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游戏通关后的退休生活》 1. 001 窗外街上行人不绝,咖啡机低沉的嗡鸣与音响中传出的爵士钢琴曲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满是咖啡的香气。 靠窗的位置,谢敛自顾自低头用吸管喝着饮料,仿佛对面坐着的是团空气。 周亮感觉有些尴尬,开始主动找话题。 “那个……”周亮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紧,清了清嗓后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毕业之后去哪发展了?我都没听其他人说起过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老同学叙旧那样自然。周亮舔了下嘴唇,目光快速掠过谢敛的脸又收回。 周亮和谢敛是高中那会儿的同学,却并没有多少交际,更多是周亮单方面注意谢敛。 周亮清楚的记得,那时候谢敛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谢敛总坐在自己座位上,课间也不出去玩不和人说话,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塞着耳机写作业,在学生时期,这种人叫性格孤僻的不合群书呆子。 周亮就坐在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当时他就经常这样偷偷观察着这个有些内向的家伙。 谢敛似乎有点好看而不自知。 眉眼干净得像没写过字的草稿纸,下颌线秀气却不显柔弱。因为长得好看,加上成绩不错,高冷竟成了他的加分项,吸引到不少同年级女生的喜欢,奈何谢敛实在太“冷”,用当时的说法叫“直男癌晚期”,理所当然地一个也没成。 或许当时的周亮也有点心思,但被他刻意忽略,毕竟他自我认知为纯种直男。所以直到毕业也没做出过什么实际行动,只是不动声色地在不同时刻悄悄注视。 这份不起眼的感情并没有多浓厚,所以在毕业后没多久就被淡忘在了角落。 直到今天,周亮午休时下楼买咖啡提神,路过卡座时鬼使神差注意到了这边。 明明谢敛已经和高中时期大不相同;头发长了许多,垂到肩膀,像是许久没修剪过,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那张脸几乎被头发和镜框遮挡完了,但或许是气质这种东西过于令人印象深刻,周亮居然认出他来了——连他自己都不敢信他居然还记得谢敛。 放平时,他根本想不起谢敛这号人;但一看见,记忆就如同潮水涌了上来,冲得他理智掉线几秒。 周亮脑子宕机了一下,头脑一热主动喊了一声谢敛的名字,并主动在谢敛对面的位置坐下。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尴尬的局面——两个不太熟的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间隔着七八年的空白让两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亮说完话没忍住又偷瞧了一眼。 以前的谢敛只算是有些内向,而现在的谢敛,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样子,让周亮有点懊悔自己主动上来搭讪了。 谢敛终于抬起头,声音平淡:“我没去上班。” 周亮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疑惑道:“没上班?为什么?” 谢敛成绩不差,考进了所不错的大学,应该不至于找不到工作才是。 谢敛:“公司的hr嫌我一毕业就有好几年的空窗期,没经验还不是应届毕业生,都不肯要我。” 周亮:“啊?那你那几年干什么去了?创业吗?” 谢敛:“坐牢。” 周亮:“………………” 此刻的周亮大脑疯狂运转,思考该如何高情商回复这个回答。 周亮干笑两声:“包吃包住,挺好的,哈哈。” 说完,周亮想抽自己两巴掌。 谢敛轻轻摇头:“不包,要自己干活赚钱买。” 周亮:“………………” 居然还是劳动改造吗?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正当周亮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接话时,店员已经叫号叫到他了。 “我喝完了,就先走了。” 周亮回头的功夫,谢敛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周亮下意识道:“你的这杯我请吧。” 谢敛:“谢谢,但我这杯是团购。” 没给周亮回复的空隙,谢敛提起超市购物袋绕过周亮,径直走出咖啡厅。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动门铃,清脆的叮铃声在身后响起。 谢敛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严丝合缝地卡在下巴下面,把脖子和锁骨全部掩在那片硬挺的防水面料下。 购物袋套在手腕上,谢敛双手插兜,像一截被河流带动的枯枝,沿着人行道的边缘顺着回家的方向漂流。 走进小区后,他还无意听到了小区内的两个大妈闲聊内容——长时间养成的习惯,让他不自觉就听到了,想改都改不掉——说是最近小区内阴测测的,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谢敛思索了下。他这几天出门去了,对小区内的情况不怎么清楚。 不过,脏东西吗? 应该是错觉吧,老年人遇到问题都比较容易往封建迷信上靠。 小区的铁门是感应门,拿门禁卡“嘀”一下就能打开。 谢敛一如往常般刷开单元门,走进楼内。单元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所有声音霎时间消失,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冻结了。 谢敛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错觉,周围的温度比外面低太多了。明明门厅没开窗,却比站在外头风口上还要冷,仿佛要渗进皮肤里,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 谢敛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按键亮起时,手指已经有点僵了,谢敛没忍住搓了搓手,往袖子里缩。 电梯井内传来嗡嗡声响,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移动。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跳,没一会就到了数字“1”。 “叮——” 门开了。 电梯间内空无一人,顶上的照明灯闪了闪,像是快烧坏的日光灯管在垂死挣扎,光线昏暗到轿厢四壁上的倒影模糊不清,倒是把地板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照了出来。 谢敛悄无声息走了进去,抬手按下14L,按键亮起的瞬间,指尖也触到了金属面板的冰凉。 电梯门停了几秒,确认无人进来后才缓缓合上。 轻微震动后,电梯开始缓缓上行。 谢敛抬起头,看着上方显示屏内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3、4、…… 数字发着微光,谢敛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已经越来越冷了。 电梯轿厢内,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冷,冷得像有人往电梯里不停灌液氮。谢敛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显示屏上的数字。 11—— 12—— 13—— 电梯没有停,但当数字跳到13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与在一楼时不同了。墙壁上不知何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头顶的LED灯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牙齿啃咬电线。 然后,灯灭了。 电梯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不只是单纯没有光线的黑,而是一种黏稠厚重的、仿佛能把人溺死在里面的黑。在这 片伸手不见五指,能把人吞噬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像是没入了一片虚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嘻嘻……” 很轻,像是有什么人躲在角落里偷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怯怯的,细细的,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里就想往脑子里爬,越来越急切。 谢敛依然站在电梯轿厢的最中心,一动也没动,丝毫没受到周围诡异笑声的影响。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无处不在的阴影里钻出来了。 最先触碰到他的脚踝。冰凉的、干瘦的、粗糙的手抓在瘦伶伶的脚踝上,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张牙舞爪地伸出来,抓在他裤腿上往底下拖,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拽进地下的黑暗中,拖进更深更黑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手涌上来,抓向他的腰肢,手臂,他的胸口,脖子,还有他被刘海遮盖的脸。 “嘻嘻嘻嘻——” 笑声更近了,近得像是就贴在耳边,发出即将得逞的奸笑。 谢敛抬起眼睫,仿佛能穿透黑暗,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下一瞬,一道寒芒闪过。 没有任何预兆,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像是一轮弯月。 那些由黑暗凝成的手,在触碰到那轮弯月的瞬间便被齐齐斩断,断口处是如同被灼烧般的剧痛。没有鲜血,只有一声声尖锐的惨叫,断掉的手臂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黏稠物,随后又很快蒸发成气体,消散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 那道光闪过之后,电梯里的黑暗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剩下的手像是受惊的触须般,争先恐后地往四壁角落的阴影里钻,往地板缝隙里缩,往天花板空隙里逃。 谢敛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淡淡散开,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那把镰刀巨大,甚至比他人还高,可怖的镰刀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血肉组织。那些组织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跟刚从体内掏出来的一样。不像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倒像是游戏里带有克苏鲁元素的武器道具。 然而就是这把满是血肉组织的镰刀,却能轻易将那些从黑暗中探出的手如同切豆腐般毫无阻碍地切断。 嘻嘻的笑声眨眼睛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一群老鼠逃窜时踩过纸板的声音,黏稠的黑暗迅速开始退去,慌不择路地逃窜。 但谢敛不打算这么放过它们。 让它们留在居民楼里太危险了,说不准哪天他的倒霉邻居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在发烂发臭后才被人发现,然后让他的房子跟着一起贬值。 他抬起眼眸,镜片后的那双眼里,金黄色的光还没完全褪去。他握紧手中镰刀,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再挥出一击,直接结果了这个不长眼的诡异。 “等等等等——饶命!饶命啊谢哥!谢哥我错了是我啊——!!!”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谢敛的动作顿住了,镰刀在半空,刀刃上的血肉组织不满地扭动了两下,像是没吃饱似的在闹脾气,但谢敛根本懒得理会它。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下一瞬,那些蠕动的阴影集中在一起,形成了一团瑟缩的阴影,缓缓变化成人形黑影,刚变成人就被谢敛一脚踩住,凌厉的刀刃抵在脖子上。 “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谢哥你饶我一命吧!” 2. 002 “大大大大佬——”黑影开口就是一连串颤音,手脚并用爬到谢敛跟前试图抱住谢敛的腿,被谢敛嫌弃地躲过后立即改为磕头,“大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里能撑船饶我一条狗命不不不是饶我一条鬼命吧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冲撞了您但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要知道是您我绝对离这里远远的绝不敢过来啊大佬——” 谢敛眯了眯眼,握了握手中镰刀。黑影在发出一连串炮轰式的求饶后小心翼翼抬头往上看了眼,又立即低下头想接着说,被谢敛打断。 “闭嘴,吵死了。” 谢敛一看是他,烦心似地闭了闭眼,收回腿站直身子,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举着的镰刀收回。那把巨大的镰刀瞬间开始变幻,刀刃上的血肉组织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向内收缩,沿着长柄向他手心汇聚。暗红色的纹理渐渐淡去,锋利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所有的狰狞和诡异都收束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金属戒指,被佩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他认出了眼前这家伙。 ——鬼影,B级诡异。 正面战斗力约等于一条中型犬,主要攻击手段是躲在阴暗无光的环境里进行埋伏,通过伸出无数只黑手将人拖入黑影中——也就是拖入他身体里。在发起攻击的同时还会发出诡异的笑声,那些笑声会影响人的意识制造出幻觉,让猎物失去反抗意识方便他得手。 从机制来看完全就是个小怪级别的战五渣,哪怕是普通人拿着个鸡毛掸子,说不定都能把他打跑,但他能被评级为B级诡异而非C级诡异,是因为他还有一个令所有新人都头疼的特性。 “他”无处不在。 这玩意要论数量,多得像是荒地里的野草,到处都是,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有他们的存在。杀不完,赶不尽,一抓一大把,而且跑得还特别快,新人在初期战斗力弱,没办法独自解决他们,他们就会不停地对其进行持续骚扰,直到把人耗死,打不过也跑不过,当你暴跳如雷抄起家伙准备和他速战速决时他就缩回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坐下歇口气便再次出现,十分恶心人。 江湖人称——新人噩梦。 几乎每个人都被他们骚扰过,这也让他们成为了里世界里最不受待见的诡异之一。 而眼前的这只,算是谢敛的熟人,哦不,熟鬼。 其实谢敛和他之间算不上有什么渊源,只不过是谢敛在某个副本里随手抓了只鬼影,威胁他帮自己获取情报。鬼影这玩意完全担得起里世界万人嫌的称号,在诚信方面也是谷底级别,所以谢敛起初并没对他抱有过高期望,觉得他能带回来什么重要讯息,甚至做好了他把自己卖给副本boss换取好处的后手准备。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真的带回了谢敛想要的内部消息,准确无误,完成得比谢敛交代得还要好,这倒是让谢敛略微吃惊。鬼影这么老实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求谢敛带他出这个副本,去到副本外面。 谢敛几乎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一来是鬼影完成得确实好,帮他省了不少事,顺手捎出去对他来说不叫事,二来是他好奇,鬼影出去后想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太关注这家伙出去后干了些什么,毕竟里世界的“鬼影”多得跟茅坑里的蛆一样,一分开就难再找到,谢敛没分给他多少注意力,转头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鬼影眼尖,一见谢敛收了武器,便知道是谢敛想起他来了,立即从地上爬起,动作之快,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抖得跟筛子一样。他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大佬英明!大佬大气!我这就滚立马滚,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他说着,身形已经开始往阴影里融,脚踝以下已经陷进阴影,眼看就要溜之大吉。 “站住。” 一声不重的命令,鬼影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他保持着膝盖以下融为黑暗,膝盖以上又还是人的诡异姿势僵在原地,像一个下半身被高温融化的塑料模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大佬……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敛抬手按了按眉心,感觉有点糟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鬼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表世界,”谢敛微微颔首,“你是怎么出来的?” 鬼影表情僵住了。 表世界和里世界虽为整个世界的一体两面,但中间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没人说得清那面墙到底有多厚,厚到能将两个世界隔开,但去过里世界的人和诡异都知道一件事:进入容易出去难。 绝大多数的诡异一辈子都在里面,谁让他们就是诞生在里面的。人类玩家倒是可以进出,却绝不自由,像谢敛这样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只手都能掰过来。 而鬼影,区区B级诡异里的垫底生,他是怎么出来的?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鬼影的眼珠乱转,说话磕磕绊绊:“那个……就是……有点小意外……” 谢敛眉头皱起,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戒面暗纹似乎亮了一下,谢敛若无其事地转了转戒指,把鬼影的魂都要吓飞了。 “别别别——我说!我全部交代!”他举着双手乱晃,恨不得再给谢敛跪下磕一个,“是有诡异boss出来了!我跟着从裂缝一起溜出来的!” 谢敛转动戒指的手停顿了一下。 “哪个boss?” “这、这……”鬼影又开始转眼睛,但一触到谢敛的目光就浑身一颤,立刻老实了,“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吗,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无人在意的小喽啰,哪敢打听大人物们的事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谄媚里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畏惧。谢敛在里世界里“死神”的称号可不是白捡来的,鬼影听说过他的事迹,桩桩件件都够吓破他们这些底层诡异的胆,他哪里敢和谢敛耍小心思,那不就是耗子啃菜刀——死路一条吗! 谢敛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威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要是敢有一点谎报,后果你懂的。” “哎哎哎是,大佬您的名号那可是响当当,我哪里敢糊弄您……” “别废话,说重点,”谢敛不耐烦地打断,不想再听鬼影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你要是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说一句,我就砍你一只手。” 鬼影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废话,颤颤巍巍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对对对,重点,我只知道那个诡异boss是出现不算久的,最早也是在您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他那号人物,他哪能和您比啊,也就是那些老人出不来……” 鬼影说着说着又要跑偏,被谢敛一个眼刀堵了回去,咽了咽口水: “重点、重点就是——里世界最近不太平了!特别不太平!您知道吗?最近这段时间里世界一直在震荡,其实这种震动之前就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太微弱了没什么人在意也就没管,后面震感越来越明显,稍微强一些的就能察觉到不对劲,私下都开始活动起来了,害得我们这些小虾米整天心惊肉跳的。后来就有传闻说,表世界和里世界的屏障出现问题了,越来越薄了,说是有几个诡异boss已经趁着震动,找到了屏障的薄弱点,撕开口子钻出来了。” “起初我也不信,但我就正好碰到了一个,然后我就,我就跟着他蹭了趟顺风车,从他撕开的口子里钻出来……”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谢敛的脸色,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在胡编乱造。 谢敛垂着眼眸,手指搭在下巴上,像是在低头思索什么。 在他离开之后才出现的?那自己应该不认识,麻烦。 电梯里安静得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那些霜花已经融化,水滴状挂在轿厢的墙壁上。 鬼影大气也不敢出,过了许久——其实也就只有几秒,但对鬼影来说度日如年——谢敛放下手,抬头看向他。 “你可以走了。” 鬼影如蒙大赦,呲溜一下化作一道影子钻进缝隙,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怕谢敛再把他叫住一般。 灯带重新亮起不再闪烁,轿厢内恢复到正常的亮度,四壁的水珠顺着墙面缓缓淌下,在墙地相接的位置形成一条水痕。周围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像是退潮一样慢慢消散,但谢敛依然能感受到体内那股阴冷刺骨的感觉,仿佛怎么样都暖不起来般。 “叮——” 14楼到了,谢敛提着超市购物袋走出电梯,身后的电梯内空空荡荡,除去那些突然出现的水痕外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如往常。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这栋楼都是一层两户的格局,左边是26-1401,右边是26-1402。 两扇门都是高级灰的防盗门,款式一样,只有门牌号不同,和其他楼层住户不同的是,寻常人家过年都会贴上春联,而这一层的两位住户却没一个贴的,对比之下像是没人住一般。 谢敛走到左边的1401前站定,低着头从口袋里翻找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个是单元门禁,一把是家门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便自己开了。 一股冷清的气息在开门走进的瞬间扑面而来。 这倒不是鬼影在作怪了,只是一种闲置房屋特有的味道——飘荡在空中的灰尘、静止的空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窗帘拉着 ,深灰色的遮光布把本是钢铁丛林里珍贵资源的阳光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线,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客厅不大,但即使是沙发上有乱扔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这些生活痕迹依然无法让这间房间拥有生气,仿佛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酒店,处处透露着疏离。 谢敛换了鞋,把塑料袋随手放在餐桌上,里面的东西散开,方便面和速冻水饺迫不及待地冲出来,而位于最上面的则是一盒鸡蛋糕。 鸡蛋糕只是最普通的老式鸡蛋糕,透明塑料盒包装,金黄色的蛋糕整齐地码放在一起,表面撒着几颗白芝麻,光看卖相就足够诱人。 通常这种卖不太上价格的蛋糕,只会出现在传统菜市场里。 但老式鸡蛋糕只是它在路边时的名字,当它出现在蛋糕店时,请叫它金酥玉糕——价格是“老式鸡蛋糕”的两倍。 谢敛的目光在那盒鸡蛋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熏得谢敛直皱眉。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颗鸡蛋,半颗白菜,一袋蔫了的辣椒,谢敛记得下层还有一块被他冻了不知道多久的肉。 ——应该还能吃,毕竟放进冰箱后食材就获得了永生。 谢敛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备菜区,白菜切掉发黄的根部,青椒去掉软了的籽,肉切……算了,肉先化冻吧。 谢敛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着应该怎么做,手法生疏到像是幼儿园小孩在切用魔术贴粘起来的蔬果模型。 灶台点着火,油下锅,先把肉片倒进去翻炒,变色后一股脑倒入青椒和白菜。铲子翻动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鸣格外响亮,谢敛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渐渐变色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挽起点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不断翻动防止糊锅,锅里扑起的热气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少顷,谢敛拿出一只白瓷盘,将锅里的菜盛出。 谢敛端着那盘白菜炒肉走到餐桌前放下,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盘菜。 白菜软塌塌的,水分都被炒了出来,青椒变了形,外层的皮卷起,肉片老得发硬,像伤口结出的痂。最要命的还当属颜色,不知道是不是酱油放多了还是炒过头了,整盘菜泛着一层不均匀的深褐色,上面还分布着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小黑点。 应该能吃吧? 谢敛抿了抿嘴,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咀嚼。 两秒过后,他的动作顿住,眉头渐渐皱起。 他把那口菜吐进纸巾里团成一团,端着那盘菜转身走回厨房,在垃圾桶的踏板上一踩,垃圾桶盖子打开。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盘花费了他近一小时才做出的菜喂给垃圾桶,然而当他站在垃圾桶前,看见里面还躺着上一次做出的黑褐色的菜时,动作顿了顿。 谢敛看了看还算有两分卖相的白菜炒肉,按了按眉心,带着那盘菜出了厨房,随手放在餐桌上,转头拿起一桶泡面。 “果然还是这个最方便。”谢敛一边给热水壶接水一边嘀咕。 拆泡面,倒热水,盖盖子,等待两分半钟。 在此期间,谢敛拿起那盒鸡蛋糕,拆开包装取出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嚼了两下就化在嘴里。 好吧,或许它确实有摆在蛋糕店里的资格。但这不是卖他22一盒的理由。 谢敛慢腾腾吃完一块鸡蛋糕,泡面也差不多泡好了,正当他用餐巾擦手准备吃正餐时,空气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和声响,但谢敛多年在里世界副本里摸爬滚打得出的生存本能提醒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谢敛动作顿住,左手指根处的戒指微微发烫。 随后,客厅正中央的半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细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上划了一刀,细长的缝隙里面散发着令人不适但谢敛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道口子越裂越大,在大致有半个人高的时候停下,随后一个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确实是“滚”的。 一个半透明的小光球,只有个足球大小,跌跌撞撞从裂缝里冲出来,像是被谁踹了一脚似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咚”的闷响,一听就是好头。 “哎呦——!” 那个小光球发出一声惨叫,看上去好不可怜。 谢敛看着他,手里的叉子掉在桌上。 见鬼了,今天什么日子?能一次性碰到两个不是人的熟人。 难不成他其实根本没从里世界出来,现在只是一场幻觉,不然要怎么解释自己居然能在表世界里看到系统? 3. 003 光球从地上飘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晕车还没缓过来。他周身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光晕有点乱,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光芒里隐约能看见一张脸,Q萌的五官挤在一起,此刻正呲牙咧嘴地揉着不知道哪里是屁股的身后。 “疼死我了——这门到底是怎么开的!”他不满地嘟囔着,一抬头,对上谢敛的视线。 一人一球对视两秒。 小光球表情僵住了:“呃……” 谢敛从震惊中缓过神,淡淡地将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揭开泡面盖捡起叉子将泡发的面饼搅散。 小光球飘在空中,肉眼可见地脸红了——表现形式为整个球开始发红光。他飘在那里,像是太过紧张,正在组织语言。 “那个……玩家谢敛,”他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久不见啊……哈哈。” 谢敛叉起泡面,低头吹了吹,送入口中开始吃面。 吸溜。 “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吧,哎其实还真有点事哈哈,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里世界那边有点小状况,”系统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笑容说:“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最近表世界和里世界的屏障出现了点问题,类似于地震吧,不过还是里世界受影响更多……” 吸溜。 系统:“你也知道那些诡异不老实,好几个boss级别的诡异就想趁机溜出来,但要真让他们跑出来了肯定要闹事,表世界里几乎没有什么能看过眼的战力,那些诡异boss一出来连个天敌都没有,可不得猖狂好一阵子……” 吸溜。 系统:“当然啦,我知道以玩家谢敛你的实力,处理那几个诡异boss根本不在话下!哈哈,其实因为不是我想来麻烦你的,只不过我在表世界里的权限有限,对那几个偷溜出来的家伙没什么办法……” 吸溜。 系统:“我这边已经差不多定位到了几个……” 吸溜。 “这次的情况还挺麻烦的主要是……” 吸溜。 系统好几次说话都被打断,身上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那张圆圆的脸上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看着谢敛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泡面。 系统终于爆发了。 “玩家谢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吼出来的时候,整个光球都炸开了一圈光晕,脸上再也挂不出那副温良的假象,气鼓鼓地飘到谢敛面前,光芒刺眼得像个小太阳: “里世界都要炸了!诡异boss们都要跑出来了!你还在这里吃面,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紧张吗!” 谢敛端起碗开始喝汤,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后放下,抬起头,对上系统那张气到拧在一起的脸,张开嘴。 “哈——” 一声带着泡面味道的气音,让系统又红了, 系统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感觉骂得很脏。 谢敛平静地扯了张餐巾纸擦嘴,“表世界和里世界的屏障出问题了,里世界的诡异跑到表世界来,而你又解决不了,所以来找我了,对吧。” 系统一听,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即顶着星星眼凑上去:“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玩家谢敛你都明白啦!” 谢敛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转了又转的系统,平静的脸上勾起一抹笑: “关我屁事。” 他说完,站起身,端着空碗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把剩下的泡面汤倒掉。 刚走到门口正要拐进去,忽然感觉脚下一沉,有什么东西突然挂在他小腿上,还带着一阵微弱颤抖。 谢敛低下头,系统正用他那双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的小短手紧紧抱着谢敛的小腿。 那个刚才是气焰嚣张、光芒刺眼的小光球,此刻像一坨毛绒球一样挂在他腿上,他那两个黑豆般的眼睛挂着泪光,一闪一闪的,嘴张得老大: “哇啊啊啊啊——” 那哭声凄厉得像是死了全家,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谢敛被这哭声刺得眼皮跳了跳。 ——这房子隔音一般,要是被邻居投诉扰民,可就又得被居委会大妈念叨了。 “求求你了谢敛!我真没招了!”系统鬼哭狼嚎般扯着嗓子说:“那些诡异boss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跑,世界壁一直在破洞我修不好,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完了!世界意志会把我回收掉的!回收你懂吗,就是格式化!就是抹杀啊!共事一场你忍心看我这么惨吗——” 谢敛心想还有这好事,那更不能帮了。 系统把脸埋在谢敛裤腿上,哭得直抽抽,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谢敛垂眸看了他三秒,随后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系统抱得更紧了,但他没想到谢敛穿的是宽松休闲裤,整个光球被拖在地上滑行。 系统:“谢敛——!” 谢敛:“松开。” “不松不松不松!”系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不答应我我就赖着不走了!” 幸好他自身算是个能量团,就算是鼻涕和眼泪最后也会消散成能量光点消失——要是他敢把真的鼻涕眼泪糊在谢敛衣服上,估计现在已经被谢敛吊在窗外风干了。 但谢敛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转头看向死皮赖脸的系统。 “你说的这些和我没关系,我已经退休了,”谢敛无情地道出事实:“况且当初不是你自己说再也不见吗,怎么一出事自己解决不了就来找我了。” 系统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光球僵在那里,连光芒都凝固了。 当初在谢敛终于攒够积分能够回到现实世界时,所有人里系统可谓是最嘚瑟的那个。原因无他,作为堂堂的世界意志化身,世界法则的代行者,维系里世界运转的系统,他居然会被谢敛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玩家骑在头上!到底谁才是老大! 答案是谢敛,因为系统还真有点怕他。 在别人面前,系统可以尽情地耀武扬威,一般人碍于系统的特殊权限,对系统多少都会有点畏惧,就怕系统给自己穿小鞋安排个高难度副本什么的,搞不好命都搭进去。但谢敛没有,他不怕诡异和副本,更没心思去讨好一个压榨剥削自己的狗资本,他对这个欠扁系统的态度只有一个。 ——不服你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弄死你。 然而即使是谢敛经常贴系统的脸嘲讽,却并没有做过什么严重违规到可以让系统对他进行抹杀处罚的事情,所以尽管系统嘴上叫得厉害,但拿谢敛一点办法都没有。自从谢敛发现系统色厉内荏后,对系统就更加不屑了,系统说话他全当在听狗叫,也正是这种谁也不服谁的情况才导致两人关系一直不怎么好,甚至算得上恶劣。 谢敛要离开里世界,系统高兴得都要蹦起来,恨不得在里世界里四处放鞭炮来一场普天同庆。当时天真愚蠢的系统还没预想到之后的灾难,无比得意地对谢敛疯狂挑衅,并扬言从今往后和谢敛这辈子再也不见。 当时的他真的以为他和谢敛的孽缘从此两断,他还是里世界里的老大。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他就被生活和生存的压力逼到低头来求人了。 果然还是不能立fg,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系统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尴尬、心虚、羞耻,各种情绪挤在一起,扭曲得五官都变形了。 但系统不愧是系统,脸皮比后脚跟的脚皮还厚。主要还是再不想办法他真要死了,根本顾不上别的。 “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伦家这不是来找你请罪了嘛,亲亲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他又嚎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就被谢敛踹开了,圆润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 谢敛将泡面汤处理好后轻描淡写地说:“荣华富贵不带我,世界末日你找我;你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 系统开始在地上打滚:“我错了我后悔了!里世界需要你!”< /p>谢敛视若无睹绕开他,径直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一搭,说:“怎么?离了我世界都不转了?里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吗,需要你来现实找我。” 系统有些尴尬地对着手指:“额……没有通关的玩家,没办法出来。” 谢敛:“别的通关玩家呢?” 系统:“我联系不上,他们好像把我屏蔽了。” 谢敛鼓掌:“精彩。” 看来系统的人缘比他想的还要差。 “玩家谢敛!你就是我最后的希望啊!”系统扑倒谢敛脚边卖惨:“你也不想世界完蛋吧!况且、况且你自己也要在表世界生存,要是表世界被里世界污染,你也没办法正常生活啊!” “谁说的?我在里世界都能活得好好的,区区几个出逃的诡异而已,还影响不到我头上。”谢敛扯了扯嘴角:“非要说的话,真正需要解决那几个麻烦的人是你吧?” 系统吞咽下唾沫,心想谢敛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不好说话。 “那你就当成是这样吧!”系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郑重地对谢敛说:“只要你肯出手解决掉那些出逃的诡异,价格你随便开!” 系统内心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只要谢敛肯出手,一切都值得。他当然不可能只图解决掉那几个诡异boss,那样来一个解决一个太费劲了,系统实际上是打算借着谢敛的名头敲打敲打里世界那些还没出来但已经在蠢蠢欲动的家伙,告诉他们就算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里世界称王称霸,至少里世界里暂时没有能虐杀诡异的玩家了。 然而,面对系统开出的诱惑,谢敛只是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令系统熟悉又脊背发凉的笑容,不屑般笑了声。 系统强装镇定:“你笑什么?觉得我开不出能让你心动的价吗?” 谢敛无情:“退休返聘?no,我拒绝。” 谢敛在完成“通关”后,那些积攒的积分全部兑换成了表世界货币,数额大得吓人,足够他躺平三辈子,根本不缺系统那三瓜两枣。 系统有些慌了,毕竟谢敛已经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关乎你所在世界的安危……” “世界?”谢敛冷笑一声,打断系统的话,“在里世界的那三年,我付出了多少你不会不清楚吧?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我在’拯救世界‘这件事上付出的东西已经远超过我得到的报酬了,那点通关奖励还有你开的条件,我通通不稀罕。” 在系统无比心虚的视线中,谢敛嘴角的淡笑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冷漠。 “就算薅羊毛也没有逮着一只羊薅的道理,反正我已经退休了,你另请高明吧。” 说罢,谢敛站起身,抓起地上的系统走向门口。 系统被抓在半空,惊恐开口:“等等!我们先谈谈!万一有你想要的……” 谢敛面无表情:“我想要的你们谁都给不了我。” 说着,谢敛拉开房门,将系统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屋外——甚至还是脸先着地。 “咚。” 一声闷响,实心的系统躺在地上,光芒逐渐暗淡。 谢敛站在门口,握着门把,居高临下蔑视着他。 “你爱找谁找谁,反正,别再来打扰我了。” “咔哒——” 是门合上并上锁的声音。 系统趴在地上,整只统像个可怜无助的汤圆,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似的。 另请什么高明?谢敛就是他唯一能请到的高明! 就那群不是人的玩意,除了谢敛谁压得住啊! 系统从地上爬起,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眼谢敛的房门。忿忿地说出经典台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系统穷!迟早有你后悔的那天!” “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随后便圆润地滚开了。 4. 004 卧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落在被子上。 床上侧躺着一人,身体蜷缩成一团。深灰色的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半张脸,长发散在枕头上。 谢敛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呼吸偶尔会变得急促些,然后又被压下去,但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 梦里有许多碎片在快速飞过,一片片的,像撕碎的纸页。上面是一次次的回忆,大多已经开始模糊,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仿佛蒙上一层油脂,再怎么用力也还是一片朦胧。 他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却从他的指缝间溜走,飘向更深的黑暗,预示着这些记忆再一次被他记起后又遗忘。 谢敛无措地望着飞远的碎片,回过头,在身后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谢敛满脸惊恐。 “不……” 谢敛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白的天花板和自己伸长的手。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扯得肺和嗓子发疼,心脏疯了似的乱跳,咚咚咚的,震得他没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 过了半晌,这股失控的心跳才终于慢慢缓下来,喘息渐渐平复。 谢敛慢慢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是湿的,冷汗不知何时把睡衣浸透,吸满汗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被子滑到腰间,谢敛抬头看向窗外,透过那道没拉严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从灰白天空落下,银针似的打在树叶上。窗旁的那棵老樟树深绿色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被风吹得抖一下都会落下一连串水珠。 树冠内,有只麻雀躲在枝叶茂密的深处躲雨,整只鸟缩成一团,翅膀紧贴着身体闭目养神,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内部的羽毛不会被雨水打湿,等待着这场雨过去。 谢敛盯着那些雨丝看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难怪会做梦。” 原来是下雨了。 谢敛眉头皱起来,拧成浅浅的“川”字,没戴眼镜也没穿鞋,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走到窗前伸手抓住窗帘的边缘。 窗外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永远也不会停一般。 他用力一拉,窗帘合上,那道缝隙消失了,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卧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下方和卧室门缝地下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谢敛长舒口气,眼不见心不烦。但他还站在那里,手抓着窗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就在窗外,在他拉上窗帘的那一瞬间,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黑色气息悠悠飘过。 它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一缕烟,若隐若现,连谢敛都没察觉到它。它在空中飘荡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窗外转了两圈后,发现屋内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它像是犹豫了一下停了停,但还是扭转身形飘走了,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 雨还在下。 小区东门拐角的那家便利店前,门檐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拉碴的,看上去不修边幅。另一个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的样子,卫衣搭配牛仔裤,像个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白色的运动鞋上沾了一圈泥水。 “这是什么破天气?”年长那人望着天空啧了一声,“怎么刚到地方就下雨?” 年轻人附和地点点头:“是啊,路上还堵车了,真倒霉。” 两人说着走进店内,年长那人买了包软烟,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店员扫了下烟,带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两位先生要不要买把伞?15一把很划算的。” 年长那人付完款便拆开烟给自己点了一根,闻言眉毛一剔,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涛哥,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真的不买一把吗?” 两人在抵达便利店前就已经淋了点雨,现在距离目标家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冒雨跑过去准得淋成落汤鸡。 到时候第一印象不好,后续就更难谈事了。 年长那人吸了口烟,啧一声:“你懂什么?这玩意不给报销,难不成你自掏腰包啊?等会雨就停了哪来那么多话。” 年轻人:“……哦。” 店员笑容不变:“先生,我们店里不让抽烟的。” 随后,两人便被店员丝滑地请出了便利店。 两人站在门檐下,看着绵绵细雨相顾无言。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年轻人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年轻人往里靠了靠,躲着飘进来的雨点,小声问:“涛哥,咱们要找的那个人真的在这个小区吗?” 年轻人眼神打量着四周——老旧的楼房外墙已经出现斑驳痕迹,几乎是家家户户窗前都装有防盗窗,绿色植物倒是有不少,如果不是从各种缝隙里长出来的就更好了。 大抵是因为这里当年也算是比较贵价的小区,即便有些年头了也依然□□,没像大多数老小区一样处处透露着破败,但这依然不能改变这是个老小区的事实。这里平时鲜少能看见年轻人,都出去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了,老来得闲的老人平时会四处溜达转转,大爷围在一起下象棋,大妈聚在一起跳广场舞,整体氛围还算祥和。 但他们要找的那人是从里世界里历经腥风血雨杀出来的顶级玩家啊!住在这么养老的地方感觉画风都不一样了啊! 涛哥笑了声,把烟从嘴边拿下,夹在指尖吐了个烟圈。 “小伙子,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他漫不经心地说:“万一人家就是想体验体验隐居的生活呢?大隐于市懂不懂?”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涛哥:“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这里别的住户就是简单的住户?万一人家也是什么隐世高人呢?比如会点什么狮吼功啊□□功啥的,那也说不准嘛。” 年轻人:“…………” 哥你还是少看点电影吧。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从小区里面走出来。 谢敛穿着件保暖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右手撑着伞,左手拎着一袋生活垃圾。他原本是往垃圾桶那边去的,但在经过便利店附近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注意到了便利店门檐下的两人。一个中年和一个青年,都是谢敛没见过的生面孔,中年人站姿有点散漫,但目光在四处扫视的时候很有章法,在谢敛路过时就在偷偷观察他;年轻人看上去有点紧张,站得太直了,眼睛四处乱瞟,一看就是个小菜鸟。 谢敛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但这种人出现在这里,不寻常。 谢敛步子没停,丢完垃圾后自然地拐了个弯,朝着便利店走去。 他与两人擦肩而过,便利店感应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去时还带着一股湿冷的空气,径直往生活用品区的货架那边走去,随手拿了把水果刀看了看,转身走向收银 台,整个过程都极其自然,明明用时过短却依然给人一种“只是顺路来买个东西”的感觉。 就在他等待结账的时候,门檐下的对话声也穿过玻璃门飘进来。 年轻人似乎有些迟疑:“涛哥,你说咱们真的能请来那种大人物吗?” 谢敛平静地看着店员用扫码枪在水果刀的塑封盒上扫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响。 年轻人忐忑不安:“像那种能在里世界里叱咤风云的,实力肯定不弱,脾气应该会很大吧?咱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被人家轰出来?” 店员:“要袋子吗?三毛钱一个。” 谢敛:“不用。” 涛哥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无奈:“那能怎么办?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他不答应,我们就只能求人家答应呗。” 年轻人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问:“怎么求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于知识近乎虔诚的渴望,已经做好了吸取前辈实践经验的准备。 涛哥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飘出门檐后被雨丝打散。 “死皮赖脸,”他说:“实在不行跪在地上求他。” 谢敛掏手机的动作一顿,店员按了两下收银机说:“6块,我扫你。” 年轻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诧异:“啊——?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这也太……” 涛哥弹了弹烟灰:“年轻人,体面和奖金是不可兼得的,想想你的绩效,想想你的年终奖,想想你家里年迈的父母和还在上学的弟妹……” 年轻人:“……” 谢敛:“…………” 谢敛将水果刀揣进口袋便若无其事往外走去。 他刚把雨伞撑开,抬脚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哎,那个小伙子,等一下。” 谢敛的脚步顿住,转过身,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镜片后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他愣了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叫住他,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说话的涛哥身上。 “有什么事吗?”谢敛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年长的男人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抓了抓后脑勺,动作有点随意。 “问个路,”他抬手指了指小区里面,“那个26号楼,你知道在哪儿不?” 谢敛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 “你们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他问。 涛哥“嗨呀”了一声,脸上挂着朴实的笑摆摆手说:“不是,就是来找亲戚串门的。头一回来,这小区楼栋号有点乱,这不转了半天都没找着嘛。” 谢敛点点头,像是相信了他的说辞:“这样啊。” 说谎好歹打点草稿呢?谁家过完年才来串门,而且串门还空着手来,连箱奶都不提。 谢敛往小区里看了一眼,那些老旧的楼房在雨幕中显得灰蒙蒙的,他的目光在那些楼栋之间扫了一圈,随后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他说:“走到头右转,再往里走就是了。” 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涛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行,谢谢啊小伙子。” “不客气。” 做坏事不留名,谢敛摆摆手,动作随意而自然,转过身,撑着伞往刚才指的相反方向走去。 ——按照他指的路走到头,就会发现那里是小区的另一个大门。 话说那边好像还有一条会咬陌生人的流浪狗。 5. 005 当谢敛推开家门正要走进时,忽地顿住了。 客厅里有一个人。 一头褐色短发,穿着谢敛的衣服,此刻正大剌剌地半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那张有点婴儿肥的圆脸上挂着一种既欠揍又得意的,扬起仿佛打了胜仗般的笑。 “surprise~” 谢敛站在门口,将雨伞收好。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隐隐亮了一瞬便熄灭了。 光是这个欠揍得不得了的表情,谢敛就认出了这个人形生物就是系统,虽然不太清楚系统为什么能变成人的样子,但对于系统那种非自然的生命体来说大概也不算什么难事。况且除了他之外,很难再有人可以一下子就激起谢敛仇恨了。 ——但在自己家里开打的话所有损失都得自己承担,得不偿失。而且也没办法直接把这玩意打死。 谢敛把门关上,换鞋走进屋内,语气平平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系统从沙发上爬起,跟在他身后,得意洋洋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那当然是用我的聪明才智、高超技巧、以及无人能及的——” 谢敛没听他废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刚买的水果刀,拆开塑料包装后拿在手上,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芒。 系统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瞬间紧绷,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立即往后退了几步直至撞到桌边。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我就是看你门没关才进来的!真的骗你我是狗!” 谢敛想了想,刚才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好像确实忘了锁门。 “哦。” 他应了声,举起手中的水果刀。系统退无可退,紧张地闭上眼,随后谢敛走到桌边,拿起桌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苹果,坐下开始削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薄厚均匀地落进垃圾桶里。系统谨慎地眯开一条缝,见谢敛是要削苹果而不是削他,顿时松了口气,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尴尬。 但为了自己的目的,系统还是得厚着脸皮挨到谢敛身边,不过这次保持了至少一米的安全距离。 谢敛削到一半,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表世界里,有多少人知道里世界的存在?” 系统愣了下:“这个嘛……” 他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手撑着头思索:“我也不清楚。反正不会太多,我的职责是管理里世界,表世界的事我都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盯向谢敛侧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谢敛削皮的动作没停,刀刃贴着果肉一圈圈地转。 “没什么事,”他叹了口气,语气悠长地说:“我只是担心,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舒坦的退休生活,要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了。” 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一的系统沉默了两秒,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表情顿时委屈起来:“你以为我想来找你啊……” 他声音闷闷的:“谁让本该平行的两个世界突然不稳定了,裂缝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那些诡异boss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个个都不老实。我这几天累得跟狗一样,还得被你往外扔——” 苹果皮不堪重负,在中间断开,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的声音打断了系统的话。 谢敛抬头看向系统,眼神没什么波澜:“你打算一直赖在我这?我看你也不是很急的样子。” 系统气呼呼地说:“你要是肯答应我,我早就处理完任务回去了!你以为我愿意在这热脸贴冷屁股吗!” 系统:“你到底帮不帮!” 谢敛:“不帮,好麻烦。” 系统气得咬牙切齿,如果他现在还是个光球的形态,估计又炸开了。 等着吧!系统在心里恨恨地想,你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就在系统打算继续劝说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 系统立即转头看向门的方向,谢敛削苹果的动作停了停。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门外,谢敛先前在便利店门口碰到的两人正站在门前。 敲门的是涛哥,年轻人站在旁边,两人身上都带着雨气,肩膀各有一处是湿的——大概是打着一把伞来的。 “这年头的人真缺德,”涛哥敲完门后和年轻人抱怨:“居然会故意给人指错路,闲的吧?” 年轻人叹了口气:“还好后面碰到个大爷能问路,不然咱们都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 两人因为不认路一直打转,还被狗叫,差点被怀疑是什么不正经的外来人员。 谢敛站在门后,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往外看,看见那两张在鱼眼镜头里挤变形的脸,无声地“啧”了一下。 结果还是被找上门来。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找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又是如何获得自己地址的。但跟里世界沾边的,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涛哥又敲了敲门,这回直接喊上了:“有人在家吗?” 谢敛没回应。 他站在门后,呼吸轻得像是不存在。猫眼里的那两人还在门口四处张望,像是想寻找他在家的蛛丝马迹,但很可惜这层楼干净得像样板。 再站一会发现等不到人,他们应该就会走了,谢敛想。 谢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转过头,见系统正站在餐桌旁,刚用手从盘子里捻了块菜送入口中。 那盘菜正是他昨天炒失败后随手一放结果忘了倒的白菜炒肉。放置在桌上一天一夜后,那盘白菜炒肉里的白菜边缘更黑了,油已经冷凝,表面泛着一层可疑的光泽,状态相当不妙。 然而没吃过人类食物的系统却根本不知道这菜有什么问题,嚼了嚼,等谢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那张脸的表情立即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扭曲,脸上顿时闪过一个调色盘。 “呕——” 门外,原本以为家里没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两人脚步忽然停住了。 “哎?”年轻人疑惑:“涛哥,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系统整个人趴在桌上,背脊剧烈抖动,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那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炸开,响彻云霄。 “这是什么玩意——呕——你们人类就吃这个——呕——” 谢敛站在原地,望着系统扶着桌子疯狂干呕,呕到最后甚至身形不稳,闪烁两下变回了光球,继续干呕,一边呕一边抽搐地打滚。 谢敛捂住眼睛,不忍直视。那玩意原本的味道他清楚,更别说还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放了一天一夜,经历大自然的天然发酵,味道可想而知。 “咚咚咚——” 涛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家里这不是有人吗?怎么都不回话啊。” 确认家里有人后,敲门声变得更加密集,喊话声也更大,生怕里面的人没听见一样:“有人在家吗?开开门!我们是来找人的!” 谢敛站在门后,听着屋内系统的干呕声和屋外的敲门声喊话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头按了按眉心,感觉自己头疼。 过了会,怪异的声音消失了。 年轻人怀疑:“涛哥,刚才那声音会不会是水管年久失修发出的?听着不像是人啊。” 涛哥“嘶”了一声:“不好说。” 那声音跟丧尸似的,是不是人还真说不准。 就在两人怀疑之际,门突然打开了。 “咔哒。” 防盗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外面的人看见一只泛着金光的眼睛。 那只眼睛躲在镜片后面,没什么情绪,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们。 涛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年轻人在心里打鼓。 ——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玩家? 怎么看着感觉……这么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发毛。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站住了。 谢敛:“不买保险。” 说罢就要关上门,被涛哥手忙脚乱拦住。 “不不不!我们不是卖保险的!” 谢敛:“理财基金也不买。” “我们不是推销员您放心!” 门缝里的人皱了下眉:“那你们是做什么的?” 涛哥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掏出名片给门缝里的人递去,自来熟地开始做自我介绍。 “您好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异常管理局的李涛,这是我的同事,齐向阳。” 他往旁边指了指,齐向阳赶紧点点头。 “我们找你是想聊聊有关里世界的事——” 谢敛接过名片,眼睛在门缝里动了动,看着名片上黑底白字的介绍以及logo,心说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好事怎么会主动找上门,上一个主动找上他的,还是把他拉进里世界的系统。 沉默的这几秒钟里,门外的两人心都悬了起来。 李涛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忐忑——这种经历得多的人,往往没什么多余耐心,他见过不少,要是今天真把门关上了,这趟就算白跑了。齐向阳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忽然没人说话让他感觉场面很尴尬。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终于又动了,抬起看向两人。 “我已经不打算再管里世界的事了,你们去找别人吧。” 说着便准备关门,李涛眼疾手快,手掌“啪”的一下扒在门板上,挡在中间让门关不上。 他侧着身子弯着腰,把脸凑近那道狭窄的门缝,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鞠躬: “别别别,哥们——不,大佬!您先别急着关门啊!您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他语速飞快,生怕门再合上:“我要是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回去了,上头领导非得扣我工资不可!您就当行行好,听我说两句,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李涛的年纪几乎是谢敛的两倍,两鬓都有几根白头发了,此刻却以一种几乎卑微的态度求一个和谢敛沟通的机会。 谢敛隔着门缝看他,沉默了一秒。 “关我什么事?” 李涛眼睛一亮——没强行关门!有戏! 他顿时来了精神,站直身子,手还抓在门板上,防止谢敛突然反悔,随后嘴便像开了闸门般滔滔不绝: “您听我说,我们异常管理局的福利待遇真的特别好!五险一金那都是基本的,还有各种补贴,外勤补贴、高温补贴、取暖补贴,逢年过节发米面粮油,年底三薪,还有奖金——” 一旁的齐向阳藏不住心事,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门缝转向李涛。 他们局里有这么多福利吗?他怎么不知道? 齐向阳的眼神仿佛在问:涛哥,我们这么说人家真能答应吗? 李涛快速眨了下眼:当然了,看好吧。 门内的谢敛很想翻个白眼,出外勤买把伞都不给报销的单位也能这么吹。 “——我们局里还有餐补,在食堂吃贼便宜,几块钱就能吃上两荤一素还有免费的汤,住宿也不是问题,局里宿舍虽然有点旧但也是五脏俱全,要是您不想和别人住一起还可以申请单人间……” “闭嘴。” 门缝里传出谢敛不耐烦的声音,不大,却让李涛的嘴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闭上。 谢敛叹了口气,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不理解人怎么可以这么吵。 “进来。” 门缝被打开了一些,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大小。 齐向阳顿时眼睛瞪大,震惊写在脸上。 居然真的能行?! 涛哥笑着回头冲他看了一眼。 瞧着吧年轻人,这年头谁更不要脸谁无敌! 6. 006 李涛脸上的笑顿时灿烂起来,眉开眼笑地侧身挤进门:“好嘞好嘞,谢谢大佬——” 李涛扬起的笑容在看清谢敛的脸时戛然而止。 靠,这不就是那个故意给他们指错路的混蛋吗!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给齐向阳使了个眼色。 齐向阳紧跟着进来,完全没接收到李涛的眼神,在看见谢敛的瞬间就愣了下,几乎是未经过大脑就喊出了: “是你?!” 李涛眼睛闭了闭。这傻子怕不是上头故意派来整他的吧。 谢敛关上门,十分淡然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认识,我也没有尚存于世的亲戚。” 齐向阳尴尬地挠了挠头,跟着李涛在沙发上坐下。 谢敛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水果刀和刚才削到一半的苹果,刀刃贴着果皮,慢条斯理地往下推。 对面的两人就显得有些拘谨。齐向阳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一动也不敢动;李涛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小心地观察着谢敛的脸色。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被阻隔了一半后显得有些朦胧。 “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谢敛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还有别的事。” 比如回床上补个回笼觉。 李涛舔了舔嘴唇,干咳了一声,往前坐了点。 “那个,大佬,我们这次登门主要是想真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异常管理局。” 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长条的果皮垂下落入垃圾桶内。 “异常管理局?”谢敛问:“那是什么?” 李涛见谢敛似乎有点兴趣,希望更甚,清了清嗓开始介绍: “异常管理局,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处理各种异常事物,也可以叫超自然事件,比如什么人头气球啊或是路上碰到倒着走的人之类的。” “当然了,这些只是对外的说法,”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看上去神神秘秘的,“实际上什么情况您大概也能猜到,就是负责处理掉那些从里世界里钻出来的诡异,防止它们滋生事端。” 谢敛对这事还真有点印象,在一些界壁比较薄弱的地方,弱小到甚至没有实体的诡异就有可能渗透到表世界。不过因为它们实在太弱了,弱到几乎造不成影响,便被定性为了D级诡异,也就是最弱小的诡异。 “业务范围还挺广的,比较这个世界上闹鬼的地方多了去了;有时候是人在装神弄鬼,有的时候只是场乌龙误会,但有时候又是真的有东西在捣乱。我们得一个个排查和处理,要是遗漏了一个,谁说得准以后会不会进化发育成更麻烦的存在。哎当然了,您这种人物肯定不需要去做那种打杂跑腿的活,您只需要在我们确定有诡异且是难以处理的时候出手就行了。” 李涛叹了口气,下意识想掏出烟想点上一根,瞥见谢敛的死亡凝视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说:“最近更麻烦,据说是里世界和表世界出了什么的问题,具体是什么……我也探不到内部消息,只知道是世界不稳定了。里世界里的诡异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跑,比我们以前处理的那些厉害多了,普通员工根本应付不来啊……” 齐向阳脑袋点了点,表示附和。 李涛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们局里本来就人手不够,现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四处跑,那些厉害的家伙我们根本就打不过,去了也是送人头。” 更何况上班而已,谁还拼上命啊。 “所以,我们现在就需要您这样有着丰富的对抗诡异经验的人才……” “咔嚓。”谢敛咬了口苹果,打断了他的话。 “说完了吗?”谢敛在李涛紧张的眼神中嚼着已经流失了些水分的苹果,“说完就你们就可以走了。” “等等,待遇好商量,”李涛赶忙补充,“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办到——” “我没兴趣。”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有房有存款的自由人了,鬼才去上班,光是想象每天早八就晦气。 李涛本想再挣扎一下,但还是咬牙坐了回去。 不行,这种人不能和他来硬的,真把人惹烦了没准还多个敌人。 “哈哈,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李涛抬头时已然换上一副憨厚的笑,拉起一旁的齐向阳,比出个打电话的手势,“等您什么时候有兴趣了随时联系我,就是名片上那个号码,我们就先走了哈。” 谢敛靠躺在沙发上对着两人摆了摆手,没有挽留。 等终于打发走两人后,谢敛将咬过一口的苹果放下,俯身将被他踢到沙发底下的系统抓了出来。 谢敛跟抓狗似的抓着系统悬在半空,挑了挑眉:“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能知道我的地址?” 系统变回光球后大小可谓一落千丈,被谢敛抓着脚下悬空,像是被挂在悬崖上一样。 “这、这跟我没关系啊!”系统抓着谢敛的手拼命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什么异常管理局是怎么回事,应该是他们那边有相关手段能追踪到从里世界进出的人,但我保证!他们绝对窥探不到里世界的情况!” 要是让这么一群无名小卒都能知道里世界什么情况,那他真该被丢进不可回收垃圾里了! 谢敛抓着系统思索着:“这么说来,现实对里世界内部也只是个一知半解的情况。” “玩、玩家谢敛,”系统放弃挣扎,说:“你那么拼命才回到表世界,真的能情愿这里被里世界污染入侵吗?” 系统根本想不通谢敛的逻辑,这就好比有个人辛苦打工一辈子攒了一百万,结果只是放着不用一样,就算那些钱被虫蛀了他也不在乎。 但这不合理啊?谢敛的目标不就是回到表世界吗?他既然会不要命的下副本攒积分,就说明他对表世界是有留恋的,可系统一点都没看出来。 整日都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社交。 总不可能谢敛就是喜欢这种每天躺在家里啥也不干的咸鱼生活吧! 谢敛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系统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看着谢敛的眼神逐渐从茫然变得暗沉,随后闭了闭眼。 “算了,跟你这种不是人的家伙说了也没用,”他看向系统的眼神无悲无喜,“你是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的。” 还没等系统反驳,他就把系统像个皮球一样丢了出去。 “你爱赖在这就赖着吧,我要去睡觉了。敢来吵醒我你就死定了。” 系统十分有弹性地在地上弹了两下,随后咕噜噜滚到阳台,在护栏前停下,光团再次变化成褐发青年模样。 雨刚停不久,小区楼群里还汪着水汽。 系统看向远方,手搭在冰凉的护栏上。逐渐亮起的灯火,络绎不绝的车流,人行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这就是那些玩家做梦都想回来的表世界,也是他们口中的现实。 对于那些被拉入里世界的人来说,里世界只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只有他们的来处表世界,才是真正的现实。 而现在,现实也要沦陷了。 系统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俯视着下方。 在各处角落里,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向上升空,然而所有人对此都毫无察觉。 “唉……” 系统忧愁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 谢敛穿着件黑色卫衣,兜帽盖住大半个脑袋,双手插兜,准备去超市补点货。 该死的系统,居然趁他睡觉偷吃他的储备粮,简直是超大号肥老鼠。 走到小区中心花园附近的时候,谢敛余光里闯进一个人。 那人站在凉亭旁的灌木丛后面,姿势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地往四周张望。一会看看左边那栋楼,一会看看右边那栋楼,像是在找什么,但莫名有股在做贼的气质,远处两位路过大妈路过时看了他好几眼,走过后便脑袋凑到一起开始窃窃私语。 谢敛:“………” 他倒是认出来了对方,就是上次来的那两个异常管理局员工之一,应该是被带着学习的新人。 此时他正躲在灌木丛后,自以为很隐蔽,但其实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像是在躲谁似的,可周围空旷无人,显得他像是在演默剧。 谢敛收回目光,准备装作没看见,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往旁边拐了拐,打算从凉亭另一侧绕开,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撞了一下。 “哎呦!” 谢敛被猝不及防撞得踉跄两下,回过头瞧见齐向阳正跌坐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对不起对不起——”齐向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道歉,“我刚刚没注意看路,真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他慌乱抬起头,正对上谢敛那双镜片后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愣了一秒。 “是……是您啊……”齐向阳突然像话卡在喉咙里一样。 试图装透明人失败的谢敛:“……” 齐向阳胡乱擦了擦自己手上沾到的泥,“不好意思啊大佬,我刚才走神了,真没看到你,您别生气。” 谢敛默了默:“你不会是来蹲我的吧?我目前还没有上班的打算。” “啊?”齐向阳愣了下,然后疯狂摇头,“不不不,大佬您别误会我不是来打扰你的!我只是碰巧有任务!” 他往后指了指,又往前指了指,似乎哪里都不对,最后自己也搞不清方向了。 “就是附近……哪来着……疑似有诡异出没,我接到任务要来核实一下。” 齐向阳还在抓耳挠腮地找方向,谢敛“哦”了一声,放下心说:“那你慢慢找,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说罢便侧过身准备离开。 “那个——” 谢敛手臂被人抓住,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面色不善。 “有什么事吗?” 齐向阳似乎有些脸红,但手没松。 “那个,我……”他艰难开口,声若蚊蝇:“我好像……迷路了。” 谢敛:“…………” 看出来了。 “上次带着你的那个人呢?” “涛哥他……”齐向阳眼神飘忽,“我们走散了,他说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去追,我没跟上所以就……跟丢了,定位装置在涛哥那,我不认路……” 一阵风吹过,凉亭旁的矮树沙沙响了几声。 “……走吧。” 齐向阳愣了一下:“啊?” “不是说迷路了吗?”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淡,“带你去。” 反正他不说的话,这人也会主动追着他求他帮忙,倒不如快点解决。 齐向阳在原地呆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欣喜,赶紧跟了上去。 “谢谢您!真是太谢谢了——” “目标位置在哪你还记得吧?” “嗯嗯!记得!”齐向阳眼睛亮晶晶看着谢敛,“您真是个好人!” 莫名被发好人卡,谢敛踉跄一下,差点崴脚,头顶冒出一团无形黑线。 7. 地下赌场(1) 齐向阳带着谢敛在不同小路上七拐八绕。 最近几天时常下小雨,一阵一阵的,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照着上方景象。两边的房屋挤得密密麻麻,显然不是被严格规划过的。 谢敛按照齐向阳报的地名在前方带路,齐向阳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跟着,生怕再跟丢了。只是这距离有点太近了,几乎要贴到谢敛背上,让谢敛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小狗崽,肥嘟嘟的,喜欢挨着人走。 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民房,墙皮斑驳,贴着牛皮癣小广告。等走出去后就是一条普通的马路,齐向阳看着陌生景象一脸茫然,谢敛却好似轻车熟路般右转接着走,齐向阳急忙跟上,心里想着谢敛到底是怎么记清这么复杂的路的,他不是平常不出门吗? 谢敛突然停下,侧过身,指了指前方。 “就是这里吧。” 齐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栋民房之间,又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台阶是水泥的,又窄又陡,往下延伸了十几级后视线被黑暗吞没。楼梯口没有门,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扶手,旁边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坏掉的监控摄像头,玻璃罩碎了一半,像个碎了壳的鸡蛋。 齐向阳回忆着资料里的照片点点头:“对,就是这。” “局里调查过了,这里原本是个地下赌博场所,不过现在被封了。”齐向阳站在楼梯口往下望了一眼,又缩回来。 谢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齐向阳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背课文时一个字一个字念得生硬:“就是那种,打麻将推牌九之类的。开了好多年了,附近的大爷大妈没事也会来搓两把过过瘾。每次被人举报,警察一来监控就能看见,卷帘门一拉装没人就能混过去了。因为是违章建筑,按理说早该拆了,但来玩的基本都是本地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一直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要不要说,但想着给谢敛表示点诚意还是选择和盘托出。 “最近突然被封,其实是因为附近出了好几起失踪案。” “那些案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性,分散得毫无规律,所以一开始警方也没把它们联想到一块去。可之后的失踪案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数量一上来就必须要查了,结果这么一查还真从街坊邻里口中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谢敛挑眉:“他们都欠这个赌场钱了?” 齐向阳吃惊:“你怎么知道?” 他原本还打算留点悬念的。 谢敛:“……我智力正常,谢谢。” 齐向阳尴尬地咳了两声,心想有那么明显吗。 “他们的确都欠了这里钱,而且还不是小数目,”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都是巨款,特别大的那种。” 这倒是不难猜到,毕竟如果只是欠了点小钱,周围的邻居根本无从得知,只能是金额大到藏不住了才会被发现。 谢敛垂下眼睫沉默两秒,问:“你怎么知道是诡异?赌博欠太多还不上,被债主拖走抵债,和跑路躲债的人一抓一大把。” “绝对不是,这次不一样!”齐向阳十分笃定的样子,“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往前走了凑,观察了下四周,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们查过了,那些都是本地人,在这儿也玩了很多年了。像这种老玩家,欠个几万块十几万都很正常,赌场一般不着急催债,甚至会哄骗他们接着去赌,欠得越多他们越高兴,反正后面有的是手段让他们还,还干净了也还是会接着来赌。”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这次不同,金额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合理,这场子流水撑死了也就那样,说到底也就是个小地方,怎么可能让人欠出那种天文数字?而且还不是个例,是所有失踪的人,那么多人都在短时间里忽然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然后没过几天就失踪了,根据家人以及邻居的描述,失踪人在欠债与失踪中间的时间里表现得极其惶恐不安,但又死活不肯说是为什么,像是在畏惧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敢说出口。” “警察那边也排查过了,这个场馆里没找到任何有关人口贩卖的线索,也没发现绑架痕迹,最多按照聚众赌博把这里封了。但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不是个办法,”他深吸了口气,“所以才转到了异常管理局手上。” 风从巷口灌入,吹得那个破败的监控摄像头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梯下方的那片黑暗,深得像能吸进去一些,仿佛一处罪孽的泥潭在引诱人深陷其中堕落成泥。 谢敛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他当然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里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感知力都没有那他早就死在诡异手下了。 下面的这家伙,不是普通诡异,更不是鬼影那种怂货能比的。是条大鱼——诡异boss。 能进化到成为诡异boss的都不能是什么小角色,尤其是在里世界里那种资源稀缺竞争激烈的地方,但诡异boss也是分等级的,就是不知道下面的这家伙实力如何了。 他藏在黑暗深处,气息收敛得很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只会觉得有点冷。但对于谢敛来说,那股阴冷黏腻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的往上涌,想不发现都难。先前鬼影提到过的那个,撕开裂缝让他有机会从里世界里跟着跑出来的诡异boss,应该就是下面这个了,位置距离他所居住的小区这么近,也难怪鬼影能跑到他那个小区作祟。 谢敛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齐向阳。齐向阳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兴奋。 如果让这家伙一个人下去的话…… 谢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齐向阳傻不愣登地冲进去,然后被里面的诡异小怪一拥而上拖走,成为诡异boss的养料,最后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或许骨头都留不下。 谢敛按了按眉心,明明他只是想带个路就走的,怎么又惹上麻烦了。 “走吧。”谢敛心烦。 齐向阳愣了下,下意识“哦”了一声,抬脚跟上,几秒过后才反应过来。 哎?他这是准备帮自己处理任务吗?齐向阳突然有种在路边买刮刮乐刮出个大奖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往下走去。 光线一点一点按下去,上方的入口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 糊的长方形光源。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们,像缓慢浸入了冰水中。 在光阴交界处,视线短暂的消失了片刻,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昏暗环境,什么也看不见。齐向阳紧张地往谢敛那边挪了挪,等确定谢敛还在才松了口气。 几秒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隐约从黑暗中看见一点前方景象。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卷帘门,老旧到发黄生锈,缝隙里积满灰尘。 齐向阳快走两步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锁,往下摸到卷帘门的拉手,用力往上一推。 “哗啦啦啦——” 卷帘门卷起的声响大得惊人,回声在空间里来回碰撞,一股灰尘大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霉味、烟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腥。 齐向阳往里探了探头,伸手往墙边摸:“这里应该是有灯的……” 手指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 咔哒一声,没有任何反应。他反复按啦几下,咔哒咔哒咔哒,回应他的只有黑暗。 “应该是灯坏了或是被断电了,”齐向阳回头说:“您等一下我找手机照明……” “不用。” 谢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直接进去吧。” 齐向阳愣了一下,但还是应了声好。 ——大佬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然而谢敛只是觉得没必要,反正等会结果都一样。 两人摸黑前进,在黑暗中走了一会,身后门外的景象渐渐变成了一个光电。 齐向阳突然开口:“不对啊……” 他伸出手四下摸索,更加困惑。 “我记得资料上说这里只是个地下室改造的赌场,按理说也没多大,还堆了很多桌子什么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但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到头,甚至没撞到东西,难道资料给错了?” 他刚才伸手往两侧摸时摸了个空,不管是哪个方向,全都是空空荡荡的黑暗。 “还是说我们走错地方了?”他回头看向谢敛。 “没有走错。”谢敛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向阳不解:“那怎么……” “因为我们已经进入诡域了。” 齐向阳眼睛瞬间瞪大,还没等他说什么。前方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一束光。 舞台追光灯似的光柱从上方打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 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荷官。 穿着常见的荷官套装——酒红色西装马甲,白衬衫,领口系着精巧领结。要说有什么不常见的,那大概就是他胸口处开了一个爱心形状的洞,大到他几乎整个胸脯除了那两个点都裸露在外,领结垂下的部分刚刚好贴在那道沟壑中,西裤两侧也开着洞,像是有什么恶俗癖好的人设计的。 而他的脸倒也撑得起这套有些色情的制服。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淡的粉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近乎妖异,像是一枚用于欺骗猎物的有毒诱饵。 “欢迎光临。” 他抬手平放在胸口,对着谢敛弯腰浅鞠一躬,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磁性。 “两位客人,想玩点什么?” 8. 地下赌场(2) 齐向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低头一看。 那是一把椅子——用人做成的椅子。 一个模样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跪趴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被蒙住,嘴巴也口枷封住。明明他已经出现了浑身颤抖的情况,看样子随时都会力竭倒下去,却不知为何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样。只留下两个鼻孔微微翕动,证明他还活着。 齐向阳吓得往后踉跄退了两步,险些站不稳,被谢敛及时用手扶住后背才停下。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像是被掐住似的:“这……这是……” 谢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眼那把“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目光落在光柱中的荷官身上。 “你是这里的头头?”谢敛问。 荷官微笑着,笑容优雅又得体,像是高级餐厅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 “当然不是,”他微微欠身,说:“我只是一名荷官,负责替老板接待客人。” 谢敛无聊地“哦”了一声。 只是个伥鬼啊,也对,毕竟都能形成诡域了,搞几个伥鬼也正常。 并不是所有诡异都能形成诡域,只有实力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制造出一个与外界隔绝开的空间,也就是诡域,一般被直接称呼为“副本”,显得没那么可怕。而实力强的诡异又能是什么好说话的角色?凶残程度可想而知,他们会抓一些实力不如他们的诡异,或是干脆利用在他诡域里倒下的玩家,制作成自己的附属诡异,驱使他们为自己干活。这种情节恰恰好符合表世界里有关老虎吃人后死者变成伥鬼的传说,所以副本里的诡异也被玩家戏称为伥鬼。 诡异也不是傻子,聪明点的都能听出这其中的轻蔑。不过玩家也不在乎,脏话骂出去结果对方听不懂的话还叫脏话吗? 荷官笑容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客人倒也不用太失望,和我玩也是一样的,”荷官手中凭空变出一副扑克牌,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地一翻,扑克牌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您要是赢了,就可以获得巨额奖金,这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那种。” 扑克牌“啪”的一声回到其他牌中,荷官粉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暗光。 “甚至可以……实现您的任何愿望。” 谢敛看着他,没忍住发出一声“呵”。 又是个自不量力说能满足他要求的。 荷官的笑容僵住,但还是维持着体面问:“客人是觉得不可能吗?请放心,我……” “你没资格和我玩。” 谢敛慢慢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银灰色的戒指。 “让你们赌场老板来。” 谢敛最烦小怪,打一个来十个,打到最后才能碰到boss,麻烦死了,他还是更喜欢直接和boss单挑。 荷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选择了闭嘴。 “好的,请稍等。” 原来是他,荷官眼中的笑真实了几分,往后退了一步,离开光柱范围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 “啪。” 灯光亮起。无数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盏接一盏灯亮起,璀璨的光芒倾泻而下,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齐向阳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赌场。一个真正的富丽堂皇的赌场。 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织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 四周摆满了赌桌,酒吧、茶歇、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豪华气派。 但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是用人制成的。 先前齐向阳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竟然算最好的一种——至少他还是以一个活人的完整形态活着。 而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角落的沙发是真皮的,棕色的,看上去像是猪皮,但猪皮没这么细腻也没这么薄;茶歇旁的靠椅设计很独特,靠背上的像是蝴蝶的肋骨被平展开,四条腿明显比一般的凳子腿粗,毕竟是真正意义上的腿;就连那些赌桌的下方,都是由一群被完全束缚的人撑起,充当支撑架。 比着不同手势的手臂被插进花圃,成为角落摆件;没有四肢的躯干胸腔被劈开,肋骨根根取出拼凑成蝶翅挂在墙上;眼球串珠挂在墙上像颗颗水晶球。 许多艺术家在创作时追求用各种材质制作仿真人体,再进行重构变成新的造型。然而人骰不需要费劲去钻研如何让材料更贴近真实的人类——他直接用人类当材料。 齐向阳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人体可以摆出那些姿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花可以插进那种地方。 除去这些最明显的,剩下一些只是有些奇怪的东西就很耐人寻味了。例如绿植花盆里那些细碎的白色石块,像是一节节骨头;酒架上展示的玻璃瓶里漂浮着圆润却不像是水果的物体;至于那些看上去精美且高油高热量,还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食物,除了诡异大概没人能吃下去。 齐向阳瞳孔骤缩,眼前的景象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随即感觉胃像是被用力抓着往下拽了一把。立即捂住嘴,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眼泪呛了出来,眼眶通红,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谢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些大概就是那些失踪的人了,”谢敛扫了眼那些“家具”和“装饰”,“应该是被这里的诡异boss当成战利品了吧,真是低级趣味。” 齐向阳嘴唇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他的整个人,从指尖到心脏,都像是被泡进了冰窟窿里一样,冷得几乎失去温度。 “诡异……”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咽了咽口水后问:“都这么可怕吗?” 谢敛看了他一眼,料想他应该是第一次直面诡异。 那他还挺倒霉的,不但第一次遇到的就是诡异boss,还是个恶趣味的家伙。 谢敛挑了挑眉说:“倒也不全是。” 齐向阳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听谢敛接着说:“大部分的诡异boss没什么耐心,会给人一个痛快,不会一直留着口气折磨。但总有个别比较喜欢搞行为艺术的,比如这个。” 齐向阳表情僵住了。那点刚升起的希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一句话砸得粉碎。 赌场庄严华丽的侧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两人侧头看去,侧门内也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荷官从中走出。 穿过那一排排人做的椅子和赌桌,脚步踩在深红色地毯上,还是那身优雅的西装马甲,但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红通通的,五指分明,印在他白皙的脸上,像一枚鲜红的印章盖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齐向阳愣了一下,谢敛的目光从那个巴掌印上扫过,随后移向荷官身后。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黑暗中走出。 为首那人也穿着西装,但显然不是荷官那样的暴露款式,而是套正儿八经的服饰。赤红色的皮肤像是块烧红的铁板,额角长着两只角,角尖泛着暗沉的光泽。如果仔细看就不难发现,他身上有许多处缝合痕迹,脖颈上、手腕上、手指上,蜈蚣似的疤痕遍布全身,像是只被拆开又拼起的玩偶。 虽说是诡异boss,但他看上去并不强大,相反身材瘦小。面容枯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里面嵌着的那对深红色眼睛却异常鲜活,像蛇一般盯着谢敛,一眨不眨注视着。 齐向阳被他看过来的视线盯得下意识后退半步,谢敛仍纹丝不动,反注视向诡异boss。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像是这片领地的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般。 在路过一张赌桌时,他伸手摸了摸一旁那张“人椅”的椅背,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宠物。 被摸的那人颤抖了一下,但不敢动。 诡异boss走到谢敛面前三四米处站定。 “久仰大名,死神。”诡异boss的态度出人意料的恭敬。 谢敛不吃这套,面无表情:“我没见过你。” 诡异boss那张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牵扯着脖颈上的缝合痕迹,针脚都跟着动了动,看得人心底发毛。 “您当然没见过我了,”他说:“毕竟您消失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无名小卒。” 诡异boss看向谢敛的眼神里闪着精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人骰’,诡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空间了,您看,周围都是我的杰作!是不是很具有艺术气息!” 人骰对于谢敛有一种十分隐晦的敌视。在他刚有点实力能够直起腰杆说话时,就时常听到“死神”这个名字。 “死神”当然不可能是真名,但对于在里世界里出生,需要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诡异来说,这种玩家之间的代称就等同于名字。 人骰大概是从跻身到A级诡异,能和其他有些实力的诡异搭话后,才开始接触到这个名字。只不过那时候谢敛已经离开了,死神之名变作传说流传。在周围诡异的嘴里,这个名叫死神的人仿佛是一把悬在所有诡异头顶的利剑,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连抬头看一眼确认是否还在的勇气都没有。死神和被拉入里世界的每一个玩家一样,对诡异的态度都不好,甚至算得上厌恶。可对于崇尚弱肉强食的诡异来说,死神看不起他们是应该的,毕竟对方那么强,而自己只需要瞻仰就够了。 刚成为A级诡异的人骰在心底对此不屑一顾。一群自作多情的蠢货,居然会去崇拜一个人类,在人骰眼里,人类就是弱小的,他们一看到那些被拆解又组装成家具的同类,就会止不住地恐惧、退缩、哭泣求饶。 人骰喜欢看人类恐惧的表情,所以他每次在把猎物做成“人具”(人体家具缩写)前都会展示一番自己以往的收藏。那些人在看见自己的藏品时,就能预感到自己的未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也是人骰最喜欢的一个环节。 他没有反驳那些跪舔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类的诡异,不只是因为不想把关系闹难看。还有一处原因是,人骰很好奇,这个被誉为死神的人类,真的有那么强吗?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诡异间夸张的以讹传讹? 死神是人类玩家实力里的第一梯队,据说是什么榜上的top.1,对标的就是能形成诡域的诡异boss。当时实力等级只有A级的人骰不至于蠢到觉得自己现在就能赢过死神,但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就好比现在,他已经成功达到了S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诡域。 朝思暮想的幻想敌人就在眼前,人骰怎么能不兴奋? 该死的荷官,居然想越过自己去和死神较量,自不量力,等他赢后一定要把他也做成人具。 要是他再把这件宝贵的作品献给那位大人…… 人骰光是想想就有些按捺不住。 “来玩一把吗?”人骰脸上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五官近乎拧在一起,“如果您赢了,条件任您提;如果您输了,那么……您也要成为我藏品中的一部分。” 人骰一脸陶醉:“我一定会把您做成我有史以来最优秀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9. 地下赌场(3) 谢敛望向人骰的眼睛动了动。 他从里世界出来才一年,也就是说这家伙是近一年才刚成为诡异boss的。那看来实力也一般,要是他还在里世界估计都成不了气候。 人骰似乎没注意到谢敛的打量,继续笑着说:“听说您瞧不上我的手下?他当然没资格和您赌了,所以,由我亲自来和您赌吧!” 谢敛语气平平:“看样子你好像很希望和我赌一把。” 人骰笑道:“当然了,您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大驾光临来我的诡域,真是蓬荜生辉,我当然要亲自接待。” 谢敛嗤笑一声:“别装了。” 人骰脸上笑意不变。 “你毫不掩饰地抓人,气息也不收敛,”谢敛皮笑肉不笑:“不就是为了骗有些实力的人进来给你当奴隶吗?怎么说得好像很意外一样。” 人骰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脖颈上的缝合痕迹跟着一抖一抖,牵扯着两侧皮肉。 “您这是什么话?”人骰两手一摊,姿态无辜地说:“我可从没骗人,在这里的所有游戏都是自愿的。那些人渴望财富,我就给他们财富,但谁让他们输了呢?愿赌服输而已。” “愿赌服输?”谢敛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 谢敛扶了扶下滑的镜框,后面那双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看着人骰,眼中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只要进来了就必须玩,不玩就不放人离开。这也叫自愿?”谢敛的声音像刀刃一样锋利,“况且,钓鱼执法而已,怎么还搞得好像你在做慈善一样?反正最后你都会靠出老千获胜,就算许诺再多再夸张的赌注也无所谓吧。” 人骰的表情莫测,深红的竖瞳微微收缩,盯着谢敛。 “客人,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人骰说:“您说我出老千,证据呢?” 赌场上,出老千不算作弊。只有出老千被抓到了,才算作弊。只要不被抓现行,就算你知道有问题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认栽。 “证据?我说你出老千还需要提供证据?”谢敛不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真是浪费时间。你是不是怕了才一直拖延着?” 人骰闻言一愣。 这一愣得很明显,明显到就连齐向阳也能看出他眼中错愕,随即转化为另一种癫狂的情绪。 人骰疯了似的仰头大笑,反复重复着谢敛最后一句话。那笑声在空旷的赌场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都在轻轻晃动,那些人具听见笑声,肌肉抖得更加厉害。一旁的荷官表现淡定从容,对于自己“老板”发疯这件事视若无睹,兢兢业业做一个漂亮花瓶。 人骰笑弯了腰,双手捂住脸,笑得畅快。等终于停下来,他直起身,深红色的竖瞳闪着兴奋的光。 “好啊,”人骰狰狞笑着,“那就……来玩吧!” * 奢华包厢内,深红色绒布贴满墙壁,金色的吊灯投下暧昧的光晕。 正中央摆着一张赌桌,而支撑着那张赌桌的,是四个跪趴在地上的人。他们背脊与赌桌相连,撑起厚重的桌板,全身被黑色皮革密不透风地包裹,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敛在赌桌前站定,没有坐在那张人椅上。他低头看了眼那些已经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这个桌子,”他说:“我不喜欢。” 人骰已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个被制作成椅子的人在人骰重量压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人骰闻言挑了挑眉,随后笑笑。 “不喜欢?没关系,我们赌场会尽一切可能地服务客人,满足客人体验。” 他打了个响指。 一眨眼的功夫。那张由四个人撑起的赌桌和人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红木雕花桌,上层铺着墨绿色绒布,四条桌腿稳稳站在地上。就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赌桌。 荷官拉开椅子,谢敛自然坐下。 齐向阳紧张地跟过来,像是鸡崽似的生怕跟丢,站在谢敛身后,双手不安地扒在椅背上。 荷官走到赌桌中央,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已经消失,优雅得体的笑容让他看上去不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他手中抓着一副扑克牌,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人骰往前倾了倾身,一条手臂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夹着雪茄,目光透过烟雾,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敛。 “想玩什么?”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我这里的种类丰富得很。” 谢敛:“我不喜欢烟味。” 人骰顿了顿,将刚点燃的雪茄按灭在赌桌上,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谢敛身上。 这个死神最好真有点本事…… 人骰双手交叠:“牌会玩吗?二十一点还是□□?” 谢敛:“不会。” 人骰继续列举:“老虎机?转盘?” 谢敛:“不喜欢。” 人骰:“摇骰子?” 谢敛依然摇头。 人骰顿住了,“一个都不喜欢?” 谢敛默不作声。人骰脸颊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那你到底会玩什么?” 谢敛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又懒散,瞥了他一眼。 “不是我会玩什么,”他说:“是无论玩什么,你都会出老千。所以意义不大。” 人骰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只不过笑声里透着干涩。 “您这是在耍我?”他声音低下来,深红色的竖瞳收缩成针,“什么都不玩,那您进来想干什么?” 齐向阳扒得更紧,手心全是汗。 但谢敛只是淡淡抬眼,看着对面那张枯槁的脸。 “我可没说不玩。” 人骰眯起眼,听他说,“我只是不玩你提的那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仿佛一根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荷官站在中间,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浅粉色的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齐向阳终于忍不住了,弯下腰,凑到谢敛耳旁,声音压得极低: “大、大佬,我知道您很强,但,但您也别激怒他啊,这毕竟是他的地盘……” 齐向阳在教学视频里看过,诡异在自己的诡域里,实力是受到大幅度增强的。就算大佬实力强悍,可在有buff加持的诡异boss面前也别这么高调啊! 谢敛没回头,只是勾了勾唇,表现得有恃无恐。 他从看到人骰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家伙,战力弱得可怜。 他身上那些缝合痕迹不是装饰,是真的被拆开过,拼凑而成,至于是从谁身上拆下来换上的就不得而知了。气息虽然有几分压迫感,但那只是诡域的加持,不是源自他本身的力量,单说他个体,只是个瘦弱的诡异而已。纵使他在这个赌场里近乎无所不能,可一旦脱离规则,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只不过是个依赖诡域内的规则取胜的可怜虫罢了。 不过,要是真跟着他的规则玩,说不准真会掉进陷阱里。 他要是真被激怒了,要直接动手,谢敛反而求之不得。 人骰表情变得凝重。他看着面前那个戴着书呆子似的厚框眼镜、穿着学生气的黑色卫衣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明明看上去毫无威胁,却总让人感觉有哪里不对。那个人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在面对一个杀人如麻的诡异boss,反倒像是在看一只狺狺狂吠的吉娃娃。 人骰不得不承认,他在亲眼见到死神后轻敌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像是还在读大学的人,居然会是纵横里世界,令诡异闻风丧胆的头号玩家死神?这份以貌取人降低了人骰的警戒心,甚至让他产生了“死神也不过如此”的潜意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提起了防备。 “你到底想玩什么?”声音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谢敛看着他,一字一顿: “俄罗斯轮盘,敢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荷官的笑容僵在脸上,齐向阳眼睛瞪得像铜铃,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后彻底意识到来不及阻止。 人骰仰头大笑。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嘹亮,震得墙壁上的挂画都在微微颤抖,吊灯光晕晃成一片。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眼里燃烧着兴奋的亮光,“好!真是太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您果然名不虚传!要玩就玩大的!” 齐向阳终于找回声音,他整个人扒在椅背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吗?!那是俄罗斯轮盘!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齐向阳天真的以为谢敛是打算赢过人骰从而解救被困在这里的失踪人员,谁知道谢敛玩得这么大!一上来就赌命! “俄罗斯轮盘?”人骰饶有兴致,“好,那就这个了。” 人骰手心朝内摆摆手,荷官微微欠身,转身没入包厢侧面的暗门。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把左轮手枪,四枚筹码,还有两盒子弹。 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转轮可以清楚地看见六个弹槽。四枚筹码分别是两枚黄色和两枚黑色,比赌场的普通筹码大一圈,边缘镶着金边,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荷官把托盘上的东西轻轻放下,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笑容和事不关己的优雅。 谢敛捻起自己面前的黄色筹码,一眼便发觉不对。 “接下来,就由我来介绍游戏规则吧。” 人骰调整了下坐姿,开始讲解: “这两枚筹码,代表的是您的生命。它被一分为二,被打中一次,筹码就会减少一枚,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有两次机会——太快结束了反而没意思不是吗?” “枪里有六个弹槽,这两盒子弹一盒是实弹一盒是空弹,可以任意组合。不限制开枪次数,您可以尽管对着自己开枪,多少发都行。但一旦枪口对准对手,扣动扳机之后,下一枪就轮到我了。” “不管打中的是自己还是对方,只要枪响就换人。” 人骰眼中显出几分玩味:“很简单的规则,您应该听明白了吧。” 齐向阳站在谢敛身后,手指都快掐进木头里。他看着桌上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和那十二枚子弹,脑中嗡嗡作响。 真的是俄罗斯轮盘。而且不是那种一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的传统玩法,是六发子弹、九百二十四种组合,大大增加了不确定性。 甚至,就算只有一枚空弹其余五枚都是实弹,也并非不可能。 齐向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比传统玩法可怕一万倍,不仅要自己决定怎么装弹,还必须面对自己装出的结果。 大佬!您有几条命够这么玩啊——!!! 10. 地下赌场(4) 谢敛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将一枚代表他1/2生命的筹码对着光源查看。 “也就是说,如果我对自己开一枪,是空弹,下一枪还是我的。但如果我对自己开一枪,是实弹,我少一枚筹码,下一枪就轮到你。” “没错,”人骰点头,“反过来也一样,我对您开枪,不管实弹还是空弹,下一枪都是您的。” 他往后一靠,靠在人做的椅背上,姿态悠闲。 “怎么样?有意思吧。” 谢敛放下筹码,将两枚筹码平放在一起。抬眼看向正盯着他的人骰,人骰已经表现出急不可耐的兴奋。 谢敛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有意思。” 齐向阳在内心无声崩溃,这到底有意思在哪啊——!!! “为了表示诚意,”人骰伸手将左轮手枪和两盒子弹往谢敛面前推了推,“您可以先检查检查。免得待会儿说我出老千。” 谢敛毫不客气拿起那把枪。转轮拨开,六个膛室全空,干干净净。他把枪凑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枪管、击锤、螺栓以及其他零件,好似枪械质检员般不放过每一个细节。金属的冷意贴着他的指尖,没发现任何异常。 放下枪,他又拿起那些子弹。六枚实弹,六枚空弹;他捏起子弹,看、摸、掂量。实弹沉甸甸的,弹头泛着冷光,空弹轻飘飘,只有一层虚张声势的弹壳。 片刻后,他将子弹放回。 “没问题。” 人骰咧嘴笑了,笑容牵扯着脖颈上的缝合痕迹,黑色缝合线跟着动了动。 “那就开始吧,”他伸手去拿枪,“作为东道主的我先来。” “等等,”谢敛突然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左轮手枪,越往后死亡率越高。” 人骰伸去拿枪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谢敛一样,神情莫测。 “那您先开?” 谢敛:“我要自己装弹。” 人骰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做出“请”的手势,姿态大方:“行。” 谢敛指尖从子弹上划过,抠出三枚实弹,依次装填进膛室,随后又拿起三枚空弹,填满剩下的三个槽。 六个弹槽,三实三空。完全就是看谁先打出实弹。 人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装填好子弹,嘴角咧开一道瘆人的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您这是想一次性把我打死吗?”人骰兴致勃勃,“看来您对于自己的运气很自信。” 谢敛沉默不语,把转轮合上,拨了一下。转轮在他指尖转了几圈,停在一个随机的角度。他将左轮放回桌面,向中间推了推。 “开始吧。” 人骰拿起枪。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 那把被谢敛仔细检查过的、亲手装弹的枪,此刻正握在对面那只枯槁的赤红手掌里。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抬起,抵在人骰自己的太阳穴上,然而人骰对此却没表现出半分害怕,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齐向阳屏住了呼吸。他站在谢敛身侧,手指死死抓着椅子,指腹用力到泛白。他盯着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扣下! 快点扣下啊! 人骰的手指缓缓收紧。 “咔哒。” 一声脆响,没有子弹打出时的爆发声——是空弹。 齐向阳绷紧的身体猛地一松,大口喘气,胸口那颗悬置的心脏还在狂跳。他暗暗在心底疯狂咒骂这颗为什么不是实弹。 如果是实弹的话那个诡异boss就已经输一局了! 一旁的谢敛怪异地瞥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比自己还紧张。 明明坐在赌桌上玩命的是自己吧。 人骰放下枪,深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愉悦。他看向谢敛,那人端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腹划过掌心。这是一个人在紧张情况下的潜意识反应,一点微小动作足以读出那人当下的实际情绪。 人骰当然看见了,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哎,看来我运气不错,”他说着,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第一发就是空弹。” 然后他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咔哒。” “咔哒。” 两枪。连续的两枪,快得像是只开了一枪。 齐向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这两枪便结束了。 齐向阳张着嘴,瞪圆眼,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脑内两个念头疯狂撞击: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是一枪还是两枪? 等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的心跳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他看见对面人骰的表情。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狰狞笑容。 ——三枚空弹已经全部打完,剩下的,便是三枚实弹了。 齐向阳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敛。谢敛还端坐在那里,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透过那双微微皱起的细眉,和攥成拳头的手,不难看出当前场面的不妙。 人骰把枪在指尖转了个圈,悠然自得,仿佛已胜券在握。 “看吧,”他声音里压着某种疯狂的兴奋,“我运气一向很好。” 他看着谢敛,顿了顿,将枪口对准赌桌对面的人。 什么死神?什么顶级玩家?真是好笑,亏他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普通人类而已,除了相貌上出众外还有别的能入眼的地方?别是睡那些SSS级诡异boss睡出来的名头吧? 在面对他的赌博游戏时,还不是只能乖乖认栽?哪有什么通天的能耐? 就算是通关了游戏的玩家又怎样?还不是被他三两下给套住了? 呵,在里世界里天天听那些没见识的诡异吹呼,他真以为能有些本事,今天总算见了真佛。见了才知道,这佛是泥塑的!一沾水就变成一滩泥浆。 人骰在心中除去不屑外就是得意,觉得也就是那些诡异之间的夸大传闻而已,真人哪有那么厉害? 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没说谎,这个死神……长得确实出众。 人骰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光毒辣。即使是在谢敛头发眼镜和衣领将脸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情况下,他也依然觉出谢敛五官的优越,骨相与皮相兼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遮遮掩掩的。 他舔了舔嘴唇,已经在设想赢下后要将谢敛做成什么样的艺术品。 要把双手都切断做成断臂维纳斯吗?还是将他的皮肤与肌肉切割开缝合组装成一头鹿? 不不不,这些都不对。 太浪费了,怎么能这么糟践这难得的材料? 应该保持他的完整性——在他两枚筹码都耗尽后,就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到时候不就是一个任他摆布的人偶了吗? 人骰头一次认为一件作品不需要他的雕琢就能直接摆放进他的藏品中,而且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到时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副碍事的眼镜丢了! 人骰从畅想中收回神,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那张藏在眼镜后的脸。 “失礼了。” 他的手指扣下扳机。< /p>“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子弹穿透谢敛眉心。 血花刹那间绽开。 猩红的,温热的血液,在灯光下飞溅。 齐向阳的心脏停跳了一瞬,那一瞬间里,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那个画面定格在视网膜上。 一枚黄色的筹码崩坏消散,下一秒,一切开始倒流。 像是按下了电影的倒放键。那些飞溅出去的血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逆着重力往回飞。它们回到那个被子弹贯穿的弹孔中,眉心被填补上,眨眼间恢复原状,好似从没被子弹洞穿过般,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谢敛从定格中回归现实,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喘息。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撑在桌子上的手臂微微发抖,汗珠顺着脸颊弧度滚落,苍白脆弱。 “您——您没事吧?!”齐向阳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想扶又不敢扶,声音都在抖,“您、您感觉怎么样?” 谢敛艰难地摇了摇头。弧度很小,像是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耗费巨大力气。 “没事。”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如同一把没抹过松香的小提琴般嘶哑。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子弹穿透的那一秒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跟着那颗子弹一起飞出了体外。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坐在椅子上,眉头微皱,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看见了那颗子弹穿过头颅的轨迹,和大脑被搅动的瞬间,还看见了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然后他被一股力量猛地拉了回去。 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他的灵魂,硬生生塞回了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里。 伤口愈合了。血液流动,血肉之躯再次活了起来。 但那种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搅动脑浆与神经的剧痛,那种死亡降临时的本能恐惧,以及灵魂离体时的失重感则全部留了下来。清晰地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这种极端的痛苦,在离开里世界的一年里,谢敛再也没体会过。久到他都快忘了,痛是什么感觉。 谢敛笑了。一声轻笑从喉咙深处溢出,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泄出的一丝气音。 这一笑,让赌桌对面的人骰愣住了,齐向阳也愣了。就连一直笑容不改的荷官,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困惑。 他笑什么? 那一声轻笑过后,谢敛的肩膀开始抖动。他低着头,旁人看不见表情,但那抖动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 笑声从他嘴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随后变成毫无顾忌、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度,笑得全身都在颤抖。笑声在包厢里回荡,肆无忌惮地碰撞在四周,看得三人呆若木鸡。 痛快,太痛快了! 那种撕裂神经的剧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那种灵魂被撕扯、被拖拽最后强塞回去的扭曲,全部在这一刻化作了爽朗笑声。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痛过了?多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还活着? 剧痛化作一剂催化剂,将这口沉寂许久的火山唤醒。 片刻后,笑声终于停了。 当他深吸口气再次抬起眼时,镜片后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深不可测。 “这下,该轮到我了吧。” 11. 地下赌场(5) 人骰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理解。这个人刚才明明差点死了——从感觉来说和死几乎没有差别——那种被子弹贯穿大脑的痛苦,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消化掉?寻常人应该会直接被这股濒死感逼疯然后求饶才对,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对,应该是虚张声势,想用这种办法让他自乱阵脚。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把枪从桌上推过去。 “当然,”他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轮到您了,请吧。” 人骰在心底疯狂安慰自己:刚才那一枪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扛下来,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管他有什么花招,等两枚筹码都消失时,他的灵魂也会被带走,届时一切小动作都只会是徒劳。 谢敛起身接过枪。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像随手接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砰——” 快到没有一人看清他是怎么举枪射击的。 人骰的手还保持着推枪的姿势没有收回,那颗子弹就已经穿过人骰的额头,直到这时他也还没反应过来。 但,没有血花炸开,没有脑浆迸裂。 那颗子弹像是打在了一团极具韧性的黏稠物质上,人骰的额头被子弹顶着从后脑勺的位置往外拉伸,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拉成一个由血肉构成的半米长的细长凸起。 那颗子弹就在凸起的最顶端,被一层薄薄的肉膜包裹着,悬在空中。时间仿佛定格了三秒。 动能耗尽,那颗子弹开始往回缩, 那道被拉伸的血肉凸起,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开始缓慢地往回弹。子弹被包裹着它的血肉组织拖回去,人骰的脑袋像是一团被拉过的史莱姆般开始重塑,翻腾,最后恢复原状。 人骰慢腾腾坐回位置上,嘴角挂着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咬牙切齿地盯着谢敛。 “好枪法。” 两人隔赌桌遥遥对视。一个汗透重衣,喘息未定;一个完好如初,但眼底的轻视已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警戒。 人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枪。 这一次,他没急着举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轮手枪,深红色的竖瞳落在谢敛脸上,像在重新打量对方,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得手的猎物。 “枪里还剩一枚子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悠闲,“您有什么感想?” 谢敛靠在椅子上,姿态比他还随意。汗已经干了大半,手指勾着领口拉开散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他撩开头发,镜片后的那双眼里暗流翻涌。 “别废话了,”谢敛一边的眉毛微微抬起,对于人骰话里暗藏的威胁很是不屑,“快点结束吧。” 人骰的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发出一声“啧”,显然他没有得到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没开枪,反而把枪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看样子像是想聊会天,但可惜谢敛兴致不大。 “我在里世界听说过您。”人骰说:“听说过很多事迹。您一般都是在和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也和那些SSS级的诡异boss挑战过,而且——”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个笑。 “从无败绩。” 谢敛:“所以呢?” 人骰继续说:“我呢,只是个S级的诡异boss。说实在的,要是我的诡域不是规则类的,从见面的第一秒,我就应该被您杀了吧。” 确实如此,比起慢慢玩游戏,谢敛更喜欢最直接的办法——杀死诡异boss。作为诡域核心的诡异boss一死,诡域自然就会崩坏消失。但规则类的诡域不能用这种简单的方式解决,强行违反规则会受到惩罚制裁不说,就算强杀了诡异boss,对方也还是会原地复活,根本就是无用功。 要不是这样,谢敛根本懒得耗到现在。 谢敛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拿起枪笑了笑,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您不值。” 谢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刚才提起的一点活力眼看着又要消退下去。人骰往前倾了倾身,逼近了一点。 “您这么拼命才回到表世界,好不容易才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过上安稳日子。现在却又要被卷进这种事里,甚至是被我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晃了晃手里的枪。 “逼到这种地步。最后还要死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不值啊,真不值。” 齐向阳站在谢敛身侧,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人骰在说什么——有关那些被拉入里世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没有求生欲,本来就不想活的;另一种是在现实里无人在意,就算消失了也没人会管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没有人是自愿进去那种鬼地方的。 所以他们异常管理局在培训的时候就着重提过,不要在求人办事的时候提这茬。 一提,准炸。 他紧张地小心看向谢敛侧脸,不知道这位大佬会不会也出现不高兴的情况。 谢敛表情平淡,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满不在乎到像是没听清刚才人骰的话。 人骰等了三秒,视线一刻不曾离开谢敛的面部,依然没等到任何预期中的反应——愤怒、悲伤、回忆、感慨、恐惧,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人骰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行吧,”他举枪对准谢敛的眉心,故作遗憾,“那就到此结束吧——” 扳机扣下。这一枪,所有人都以为是结束。 齐向阳不忍直视,用力闭上眼睛。荷官笑意不变,微微低下头。人骰已经挂上胜利者的微笑。 “咔哒。” 一声轻响,无事发生。 是空弹。 包厢里安静异常,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齐向阳等了片刻也没等到枪响,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谢敛。谢敛依然好端端坐着,淡定从容。 荷官露出些许惊讶神色,人骰当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打开转轮仔细检查,又看了看枪口,最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敛。 “不可能。”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般微弱,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悠闲调子。 他颤抖着手将转轮拨开,内里六个弹槽明晃晃地露出来——三个空弹,两个已经打过的实弹壳,还有一个弹槽…… 是空的。 本该在那里的最后一枚实弹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弹槽。 “不可能——!” 人骰的咆哮声在包厢里炸开,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动。 他猛地站起来,人椅被他掀翻在地,瑟缩着不敢动。 “我亲眼看着你装的!三实三空!前面打了五发,三发空两发实,最后一发应该是——” 人骰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姿态愈发癫狂,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最后一发,”谢敛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陷入狂怒的人骰,“应该是 实弹——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不然呢!”人骰怒吼:“我亲眼看见你——” 谢敛:“怪了,你这种出老千的老手,怎么还会相信‘眼见为实’这种鬼话?” 谢敛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心翻转。 一枚完整的、带着冷光的实弹,此刻正被他夹在指间,毫不避讳地展示。 人骰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枚子弹——那枚本该在弹槽里的最后一发实弹——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谢敛指间,像一枚胜利勋章。 “你——!!!” 人骰目眦欲裂。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深红色竖瞳里燃烧着疯狂怒火,死死瞪着那枚子弹。转而怒视谢敛,眼神恨不得想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般。他指着谢敛,手指颤抖,浑身的缝合线都在剧烈起伏: “***!你作弊——!” 谢敛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我作弊?那请问我违反了哪条游戏规则?” 人骰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这个诡域内的每一条规则,都写在每一寸地板上,刻在每一件人具上。作为这片诡域的核心,人骰清楚这里的一切,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一条规则能给眼前嚣张的人类定罪。 他数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叫不出声的公鸡。 可怜可悲又可笑。 谢敛轻轻嗤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褪下,叼在嘴里,抬手撩起那些因为汗水而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拢在一起束到脑后。 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 眉眼的线条比头发遮着的时候更加流畅自然,下颌弧度干净利落,即使被厚框眼镜挡住半张脸也能窥探出其面容的精巧。汗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反衬出几分随意。 “我从没说过我装了三发实弹。”他把皮筋绕了两圈,松散地固定好,声音淡漠,“是你自己想当然的以为是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看向赌桌对面浑身颤抖却动弹不得的人骰。 “开枪前不检查子弹,”谢敛说,“怪谁?” 要怪也只能怪人骰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诡域,以为在这里他就能稳赢不输——赌徒心态。 人骰的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扑过去,想把那个可恶的人类撕成碎片。 但他做不到。规则。 规则是这片诡域内的无形枷锁,是他以往用来困住猎物的绝佳手段。而现在,它们正像平常束缚猎物一样束缚住他自己。 他注定无法再拿起那把枪,更无法扣动扳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下去,往下坠落,最后重重摔回到了那把刚爬起的人椅上。像一名等待执行的死刑犯,无穷无尽的愤恨怒火与恐惧懊悔充斥在他眼中。 谢敛从他眼前拿走那把左轮手枪,动作随意得像从桌上拿走一杯水。 他打开转轮,把里面的子弹一股脑倒出来。空弹与打过的弹壳叮铃铛啷落在赌桌上,不受控制地侧滚,落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五枚,像是在嘲讽那个满目赤红却只能干瞪眼的诡异boss。 “你刚才说你运气好。”谢敛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余的四枚实弹一枚一枚放入弹槽。 四枚实弹整整齐齐填满了四个弹槽。剩下的两个空位则被放入两枚空弹。 “咔哒”一声,合上转轮。 谢敛抬起头:“我不这么觉得。” 12. 地下赌场(完) 谢敛拨动转轮。轮盘在寂静中旋转,发出清脆的机关声响,快速转动着。 没人知道它会停在什么位置,齐向阳屏住呼吸,荷官眯起眼,人骰的瞳孔锁成细针,剧烈颤抖。 轮盘停了,谢敛举起枪,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看好了,”谢敛说:“什么叫运气。” “咔哒。” 第一枪,空弹。 “咔哒。” 第二枪,空弹。 他效仿不久前的人骰,连开两枪,中间没有间隔,扣下得毫不犹豫。结果也相同,两发都是空弹。 人骰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先前敢对着自己连开三发,那是因为他有诡域的加持作弊,一部分的好运加上一部分的听声让他有至少九成的概率估对位置。但谢敛是怎么做到的?是计算了子弹的位置还是他也有作弊的手段?如果谢敛作弊了,那他只需要抓到谢敛作弊的手段就还算他获胜。 但没机会了。枪里总共只有两发空弹,现在已经被打完了,下一发百分百是实弹。 人骰心底极度的不甘心使他周身滋生出浓重的黑气,好似下一刻就要原地异变。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谢敛就要结束游戏时,他却再次抬起手,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随后,他扣下扳机。 这一举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惊得人心脏骤停,没人看明白他想做什么。 人骰既意外又惊喜。对手在即将赢的时候玩自杀,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然而,那发子弹并没有被射出。 一声闷闷的金属撞击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子弹卡壳了。 戏剧性的一幕冲击着在场众人,有人喜有人忧。 齐向阳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荷官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脸上肌肉松弛一瞬便恢复正常。 人骰彻底疯了。 “不可能——!”他嘶吼着,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挣扎却如同被粘在上面了般下不来,“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他的诡域里赢过他!这里是他的诡域!!! 谢敛把枪从太阳穴上拿下来,看了眼,索然无味地撇了撇嘴。 “看吧,”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聊,“死不了。” 随后,他调转枪口,对准了人骰。 “现在……”他歪了歪头,后脑束起的发丝随着动作弧度晃动,谢敛露出一个近乎恶趣味的表情,“比比看我们之中谁的运气更好吧。” 人骰浑身僵硬:“不……” “砰——!” 枪响,子弹再一次穿过人骰的头颅。 不过这一次,没再出现上次那种史莱姆一样的拉伸枪口,也没有血肉组织包裹。 那颗子弹直直击穿他的头骨,从后脑勺飞出去,带出一蓬暗红到近乎黑色的血雾。 人骰的头往后仰去,脖子拉长弯折到极限,最后定格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他保持着死前那个狰狞的表情,瞳孔瞪大,嘴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永远也无法说出来。 ——死不瞑目。 谢敛随手将枪丢在桌上。 赌场并没有因为人骰的死亡而崩塌。周围奢华的装饰还在,水晶吊灯稳稳悬挂在头顶,地板也没有震荡。 谢敛看向荷官。那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狼狈、毫不遮掩的姿势趴在桌上,在谢敛丢下枪的瞬间他就扑上来了,手中死死攥着那枚属于人骰的黑色筹码。 ——他把那枚筹码吞了下去。 谢敛看着,没有出手制止,只是拿起了自己那枚筹码,看着它化作光点消散。 一枚筹码代表一半灵魂,荷官吞下人骰的一半灵魂,就意味着他将继承人骰的诡域。 下一刻,荷官的身体开始变得扭曲。 他皮肤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皮肤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额角慢慢鼓起一个包,一只小小的尖角刺破他的皮肤,从那里钻了出来。 “额啊啊啊啊啊——!!!” 随着荷官痛苦的哀嚎,他的指甲变长,变黑,长成尖锐的利爪。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身型变大一圈,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一滴黑色的血泪从他眼角滑落,在脸颊上形成一个水滴状的图案。 齐向阳往后退了一步,被眼前情况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他在干嘛!” 谢敛眼神平静:“他吞了人骰的筹码,继承了这个副本,所以说……现在他也算是半个诡异boss了。” “啊——?!”齐向阳顿时不淡定了,着急得团团转:“这没问题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要是变成诡异boss了,不会还要再玩一轮吧?” “不用,”谢敛垂眸看向地上还在抽搐的荷官,“他现在很虚弱,还没和这片诡域以及权柄完全融合。杀他,很容易。” 非要说的话,现在的荷官属于一个空有职位但没有实权的光杆司令。他是拥有了这片诡域没错,但他还无法掌控,规则也没彻底转移到他身上,要是想杀荷官压根不用管什么规则,直接杀就好了。“ 地上的荷官猛地抬起头,犹如潜水过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 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身体。发红的皮肤已经渐渐恢复正常,那只新长的角上还挂着血丝,黑爪像延长款美甲,尖端滴着黏液。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扯出一个标准化的优雅微笑,就像他过往的每一次微笑般。 “让您见笑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枚孤零零的空弹,双手捧着,递到谢敛面前。 “这是您的通关奖励,请收下。” 荷官桃粉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以此为信物,您可以随时随地召唤我。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信物能够生效,我就会以最快速度抵达。” 齐向阳愣了一秒,就连他都能一眼看出这是荷官在求谢敛放他一马,随后在心底吐槽: 所谓的通关奖励原来就是诡异boss上交的保护费吗?! 谢敛看了眼荷官。那个刚长出角的男人,笑容依然真诚,但眼底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荷官应该原本就是诡异,后续才成为人骰的手下。对于谢敛的存在他也是知晓的,并且比人骰更加畏惧。 谢敛没有拒绝,拿走了那枚空弹。 荷官的笑容瞬间变得真挚起来,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他不用死了。 荷官退后一步,恭敬鞠躬:“您如果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走,我送您出去。” 谢敛点了点头,把空弹揣进口袋。 “那些被人偷抓来的人,要是还活着就放回去,”谢敛顿了顿,“记得放回去前处理一下。” 荷官想都没想连连应下:“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 谢敛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荷官打了个响指,周围景象开始融化。 深红色的绒布墙,璀璨的水晶吊灯,以及奢华的赌桌,全都像被泼了强酸一样,开始扭曲、溶解,变成黏稠的黑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光芒消失,荷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后退一步,没入黑暗。 随着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这片空间的真面目也显露出来。 一个普通的地下室。 天花板低矮,目测只有两米高,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落满灰尘的日光灯。周围堆满了凌乱的塑料椅,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歪倒在地,木桌分散在不同位置,被塑料椅包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烟味、还有陈年的汗味。 齐向阳愣愣地站在地下室中央,目光扫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桌椅,伸出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不是梦。 “我们……这就出来了?”他声音有些飘,像是还没从那个富丽 堂皇的噩梦里醒来,转头看向谢敛,“那个诡域算是解决了?” 谢敛已经抬脚往外走,闻言“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解决了。你可以回去汇报了。” 齐向阳一顿,赶紧追了上去,运动鞋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沙沙声响。 “那、那我在报告里要怎么写您?” 谢敛脚步微顿,转过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齐向阳抓了抓后脑,莫名有些紧张,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们局里有要求,出任务回来要写报告。这次的事肯定会提到您,我就是想问问……您希望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报告里?” 齐向阳吞咽下口水。其实他心中还是隐隐期盼着,经历这次事件过后谢敛能答应进入异常管理局的请求。 谢敛的实力他方才也算见识过了,诡异boss来了见到他也得毕恭毕敬,这样的实力要是拉入伙了,绝对是添一员猛将。 谢敛听完不甚在意,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用写我,功劳都算你的。” “啊?”齐向阳有些着急,快走两步,“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意的不是功劳什么的,而是他解释不了啊!难道要他去和上级说他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菜鸟成功打败S级诡异boss吗?要是上级真让他去打两个诡异展示一下怎么办?他还没那么活腻味了。他总不可能凭空编出一套说辞糊弄上级吧?万一被当成是诡异boss安插进的卧底可就惨了。 “大、大佬,您看这样行不行……”他小声提议,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敛表情,“我就说您是外援,来帮个忙的而已,这样可以吗?” 谢敛已经快走到地下室出口,闻言脚步没停。 “随便。实在不行就去问你那个涛哥,他经验应该比你丰富。” 齐向阳还想说什么,一个光球突然从前方凭空蹦出来,打断他要说的话,直直扑向谢敛。 “玩家谢敛——!”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惊喜。 谢敛眉头瞬间皱起来,脚步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那个扑过来的光球,同时嘴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啧”。 系统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稳住身形,整个球上都写着“激动”两个大字。他的光芒亮得像个超大瓦灯泡,毫不在意刚才谢敛嫌弃的小动作,绕着谢敛飞快转了两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你果然出手来,而且这么快就解决了一个偷跑出来的诡异boss!太厉害了!玩家谢敛我没看错你!” 他深吸口气,那张圆脸猛地一收,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我要把这个惨痛案例放在里世界循环播放!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诡异们都看看,这就是偷跑出来的下场!哼!” 谢敛无视他继续往前走。齐向阳跟在后头,眼睛瞪得溜圆,路过系统旁时忍不住看了又看。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谢敛: “大佬,那个球……是个什么东西?” 谢敛:“叫花子,人贩子,大傻子。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齐向阳长长地啊了一声。 系统在后面直接炸了: “什么叫我是叫花子人贩子?!我是堂堂系统!玩家谢敛请你对我的态度放尊重点!好歹也是共事那么久,你就这样给别人介绍我吗!” 谢敛鸟都没鸟他,径直走出地下室。 齐向阳看了看那个还在原地跳脚的光球,感觉确实不太聪明。犹豫了一秒,还是赶紧追上谢敛。 系统见谢敛头也不回,在原地蹦了两下后还是飘起来跟了上去。 “等等!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惊起墙角的一小撮灰尘。 系统追上谢敛,叽叽喳喳说这什么,谢敛耳机一戴,屏蔽掉聒噪的噪音,把系统急得直跳脚。 等着吧!不听系统言,吃亏在眼前! 13. 013 谢敛好不容易才打发走了齐向阳,让他去找李涛汇合。临走时他还尝试向谢敛要联系方式,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纠缠到谢敛同意加好友后才肯罢休,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直到谢敛消失在视野中才离开。 烦,话太多了。 谢敛按了按眉心,径直往单元楼方向走去。 刚走到楼门口,身后飘着的系统突然停住了。 “那个……”系统表情有些古怪,“我就不进去了。” 谢敛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下奇怪,明明之前赖在他家不肯走的也是系统,怎么出去一趟就变卦了? 光球飘在两米开外,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忌惮。 谢敛眯了眯眼,语气危险:“你把我家拆了?” “当然不是!”系统喊完,又往后缩了缩,“就……就是不想进去,我劝你最好也别上去。但你要是执意要上去的话就自己去吧,我在外面就好。” 谢敛只感觉莫名其妙。 那好像是他家吧?怎么搞得跟去做贼一样?况且他不回家还能去哪。但谢敛懒得去揣测系统什么想法,转头继续走。 “随便。” 系统离他家远点他还乐得清闲。 单元门在身后合上,将系统隔绝在外。谢敛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键,门开后径直走入,在电梯门合上后,谢敛才突然想起自己原本出门是打算去超市买东西。 结果出去忙活一通,帮别人把工作干完了,自己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谢敛疲惫地扶了扶额头,在心底叹息一声,数着屏幕上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数字,打算等会点个超市的外卖。反正他是懒得再出去跑一趟了。 “叮”。 十四楼到了。 金属门打开的一瞬间,谢敛眉头微微动了下。 门外的走廊很不对劲。往日老旧但在阳光照射下呈现温馨的暖色调的楼道,此刻变得阴森森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仿佛不是阳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冷光。墙上的消防栓、电表箱、信箱,都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是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阴雨般令人喘不上气。 要是再来点闪烁的灯光,就更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了。 谢敛走出电梯,站在走廊口左右看了看。抬起手,指关节在墙上随意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发闷,在走廊内毫不起眼,甚至难以被听见。 下一秒,四周的阴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活过来一般,从墙角、天花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涌出来,汇聚在谢敛跟前两米的位置。 那些阴影汇聚后浓郁到发黑,逐渐变得具体,最后凝实成一个人形。 ——鬼影。 又是他。 那个身材干瘦,怂得不能再怂的B级诡异,此刻正跪在谢敛面前瑟瑟发抖,两只手紧张到无处安放,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大大大大大佬……”他声音抖得像发生故障的老式电视机,“您回回回回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谢敛一发话,鬼影头压得更低,抖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按理说,上次在电梯里被谢敛敲打过后,这家伙应该恨不得跑去几百里外的地方,并且大概会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到谢敛。可这才过去了多久,现在对方居然回来了,显然不合理,毕竟对方有多怂多惜命谢敛再清楚不过,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凑上来找死。总不能是他发现现实套路深他想回里世界吧。 “大、大佬,真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鬼影哽咽,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我也是被逼的,实在没有办法才……大佬您别和我计较,小的真的很怕死。” 谢敛:“嗯,你怕死,难道就不怕我了?” 鬼影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整个鬼缩成一团,哆嗦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的枯叶。 怂得如假包换。 见问不出什么,谢敛没再浪费时间和他废话,准备自己去看。 他绕过鬼影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丝滑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后机械门应声打开。 谢敛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鬼影听见关门声后才敢颤巍巍站起身,为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捏了把汗。 他才出来多久,就遭遇了两次生命威胁,悲催到令人发指,男默女泪。现在鬼影是真有点后悔出来了,半点好处没捞着,险些把自己赔进去。自怨自艾一番后,鬼影再次散开藏回阴影中。 屋内一片寂静,与谢敛出门前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气,没有声响,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阳光挡住,只有边缘漏进几缕光丝,落在地板上像几道发白的刀痕。 谢敛站在门口,望向屋内。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因为光线太暗,谢敛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体型健壮的成年男性坐在沙发上,双腿自然分开,膝盖微屈,身体微微前倾,慵懒又克制。 那个轮廓不太真切。像是个虚影般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谢敛深吸口气,像是要把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压下,又像在积蓄力量。他肩膀紧绷了一瞬便松懈下来,好似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乍亮,驱散了客厅的昏暗,屋内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沙发上确实坐着一个人——不是谢敛的幻觉。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呼吸沉稳。他的脸部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左眼的位置有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形状图案,从脸颊往上,斜斜地贯穿左眼,如同一簇正在燃烧的烈焰。 他像是刚从暴雨中走出,浑身都带着水汽。有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滴在下方地毯上的瞬间便被吸收,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谢敛开门时他就已经察觉到谢敛回来了,但直到谢敛打开灯后,他才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潭望不见底的黑水。 他望着谢敛,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全身上下扫视,不愿放过每一寸细节。 两人对视几秒,谢敛率先移开目光。他别过头,看向地上被水浸湿的地毯和颜色变深的沙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上周才刚洗的沙发套。” 顶着谢敛怨怒的目光,沙发上的人低头看了眼身下那滩正在扩散的水渍。 “抱歉,”声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却毫无诚意,“我的能力就是这样,没办法。” 谢敛冷笑两声,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冰箱,拉开冰箱门时冷气扑面而来。 空空荡荡的冰箱,为数不多的食材也在上次被他做白菜炒肉糟蹋了。谢敛从门搁架上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时压制住了体内那股躁动的温度。 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后,谢敛握着水瓶微微喘息,眼神投向虚空。 “什么时候进来的?”谢敛稍微冷静了些。 男人沉吟片刻:“没多久。” 谢敛头也没回,心里却想:也对。 他出门前家里还是空的,连只苍蝇都找不到,也只能是他刚才出门去和人骰赌命的那会进来的。 至于鬼影——不用想也知道,八成就是那家伙带的路。所以才说什么“被逼的”,同样也能解释为什么系统好端端的会突然跑出去找他,出去后又不愿意回来。 这笔账他记下了。 男人看谢敛在冰箱前一直发呆,还是和以前一样想事的时候容易出神,不禁勾了勾嘴角,带着点笑意: “好久不见,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谢敛从思绪中回过神。他把瓶盖盖好放回原位,关上冰箱门,语气阴阳怪气:“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好说的。” 谢敛一转身,男人已悄无声息站在他面前。 并且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湿气。那种特殊的雨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起谢敛一身鸡皮疙瘩。 他往前一步,手臂撑在冰箱上,将谢敛困在自己与冰箱门之间。低头,凑近,谢敛抬起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再凑近些甚至能直接贴在一起。 “这么久没见,你真的……”他声音压低,像是从喉咙深处钻出的气音,充满蛊惑,“一点都不想我吗?” “哪怕一点都没有期盼过吗?” 谢敛看着他。眸中倒映出男人左眼的火焰纹路,他漆黑的瞳孔中盘踞着混沌与深渊,好似在引诱人堕落,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像条吐着红信的毒蛇。 在这场无声的对视下,谢敛鬼使神差地缓慢张开嘴。男人眼中得逞的兴奋愈发明显。 然而下一秒—— “啪!” 一个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响亮又干脆,丝毫不留情面。 男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那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倒是让他灰白的面庞多了点血气。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眼珠转动看向谢敛。 谢敛收回手,神情复杂,厌恶里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但太深了,让人难以看清。 “滚远点,”谢敛语气瞬间冷得像冰:“淋得一身水还凑那么近,见不得我身上干净是不是?” 说罢,他推开男人,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回房间。 “砰!” 房间门在身后被用力一甩关上,墙壁上的灰都跟着抖了抖。 男人站在原地,冰凉的手指抚上自己被打的那边脸,没有半分恼怒神色,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晦暗笑容。 “一见面就这么激动啊……” 14. 014 谢敛盯着天花板发愣。 从门在身后关上开始,他的脑子就开始变得迟钝。 有科学研究结果表示,人在压力过大的时候,前额叶皮层就会暂时“下线”,让杏仁核接管主导权,开启“节能模式”。从表现形式来看会导致人出现“战斗”或“逃跑”的行为,很显然,谢敛选择了逃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是自己熟悉的气息,让他终于放松了些。随后他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暖黄色。 他翻了个身,摸索着从被子里翻出手机,打开时被亮光刺得眯起眼。 早上九点一十七分,他竟然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难怪脑袋又沉又痛。 谢敛闭眼,放下手机按了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勤勉了,不上班也起这么早。 他赖床般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起了床。 他直到下床后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沾着地下室的霉味和赌场里的血腥气,提醒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一想到他就穿着这套衣服睡了一宿,更烦了。 谢敛推开卧室门准备去洗个澡,刚迈出门一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不止是亮。茶几上的各种包装袋不见了,沙发上不知道是干净还是脏的衣服消失了,就连地上的落发与残渣碎屑都一并消失,窗台上几乎枯死的绿植被仔细清理并浇过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残叶,整个空间内都散发着焕然一新的干净。 谢敛站在原地,眼皮还半耷拉着,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面无表情地呆站了至少十秒钟。 他甚至后退一步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卧室——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混乱。他昨天穿的运动鞋还一只在床边只翻倒在半米外的地方,估计是脱鞋的时候随便踢掉的。 谢敛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蒙了,或是出现了自己卧室门和别人家联通的错位时空情况。反复进出数次才确定这里还是他家,他没走错更没有被什么人整蛊。 这是他住了近一年的地方? 谢敛平时做家务都敷衍了事,擦桌子只擦最上层,架子只清理看得见的地方,扫地拖地自动无视角落里的灰尘,一直秉承着能凑合活就行的原则清理居住环境。 但这里现在干净得像请过专业的保洁一样,要不是布局没变,他真要认不出这是他家里。 谢敛当下的感觉有些微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碰到田螺姑娘了。 他的目光转向窗户。大片的阳光毫不客气地闯入客厅,照亮每一个角落。 那扇他从入住第一天起就拉得死死的窗帘,此刻被彻底扯到两边,用那根他几乎没碰过的绑带扎起。 谢敛嘴角耷拉下来。 平时遮光布一挡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早就习惯了,现在满屋子的光,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活了几百年的老吸血鬼,突然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扔到正午的太阳底下暴晒,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痒,浑身难受。 厨房里传出声响,谢敛转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厨房里走出,系着超市会员积分达标后在妇女节赠送的一条碎花围裙——谢敛本以为那条围裙直到发烂都不会被拆开,现在却以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态出现在男人身上。 粉紫色的底,印着白色小花,系带在身后随意绑着,肩带两侧还有条傻兮兮的荷叶边。那条围裙的尺寸对于男人来说显然太小,勒在他健硕的胸膛上,勾勒出性感的身材线条,但因为围裙过于粉嫩俏皮的设计,又显出几分荒诞效果。 “田螺姑娘”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热气从碗里袅袅升起。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谢敛目光落在那碗面上。清亮的汤底,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上面还卧着一个圆润的溏心荷包蛋,绿白的葱花撒在上面点缀,被热气一熏,香味就飘过来。 谢敛的胃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隐蔽地咽了咽口水,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抵挡不住诱惑。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这些凑合了。” 他说这话时自然得好像这里是他家。 谢敛眼皮跳了一下,沉眠的领地意识终于从震惊中苏醒。他皱眉看向男人,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不悦: “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了?” 不请自来在家待了一晚,把他家整理了一番煮了早饭,还嫌弃他冰箱里没东西——这到底是谁家? 然而男人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将那条不合身的围裙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吃不吃?”他问。 “不吃。” 谢敛回答得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卧室走。准备回到那个昏暗但安全,没有这些莫名其妙变化的房间。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拦下。 男人如同闪现般出现在他前方——明明刚才还在餐桌边。就像昨天一样,移动迅速且不发出一点声音。 谢敛被堵在原地,男人往那一站,门框被挡得严严实实,侧着身都钻不进去。 那种体型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在此刻变得格外具体,谢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和他同款的沐浴露的气味。 这家伙居然还偷用了他的沐浴露洗澡!记账上,回头和洗沙发的费用一起算。 “你至少24个小时没进食过任何东西了。”他说。 谢敛抬眼:“哦,然后呢?关你什么事。” 男人的眉毛挑了挑:“你怎么不高兴?” 谢敛:“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吃面。” “我不吃。” 男人叹气:“不要闹脾气。” 谢敛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硬了,现在十分想和男人的侧脸来一次亲密接触。 厌恶的情绪加重了胃部的不适,让谢敛现在更想吐了,半点胃口都提不上来。 就在两人这么对峙着时,谢敛的手机突然响了。 谢敛低头看了眼屏幕,显示备注外卖。 男人问是谁打的,谢敛充耳不闻,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男人,随后才接通电话。 “喂,外卖吗?我备注了放门口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外卖员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有点为难,音量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那个……先生,要不您还是自己出来拿一下吧。” 谢敛顿了一下,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买的不是热食,就算不立即出去拿也没问题。 电梯口。 外卖员谨慎询问 :“我想问一下,您门口站着的这人……您认识吗?” 外卖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还算新的黄色冲锋衣,显然是个刚出来跑外卖的新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过他只是借着空闲时间出来跑外卖赚零花钱的大学生,对时间抓得也就没那么要紧。他侧身对着电梯门,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但眼角余光一直往对面的住户门前瞟。 外卖地址上填的501住户门前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和外卖员差不多大,正靠在501的门上蔫头巴脑等着什么。 外卖员没少看网络短视频,面对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就是:小情侣吵架了,男朋友蹲在女方门口等着求复合。 如果是在里遇到这种剧情,外卖员还会感慨一句深情,但他刷到的全是法制栏目短视频。在骨感的现实里结果肯定不怎么美好,大多是男方死缠烂打,运气再差一点遇到极端心理群体,搞不好还会出人命。毕竟谁知道这深情人士会不会求复合失败后来一场血呼刺啦的殉情。 因此,外卖员打起了十二分警戒;就算客户备注的是放门口,但万一人家一打开门那男的就冲进去呢?出了事怎么办?外卖员可不想事业刚起步就遭遇凶杀案,保险起间才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不过听声音似乎是个男的——难道他猜错了? 不管了,大上午不去上班蹲在别人家门口的能是什么好人。 外卖员把手机贴紧耳朵,用手挡住嘴形,一边观察着门口男人一边通话: “需要我拍个照片让您看看是您朋友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您是不是被什么不法分子盯上了,要不我帮您报个警?这里离警局还挺近的。” 外面有手快发去了照片,显示已读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外卖员还以为对方没听清,随后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出: “……没事,我知道了。” 随后电话便被挂断,外卖员攥着手机看了看门口的人,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谢敛看着照片上的人,退出后熄屏。他瞥了眼男人,男人正歪着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 谢敛无视他直勾勾的眼神,手机揣进兜里走去开门,身后还传来男人说大早上吃外卖不健康的嚷嚷,被谢敛一并无视。 就他这厨艺,不吃外卖等着饿死吧。 谢敛拉开门。门外,靠在门板上的人察觉到动静,蹭地一下站起——动作太快,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带着一种等待许久的期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见面就把预先想好的台词全忘了。 电梯口的外卖员见门开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拎着袋子走上来,把东西递给谢敛,同时又忍不住往旁边那人身上瞟了好几眼。然而齐向阳现在注意力全在谢敛身上,外卖员微妙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他也愣是没察觉。 谢敛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向齐向阳。 “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 齐向阳脸上当即绽开了花,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跟着谢敛钻进屋内,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砰。” 房门关上,将满心好奇跟着往里看的外卖员挡在外面。 八卦失败的外卖员表情复杂。 ——所以这两人什么关系? 15. 015 屋内。 齐向阳进去后显然有些紧张。他站在玄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四处乱飘,像是个第一次去异性朋友家的毛头小子,蹑手蹑脚的。 谢敛没管他,提着塑料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下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对着单据一样一样查看有没有遗漏。 齐向阳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看到自己手上已经被他遗忘的塑料袋才想起要干嘛。 “那个,您吃过早饭没?”齐向阳显然有点拘谨,提起手中的袋子,“我给您带了点吃的,小笼包和豆浆。不过有点凉了,我去厨房热一下就能吃了。” 谢敛捏着单据头也没抬:“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齐向阳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也没多久,差不多七点到的。” 七点,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两个小时。 谢敛抬起头,古怪地看了齐向阳一眼。 “你不用上班吗?我记得今天不是周末。” 齐向阳嘿嘿一笑,老实巴交地说:“是涛哥让我来的。他说让我跟您处好关系,以后好办事。今天按出外勤算。” 昨天他回去后,把从碰到谢敛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李涛抖了个干净。李涛听完嘶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纳闷,不理解谢敛怎么会突然出手帮忙,但很快就想开了,觉得谢敛属于刀子嘴豆腐心那一挂。随后他就让齐向阳没事多去和谢敛接触接触,刷刷好感值,说感觉谢敛是那种能通过死缠烂打磨到同意答应的类型。 齐向阳别的没听明白,死缠烂打听明白了,这就一大早赶来献殷勤了。奈何谢敛到头睡到日上三竿,齐向阳的蹲守计划失败大半,等到自己都快打瞌睡了也没等到谢敛出来。 谢敛略微无语,心说这人还真是问什么答什么,心眼子都用来出气了。 齐向阳主动开口:“您家里有微波炉吗?用微波炉热一下很快就能吃……” 齐向阳话还没说完,被一声轻咳打断。 “咳咳——” 极具存在感的咳嗽声让齐向阳不得不侧目看去。 餐桌旁,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正将手搭在椅子靠背上,下方还有一条显眼的粉紫色围裙,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这边。 齐向阳茫然地眨了下眼,从进门到现在,他才发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 ——这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大佬家? 齐向阳略微尴尬问:“大佬,他是谁啊?上次来都没见过。” 他记得资料上说谢敛是一个人住,没有同居室友什么的,那这家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他一大早就来了,根本没碰见他,说明他至少在谢敛家里待了一夜,这让齐向阳不得不打起几分警惕。 谢敛刚准备随便按个名头糊弄过去,谁料男人抢先开口: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朔寻。是谢敛的男朋友。” 闻言,齐向阳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地震。 看样子已经被唬住了,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谢敛面无表情:“早死的前任而已。” 齐向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但一听谢敛的口气就知道两人关系不好。 而且“早死”这种说法,多半是对方做了什么对不起大佬的事,最后闹掰了,现在追到家里纠缠。 齐向阳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死缠烂打居然也有岗位竞争! 朔寻挑了挑眉,问谢敛:“不和我介绍一下他是谁吗?” 谢敛低头继续看着单据,态度冷淡:“不关你事。” 朔寻不恼,笑容反而更深了一点。抱臂环胸,高大的身形往那一站就是一堵墙,压迫感十足。 “怎么不关我事?”朔寻似笑非笑,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点不正经的调子,“我关心一下自己对象,看有没有另寻新欢,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敛抿了抿嘴没说话,看上去像被堵得没话说。 但齐向阳先站出来了。 “那个——”他往前站一步,挡在谢敛和朔寻之间,努力挺直腰杆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硬气些,“既然你和大佬早就分手了,就别再纠缠他了。强扭的瓜不甜!” 齐向阳不愧是刚出社会还不知人心险恶的学生。面对感情上暧昧不清的纠缠,依然会正义感爆棚出来主持公道,讲道理谈感情,一门心思想把问题解决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感情上的问题是最难处理干净的。尤其是在双方并没表现出极其强烈的分开意愿,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下,这种时候插进去,就只会成为被亲密关系齿轮碾碎的牺牲品。 齐向阳的话音刚落,方才还挂着笑意的朔寻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的发生只在一瞬间,刚才还带着点调侃的表情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眉眼阴沉下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冷可怖,眼神像锋利的刀子般剐向齐向阳。 齐向阳看见那双纯黑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目光令人脊背发寒,像是想活剥了他皮一样狠恶。 朔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齐向阳被他的眼神看得本能后退一步,但很快站定。刚想反驳,就看见朔寻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延了出来。 那东西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水又不是水,浓郁黏稠到仿佛能吞噬光线,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向他流淌过去。 齐向阳本能地往后退。那些黑水还在往前,越来越近,速度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眼看着就要碰到他的脚尖—— “够了。” 一只手按在朔寻胳膊上。 谢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朔寻身边。 “住手。” 那些黑水瞬间按下定格键,停在原地。 朔寻低头看了眼那只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抬眼对上谢敛不悦的目光。他脸上的阴森如潮水般退去,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好吧,”他耸了耸肩,脚下黑水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既然是你要求的,那就算了。” 今天暂且饶过他一命。 谢敛扭头看了眼齐向阳,“稍等一下。” 说罢,他拉着朔寻的胳膊往卧室走去。朔寻被拉着走时没有半点反抗,任由谢敛带着他走,在卧室门板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朔寻突然回过头,冲着客厅内还在发愣的齐向阳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表情。 那 表情分明在宣示主权,仿佛被拉走就意味着谢敛选择了他。 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齐向阳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一片空白。 ……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谢敛一把将朔寻按在门板上。 他拽着对方衣领,用力往下拽,强行让那个高大男人被迫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这个姿势让朔寻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低垂着眼看谢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像是在期待。 谢敛表情平淡,语气却透着凶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最好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披着这身皮,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朔寻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谢敛脸上。 他身上非但没有一丝被威胁后该有的紧绷,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磁性:“动手?你准备怎么动我?动哪里?” 谢敛危险地眯起眼。 “先割了你这条惹人厌烦的舌头。” 朔寻笑意更深。他就着被揪住领子的姿势没有挣扎,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谢敛脸上仔细扫过,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我惹人厌烦……”他嘴角噙着笑,一字一缓,“那外面那个呢?” 他的眼睛弯起。 “你喜欢他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着的对方。空气在狭窄的空间内几乎无法流动,凝实成一条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谢敛看着他,慢悠悠开口: “当然喜欢。” 朔寻的笑意僵了一瞬。 “年轻,有活力,有上进心,长得还帅……”谢敛像是在陈述事实般一一列举,仿佛十分合他心意。 看着朔寻那张逐渐难看起来的脸,谢敛嘴角勾了勾。 “多好啊,干嘛不喜欢?” 朔寻的眼睛变得更暗,更深沉。 谢敛看着他表情变化,又加了一把火:“我不喜欢大活人,难道要去喜欢个死人吗?” 话音刚落,朔寻猛地握住谢敛揪着他衣领的手,将人拉向自己。反手扣住谢敛的后脑,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怒意,几乎称得上粗暴,像是在宣泄什么。牙齿磕碰间甚至还有淡淡铁锈味蔓延开来,冰凉与滚烫的舌尖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服输。 几秒后,朔寻抬起头,稍稍拉开一段距离。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死水般的瞳孔里燃烧起某种危险的火焰。 “谁的技术更好?他,还是我?” 谢敛没有回答。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下唇角,看见那一点血红,一拳砸在朔寻脸上。 门外。 齐向阳低着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涛哥,我现在在大佬家里,按照你说的成功混进来了,但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有个自称是大佬前任的人也在,两个人还进卧室了,我该怎么办?】 消息刚点击发送出去,还没等到期盼的回复,先等来一旁的卧室门被猛地撞开了。 齐向阳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等等,他们怎么又突然打起来了?! 16. 016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桌腿朝天。沙发挪了位置,歪歪斜斜。至于那些桌面上的东西自然也被扫落在地,就连墙上的挂画都歪了,凌乱得像屋子里闯进过一头牛和一只哈士奇。 这场打斗来得毫无预兆。两人从卧室扭打到客厅,谁也不让着谁,撞翻桌椅,掀倒花盆。不是常规吵架的那种推搡,是实实在在的拳拳到肉。 拿着手机一脸懵的齐向阳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选择了躲到桌子下暂避风头。 ——看这架势就不像是他这种菜鸡能参与的好吗!他只是个无辜的战五渣! 齐向阳整个人蜷成一团,像鼠妇一样将自己保护起来,避免自己成为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少顷,外面的打斗声突然停了。 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齐向阳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怎么突然没声了?打完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反而让齐向阳内心忐忑,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齐向阳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将上半身谨慎地探出去,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刚从桌下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手就冷不丁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啊——!” 齐向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像一只被抓着耳朵拎起的兔子。 抬头见是谢敛,齐向阳松了口气,宽面条泪问:“大、大佬,你们解决完了?” 接下来该不会是轮到解决他了吧。 谢敛提着他,把他放到地上,手还揪着他的领子没松开。 齐向阳双脚落地,腿还是软的,差点没站稳。抬头对上谢敛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嘴角破了皮,呼吸还有点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外套拉链也在打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但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让齐向阳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中学遇到的那个高冷校霸,每次打完架都会这样,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另一半的朔寻靠在墙上,风衣上的束缚带被暴力扯断,嘴角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过看样子像是被拳头打的。 怪异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明被打了却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像是刚才那一架打得他很满意。 然而他满意了谢敛就不满意。 “你之前说过,想让我加入你们异常管理局对吧?” 齐向阳愣了下。他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天动地如同地震般的打斗里转回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下意识地转头,无意中扫过靠在墙边的朔寻。 这一眼,便对上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冰冷,带着某种危险的警告。 齐向阳心脏猛地一紧,感觉这人比人骰还吓人,赶紧收回目光,生怕小命不保。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 “是、是的。” 他连说话声音都有点抖,但努力压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承认后怕是免不了被朔寻针对。但他也知道,这是个拉拢到谢敛的好机会,万一现在谢敛突然答应了呢?那他不就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了吗?机会难得,他必须要把握住。 谢敛看着他这幅视死如归的模样,脸颊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 “好,我答应你们。” 齐向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爆发出惊喜之色。 “真的?!您答应了!”齐向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跟涛哥说!哦对了,我还得带您去登记,您什么时候有空?今天可以吗?不行的话明天也可以,我随时都有空!” 他叽叽喳喳说着,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虎皮鹦鹉,围着谢敛转来转去。 谢敛敷衍地回应几声。其实对于办手续这类事他还是觉得挺麻烦的,况且对于入职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谢敛还是有些回避情绪在。 齐向阳热情洋溢,生怕谢敛突然反悔,不停讲解:“登记很快的!就是填个表,拍个照,注册下信息,还有——” 朔寻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没再动手,但眼睛直勾勾看着这边——准确来说,是看着谢敛。见两人来回的对话互动,眼底翻涌起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齐向阳还在兴奋地说着,全然没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有多危险。 如果他看到了,估计会当场把嘴巴上的拉链拉上,不再多说一个字。 谢敛收回目光,按了按额角,忽然开口:“齐向阳对吧?” 齐向阳点点头。 “你出去等我一下。” “啊,好。” 齐向阳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谢敛,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子。 在关门前,齐向阳站在门外看向屋内,透过那道并不宽的门缝。在门板即将缓缓闭合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了屋内那两个人身上。 一地狼藉的客厅。两人相对而立,朔寻靠在墙边,谢敛则背对着大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齐向阳顿了一下。 明明正午的阳光那样炽热,可不知道为什么,齐向阳似乎从那道背影里看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孤寂。 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原上,风吹过草地掀起一阵浪潮,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独自面对着广阔的天与地,却寻不到一个能和他交互的存在。 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朔寻靠在墙上,看了眼关严实的门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异常管理局?” 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玩味,看向谢敛。 “我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组织,现在就为了气我,所以答应了?” 谢敛不喜欢加入中大型组织,这点朔寻比谁都清楚。所以在里世界的三年里,谢敛从未加入过任何公会,即使是三大公会的邀请他也敢公然拒绝。 起先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确实惹恼了不少人,毕竟谢敛可以说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不懂迂回,经常把局面弄得很难看,让公会的人难下台。 因为这些事,谢敛早期没少受到多方针对。小到副本线索公会玩家拒绝分享给他,大到有事第一个想着坑他。如果要比喻的话,解谜通关类副本是五人组团的PVE,对抗类副本是两支五人小队的PVP;而谢敛要面对的则是PVE加上PVP的1v9。 甚至在有的时候,危险的不是诡异boss,而是和他同队的队友。 险些翻车几次后谢敛彻底放弃与队友合作,专心当一匹孤狼。虽然在面对危险时没有队友援助,但对于队友就是危险的谢敛来说这并不算件坏事。 熬过发育阶段后,谢敛已经能在里世界横着走,就连那三个公会的会长面对他也得以礼相待。谢敛这才摆脱了那无处不在的暗戳戳针对,因为已经没人敢惹他了;谢敛大概率不会死在副本里,但坑他的人一定没办法活着出去。 可强大说到底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在谢敛还不足以独当一面的阶段,他就已经被那些公会恶心透了,对类似的组织都不带有好脸色。 曾经谢敛就 没少和朔寻吐槽,那些公会成员一边被公会当作是耗材压榨,一边又不停夸赞公会有多好多好,很烦人。 谢敛脸上扯出冷笑。 “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 朔寻笑了一声,从墙壁走过来,拉来一把歪倒在地的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坐姿豪放,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上撑着头,微抬着眼盯着谢敛。 “算了,无所谓,你想加入就加入吧。” 朔寻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些人又拿你我没办法,就当是去找点事做。” 他停顿片刻,尾音拖长。 “反正——” 他盯着谢敛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甩不掉我。” 阳光照在他下半张脸上,形成强烈的明暗交界线,照出他嘴角的伤口,而上半张脸则完全在阴影中,那双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执着,浸泡在黑暗中。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名坐在电视机前旁观剧内人物发展的观众,又像随时能对剧本喊咔的导演。 客厅内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一辆汽车驶过。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阳光的切割下分隔成两个世界。 良久,谢敛移开了目光。 “你说谎。” …… 齐向阳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停上蹿下跳的兔子。 他先是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竖起耳朵想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半点声响,也不知道是房子隔音太好还是里面太安静,什么都听不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李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发的,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惴惴不安,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这种时候好让他坐收渔翁,轻松就完成了任务。 可另一方面……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咽了口唾沫。 他担心两人在里面又会打起来。虽然谢敛的实力他还是信的,但那个突然冒出的“前任”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惹的货色,齐向阳还是有些担心谢敛吃亏。 齐向阳急得原地打转,抓了抓头发。 他短暂犹豫过后,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靠近门板,侧过身,把耳朵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刚贴上皮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齐向阳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推了两步险些摔倒。 他慌忙稳住身形,脸上迅速烧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嘴里结结巴巴: “那、那个,我就是、那个,额……” 谢敛已经换了身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探究,只是扫过,对于齐向阳刚才在做的事毫不在意。迈步从屋内走出,关上门。 “走吧。” 齐向阳脑子一白:“啊?” 谢敛已经走向电梯,闻言回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是要去登记吗?我今天就有时间。” 准确来说谢敛每天都有时间,他不用上班更不用上学,日常就是宅在家里。 齐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猛点头,一连串答应: “对对对!登记!走走走!” 他小跑着追上谢敛,抢先按下电梯按钮,站在旁边等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偷瞄谢敛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然而谢敛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望向虚空,好似注意力从头到尾都缺席般。 17. 017 谢敛之前在便利店门口时就知道了这个所谓的异端管理局抠门。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抠成这样。 “哎大佬,我们的车来了!” 齐向阳见219号路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立即拉了拉谢敛的袖子。 谢敛站在公交站的遮阳篷下,脸上有点生无可恋,但还是疑惑地问: “齐向阳,你们异常管理局出行就坐公交车?” 他以为再离谱也不过是打个拼车,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挤公交! 齐向阳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说:“是这样的,我还是个实习生,没转正呢,不能把局里的专车开出来。等转正了车费就可以报销了,但现在……一切行程就只能自费了。” 见谢敛脸色不妙,齐向阳急忙补充:“但是大佬你别担心!像您这样被邀请进去的不存在实习期这种东西,一切都可以按最高规格安排!” 谢敛欲言又止,只留下一声叹息。 他倒是不缺钱,只是对于这个听上去好像还挺高大上的“异常管理局”感到了几分不靠谱。 这真的不是什么民间自发组织的兴趣俱乐部吗? 公交车停在台边,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冲得谢敛闭了闭眼。 齐向阳一个侧身加大跨步窜上车,抢在一群挤上车的人前面,眼疾手快地占了两个并排的空座,熟练到令人心酸。 齐向阳回头冲谢敛使劲挥手,谢敛不紧不慢走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习惯性地扫视过车厢——上班时间已过,车上的人不算太多,几个老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普通的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发动机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车身轻轻晃动开始行驶。窗外景色也开始缓缓往后退,那些景象像一部胶片电影从他眼前一格一格滑过。 谢敛看向窗外,脑中却突然回忆起上次坐公交车的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在一个副本里。 他和其他玩家被一辆老破的公交车载着,运往一座诡异的商场大楼。 那座商场大楼有七八层高,外面看着很普通;就是一座濒临倒闭的破商场,就连门口的广场都看不到人影,像是已经荒废。 副本分配的任务是要求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份工作并入职,完成工作后就能赚取工资。 听起来很简单,但稍微有一些经验的老玩家瞬间就能明白——从他们踏进商场的瞬间,竞争就开始了。 显然,工作的职位是有限的;并不是说工作岗位比玩家少,而是好的岗位少。 首选的肯定是柜台收银或是导购之类的,虽然高风险但高回报。其次是普通店员,最次的肯定就是保洁了,钱少事多,还没办法赚外快。 当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入游戏没多久的孤狼玩家,抱团取暖和站队这种事自然轮不到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前期被边缘化后期被抢夺资源的首选倒霉蛋——谁让他只有一个人呢。 那些老玩家们三五成群相互照应,早早就把应聘待遇好的岗位抢去了,只给谢敛留了个狗都不干的保洁。 ——狗都不干,他干。 当其他人在探索自己所在店铺的内容时,谢敛也在利用保洁的职务之便摸清整栋楼的路线。 关于保洁这个职位有多坑,是谢敛再回想起来还会心梗的程度。 商场营业时间在夜间,所谓的顾客当然就是那些“诡”了。其他人好歹能躲在自己的店铺里,诡异想杀人还得遵循规则;但谢敛一个保洁哪来的店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躲避,但也因为他不受店面限制可以四处游走,他成功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了关键线索。 等到了第二天,那些所谓的“好待遇”“好岗位”伤亡率最高;要求的营业额太高,完不成的就被判定为没完成工作,也就没有工资。 谢敛因为乱跑的时候随身带着拖把,跑过的范围被算入工作量,不但顺利拿到了工资,还成了当日的职工模范——成功把谢敛钉在了最惹人关注的位置上。 至于那份好不容易获得的线索,谢敛并没选择独吞,而是找上了他认为当前副本最强的小队,提出合作分享线索。代价便是他要暂时加入小队获得庇护,等到了副本结束他就主动退出绝不纠缠。 谢敛在第一天就预测到了之后几天会发生的事,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自完成。找上小队也只是为了让那些觊觎他工资的人三思而后行——那可都是他的血汗钱。 果不其然,玩家间很快便发生了内斗。因为大家在第二天发现判定标准其实并不是工作是否完成,而是工资数量。 众所周知,劫掠是最快的获取资源的方式,所以这场工资抢夺战不可避免。 那一晚,几乎是所有玩家都在时间过半后选择出动,离开自己的店铺去抢夺别人。 谢敛先见之明的举动让他成功躲过那场人祸。一对一单挑他还能打,被围攻可就只能等着被鬣狗分食了。 谢敛分享的线索也成为了揭开副本谜团的关键——那个副本的诡异boss就是商场老板。手段很简单,利用规则把玩家困在楼里干活,然后定下一个看似可能完成的指标让玩家卖命干活,看得人想把他吊路灯。 打工获得的工资根本不够给玩家“赎身”,那就只能一直干下去,最终成为商场的耗材一点点搓磨直到完不成工作任务。另一个办法就是抢夺别的玩家工资,这个方法确实快,只是过程太过血腥,谢敛不想尝试。 好在副本规则并不保护诡异boss本人——否则他也不用终日躲在顶楼装神弄鬼了。 最终的解决办法就是,谢敛合作的那支小队找到诡异boss后将其斩杀,副本也就此结束。 虽然结局是以诡异boss死亡收尾,但参与那个副本的玩家损伤过半。如果把通关副本看作一场单纯的人类与诡异的对抗,那人类方从头到尾都没在诡异手上讨到过好。 如此惨烈的胜利,如何能算作胜利? 谢敛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公交车靠站缓缓停下,车门伴着一阵短促的放气声,“哐当”一声打开。 两人从后门下车。公交车喷着尾气扬长而去,留下一阵刺鼻的味道。 谢敛四下打量一圈——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城市街区,写字楼林立,两旁店铺正在营业,路上行人匆匆。 “异常管理局在哪?” 齐向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儿” 谢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有保安在巡逻。看上去和周围其他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 谢敛转头看向齐向阳,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 “你确定是在那儿?” 齐向阳点头:“无比确定。” 谢敛:“哪一层?” 齐向阳挠了挠脸,嘿嘿干笑一声。 “整栋。” 谢敛:“……?” 整栋是什么鬼? 按照谢敛之前对异端管理局的猜测,异端管理局应该是个很抠门且爱画大饼的组织。 他甚至提前设 想过他们会在路边随便租个门面,挂个“侦探事务所”之类的牌子,每天接待点“猫走丢了”“对象出轨”之类的琐碎事,但那只是伪装,实则是个负责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地下秘密组织。 谢敛顿了顿,扶额。 等会,他怎么开始幻想起这种少年漫剧情了? 齐向阳见谢敛不说话,赶紧解释: “因为我们的部门比较多嘛——后勤、外勤、情报、档案、技术、收容、研究,还有几个比较神秘的部门,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很多相关的东西都不适合和普通人有接触,所以为了避免影响到普通市民,就只能占一整栋楼了。” 这个说法倒也算合理,谢敛跟着齐向阳往那栋写字楼走去。 “您别看我们占了一整栋楼好像很豪气的样子,其实……实不相瞒,因为在这片区域准备开发建造,还在规划区域时,我们高层就提前打了招呼,直接把这栋楼的位置预定拿走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说: “听说是走了关系,那些开发商到现在估计都还记着呢。合不合规矩就不知道了,反正影响不到我们这些打工的。” 谢敛没说话,只是抬眼打量眼前这栋楼。 玻璃幕墙映出他和齐向阳的身影,也映出身后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当然想不到这栋看似普通的写字楼里藏着什么,大隐于市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两人走到楼下,自动玻璃门紧闭着,旁边的闸机口立着一台刷卡设备。 门口站着两个制服笔挺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身高一米八,卷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肌肉,一看就专业。 其中一名保安将两人拦下,要求刷卡进入。 谢敛站在原地没动,偏头看了齐向阳一眼。 齐向阳手忙脚乱在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最终在外套夹层里摸出一张卡,走上前递到闸机感应区刷了一下。 “嘀——” 屏幕上弹出一行行信息,附带一张齐向阳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傻气,眼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无知。 保安凑上前看了一眼; 【异常管理局·外勤部】 【姓名:齐向阳】 【职位:实习生(暂未转正)】 “啧。”保安嘴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响,回头上下打量了齐向阳一番,“实习生啊?那你得等你负责人来领才能进,自己联系还是我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发消息吧。” 齐向阳讪讪一笑,把卡收好退了回去,掏出手机开始摇人。 谢敛站在旁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神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情绪——无语。 “实习生就这么没人权吗?” 连门都进不去。 齐向阳尴尬地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职业特殊性嘛……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谢敛:“受这么多限制,你工资很高吗?” 齐向阳:“……没,一个月两千。” 谢敛:“那你为什么不换份工作?” 齐向阳:“大佬,当实习生就是这样的,您别问了。难道您当实习生就有很高的工资和很好的待遇吗?” 谢敛:“我大学一毕业就被拉进里世界了,没参与过工作实习。” 齐向阳当即意识到自己好像问错了话,刚准备道歉,就听谢敛接下来说: “在里世界干了三年,现在已经退休了。”谢敛微微一笑:“也就只是买了套房后还能躺平吃一辈子山空的程度而已。” 齐向阳:“…………”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