那些被囚禁逼婚的记忆尽数涌上,当时的无助和委屈都忽然变得如此深刻。原来……原来钟离潇新一直都在她身边,即便他成为了南楚将军萧莘,即便他受刑中毒、万箭穿心,却至死都没放弃过她。 离忧垂下眼眸,感到鼻头一阵阵的发酸:“你为何来此?” “寻你。”他声音沉静,吐出的气息冰凉,“你走之后,远方异动,燕楼说六界之隙已开,我便托他让我进到此处。”顿了顿,再次补充,“你的结界护我,魔族消不了我的记忆。” 命运仿佛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那层为了保护潇新才设下的结界,却让他还记得那些改变了他人生的回忆。所以,在不确定她是否进到六界之隙的情况下,他仍要不顾安危闯进来;所以,萧莘身死后的第二次选择机会,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六界之隙。 从一开始的选择中,他就没有犹豫过,也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离忧心中莫名酸涩,心里那些被自己刻意隐藏的悸动不自觉泛滥起来。原本以为清风别苑那一别便再也不会相见,今时今日,却在这般情况下再度相逢。那一刻,她竟有些不敢面对他,更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连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若是寻不到呢?” “一直寻。”他淡淡地答,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她怎么忘了,潇新自小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那些开不了口的话,其实早就在细枝末节里给了她答案啊。 “笨蛋潇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喉咙也涩涩的,“那日苍云雪想借我的身体复活魔女,血鸩剑……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把禁剑,是它护住了我。等我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莫瑶。”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闷,“莫瑶死后,我想到禁剑还留在此处,这才冒险回来寻剑。” “这本就是神魔之争,与江湖无关。苍云雪咄咄相逼,又将寒君哥扔去无妄渊,我若袖手旁观,后果不堪设想。我承认,我确实瞒了你我的来历,但我一心只为完成任务,从没想过改变江湖上的任何东西。” “六界之隙法术无用,武功我也比不上你,但我不是故意去刑场救人暴露身份的。我知道可能是楚燕然的圈套,但是南楚旧部曾在我武功尽失的时候救过我,我不能袖手旁观。” 声线越来越轻,直到听不清晰。 她知道潇新不会多问,但她不想瞒他,更不想他再因为自己无畏牺牲。 潇新默然而立,良久,终于垂下眼眸,轻叹一声:“我知道。” “所以,我 在市口备了马,为他们。”停住,看了看她,“……也为你。” 离忧刹那间怔住了。 在她不顾后果铤而走险时,潇新便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无论她是否在这里,他都会现身救那些将士们的性命。莫瑶在乎,萧莘也在乎。只因他不仅是玉鸾庄主,也曾是南楚将军啊。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早也因为萧莘和莫瑶的经历,悄然改变了。 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约泛疼,离忧眉头微皱,却也被潇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将手臂伸出,示意离忧可以借力行走,自己则偏过头去:“安心养伤为重。此竹屋地处城郊,楚燕然的人暂时追踪不到。” 后来她刑场昏迷,也不知南楚旧部是否成功脱逃,心头始终牵挂,她欲言又止地望着潇新,思忖着如何开口。 “放心,都已安排妥当。”潇新一眼看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将她扶至床边,避开伤口让她倚靠,“你的伤正是此前五里坡军医所治,他留好了药方,此刻也已离去。” 果然只要有潇新在,万事都可安心。离忧终于放下心来,凝视着潇新因俯身查看伤口而近在咫尺的眉眼,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木樨香气,脸颊不禁微红,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转过脸去:“没事……我自己可以。” 潇新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身躯,停住片刻,顿时明白过来。他匆忙起身,眼神慌乱地转向别处:“……我先去煎药,待你伤好,再教你习些内功心法,可压制体内浊气。” 话毕,再不说一句,低着头快步转身,莫名仓促。 离忧微微偏头,偷偷望向他紧张不安的背影,唇角忍不住勾起弯弯的弧度。 害羞的潇新,其实还……挺可爱的。 养伤的日子,离忧也同潇新说了回去之法,将身为莫瑶时在猎场看到禁剑之事和盘托出。若能直接借大邺皇帝之力取到血鸩剑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只能硬闯皇宫,武力夺剑。 不过以他二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还不能杀戮,胜算着实渺茫。 而行动的棘手之处在于,六界之隙不存在易容之法,之前戴着面具也惹出了祸端,就算遮住面容也极易再次被认出,走到何处都有被盯上的风险,如何取剑,需得细细谋划。 又过了些日子,离忧的伤势明显有了好转,终于可以继续活蹦乱跳了。这段时日果真如潇新所说无人打扰,每日她只需负责按时喝药,早睡早起,其余的一切潇新都为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过得十分快乐。 闲暇时,离忧时常能看到潇新在竹林舞剑的飘然之姿,剑走龙蛇、气势如虹,想是武艺又精进了不少。她便会退回去,拿起潇新为她写好的玉鸾山庄内功心法仔细钻研,即便受伤也不甘落于人后。 她知道潇新是怕她再遇到危险,剑破沧澜虽剑法狠厉,但在不能杀人的情况下处处受制,始终无法爆发出全部力量,终归不是万全之策。她体内自有潇新内息,辅以玉鸾山庄内功调理,再习其他防身剑术,会比直接学习招式轻松得多。 竹屋之内,相伴度日,岁月静好,恍如遗世而立。 殊不知皇城之中,山雨欲来,布好的天罗地网,也早已为他们…… 严阵以待。 83. 第八十二章 南楚叛徒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实是出关的好日子。 离忧一身白紫衣裙,发带束起简单利落的高马尾,将不久前同潇新要来的纪念意义重大的生辰剑穗系在霜烬剑柄,又将霜烬剑背于身后,立于马前,整装待发。 潇新的目光无意落在她剑柄的剑穗上,尽管没什么表情,她还是能觉察出他惯常的清冷疏离中,隐藏的一丝不宣于口的欣喜。 伤势基本痊愈,本可以再将养些时日,只是两日前,竹屋外飞来一只信鸽,打破了这久违的宁静。 信鸽来自邺城南望楼。 她对南望楼的全部记忆,均来自大婚前送步摇的女工和助她脱困的车夫,但二人全因她死于非命。离忧心底始终自责,听闻南望楼三字,面色仍是有些悲郁。 南望楼乃是萧家旧识所开,掌柜原是大邺之人,平日接些官府定制的生意,并不涉足暴露关系的交接之事,故而隐藏极好。此前相助,本意是收留萧家女子做个女工,不曾想她竟自作主张前去国师府提供消息,这才落得个尸体悬于城楼示众的悲惨下场。 信中称,南楚仍有幸存皇室,近日衣衫褴褛求见故人,为免节外生枝,目前已安置楼中,等待萧莘消息。 当年大邺大军压城,皇室除了莫瑶之外无一幸免,如今竟还有幸存之人前来相认?离忧蹙了蹙眉,恍然想到之前凌王提及的里应外合的奸细,楚燕然亦曾确认过这个信息,怀疑的念头不减反增。 二人对视一眼,立时读懂了对方心思,骑上快马,再次向邺城而去。 好在他二人出城早,来不及阻拦,目前邺城已遭封锁,只进不出,对外宣称捉拿南楚余孽,在找到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离忧无奈望着那一张张头戴斗笠的男子和面戴银具的女子画像,实在不知道就这个画法能找出什么东西。 为了低调行事,此番离忧又换了个更长的面具,只露出嘴巴,与画像上区别甚大。潇新自也戴起面具,容貌更是辨不分明。 二人来到南望楼,潇新同掌柜低语了几句,便被带至后院二楼一间极其隐秘的客房。 离忧思忖着,潇新并未隐瞒仍然活着的消息,风声却至今没有走漏,看来与南望楼的主人当真是生死之交。 开门的那一刻,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原本挺拔的身姿已显瘦削,曾经饱满的脸颊因凹陷而棱角分明。习惯了干干净净的下巴早已蓄满了青黑的胡须,从前丰神俊朗的容颜竟在一年之间变得如此憔悴不堪。 正是莫瑶的兄长,莫煜。 看见戴着面具的离忧,莫煜的身形明显顿了一顿,也仅是片刻的怔愣,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听闻有面具人擅闯刑场,劫救南楚旧部,我便怀疑是你,阿瑶。” 要命的时刻,总会遇见要命的故人。离忧长叹一声,深知难以辩驳,干脆拿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眉眼熟悉至斯,他又怎会认错。莫煜轻轻扯起嘴角,状似认命地苦笑:“你果真没死。” 离忧挑了挑眉,并不解释:“彼此彼此。” 嘲讽的声线令莫煜不由僵了僵:“所以,那个跳崖殉情的国师夫人莫离,也是你。” “国师夫人”四字出口,离忧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潇新杀气骤增,右手已不自觉按向剑柄。 她心中“咯噔”一下,立时拽了拽潇新衣角,示意他不要冲动。 潇新冷哼一声,虽停止了动作,脸色却愈加深沉如冰。 潇新的动作自然没逃过莫煜的眼睛。视线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潇新,莫煜目光中的震惊一闪即逝。透过面具里漠然的双眼上下打量之后,他站直身体,双手抱拳,微一躬身,显得彬彬有礼:“萧将军,别来无恙。” 潇新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他目光冷然,带着几分鄙夷与厌弃,开口自也不留余地:“叛徒。” 莫煜垂下头,对潇新的评价没有反驳:“是啊,我是叛徒。” “我承认,当年大邺攻城,是我里应外合,毒杀父皇。”眉宇间染上痛苦之色,莫煜的声音微微哽咽,“你们却不知,父皇之毒早在五年前大邺使臣觐见之际,就被下在货物之上了。”他的神色迷离,似是真的陷入了回忆之中,“那种慢性毒,三月便需一次解药,父皇靠着为数不多的解药吊了几年的命,直到大邺逼迫父皇退位,将南楚皇城拱手相让,父皇才下了决心,再不受大邺威胁,命我……取他性命。” “父皇宁死不屈,情愿死在我手中,也不愿受大邺之人侮辱。我……别无选择。” 每说一句,离忧的心就跟着沉一分。那是她真切拥有过的记忆。 南楚旧日,花开满城,皇帝眉眼温和,将最好的一切给了莫瑶,养成她不谙世事的性子。而今时光荏苒,国破家亡,即便她已不再是南楚公主,但那段备受疼惜的时光也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而尽数忘记。 她哽了哽,眼眶微微泛红:“父皇中的,可是噬心毒?” 莫煜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果然……果然是楚燕然!又是这该死的噬心毒! “毒是楚燕然下的,率兵攻城的却是凌王。父皇为留我性命,命我假意与凌王求和,为他所用,这才在那场战争中……保全了我。”停了停,双手不自觉攥紧,“我隐姓埋名,流离失所,不知能去往何处,便一直隐居在深山里。后来听说楚燕然拦截了凌王所获的俘虏队伍,又当场处死了南楚公主。虽对之后莫名出现的国师夫人身份生疑,却也不敢贸然前来相认。” 率兵攻城的竟是凌王?她若没记错,宫宴那日凌王说的攻城人是楚燕然啊,难道又是凌王挑拨离间? “我早该想到,楚燕然自八年前来南楚议和之际,于后院见到你,便一直向父皇求娶无果,又怎会轻易放弃这个金屋藏娇的绝佳时机。”他的尾音发颤,像在努力克制着情绪,“虽是见不得光的算计,但也因为他这些年的执念,才留住了你的命。也因为你,他没有对南楚旧部赶尽杀绝。” 离忧突然想起与楚燕然大婚前三夜,他在耳边的喃喃絮语。他是如此祈求爱、渴望爱,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才说出口的脆弱与坚持,好像终于有了合理的动机。 可惜啊,莫瑶并不需要。 “我倒宁愿自己,早早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既守不住内心的底线,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苟延残喘地依附他人而生,是凌迟,亦是耻辱。”她声音清亮,语气平静,“做灭国仇人豢养的笼中雀,过着雷霆雨露均是恩赐的生活,真的比死了更好吗。” 莫煜知她不曾上过战场,凡事谨小慎微,没想到 她竟会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浑身不由一震,蓦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离忧垂下眉眼,长长一叹:“皇兄,我不怪你,却也无法替南楚百姓原谅你。你既已活了下来,便加倍珍惜父皇送你的命,带着南楚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此话颇含诀别之意,莫煜敏锐地发觉了不对:“那你呢?” “南楚旧部如今已是分崩离析,不宜再战,若是大邺当真能保天下安宁,百姓安居,我们自也不会再生事端。”离忧没有正面回答,神色早已是不同往日的坚毅无惧,“我自有要做的事,要承担的责任。” 莫煜愣了一下:“你们有何打算?” “我想进宫面圣。”离忧直截了当道,“有件东西落在了皇宫里,必须当面去取。”顿了顿,看向莫煜的眼神略显迟疑,“至于我和……阿莘还活着的消息,烦请皇兄继续保密,毕竟楚燕然正在城中清查叛党,若被他知晓,于南楚百害而无一利。” 莫煜轻轻点头:“阿瑶放心,我自有分寸。” 离忧凝视着莫煜狼狈不堪的模样,犹豫半晌,终是不忍弃他不顾,叹息着道:“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待在南望楼,其余的事再做打算。” “罢了,已耽误你们许久,怎好继续叨扰。”他躬身拜别,尽管没了南楚皇室曾经的恣意飒沓,举手投足间仍留了几分读书人应有的礼节风雅,“今日之事,我会尽数烂在肚子里。” “就此别过。” 语毕,不再逗留,径自离去。 望着莫煜离去的背影,离忧只觉喉头干涩,心中像被什么堵住,难受至极。 她早就揣测叛徒会是莫煜,却没想过他竟是用这样的理由叛国。为了皇帝,为了体面,所谓的身不由己,反而让她憋着一口气根本无处发泄。 她侧头看向潇新,却见他目光紧盯着莫煜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语,双眸中闪烁的沉凝之色,似在拆解那道背影后是否藏着什么秘密。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潇新?” 潇新收回审视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此人不可信。” 离忧对潇新精准的判断心下一惊,却又不解:“为何?” 习武之人本就感官敏锐,离忧与莫煜对话的同时,他一直在观察此人,对方刻意放缓的步速与飘移不定的眼神均未逃过他的眼。而且有一处巨大的破绽,莫煜自己怕是也有所疏漏。 潇新目色深远:“不会有兄长对妹妹突如其来的武功不闻不问。” 离忧愣神片刻,陡然明白过来。 莫说亲生兄长,哪怕是叶寒君这个师兄,在清风别苑与她久别重逢都又是把脉又是质问,恨不得让她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作为南楚仅剩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怎么会刻意忽视妹妹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没有质疑,还能放心自如地交代自己的所有秘密? 确实古怪。 离忧托起下巴,因潇新的提醒同样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信息:“莫煜蛰伏这么久,偏在你我被追捕时铤而走险,只为提供当年叛乱的情报,说完便急着离开,更像是以情报作饵诱你我上钩,然后急着给谁通风报信。”眯起双眼,越想越后怕,“追吗?” “不必。”潇新面容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厉,“不如看看,他们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84. 第八十三章 御榻解毒 三日后,邺城禁卫军大肆出动,四处张贴皇榜,内容为陛下意外中毒,龙体欠安,急召民间神医进宫救治,若能为皇帝解毒,可满足神医提出的任意条件。 此召来的极巧,却又透着古怪。皇帝乃九五之尊,锦衣玉食,起居物件和每日膳食必是经过专人检验,怎会轻而易举就中了毒。 但看禁卫军焦急程度不似作假,除非他是和南楚皇帝一样,有身边人动了手脚。 旁人不知,离忧在国师府待过,对楚燕然的性子自然知晓一二。他本就大权在握,行事不受约束,只不过需要无能的傀儡皇帝坐镇,才有越俎代庖的理由,故而除掉傀儡对他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会暴露野心,绝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行事作风。 但若不是他,凶手基本就指向了一个人。 凌王。 他有十足的动机和理由。除去大邺之帝,既少了压迫,又可不动声色地嫁祸楚燕然,毕竟国师已经权势滔天,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就差一步,在天下人看来,他比凌王更有可能行这叛乱之事。 若猜的不错,待皇帝驾崩之后,下一步,南楚的事情也会被搬上朝堂,凌王必将以窝藏南楚皇室之名定罪楚燕然。 至于证据,怕就是三日前出现的莫煜了。 毕竟凌王曾放莫煜一马,若当真有所要求,莫煜也不会不从。 好算计。 朝堂的血雨腥风和尔虞我诈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谁最终夺得皇位手握权势也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但这解毒的恩赏确实可以免去很多麻烦,不必再绞尽脑汁潜伏入宫,倒是给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能解?”想起她在慕容堡和清风别苑时受伤可谓家常便饭,潇新对她的胸有成竹不禁产生一丝质疑。 “我的血能解百毒。”离忧狡黠一笑,“幽明森林那次给你解毒,便是用血。” 想到那是离忧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却愿意义无反顾地救他,也是他第一次抱起一名女子,有了那般亲密接触。当时确实抱得心无杂念,现下却是另一番心境了。潇新原本冷沉的神色不自然地变了变,别开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局促和慌乱。 离忧深知尽管戴着面具,自己的双眼却骗不过楚燕然,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是他们难得的机会,只要成功,就再也不必逗留在此了。 离忧火速揭下皇榜,表明自己能够解毒。禁卫军看到她脸上面具,顺带回头看了眼通缉榜上的画像,沉思片刻,觉得应该没什么通缉犯会愚笨到上杆子自投罗网,终究点了点头,命人将二人带进宫中。 在领路太监的指引下,带着二人的队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地方很大,从前皆是楚燕然领她前来,她也从未记过路线,仔细观察下来,确实是能够理解何谓“宫门似海”了。 二人走进养心殿,殿内正弥漫着沉重的药味。龙榻上的皇帝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更是微弱无比,仿佛不知何时就要陷入长久的沉睡。几名太医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面露惊恐之色。 “国师大人,揭皇榜的人到了。”太监低声禀报。 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终于缓缓走了出来。玄衣金冠,面容冷峻,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周身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散开,像一张看不见的密网,逼得人喘不过气。 离忧正犹豫着要不要跪一跪作个伪装,顺便提醒一下潇新大少爷,但看身旁的潇新不仅动也不动,反是双目凝霜,浑身杀气都更重了些,不禁瑟缩了一下,决定就此闭嘴,毕竟这位尊神也不好惹。 离忧低着头,尽量不与楚燕然的视线直接接触,但也能明显感觉到楚燕然的目光在审视般扫过他们,并且这道令人不安的目光,在她的剑柄上停留了很久。 离忧心中登时一凛。 完了!忘记先把剑穗卸下来了! “就是你们能解陛下之毒?”良久,楚燕然的声音方才冷冷淡淡地传来,好像并未在意旁事,听不出任何情绪。 离忧回过神来,迅速压低声线:“回大人,民女离忧,与家兄自小学医,对毒药颇有研究,当可一试。”暗自赞叹自己的聪明机智,已然能够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了。 楚燕然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旁明显态度不善的潇新,语气带了些嘲弄:“你的兄长,好像不怎么懂规矩。” 离忧愣了愣,转头望向那边依然生人勿近、一言不发的潇新,顿时感到头部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救命啊,大少爷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如此叛逆吗?啊?! 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此刻的庄主大人,虽是惯常的拒人千里,但隐在冷漠面具下的情绪之中,好像还掺杂着些许生气。 他在气什么?她说错话了?没有吧?楚燕然也还没说什么啊。 离忧感到自己快要裂开了,脸上的情绪跟着就要挂不住,挤眉弄眼了半天,手上顺便偷偷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潇新原本环抱的双臂这才放了下来,极不情愿地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虽说离忧知道潇新是在让步,表达对她说辞的肯定,但这声“嗯”跟着楚燕然那句话,怎么听着更像是挑衅了。 离忧欲哭无泪地扶了扶额,不待楚燕然反应过来,已然急急打起掩护:“大人,家兄自小有耳疾,听不清声音,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点破与追究,楚燕然只是捋了捋袖口,波澜不惊道:“无妨,能救陛下便好。解毒者卸下兵刃,若需太医相助,及时告知。” 佩戴兵刃看诊确实不妥,离忧依言解下霜烬剑,回身递给潇新,自己则借用了太医药箱,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皇帝床前。 依然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张脸,他曾在皇家狩猎中询问过她和楚燕然相处的细节,也曾在宫宴上邀众人举杯同饮,那时的帝王之相与如今真是截然不同。 在疾病与伤毒面前,纵然位高权重又有何区别呢。 离忧细细观察了他的中毒之相,确实与萧莘毒发之际大相径庭,绝不是噬心毒,而是一种更猛烈 、毒性更强的剧毒。 她打开药箱,取出用于治疗的小刀,在手腕割出一道细长伤口,足以让鲜血流出。随后将血缓慢滴在小盏中,用纱布为自己简单止血包扎好,轻轻扶起皇帝,将鲜血喂了下去。 皇帝虽意识模糊,好在尚有吞咽能力,刺鼻的血腥味令他似有若无地皱了皱眉,饮下鲜血后,又很快恢复如初。 离忧用方巾将他嘴边血渍擦拭干净,待一切做完,方才长舒一口气,拭了拭额间薄汗,退出屏风,恭敬俯首道:“大人,民女所用之药不会立竿见影,待明日晨起再看,毒性当解。” 楚燕然的目光落在离忧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道渗着血丝的伤口在单薄的纱布下格外显眼,也让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变得深沉了些:“既是如此,你们兄妹二人今夜便暂宿宫中,若陛下有任何异常,也可及时应对。” 离忧行礼称是,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大人,若陛下毒性得解,是否真的可以满足我们任意条件?” 楚燕然的动作微微一顿,殿中烛火在眼中忽明忽灭:“皇榜所示,君无戏言。” 离忧心下暗喜,从潇新手中取回霜烬剑,重新系于身后。也因心情太过激动,她并未在意楚燕然逐渐由晦暗不明转向阴鸷冷冽的双眸,正翻涌着猎人在草丛蛰伏许久,终于确定了猎物的势在必得。 二人的住所被安排在宫中偏院,楚燕然又以男女有别为由要求宫人将他们分居两院。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低调行事,二人均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但离忧心里清楚,以她对楚燕然的了解,这绝对是起疑的表现。分开他们只是第一步,逐一击破或许才是楚燕然的真正目的。 只是没想到,分的竟是东西两院,几乎横跨小半个后宫了。 二人分开前,潇新特意叮嘱了她不要乱跑,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离忧睁着大眼睛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她就偷偷地在后院之间逛一圈,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除了夜间值守巡逻的禁卫军,楚燕然并未安排什么特殊的人看守,只要不出宫,算是默许了他们在偏院自由行动。 离忧漫步至两院中心的一处花园,见这里风景甚好,索性停下脚步,仰望着空中一轮皎洁明月,默默发起呆来。 奇怪,是错觉吗?怎么感觉周围空气无端冷冽了些?离忧疑惑地转头,正欲四下打量是楚燕然安排了眼线还是紧张产生的幻觉,转头的瞬间,却意外撞进了那双常年寒意深重的黑眸里。 尽管她很想说她是真的失眠且无聊才四处溜达赏月来着,但事实就是,她的确无视了潇新的告诫擅自跑出来了。而比这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个一向目标明确心思缜密的庄主大人,竟也在这样四下无人的深夜里,独自散步到了这里,甚至还能抓她个正着,着实叫人匪夷所思啊。 离忧咳了一声,决定无视潇新高深莫测的眼神,假装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起赏月啊?” 85. 第八十四章 月下真言 潇新双唇紧抿,半天没有说话。 离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扁了扁嘴,干脆放弃挣扎:“好吧,确实是我的问题,我马上回去。” 正想溜之大吉,又被潇新抬手拦住。 “聊聊。”简洁明了的两个字,不容拒绝,非常符合庄主大人一贯的说话风格。 聊?聊什么?离忧心里发怵。很明显,今日和楚燕然的交锋令潇新十分不爽,她离了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他压在沉默中的怒气,此刻躲着才是最好。但是……她的确不知道潇新生气的点在哪里,她分明一直忙着解围,也没说什么话惹他啊。 哎。离忧在心中哀叹,庄主大人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疼吗?”潇新的视线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离忧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潇新出口的竟是类似关怀的话语,消化半晌才明白他指的是今日放血的伤口,摇了摇头:“小伤而已。” 那头的潇新沉默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已经不打算理她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闷闷传来:“我不是叶寒君。” 离忧的表情呈现出片刻茫然,着实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击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显然,庄主大人已经不打算再解释了,得需她自己领悟。离忧费力回忆着养心殿发生的种种,究竟是哪句话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所以究竟是什么雷区,怎么还能和叶寒君扯上关系啊。 潇新望着她面具下迷茫的双眼,估计是也没抱什么能被理解的希望,终是轻叹着吐出两个字来:“家兄。” 像是提醒。 哦……离忧恍然大悟。若是没猜错,潇新的意思是……对她称他为兄长的说法不满意? 离忧皱了皱眉,似乎顿悟了。许是潇新觉得在没有经过生辰认证的情况下就叫家兄,把他年纪说大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表情仍有些挣扎:“我是不在意,但你我同龄,叫家弟怕是占你便宜吧?” 不知何故,此话一出口,总觉得潇新周身散发的寒意更重了。 静默良久,他终于抬手在她脑袋上敲打了一下,几乎没用力道,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她又说错话了?离忧嘟了嘟嘴,还想逞辩,但甫一撞上潇新深不见底的双眸,想说的话又被堵在了喉头。 月光漫过他白皙精致的侧脸,晕开一层朦胧的冷光,如画中谪仙。 “真好看。”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着,直到看到面前少年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才惊醒过来,急忙又咳几声掩饰慌乱,“我说这里的月亮。” 潇新没有追问,视线依言转向了月亮,看了很久,方才低低应了一声:“不如玉鸾山庄。” 这一点离忧表示充分认同:“也不如鸣封派。” 潇新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这好像是离忧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来处。他虽从继任大典那场变故中模糊拼凑起她的来历,却从未听她自己主动聊起这个话题。 默然半晌,他试探着询问道:“想家吗?” “嗯。”离忧没有否认,看着月亮的目光却变得深远,“很久没有回去了,不知道掌门爷爷和师兄师姐们是否安好,寒君哥的伤有没有痊愈。”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转过脸来:“对不起啊,一直瞒着你。”声音闷闷的,“禁剑丢失是派中机密,是我自己偷听去的。掌门爷爷本来派的是寒君哥下山寻剑,也是我自己擅作主张偷溜下山,想为鸣封派做些事情证明自己。只是没想到这趟山,下了这么久。” “竞选近身侍女、潜入慕容堡、前往清风别苑皆是因为寻剑,才不是慕容惜影说的那般心怀不轨。”说到这里,明显越想越气,“我这个半吊子武功,能怀什么不轨啊。” 提到慕容惜影她就不爽,不仅抓着她不便言说的把柄逼她参加武林大会,还拿着这把柄和潇新挑拨离间,说她别有用心! 坦然开口的真相确实将离忧此前古怪的行为举止合理地串联在了一起,听闻她仍在耿耿于怀清风别苑的事情,潇新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从不信他。” 是啊,要是当初潇新就信他,自己还有命活到现在么。 “继任大典也是苍云雪引我去的。”往事不堪回首,离忧抱着头欲哭无泪,“怎么是人是鬼都在骗我,我看上去很好骗吗?” 潇新的神情一瞬变得严肃,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他才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敢情潇新还藏着暗讽这手呢。离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气叹了一声又一声:“罢了,至少现在是聪明的。” 也不知是不是表达无声反对,潇新此番并没有答话。 提到苍云雪,离忧的眸子不禁暗了下去。尽管她一直尽力不让自己深思,但她很清楚,一旦重回六界,苍云雪必定会卷土重来。如今第三魂也已寻到,只差最后一灵,容雪烬便要重临世间。她虽不了解此人,但纵观自己每次失控的杀人欲望,可见绝不是什么善茬。若当真让她复活,于人界必然是一场灭顶之灾。 如果杀戮当真无法避免,为了苍生安宁,就算自我毁灭也绝不能让苍云雪得逞。 离忧深吸一口气,尽力不让 此刻的表情泄露当下情绪。她偏头看了看潇新,状似无恙地勾起一抹笑容:“回去之后,我能去玉鸾山庄做客吗?”歪了歪头,语气中透着期待,“先前同你不熟,又一心寻剑,从未好好看过你的家。” 潇新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眸在听到此话后骤然漾起了名为震惊的波澜,他错愕地盯着离忧看了几秒,显然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提议撞得手足无措。 “作为交换,你也来鸣封派做客吧。”离忧以为他不愿意,赶紧继续开口证明自己的诚意,“反正你也认识寒君哥,又救了我那么多次,掌门爷爷应当不会介意的。” 潇新的目光沉了沉,过了半晌,才缓缓抬眸:“好。” 那一刻,惯常冷漠如冰的双眼,竟悄悄染了些暖意。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带来一种奇妙的和谐与温柔。 “离忧。” 潇新突然唤她的名字。 离忧转过脸去,对上潇新映着月色的双眸:“怎么了?”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坚定如铁:“你只管向前,无论何时回头,我都在身后。” 字字掷地有声,宛如起誓。 离忧心头猛地一颤。 潇新察觉到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没有点破,没有阻拦,甚至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前路再险,他都愿意与她共同面对。 只是,别再像继任大典那般,丢下他。 离忧只觉喉头发涩,很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不知何时起,潇新已经这般了解她,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都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可是他越是这般不顾生死地对她好,她就越是自责,越是不敢告诉他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她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能让他涉险。 因为喜欢他,所以哪怕自我毁灭,也要护住他。 她的使命,她的信念,她的责任,本就应该由她自己来守,不该连累任何人,尤其是他。 离忧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到了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敢看他,就怕自己心头泛起的那些慌乱与动容,会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只要没有开始,就不会结束。 如果总有一个人要先放手。 就由她来吧。 却无人觉察,花园不远处的廊下,早已立了一道沉默的影子。月影覆上那玄金色衣袍,将他冷冽的眉眼一道融入了暗处。 86. 第八十五章 身份暴露 夜色已深,离忧心事重重地走回偏院房间。推开房门,刚要跨进门槛,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退回脚步,视线扫过漆黑一片的里屋,指尖悄悄蓄起内力,出手如电,带起迅风,遥遥点燃了屋内烛火。 昏暗的房间顿时变亮,照出了坐在圆桌旁那道高大熟悉的身影,以及桌上熏着的,袅袅升腾的檀香。 离忧心中警铃大作,却也不好回避,只是停在原地,神色戒备至极:“国师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楚燕然指尖捏着一挂平安剑穗,状似无意地在手中把玩。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方平安结繁复精致的纹路,眸底却沉的像一汪深潭。 离忧脸色骤变,转头看向离屋前挂在床边的霜烬剑,剑柄上的剑穗早已不翼而飞,一种不好的预感立时溢上心头。 他果真在意到了! 楚燕然不动声色地抬起眉眼,语气平静,同先前一般辨不出什么情绪:“养心殿中便觉得离忧姑娘的剑穗十分眼熟,想着殿中事了,顺道来看看。”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离忧咽了口口水,尽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剑穗本就大同小异,就算一模一样,也不稀奇。” 意料之中的回答。楚燕然低笑一声,并不在意:“姑娘这把剑,可唤‘霜烬’?” 看来他早就认出她是劫救南楚将士的刺客了。离忧眉头微蹙,没有答话。 “那便是了。”他霍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阴影直直压在她身上,“你好像……很怕我。” “大人说笑了。”体验过楚燕然肮脏下作的手段,身体确实会在二人独处时不自觉做出反应,只是不知竟表现得如此明显。离忧紧咬下唇,强自镇定道,“大人执掌宫中大权,民女……自当敬畏。” 话未说尽,脚下却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住。 突感无力的四肢令她心下一惊,视线落在桌上那仍在散发香气的熏香之际,她立时明白过来:“迷香?” “不算,只是让内力消失些许的药品而已。”楚燕然笑意盈盈,骤然出手,一把将她拉进屋中,继而轻轻一推,逼她站至里侧。 他背门而立,衣袍轻拂,抬手之间,屋门随之关闭,堵住了她所有去路:“毕竟在这里,不需要拥有内力。” 离忧的脸色极速苍白,惊觉此刻竟连呼救都喊不出声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缓缓向她走来。每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直到退至床边。 楚燕然看着她眼底强撑的倔强,忽然轻笑一声。他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撩开她眼前碎发,轻轻拢至她耳后。 “知道你武功高强,但若还想本国师信守承诺,答应你们的要求,就别轻举妄动。” 此话精准拿捏到离忧软肋,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顿时停下了所有意欲垂死挣扎的动作。 楚燕然的手背轻轻滑过她的脸颊,修长的指尖沿着耳畔一路摸索,滑向耳朵,停至脑后,最后对着那系好的绳结用力一扯。 银面失了绳结支撑,倏然掉落在地。 烛光明亮,毫无保留地照彻着她的面容。这张熟悉至斯的脸,就连眉尾微微上挑的弧线,都与记忆里的莫瑶分毫不差。 楚燕然目光骤变,那只刚刚解开绳结的手,此刻也悬停在她脸颊旁,微微发颤。 方才的所有嘲讽、傲慢在此刻尽数碎裂,他的眸底迅速翻涌过极致的震惊与狂喜,又掺杂着一丝后怕的慌乱。 难怪……难怪寻不到尸骨,难怪连块衣角都找不到,她真的还活着! “离儿……”他沙哑地低唤出声,继而手中迅速用力,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刻,已然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离忧对眼前的变故始料未及,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无奈根本使不上力气,且身后便是床榻,若是用力过猛,稍稍站立不住便要被他推至床上,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国师大人……”楚燕然的拥抱太紧,她几乎发不出声,“大人看清楚,我是离忧,不是离儿……” 楚燕然对她的否认充耳不闻,只是闭上双眼贪婪地嗅着她发间香气,颤抖着喃喃絮语:“你就那样为了他决然地跳下去,没有一丝留恋。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知不知道没了你,我连活着的意义都失去了。”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在平息自己躁动的情绪,声音却带着诡异的温柔:“你说,是不是只有锁住你,把你藏起来,你才不会再去招惹别人,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此话一出,离忧的表情彻底变了。 “对啊,早该锁起来。”他自语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兴奋的波动。他突然放开她,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脚踝,眼底充斥着彻骨的偏执和疯狂的占有欲,“就用玄铁打造,长度足以在整个国师府走动,但永远不能碰到围墙,可好?” 离忧再也淡定不了了,他对莫瑶的疯魔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甚至都不在意她为何不仅能够毫发无伤地回归,性子还与从前截然不同。他要的从来只是囚禁和占有,只要拥有着莫瑶的容貌,内里的灵魂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但是倒霉的是她离忧啊,她本就不属于这六界之隙啊,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离忧竭力推开他,吃力地翻滚至床上,取下霜烬剑,摇摇晃晃横在身前,试图阻止他进一步动作:“国师大人思念夫人之心可以理解,但若再不离开,休怪民女不客气。” 话虽硬气,语气却毫无威慑,甚至显出几分欲迎还拒的味道。 楚燕然端详着她眉宇间渗出的倔强,嘴角含笑,像是十分欣赏这些与莫瑶判若两人的举动:“无妨。你此刻的傲骨,我有的是时间帮你一根根敲碎,也有的是时间,教你学习如何做回那个乖巧听话的离儿。”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只是可惜,无论是那玉鸾山庄,还是鸣封派,你都去不了了。” 离忧的心登时一沉:“你偷听我们说话?” “二位月下互诉衷肠,眼中自然不曾在意旁人。”楚燕然轻笑一声,将手中剑穗扔在地上,金丝长靴狠狠踩了上去,“南楚萧将军的尸骨至今都没有寻到,你说,你那自小患有耳疾的兄长,会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一时静极,静到连离忧急促的呼吸声,都在狭小的房间内清晰可闻。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别动他。” 她不是怕楚燕然动潇新,毕竟“冷面杀神”的名号可不是说说而已,她反而是怕庄主大人情绪失控,直接把楚燕然杀人灭口,破坏了六界之隙的因果,那他们就真的别想再回去了。 但这份迟疑看在楚燕然眼中,却更像是对萧莘的维护。 “你就这么在意他?”楚燕然顿时敛了笑容,“当着我的面,心里眼里,还是只有那个废物?” 废物?离忧眼角微微抽搐。 要不是规则受制,你看看他会不会是个废物…… 三言两语确实很难解释清楚,她也懒得跟他多做解释。眼下楚燕然手揽大权,且知晓他们进宫怀有私心,若从中作梗,就算傀儡皇帝当真痊愈了,他也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定还要来个栽赃陷害,绝对 不能硬碰硬。 见他没有再上前的意思,离忧这才探步走下床来,谨慎地移至角落,思索着应对之策。 楚燕然的脚步又动了。 这一次,彻底把她锁死在了角落处。 萧莘坠崖那晚被带回国师府的记忆恍恍惚惚地在眼前铺展开,强烈的恐惧令离忧的心脏骤然狂跳不止,握紧剑柄的手已然细汗涔涔。 “跳下去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楚燕然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把夺过那把无甚威胁的霜烬剑,随意丢在床上,然后伸出手来,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喜堂之上,你我曾并肩躬身,你本就是我楚燕然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低语着,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就算成了灰,你也得归我。” 离忧咬紧牙关,倔强着别开视线。她好像忽然能够明白,妄主为何要说,她的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了。 楚燕然此人,真的很危险。 或许即便他知道真相,知道她不属于这里,他也会偏执地留下她,以断了所有她能离开的念想。 甚至……会毁了他们回去的唯一可能,血鸩剑。 不能让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至少在皇帝醒来之前,绝对不能。 楚燕然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进行专注的审视,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 “离儿。”他就这样看了她很久,保持着咫尺之距,直到眼里因为屋内暧昧的气息而染上浓稠的情欲,:“……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还没还。” 离忧悚然一惊。 他想做什么?这是皇宫,他疯了吗! 长袖轻拂,屋内烛火瞬息,陷入一片巨大的黑暗。他的一只手霸道地反翦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则摸索至她腰线处,熟练地解开她的腰封和外衣衣带。 柔软的外衣滑落在地的同时,他欺身而上,带着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推倒在床榻上。他的一只手死死固定住她拼命挣扎的手腕,冰凉的唇瓣混合着熟悉的冷香就要落下来。 离忧想要尖叫,出声却软弱无力,轻柔的“救命”声在他听来恍似情人撩拨低语。 “没用的。”他低低一笑,手已探向她的中衣领口,“除了我,谁也听不到。” 眉眼愈近,双唇几乎就要贴上。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陡然响了起来。 “国师大人,养心殿急讯!陛下已醒,召您立即入殿议事!” 声音穿透屋门,精准地落入二人耳中,也让楚燕然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 “醒了?”他的语气听来并无波澜,却隐隐夹着被突然打扰的不悦。 “是的,太医复诊,陛下的毒性已基本祛除,传召您即刻入殿!”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气息却仍然停留在她的脸颊。 他沉默着凝视着她在黑暗中微微发抖的身体,良久,才终于放开了她。 “你的药,倒是有效。”视线似有若无地滑过她渗着血色的手腕,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烛火重明,眼中的疯狂早已退去。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整理好衣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只是那个因为心系陛下而深夜前来神医处了解情况的,冷静持重、从容不迫的大邺国师。 手搭上门扉时,他没再回头。但临走前那些不轻不重的话却如蛛丝,顺着她无力的身躯,不断缠绕心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有分寸。” “至于未竟之事……” 一声低笑。 “来日再讨。” 87. 第八十六章 血鸩重现 离忧彻夜无眠。 楚燕然的迷香十分了得,直到天蒙蒙亮才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他精准地把控了一夜的时间,足以做完一切他想做的事情。若不是皇帝急召,她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这才是把她和潇新住处分开的真正原因吗? 此事不能声张,若让潇新知道后果不堪设想。离忧双腿盘坐,凝神聚气,默念静心心法,强压住迷香带来的不适。 昨夜是迷香,下次若是用上能散尽她功法的东西呢? 若当真被强留在此……离忧身子轻轻抖了一抖,不敢想下去。 楚燕然手段太多,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拿到血鸩剑速战速决,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天色大亮之际,有小太监来报,称陛下宣神医兄妹入殿。 离忧洗漱完毕,将平安剑穗重新揣入怀中,再次戴上面具,又灌了几杯清水,尽力让神思缓和一些。打开门准备出发的时候,潇新已在门外等待多时了。 一丝淡淡的香味随着房门打开在空气中飘散开,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潇新立时发现了不对:“楚燕然来过?”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庄主大人。离忧苦笑一声:“怪我思虑不周。” 难怪昨晚偏院多了很多“苍蝇”,竟是调虎离山,刻意缠住他的。 潇新的神色冷了下来,眼中杀意骤现。 “不过无事发生。”离忧赶紧安抚,“暂时不要激怒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潇新伸手搭上她的脉搏,探了探内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完全恢复,至少一天一夜。”他的语气冰冷如刀,“他不想活了。” 离忧叹了口气,右手轻轻拍了拍他落在自己脉搏上的手臂,示意他不要担心。 “皇帝召你我入殿,乃是求取血鸩剑的最好时机,若错过这个机会被楚燕然越俎代庖,恐将功亏一篑。” 潇新紧绷的身子僵了僵,过了很久,才妥协般慢慢松了下来。 养心殿内金帐半垂,药味有增无减。皇帝靠在殿前的御座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下首,是那个一身玄金朝服的当朝国师,神色淡漠,不怒自威,仿佛真的与神医兄妹素不相识。 “陛下,大人,人带到了。” 小太监一声通报,二人随即被引了进来。离忧避开任何能够接触楚燕然视线的机会,几乎从入殿开始便一直颔首垂眸,毕恭毕敬,生怕捅出半点篓子。 在她身侧半步,立着身姿挺拔如松的潇新。那双平日无甚情绪的眸子,在看到楚燕然的那刻,迅速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周身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 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离忧与他几经波折,早已深知他的性子,故而着实被他四溢的杀气渗得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殿下女子,朕的毒,是你解的?” “回陛下,是民女与太医合力所解。”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主动让功的回答颇为满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官爵职位,但说无妨。” “陛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离忧的头又低下去几分,“民女别无他求,唯有一愿。民女与家兄自小热爱收藏兵刃,听闻凌王殿下曾于猎场寻到一件神兵利器献予陛下,民女实在好奇神兵究竟如何厉害,想求陛下将其赐予民女,民女一定加倍爱惜,好好珍藏。” “神兵利器?”皇帝的神情困惑了半晌,许久,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么一茬,“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日围猎本是内部切磋,献品从未对外公告,你又是如何得知?” 离忧的表情微微一变。 完了。 这件事情除了当时的皇亲贵胄,好像只有莫瑶知道。 离忧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构思措辞,而那片刻僵住的身躯落在楚燕然眼中,却掀起他一丝似有若无的了然笑意。 “回陛下。”楚燕然低沉平稳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僵持的尴尬,“是昨夜臣向神医了解陛下病情时,随口一提的。”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来神医有心,记住了。” 极为平静的陈述,听不出情绪,也没有破绽。 却让潇新的眸光更冷了。 他在替她解围?为什么? 离忧困惑不已,但想到在楚燕然面前露出的破绽已经那么多,也不在乎再多几个了,干脆清了清嗓子,顺水推舟道:“确实如此。昨夜与国师大人正巧聊到兵刃之事,听闻有此神兵,民女立时……心向往之。” 楚燕然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既是如此,君无戏言。”国师开了口,皇帝自然不便追问,“既然你心仪此剑,又于朕有救命之恩,朕便赏了你。” 他挥手示意,一句“来人”正待出口,再次被楚燕然沉声打断。 “陛下。”楚燕然的声音慢条斯理,看似请示,口气却不容拒绝,“神医兄妹立下大功,又淡泊名利,实在可敬。臣提议,今夜为二人设宴嘉奖,一来彰显大邺君德,二来抚慰臣民之心,亦可算作送行。” 皇帝心觉有理,并无驳斥的理由,遂颔首认同道:“也好。那便在夜宴时再将剑赠与你们,更添喜气。” 本来到手的好机会莫名其妙没了!离忧气得暗自咬牙,又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强压怒气,顺从地应了一声。 二人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阳光正好,离忧的心情却不十分美妙。她看向潇新,显然对昨夜被暗算之事耿耿于怀:“你放心,今晚就算饿死,我也什么都不吃。” 像是承诺的话语令潇新陡然愣了一下。 这算是……在乎他的想法吗? 离忧却不想再提,长叹一声,目光不自觉落向远处。 视线尽头是厚重的宫墙,森严戒备,尽是密不透风的压抑。而她好像已经透过重重宫闱,看到了沧海山郁郁葱葱的花树,鸣封派训练有素的队伍,以及师兄师姐们温柔宠溺的脸庞。 只要今晚拿到血鸩剑,前往裂天崖,就能回家了。 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月光皎洁,夜色迷人,皇宫的琼华殿内灯火辉煌。 御座之下分设左右两席,左边为大邺肱股之臣,右边则是潇新与离忧二人,连带一些品级略低的官员。 身着暗色常服的楚燕然坐在二人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好能将二人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我真是服了,我还不如做个侍女。”离忧无语对苍天,默默翻了个白眼,抬手扶额,尽量挡住自己低垂的眉眼。 她的声音虽小,一旁的潇新却听得清晰。他的目光略过案几上的玉盘珍羞,表情整理得滴水不漏,语气却淡然微凉:“玉鸾山庄还是慕容堡的?” 离忧怔了怔,转眼看向大少爷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阴阳并非出自他尊驾之口。 庄主大人果然记仇得不是一点点。 或者……他是 在尝试开玩笑? 离忧的脑子略感昏沉,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回去就找慕容惜影算账。” 当此时,殿内丝竹稍歇,一声响亮的“陛下驾到——”后,众人起立相迎,皇帝随后慢慢走了进来。 今晚的皇帝身着龙纹常服,褪去了往日凌厉,脸色较白日红润了些许,嘴角也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站定落座,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丝竹礼乐再起,新的美酒佳肴又开始陆续奉上。 山珍海味在离忧看来皆比不过那柄能把他们送回家的剑来得实在,此刻的离忧坐立难安,手指也因焦虑不断敲击着案几。 对面的楚燕然眸色幽深,懒懒支起下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细小的动作和反应。 皇帝酝酿片刻,这才举杯看向离忧,将她心不在焉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此番朕能脱险,神医居功至伟。这一杯朕以茶代酒,敬你的妙手回春。”说罢,杯中茶水已是一饮而尽。 评价极高,又是皇帝敬酒,自然不好推辞。离忧神色凄苦,一时想不到任何理由拒绝,犹豫须臾,正欲壮士断腕般将案上清酒饮入口中,身旁潇新却已站起身来,出手如电,一把夺过她指尖酒杯,一言不发地一饮而尽。 杯中已空,他方才冷冷淡淡地抬眼,面无表情道:“舍妹不胜酒力,陛下见谅。” “舍妹”二字,是咬着牙说的。 ……他竟然还在气这个。 浓重的尴尬气氛在殿内铺展开,全场无人说话,唯独潇新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也不待皇帝反应,已然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离忧心知肚明,潇新是怕她再遭暗算,但如此堂而皇之地给皇帝难堪,也确实让她始料未及,故而对庄主大人的敬畏不禁又多了几分。 好在皇帝并不气恼,他的动作仅只顿了一顿,便很快恢复如初:“既是如此,朕也不强求。今夜宫宴乃是为二位所设,不必拘谨。” 离忧颔首称是,待皇帝转开视线,左手方才偷偷伸到案几之下,轻轻拽了拽潇新衣角:“没事吧?” “死不了。”潇新视线未动,语气极其平淡。 离忧嘴角微抽,目光扫过他背于身后的左手,修长的指尖仍存着几滴尚未落尽的酒水,顿时恍然大悟,赞叹着点了点头:“能用内功尽数逼出,不愧是你。” 潇新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皇帝十分守信,酒过三巡之后,便如约唤了宫人前去取剑,不多时便差人将剑呈了上来,笑着邀请离忧殿前接剑。 离忧缓缓上前,直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剑鞘上的龙纹和剑柄上熟悉的赤龙缚,才完全停下了脚步。 是血鸩剑。 和她在苍云雪那里看到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离忧半晌没有说话,皇帝以为她是受长剑华丽的外表所吸引,震撼到无言,戏谑笑道:“此剑模样确实极佳,可惜拔不出鞘,无法防身,仅能赏玩而已。” 离忧恍若未闻,视线却像被裹在了赤龙缚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它,渐渐失去了焦距。 赤龙缚……第七灵…… 容雪烬……魔女复活…… 心口有什么被瞬间刺痛,像是随着赤龙缚的出现起了强烈反应。那股一直以来被强行压制在心底的冷寒之意陡然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漫向四肢百骸,直冲头顶。她的神思一瞬变得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色。 “杀了他们。”她听到有个声音如是说。 88. 第八十七章 夜宴惊变 “杀了他们。”她听到有个声音如是说,像一道尖锐的指令,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容雪烬,你是魔界尊主,本应万民臣服,人界蝼蚁却妄想凌驾于你之上,何其可笑!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她嗫嚅着重复了一遍,原本清亮的眼眸被诡异的幽紫迅速吞噬,恶意的蛊惑如附骨之蛆席卷全身,叫她的思想再无半分清明。 大殿的丝竹声盖过了她无意识的呓语,潇新却立时惊觉,足下轻点,迅速掠至她身侧。他斗篷轻展,及时挡住了那双妖冶的紫眸,而后一手拿起血鸩剑,另一手护在她背部,微促内力,将清心咒源源不断传至她体内。 “凝神,静气,用玉鸾山庄心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温暖的触感自背后蔓延开来,内力如泉流缓缓渡入,继而从经脉四处游走,缓缓逼退了先前的凛冽寒气。 蛊惑的声音骤然消失,耳畔只余潇新清冷的嗓音,压过了满场喧闹,格外清楚地落入耳中。 离忧沉下心来,立时闭上双眼,指尖微动,尽力运功压制心头蠢蠢欲动的森寒之气。 一切都只发生在须臾。众人看到的,不过是离忧为长剑气势所慑,尚在发呆之间,其兄突然飞身而上,将她站立不稳的身躯护在怀中。 连带楚燕然那道探究和审视的视线,也被挡在了斗篷之外。 闪烁的瞳眸重新转黑,神思亦逐渐恢复清明。离忧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博弈,脚下踉跄了几步,方才重新站稳。 差一点。差一点又要失控了。 她抚住心口,对潇新感激一笑,接着朝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恕罪。民女刚才旧疾发作,来势汹汹,家兄怕惊扰了陛下,这才起身相护。” 尽管极不情愿,此番潇新却也配合,跟着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旧疾?”皇帝凝眸看了看潇新,又望向离忧脸颊未干的冷汗,迟疑片刻,终是沉声道,“既是旧疾,需得好好调养身体。若实在不适,今日便先到此为止。” 这一把助攻的妙啊。离忧如蒙大赦,当即千恩万谢,顺带偷偷睨了潇新一眼,意欲告退。 就在此时,原本闭合的殿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两队龙武军踏着重靴列队而入,如铜墙铁壁般迅速围拢,将离忧和潇新困在圈中。 离忧疑惑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又看向气势肃杀的龙武军,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 皇帝此刻的神情却比她更加愕然,显然一切也在他意料之外。 龙武军之后,一道暗金纹常服的身影紧随其后,龙武军当即为他分开一条道来。 ——凌王! 凌王姿态从容优雅,似笑非笑地停在二人眼前,漫不经心地审视着他们,让人猜不透此刻的心思。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嘴角含笑,看了看潇新,又看向离忧,“莫公主……哦不,国师夫人,好久不见。” 不妙。离忧皱了皱眉。 二人尚未答话,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燕然终于有了动作。他悠然起身,整了整衣袍,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凌王殿下携龙武军强行入殿,是要逼宫造反吗?” “不敢。”凌王浅笑盈盈,举止算得上得体,“只是找到些关于国师大人当年包庇南楚余孽的证据,想请陛下裁夺而已。” 殿内突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皆聚在楚燕然身上。 楚燕然踱步向前,原本包围潇新和离忧的龙武军顿时为他让开一条路来,由他一步步走进圈内,停在凌王面前。 “来,让本国师看看。”声音低沉,戾气深重,“你的证据。” 凌王抬手示意,身后大军再次分开,两名龙武军压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走进殿来。 直到看见那人的脸,离忧才终于全部明白过来。 莫煜。 他们的猜测没错,莫煜果真是凌王的人。 那日南望楼突然现身,不过是试探他二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萧莘与莫瑶,更是不知不觉在她的话语中套出了她同时也是国师夫人莫离的信息。 凌王不过是利用她对皇兄的最后一丝信任和楚燕然对她的执念,来作为扳倒楚燕然的最大证据而已。 莫煜望着面前的潇新和离忧,神色早已不复几日前的狼狈自责,反是充斥着凄惶与惊恐:“我是……南楚太子莫煜,我可以证明,殿上二人,就是南楚将军萧莘与南楚公主莫瑶!”一字一句,声若泣血,“我发誓!尤其是这名女子,我曾与她交谈过,她就是我皇妹莫瑶,绝对不会错!她也亲口承认了自己是跳崖未死的国师夫人!莫离就是莫瑶,是被当今国师偷梁换柱、私藏府中的南楚公主!” 此话一出,满座俱惊。 就连楚燕然本人,都微微一怔。 但他怔愣的,是莫煜那句,“她亲口承认自己是国师夫人”。 他确实一直怀疑离忧就是莫瑶,但截然不同的性子和武功他尚不能寻到原因,且离忧始终否认自己的身份,真相为何仍需要时间继续彻查。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愿意在自己皇兄面前摘下伪装,和盘托出,意即,她回来后对他的所有拒绝、否认、视若无睹,全都是欺骗他、逃避他的借口而已! 她就是莫瑶!是那个他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怎么能骗他!怎么敢骗他! 楚燕然猛地望向离忧,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在宫宴灯火中冷得骇人。 她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国师夫人了!离忧想要咆哮。她记得自己当时分明没有正面回答,而且,用莫瑶的身份答话也只是为了更方便和莫煜沟通啊。 好吧,看样子已经解释不清楚了。 离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但这退的一步,却更像是谎言被拆穿后的不知所措。 “片面之词,如何能信。”离忧避开楚燕然染着怒意的目光,转向莫煜,咬了咬牙,逞辩道,“你又如何证明你就是南楚太子呢!” 凌王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物。 这一物,着实让离忧的神情变了。 那是象征南楚皇室的随身玉扣,南楚皇帝曾赐膝下儿女各一枚,以表身份尊贵。而她的那枚,送给了小镇上为她送药的孩子,最后落到了楚燕然手上。 “这个证明,够吗?”凌王的声音闲闲淡淡,“二位若当真问心无愧,何须戴着面具示人?这样吧,为免遭人非议,二位此刻将面具卸下。若果真不是莫瑶和萧莘,本王愿当众向二位道歉,并派龙武军亲自护送二位回乡,如何?” 卸面具……岂不是更加坐实身份了? 离忧心中焦躁,却看潇新全程只是冷漠地听完,然后事不关己地挑了挑眉,极其自然地张口说出一句话。 < p>“凭什么?”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你们的事,我懒得管。”终于,他再次开口,目中寒光闪烁,右手却已缓缓摸向身后剑柄,“我们的事……” “你们也不配管。” 长剑铮然出鞘,折射出刺目寒光。 潇新持剑立于正中,长剑斜指地面。漠然一片的神色之中,是高高在上且不容侵犯的锐气。 “滚开。”声音清冷,回旋在大殿之中,携着“挡我者死”的气势。 森然寒气令凌王不自觉颤了一颤,但碍于此番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强撑道:“不必故弄玄虚!你们若现在束手就擒,或可留下全尸!” 潇新极轻地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就在凌王出声命令龙武军的刹那之间,潇新身形骤动,脚尖在地面猛然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利落而出,斗篷带起一阵疾风。众人仅只看见眼前黑影一闪,那剑上寒光已飞跃至凌王身侧,剑身横架在凌王脖颈,剑刃精准地贴近他凸起跳动的颈脉,只需再切入一分便可当场封喉。 “滚开。”潇新再次重复,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冷。 剑刃冰冷,紧紧贴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凌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瞳孔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惧,显然对潇新惊人的身手根本始料未及。 在他印象中,南楚将军萧莘虽然身手不凡,但无论是轻功或是武艺绝没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此番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和避让,自己的性命就已完全被他捏在手里! 他若不是萧莘,又是谁!莫煜……在骗他?! “让……”凌王大口喘息着,勉力从喉中挤出一个字来。龙武军对视几眼,不敢不从,立时撤开原本紧密的包围,将大殿正门空了出来。 潇新淡淡瞥去一眼,另一手内力催动,将血鸩剑凌空推向离忧方向,沉声道:“你先走,我断后。” 离忧倏然反应过来,稳稳接住血鸩剑抱在怀里,郑重点了点头,撒腿就向门外跑。 两脚刚出殿门,前路再次被堵住。 殿外广场,不同于殿内衣装的玄甲禁卫早已齐齐列阵,神情肃穆,纹丝不动。禁军手中长枪交错相叠,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而在长枪队伍之后,不远处宫门高楼之上,另有百名弩手张弓搭箭,箭头已然对准他们的方向。 这些士兵的衣着如此熟悉,经历数次围剿,她怎么能忘!离忧霍然转身,目光穿透众人,直直落向殿中那个仍负手而立,阴沉凝视着她的大邺国师。 禁卫军……楚燕然的人! 楚燕然一早就做了准备! 无论有没有凌王这一出……他都没打算放他们走! “楚燕然……”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不让陛下白日赐剑,就是为的此刻?” 楚燕然高大的身影缓缓地、沉沉地向她而来,逆着殿中灯火,目光深如寒潭。最后,停在了潇新横架的剑身之前。 “我说过。”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语气轻描淡写,唇角却挂着一抹淡而诡异的弧度。 “玉鸾山庄也好,鸣封派也罢。” “你哪儿都去不了。” “无论你是不是离儿。” “你这一辈子。” “只能留在国师府。” “留在我身边。” 89. 第八十八章 四面楚歌 殿外乌云翻滚,雷声骤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离忧惨白的容颜。 她抱紧了血鸩剑,如同抱紧了最后的希望。 条件反射般细微的动作,却清楚地映在楚燕然眼中。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血鸩剑上,唯剩洞悉一切的平静:“就是那把剑,能让你们‘回去’?” 离忧骤然怔住。 他……猜到了? 对那些形同天方夜谭的死而复生、判若两人,对那些她随口提及,却在这里根本找寻不到的地方,他不仅接受了,甚至可以自己拼凑出……大致的真相? 所以白日的解围、夜宴的沉默、整日的不动声色,都只是为了确认,她一心向皇帝求取的东西,究竟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见离忧果真僵住,楚燕然的唇线微动,轻轻扬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看来,是猜对了。”声线低沉,内里压抑着毛骨悚然的温柔和毁灭性的疯狂,“那就只能……彻底毁了它了。” “禁卫军听令!” “属下在!”数百名禁卫军齐声附和,长枪震地,声浪震天。 “今日务必活捉离忧二人,若让他们逃了,你们所有人——” “以死谢罪!” “是!”禁卫军闻声而动,整齐有序,一步步向离忧所站之处逼近。 与此同时,大殿两旁,几抹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正将殿内的潇新再次围住。 “刑场那日,是本国师大意了。”楚燕然轻轻一笑,笑容阴鸷,“今夜,便让大邺这些顶级高手,与阁下‘好生’切磋切磋。” 话毕,径自掠过四面楚歌的潇新,走向离忧的方向。 他不在乎凌王的生死,也不在乎窝藏南楚公主的罪名是否坐实。即便被定了罪,那窝囊的傀儡皇帝也拿捏不了他分毫。 而凌王,蝼蚁之命,本就不值一提,更是早该死在尘埃里。 他在乎的,只有面前这个女子。 捉住她,废了她的武功,然后彻底锁住她,让她再也无处可去,成为他永远的唯一。 所以,无论她手中的东西是否真正能够带她离开这里,他都绝不能给她任何尝试的机会。 殿内暗卫身形疾变,如流动黑沙,功法诡异难辨,就连彼此间的距离都似经过严密计算,无论潇新从何处突围,皆会同时面对至少两人毫无间隙的合击。 他们武功也许不敌潇新,但绝对能够拖住他一阵子。 前有禁卫军,后有楚燕然,潇新受制,离忧压力倍增。她虽有武艺作保,但全凭一人抵挡,内力也并非取之不尽,更麻烦的是,昨夜楚燕然所用迷香削减了大量内力,此番无疑是雪上加霜。 入宫后的每一步,原来都在他精准的算计之中。 无力的绝望感瞬间浸入四肢百骸,离忧咬了咬牙,足尖轻点,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跃过列队持枪的禁军,向宫墙之外的方向急掠。 身体凌空之际,高楼上数箭齐发,无数箭矢贴面而过,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墙,密密麻麻,难以突破。 “霜烬,护我!”离忧低吼一声,身后霜烬剑随即听命,弹射而出,直直浮动于身前。 她左臂夹紧血鸩剑,双手微收,掌间凝出一抹红光,托起霜烬剑身。霜烬剑顿时光华大增,化作一面巨大的坚盾,堪堪抵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箭矢。 她全心戒备前方,正待借霜烬之力一举突破宫墙,未料后背空当大露。身后的楚燕然静立在阴影之中,眼中寒光一闪,自禁卫军处接过弓弩,右手悄无声息地拉满长弓,箭簇在夜色下泛着冷芒。 那支箭矢离弦时几乎没有声响,快如残影,精准地射中了离忧毫无防备的左肩。 箭矢自肩前穿出,血珠飞溅,离忧肩部吃痛,闷哼一声,血鸩剑险些脱离臂下。 鲜血顺着伤口一点点滴落在血鸩剑上,痛得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转过头去,只见走出殿外的楚燕然已然披上大氅,弓弦拉满,箭簇所指,分明是她另一个肩膀。 如此攻法,既能避开要害,亦能阻止她的反抗。 若右臂再伤,不仅保不住血鸩剑,就连持剑对敌都难以做到了。 箭矢再次飞射而出的刹那,殿内骤然亮起一道凛然剑光,一柄长剑呼啸而至,速度竟比那支箭矢更快,肉眼几乎只能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光芒。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道剑光已生生将箭矢劈成了两半。箭杆失去力道,顿时无力地坠落在地。 殿中一抹黑影随之掠起,黑衣少年轻盈地跃过身受重伤的暗卫,如离弦之箭飞出大殿,青丝飞扬,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他的脚掌在空中虚踏半步,长剑重归手中,随即旋身转向,身影落在那头凌空对敌的离忧前侧,二人距离虽远,却是剑身横挡,寸步不让。 “这么快。”楚燕然转头看向殿中躺地痛苦呻吟的暗卫,又回过头来不甚在意地打量着黑衣少年沾了血色的外衣和带血的嘴角,眼中是冰冷的玩味,“伤成这样,还能撑多久?” 潇新抬手满不在乎地拭去嘴角血渍,剑柄轻转,怒目而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若你能杀我……”楚燕然微微勾起唇角,丝毫不掩语中的嘲弄之意,“早在知道我对她用迷香的那一刻,便动手了。”视线跃过少年,落在仍然负隅顽抗的离忧身上,带着几分暧昧的回味,“那一晚,她在本国师身下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比现在勾人得多。” 这句挑衅彻底撕碎了潇新长久以来坚持的所有隐忍。周身的寒气陡然凝结,他攥紧握住剑柄的手,眼底怒火疯燃,几乎将楚燕然洞穿:“找死!” 一声怒喝,几乎没给楚燕然反应的时间,手起剑落,直劈楚燕然面门。 楚燕然脸色微变,后退几步,稍稍抬手,身侧禁卫军立时而上,将他牢牢护在其中,接下潇新状如拼命的攻击。 剑气愈发凌厉,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无任何保留,招招欲置他于死地。 “楚燕然,你给我听好了。”残影之中,潇新身形如兔起鹘落,剑中劲气掀倒一队又一对横在楚燕然身前的禁卫,冷厉的声音响彻殿外,字字掷地有声。 “早在你认识她之前——” “她便已是我钟离潇新的未婚妻了!” 话音未落,双手相合,手指迅速变换,指尖凝出一道金芒。 “剑破沧澜!” 雷声轰鸣,狂风大作。 离忧心中一凛,转眼望去,潇新周身已有剑墙凝结。他的剑身垂在眼前,已然变幻数十道相同模 样的光影,锋芒凌厉,正是剑破沧澜的绝杀剑势。 他是真的想杀楚燕然! 离忧心急如焚,正想做些什么阻止他,臂下的血鸩剑却因沾染的血渍越来越多,开始幽幽泛光。 与此同时,一道低低的声音直入脑中,借血鸩剑为引,像是在传达某种叮嘱。 “宫外已备马,速去裂天崖。” ——妄主的声音! “潇新,不必和他浪费时间!”离忧大吼一声,凝尽周身气力,猛然推出剑身所御坚盾,“去裂天崖!” 霜烬剑护主力量更盛,化守为攻,寒光暴起。一击之下,弓弩手中的长弓皆被剑气震碎,虎口纷纷崩裂,溢出血迹,人亦被震得脱力飞起,重重撞倒在身后墙壁上。 见潇新凝剑动作骤止,离忧知晓他已听到,不再逗留,足尖借弓弩手原本所在之处轻轻一跃,极速飞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潇新冷哼一声,双手交叠,长剑光影瞬间合一。他手掌轻推,一道剑气自剑影中破空而出,割开层层气流,快如残影,沿禁卫军侧脸堪堪而过,精准穿透了楚燕然左侧肩膀。 “你欠她的,不止这个。” 楚燕然大惊失色,立时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那剑气实在太快,根本避之不及!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流血的伤口,脸色阴沉至极。 “禁卫军!” “杀了他!立刻!” 宫门之外,两匹快马早已拴在暗角。离忧垂眸瞥了眼自己被箭矢洞穿的左肩,思索片刻,心觉赶路实在碍事,咬了咬牙,沾着血肉一把拔出箭来。 剧烈的疼痛让视线变得模糊,她喘着粗气,果断扔掉面具,利落地翻身上马,怀抱血鸩剑,快马加鞭向裂天崖方向疾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闷响,暴雨骤降。 冰冷的雨滴砸落在她身上,滴入空洞的伤口里,掀起撕裂般的痛楚,也让失血过多的她连意识都跟着慢了下来。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她要回家,要带着潇新一起回家! 身后马蹄声如雷响,禁卫军的呼喝跟着越来越近,宛如毒蛇的信子吞吐,不断舔舐着她的脊背。 穿过五里坡后,前路渐渐变陡,狂风愈加呼啸,拍打在脸上,距离之近,几乎能够闻到崖边空气湿润的味道。 前方路尽,离忧狠狠拉住马缰,引得马儿一声嘶鸣。她迅速跳下马来,步至崖边,望着崖下飘飘荡荡的云层,终于松下一口气。 她缓缓转过身,默然而立,静静等待那个黑衣少年如约出现。 雨势越来越急,冲淡了左肩伤口的血迹,亦冻得她瑟瑟发抖。 直到黑压压的禁卫军漫过裂天崖周边的荒芜,马蹄声在耳边渐止,冰冷的长枪和弓弩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都未曾等来他。 等来的,只有那身披黑色大氅的清俊国师立在军前,手撑纸伞,眸光幽幽地凝视着她。 肩膀的伤口令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失已然掌控全局的阴狠与威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离忧狼狈不堪的身躯,眼神深的令人恐惧。 “不必再等了。”他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而残忍地落在离忧耳中。 “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90. 第八十九章 绝处逢生 离忧心脏骤然一缩,像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会的……之前作为小萧被慕容堡派出的各种杀手围攻他都能全身而退,怎么可能在这里丢了性命! 她强压住喉间的酸涩之意,厉声反驳:“不可能!他的武功天下无敌,绝不会败在你们手上!” “不可能?”楚燕然轻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禁卫军上前。二人奉命而行,恭谨呈上一物。而这一物,也让离忧本就慌乱无比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潇新的面具。 那面具上仍沾着血渍,隐隐带着血腥杀伐之气,飘荡在崖间冰冷的风中,又迅速消散无迹。 “宫宴他为你挡下的那杯酒,寻常动武不受影响,但若用尽周身之力杀敌,再厉害的高手,也会废掉半条命。”楚燕然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失而复得的珍品,“离儿可以猜猜,他为何突然暴怒,突然想要置我于死地?” 伤处和心口因极度愤恨而抽痛,离忧大口喘息着,却立不能言语。 “因为……我用那夜你我缠绵之事,激怒了他。”他一步步走过来,唇角含笑,似在谈论一件极其愉悦的琐事,“大概……是以为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离忧浑身一震,眼底炸开难以置信的惊惶。潇新虽用内力逼出了酒水,但附着在其中的药性怕是并未完全散尽,楚燕然是故意逼他全力出手的! “楚燕然,你真卑鄙!” 他在她身边停住,手中的纸伞挡住了她头顶的风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先是倒映着方才被他洞穿的鲜血淋漓的肩膀,后又映着她绝望脆弱的模样,竟在片刻间漾起了一丝诡异的心疼和怜爱之意。 “离儿,你知道吗。”他的指尖探出,修长的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的眸子,“如今的你,比曾经的莫瑶,更令人着迷。”停了停,换由手背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雨水,显着病态的温柔,“你越是宁死不屈,我便越想将你的翅膀一根根折断,越想让你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我活下去。” “你不是想飞吗?不是想和那个男人用这把剑,回到你们所谓的‘家’吗?”他放下手,转而抚上离忧颈间的肌肤,声音轻若呢喃,“你所有的念想,我都会一个个碾碎。我给你的,才是你该要的;我不让你碰的,你连想都不能想。”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找家。国师府,就是你的家。” 那冰冷的右手一路向下,停在她怀中的血鸩剑上,而后骤然收紧,试图掰开她紧握剑身的手指。 内力基本已经耗尽,离忧再无多余的气力使用霜烬剑抵御他。可她知道,她绝不能松手,若血鸩剑当真落在楚燕然手上,她和潇新便再无逆转局势的可能了。 “不是你的东西……不许碰。”离忧喉头泛甜,却将剑抱得更紧。 楚燕然的力道越来越大,离忧的指节被捏的向后扭曲,依然死死不肯松手。剑身在极致拉扯之间微微颤抖,看似随时都会脱手。 “松手,我或许会饶他一命。”楚燕然的指腹仍然嵌在她的皮肉里,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宛如诱哄,“是要回家,还是要你心心念念的人活着,你自己选。” 离忧知道,若此时开阵,她确实可以安然回到鸣封派,但潇新就将永留此处,再无生机。他本就是因她才来到这里,他的所有经历也是因她而生的无妄之灾,她怎么可能抛下他独自离开,用他的性命作代价换取自己的自由! ……不可以。 这一刻的威胁如此熟悉,像极了曾经的萧莘和莫瑶,到了最后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原来即便做回自己,重来一次,她依然逃不过束手就擒的结局。 抱紧血鸩剑的双手渐渐失去力气,楚燕然当即捕捉到她的失神,手中再次发力,猛的将剑身向外一拉。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然夺过血鸩剑,随手丢给了身后的禁卫军。 “早这样乖,不就好了?”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眼底翻涌着得逞的快意。 “别再想着逃,也别再想着反抗。乖乖待在我身边,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离忧的眼中没有焦距,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被他牵住,走向崖边蓄势待发的禁卫军。 “毁了它。”她听到楚燕然向接住血鸩剑的禁卫军淡淡吩咐,“别再让本国师看到这件碍眼的东西。” 离忧的心狠狠一抽。 毁了血鸩剑……等同于,毁了回家的最后希望…… 她想要回头,却被楚燕然狠狠拖着向前走,不给她任何反抗和阻止的机会。 耳闻“叮”的一声脆响,一阵清晰的金属器物交击的声音,看似是禁卫军已然拿出手中利刃,开始尝试摧毁血鸩剑了。 离忧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 第三声脆响传入耳边的那一刻,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飞扬的砂石迷得人睁不开眼。楚燕然下意识停住脚步,牵住离忧的手松了一松,抬起挡在眼前。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之力掌控住离忧的身体,在她不明所以之时,已然被牵引着凌空而起,重新回到崖边。下一秒,那股力量微微一送,将她稳稳放在了之前所站的位置。 楚燕然手中一空,又惊又怒,立时转身向离忧追去。可步至离她十步之距,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挡,竟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暴雨骤停。 风里裹着清冽的仙泽,拂在面上温柔至极。待风势稍歇,在她和楚燕然之间,已然立着一道青白身影,周身笼着微光,不染半分尘埃。 来者右手轻抬,指尖凝起一道光束,握在禁卫军手中的血鸩剑立时剧烈颤动起来,随即像被丝线牵引,腾空而起,精准地飞回离忧手中。 望着血鸩剑重回离忧之手,楚燕然的脸色如被阴云笼罩,彻骨的惊怒几乎将他吞噬。他试图再次上前,身体却猛的一弹,再次被那无形的力量送回了原地。 来人收回指尖之力,望向楚燕然的目光似染寒霜:“肉体凡胎,也敢生出毁灭神物的妄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脸色一变,转向离忧,带着故友寒暄般的熟稔,“小殿下受惊。” 离忧绝望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她看向来人,因太过激动甚至忽略了他的称呼:“你知道血鸩剑的来历!是掌门爷爷派你来的吗?”停了停,又想起了什么,“不对,这里不能使用术法,你怎么做到的?” 仙人拢袖而立,声线清冷,颇有几分主人之势:“吾名寂玄,乃玉泽帝君佩剑血鸩剑灵。” 帝君?剑灵?离忧瞥了瞥怀中的血鸩剑,眼中疑惑之意更甚:“昭宸回来了?” 寂玄顿了顿,似是叹息了一声:“帝君于剑内自封元神,恐难再回。”又叹一声,“今感外界滋生毁剑之念,吾方才觉醒,以护血鸩无恙。” 离忧皱了皱眉。帝君……自封元神?是为了锁住剑中容雪烬的最后一灵吗? < p>“小殿下当年以命为祭,引渡帝君之身的噬魂魔气,此情此念,吾敬重不已。”他恭敬一揖,“今日小殿下既与……朋友有难,吾自当全力相护。” 此刻的离忧终于意识到他莫名其妙的称呼,咬了咬唇,垂眸看向剑柄上纹丝不动的赤龙缚,一丝苦笑不禁从唇角勾起:“什么小殿下,你怕是认错人了。” 她才不是那个,与帝君纠缠不清、听闻满手血腥的魔女。 “你若不是,帝君元神不会因你紊乱,更不会两次使吾苏醒。” 寂玄平静地陈述着她机缘之下来到六界之隙的缘由,看向她的目光分明携着重遇故人的确定和不容置疑。 心中陡然袭来一阵破碎的痛楚,有什么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云雾缭绕的天宫、安静悠闲的小院、阴暗可怖的混沌、不见天日的刑台…… 思绪一片混乱,她猛力摇头甩去那些不该出现的记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可知……我的朋友现在何处?” 寂玄心知她所指何人,右手再次轻抬,指尖蓄力,离忧只感眼前金芒一闪,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被送至身前。 是潇新! 却见他剧烈地咳嗽几声,持剑半跪在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仍然渗着血渍,脸色惨白如纸,好似风一吹都能倒地不起。 离忧心中一痛,早已将方才陡生的记忆抛在脑后,立时蹲身扶住他:“太好了,你没事!我以为……我以为……”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开始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顺带摇一摇他,“你不是武林盟主吗!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玉鸾山庄交代,怎么向江湖武林交代!” “别摇了……要吐了……”潇新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她孩子气的神情,苍白的容颜带着破碎的俊美,“说好了一起回去,怎能失约。” 言毕,又咳了几声,鲜血几乎要从口中再次溢出。 离忧立时停手,抽了抽鼻子,哭得更凶了。 “武功了得,但受药力所制,不宜一举拼尽内力。”寂玄神色复杂,凝在潇新脸上,显出一丝迟疑,“虽杀出重围,但身体损伤颇重。” “笨蛋潇新!”离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怒,“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要命了吗!” 潇新颇为尴尬地顿了顿,继而勉力一笑:“抱歉,下次注意。” 细细想来,若是当时潇新已经杀出重围,楚燕然此番便是在利用时间差,用潇新的面具故意拖延时间。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从她手中骗走血鸩剑,再强行毁掉,如此方可彻底断绝二人回去的后路,将他们困死在这六界之隙。 果真是……机关算尽的大邺国师啊。 离忧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楚燕然,只见他正疯了般反复冲撞屏障,一次次摔在地上,又一次次霍然站起,双目因绝望而变得赤红一片。 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于他而言,这世上从无凌驾于权力之上的东西。嘶哑的怒吼从喉中滚出,那原本清俊绝伦的脸上再不复从前的冷静自持:“离儿!你过来!你敢走我饶不了你!” 离忧静静凝视着他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面容,那个曾经让人心生敬畏的国师,此刻倒像个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显得狼狈又无措。她的眼底再无往日的憎恨与恐惧,只剩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怜悯。 “楚燕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从何处来吗?” “我告诉你。” “我确实……曾是莫瑶。” 91. 第九十章 重返六界 “我确实……曾是莫瑶。” 离忧闭上双眼,往事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自国师府落水那日起,与你共赴宫宴的是我,诏狱救人的是我,小镇寻药的是我,就连被你劫回国师府后囚禁逼婚的,也是我。” 她看着楚燕然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苦涩一笑:“可我也是离忧。莫瑶跳崖后,我恢复了自己的意识。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但是我误入此处时,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带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怀中的血鸩剑上,“所以我只能冒险回来,带走它。” “我已经尽力避开你、拒绝你,可你一直不死心,偏要深究到底。”离忧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你一直想要杀死的这个人,叫作钟离潇新。我和他作为莫瑶和南楚将军活了一世,但这一世,却不是我们应当有的一生。” 楚燕然的动作猛然顿住,猩红的眼底闪过清晰的错愕,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还记得那日皇家狩猎,我第一次见到这把剑,无意说出的话吗?那一刻,我的记忆深处,就出现了零碎的片段。” “我是沧海山鸣封派弟子,他是玉鸾山庄庄主。你查不到这些地方,是因为,我们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说你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是因为帝君开辟了六界之隙,将你们隔绝在六界之外安度人生。此处术法受制,不可施展,故而无法见到超脱自然之力,便会让人觉得这世上从无鬼神。”停了停,轻叹一声,“恐怕就连栖云庙供奉的帝君神位,你都觉得只是话本子里造出的传说吧。” “而在我们的世界,有神、天、人、妖、魔、冥六界之分。人界之外的任何一种力量,都足以让大邺千万大军在片刻间荡然无存。” 寂玄的视线扫过二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袍袖一挥,数道流光在空中交织成半透明的光幕。流光渐稳的同时,过往画面便自此徐徐展开,悬于众人眼前。 偷溜下山的初遇、玉鸾山庄的侍女竞选、慕容堡的明争暗斗、寐海王的生死周旋、许凝的斗智斗勇、对战心魔的全力以赴、清风别苑的无可奈何、命悬一线的武林大会、牺牲自我的继任大典…… 这些画面带着真切的实感,虽无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回放在崖边。 画面中的离忧阳光明媚、英姿飒沓,尽管自下山起就在不停地多管闲事,弄得自己伤痕累累,但始终坚守初心,不言放弃,依然愿意为了守护旁人一往无前。 画面停止于继任大典她随着苍云雪离去,之后化作点点流光,不复存在。人群中似是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着“原来真的有妖魔鬼神”,有人则敬畏地望向离忧,啧啧称叹。 楚燕然僵立原地,眼底的震惊与复杂几乎将他吞没。他看着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看着那个世界里截然不同的“莫瑶”,她是如此独立而坚强,坚强到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倒她。 目光重新落在面前故作轻松的离忧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他真的,从未了解过她。 一旁的潇新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山神庙与她重逢那次,她才会一身是伤。在她逃离慕容堡后,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离忧垂下双眸,重新转向楚燕然,轻轻笑了笑。笑容平静,仅余释然:“楚燕然,你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来处。不是南楚,不是大邺。所以我的归处,也永远不会是国师府。”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楚燕然痛苦的神情,仿佛在和六界之隙作最后的告别。 淡淡的金光漫上周身,继而如涟漪般层层扩大。离忧向身旁的潇新伸出手来,笑容明媚,声音温柔而坚定:“潇新,我们回家。” 潇新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右手搭上她的指尖,微微勾起唇角。 光圈的包围之中,离忧神色一凛,将血鸩剑高举在手,一字一顿,有如宣誓—— “天地为界,无妄为引!” “以血鸩之力,解结界之印!” “奉吾血为祭——” “助我二人……” “重返六界!” 话音刚落,天空与地面立时泛起金色微光,以圆心为点飞速旋转,交织成包围四周的六角法阵。法阵表面隐有水纹流转,亦将内外彻底隔绝。 “离儿!”楚燕然绝望嘶吼,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扑去。寂玄所设的屏障已经自动解除,但离忧打开的法阵却怎么也冲撞不开。他的指尖明明距离她只有寸许之距,却在靠近的刹那被那道金光骤然弹开,掌心只余一阵发麻的钝痛。 “别走……求你……别走!”他的双手死死抵在法阵上,从未在外人面前流过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也能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他执着了十余年的少女,正在以他无法抗拒的速度和力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楚燕然。”金光即将漫过腰际,身影亦被笼入了光晕。她望着眼底赤红一片的楚燕然,仿佛望着一个偶然遇见,又注定要告别的过客。 她摇了摇头,出口的那声叹息极轻,却足以让楚燕然听见。 ——“此生,再也不见了。”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也将她的身影完全融入了法阵中心的光芒中,连轮廓都不复存在。而那句清晰的“再也不见”,却久久在崖边回荡,如一根细针,永远地扎进了楚燕然的心底。 楚燕然僵在原地,双手本还维持着挣扎破阵的姿势,却因法阵的倏然消失而失去支撑,重重向前摔落在地。他颓然起身,望着离忧消失的地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混着压抑不住的呜咽,最终埋葬在冰冷沉寂的裂天崖里。 这一次,连寻找尸体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机关算尽,一世筹谋。 到头来,终究是一无所有。 那日之后,国师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曾经的莫瑶和后来的离忧从未存在过。 处理掉祸乱朝纲的凌王,楚燕然依旧是他的国师,操控着傀儡皇帝,精于算计、权势滔天。他比从前更加勤于政务,手段也愈加雷厉风行,皇帝与同僚皆是对他望而生畏。 他的生命中仿佛从未有过那样一段偏执疯狂、求而不得的插曲,国师府的后院,也再未有过女主人出现。 只有身边知晓过往的那些心腹才能隐约觉察到,他们的国师大人比从前更加拒人千里,不容靠近。那并非是从前惯有的威严庄重,而是变成了从骨子透出的,对万事万物的漠不关心。他依然会笑,但恍如应付的笑容中,只有一片了无生趣的厌倦和荒芜。 他曾派人寻遍天下精通奇术之人与记载鬼神之说的典籍,试图找到重新开启法阵的方式,他甚至多次去往栖云庙,只为验证离忧口中的那位“帝君”,是否当真存在。 却都是徒劳无功。 他常常在夜里独自醒来,望着头顶纱帐发呆到天明,也会在心隐隐抽痛时走进书房,把自己隔绝在内,一坐就是一夜。 书房少女的画像早已更换,不再是记忆里温柔如水的模样。如今的画中人身着白色衣衫,手持长剑,目中带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娇俏,眼底泛出的狡黠明媚而灼人。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那段日子的相处,那一声声的“离儿”,唤得究竟是谁。 几月之后的又一次宫宴,皇帝新纳了一位身姿轻盈、腰肢柔软的妃子。皇帝说她略通武艺,便让她在大殿持剑舞了一曲。楚燕然清楚地看到,那女子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模仿的天真烂漫,出口的言语又充斥着小女儿的妩媚娇羞,恍然让他想起了记忆中另外一张脸。 众人赞叹不已,就连皇帝也忍俊不禁,好意向楚燕然道:“爱卿若是喜欢懂武的,朕便为你另选一位称你心意的夫人。” 整个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 楚燕然执起杯盏的手纹丝不动,就连面上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礼貌笑容:“陛下说笑。内子生前素无武功傍身,臣自然不会喜欢精通武艺之人。” 无人看见,另一处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指甲早已陷入掌心,几乎要印出血痕。 裂天崖上的风依然喧嚣,却时常有一道孤寂的身影立于崖边,眺望远方,目色怅然,像是透过那片云雾,望向了很久前在这里经历的那场告别。 在时光车辙的反复碾压下,他的心里似乎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和虚无。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教会人如何放手,以及…… 如何与遗憾和解。 92. 第九十一章 归派复命 沧海山顶,云雾袅袅,山门巍峨耸立,“鸣封派”几个大字映着天光,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 议事殿之中,掌门兮世正坐其上,四大长老素和、无为、碧澜、时霄分坐两侧,中央则立着修为高阶的派中弟子,均是神情严肃,似在商议要事。 为首的叶寒君身着蓝白衣衫,面容仍显大病初愈的憔悴苍白,微微俯身,毕恭毕敬道:“禀报掌门,魔界苍云雪挟持离忧后,六界之隙异动,不知离忧是否已被带往六界之隙,这才寻不到半点消息。” “六界之隙自有法则,极难脱身,若她当真跌入,恐怕凶多吉少。”兮世目中透出几分担忧之色。 叶寒君眉目一凛,语气明显急迫起来:“当真没有办法主动开启吗?无论如何危险,弟子都愿亲自前往,全力将离忧带回。” 兮世摇了摇头,重重一叹:“帝君的结界岂是你我能随意撼动,她在那里若不经历一世生死,绝无归来的可能。况且自有册可盘起,全身而退者……”停了停,眉中忧虑更胜,“从无先例。” 殿中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一时无人再敢应话,仿佛已经读懂了那句叹息的言外之意。 兮世不忍再说,抬眼望向沧海山更远处那片透着不祥的阴云,再次看向垂目不语的叶寒君,换了话题:“苍云雪那里动向如何?” 叶寒君的动作微微一顿,恭谨道:“自那日继任大典魔族消除凡人记忆后,苍云雪并未再故意生事,他似乎也正执着于寻找打开结界之法。” “魔族竟有如此好心?”一旁静默许久的长老素和不禁嗤笑一声,“怕是离忧身上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才不肯轻易放手吧。” 血鸩剑乃帝君之物,且剑中镇着事关六界安危的重要东西,若是离忧和血鸩剑当真尽数落在魔族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基于禁剑一事只有他和叶寒君知晓,兮世也不便多说,只是脸色愈加沉重,再次叮嘱:“派人盯着魔族,若有任何关于离忧的消息,立刻来报!” 殿下弟子俯首称是,就在同时,殿外有名寻山弟子慌慌张张地跑来,称有要事禀报,求见掌门。 小弟子被引至殿中,行了一礼,声音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掌门、各位长老!好消息!弟子们在山门附近巡查时,找到小师妹了!” 痛……浑身都痛…… 离忧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意识恢复的刹那,左肩处彻骨的疼痛让她的思绪变得无比清醒,原本想要继续动弹的身子顿时放松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白色纱帐,又转头看了看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看了看圆桌旁守着的一名身穿蓝白轻纱派服的女子,鼻子一酸,险些哭出声来。 这是……她在鸣封派的住处。 “晚吟师姐……”她动了动唇,虚弱地发出了声。 圆桌旁的身影猛然一震,原是闭目养神的双眼倏的睁开,看向离忧那刻,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快步来到她床前,温声道:“别乱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一边说着,一边双指并拢念诀,将她醒来的好消息传至派中各处。 兮世很快带着叶寒君前来,换下晚吟先退下休息。因涉及禁剑,此番并未叫上四大长老,主要目的,还是想详细了解离忧失踪的这些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房内清心香的雾气袅袅升腾,离忧在叶寒君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避开左肩伤处,侧倚着朝向二人。她的身体十分虚弱,面色仍旧苍白,周身皆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兮世眉目深敛,敏感地觉察到归来的离忧与下山前大有不同。他的右手霍然而出,悬停在离忧头上,闭上双眼,凝神运气,似在感知她体内是否存在什么突如其来的力量。 良久,他终于放下手来,深深叹了口气,虽没多说什么,但眼中的忧虑明显不减反增。 “怎么伤成这样?”兮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左肩,那被洞穿的伤口依然透着狰狞的血色,“灵力紊乱,内力孱弱,再不回来,肩膀都要废了。” 离忧虚弱地咳了两声,毕竟是偷溜下山,又不肯听从指示随叶寒君回派,自然心虚得紧,不敢抬眼看他:“掌门爷爷……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原本只是想在继任大典拿到禁剑就回来,没想到会被魔族之人威胁,又被禁剑带去了六界之隙……” “六界之隙”四个字甫一出口,兮世与叶寒君立时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起来。 “你当真去了六界之隙?”叶寒君皱紧了眉头,感到难以置信,“听闻入六界之隙者如获新生,必须摒除自身记忆经历一世生死,莫非……” 离忧知道他想问什么,沉默着点了点头。 提到六界之隙,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之事,脸色变了变,语气陡然转为急迫:“潇新呢?他与我一道回来的,你们发现我时可曾看见他?” 兮世并不认识钟离潇新,叶寒君却深知离忧说得是何人,原先在山下略感不安的揣测越发得到了肯定,他敏锐地发觉了不对:“他也与你同去了?” 离忧的动作微微一顿,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终于将六界之隙的所有经历娓娓道来。为免二人担心,还是刻意隐瞒了自己与容雪烬关系匪浅一事。 那些过往如梦境一般,偏又极致真实,真实到哪怕已经脱离险境,回顾之时依然心有余悸,胸口跟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恐惧。 叶寒君听得拳头紧攥,语气中充满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中了魔族圈套,被扔去无妄渊,你也不用因此受制,去那六界之隙受苦。” 离忧当即摇头,却因动作太大又咳了几声,引得伤口更疼了些:“不关你的事。纵然你没有陷入无妄渊,为了继任大典那些无辜的生命,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做的没错。”沉默许久的兮世骤然出声,打断了二人,“鸣封修仙,不止是为了得道飞升,修得更是护佑苍生的本心。若在肉体凡胎时都不能做到舍生取义,即便飞升成仙,也无法守住六界苍生。”他指尖轻动,一只药瓶赫然在手,“这是蕴溯丹,可助你身体更快恢复。近日好好休息,得空看些压制浊气的心法,待痊愈后须得勤加修炼,免得日后独自一人时无力应对。” 不知为何,似乎加重了“压制浊气”几个字。 离忧自知理亏,只能扁了扁嘴,点头称是。 “无论如何,你将禁剑带回了鸣封派,实属大功一件。”毕竟是自己宠大的孩子,兮世终究不忍过多苛责,“你回来时昏倒在鸣封派山门处,身旁除了血鸩剑外别无他物。至于你说的那位钟离潇新……”停了停,似在酝酿措辞,“许是被血鸩剑之力带回了玉鸾山庄。他一路护你亦是有功,等过些时日,老夫会派人去往山下,请这位小兄弟来鸣封派一叙。”看着离忧突然亮起的双眼,恍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勾了勾,“若是他愿意,留下习些修仙术法也并无不可。” 眼见离忧的欣喜之色更盛,甚至带着一丝小女儿似有若无的娇羞,兮世愈加了然,不再多言,将时间留给了叶寒君,让他二人说些久别重逢的体己话,自己率先出了屋子。 兮世的脚步声渐远,叶寒君的眉头才松缓了些,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离忧眼前:“平日修习术法偷懒也就罢了,能够自保的武功也不好好练,此番吃大亏了吧。”说着又看了眼离忧的伤口,话语中带了些怒意,“什么大邺国师,为人不择手段,若有朝一日六界之隙得以重开,我定要去找他好好算账!” 还是那个处处护着他的叶寒君啊。一股暖意流遍心间,离忧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好歹他射穿的只是肩膀,若是心口,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你聪明可爱的小师妹了。” 没心没肺。叶寒君假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他若最后没有毁掉禁剑的念头,只是将剑藏起来不让你们找到,寂玄便不会出现相助,你就在那国师府当一辈子国师夫人去吧!” 是啊,但凡楚燕然知道血鸩剑不可毁,便绝不会轻举妄动,只消将剑藏至隐秘之处,再以此威胁她妥协让步,那就真的步入绝境了。心知叶寒君所言不假,离忧顿时无话可说,只能缩了缩脖子,面色讪讪:“好了寒君哥,我知道错了嘛,等伤好我一定勤加修炼,绝不再让你们担心了,好不好?” 一向喜欢同他吵嘴的离忧很快服软,反而更加证明了她在六界之隙的举步维艰。望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叶寒君的语气终是软了下来:“罢了。把药服了,有什么不适,定要第一时间同我说。” 离忧开心地点了点头,借着叶寒君递来的温水一口服下蕴溯丹,尔后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乖巧听话的决心。 临走之前,叶寒君留下了那挂她从六界之隙带回的平安剑穗。听叶寒君说,那是在师姐们替她更换新衣物时从她沾着血渍的旧衣衫中滑落的,见她重伤之下都揣在怀中,想必十分重要,就先做了留存,打算等她醒来后便交还给她。 这挂剑穗始于那场刻骨铭心的崖边诀别,历经重重劫难,陪她一路走回了鸣封派。它早已不再是简单的生辰礼物,更像是她与潇新风雨同舟的见证,宣告着那段二人生死与共经历的真实,对她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叶寒君没有多问,离忧自然没有多言。窗外大好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眉宇间尚未褪去的疲惫,却没了在六界之隙每日每夜的惶恐和不安。她小心地把剑穗放在枕头下,重新躺好,伴着窗外似有若无的桃花香,终于睡了个安稳勿扰的好觉。 93. 第九十二章 梦忆前尘 好冷…… 伤口带来的痛楚远不及周身此刻泛起的寒冷,混沌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离忧呢? 潇新尝试着前行了几步,却因牵动了腿部伤口禁不住闷哼一声。他们应当已被血鸩剑之力带回了六界,现下怎会困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处? 他心中焦急,生怕离忧再有危险,顾不得身体上刺骨的疼痛,步子越走越快,直到眼前的黑暗散尽,再次转为另一重光景。 视线尽头,一幅宛若水墨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琉璃穹顶,流云漫卷。一方宽大庭院中的千年木樨树垂着金瓣,风一吹便飘飘浮浮,落在庭中两道身影的肩头,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而和谐。 两道身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位白衣胜雪,金冠束发,衣摆垂落在地,尊贵而不可靠近。 他坐姿端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一丝不苟,双眼全神贯注地落在手中摊开的字页上,眉间偶尔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风拂花枝,书页轻响,他嵌在其中,如玉浸月华,清冷而又专注。 另一位紫白纱裙的身影立在一旁,手中捧着的书卷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脸,隐在书后的面容却无半分认真看书的心思。 那狡黠的眼神时而落在苍穹中飞去的仙鹤上,时而瞥向眼前飘落的木樨瓣间,见那花瓣要落于身上,还使劲吹了一吹,心觉有趣,又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那些顽劣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白衣仙人的动作却一动未动。他的视线仍落在手中玉册上,调子虽是平静无波,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威胁之意:“明日本君抽查,若你的法术依然毫无长进,便将这本心法抄写十遍。” “十遍?!”紫裙少女再也装不住了,霍然放下手中书籍,素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本心法有三百页,就算不吃不喝,给我三个月都抄不完!” “有意见?”白衣仙人的玉册微微放下些许,漠然地抬眼看她,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目光清冷疏离,“那就二十遍。” 少女立时噤声,重新乖巧地捧起书册,再不发一语。 那二人的面容隐在泛滥的柔光中看不清晰,可传至耳畔的声音却如此熟悉。 潇新闭上双眼,想要让视线变得清明,画面却快得几乎像幻觉,在他闭眼睁眼之间,已然又一次换了光景。 嶙峋的尖岩直插天幕,死寂的废墟中爬满了带着血纹的藤蔓。猩红的血气与狰狞的黑雾如毒蛇般在中间那道白衣身影间缠缚,他的衣袍不再洁净无瑕,而是染上了尘土与血痕,原本清润的眼眸早已被暗紫覆盖,指尖凝出的微光也笼上一层慑人的暗红。 紫衣少女悬浮在他身侧,心急如焚,咬了咬牙,猛然上前抱住了白影躁怒的身躯。 她指尖蓄力,二指划过自己刻着仙印的额间,将那些缠住白影的黑气一点点引至了自己的身体里。 黑气入体的瞬间,她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冷汗从额间不断渗出,脸色愈加苍白如纸。 白影那双死寂的紫眸似有察觉,一丝挣扎之意一闪而逝,手中亦开始做出抵御的姿势。少女却恍若不觉,她一手固执地抱住白影,另一手始终停在自己额间,不容那引渡之术产生丝毫差池。 恍然之中,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带着哽咽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你为苍生死,我便护你生。” 强烈的魔气炸开的瞬间,潇新的心跟着剧烈地抽痛起来。他想要去触碰那道纤细的身影,画面却再度消失,片刻之间,又转为九天之上的浩瀚苍穹。 云海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裂,紫白两色在天空间泾渭分明。一袭帝君战袍的仙人长身玉立,白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执剑,剑身金芒缭绕,眉眼间是千年不变的沉静与疏离。 “小烬。”他沉沉一叹,面容冷峻,战甲下的手握紧了剑柄,“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 少女嘴唇微颤,安静地闭上双眼。突然,她身形疾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息凝诀,将自己的佩剑横控在身前,剑身挽起的剔透寒光仅在须臾之间,她不带任何犹豫,迎身撞向自己那柄佩剑,任那紫红剑光直直贯穿自己的胸膛,鲜血一滴滴落下九天。 淡紫流转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柔软水雾,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终于等来最终判决的释然。 “不劳帝君动手了。”她的声音轻如自语,又像自嘲,“免得脏了您的血鸩剑。” 那一叹融化在九天之上,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散。风卷过残云,吹起他额间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点气息。 “不要……小烬……不要!”潇新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下来。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径直穿透了眼前景象,过往种种亦在脑海中迅速支离破碎。 为什么……明明都该是他承受的东西……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什么执迷不悟……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不要——”潇新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胸腔中像堵着巨石,眼神中是彻骨的惊恐与茫然。汗水湿透了寝衣,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无血无剑,空无一物。唯有脸颊残留的湿润感,无声地证明着那些在梦中无法抑制的眼泪和挥之不去的心痛。 额间的凉巾因他的动作而掉落在床上,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让他逐渐找回一丝现实感。 此刻的卧室窗边,正立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本是静静倚靠在那里,却因他突如其来的梦呓而惊了一惊,发觉他醒了,身子一动,便缓缓踱步而来。 燕楼。 潇新微微松下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喷薄而出的痛意,剧烈地咳了几声,牵动着肺部都隐隐作痛。 “堂堂武林盟主,放着一统江湖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六界之隙以身涉险,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燕楼叹了口气,随手倒了杯温茶递到潇新手中,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透着担忧的责备,“烧还未退,近日不要动武了,再动,底子都要废了。” 潇新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面颊也因昏迷许久而更加瘦削。他尝试着凝起内息,身子却软的使不上一丝力气,气息甚至无法稳住片刻。 知晓燕楼没有说谎,他终于颓然地放下手来,迎上燕楼的目光,声音低沉:“她呢?” “啧,你这重色轻友的毛病,倒是越发严重了。”知道他在意离忧,却没想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她,燕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既落在玉鸾山庄门口,她怕是已经回到自己的来处了。” 来处?潇新眉头微蹙,是……鸣封派吗? 燕楼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无声地叹了口气:“任务完成,她自是要归派交差。经历过如此多的磨难,日后恐怕也不会轻易下山了。”又叹一声,“早就告诫过你,分离在所难免,执着也是无用。” 潇新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暗了暗:“她说过,会来玉鸾山庄。”抚上心口,勉力支撑着身躯,神情却依是倔强,“……我信她。” 燕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忆起方才梦中种种碎裂的片段,潇新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什么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已然在这次六界之隙的经历后,开始悄悄复苏了。 “燕楼。”潇新闭上双眼,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很久前就想问出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一直留在我身边?” 许是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燕楼的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 潇新缓缓抬眸,直直望进他的双瞳:“你身怀术法,知晓鸣封派,通达六界之隙,魔族唤你‘神君’,你本就不是凡人。”见燕楼果真避开了视线,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样的你,在人界逗留许久,总有理由。”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燕楼方才回过神来。他低低一笑:“是啊,又有什么能瞒得住你呢。”垂下双眸,看不清表情,“我确实来自九重天,此番下界的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血鸩剑之主,玉泽帝君——昭宸。” 昭宸!这个名字敏感地触碰到潇新的神经,是离忧在梦里常唤的名字! 竟是……天上的帝君? 梦里的画面再次在脑中叫嚣,白袍仙人,紫衣少女,浩瀚琼楼,瑶池云雾……他痛苦地低下头,极力甩去那些陡然生出,又似曾相识的情境,心口的抽痛再次袭来,与梦里的感受竟分毫不差。 燕楼静静望着他,苦笑一声,像是早在意料之中,神情更是沾了几分惆怅与悲悯。 “幼时在霹雳村救你,乃是因为路见不平。”他终于开口,平淡地陈述着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后来帮你,乃是觉得与你投缘。你的性子和气息,极像我的一位故友。” “直到你从六界之隙归来,竟能感受到你回归的一些神识,我才终于能够确定……”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