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换穿越对象》 1. 第1个世界 01 峨眉金顶,云海翻涌如雪,仙气氤氲。白素贞双膝跪地,已整整三日三夜未曾起身了。她静默于观音菩萨莲台前,身形一动不动,唯剩心中虔诚的念诵声,只为求得一线超脱尘世的机缘。 晨钟的梵音穿透薄雾,缭绕于山间。忽地,她颈间那枚修行千年凝成的灵珠骤然泛起七彩霞光。刹时间,方才静谧的云海风起云涌,金光自天穹裂缝处倾泻而下,一朵九品莲台缓缓降临。 观世音菩萨手执净瓶,柳枝轻挥,顷刻间便凝住了满空翻腾的云团,天地归于一片圣洁的宁静。 “你且看这人间。”菩萨指尖轻弹,一滴晶莹的甘露垂落,瞬间在缭绕的雾幕中勾勒出西湖烟雨朦胧的景象。 白素贞凝神望去,断桥残雪处,一个牧童的身影清晰可见——那正是千年前,从凶残捕蛇人手中救下自己的小恩人。 杨柳枝轻轻扫过白素贞的眉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妖丹深处,菩萨说:“尘缘可斩,恩情难忘。三月初三清明日,须往西湖高处寻。” 梵音在群山间回荡不绝,余音未散,白素贞便发觉掌中已多了一串金色的铃铛,每颗铃铛上都刻着精微的《心经》,映照着轮回往生的画面,似在昭示着她即将踏入的红尘之路。 就在那日,她遇见了青蛇。 钱塘潮水因青蛇妖力而起,正欲席卷崖边,却被金铃所化的绵绵春雨悄然消弭。 “姐姐,请带着我修行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少女收起手中的分水刺,发间是被佛光灼焦的细小鳞片。她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与对新世界的向往。 那份天真又带点狡黠的目光,让白素贞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从此,白素贞身边多了一个叫小青的少女。 清明时节的雨丝细如银毫,将西湖笼罩在朦胧烟色里。时鸢赤着脚踩过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她腕间佩戴的青铜镯在袖中若隐若现,暗紫色裙裾扫过石缝间新抽的野草,身后传来符纸燃烧的焦糊味。 “小毒物还想逃?”王道灵的拂尘卷起罡风,枯黄道袍在雨中猎猎作响。时鸢反手甩出三枚蝎尾针,暗器破空时发出毒虫振翅般的嗡鸣。 她不太熟练的动作引起中年道士冷笑一声,王道灵袖中飞出张黄符。 时鸢的毒针划破雨幕时,隐约显出蝎螯虚影,紫雾在石板路上蚀出细密孔洞。 雨丝斜织,朱砂符篆在水汽中燃起幽蓝火焰。王道灵挥动拂尘,罡风破空而至。岸边的桃枝剧烈震颤,花瓣纷飞,混着符灰在半空中打旋。 随后那些花瓣迅速枯萎腐烂,那符纸的灰烬险些舔上她的裙角。 时鸢奋力向前奔跑,根本顾不得盲打出去的暗器有没有击中对方,更管不了她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这里是新白娘子传奇的世界,不仅有凡人,还有仙妖神佛共处一界。 初来乍到,她便成了一只刚脱壳的小蝎子精。来不及看清这具新躯体模样,她便险些被一道燃起幽蓝火的镇妖符逼入死地——这妖道竟是要趁她妖丹初成时杀妖夺宝! 桃树林里飘来纸钱焚烧的焦香,时鸢嗅到活人气息立即调转了方向。穿过垂柳编织的翠帘,她看见三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在青石墓碑前祭拜。最右侧的少年郎穿着芽青襕衫,发间玉簪在雨中泛着温润光泽。 “汉文,把供果摆端正些。”年轻妇人将黄酒洒在碑前,“你是我们许家的独苗,日后可要继承许氏香火,还不快来给爹娘敬一杯酒啊。” 时鸢的蝎尾在裙下焦躁地摆动。许汉文——这分明是许仙的表字!远处传来王道灵踏碎枯枝的声响,时鸢来不及多想,捏诀将真身缩成拇指大小,顺着少年郎的衣摆钻进他袖中竹篮。毒尾不慎擦过青团,在糯米皮上留下蛛网般的紫痕。 等到祭祀完毕,眼看许汉文走上另一条路,许姣容问:“汉文,你要去哪呀?” “姐,你瞧这儿景色多美,再往前走就是西湖了,我们到处去看看嘛。” 许仙的声音隔着竹篮传来,清朗得如檐下风铃。 时鸢蜷缩在青团与艾草之间,听见小蝎子精三百年的妖丹在胸腔突突跳动,时鸢按住心口,那里有团紫晶似的光晕正在皮下游走,三百年的修为凝成这枚会呼吸的宝石,极为漂亮耀眼,怪不得那妖道想得到此物。 时鸢识海里此时正浮动着鎏金字契,那是穿越司烙下的三千劫文,此刻正在妖丹上灼灼发烫。 不知她躲在此处能否逃过一劫,如果真被那妖道抓到,可正应了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此番穿越入劫,她是带着任务来的,要体验三千种不同的人生,方能活着出去。若是真被那道士夺了妖丹,元神覆灭,当真要万劫不复。 只听许姣容说道:“不成啊,你姐夫的衙门里还有事呢!而且家里忙……” 她的絮叨被一旁的男人打断,李公甫作为钱塘县衙总捕头,也是许仙的姐夫,待他如兄如父,“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想去,就去走走好了,成天的守在药铺里头也难得出来。”随后李公甫和颜悦色的对许仙说:“汉文啊,去玩儿吧,记得回来吃饭。” 许仙清越的应答惊起了柳梢的画眉。 清明时节的雨丝将西子湖染成了青黛色。时鸢蜷缩在竹篮夹层里,透过艾草缝隙看见许仙青竹色的衣角。眼前这个少年,举伞而立,眉目清秀,正与家人话别。时鸢凝视他片刻,心中不禁一动——就是他,许仙。 “汉文早些回城,莫误了药铺活计。” 许仙走在断桥上时,湖面忽起一阵清风,白堤垂柳微动,两道清瘦人影隐约浮现在不远处。雨丝间传来一串金铃声,是素衣女子发间所挂;而她身边那青衫少女,腰间坠着一管翠箫,流苏微晃如新杏初绽。时鸢屏住呼吸——这分明是刚收服小青的白素贞! “姐姐你看那书生。”小青眼尖,指着桥上的许仙:“今日遇到的第七个高人了——从咱们这儿看桥上的他,正在高处,可要试试?” 白素贞指尖一顿,眸中金光微漾。她轻声道:‘菩萨曾指示“拾金不昧”,便试试看此人应否此缘。 时鸢眼见两人走近,小青捻诀,白素贞鬓间金钗突然坠地。那金钗滚过三块青石板,正巧停在许仙皂靴旁。许仙弯腰拾起,钗头并蒂莲映得他眉目生辉。 “姑娘且留步,敢问二位姑娘可是失主?”许仙隔着雨帘作揖。 白素贞还礼时广袖带起了一阵梨花香,时鸢一个哆嗦,蝎尾不知不觉地在青团上蜷成月牙状。她透过艾草看见白素贞的绣鞋踏过水面涟漪,足尖点处竟生出半透明的冰莲,这是凡人看不到的法文,可见白素贞修为精深,不是寻常妖怪能比的。 白素贞的仙姿玉貌看呆了许仙,面对许仙如玉公子的翩翩模样,白素贞也是微怔。 小青上前笑道:“没错,这就是我们小姐的。”她接过金钗,故意打断许仙的目光。让回过神意识到唐突佳人的许仙羞红了脸。 两方仅是萍水相逢,既然还了金钗自然没有再停留的理由。许仙匆匆告罪一声,挎着竹篮绯红着脸颊快步离开。 时鸢清楚地听到,小青在打趣白素贞:“姐姐,这个书呆子怎么样?” 白素贞明显心动,不过仍有犹豫,“只怕他见我们是年轻美貌的姑娘,所以才归还金钗。” “这有何难?等我再来试他。”小青随即再次施展法术,轻弹指尖,几缕无形气线悄然拂过人群。耳环、钱袋、玉佩……无声无息地落在许仙面前,仿佛天意使然。 如此试探重复了几次,当许仙将老妪的鎏金耳环送回时,衣摆已沾满泥浆;替货郎追回钱袋时,壁上挂的竹篮里都浸湿了雨水。 小青倚着柳树轻笑:“这呆子倒比前几个实诚。” 许仙奔跑间,竹篮左摇右晃,几乎打翻里头的青团。时鸢随着左摇右晃,她数着雨打油纸伞的节奏,毒针在糯米香里渐渐发软,三百年来头一遭生出了困妖的倦意,这安逸的时光让她险些忘了刚刚还是一场逃命局。 日头西斜时分,许仙终于踏上雇来的乌篷船。趁着他上船时,时鸢偷偷变作一个模样清秀的垂髫小女孩,悄悄钻进船舱角落。她的尾巴在裙下悄悄蜷紧——绝不能露馅。 船头老丈看到她,惊得烟杆险些落水里:“这娃娃何时上的船?女娃娃你要上哪儿去?” “我随兄长来上坟,不慎走散了,想去钱塘门,请船家爷爷和书生大哥捎带我一程。”时鸢刚刚化成人形,化得还有些不完全,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女童的模样,毒尾在裙下蜷起,避免露出被人发现。 时鸢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企图蹭一个船位坐,她听到了许仙雇的船去钱塘门,这撑船的老人也看起来慈眉善目,许仙耳根子又软,应该不至于把她赶下湖去,这才大着胆子出来透透风。 许仙忙将伞倾向她这边:“小 姑娘且安心,过了锦带桥便是钱塘门。” 本来天空一直洒着蒙蒙雨丝,让人如坠云雾中一样,在外面也不至于淋湿衣衫,还会觉得很清爽凉快。可是时鸢看到天空有灵丝滑过,倾刻间聚来了大朵的乌云,大雨也哗啦啦地下起来。 她看向岸边,果然那里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正俏立在树下,小青正向船家招手喊话,想要搭船渡湖。 许仙定眼看了看:“咦,这不是刚刚那两个姑娘!“他急忙热心地问:“船家,她们看起来很狼狈,能不能搭他们一程?” 撑船的老人好脾气地说,“包船的是公子你,你说要过去,我们就过去。”随后他向岸上喊道:“唉,等一下。” 岸边的两人听到船肯靠岸,高兴极了。 原来之前小青对许仙再三试探,发现他果然是个拾金不昧的良善之人。 之后,白素贞捏指测算,发现许仙竟然就是她要找的报恩之人! 不过,白素贞听着小清啰啰嗦嗦说了一通,她们很快错过了许仙的踪迹,再找寻一番,才发现他已经要登船离开。 小青机灵得很,很快想到“下雨天留客”这一招,成功让许仙的船又回来靠岸了。 “船家,可否捎带一程?”船靠近时,白衣女子的声音似昆山玉碎,她发间的金铃随着乌发轻扬。 她身侧青衣少女手持翠玉箫,腰佩一柄软剑,剑鞘上蜿蜒着蛟龙暗纹,龙眼如活了一般,静静藏在雨雾之中。 白素贞不经意一瞥,便令时鸢血脉翻涌——千年蛇妖的压迫感,如潮般席卷而来。妖界的规矩,向来是强者说了算。 老船家终于把船靠了岸:“快上来吧。” 天空惊雷乍起,豆大的雨点儿落在两位身形纤弱的姑娘身上,让人看了都为她们着急。 “二位姑娘快请进舱!”许仙伸手去扶,指尖将将触到白素贞衣袖便红着脸缩回。 小青憋着笑,佯装惊讶:“你不是刚刚那位拾金不昧的公子吗?” 许仙难掩开心:“原来真的是两位。” 船舱逼仄,他却觉得目光都被那抹白影牵住了。白素贞容色太过出尘,让他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白素贞也是如此,这是她寻找千年的小牧童。而她此番下凡间,就是为了报他的救命之恩。 面对风神俊朗的恩人,她苦修千年,不该为一面之缘动心。但此刻,那少年的模样竟与记忆中重叠,让她心神微乱。 小青看得兴起,悄悄双手合十,用出法术,布下更急的风雨,使船身晃动,这让白素贞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许仙急忙上前相救:“小心!” 许仙扶上白素贞的手腕,他腕上的箭伤胎记烙印在白素贞臂上旧疤,这千年旧伤的同频震颤让白素贞不由心神大乱。 时鸢早在两人对视,难舍难分的时候,就快点儿闪身出了船舱,和撑船老翁一起在船头待着。 “雨这么大,女娃子出来干什么?”老人一边撑船一边问。 时鸢撑起随手拿的油纸伞:“船舱里闷得很,外面凉快。” 老翁哈哈一笑,“也好,公子有了佳人作伴,你在里边确实不便,陪陪我这个老人家也好啊!” 说着他还唱起了苏州的小曲,“……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小青早在捉弄完许仙后,便收了法术。时鸢享受着西湖上的蒙蒙细雨,也被老翁歌声所感染,她也摇头晃脑的跟着哼了起来:“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时鸢正为亲眼见证许仙和白娘子的千年相遇暗自激动,可惜惊变就在眼前。 蒙蒙的雨丝凝成银针,和之前王道灵出现的时候一样。 穿着蓑衣斗笠的船家安然无恙,唯独时鸢感到雨丝如针,扎进骨髓。 老船翁皱了皱鼻子,咳了一声:‘啧……雨里怎么有股子癞蛤蟆的腥味?真邪门。 湖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雾,众人闻着声音望去,湖面白雾里隐约现出王道灵的黄色道袍。 这雨针着实厉害,不仅刺痛还削减着时鸢的灵力,她一时又想不到应对方法,为了躲避伤害,只得跌落水中,一手抓住了船舷。 许仙以为她是失足落水,惊呼着要来拉她,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只见王道灵踏浪而来,“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2. 第1个世界 02 “好毒的瘴气。”白素贞以袖掩面,金铃轻响,震散扑面而来的毒雾,同时也打散了雨中藏针。 这时时鸢已经被许仙和老丈合力拉上船来,许仙还想找东西给她擦湿了的脸。 时鸢翻身滚到白素贞身后,瞥见她袖中隐现的蛇鳞白光也顾不得怕,语带祈求:“娘娘救命!” 小青也看出了端倪,她先是横了时鸢一眼,翠玉箫指向道士:“臭道士追个小姑娘作甚?” 她翻了个白眼,“孽畜”这两个字,她听得够多了,道士和尚动不动就拿它当口头禅。 王道灵定眼看了看她们,发现是一白衣一青衣两位各有千秋美人,一时有些见色心喜。 不过,白素贞又太过美貌,让人见之难忘,王道灵看她眼熟。这也让王道灵想起来了,原来在几百年前,他们曾经交过手,他当时还落了下风。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同道中人,既然如此,你们何必护着这毒物?”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布下陷阱,随即腥臭毒雾在湖面炸开。 藏在白素贞后面的时鸢气鼓鼓地想:你才是毒物,你全家是毒物! “道长怕是认错了。”白素贞背对着许仙,指尖绽开一朵白莲,用其清气驱散毒雾,“这孩子分明是……”她忽然转头看时鸢,金瞳闪过异彩。 时鸢这才发现自己的蝎尾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裙带,尾钩正渗出紫黑毒液。 天呐,她真不是故意的!是蝎子尾不听使唤! 小青的翠玉箫已转向时鸢喉间:“姐姐小心!” 许仙却在这时递给时鸢一方素帕:“小妹妹可曾受伤?” 他掌中似有暖光一闪,常人难察,却让时鸢妖丹微微一颤——那是只有十世善人身上才有的祥瑞之息。对于妖来讲,吸上一口也是大补。可惜不是所有的妖都能近他的身。 时鸢扫过他腕间将断未断的情丝,突然明白白素贞为何甘愿舍弃千年道行。只是此时,她一动也不敢动,就连不听话的蝎尾也忘了收回。 在场的三个大妖,每一个都能决定她的生死,就算多了一个十世好人的书生有什么用? 有着蝎子精全部记忆的她,当然知道刚刚成形的妖丹对于其他妖类是大补。因为她知道白素贞行走人间时,慈悲心肠,济世救人,她才敢到她身后求救。 白素贞淡淡地摇头;“青儿,她伤不到我的。” 不甘被忽略的王道灵突然怒喝暴起:“闪开,别耽误我收伏妖怪!” “这里没有妖怪!臭道士,休得在我家小姐面前放肆!”小青气急败坏,她玉箫轻转,眨眼之间已经和王道灵的浮尘斗了数十回合。 “除妖卫道乃我辈本分!”王道灵阴鸷目光扫过时鸢,却在瞥见白素贞袖中暗藏的金铃时陡然变色。 白素贞手腕一颤,那串金铃微不可闻地震动了一声。这细音如穿心之刺,令时鸢几欲现形,王道灵更是脸色一变,喉头涌出一股黑血。 湖底突然炸开丈高水花,待雾气散尽,哪还有道士踪影。 许仙望着翻涌的湖水喃喃道:“三月雷雨果然无常。” 他自然看不见水下正在缠斗的青蛇与□□精,只见白素贞素手轻抬,请他入内。 雨霁时分,夕阳将佛塔染成金红色。船已经停靠在清波门,许仙将油纸伞递给白素贞:“姑娘带着伞吧,莫再淋湿了。” 伞骨间还残留着草药的清苦气,时鸢认得这是防治蛇虫的雄黄粉味道,她也跟着乖乖地走下船。 “你不是要去钱塘门?”许仙奇怪地问。 “我才想起,家里没人,所以我去清波门姑姑家。”时鸢忙说。毒尾沾到的佛光让她妖丹刺痛——白素贞方才散出的灵力余波,竟无意间炼化了她三百年修为中的杂质。 和二蛇同行虽然让时鸢胆战心惊,可是同时她也担心王道灵再折返回来,而且,白素贞已经认定了许仙,不可能让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妖怪。她还是自觉一点,早下船的好。 小青投来赞赏的一瞥,心道算她机灵。 待双姝身影和梳着双髻的时鸢消失在柳浪闻莺处,许仙还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个方向。 时鸢僵立在一颗大柳树下,青石板缝隙间渗出的夜露浸透了她的绣鞋,却不及眼前两道身影带来的寒意彻骨。回到白素贞发间的金铃兀自轻颤,每声清响都震得她妖丹泛起涟漪。 “倒是机灵,晓得往凡人堆里钻。”小青指尖绕着翠玉箫的杏黄流苏,她一侧颈间隐隐泛起鳞痕,在月色下时隐时现。 时鸢踉跄着后退半步,毒尾不受控制地刺破裙裾,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紫芒——这是她受到惊吓刺激时的条件反射,这蝎尾总是比她妖还敏感,就是显得太不淡定了。 青衣少女忽然欺身上前,翠玉箫挑起小蝎子精下颌:“这般毒物留在人间,不知要祸害多少...”话未说完,青焰猛地自箫管窜出,吓得时鸢脚下一软,跌落在一地未散尽的纸灰之间。只见那妖火舔上锡箔,化出无数幽影,如鬼爪般在她脚边蠕动。 “小青!”白素贞广袖轻拂,金铃荡开的涟漪将鬼手尽数湮灭。 时鸢蜷在阴影中剧烈喘息,方才瞬息之间,三百年道行竟被削去一成有余。 白衣娘娘俯身,她袖中凡人闻到的梨花香,在时鸢鼻中却是带着雪魄寒气的杀意。 “姐姐,要不是她引来妖道,岂能坏了你的好事?不然今晚那书生就是你的人了!” 白素贞有些恼羞成怒,“青儿,不可胡说!” 时鸢就算知道将来白素贞会嫁给许仙,做对恩爱夫妻。她也不能透露她事先知道了些什么,于是怯生生地问:“你们果真要吸那书生的阳气?” 小青笑的得意极了,“吸人阳气”果然这才是正常妖精的思路。她不明白姐姐在矜持什么,恩人已经找到,要是她早就挽袖子上了。 白素贞指尖凝着甘露,轻轻点在时鸢眉心:“莫怕,你且看这个。” 冰凉的触感漫过灵台,时鸢眼前浮现出一千三百年前的画面——初化人形的小白蛇被捕蛇老人追至绝壁,牧童掷出的石块打偏箭矢,自己腕间却留下永世难消的箭疮,同一支箭也在蛇身上擦出血花。 “姐姐我当年道行不过五百年,尚不及你现在。”白素贞腕上金铃滑落,正巧露出那道淡金色的旧伤。 小青在旁撇撇嘴,用翠玉箫敲着石碑嘟囔:“若不是我赶走赖□□,这蠢蝎子早被泡酒了。” 夜风卷起湖面残荷,佛塔方向传来晚钟声,白素贞望向那方倏然心头一紧,她转身凝视瑟瑟发抖的小蝎子精,声音忽然放柔:“你可愿随我们回青城山?” “姐姐!”小青急得扯断几缕玉箫的流苏,“山里那些藤精树怪还不够闹心?前日杏仙才把土地庙的供果偷□□光 ...” “论起顽皮,他们加起来都不及你。”白素贞轻笑,发间金铃随着动作幻化成青鸾钗。 时鸢忽而腕间一沉,两颗金铃竟被系在她那不听话的毒尾末端。 小青气鼓鼓地抛出翠玉箫,法器迎风涨作三丈长的青龙舟:“上来!这破船可比不得姐姐的腾云术。” 时鸢战战兢兢踏上龙脊,发现鳞片间残留暗红痕迹,像是哪个不识趣的捉妖师留下的。 白素贞温柔的解释说:“青儿就是嘴上厉害,心地是极好的。这金铃是峨眉金顶菩萨赐的。你非但没被它伤到,反而因沾染佛光受了益,可见你未曾做恶,与佛有缘。” 金铃的确未伤害到时鸢,那梵声让她想起小蝎子精记忆里,百年前在灵隐寺听经的时光。 时鸢觉得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不过一时也想不起来,干脆不再去想,一心期待着想看青城山是什么样。 灰蔼的天空再次飘下细雨,时鸢舔到唇角雨珠,三百年来第一次尝出清甜,这人类和蝎子的味蕾完全不同。这一刻她这才明白,那只孤零零修炼三百年的小蝎子,为何会一心想来人间。 另一边,许仙踩着湿漉的青石板走出钱塘门码头。 撑船老翁举着竹篮追出几步,篮底艾草混着青团香气:“公子落东西了!” “老丈留着当茶点罢。”许仙摆摆手,背影没入夕阳。 自从遇见白衣少女,他心神不宁,哪还顾得上那只篮子。他正羞赧地想着何时能去清波门,借口拿回自己的雨伞,实则是想与佳人再会有期。 子时的青城山浸在黛紫色的雾霭当中。 白素贞掐诀劈开护山结界,崖底像被点燃一般,万千萤火齐齐飞起。 时鸢的毒尾突然刺痛,金铃竟与山中某处产生共鸣。 “杏丫头!枇杷精!”小青刚开结界便扯着嗓子喊,“来新人了!”不多时,峭壁上垂落下条条花藤,精灵们从林中蹦跳而出。 身着绯色襦裙的杏仙蹦到时鸢跟前,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好浓的佛门气息!你莫不是大和尚派来的细作吧?” 话音未落,小青的翠玉箫已敲在她发髻:“胡吣什么!没见着姐姐给的金铃禁制?” 白素贞引着时鸢穿过嬉闹的精怪群,停在一处泛着月华的寒潭前。 时鸢忽见潭底隐约沉着一副龙骨,妖丹顿时不安地颤动起来。她没看见白素贞与小青交换的眼神,更不知晓这座洞府深处有什么秘密。 “此后你在此修炼。”白素贞指尖点在蛟龙逆鳞处,潭水霎时化作琼浆玉液,“每月望月之夜可来汲取龙气,但切忌……”她忽然转身,鎏金瞳仁映出时鸢额间不知何时浮现的曼陀罗纹,“切记,不可靠近潭西那块刻着字的石碑。” 黎明前的山风格外凛冽,时鸢抱膝坐在新得的洞府前。 她学着白素贞把金铃挂在腕间,想象着自己也习得了白娘娘的几分真传。腕上金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像也在吐纳山林的灵气。 她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峨眉金顶,忽然想起王道灵遁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她觉得那个妖道不会罢手,八成是把所受的伤都算在了她的头上,以后她可就要多了一个劲敌。 时鸢也不是怕了他,只是刚到这个世界就被追杀很不习惯。她暗暗发誓:等她潜心修炼后,就算妖道不来找她,她也不会放过他。 3. 第1个世界 03 时鸢以为她来到陌生环境会睡不着,而且小蝎子精的记忆里总是孤单一个,她的蝎子洞附近何曾这么热闹。 事实上她睡得四仰八叉,直到卯时,小青清脆的喊声把她唤醒:“小蝎子!你杀了谁?姐姐说,你身上缠着人命因果!” 时鸢惊讶坐起:“我没有杀人,昨晚到现在我从未离开。” 顽皮的杏仙手指点着,对来看热闹的精怪们挨个数起了来:“一个两个三个……小青姐姐,大家都在!蝎子精杀哪个人了呀。” “姐姐的测算从未出过错,而且我说的是人,你们算哪门子的人?”小青的火气不小,她就说不能捡那么多小妖怪回来,真是麻烦透了。 时鸢正要开口,被小青一把抓住手腕,“废话都别说了,你跟我走。” 路上时鸢仔细回忆,她一路上只碰见了几人,终于想到,她唯有在竹篮里的时间比较放松,该不会是那时候毒液沾上青团……害了人? “那书生死了?” “什么?你害死了许仙?!可真是个闯祸精。”小青火急火燎地带着时鸢飞走。 清波门双茶巷的白府里,白素贞金铃在腕间炸响,映出老翁蜷缩船舱的幻象,隐约能瞧见书生的竹篮。 时鸢的蝎尾突然抽搐——昨日她藏身竹篮,她尾钩的毒,不偏不倚渗进那只青团的皮里。 “不是许仙!”白素贞猛然掐破掌心,指尖滴出的血在空中化作一道闪动的钱塘水脉图,“撑船张叟此刻该在望仙桥,解铃还须系铃人,时鸢,这毒只有你能解,再晚半刻就迟了……” 老船夫的乌篷船正泊在断桥下。时鸢跃上船板时,瞧见咬过一口的青团滚在舱角,齿痕处泛着蝎毒特有的深色。 老翁面色青紫,如《山海经》里的魇魅,他怀中还紧抱着许家竹篮,那抹淡紫毒痕已蔓延至他心口。 本来时鸢独自匆匆而来,还不知道该如何解毒,当亲眼看到老翁中毒的惨状便一念闪过,她学着白素贞掐破指尖,蓝色的血液凝成一颗孔雀蓝珠,“得罪了。”时鸢将此珠混着晨露送入老翁口中。 暮色染红西湖时,老翁才在船头悠悠转醒。 时鸢攥着油纸包蹲在舱门边,她故意让裙摆拖过地上的泥水,穿的正是昨日搭船时那身装扮。 “老丈可算醒了!”她将老槐树精送她的,据说最能清心宁神的雾凇茶饼,推到老人跟前,“昨日承蒙捎带,这茶饼最解乏。" 老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瞥见咬过一口的青团滚在角落:“人老不中用,竟在船上盹着了……” “可不是!我来送茶饼时,瞧您睡得沉。”时鸢用脚尖将毒青团踢向暗处,岸边那只鸬鹚一跃扑来,叼走了它,“这茶要用虎跑泉沏,晚饮一盏保管安眠。” 老翁揭开油纸,雾凇纹路在暮色中流转,他恍惚记起昨日这丫头在雨中跑出船舱外,本来以为她是害羞腼腆,不愿与生人同坐,现在想来她是心思极灵惠,也看出那位公子对那位姑娘有了情意,他不由得露出老爷爷的慈祥笑容。 时鸢趁他低头嗅茶香时退到岸边,毒尾扫过处,芦苇丛里惊起的水鸟恰好衔走残留毒渍。待老翁抬头时,她的话音随着风飘远,只剩一点尾音:“您累了今日便早些收工吧,多保重!” 青城后山的紫藤花瀑下,时鸢被一群小花妖围在青石棋盘旁。杏仙指尖捻着朱果,绛色裙裾扫过石上苔藓:“要说白娘娘的仙丹,那可是紫微星君用天河银砂炼了七七四十九年...” “错啦错啦!”枇杷精头顶的嫩叶簌簌作响,“分明是骊山老母去瑶池赴宴时,用蟠桃核与南极仙翁换的!” 时鸢的蝎尾在溪水里轻轻摆动,毒钩上缠着的金铃撞得鹅卵石叮咚作响。这是白素贞送她压制妖气的法器,此刻却成了小花妖们瞻仰的圣物。几日前她被带回青城山时,满洞的精怪都在传说这是白娘娘成仙前用过的旧物。 “你们都漏了最关键处。”老槐树精的根须从地底翻出一坛百花酿,“当年紫微星君赐丹时说过,这仙丹化的是白蛇千年妖毒,却解不了人间情毒。” 琥珀色的酒液斟满荷叶杯,惊起几只蓝尾蝶。 时鸢望着蝶翅上的金粉出神。她记得那日,白素贞执伞侧身之际,佛光沾着雨珠落在许仙肩头,却瞬间成了凡尘清水。 “时鸢姐姐又发呆了。”杏仙突然凑近她耳畔,“莫非也想去人间找个书生?” 一群小花妖咯咯笑着,惊得潭底沉睡的蛟龙逆鳞泛起微光。 等到正午时分,大家都回洞府睡懒洋洋的午觉躲避金乌暴晒时,时鸢的毒尾刺破结界,溜下山去。 并非是她贪玩,实在是摆渡老翁年事已高,却遭此无妄之灾,她心里堵得慌,总觉得不还这一份情说不过去,又得知老人无儿无女,便决定再次去探望。若还有余毒未清,她也能及时知晓。 时鸢来到湖边渡口,看到老船夫也在码头等她。 “丫头来得正好!”张老头从乌篷船底掏出个陶罐,“昨儿个雷峰塔下来的香客送的斋点,配上你给的雾凇茶饼……” 他话没说完,两人目光便同时被断桥那头一个踉跄的身影吸引,“咦,公子,你这是跌坑里了?” 许仙的芽青襕衫沾满泥浆,怀中滑落一本《黄帝内经》,残页随风飘落湖面。时鸢飞身接住书页时,嗅到这上面浓重的雄黄味——不由得啧啧,心道这书生当真是她们这类妖精的克星。 “姑娘……可否劳烦你帮我抓副药?”许仙惨白的唇间挤出药方,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颤抖的笔迹。时鸢听着“安神丸”皱眉,这药恐怕正是治面前这神色恍惚的书生的。 她也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既然他有所 求,这点小忙岂能不帮,毕竟之前,若不是躲到这书生身边,怎能轻易化解一劫,“我去去就来。” 张老头说:“城西庆余堂这个时辰还开着,我摆渡过去快些!”说着就要撑船。 “张爷爷,我的脚程比起那一圈绕湖的水程还要快些,你照顾许相公吧。”时鸢话落已经在数丈开外。 留下的老翁对着昏睡的书生手足无措。 若时鸢此刻还在,便会看见许仙梦中生烟,如雾般飘出:白府朱门外站着穿喜服的土财主,硬要拉着不愿嫁他的白素贞上花轿。 原是今日,许仙鼓足勇气去白府登门拜访,小青想试试他的真心,所以谎称他们家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仙乍听此消息,犹如被抽去了魂气,浑浑噩噩的离开白府,整个人犹如被重锤击胸,跌了不知多少跤,造得满身狼狈。 许仙是药堂的学徒,他自己也知道,他这是在打击之下心脉受损。所以强忍着心痛,给自己开了一方。 时鸢按许仙所诉变出一张药方,她攥着它迈进庆余堂时,忙着算账的老掌柜只给了她一瞥。 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三钱朱砂、五两龙脑、七钱老参——统共九百文钱。” 时鸢这才想起没钱,“我用这个抵……”,她掏出杏仙给的杏枝金叶子。 可放到柜台上的金子,等人看到时却突然变回了树枝。 眼见掌柜要喊人报官,时鸢突然指着药柜最高处:“那匣雪蛤已生蠹虫,三日内必蚀穿隔邻的灵芝。” 老药师颤巍巍取下木匣,果然见雪蛤间蠕动着青城山特有的噬药蠹,他心疼坏了,“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时鸢说:"若许我抓药,便教您除蠹的法子。”她见老药师同意,才悄悄在身后合上装着蠹虫的瓶子。 这瓶子也是来自青城山的精怪们,他们最近送给她不少小玩意儿,也算是解了当下之急。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她来人间,她根本身无分文。 天际炸响惊雷时,许仙从噩梦中惊醒,“不要!白姑娘不要嫁给他!” 见他惊坐而起,老翁担忧地守着他:“小丫头快回来了,许官人再等等。” “不用了,多谢老翁,我这就走了。”许仙经过这番休息,噩梦中的刺激让他心结难消,也让他的气血通了不少,已无必要抓副药才能回去。 许仙不故老翁挽留,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时鸢赶到湖边时,远远地看到,雨帘中缓缓浮现素白身影,袅袅婷婷来到许仙的身边,为大雨中的许仙撑起一把伞,仿佛隔绝了所有风雨。 白素贞所撑的伞,正是清明时许仙所赠的那一把。 时鸢悄然退入柳荫,听见白素贞的轻语,“公子莫要相信小青顽皮,奴家未定婚配,只为……等一个有缘人。” 4. 第1个世界 04 时鸢被小青的翠玉箫敲醒时,洞口的晨露还未干。 “快把山上那群泼皮叫起来!”青衣姑娘的鳞纹在朝阳下如水波微光,“今夜酉时三刻,误了吉时就把你们炖成百花羹!” 青城山瞬间沸腾。杏仙将百年修为凝成胭脂,枇杷精的叶子化作翡翠耳坠,老槐树精最实在,他直接把自己最嫩的枝条折下来当喜烛。 “这可比修炼有趣多了!”时鸢抱着满怀红绸往山下跑,她心里佩服极了:白娘娘果然厉害,出手就是一锤定音。 白府残垣在她眼前层层蜕变,斑驳砖墙生出雕花木窗,枯井中涌出温泉,梁柱间的蛛网也变成金色的细纱轻轻垂落。 五鬼正蹲在屋顶吵架:“喜字该用颜体!”“放屁!柳体才配得上白娘娘!” 时鸢默默把怀里红绸剪成狂草。 “新娘子的冠呢?”小青旋风般冲进来,她这么做已经很多次了,突然想起来缺什么就来要东西。 当然东西都是现变的,时鸢眼睁睁看着杏仙轻咬指尖,数缕花蕊凝出珠光,枇杷精的眼泪凝成碧玺,最后老槐树精忍痛拔了根须做成凤翅金钗。再经过时鸢审美排布一番,那顶凤冠,于暮色中映出金霞万道。 酉时的更鼓响起时,时鸢抱着月琴缩在廊柱后,和其他精怪们一样,都在悄悄注视着这对新人。 许仙的喜服下摆绣着暗纹,细看竟是青城山的地形图。 白素贞盖头下的金铃突然轻颤,震得满园花樌违背时令盛放。 “一拜天地——” 枇杷精的破锣嗓子吓得梁上喜鹊乱飞。 时鸢的手一抖,琴弦走调,在《凤求凰》的调子里劈出个不和谐音,不过无人在意,在场的演奏者都不太精通音律,只是图个喜庆。别人婚礼上有的,他们白娘娘当然也要有。 子时的更鼓敲到第三声,时鸢蹲在屋顶啃偷藏的桂花糕。洞房窗纸上交映成一团剪影,许仙的喜袍与嫁衣混作一处,恍如当年青城山巅交织的佛光与道韵。 “别看了,小心长针眼。”小青突然倒挂在檐角,带着那壶早就惦记上的合卺酒。 “我…我才没偷看。”时鸢有些心虚地说,她这个角度最多看到对面的窗户纸,她又没去扒新人的房顶。 再者说,再给她几百年的道行,她也不敢坏白娘娘的好事。 小青一口气喝下半壶酒,这可是难得的佳酿,姐姐成婚,这一群小妖精把藏着的家底都翻出来了,这可是青城山千年难得一遇的喜事。 “知道为什么非要你们来扮乐师吗?”她指尖冒出青焰,将本来凡品的瓷壶烧成了琉璃盏,没等时鸢回答,便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凡人奏的喜乐哪压得住这满园妖气。” 后园忽然传来杯盘碎裂声。时鸢循声望去,见杏仙正追着只醉酒现形的刺猬精满院子跑。 五鬼为争半坛百花酿掀翻了戏台,老槐树精的根须缠着枇杷精要去闹洞房。 白素贞的幻术光影开始涣散,如湖心涟漪。 许仙却只是温柔地替新娘取下凤冠。 新婚第三日·白府 许仙指尖抚过西厢房的雕花窗棂,昨夜暴雨打湿的檀木竟透着新鲜树汁的气味,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成婚以来,他的心神只系在娘子一人身上,心中都是娶得美人归的喜悦,根本无暇细想——为什么做成木料多年的老檀木还新鲜。 白素贞广袖轻挥,园中霎时蝶舞纷飞。 “娘子你看!”许仙忽然指向莲池,水面倒映的亭台楼阁竟与实景左右颠倒。 小青的翠玉箫猛地发出颤音,池底沉睡的五鬼慌忙翻转幻象,惊起一池锦鲤跃出水面。 白素贞将许仙的注意力引向回廊:“官人!可要尝尝新酿的桃花醉?” 石桌上玉壶流转着华光,里面本是凡间最寻常的米酒,经过玉壶的加持,倒出来的就是沁人心脾的桃花醉。 许仙有些恍惚,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 他忽然蹲下身,指尖从回廊下太湖石缝隙里勾出一块腐烂的头骨。他的心猛地一沉,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安涌上心头,声音有些颤抖:“娘子,这…这像是…人骨?” 小青的翠玉箫“当啷”砸在石阶上。五鬼昨夜啃剩的鹿骨分明藏在厨房,此刻石缝里却躺着具发黑的骷髅头,眼眶里还卡着半枚生锈铜钱。 白素贞轻描淡写地解释,语气中不带丝毫迟疑:“这自然是前日暴雨冲来的野猪骨。官人放心,误会罢了。”她袖中窜出一缕青光盘卷,将其他许仙还未曾注意到的部份幻化为浮莲,沉入水底。 “可这齿痕分明是人牙!”许仙还捏着块碎骨脸色发白,全然未觉小青正用鳞粉抹去铜钱上的"贞观"刻字。 时鸢的毒尾在暗处扫过,细微的动作几乎不留痕迹,但却悄无声息地释放出青城山的赤松香,那股香气迅速弥漫开来,盖住了空气中即将飘散的尸气。她在阴影中游走,若有所思。 白素贞突然掩面轻咳,再抬头时眼尾已染上愁绪:“官人三日未归,药铺东家怕是要恼了……” 许仙被这一提醒也想起自己已经在此停留了三日,却未告知东家和家里,想必他们已经很着急。 他揉着眼再望去,石缝里哪还有什么白骨,唯有一截枯枝裹着青苔。池水漾起涟漪,倒映的亭台也正了过来,仿佛方才种种真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定是这些日子欢喜过了头……”他讪笑着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古怪的松脂香,“娘子这般品貌,合该早些去见家姐。”说着便去牵白素贞衣袖。 小青甩着翠玉箫冷笑:“凡人就是疑神疑鬼,我们小姐的宅子……” “小青!”白素贞转移话题,“说起姐姐,我的确是该早日拜见,只是官人,既已经成婚,我们也应该为将来做些打算。” 许仙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娘子的意思是?” “我是说,官人现在还在别人的药店帮忙,终归是在旁人屋檐下,总觉不够自在。不如你自己开个药铺吧。” 白素贞是来报恩的,自然不肯让许仙继续当人家的伙计,被人呼来喝去。既然知道他喜欢从医,白素贞当然要帮他。 “自己开药铺,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啊,就是本钱我也拿不出啊。”说着许仙更觉庆幸,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娶了个千娇百媚的官家小姐。 “官人不必为银两费心,”白素贞略一思索,“父母辞世前还是给我留了一些嫁妆,不知开个药铺要多少银子?” 许仙在心里估算一番,唏嘘:“开一间药铺得上百两吧, 最少也要七八十。” 小青轻蔑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我还以为是多少,原来不过是区区百两,哼,就算是千两,我们小姐也能拿得出来。” 白素贞笑道:“青儿,别贫嘴了,还不快去取来。” 片刻后,百两纹银作为红绸聘礼出现在许仙面前,白素贞说:“官人可先回去禀明,明日妾身就亲自前去拜见姐姐,这白府整日只有风吹落叶声,倒叫人心里发空。”她没说这宅子本是荒坟改建的。 许仙抱着沉甸甸的银匣穿过月洞门时,紫玉兰在一阵微风中悄然凋落三瓣,仿佛某种预兆。 时鸢的毒尾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扫过,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转身回到青城山的洞中去休眠。 在魔龙骨上修炼的时鸢,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头晕,她微微眯眼,灵气如潮水般涌入经脉,带来轻微眩晕,仿佛天地在旋转,眼前的景象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无数光影吞噬。 随着意识的转变,时鸢脑海中闪现出一连串陌生的记忆——女捕头,身手利落、处事沉稳。 她的身体不再是那具小蝎子精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一个身穿粗布公服的女子。 她的双手变得更加结实有力,但是时鸢认得出这还是她自己的手,属于成年之后的她,不像小蝎子精是稚嫩的十二三岁的样子。制式腰刀也沉甸甸地悬挂在腰间,仿佛是她曾经一生的武器。 此时的她不在青城山,而是钱塘县府衙,她路过池塘边时,不经意间看见水中的自己,还是她自己熟悉的容貌。 如果是原主的熟人,只会觉得她近来容光焕发。 如果是时鸢以前的熟人,她想,若是那人见了今日模样,或许也不会认出曾经的她了。 她借用过的角色,只是"暂借庐舍"罢了,时鸢到来时,小蝎子精的魂魄化作丹田处的莲子休眠,当时鸢离开后,小蝎子精苏醒便会以为这些日子的经历都是她自己的经历。 原主苏醒后会自发的补全逻辑漏洞,这也是她穿越规则之一的——不露神迹,总之,不会有人发现她掌控时期的原主和其本身有什么不同。 钱塘县的府衙内,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在宽敞的大堂里。时鸢站在一侧,手中紧握着刚刚收到的案情报告,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她一早按照女捕头日常的作息,来衙门点卯上班,看似平静,实则对什么都有一分好奇,记忆中看到的如同电影一般,和亲身经历不一样。 她脑中迅速回溯案牍记录中那些尚无结案的疑案。半年以来,库银失窃的案件一直未曾破获,虽然无数次调查都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些贼寇的身上,但始终没有找到真凶。 她手中的这份报告显示,最近在她休假期间,又发生了一起相似的案件——库银再次丢失了1000两银子。这事非同小可,掌管库银的官吏甚至有直接上报天听的职权。钱塘县的库银一再失窃,一旦传奏京师,必生祸端。 “时捕头,最近那案子你可看到了?”李公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时鸢的思绪。 她转身,看到李公甫带着几分疲倦的神情走近,脸上也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焦虑。 “总捕头,我已经看了,仍是没什么头绪。”时鸢语气沉稳。 5. 第1个世界 05 钱塘县的衙役一共有二十几名,日常巡视轮班分为两队。李公甫是总捕头,领了一半人手。时鸢比他差半级,手下统领另一半人手,也是一位捕头。 李公甫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一切都在这两天的不安中积压。 “是啊,这么大的一笔钱,若真是被盗,必定能找到痕迹。可问题是……不论怎么查,都没法找到不可疑的线索。”李公甫烦燥翻着手中的卷宗,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而且,那天晚上,这事儿可奇怪了。” 时鸢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奇怪这人说话怎么含含糊糊。 李公甫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晚,你可想的到?我竟亲眼见着,那库银的门自己打开了,银子像是有了翅膀般,从库房中飞出,竟然它们自己跑了。就是银子自己动了起来,这让我们上哪捉贼去?”他摇了摇头,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故事。 “你们当时有看清楚什么吗?有没有见到人影?”时鸢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几位捕快。有人也在一旁附和:“我们都看到那一幕,哪有人啊,真的是银子长腿飞了,我们一直想会不会是闹鬼了?” “胡说,公门重地,怎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李公甫叹了口气,想起一件事,“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贴的那张库神相也不见了。” “但从那晚开始,库银失窃的事情就传了开来。县太爷恼怒极了,要求我们尽快破案。我们查了当天所有人的来去,甚至对当天所有的捕快都进行了搜查,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时鸢的心中泛起一丝疑虑。她虽然身为女捕,受家学熏陶,理应更为理性,但内心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眼神微微闪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怀疑过,银子是不是被某人暗中搬走的?不过,既然是这等见不到人的搬运手法,那么……只能是用了法术。” 李公甫一愣,随即苦笑,“法术?谁能懂得法术?莫非你是说……有邪祟作祟?”他明显有些不敢相信。 时鸢没有直接回答,她知道,许多人对鬼怪之说都持怀疑态度,这种事情说出来未必有人会相信。 可她曾是小蝎子精,亲眼见过妖物与人类世界的交织,但她清楚,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尤其是在这种官场上。 她决定先忍口,不再多言。 “如果真是鬼偷的,那你我如何破案?”李公甫皱眉看着时鸢。 时鸢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钱唐县最近闹鬼的地方就是白府,不会是五鬼做的吧?她与他们曾共处一屋,曾视彼此为同道。 她曾亲眼见五鬼出没于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运物,来去如风,手段诡秘得连她都难以察觉。 再想到她曾亲眼看见小青把白花花的银子交给了许仙。两锭那么大的银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那时,她并未思考银子从哪里来,正常人都不会想到银子是偷来的。 她记得那时的心情,只想着那两锭银子看着就沉甸甸的,光可照人,而她自己,却穷得连一贴药钱都没有。 公服的窄袖之下,一直和她同在的万象镯微微发烫,时鸢不动声色的翻转手腕,不引人注意地看过去时,一道细光自镯面浮现,转瞬即逝,时鸢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那四字‘许仙发配’在脑海中回响。 万象镯可以预知天命节点,这是一个次级天命,虽然不是主天命,同样不可轻易改变,否则会引起后面的剧情失衡,结果无法预测。 许仙要被发配了?这证明他必定牵涉其中,犯了法才会被发配。这证明时鸢所思不假,盗取库银之事的确跟白府那些人有关。 李公甫无奈地说,“县太爷压得紧,银子丢了,我们不但要追回,还得找出真凶,这个任务可不轻。” 时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清晨渐亮的天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潮湿的气息,瓦檐滴水未干,脚夫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现在银子的去向已然迷雾重重,但我们得找出线索。”时鸢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清光,“我去巡街,查看一下有无可疑情况。” 李公甫点点头,但话语中带着些许焦虑:“你带着黄捕快一起,务必小心。最近府衙压力大,县太爷很急,若真能破案,定能为我们争得不少面子。” 时鸢点头应下,她转身欲行,但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县太爷的声音:“李公甫,李公甫!” 李公甫微微皱眉,面色不大好看,随即走了出去。 时鸢也随着走向门外,只见县太爷站在堂外,背对着早晨的阳光,目光锐利如剑,给人一种不容违抗的气势。 “李捕头,你这案子办得拖泥带水,库银失窃半月之久,至今还没个回话!你叫 本县如何向朝上交差?”县太爷咬牙切齿地说。 “县太爷息怒,属下已多次派人调查。”李公甫恭敬地回道。 县太爷的眼神沉了下来:“调查?做事拖拉,真当我不急吗?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朝廷,若再不能速破,恐怕我的乌纱就保不住了,若我这乌纱保不住,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县太爷语气略顿了顿,仿佛在让他们消化事情的严重性,“……若是有人私吞银两,别怪本县心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公甫面色苍白,所以他常说,在衙门口受气的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县太爷又在为自己开脱,也在暗示“要找出替罪羊”。 时鸢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她并未开口。县太爷一向严苛,但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言辞的压力无疑会更大。她也知道官场向来有阴云。 “时捕头,黄捕快,你们跟着李捕头一起巡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县太爷又命令道。 “属下一定全力以赴。”李公甫连忙低头应答,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县太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望向厅堂的另一端,似乎是在想着接下来的对策。“公甫,这几天三太太说过,怕是县衙中有人通贼,银子竟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得如此干净,绝不可能单单是外盗之事。” 李公甫心中一震,抿了抿嘴,“县太爷,这事儿……属下未曾多想过。” “也不是说定就有内鬼,”县太爷口气沉重,“不过如今银子没了,我们只能从各方排查,尽快找到线索。” 他转回头看向时鸢,“时捕头,你和黄捕快去巡查,顺便挨个排查,若有可疑之处,立刻上报。” 时鸢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但她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头,“是。” 黄捕快面色凝重,默不作声,眼神却紧跟时鸢。 李公甫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即命令道:“走,我们先去我家看看。” 县太爷的意思,明显是怀疑他们这些人监守自盗,特地点出来,就是让时鸢带着她的人手查查当时轮值的那一队。 李公甫怎会听不出来,不过刚好案子还没有线索,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所以他说先去他家,然后再顺便去别的衙役家附近看看。这钱塘县并不太大,平日里他们巡街的范围,几乎把所有捕快家包括在内了。 6. 第1个世界 06 出了县衙,李公甫一声令下:“先去李家看看。” 时鸢心中一紧,脑中浮现镯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许仙发配”四字。她几乎可以预见,一旦去了李家,接下来的线索必然会指向许仙。 她立刻开口:“李捕头,若我没记错,库银丢失时是寅时前后,当时离库房最近的是西街的张捕快在巡夜,若是按合理排查顺序——” 黄捕快轻咳一声,快语接上:“时头儿说得对,不过……不过李捕头也有道理,先排查自己家人,才显公正。” 他语气带着忠厚本意,是想帮时鸢缓和场面。但这话一出口,顿时像把两边都卖了,倒显得时鸢反而在为李公甫开脱。 时鸢眼皮一跳,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黄捕快顿时噤声,低头不再言语。 李公甫叹了口气,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可这案子已经惊动了上面,县太爷的话又说得那么重,咱们若是避重就轻,只怕更惹人怀疑。” 他看了时鸢一眼,眼里多了一分疲惫:“先查我家,有事我担着。” 时鸢知道,李公甫这是给所有人做个样子,也为自己堵住悠悠众口。但她的头隐隐作痛,镯中异光未散,预示天命已动——她不能拦,不能躲,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也好。”她低声应道。 晨光如洗,清河坊薄雾未散,青石巷口飘来一缕豆浆香。时鸢一行快步走过街角,脚步声踏在湿润的石板上,如敲鼓般沉稳。 李公甫走在最前,时鸢落后半步,心如擂鼓,黄捕快出门前又叫上了两个兄弟,一行人一言不发,只紧紧跟随时鸢,神情紧张。 时鸢心中已有预感,李家这一关,终究是避不开的。她试图分路而行,却被李公甫一句“先去李家看看”堵得死死的。 时鸢本想再开口,黄捕快却已点头,“头儿,我们得听李捕头安排。” 明明是时鸢带的队伍,此刻却只能随波逐流。 一行人来到李家小院前,柴门半掩,屋里传来女子爽朗的笑声。 “汉文,你新媳妇还真大方呢,百两银子说给就给,啧啧,咱娘若还在世,得多喜欢她啊。” “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开铺子,争口气!” 李公甫屋内对话听得并不真切,只知道许仙回来了,笑道:“真是巧了,汉文竟然在家。” 时鸢心中一震,眉心动了动——这时候正好撞上许仙归家? 几步入院,只见堂屋内,许仙正将两锭银光锃亮的大银子摆在八仙桌上,铜灯都被映得发青。 银光晃目,偏偏在这一刻撞见,似是命数使然。 黄捕快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八仙桌:“时头儿,那……那不就是咱们库里的银子?! 李公甫愣了,仿佛没听懂,随即冲上前两步,瞪大眼睛看那两锭银子,银光反射在他额上的汗珠里,晶亮晶亮。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银子……怎么会在这儿……” 许仙尚未察觉气氛突变,正转身想和姐夫打个招呼:“姐夫,我做了件大事,你一定想不到……” 时鸢却已上前一步,俯身拿起银锭,指尖微微一颤。她翻过银锭背面,只见四个赫然大字压得她呼吸一滞—— 「钱塘铸银」 空气刹那凝固。 李公甫的声音像一柄钝刀,从喉咙里挤出来:“汉文,你……你糊涂啊!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做贼!” 许姣容端茶的手一抖,瓷盏落地,应声碎裂,茶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圈。 “李公甫!”她厉声反驳,“汉文怎么可能是贼?!这银子是——” “我……”许仙像被冷水泼了头,脸上血色瞬间退净,嘴唇动了动,却像被人捏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谁给你的?”黄捕快沉声问。 许仙眼神微乱,低头看着那两锭银子,似在挣扎。但最终,他咬紧牙关,只低声说了一句: “是……是我借来的。” “借来的?谁借你的?” “一个……一个朋友。” “叫什么名字?” 许仙喉头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我不能说。” 堂屋内霎时寂静如沉水,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被冻结,唯有墙角那只旧铜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每个人耳边低语,又像数着这场风波的倒计时。 “许汉文,”李公甫压住怒火,语气已寒如冰,“你若执迷不悟,休怪公门无情。” “我真的没有偷。”许仙缓缓抬头,眼神里是种近乎倔强的坦然,“若真是赃银,拿我去见官,我也不供别人。” 这番话倒叫李公甫也愣住了。 黄捕快已经拔刀,“这银子,县里最近才立案,他却拿在手上,时机对得这样巧,还不认罪,那就是拒不配合。” 时鸢说:“不必动武,将许汉文带回县衙!” 两名衙役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许仙。他满脸惊恐,却只死死咬着牙,不再吭声。 时鸢望着他,眼底一阵波动。她知他在护着谁——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局势蹊跷。 她没有拆穿,亦没有多言,只在许仙经过她身侧时,低声道:“你挡得了眼前,却瞒不了命数。” 许仙听见了,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时鸢转身的背影。 院中光影交错,清晨的雾气仿佛也浓了几分。 这是命数动摇之刻,不止缠住了许仙,也卷住了时鸢的脚步与白府的暗影。 钱唐县衙,清晨初阳斜照,晨雾未散,堂前一只铜钟尚余微响,肃穆森然。 堂下,许仙被捕快压着跪在中央,脸色苍白,仍带着不解与羞惧。他的双手已被反绑,脚边银光锃亮的两锭银子宛若两口钉入案牍的生铁,将他命数生生定死。 “许汉文,你可知罪?”县太爷身着朝服,怒目而视。 “启禀大人,小人冤枉……”许仙声音发颤,“这银子……是家中新妇赠予,原不知是官库银两……”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新妇何人?” 许仙一噎,脸色一白,喉头动了动,却迟迟未出声。 他眼神一晃,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隐忍。长久的沉默在堂上凝成一股冷意。 李公甫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许仙,你这又是在胡扯些什么?你何时娶了媳妇,我这个做姐夫的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你如今被扣盗银重罪,若有实情快快道来,切莫再为旁人顶罪!” 许仙咬牙,低头不语,掌心已悄然握紧。 县太爷冷笑一声:“看着吧,果然是虚言搪塞。什么新妇?多半是同伙!来人,传本县令旨——重责三十,打实了,叫他张口!” 时 鸢心下一沉,忍不住迈前一步,抱拳拱手:“大人,此案虽有疑点,但尚无确凿证据证明许仙盗银。如今一言不合便施重刑,未免草率。恳请大人暂缓动刑,继续查明真相。” “哼,时头儿,你倒是惜才爱民。”县太爷眯了眯眼,“可若人人都学许仙这般讳莫如深、抗拒公堂,钱塘县还要我这父母官作甚?打!” 堂役应声而动,板子高高举起。 许仙咬牙,闭眼待刑—— 刹那间,时鸢猛地感觉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息破开空气,隐隐绕过她耳畔。 她一惊,循声望去,却见堂外一角,白衣人影如烟现身,身后青衫如影随行。 是白素贞和小青。 别人看不见,时鸢却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自己此刻既非妖,亦无术法,可那层障眼法却如纸窗薄纱一般对她无效。 时鸢心头一动,猛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术法破绽,而是她本身的气场,对妖异之力天然感应,正如女捕父亲曾说的,“为公门中人,心正则眼明。” 就在板子落下之际—— 许仙却没有喊出声。 突然,一道尖叫从内宅撕破安静——“哎呀——痛煞我也!” 仿佛被火炙一般,内宅的三姨太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乱叫乱跳,双手捂着身后,脸色惨白。 可能是怕太远听不清楚,小青再次施法,让三姨娘的惨叫如在县太爷耳畔。 县太爷猛地一惊,转头去看,只听通传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不好了!三夫人……三夫人她……她像是被人打了板子似的,叫得惊天动地!” 公堂上一时鸦雀无声,连堂役都愣住了,手里的板子悬在半空。 时鸢轻轻吸了一口气,掩住嘴角轻微的弯起。 这一招倒是妙极,小青借力使力,替许仙挡了这一顿。只是……她心底一凝,又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她不认同。律法尚未断明,动刑太急,恐非公门正道。虽说三姨娘谗言在前、私情使坏,但这一手虽巧,却已过界。 她低头不语,整了整袖口,藏住心底轻叹。 白素贞却似乎早已料到她心中所思,轻飘飘地望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也带着护夫的执念 许仙脸色苍白如纸,即使板子打的不疼,他只以为是这些衙役是看在他姐夫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公堂之上,受刑罚折辱,也让他羞愧难当。 堂下百姓渐多,围观众人指指点点,唯恐错过一桩奇案。 许姣容站在人群边缘,早已泪流满面,她颤声唤道:“汉文,你说一句啊!你若真做了错事,姐姐也认了;可你若不是,为何一言不发?你这样,怎不叫人冤得心疼啊……” 许仙嘴唇颤动,喉头哽住,终是缓缓侧过头去,望向堂下的姐姐。 他轻声唤:“姐……” 许姣容一怔,急急点头:“你说,你快说!” 许仙却咬紧牙关,低声回道:“我不能说……不能连累娘子。” 这声话虽轻,落在白素贞耳中,如惊梦乍醒。 她在角落里看着,素手攥紧袖角,目中蓄起薄雾。 片刻后,她轻轻抬手,掌心微晃,一道若有若无的灵息掠向许仙眉心。 【相公,你可以说。为妻不会有事的。】 7. 第1个世界 07 【相公,你可以说。为妻不会有事的。】 那声音仿若梦中细语,拂去他心头厚重的雾。 许仙眼神微震,像是终于松开了一道紧紧上锁的门扉。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骨里碾出来的:“小人……小人并非盗银之人。银子……是成亲之日,我娘子赠与我为开店之资。” “成亲?”县太爷冷笑,“你那娘子住何处?” 许仙低头不语,片刻之后,终于颤声道:“在白府……清波门双茶巷,有一处旧宅。” 县太爷闻言,再次拍案,厉声喝道:“来人,随本县即刻前往清波门双茶巷,查验所谓‘白府’!” 李公甫皱了皱眉,眼中亦带几分疑色,终还是点头:“走一趟也好,让许仙早些洗脱嫌疑。” 时鸢心中微动,暗忖:“终于要去那里查么?”她让别人先行,落后半步,回了自己的衙房拿了一件旧衣。 清波门下,旧宅颓败。 朱漆门扉斑驳不堪,枯草淹没门阶,蛛网横生如被岁月封印。空气里泛起一股潮霉与陈木混杂的沉香,仿佛连时间都在此驻足。 众人站在门前。 “此宅竟这般荒废?”县太爷皱眉,“这等破落之地,竟住着许仙那‘新妇’?” 黄捕快低声道:“大人,此地早年为一富户旧宅,后人丁凋零,便弃而不顾。如今坊中人都避之不及,说是宅后还有古坟。” “开门!”县太爷命人破门而入。 时鸢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望着破落院墙之上爬满的青藤与尘封蛛网,一股久违的情绪在心湖深处微微漾开。 她记得此宅内曾经灯火通明,青城山的小伙伴们忙里忙外,就是为了帮助白娘子布置新房,如今人去楼空。 她这个外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亲身经历如仙梦一场的许仙呢,时鸢不忍去看他的表情。 众人巡查全宅,不多时,李公甫在后院一角的乱草中发现一座小坟,碑文模糊,仅余“某氏”二字,竟不知是前朝故人抑或久无后嗣的亡者。 “此宅,竟还坐落于古墓之上?”县太爷皱眉连连,“难怪久无人居,竟被那女子借此掩人耳目。” 许仙指着那座残屋的大堂,眼中泛起湿意与疑云交织的神色,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就是在这里和我娘子成的亲,银子……成亲那日,娘子放在屋里,但……我实在记不清藏在何处了。” 他眼中一片茫然,似乎连自己也不太相信。 李公甫带人翻查多时,毫无所获。 县太爷脸色渐沉:“许仙,你若再胡言乱语,妨碍查案,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时鸢这时出声:“或许并非他胡说,而是有人布了障眼之术。” 众人一惊。 她走入庭中,取出一件斑驳的旧式官服,微微一笑:“此衣历年风霜,多有灵光未散,愿借此洗清此宅之邪。” 言罢将衣物投于火盆之中。 火光腾起之时,清风四起,一缕无形气息如游龙穿墙入瓦,四散而去。须臾之间,角落中砖缝、屋梁、破柜、暗墙等处竟纷纷泛起微光。 “这里!”一名衙役惊叫,揭开一块暗砖,果见一布袋银锭。 接着陆续搜出数袋,每袋尽是锃亮官银,上有印戳“钱塘铸银”,衙役们盘点一遍,全数为九百两失银! “足足九百两!”李公甫倒抽一口冷气,“一两不少。” “天哪……”许仙看得呆了。 他嘴唇微张,神情震动莫名:“她……她居然真的……有这么多银子……我……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李公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真不知?” 许仙喃喃道:“她只说是拿出嫁妆百两,我还替她担心不够用了……我怎么会知道还有这些……” 他的神情从懵懂转向困惑,像一个被困在局中不知所措的人。 县太爷心下转念:这许仙恐怕也是被那狐媚女子算计了!哪有妻子藏银藏到这般地步的?定是傻小子中了美人计,误成了那伙盗贼的销脏人。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银子已经全部归案,还有个现成的罪犯,那这案子就可以快点了结,也好向上头有个交代。 他咳了咳清清嗓子:“既然脏银已经全部归案,来人呀,押犯人许仙回府!” 众人离开后,白府重归静寂。 紫玉兰树下,时鸢缓步而来,指尖轻触那枝半开花苞。那正是她初入人间,以小妖之身种下的因果。 那一夜,她藏身于屋脊之上,为他们张灯结彩。灯火阑珊处,是白素贞温婉布置的身影,是许仙羞涩憧憬的神情,是小青故作冷酷却暗自欣喜的笑意。 如今重返旧地,却已人散灯冷。 她抬头望天,淡淡一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一步,她终究没能挡下。 回到衙门口时,三姨太派心腹唤来县太爷至后院。 “老爷,”三姨太趴在软榻之上,她的棒伤还没好,面容却凝重异常,“那许仙不是寻常人,你没觉得吗?他身边女子来历诡异,行迹飘忽。我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有一青衣女子还至我梦中……”三姨太低声道,“她只言一句:‘许仙只可轻罚不可重判,否则必招祸乱。’说完便散了。” 县太爷顿时一震,面色微变,“三姨太,你……又梦见了?你这天眼之事,怎越发灵验了……” “我只看缘法,”三姨太缓缓起身,“这缘劫一动,你若判他过重,后祸难料。” 县太爷素来迷信三姨太那点香火感应,何况此事的确透着古怪,便心生怯意,加上如今银子已全数找回,也不愿再多生波澜。 于是命人重新升堂。 再回到县衙堂前。 县太爷审视许仙许久,最终说道:“许仙,汝为市井小户,不明内情,误娶邪人,误信邪言,又私收来历不明之银,虽未直接作奸,却亦涉案颇深。” “念在银已寻回,汝又为人驯良,判你流放三年,往苏州胥江驿服役,三年之内,不得踏足钱塘一步。” 许仙闻言扑通跪倒谢恩,心中却百感交集:他真是没想到,这场“新婚喜事”,竟换来流放三年。 时鸢站于一侧,望着他被押离县衙,心中思绪难平。 这是白素贞所能为许仙争得的极限了吗? 或许,不只是为许仙争得—— 白素贞是在为她自己谋得三年,谋一个能真正立足于人间的时间与身份。 人群渐散,唯堂后幽影一闪,白素贞身形依旧伫立高墙之上,轻风吹起她袖角,她望着屋中许仙渐被带走的身影,眼中是不可言说的情意,也有淡淡的决意。 小青低声道:“姐姐,他真的是一无所知,也算无妄之灾吧。” “姐姐,要不要我再施法术——” 白素贞摇了摇头:“不必,官人去哪,我们就去哪好了。” 她眼角扫向站在屋门口,静静望着她们方向 的时鸢,眉目轻颤,“倒是那位女捕快……能看破我们的术法,究竟是何来历?” 小青说:“要不要我去试探她?” 白素贞有一种微妙的感应:“她……不是敌人。”她仿佛感应到了一种命定的注视,“我们还会再见的。” 清河坊,李家后堂,黄昏微光如绸,洒落到檐下的藤架间。 李姣容手执绣针,却半晌未落一针,神色有些怔怔。 “相公……”她终于低声开口,“汉文一个人去苏州,他……能撑得住吗?” 李公甫端坐桌旁,面色沉静:“三年流放,也算不至灭顶,总还能活着回来。汉文向来文弱些,还容易相信人,不知世间疾苦,我看让他到外头历练历练也好。” 李姣容低头抹泪,片刻道:“我只怕他路上吃苦……你是衙门里当头儿的,能不能找个人,替咱们照应照应?” 李公甫点了点头,沉思片刻:“这事我也正想安排。”他目光投向窗外斜阳,语气一转,“县里已经点了人选——押送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时捕头。” “是她?”李姣容略有惊讶,“就是那位……穿男装、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女捕头?” 李公甫沉吟半晌,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她虽是女子,手下却极利落,是老钱塘人氏,家里祖祖辈辈做的都是捕头——你放心。” 李姣容闻言抬眸,似是诧异:“女子也能当捕头?” “不是捕头。”他们县衙不大,捕头之位只能设一个,就是李公甫本人。 他微微摇头,“县太爷只叫她做个‘捕快’,但她行事利落、胆识过人,我看着比许多男人还强些。你可记得年初杨家盗案,她一个人走水路,连夜擒下主犯,那可是我都不敢冒的险。” 时鸢虽是女子,但行事利落,又有家学渊源。她爷爷、她父亲,都是本县衙门里的老人,三代都做捕头,可惜家中只这一根独苗,偏是个女儿。 否则……如今衙门捕头之位不一定有李公甫的事。 李公甫也是深知这点,平日里他待时鸢客气,平辈论交,两人衙门事务几乎各领一半。 白府火烧公服,寻到官银之事过后,更是让时鸢名声大噪,别说是手底下的那帮衙役和府衙里的下人们,如今县太爷看她的目光都透着微微敬畏。 她行事无私,连破疑案。‘破邪诛恶’四字,如今竟成了坊间评她的口头禅。 李姣容眼底闪过些许安心,却仍忧心忡忡道:“她……会不会对汉文太过严厉?” “这你放心。”李公甫道,“这次县太爷既是点她押送许仙,想来也是看重她的公正可靠,不会胡来。” 李姣容听罢不语,低声道:“我见她也不是那般冷面,只是话少,做事确实有章法。” “不错。”李公甫点头说着,他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漆礼匣,里头装了两锭银子、一块玉佩和一封私札。 “我明日亲自走一趟。”他说道,“听说,她在苏州胥江驿上有个表叔,是那边驿站的驿丞。这份礼物,到时也一并请她带去,交给她那位堂叔,托他多照应些。” 李公甫都没敢提给时捕头送礼的话,免得她落人口舌,也不知道她会否拒绝这份私礼,所以干脆都说给下站的驿丞,若是她肯先收下,这些自然是都由时捕头分配。 李姣容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了,相公。只盼这三年,汉文别再被人欺了去。” 夜色落帘,风声轻拂草窗,未语先凉。 8. 第1个世界 08 第二日。 时鸢刚巡完一处码头盗货案,回到署衙未歇息多久,便被传入内堂。 李公甫已候在堂中,见她来,便起身拱手:“时头儿,劳烦你进来一叙。” “李大人客气,有何吩咐?”时鸢略拱手,还未解下罩袍,已察觉对方今日语气有些郑重。 李公甫道:“实不相瞒,此番你押送许仙前往苏州,我很放心,但我小舅子一向软弱,又不识世事,我这做姐夫的,心中总不免挂念。” 他将那礼匣递出,“听说你有位表叔在胥江驿做驿丞,这几件薄礼,烦请你代我带去,也算是请他出面照应一二。” 时鸢接过礼匣,微微点头:“此事不难。我那表叔姓郝,平日与我书信往来颇勤,我押送许仙至驿站,自会走动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道:“至于许仙……他虽身负刑名,但我看得出,他性情纯良,是被牵连其中。既然上头未言重罚,我自会依法押送、妥帖照管。” 李公甫一笑:“那便好。有时头儿你在,我心下也踏实。” 时鸢略一点头:“李大人放心,胥江虽远,终究不过三载寒暑。只盼三年之后,他能重整旗鼓,不负亲人。” 说罢,她起身告辞,披袍而出,背影干练如常,却在那踏出门槛的瞬间,眼神微凝,若有所思。 时鸢回忆起夜中银光隐现、紫玉兰香如旧的那间荒宅—— 那是她曾以“蝎儿”身份亲手装点的婚房。 那日一念,如今成结,终究还是由她来送这一程。 次日钱塘西门外,天色未明,山雨欲来般压着一层薄雾。 时鸢带了两名捕快押送戴着枷锁的许仙,出了城门,一行四人整装待发,许仙看起来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层层波澜。 李姣容披着一件半旧斗篷,眼圈发红,站在路边踮脚张望。见弟弟被押出来,终是忍不住迎上前。 “汉文,”她强自镇定,把一个包袱塞进弟弟怀里,“这是些干粮衣物,还有一点儿药。路上冷,你记得添衣。” 许仙接过来,点点头,只轻声道:“姐姐保重。” 李公甫在一旁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许仙轻轻道:“无须假仁假义”。 李姣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句:“你别怪你姐夫……当日之事,人人都为难。” 李公甫站在一旁,只沉声道:“你若真没错,天理昭昭,自有翻案之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油纸封好的拜帖,递给许仙:“这是庆余堂东家托人送来的,说苏州有位熟识的药铺东家,若有难处,可凭帖前往。” 许仙接过来,也不说话。 李姣容又拜托时鸢照应许仙,时鸢未多言,只轻声道:“李夫人无须担心,到了之后驿丞会帮忙照应。许仙此人,我会照拂。” 许仙本还心存一丝幻想——也许她会来送他。哪怕远远站着,看一眼也好。 可直到队伍整顿、差役催促,他始终没看到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此前恩爱婚礼如梦一场,可梦终归醒,白衣终不至。 他眼神怔忡,任由捕快将他带至队尾,缓缓踏上这条流放之路。 官道沿途,晨雾未散、寒露凝衣。 时鸢走在队伍前头,步履沉稳。 来到城外十里亭,她忽然一抬手:“停。” 副手捕快立刻应声,将队伍暂缓。 她回身看向许仙,平静开口:“这里离城已远,再不必做贼看;卸下枷锁枷,让他走得像个人。” 那副捕快一愣:“可是,时头儿,他还未至胥江驿——” “他不是重犯,不必如此对待。”时鸢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副手犹豫了下,还是照办了。 “谢……谢时头儿。”许仙轻声道。 时鸢却未理他,只吩咐:“脚程还长,大家歇够便起。”说罢,转身坐到一块石凳上,取出水袋。 旁人只当她不喜多言,唯许仙低头,看着已除下的枷锁,心中百感交集。 她是在信我……还是在押注?那日的低语还言犹在耳,他却不敢多问。 白府之事后,许仙也早听说,这位女捕快出身世家,祖父与父亲皆是钱塘老捕头,行事雷厉风行,破案极快,只因是女儿身,未能得提拔。 但也正因此,姐夫李公甫才放心让她押解。 而现在,许仙忽然对这一路,多出几分不可言说的信任。 官道渐渐远离人烟,道旁皆是低密密的山林和浅溪,寒鸦掠过枝头,带起几点落叶。 忽有风自西来,草木微颤,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至。 “前头有人。”副捕快低声警觉。 话音未落,山林边缘,一道黄影如鬼魅般滑出,一袭黄袍随风猎猎,掌中持幡,手执法铃,眉眼阴鸷,正是王道灵。 “啧……果然是你。”他慢条斯理地扫视众人,目光在许仙身上一顿,嘴角勾出一丝怪笑,“上回错过了,如今送上门来,今天你得留下。” 时鸢倏地一震。 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唤起她最深处的本能恐惧。 初化形的小蝎子,在西湖边修炼,被这妖道寻了踪,几近被吞内丹、身死道消。若非她拼尽本命之毒、侥幸逃脱,又遇许仙掩护、藏入书生竹篮,再巧得青白二蛇相救,怕是早就魂飞魄散。 当时的她,惶惶如丧家之犬,只能逃往青城山隐修,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 “等我修炼得法,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亲手报仇!” 如今,仇人竟就这么大喇喇地现身于前! 他却并未认出她,只将目光扫向许仙。 时鸢面上冷静如霜,心中却早已翻涌如潮。 本能地握紧腰间刀柄,她沉声道:“拦官道,劫囚犯,你好大的胆子。” 王道灵笑得轻慢:“劫囚?此人曾与妖为伍,本座不过替天行道,取些不该在人间行走之物罢了。” 说罢,袖袍一挥,邪风滚滚而来,漫天藤蔓如毒蛇般扑卷而至。 副手捕快首当其冲,连退几步,险些跌倒,另一人奋力挥刀,砍断妖藤。 时鸢拔刀迎上,一刀斩开近身的黑气,但心神一颤,脚下一虚。 那一瞬,她竟微微退了一步。不是不想迎敌,而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刺中了她灵魂中最早的恐惧记忆——她曾在他手下差点魂飞魄散。 那是被猎杀过的本能——她记得他的杀性,也记得自己曾是他炼丹炉前的牺牲品。 刀气稍乱,王道灵目光一闪,却只是冷笑一声,仍未将她放在眼中。 时鸢心中一凛,杀意翻腾,却被恐惧压在骨缝中。 “冷静。”她默念,“你已非昔年小妖。你是捕头,是能与妖道正面一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忽地一转刀锋,改为单手倒握。 王道灵却毫不畏惧,法铃一震,空气中顿起一阵阴煞之气。二捕快砍断妖藤上前相助,顿觉四肢发寒,几招未过便被逼退。 时鸢上前一步,刀锋如风似电,迎上他的法铃招幡,两人激斗数十回合,王道灵咒法连出,法铃招招摄魂,时鸢虽动作迅捷,却渐显劣势。忽而她心念一动,身形沉稳如山,一刀斩出,正中铃身。 “嗡——”乌檀木锻成的黑刃,那一刀不带光,却直逼心魄,寒意直逼骨髓。 法铃剧震,王道灵一口鲜血喷出,退后数步。 寒芒渗透林间光影——乌檀刀,乃时家祖传神兵,专破邪障。 “你这刀……”他惊疑未定。 时鸢冷笑:“乌檀木打制,先祖曾用它斩蛟镇水。你 是第一个让我今日动全力的妖道。” 王道灵一听,脸色顿变:“……乌檀刀?!” 时鸢不语,脚步如风,一记贴身斜斩直切要害! 刀锋破开妖气,那股腥臭之气仿佛被瞬间净化,山林间光线一清。 王道灵陡然后退,袖中法器尽数卷起,尖声大笑:“有点意思……改日再来取你性命!” “你若再现,我定斩不赦。” 时鸢话未落,邪风再起,妖影如烟般飘散,只余林中阵阵回响。 时鸢力竭,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额间冷汗淋漓,掌中乌檀刀紧握不放,指节泛白。 副捕快奔来,满脸焦急:“时头儿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收刀入鞘,冷声道:“整队,继续上路。” 这林中不太平,她也有点担心妖道去而复返,还是等到了前面城池再休息。 那语气仍旧冷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不过是山中遇蛇,顺手斩之。 许仙看着眼前这一切,已然惊呆。怔怔望着时鸢背影,心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林间残叶犹在晃动,几只灰雀受惊飞入深处,空气里尚余刀气未散。 许仙脚下不停赶路,时不时看看前边持刀警戒的女捕头。 这一路风波骤起,他原以为不过押解流囚的旅程,不料却招来妖道截杀,命悬一线。 更未想到,看起来冷静寡言的时捕头,竟能与妖物激战数十招不落下风,刀锋所指,正气森然。 时鸢心中泛起复杂念头——这女捕头究竟是何来历? 许仙想到当日这道士也是来得杀气腾腾,去得莫名其妙,如今再现、又狼狈而走,实是叫人不解。他低头自省,只觉身边之事愈发诡奇莫测。 时鸢押解许仙一路循运河而北上,天朗气清,春山渐秀。离苏州城尚有十里地时,她忽觉天地灵息微动,一股熟悉的气机在不远处悄然浮现。 她侧眸望去,果然在林侧一缕水汽氤氲中,看到一女子衣袂轻摇,立在一株泛绿的老柳之后,清影若烟,冷眸静观,正是白素贞与小青姐妹。只不过两人未曾现身相迎,显是有意避让。 “原来你们也到了。”时鸢心中一动,却并未揭穿。她历经浮世,深知人心各怀执念,若她们不欲相认,自己也不必多言。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给许仙重新拷上枷锁,一路稳步入城。 苏州驿丞设在胥江码头东侧,一栋青瓦飞檐的旧府邸内。表叔郝大人年约五旬,精神矍铄,一见时鸢便大笑:“哟,我这侄女来了——一路可辛苦了?” “承表叔挂念,一路多亏天晴水顺。”时鸢行礼后,引荐身旁许仙,“此人乃钱塘流徒,今解送至此,系李捕头之亲。求表叔于职务之外,多留一份心。” 时鸢待他们见过后,又把表叔引到一侧:“此人涉案虽深,然我观其神情并无奸诈,或有误会,还望表叔多多照拂。” 郝大人拍胸口道:“自家人,自家人!我晓得怎么做。” 他转而询问许仙:“你在苏州可有亲朋可投?”一边对时鸢说:“把枷锁撤了吧,我这用不到这玩意儿。” 时鸢让随行捕快帮许仙拿掉枷锁,心想这玩意儿本来也是掩人耳目用的。 许仙道了谢之后,犹豫片刻,取出一封信:“小生恩师临行前托我将此信交予吴家巷‘济仁堂’的吴掌柜。” 郝大人拆信一看,顿时笑道:“这就好,吴家巷离驿门不过一里,我亲自送你过去。” 文书交接完毕,时鸢原本可功成身退,但她心念李公甫夫妇的托付,又见许仙神色怅然,便道:“送佛送到西,我陪你一程,见你安顿无虞,才好回钱塘。” 许仙心中感激自不必提,方才那一瞬的怅然,竟也似有了着落。 9. 第1个世界 09 时鸢让随行的两位捕快先去休整,明日再启程返回钱塘,而自己则换上便服,随郝大人与许仙一道,前往吴家巷。 “济仁堂”药铺门楼高悬,檐下红灯笼轻轻晃着,门内淡淡药香氤氲,夹着新制杏仁的气息,叫人心神一清。一行人甫入堂内,掌柜正好迎面出来,一番引见,彼此问好。 时鸢负手立于一侧,安静地打量药铺陈设,对那一整柜的药材,目中露出点点好奇。 “爹!娘!咱们有客人来了吗?”帘幕一动,药铺内堂一道身影翩然掀帘而出,正是吴家千金——玉莲。 玉莲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袭鹅黄纱衫,眉眼活泼。一眼便瞥见门边那位身着青袍、束发高冠、佩戴着腰刀的年轻人。 此人眉眼如画,姿容俊逸,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位大人……”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羞怯与好奇,向母亲低语,“怎的从未在苏州见过这般人物?不知是哪家公子?” 吴夫人轻咳一声,示意她莫要失礼。 却听郝大人笑道:“呵,这位啊,是我表侄女,从钱塘县来,是个女捕头!” 玉莲一怔,原以为是俊朗男子,谁知竟是女子——她顿时红了脸,险些咬到舌尖,忙低头不语。 玉莲羞赧低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位女捕头几眼。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气质清冷,眼神沉静,宛如清霜拂月。她容貌并非张扬艳丽,却五官匀称,鼻如悬胆,唇不点而朱,最教人难忘的,是她一双眼:似笑非笑、若寒星、若秋水,静时冷而不寡,动时锐而不戾,仿佛藏着千山万水的故事。 玉莲看得出了神,竟忘了方才的窘迫,只觉得这女捕头……她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悸动,只觉那人美得叫人难忘。 再看另一个许仙,他衣衫虽旧,神情疲倦,但面目清朗,斯文有礼。玉莲不免又多瞧了几眼,眼中浮起点点笑意。 吴夫人见状心中好笑,暗叹:“果然女大不中留。” 那日黄昏时分,药铺答应收留许仙帮忙抄方理帐。时鸢自觉功德圆满,唤出随身红漆礼匣,取出两锭银子、一块玉佩与一封私札。 “这是李捕头夫妇所托,非公家之物,你收好。”她将银子与玉佩递给许仙,语气郑重。 “这些银子,立命之本。日后若有余力,也好报答恩义。” 许仙眼眶一红,喃喃道:“我……我真是糊涂人……当日怪姐夫擒我,不知他竟倾尽所有……” 他接过物什,深深一揖。 时鸢又将一包碎银交予郝大人:“表叔,这些私礼权作李大人的酬谢,烦请多加照拂这位书生。” “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郝大人嘴上埋怨,眼中却满是欣慰。 临别前,晚风拂过屋檐,时鸢站在药铺前,望着街道上灯火渐起,忽觉心底旧忧已散,如舟入静湖。 她忽忆一事:自己初为女捕快之时,曾因娘亲反对而心怀彷徨。娘亲言道:“女子做这行,纵再有本事也难得重用,不如早些嫁人安身。” 可那日林中与妖道激战之际,乌檀刀斩邪,天地回响,心神如沐春雨。她于刀锋交击间终于明白: “我既知正道,就不能退。” 那一刻,她忽觉,身为捕头,她早已将执念化作刀锋,原主从未想过退路,正道既定,不走完,怎配持刀为命? 时鸢带领捕快返回钱塘的途中,忽觉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那股熟悉的能量波动如约而至。眼前一黑,耳边风声顿止,仿佛被什么力量从时空中猛然抽离。 再睁眼时,她手中正端着一盅滚烫的鸡汤,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外。 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倏然涌来——药炉边打盹的少女、厅堂中低声应答的一双身影、还有那一次次在许仙身后张望却不敢靠近的踟蹰。 她如今成了苏州济仁堂吴大夫之女,吴玉莲,年方十七,尚未出阁。家中人口简单,父亲吴大夫仁厚正直,母亲体弱多病,平日里便在后宅掌家理事、照拂女儿。虽然家境谈不上富贵,却在邻里之间口碑极佳。 玉莲自幼耳濡目染,对药理略有涉猎,虽针灸功夫尚浅,但草药辨识已有心得。只是她性子未定,好动爱玩,极少到前铺帮忙。然而最近,她却时常借问药之名,每日都往药铺前头跑——只为看一眼那白衣温言的“许大哥”。 她最近总说:“药中也有情,用心者用药才灵。”终究只是个懵懂少女,一颗不敢轻启的芳心,便藏在了一纸纸药方之后。 这段少女心事,如三月初芽的荠菜,鲜嫩而羞涩,落在身为人父人母的眼中,自然瞒不过去。宠爱女儿的吴氏夫妇并未责怪,反而见许仙品貌皆佳,心中颇为中意,遂托旧识,就是那日护送许仙而来的驿丞郝大人,试着提了这门亲事。原本大家都以为这门婚事十拿九稳,谁知许仙却开口道,他已在钱塘成亲! 吴大夫夫妇虽感惋惜,却也很快释怀,唯有小女玉莲心中始终难安。 子时的更鼓声悠悠传入后宅,时鸢端着一盅当归鸡汤,立在许仙房门前。鸡汤热气氤氲了雕花门棂,也掩不住她指尖微颤——那情绪来得突如其来,像是玉莲心底未曾启封的某段念想,忽地蔓延至她指尖。 时鸢心知,许仙的姻缘早有定数,今夜玉莲之举既不合礼,也注定无果。倘若被人知晓她深夜探访男子房间,传扬出去,定然有损名声。 但“知道”是一回事,“放下”又是另一回事。即便知晓许仙已有妻室,玉莲心中却依旧挂念,仍旧固执地想要问个明白,这才有了今夜送汤的一幕。 时鸢轻叹一声,心想:既然用了你的身份,我便替你走完这一段心愿。若日后你归来忆起此事,只记得当年缩头不前,恐怕终生遗憾难消。 她抬手轻轻叩门,指节敲击门板,带着几分果决。 屋内响起许仙的声音:“谁呀?” 时鸢略一迟疑,语气柔了几分:“许大哥,你在吗?” 许仙听声起身,开门时眉宇间略带倦意:“玉莲?这都多晚了,你怎还未歇息?” 时鸢望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失关切:“许大哥也还未歇息呢。” 她举步入内,“我见你房中灯火未灭,便知你尚未休息。” 许仙见她入屋,神情略显不安:“玉莲姑娘,有何事明日再说也无妨,今夜太晚,恐不妥当。” 时鸢将托盘放下,说:“你今日劳碌奔波,又在药炉前熬了大半天的膏方,我见你辛苦,便亲手炖了这一盅鸡汤。若你不喝,可就辜负了玉莲的一番心意。” 许仙忙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心意我领了,只是夜深了,孤男寡女,不宜久留。” 时鸢此刻心念仍在玉莲心事上,便强自按下许仙的推辞,随意找话说:“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她扫视房中,目光落在一幅未干的墨画上——那画的正是白素贞。 画中之人容貌秀美,眉眼灵动,神情温柔,虽不及真人风华,却也有七八分相似。但那一双眼睛——水光潋滟,仿若含情,分明是在注视着画外人。 时鸢心中微动,暗想:许仙绘画手法一般,怎能画出这样一双如生灵瞳?莫非……她顿了顿,忽然想起,白素贞与小青已然抵达苏州,他们在城外曾有一面之缘。 那二人皆非凡俗弱女,拥有术法神通,想寻到许仙踪迹不过轻而易举。若此刻藏身画中,暗中窥探,也未可知。 而此时,白素贞与小青,正借法术藏身画中。 早前她们便于济仁堂外见过玉莲与许仙相谈甚欢,小青一见之下怒不可遏,怒斥世间男子皆薄情寡义,见一个爱一个。白素贞虽强自镇定,口口声声说相信夫君,但心底仍有忐忑不安。今夜前来探看,还未来得及面见许仙,便见玉莲入内,便以术法藏身于画中,借助法眼静观其变。 许仙道:“我在画画啊,画我家娘子。” 他说起“娘子”二字,语气柔和,神情笃定,那由内而外的温情,令人感受分明。 画中人眼神微颤,似有薄泪浮动。 那一刹,玉莲的心似被细针轻扎,疼意透过她的感知传到时鸢心头。 她起身缓缓道:“既是夜深,那便不叨扰许大哥了,你早些歇息吧。” 许仙如释重负,将她送至门口。 时鸢站在门前,并未立即转身,轻声开口:“许大哥,郝大叔最近曾提起过我们二人婚事,若你心中尚无定计,是否愿意与我父亲再谈谈?” 这番话,是她替玉莲说出的。 许仙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玉莲姑娘,你是个好人,许某心中明白。但我已许下誓言,心有所属,家有贤妻,万万不敢再娶旁人。姑娘心意,我铭感五内,只盼日后得以回报一二。” 时鸢淡声问:“那日你来济仁堂,只说交友不慎,被发配充军,又提及双亲早亡,姐弟相依,为何从不提你已有娘子?” 许仙语塞,支吾片刻:“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时情势复杂,也不知还能否与她再见。” 时鸢戳破他:“许大哥,你是怕你娘子知晓你发配后不等你,所以宁可只字不提。若如此,不如写封信问问她,倘若她不愿再守,那你也好早做打算。” 10. 第1个世界 10 “许大哥不妨写封信问问你娘子,可愿再守着,若她不愿,玉莲便和你成亲。” 时鸢心想,自己虽不涉情缘,却也不想玉莲因她错过一段可能的良缘。若许仙也愿意,两人日后成双成对,不也算是圆了小姑娘一个心愿? 可许仙斩钉截铁地道:“我娘子她有难言之隐。若她知晓我落脚何处,必定会来寻我。她决不会相负!” 时鸢追问:“你便如此相信她?” 许仙坚定不移:“我信她!我娘子绝不会背信弃义。” 画中白素贞微不可察地颔首。 时鸢最后一问:“那……许大哥,你当真对我毫无情意,毫无娶我的心思?” 许仙苦笑一声,语气平稳:“我视你如师妹,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时鸢胸口一窒,她却扬唇一笑,笑意淡得像晨雾:“如此也好。许师兄,我敬你一身忠贞。今日玉莲已明你心意,往后,定不再相扰。” 她盈盈一拜,语气坚定:“爹常说,女儿家要自尊自重。今日这一程,是玉莲的最后一次任性了。” 夜色深沉,雕花门棂投下斑驳光影,时鸢脚步轻盈,却步步坚定地离开。 她替原主留□□面与尊严,也在无声之中,轻轻转身,将一段少女心事留在门前夜色里。 翌日清晨,济仁堂依旧熙熙攘攘,药香氤氲。 时鸢身着浅青小褂,低头抄写药方,神色专注,眉目间尽是静气沉心。 许仙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她的身影。却不知为何,心头蓦地一顿—— 往日的玉莲,总是眼巴巴围着他,问药理、抄方子、故意出错好借机请教。 可今日,她只是微微一福,恭敬道:“许师兄。” 连称呼都变了,陌生却得体。 说完,她垂眸翻开《汤头歌诀》,不再言语,仿若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许仙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昨夜……” 他也有些踟蹰,不知昨晚那番话,会否伤了她的心。 时鸢对许仙虽无情意,却对他人品升温几分。 “许师兄不必介怀。”时鸢截了话头,语气平稳如水,“我已说过,许师兄日后若安心留在济仁堂,才是我的福分。若因我一句话让你心生愧疚,便是我的罪过。” 时鸢不看他,只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推至他案前,“今日病患已排到巷口,喝完这碗提神汤,便劳烦你坐诊。” “好、好……许仙恭敬不如从命。”他有些慌乱地点头,却忽然有种错觉—— 眼前的小姑娘仿佛一夜长大了,晨光洒落她眉眼,竟添出几分沉静的锋芒,有那么一瞬,让他想起了某位旧人。 站在一旁的吴大夫微微颔首,抚须而笑。果然是他那懂事的乖女儿,知情知礼,“许师兄”三字,比起从前的“许大哥”疏远些,却分寸得当。 这份转变,不光是退让,更是成全,也叫人安心。 将将辰初时,济仁堂正厅外一声通禀,门帘微掀,走进两位女客。 一人着素色罗衫,云鬓低绾,举止端凝如兰;一人翠衣如水,眼神清亮,步履轻快,跟随其后。 正是白素贞与小青。 吴大夫闻声抬头,忙起身相迎:“贵客何来?” 白素贞欠身行礼,声音温婉动听:“小妇白氏,冒昧前来叨扰,是为还前日之恩。” 她将手中锦盒双手奉上,略微一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吴大夫,“我夫君许仙客居于此,多蒙吴大夫照拂,小妇感激不尽。” 吴大夫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许仙那孩子实诚懂事,又是被冤流放,老夫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他见白素贞神情端雅、礼数周全,心中暗自点头,心说这媳妇倒比传言中更识大体。 小青则笑盈盈接话:“我家姐姐前两日便托人打听这处,一得空便急着来致谢了呢。” 此时,许仙自内堂出来,见到二人,脚步顿住,似有些手足无措:“娘子……” 白素贞朝他盈盈一笑,福身轻声道:“相公安好?” 她目光略转,看向站在一侧的时鸢。 时鸢早已合拢手中方册,向她盈盈一礼:“吴家女玉莲,见过白娘子。”语气清正中带着沉稳,心中虽略有波澜,面上却沉静如初。 白素贞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原来姑娘便是玉莲。” 她眼中带着真诚的谢意,“今日所见所闻,已足见姑娘心地。” 又将随身锦盒递出,“这几味药材是旧时所用,略备薄礼,聊表谢意。” 时鸢略一推辞,终还是接了下来,双手捧盒,平静应道:“许师兄在堂中做事勤恳,是应得的回报。白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一言一行,皆是分寸得当,既不妄自推拒,也不显半分纠缠。 气氛温和,小青见气氛融洽,笑盈盈地接话:“昨儿个姐姐还说呢,怕姑娘不愿见我们,咱们就当来错门了。” 吴大夫与许仙都被逗得轻笑,时鸢也微微一笑,神色一松,朝白素贞道:“娘子若不嫌弃,这堂中每日都有许多病患,若愿时常来看望,便是我等之幸。” 白素贞含笑颔首:“那便有劳姑娘引荐。” 正说着,外头又来病患问诊,吴大夫与许仙忙去看诊,小青亦兴致盎然地去柜台看各种药材。 白素贞却站在堂后片刻,忽然轻声道:“玉莲姑娘,你与我夫君……” 时鸢转过头,静静望她。 白素贞缓缓道:“以前要真有什么误会,今日也算都解了。” 时鸢一怔,随即抿唇一笑,轻声道:“其实从未真正有过什么误会。只是我年少,不懂事。” 白素贞望着她,眸光如水,点了点头:“那便好。” 入夜后,堂中灯火微黄,檀香袅袅,吴家后堂已摆上一桌饭菜。 吴大娘亲自下厨,整治了几道拿手小菜:白煨笋尖、清蒸河鲈、糯米藕片,另有一坛旧年封存的桂花酿,今夜特意开来。她笑呵呵地招呼众人落座,嘴里还念叨:“你们几个可来得巧,今天我这桌菜,就当是给许仙贺贺喜!” 时鸢在旁相帮,捧着热汤入席,面上带笑,眉目温润清亮。 白素贞与小青落座谢过,许仙也坐在白素贞身侧,看着眼前熟悉又略显陌生的画面,神色微有感慨,举杯轻敬吴大夫:“多谢吴大夫与大娘这些时日收留,汉文不胜感激。” 吴大夫摆手:“你小子要是再见外道谢,我便要收你月钱了。” 众人皆笑,气氛轻松。 酒过三巡,小青忽地放下筷子,朝吴家人笑道:“这回咱们特地来道谢,也是有桩事要请教。” “姑娘请说。”吴大夫点头。 白素贞略顿片刻,温声接道:“我与相公重聚,心中感恩,然思及日后生计,不能只靠寄人篱下。前些日子,我与小青在阊门外看中一处门面,打算另起炉灶,再开一家药铺。” 话音一落,许仙却略微一怔,脱口而出:“娘子,此事怎不与我先说?如今在济仁堂已有立足之地,何必再多一摊?” 他并非责怪,只是语气中自有一分犹疑与不安。 小青抢先道:“许相公,你可莫误会。门面是前日才定下的,我和姐姐原想着今日与你说明。若你不愿去,我和姐姐也可自己打理,不会让你为难。” 她说话向来直爽,有些埋怨许仙总是瞻前顾后,却不能理解姐姐为他花费的心思。 白素贞轻轻握住许仙的手,语气柔和:“相公,我并非不信吴伯伯,只是思及你一身所学, 不该拘于一隅。况且开药铺救人,本也不是抢生意,我们只想在苏州多一处积德行善之地。” 许仙沉吟片刻,欲言又止。他自有他的顾虑,却不方便这时明说。 吴大夫哈哈一笑,将酒盏往桌上一顿,爽朗开口:“许仙,你这便是年轻了。你当济仁堂怕了旁人?你娘子说得在理,天下的药材,卖给天下的百姓,哪有一家药铺能做完所有的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转温和:“你日后便在那处新铺子坐诊也好,药材的进货方面我都可以帮你,也省得你们东奔西跑采买。” 吴大娘也在旁附和:“对极了。有个铺子,安身立命更妥当。再说,我们都是识药的,又不是隔行,日后若缺什么药材、人手,打个招呼就是了。” 时鸢也举杯轻轻一敬:“若日后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玉莲也愿出一份力。” 这一句说得真诚坦然,白素贞回以一笑:“那便多谢姑娘了。” 小青咬了一口藕片,笑道:“我倒是欢喜这苏州风水,说不定药铺旁边再开个小茶寮,卖卖茶饮糕点,让病人看完病还能歇歇脚。” 吴大娘喜道:“那好,那好,到时我来帮你炸点苏式麻饼,放两粒桂花进去,香得很!” 众人笑声朗朗,杯盏交错中,隔阂尽散,皆成邻里亲情。 白素贞看着这一桌人,心中泛起一阵安宁。她知自己虽非凡人,却也有了俗世牵挂,这一程风波过后,竟也能得一方清净。 而这清净中,也留有他人与她的一份温情,未来路远,总有照拂。 席间小憩时,时鸢忽而想起,侧头问道:“对了,两位姐姐的新药铺,可取名字了?” 小青眼睛一亮,笑道:“取了,就叫‘保安堂’。” 她语气得意:“保境安民、安身立命,这名字,我可是翻遍了医书道典才挑出来的。 ” 吴大夫一听,连连点头:“好名字,听着稳重又不俗,‘保安堂’一听就让人安心。” 白素贞也温言附和:“这个名字,是我和小青一同定下的,寓意极好。不过要说起医馆名字,我还是最喜欢咱们这济仁堂。” 她回眸看向吴大夫,认真道:“‘济世仁心’四字,不光说的是为人处世,更是做医者的根本。” 吴大夫被夸得呵呵直笑:“哪里哪里,老头子哪懂这些,只是当年想着救人是件仁德的事,就这么胡乱取了。” 时鸢一旁听着,眼中含笑,道:“其实这两个名字,各有风骨。一个安,一个仁,说到底,行医便是为人撑一线平安,存一份仁心。” 小青看她一眼,故作调侃:“哟,玉莲妹妹说话很有先生的口气了,哪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吴大娘笑着拍了她一下:“我们家这姑娘,从小性子就稳当,说话也有分寸。” 白素贞看了时鸢一眼,认真道:“我初见玉莲姑娘,便觉得她心气清明,气质不凡。” 众人一笑,窗外天色微暗,灯光一点点亮起,映得堂中格外温馨。 11. 第1个世界 11 暮色四合,街头灯火次第亮起,药铺中弥漫着未散的药香。 最后一位病人刚离开,时鸢送人出门,回身掀开柜台后的帘子,唤道:“娘,伙计们都下班了。我爹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到晚饭时辰了。” 吴大娘坐在后堂屋里绣鞋底,头也不抬:“你爹啊,说是许仙他们药铺出了点岔子,过去瞧瞧。唔……要是留饭了,也不稀奇。他临走前说了,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时鸢走到灶间,揭开饭锅,眉头一蹙:“饭都快凉了。” “保安堂开张有些日子了,可听说始终没什么生意,也难怪他们要请爹爹过去出主意。”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大夫带着一个油纸包推门而入。 “哎呀,回来了。”吴大娘赶紧放下针线,嗔怪道,“说你哪儿去了,饭都凉透了。” 吴大夫笑着洗手:“给你们带了点心回来——刚出锅的糖蒸酥酪,可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油纸包,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时鸢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这味儿……怪怪的。甜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不像寻常的点心。” 吴大娘随口咬了一口:“哪有?我吃着跟往常一样,你鼻子是不是太灵了?” 时鸢眉心微蹙,脑中翻涌起原主的记忆,却模糊得像隔着雾看人:“……总觉得,不对。” 吴大夫尝了一口:“是新鲜的,刚从蒸屉里拿出来,哪有什么问题。” “……也许我想多了吧。”时鸢垂下眼帘,转身去舀饭,神色沉静却暗藏思索。 糖蒸酥酪极合吴大娘口味,除了吴大夫浅尝一口,其余几乎都进了她肚里。饭后还剩半盒,她笑着说:“女儿要是真不放心,明儿别吃了,全留给我吃。你爹好心买点心,别扫他兴。” “嗯,娘说得对。”时鸢淡淡一笑,待母亲转身,她却悄悄将那剩下的糖蒸酥酪收进柜底的竹盒里,藏了起来。 “许师兄那边药铺,究竟出了什么事?”她问。 吴大夫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保安堂没什么生意。他们年轻,又没个名声,百姓不信。今日请我去商量对策。” “其实做咱们这行,有时候没人来看病,也是好事,说明街坊平安。” 吴大娘嗔他一眼:“你倒想得开。” 吴大夫忽然想起什么:“可我回来的路上,见一摊子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道袍的,说是‘医神转世’,卖什么‘万灵丹’,包治百病。百姓抢命似的买。” 时鸢闻言神色一凝:“道士?” “对呀,”吴大夫点头,“摊子就在阊门口,点心铺子旁边。” 翌日清晨,济仁堂刚开门,便迎来一位脸色苍黄的老汉。 “给我来两瓶万灵丹。” 时鸢抬眼,语气平静:“您是来抓药的?可有方子?” “啥方子?”老汉一脸急切,“听说那药专治拉肚子,我来买两瓶。” 时鸢淡淡摇头:“我们济仁堂不卖‘万灵丹’。若您不适,不如请我家大夫瞧瞧。” 老汉一愣:“你们……不是那茅山道士的铺子?” 吴大夫正好从后堂出来:“你是要找王大仙?” “对对对!”老汉眼里放光,“昨天我瞧他当街变药,比戏文还精彩。他说那丹药,吃了什么病都能治!” “他那摊子还在阊门口。”吴大夫皱眉,“我们行医讲究对症施治,那种来历不明的……” “爹。”时鸢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寒意,“你说的那道士,可叫王道灵?” “是啊,他自己说是茅山的。” 果然是他。时鸢心头猛地一紧——这个道士,果真阴魂不散,竟追到了苏州。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去看看。”她转身出了门。 阊门街口,果然人潮汹涌。 一个穿着淡黄道袍的中年道士,正站在一尊大铜炉后掐诀念咒,声调悠扬:“此水乃五岳灵泉、三清净露,更胜我万灵丹一筹,名曰‘万灵水’。” 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时鸢站在人群边,眉头越皱越紧。 王道灵忽然大笑:“既然诸位心存疑虑,不如请位好心人试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他忽地将目光一转:“哎呀,这不是许小哥吗?你面有福气,不如你来?” 许仙竟当真犹豫片刻,接过那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时鸢心头一跳,几乎要冲上去将他拦住。可终究只是咬牙转身离去。 她心乱如麻地赶回家,却见吴大娘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她心头猛地一沉。 吴大夫神色也不好看:“昨夜吃完点心,她开始拉肚子。我原以为只是寒食所致,谁知越发厉害。今晨已上吐下泻三次。” 时鸢脑中猛然掠过昨晚那股极微弱的古怪甜腥气——不是点心的味儿,是那王道灵的气息! ——不妙,她娘恐怕已中邪。 “娘……不会是中了那妖道的邪气吧?”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 风铃一响,一个高瘦身影踏进门槛。 “府上可是有人上吐下泻?要不要来一瓶我百试百灵的万灵丹?” 王道灵身着洗得发白的法衣,嘴角噙笑,如旧友登门般自然。 时鸢正蹲在柜台后整理药材,抬头一望,身子陡然一僵。 她认得那张面皮,那双眼里的狡光。果然是他,王道灵! 伙计迎上前,皱眉拦住:“小铺悬壶为业,请外客回避。” “莫赶人。”王道灵笑嘻嘻地掀起衣袖,从袖中摸出一只漆黑小瓷瓶,轻轻在掌心掂了掂,“此乃贫道秘制万灵丹,一颗见效,百病皆除。” 伙计刚要发作,吴大夫却抬手阻止,神色复杂。 “屋里病人三日不愈,连我也束手无策……听听他怎么说。” 他眼中写满疲惫与焦急。 “你这丹药,果真灵验?” 王道灵哂笑一声:“贫道是谁?王大仙,治病救人如反掌。吃我丹者,病去如风。” “这药用的什么药材?” 王道灵脸一沉,瓷瓶一收:“此方乃茅山百年秘传,岂容泄露?你若信,便买;不信,咱也不勉强。” “多少银子?” “一两一瓶,一瓶一颗。”王道灵扬眉轻笑,“这价……可不算贵。” 吴大夫皱着眉看那瓶万灵丹,指尖微颤。这药可比寻常十副中药还贵出好几倍,他不是心疼银子,但身为大夫不能给妻子治病,还要买来历不明的丹药给她吃。 只是吴大娘的病也拖不得。他低头盘算着,是否先买上一瓶试试看。 门口忽然闯进一个老汉,面色灰白,捂着肚子焦急喊道:“吴大夫,快救救我吧,给我开张灵方!” 吴大夫一怔,连忙迎上去查看,只见老汉满头大汗,脸色蜡黄,一问才知也是上吐下泻,肚中绞痛。 “这……你也是这症状?”吴大夫不由愁上眉头。 老汉连连点头:“唉,邻里几个都犯了病,都说是染了时疫,听说只有茅山道士的万灵丹能管用……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王道灵闻言大为得意,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老丈放心,我这丹药专治此症,服下保你安然。” “多少钱?”老汉试探着问。 “一两银子。”王道灵掷地有声。 老汉闻言却神色一滞:“一两……我哪买得起啊。” 正说 着,门口又进来一人,身着官服,腰系鱼袋,正是胥江驿的郝驿丞。他脸色微微发青,也捂着腹部,走路都有些踉跄。 吴大夫连忙迎上:“郝兄,你也……” “唉,昨日还只是有些闷痛,昨晚应酬回来便彻底犯了,撑到现在才过来看看。” 一时之间,屋内三人皆为同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道灵冷眼一扫,嘴角扬起一抹自得的笑意:“我这丹药你们到底还买不买?真要错过,可别怪我没提醒。” 这时,时鸢忽然抬眸,盯住了他。 “这药——我们买了。”她语气果决。 吴大夫一怔:“玉莲,你……” “先救人。”时鸢淡声道,“等人好了,再来算账。” 王道灵得意地眯起眼睛,把一瓶丹药往柜台上一放,摊开手掌:“银子。” 时鸢转身去取银子,脚步却缓慢。她心头隐隐泛起疑云——那药既出于王道灵之手,又怎会真是良方? 她在柜底翻出那盒剩下的糖蒸酥酪,只剩一角,记忆翻涌——那天吴大娘食后便染怪病,而此刻,王道灵身上的气味,与那甜香里隐约的腥味,如出一辙。 她抽出一枚银针,小心刺入那一角点心之中,片刻后,银针乌黑发暗。 “果然有毒……”她低声喃喃,眼底寒光乍现。 她再将银针刺入万灵丹之内,不一会儿,针尖泛起青黑之色。 “剧毒。”她将银针高高举起,冷声开口,“这所谓‘万灵丹’,表面虽无异香,实则与我娘病前所食,遭到毒物污染的点心一脉同源。药中掺有压毒药粉,初服似见缓解,实则将毒素压入五脏,逼人不断续服,欲罢不能。你每卖一瓶只赚一两银子,但病人得连着买十瓶百瓶,才保得性命续存,最后银尽人亡,命归你手!” 屋中众人皆变了脸色。 王道灵原本的笑意僵在脸上,神色一沉,袖袍微动,一缕冷风陡然掠过屋内。 “你倒是好眼力。”他冷笑一声,忽然脚尖一点,整个人竟像鬼魅般窜出门口,转瞬便没入街巷之中。 “快——”吴大夫下意识要喊人追赶,可转头一看,郝驿丞正扶着桌边喘气,脸色发青,根本动弹不得。 “我这胀气也不知怎么的突发恶化,动不得身。”郝驿丞咬牙道,脸色窘迫。 时鸢不语,收起了那根银针和那盒糖酪,又将那瓶“万灵丹”收入袖中,动作沉稳干脆。 “爹,我要出趟门。”她转身往外走,眼中却已寒光暗生。 “去哪?”吴大夫急问。 她头也不回地道:“找一个,能管得了王道灵的人。” 吴大夫下意识拦住她:“你一个姑娘家,万一那人再回来……” 时鸢停了停,看了看屋中几人,都是老弱病人,说:“若是不快些,全苏州的百姓都要被他毒害了。”她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阳光正浓,院中浮尘微动。她走得极快,步步如风。 这时,郝驿丞忽然望着她的背影,微笑开口:“玉莲这眼力和胆识,倒颇像一人。” “谁?”吴大夫还是担心女儿,无心应对,只顺口一问。 “钱塘那位女捕头,我的表侄女。”郝驿丞顿了顿,笑道,“她方才的神色举止,竟让我一时恍惚,差点叫一声表侄女了。” 吴大夫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知道担心也无用,转回身说:“我家玉莲,只是小家碧玉,哪里能和公门中人比。” 郝驿丞意有所思,想起时捕头回去后的来信,知她现在很得县太爷器重,知她算是熬出头了,很为她高兴。 事实上,那位女捕头自苏州归去后,刀风烈烈,气场沉凝,镇邪除祟,无人能敌,便是县太爷都夸她‘镇邪女捕’。 12. 第1个世界 12 保安堂内,白素贞面色沉静,看着眼前神色焦急的少女,唤了一声:“玉莲妹妹?” 时鸢道:“白姐姐,我有要事相告。” 她将王道灵现身济仁堂、推销所谓‘万灵丹’之事细细道来,又提及那盒糖蒸酥酪中的毒气,竟与那道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时鸢推测,他未必会直接在点心中下毒,极可能是污染了水源。而阊门一带的病患,的确尤为集中。 白素贞本就忧心许仙病情,闻言神色陡变:“原来真是他在作怪!” 小青接过“万灵丹”的瓶子,放在鼻下嗅了嗅,狐疑道:“连我也闻不出这药有腥臭之气,玉莲妹妹你真的能闻到?” 白素贞也道:“有的人天生五感灵敏,不过要胜过我们姐妹,可不容易。”她犹疑片刻,问道,“或许玉莲妹妹有何奇遇?” 时鸢皱眉思索,在玉莲的记忆中翻找,一时也想不起什么特别的经历:“不知道小时候那件事,算不算……” 她忆起玉莲童年曾重病濒死,昏迷中被一位“神秘道姑”所救,自此之后,竟偶尔能“闻药识毒”,对气味极其敏感。 “神秘道姑?”白素贞与小青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动,“如此说来,玉莲妹妹恐也与佛道有缘。” “我试过那点心,银针乌黑,确为毒物。”时鸢眉色一冷,“那道士设局卖毒,骗银敛财,且城中患病者不止我娘与许师兄,恐怕受害者还要多很多。” 白素贞当即起身:“此事不可耽搁,我今晚便去追查此人动向。玉莲妹妹,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时鸢毫不犹豫:“小妹在所不辞。” 当夜,白素贞换去素衣,身着一袭夜行衣,悄然掠上屋檐,如夜燕穿梭。 循着灵力波动,她果然在一处幽巷井旁发现王道灵身影。只见他持壶醉语,掌中符纸燃起一丝黑焰,黑雾无声注入井中。 白素贞欲出手阻止,已是迟了。 王道灵转身遁入夜色,白素贞追出巷口,却终究失了踪迹。 次日清晨。 白素贞将夜间所见告知再来保安堂的时鸢,时鸢闻言蹙眉道:“若仅此一井还好,只怕他做得还不止一个。” “我能辨出毒气所藏。”时鸢神情坚定,“请白姐姐查明大致分布,我一人便可查验所有井水。” 小青立刻道:“你单独行动太危险。我随你一道,就算不能辨毒,也可护你周全。” 白素贞点头:“也好,我再去寻王道灵的行踪。你们多加小心。”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白素贞暗中查探,小青陪伴时鸢逐一验井。 每至一处井边,时鸢轻嗅井沿,闭目凝神,凡有毒气微存之处,皆以朱砂画下“止水”二字。 小青一边守卫警戒,一边记录井数与分布方位。 从辰时至未时,二人行遍苏州六十余口井,竟有近三分之一染毒。 当夜,白素贞再次追踪王道灵,追至郊外,果然寻得他藏身之所,是一座废弃道观。她潜入其内,于密室中发现数十瓶“万灵丹”,瓶中药丸色泽与时鸢所示微异。 她倒出一粒嗅之,竟确为解毒之物。 “他自己也知毒性剧烈,若无解药,定会死人。”白素贞冷冷一笑,手腕一转,将药丸悄然调换成自制面粉丸,将真品收好,并在瓶底暗留灵力印记。 次日清晨,保安堂派人分发“解药”,药铺前聚满病患,皆免费领取。 不出半日,服下者或退烧、或止泻,都说灵验非常。 与此同时,王道灵仍在街头叫卖的“万灵丹”,却无人问津。 “这丹药不灵了!” “我家二叔吃了还是吐,保安堂送来的才见效!” “你这老妖人骗人银子,还敢胡说八道!” 人群骚动,众人怒声喝骂,将王道灵团团围住。纸屑与菜叶纷飞,一时间污言如雨。 王道灵气急败坏,却不敢公然施展妖术,只得步步后退,眼角扫见街口,欲趁乱脱身。 忽听一声铃音轻响,街头人群让出一条道来。 白素贞携小青缓步而来,素衣胜雪,眸色如霜,身后随行一名衙门官人,正是胥江驿丞——郝大人。 “王道灵,”白素贞沉声开口,“你昨夜所为,可还记得?” 王道灵脸色骤变,嘴唇嗫嚅:“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白素贞将其往井中投毒之事一一说出,并自怀中取出一瓶真药:“这解药,正是你藏于破庙密室之中。你先施毒于水,再售药,牟利敛财,害人性命,罪责难逃。” 郝大人接道:“本官今晨命人封锁城中三十余口井,确查毒粉残留,与保安堂所呈样本一致。另查得破庙中藏有假药毒粉,百姓证言俱在,证据确凿!” 王道灵惊怒交加,气息翻涌,似欲强行脱身。 白素贞眉头微蹙,隐有戒备,却终未有所动作。 ——她不能在人前动手,一旦法力显露,仙妖之身难掩,怕是苏州百姓再难容她。 她只是淡淡开口:“你我心知肚明,再多法术,也敌不过百姓之眼。” 王道灵怒目圆睁,霍然甩袖,周遭狂风陡起,烟尘飞扬。他猛然跃起,借着阴风腾身屋檐,眨眼遁入远巷之中。 “快追——!”郝大人大喝。 数名衙役扑上前,却终究慢了一步,只得望尘兴叹。 “妖人作孽逃脱,必将重来。”郝大人沉声说:“苏州已非他容身之地,来日若再现踪迹,本官定不容他。” 人群散后,小青急得跺脚:“姐姐,为什么不让我追上他?此等妖孽,若不铲除,日后必为你我大患。” 白素贞垂眸轻声:“我在人前不得动手,不可破了规矩,也只能任他遁去。” 小青怒道:“可惜放虎归山!” 白素贞目光沉静:“山水有相逢。” 王道灵终被驱出苏州,百姓重得净水,保安堂免费施药,救治病患,声名一时誉满苏城。许仙病势好转,连夜在堂内接诊,街巷皆传其仁心。 是夜,月色清冷。 街头的喧哗早已散去,吴家小院内却灯火微明。 吴大娘因及时服药,已转危为安。昏睡多日后,眼睫轻颤,终于苏醒。 时鸢守在床前,看着她睁眼,眼眶倏地一红,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娘……” 吴大娘见她红着眼圈,笑着抬手拂过她鬓发:“傻孩子,娘命硬着呢,哪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吴大夫闻讯赶来,手中还提着刚炖好的鸽汤:“你娘醒了?好,好,好……这碗汤不能凉,玉莲,快扶她坐起些。” 时鸢小心将吴大娘扶起,接过那碗热汤,一勺一勺地喂着。吴大娘看着她,柔声道:“你这丫头,这几日怕是没合过眼吧?眼下都熬红了。” 吴大夫在旁轻叹:“说是女儿,其实是前世的缘分,今生来报恩的。” 时鸢轻笑,却低下头去,不愿让他们看见她眼中的不舍。 她知道,分别的时刻快到了。 吴大娘见她神色哀婉,心头一紧,伸手捧着她的脸:“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一张脸都吓白了。” 时鸢摇头,嘴角却带着一点难掩的柔意,声音轻得像风:“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有些事,若不趁还在身边时多说说话,就再没有机会了。” 吴大娘怔了怔,却没深问,只紧握着她的手,道:“傻孩子,我们一家人就在这屋檐下,谁也不去哪里,怎么会没机会说话。你啊,太敏感了。” 吴大夫听着,眼神温和:“最近这阵子,女儿像是突然长大了,安静稳重了,说话也有分寸了。为人父母的,看在眼里,心里欢喜。” 他颇为骄傲地对妻子说:“如今她不光能管药铺账目,连配药都比我快些。我都说,这闺女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时鸢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屋角的旧药柜上,那是她这些日子里日日擦拭、分门归类的地方。 她轻声道:“我在你们身边这段日子,过得很安稳。真的很好。” 吴大娘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就一直这么好下去。” 吴大夫只以为女儿最近不得空闲,在药铺里闷着了,也笑道:“哪天你若真想出门走走……也不是不成,只是得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哪怕只去玩一日,我们也好放心。” 吴大娘接口:“说是长大了,终究还是娘的小玉莲。你爹虽嘴硬,心里比谁都惦记你。” 时鸢眼里泛起一层薄雾,低低应了一声:“好。” 几人正说着,屋外忽有金光微动,时鸢心头悸动,低声呢喃:“娘……爹……我走了。” 吴大夫夫妇只以为她是要回房休息。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歇着。”她轻声道,却只能在心中无声拜别。 她走出院门,仰望苍穹。 只见夜空之上,三缕金丝自穹顶垂落,似有若无,隐映于星光之间。那便是“天命丝”,对应着本界不可更改的天命节点。 金丝宛如天绳,其上细碎星辉闪动,丝丝缕缕,直坠井畔。 她望着那三道金丝,知晓——分别将至。 她未曾去围观王道灵被揭发之事,正因心知此妖道难以伏法,一旦被他记恨,吴家二老定会受牵连。她不能因己之因,累及他人。 今夜的别离,只愿这家人无恙长安。 她转身望向房门,深深一礼。 向这户温润如春的医者人家——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归处——致以最后的告别。 她立于屋檐之下,看着爹娘熟睡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吴大夫虽是草药郎中,却时时惦念她的笑颜;吴大娘不识字,却总将最好的饭菜端在她面前。 他们不是富贵人家,却给了她最宝贵的温情—— 没有 颠沛流离、没有天敌追杀、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逃亡算计。 有的,是一盏灯火,三餐热饭,一个永远操心她冷暖的爹娘。 她轻轻叩首,以“玉莲”的身份,拜别这段最温暖的日子。 “多谢你们……让我做过人间最普通的女儿。” 她缓步走向天命丝时,四下风动。金丝轻漾,一触即入。 刹那之间,幻境铺展,天地倒转,万物俱寂,仿若置身河洛神图之中。 她看见——白素贞在端阳饮酒,醉态间蛇形毕现,许仙惊吓当场,魂飞魄散,命丧当场。 ——这一刻,命定已启。 “白蛇端午现形”,正是不可更改的“天命”。 接下来会是“水漫金山”和“雷峰塔镇蛇”。 …… 时鸢回神时,胸口仿佛仍残留着那画面中的惊惧与哀鸣。 幻境消散,她再睁眼,金丝已没入掌心,化为万象镯星砂上三道流光。 她将天命收于手心中,轻轻回首,再不见灯火人家,只余暮云深处,那一点点暖黄光影。 而后,原主玉莲命魂回归,自长梦中醒转。 她对最近的事记忆模糊,一切仿佛梦中经历,然其性子依旧活泼如昔。 吴大娘望着她,有些怔忡:“玉莲,这几日你似乎不大一样了。前些日子忽然懂事,如今又变回从前那般……” 吴大夫也沉吟片刻:“我一时竟觉得,像是有两个女儿,一个温婉沉静,一个明快活泼,都是我的玉莲。” 夫妻对视一眼,心中空落,恍若风掠灯影,只留记忆中某个时辰—— 女儿扶床端汤、拭泪轻笑的身影,宛如隔世。 月色苍茫,青城山幽深处,一汪寒潭清冷如镜,潭底盘踞着一具庞大的白骨,隐隐散发着森寒气息。 时鸢盘膝坐在魔龙骨旁,额头微汗,眉间紧锁,纤细的身形在寒潭之气与魔龙骨煞气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然而,她咬牙坚持,手中法诀不乱,心神沉入体内,细细打磨着每一寸妖力。 她已在此苦修三年,几乎与世隔绝。 三年前,她在命丝显影中看到:三年后的端午,白蛇现形,人妖分道,三界震动——那是命定的劫数,也是她无法置身事外的大劫。 每当夜幕低垂,她便仰望山巅那片月轮,心中默念——“要变强,要能护得住想护的人,要能自己掌控命运。” 小花妖们曾经好奇地来找她玩耍。她们叽叽喳喳,送花,邀舞,嬉笑不休。而她总是谢绝,继续打坐炼气,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年幼的小妖。 渐渐地,小花妖们再也不来了。她在这片寂寥中,独自熬过每一个寒夜与酷暑。 一日,寒潭波光微动,一丝异样的气息涌来。 时鸢睁开眼,浑身灵气翻涌,脊背骨骼“咔咔”作响,一层透明的光膜在她周身荡开,蝎子尾的虚影终于彻底隐去。 她抬手,掌心修长纤秀,肤如凝脂,指尖仿佛凝着月色的冷光。 她的容貌,也由原先稚嫩的小姑娘模样,成长为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清润,气质冷丽,仿佛是青城山雪霁后初绽的一枝寒梅。 她缓缓起身,衣袂翻飞,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喜悦与激动。 “终于……修成完整人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这时,潭边老槐树精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拄着拐杖,胡须斑白。 “唉,孩子。”老槐树精叹了口气,摇头劝道:“端阳节,五毒俱在,人间天劫初起。你道行浅薄,还是留在山中为好,避过这一劫,再谋后事。” 时鸢一怔,眼眸暗沉下来。 ——避劫吗?可她要走的,不是避劫的路。 命丝之下,这年的端午,就是第一个天命节点!如果不去,她修炼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她目光坚定:“多谢前辈好意,时鸢心意已决。” 老槐树精眉头皱得更紧,似想再劝,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突然从天边炸开! 轰——! 天际黑云翻滚,紫电穿梭,仿佛天意在警告。 时鸢一抬头,月光下,命丝在她腕上微微浮现,缠绕着她细瘦的手腕,如同无形的锁链。 “天意……”她喃喃,嘴角微勾起一抹冷笑。 ——哪怕是天意,她也要去搏一搏! 心中这念头一起,仿佛引动了命运深处某根细弦的共鸣。微不可闻的细语在她耳畔响起: “既有执念……便自担因果罢。” 时鸢躬身向老槐树精行了一礼:“多谢照拂。山高路远,他日若有缘再见。” 言罢,纤影一闪,已然破空而去,直奔人间钱塘方向。 身后,老槐树精久久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幽幽一叹: “天意如此,强求无益。愿你无恙吧,小蝎子。” 13. 第1个世界 13 暮春的细雨,像极了轻柔的绢纱,一层一层铺落在江南的水巷之上。 时鸢一袭青衣,轻裹着身形,隐没在如烟的细雨中。 她在钱塘府外,撑着一柄旧伞,远远望着城门缓缓关闭。 她未打算久留,只是路过,却在这偶然的驻足中,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城门旁,一座破旧茶棚下,零星坐着几位避雨的过客。粗布短打的捕快们围着一张油渍斑驳的木桌,拍着膝盖,笑闹着驱赶身上的湿气。 “这趟南塘镇来回一遭,雨里雨外,连马都快跑断了腿!”矮壮的捕快王二抱怨着,取笑自己一身泥巴。 “休得叫苦,”为首那人摘下乌纱帽,露出一张方正坚毅的脸,正是钱塘府巡捕头李公甫,“能在这雨里安安稳稳走一趟,算你祖上烧高香了。” 旁边年轻些的小捕快周兴笑嘻嘻地凑近,压低声音道:“头儿,听说那位时捕头,如今可是飞黄腾达了?” 李公甫挑了挑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腾达?算是吧。” 他顿了顿,目光不觉落向茶棚外细密如丝的雨幕,仿佛顺着雨丝,看到了更远更久的回忆。 “当年护送许仙上路时,时捕头在山林中遇上邪道作祟,虽没亲见,可后来押送的人说,她一刀斩破妖障,救下了许仙一命——” “不过那时我正押解文书去东关,不在现场,没亲眼见着。”李公甫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半分遗憾。 “但她的本事,咱们这些年也都瞧见了。库银失窃案中,她一人荒宅焚衣,勘破迷局,找回了失银。后来更是破了好几桩难缠的旧案,有一次三府八县联手,都破不了的拐卖案,也是她亲手擒住了主犯。” 周兴听得眉飞色舞:“怪不得县太爷那么器重她!” 李公甫笑了笑,却也隐隐有些感慨:“是啊,自打她立了功,县太爷几次要提她为总捕,可惜——” 王二插嘴道:“可惜啥?” “可惜她是女子,世道成见太深,不好立案。”李公甫叹了口气,“不过也好,如今听闻皇上亲点,要召她进京卫护重臣,日后要做京畿名捕了。” 众人一时无言,茶棚里只剩雨声滴滴答答落在瓦片上。 李公甫似笑非笑地续道:“咱们钱塘府,总算也出了个能上金銮殿的人才。” 王二咂咂嘴,又问:“头儿,你那小舅子——许仙后头咋样了?” “哦,倒是有信。”李公甫拿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递给众人瞧,"今早路过南塘驿舍,驿丞递来的。” 他轻轻拍了拍信封,笑意温和:“汉文来信,说他在苏州不但成了亲,还开了药铺,弟妹也怀了身孕。夫妻俩打算等端午节过后,回来看看咱们。” 周兴咧开嘴,连连点头:“好事,好事!” 王二也笑着道:“这一路风波总算熬过了,如今连家眷都有了,可真不容易。” 一阵暖意在茶棚中弥散开来,像细雨中悄然生出的春芽。 而靠近棚角,一张小桌旁,身披青衣、伞柄搭在桌边的时鸢静静地坐着。 茶博士捧上一碗热茶,时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拨动茶盏,却始终没出声。 她将手掌覆在瓷盏之上,感受着那微微涌动的热意,耳边是旧人熟悉的名字,是那些如微雨般细碎又温柔的记忆。 原来,女捕头已经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人生,许仙与白素贞也都平安无恙。 原来,她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还被人记得,被人轻声谈起。 雨势渐歇,远处城门楼鼓声传来,苍茫之中透着几分温柔的坚定。 时鸢起身,收起旧伞,未曾回头。 她踏入细雨如织的暮色中,往苏州的方向,缓步而去。 春光和煦,芳草如茵,烟雨笼着古城一角,暮春时节的苏州,处处弥散着细软水汽。 今日是四月十四,福济观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香烟袅袅直冲檐宇。 时鸢行至此地,原本只为避雨歇脚,听得旁人笑言今日是“药神诞”,诸多药材行、医馆里的人家皆来上香祈福,便生了几分好奇。 又听旁人低语,说今日亦有“挤神仙”的传说:据说药神祖师吕洞宾最是爱看热闹,每年这日必化作凡人,与朝山进香的人挤作一处,悄然察看人心。 时鸢心念微动。她沉吟片刻,随波逐流挤入人群之中,也在福济观门前点了一炷清香。 香火微微摇曳,她垂眸合掌,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愿望:愿济仁堂吴大夫一脉,四世同堂,安泰无灾,终岁得药神庇护。 微风拂动衣角,香灰落在指尖,烫得她微微一颤。时鸢抬眸,淡淡一笑,将香插入香炉之中,随即转身离去。 人潮中,忽有一抹白影拦在面前。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眉目清朗如画,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三分潇洒不羁之气。他负手而立,含笑看着她,声音温和: “方才见姑娘上香,神情甚虔。不知求的是什么愿?” 时鸢微怔,警觉地向旁侧让了半步,冷淡回避目光,只道:“与公子无关。” 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市井无赖,这等主动上前搭讪的人,自是不欲理会。 少年似乎并不气恼,反倒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追问道: “只是好奇而已。姑娘所求之事,想必与旁人不同。” 时鸢本想加快脚步甩开他,却蓦地在人群间瞥见一道人影。 是许仙,他独自一人,眉宇间隐有忧色,手中捧着香盒,似是也来上香祈愿。 然则在人群另一侧,王道灵正悄悄尾随而至。 时鸢目光微沉。几年前,她便吃过王道灵的苦头,若非机缘巧合,几乎葬送性命。如今此贼又在此作祟,自是不会安什么好心。 她心下犹豫,既想上前提醒许仙,又记挂昔日惊险,不敢贸然出手。 王道灵身穿道袍,眼神阴冷,手中攥着三道朱砂符箓,拦住了许仙去路,满口推销:“小郎君,听闻你府上近日闹鬼,贫道这三道灵符,专门辟邪正气,只要三十两银子,绝无虚妄!” 时鸢暗叹,知他存心不良。 王道灵当年追杀时鸢时,被小青重创,又因下毒卖药敛财,被白素贞带人戳破,被赶出苏州城,如今定是怀恨在心,这番卖符,恐怕是借机报复白素贞二人。 眼见许仙犹豫再三,竟似动了心思。 王 道灵咬紧不放,巧言令色,口中煞有介事地说:“你家里那女眷,怕是妖气侵体,这灵符能护她周全。” 许仙一时心软,竟似有掏银之意。 时鸢咬了咬唇,心念电转。几年前遭王道灵追杀的恐惧尚在心头,但见许仙懵懂无防,她终究忍不下,快步上前,语气自然地劝道: “这位相公且慢。这符纸火气重,并不适合镇宅。” 许仙愣了愣,望着面前陌生又面善的少女,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道灵眼中寒光一闪,刚要发作,忽觉旁侧一人踏步而至。 正是那白衣少年。他神色淡淡,目光清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似笑非笑地拨了拨腰间香袋,懒懒开口: “贫道游方数载,未曾见过如此荒唐高价。三十两,呵……此道果真生财有道。” 王道灵脸色一变,自觉在人群中被落了面子,不过他不肯就此收手,因许仙明显被他说动了,“旁人多说无用,相公自己知道自家究竟闹不闹鬼。我这灵符得来不易,过了这个村儿,可再没这个店儿了。” 他这话正说是到了许仙的心坎上。前段时间,许仙在药堂里设下庆功宴,他请掌柜和伙计们多喝了几杯,不知是否是他眼花,陶掌柜和他都看到花园里似是有鬼现形。可他娘子和小青却一味只说他们喝多了。 这几年来,如此这样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几件。正因如此,今日他才来道观祈福,想求家宅平安。 眼见许仙就要掏钱,时鸢正欲暗中施策,却在此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白衣少年已悄悄绕到侧方,只见他指尖拈起一片微尘,漫不经心地一弹,正巧弹中王道灵脚下泥泞,王道灵一个踉跄,脚下打滑,跌坐在人堆中,符纸也四下散落,引来四下哄笑。 许仙见这道士也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自是不再信他的符有用,趁机挣脱人群,匆匆离去。 时鸢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少年,眸中不再冷淡,拱手一礼,道了声:“多谢。” 少年轻笑一声,目光熠熠,又不依不饶问道: “方才香前许愿,可愿告诉我?” 时鸢迟疑片刻,见他方才果有相助之意,且气度与寻常市井之徒大异,便也不再遮掩,低声回道: “……不过是为一位济仁堂的吴姓大夫及其家人祈愿,愿他们无病无灾,安然顺遂。” 她话音温柔,眼底一片澄明。 少年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香囊,素色布面,绣着一枚淡金色的仙鹤纹样,递到她掌心。 “此物护身,日后若遇不测,可助你避开宵小。” 他目光微敛,似笑非笑,“有缘自会再见。” 时鸢指尖触到香囊,竟有轻微灼痛传来,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消失。犹如灵雨洗涤,灵台更加清明。 她正欲再问他姓名时,人潮中已不见那白衣少年的踪影,仿佛自来就是一场烟火梦境。 庙外钟声悠扬,香烟弥漫,远远传来褐瓦白墙下孩童嬉闹的声音。 时鸢垂眸收起香囊,心中若有所感,只是轻轻一笑,转身踏入人海。 哪知那背影处,少年白衣微曳,袖口一缕缥缈青烟悄然升起,隐隐映出一枚隐约的道家法印。 14. 第1个世界 14 暮色将临,风中已隐隐带着雷鸣之声。 时鸢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悄然来到保安堂门前。门楣下那盏油灯摇曳微光,映得药堂里草木药香氤氲。 她敛了敛神色,拱手低声道:“有位朋友在此,烦请通传。” 掌柜细细打量她一眼,见她仪容娴静端方,气息中又带着几分异样灵气,不敢怠慢,忙将人请入侧厅,转身去后堂传话。 不多时,小青一袭碧衣行至厅前,一眼便认出了时鸢。她皱了皱眉,疾步走来,一把将她扯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埋怨道:“你疯了?道行这么浅,敢在人间乱闯?要是被捉了,炼丹、抽魂,都跑不掉!” 时鸢低头受训,眉眼澄澈,只静静听着。 小青气得直跳脚,最终叹了口气,抓着她手腕:“走走走,别给姐姐添乱!” 两人穿过回廊,到了内堂。 白素贞端坐灯下,素手拈香,神色清冷。 时鸢上前,低声将王道灵暗中行迹、灵符之事一一道来。 白素贞闻言,眉心微蹙,拂袖掐指一算,片刻后,面色一沉:“果然……玄坛祖师已察觉我等。无论相公买不买,那道灵符,都是引祸之物。”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雷光撕裂长空,轰然震耳。 白素贞霍然起身,厉声道:“小青,你带上时鸢速速离开!今日劫数,非你们能挡!” 小青一怔,咬牙:“姐姐,我……” “听命!”白素贞冷声斥道,眼中寒光一闪。 雷声滚滚如兽吼,天威欲降。 小青不敢再违,扯起时鸢,化作一道清风冲出药堂,直奔城外。 城郊一片荒野,残阳如血,天地一片肃杀。 两人落地时,衣袂猎猎作响,脸色皆苍白。 小青拍着胸口,气急败坏地瞪着时鸢:“差点连我也搭进去!疯了吧你?”她生气的是,时鸢明知道灵符天威将至,还敢往保安堂去。就时鸢这种小妖,对上天雷,这不是找死吗? 时鸢垂眸,也不辩解。 然而她察觉自己方才一路疾行,却似乎并未受雷气侵蚀,反而有一股温润之力护住周身。她悄悄取出怀中一个小小香囊,素色的丝绸隐隐透着细密符文。 小青一眼瞥见,指尖触及香囊边角,立刻被一股炽热之气逼得弹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宝贝?竟连我也不能碰?”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渐渐隐没,远处隐隐传来夜鸟悲鸣。 雷雨未停,时而惊雷炸响,夜风猎猎,山林间草木摇曳,送来阵阵潮湿紧迫的气息。 临走时,白素贞交代过,雷雨未停,就不能回去。 小青带着时鸢御风疾行,穿出苏州城界,落脚在一座废弃的小庙中。破败的瓦砾下,一尊模糊不清的土地神像孤零零立着,残香缭绕。 她翻掌祭出几块灵石,点指成阵,隐去二人踪迹。又拾起一堆枯枝,用灵气引燃,火光映亮庙中阴影斑驳的墙壁。 小青坐在石阶上,“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可惜我道行还浅,帮不上她。” 时鸢宽慰她说:“白娘娘应该有办法对付。”王道灵这只癞蛤蟆虽然多次出手,对于白素贞,应该够不成威胁。 小青看着静立一旁的时鸢,眸色深深。 “你啊,胆子真是越长越大了。” 小青靠着断壁喘息,盯着时鸢,声音低沉:“香囊哪里来的?” 时鸢垂眸,指腹摩挲着细密的丝纹:“福济观路过时,一位白衣少年赠的。” 小青一愣,随即咂舌道:“天大的机缘……护妖于雷劫,遮灵于天威,世上除了仙人,谁能做到?” 火光映着她眼底复杂情绪。 小青慢慢收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小鸢,别贪恋人间。修行路上,旁人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山林火堆旁,夜色沉沉。 火光跳跃,在地面上投下两个少女的剪影。 时鸢低头拨了拨柴火,沉默良久。 忽然,她轻声开口:“我来这儿,不是逞强,也不是想显能耐。” 小青侧目看了她一眼,却没接话。 时鸢盯着火光,语气柔和中透着几分倔强:“那年西湖桥下,我原是被王道灵追杀,若不是你和白娘娘赶走他,我当时……可能已经没命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却更坚定:“更别提后来还能在青城山上安安稳稳修炼三年。你们不仅救了我,还把我带回洞府,护我周全……你们待我如亲人,我怎能眼睁睁看你们被害?” 小青眼神微动,嘴上却仍冷哼一声:“哼,倒是个知恩的。” 时鸢低下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却坚定不移:“你们说我道行太浅,不该回来,我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王道灵那种人心狠手辣,若他真动了手,我若不出来提醒一声,日后必定后悔。” 山风轻拂,火堆“噼啪”作响。 小青忽然轻笑出声。 “你这小蝎子,倒也有情有义。” 她望着跳跃的火光,语气缓了几分:“我跟着姐姐,也不是因为她救了我。” 时鸢转过头,看着她。 小青抱臂而坐,眼神悠远:“是她当年在西湖边打败我,本可一掌结果我性命,却没有下手,还劝我回头是岸。我那时年少气盛,心高气傲,想着天底下谁也降不了我,结果被她一掌拍进了地缝。” “命是她放的。”她淡淡一笑,“我想着这命既然是她留下的,索性就还给她。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说得轻松,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倔强。 时鸢静静听着,心底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白素贞身为灵蛇,要入红尘报恩,越陷越深,小青明知道妖身贪恋红尘——难成正果,却仍陪她一同沉沦凡世。都说人间有情,时鸢却觉得小青姐妹二人的依恋相护更超脱于凡尘情爱。 小青忽地抬手,“啪”地拍了拍时鸢脑袋:“所以说啊,你不是一个人傻。我也傻。” 她眯起眼睛笑:“不过——傻得不亏。” 时鸢也轻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调侃:“不敢不敢,好像还是小青姐姐更胜一筹。” 小青佯作生气,作势要追打她:“好啊,你果然胆子不小,竟敢说我更傻!” “我再也不敢了!”时鸢连忙告饶。 小青眼里藏着笑意,语气却温柔了下来:“看在你命还挺大的份上,今晚也算白陪你吹这冷风了。” 白素贞已亲自走了一遭玄坛庙。 据说那日,她穿一袭素衣,立在祖师赵仙君座下,细细陈情,将恩怨缘由道尽。 赵仙君明理,知她是奉菩萨之命,下凡报恩,并非私心作祟,遂命灵符归位。 这一段波折,白素贞并未多提,只在保安堂与时鸢、小青饮茶时,微微一笑,道:“无妨了。” 看似是风平浪静,然而更大的风浪,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端午前一日,江南的清晨,天光已现出了炽白的烈 意。 姑苏一带,家家门前挂起了艾草与菖蒲,巷子深处弥漫着淡淡的雄黄味儿。街头巷尾,孩童嬉笑打闹,舞龙舞狮之声隐隐传来,河面上已有人在预演龙舟竞渡的阵仗,一片人间欢腾。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之时,时鸢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重压——天命之劫,悄然来临。 空气中漂浮的,不止是欢愉与炊烟,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劫煞之气,炙热、粘稠,叫人喘不过气。 五毒之妖,皆在此日受劫,就连修炼了千年的小青,也不得不现出原形,隐身山林以避祸。更遑论她这只不过修行三百年的小蝎子。 时鸢早就经受不住化成了原形,不过好在,她的原形并不像其他修炼了几百年的妖精们一样大,她还是只有成人巴掌大一样的小蝎子。 原本,小青是将她藏进自己袖中的灵囊里一道带往山中避劫的。 谁知在半路行至城外之时,时鸢心头一动——她想到天命节点的不可违,也想到自己心头那一线叛逆的火光。 若真能以微末之力,撼动一丝天命呢? 于是,她趁小青腾挪身形间,悄悄从灵囊中跃出,蹦落在杂草丛生的荒坡上,浑身气息收敛至极,宛如泥丸微尘,竟未被小青察觉。 小青寻了处隐秘山洞,一路盘旋而入,直到安顿下来,才赫然发觉身边少了一只蝎子。 她焦急唤了几声,灵识探出,山林中却无半点回应。 无奈之下,小青只得暂且收起焦虑,藏匿原形自保,心中暗暗祈祷,愿那只机灵的小蝎子能逢凶化吉。 而时鸢,已然沿着来路,一路躲避人烟,艰难地潜回了苏州城。 城门大开,熙熙攘攘。 时鸢缩在城门一角破损的石缝中,静静窥探。 人群密集,衣袂飘飘,脚步纷杂。一个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踩成肉泥。 天色越来越炽白,阳光犹如烈焰浇顶,晒得她几欲脱力。 更难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雄黄气息,艾叶与菖蒲的苦涩香气,犹如细针刺入她的感官,使得她原本就孱弱的妖气越发不稳。 她勉力调息,将自己缩成一只极小极小的蝎子,仅巴掌大小,通体紫意莹润,若非仔细看,几乎与路边的彩色石子无异。 趁着一波人群鱼贯入城的空隙,她猛地一窜,翻滚着藏入了不远处的马车底下。 一阵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她眩晕,可她强忍着,贴地疾行,顺着熟悉的街巷,一步步朝保安堂摸去。 每前进一寸,都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考验。 一只调皮的孩童眼尖,看到马车下滚动着的小东西,眼睛一亮,大叫着冲来。 “快看!小蝎子!” 时鸢心头一跳,蹭地爬进了路边摊贩的油纸伞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脚。 孩童们追逐嘻笑,不肯罢休,四面围堵。 时鸢只得贴着地面疾驰,翻过一个糖葫芦摊,又钻过卖花婆婆的裙摆,连滚带爬,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撞进了保安堂门前的石阶缝隙中。 她喘息着,蜷缩成一团,不敢妄动。 她费尽千辛万苦回到保安堂时,已经到了端午正日的清晨。 门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白素贞正在劝许仙趁着端午佳节回杭州探望姐姐,而许仙却执拗地摇头,坚持要等节后再动身。 时鸢心中微动,她听出白素贞话语中的催促之意,看来白娘娘也受到影响,很想打发了枕边人出门,免得让他看出端倪。 15. 第1个世界 15 时鸢知道,天命节点将在端午这日正午发作。 而她此番逆行天命,便是要阻止一切可能导致节点触发的细节。 首当其冲的,就是——雄黄酒。 稍作调息,时鸢小蝎子悄然潜入保安堂内部。 今日药铺冷冷清清,伙计和陶掌柜都已放假归家,只留下许仙夫妻二人守着。 有客人时,许仙才偶尔来前面卖药。白素贞在后堂受劫休息,轻易不会出来。 柜台后整齐码放的药包中,雄黄赫然在列。 那一缕缕浓烈的雄黄气息,即使隔着油纸包裹,也如利刃般刺得时鸢心神摇晃。 但她知道,不能退缩。 如果任由这些雄黄被许仙泡进酒里,白素贞即便法力高强,在五毒劫气侵蚀、雄黄侵体的双重打击下,也必然元气大伤,甚至动胎气,演变出不可逆的悲剧。 时鸢屏息凝神,缓缓爬上药柜,纤细的小蝎钳夹住一小包雄黄,用尽力气往下推。 “哗啦”一声轻响。 药包滚落在地,散出一地金粉似的粉末,雄黄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小蝎子差点晕厥过去,但她咬牙坚持,用尾巴猛然一扫,将地上的粉末抛洒到偏僻角落。 然后又爬上另一格,继续推倒、扫除。 一包、两包、三包…… 汗水(如果蝎子也有汗的话)浸透了她细小的甲壳,四肢颤抖,尾钩隐隐泛着紫光,几乎支撑不住。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急忙藏身于药柜下的暗格中。 脚步声愈近,带着一丝凌乱与焦躁。 “许大夫,可在?”是隔壁王屠夫的声音,他一边敲门一边大声道,“小儿热毒攻心,发了风寒,郎中可得救命啊!” 许仙慌忙从后堂奔出,连声应道:“在在在!快请进来!” 随即,一阵开门声,搀扶声,哭喊声,夹杂着人们奔走的动静,迅速充满了原本寂静的药铺。 趁着众人目光被引开的瞬间,时鸢再次行动。 她小心翼翼地从暗格中探出脑袋,确认周围无恙后,沿着药柜背后的狭缝继续前行。 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毁掉所有雄黄! 她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体力和法力,正面硬碰硬是不行的,但细作暗动,却是得天独厚。 只见她尾钩一甩,勾住一只悬挂的香囊袋,轻轻一扯。 “啪嗒”一声轻响,香囊落地,滚到了许仙脚边。 许仙一怔,低头去捡。 这短短一瞬间,时鸢已跃上另一排药柜,将那一整包尚未封好的雄黄推落到了角落,接着利索地用尾巴搅拌,将地上已有的雄黄混合成一堆,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啃咬弄脏的样子。 这样,就算许仙察觉,也不敢再拿来使用了! 一切进行得又快又急。 许仙并未多想,只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乱”,便继续替王屠夫之子把脉抓药去了。 时鸢心头稍安,但不敢松懈。 因为她知道,最大的难关还在后面。 传说中端午日的正午时分,阳气最盛之时,也是五毒妖躲藏最艰难之刻。 那一刻,若她无法藏身,便极可能当场现形,被活活烧死在烈阳之下。 更糟的是,天命节点的本身,仍在步步接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光如烈火一般灼烧着青瓦白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滚烫。 许仙匆匆将药包好,才将这帮人送走,自己转头进了内堂。 白素贞已在厅中候着,一身素雅绸衣,发髻挽得端庄而温柔,眉目中隐隐带着一丝疲惫,却强自撑着笑意。 “官人。”白素贞轻声唤道,“午时将至,今日是大节,不如……略备些粽子和酒食,与邻里一同热闹热闹。” 许仙点头应了,却有些犹豫道:“我去买些米酒来,掺上些雄黄,也算应景……” 他说着,转身便要去药柜里取雄黄。 时鸢时鸢心头一紧! 她几乎本能地冲了出去,挡在了药柜前。 当然,在凡人眼中,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小蝎子而已。 许仙刚走到柜前,忽地打了个踉跄,只觉脚下似乎滑了一下。 “咦?”他低头一看,只见柜角撒了一滩粉末,颜色怪异,气味刺鼻。 “不对,这雄黄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他蹲下身子,捻了一撮粉末细看,眉头紧皱,脸色微微发白。 白素贞也走近几步,望了 一眼,柔声道:“或许是近日天气太湿,受了潮霉变了吧?” 许仙苦笑着摇头,道:“这可使不得,霉变的雄黄酒若是误服,不但不能避邪,反而有伤身之虞。” 说罢,他一边自责地嘀咕着自己失察,一边将整整一格雄黄粉末统统扫入簸箕里,亲自丢到后巷。 时鸢缩在暗处,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然而,尚未松懈之际,忽听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穿着道袍、背负拂尘的中年道人,大步跨进了保安堂门槛。 “好一处邪气聚集之地!”道人沉声喝道,“贫道路过此处,只觉妖氛弥漫,尔等速速交出藏匿之妖,免得连累无辜!” 白素贞面色一凝,暗自运起灵力,屏息凝神,浑身气息内敛如常。 许仙却是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这位仙长,小店乃正经药铺,绝无妖孽藏身!仙长若不信,大可搜查!” 道人冷笑一声,拂尘轻挥,空气中顿时涌起一股激烈的波动。 时鸢心中一凛,连忙缩成一团,将身上所有妖气压缩到了极致,几乎与尘土无异。 一瞬间,药堂内的香火气、药草气、雄黄气交杂成一片,竟生生将她那一丝微弱的妖气掩盖了下去。 道人皱了皱眉,又四下巡视了一圈,终究什么也没发现。 白素贞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沉静如水,仿佛早有准备。 半晌,道人才冷哼一声,道:“今日暂且作罢,若有异动,贫道必会回来!” 说罢,拂袖而去。 白素贞微微颔首,目送道人离去,心底亦暗暗松了口气。 保安堂再次归于寂静。许仙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自语道:“真是虚惊一场。” 白素贞轻轻一笑,扶着他道:“节日将至,阴阳交汇,天地之间气机混杂,偶有异象,也属寻常。相公不必挂怀。” 总算安全啦,就在时鸢刚要有所动作时,再次僵在了原地。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起,一道人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那人衣着简素,举止爽朗,一进门便笑着打招呼:“许老弟,在不在?” 正是驿丞郝大人,因与许仙交情不错,平日里来往多是以朋友相称,并无多少官架子。 16. 第1个世界 16 许仙正在柜台后理药,闻声忙抬头笑迎:“郝大哥,今儿个怎么有空?” 郝大人哈哈一笑,把手里提着的酒壶往柜台上一放,道:“得了些好酒,想着泡壶雄黄,驱暑避邪。你这里的雄黄可是顶正的,我特地来寻些。” 许仙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到后柜翻找。怎奈这几日掌柜的和伙计们不在,只剩他孤身看店,药材摆得七零八落。 他找了半天,愈翻愈心焦,口中喃喃:“奇了,早晨还见着有一包的,怎么没了?” 郝大人坐在一旁,悠哉喝着水,笑道:“你这铺子怕不是让老鼠给搬空了?” 许仙无奈笑笑:“还真别说,昨儿晚上就听见药柜里窸窸窣窣响,今儿一早还见几包破了口子,怕是连雄黄也遭了殃。”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各角落搜了一遍,却仍旧一无所获。 郝大人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壶酒,哪天你有了再给我留些便是。” 许仙满脸歉意地送他到门口,正打算再寒暄几句,忽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转头一看,只见巷口那头,一个穿着浅粉衣裙的姑娘提着个竹篮,一边走一边冲着许仙笑喊: “许大哥,我娘亲手包了些粽子,让我给你送过来呢!” 那少女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笑意,正是吴大夫家的女儿玉莲。 她快步走到门前,把竹篮递给许仙,语气欢快得像一只喜鹊:“还有,还有!我爹说,最近你媳妇身子不适,让你们别太操劳了,这些粽子里放了大枣,可都是补气养身的。” 说着,她又凑近,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补充道:“听说嫂子怀上小宝宝了?我娘听了可高兴啦,让我一定替她祝你们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呢!” 许仙被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忍俊不禁,连连道谢,接过竹篮仔细放到柜台上。 一旁的郝大人见了,咂咂嘴,笑着打趣道:“这吴家是真疼你呀,粽子都送到门上了。对了,玉莲,你家还有雄黄么?你许大哥这里让老鼠闹了个干净。” 玉莲闻言,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有呢!前些天刚进了新的。郝大叔要的话,不如随我一块走吧,顺便也尝尝我娘做的荷叶糯米鸡,香得很呢!” 郝大人哈哈大笑,爽快地答应:“好好好,这样的好事哪能错过!” 两人笑谈着走出门去,巷口又是一阵蝉鸣,夏意浓浓。 柜台后角,一只巴掌大的小蝎子悄悄探出半截身体,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着许仙手忙脚乱收拾粽子。 时鸢眼见玉莲蹦蹦跳跳地跑来送粽子,又见她提着篮子笑得眉眼弯弯,说着祝福的话语,时鸢心底竟也涌出一丝暖意。 【原来……玉莲已经彻底放下了。】 她想着,微微弯起了蝎尾。 曾经那个默默心仪许仙的小姑娘,如今能大大方方送上祝福,生活中有父母疼爱,有亲人关怀,不再因年少情事困顿。 小蝎子伏在柜后,心中感到一片欣慰。 郝大人和玉莲一前一后离开了,巷口只留下一阵笑声远远飘荡。 许仙关上铺门,拎着粽子,哼着小曲往内院走去。 小蝎子时鸢伏在柜角,细细听着动静。 等到四下再无声息,她才小心翼翼地溜了出来,一双小小的钳子抱着身体,螯足灵巧地踩着阴影,朝那几坛酒靠近。 【机会到了。】 她眨眨眼,盯准了其中一坛正置于桌边,稍一用力就能推翻。 许仙最近心神不宁,摆东西总是匆匆忙忙,这坛酒放得又靠边,轻轻一撞便有倾倒之势。 时鸢微微扬起尾巴,找准角度,蓄势待发。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攀上桌腿儿,开始找角度,准备给酒坛致命一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是你呀。” 时鸢浑身一僵,猛地缩起身子,警觉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门帘轻摇,白素贞一身素衣,正静静立在门边。 眉目温柔,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她怀中似乎还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举止间小心又从容。 不像小青那样急脾气,一见妖物便喝止动手,白素贞只是温温和和地看着时鸢,眼中没有半分怒气。 “怎么不随小青一同上山,倒跑到这里来了?”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只用温柔的语气低声说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时鸢慌忙爬动了几下,尾巴晃了晃,又止住了。 她不能开口说话,心里焦急得不得了,只能干巴巴地用小小的身子朝桌角挡了挡,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抗议。 白素贞看懂了她的意思,蹲下身来,柔声说道:“你是在担心这酒么?莫怕,今日泡的酒里并无雄黄。” 她轻轻伸手,却又在半空止住了动作,只是隔着几寸虚虚指了指:“不过,待会我也要嘱咐相公,这几日酒食都要小心些,不能随便乱喝了。” 时鸢怔了怔,听到“并无雄黄”,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啊,酒坛里没有雄黄,只是普通的酒。 即便白娘子喝了,也无大碍。 何况她本就已修成多年法体,如今又怀有身孕,万万不会轻易大意。 想到这里,小蝎子时鸢终于不再紧张,伏在地上,螯足轻轻收拢成一团,像是小小地叹了口气。 白素贞见状,嘴角微弯,似是忍俊不禁。 她又柔声说道:“不过这人间气息,你一时半刻也适应不了,还是快些回山去吧。下次,莫要在人前乱跑,小心叫人一脚踩了。” 说罢,她转身进了内室,只留衣袂微动,带着阵阵药香。 时鸢静静伏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钳子,拖着疲惫的小小身躯,缓缓往角落退去。 这两日里,她日日小心躲避,曾经一度被雄黄熏到,又劳心劳力地守护在白素贞左右。 小蝎子的道行原就浅薄,耗神至此,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大事似已平安,她心神一松,只觉天旋地转。 勉力支撑着一双小小眼睛,在堂屋角落里找了个破旧空柜,硬是钻了进去。 【就眯一小会儿……】 意念微弱地闪过,时鸢在幽暗中缓缓蜷起了身子,终于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沉入昏睡的片刻之后,巷口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郝大人匆匆赶回了保安堂,手中提着小小一包。 那是他刚从吴大夫那里寻来的雄黄,还顺手带了些药材,想着好心赠给许仙,泡在酒里以解暑祛毒。 17.第1个世界 17 夜色渐深。 在铺子静谧无声的角落,小蝎子一动不动地沉睡着,全然不知命运的转轮已经悄然转动。 酒坛之中,某一种本不该存在的气息,悄悄弥散开来。 天上瑶池之东,有一方清池,名唤“照心池”。池水终年澄澈,波纹不起,能映人心念所系之景,映得清晰、映得真切。 可在天界,神仙看到这一方池水,只是看到池水,因为他们的心境无欲无求,水波不兴。 传说此池本是西王母座下仙池之一,为镇池之灵所守,如今却只余一名低阶仙婢,日日扫除花瓣浮叶,清洗青玉阶前的落尘。 那仙婢姓“敖”,曾是东海龙族嫡女,本意修成天位后,可居南天门下司水司运,不料数十年前,她在一次瑶池群仙宴上醉酒失言,竟当众施术显镜,泄露西南灾涝之兆,虽所言不虚,却为天规所忌,扰乱天机之罪难容。西王母震怒,便贬其为照心池边扫花婢,日日扫拂落花,不得离池半步。她自觉冤屈,心头憋着一口气,名为仙婢,实则形同囚徒。 众使每日对着琼阶玉栏、碧池浮香,满目皆春的景色,她却要提着扫帚、垂头扫落花,也无暇仰望天光流云,只觉得仙界诸景皆是讽刺。 这一日,天光初明,瑶池边香雾未散,她正独自清扫地上昨日落下的丹桂与碧华,忽然一阵微不可察的光,自照心池底泛起,伴随着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息波动。她一顿,手中拂尘微微一颤。 “又来一桩下界之事?”她低声咕哝。 按天规,她本不应细看池中幻象,然长久孤身于此,心头寂寥,照心池成了她窥视三界的唯一慰藉。 然而这一次,不是她主动起念。是另有一道意志,突兀地撞入了这具仙躯之中。 那道意志带着寒意与清明,似新雪初融,轻灵中又裹挟着一缕冷硬。仿佛有千百年记忆一时间被封存,又一时间溃堤而来。 时鸢穿越入身。 她微微一怔,片刻后稳住心神。 眼前是被薄雾缠绕的仙池碧阶,远处可见一座玉台飞升而上,白鹤盘旋,仙音隐隐。空气清澈如洗,花香若无若有,竟是一处宁静至极的修真之境。 “……天上界?” 她缓缓低头,望见自己身披薄纱罗裙,腰间系着一根细金绳,身后扫帚如影随形——是仙职者的束缚法器。只消神念微动,扫帚便现,须臾不得卸下。她瞬间明白了自己所处的角色。 “扫花婢?还是被贬下来的龙女?” 接受记忆的过程极短,但她已然了然于胸:原主是龙族天女敖绡,被贬于此,一心不甘。 她嘴角微挑,轻叹一声:“我还未想好要做什么,你便送我到天上来看人间百态了?” 照心池泛起光纹,一幕幕人间画面正在缓缓展开。 照心池本不能随意启用,唯有仙人自念心事,池水方才映现其所关之人事。原主虽受责罚,但镇守此池数十年,早已掌握其中法门,能微微引导池水所照景象。 而如今这身体换了主人,时鸢不过略一凝神,心中便已起了波澜。 池水漾动,画面如烟如雾缓缓展开。 首先入目者,是深山密林中的一抹青光。那是一条巨大的青蛇,在云雾之巅猛然昂首,随后一道妖光划破山峦,蛇影幻化为少女之形,衣袂翻飞、眼眸如电。 “小青。”时鸢唇角微动,认出了那条刚刚度过端午妖劫的蛇妖。 山林中有几名猎户打扮的凡人,正操着网索与钩枪,在密林间四处搜寻,有人嚷嚷道:“昨日有人见山神庙附近出现了条大青蛇,咱们快些!别让它跑了!” 小青正隐身于密林间,眉眼间透着一股轻蔑,待那几人越追越近,她忽然现形于林间青石上,红唇一挑:“大青蛇是么?那便让你们见识见识。” 画面至此一闪而过。 下一瞬,照心池的水面化为一片昏昏黄冥之气,黑白双影自远方飘至,竟是地府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他们立于苏州城外,身披法衣,目光穿越人世,与池中视线对望似有一线通感。 白无常面露淡漠,手执勾 魂锁:“城内有人生魂将出窍。” 黑无常微笑,口中却诵出那句世人熟得不能再熟的俗语: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管他是贫无立锥之地,还是富可敌国,谁都逃不过我等掌中之缠。” 时鸢神色微凝,一股不安忽然浮上心头:“是谁……要死了?” 她再次引动池水。 只见画面回转,落入苏州城中保安堂。 药堂内一派寂静,小青飞身归来,脸上带着度劫成功的喜色,然未及开口,面色忽变。 地上,许仙静卧不起,唇色惨白。床帷未掩,白素贞披发赤足,跪在床边,手中紧握着一枝银针,神色惊恐。 “相公?相公!”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身后小青已飞扑而入,一眼看去,已知不妙。 时鸢望着池中景象,轻轻吐出两个字:“死了?” 果然,黑白无常步入画面,手中铁链一扬,许仙虚魂缓缓从其身上升腾,被牢牢缚住,正要随他们一同离去。 “这就是……命运节点。”她明白了。 许仙的死,是注定发生的节点之一。 无论做了什么样的努力,她扫除天命节点发生的条件,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她忽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那不过是一具仙婢的驱尘法器,却在她掌中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而池中画面尚未终结。 白素贞已抱起许仙的尸身,泪水横流,轻轻低喃: “气若游丝弱,三魂少二魂,是我无意将他害成这样……若求不回相公你,我便随你同去!” 她起身,双手结印,一盏心灯缓缓升起,青光浮动,悬于堂中。 “小青,你守着官人,还有这盏灯,千万不能让它灭了,否则相公的命就保不住了。” 小青想到平日许仙的好处,也急得泪如雨下,问:“姐姐,许相公还有救吗?” “人间的药石已经无用,唯有天上的仙丹才能救他的命,你留守保安堂,我要上天庭——为官人求药。” 18.第1个世界 18 照心池中影像渐散,水波归于平静,只余几缕残光在池底游曳,像是天道的余息未散。 时鸢静立池边良久,许仙的魂魄被拘、白素贞遁光求仙的景象还在脑中回旋。但她知道,就算白素贞再如何心意坚定,御风飞升也绝非片刻可至,还有许多难关要闯,天庭可不是那么好登的。 之前时鸢作为小蝎子时,那些试图逆天改命的尝试犹在眼前,转头却是一场空。 多想无益,时鸢有了空闲,开始将目光投向四周,打量起这天庭的真貌来。 朝阳初升,光从南天门照入,斜洒照心池畔,将那青玉砌成的石阶映得琉璃生辉。远处群峰如画,白鹤排空而飞,灵禽成群穿梭于云雾之间,发出清越鸣叫,宛如天籁。 仙宫玉阙,层台叠嶂,殿宇之间霞光如纱,琼楼缥缈若浮于云端。每一处飞檐之下皆有风铃叮咚,一声声皆是道音,不染尘世。 瑶池深处仙雾缭绕,几名仙子正御云而来,手捧玉盘灵果,身姿轻盈,衣袂翻飞,宛若画中人。她们自九霄之上穿行而过,银铃般的笑语洒入清风中,却无人朝照心池看一眼——那不过是天庭最寻常的场所之一,连被贬的仙人都不屑久留。 “这就是神仙世界。”时鸢目光悠然,眼底却无多少惊艳之意。她从前并非没想过天上世界的模样,仙宫玉阙,飞升成仙,在尘世间早被千万人梦过百遍。但眼见之下,她却不止看到繁华与宏丽。 她也看到某些神官于云路上疾行而过,腰间符令一闪,不言不语,面容如石。 看到几名守卫天律殿的仙将,披金甲、执戟戈,站在朝阳之中,背影如山,眼中无喜无怒,似久已忘情。 天界浩阔,云阙之上却空旷无比。无人市井喧哗,无童哭妇语,无人间悲喜。 这是一方无风也冷的天地。 白素贞孤身上天求药,将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坏了规矩,而是一个拒绝动情的世界。 “在此处,情感被当作扰乱秩序的火种。”她轻声道,“……那我偏要看看,情动之时,天道是否可动?” 她说这句话时,脚下扫花之杖倏地一颤,似有所感。时鸢垂眼一看,却见那金丝缠绕的束身灵绳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仿佛冥冥中,有某种力量承认了她的存在。 也在此时,遥遥天际,一道雪白遁光正破云而来,正是白素贞乘风而上、御气升天的身影,虽然尚未临近,但那执念之气已然冲破云壑,直入天听。 天界将震,情之一字,开始搅动风云。 白素贞乘风破云而上,途中关卡重重,天兵守律森严,所幸她一身道法通玄,心中又有周密筹划,数次转移形貌,穿梭幻云,终于得以抵达天庭之上,直入南天门。 此处是天界正阳,仙气最盛之地,一路仙禽环绕,玉阶通霞。她本欲直闯瑶池,然路经天庭丹坊,忽闻仙丹之气扑鼻,正是可救许仙的还魂丹所在。 执事仙官乃一中年神人,法相庄严,唤作罗晟真君,执掌炼丹之职。白素贞隐身偷近丹炉,却终因气息不纯被察觉。 罗晟本欲呵斥,细看白素贞眉目间焦灼,知她非为贪婪求药,而是情系凡尘,救夫心切,一时也心生恻隐。 “妖身私闯天阙,罪当不赦。”他沉声道,“但我观你目光坦然,并无邪意,若你转身离去,我可当未曾看见。” 白素贞却俯身一拜,语声悲切:“许郎阳寿未尽,却被我无意现真身吓死,魂魄被勾,若无此丹,命难续矣。我不愿做盗丹之贼,只愿真君念一念我这凡心至诚,代我奏请圣母娘娘赐丹一颗。” 罗晟真君眉头紧蹙:“你……明知圣母法旨,不容妖孽入天宫,更何况你是蛇身,本就逆天修行。此番不但盗丹未遂,还意图求药,若圣母震怒,恐难善终。” 白素贞却闭目叩首,颈项修长雪白,竟不避死意:“愿承罪过,只求许郎一线生机。” 她的执念太深,直冲天听。 果不其然,瑶池之畔忽有法钟三响,随后高空之中祥云骤收,风静雷隐,仙音止歇。圣母娘娘登殿之中,群仙失色,一道道光华沉敛。 仙宫自有天规,妖身敢犯,已是大忌;今又妄求仙丹,触犯禁制,更为逆理。 天上之人虽贵为仙,实则情断六欲。白素贞此举,于凡人情理固可感动,然于天律仙规,实属僭越。 不久,照心池前便风起云涌。天兵天将金盔银甲,自瑶池大殿压出一个白衣女子,正是白素贞。 她衣裾凌乱,眉目之间仍带恳求,双手已被天链束缚,脚步踉跄,却直挺挺地昂着头。 刑官朗声道:“蛇妖白素贞,私闯天阙,图盗仙丹,罪该万死,奉圣母法旨,押赴殿外,就地问斩!” 时鸢此时仍在照心池边扫花。听见这一通呵斥,眉梢一挑,果然如她所料。白素贞动了天律,闯入天宫,必然惹怒圣母。 只是……她定不会死。 时鸢心中有命丝所见的“二成画面”,未来之事隐约透漏:观世音菩萨必在此刻现身,救白素贞一命。 落花铺地,琉璃阶前微风带着香气流转。天兵天将押着白素贞一路自凌霄殿下来,行至瑶池东畔,将人按跪在地。刑刀在上,灵光乍现,寒意逼人。 时鸢等着,等那命定的未来。 可这一等,却等到了刀出鞘。 刀光如雪,天兵已将长刀高举,一声令下便要劈落白素贞之首。围观诸仙俱目露冷色,无一人出声相阻。 时鸢提着扫帚,本在低头清扫花瓣。她绕过金莲台时,远远看见有人行刑,已觉得不对;如今走近了,看到跪地之人白衣如雪,鬓发零乱,竟是白素贞,不禁心中一震。 她原本以为,观世音该在这个时候现身才是。可眼前那刑剑已高高举起,毫无停顿之意——怎会无人阻拦? 观世音为何未至? 她一瞬间明白:可能那位尚未赶到。 时鸢眼皮一跳,提起扫帚,飞快走上前去,一边抬手遮住脸庞的风尘,一边大声叫道: “哎哎哎——几位仙官慢点儿动手!” 为首天将一挑眉:“你是何人,敢拦本将?” “我不敢拦啊。”时鸢将扫帚往花箩上一靠,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身上的袍角,“我是扫花的,圣母娘娘安排的,我就负责这一块儿琉璃阶,每天两巡。今儿这第一巡刚走一半儿,你们就在这儿动刀子,是不是也太急了点?” 天将神色一冷,言辞如铁:“此妖私闯天庭,妄图偷药救夫,已惊动瑶池圣母,乃是死罪。奉旨问斩,岂容你一贱婢干涉?” 19.第1个世界 19 “我哪敢干涉?”时鸢连连摆手,“我只是有点儿疑问。” 她语气温和:“这地方是圣母早起打坐看池景的位置,这地儿多干净你们知道吗?平日里一片落花落久了我都得被罚抄天规三十遍。你们这就要斩妖了,血溅三尺,那血谁来擦?” 她一步不退,偏偏语调还带着点委屈:“你们人多势众,一刀砍下去,我打扫时怎么收场?琉璃台面要是染了血,莲花瓣子都泡黑了,到时候圣母一句‘谁扫的’,是你们答还是我答?” 另一位天兵皱眉:“你是在找借口妨碍执法?” “哎哟,怎么就妨碍了?”时鸢声音一紧,又马上放缓,“我是个干洒扫活的,我哪敢妨碍你们?你们要杀我不管,我就一句话——杀完了,记得收拾干净。” 她顿了顿,又叹气似地说道:“要不你们移步到后山那边去?那边地势低,血流下去也不碍事。我这边是琉璃砖,一旦染色就是整块儿重铸,我可没那修为净化这些残魂。” 她说得有理又扯皮,一时间连天兵也哑口无言。 为首天将眼中寒光微闪:“你最好识相些,否则误了行刑,连你一并治罪。” “那也得先等我清扫完这片花。”时鸢干脆蹲下去,拿帚梳理那堆刚刚飘落的金桂花瓣,“这块我刚撒了清露,你看这落花带露的,多美。你一刀砍下去,咣当一声,血糊一地,连水镜里都照得出来。” “我一介低婢,求谁也没用。”她低头扫花,语气却沉着,“但你们要是因此脏了圣地,把我罚了,我可是连申辩都没有的。那我这口气,总得在你们动刀之前说完。” 天将眼角微跳,知她是在拖延,但她只是“按职责提醒”,若真动怒强行行刑,万一弄出乱子,引来上神问责,他们也难辞其咎。 一时间,刑刀凝而不发,气氛僵在原地。 也就在此时 天光陡然一转,云层之上,一朵金莲从天际缓缓飞来,梵音袅袅,瑞气千条。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一道净瓶之光穿云而落,缓缓映在白素贞身上。 天将神色一变,立刻收剑行礼:“见过菩萨。” 时鸢听见这声称呼,终于抬起头,眉心微展。她不言不动,只将扫帚往怀里一抱,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再看那白素贞,早已泪流满面。 她的命,救回来了。 这一幕,全落在天街檐角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道人眼中。 他手执玉笛,立于云畔,眼神中带着笑意。 那少女扫帚上挂的香囊,他认得。 是他曾赠予一个下界小妖的东西。那时不过随手一赠,如今竟挂在天界这无名婢女的扫帚上。 “呵……”吕洞宾轻轻一笑,玉笛轻转,“有趣,有趣。” 当真是缘起缘落,万象成图。 白素贞随观世音去凌霄殿再求见圣母,菩萨来此为她求一线生机,照心池畔再次安静下来。 时鸢站在原地,正要转身收拾,却忽然觉察身后有人轻声而笑。 “好一个扫花婢,竟也敢拦刑刀。” 她回头,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人立于池畔,身着素衣,手执玉笛,笑意温文。 他眉目秀朗,腰间挂着一只翠色香囊,上面缀着金丝细绣,仙鹤之纹一看便与她日前随手收进万象镯储物空间的同出一处。时鸢之前见瑶池落花也是冰肌玉润,不忍直接扔了,所以拿出那香囊将完整的花瓣都装起来,这才将香囊随手系于扫帚上。 少年人便指着那香囊笑道:“此物,倒是我旧识之物。原本见它坠于人间某个小妖身上,如今竟挂在天界仙女的法器上,也算有趣。” 时鸢心头一紧,却只收了法器,低下头:“不过是个寻常荷包,仙君莫要玩笑。” “你不必慌。”少年淡笑,“世间万事,各有因缘。你我不过萍水一面,问来也未必有答,不如不问。” 他拱手一礼,道:“在下吕洞宾。姑娘,咱们天阙之上,再会。” 语毕,他身形已随风而去,留下花香一缕,在照心池畔轻轻摇曳。 时鸢垂眼不语,良久,才低声呢喃:“原来是你。” 瑶池东畔,雾光潋滟。 莲花轻曳,彩霞如带,一池碧波中透出沉静天光。天风扫过,香雾氤氲,神女列行,若隐若现,皆是天界常景。 时鸢身披轻纱,手执仙帚,立于瑶池之畔。她不过是个职司扫落花的仙婢,平日里无甚存在感,却在天宫风波渐起之后,心绪起伏不定。

就在不久之前,白素贞以蛇妖之身闯入天宫,为救夫婿强求仙丹,惊动瑶池圣母,引来天威震怒,险遭问斩。 这场风波尽管在观世音菩萨及时现身后得以平息,但时鸢心中却知,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她垂下眼睫,悄然转身走向照心池。 这是她日常扫花之地。瑶池旁有一方镜湖般的灵泉,名曰“照心池”,能应仙人所念,映凡间所思所感。本来仙婢不得妄用,但也无人严加管束。 时鸢倚在照心池旁,静静望着池水中荡漾出的画面。白素贞顺利从天宫脱身,向南天门外奔去。菩萨给她指了另外一条路,就是菩萨为她在南极仙翁那里求了一株千年灵芝草,可以助许仙起死回生。 虽然过程并不顺利,但是最终那颗千年灵芝草终于还是入了白素贞的囊中。 南极仙翁不在洞府,两个童子,一个名叫鹤童,一个名叫芝童。鹤童性情孤傲,言辞冷峻,见白素贞是妖身出身,险些以擅闯禁地为由将她扣下。 若非芝童善解人意,屡屡在旁周旋,说服鹤童暂且放人,怕是这一关便要耽误许仙的性命。 时鸢心底暗叹:仙路难行,一步三险。白素贞此番为夫而求仙草,历劫不断,也算是尽了真情至性。 她眸光微转,心念一动:“且看看保安堂那边……许仙到底如何了?” 一念引动,池水旋涌,画面随之转至凡间。 药铺中,她曾寄身的那具小蝎子妖身,正在经历大劫。 时鸢猛地睁大了眼,只见苏州保安堂内,陶掌柜与几位小伙计正一边忙着收拾药堂,一边抱怨药材太乱:“这些日子只有许大夫一人守铺,药柜乱得跟狗刨过一样。哎,赶紧理清楚。” 说着,一位伙计打开最下层药柜的暗格时,忽然惊呼一声:“哎哟!这什么玩意?!” 他伸手掏出一只通体紫黑的小蝎子,那蝎子僵缩如干壳,似是死物,然而微不可察地还残存一丝灵息。 “那是我!”时鸢心头一震。 她想大喊,然而这不过是照影,凡尘千里之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伙计把蝎子拎在手上,打算一甩丢掉。 “是不是……晒干的药蝎?”另一人凑上来闻了闻,“药材搞不好长虫了,扔了吧。” 20.第1个世界 20 “先别扔,说不定是许大夫留下的备用药材。” “别傻了,这种晒干的蝎壳早成了死物了,泡酒也没药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拿起药钳作势:“干脆拿去药炉里炙一炙,烧了也清爽。” 时鸢只觉心口狠狠一抽。 那是她第一具寄体之身!她的原神初种,若那身死,她的三千界之旅就此终结。 “救、救我……”她低声颤抖,虽然口中念着,却知道这一刻,指望别人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那药钳几乎夹住蝎身之际—— “住手!”一道熟悉的女声厉喝而来。 小青! 时鸢惊喜地看到画面中,小青身着淡青罗衫,脚步飞快,疾步而入,一把从伙计手中夺过那小蝎子。 “这是我们东家娘子留的灵宠!你们怎敢随意动它?”她面色严峻,声音不高,却叫屋里众人都一哆嗦。 陶掌柜脸色一变,连忙赔笑:“误会误会,小青姑娘息怒,我们只当是……那什么……” “好歹是保安堂的人,你们怎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小青冷哼一声,怀中紧紧护着那只仍未醒来的小蝎子,“我姐姐不在,你们若再动这灵宠,出了事你们担得起么?” 众人面面相觑,吓得连连摇头,大家都知道这位青儿姑奶奶的厉害,都当她是小辣椒一样。 陶掌柜忍不住上前问:“小青姑娘,东家娘子去哪了?咱们东家也不在家?自打过了节回来就没看见他们。” 小青见问,只得找个借口敷衍过去:“许相公也不在,他陪我姐姐回杭州走亲戚去了。” 陶掌柜听到大夫不在,有些犯难,“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小青颇不耐烦地说:“这一两天就回来。” 小青抱着蝎子快步回内堂,轻轻托在掌心里,眉头紧锁:“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不成……之前劫难你没躲过?傻东西……” 她将其放进袖中藏好,细细查看灵息,又招来五鬼,让他们去山中采集灵气充足的药材,配药助养。 而在遥远的瑶池旁,时鸢眼圈都红了。 她尚未能回魂,原主依旧沉睡,若非小青出手及时,她差点就葬身炉火。 她望向水面,眼神愈发凝重。 即使在天庭,即使身为仙婢,她仍不是局外人。 她的命,连着凡间的血与骨,连着三千界的道与劫。 而她,也并非无能为力。 她能影响凡间命运,能让小青察觉蝎形危机。 她看着池水,忽地生出另一个念头:“既然这‘三千界’所证之道,始于凡尘而归于本真,那我如今能借照心池窥看人间、略作干预,说不定正是试炼之一。那就,再试一试吧。” 她伸手轻轻一抚池面,映出另一片画面: 镜光转处,已至金山寺。山门前正午阳光炽烈,一名新来的小沙弥捧着食盒,脚步踟蹰。他一路走至法海禅房门口,正要叩门,却被老和尚拦下。 “禅师近日闭关清修,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你将饭盒放下便是。” “可饭菜若凉了,禅师岂不饿坏?” “佛门子弟,岂拘口腹?”老和尚声音淡然,“你只管依言便好。” 小沙弥无奈,只得放下食盒悄悄退去。 而在那扇紧闭的禅房内,法海正盘膝坐定,面前香炉三柱清烟缭绕,禅音袅袅。他口诵梵经,声音却不似平日般宁和,反倒有些急躁与沉重。 随着经声逐字吐出,他眉头紧皱,神色间渐现挣扎之色。 忽然,香火熄灭,空气陡然沉静。法海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孽障!” 他翻掌一道灵氲火起,口中念动咒诀,法印掐至中指合掌。那枚悬挂在墙上的金钵微微一颤,光华流转,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影像: 一只白蛇,悄然游入寺中,将原本留给法海的“舍利灵丹”偷吃殆尽!白蛇化作一个娇俏少女,正是白素贞,诉说着是来报法海前世做捕蛇人时险些杀她之仇。 画面逐渐清晰,法海面色铁青,咬牙低语:“五百年前……贫僧之仙缘,毁于你手。白蛇,你食我灵丹六粒,断我六百年道基,你当我就此罢休?” “若无此劫,我早已羽化登仙……那白蛇……偷我灵丹,坏我机缘六百年……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金钵,低声誓言:“这一劫,今生偿还。贫僧定要收你性命,渡你入魔 焰炼狱,永世不得轮回!” 画面一转,时鸢在照心池前神色凝重。 那“法海”竟是五百年前灵丹之主,而白素贞,便是那个偷丹的“祸首”。 这一切,是业障轮回,也是宿命清算。 更要命的是,那千年的夙债与孽缘。水漫金山之劫,恐怕就在眼前。 时鸢透过水镜,看见法海眼中之火,知此人已走入执念深渊,难以回头。 她之前借由镜面微调气息,引动小青回返保安堂,救下了小蝎子精。也正是那一瞬间,她心底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在这天界之中,不止是旁观者。 她能看、能想,甚至能“动”。 这照心池,名为“照心”,是天界瑶池中观照人间的宝镜,其实早非凡镜。映的不仅是心意,亦能映万象。而她今朝一念引动,竟牵引了下界命运,这已远远超出一个扫花婢的权限。 时鸢心神微颤,她不敢深想这意味着什么,只知下一个她不愿发生的天命节点仍在未来静候,若真如她从天命丝中所得的启示——水漫金山之劫终将来临,那么此时此刻,她仍有可为。 她盯着法海的金钵法器若有所思。天命丝中所言的“金山之劫”,便是始于此器。 传说中,此金钵乃昔年佛陀所赐,能镇百妖,驱万魔。今落于法海之手,被他视为重修正果、洗净心魔的唯一法宝。而正是此器,在日后将白素贞打回原形,揭开水漫金山的序幕。 若能于这金钵之上,刻下“镇水纹”,可否减轻他日之水灾威力?! “哪怕……只救一座村庄,百十生灵,也足矣。” 她目光一凝,转身望向照心池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尊古铜纹盘。那是上古遗留,用以映照特定法器气运的镇器。 金山寺内,法海禅房之中,一枚黑金钵盂端端正正地置于蒲团正前。时鸢手指一动,聚起灵气,在照心池前立下隐息结界,将周身气息尽数遮蔽。她随后唤出古铜纹盘上的金钵之影,使金钵之影与禅房中的实物在照心池上交映生辉。 她落坐于池畔石案旁,心念一动,腰间用来扫落花的灵笤化作一柄灵笔,凝聚神识,如刻符一般,缓缓向池水映出的金钵虚影描绘而去—— 21.第1个世界 21 “镇水纹,一笔勾雷,一笔定风,一笔镇波,一笔收浪。” 这一道道纹理,并非凡间之符,而是她运用原身龙女特殊的御水之能,结合天道律令所悟而得的灵机之纹,于水行之间压制奔流之力,使洪涝不成灾形。 笔走龙蛇,水光涟涟。 金钵之影于池中轻颤不止,仿若真有所感应。 此举极为危险。 虽然她未曾动用法力直撼下界,亦未离瑶池半步,但以法器刻纹于映照之物,若被天宫诸神察觉,必遭重责——扫花婢职分卑微,尚有职责限定,不得擅动法意。 可她顾不得了。 每一道符纹落下,她都仿佛耗尽半身力气,额间渐渐渗出冷汗。灵识波动之处,周围空气也隐约泛出轻颤。 “若能以此纹,阻那劫中奔流半寸,庇人一命,救青白二妖一劫……哪怕犯戒,我也无悔。” 指尖流光飞转,汇入照心池中金钵之影。 池水激荡,宛如有灵。 忽而,照心池周围微风骤起。 一股极淡极轻的神识,忽然从虚空中扫过。 时鸢猛地一惊,立刻收笔起身,将结界收得更紧,心中惶然。 而就在此刻,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悄然落在她身后。 有人来了? 她不敢抬头,只将手中笔藏入袖底,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仍像在瑶池旁扫花。 “好大的胆子。”忽有声音自她背后响起,温润之中却含着淡淡笑意。 她一凛,转身行礼,却不敢说话。 那人一袭白衣,如云不系之风,负手而立,气息深不可测,神情平淡如水。 正是吕洞宾。 “你方才做的事,若落在天眼之下,怕是难得善果。”他慢条斯理地走近一步,望向照心池,语气仍温,“不过也无妨,瑶池旁这阵风太杂,我恰好帮你引走一缕。” 时鸢心头一震,这才知适才那一丝神识,是吕洞宾替她拦下的。 她颔首致意,却依旧不敢作声。 吕洞宾却忽然低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香囊,微微一挑眉:“你这香囊……哪来的?” 那正是他四月十四在福济观赠与小妖的祈福香袋。 “不过是寻常之物。”时鸢只觉腰间一紧,忍不住拢了拢云纱披帛想掩盖它,转念一想又觉反应过大,反倒欲盖弥彰。 吕洞宾轻笑,却未深问,只抬眸看了看瑶池远端的天光:“你做得不错。既无妄念,也无欲执,倒有几分天意在你身上。” 说罢,他转身欲走,又似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有时候,拂去尘埃不止靠扫帚,也靠一颗心。你既在扫花,便应知——那花落,并非无声。” 吕洞宾,仍是那副闲散道人模样,手执玉笛,眸光淡淡,望着她身侧那一方空落落的石案,不言不语。 时鸢一怔,已知此仙君神通广大,恐怕早将她所为尽收眼底。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告发她,随即她郑重拢袖一礼:“方才多谢仙君援手。” 吕洞宾笑了一下,道:“你谢得太早了。” “此图虽成,未必能改结局。”他说话仍温和,却并不纵容。 “我明白。”时鸢点头,“但总要试过才不后悔。”她知道仙人往往可窥天机,如观音大士常赐白素贞未来指点,想必也早已料定此劫之始末。 吕洞宾凝视着她,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只是望着一朵风中微动的花。他没有问她是谁,从何而来。 他当然还认得那只香囊——几日前,他赠与一位路遇的蝎子妖少女。 那时她清俊如雨后野草,□□不伤,反倒护人。 如今她玉貌清寒,眉眼间俱是静定沉凝。 人未变,魂却深。 他终究只轻轻挥了挥玉笛,道:“你尚在人世轮回中,莫太张扬。” “谨记仙君教诲。”时鸢恭敬道。 吕洞宾点了点头,转身飘然离去,脚步轻得不带半点声响,宛若世外之人从未来过。 待其身影消散于霞光之下,瑶池花枝仍轻轻晃动,仿佛回响着她方才逆命绘纹的余威。 再看池中,镇水纹刻成,隐息散尽,天光重明,而那金钵之影,也在水光中微微震动,似已有了新变化。 她不知这纹将有何用处,是否真能阻挡水漫金山的劫浪。 但她猜测,天命虽不可违,却未必不可缓、不可解。 她回到瑶池石阶上,重新执起扫帚,将散落花瓣慢慢聚拢于一处。 水面又浮起新光,照出的是人间茶烟袅袅,孩童嘻笑,时光如常。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吴家巷中做玉莲时,吴大娘常说的一句话: “人间最美,便是这平平安安。” < p>她的嘴角,也终于缓缓弯起一丝柔意。 想到刚刚所为,虽然惊险,竟也生出几分兴奋。 “这一次,逆命而行,究竟能不能成?” 她低声自语,却并未真正松懈。 因为她知道,那不过是第一步。 水漫金山,金钵镇妖——两道天命丝仍高悬不落,而白素贞与小青的命运,依旧浓云密布。她所绘的“镇水纹”虽凝于法海金钵之上,终究尚未实战,不知能否缓劫于未发、稳水于未涨。 “但我终归是试了一次。” 她仿佛释然般吐出一口气,她轻轻解下腰间香囊。 这福济观求得的“药神祈福香袋”——确由真“药神”所赠。曾随身护她避过灵符雷劫,如今正装着这九天之上,九重花雨中的花瓣。 她将方才收拢的一捧瓣花轻轻纳入香囊,系紧,收入万象镯中。 此刻,白素贞已由天归地,怀抱那枚灵芝仙草,风尘仆仆地赶回保安堂。 可那还不够。 池水中,光影转折,时鸢看见白素贞托药入怀,却眉头紧锁地走入了月夜。许仙虽得南极仙翁灵草续命之机,魂魄却仍未归体。 “魂魄已不在凡间。”她瞬间醒悟。 ——地府。 黑白无常的身影缓缓浮现在照心池边缘,漆黑的帽子下是一双空寂的眼。他们拖着铁链,一步步将魂魄拉入幽冥,穿过黄泉路,带进了阎王殿。 而白素贞,一身雪衣破碎,鬓发凌乱,却仍执念不休。 “若这药不成,我便入地府。” 她说罢,转身一跃,踏入黑暗深处。 那一刻,哪怕时鸢置身九重天宫之上,心中也泛起一阵莫名的涌动。 这条灵蛇,终究被人间烟火所化。 她不再只是一个报恩的灵蛇,而是真正踏入红尘,为爱执着、为情赴险的人。 她的爱,早已无退路。 小青守在许仙榻前,紧紧握着灯盏。那盏“续命之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辉,时而摇曳,时而沉寂。 “许相公,你若真走了……姐姐她也活不下去。”她哑声道。 时鸢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她早已不是第一回从照心池中观此人间情景,但这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沉重。 “她还要去地府吗?”她自语。 22.第1个世界 22 时鸢熄了灵丝,不必再看,自然是白素贞再次历尽艰苦,擅闯地府,求告阎君,换回不该早死的许仙生魂。 许仙此生,原不该死。 这一点,天地早已明定。 片刻过后,池畔的时鸢还是忍不住点开看看结果如何。 保安堂中,许仙魂魄回归,药力起效。 ——他活了。 白素贞在他身侧泪落如雨,小青在角落默默擦拭眼角。 这间最普通不过的小药铺,再度灯火温暖。一切,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最初的模样。 而时鸢,静静坐于池畔,远远望着他们的团圆,望着那不属于她却又牵动她命魂的温柔。 她的灵识轻轻一转。 此时,九重天光微动。 一道微弱的龙息,沿着她曾亲自刻下镇水纹的轨迹,缓缓穿过天地屏障,沉入凡尘法海金钵之中。 那是她以龙女之力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照心池中水光闪动,轻声说:“这一笔,算我为你们尽的最后一点力。” 她心头一动,感到一股极浅极细的牵引。 那是,宿体魂魄苏醒的信号。 蝎子精的魂魄,在历经端午天劫后终于恢复意识。 原主打算回青城山修炼,继续潜行世外。 这一段旅程到此为止。 时鸢知道,她也该走了。 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略显凌乱的仙衣,目光投向远方那道绵延不尽的云路。 “下一个命运丝……应在苏州。” 她轻声说,眼中已无曾经那份怨气,也不再执着于自己是被贬为扫花婢的命运。 她转身望向曾经扫花的池畔,那些被她收藏的九重花瓣,宛若命运中闪耀的微光。 下一世,谁也无法预知。 或许,是帝王之家。 或许,是市井尘泥。 可她知,她会走下去。 下一刻,光华四溢,她跌入命轮。 地面,苏州。 观音庙前,一位瞎眼老妇与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廊下乞讨。 香客来来往往,欢笑不绝。 一只油纸包被悄悄放在小女孩面前。 她拾起,递一半给奶奶。 自己也咬了一口。 然而,她未察觉,一旁有人袖中空空,悄然转身离去。 一瞬间,苦、辣、灼烧。 小女孩眼前一黑,扑通倒地。 口中,那包子竟是掺了鹤顶红的剧毒! 时鸢来不及多想,只觉灵魂翻涌,意识欲裂。 “这是……新的身躯?!” 她的新一世,开始了。而这一世的开端,就是……死亡。 临昏迷前,她听见一声焦急而虚伪的呼喊: “不好了!观音庙前有人病倒了——快送去保安堂!” 保安堂后堂,灯火昏沉。 “姑娘?喂,小姑娘你醒醒?” 有人在耳边轻唤,可时鸢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冰凉之气自心口蔓延开来。 她睁不开眼,却感觉自己“啪”地一下被甩出了身体之外。 下一刻,她飘在半空中,分明看见那具瘦小的身躯躺在竹榻上,面色灰白,唇角残着血迹。那位瞎眼的老乞婆,是她认得的“奶奶”,正倚在一旁,头垂着,像风中老纸伞。 这次附体之人。一个街头讨饭的小女孩。 她还未来得及靠近自己那具身体,忽听“哗啦”一声锁链作响。 铁链自虚空中飞出,“唰”地一圈扣在她腰间,寒意刺骨。 “别乱动。”一只枯白修长的手从黑雾中伸出,语气平淡。 她猛地回头,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并肩而立,一黑一白。黑者戴“恶”字高帽,脸色阴鸷如夜;白者戴“善”字帽,笑意盈盈,却不见半分温度。 “你们是谁?”时鸢惊慌失措,她见了二人装扮已有预感,却仍不愿相信。 “黑白无常。”白衣人抬了抬帽檐,神情随意,“专勾魂的。” “我……我还没死呢。”她下意识反驳。 “是吗?”黑无常声音低沉,“那你自己下去瞧瞧,你那身子都凉透了。” 白无常掏出一张册页,慢悠悠展开,“报个名字吧,好登魂册。” “我……”她顿了顿,乞儿的名字早已被风尘埋没,只得低声道,“时鸢。” “哟,名儿倒还雅。”白无常挑眉一笑,“可惜生薄命浅,册上只记‘乞儿女童’四字,看来是你自己取的?” “我不是乞儿!”她急红了脸,“你们弄错了!我根本不能死!” “呵。”黑无常一拽铁链,“谁来时不是这么说?你可知前几日谁入了幽都?岳飞将军与其一门忠烈,尚且不怨命,轮回自安。” 白无常搭腔:“就连他岳家夫人,都拄着魂杖来排号。你一个小乞儿,还妄想 走旁门?” “可我们是被害的!”她咬牙,“有人下毒,我们祖孙是冤死的!”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们”。 她看向那团立在身侧的魂影,正是她的“奶奶”。 那魂影却只是呆呆站着,目光空洞,竟连生死都不太在意的模样。 “奶奶!”她大声唤,“你快跟他们说啊,我们不是该死的,我们是冤枉的!” 老乞婆的魂静静偏头,声音干枯,“死也不坏。比活着,安静多了。” 白无常收起笑意,眸色微敛:“活人怕死,鬼怕活。也怪不得你。” 黑无常面无波澜地扯了扯链子:“说这么多作甚?魂既离体,路当照走。你冤也罢,不冤也罢,阴司自有判断。” “如今幽都阎君换了,乃包拯在位。”白无常轻摇纸扇,“铁面冷断,生前断官司,死后审魂魄,冤的也许能翻案。” “可我不能死。”她声音发紧,“我还有事未了,有命未尽。我若死了,后面便什么都没有了。” 黑无常冷哼一声,“命尽便是命尽,你再多嘴一句,我便送你三百年饿鬼道。” 白无常叹了口气:“走吧,黄泉路开了,彼岸花谢前该上路了。” 他一挥手,脚下阴地忽然开裂,浮现一条黑雾浓重的黄泉古道。两侧红花似火,摇曳不止,尽头幽光闪烁,隐现酆都城影。 黄泉未到,链已上身。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魂魄被锁链牵扯得生痛欲裂,耳边嗡鸣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散。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自天而落,如雷鸣破雾! “放了她。” 女子一袭白衣,御风而至,剑气未出鞘,威压已至骨髓。她颈间灵珠泛光,凤目含霜。 是白素贞到了。 白素贞踏入彼岸花间,身未动,气先成压。 黑白无常止步不前,脚下锁链随之微震。 白无常轻轻一笑:“白娘子……还真是说来就来啊。” 黑无常眯起眼,沉声道:“又是你?许仙那一笔账还没算清,如今你连乞儿都要抢?” 白素贞素手一扬,一道金光自掌心亮起,照出时鸢魂体三缕未断的命丝。 “她命未绝,不可强拘。”语气平稳,却带不容置喙之力。 白无常半眯着眼:“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命未尽,有凭据么?” 23.第1个世界 23 白素贞拂袖一展,一道观音所赐灵符悬于半空。符光柔而不炽,却震退周围三尺冥气。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黑无常冷道:“你真要动手?” “先礼已尽。”白素贞静静道,“若执意不退,便是后兵。” 话音未落,银芒已现。 她袖中银剑斜指,未出鞘,剑气先至,空中锁链应声震颤。 “锵!”地一声,铁链断,魂影脱缚! 黑白无常立刻出手,黑骨幡挥动,锁魂咒掀起狂风! 白素贞身形未动,一手扬符、一手掐诀,三道水纹金符自空中爆散,带着水行灵力,撞上锁魂之咒! 风息如割,符光交错,片刻间黑白无常被震退三步,袖角翻飞,脸色难看。 白无常咬牙:“你这是仗着天命撑腰,连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白素贞淡声回道:“天命不可违?那你们又怎知我不能救?” 黑无常眼中泛起阴霾:“你别以为仗着观世音菩萨之命下凡,就可在冥界撒野。大士虽尊,奈何不管阴司之事。” “我好言请退,是敬你们职责。”白素贞冷眼扫来,“你们若执意误勾不该绝之魂,那便是自误。” 白无常眼神微闪,沉声道:“白素贞,你已过界。” 白素贞却不辩,手中银光微收,将魂体轻轻托起。光晕缓缓缠绕,将时鸢和老乞婆魂魄封入归魂阵中。 “此事,尔等不必记入。”她语声依旧平静,“你们拦不住我,我也不会多言。” 黑无常冷哼一声:“这账我们记下了。你护得一时,护得一世?” 白素贞淡淡回应:“若你们真通天命,早就不是鬼差。” 白无常脸色青白,终究没有再动手,只拂袖一甩:“罢了,锁链折,魂印散,这一遭……就当没见着。” 话音落,两道身影如雾而散,消失在彼岸花后。 黄泉风停,花影复落,冥气散尽。 白素贞独立花中,素衣微扬,眉目沉静,低头看着怀中魂影,轻声吐字: “归。” 银光一线,自冥渊回转,裹着时鸢的魂魄,缓缓落入人间。 她仿佛还漂浮在水镜之上,天光透不过,地气升不上。整个身体像被封进了沉箱,只剩下一线意识在回旋。 四周一片虚空,但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内丹可解毒续命,小青,你准备好了么?”白素贞的声音一如既往,沉静而澄澈。老乞丐祖孙的魂魄虽然从鬼差手中抢了回来,可他们身体里的毒还没有解,这毒对他们来讲仍然是致命的,所以根本无法醒来。 “嗯。”小青声音短促,带着一丝虚弱,“这颗内丹,足够护住她们的元神。” 她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灵息自时鸢体内缓缓流转,将那近乎凝滞的魂魄牵引回体,仿若晨光透入冰窖,一点点将她从死寂中唤醒。 时鸢意识仍模糊,却能感知那丹气温柔而坚定地托住她,使她从崩散边缘一点点归位。 “小青。”白素贞语气微顿,低声道:“你已经折损了五十年道行……这事过后,你好好静养。” “姐姐放心。”小青微笑,虽疲惫,却眼神坚定,“救得回来,就是值得。” “这孩子,命大。” 白素贞轻声说完,目光落在榻上的小女孩身上,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审视。 时鸢心中微颤。 这并非温情脉脉的认亲重逢。对白素贞来说,她不过是个无辜受牵连的凡人小孩,仅此而已。 可她却清楚,这份“凡人之命”,是白素贞拿命抢回来的。 “毒已解了。”小青轻声说,“但神魂归位尚需一点时辰。” 白素贞“嗯”了一声,“你守着她,我去前厅。” 她话音未落,榻上的小女孩指尖轻轻一动。 “她动了。”小青惊讶道。 “莫催,魂火未稳。”白素贞上前轻掖被角,语气温和而坚决,“再歇一会儿。” 时鸢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白素贞的面容仿佛月下神女,淡然宁静。 她看着白素贞,喉中哽住,未出声,眼角却悄然滑下两滴清泪。 白素贞低声道:“活下来便好。” 榻侧静了一瞬,小青听到来自院外的异动,她倏然抬头:“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白素贞没有回避,只淡淡点头:“来了。” “来找她们的?”小青皱眉。 “来查‘尸体’的。”白素贞声音平静,“他们想借尸生事。” “那我们……” “她们必须立刻离开。” 说话间,榻旁的老乞婆 “哎呀”一声坐了起来,目光茫然,手中摸索着早已不见的破布包。 她迷迷糊糊地喃喃:“这是哪儿……我还活着么?” “她们都醒了。”白素贞转头看她们一眼,立刻吩咐,“青儿,快送出去。” “去哪儿?” “回观音庙外原处,越快越好。”她语气冷静却无情绪起伏,“不能让官差在保安堂看见她们。” 小青咬了咬牙:“她们才刚醒,能撑得住吗?” “再慢一步,我们就被动了。”白素贞眼神如水,“她们不能留在这里。” 榻上的小女孩静静听着,眼睛仍半阖着,指尖却悄悄握紧了被角。 “奶奶。”时鸢轻轻唤了一句,拉了拉老乞婆的手。 老乞婆茫然应了一声,低低地说:“肉包子……是我吃的……不是她,不怪她……” 白素贞看了她一眼,仍是那副淡然的神色,未动半分心绪,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谁都不能毁了她相公苏州名医的名号。 她只是道:“她没大碍,你俩一起走,回了旧处,先藏好,不要抛头露面。” 她回头吩咐小青:“你护着送去,回来再说。” “明白。” 小青立即换上外衣,将祖孙俩轻轻扶起,又替女孩戴上帷帽。 保安堂后门,天光微阴。 老乞婆拄着一根快要裂开的木杖,牵着瘦小的小女孩,一步一晃地往巷口挪去。 两人方才魂体归位,毒虽已解,身体仍极为虚弱。脚下似踩着棉絮,几步路便走得满身是汗。 时鸢头戴帷帽,眼神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青白的小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格外小心。 小青走在她们身后,步伐不疾不徐,却在拐角处脚步微顿。 她耳尖动了动,眉头轻蹙:“官差在前厅搜查。” 她分辨片刻,低声自言自语:“竟是三皇祖师会的人带着人来,说我们医死了人藏了尸体。简直岂有此理。”她话音里透出一丝难掩的怒意:“我们在苏州义诊救人,分文不取,他们却反咬一口,说我们医死了人。” 若非白素贞让她护送祖孙二人离开,她此刻只怕已飞身回前厅对质去了。 老乞婆一惊:“这……怎会这样?” 时鸢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奶奶,你不是说……有人要害我们?” 24.第1个世界 24 老乞婆张了张嘴,支吾不语。 她眼睛看不见,时鸢便更贴近她一些,小声道:“他们若说我们死了,我们一直不说话,那岂不是就一直算我们错?” 老乞婆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发虚:“可……咱们哪挡得住那些大人物啊……” 小青看了眼时鸢,倒觉得她不是全然懵懂无知。忽然道:“姐姐让你们先走,是因为事到临头,未及定策。她不是怕你们开口,而是怕局势未稳,贸然出面会中了敌人的圈套。” 她略顿一顿,眼中冷光一闪:“但——你们若真想说话,此刻回去,也无不可。举报人带着官差,是奔着‘收尸’来的。你们既然活着,就有你们该站的位置。” 小青一向听命于姐姐,不过这次对方欺人太甚,既然这两个人没死,为什么急着逃跑?如果去当面对质的话,岂不是能让那些前来找麻烦的人无地自容。 小青说罢,看向时鸢:“小姑娘,你可有话要说没有?” 时鸢攥紧小拳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抬起头来: “我记得有人给我们包子吃……吃完就肚子好疼。” “奶奶也倒下了,后来什么都不知道。” “是许夫人救了我们,说是有人下毒。我们真的很害怕。” 声音虽软,却字字清晰。 “我们不是骗子。” 老乞婆听得直掉泪,颤声道:“对,不是骗子!他们若说我们死了,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还活着!” 保安堂前厅,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三皇祖师会的代表张大夫立于堂前,神情倨傲,手一指大门: “昨日有人亲眼所见,一老一小病重垂危,被人抬入保安堂。” “如今这许久过去,连人影都没见着,分明是你们治死人,还藏尸灭迹!” 郑大夫亦随声附和:“吴捕头,这等人命关天之大事,不查清楚,如何向府衙交代?” 吴捕头眉头紧锁,神色不善。 “此事若真有命案,自当彻查。但若人未死,你们如此指控,可就是妄言污人清白。” 他虽语气不重,言下却带着不悦。他曾与许仙打过交道,知其为人忠厚仁义,实难相信会行此恶事。 张大夫冷哼:“若人还在,就叫她们出来呀。” “若人不在,那便请吴捕头彻查后院、地窖。” “尸体找不到,说不定还有骨灰坛子留下。” 他一席话说得又狠又毒,厅中气氛瞬间凝重。 吴捕头看向许仙,眉头更紧:“许大夫,这些话虽不中听,但事涉你家声誉,你总得出面给句准话。” 许仙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一声童音突起: “人是我们!我们还活着!”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瘦弱的身影,老乞婆拄杖而立,时鸢半躲在她身后。帷帽微斜,露出一张病后未褪青意的小脸,额角汗湿如雨。 吴捕头眼神一松,朗声道:“这不就是那祖孙俩?你们好端端站在此处,张大夫却说你们死了,还要我们搜尸抄院,这岂不是胡闹吗?” “我们那天吃了个路人给的包子。”时鸢轻声说,“吃完肚子疼得厉害,好苦好苦,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乞婆也开口:“我们呕血昏迷,是许夫人和青姑娘救了我们。那包子……里头肯定不干净,我们差点就死了。” 她话不多,每句却字字血泪。 张大夫脸色顿变,颤声道:“怎、怎么可能……你们还活着?你没有没有看清是谁给你们包子?” 老乞婆微微摇头:“我们不是骗人的。我们没死,可也有人盼着我们死,人心怎么能这么坏哟!” 吴捕头面色微冷,语气一转: “张大夫,你亲口言称人已死了,如今人站在你面前,还要不要搜?” 张大夫哑口无言,郑大夫也垂下了头。 张大夫小声道:“或许……保安堂用了什么法子强行续命……” 白素贞淡淡出声:“我既敢医她们,便敢堂上作证。若你等不服,明日便与我一道,上知府大堂分说是非。” 郑大夫忙摆手:“既是误会,那便……就此作罢。” 小青冷哼:“就这么算了?你想得美!我保安堂要告你们诬陷之罪!” 许仙微皱眉,还未来得及劝阻,小青已将话说完。 时鸢轻轻拉了拉老乞婆的袖子,小声道:“奶奶,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害我们的 吗?” 老乞婆吸了口气,转脸对着吴捕头方向道:“大人,我们祖孙两个是被人下毒。求大人查出真凶,还我们清白。” 吴捕头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既如此,我这便回去禀明大人,择日开堂对质。”他看着眼前这祖孙二人瘦弱的身形,又补充一句:“你们身子尚弱,不如暂住保安堂,等堂上定夺后,再做安排。” 白素贞点头:“就住后院西厢,小青,你去安排。” “是。” 小青领着祖孙二人离开前厅时,朝白素贞看了一眼,见她微微使了个眼色,当即心领神会。她将二人安顿妥当后,立刻追出门去,悄然跟踪张德安和郑泰生的行踪。 夜色沉沉,灯影在保安堂后堂的青石地面上摇曳。 许仙坐于案前,手中转着药匙,神情隐有犹豫。他低声道:“人已无事,就别再追究了。虽他们有不妥之处,好在未真闹出人命。我们做大夫的,终究以救人为本,不宜将事做绝。” 小青一听这话,立刻沉下脸色,冷笑道:“没出人命,是因为我和姐姐拼命救回来的,不是他们手下留情!” 白素贞立于窗前,目光落在月色下的桂树影中,片刻后缓缓开口:“那毒,若再多一分,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下此毒者,心狠手辣,不可能是误伤。”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锋。 小青也知她此言不假,那毒确是致命之物,姐姐甚至与黑白无常正面对峙,才将两魂救回;小青自己更是用内丹换她们一命,损了五十年道行,才算挽救下这一大劫。 许仙叹了口气:“郑大夫方才还来道歉,他说自己听信了流言,是误会一场。他是三皇祖师会的会首,是这苏州城家学渊源的名医,也许他真不知情。” 白素贞转身望他,语气淡淡:“是否知情,我无证据。但下毒之人藏于幕后,若此事就此揭过,便是姑息养奸,相公,他们还会找机会害我们的。” 许仙眉头紧锁:“娘子,我并非要护着他们,只是……若我们主动将事闹大,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何不收一收,让对方知难而退呢?” 小青冷哼一声,语气生硬:“许相公,你当自己心慈手软是仁心,可真要让这等歹人逍遥法外,才叫纵虎归山!” 25.第1个世界 25 小青眼神犀利,“你今天护着他们,日后若还有人被害,你能救得了几次?” 白素贞轻轻摇头:“相公,今日之事,若不在公堂上明明白白说清楚,保安堂的清誉迟早被毁。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以后不再有更多人被害。” 许仙沉默许久,勉强道:“若真能查出主谋,我自然不会再阻你。” 正说着,门外忽有脚步声,一名捕快呈上一封衙门送来的公文。 许仙接过一看,神色微变:“是知府大人传我入署一谈,不知所为何事。” 白素贞眉眼微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言破。 西厢房中,灯火昏黄,微光映在墙上,投下斑驳影子。 老乞婆靠在床榻上,握着半盏温水,目光浑浊,脸色憔悴。虽已脱离生死大劫,但魂体尚虚,元气未复。 小女孩依偎在她怀中,小手紧抓着袖角,睫毛轻颤,神色依旧苍白。 门“吱呀”一声被轻推开,白素贞与小青悄然入内。 白素贞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药盒,眼神温和,语声轻柔:“叨扰了。” “是许夫人。”老乞婆欲起身行礼,却被她一掌轻轻按回:“不必拘礼。” 白素贞将药盒置于榻边桌上,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药膜,淡香扑鼻,清润怡人。 “这是我调配的养目灵膏。若每日敷眼,或许能让你重见光明。” 老乞婆眼眶微红,手颤巍巍地去接:“老身这把年纪,若能再看清楚这孩子一眼,就真是谢天谢地了。” 白素贞含笑道:“别急,还有机会。” 小青将她扶正坐好,替她理了理衣襟,随即转向她,正色道:“老人家,我们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老乞婆一怔:“许夫人和青姑娘尽管吩咐就是了。” 白素贞:“若要开堂对质,若需你上前作证,老人家可愿一试?” “自然愿意!”老乞婆几乎脱口而出,“若非你们救命之恩,咱们祖孙两个哪还有命在?” 白素贞微一点头,沉声道:“只是,我担心你一人之言,旁人难信,再加上,毒物早已清除,未留痕迹。” 小青已将从三皇祖师会搜来的毒药交予衙门,知府明日召见许仙,十之八九正是为此事。 白素贞抬眸看向老乞婆,语气低缓:“我原本打算,若当日无凭无证,就请你再服一滴鹤顶红,由我亲自当堂解毒,以此自证医术与毒性。” 话音刚落,怀中的时鸢轻轻一震,似是忍不住抬头看她,声音细若蚊蚋:“又吃毒药?” 老乞婆也怔住,唇微张,欲言又止。 小青蹙眉:“姐姐,此法太过凶险,若再招来鬼差……” 白素贞语气柔缓:“我已备妥阵符,若真引来锁魂之气,也能暂时抵御。” 屋内一片沉寂。 时鸢忽然轻轻扯了扯奶奶的袖子,小声问:“奶奶……那包子还在吗?” 老乞婆愣了愣:“包子?吃完就昏过去了,哪还留得下?” 时鸢又问:“那我们说,是包子有毒,别人信吗?” 白素贞目光微凝,沉思不语。 “包子不见了,我们也没死。”时鸢轻声嘀咕,“他们就会说,是我们装的。” “要是坏人再来一次,想再害我们一次,就能当场看见了,对不对?” 她语调软糯,带着孩子的天真,语气却意外地沉静。 老乞婆听得心惊,低声说:“小鸢,你这孩子……” 小青望着她,眼底微露异色,却没说话。 白素贞忽而一笑:“果然是一个好法子,设局引他们再次下手!” 时鸢低头没吭声。 老乞婆迟疑道:“许夫人……你原本,是想让我再吃那毒药啊?” 白素贞坦然点头:“若无旁法,只得如此。但你们祖孙已命悬一线一次,再冒险……太残酷了。” 她顿了顿,神色微变:“不过你家这小丫头,却提醒了我。” “若他们心虚而不敢认账,不若布下新局,引他们自投罗网,或许更稳妥。” 小青立刻接话:“那我们放出风声,说老老乞婆她们虽救回来了,但毒还未清,迟早要发作?” 白素贞微一点头:“若知府大人传唤人证,我们便带她们一同入署,到时让她们故作体虚,撑不住病发之状。张德安若是贼心未死,自会动手。” 在许仙眼里看起来扑朔迷离的案情,还未确定究竟是谁害了他们,但是对白素贞和小青来讲,一切阴谋都已经是透明。她们自然 知道罪魁祸首是三皇祖师会的张德安张大夫。 时鸢伏在奶奶怀里,软声说:“我不想奶奶再吃毒药……太苦了。” 老乞婆紧紧搂着她,柔声道:“不吃,咱们就装一装,唬唬他们。” 白素贞看着她们,神情微动,忽然低叹一声:“这一劫,开始了,终究是躲不过。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掌控全局。” 她拂袖起身,身姿如竹:“小青,我们这就去商议如何布局。他们若敢再来,我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小青应声。 两人步出屋外,门扇轻合。 屋中灯火摇曳,小女孩靠在奶奶怀中,轻轻道:“奶奶,如果我们不装病,他们就会说,什么都没发生过,说我们没中过毒。可那天真的好疼……我不想再疼一次。” 老乞婆轻抚她额角,低声安慰:“这次,奶奶不会让你再疼了。” 她眼中无神,心底却已悄悄下了决心:若那毒非喝不可,她愿意为孙女再走一遭鬼门关,只盼那杀千刀的恶人能被绳之以法。 两条命,竟被当成弃子。可怜她小小的孙女儿,刚出生不久就随她行乞。当初若不是为了治这双眼睛,她也不用变卖家产,落到行乞度日的田地。 现在老乞婆的眼睛上涂着清凉的药膏,还有许夫人那起死回生的医术,让她对未来又重新燃起希望。 她虽是个眼盲的老太太,却也听得明白。有人为了栽赃保安堂,故意选了她们这般无依无靠的乞儿下手,根本不在乎杀死这两条人命。 她自然不想让暗处谋害她们的人逍遥法外,拼了老命也要把人揪出来。 这口气,她咽不下。 苏州府衙,大堂之上,尚未开审,几人已经候于堂下。 白素贞、小青并肩而立,许仙低首而立,身后则是老乞婆与她那瘦小的孙女时鸢。 小女孩形容枯槁,身量又小,按理说本不该登堂作证。然而她自始至终紧紧依偎祖母,虽衣衫褴褛却眼神澄澈,不吵不闹、不乱动,模样楚楚可怜。 衙役虽有不满,却也未强行驱赶。 正当堂下隐隐有人低声议论之际,一名四十左右,身着一身绯红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登堂,正是新任知府陈大人。 “开——堂——!” 26.第1个世界 26 金锤落下,官威赫赫,大堂登时肃静。 陈大人目光环扫一圈,落在许仙身上:“许大夫,听闻你所治病患牵涉中毒之事,还望据实以告。” 许仙拱手上前:“启禀大人,数日前我保安堂内,有祖孙二人突中奇毒,命悬一线。幸得内子与青姑娘合力施救,方才回转。后细查之下,疑有他人蓄意投毒,意图借此诬陷保安堂医死活人,用心实属险恶。恳请大人明察秋毫。” 陈大人微点首:“那祖孙二人今安在?” 老乞婆带着时鸢缓步而出:“大人,正是老身与孙女。那天若非许夫人施救,我们早已命丧黄泉。我不识大字,不懂大道理,但也知道这是有人要害我们,还想连累救命恩人!” 陈大人略一沉思:“你等所言,是否有他人作证?” 老乞婆低头:“我们孤苦伶仃,无亲无故,唯有这一条命尚存。” 知府神色不动:“许大夫乃苏州名医,事涉他声誉,应为此案主诉。至于尔等祖孙所称遭人害命一事,暂列佐证,日后另审。” 堂中负责笔录的文书官点点头应下,就知道这场官司怎么写了。 小青闻言皱眉,正欲发声,却被白素贞轻轻按住。 官堂右首,一人冷哼道:“一介乞丐,其言岂能为凭?” 时鸢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衣饰整齐,却不着官服,应是衙门中的一名师爷。 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衙役也冷声开口:“大人,这女童年纪尚幼,怎能登堂?恐扰公事。” 时鸢缩进祖母怀中,却不哭也不乱,只将脑袋埋得更深。实则她是察觉祖母正紧张得手心冒汗,才故作无声,以安其心。 白素贞蹙眉未言,小青已怒声道:“她不过是个孩子,怕得很,只依偎着祖母而已,又未曾打扰官堂,你们又何苦责难?” 许仙也出言缓和:“此女刚从鬼门关捡回一命,寸步不离祖母身旁,还望大人宽宥。” 陈大人略一沉吟,抬手示意:“小女孩既未妨碍审理,便随祖母一同旁听。” 惊堂木再响:“传张德安、郑泰生上堂。” 堂役应声,两位中年大夫被带上堂来,正是张德安与郑泰生。 陈大人将手中瓷瓶举起,沉声问道:“张德安,此瓶你可认得?”这正是好衙役们是从张德安府上搜出来的,当然还有小青暗中帮忙,否则的话,这瓶子没那么容易回到官差手上。 张德安神态安然,抱拳答道:“禀大人,正是张家传家之物。” “瓶中何物?” “乃是鹤顶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知府厉声道:“你可知此物为朝廷所禁,私藏者罪不可赦?” 张德安神色如常:“回大人,我家世代行医,此毒乃是祖上传承下来,彼时尚未入禁药之列。至今仍留下数滴,不过是用于疑难杂症,我等并未妄用它来害人。” “既是如此,何以封蜡剥落?” “这瓶子年久,小人曾更换药瓶,还未来得及重封。” 他言语镇定,毫无破绽,令堂下诸人一时语塞。 陈大人沉声道:“既你认其为剧毒,又有人举报你曾以此下毒,欲害于人,你如何自证清白?” 张德安神情淡然,目视祖孙二人,朗声道:“大人明鉴。鹤顶红俗称阎王散,入口人气即绝,断无生还之机!大人请看——这祖孙二人活蹦乱跳,若真服毒,又怎会活着立于此堂?足见所谓举报是空穴来风,是冤枉我。” 旁边仵作亦出声道:“大人,属下翻遍古今医书典籍,鹤顶红毒性是无解的,迄今还未见其解药。就属下所见,此二人未中此毒。” 小青怒火中烧,刚欲开口,白素贞低声制止:“莫急,还未到时机,听听大人怎么说。” 知府再问:“郑泰生,你乃三皇祖师会的会首,医界以你为尊,你可有异议?” 郑泰生拱手:“禀大人,在下所学有限,然亦从未听闻有人能解此毒。愿与仵作之言同证。” 知府点头,转向许仙:“许大夫,你作何判断?” 许仙朗声答道:“大人,此毒虽烈,然拙荆擅医,可解此毒。” 全堂哗然。 陈大人眉头大皱:“空口白言,如何为证?” 许仙答道:“若有人愿以身试毒,再由拙荆施救,便可证此言非虚。” 白素贞沉静点头,以示无惧。 陈知府却冷然道:“本府奉命守一方水土,岂能允许百姓身涉险境?此议不成,不必再提。” “张德安私藏剧毒,事涉朝廷律令,查明真相前,不得擅离苏州,随传随到。此案,择期再审。” “退堂——!” 惊堂木落,此案暂且告一段落,堂中众人鱼贯而出。 堂上一声“退堂”,众人各自散去。 府衙门外,阳光斜斜落下,檐下光影斑驳。众人脚步交错而出,院内仍余一些未尽话语的低喃。 衙门后堂内,陈大人留下许仙、白素贞夫妻单独一谈。 小青怒气未消,毫不掩饰,几乎开口便指责陈大人:“这等歹人不下重 手,他们怎会心虚?若不大刑伺候,只怕早将大人您这公堂当作茶馆了。” 陈大人不恼不怒,只淡淡道:“小青姑娘,本府虽心知此案有蹊跷,但空口无凭,难以定罪。若轻率审断,岂不酿成冤狱?” 小青气得翻白眼:“所以你不信有人能救活中了鹤顶红之人?非得你自己亲眼瞧见才行?” 陈大人叹息一声,言语缓缓:“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若非亲眼所见,本府确难信服。” 白素贞轻轻一笑,语气温柔,却字字寒冷:“既如此,陈大人且等我等献上一份‘眼见为实’的证据。届时,望你还能如今日所言,秉公而断。” 陈大人神色一怔,微微苦笑:“本府求者无他,惟公义耳。” 他看向许仙,眼神复杂。此前他与许仙已有默契,本意是此案若能就此平息,便不必将三皇祖师会扯入风口浪尖。但眼下看来,此案主事者并非许仙,而是许夫人白素贞居多,若她执意状告,许仙也难以拦阻。 白素贞点头不语,与从人一起拱手告退。 府厅门之外,人潮散尽之时,仍有几道身影还未走远。 张德安与郑泰生并肩出堂,气定神闲,言语中满是轻蔑。 “你看,”张德安斜瞥一眼,“区区几句场面话,便轻轻揭过。他们这些人,不过如此。” 郑泰生含笑点头,语气轻佻:“许仙那穷书生,还想着凭什么‘正义感’翻盘?哼,天下的理,岂能由心善之人定夺?” 话音未落,回廊一侧,祖孙二人也缓缓步下台阶。 老乞婆步履蹒跚,一手扶墙,一手牵着小女孩。她孙女面色苍白,额头渗汗,方才行得几步,忽然脚步一晃,身形失稳,几欲栽倒。 “鸢儿!”老乞婆惊呼一声,连忙搀扶,语带惊惶。 只听小女孩低声道:“奶奶……我头晕,好疼……” 她话音虚弱,脸色灰白,唇色微青,冷汗密布,仿若旧毒复发,气若游丝。 老乞婆急忙扶她坐下,自己亦气色不佳,摇晃着靠住一根石柱,缓缓靠坐下来,眼中满是焦急。 恰在此时,张德安与郑泰生到了回廊转角,恰巧目睹此情此景,步子一顿,面面相觑。 “这……”郑泰生眉心微皱,“她们怎地又病了?” 他们俩都是经年的老大夫,只用看一眼就知道,这祖孙二人的情状不是装的,分明就是毒发之状! 张德安眼底微动,冷哼一声:“那个小青方才不也说了,她们是强行救回,毒未全清。这会子怕是要毒发了吧。” 27.第1个世界 27 张德安嘴角掀起一抹讥笑:“命硬又如何?终究熬不过三日。”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阴毒。 郑泰生却有些迟疑:“要不……我们别再掺和了?” 张德安却一挑眉,轻声道:“怕什么?她们若真毒发而死,便是命该如此。何况——”他压低声音,“若能再添一把火,岂不万无一失?那时就算有人来查,也不过说是毒未清所致。” 只要人一死就能大大的影响许仙夫妻的名声,日后谁还敢找他们夫妻看病? 他语气越说越轻,眼神却越发阴冷:“鹤顶红是朝廷禁药,我们承认了瓶子是我的,我也未伤人。可若她们真死了,谁能说得清是我毒害?” 郑泰生没再多言,但神色明显不安。 张德安冷眼看了一眼祖孙二人,转身离去,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暗影一角,小青收起手中符纸,转身奔回隐秘处。 白素贞静立于屋檐之下,面色如常,眸光深沉。 “他们动心了。”小青低声道,“果然上钩了。” 白素贞轻轻点头,眼中寒光如针:“他们心有鬼,自会起意。” 她望向远处假意毒发的祖孙,声音淡然却冷如冰霜:“既然他们舍得心肠,我们也不能输。” 小青微皱眉:“姐姐,她们当真无恙?” 白素贞柔声道:“只是助其面色发青、吐气微弱的药粉,无碍的。”她又道:“老乞婆心思细密,我不曾多言,她便自会配合。” 小青凝望那远去的背影,忽然叹道:“姐姐,我们这一次,要动真格的了。” “动吧。”白素贞缓声,“只要他们敢再下手,这回,便叫他们插翅难飞。” 夜已深,苏州府衙后宅的院落中万籁俱寂,虫声轻鸣。 高墙之内,寝帐纱垂,知府陈纶与夫人早已就寝。陈夫人本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小青身影掠至屋檐,手指一点,一缕幽蓝烟气悄然渗入卧房。 “先安夫人。”她低语。 五鬼会意,结阵念咒。 烟气萦绕寝帐,转瞬间,陈夫人便眉眼舒展,陷入更深的熟睡。 屋内气息如凝,一道冥风自角落升起,缓缓卷入陈纶梦中。 陈纶的梦境突转,天昏地暗,腥风扑面。 陈纶睁眼,只觉自己立于一座阴森古殿之前。殿前高悬黑幡,书有三个大字:“阎王殿”。铁链横空,钟声沉沉,一黑一白阴差执幡而立,两侧灯笼上皆刻“生死簿”三字。 他心惊胆战,欲开口问话,却见前方有两道魂影,一老一小,跪伏在地,脸色青白,魂光黯淡,正是白日里在公堂作证的祖孙二人。 老乞婆伏地叩首:“阎王大人,我孙女阳寿未尽,却两遭毒手,生魂离体,还请明鉴!” 小女孩虽年幼,亦俯身叩拜,声音轻却字字分明:“地府的大人,前些天是黑白无常拘错了魂魄,我们没死,今日我和奶奶还好好活着,为什么又把我们带来了……” 铁链作响,一名判官抬眼望来,冷声道:“你等阳寿未尽,冤魂不得留殿!但若阳间人再妄害生灵,虽天理难容,地府也无力庇护。” 陈纶瞪大了眼,忽听上首响起一声低沉威严之语:“此事已惊动本王,那外来者是何人?” 殿上高座之上,一人身着乌纱包头、青面怒目,额上有个月牙,赫然是旧时传说中“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之貌。 陈纶身形一震,跪地而拜:“晚辈陈纶,久仰包大人威名,怎敢惊扰冥府清平……” 曾经的包拯现在的阎君凝视陈纶良久,忽而沉声开口:“你为官清谨,心存公道,却临大事而不决,任恶人狡辞。天命已动,若再容奸人逃脱,今后苏州之地,将有冤魂滔天,怨气染城。” 一言落地,殿中钟声骤响,风潮怒号,幽影翻涌。 陈纶惊惧失措,冷汗涔涔,连连叩首:“晚生知罪!请包大人明示,我当如何做呀?” 阎王抬手一指:“明日辰时,设局引贼。捕头吴忠与青衣使者候命,助你揭开真相。你但依法开堂,余者自有天道。” 语毕,殿前阴风怒号,魂灯皆灭,整个地府仿佛陷入无尽黑暗。 “大人——!”陈夫人惊呼,将他唤醒。 陈纶满头大汗坐起,呼吸急促,心跳如擂。他望着窗外夜色,久久无语。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之梦,而是天命示 警。 “来人……唤吴捕头明早带人,随保安堂设伏。”他低声吩咐,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决。 苏州城南,观音庙前。 晨光透过庙檐洒落在青石阶上,光影斑驳。老乞婆与时鸢依墙而坐,衣衫褴褛,面前瓷碗中寥寥几文铜钱与些许干粮。自昨在府衙前“毒发”一幕演得逼真,今日施舍者倒也不少,只是食物仍未动一口。 时鸢一双眼静静扫视四周。她神情冷静,姿态不起眼,心中却早已如弦紧绷。 忽而,一道身影踱步入巷。灰布长衫,肩搭油纸,草帽遮面,宛如赶早集的挑夫。那人靠近数步,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乞讨的祖孙两个,便脚步微顿,于是将纸包轻轻放于庙前墙根,像是临时起意施舍给他们的,动作自然无异。 纸包散发出焦香,是刚出炉的热烧饼。 那人似要转身离去,脚步不急,动作稳健。可他刚欲回身,却望见祖孙二人面前已有未动的饭食,微微一顿,低声道:“小姑娘,烧饼还热着,刚出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话压得极低,嗓音沙哑,故意咬字含糊。 却忽略了一点。 时鸢自始至终死死盯着他的手。 在他抬袖欲拭汗之际,手腕上那枚青褐色斑痕露出一角——正是她昏厥前所见的那块胎记。 她眸光骤寒,唰地起身,厉声喝道: “是你!你给过我们包子!你的手,我记得,是你那天给我们下毒!” 那人一怔,瞳孔一缩,拔腿就逃! “小青姐姐!”时鸢高声呼喊。 “好大的胆子!”一声喝斥自巷口炸响。 小青从暗处飞身而出,轻功一展,掌风破空,稳稳击中那人肩背,将其撞翻在地。吴捕头与两名衙役亦现身,飞扑上前将人压制。 “张德安——你还想跑?”吴捕头怒声喝问。 “你们……你们怎么……”张德安满面惊惶,挣扎无力。 小青冷哼:“你还真敢再来!这烧饼,怕不是又抹了毒?” 她说着,抬手以干净荷叶包好纸包,小心收进一只食盒里,说道:“这个必须带回去,大人上堂时要验。” 28.第1个世界 28 吴捕头从张德安袖中搜出一个油封瓷瓶。瓶身乌青,封口蜡印已松动,瓷体印有古旧家徽。 他脸色一沉,不敢贸然开封,皱眉道:“此物极有可能是鹤顶红……我不敢妄动。” 白素贞闻言,踱步上前,接过瓷瓶,略一嗅气味,神色顿变。 “确是鹤顶红。”她笃定道,“药性阴寒,气息绵烈,此毒一入喉,便让人命不久矣。” 吴捕头点头应声:“果真如此,这回证据确凿!” 小青冷笑:“再下毒一次,是他自己找死。他认定我们保安堂再躲不过栽赃,没料到我们早有准备。” 张德安被死死按着,仍挣扎分辩:“你们污蔑我,我不过是……” “闭嘴!”吴捕头一脚将他踹翻,“你私藏禁药,毒害百姓,再敢嚼舌,我替你缝了嘴!” 张德安惊惶失措,颓然伏地,不敢再言。 白素贞目光沉沉,望向庙檐下的时鸢与老乞婆。 “幸好你们发现了他。”她声音温和。 时鸢摇头,轻声道:“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手。他换了衣裳,改了声音,可那味道,那块斑痕,我都记得。” 小青看了她一眼,不由称赞:“这丫头倒是机灵。” 白素贞微微颔首:“走罢,回府衙,陈大人该等着断案了。” 苏州府衙,大堂之上。 惊堂木拍下,威声震耳。 “升——堂!” 堂上陈知府身披公服,眉峰如山,目光如电,一扫堂中人众。 左列站着白素贞、小青、许仙与那对祖孙,皆神色肃然。右列跪着张德安,汗珠涔涔,却强作镇定。 堂吏高声禀道:“吴捕头与许夫人设局擒贼,于观音庙前擒获张德安。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审断!” 陈知府略一点头:“呈上证物。” 吴捕头上前,双手奉上一只封闭瓷瓶与一只荷叶包裹的烧饼,道:“此瓶为张德安所藏,于袖中搜出,许夫人一眼识破;此饼,为其用以诱骗祖孙进食,所幸未中计。” 陈知府沉声道:“既言含毒,焉能轻信?药师何在?” 堂后,一名瘦高老人提笼携鸡,上前作揖:“小的在。” 陈知府拍案:“当堂验毒!” 只见药师小心撕下一块烧饼,未曾触手,仅以药钳挑出,喂入鸡口。众人屏息凝视。 片刻之后,那鸡忽然翻颈蹬足,抽搐倒地,当场毙命! “此饼……确含剧毒!”药师沉声断言,“依在下经验,其性至烈,□□不离鹤顶红。” 堂上顿时哗然! 陈知府猛拍惊堂木,厉声喝问:“张德安!此毒从何而来?烧饼又从何得来?” 张德安唇角发颤,哑声分辩:“我……我不过见那祖孙可怜,便施舍些食物……那毒,不是我下的!”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你就是那天送我们包子的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乞婆身侧,小女孩缓缓走出,声音虽轻,语调却清晰笃定。 “我记得你。那天你拿着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你走得很快,可我闻到你身上有药味。” “今天你换了衣服,还用帽子遮了脸,可你手上那块胎记,我认得——和那天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她轻轻拉住奶奶的衣角,望向陈知府,眸中闪着怯意,却咬牙道: “那天我肚子疼得厉害,头也疼,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 她停了一下,低声补上一句: “后来我好像看见两个叔叔,一个穿白,一个穿黑,他们拿着铁链,说要带我走黄泉路……后来又说抓错了,要送我们回来。” 此言一出,堂上瞬时死寂。 一名衙役忍不住低声道:“小孩子的胡话吧……” 却见陈知府猛地直起身子,目光炯炯,直盯时鸢,眼神仿若雷火交加。 白衣、黑衣、黄泉路…… 昨夜梦境,历历在目! 他梦中入冥府,见到了判官提笔,阎王断案。还言说此案有冤魂未申,命他速审;还说若再有人冤死,他做苏州知府难逃责罚。 如今,这小女孩所言,与梦中所见——竟毫发无差! “你确定,是白衣黑衣两个叔叔?”陈知府喉结滚动,声音低缓却极为凝重。 时鸢小声道:“嗯……他们身上好冷,铁链子哐哐响……我好怕。” 小青按捺不住,厉声道:“张德安,你这不是头一次害人!若非我们守着,她们祖孙怕是早已再次见到那两个‘叔叔’了!” 白素贞沉声道:“此毒极难调制,又恰恰在他身上搜得瓷瓶,瓶中确为鹤顶红。若说无意为之,如何解释得通?” 陈大人目如寒星,忽然起身,大袖一挥: “张德安!证据确凿,口供反复。你在公堂狡辩,在庙前行凶,罔顾王法,草菅人命!” “来人——押入死牢!” “听候发落!” 张德安“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陈知府又道:“今日此毒、此饼,当堂验明,已录入案卷。后日再审,宣判时一并追究相关同谋。”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那仍紧握奶奶衣角的小女孩身上,眉心微蹙,终是一叹: “此女虽年幼,却胆识过人,不枉得人相救。” 言罢,重重一锤:“本案初断,退堂!” 惊堂木落,众人散去。 白素贞牵着时鸢的手,低声问道:“怕不怕?” 时鸢仰起脸,眼圈微红,却认真地答:“有点怕,可我更怕他再来害我们。” 白素贞眼神柔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做得很好,他没有机会再来害你们了。” 苏州府衙的后堂,夕阳西斜,光影斑驳,映得朱梁金柱泛出一层温润光泽。 陈知府一改堂上威仪,遣人奉茶,邀请白素贞、许仙、小青及祖孙二人坐于客室。 他沉吟片刻,先是一声长叹: “今日之案得以告破,多赖诸位相助。白夫人与青姑娘可谓功不可没。只是……本府有句掏心话,不吐不快。” 许仙正色起身拱手:“大人请讲。” 陈大人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 “三皇祖师会乃苏州行医之大宗,虽不比京都太医院,却也悬壶济世多年。张德安为其干将,如今犯下大错,理当问罪,但若因此牵连全会,怕是会有损苏州医道之根基,更叫本地百姓寒心呐。” 小青闻言冷笑:“所以郑泰生就这么算了?” 陈大人神情凝肃:“郑泰生身为此届会首,确曾袒护张德安,但本府查其旧案,虽行医逐利,却无确证涉谋。张德安既已伏罪,他人之责,本府自会严加约束,另立规制,防止再有人各行其事。” 他说着,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许仙身上,忽而正色道: “许大夫,苏州百姓信任你,都说你是济世救人的好大夫。本府可启奏州府与户部,推荐你接掌三皇祖师会,你可以革旧图新,重整药业正道。你愿不愿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堂中一静。 29.第1个世界 29 许仙一时愕然,几乎是立即起身避让:“小生医术尚浅,又不善应酬,此事……实难胜任啊。” 白素贞却抢先一步,步履稳雅,拱手一礼: “多谢陈大人抬举。家夫虽性情谦退,然则忠厚为本,心怀仁义,正是重建三皇祖师会的不二之选。此任,我们接下了。” 许仙转头欲言,却见白素贞眼神沉静如水,话到唇边,只得作罢,苦笑不语。 小青拍了拍他肩膀,半真半戏道:“你这回啊,想推也推不掉了。” 陈大人微笑点头:“我观许夫人虽为女流,谋略却不输须眉。有她在旁,许大夫必可振兴祖师会。” 他话锋一转,唤来随从:“将案中鹤顶红残液与验毒烧饼一并封存,送往州府详报。封印之事,务必严谨,不得外泄。” 陈大人目光再转向祖孙,声音柔和: “老太太,小姑娘,这些时日辛苦了。本府已为你们另觅新宅,安置于城南安静处,从府中拨款,每年赈银十两,以作周济。” 老乞婆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多谢许夫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着孩子长大,真是老天有眼啊。” 时鸢依旧牵着她的手,默默听着。 陈大人看向时鸢,忽然问:“小姑娘,你叫甚么名字?” 时鸢轻轻低头,小声答:“我叫……小鸢。” 他点头笑道:“好,小鸢,你须记住了,今后若再有人欺你,你尽可来找本府告状。” 时鸢抬起头,认真道:“谢谢陈大人,好人有好报。你和梦里的判官,有点像。” 陈大人一怔,神色微变,随即自嘲一笑。 “果然天机奇遇。”他说着,却心中暗惊—— 那夜梦境历历在目,女童白衣碎步、老妪呜咽求情,地府森森、铁链哐啷,无不与眼前所见暗暗相合…… 他抬眼看向白素贞,只见她和小青都是仙姿玉容,亭亭而立,还能助府衙破案,助夫君洗冤,越觉得她们不像凡人,拱手道:“许夫人一家,果然非凡。” 白素贞回礼道:“世事有因有果,今得此解局,皆赖大人明察。” 临别之际,小青凑到时鸢耳边悄声说:“以后你可得记着,可别随便吃烧饼了。” 时鸢点点头,又小声嘟囔:“烧饼不敢吃,我也不敢吃包子了……” 众人听得一笑,白素贞与许仙相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轻松与暖意。 尘埃落定,风波暂息。 夜色渐深,苏州城南的偏院里,灯火初明。 这是一处知府陈大人特意拨下的旧宅,院落不大,却干净整洁。这里有衙役送来柴米布被,听说大人有命,日后月月有赈,四时不绝。 白素贞亲自将祖孙二人送至门前,望着木门,柔声道:“自今日起,你们便可安心居此,不必再沿街讨饭,也不必为明日一餐忧心。” 老乞婆眼中氤氲着泪光,转头眯眼望向屋檐下那一盏灯火:“……好亮啊。” “许夫人,我……我好像能看见一点光了。” 白素贞微笑应道:“那便是好兆头。再敷几日药膏,眼中光明自会日益清晰。” 小青趁机将一包碎银塞入时鸢怀中:“帮你奶奶放好,这笔银子,够你们用上一阵。等我与姐姐筹建善堂之日,你们名字要列在第一。” 时鸢乖乖站在祖母身旁,静静目送二人远去,只在心中轻声念道:“多谢。” 夜色沉沉,屋中点着一盏豆灯。老乞婆已沉沉入睡,床边的小女孩却仍睁着眼睛,靠坐窗边,望着庭中婆娑树影。忽而,手腕一暖。 万象镯,悄然亮起一线微光。 那光非火非电,却明亮如金丝,仿佛自虚空垂落,交织于镯面,又顷刻隐去。 这微光只在她眼中可见,天地间却寂然无声。 镯面浮现出一行金字: 「次级天命已改——小青净瓶镇魂之劫,或将不至」 时鸢屏息凝望那一行字,心跳似乎在那一瞬停顿了一拍。 这一回,既非“天命丝”落下的主线逆转,也非生死存亡的劫数,而是未来某一日——“次级天命节点”的悄然偏移。 原本,小青命中本该陷入一场因果之劫。 那是因白素贞为救“再次中毒”的老乞婆,惊动阴司,至使鬼差再现。 为了应对黑白无常来拘老婆婆的魂魄,小青擅自拘走五名活人衙役的生魂,以供五鬼附身在活人身上,设阵助她镇守魂魄。 小青若真行此事,虽初衷为救人,却已违天条,理当被菩萨收摄,纳入白玉净瓶里,让小青再闭关修炼千年,断情绝欲,方得再登仙阶。 那一劫,不是因恶果而来,而是因小青的“守护之念”与“做事越界”所招来。 然而如今,因时鸢一系列布局破局,老乞婆未曾二次身死,五鬼无壳可借,拘魂之举自然没有发生。因而小青未堕劫数。 “所以命……果真能改。”哪怕只是一个次级的节点。 这是时鸢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选择,她的行动,实实在在改变了一个人的修行命数。 而万象镯此刻仍温热未息,仿佛回应着她的念头,又悄然浮出一行更细微的金文: 「命非止数,星尘犹动」 时鸢缓缓握紧手腕,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低头看向熟睡的奶奶,那张布满风霜的面庞,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安详。 屋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银辉洒落在她掌心。 她轻声道: “我会记得这一世的。” 镯光微敛,一切归 于平静。 日头正当空,照得人心里也亮堂。 苏州三皇祖师会的临时展览会场里,今日熙熙攘攘,被人围得是水泄不通。檐下、廊边、台前,全是前来看宝物的百姓。谁也不愿错过这年年一次的盛会。更别说,今年还破天荒地换了个“新会首”。 这新会首不是旁人,正是保安堂的许仙许大夫。 许大夫在苏州名声极好,他与夫人白素贞济世救人,常年义诊不断。夫妻二人医术精湛,心地仁厚,深得民心。尤其是白素贞,更是被人称作“活观音”,她曾在瘟疫横行之际力挽狂澜,令百姓感恩戴德。 听说知府大人亲自钦点许仙为新任会首,不少百姓特地赶来,只为一睹其风采。 展厅最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保安堂送展的四件宝物。 布幔卷起,金线垂落,竹帘迎风轻响。其间最耀眼的,莫过于那幅高高悬挂的长轴画卷,题作《神钧天奏乐图》。 这画可不是普通的画作,所有见过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因为这画可不一般,这画不仅有图,还有声音。 曲调自画卷中缓缓流出,初时如风入山林,细碎低回;继而转为清越悠扬,仿若真人操琴,节奏跌宕,气象万千。 画中楼阁重重、飞仙翩翩,金碧辉映之中,精妙之处令人屏息。 站得近些的,甚至怀疑那画中的舞带是否真的正在随风微动。 四方围观者俱都惊愕失声。 “怎的画中传出了乐声?” “是真的有人在演奏?” “仙乐……这画怕是仙人遗宝吧?” “这是从哪儿来的?我苏州藏得住这等奇珍?” 议论纷纷间,一道爽利的女声响起。 “小女子小青,来自保安堂。”她面容清秀,神情坚定,自信一笑道:“这幅《神钧天奏乐图》,乃是我家小姐,也就是许夫人的陪嫁之物,许夫人素性低调,原不愿张扬。今日正逢喜诞节庆,百姓皆来同乐,我家夫人也想略尽绵薄之力,拿出来此宝物与乡亲们同赏。” “陪嫁的?这也太金贵了吧!” “我从没见过会自己演奏的画……” 小青朗声解释:“这画乃前朝遗珍,仙人遗墨,常年藏于画轴之中,唯有在展开时才会动会响,灵气内蕴,非凡物也。画中景象会随时辰变换,三日之中各有不同。诸位今日能见,便是有缘。” 人群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众人仰头细看,生怕漏了半点。 而就在画卷的高处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光缓缓浮现,恍若画心中一缕烟尘拂动。光中,一个意识悄然苏醒。 时鸢缓缓睁开“眼”。 更准确地说,她没有眼,也没有肉身。她只是灵,器灵,是这幅《神钧天奏乐图》的本体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