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何见死不救》 1、001 白事店待办日历 “啪!” 王葵昏昏沉沉地转醒,还没完全睁开眼,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随后便是一道怒火中烧的声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去那个晦气地方!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 右脸颊火辣辣的疼,意识瞬间回笼的王葵抬眸,果然瞧见王成鑫——她的父亲,衣冠楚楚却又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 她也不惊讶,下意识淡淡反讽了一句,“那你怎么还在喘气?” “有你这个不省心的不孝女,我咽不下这口气!”王成鑫的声音压着怒意,沉声道,“你奶奶都走一个月了,还三头两头往她那晦气的白事店跑!一个小姑娘家,成天往死人堆里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这次要不是阿路刚好路过,看到你倒在店里,你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王葵漠然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说话!哑巴了?”王成鑫抬起手,目光触及她微红的脸颊,又恨恨放下了。 “从今天起,不许再去那个地方!你要是没事干,就去你米叔那儿帮忙!不然停你信用卡!”他下了最后通牒,捋了下微歪的领带,大步走向门口。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阿路刚想跟上,被他一个眼神逼退,只得等他走后,无奈转向病床上的少女,充当和事佬,“小姐,你别怪王总,他收到你晕倒的消息连夜从矿上赶来,担心的一晚上没睡。” “这就是他担心的方式?”王葵抬起自己的右脸,语气充满嘲讽。 见阿路面露尴尬,她也无意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迟疑地问了一句,“我怎么了?” “可能是累着了?”阿路解释道,“王老夫人那家店不是快到期了嘛,我昨天过去收拾东西,看到你倒在地上……当时可把我吓的呀!不过医生检查下来说没啥事,就是白细胞有点高,应该是太累了,让你好好休息……” “不用,我要出院,你去办手续吧。”王葵把人轰出去后,揉了下生疼的右脸,才发现手背上还戳着留置针。 vip病房的护士态度很温柔,给她拔了针,还帮她把护工洗好叠好的衣服拿了过来。 王葵利落地换好衣服,便郁着脸推门而出。 斜角护士台里的两名护士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活手上的事。这层住的人非富即贵,来来去去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们早已司空见惯。 电梯厅冷冷清清,王葵的内心却无比烦躁。 倒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巴掌,从小到大那臭老男人除了摆派头,就只会装模作样地管教人,以此寻求一点儿父亲的威严。 可惜这点威严,在她看来跟笑话差不多,他永远只会在她出了点什么事后突然出现训她一顿,然后继续当甩手掌柜。 但晦气?往死人堆里钻?她从小就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他凭什么这么说?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王葵愤愤不平地跨进去,头顶忽然炸开一阵刺耳的“滴滴滴”,然后是一道超载警报: “为保证安全,请后上来的乘客离开电梯,谢谢配合!” 王葵下意识退出电梯,抬眸却愣住了。 上午十点正是医院最忙的时候,但电梯上到这一层,里面空无一人。 那么问题来了,刚刚电梯里就进了她一个,怎会超载? 大抵是惊了一下,王葵那满脑子的阴郁清明不少,踌躇片刻,才又往前迈进电梯。 这回,警报没响。 她走进去后,电梯门缓缓合拢,一切正常。 也许刚才只是出了点儿故障? 王葵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打车。 出了市立医院大门,好友陈晴玉的电话就来了。 她显然憋了一肚子火,电话刚接通,劈头盖脸就说,“妈呀你还知道接电话!昨晚干嘛去了?消息不回,视频不接,我还以为你被拐了!” “那倒没有。”王葵按了下额角,自嘲了一句,“就是差点见到我奶奶了。” “那你替我问个好?”陈晴玉的声音压着怒火,显然以为她在抖机灵。 王葵噎了一下,无奈解释道,“不是,我昨天在我奶奶店里晕过去了,刚出院。” “什么?!”陈晴玉惊呼一声,忙问道,“怎么回事?” 王葵叹气,“太倒霉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爸秘书把我送医院的。” “晕倒……这是第二次了吧?”陈晴玉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会不会是那个血月的问题?” “血月?”王葵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咱们上周去爬贺兰山那几天,不是正好赶上超级血月嘛?我看网上说好多人遇到怪事,什么失眠做噩梦,还有遇到灵异事件什么的,说是地磁暴影响人体生物钟,我感觉挺有道理的。”陈晴玉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毕竟血月那晚,你在外面夜骑,也晕过去了。” 陈晴玉是王葵的大学室友。正值大三暑假,上周她们寝室四人约着去爬贺兰山。说来也巧,遇到了百年一遇的超级血月。那晚她们在民宿院子里拍了半天照片,本该各回各屋,但王葵死活睡不着,大半夜的出去夜骑,结果导航出了问题,害她摔晕了过去。 那一晕,就是一宿。 “王葵?你在听嘛?!”陈晴玉的唤声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哪有那么玄乎,胡扯呢吧。”王葵回了神。 “也是,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做个全面体检,万一低血糖什么的……” 陈晴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心的话,王葵心头暖暖的,嘴上不善言辞也只能一味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网约车恰好到了。车子穿过新城区,从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拐进老城区,又转到了本市著名的白事一条街。 白事店招牌挨着招牌,白底黑字,很多都萧条关门了,处处透着不景气的肃穆氛围。王奶奶的店临近巷尾,在一家刻碑铺旁边,店面不大,但整洁大气,招牌上写着“永乐殡葬服务” 王葵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熟悉的腐木味扑面而来。屋子被人简单整理过,原先堆着锡箔元宝、纸扎灵屋之类的用品货架已经空了。 她撇了下嘴,自然知晓这是那个臭老男人的手笔。 奶奶过世一个月,店租还有两个月到期,她内心不舍,趁着暑假每天都会来坐一会儿,搞搞卫生。 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她点了份米线外卖,等餐的间隙从墙角抄起扫帚,开始打扫。 她认真地扫过每一块地砖,墙角的缝隙也没落下。拖了两遍地之后,她想找酒精湿纸擦擦台面,拉开下面的抽屉,却看见一本老式日历本躺在里面。塑料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她随手翻开,好些日子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注着简短的备忘——“李老太头七”、“梧桐花园1号楼303订花圈”等等,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看着像时间。 这应该是奶奶的“待办日历” 继续往后翻,在奶奶过世后,还有两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其中一个竟然是今天,备注写着:白塔寺送老衣、傍晚。 奶奶走得突然,这些待办的事情不能烂尾。 王葵决定把那些事儿做完,想着奶奶的性格,既应了人家,东西肯定早就准备好了,思来想去应该会放下地下室里。 地下室在里间下方,奶奶从前说是堆杂物的。她顺着台阶往下走,门关着没锁,推开时一股陈年香烛混着纸钱的气息扑面而来,白炽灯拉绳一拽,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下面一间不大的空间。 几个货架靠墙立着,空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卷黄纸和一只落了灰的瓷花瓶。架子后面,一块红布扎着的包裹安静地搁在角落。 王葵正要走过去,余光却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货架后方,居然放着一颗半人高的金蛋,圆润光滑,表面还用金笔勾勒着好些似乎咒轮样的符咒。 不知为何,王葵的眼皮无端跳了一下,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窥探之欲。 嗡嗡! 却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的脚步猛地一滞,立马收回目光,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匆匆折向那裹着红布的包裹。 “喂?” “外卖放店门口了,你出来拿一下吧。” 是外卖小哥的电话。 王葵挂了电话,确认那包裹上贴着“白塔寺”的标签纸,便揣到怀里,快步离开了地下室。 她听奶奶提过,丧葬用品讲究多,各有各的规矩,最忌讳乱翻乱碰。 有些东西是别人订的,没到日子不能动。有些东西来历不明,碰了也是不敬。而那金蛋扎眼得很,金灿灿圆滚滚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还是不要乱碰为好。 2、002 残缺的影子 吃完外卖,王葵在店里打了一下午手游。 暑假不好上分,坑货奇多,她和陈晴玉双排,水深火热了一下午,输多赢少,战况惨不忍睹。 陈晴玉在组队语音里的骂声就没停过,一会怼“这人小学生吧”,一会喷“那个打野是区”,王葵也很配合,嗯嗯啊啊地附和。 直到四点闹钟响起,她看着自个儿1-1-8的战绩,又看了眼好友0-15-2的战绩,果断发起投降。 “那个,打不了了,我要去送个货。” “晚上还玩吗?”陈晴玉意犹未尽。 “看情况吧。”王葵火速下线,拔掉充电线,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了。 巷弄里的风裹着夏天的燥热,吹在脸上发黏。王葵骑着奶奶从前那辆旧电驴上路,耳机里随机切到了一个灵异电台。 王葵对灵异不感兴趣,趁着红灯的空当正想换台,突然听到了“贺兰山”三个字。 低头一看手机,电台主题那栏赫然写着:贺兰山汝箕沟离奇传说 正是她上周去的那一带。 特邀嘉宾的声音侃侃而谈,“要说这汝箕沟啊,最奇的不是地貌,而是那三百年不曾熄灭的地火。那地方白日里青烟袅袅,到了夜里,便泛着幽幽蓝光。老辈人都讲,那底下锁着一只神兽……” “这个传说,要追溯到康熙年间,据说曾有猎户在山间救下一只皓首玄身的大狼,当夜梦到它口吐人言:‘恩情难报,赠君一山火玉取暖’。谁知次日正午,突然天狗食日,天地无光!” “待日头重现时,忽然山崩地裂,地火喷涌而出,这一烧就是三百年……有人说,那是天狗被压在火玉之下,日夜嘶吼,从地缝里吐出的火焰……” 天狗?那不是邪祟凶星吗?怎么成神兽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王葵的心口忽然一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爪重重拽了一下。 “嘶……” 她猛地刹下小电驴,发现已经能瞧见白塔寺了。 最近身子时常出点状况,加上那疼就那么一阵,王葵没太在意,把车锁到路边,摘下耳机,便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只红布包裹。 离白塔寺还有半公里,倒不是她乐衷走路,而是这段路电动车不好走,只能徒步。 穿过一条斜长的酒巷,横穿弄堂,过了护城河桥,便矗着那座三重翘檐,围有高墙的白寺了。 依河而建的白寺冷冷清清,大门紧闭。 王葵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一位穿着黑长袍,两鬓斑白的老者赶来开门。 “你好,送老衣的。”见人来,王葵立刻隐去脸上的不耐,微抬手中的包裹,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者点点头,偏身示意道,“进来吧。” 寺院幽静,但路错综复杂。寿衣很沉,王葵抱得有些吃力,几次手和膝盖并用,才避免厚重的包裹拖地。 老者似乎没注意到这点,步子迈得急,走得很快。王葵几次话到嘴边,想想忍住了,努力紧随其后。 很快,他们转过一片色彩鲜艳的壁画大厅。 偌大的广场上不见香客,却有几个穿着外卖工装的小哥匆匆穿行其间。 她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两眼。 偏殿好几扇门,里面是一间间空屋子。跟着老者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面点着馥郁的藏香。 地毯上盘坐着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闭着眼,双手合十,露在衣袖外的枯白皮肤上长满了寿斑,若非胸口尚有起伏,这模样与死人无异。 王葵很少来城郊,对白塔寺也不太了解,只知道这座寺庙鲜少接待香客,却会收容一些耄耋之年或将死的信徒来这无争之地绝食祷告,静待死亡的到来。 等主家的人清点好寿衣件数,王葵签了单,接过对方递来的精致红绸和一袋水果,便礼貌告了辞。 走出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霞烧成一片沉沉的红,好看,却也压人。 她默默舒出一口气,心头却弥上了一股淡淡的悲凉。 大抵是天生感性,无论何时总见不得离别,哪怕是陌生人,她的心头也会被那种沉甸甸的告别压得心口发闷。 这时,寺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悠扬如浪的海螺号角声。 “主殿的祈福仪式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这次来的什么大人物,大明灯竟点了三天三夜。” “这我哪知道,反正肯定不是普通人!” 殿外有人经过,幽灵般的议论声落入王葵的耳中。她拎着那袋水果,漫不经心地迈过壁画大厅,忽然一道黑影从侧面窜出来,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 她一个踉跄,袋子脱手,水果滚了一地。 那人也闷哼了一声,像是吃痛。 王葵皱眉抬头,却只来得及瞧见一个长发男人佝偻着背,似乎怕被什么追上似的,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廊柱后。 收回视线的刹那,她扫过那人的影子,却并未在意,那影子的膝盖处似乎隐隐缺了一角,如同被某种可怖的力量硬生生撕咬下来一块。 “什么人啊。” 王葵咕哝了一声,蹲下身捡水果。 还没捡完,忽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你好女士,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名长发男子经过?” 王葵抬起头,面前多了两名外卖小哥,看着都很年轻,神色却异常严肃。他们穿着红白色的防风工服,但上面没有品牌logo,也没有任何平台标识。 照理说,这个细节有点奇怪。 但他们实在太像送外卖的了,还背着个挺括有型的黑色送餐包,她没有多想,抬手朝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谢谢。”两人道了声谢,拔步便追。 可就在他们擦身而过,王葵重新弯腰的刹那,其中一名小哥突然停下脚步,诧异地扭头看了看她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她脚下的地面—— 女生的影子也在弯腰,蜷缩在黄昏的光线下,轮廓隐入一片暗区,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那人还是多看了两眼,才转回头,快步跟上了同伴。 王葵对此一无所知,她弯着腰追到墙角,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会又来吧? 刚这么嘀咕着,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便从后方飘过来,“呀,破了。” 王葵倏地转过头,却见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生蹲在那里,面露惋惜地看着手里破了皮的香蕉。 他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却有几分老气,又盘着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隽温和,给人的第一印象,像一位随性的俗家小道士。 “还要吗?”他抬眸,微笑着问她。 那笑容带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叫人看了生出莫名的亲近之意。 王葵怔了一下,很快伸手,“要,谢谢。” 那男生四下扫了一眼,又就近拾起那抹飘落在地的精致红绸,“也是你的?” 王葵点点头,再次伸手去接。她的指尖触及鲜红绸布,对方的手指也恰好收拢,隔着这一方暮色握住了两端。微风穿行而过,红绸的边角轻轻颤了颤,便垂落下去。 她垂下眼,注意到他腕间戴着一串朱砂念珠,珠子同样鲜红如血,在晚霞余晖里泛着一层奇异的光。 “给。”男生把捡起的最后一颗苹果放进她的袋子里,便潇洒地起身走了。全程没有多余寒暄,如同一个陌生好心人的举手之劳。 王葵却有些发怔地盯着那抹背影,迟迟没有移开目光。倒不是被那人的穿着或是外貌吸引,而是他的声音,让她觉得耳熟。 回到白事店,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王葵拉开柜台后的藤椅坐下,从水果袋里翻出那根破了皮的香蕉,剥开咬了一口。 然后嚼着香蕉,点开了手机微信。 置顶的星标好友中,有一个备注为“凡心”id,头像是可爱的卡通猫,最近的联系停在三个月前。 对方说“最近要忙家里的事,就不接单了[抱拳]”,她回了个“好” 再往上翻,几乎每天都有聊天,但大多是关于游戏——对方分享房间号,她请教一些游戏问题,偶尔穿插几句简单的问候,对话很是寡淡。 她翻了一阵,滑掉微信,抬头望了眼店外。 黄澄澄的路灯亮了,单行道上车道已经有了排队的迹象,晚高峰的喧嚣正从远处漫过来。 她果断起身,收拾好垃圾,对空无一人的店堂轻声说了句“我明天再来”,便熄了灯,关门打烊。 3、003 奇怪的客人 王葵骑着小电驴刚上路,米叔的电话就先来了。 米叔是臭老男人的老朋友,年轻时一起在矿上干过,后来转行做起了物业,在城东几家高端楼盘管着事。小时候那老登忙得不见人影,米叔却会隔三差五地来看她,每次都揣着红包和零食,对她笑眯眯的,比亲叔叔还亲。 因此对米叔,王葵还是尊敬的。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近况,又委婉提到,她老爹讲她放假后闲得很,问她要不要来他公司转转,实习几天,就当积累些社会经验。 王葵不想拂了他的面,又不想顺那老登的意,只能找借口说自己最近有点累,过段时间再说。 只是,她压根想不到,在她焦头烂额应付长辈电话时,今夜的白塔寺,并不安宁。 主殿深处,烛焰煌煌。 那尊数十米高的鎏金大神像垂目端坐,面容在烛火中一半慈祥,一半晦暗。神像背后传来沉闷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惊心胆战。 一个长发男人被绳索捆缚在底座上,双目紧闭,面色痛苦,皮肤隐隐蠕动翻涌。 忽然,一只荧绿色飞虫从他耳孔中探出半截。 这飞虫形似苍蝇,却又大出数倍,复眼猩红如血,翅翼薄如枯叶,隐隐沾着腥臭的黏液。 守在那人面前的一名红白衣小哥早有准备,手中的银色杜瓦瓶倾转,一股无形的吸力便将那飞虫吸入其中。 然而,这只是开始。 长发男人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皮肤底下的蠕动变得疯狂,仿佛有无数道细密的暗流在皮下穿行。 下一秒,他的口鼻和耳孔,同时涌出一大片荧绿色虫群,密密麻麻,振翅声交织成一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那些飞虫离体后便开始挣扎乱窜,在半空汇成一股暗云,仿佛在与某种力量抗争,可最终还是被一只接一只地吸入那银色杜瓦瓶中。 瓶口的指示灯很快由蓝转绿,紧接着新空瓶替上。十几名穿着红白工服的人严阵以待,在殿内分散围成半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可怖的飞行生物,确保万无一失。 随着最后一只飞虫被收入瓶中,那长发男人彻底瘫死过去,脑袋垂向一侧,不省人事。 “何队。”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哥收起瓶器,小跑到一旁,向一名正在咳嗽的男人汇报道,“是绀血蝇。看这手法,用的应该是南洋那边的邪术,被人种进体内的。” 何胤唐肩背挺直,一头黑发,看身形也就三十多岁,可脸上已有几道很深的皱痕,眉眼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倦色,像是久病缠身留下的痕迹。 他咳嗽了两声,目光略过那奄奄一息的长发男人,最终落在他的影子上。 烛火从侧面打过来,将那道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因而那处缺失的膝盖也显得异常清晰,且奇怪。 “林木,人是怎么抓到的?”他问。 那名被唤作林木的小哥答道,“他瘸了腿,没走远,我们顺着踪迹追过去的。” “瘸了腿?” “是啊。”说起这个,林木也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们刚开始围捕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对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他途中应该撞到了人,是一个女生,把人家水果撞了一地。不过看那女生……没什么特别的,像个普通路人。” 幢幢烛火在何胤唐眼底跳动,他没有追问,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收尾工作交给三组。你,去查那个女生,底越细越好。” “是。” …… 假期一天天过去,王葵每天都会去白事店看店。 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也没人进来。她就一个人窝在柜台后面打游戏,一打就是大半天,饿了点个外卖,累了就躺里屋的床上睡一会,与从前每次回白事店陪奶奶时做的事一样。 又过了两天,是一个周日下午。 王葵正跟陈晴玉及她男朋友三排。游戏团战正酣,忽然有人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王葵头也没抬,“店关门了,不接客。” 一道略显磁性的性感女声却传入耳畔,“我跟店家约好的。” 王葵抬头,才发现进店的是一位戴着贝雷帽的漂亮女人,皮肤白净,一身优雅的绿碎花鱼尾裙,挽着一只珍珠包,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女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说话不紧不慢的,很是优雅,“我定了一个棺椁。” 王葵想起奶奶的待办日历上,第二个被圈起来的日子,好像是明天?不过只有圈,没有备注。 她不太确定这人是不是跟那个日期有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什么样的棺椁?” 女人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店家不在吗?喊她出来。她知道是什么。” “抱歉,店主过世了。”王葵语气客气了些,“我整理店铺的时候,没看到什么棺椁,不然我退钱给您?” “不,她一定准备好了。”女人却笃定道,“我们那边的棺椁跟寻常的不一样,做起来很繁琐。我曾打电话问过进度的,那时她就说快完成了。” 跟寻常不一样的棺椁? 不知为何,王葵莫名想到了地下室那颗半人高的古怪金蛋。 可有点扯了,谁会把蛋当棺材? 她犹豫了一下,正踌躇该怎么开口,女人却看了眼手机,突然表情一凝,敛起了优雅的表情。她从包里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劳烦把棺椁寄到这个地址。”她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推到王葵面前,又正色叮嘱了一句,“家里着急用,务必尽快发货。” “啊?诶……” 王葵还想说些什么,那女人却已转身走出店门,很快消失在马路对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蓉城崃市叶青街道333号,尕若若,189xxxxxxxx】 蓉城? 王葵不由一愣。 蓉城可是距此处二千多公里啊,什么人会跑这么远来定一口棺材? 正犯着嘀咕,手机里突然炸开陈晴玉的咆哮,“王葵!你人呢!都逆风了还挂机呢!” 王葵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还在打游戏。 一看屏幕,已经被挂机警告了。 她赶紧拿起手机,开麦说了声“来了”,把这局打完,才退了游戏。 然后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然而,传入耳畔的,却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呢? 王葵疑惑更甚。 她想起那个女人笃定的语气,说“她一定准备好了”,再想起地下室里的那颗金蛋,犹豫再三,还是重新回到了地下室。 灯亮起,整个地下室空荡荡的,只剩那颗金蛋静静立在货架后方。 昏冷的光线将那颗金蛋表面的纹路照得十分诡谲,王葵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纹路是用极细的金笔勾勒而成,一圈一圈盘旋交错,线条繁密,从底部蜿蜒至顶端,又折返而下,仿佛无数只没有始终的……眼睛? 王葵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跳加速,仿佛那些咒轮状的眼睛有一种特殊的吸力,将她的目光一寸寸往深处拽。 头皮一阵发麻,她猛地别过眼,才注意到金蛋后的暗处摆着一只很大的空木箱,木纹精致,边角钉着铁皮。 看尺寸,像是专门为这颗蛋打的。 直觉告诉王葵,“棺椁”就是它了。 虽然不清楚什么人会把死人装蛋里,但这显然也不是她该追究的事。 王葵踌躇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金蛋的两侧,屏息用力。 出人意料的是,这金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光滑如釉,却异常的轻,轻轻松松就被她抬进了木箱。 合上箱盖后,她不禁默默松了口气:把奶奶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事儿办完,也算有个交代了。 4、004 盐府spa 快递来的很快,王葵下单时选的是“一小时内上门”,但没几分钟,就有人来取货了。 快递小哥动作麻利,附近是白事一条街,常年寄送这类东西,他经手多了,也就按例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听到“白事用品”便不再多言,拎着木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是寄得太顺了,王葵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灰,越想越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老日历。 没记错,红笔圈着的日期是明天。 可人却提前一天来了。 那女人说的“棺椁”真的是那颗金蛋吗?会不会搞错了?何况那个电话是空号。 王葵忽然又有点不确定了,暗暗后悔自己动作太快,着急把东西寄了出去。 思来想去,她不由拨通了快递小哥的电话。 那头声音嘈杂,小哥说得直接,“已经发车了,不一定能拦截成功。” 沟通无果,王葵纳闷地在店内来回踱步,在第n次望向日历上那个红圈后,索性把心一横—— 不行,这事不确定,她没法静下心做其他事了,所以…… 去蓉城! 不如直接去那女人给的地址,当面确认。 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旅游之余,买个心安。 王葵一贯想到就做,当下便拿起手机,订了今晚最近一班飞蓉城的机票。 …… 一小时后,两名身着红白工服的年轻人出现在“永乐殡葬服务”店门口。 见店内黑漆漆的,门挂着锁,二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头拨出电话。 “林哥,人不在。我们现在去她家。” 电话那头的林木却顿了一下,“不用了,刚收到消息,她买了今晚飞蓉城的机票,你们先回队里待命。” “好。” 与此同时,虹鑫能源总部,顶楼。 “慢走,各位。” 王成鑫客客气气地送走执法人员,转身时笑容却收得一干二净。 “王总,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阿路的手里捏着方才那黑发苍颜男子给的一只精巧小木盒,十分疑惑地递了过去。 那小盒木纹严密,一看便知是老师傅的手艺。 王成鑫不置可否,推开了木盒盒盖。 里面躺着一片羽毛,色泽像琉璃,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暗芒。 “这是……”阿路呼吸一滞,震惊地抬起头。 王成鑫把盒盖合上,指腹在木纹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他是在提醒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葵最近怎么样?” “还是成天往白事店跑……”见王成鑫面露不悦,阿路赶紧加快语速,“但店铺下个月就到期了,小姐和老夫人感情好,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王成鑫却冷哼了一声,“我看她是存心找我不痛快。你,现在就去把门店的钥匙换了,别让她再瞎胡闹。” 阿路走后,王成鑫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有些债,也是时候该还了……” …… 王葵坐的是廉航的红眼航班,乘客稀稀拉拉的,乘务员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她的座位靠窗,刚坐下,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就紧挨着坐到了旁边。他很瘦,五官轮廓很深,看起来像是常年跑野外的人,怀里还紧紧揣着个旧帆布包。 飞机刚开始滑行,他就迫不及待地拉开帆布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摸了又摸,反复端详。 王葵撇头瞄了一眼,是个婴儿,裹着襁褓闭眼熟睡,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 没想到那男人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笑容一下子咧开了,“这是我女儿!” 王葵礼貌地笑了笑,刚想转过脸,没想到那男人是个话痨,竟兴致勃勃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原来他叫多吉,经历过两段婚姻,二婚才得了这么个宝贝闺女。又说他在外面干了二十年活儿,很少回家,这趟回去是专门看孩子的。 “过两年退休咯,以后天天在家陪她们娘俩,好好补偿她们。”他语速快,口音重,却说得眉飞色舞,一脸憧憬。 王葵刚开始还配合地应两声,但越听,心越惊。 他这些话,怎么那么像影视剧里角色下线前的经典flag? 这飞机……不会出问题吧? 王葵也知道自己从小想象力丰富,喜欢胡思乱想,可这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飞机像是专门为了配合她的不安,一路颠簸得厉害。 气流一波接一波,机身忽上忽下,有时甚至毫无预兆地猛地往下一沉,吓得她都开始默念平时压根不信的经文,企图找一点安全感。 好在最终,飞机还是平安落地了。 王葵下飞机的那一刻,腿还有点发软,但总归内心踏实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乌漆墨黑的夜空,想当然地将一路的颠簸归结为天气不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驾驶舱里,老机长也是心有余悸地揉着手心,皱着眉问副驾,“老徐,今天这飞机是不是不太对?推杆都推到头了,怎么还那么沉,跟拖了一飞机铅似的。” 副驾也是一脸困惑,“仪表都正常,但那重量感……的确说不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老机长只好说,“一会让检修好好查查吧,别出什么疏漏。” 到蓉城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机场到市区的高速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辆货车的尾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沉入黑暗。 王葵在出租车上订了一家离目的地一公里左右的五星级酒店,选的行政套房。刷的是她爸的信用,眼皮都没眨一下。 花那臭老男人的钱她从不心疼,反正是他说的嘛,那么忙赚钱都是为了这个家。 房间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蓉城繁华的闹市夜景,但她困得无暇观赏,简单洗漱完,倒头就睡—— 夜色如墨,头顶是一轮又大又圆的血月。 她骑着从民宿老板那儿借的山地车,在蜿蜒的山道上慢悠悠地前行。风声很大,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竟有点儿疼。 她想找一个更开阔的地方拍月亮,顺着导航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空气开始变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硫磺,又像某种烧焦的臭气。 她骑不动了,只好推着车走。 脚下的碎石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的焦土,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 她想掉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继续往前走。 忽然,车轮磕到了什么硬物,她低头去看,却看见土缝里透出一线苍冷暗红的光,下一秒地面猛地一震,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连人带车往后栽去! 鲜红的血月在眼前疾速放大,王葵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攥着被角缓了一会儿,她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早上七点了。 但,这个点对于假期而言,太早了。 不赖床说不过去。 于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已是三个小时后了。 王葵去楼下简单吃了碗油茶馓子,便沿着导航,朝纸条上的地址寻去。 那是一栋挺气派的灰白色独栋建筑,门头简洁低调,挂着“盐府spa”的招牌,门口还立了块广告牌,底下标注着一行小字:本店只接待女客 王葵刚在门口站定,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小姑娘便推开店门,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 看到她,小姑娘笑眯眯地说,“我们刚开门,要稍等一会哦。” 意识到被当成顾客,王葵赶紧迎上去,摸出了那张纸条,“你好,我是想问,这个地址是这里吗?” 小姑娘低头瞥了眼纸条上的字,表情微微顿了一瞬,再抬起来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这里是叶青街道333号,您是……?” “我姓王,在沪城一家白事店做事。”王葵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人去沪城定了口棺椁?” “棺椁?”小姑娘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诧异。 “对,那人说跟店主约好的,留了这个地址。但我们店主……不在,我同事不小心把一颗……” 王葵斟酌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把一颗金蛋,当成棺椁寄过来了。留的电话打不通,我怕寄错,所以过来确认一下。” 小姑娘却似乎有些恍然,“您是特意从沪城过来的?” “对,电话打不通,我心里不踏实。” “这样啊。”小姑娘轻轻感叹了一声,随即点头道,“尕若若是我们店长,应该没送错的。我们老家那边习俗比较特别,信琼鸟卵生,所以棺椁的形制和普通的不大一样,很多白事店做不来,所以才会去外地订。” 这话听着古怪,既然是老家的习俗,那更应该找本地的白事店才对,怎么反倒舍近求远,跑去千里之外定一口棺材? 小姑娘却没多解释,只换了一副笑盈盈的语气,“您大老远跑一趟,舟车劳顿,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这儿的spa?手法很好的哦!” “不用了,谢谢。”王葵收好纸条,也没打算深究,转身后却感觉如释重负。 既然没寄错,那这事也就能放下了。 5、005 琼鸟卵生 “蛋形棺材?这么神奇?” 回到酒店,王葵四仰八叉地躺床上,把这两天发生的怪事当趣事讲给陈晴玉听。 “是啊,说是什么,琼鸟卵生的习俗,太奇怪了。” 好友在那头啧啧称奇,“你更奇怪吧,为了这事连夜飞蓉城,佩服。” “我这不是想把奶奶生前没办完的事办完嘛。而且难得出来一趟,就当顺便来玩了。” “看来这几天是没法喊你打游戏了。”陈晴玉有点遗憾,但很快又说,“不过去都去了,是该好好玩一下。听说青城山很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去爬一下?” 王葵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隔着距离却分外清晰,“晴玉上号!宇哥创好房间了!” 一听那声音,她顿时震惊地坐起来,“你跟何学长在一起?!” 何东承是高她们一届的学长,也是她们飞盘社的社长,长得那叫一表人才,陈晴玉对他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候他还有女朋友,陈晴玉硬是憋了大半年,等他分手后才加了联系方式。后来发现他也爱打游戏,便天天约着上分,打着打着就绑了关系。 就她所知,陈晴玉上周刚告白成功,没想到进度已经快进到面基打游戏了。 “不是啦,就约着一起打游戏而已……”陈晴玉支支吾吾的,明显带着点儿心虚,“哎,先不说了,晚点我再找你!” 电话被飞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王葵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青城山? ——“我家啊?算是住青城山吧。”耳边冷不丁掠过一道温润悦耳的声音。 怎么又想到他了? 王葵的眉心微微一拧,逼自己拿起手机,刷起了旅游攻略。 夜色漫漫,盐府spa门廊下的风铃,发出一阵脆响。 一股裹着夜雾的潮气随来人漫进室内,落地灯暖黄的光将那道身影勾勒得纤长而柔韧。 前台小姑娘正看着账本,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一袭深蓝色真丝长裙的女人跨进门槛,当即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店长。” 尕若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漂亮而疲惫的脸,正是在白事店里留下纸条的女人。 “东西到了?”她淡声问道。 小姑娘点点头,“下午已经放进去了。” 尕若若“嗯”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又叫住她,“那个……今天有个姑娘来店里问快递的事,说是从沪城过来的,还拿着您留的纸条。” 尕若若的脚步骤然一顿,诧异地转过头,“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看她大老远跑一趟,就说了老家习俗特殊,信的琼鸟卵生……别的什么都没提!”小姑娘的声音越说越小。 “琼鸟卵生。”尕若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冷了下来,“这种话你也敢跟外人说?” 小姑娘脸色发白,头低了下去。 “那笔单子是死人的活,活人不该碰。”尕若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语重心长道,“她既然从沪城追到这里来,恐怕就不是问问那么简单。如果她有心顺着那个传说往下查,我们的身份迟早会被翻出来。” 她说完,沉默了几息,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人得处理掉。记住了,不要留尾巴。” 王葵在崃市逛了一天,几乎把老巷子转了个遍。 从宽窄巷子一路吃到锦里,什么醪糟粉子、蛋烘糕、担担面……见什么吃什么,肚子都吃撑了。傍晚又沿着河边暴走几公里,最后拐进一家火锅店,红油翻滚,鸭肠毛肚上桌,愣是吃到心满意足才回了酒店。 她哼着歌,美美地泡了个澡,最后换上睡袍,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睡着了。 后半夜,王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觉得热,半梦半醒间起身去调温度,敲门声却在这时响了—— 笃、笃、笃! “……谁啊?”王葵带着睡意,冲门外问了一句。 “客房服务,送夜宵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王葵脑子还懵着,只觉得这家酒店服务真到位,还有宵夜吃。加上对方是女声,她便赤脚走到门口,卸了防盗链。 然而,门开的刹那,一道黑影忽然撞进来,一把掐住她的脖颈,随后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掼到了墙上。 后脑勺撞到墙面的那一刻,王葵只觉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喉咙被死死箍得发不出声,她奋力抬手去掰那只手,可对方纹丝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王葵觉得自己死了,意识像断了电的灯,黑了片刻。 可忽然间,掐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她的身子失了支撑,跌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喉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缓过气来,又惊又怒地抬起头——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女人倒在地上,似乎没气了。 此人短发,五官普通,并不起眼,可她那双眼睛睁着,目光无神,眼白蒙上了一层狰狞的灰翳。 王葵吓得赶紧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一名女警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男警,进门后迅速扫了一圈现场,问了她几句基本情况,便拉起警戒线叫了增援,把她带回了局里。 笔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王葵反复强调着事件经过——听到敲门声,她开门,突然被掐脖子,她挣扎,对方突然倒下了。至于怎么倒下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真断片了。 做完笔录,警员让她在外面等一下。 王葵便在走廊找了个地方坐下。她低着头,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发抖。 忽然,有人递来了一杯水。 她低声道了句谢,刚递到嘴边,余光却忽然扫见杯沿一片暗红,像血。 同时鼻腔涌入一股刺鼻的,仿若苦杏仁味的气味。 王葵一惊,再定睛一看,杯子干干净净,分明是一杯透明的水。 她又凑近闻了闻,什么气味都没有。 真是,都被吓出幻觉来了。 王葵心有余悸,仰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喉微涩,就是普通的饮用水。 可等她喝完,一阵不寻常的热意转瞬便从胃里漫上来,紧接着后背也开始冒汗。 她忽然觉得好热,也好困。 强烈的困意来得毫无预兆,王葵甚至没能放下杯子,整个人便朝旁边歪了过去,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省人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推王葵的肩膀。 “王小姐?王小姐?” 是录笔录的那个女警员,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递过来一张回执单,“我们查到那名女子有精神史,不排除突发幻觉发作导致攻击行为。至于死亡原因……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具体情况要等法医结果出来才能确认。您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 王葵接过单子道了谢,站起来的时候双腿虚浮,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稳住。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警局外的台阶旁,一名正抽烟的警员瞥见她后神色僵硬,一副被雷劈中了的样子。 他当然震惊。他明明在那杯水里加了东西,一滴就足以致命的东西,还亲眼看她喝了下去……可她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良久,他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烟头烫到手才想起按捻灭,低着声,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难道是……异血?” 6、006 女儿国 王葵在路边等车时,天边已泛起了灰白。 她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个女服务员的死状,那几帧画面循环播放,搅得人烦闷不已。 以至于网约车到了之后,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提醒,她还被吓了一跳。 王葵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可没几秒,司机却发出了一声轻“咦” “怎么回事。”司机纳闷地踩了两脚油门,车子却没动。 司机不由看了眼手刹,又看了看挡位,都是正常的,又踩了一脚,发动机哼了一声,仪表盘上的指针迅速跳了一下,又回归正常。 可车子沉甸甸地往前一拱,却又落回去,像拉着一车压弯了轴的重货。 “怪了,什么毛病……” 王葵见状,烦得叹了口气,“要不要我下去推一把?”今天什么霉运,打的车都坏了。 司机有点尴尬,“这,刚刚还好着呢,可能发动车出了点故障……”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车子忽然就启动了,平稳地驶入主路。 到酒店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门童刚拉开车门,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王小姐,实在对不起,这是我们管理的重大失误……” 他连声道歉,解释,赔不是,表示当晚的值班人员已经停职调查,酒店方面愿意提供十晚套房的赔付,并承诺负责后续可能的医疗费用,只希望王葵不要把这件事曝光到网上。 王葵心里虽然窝火,但折腾了半宿,也没精力计较了,何况对方态度诚恳,赔偿也给得干脆,她也就冷着脸点了头。 经理如释重负,亲自把她送到酒店顶楼的总统套,说行李已经让人整理好送进去了。 王葵进了门,反锁,上了防盗链,才终于松懈下来。 总统套很豪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垂在正中,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薰味,但她连欣赏一圈的精力都没有,脱了鞋就赤脚往卧室走,只想着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立马换酒店。 然而,她刚走两步,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她脸色一变,捂着嘴踉跄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哇的一声,吐了。 吐的昏天暗地,几乎把前一晚吃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最后只剩酸水了还在干呕。 等那股劲终于过去了,王葵已是浑身虚脱,就这么靠着浴缸睡着了。 然后她居然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到了一头巨大的狼,白头黑身,足足有半山那么高。它的脊背上滚着暗红色的光纹,仿佛炉火在皮毛下缓缓流淌,矗立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瞳孔苍白,冷冷地盯着她。 梦里的王葵仰头看着它,渺小,却十分暴躁:“你谁啊?瞪我干什么?” 那巨狼的鼻息喷出一团灼热的白烟,声音沉闷如雷:“你是不是凌家后人?” 她竖了个中指:“老娘姓王!装神弄鬼的狗东西!” 巨狼像是被她这句话激怒了,浑身毛发猛地炸开,暗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上冒了出来,将她笼罩其中。 “我救了你!你不知感恩,还敢这么说话!”声音震得她耳膜发胀,紧接着,一股炙热的气浪迎面扑来,把她整个掀翻在地。 王葵猛地睁开眼。 卫生间里的灯还亮着,瓷面反着白晃晃的光。她热得浑身冒汗,空气中还弥漫着呕吐物残留的酸臭味。 她撑着浴缸站起来,把刺鼻的呕吐物冲掉,又把空调风力调大,温度调低到16度,才觉得好受许多。 她走到卧室,连被子都没力气掀开,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就睡死过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再醒来时,王葵觉得自己神清气爽,感觉又活过来了。 退房的时候,经理提着两袋伴手礼一路送到门口,表情还有点诚惶诚恐。 王葵倒是平和许多,推着行李就近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连锁酒店办了入住。又搜了搜附近的馆子,看到一家评分很高的钵钵鸡店,光看图片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立马就决定,去吃! 还没到高峰期,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红油锅底端上来,串串浸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芝麻和辣椒碎,闻着就开胃。 她正吃着藕片,忽然隔壁桌的聊天声飘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没?老赵失踪了。” “老赵?做工程那个?” “对,就他。好几天联系不上了,家里婆娘都快急疯了。” “最近崃市好像是不太平。”另一个人接话,“我有个朋友在局里,说最近失踪人口比往年都多,而且都是男的!” “说到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崃市这地方,古代是个女儿国!” “女儿国?《西游记》里那个?” “害,西游记那是电视,我说的是正儿八经的民间传闻!据说那时候,这地界女尊男卑,男丁生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当苦力,要么给女王当血包。后来吐蕃打过来了,把那套东西铲了个干净。但民间一直流传,说有漏网之鱼活了下来,就潜伏在崃市深处,等着有人把它们重新唤醒。”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一声,说老周你又开始编故事了,那姓周的也不反驳,只是含糊道,“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昨晚梦到我姥爷了,他劝我早点离开崃市。” 其他人哈哈大笑,“老周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王葵听得撇了下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她昨晚梦到的那只凶神恶煞的大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她可连见都没见过! 然而,她刚犯起嘀咕,心口突然又是一疼。 王葵拧起眉,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那股不适感才慢慢散去。 夜风迎面扑来,街边的路灯映出热闹的人群。 她出了店,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消食,拐过两个弯,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逛到了叶青街道。 那栋灰白色独栋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盐府spa 王葵正想离开,余光却瞥见那扇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前台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像在等什么人。 很快,一个身形瘦削,肤色黝黑的男人快步穿过马路,几步迈上台阶,就迅速钻进去了。 那不是……王葵不由眯了下眼,飞机上遇到的那个话痨?好像叫,多吉? 她记得他在飞机上絮絮叨叨地聊他女儿,聊退休,那张婴儿照片到现在还在她脑海里晃。可那家店不是只接待女客?他怎么进去了? 不过,王葵虽然疑惑了一瞬,却也很快放下了。 人不可貌相,那店很可能就是人家老婆,或是熟人开的。 与此同时,盐府spa内 多吉局促地跟在前台小姑娘身后,穿过一楼光缦垂落的走廊,拐进一道狭窄的楼梯。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灯光也幽幽变暗。 小姑娘走得很快,背影冷硬,与白天面对顾客时那副可爱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人带到顶楼,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便侧身示意,“进去吧。” 多吉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推开门,迈了进去。 房间很大,光线幽暗,只有四面墙边点着几盏油灯,把屋内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而陈旧的香料味,闻起来胸口发闷。他抬手擦了擦鼻尖的汗,注意到地中央摆着一颗半人高的金蛋。 那蛋壳表面泛着沉厚的光泽,金笔勾勒的纹路在灯火下隐隐流动,像一只只在阴影里缓慢睁开的眼珠子。 多吉绕到金蛋前面,才发现蛋的后方,竟盘腿枯坐着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老人。 老人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层干透的褐色旧纸裹在轮廓上,松弛地垂落。双手搭在膝头,面目低垂,眼睛半阖,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死了很久。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诡异。 多吉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双手却冷不丁从暗处伸出来,扣住了他两边肩胛骨,随后一道利索的凉意划过他的喉咙。 一道热流从颈侧滑下来,多吉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整个人便惊恐地倒了下去。 视野最后残留的画面里,他模模糊糊看见一只脚——脚踝上纹着与金蛋表面一样的纹路,像深渊注视着他。 “这是我为您养了多年的男嗣。” 一个女声从上方落下来,轻飘飘的,如风消散,“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7、007 影犬 金蛋壳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鲜血从多吉的颈部被引出来,化作一道道诡异的红色线流缓缓上浮。那金纹似乎饥渴已久,将半空的血线一滴不剩地吞了进去。 不过短短片刻,多吉的身体失失了所有血色,皮肤灰白干瘪,犹如被晾干的蜡像。 而金蛋里的老人,皮肤上的褶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了一些,脸颊也稍微鼓了一点,头顶长出稀疏的灰白色绒毛,薄薄覆在头皮上。 尕若若等了一会儿,见老人依然合着眼,一动不动,低声叹了一句,“还是不够啊……” 忽然,敲门声响起。 前台小姑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英挺干练,身着黑色立领衬衣的女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尕若若衣袂如莲,仙裙犹如观音。 英挺女子却扫了眼地中央的棺椁,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小姑娘似乎对室内的场景司空见惯,把人带进来后,熟练地弯下腰,拉起干尸的脚踝拖向房间最里的暗门。 “霞韵,什么风把你刮来了。”尕若若的目光投向那名女子。 霞韵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玛雅死了。” 尕若若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怎么死的?” “这话该我问你。”霞韵盯着她,面色不善,“为什么要对那个女生动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装?”霞韵冷笑了一声,“尸检结果显示玛雅是癫痫猝死,身上没有外伤,但我亲眼看到,她的死状异常痛苦,像从里到外被啃空了一样,影子也没了。” “那不是正常的死法,你我都清楚。”她往前逼了一步,“只有异血之人才做得到。” “不可能。”尕若若断然摇头,“我探过她,就是个普通人。” “陈科是你的人吧。”霞韵却冷冷道,“他在局里给她下了水毒,一口下去神仙都救不回。可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这样你还觉得不可能?” 尕若若的表情终于变了,喃喃道,“……你是说,她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差点忘了,陈科被我扣下了,你当然不知道。”霞韵停顿了片刻,语气冷冽地警告,“如果再对她出手,引起异血组织的注意,你那点痴心妄想的大计,还有你身后的族人,都会被连根拔起。” 她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步,语重心长道,“若若,我们有现在的生活不容易,别太过火了。” 门合上了。尕若若独自站在灯影里,看着眼前的棺椁久久未动。 半晌,她偏过头,对早已垂首等在一旁的小姑娘说,“她说,我的族人?难道我的族人不是她的族人?” 小姑娘吓得不敢吭声。 “看来是在人类的名利场里爬得高了,忘了自己曾经发过的誓。”尕若若转过身,那副惯常高雅的表情变得晦暗莫辨,露出阴鸷的底色,“先别管那姑娘了,霞韵去年不是生了个儿子?查查她把那孩子送哪了。” …… 王葵在外面逛了一阵,便折回酒店休息。 这一晚睡得沉实,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她退了房,兴致勃勃地坐上了去青城山的高铁。 只是,那股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了“老男人”的来电。 她撇了下嘴,接起来,“喂?” “又跑哪里鬼混去了?”王成鑫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隐忍的火气。 “找亲生父母去了。”王葵云淡风轻道。 那头明显噎了一下,随后冷硬地换了个方向,“放个假不好好在家待着,成天往外地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上次阿路说,你游戏里找了个什么,陪玩?天天跟人打游戏,我告诉你,你还小……” “谈了。”王葵被他念得耳朵起茧,不耐烦地打断,“我是谈了。” 那头又是一噎,语气更沉了,“谈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是小三。”王葵淡然道,“不方便公开。” “……” 电话那头果然被她气到了,沉默了两秒,直接挂断了。 王葵耸了耸肩,心里嗤笑了一声:承受能力这么差,还总爱摆谱,真是活该。 窗外的景色从城郊慢慢铺成起伏的山影,绿意一层叠着一层。 到站的时候,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王葵推着行李箱过了闸机,便瞧见了举着牌子,满脸笑容的司机。 司机是她订的那家奢华度假村派来的,在外旅游,她一贯秉持的是不亏待自己。 车子沿着盘山道往上开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竹林掩映的小路,最终停在一座灰墙黛瓦的院落前。低调的门头刻着酒店的名字,颇有几分隐世度假的味道。 车子刚停下,早已等候多时的酒店管家便撑着伞迎了上来。 王葵下车就瞥见雨里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攥着一个中年人灰色道袍的袍角哀求道,“道长,求您帮帮我,我真没办法了,我什么都能做,多少钱都行……” 那道士没回头,只是用力拽过袍角,无奈叹了口气,“师父说了,你这情况他也管不了。另请高明吧。”说完头也不回地顺着石阶往下走了,步子很快,仿佛唯恐再被缠上。 那年轻人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两眼空空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管家很有眼力见儿,见她放慢脚步,主动解释道,“那不是咱们这儿的客人。不过这种情况挺常见的。” “常见吗?” “青城山嘛,道教名山,来求符问道、寻个心安的,一年到头都不少。” 管家话匣子打开了,“生病的,求事业的,家宅不宁的……还有一些遇上事的,都会上这儿来。” “遇上事?” “就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处理不了,想找师父帮忙解。”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那人来半个月了吧,说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那刚才那道士怎么不帮他?”王葵随口问道。 管家摇了摇头,“师父们有师父们的规矩,不是谁求都接的。山里的路看着四通八达,但有些门不为你开,你怎么也进不去。”他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引进了大堂。 王葵办完入住,管家引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方锦鲤池。 池水清透,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雨点砸出的涟漪下悠然游动,管家放慢脚步,颇为自豪地介绍,“这些鱼苗都是从日本引进的,最便宜的一条都要上万。” 王葵低头看了一眼,恕她眼拙,感觉跟公园里五块钱一包的没什么区别。 管家把她带到院子,递过房卡,热心肠地提了一句,“对了,我们酒店旁边那座神通寺,求姻缘很灵的,您有空可以去转转。” 王葵笑了笑,没当回事。 她换了拖鞋,在窗边的榻榻米上躺了一会儿,雨声淅淅沥沥,听着倒也不烦,只是懒得再动,便拨了客房电话叫餐。 刚挂断,窗外忽然划过一道极亮的光,紧接着沉雷从头顶滚过,雨下得更大了。 要下雷阵雨了。 王葵伸手去拉窗帘,却在转身的刹那,扫见墙边的那面穿衣镜里,她的身后立着一道巨大的黑影——漆黑如墨,轮廓边缘翻涌着一层暗红色的灼光,像一团刚刚凝成实体的大狗的影子,却又比影子高出一大截。 最骇人的是,那影犬的眼睛部位冒着两簇苍冷色的白,似乎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王葵沉默了,第一反应是镜面反光或者视觉错觉,便伸手擦了一下镜面。 镜面干净,而她身后的那团黑影还在。 她眼皮一跳,试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镜子里,那头影犬也跟着瞬移似的挪了同样一步。 这感觉,就好像这东西长在了她的影子里。 王葵暗暗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去看—— 一片黑暗扑面而来,像一整片夜色倒扣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后退,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8、008 讲述故事 又是那片焦土。 天边灰暗,地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王葵站在那片干裂的地面上,仰头看着那头皓首玄身的巨狼,总觉得这东西跟杵在她身后吓人的那个黑影有几分相似。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梦里还会思考这件事,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到底是狼是狗?” “吾乃犬神!”那天狗的声音沉闷如雷,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哦。”王葵应了一声,“还真是狗。” 然后觉得对方那颗白头似乎黑了一度。 天狗强压着怒火,硬邦邦地开了口:“你才是狗!忘恩负义的家伙。” 王葵不甘示弱:“你吓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天狗斥道:“那是提醒你,马上离开青城山!” “凭什么?” “这地下有东西,比我还古老的东西。”他强调了一句:“那东西已有苏醒的迹象,不离远点会危及生命。” 王葵不以为然:“危及你的生命吧,关我什么事?” 天狗看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你也讨不了好。哪怕你是凌家后人,也对付不了。” 这是它第二次提凌家后人,王葵皱眉:“凌家后人是什么?” “我被镇压在汝箕沟三百年,直到血月那夜,有血熔了封我的锁链,却又重新变成血链把我锁住,成了你的幽契。”天狗的声音变得不甘:“只有凌家后人的血,才对我有这种影响。” 王葵恍然:“所以你相当于寄生虫?” 天狗的声音猛地拔高:“是幽契!幽契!” 王葵大怒:“管你幽契狗契!赶紧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天狗也似乎被她激怒,鬃毛炸开,暗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上腾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爪影,一巴掌朝她呼了过来。 “离开青城山!!!” 灼热的焰浪让王葵猛地睁开眼,将正围在她身边的几人同时吓了一跳。 “王女士,您醒啦!” 酒店管家如释重负,情感充沛地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角。除他之外,旁边还站着个送餐服务员,以及一个摘下听诊器的白大褂。 显然,应该是送餐人员发现她晕倒在地,紧急摇来了人。 他们走后,王葵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看着镜子里一脸衰样的自己,仅用0.1秒就接受了体内寄生着只大家伙的事实。 毕竟这段时间身体异状频出,比起突发恶疾,有脏东西作祟更容易让人接受——这,应该算脏东西吧? 刚冒出这个念头,心脏忽然抽疼了一下,王葵顿时皱眉,“你还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没有回应。 但她想起之前听到的贺兰山天狗传说,想起那晚夜骑摔晕过去,第二天醒来手脚确有划痕,但都已经结痂,她从小皮糙肉厚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恐怕是那狗东西做了什么。 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也见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事,对“不能解释”的事接受度一直很高,但真有个东西住在自己体内,还是让人不踏实。 ——都来青城山了,不然干脆去找个师父问问? 想法刚成形,她的心脏又猛抽了一下,疼得她差点跳脚。 王葵沉下脸,抬手就朝自己胸口拍了一巴掌,低声骂道,“反了你了!你再闹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不信你试试!” 这话似乎有点用,心口果然安静了。 她以为消停了,转身去浴室放热水泡澡。 水刚没过肩膀,整缸水忽然震动起来,像有人在浴缸底下开了个震动模式。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水温也在不断升高,越来越烫。 王葵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水面,“换着花样抗议是吧?你再闹我也不走,不走,懂吗?” 水慢慢停了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靠着浴缸壁,闭着眼暗暗思索。 洗完澡出来,王葵换衣服时,看到镜子里又出现了那头巨大的黑影,立在她的影子里,仿佛在无声说:你不走,我就这么跟着你。 王葵没有怕,只是啐了一口,“见不得光的东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懒得耗在房间里,披了件轻薄的防风外套出了门。 午后的山林,雾气从半山腰升起,缠在树梢和檐角之间,竹林上还挂着水珠,风吹过来便落下一阵窸窣声响。 没走多远,山道拐弯处露出一角灰瓦飞檐,门前香炉青烟袅袅,正是管家说的神通寺。 神通寺是外山最大的名刹,香客络绎不绝,求姻缘的分外多,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祈福牌,密密麻麻的,随风晃荡,不少年轻男女正踮着脚尖往高处系牌子,边系边笑。 王葵没去凑热闹,在寺里逛了一圈,见偏殿老银杏树下躺着一只黄色狸花猫,慵懒地卷着尾巴晒太阳,一派可撸的模样,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然而,她刚靠近,那只猫却毛发炸开,弓着背朝她呲叫了两声,便迅速扭身蹿上墙头,头也不回地逃了。 难道猫的眼睛,也能看到她影子里的东西? 王葵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里面有肉眼看不到的脏东西。 她兴致大减,正想转身离开,却忽然瞥见斜对面客堂侧门,迈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跪在雨地里求道士的那个年轻人。 他垂着头,神情比之前更颓了两分,像是又碰了一鼻子灰。 王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哎!没精神的!” 那个没精神的年轻人闻声回过头,表情微微一愣。 王葵离近了看,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年轻,最多比她大个两三岁,只是身上那股倦色,平添了几分超出年纪的沧桑。 王葵直截了当地问,“我刚才在酒店门口看见你了,你在找师父帮忙?”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庙里的人,但他很快叹了口气,“是啊,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该拜的拜了该请的请了,没一个管用的。想来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个高僧……”他说着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自嘲,“但我哪来的运气,没钱连主持的面都见不着。” 王葵好奇,“你遇上什么事了?” 其实这话问得冒昧,陌生人萍水相逢,没道理打听人家的私事。 不过,那青年似乎也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苦笑着说,“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还会觉得我疯了。” 王葵更好奇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年沉默了片刻,开始缓缓诉说他的故事。 他叫姚怀玉,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有一个叫陈途的玩伴,两人同吃同睡,连被收养都是一前一后的事情,但两人关系很铁,一直没断联系。 变故发生在他们高中辍学打工后。 陈途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听人说澳门那边来钱快,就去了,再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话也变少了,性情大变。 起初只是偶尔问他借钱,一开始几百,几千,后来越来越多。那时候他谈了个女朋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被女朋友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兄弟,大吵一架,分手了。 这时候陈途又来借钱,数目比之前都大,说要周转,说兄弟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刚付了首付,手头确实没钱了,就回绝了。陈途便发来了一条短信:“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你不管我了,我就去死。”他当时正烦着,就没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发现陈途在他家门口割了喉,血漫了一地,门上还写着七个血淋淋的大字:我会一直缠着你 这件事之后,他的生活就变了。先是家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的感觉——关了灯以后总觉得床尾坐着人,在黑暗里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开始失眠,睡着也总觉得有人趴在他背上,朝他的脖子吹气。后来他似乎经常能听到声音,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骂人的话,含含糊糊的,但语气很熟悉。 为了摆脱这个情况,他跑了很多地方。养家亲戚介绍了一个大师,让他烧七天的纸钱,然后在枕头底下压一道符,说七天之后“它”就走了,可一点用没有。 之后他又托朋友找了个阿赞,花钱做了刺符和驱灵法事。头两天确实安静了些,但没过几天,“它”又回来了,而且那股压着他的感觉更重了,像是被他的行为激怒了。 后来他在网上求助,有人推给他青城山上一位道长的联系方式,他便抱着一线希望上了山。那道长也似乎确有几分本事,能一眼看出他身上背着东西。 说到这里,姚怀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我当时以为他真的有办法。他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贴身携带,还教了我一个什么‘引气入体’的法子,我不太懂,反正是种自保的法门,要我在每天黄昏对着太阳打坐吐纳。我试了几天,确实感觉身体轻了许多。可他再来看我时,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你走吧,这沾因果的事我做不了,你自己保重’然后什么都不肯说,把我赶下了山。” 他低下头,一脸颓色,“也许我命该如此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9、009 人形泥像 王葵很是同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天还好,就是觉得累……不过跟你说话这会,倒是好些了。”姚怀玉轻声道,“谢谢你。很久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都觉得我是神经病。” “这不是你的错。”王葵笃定,又问起那位道长的事,姚怀玉说是天君宫的德通道长,“可能有真本事的人都有脾气,你若有事请他帮忙,他未必会理你。”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王葵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同病相怜。 她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前山逛逛。 导航显示天君宫是必经之路,她抱着点儿私心,想去看看那个道观。 然而,许是山里信号不好,王葵沿着导航的方向走了好一阵子,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枝丫交错着遮住了大半天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半,又是酷夏,但天色沉得像日头落尽了。这种山沟沟里光线不好勉强可以理解,可路也不对,导航上明明标志着前方有一个分叉路,可眼前却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泥土路。 风从深处吹来,夹着一股湿冷的腐臭味。她不太想往前了,果断转身往回走。 可只走了几步,忽然听到旁侧的草丛响起一阵嗡鸣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却倏然发现蓊郁草丛后,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黑影。 身形瘦长,像人,又不太像人,就那么诡异站着。 一瞬间,王葵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正想再看清楚点,那些黑影究竟是什么,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搭上肩膀,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同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到了她前面。很高,很瘦,长发松松盘在脑后,身形在昏暗里勾成一道随性的墨线,稳稳地横在她前方。 “那边是坟地。”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别乱跑了,快回去。” 是白塔寺那个男生? 光线黑蒙蒙的,看不清他的容貌,但王葵一下就认出了这道声音。 因为太耳熟了。 她下意识往回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冲他问了句,“你是‘凡心’吗?” 对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是。” 王葵深深地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离开,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鲜于凌扫了眼前方那数十道黑影。 仿佛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十二座人形泥像,身形细长,轮廓破裂,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凝视感,仿佛也正齐齐诡谲地盯着他。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抱怨道,“长这么可怕,也不知道滚远点,把可爱的游客吓到了怎么办?” 说着,他手指随意一翻,一张黄符便甩了过去。 “轰”一声轻响,符纸在半空燃成一团青白色的火,朝那些泥像覆压而下。 下一秒,那些看似精致的泥像集体震颤,旋即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声,仿佛无数翅膀在振动。 然后,它们炸开了。 成千上万只荧绿色飞虫涌出来,带着一股腥甜腐烂的气息,目标一致,朝他席卷而来。 “卧槽!”鲜于凌大吃一惊,立刻收回手势,那黄符烧尽后残留的青白色光雾便在他掌心急速回缩,凝成一道雷痕,顺着他的指尖弹了出去。 电弧跳跃着在半空凝成一只张开的手掌,重重扣向那团虫群最密集的核心。 雷光炸响,虫群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旋即那片荧绿色的光点一片片熄灭,几息之间尽数坠落。 鲜于凌这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弯下身子凑近。 地上的虫尸聚成一片片灰绿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他连忙探出右手,腕间的朱砂念珠发出极微的一声轻响,那些四散的粉末竟缓缓沉降下来。 鲜于凌从粉末底下拈起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飞虫残骸,端详片刻,眉心微微蹙起,“绀血蝇?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国内?” …… 另一边,王葵沿着山道走了一阵,在一处岔路口找到了通往天君宫的路标。 路确实不好走,有一段几乎是贴着景区高速的护栏在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来往的大巴车,带起一阵阵尘土和热风。 她贴着护栏又走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一座灰扑扑的旧道观。 天君宫比想象中冷清得多。山门半掩,地上落了一层松针,也没人及时清理。 王葵在空荡荡的观里转悠了一圈,瞥见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靠在廊柱旁吞云吐雾。 那道士见有人来,先是一愣,随即飞速把烟头踩灭,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小姑娘来来来,进来拜一拜,我给你敲磬。” 王葵叫住他,“等等,我听说这里有个德通道长,本事很大,我想请他帮忙看个事。”顿了一下,她补了句,“钱不是问题。” 那个道士眼睛刷地亮了,他早就看出这姑娘年纪不大,但一身气质,绝对有个有钱的主,立马就热情点头,“哎哟,那可太巧了!师父这几天正好在!我这就去给你请!”说完就一溜烟往后堂跑去了。 德通很快就来了。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一身深灰道袍,貌不惊人,混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走路姿态微微端着,下巴略扬,透着一股刻意摆出来的仙风道骨。 那道士冲他挤了下眼,“师父,就是这位女善信。” 德通颔首表示了然,转向王葵道,“姑娘找贫道所为何事?” 王葵反问,“听说道长道行高深,应该能看出我遇上什么事了吧?” 德通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沉吟道,“姑娘眉心泛青,印堂有暗气盘踞,近来恐怕诸事不顺,或有小人缠身,厄运拦路。不过既然找到了我这里,便是有缘,贫道自当尽力为你化解。” 王葵心下失望不已。 虽说从刚才那道士屁颠屁颠去请人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遇骗子了,但此刻听他开口,才算彻底确定。 “这话放谁身上都能说通,你这老道不会见谁都是这套词吧?” 许是她脸上的嘲讽太刺眼,德通面色微变,“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不诚心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你不欢迎我,我还懒得待呢!”王葵啐了一口,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一个无德的老骗子,还自称德通,我呸!姚怀玉你记得吧?你给了人希望又把人赶走,算什么修行人?我看你这破道观早点倒闭算了!” 她一同发泄,心里头总算舒坦点了,说完转身就走。 然而,她言语不敬,句句踩在德通的痛处上,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伸手就朝她的肩膀抓来,“你给我站住……啊!” 他的手刚探出,触到她影子的边缘。影子交叠的刹那,德通突然惨叫了一声,捂着手腕倒退了两步,目光又惊又惧。 王葵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却是恍然:那狗东西刚才动了。 她压下心里的快意,也故意学他方才的高人样儿,淡淡丢下一句,“这次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只手那么简单了。” 王葵刚走,“德通”整个人猛晃了一下,旋即直直地往后倒去。 一旁的道士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才发现他浑身冰凉,额头冷汗涔涔,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右手还保持着方才蜷曲的姿势,止不住地发颤。 “明静师兄?明静师兄!”道士连叫了两声,明静毫无反应,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喂?明立师兄!咱宫里出了点变故,你赶紧回来一趟!” 10、010 入夜仪式 王葵回到酒店,远远就看见锦鲤池边围了一圈人。 走近一瞧,池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鱼肚皮。白天还活蹦乱跳的观赏鱼,居然全死了。 管家一边指挥员工,把死鱼一条条捞上来,一边痛心疾首地解释,“可能是新进的鱼苗不适合这边水质,大家不要惊慌。” 旁边一位住客奇道,“会不会是水温问题?我下午路过的时候,感觉这池子里的水有点烫手啊,不过现在又正常了。” 有其他住客点头,“你别说,下午有一阵子,我房间里的自来水也烫的很,还叫人来看过呢。” 王葵听着,忽然想起下午泡澡时浴缸里那阵震动和烫意——这些鱼变成这样,不会是因为她吧? 她莫名心虚,轻手轻脚地回了院子。 一下子回归宁静,王葵躺在大床上发了会儿呆,便摸向手机。 她想刷视频放松一下,大数据却像长了眼睛,推送的多数是青城山相关视频,什么“青城山为何称为天下第一幽”、“探秘青城山圣母洞”、“青城山后山诡事录”……全是一些猎奇向的谜面。 她看了一阵,越发感觉今天的事多得离谱,索性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给陈晴玉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友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哟,今天这么勤快?我还以为某人早把我忘了。” “哪能啊。”王葵憋了一肚子话,迫不及待把今天遇到个倒霉青年,随后去天君宫出气的事讲了一通,当然隐去了天狗部分,只说自己看不惯那道士骗人,怼了几句才走。 陈晴玉似乎对神神鬼鬼的事很感兴趣,“你真觉得那个叫什么姚怀玉的,被鬼缠上了?” “这我哪知道。”王葵想了想,“但他说的很真,我觉得人家没必要骗我。” “虽然但是,你也太冲动了,敢去骂出家人,就不怕人家真有点本事,给你使绊子?” “放心,老家伙那啥本事都没有,一看就是个骗子。”说到这里,王葵顿了一下,“对了,还有件事……我好像见到凡心了。” “凡心?”陈晴玉的声音惊讶了一瞬,“就你点了一年多的那个陪玩?” “嗯。”王葵把山里走错路,发现疑似荒野石像的黑影,以及遇到那个男生的事说给她听,末了补了一句,“当然他否认了。” “那你怎么确定是他?”陈晴玉奇道,“就因为他也是青城山的?可声音像的人也不少吧。” 王葵沉默了半晌,“因为正常人听到那个问题,都会奇怪‘凡心’是什么,但他没有。” 陈晴玉啧啧称奇,“你这洞察力,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晴玉,你还要多久?”忽然,电话那头响起何东承模糊的声音。 王葵顿时震惊,“你俩还在一起呢?” 陈晴玉的声音明显支吾起来,“他约了几个朋友去夜钓……我正好有空,顺道去玩玩嘛。” “这么晚?”王葵有点不放心,“你注意安全啊。” “哎呀没事啦,他们好几个人的,而且就在水库边上,不是荒郊野岭。”陈晴玉却笑道,“到了给你发定位,挂了啊。” 另一边,高速休息站。 陈晴玉小跑着回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何东承正在低头看导航,见她上来,笑着问了一句,“又是你那个好闺蜜?” “是啊,她让我注意安全。” “还蛮关心你的。”何东承笑了笑,发动车子,驶出了休息站。 夜色浓稠,高速上冷冷清清,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刚谈恋爱不久的小情侣正是浓情蜜意之时,陈晴玉聊起自己的童年趣事,又调侃曾经的搞笑经历,主动分享自己的成长故事。何东承也很会给情绪价值,恰到好处地接一两句回应,把话题递回去,让她继续说。 两人一来一往地聊着,陈晴玉突然“咦”了一声,“还没到吗?” 何东承瞥了眼导航,“奇怪,应该到了……但显示还有十公里?” 拐进一条颠簸的乡道,土路越来越窄,路灯也渐渐稀疏,然后忽然没路了。 车灯扫到一片起伏的土坡,零星立着矮碑。车子竟开到了野外坟场。 “这条路应该通的,怎么回事?”何东承纳闷地看了眼手机,“没信号……算了,先找路吧。”他挂了倒挡,车子往后动了一下,轮胎碾过地面,倏然卡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车轮打滑,还是没动。 何东承不由暗骂了一声,“早知道开我爸的车了。” “哎,你别……”陈晴玉刚开口,他却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裹着湿热的气息灌进来,她竟打了个冷颤。收回目光时,她忽然瞥见车灯照射的边缘深处,几座矮坟的阴影背后,模糊地立着几道细长的黑影。 不知为何,陈晴玉想到了好友说的黑影。 她不由点开手机相机,把焦距拉到最大,对着远处那几道模糊的黑影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王葵: 【神奇不?我也看到差不多的东西了!】 发送键按下去,小圆点转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变化——信号实在太差了。 …… 王葵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几天没碰的手游。 加载界面过去,弹出一排未读邮件和活动弹窗,她一一点掉,然后点进好友列表,扫了眼陈晴玉的战绩。 满页红绿灯,段位倒是升了半截。 她又往下划了两下,在“最近组队”那一栏的末尾,找到了一个灰色id:凡心 头像是暗的,下方显示“七天前在线”,是系统默认的最长记录上限。点进资料,战绩全隐藏,关系标签也是空的。 她又切回自己的关系栏,发现自己三个月前向对方发去的那条“兄弟”申请后面,还挂着“等待对方同意”的字样。 王葵抬了下食指,在“撤销申请”的上方犹豫了一下,却在这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她切出去一看,是管家发来的消息: 【王小姐,今晚九点酒店有特色的入夜仪式,在庭院内举行,您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感受一下。】 王葵兴致勃勃赶到庭院时,夜色完全笼罩了整座山。 青石小径两侧摆着一排铜制的莲花灯,庭院中央燃着一堆篝火,边缘摆着几排矮几和蒲团,已经有十几个住客落座,放松地品着香槟和冷饮。 王葵要了一份冰可乐,就找了个蒲团坐下,举起手机录像。 音响里放着轻柔的曲子,几名身穿道袍的工作人员手持铜铃绕着火堆缓步行走。古风长裙的女子举着点燃的驱邪香翩然起舞,香雾在火光中袅袅升起。最后管家马刀开香槟,将篝火和所有烛火一并熄灭,邀请大家一起看星空。 今晚月色很好,星星明亮如碎银,王葵举着手机调了半天参数,却怎么也拍不出肉眼看到的那种感觉。 正郁闷着,忽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 “红!红!”旁边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抬着小手,直直指向夜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红?……虫? 王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星星之间一片寻常的黑色。 然后她陡然发现,那是一片移动的暗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绿光,正从山脊的方向压过来。 “虫子?!”有人先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看到,哗然声顿起,“怎么那么多虫子?” 这时,虫群开始下落,一只落在某位住客的手背上。那人吃痛甩手,不过一两秒,手背已经肿起了一个包。 “啊!这虫子咬人!”人群仓皇四散,蒲团被踢翻,茶案被撞翻,铜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有人尖叫着拍打躲避,有人举着包胡乱挥甩,场面一片混乱。 王葵正想退后,余光却瞥见那个手指天空的小孩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还好奇地朝那些俯冲过去的飞虫伸出手。 她来不及多想,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小孩捞进怀里。后颈和裸露的臂膀立刻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但她咬着牙没松手,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旋即一脚踢开了翻倒的杂物,扶起地上打翻的一盏烛台。 火星子一吹,烛火重新亮了起来,那几只叮咬她的飞虫有一瞬的停滞,随后扑向别处。 她急中生智,冲慌乱的人群大喊,“把火点起来!它们怕火!” 几名工作人员率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篝火。 地上一卷散开的草绳被人用打火机点燃,火焰顺着绳纹蔓延开去,照亮了更大一片地面。火光骤然明亮起来,那些飞虫在火光的边缘盘旋了几圈,终于四散开来,几息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上空。 庭院里满地狼藉,不少人跌坐在地,仰面朝天大喘粗气。 王葵低头关心怀里的小孩。 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乖乖地缩在她的臂弯里。 确认孩子没事,她松了口气,旋即一股无名火却冒了上来。 她环顾四周,忍无可忍地厉声斥道,“这小孩的家长呢?!死哪去了?!” 11、011 偷小孩 她吼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才慌慌张张从远处赶来,一把将孩子抱走,翻开衣袖前前后后检查,嘴里念叨着,“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王葵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一句。 情绪一松,又疼又烫的知觉才翻涌上来。 她痛得龇牙咧嘴,正想找管家,管家倒是匆匆赶回来了,迅速清点了一圈人数,扬声安抚道,“被咬到的客人先别慌,我们统一安排车去医院,大家都去做个检查。” 很快,两辆中巴从酒店门口驶出,载着三十多名受惊的住客,沿着颠簸的山路向最近的医院赶去。 深夜的急诊大厅闹哄哄的,几乎全是度假村的人。 有人穿着睡袍拖鞋就来了,有人还在担心明天的行程,有人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抱怨。 “这么紧张干嘛?不就被毒虫咬了几口,抹点药就完事了。” “话不能这么说,深山老林里的毒玩意儿可大意不得。” “是啊,让我们来医院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们是本地人,肯定比我们了解。” 王葵抽完血,没着急回去,按着手肘上的棉签去了趟卫生间。 她侧过身,对着镜子扯下衣领,照了照自己的后颈和臂膀。 被咬过的地方已经退了红肿,却留下了成对的结痂红点,乍一看压根不像寻常飞虫咬出来的痕迹。 王葵皱了下眉,凑近镜子细看,的确是两个孔、两个孔的印子,倒像是被啮齿类的东西啃过一样。 这就怪了。 她刚刚看过别人被咬的地方,那些人的伤处肿胀起泡,隐有蛛网状的纹路蔓延,与她的大不一样。 王葵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捋下了衣领,暂且不去想它。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正准备回去,忽然瞥见通向后门的昏暗通道里,有人正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外走。麻袋似乎有点沉,底部那一截微微垂着,像装了……人? 王葵脚步一顿,疑心地跟了上去。 医院后门通向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一盏。巷口泊着一辆黑色面包车,一个踩着红色高跟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示意那人解开绳结后,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轻轻点头,拉开了后座车门。 王葵躲在墙后,心里的猜想越发明晰——里面装的是人。 而且看那轮廓,那重度,像小孩。 既然有了猜疑,就断然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她打定主意,误会就误会,大不了赔钱了事,总比真在眼皮子底下把人贩子放跑了强。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投向了不远处的共享单车。 那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女人倏地抬头,却见一辆小黄车突然横在了车头正前方。 一个扎着利落丸子头的年轻女生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的方向,闪光灯亮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挑衅般地问,“喂,你们这车准备开哪去?” 女人脸色骤变,旋即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这个反应,王葵心里有了底,愈发嚣张地扬了扬手机,“就是好奇你们会怎么选,撞死我,还是等警察?” “不知好歹。” 见她仿佛笃定撞破了他们的秘密,那女人眼底的光倏地冷下来,朝旁边那个高瘦的男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男人立刻凶神恶煞地朝她走去。 他们的反应在王葵的预料之内。 刚刚巷子里太暗,角度也不好,她拍不了车牌也拍不清人脸,之所以明晃晃挑衅他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哪怕他们其中一人跑了,她也能把照片提供给警察,尽快把人抓住。 眼瞅着那男人气势汹汹地逼近,王葵冷静地调转车头,准备溜人玩一圈。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不急不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抱头。” 王葵却下意识地偏过头。 一串朱砂念珠恰好划过眼前。 珠子在黯淡的路灯下转了一圈,像是被什么力道牵引着,表面竟突然冒出一层细密的尖刺,像霜花骤然绽放,可仅仅极短的一瞬,便在触碰的刹那散开。 诡谲的红光乍现,女人的身形晃了一下,靠着车门缓缓滑坐在地。而那打手也直挺挺扑倒在地。 念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回一只修长的手里。 王葵顺着方向望过去,车灯昏黄的光线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长裤的男生从暗处走出来。 来人身形挺拔,长发束于脑后,两缕碎发垂于颊边,眼底映着路灯的光,眉眼明朗清隽,颇有一种潇洒随和的气场。 果然是他? 王葵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却见对方兀自走过去,抬脚轻轻踹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裤脚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也没去理会,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去解那只麻袋。 绳结系的紧,但她手劲不小,扯了几下,袋口便露出了一张小小的的脸——两岁左右,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很轻,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正是她今晚救过的那个小孩。 这年头还真有人偷小孩? 王葵怔了一下,火气又上来了,忍不住腹诽:这小孩的家长究竟干什么吃的,一次两次还看不好小孩,难道每次都要靠运气撞见好心人? 许是她心中不平,起身的动作大了,不慎踢到了倒在车门边上的女人。 那女人裹着一件深色披风,衣摆因为倒地的姿势散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脚踝内侧有一个咒轮状的刺青,线条回环交错。像眼睛。 不知为何让她莫名想起那颗金蛋表面的纹路。 “你在看什么?”这时,男生略带好奇的声音响起。 鲜于凌走到她身边,似乎也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刺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嚯”,“还真是,有意思了。” 听着他饶有兴致的语气,王葵微微拧眉,抬眸看他,“你把人杀了?” “怎么会,我杀鱼都不敢,哪来的胆子杀人。”他语气散漫,挑眉打量她,“倒是你,人小鬼大,坏人的车也敢拦。” 人小鬼大?说的好像他很大似的。 王葵没有接茬,只丢下一句,“麻烦在这里看一下,我去喊人。” 她这么波澜不惊,好声好气,倒是让鲜于凌惊讶地挑了下眉。 他目视女生快步消失在医院后门的背影,脸上笑意敛了半分,再低头时,已是若有所思,“绀血蝇的蛊引,怎么会指向他们呢?” …… 王葵带着医护和保安折返时,巷口已经空了。 那辆面包车没了踪影,地上两个人不见了,当然那稀里古怪的男生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那个半敞的麻袋留在原地,里头小孩的呼吸浅浅的,还在睡,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王葵沉默了两秒,转头扫了眼一片深寂的巷子,没有多作停留,摈弃杂念跟着医护一起回了医院。 见护士把孩子带进检查室,王葵也就放心回了急诊大厅。 恰好一名戴着口罩的医生从外面匆匆赶来,告诉他们要接种一针血清才能离开。 有人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毒虫咬一下这么严重?” “不是普通的毒虫。”那医生解释道,“那东西的毒性和眼镜蛇差不多,不至于当场要命,但拖久了容易出事。” 一听性命攸关,原本嘀咕的人瞬间安静了。 大家老老实实地排队打针,只是,轮到王葵时,那医生刚滋掉针管里的一截药水,却忽然轻咦了一声。 医生提起她胳膊,看了看针扎般的咬痕,又后仰扫了眼她的后颈脖子,诧异地停住了动作。 然后他转头,朝身后的屏风看了一眼。 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男人,目光在王葵脸上转了一圈,轻咳着问,“你就是王葵?” 他的声音很清润,头发也是乌黑发亮,乍一看很年轻,可说话时一牵动表情,脸上就会牵出几道松弛褶皱的深纹。 他走得近了,王葵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霉味,像朽木受潮后的味道,仿佛此人的外表还在竭力维持年轻,但内里已经开始走样。 第一次见到又老又不老的人,王葵眨眨眼,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她点点头,心里生出了点儿警惕,“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他们也觉得她被虫咬的地方有古怪? 12、012 首次见面 然而,男人却说,“我和你爸爸,算是故交老友了。” 王葵不由一愣。 原以为对方知道自己名字是因为就诊卡,可此时才发现,他眉眼间透着几分病气,又穿着呆板的行政夹克,哪里像个医生。 她皱眉,想当然以为,“他让你来的?” 男人不置可否,“很早就听说他女儿胆子大,主意也正,凡事不肯吃亏,就是性子直了点。” 这话听着可不像夸人,王葵淡声道,“可惜我没听过你,没法像你一样,第一次见面就随便下判断。” 男人淡淡一笑,“我是何胤唐,特殊局沪城分局外勤一组的组长。”做完自我介绍,他忽然话锋一转,“绀血蝇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葵刚张嘴,话便滑到了舌尖,“什么都不知道。” 她兀自拧了下眉,“……什么蝇?” 他却又问,“你来蓉城做什么?” “处理我奶奶店里的最后一单生意,顺便散散心,后天就回去了。” 又是脱口而出。 王葵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抬眸看他。 何胤唐也正定定地凝望着她。 那目光称得上温和,却似乎有种把答案从她心里拎出来的魔力,等她察觉时,已经说完了真话。 王葵盯着男人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语气不由硬了几分,“你对我做了什么?”余光已经迅速扫了眼四周。 屏风后面有没有出口她不知道,离开大概率只能原路返回,但门是关着的,离她约五步的距离。医生手边的台面上摆着消毒棉签和空针管,锐器盒的盖子翻开着,里面扔着几支用过的针头。 她异想天开,如果抓起锐器盒砸过去,趁他们躲闪的间隙冲出去…… 许是她那点紧张的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何胤唐突然轻笑了一声。 但,这笑牵动他猛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才逐渐缓过气来,“有警觉心是好事……咳咳,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 他又缓了两口气,“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你是异血。” 王葵看着他病殃殃的样子,怎么都觉得弱不禁风,压根没逃跑的必要啊。 她不由迟疑道,“异血又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胤唐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着急。先享受你的假期吧。等你回沪城,我们再好好聊聊。”说完,他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见他就这么走了,王葵反而傻眼了,“你,你不带我回去?” 男人摆了下手,头也没回,“没有这个义务。” 与王葵犹疑的目光对上,一旁始终缄默的医生也终于开了口,“你可以回去了。” “我还没打针。”王葵怀疑他忘了。 “没这个必要。”医生却摇摇头,目光投向她后颈的咬痕,“你自个儿已经把毒排出去了,好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王葵也没多问,离开了注射室。 走廊里还坐着三个被咬的住客,低声聊着今晚的事。 她没有停步,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给“老男人”发信息质问:【你是不是没人可用,所以找了个病秧子监视我?】 发完不解气,又补了一句:【破产了直说,喜大普奔!】 许是太晚了,消息石沉大海。 回去的路上,中巴车里安安静静,光从玻璃上滑过,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照得一清二楚。没有人说话,手机屏幕都没亮几块。 对于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来说,惊魂一夜,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这种不适感恐怕还要在今后的日子里反复回响好一阵子。 王葵回到院子里,刚换上拖鞋,大门就被扣响了。 管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礼盒,语气诚恳,“王小姐,今晚的事多亏您了,这是一点心意,我们酒店自己做的山茶饼和几个手工香囊,驱蚊安神的。” 王葵勉强提起精神,接过来搁到一旁的矮桌上,顺口问道,“那小孩怎么样?” “被喂了安眠药,好在剂量不大,没什么大碍,家里人已经报警了……今晚要不是您机警,后果真不敢想。”管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您是怎么知道那些毒虫怕火的?” 这话却让王葵的表情似笑非笑,“碳基生物的共性,高温会让体内蛋白质变性失活,所以用火尝试对付永远是最优解,作为优秀管家的你,不会是在转移话题吧?” 她看着年轻,为人处世,却没有一点青涩的畏缩感,理应是自小在优渥环境里养出来的底气。 但话说回来,能住的起这座度假村的客人,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管家不禁叹了口气,“其实那小孩的情况也特殊,我记得他好像是刚满月就被送来了,和他奶奶一起,在酒店长住。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今晚在医院那边又出了点状况,心梗发作,这才疏忽了孩子。” 听到这话,王葵不由一怔,片刻后才动了动唇,声音柔和下来,“那麻烦你们以后多帮忙留意吧,老人家带孩子的确不容易。” “您放心。”管家微微欠身,“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王葵关上门,边脱衣服边往浴室走。落地镜里,她后颈和臂膀后的咬痕又浅了一些,更让她心甚慰的是,天狗不见了。 至少是没再出来碍眼了。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可紧接着,疲惫和困意却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勉强支撑着洗漱完,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王葵往床上一倒,见充电线的那一头垂在床头柜边,刚想伸手就够,整条胳膊就软了下来。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怎么花钱度的假,比家里蹲还累? 然后就睡死过去了。 王葵以为这口气松下来,总该睡个安稳觉。 没成想,天狗那狗东西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梦里,焦土之上。 那只硕大的神兽依然立在那里,尾巴尖不耐烦地拍着地面,白瞳也是冷冷盯着她:“我警告过你,尽快离开青城山。” 王葵暗暗翻了个白眼,决定换个路子对付它。她置若罔闻地盘腿坐下,低头翻看自己的指甲——嗯,指甲长了,该修了。改天去做个法式吧? “今晚要不是我,你可要遭老罪了!” 她吹了吹指尖——法式的话,指尖那截白边要画得细一点才好看。 “我告诉你,青城山可不止那点东西,它当初被叫做‘鬼山’,是因为这地方自古妖魔作祟,底下还镇着个大家伙……” 王葵打了个哈欠,用掌心揉了揉眼睛。 “那可是百煞元祖!比我还老的老东西!”唱了半天独角戏的天狗拔高声量,冲她咆哮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周围的焦土都被它的声音震得簌簌颤动,可她依然低着头,眼皮都没抬。 沉默大约持续了两三秒。 它终于怒了,猛地抬起前爪,无能狂怒—— “妈的,去死啊!!!” 那炽热掌风呼向王葵的刹那,她的念头明晃晃停在半空:看吧,连狗都受不了冷暴力。 王葵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电量只剩百分之五了。未接电话五个,全来自“老男人”。微信消息也密密匝匝堆在通知栏里。 她给手机充上电,先按了客房电话叫了份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滑开手机。 那老登早上给她打了好几个语音和视频,然后才像是想起来,自己女儿休假期间从不在十二点前起床,改发了信息: 【什么病秧子?说清楚。】 【醒了给我回电话。】 她撇了下嘴,怕他追问起来没完没了,索性按住语音键回复:“没什么,发错人了。” 而这老登的反应,很显然,那个叫什么何胤唐的,不是他派来的。 否则他不可能半字不提医院的事。 王葵想起那个黑发苍颜、看着颇有几分病弱的男人,还有他那奇怪的自我介绍,不由起身去拿桌角的笔记本电脑。 刚掀开盖子,手机就响了。是陈晴玉。 她点开免提,那边的声音便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响起,“王葵王葵!你看到我发的照片没?是不是跟你看到的黑影一样?” “微信吗?”王葵低头刷了一下对话框,“没有诶。” “啊,那我再发一次。”陈晴玉在那头埋怨起来,“我跟你说,那地方信号实在太差了!我们不是要去夜钓嘛,结果高速出来,导航导到坟场去了……”她的声音萦着几分心有余悸,“绕来绕去都是坟,我都差点以为遇到鬼打墙了!” “这么惊险?” “是啊!好不容易从坟场出来,车胎还爆了!东承只能叫车送我回去,白折腾一晚上……” “那你们的夜钓?” “泡汤了呗>_<”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陈晴玉发来的图片。 王葵点开放大,天色太暗,拍到的画面模糊成一片,只能分辨出几道黑黢黢的瘦长轮廓。 “看到照片了,有点像。”王葵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她当时也没太看清那些黑影是什么,只觉得那股子形态确有几分相似。 “是吧?我估计可能是镇墓兽之类的,或者老树桩子,反正天黑看什么都像鬼。”陈晴玉琢磨着。 王葵“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顺着话说,“科学解释一切。” “唉,反正我晚上再也不出门了。”陈晴玉叹了口气,随即又满血复活似的,语含期待地问,“对了你现在有事没?要不要打游戏?” “晚点吧,我先去吃个饭。” 挂了电话,王葵的目光落回电脑屏幕。 她刚刚在浏览器里搜索了【特殊局】,但跳出来的内容杂乱无章——有某地方文化局的招聘公告、某市特殊教育学校的官网…… 往下翻,夹杂着几篇标题里恰好带上关键字的新闻,什么"特殊局势下中小企业生存指南"啦,“特殊物种保护人人有责”啦……之类的。 总之,翻了很久,全是些七零八碎的条目,怎么看都跟她想找的东西不沾边。 13、013 正点嘛 她思忖片刻,在搜索栏退格重输: 【异血是什么】 这回跳出来的结果更跑偏了。大多是些医学词条,什么血型异常、凝血功能障碍,还有一些问诊平台打的咨询广告之类。 王葵耐着性子,又往下翻了很久,才在一个小众论坛里看到一条帖子——【关于异血的一点科普(旧帖搬运)】发贴时间是五年前,id是一串匿名账号。 她点进去。 正文不长,排版也粗糙,但内容很有料: 所谓异血,狭义上指远古时期与地脉磁场能量产生过深度共鸣的先民后裔。这种共鸣通常只有长期身处在特殊地理环境里,才会被动浸染:比如极阴之地,或是赶尸世家、深山猎户,亦或是从事偏门的匠人等等,他们的血液中会留存一种特殊的隐性印记,被称作幽能,也叫“异血”。现如今异血少之又少,大多混迹在玄门或一些非公开的官方机构里。和平年代用不上他们,但山高水长,总有需要他们的时候。 许是帖子被限流,下面仅一条评论,是一个匿名用户问:【楼主说的官方机构不会是749局吧?[大笑]】 楼主回复:【不是。该机构不公开招募,没有编制说明,但它真实存在哦~】 真实存在的神秘机构?异血? 她若有所思,觉得有点符合想象了,可再想往下深挖,却搜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王葵在青城山待了三天,期间将前山有名的道观转了个遍,也去过后山看溪流瀑布,可惜山路不太好走,就没深入。 临行前,她在大堂前台办退房,管家笑容满面地前来问候,“王小姐要走了?这几天住得还满意吗?“ “还行。”王葵顿了一下,顺口问道,“刘管家,你是本地人么?” 管家笑着答,“是啊,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那你对这一片很熟悉喽?” “哈哈,不敢说包熟,但闭着眼也能走遍前山。” “这样啊。”王葵状似随意地又问,“那你平时接触的道士多么?我前几天碰到个跟我差不多大的,没来得及打招呼,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管家摸了下头,“跟您年纪差不多的道士……那可多哩,有没有鲜明点的特征?” “他不穿道袍,但束发,手上戴着一串朱砂……”王葵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长得挺帅的,眼睛很亮,看着神采飞扬的那种。” “很帅……”管家面色古怪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好像有那么一两个……但应该是后山的。”他欲言又止,强调了两句,“那边路难走,很多地方不对外开放的,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太爱跟外面打交道。” 意识到对方也不甚了解,王葵也没再追问。 然而,她走后没多久,一个中年道士从山道那头快步走来。 他步伐很急,手里攥着一块乌沉沉的木牌,进了门就朝前台递过去,“找一个姑娘。”然后又掏出一张照片,“我问过了,她住你们酒店。” 照片明显是监控截图的打印件,像素不高,边缘还有噪点,但正脸拍得很清楚。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便了然,“她啊,刚刚已经退房了。” 道士脸色微变,“走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糟了!”那道士急得跺了下脚,抓过东西,又转身匆匆离开了。 王葵是掐着点赶到的高铁站。 商务舱很空,她把座椅调平,刚想闭眼歇一会儿,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陈晴玉:【坐上车啦?】 王葵:【嗯嗯[表情包]】 陈晴玉:【人多吗?】 王葵起身,越过隔断门扫了一眼:【就一个男的。】 陈晴玉:【正点嘛?】 王葵:【一般般吧,发际线告急。】 陈晴玉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弹出来一条消息:【我问的是高铁正不正点!!!】 王葵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感叹号,嘴角一抽:【你改邪归正,我有点不习惯~】 陈晴玉回了一串捶打表情包:【行了你到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回到沪城,天已经黑透了。 王葵推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大老远就看见陈晴玉靠在栏杆上,左手拎着一袋喜茶,右手举着手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见王葵,她眼睛一亮,用力挥了下手,便兴冲冲地迎了过来。 “你最爱的轻芝多肉葡萄,少甜少冰加倍果肉哦。” 陈晴玉扬了扬手里的奶茶,交过去后,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诶,感觉你黑了呀。” “是吧?山里紫外线超强,我也觉得黑了。” “但也精神了点。”陈晴玉得出结论,“走,给你接个风,去吃我珍藏已久的烧烤!” 夜宵摊子支在一条老弄堂里,塑料棚搭得简陋,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传得很远。吃夜宵的人不少,王葵和陈晴玉到了地方,又等了两桌才吃上。 坐下后,陈晴玉一口气把串儿点了个遍,然后才想起王葵来,“喏菜单,你看看要加点啥。” 王葵看了眼菜单上密密麻麻的钩,顿时摆手,“够了够了。” 烧烤盘端上来的时候,陈晴玉刚讲完何东承的高光时刻,“他那公孙离,简直秀翻了!我之前跟他打胜率刷地就上来了!” 王葵咬了一口羊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好友的红绿灯战绩,不由嘀咕了一句,“秀吗?也就那样吧。” 陈晴玉放下签子,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慢悠悠地斜了她一眼,“当然,他跟技术陪肯定没得比。” 王葵有点猝不及防,一口葡萄果肉差点呛到气管。 陈晴玉笑眯眯地递去一张纸巾,“说到这个,凡心有后续吗?” 王葵若无其事地擦了下嘴,“没了。” 陈晴玉奇道,“你们不是有微信嘛,怎么不发个信息问问?” “没必要。”王葵淡然道,“他既然否认,我再追问也没意义,而且……”她顿了一下,“我们就是交易关系,网上的关系就停在网上吧。” 陈晴玉“切”了一声,“说这么多,我总结一下。” “什么?” “你就是不敢。” 王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拿起一串牛油,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赶紧吃,凉了膻。” 14、014 邀约 青城山深林,溪流涓涓,青苔覆满石阶。 鲜于凌从万云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衣摆沾了些潮气。 他低头抖去水痕,随后退半步,双膝落地,朝着洞口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三拜,方才转身离开。 石阶拐角处,一名小道士正弯着腰扫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瞧见一个清隽俊雅的青年走过。 他一身藏青色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发髻束于脑后,两缕龙须自然垂于鬓侧。盘纽扣得端正,左手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皙白的腕骨。 这身装扮说不上怪,可既不像游客,也不像正经挂单修行的道人,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道士忘了低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拐过老银杏,才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干嘛呢。”稍远处,一个年长些的道士蹲在水渠边唤他。 小道士回过神来,叫了声“师兄”,又指了指银杏树的方向,好奇地问,“刚刚那个是哪里的师兄?我看着眼生,师父居然会见他?” 年长道士甩了甩手,嘴角扯了一下,神色颇有几分不屑,“什么师兄,就一个修习歪门邪道的法师罢了……”他不愿多提,便瞪了眼小道士,“赶紧扫,这堆叶子不扫完,今晚甭想吃饭。” 小道士“哦”了一声,连忙埋头挥起笤帚。 …… 王葵很生气。 原因是那臭老男人不仅把奶奶的白事店封了,还换了把大锁。 她正想去找人理论,阿路却像在她身上装了监控似地打来电话,情真意切地告诉她,王总知道那家店承载了她许多回忆,所以豪掷千金把店买下来了,但怕她睹物思人,希望她收收心,去米叔那里实习到暑假结束。 这种恩威并施的威胁最让人窝火,偏偏也最有用。 王葵只能咽下那口窝囊气,咬牙回了句“你转告他,要是敢骗人,我就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便灰溜溜地接受了安排。 于是,从蓉城回来的第二天,王葵就去米叔那里报到了。 米叔五十来岁,身材已经发福了,穿着一件松垮的polo衫,挺着个大肚腩,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看到王葵,他就先叹了口气,那表情像看自家侄女被塞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你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开玩笑!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在我这儿坐坐办公室写写报告不挺好的?他说不行,你坐不住,要你多干点活磨磨性子。” 王葵不由问道,“他给我安排什么了?” 米叔又是长叹一口气,“……保洁。” “……wtf?” 王葵实习的小区是北市区的老牌豪宅。说是小区,更像一座幽静的园区,路上遍地香樟和观赏灌木,草坪修剪得齐整,几步就能遇上一个推着清洁车或举着修剪钳的物业工人,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刚喷过消杀药的淡味。 她原本以为,保洁这活很累。 没成想主管几乎没给她安排活。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扫扫步道上的落叶,捡捡湖边的垃圾。大多数时候,她都坐在树荫底下无事可做,没人过问,也没人管她。 就这么闲了整整两天,王葵心里很不踏实,主动去找了片区领班。 好说歹说,终于多了一个任务——晚上负责收两栋楼的楼道垃圾。 那两栋住宅都是十二层高,两梯一户的格局,每层楼的垃圾都堆在货梯旁的楼道里。第一天不熟,她便跟着负责这片区的赵阿姨走了一遍流程。 收完两栋楼已经快十点了。 王葵把清洁车推回垃圾房,洗了手,换了身衣服,才打车回了家。 她说的家,是奶奶早些年的老房子。典型的六层老公房,外墙刷过几遍漆,但底子很旧了,电线杆在夜空下织成一片歪扭的蛛网,上面还悬挂着几个随风飘的缺德晾衣架。 爬到三楼,她刚掏出钥匙,忽然瞥见门缝里漏出了一线光。 门是虚掩着的。 但她分明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是锁了门的。 王葵动作一顿,心生警觉。 下一秒,她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两声轻轻的闷咳。 那声音她认得。 她心中一动,推开门,迈了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吸顶灯铺满了整个屋子。六十来平的两室一厅,是奶奶两年前花了大半积蓄重新装修过的,浅米色的墙面,新款布艺沙发,一切都干净整洁。 除了,沙发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之前蓉城医院见过的那个病秧子。 叫什么,何胤唐? 而此刻,病秧子朝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回来了。” 王葵顿了一下,弯腰换了拖鞋进去,才发现沙发两侧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便服,年纪都不大,但肩背挺直,脚上都讲究地穿着鞋套,看上去像接受过专业训练。 她心里暗暗思忖着,面上却不显,走到沙发对面的电视柜径自坐下,语调带了几分质问,“私闯民宅?” 何胤唐笑了一下,“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回沪城,好好聊一聊?” 王葵却毫不留情,“我可没答应。” “的确。”他点头,“但你回来了,我也来了,既然碰上了,就把该聊的聊完吧。” 他偏了一下头。 旁边的年轻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将两张照片放到了茶几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出门一趟,颇受欢迎啊。”何胤唐笑着说,“就我所知,这两个人都在找你。” 王葵低头看去。 一张照片上是个中年道士,面相很陌生;另一张却让她顿了一下——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短发,五官英气利落。 她有点印象,是曾给她做过笔录的女警。 “道士叫李明立,天君宫的大师兄,听说他师弟和你发生口角后陷入昏迷,至今没醒……我猜可能跟你的异血能力有关。” “另一个,霞韵。明面上的资料,她是蓉城崃市人氏,叶青派出所副所长。她儿子前些天被人掳走,失踪了。” 听到这里,王葵颇感意外,下意识问道,“他儿子失踪,找我干嘛?” 见她自动无视了那个道士,何胤唐也不惊讶,淡淡笑道,“大概是因为,她儿子命不久矣,而你恰好救过他……”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两次。” 王葵愣了又愣,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医院里那个差点被绑架的小孩吧?” 何胤唐点头,“你救了他一次,可惜他后来还是被人带走了,就在你离开蓉城那天,医院监控拍到他被人从住院部后门带走了。” 想起那个长得瘦小但乖巧可爱的小男孩,王葵抿了下嘴。 “霞韵找上你,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异血。亲生儿子命悬一线,她只能赌一把。” 王葵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几下轻点,“之前那两个绑他的人我拍下来了,还有车牌,应该能帮到她吧?” 她调出相册递过去,何胤唐却没接,目光在屏幕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伙人的来路我们清楚,想找到他们不是难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他,“你刚才说,她明面上的资料,她还有其他身份?” “你很敏锐。”何胤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我们的人已经把她拦下了,她不会打扰到你。” 王葵顿时皱眉,“什么都不肯说,还来找我干嘛?” 何胤唐不置可否,“其实,世间绝大多数记录,你见过的没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底细,在我们特殊局的档案里都有至少三份不同来源的记录。一个警察的履历,一个道士的师承,甚至一个普通人的祖上三代在什么地方住过,跟谁结过亲……对我们来说,要查都不是难事。” 他坐姿松弛,语气不紧不慢,但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的女生。 “特殊局存在的核心是信息。普通人稀里糊涂地生,稀里糊涂地死,一辈子被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可若能加入我们,便意味着他能站在棋盘外面看这局棋。” 说到这里,何胤唐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今晚来,也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王葵没被他的话带偏,冷静地问道,“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异血?“ “是也不是。”何胤唐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年轻男子再次心领神会,将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贴到茶几边沿。 “不是每个异血都有资格进入特殊局,有一些甚至在实习期就崩溃了。” 他凝望着她,微微一笑,“你嘛,我看行。” 说着,他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一点被咳嗽压过的迟滞,但很快站稳了,“如果感兴趣,明晚到纸上的地址来,算是一次入门考核。你不来,我们也不勉强。当然……” “我希望你能来。” 见他们转身朝门口走,王葵淡淡提醒了一句,“鞋套记得带走。” 何胤唐的脚步停了一下,旋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缓步走了出去。 门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葵立马跳下电视柜,撕下那张便签纸,念出声来: “……临安路444号?什么地方,这么不吉利。”她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轻拧着,咕哝了一句。 然后郁闷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 何胤唐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拂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香樟与油烟混合的气味。 他忽然扶着墙,猛地咳了几声。 林木快步上前,伸手想搀扶,却被他摆手挡开。 他不禁担忧道,“何队,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这种事,我和许絮来就行了,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何胤唐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后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语气多了一丝踌躇,“她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我只在付青的身上感受过。” “付队?!”闻言,林木和许絮顿时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后者忍不住道,“难道她也奴役了……” “不可能!”林木不假思索地截断了她的话,“那可是要付出相当大代价的,那种情况比她是异血还离谱,毕竟她看着就是个普通人。” 许絮不服气,“何队什么时候看走过眼?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吧!” “我嫉妒什么?我……” “好了,别瞎猜了。”何胤唐听得头疼,淡淡道,“究竟是不是异血,是哪种异血,明天就知道了。” 15、015 双宿双飞 翌日,王葵九点起床,照常踩点抵达物业保洁部,换上工服,手套和口罩往兜里一揣,便推着清洁车出了门。 天气热得听不见蝉鸣,保安亭的大哥看见她,好心递了瓶水。 她道了谢,趁机偷了会儿懒,跟人闲聊起来。 从保安大哥口中得知,他今年四十有三,老婆小十岁,姓吴,也是在物业做保洁。 然后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又是打听她家里几口人、什么背景,又是问她多大了,谈没谈朋友,怎么大热天跑来干这种苦活。 “我妈走得早,我那色迷心窍的老爹娶了个非洲老婆,入赘到那边去了,从小就把我扔给奶奶。” “现在奶奶去世了,我那不争气的老爹又得了脏病,跪着哭着求我帮他,我只能出来打工挣钱,贴补家用……” 王葵硬挤出一滴眼泪,硬生生把保安大哥搞愧疚了,才唉声叹气地推着车走了。 中午饭点,她哼着小曲去办公室领盒饭,刚到门口,却冷不丁被赵阿姨拉到一边。 赵阿姨犹犹豫豫地问她,“小王,你这两天晚上有空没?” “有。”王葵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孙女病了,她爸妈这几天都得加班,晚上得我回去照顾。你看这两天晚上能不能帮我把1号楼和2号楼的垃圾也给收了?”说完又忙补了一句,“过两天我多做点,或者补钱给你也成。” 她背微微弓着,胶皮手套捏在手里搓来搓去,显然对自己的请求有些难为情。 “不用不用。”王葵却摆摆手,应得爽快,“就收个垃圾嘛,多大点事。” 然后默默给陈晴玉发了条信息:【今晚打不了了,你们双宿双飞去吧。】 不过,王葵还是低估了四栋楼的垃圾量。 每栋十二户人家,她推着清洁车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清。有些人家垃圾少,一袋拎走就完事;但遇到垃圾堆得多的,车斗很快就满了,她只能先推下去倒空,再上来继续收。 几趟上下,就把人累得够呛。 她一个新手,愣是从傍晚六点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才终于收工回家。最后窗帘没拉,灯也没关,连衣服都没换,直挺挺往床上一仰,就沉沉睡去了。 至于入门考核的事? 王葵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一不缺钱,二没什么非查不可的事。 换言之,特殊局对她没有吸引力。 之前是有点好奇,甚至有那么一刻,考虑过他们是否有拔除“寄生虫”的能力。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天狗——不管它是什么,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它的存在。 那病秧子说得天花乱坠,可仔细一想,句句是坑。 譬如他说很多人实习期就崩溃了,说明他们做的事很危险。 危险的事,身陷绝路的人才会去做。 他将那地方吹得高深莫测,却自始至终没解释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这种先画大饼,再假意欣赏,最后请君入瓮的话术,跟传销拉人头的套路没什么两样。 所以,傻子才会上当。 …… 干了一晚上体力活的代价是,醒来后腰酸背痛,胳膊抬一下都费劲。 所以隔天,王葵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混。 她戴着耳机,一边推着清洁车在园区里慢慢转悠,一边听陈晴玉抱怨: “他这几天可冷淡了,游戏不玩,发消息也不回,你说他什么意思啊?” “你们吵架了?” “没啊。”好友的语气里透着烦躁,“就那天夜钓没去成,回来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消息回得特敷衍,这两天游戏也不玩了……我准备晚点去他家堵人,当面问清楚,省得内耗……” “去堵门可以,别一个人去,叫关叶陪你?”——关叶也是她们室友。 “她就算了吧,天天耍酒吧,哪有空陪我……”陈晴玉顿了一下,“话说,你那保洁干得怎么样?” “还行,同事都挺照顾我的。”王葵见过保洁部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值班表,所以心知肚明,自己手里这点活,米叔肯定提前打过招呼了。 她正说着,突然瞥见领班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不由迅速收了话头,“领导来了,先不说了。”然后立即摘下耳机,顺手揣进了兜里。 这点偷摸心虚的举动,领班大抵是看到了,却没点破,只是让她去1号楼12层看看吴阿姨需不需要帮忙。 王葵知道物业也接业主的保洁单子,按小时收费。大热天的她也乐得去楼里吹空调,应了一声,便径直朝1号楼走。 12楼的货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消毒水味。 王葵刚迈出两步,前方保姆间的门忽然轻轻地开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保洁工服的女子侧身闪了出来,动作熟练又带着点儿仓促。 她身材很好,腰线收得紧,出来时低头捋着衣领,顺手把头发拢了拢,像是在遮掩什么。 王葵认出人的那一瞬,不禁愣了一下——吴阿姨? 吴阿姨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明显僵了一下,却是冲她快速丢了句,“就说没见过我!”然后不等她反应,侧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闪身就溜了。 王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场面,面前那扇保姆门又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探出身来,眉眼带着怒气。 见王葵傻傻站在门外发呆,单刀直入地问,“吴美丽呢?” “我,我刚来不久……”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王葵还有点懵,那女人却突然扣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电梯方向拽,“走!去找你们领导!那狐媚子三番两次假借打扫的名义往我家跑,勾引我老公,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哎哎哎……你轻点!” 王葵刚被12楼的女主人拽到一楼大厅,迎面便碰上了闻讯赶来的领班。 看到王葵一脸无奈的模样,领班错愕,正要迎过去,那女主人已经劈头盖脸地质问上了: “小方!我正要去找你!你们物业招人标准是什么?!吴美丽那种人招进来是搞卫生还是搞人家老公的?” “黄太太,这个情况我们一定核实……” “核实?我老公手机里还有她发的消息!大半夜发的那种!” “是是,您先消消气,要不咱去物业说?” “就在这说!不要脸的事都做了,还怕别人听到?!” 被称作黄太太的女人情绪激动,早就松开了手。 王葵的手臂上被掐出几道红印,但她一点不觉得疼,默默退到角落看戏。亲眼目睹八卦现场,而且是前排vip席,这种难得的机会人生能有几回?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这就找她过来。”小方被业主指着鼻子骂,脸上赔着笑,转身拿起对讲机的时候表情却垮了,按捺着火气呼叫吴阿姨。 然而,那头没应答。 他换了个频道呼叫其他保洁,也无人知道她的去向。 小方急得满头大汗,黄太太却冷笑一声,“别装模作样了!你就是在包庇她!我交了那么多物业费,不是为了养废物的!连个保洁都管不住,还有脸收钱?” 黄太太的话愈发尖锐刻薄,王葵忍不住插了句嘴,“楼道里有监控吧?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小方猛地反应过来,连声道,“对对对,查监控,我们可以查监控。” 黄太太也是一顿。 她偏过头,像是现在才发现刚刚那个年轻保洁还站在这里。 注意到她手臂上的红印,黄太太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紧了,转头冲小方道,“行,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 “你是说,那个吴阿姨在楼里失踪,监控还刚好坏了?” 晚上七点,王葵推着清洁车迈入1号楼时,刚把白天那场闹剧讲述完。 陈晴玉啧啧称奇,“这鬼故事开局啊!” “的确挺诡异的,我跟他们去监控室看了,视频里她从12楼下到10楼的时候,监控突然花屏,大概五分钟后才恢复正常,物业说是信号问题,但楼外的监控也没拍到她……” 王葵也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是哪个死角没拍到?不过黄太太现在还在闹呢,觉得是物业故意放跑人的。” “你们那1号楼,会不会死过人闹过鬼啊?”陈晴玉的声音突然压低几分,“保洁阿姨莫名其妙消失在楼道,监控花屏,人失踪……怎么听着跟都市怪谈似的?” “陈晴玉……” “干嘛?” “你别吓我。” “叮”的一声,货梯下到了10楼。 王葵推着清洁车出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没好气地说道,“我现在就在1号楼捡垃圾呢。” 10楼走廊的温度比其他楼层低很多,昨天她就感觉到了,却只当空调出风口开得太低。可此刻许是陈晴玉的鬼话作祟,她总觉得那种冷不是空调造成的凉快,而是一种黏在皮肤上的阴冷。 楼道角落里堆着一只黑色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很紧。 王葵快步过去,一手提起袋口的结,一手顺势托住袋子底部,刚要把垃圾塞进车斗,一阵尖细的刺痛突然从食指指腹蹿上来,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袋子咬了一口。 她下意识缩回手。 但,食指好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然而,袋身却被车斗边缘划开了一小道口子,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滑落,滚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是一颗苹果大小的人头,干缩的皮肤紧贴着颅骨,颧骨凹进去,瞳孔无光,五官皱缩,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耳机里,陈晴玉还在喋喋不休地猜着各种可能,而王葵瞳孔震荡,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16、016 三排 声控灯倏地灭了。 黑暗沉沉压下来,王葵这才回了神,连忙将垃圾袋塞进车斗里。 窸窣的声响再次惊动灯光,昏黄的光线将那颗“人头”照得分毫毕现。 逼真,是真的逼真。 但,小太多了。又干瘪成这样。 王葵慢慢冷静下来,暗笑自己刹那的紧张。 怎么可能是真的人头? 和谐社会,这种东西哪会随随便便出现在小区楼道里? 倒更像是有钱人的恶趣味,收集的什么仿真玩偶,复古蜡像之类的工艺品,之前爆火的娜塔莎不也吓哭了很多小朋友? 这仿真人头,估计是主人家清理杂物时,随手丢弃的。 王葵弯下腰,伸手去捡那颗掉落的“人头” 触感很冷,也很轻。深褐色的皮囊干燥粗糙,又软又硬,摸着像风干了的旧皮革。但做工极为精湛,连头皮上干枯紧贴的毛发,都看不出一丝人工黏贴的痕迹。 拎起来,像在拎一个空心的脑壳。 王葵努力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三两下拖完地,便马上离开了这层楼。 语音通话不知何时断了,通知栏里躺着陈晴玉的消息:【怎么没声了?信号不好?我先单排两把,你回去了叫我哦~】 王葵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车继续收剩下的几层。 许是流程摸熟了,今晚的效率比昨晚高上不少,十点不到便收工回家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颗“人头”的触感在王葵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连洗澡时不慎摸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都莫名心惊了一下。 打游戏的时候,王葵忍不住向陈晴玉提起这件事,后者想也没想就说,“仿古玩偶吧?现在网上好多这种猎奇向的东西,还挺有市场。” 然后又开玩笑似地吓唬,“总不可能是木乃伊之类的东西吧?不过,我之前倒是看过那种养小鬼的片,你说那个人头缩那么小,皮肤干巴巴的,不会真是那种东西吧?” “要真是,那个楼岂不是出变态杀人犯了。” 话音落下,屏幕上水晶炸开,跳出红晃晃的“失败”二字。 “哎呀又被翻了!这群猪队友!要是……”陈晴玉吐槽到一半,突然缄默了。 王葵想起来,“你没去找何学长?” “唉,宇哥说他去外地了,明天才回来。”陈晴玉恨恨道,“我想好了,他一回来就分手!什么人啊真是……” “还是问清楚吧,说不定人家真有什么急事。” 王葵安慰了两句,返回组队房间。 这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凡心”申请加入您的队伍。 她不由一愣,下意识瞥了眼好友列表——灰了三个多月的卡通猫头像……居然亮了。 横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抿了下嘴,点了同意。 那个id一进队,陈晴玉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 语音频道安静了两秒,陈晴玉清了清嗓子,故作疑惑地挤出一句,“这谁啊,头像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 而手机屏幕顶端疯狂弹出她的消息: 【凡心?????】 【你拉他进来的?????】 【你固陪又重操旧业了???】 “可能之前一起打过吧。”王葵模棱两可地应着,切出去打字回道: 【不清楚,他突然申请进组了。】 再切回游戏,公屏上跳出了凡心的消息:【麦坏了,打一把。】 陈晴玉“哦”了一声,开了游戏。 突然多了个人,组队语音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过了一阵,大抵是觉得气氛太古怪了,还是陈晴玉主动开麦,“对了,你之前去青城山玩得怎么样?有没有艳遇啊?” 王葵嘴角一抽,心里门儿清,好友这是故意试探凡心的反应。 但,她不太想顺着这个话题走,便岔开了话头,“还行……你刚刚说的宇哥是谁?” 陈晴玉明显噎了一下,语气里的八卦劲瘪了下去,“就他朋友啊,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三排,人还挺热情的。” 提起这个,她就有点烦躁,“但宇哥最近也不对劲,态度冷了好多,我都要怀疑那天晚上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王葵也故意吓她,“还真是,你那天不是还看到好多黑影么?” “可不是嘛!黑黢黢的,跟人似的立在坟地边上,东承还非要下车弄轮胎!想想真是后怕,那种荒郊野岭,又是晚上,八字弱的估计回来就得发烧。” 陈晴玉刚发完牢骚,公屏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凡心:【长得像人的黑影?多不多?】 陈晴玉随口回道,“就那种瘦长瘦长的黑影子,具体多少没数,但十来个是有的吧。” 凡心:【有没有看清是什么?】 “黑灯瞎火的,那哪看得清?估计是镇墓兽或者野外雕像什么的。” 凡心:【哪里看到的还记得吗?】 “我想想啊……”陈晴玉报了当时导航上的位置,又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啊?我们小葵花在青城山也碰到了差不多的东西,还有好心人给她指路呢……是吧小葵花?” “小葵花”是王葵的网名,陈晴玉想逗弄她时,就会这么拖长尾音,软软喊出来。 王葵心中无奈,可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却又冷不丁补了句,“听说那好心人长得很帅,声音也跟她喜欢的人特别像……” 语不惊人死不休。 王葵吓了一跳,赶紧打断道,“胡说什么呢!我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刻意调侃了一句,“你晚上是不是吃蘑菇了,想象力这么丰富。” 不管凡心是不是那个男生,她都不太想当他的面聊这事。 不想让局面尴尬,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试探。 一厢情愿往一个陌生人身上赋魅贴标签,怎么说呢,有点丢人。 刚巧这时,凡心的打野英雄在河道卡了波视野,单杀了对面打野,陈晴玉便顺水推舟把话题抹了过去,“可以可以~很秀!” 她没再提青城山的事,转而聊起王葵的保洁日常,叮嘱她少去1号楼,说那栋楼风水不好,吴美丽的事听着就邪门。 王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扫过公屏。 凡心没再打字,但说的打一把,最后打了三把。 连赢三把后,凡心才在队伍里打了句“我下了”,头像灰了下去。 陈晴玉看着战绩面板上,打野三把mvp的夸张数据,由衷感叹了一句,“这躺得也太舒服了。” 王葵不置可否,又陪她双排了一把,结果这把从开局就被对面按在地上摩擦,十分钟不到水晶就炸了,双双耻辱下线。 陈晴玉:【最后一把打的我要吐了呀!现世报?】 王葵把战绩截图甩给她:【是的零杠16~】 返回消息那栏,她随手往下滑了一下,竟意外发现被自己设置成免打扰的陪玩店直属,在五分钟前发来消息:【葵花宝宝,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啦?】 她往上翻了眼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对方嘘寒问暖,发了一个奶茶红包,她嫌麻烦没收。 再往前翻,类似的维系对话隔三差五就有一条,节日问候、高温提醒、店庆优惠……她一概没理过。 算下来,她也有三个月没找过陪玩了。 但,今晚凡心刚上线,对方就冒出来了。 王葵犹豫了片刻,还是回了个问号过去。 不一会儿,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条转账通知。 整整两万。 备注是:【凡心托我转的】 紧接着直属说:【凡心说宝宝你最近压力有点大,让我转钱给你。如果宝宝手头紧,这边之前的陪玩费也可以退一部分哦!】 王葵觉得莫名其妙:【我挺好的,你还给他吧。】 然后找到凡心的微信头像,思忖片晌,转了150块钱过去,备注打了个“三把陪玩费” 对方秒退还。 她发了个问号。 凡心也回了个问号。 她索性直接问:【为什么给我转钱?】 对方这才说:【保洁很辛苦,压力很大。】 王葵恍然。 敢情是刚刚游戏里的聊天,加上她的确很久没点过陪玩,让人家误会了。 她想了想,还是认真解释了一句:【谢谢……那是家里人安排的兼职,做到暑假结束,不辛苦的。】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跳出来一个字:【好。】 又隔了两秒,像是斟酌过:【早点休息。】 这是结束聊天的信号。 王葵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对话框里的话逐字删掉,最后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塞进枕下,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喃喃道,“人还怪好的……” 深夜,青城山 夜风从谷底涌上来,拨开深坳里的乔木和层层叠叠的藤蔓,露出残月下,遗世独立的一座茅屋。 鲜于凌拜完牌位,从蒲团上起身,背起方才整理好的背包,转身关了灯,推开虚掩的竹门。 他跨出门槛,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振翅,抬头便见屋檐横梁上蹲着一只鸟。 这鸟乍看像只八哥,可月光下通体覆着青灰色的羽毛,边缘带着一抹淡淡的紫,从翅尖延伸到尾羽,收束成两道神秘上翘的色彩。 它的头微微昂着,两粒琥珀似的瞳仁亮着摄人的光,姿态带着天然的高傲。 “笨大拿,我要出趟远门。”鲜于凌抬手在横梁下方探了一下,那鸟便轻盈落下,搭在他腕骨那串朱砂上。 “我猜三不管那边出了点状况,这次可能要很久。”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像对人一样地嘱咐,“对了,等谷禹回来,让那小子去京市等我。还有你,好好看家。要是遇到山里跑来的小动物,客气点,别太粗暴。” 那笨大拿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眼神里透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 鲜于凌似乎读懂了它的表情,笑着拢了拢它翅尖的飞羽,然后抬高手臂,轻轻一送。 “走了,别太想我。” 17、017 倒霉青年 仁启湾1号楼,整栋都是朝南户型,偏偏10楼这一户,灯光常年是暗的。屋子整日里拉着厚重的灰色遮光帘,就连晚上,也只亮着幽幽的烛灯。 凌晨三点,屋主人蹲坐在皮转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一个年轻女保洁推着清洁车从货梯里出来,拐进消防通道,弯腰去提垃圾袋。突然一个激灵看了看自己的手,发呆片刻,感应灯便熄灭了。 然后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红外夜视模式下,监控画面竟充斥着一片茫茫白光,雾状噪点密密匝匝,大团大团的光晕荡开,就仿佛刚刚站在那里的人,瞬间被一股神秘力量吞噬了。 直到灯光再次亮起,监控里清晰显示那女保洁还在原地,像是终于回过神,快速捡起了地上的那颗“人头” 见她若无其事地把人头塞进垃圾袋就走了,屋主人喉结滑动,反复拉动进度条确认着什么,幽光晃动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色彩。 ——亦或者,是她本身的问题。 良久,他摸出手机,也不管当下几点,拨出了管家号码: “小方,我明天想找个人做保洁……今晚1号楼收垃圾的那个……帮我问下她什么时候有空。” …… “小王!” 领班小方找到王葵时,女生正躲在树荫底下刷视频。 远远听到他的声音,王葵便迅速收起手机,顺手拉过靠在树干上的扫帚,弯下腰,装模作样地抠起砖缝里干透了的落叶。 “忙着呢?”小方笑容满面地走近。 她煞有介事地点头,“为小区卫生事业做贡献,应该的。” 小方很是感慨,“你来的时间不长,但干的不错啊,都有业主记得你了。” 王葵有些意外,“是吗?” “可不是嘛!今早还有业主专门点名找你做屋内保洁呢。”小方两手一摊,“不过我帮你挡回去了,说你是实习生,经验不够,做不了。” 他语气略显得意,隐隐带着一股“你可得领我情”的意味,王葵出于好奇问,“哪家业主?” “1号楼10楼那家。” 那个楼层号一出来,王葵仿佛又感受到了那颗仿真人头的触感——冰凉,粗糙。 青天白日的,她居然感觉手指凉嗖嗖的。 她压下心底那股异样,喃喃道,“那确实做不了。” 小方呵呵笑着,顺着话头聊了几句。 原来10楼那户姓董,五十来岁,独居男性。早年是搞美术的,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性格的确有点古怪。但有一点非常好,那就是从不拖欠物业费,交钱特爽快。 小方又闲扯了几句别的,走之前,还不忘温情关怀,“放心吧,再有这种事,我还帮你挡下来。” 王葵目送他施施然走远的背影,总觉得他那语气说不上来的刻意,像是专门来邀功的。 她把这种好笑的念头压下去,人家一番好意,这么揣测太不厚道了。 然而,王葵刚把手机摸出来,又听见有人叫她。 一抬头,赵阿姨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她步子轻快,精神头看着好了不少,走到王葵跟前,语气热络,“我还没谢谢你呢,这两天帮我收垃圾,辛苦啦。” 王葵摆摆手,“顺手的事,您孙女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啦,她爸妈也调了班,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赵阿姨叹了口气,“孩子生病,大人真是跟着折腾,还好小孩子的病啊,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葵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也莞尔一笑,“那就好。” 赵阿姨点了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小王,你有没有兴趣做屋内保洁?就那种钟点工,按小时算钱,业主给得可不低呢。” 王葵笑容一凝,一种预感先于问题浮了上来,“哪家?” “1号楼10楼的董先生。”赵阿姨笑眯眯地说,“我去他家做过两次,人可大方了。” 果然又是他。 她礼貌表示,“不了赵阿姨,我手脚慢,做不了室内,把人家东西弄坏了也麻烦。” 赵阿姨听了,也没勉强,只“嗐“了一声,“没事没事,我也就带个话问问”,随后轻快地走了。 王葵站在树荫下,看着她走远,那点怪异感又涌上心头。 10楼那个业主,听着像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可一个素未谋过面的怪人,怎么会隔空点名一个新人保洁?被拒后还不死心,又托了第二个人来问她? 王葵兀自摇了摇头。 也许,怪人做事本就没道理可言。 傍晚,她给陈晴玉打了一个电话,“喂,赵阿姨回来了,我今天能早走,晚上需不需要我拯救你?” 那边背景音却很嘈杂,声音听着也比平时短促些,“今晚不行,我现在跟东承在一块,有点事谈。” 王葵笑着打趣,“哟,说好的分手呢?” 陈晴玉“哎呀”了一声,语气窘迫,“人在旁边呢,你别乱说。” “那行,等你们忙完再聊。”王葵也没多想,刚想挂电话,陈晴玉却突然叫她,“那个,王葵啊。” “嗯?” “嗯……”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有什么话最终咽回去了,“没事,就叫叫你。” 王葵不由多问了一句,“真没事?” “嗯,就是今晚不能打游戏了。” “没事,改天再说。” 陈晴玉很快挂了电话。 王葵蹙了下眉,总觉得她情绪不对,可转念一想,小情侣闹别扭刚和好,何东承又在旁边,说话放不开也正常。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着天边收拢的暮色,发出了由衷感慨,“见色忘义,见色忘义啊……” 今晚刚过七点就收了工,比平时早了好几个小时,王葵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时间突然多出一截,她没急着回家,打车去了白事街。 “永乐殡葬服务”的卷帘门果然还锁着,新换的大锁亮灿灿的,将奶奶守了大半辈子的店面挡得严严实实,也把她隔在了外面。 整条街早就冷清下来,路边几家白事店都落了锁,灯也熄了。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也会加快一些,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王葵不怕,在店前的路缘石上坐下,胳膊搭在膝盖上,托着腮,仰头望天。 立秋的晚风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余温,云层很薄,透出后面一两颗模糊的星。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爱坐在店门口的路边,拿着一把蒲扇轻敲她的头,笑着骂她,“小葵儿哦,又偷吃冰棒!” 她有记忆以来,身边就只有奶奶,其他人几乎没在她的童年里留下什么像样的影子。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买了个专门放小电驴上的儿童座椅,上哪都带着她。个子小够不到店门把手,就在门板靠下的位置另钉了一只小把手,后来长高了也一直没拆掉。 直到那臭老男人几年前强行换了门,如今又把那辆电驴藏起来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忽然发酸。 眼前的夜幕变得模糊,正多愁善感着—— “砰——!” 忽然一声闷响,震得她浑身一颤。 王葵猛地抬头,却见离她不过两三米远的地方,两棵粗壮的梧桐树,齐刷刷地无风自倒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豆腐渣……栽种技术? 王葵那点眼泪被这一下,生生吓了回去。 又或者……是那狗东西偷偷作妖? 但无论哪种,她都受到了惊吓。 一受到惊吓,她就习惯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为“老男人”的号码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却是阿路,语气是轻车熟路的无奈,“小姐,王总现在不在。” 王葵一边抚着心口,一边狮子开口,“我要钱。” 阿路沉默了一拍,“……王总不是没断信用卡?” “懒得取,让他直接给我转个十万八万的,最近早出晚归,穷得底朝天了。” “早出晚归和穷之间……”阿路斟酌着措辞,“有关联吗?” “怎么没有?我白天干苦力,晚上心力交瘁,就需要补一补,补一补就得花钱。”王葵理直气壮,“而且我在青城山还给他寄了伴手礼呢,他不该有点表示吗?” 阿路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子,再开口时,已是连连叹气,“快别提那个伴手礼了……谁家好人把祭品当伴手礼啊?” 王葵眯起眼琢磨,“哦,所以他是不爽,出于报复心理才让我去当保洁?” 阿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旋即忙道,“……不不,王总只是想让你多体验一下生活。” 他的语气隐含微妙的痛苦,仿佛被夹在父女之间左右不是人。 王葵冷笑,还想说些什么,一抬眸,忽然瞥见对面白事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身板佝偻,像背上驮着什么东西,走路带着一种被用力往下拽着的吃力。 王葵多看了一眼,就一眼,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那不是青城山遇到过的那个倒霉青年吗? 她诧异不已,也顾不上再扯皮,飞快撂了句“有事挂了”,便扯开嗓门冲那人喊: “喂,没精神的?!” 姚怀玉听见喊声,脚步顿住。 看到王葵时,他也是一愣,踌躇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来,“是你?” 一股似有若无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王葵没太在意,拍拍屁股站起来,“好巧,你是沪城人啊?” “不是。”姚怀玉苦笑着摇头,“只是听说这边白塔寺,有些专修阴事的法门,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可惜……没用。”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 这时,王葵才发现他又清瘦了许多,眼窝深深凹进去,唇色泛白,说话时自带疲态,比青城山见到时还要憔悴一圈。衣服还是那件,但灰扑扑的,袖口和下摆都脏得发硬,一看就很久没换了。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想死得体面点,所以趁身上还有点钱不,提前给自己定了口棺材。” 王葵张了张嘴,很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也清楚,人家现在需要的不是空话。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姚怀玉忽然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袋。 同时,她方才闻到的那股腐臭味忽然沿着袋口溢出来,黏稠湿重。 不像单纯的变质,或是馊,更像是某种混杂了臭鸡蛋、死老鼠和烂肉之类的……尸臭味? 王葵一个晃神,便见姚怀玉拿起里面的肉包子就往嘴里送,仿佛闻不到这股臭味似的。 她下意识伸手,拦下了他的动作,“你吃的什么?” “包子啊。”姚怀玉一愣,像是不解她的举动,“中午吃剩下的,怎么了吗?” 王葵不由皱眉,“你没闻到都臭了吗?” 姚怀玉闻言,把那肉包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却只闻到一股肉气扑鼻。 他甚至又闻了一下,才笃定道,“不会,很香啊。” 他的表情平静而迟钝,像是真闻不出那股味道有什么不对。 王葵看着他那副样子,只当他是身体状况差了之后,嗅觉出了问题。 但,那份说不出口的同情忽然找到了一个出气的方向。 “别吃了,一会带你吃好吃的。” 她伸手,连纸带包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一副要为他出头的模样—— “但你先告诉我,这包子是在哪买的?” 18、018 巧合 王葵的想法很简单。 人都这么惨了,还有黑心商家拿臭包子坑他,怎么着也得替他出口气。 但,让她意外的是,姚怀玉买包子的地方,竟然是一家老字号。 洁洁汤包,在这片老城区的深巷里开了快四十年了。老板是个热心肠,常年给周边环卫工和快递员免费提供包子馒头豆浆,口碑一向很好。 不过王葵没吃过。奶奶不让。说是外面的肉馅不知道是什么肉,不干净。 她当时还觉得奶奶老派,现在想来,老人家的直觉准得吓人。 王葵刚拐进巷子,先闻到的是香味,像葱姜肉馅混着面皮蒸熟后的麦甜,可越靠近门店,那股隐隐的腐臭味就越明显。如同香水混了汗,香还是香的,但汗味被香水一衬,反而更加突出了。 晚上九点,灯还亮着,但店里已经空了。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胖男人哼着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垃圾桶,看样子是准备闭店了。 王葵皱了下眉,直接上前,把手里那只油纸袋一递。 “你好?” 那厨师被她拦得一愣,态度却很客气,“小姑娘,我们打烊了,明早六点开门。” “我朋友今天中午在你们这儿买的包子。”王葵把手抬高,几乎递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臭的要死。” 她绷着脸,等他辩解。 厨师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肉包,又瞥了眼女生身后,一脸尴尬无措的落魄青年,沉吟片刻后说,“可能是我们的疏忽。包子放太久了,不该再卖,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随手把那颗臭包子扔进垃圾桶,“稍等,我送你们一屉汤包吧,十分钟前刚出炉的,算赔礼。” 他说完转身回了店里,胖胖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 不一会儿,便端着一屉热腾腾的汤包出来了。 白雾从竹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新鲜蒸制后的面香和肉香,分外诱人。 厨师和蔼道,“热的,趁早吃。” 那态度,仿佛在对一个胡搅蛮缠的客人展示最大的耐心。 王葵低头接过,又凑近闻了一下。 肉香浓郁,但那股淡淡的腐臭味依然在。 这种感觉很微妙,如果之前没闻过那么浓烈的恶臭,此刻根本不会在意这股细弱的气味,只会觉得是肉馅里加了某种香料特有的回甘。 “等等。”王葵喊住厨师,犹疑道,“你们家是不是好肉坏肉混在一起卖的?” 厨师脸色微变,忽然以一种古怪目光重新打量她。 姚怀玉的脸已经涨红了,窘迫得不行,从背后拽住王葵的手臂,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鼻子不太好,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 他边道歉,边把人往外拉,步子又急又乱。 王葵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想再说什么,但瞥见他那副头都抬不起来的表情,到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厨师站在原地,目视着他们身影消失,笑容慢慢退了下去。 他快速处理了垃圾,转身回店,手一拉,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 然后快步穿过大堂,推开后厨内侧的一扇不锈钢门,迈入冷库。 冷库里灯光昏暗,但干净整洁。 不锈钢货架上码着一排排保鲜盒,标签工整,日期清晰。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说不清是肉冻得不够透彻,还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蚀穿了包装,一点点地往外洇。 一个女厨师正站在冻柜前清点食材,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怎么慌慌张张的?” 厨师毕恭毕敬,“刚才来了个人,好像是特殊异血,能闻到咱们肉的气味。” 女厨师翻账本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给付队打电话吧。”她语气淡淡的,像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问他那边是不是有人来过这儿,让他处理。” …… 王葵被一路拉出巷子,拐过那根旧路灯,才甩开姚怀玉的手,“你拉我干嘛?” “人,人家店员态度那么好,肉也没问题,我不想让人家以为我们是故意去找茬的。”姚怀玉喘了两口气,一脸的无奈惶然。 王葵奇道,“你真没闻到?那个臭味那么明显。” 姚怀玉摇头,语气认真,“没有,我闻着很香。”说“很香”的时候,他甚至舔了一下嘴唇,像在回味。 王葵挑了下眉,还想追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巷口旁边那根电线杆——路灯照不到的杆后,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隐在暗处。 由于刚刚经过得匆忙没留意,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条巷子的名字: 【临安路】 这个路名很眼熟。 她顿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病秧子他们留下的便签,上面的地址就是临安路。 王葵不由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了“临安路444号” 但,搜索框转了两圈,弹出来查无此号。 她不死心,又把地图拉近放大,沿着临安路的门牌顺序一个一个往下找,大号码的确在往里走,399号是那家洁洁汤包……可再往后,地图上的门牌号直接从399号跳到了500号。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张便签纸上写的就是“444号” 她仰过脖子,往巷子深处探了一眼。 临安路往前延伸的那一段路灯很稀,光线黯淡,再往深处怎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黑黢黢的巷弄轮廓。 “怎么了?”姚怀玉见她脸色不对,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事。”王葵按掉手机,抬起头,刚巧注意到眼前的倒霉孩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那屉汤包,脸上写满了很馋,很饿,很想吃。 她几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将整屉汤包丢了进去。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姚怀玉扬眉一笑,“走吧,说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领着姚怀玉,在附近找了家港式粥店。 店里灯光明亮,香喷喷的粥锅在档口咕嘟嘟地冒着泡,裹着皮蛋瘦肉的香气,总算将那股阴魂不散的腐臭冲淡了些。 王葵给他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虾饺和一笼凤爪,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冻柠茶,坐下来后,便不再管他了。 她滑着手机屏幕,换了几个不同的地图软件,但搜索结果都一样——临安路444号,在地图上不存在。 从399号的洁洁汤包,到500号的干洗店,地图上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一墙,就隔了100多号。 她又切到点评软件,搜了下洁洁汤包。 那家老字号好评占了大半,零星几条差评,也都在说分量小,价格涨了,或是外卖送到家糊了之类的话。没有一条涉及气味,或是肉馅怪味的味道。 然而,王葵很清楚自己闻到了什么,那绝不是心理作用。 更大的可能是,普通人的确闻不到,但她自从被那狗东西寄生,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普通人了。 异血,不存在的门牌号,腐臭味…… 还有眼前这个倒霉青年。 王葵看着对面埋头苦吃,近乎狼吞虎咽的人,若有所思。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将这些零散的,看似不想干的线索关联在一起,推到了她面前。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想,她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否则这些悬而未落的问题会一直吊着她。 而且可能的话,她也想试着拉这个可怜人一把。 王葵结完账,问姚怀玉要了二维码,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然后在对方泪光闪烁的目光里,摆了摆手,“别这副表情,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个地方也许能帮你。” “真的?!”他抹了下眼角,那双凹陷发青的眼里扬起一丝希冀。 “有个地方叫特殊局,是一个官方组织,求神拜佛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许他们有别的办法。” 王葵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不了解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只能确定他们存在。所以你得自己想办法去找,至于能不能找到,找到后能不能成功,我不敢说。但,这总比等死强,是吧?”——直觉告诉她,特殊局有办法处理姚怀玉身上的状况。可惜,她也的确不清楚该去哪里找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姚怀玉声音发涩。 “不用谢我。这钱算是投资,万一以后转运了,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王葵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姚怀玉在身后叫住她。 “我姓王,草癸??葵。”她简单答了一句,挥挥手潇洒走了。 留下姚怀玉坐在原地,低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王葵……” 王葵离开粥店,去了街边的便利店。进去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在店员古怪的眼神里,拎着两件东西离开了。 深夜十一点半,临安路巷外的街道彻底空了,偶尔有夜行的车灯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在转角。 王葵落落大方地转进临安路,可一到暗处,她就停下来,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圈。 确认四下无人,她迅速抖开刚买的那件黑色防晒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把领口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 然后拆掉另一件大码黑丝袜,比划着扯了两个洞,直接套到头上,蒙住了自己的脸。 视野一下子变窄了,但王葵很满意,甚至挑了一下垂在脑后的两截耳朵。 这副模样虽然离谱,但胜在安全感十足,心理上非常壮胆。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越靠近洁洁汤包,那股腐臭味便越明显。 终于走到店门口,王葵陡然脚步一顿。 卷帘门的下沿被人往上抬起了一段,大约三十公分高,刚好够一个人趴着钻进去。 底下黑黢黢的,一股裹着腐臭的冷气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王葵看着这道口子,神色犹豫。 这场景,要么有人跟她想一块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留的。如果是后者,那大概就是请君入瓮的路数了。 她还没判断清楚,忽然听见里面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乱响,像有人在激烈缠斗。 王葵心下一动,立刻趴下身,双臂撑着地面,身子一矮,从那条缝隙里钻了进去。 然而,她猫着腰刚站稳,却听得“砰”的一声。 一道黑影从里间倒飞出来,猛地撞上卷帘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王葵往后一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竟下意识举起手机,按亮屏幕朝那人照去。 幽幽的白光,顷刻照出一张鼻青眼肿的脸——眼眶乌青,颧骨肿了一块,嘴角渗着血。 四目相对,王葵浑身一震。 “卧槽,猪头?!” “哪来的变态?!”——同时,那人用一种比她还震惊的语气脱口而出。 这声音太熟悉了,两个人同时一愣。 王葵摸了摸自认性感的黑脸,这时才发觉此人一身黑,束着半松不松的发,不是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不敢杀鱼”是谁? 19、019 面对面 此刻,他着实狼狈,整个人歪靠在卷帘门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肋侧,像是被人一脚踹过来的。 “你这是……” 王葵目瞪口呆,话没说完,忽然里间一道白影晃过。 鲜于凌脸色微变,右手往腰间一抹,顺势推了她一把,“走,先出去!” 王葵果断转身趴下去,矮身从卷帘门底下钻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响,紧接着,男生也跟着滚了出来。动作不算太狼狈,但落地时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才堪堪稳住。 见他捂着肋侧,走路也是踉踉跄跄的,好像随时会跌倒,王葵迟疑半晌,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顿了一下,没拒绝。但整条手臂悬空着,既不上迎也不推开,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靠近,也不愿意把重量压过来,竭力维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哐啷——! 身后响起卷帘门被往上抬的声响。 王葵下意识想回头,搀着男生的那条手臂却反被攥住,将她的方向拽正。 “别回头。”那声音难得带了点儿严肃。 她侧过头,却见他指尖一翻,夹出一道黄符。 鲜于凌嘴唇翕动,发出极低极快的音节,几乎是刹那,王葵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拖拽感——身体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往后拽了一下,又弹回原位。 她稳住重心,却发现他们还在原地,可身后那扇卷帘门,却落到底了,严严实实地贴着地面,像从没被拉开过一样。 她疑惑地望向身边的男生,却见他额头冷汗淋漓,眼眶底下还青着一块,但整张脸竟奇迹般地消肿了,一下子从“鼻青眼肿”变成了“青眼”,气色看着也比刚才好了许多。 王葵下意识松开了手,谨慎地后退半步,“你到底是人是鬼?” 鲜于凌偏过头,影影绰绰的光将那张俊脸映得明暗分明。 “我应该是人的成分多一点。”他打量了她一圈,露出明晃晃的大白牙,“你呢,时尚大盗?” “……” 王葵这时才感觉到闷热,默默扯掉还套在头上的黑色丝袜,又顺手把外套脱了。 刚捋好头发,抬眸却发现男生兀自往前走了。 他走路还带着点儿歪斜,但相较刚才已经稳了不少。 看他又要溜,她立刻喊道,“等等,别跑!” 鲜于凌回过头,突然叹气,“你要是我当年的体育老师就太好了。” “什么?”王葵有点懵。 他却悠悠道,“……他只会让我跑起来,跑快点。” 王葵嘴角一抽,快步赶上他,“别抖机灵,我有事问你。” “我知道啊。”鲜于凌却环顾四周,脸上做出一抹害怕的表情,“但我怕黑,速速换个地方说话。” “……” 回到那家24小时营业的港式粥店,店里还坐着几桌客人。 角落里有一个卡座空着,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两杯冻柠茶先被端上来,鲜于凌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没料到这么冰,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嚯,好冰。” 王葵抬眸打量他。 他一身宽松的黑棉麻t恤,底下配着黑色运动裤和黑帆布鞋,偏偏脑后束着一根木发髻。腕间那串朱砂念珠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晶光,一看就绝非凡品。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像修行的,又不像修行的,总想让人多看几眼,又怎么都看不透。 王葵猜不透,索性直接问,“你是道士吗?” 鲜于凌不置可否地弯了一下嘴角,“叫我什么都成,我不挑。” 他的态度松散随和,像记得她,又像对谁都是这样。 王葵又问,“你认识我吗?” 鲜于凌往前倾了倾身子,旋即朝她摊出手,“尊驾是?” “……王葵。”王葵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呢?叫什么?” “鲜于凌。姓鲜于,凌空的凌。”他答得干脆。 王葵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地嘀咕,“鲜于……鲜鱼,难怪不敢杀鱼。” 鲜于凌正端起冻柠茶喝第二口,闻言呛了一下,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略显哭笑不得,“你还挺幽默。” “你真不记得我了?”王葵没有接这话,只是望着他,“我们遇见过三次,一次在白塔寺,你帮我捡过水果,另外两次在青城山,算上这次……第四次了。” 鲜于凌歪了歪头,表情无辜,“不记得了。” 王葵垂下眼,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停了一下,又抬眸看他,换了种问法,“那你打过诳语吗?” 鲜于凌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悠悠的,“经常打。” 王葵一时无言。 她自认已经算是不太按常理出牌的人了,但眼前的男生说话显然更不着调。 她盯着对方那只发青的眼眶,沉默两秒,郑重开口道,“你另一只眼睛看着挺不和谐的,需要我帮你对称一下么?” 鲜于凌一愣,旋即“嘶”了一声,仿佛光听这威胁就痛上了,语气多了点无奈,“我这是大意了,谁知道那个畸区那么猛,压制了我的法力……” “什么区?” “畸区。”鲜于凌咬字清楚,重复了一遍,“你既然能进那个地方,要么是身弱之人,要么是异血。异血你应该知道,身弱之人嘛,就是体质偏阴、容易撞见东西的那种人。” 王葵皱了下眉,“你是说,撞鬼?” “是也不是。”鲜于凌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可以理解为,畸区本质上是生灵意识残留的执念加上地脉磁场,在某个特定地点沉淀、发酵、扭曲之后形成的一种暗性能量场。天地之间原本就有的东西,像空气、磁场、电波之类的,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有些地方会特别浓,民俗里管它们叫阴气,阴气强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官方所谓的‘幽异事件’” “对于我们而言,畸区就像河底的淤泥,平时沉在那里不动,但你要是踩下去,就会陷进去。” 王葵点点头,“但那家汤包店是真实存在的吧?” “洁洁汤包本身确实存在,但它所处的空间,同时也存在畸区。”鲜于凌用沾了杯壁水珠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个交叠的圈。 “大部分的畸区是自然形成的,但也有一些,是可以被人为引导和塑造的。需要很强的能力,当然,还要天时地利。” 王葵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就像建一栋楼需要地基一样,如果畸区是那栋楼,那家汤包店就是它的地基?” “你理解的很对,但也可以反过来。”鲜于凌道,“从你踏进临安路那条巷子开始,随时都会踏入畸区。我倒认为,洁洁汤包的选址不是巧合,是有人先看中了那块地,才把店盖上去的。” “所以你的伤好这么快,是因为离开了畸区?” “那里头的规矩不一样。不是我好得快,是刚才在里面,根本没办法好。” 王葵“哦”了一声,“你继续说。” 鲜于凌沉吟片刻,“你听说过羌月吗?” “羌月?那是什么?” “一个很古老的族系。如果按中原的记载来说,它和苏毗有关,也就是传说里的女儿国。” 鲜于凌的语气正经了几分,“她们以女为尊,男嗣从出生起就低一等,要么做苦力,要么做血包。后来吐蕃来袭,羌月一支从中脱离,散落在川西和藏区边缘,藏得很深,但血脉一直没断。” 王葵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我是追着其他线索,偶然发现那家汤包店背后牵扯甚广。”鲜于凌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两个绑匪吧?他们想要的那个男孩,大概率是羌月的直系后裔,是用来当血包的。” 王葵顿时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你不记得?” 鲜于凌轻咳了一声,“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就不像了,而且我那不是怕你秋后算账嘛。” “你也知道放我鸽子了?让你待着别动,你倒好,把人放跑了。” “唉,这你就误会我了,我可没放人。”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懊恼,“是你们刚走我就被偷袭了,有人趁乱把人救走。我去追了,但没追上。” “难怪……”王葵沉默了片刻,“可惜那个孩子还是被绑走了。” 闻言,鲜于凌惊讶了一瞬,才惋惜道,“那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般这种男嗣,要么刚出生就被特殊法子封存起来慢慢用,要么养到成年再放血,因为成年后的气血更足。他这种情况,倒更像是背后之人跟他父母有仇。” 王葵看着他,等他做出更有人情味的反应,可他眉眼间很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忍不住问,“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救他?”鲜于凌似乎明白她的想法,抬眸淡然道,“也许洁洁汤包算一个线索,但我们连它的底都没摸清楚,贸然进去能救谁?还是说,你需要我看起来着急一点,装的像个体面人?” 他的言辞着实犀利,王葵听不下去了,失望地站起身来,“我还以为你人不错,没想到连特殊局都不如。”——至少人家还告诉她,那孩子失踪了。 她转身要走。鲜于凌却又叫住她,“那么大一个畸区在市中心,你觉得官方不知情?” “畸区这种东西,若在偏远的地方,顶多闹闹鬼、做做噩梦,翻不出什么大浪。但在沪城这种大都市,方圆几公里的人都会受倒影响,轻则精神萎靡、失眠多梦,重则自残、群体性幻觉,而且这东西还会吸食人气慢慢扩大。所以在这种城市,畸区一出现,就得立马处理,拖不得。” 王葵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两秒,那口郁气在胸口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没出息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你觉得特殊局跟他们是一伙的?” 鲜于凌摇摇头,“不好说,只是有疑问。” 她思忖片刻,突然心下一动,“你刚刚在临安路,有没有看到444号?” 20、020 是个人才 “444号?”鲜于凌摸了摸下巴,“那家汤包店不是么。” “我看了,它是399……”王葵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畸区有编号吗?” “官方有。”他点头,“畸区会扩张,而且不少,有些甚至没法彻底净化,所以据说记录在册的畸区都会有编号,方便区分和追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这个号码,怎么来的?” “之前有人想让我参加特殊局考核,给的地址就是这个。”王葵如实说,“但我没去。” 鲜于凌有点惊讶,“为什么?” “珍品靠逐,贱物自附。我几斤几两我清楚,上赶着要我去的地方能有多好?” 他啧啧称奇,眉眼露出一丝兴味,“你这歪理,居然还挺有道理。” 王葵没接这话,只是问,“有没有不进那个畸区的办法?” “我刚刚暂时封压了那片区域,但维系时间不会太久……你要去哪?”一看她起身,鲜于凌愣了一下。 “回那汤包店看看。” “现在?” “时间宝贵,我早上还有事。” “喂,你……” 凌晨的临安路笼罩在一种深沉的寂静里,王葵快步朝汤包店的方向走去,心里的弦一直绷着。 她很清楚,鲜于凌说的没错。 她刚才也不是怨他,纯粹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语气就冲了。 因为,她本可以更早一步的。 如果她早两天去参加了那个考核,也许就能提前知道那孩子失踪的内情,不用等到今晚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起绑架案归为别人家的家事,但当发现整件事情背后连着的,也许是一整套拿活人当耗材,见不得光的体系时,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洁洁汤包的卷帘门严严实实地合着。 她绕过正门,摸到后墙,发现店后窗的插销松着。刚想伸手去推,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了窗沿上。 “太危险了。”鲜于凌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压低声音警告。 “我知道。”王葵转过头,透过幽暗的光线,目光落在他眼底,“我信你说的,这家汤包店是故意建在畸区上的。我能闻到一股臭味,这里面一定有东西。” 男生一脸无奈,“我说的危险是,私闯民宅,搞不好要蹲局子的。” 王葵看了他两秒,点头评价了句,“你也很幽默。” 她把那件黑色防晒外套重新穿上,拉链一拉到顶,领口竖起,遮住下半张脸。 然后拍掉男生堵在窗框上的手,反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团皱巴巴的东西。 “但我现在是暗访记者,来调查黑工厂臭肉事件。” 王葵说完,就在他一脸凌乱的表情里,双手撑过窗沿,利落地翻进了另一侧的黑暗里。 夜风安静了一瞬。 鲜于凌被她这彪悍的举动震住了。 片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居然是一团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黑丝袜。 他嘴角一抽,按了下还隐隐作痛的肋侧,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声,“……是个人才。” …… 王葵翻窗落地后,蹲了几秒没动,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慢慢直起身。 店内黑漆漆的,很冷。 她摸出手机,同时打开了手电和录像功能,然后朝前举着镜头,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桌椅、收银台、墙上挂着的菜单牌…… 她循着那股腐臭味寻去,穿过大堂,来到后厨。 操作台上放着几个蒸笼,不锈钢台面干净得反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扇灰色金属门前停下来。门没有上锁,仿佛店主人压根不在乎会不会有闯入者。 推开沉重的金属门,扑面而来的寒意让王葵意识到,这是一间冷库。 冷库很大,不锈钢货架沿墙排开,堆满了整齐的保鲜盒,标签朝外,日期和品种都标注得工工整整。 她用手机照了照那些标签,日期在正常范围内,品类也是各种正常的肉类和半成品,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那气味太大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腥,就像是肉被放干血后,肌理和筋膜在低温下慢慢变质的味道。 难道,真的只是些过期的肉? 她不死心,贴着货架往里走,看到了最里间的冷冻柜。 手机的光晃到了一个卧式冷冻柜,柜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却隐约照出底下一个雾蒙蒙的轮廓。 王葵将手机贴近,推开冷冻柜的柜门。 下一秒,她吓得倒退了两步。 那是一颗男人的头颅,剃了头发,眉目闭合,皮肤被冻得发灰,紧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脱水后收缩的纸。 ——“这是我女儿!” ——“过两年退休咯,以后天天在家陪她们娘俩,好好补偿她们。” 看到这张脸的刹那,王葵就认出来了。 是飞机上那个,谈起家人眉飞色舞的话痨,多吉。 王葵怔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有些发僵。 “嚯,这么吓人?”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慨。 她整个人一颤,手机差点脱手,回头才发现鲜于凌不知何时又跟进来了。 她顿时没好气,“鱼走路都没声音的?” “鱼只会游泳,哪会走路。”鲜于凌嘀咕着走上前,凑近那颗人头端详了两秒,眉头微微一动,“切口平整,血都放干净了……处理得这么讲究,像是留着办某种仪式用的。” 王葵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颗头上,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来,“羌月有没有一个习俗,跟琼鸟卵生有关?” 鲜于凌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是沉吟了片刻,“是有种说法,羌月人相信她们的女王是神鸟转世,死后会蜕去凡胎,化身为卵,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破壳。肉身到了尽头,她会进入一种沉睡的状态,也是他们所谓的‘仙蜕’,而据说唤醒的代价……” “需要特定血脉的男嗣作为引子。” 一道凉凉的女声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响起,将他剩下的话接了过去。 二人同时转身。 冷库门口,竟多了一个女人。一身白色厨师服,头发挽在脑后。 她的视线依次扫过王葵和鲜于凌,脸上挂着冷笑,缓缓踏出一步,“二位好像不太尊重我们店里的监控啊,挑这个时辰摸进来,是觉得没人知道?” “误会,误会。”鲜于凌举起一只手,脸上赔着笑,侧身往王葵前面挡了半步,带着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我们就是路过,看见后窗没关,以为店里进贼了,想帮你抓贼来着。” “是吗。”女厨师显然没被这套说辞打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窄长的剔骨刀,刀尖朝下,冷白的光线顺着刃口滑下,凝成一线细长的寒芒。 王葵忍不住冲男生的后脑勺低声说,“你骗人的工夫待长进啊。” “都被抓现行了,你说怎么骗?”鲜于凌不服。 王葵没理他,直接冲那女厨师扬声道,“有人举报你们家包子肉臭,我们是来查臭肉的,结果发现你们杀人藏尸。你是自己报警,还是我来?” 女厨师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不远处那口敞着盖的冷冻柜。再看向他们时,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天真。你们以为,你们还出得去?”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猛地从她身后窜出来,裹着一股阴冷的劲风直扑鲜于凌。 是王葵之前见过的那个胖男厨。 但此刻,他脸上的和善温驯荡然无存,整张脸绷得发紧,眼珠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身形也比白天粗壮了一圈,如同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鲜于凌被那道白影扑了个正着,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声一响,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嘴上却不饶人,气急败坏地冲王葵喊,“你的骗术也半斤八两!” 王葵哪里顾得上反驳。 那女厨师已经盯上了她,剔骨刀在她手里转了个角度,便直直地朝她劈来。 王葵不假思索地举起手机,手电惨白的光直直射向对方的眼睛。 女厨师被强光晃得眯了一下眼,挥刀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的空隙,鲜于凌已经从地上撑了起来。 肋下那片疼得他蹙了一下眉,但指尖已经夹出一张黄符,手腕一翻,符纸自燃,化成一小团青白火焰,朝那胖厨的面门弹了过去。 胖厨被那团火逼退了两步,捂着脸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鲜于凌没有停顿,侧身一步挡到王葵面前,抬手扣住女厨师持刀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带。 那剔骨刀的刀尖擦着王葵的衣角偏了半寸,刺在不锈钢货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立刻侧过头,语速极快地对女生说,“你先走!” “可他们……” “走!”他打断她,“你在我打不过。” 见鲜于凌面色凝重,王葵没再犹豫,转身跑出冷库,然后一路穿过漆黑的店堂,翻过那扇后窗,落在巷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几乎就在她站稳的刹那,夜空忽然亮了。 一道粗壮的紫电毫无征兆地从天顶直贯而下,伴随尖锐而短促的撕裂声,径直劈在汤包店的屋顶上。 顷刻间,瓦片四溅,木梁碎裂的闷响混着砖石落地的哗啦声,震得整条巷子的墙壁都在发颤。 王葵被那股震波推得踉跄了几步,抬起胳膊挡脸。 等那股冲击过去,她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却发现,汤包店的屋顶已经塌了。 浓烟从碎裂的瓦砾缝隙里滚滚涌出来,混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在夜风里吹散又聚拢。 巷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远处传来几声被惊醒的狗叫。 王葵站在巷子中央,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几乎被劈得四分五裂的屋顶,半晌才找回声音,“……不会是那条鲜鱼搞出来的吧?” 她喃喃了两秒,突然一个激灵。 ——糟了!那两个羌月人,她还有话要问他们! 21、021 小葵花 王葵踩着碎砖瓦砾,从后窗再次翻进汤包店时,里面已经面目全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高温灼烧过的腐臭味。 她捂着口鼻,绕过断裂的木椽,踢开焦黑的木板,侧身挤进了冷库。 冷库里也是一片狼藉。 不锈钢货架倒了大半,保鲜盒散落一地。 鲜于凌瘫坐在墙边,一条腿伸着,另一条曲起来搭着手腕。 他低着头,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 王葵先看到了他,见他还能动弹,便没太在意,快步跨过地上散落的杂物,冲那倒在角落的白色身影跑去。 女厨师伏在地面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烧灼后的焦痕,眉目紧闭,表情痛苦,整个人像是被电穿了,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王葵抬脚踢了下她的肩膀,“醒醒。” 然而,那身子硬邦邦地晃了一下,又原样倒了回去。 她蹲下来,又拍了两下她的脸,“喂,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王葵有点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 鲜于凌刚扶着墙站起来,看到那这一幕,忍不住“嘶”了一声,仿佛脸疼的是他。 “……你等等。” 他动作有些迟缓,但还是尽快走到她们身边,从指间捻出一张黄符,掐了个诀,朝女厨师的眉心按下去。 符纸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数道细如发丝的紫色电弧从女厨师皮下游出,竟沿着符纸纹路,被缓缓收回纸面。 “可以了。”鲜于凌收回符纸,往后退了一步。 很快,女厨师的眼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慢慢睁开了眼。 王葵一把攥住她的衣领,“你们绑走的那个男孩呢?” 女厨师的目光先是茫然,但当视线越过她,看到那个脸上挂着平和笑意的男生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吞了口唾沫问,“什,什么男孩?” 鲜于凌好心提醒了一句,“青城山,两岁左右的男孩,被你们绑了两次。” “我,我不知道。”女厨师声音发颤,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几下,最终落回王葵脸上,“我没见过什么男孩……” 王葵看着她闪躲的表情,也不废话,抬手又是脆生生的一巴掌。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一旁的男生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后半步,心有余悸地摸了下自己的脸。 “清醒没?”王葵指着她的鼻尖问,“清醒了好好回答问题,那孩子在哪?” 女厨师脸颊红肿,都快要哭了,“我是真不知道!蓉城那边确实会定期送一些耗材过来,但都是单线联系,我们平日里是不准主动去问的!你们说的两岁男孩,我真没见过……” 王葵转身指向那口敞着盖的冷冻柜,“那个人呢?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那个,那个是三天前送来的。”女厨师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最近一个月,也只来了这一次。” “那是不是只有死人才会被送过来?” “一般是我们这边负责接收,该留的留,该销毁的销毁……”女厨师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道出实情,“但如果是直系男嗣,年龄又这么……”她斟酌着措辞,“特殊,一般不会被送到我们这来……那种情况,应该是作为祭品另有他用。从被带走那天开始算,活不过两天……这是规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葵抿住嘴,紧紧攥住双手。 冷库里安静了一瞬,鲜于凌开口道,“你们为什么要保留人头?” 女厨师张了张嘴,仿佛回答这个问题本身,越过了心里某条危险的边界线,但她还是回道,“不是人头,是眼睛……是一位大人的命令,他好像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像被一个拔了线的玩偶,瞳孔骤然涣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见状,王葵下意识朝鲜于凌看去,却见他也同时一愣。 下一秒—— 嗡…… 嗡嗡…… 一阵细微的振动声从女厨师的体内传出。 鲜于凌脸色一肃,伸手将女生往身后拉了一步。 女厨师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挺,胸口布料顶起一个鼓包。旋即衣料从内撑破,一只荧绿色的飞虫竟挣开裂口,缓缓钻了出来。 随着飞虫离体,那女厨师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 “绀血蝇?”鲜于凌眉心微蹙,语气却含着一丝不确定。 这就是绀血蝇? 王葵认得这东西。青城山那晚,她就被成群的绀血蝇追咬过,皮肤上留过密密麻麻的穿刺状咬痕,又疼又烫。 但,这只更大。 复眼猩红,通体暗紫,翅翼微微张开又合拢,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眠里苏醒过来。 它伏在那片染血的衣料上,像在适应新生的空气,身子开始缓缓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周而复始,不停重复着。 王葵盯着它,心里浮起一个不太确定的词:蜕皮。 果然,那只绀血蝇的甲壳背部慢慢裂开了一道缝,一层晶莹的体色缓缓挤出。 那体色柔软而半透明,像融化的黄玉和红宝石混在一起。外壳蜕尽后,竟变成了一只丰盈饱满的毛毛虫。 但,蜕变还未结束。 那圆滚滚的虫体微微蜷缩,又开始吐丝结茧。 不过片刻,茧壳顶端再次裂开一道缝,一只幽蓝蝴蝶振翅而出。 那蓝闪蝶的翅翼泛着淬火般的光泽,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点点微光,在二人头顶盘旋了一圈,正要飞出冷库—— 啪! 空气里响起一声干脆的,塑料拍到墙上的闷响。 王葵手里举着一只从地上捡起来的保鲜盒,稳稳拍在墙上。 下一秒,那只被拍扁的蓝闪蝶无力滑落,像一片被碾碎的枯叶,轻飘飘落在地。 鲜于凌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这么危险的虫子,出去霍霍人还得了。”她扔掉盒子,面无表情地迎向他的目光,“这东西叫什么,绀血蝇?” “呃,是吧……”鲜于凌咽了咽口水,才想起她问的是什么,“不过,也许大概可能,它只是伪装成绀血蝇的某种蛊虫。”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截枯扁的蝶尸,声音低了几分,“先离开吧,很快就要来人了。” 王葵没有追问,转身穿过废墟般的店堂,跨过歪斜的门框,从卷帘门旁挤了出去。 她在门外等了一阵,才看到男生从里面出来。 他步伐顿挫,步子明显比之前慢了,每一步都带着克制的迟滞。 王葵的目光在他按在肋侧的手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伤势,只是思索了一下,对他说,“你的符,好像挺厉害的,能不能借我一点?” 鲜于凌也爽快,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符,手指在符纸上方虚画了两道。 刹那间,纸面暗了一瞬又亮回来,仿佛受到了一种无形笔迹的浸透。 他又摸出一张,同样在上面画了两道,然后一起递过去,“喏,遇到危险直接丢过去就好。” 王葵接过符纸,捏了捏边角,试探着问,“……能再多点几张吗?” 鲜于凌挑眉看她,“要多少?” 王葵伸出十根手指,腆着脸说,“不多,十张就行。”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从内衬里抽出一叠,一张张入讳,然后叠好递给她,“给,只多不少。” “谢谢。”王葵接过那叠符纸,认真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走。 鲜于凌叫住他,“小葵花。”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转过头来。 男生神色自若,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走那边,这边马上要来人了。” 王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步子不快,但低着头,心事重重。 鲜于凌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没入巷弄拐角,才终于不再强撑,偏过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暗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下,顺着下颌滴在地上。他也不在意,随手抹了一下嘴角,便顺着旁边的矮墙滑坐下来,从裤袋里摸出震了一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个来自【葵花宝宝】的置顶12人群。 有人@了所有人,问:【姐姐回来玩了?】 他没有回,沉默着往上拉了一段。 【小葵花】最后一次在群里冒泡是三个多月前,一口气点了11个陪玩,组了一场鹅鸭杀的娱乐局。 结束后,直属在底下发了一句:【感谢宝宝带我玩游戏,嘿嘿~】 后面跟着一串人复读。 他是最后一个,与其他人的格式一模一样。 而【小葵花】的回复在他底下。 仿佛隔着一层屏幕,隐秘接住了那句没什么人在意的复读—— 凡心:【感谢宝宝带我玩游戏,嘿嘿~】 小葵花:【不客气~】 22、022 特殊局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逼近。 四、五个身着红白制服的人影手持手电迅速赶至,光束交错着扫过废墟的断瓦残垣,最后齐齐落在矮墙边的鲜于凌身上。 此人倚坐墙边,一身狼狈,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乍一看像个落魄道士。可年纪轻,样貌又清隽俊雅,就显得不伦不类像个神棍。 杨豪皱了下眉,下意识开口盘问,“你什么人?” 然而,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后方传来: “凌师,别来无恙。” 众人侧身让开。 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后面缓步走出。 他身形微胖,半张脸被一副银灰色面具遮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笑意温润。 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场,连灯光落在他肩上都显得畏缩了几分。 鲜于凌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有接他的寒暄,只淡声说了一句,“你们来得可真慢。” 付青微微一笑,“异常部门九柱神在你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拉响了警报,但我认为,还是不要过早打扰凌师做事的好。” “所以这个畸区,真是你们养的?”鲜于凌蹙眉看他,“为什么?” 付青不置可否,客气地说,“凌师若有需要,可将需求告知我们,如果有相关情报,自当奉上。” 鲜于凌敛眉注视着他,目光不算冷,却绝对算不上和善。 看出付青不会给出答案,他也无意在此地浪费时间,便淡淡一笑,“行,我不问了。希望付先生记得当初对家师的承诺。” “替我向龙道长问好。”付青含笑目送他离开。 杨豪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开口问道,“付队,那家伙是?” 付青收回目光,语气多了一丝警告,“那是青城山的道长,不要冒犯。” 旁边的人低头翻了翻平板,“可是付队,查不到他的道籍信息啊。” 付青摇摇头,淡淡补了一句,“他来自九黎。” 仅此一句话,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不再多问。 这时,杨豪手持一台通体暗银的仪器,绕着废墟走了大半圈,见表盘内指针不停震颤,疑惑地快步返回,“付队,444号的数据不太对啊,读数一直在波动。” 付青环顾四周,目光在焦黑的断木和残砖碎瓦之间扫过,语调里多了一丝寓意莫辨的古怪,“不是不稳定,你探测到的是雷法残留的能量,444号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杨豪一愣,随即想到,“难道是刚刚那个……” “不重要了。”付青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却沉了下去,“五刑残杀,那些羌月人也该为自己选的路付出代价了。” …… 王葵出了巷子,绕回大路后,又折向临安路的方向。 巷口果然比方才热闹了些——几辆不起眼的电动车散停在路边,一辆黑色面包车无声泊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冷静地朝那辆面包车走去。 猜对了。 她暗暗想到,果然这样的大动静,特殊局一定会亲自处理。 然而,王葵刚走了两步,侧面便闪出一个人影,红白制服,袖口扎得齐整,脸色严肃地拦住了她,“女士,这边封路。” 王葵早有准备,镇定地对他说,“我找何胤唐。” “何队?”那人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一组的?” 王葵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朝面包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车坏了,我有急事找他,麻烦捎一程。” 大抵是她的语气太理所应当,那人没多问,侧身让开了路,“行,上车吧。” 夜,已经很深了。 老城区的外星人网吧,从周围居民记事起就杵在那儿了。门脸换过三次,从最早的白底红字招牌换成蓝的,又换成现在灰扑扑的铝塑板,但装修还是上个年代的破旧感。网吧里电脑机子老化,椅子开裂掉皮,甚至连个像样的空调都没有,收费却奇贵。一杯白开水十块,冰的还要加五块,所以基本没什么人光顾。 倒是偶尔有一些穿外卖制服的人进出,也不惹眼,因为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家网吧为了维持生计兼做奶茶外卖,门口常年停着好些电瓶车。旁边倒是有一处地上停车场,可惜管得严,外来车辆连坡道口都别想靠近,更别说停进去了,所以那些电瓶车全都挤在网吧门前的台阶下头,横七竖八的,也像那么回事。 但,若是碰上个闲来无事的老居民,多问两句,大爷会先左右看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告诉你:那网吧啊,可不简单。 从外星人网吧的感应门进去,迎面就是一阵闷热的旧风。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整个大厅里只有两个打赤膊的中年男人,一人占了一台机器,在玩扫雷。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小哥,戴着一个对讲机耳麦,瞥见有人进来也懒得抬头。柜台旁立着一块巴掌大的塑料牌,上面贴着奶茶价格:柠檬水15,波波奶茶20,葡萄奶盖25……外卖不算便宜,但比起一小时五十的上网费,可就公道太多了。 穿过大厅,往走廊深处走,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 尽头是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灰色防火门。推开门的一瞬,像跨过了两个世界,门内的走廊忽然宽阔起来,深灰色的吸音地毯,明亮均匀的光线,像走进了某栋写字楼的内部。 沿着走廊拐过两个弯,最里间会议室的灯亮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红白制服占了多数,前排还有三个穿着便服的人。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白天时另有身份,只有被召集时才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大屏幕刚放完一段监控回放,从一个女生蹲在墙角往头上套黑丝袜开始,到一道紫色雷电凭空劈下,信号瞬间中断,这段洁洁汤包店外的画面,他们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坐在前排的金丝眼镜男终于开口,嗓音很是文气,“各位,说说看法。” 他旁边的短发女人登时不满道,“太嚣张了,居然敢在我们的点位上动手,必须抓起来盘问!” “咳咳……”何胤唐朝底下的林木瞥了一眼。 林木会意,当即清了清嗓子,“周队,你先别激动。我查到那个法师跟新道的人走很近,他应该在调查另一件事。”他在平板上轻点了两下,屏幕中随即切出两张照片。 左边是一张清秀得近乎文弱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邪气。 “谷禹,五年前注销道籍后,网罗民间奇人异士,成立‘新道’组织,那疯子自称教祖,一直在调查二十年前滇南黑煤窑失踪案。” 他顿了一下,指尖滑向第二张照片,“至于这位,鲜于凌。他的资料很少,只知道住在青城山,与谷禹关系密切,据说十年前就认识了。” “新教,道士?可一家汤包店跟煤窑失踪案有什么关系?”有人不解。 “这是重点吗?!”短发女人却猛地一拍桌子,脾气明显很火爆,“当初为了羌月那条线,我们费了多少精力,折了多久人?我们二队最好的两名精英调查员就栽在那了!好不容易把饵挂上钩,就因为一个民间法师,一个变态颠婆,直接暴露!”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沉声道,“要我说,就应该把这两人抓起来,关上个五六十年的才解气。” “好了,辛怡,消消气。”金丝眼镜男叹了口气,转向始终默不作声的何胤唐,“胤唐,你怎么看?” 何胤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既然露了底,索性处理干净吧。羌月余孽做的那些事本来就不合人道,这些年养着他们,另一方面,也是存了份仁慈。但他们越界了,四处搜捕当年幸存的男性后嗣,这半年光崃市就失踪了二十多个,那些可都是无辜的平头百姓,我们理应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的话合情合理,周辛怡嘴唇微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金丝眼镜男点点头,“那就按胤唐说的办。外勤出队吧,痕迹抹干净,六点前处理完,散会。” 红白制服们应声而起,动作利落有序,收好各自物什,不到两分钟便从侧门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人。 等门彻底合上,周辛怡才偏过头,冲陆渐和冷哼了一声,“对策科就是舒服,动动嘴皮子就行,危险的活儿全是我们外勤来干。” 陆渐和无奈一笑,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份怨气,轻巧地拨开话题,“绀血蝇的事,查得怎么样?” 何胤唐回道,“基本八九不离十,也跟羌月余孽有关,可惜没有确凿证据。”他顿了一下,“汤包店的事如果传过去了,那些人应该会有所警觉,付青的目的也可能暴露。最好尽快联系沁阳分局的人,把店封了人抓了,绑架案往大了闹。敲山震虎,让她们背后的主子收敛些。” 陆渐和眉峰微蹙,沉吟片刻,“也只能这样了,就是可惜这么久的布局……”话说一半,自己截住了,侧过头冲周辛怡说,“盯紧南洋那边的动向,先别松懈。” 周辛怡冷着脸点了下头,“我知道。” “让沁阳的人带上霞韵吧。”陆渐和又补了一句,“她儿子的事,她一定想亲自动手。” 何胤唐淡淡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周辛怡皱了皱眉,还是不太甘心,“听你们的意思,这事就这么算了?那两个人,不抓了?” 陆渐和叹了口气,“那两人,一个是民间法师,一个就是个莽撞的女大学生,他们……”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刚刚监控里那个套着黑丝袜,穿着黑色防晒外套的女生,此刻就站在门口,歪头看着他们。 她头发微乱,攥着手机,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王葵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渐和身上,礼貌地开口,“你说的莽撞女大学生,是我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陆渐和表情僵硬,脑子宕机了,周辛怡嘴张到一半,又硬生生合上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震惊地问道,“你,你怎么过来的?” 王葵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有个好心的调查员捎了我一程,还帮我刷了卡。哦对了,你们别怪他啊,正常人也想不到有人敢这么大胆,直接闯特殊局的,是吧?” 23、023 你还好吗 又是片刻的死寂。 何胤唐终于缓缓开口,“你是来找我的。”用的是陈述句。 王葵点头,“对,想问你点事,有时间么?” 问是这么问,但态度摆得很明白,大有他说“没有”就赖着不走的气势。 何胤唐朝旁边二人微微颔首,“我先失陪。”说着便起身,走到门口侧过身,示意王葵,“跟我来吧。” 他们去的是走廊对面的小会议室,一张圆桌,三把椅子,布置很是简单。 王葵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还没坐稳,便听到男人问,“你找我,是为了那个被绑架的男孩?” “是。”王葵承认得干脆,“说来也巧,我今天碰到一个倒霉蛋,阴差阳错才去了那家汤包店,又偶然间听说,那个男孩是被绑去当祭品的。”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直视他,“你说过,特殊局引以为傲的是信息。这事,你们知道吗?” 何胤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才坐下,从怀里掏出手机,轻点几下翻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不长,也就十秒。 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椅子上,笨拙地拿着勺子往嘴里送粥,另一只手还伸向旁边碟子里的鸡蛋。背景是攀爬墙和一块软垫,角落还入镜了半个滑梯。 视频上方的时间,显示昨天早上八点零四分。 “我们第一时间就把人救下了。”何胤唐淡声道,“本来打算藏一阵的,照顾他的阿姨每天都会汇报情况。” 注意到她脸上的震惊,他微微一笑,“你好像对我们有点误解。” 他笑起来,眼角到颧骨的皮肤叠出褶痕,竟像是把整张脸往下拽了一寸,平白老了二十岁。 王葵沉默了。 来之前,她的确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也准备了很多话,以应对他可能的推诿搪塞,或是官腔,却唯独没有“人早就没事了”这一种。 她攥了一手牌,憋着劲等对手亮招,可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想出牌。 何胤唐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孩子是未来。保护他们是底线,没什么好说的。” 王葵回过神,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第一时间?那你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提这事?” “本来羌月那条线有别的用处,涉及机密,不方便透露。”何胤唐收回手机,“但现在用不上了。” 王葵想起那家已经变成废墟的汤包店,目光不自觉飘了一下,“是因为我们?” “不全是。”何胤唐却摇头,“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他们的做法。养虎为患,迟早要被反噬,可惜我们三队啊,没有话语权。”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带自嘲,一脸怅然。 王葵望着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意外于他的坦诚。 他本可以顺水推舟把汤包店的账算在她头上,但他没有。 她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抱歉,这事是我想简单了。” 她垂下眼,将刚才那些话重新捋了一遍,好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所以你把考核设在洁洁汤包那片畸区,也有借别人的手把它处理掉的意思?参加实习考核的人不算你们的人,就算弄出什么动静,上面也追究不到你们头上,只要你们不动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是吗?” “你想的没错,可惜……”何胤唐顺着她的话,到嘴边又收住了,“那天晚上你没来,我很失望。” 王葵喝了口水,“我很忙。” “听说了。”何胤唐笑了一声,微微正了正脸色,“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三组的实习调查员。” “我没去考核。” “但你做成了更大的事。” 这话听着有点怪,像夸赞,又像别有所指,王葵放下杯子,依然婉拒,“我真挺忙的,你们听着事就多。” “实习调查员一般只是打打下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顿了一下,多解释了一句,“其实就算是正式调查员,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想想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态度摆到这份上,王葵也不好把话说死。 何胤唐没有继续劝,却是突然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你奶奶生前跟羌月人走得很近?” 王葵不由一愣。 何胤唐没等她反应,继续说,“她生前一直在帮羌月人做事,也算间接害死了不少人。” 王葵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反驳,却忽然想起地下室里,那颗半人高的金蛋。 懂得羌月习俗,很少人能做出的棺椁吗? 她沉默片刻,心中暗暗有了决定,终于抬头问道,“有没有员工手册?” 这话落下,便算是应了。 何胤唐眼底亮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快,“右手楼梯上去第二间,三组行动室,林木已经在等你了,他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王葵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想起来,“楼道好像有门禁?” “三组早就把你的人脸信息录进系统了,不然你以为,真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进出这栋楼?”何胤唐却说,“那天我就知道,通过考核对你来说并非难事。” 网吧深处布满了隐形探头,甚至,从踏入网吧正门的那刻起,监控便已经识别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了,真有生面孔闯入,早就引起注意了。 难怪外面那些员工对她熟视无睹。 王葵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何胤唐跟着走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兀自笑了一下,“有点小聪明……但还是浅了点。” 那家汤包店既是养了多年的秘密,他再不认同上峰的做法,也不会大张旗鼓让一群实习考核的人往那里跑,闹得人尽皆知。 那个地方,本来就是给她一个人设的测试。 她没去,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她去499号,对抗那个东西……”何胤唐喃喃道,话尾微微一收,“无妨,机会还多。” …… 两个小时后,王葵终于离开了三组行动室。 下楼时,那道门禁锁再次发出“咔嗒”一声,自动弹开了。 她穿过网吧大堂,迈出感应门前,却是抬头看了眼上方那个,几乎与门楣融为一体的摄像头。 然后又转头扫了一眼。 那两个赤膊男人依然坐在电脑前扫雷,前台员工托着腮刷手机,与她来时一样,头也没抬一下。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走了。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话。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亮着顶灯驶过,经过她时放慢速度,像在问她要不要上车,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王葵低头走了一段路,脑子里将林木说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 那地方没有她想象中大篇的规章制度,核心除了保密,便只有一句,据说是特殊局创立以来沿用至今的箴言: 【遇任何事,遵循人类本位。】 那林木看着冷脸,话却不少,将局里的基本框架和出勤的常用规矩给她捋了一遍后,便聊起了他自己。 他说高中时差点因为没钱辍学,好在被特殊局发掘了天赋,一路供他读完了硕士。他说起这事充满感激,又说何队支持他继续读博,是他自己想早点进组帮忙,可惜天赋有限,只能做些打下手的事。 从他的描述不难听出,外勤组大部分人都像他一样,平时有自己的生活,任务来了才出现,只有少数精英级,乃至个别队长级的人物,才会频繁出那些高难度的任务。夹在中间的,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波人。 王葵知道,林木聊那些是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好让她觉得“喏,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个地方没那么陌生,没那么可怕。 坦白说,她不在乎那些。 她同意,也不是因为何胤唐提起奶奶时的那句话,出于愧疚或是弥补的心理。 王葵相信,奶奶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些年,她确实离得太远了,倘若奶奶真的参与过什么,她想她至少该知道,那些事究竟是什么。 眼下,唯一能让她走近答案的地方,似乎只有那里。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感受到了信息的分量。 有些事情,没有信息支撑,似乎寸步难行。 王葵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分。 一晚上经历的事情太多,又到了这个时间点,本该乏力困倦,可此刻,她却觉得异常清醒。 陪玩群里有人@了她。 她没点进去,直接左滑标位已读,点开了凡心的对话框。 “你还好吗” 她下意识输入了几个字,正准备发出去,又停了停。 那条鲜鱼始终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凡心。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 …… 隔天,王葵不出意外地请假了。 好巧不巧,米叔午后路过仁启湾,顺道去了物业一趟。 他提着一袋奶茶,笑呵呵地分了一圈,没找到王葵,便打了主管电话。 很快,主管领着片区领班匆匆赶到。 领班挠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哦,她今天请假了,可能累着了?” “累着了?”米叔脸上的笑收了一瞬。那丫头什么性格他清楚,除非真趴下了,不然好强得很,不会无缘无故不来。 他便说,“上周的排班表拿来,我看看。” 领班提心吊胆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 米叔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起,压着怒气问,“你们让她去掏垃圾?!” 24、024 LinaBaby 又是一望无际的焦土。 梦里的王葵刚站稳,一头巨大的黑影便翻卷至眼前。 天狗皮毛底下流动炉火般的纹路,亮着两簇苍白色的眼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开口就是兴师问罪:“你在哪里碰到的幻蓝斑蛱?” 几天不入梦,王葵还以为这狗东西终于安分了。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沿用老策略——冷暴力。 天狗却猛地拔高声音:“幻蓝斑蛱蜕变时抖落的鳞粉,沾上皮肤就会抽你的生机!这可比水毒那次厉害多了!我忙活了半天才把它清掉,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王葵抬眸看它:“什么水毒,什么幻蓝斑蛱?” 又突然想起来:“你说那只蓝色蝴蝶?就那么一只,从人体里钻出来的,被我拍死了。” 天狗一噎,几乎咬牙切齿:“打死也没用。鳞粉是它蜕变时就散出去的,离得近必然会吸进去。你在哪碰到的?” 王葵反问:“你不是能看到,能听到么?” 天狗沉默了几息,闷声开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应,我并非全知全能。” 王葵恍然:“哦,那我没想错,寄生虫。” 这话让天狗很生气:“……蠢人有蠢福。要不是我,你早死一万回了。” 王葵冷哼:“我死了你也会死。” 天狗压根没意识到她在试探,略带恼意的声音压下来,像不得不咽下那口气:“对,我确实不会让你死,但我也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又暴躁开了:“不要再作死了!!!” 大概是懒得再看她那张讨人嫌的脸,一道巨大的爪影带着热浪朝她迎面盖下来。 王葵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亮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果然是狗,没什么心眼……”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手机。 已经十一点半了。 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王葵愣了一下,连忙向领班发了条请假信息,然后才看到,凡心早上回复了—— 【还ok】 这回复看不出什么名堂,放在以前,她大抵只觉得高冷,但当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鲜鱼那张随性松散的脸,再看这俩字,语气就变了味儿。 刚点完外卖,米叔的电话来了,声音带着一贯的关切,问她最近活儿干得怎么样、累不累。 “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就是昨晚刷视频刷太晚,今天睡过头了。”她刻意解释了一句。 米叔也是个大忙人,她前脚刚请假,后脚电话就打来了,她可不觉得是巧合。 “没事就行。”米叔像是松了口气,顿了一下问,“对了,你最近跟你爸联系过没?” 王葵撇了一下嘴,“昨天刚想联系,他没理我,让阿路接的。” “这样啊。”米叔斟酌了一下,“那我晚点去他公司说说,你一个小姑娘,哪能天天干那些粗活累活。” 王葵不解,“这种事打个电话就好了呀。” 米叔却说,“这两天我给他打电话,也是他那个秘书接的,说是在忙南洋那块新矿的事,我去看看怎么个事。” 王葵“哦”了一声,对他们生意上的事没什么兴趣。 米叔也没多说,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话,便挂了。 午后骄阳似火,王葵闲来无事,拖了把椅子到衣柜前,把上层压着的几床旧被子一床一床搬下来,抱到阳台搭好。 衣柜清空后,她伸手往深处摸了摸,够到了一个铁盒子。 是那种老式饼干铁盒子,边角生锈,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放着几张照片,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背景从老房子的院子,到动物园前那只石老虎的背上,跨度大约有十年之久。 可惜,照片大多没有塑封,上面斑斑驳驳的痕迹,好多张人脸都模糊一片了。 她不是天生好记性的那类人,只能从身高和穿着上判断出当时大概几岁,又在哪里。 正翻着老照片失神,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王葵走过去一看,是陈晴玉,顿时挑了下眉,接起来就笑,“喂,昨晚过得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好气的回答,“吃好睡好,过得可好了。” 她正想再调侃两句,却听陈晴玉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犹豫,“王葵,你最近手头宽不宽裕啊?我想借点钱。” 王葵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你要多少?” “十万……”陈晴玉像怕被拒绝一样,又飞快改口,“五万也行!家里出了点事,还差一点……我准备找份工去打,这钱我不会拖太久的。” 听着她那不自然的语气,王葵没有多问,只是想了想,“五万应该可以,我一会去银行看看。” 她平时出去玩,刷的都是那臭老男人的信用卡副卡,偶尔也会取点钱存自己账上,但她物欲不高,额度从没细看过,倒是这两次出去玩挥霍了些,不确定还剩多少。 听她这么说,陈晴玉像是松了口气,“……谢了。” 挂了电话后,王葵先把微信里存的五万零钱转了过去,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揣着两张卡出了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atm机上显示的可用额度不是一般高,但单日取现限额卡着,数字再多也变不了现。 王葵思来想去,还是给她老爹打了通电话。 接起来的又是阿路。 听她张口又是十万时,阿路很谨慎地问,“小姐,你是不是被诈骗了?” 换作平时王葵早就怼回去了,但今天真的有求于人,便耐着性子,编了个理由,“没有,我看中了一只翡翠镯子。” 阿路疑惑道,“我记得王总之前拍下过一只帝王绿手镯,你很嫌弃,说不如啤酒瓶做的来着。” 她噎了一下,搜肠刮肚地解释,“此一时彼一时,我突然开窍了,还想买点亮晶晶的珠宝什么的。” 阿路没松口,“王总说过,你看上的东西可以发给他,让他来买。” 王葵终于没忍住,质问道,“他防着我?” “不,只是怕你被骗。”阿路顿了顿,“小姐,你今天这么有耐心,要这十万,到底派什么用场?” 王葵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有个关系挺好的室友,叫陈晴玉,家里出了点事,急需十万块钱。我答应人家了,但他那张信用卡一天只能取一万。” “我明白了。”阿路说,“我去请示下王总。” 王葵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抱太大希望。 然而,她前脚刚迈出银行大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阿路直接转了十万过来。 王葵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银行转账通知,轻轻“嘶”了一声,“早知道这么容易,绕那么大弯子干嘛……” 她嘀咕着,将其中五万给陈晴玉转了过去。 至于剩下的五万,当然是填补她零钱的窟窿了。 ……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周末下午,王葵正趴床上打游戏,团战关键时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乱码通知。 她快速回城,切到短信看了一眼。 【今晚八点,linababy酒吧后门】 这条匿名短信停留了大约五秒,便自动清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实习调查员的通讯端口,出任务时会有通知,阅后即焚。 王葵把这局游戏打完,便去地图上搜了一下“linababy”的位置。 位置在郊区,离大学城两公里左右,正好卡在一条商业街的末端。 网上关于这家酒吧的信息不多,打卡种草的帖子扎堆在几年前,说是生意火爆,周末要排队才能进去,近两年明显冷清不少,没几条新评论。 王葵放下手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几天物业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她的保洁工作从室外调到了楼内,也不让她晚上收垃圾了,说是她“抢了阿姨的活” 她闲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连接到特殊局的通知,都觉得松了口气——终于有点事做了。 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换乘一次,王葵出站时,也不过四点半。沿着导航走了两分钟,就到了那条商业街。 两侧的店铺新旧参半,有很火的连锁奶茶店,也有老牌商场,整体来说人流量很不错。 linababy在街道尽头拐角的位置,王葵围着它转了两圈,暗暗揣测今晚的任务会是什么。 外勤组出任务,大致分为三类: 一类是收容,也是最普遍一种,把那些不该出现在普通人视线里的东西控制封存,并带走。 第二类是净化,清除畸区残留或污染场域,把地脉恢复到常规状态。 最后一类是清理,范围最广,也最模糊。可能是打扫现场,回收线索,也可能意味着更坏的情况。 她在酒吧对面的咖啡店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酒吧拍了张照。 刚准备放网上识图一下,找找更多信息,忽然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下。 王葵回过头,发现对面多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面容素净,小腹微隆。 “你对那家酒吧感兴趣?”女生冲她问道。 25、025 黑市交易 王葵疑惑,“你是……?” “我叫虞贝,是财大的学生。”对方扬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问了一遍,“你对linababy感兴趣?” 王葵点头,“有点。” “那怎么不进去玩玩?” “等人,得晚点。”王葵顿了一下,客气地问道,“你有事吗?” 虞贝轻抚了下肚子,忽然微微一笑,“其实那家酒吧,闹鬼。” “闹鬼?”王葵挑了下眉,立刻朝远处的服务员抬手示意,“再来杯鲜榨橙汁!” 橙汁很快端上来,她推到虞贝面前,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展开说说?” 虞贝伸手拨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慢悠悠地开口,“这家酒吧,大概是十二年前开的吧。老板是个港州人。那边嘛,你也知道,有些生意人迷信,喜欢请阴牌养小鬼什么的。酒吧取名‘linababy’,据说是老板养的小鬼名字。” 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截霓虹招牌,“酒吧刚开业那几年,生意特别好,附近的年轻人都爱往这儿跑,连着火了三四年的光景吧。” “当时有一对情侣,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经常去玩。可大三那会儿,女生意外怀孕,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后把孩子打掉了,她男朋友倒没受什么影响,还是天天往酒吧跑,甚至,认识了别的女人。” “那女生得了严重抑郁,后来有一晚,她在酒吧舞池里割腕自杀了。没过多久,她男朋友也在酒吧门口的树上吊死了。” 提起这件事,虞贝嘴角弯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有人说他是愧疚,也有人说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老板那会儿还算果断,花钱封了口,消息没怎么传开。但酒吧的生意还是淡了下来,好几年都没什么人光顾。” “直到五年前,换了新的管理团队,重新装修了一遍,生意又慢慢回暖……”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度,“但,怪事也开始了。” “有人在酒吧里看到一些男的对着空气说话,或者侧着身子走路,像在揽什么人,但他们身边明明是空的。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喝多看岔了,但传的人多了,那桩旧事也被翻了出来。慢慢地,去的人又少了。” 听到这里,王葵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个割腕自杀的女人,死后还在那家酒吧里?” 话音刚落,旁边的落地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她转过头,竟隔着玻璃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兴冲冲地向她挥手。 那人身材高挑,穿着一条修身的短裙和细跟凉鞋,风风火火地绕到店门口推门进来。 “王葵!真的是你!我大老远还以为看错了呢!” 她几步就走到桌前,把包包往椅背上一挂,便顺势坐到了王葵对面,“你家不是在市区的吗?怎么跑学校这边来了?” “关叶?” 看到她,王葵不由一愣,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 “怎么了?”关叶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下,注意到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橙汁,忽然了然,“你等人?男的女的啊?” 瞧她那挤眉弄眼的样儿,王葵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关叶,她的另一个室友,属于天生高精力的那种人,尤其爱泡吧,跟爱宅的王葵正好反着来。寝室四人群平时最活跃的就是她,哪家酒吧新开业、哪家男模腹肌多,她永远第一个冒泡分享,还总是热情地问她们感不感兴趣。 总之,性格豪爽开朗,非常乐于分享。 “本来可能是有的……”王葵收回目光,反问她,“你怎么在这?” “嗨,别提了。”关叶朝服务员招了下手,要了杯美式,“最近犯水逆,刚处理完一件烂事。” “烂事?” “喏,那家linababy看到了吧?”关叶扭头,冲对面的酒吧扬了扬下巴,“昨天我跟晓桐去玩,碰见一个男生,长得是真帅,就过去搭讪了几句,一起喝了会酒,结果刚出门就被一个女的甩了巴掌,指责我勾引她老公。” “你说我哪知道人家有老婆?那男的也没提啊。”关叶说到这,翻了个白眼,“结果更离奇的来了,中午我在附近吃饭嘛,居然又碰到那女的了。你猜怎么着?她居然完全不记得我了,说她没老公,可能是昨晚喝多了行动过激,还向我道歉,你说搞不搞笑?” “还有这事?”王葵惊讶。 “是啊。”关叶喝了口咖啡,又一摆手,“不过我是听说,那酒吧有点玄乎,之前好像还死过人,我们就是抱着猎奇去的,没想到还真碰上事了。” 她絮絮叨叨讲了会儿酒吧的事,又吐槽起暑假三恋三分的奇遇,说着说着,突然又想起来,“对了,陈晴玉最近有没有向你借钱?” “怎么了?”王葵问道。 “她问我和晓桐借了两万……我只要一想到,那钱是我辛辛苦苦攒了一个学期的,心就有点疼呢。”关叶夸张地捂着心口,一脸痛苦地叹了口气,“你跟她关系这么好,她肯定也问你借了吧?” 王葵不置可否,“可能人家家里有急事吧。” “可能吧。不过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恋爱脑了,谁知道这钱是给谁花的。”关叶撇了下嘴,话出口又觉得背后这么说不太好,及时收住了,“算了,借都借了,我也懒得深究。” 又聊了两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旋即拎起包起身,“王葵,我晚上约了人吃饭,先走了啊。” 王葵点点头,“拜拜。” “拜拜,学校见~”关叶踩着细跟凉鞋,像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 王葵在咖啡店里磨到七点五十,才按掉电量见底的手机,起身出了门。 绕过街角,沿着酒吧侧面的窄巷往里走,路灯的光愈发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油烟味。 巷子里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不良少年,头发染得花花绿绿,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靠在垃圾桶旁边刷手机,她走过去时,偶尔有人抬眼瞥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王葵目光扫过去,很快注意到一个靠在涂鸦墙前抽烟的黄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花衬衫,蓄着一撮小胡须。若非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金色徽章,乍一看跟旁边那些不良少年没什么区别。 那枚金色徽章,八卦环绕一片铜叶的设计。叶是活的,能长能落,八卦环绕,象征“周流六虚,上下无常”之意。 调查员四个等级:实习、正式、精英、队长。 只有精英级及以上调查员才会佩戴这种徽章。 林木提过,一般任务正式调查员就够用了,精英级通常不会出现在常规出勤里,除非在对策科的评估里,这件事超过了普通范畴。 看来,这个酒吧的情况不简单。 王葵走过去的时候,黄毛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朝她抬了一下眉毛,“三组的?”他的嗓音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懒洋洋的。 王葵点了下头,“我是王葵。” “二组,吕恒。”黄毛把烟掐灭在墙上,“还有一个,马上到……”他忽然笑着努了一下嘴,“哦,到了。” 话音未落,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口方向滚过来。 旋即车灯划破昏暗,一辆拉风爆改过的川崎h2拐进巷子,稳稳地刹停在吕恒和王葵身边。 沿途几个少年吹起了口哨,一个染着粉毛的女生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搭讪,但车上的人已经长腿一撑,摘下了头盔。 一头张扬的红发露了出来。来人看着跟吕恒年纪相仿,嚼着口香糖,左臂从短袖口延伸出一大片刺青,露出一条花臂。穿的也极其前卫,工装短裤配限量版高帮球鞋,肩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整个人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机车青年。 他摘下头盔后,朝吕恒点了下头,“吕哥。”随即目光投向王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新人?” 那声调轻佻,但不带恶意,更像是习惯了用这种口气跟人打招呼。 “嗯,三组的实习调查员——王葵。你好好说话,别吓到人家了。”吕恒又朝那红毛偏了一下头,对王葵说,“他叫庆松,是一组的正式调查员。” 一个精英级,一个正式? 王葵不动声色地点头,“你好。” 庆松也随意回了个点头,便目光越过她,看向linababy后门方向,“吕哥,东西带了么?” “当然。”吕恒弯腰提起脚边的黑色背包,甩到肩上,“一个够了吧?这种场合的黑市买卖,规模不会太大……”他走了两步,忽然转头看了王葵一眼,“你还不清楚今晚的任务吧?” 王葵摇头。 “情报说,这间酒吧今晚会有一场黑市交易,涉及大灵,我们的任务是将交易品收容,然后善后。”吕恒边走边说,“你不用做什么,跟着我们就行。” “大灵?”王葵犹豫了一下,“那是什么?” 吕恒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表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成了形还能维持神志的灵体,价值很高,算是天地灵宝的一种,黑市里专门有人收这种东西。” 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他奇道,“你不会是第一次出任务吧?” 王葵半知半解地点头。 “那有时间多去分局图书馆坐坐,补补功课,以后用得着。”吕恒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酒吧后门。 一股混合着香水,酒精和潮气的风顷刻扑面而来。 庆松跟在后头,迈过门槛时轻哼了一声,“又得吓坏一个……这种任务找什么新人,来了也是拖后腿。” 【 www.w】 26、026 陷阱 王葵离得近,自然听到了。 但她没理会,神色自若地打量酒吧内部。 比门面看着大得多,灯光是那种暗沉的琥珀色,中空挑高的格局,墙上挂着许多人物风景油画,卡座分散在舞池四周,再往里是幽深的走廊和包厢。 客人确实少,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年轻人。服务员倒是随处可见,统一穿着黑衬衫,戴着耳麦站在墙边,像在值守。 吕恒选了张靠近舞池的卡座落座,低声道,“员工比客人多,能撑这么多年不倒闭,真不简单。” 庆松拿起桌上的酒水单,目光却从边上漫不经意地瞟了一圈,“都是普通人,不用管,我们速战速决吧,晚点我还有事。” 吕恒点头,“那就老规矩,开始吧。” “哎我呢?”听得云里雾里的王葵见他们起身就走,连忙问道。 “你坐这里别乱动就行。”庆松淡淡丢下一句,冲不远处的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给她来一杯苏打水,一份豪华果盘。” 说完,迅速跟吕恒兵分两路,各自消失在走廊两侧。 “……” 王葵很无奈。 那两个调查员显然都嫌她多余,只是一个表现得客气些,一个直接写在脸上。 算了,坐着就坐着,谁说观察不算干活? 王葵翘着二郎腿,吃了大半盘水果,又喝了两杯苏打水。舞池里换了歌,《极乐净土》响起时,终于上去了几个人蹦迪。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过去半小时了,可人还没回来。 许是东西吃多了,肚子不太舒服,想着那俩人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王葵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就是女卫了。 女卫不大,三个隔间,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分外清晰。 王葵刚推门出去,抬眸就瞥见一抹白影从门边掠过。 那背影看着眼熟,她快速洗了下手,疑心地跟了出去。 那抹白影恰好拐过转角。 王葵快步跟上,可转过拐角,走廊里却空荡荡的。两侧包厢门都关着,只有一名服务员低头站在安全通道门前。 眼花了? 她放慢脚步,左右看了一眼,只能疑惑折返。 回到卡座时,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一盒抽纸。 舞池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变成了慢节奏的蓝调,灯光也从跳动的彩色,变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王葵下意识朝舞池里扫了一眼,刚刚那几个蹦迪的人已经不见了,吧台边也空了。 放眼望去,周围的客人赫然只剩她一人了。 察觉到情况不太对,王葵刚想起身,却见舞池中央,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女生从灯光里走了出来。 她小腹微隆,手臂舒展,身体随着音乐缓慢摇晃,动作轻盈而优雅。 那是…… 虞贝? 王葵目光一凝,认出了那个诡异的女生。 这时,舞曲加快。 鼓点变得密集,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虞贝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水果刀。她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手腕一翻,就一刀割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瞬间,王葵差点没叫出来,脚往前迈出半步,又生生停住了。 周围的服务员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木然而平静,对舞池里的动静视若无睹。 就这片刻的惊疑,虞贝刀尖朝下,又对准自己隆起的腹部,面色狰狞地刺了下去。 空气里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虞贝坐在地上,血从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深灰色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就挣扎着往外挤,带着血气的黏液,一点点将自己从那道裂口里剥离出来。 察觉到王葵投来的视线,那小东西挣脱桎梏后,突然扭动头颅,冲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这东西只有成人拳头大小,深灰色的皮肤薄如纸,皱巴巴地裹着颅骨。没有眼球,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恶狠狠剜着她的方向。 它的嘴,如果能称作嘴的话,齿尖细密如锯,让人毫不怀疑能够连皮带肉,一口咬穿人的皮骨。 几乎同时,虞贝也抬起头来,诡异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王葵头皮发麻,刚想跑,那团可怕的小东西已经动了。 婴灵速度奇快,像一支离弦的箭从舞池里弹射而出,细长的蛛腿状手指在半空中张开,爪尖直扑她的面门。 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王葵来不及思考,几乎是靠着本能往侧边扑倒。肩膀重重撞上地板,一阵闷痛扩散开来。 婴灵一次攻击落空,指尖划过她方才站立的地面,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木痕。 王葵忍着痛往后挪了半步,手已经探进裤袋,抽出一张黄符,甩手朝那方向掷了过去。 符纸正中婴灵眉心,瞬间炸开一阵电弧,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那婴灵被那股力量炸回舞池中央,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它没倒下,弓起脊背,发出尖锐而愤怒的叫声。 王葵一看有效,心中大定,果断又朝它甩出两张符纸。 一张火花溅开,逼得它往后缩了半尺,另一张纸面自燃,横拦在她和舞池之间,升起一道青色的焰墙。 婴灵在焰墙边缘停下,四肢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叫,但终究有所忌惮,没敢再冲上来。 见状,王葵立刻后退。 然而,快退至门口时,虞贝阴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为什么……你也不喜欢我的孩子?” 那声音阴恻恻的,像贴着她后颈吹过来的一阵阴风。 王葵脚步一滞,猛地回过头。 虞贝竟悄无声息地堵在门前,白裙被血染透,腹部的裂口还在往外渗液。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变了,温柔的假象早已消失,目光怨毒地瞪着她。 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王葵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下意识回了句,“可能是它长得太丑了。” “找死。” 虞贝沉下脸,转瞬移至她面前。 王葵被她撞得往后直退,后背抵上墙壁,本能地伸手去挡,虞贝却力气极大,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怨恨的声音飘在她的耳畔,“不喜欢……就得死。” 虞贝的力气大得不像人类,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王葵眼前发黑,意识变得模糊。 下一秒,她倏地抬起头,瞳孔黑色褪尽,两粒苍冷的白光嵌在眼眶里,妖异得不剩一丝人色。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按住虞贝的手腕,向外一翻。 只听“卡擦”两声,虞贝的两只手被生生折断,惨叫了一声,连连倒退。 被困在青色焰墙后的婴灵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撑起细长的肢体,拼命跃过火墙,朝着王葵的方向猛扑过来。 王葵没有动。白瞳微缩,脚下的影子陡然膨胀,浓稠的黑影从她身后蔓延开来,恰好将那婴灵兜头罩住。 暗影交叠的刹那,婴灵发出一道凄厉的悲鸣,忽然跌在地上,蜷成一团,奄奄一息。 “我的孩子……!!!” 虞贝看见这一幕,怒吼着想冲过去,可刚挣扎了两步,一道幽幽的男声忽然从走廊暗处飘了出来: “小贝……我脖子好疼啊。” 虞贝的动作僵住了,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走廊尽头,影影绰绰晃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身形瘦长,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五官长得很英俊,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虞贝,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提,就把自己的头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那断面平滑整齐,像刀切过的豆腐,仿佛这头和身体本来就是拼合在一起的部件。 男人把那颗头挎在臂弯里,晃晃悠悠地朝虞贝走去。 一边走,一边幽幽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好疼……小贝,我的脖子,好疼……” “你……不可能……”虞贝瞳孔骤缩,慌乱地往后退,断掉的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你别过来……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里……” 男人没有停下。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虞贝退无可退,将自己逼到角落,露出绝望的表情。 男人停在原地,把臂弯里的头轻轻放到脚下。地上的头诡异一笑,无头的身体伸出双手,用指尖温柔抚摸虞贝的脖颈。 然后在虞贝惊恐的目光里,用力一拧。 刹那鲜血淋漓。刺破耳膜的尖叫声仅一刹那便湮灭了,她的头被整个拧了下来。 男人动作温柔地接过那颗头,像对待珍宝一样,轻柔地安到自己颈上,又弯下腰,把脚下自己那颗捡起来,放到了虞贝那具无头的身体上。 换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忽然,那具穿白裙的身体顶着男头,转向王葵的方向,英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层羞怯期待的笑容,开口问她,“我们……般配吗?” 那声音亦男亦女,古怪得很。 嗖——!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震波撕开空气,擦着王葵的耳侧掠过,卷起她几缕碎发。 男头的眉心瞬间多出一个弹孔。 它的表情还在微笑,但整颗头颅寸寸瓦解,顷刻变成一缕灰白色的飞烟消散。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女头男身的那一具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也以同样的方式崩解湮灭。 庆松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身暗银,枪口还残留着一缕青烟。 “这地方居然还有厉鬼。”他收了枪,若有所思地走到王葵身边,“你命还挺大……”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周围太安静了。 服务员不见了,音乐还在响,但旋律像卡住的磁带,节奏拉扯变形,一声声拖在空气里,叫人心里发闷。 “你看到吕哥没?”庆松偏头问她。 然而,女生没有回答,甚至没理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墙壁。 庆松顺着她的视线,发现她在看一幅风景画——山水,湖泊,一座旧式的拱桥架在河面上。 旁边一幅,湛蓝的天空下延伸出一片绿色的原野,零零星星的白花点缀其间。 再旁边一幅,河岸边的树荫,一张长椅空荡荡地摆在那里。 这些油画构图工整,色彩明快,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画里的人,消失了。 庆松痴痴地凝视那些画,忽然感觉视线收不回来了,画里的小河似乎在缓缓朝他靠近,耳边隐约还能听到涓涓流淌着的水流声。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朝最近的那幅画伸出手。 下一刻,他的手却被捉住了。 冰冷的吃痛感让庆松骤然回神,恰好对上女生斜睨的目光。 她的瞳孔已经恢复了黑色,但眼神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神祇从云端投来了一瞥。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庆松竟从这个女生身上感受到一丝压迫感,无端生出了一阵心悸。 他皱了下眉,对方却已经松开手,淡淡移开了目光。 庆松压下那股异样,退后半步,再次举起手枪,“得先撤出去,找到吕哥再说。” 他对准最近那幅山水画扣下了扳机。 破空声响起,子弹射入画面,却无声没入,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庆松紧抿双唇,又朝旁边两幅画各开了一枪。 但,结果相同,子弹依旧被画布吞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 庆松的脸色终于变了,“糟了,可能是三级畸区,信息场已经完整成形了……” 话音刚落,他的耳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一直盯着画的女生从他身侧迈出半步,抬起右手,一拳砸向了那幅油画。 就这么一拳,画布表面陡然破裂,裂缝沿着画面迅速扩散。 紧接着,空间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从画面中心骤然碎裂开来。 伴随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王葵只觉得被人猛拽了一把,再抬头时,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正对着墙上某幅人物风景画发呆。 舞池的音乐从远处传来,鼓点嘈杂,恍如隔世。 王葵突然想起了什么,心有余悸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还好还好,完好无损。 转过头,却见庆松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一脸震惊地盯着自己。 她不由犹豫了一下,“……怎么了?” 庆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事,先找吕哥吧,这酒吧情况不对。” 王葵愣了一下,跟着他快步穿过走廊。 然而,二人在酒吧里转了两圈,甚至每个包厢都推开看了,却始终没发现吕恒的身影。 “他人呢?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王葵不想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人。 庆松没有停步,语气却沉重了几分,“按理说,我们要在301门口汇合,我走右边绕过去的,但一直没看到他人。我猜,这地方不止有畸区那么简单。” “那黑市交易呢?”王葵又问,“你解决了?” 庆松摇了摇头,表情更凝重了,“线报说交易在301,但那间包厢根本没人,我现在怀疑,情报有误。或者,情报本身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顿了一下,补述道,“涉及大灵的交易,出面的一定是精英级以上的调查员,他们有局里发下来的专项装备。如果对方真的是冲精英级去的,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 王葵思忖了一下,“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出去,把情况报上去,再想办法找人?” 27、027 你信吗 “你说得对。”庆松沉吟道,“这样,你先出去,联系上头增援。” “你呢?”王葵追问。 “我再找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庆松扫了一眼两侧的包厢,对她说,“走前门。记住别跑,表现自然点。” “我知道了。” 王葵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她一个新人,既没武器,又没实战经验,关键时刻还容易断片,留下也帮不上忙。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穿过吧台,离开了linababy. 燥热却清爽的夜风拂面而来,王葵觉得脑子里清明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给何胤唐打去电话。 对方听完她的叙述倒是平静,只让她先回去,不用管后面的事了。 但,王葵没着急回去,而是回到对面那家咖啡店,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 她点了一份牛排和可乐姜茶,隔着玻璃窗,注意着酒吧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素色围裙的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将餐食放到桌上。 王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下午见过的店员,不由叫住她,“请问,你是老板吗?” “是的,我姓谢。”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笑着问她,“有什么建议或者需要吗?” “都不是。”王葵摇头,“想问一下,这家店开几年了?” “二十年有了吧。”谢老板感慨地笑了一下,“以前是我父母开的西班牙餐馆,后来我接手,想着轻松点,就改成咖啡馆了。” “这样啊,那你去过对面酒吧吗?”王葵状似随口问道。 谢老板一愣,旋即回道,“上学的时候嘛,肯定去过,我大学就在附近。不过出了那档子事后,就没再去了。” “哪档子事?”王葵佯装好奇。 谢老板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见状,王葵解释道,“其实我是做猎奇向自媒体内容的,偶然间听说这家酒店出过人命闹过鬼,就想多了解一下,但网上好像搜不到什么信息,你要是知道点什么,说来听听呗?” 谢老板闻言,斟酌了一下,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行吧,反正这会儿也没客人,就当闲聊了。” “其实,网上没信息是正常的,对面那个老板是港州一个大家族出来的,当年出事后,花了不少钱封口。真正知道内情的,早就拿钱删帖走人了,剩下的也就是些风言风语,传不真也传不远。” 谢老板讲述,那是她刚上大学那会儿的事了。 故事的主角是她围棋社的社长,李维新。人好,也老实,循规蹈矩的那一类,却偏偏找了一个爱泡吧的女朋友。为了融入女友的社交圈子,他硬是逼迫自己,每天都陪着去酒吧,一杯一杯坐到深夜。 可没过多久,女友在酒吧里认识了别人,还怀孕了,向他提了分手。李维新不同意,坚持让她打掉孩子,女友不愿意,他就把事情捅到了女方父母那里。结果家里一压下来,孩子是打了,但女友也对他心生怨恨。 之后没多久,女友在酒吧里割腕,死前留话,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那句话像是灵验了,没过几天,李维新就在酒吧门口上吊自杀了。 王葵听到这里,微微拧了下眉,“李维新的女友,姓虞吗?” 谢老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 她若有所思,“你说的,倒是跟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你知道的是……?” “女方怀孕了,男生不想负责,她才抑郁自杀。” 谢老板却笑了一下,“那不可能。我前男友和那位李学长曾是很要好的室友,我是亲眼见过李学长买醉的,他那时是真想挽救那段感情,但对方不给机会……至于你听到的版本,大概是因为最先死去的那个,总需要一个被同情的理由吧。” 谢老板又聊了些后来的事,说酒吧的确闹过诡异的事,但也不奇怪,毕竟老板本身就有养小鬼的传闻。 “那你信吗?”王葵凝望着她,“人死后……还会有灵魂?” 谢老板愣了一下,却是很快点头,“我信,而且我觉得要有。” “为什么?” “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世道就太不公平了。”谢老板正色道,“要是一点因果都没有,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那谁还愿意做个好人呢?” 王葵笑了一下,“老板,你这话说的,好像好人都是冲着有回报才当好人的。” 谢老板也笑了笑,却没再往下接,“那你先吃,牛排都凉了。”说完端着托盘,回到了吧台后面。 王葵吃完餐点,靠在椅背上,又朝窗外看了一会儿。 对面的酒吧一直没有特别动静,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年轻人。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见快十一点了,才起身离开。 这个点,地铁已经停了。 王葵查了一下地图,找到一条夜班公交的线路,在站台等了几分钟,就顺利上了车。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只有她一个乘客,凉爽得很是空旷。 她靠窗望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一盏盏后退,今晚经历的种种,也一件件翻过脑海。 虞贝、舞池、婴灵…… 恍惚间,王葵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的世界。 她从来不是什么灵异爱好者,一直信奉的是人死灯灭,人走了就是走了,没有回头路。不是因为害怕,或是胆识问题,这种事其实很容易就接受了,尤其是对一个在白事堆里长大的孩子来说。 说到底,她只是不希望奶奶走后还会被困在什么地方飘荡着,那也太痛苦了。 可今天不同。 今天她亲眼看到了。活生生的,鬼魂,或者说,灵魂? 哪个版本的故事是真,王葵难以分清,也觉得没那么重要。 死去的人留下了怎样的故事,不过取决于活人讲述的角度。 倒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放不下—— 这是自己第二次断片了。 第一次是在蓉城酒店,那个服务员要杀她,她醒来时对方已经倒下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没有。 今晚,她又断片了。 而且时间似乎比上次更长。 她不确定这个情况,跟那狗东西有没有关系,但她记得庆松看向她的眼神,震惊,探究,还有那么一点儿戒备。 本来还想等他从酒吧出来问清楚,可现在看来,只能改天去特殊局碰碰运气了。 …… 与此同时,linababy酒吧 庆松径直穿过冷清的舞池,向吧台后的调酒师出示证件,“特殊局查案,配合一下,监控室在哪?” 调酒师看了一眼证件,没有多问,便把手里的杯子搁下,侧身示意道,“您跟我来。” 监控室就在吧台后的一道窄门里。空间不大,显示器有点老旧,画面分成四格,分别对着前门、后门、舞池和吧台区域。 庆松皱起眉毛,“包厢走廊那边的监控呢?” “坏了好几个月了。”调酒师像早就做足了准备,回答道,“老板嫌客人少,装起来成本高,就一直没修。” 庆松没接话,开始查一小时前的监控。 画面里他和吕恒一左一右分开,吕恒的身影消失在左侧走廊入口的阴影里,他自己则从右边绕了过去。 他按了快进,画面快速掠过,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客人从吧台起身离开,但始终没拍吕恒的身影。 快进了大约半小时,王葵起身向服务员询问了些什么,然后转身朝右边走廊去了。 庆松反复调着进度条,忽然心生疑虑,正要开口征询,门外冷不丁有人探进半个身子,对他说,“警官,我们老板想见你。” “刚好,我也想找他。”横竖监控看不出更多名堂,庆松当即应了一声,跟着那名服务员出去了。 服务员带着他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几扇紧闭的包厢门,竟回到了他之前去过的301号包厢前。 服务员对他说,“老板在里面等你。” 301包厢里的灯光,此刻是亮着的。 庆松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但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像是有人刚刚还坐在这里。 他拉开包厢门,想回头问问那个服务员,却发现人不见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一截。 他心生异样,快步迈出包厢,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拐过一个拐角,又拐过一个拐角,他回到了酒吧大厅。 酒吧灯还亮着,但暗得不正常。 吧台后面没有人,卡座区空着,音乐也停了,整间酒吧空无一人。 意识到情况不对,庆松摸出手枪,快步走向酒吧大门。 然而,当他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面灰色水泥墙。 他又转身走到后门,用力拉开那扇铁门——同样的水泥墙封在门后。 …… 王葵回到家已是午夜。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裤袋里剩下的几张符纸拿出来,一张张小心捋平,压到枕头底下。 然后才安心去洗漱。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脱掉衣服,偏头照了照镜子,右肩胛骨那块果然红了一片,是之前为了躲避婴灵,撞到地板时留下的。 王葵试着转了转肩膀,钝痛骤然加重,疼得她吸了口气,不敢再有大动作了。 原以为今晚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可她洗完出来,一沾床就困得不行了,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王葵是被一阵持续的嗡鸣声吵醒的。 她闭着眼,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勉强睁开一只眼——八点十分,离她该起床的时间还差得远。 但,来电显示是: 林木。 她接起来,嗓音还带着点儿睡意,“喂?” “喂,王葵。”林木声音响起,却显得十分焦灼,“你赶紧回局里一趟,二组和三组的队长有急事找你!” 28、028 你们怕他 王葵赶到特殊局的时候,刚过十点。 外星人网吧里仍仅开了两个机子,同样的扫雷游戏,只是换了两张新面孔。前台小哥倒还是之前那个,戴着耳麦,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刷着美女跳舞的短视频。 林木在员工通道门口来回踱步,看样子等了一阵了。 看到她来,那紧张的表情才略微放松,舒了口气说,“来了?” 王葵疑惑,“出什么事了?” 林木侧身让她进了通道,语气有些无奈,“你昨晚是不是跟二组三组的人一起出任务了?” 王葵不由脚步一顿。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问,她心里隐约闪过了一个猜测,但面上还是点了头,“是啊,怎么了?” 林木顿时叹气,“他们都失联了。” 他偏头看了王葵一眼,“二组的人今早去那家酒吧摸排,结果店里的人一问三不知,周队大发雷霆,非要找你来问话。”说到这里,他苦笑着补了一句,“何队怎么拦都拦不住。” “失联了?”猜测成真,王葵却很诧异,“你们昨晚没去找吗?” 林木却又是叹了口气,“……人手不够啊。” 他们直接拐上三楼,去了二组行动室。 房间比一组大很多。长桌两侧坐着四个人,靠墙还站着两个,有王葵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 林木先迈进半步,侧身让出位置,“何队、周队、付队、陆科,人来了。” 话音刚落,周辛怡便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直逼王葵,“昨晚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队员为什么会失踪?” 一上来就被质问,王葵皱了下眉,还是回道,“昨晚进酒吧后,他们就去做任务了。我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没等到人。后来我在走廊里遇到庆松,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吕恒,我说没有,你们不是一起走的么,他说兵分两路后他们就没再碰到过,他觉得情况不对,就让我出去叫增援,他留下再找一圈,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听她流水账般地叙述,周辛怡不禁沉下脸,“你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跟他们一起进去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辛怡。”一旁的陆渐和淡淡提醒了一句,“注意语气。” 然后转向王葵,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别紧张,这不是审讯,只是那两名调查员失踪得蹊跷,也许你是最后见过他们的人,希望你尽可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 “我的确不知道。”王葵如实道,“进酒吧后,他们就让我坐着等,没给我安排任何事……”她顿了一下,“不过,那个酒吧有鬼魂,不知道会不会跟他们失踪有关。” “鬼魂?”陆渐和眉峰微动,“你是说,灵体?” 王葵点头,“应该是一大一小两个,小的是大的从肚子里剖出来的。”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陆渐和追问道。 “……墙上的画?”王葵迟疑了一下。 “画?” “那些画……好像有点奇怪,但我也说不上来。”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庆松怀疑情报有误,或者情报本身是针对精英级调查员去的……其他,真没了。” 见她一脸坦然,陆渐和偏过头,目光望向一直没开口的何胤唐,带着些许征询。 何胤唐却冲王葵颔首,“没你的事了,回一组行动室等我吧。” “哦,好。”王葵转身就走。 然而,门一关上,周辛怡就把矛头转向他,“这就让她走了?两名调查员失踪,就她安然无恙,凭什么不再问问?!” “好了,辛怡。”陆渐和打圆场,“她只是个实习调查员,别太苛刻了。” “我苛刻?!”周辛怡倏地转向另一个沉默的胖男人,“付青,你哑巴了?” “你们该问的都问了,我能说什么。”付青抬眼,摊了摊手,“我只能说,这姑娘没撒谎。” “你又知道了?” “她思维跳脱,想到哪说到哪,不像编的。” 周辛怡词穷了两秒,气极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对,是我们二组的精英失踪,又不是你们的宝贝疙瘩,你们急什么!” “辛怡!”对于她的阴阳怪气,陆渐和很是无奈,只好转向何胤唐,“你怎么不用我们说好的方式,亲自问她?” “我从不怀疑自己的队员,况且你也说了,这不是一场审问。”何胤唐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捋了下衣袖,淡声道,“诸位,一组都是些普通调查员,能力有限,这件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老狐狸……”周辛怡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片刻的思索后,她换了副语气,转向身后站着的二人,“再去那酒吧摸一遍,重点查她说的那些画,一幅都别漏。” …… 王葵独自在行动室坐了一会儿,何胤唐就来了。 男人带上门,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将一杯搁到她面前,突然开口道,“你没说实情吧。” 王葵一愣,“什么?” 何胤唐在她对面坐下,老神在在的,“你没有撒谎,但你有所隐瞒,对吗?” 她不由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提到鬼魂的时候,措辞很含糊。”何胤唐深深地凝视着她,“按你的性格,一定会把鬼魂出现和消失的经过都概述一遍,但你没有,反而提起了墙上的画。” 王葵心头微震,惊异于他的敏锐。 她的确隐瞒了一部分事。 可那一部分,不是她不愿说,而是她断片了,压根没有记忆。而这一段,她又的确说不出口。 自我保护也好,谨慎也罢,她对这些人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我不是隐瞒。”王葵斟酌着措辞,“我当时太慌了,第一次看到鬼魂,还一起攻击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多细节记不清了。” “攻击?”何胤唐沉吟了片刻,“看来,至少是厉鬼级的灵体了。” 注意到她眼中的困惑,他简单解释了几句,“人死后不是都能留下东西的,要有很强的执念,或是特定的时间地点,特殊的死法,才能在世上留下点什么……但即便是这样,那些东西也分等级。” “常见的多是游魂,游魂乃人之残响,意识混沌,不干预也会自行消散。稍微往上走,就有地缚灵、鬼影这类具备一定形态和固定行为模式的开智大灵。再往上,就是厉鬼了,显形附身,会制造幻境,很是狡猾,应该就是你们遇到的了。” 顿了一下,他问道,“是庆松救的你?” 王葵顺势点头,“他有一把枪。”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没底。 不过,何胤唐像是信了,“那是正式调查员的配枪,里面装的是胶弹,专门对付灵体用的。”他又沉吟了片刻,“不过,对厉鬼影响有限。想来应当是它们受了伤,怀恨在心,把人抓走了。” “厉鬼……能把人抓哪?”王葵试探地问,“畸区?” 何胤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希望是三级以下的畸区吧,若是达到四级……”他没说下去,只是对她说,“这件事,我们一组不参与了,如果后续再有人找你,你直接拒绝就行。” 王葵犹豫了一下,“那两个调查员……真的失联了?” “是。” “你们昨晚没派人去找吗?”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何胤唐却淡淡道,“那家酒吧背后的老板姓姜,是港州一个大家族出身。他们家手段诡谲,不好对付。” 王葵听出了弦外音,“你们怕他?” “不。”何胤唐却摇头,“只是暂时抽不出人手跟他们对上。”他拿起水杯,送到嘴边想喝,又轻轻放下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什么看好你?” 王葵没接话。 他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们一组曾经是各分局精英级调查员最多的组,最多的时候足足有二十个,但他们……都陆续死在了国外战场上。” 王葵表情微动,没料到这个走向。 何胤唐淡淡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苦涩,“很惊讶吧,特殊局不但要处理内忧,还要应对外患。光近两年的不完全统计,死在异国他乡的调查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而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从我们分局出去的。” “有时候我也觉得不公平,但没办法,拿了最好的资源,就只能去做最难的事……”许是说着说着,情绪激动,他忽然猛咳起来,整张脸都涨红了,肩膀跟着抖动。 王葵可不想他死在眼前,连忙把水杯递过去。 何胤唐接过来喝了两口,又缓了一阵,才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分局的情况是这样,二组精英级最多,加上失踪那个,总共有四个;三组两个,庆松算半个,不出意外年底晋升,而我们一组……一个都没有。”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郑重,“所以,一组需要有一个自己培养出来的精英级。” “而你,是我这些年见过最有天资的调查员。” …… 离开一组行动室时,何胤唐的那些话还在王葵脑子里回响。 不过,她压根不信。 说白了,那些话更像一种管理者的话术。 激励员工不都那一套嘛,对每个人都能声情并茂地说一句“你是我最看好的”,实际上纯画大饼。 不过,虽然内心不以为然,但王葵也没打算敷衍。 她自认还是有那么一个优点:要么不做,做起来就认认真真。 她答应的事,哪怕心里还在观望,行动上也绝不含糊。 王葵攥着何胤唐借给她的证件,径自去了负一层的地下图书馆。 她在那里呆了大半天,翻了几本关于灵体学和畸区构造的老册子,又抽了两卷历史档案,正看得入神,忽然—— 【小王,你今天还来不来上班啦?】 手机一震,片区领班的信息冷不丁弹出,还带着点儿俏皮。 王葵一愣,随即暗骂了一声,匆匆将档案塞回书架,起身就往外跑。 出分局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她刚上网约车,气还没喘匀,林木的电话又来了,让她晚上七点白塔寺集合,说是一组有行动。 与此同时,白塔寺后门。 一个穿着暗红色法袍的法师正站在台阶下,来回踱步。 他神色焦急,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褶痕,时不时朝巷口方向望一眼。 不多时,一道身影终于从窄巷的光影里走了出来。 水墨竹叶印花的衬衫,衣摆松松地垂着,在风里微微拂动。头发束在脑后,散漫地垂了几缕碎发在耳侧,衬着一副清隽挺拔的身形,步子不急不缓。 他的出现让那法师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激动道,“谢天谢地,您可算来了。” 鲜于凌很是诧异,“什么事这么急?” 那法师一边侧身引他往里走,一边快速解释,“今早院里有一位绝食祈福的老人走了,本是寿终正寝,可入殓的时候,他肚子里忽然钻出一只虫子,蜇了阿江法师。阿江法师被蜇后,很快就开始发烧说胡话,我们想送他去医院,他不肯去,非要等您来……” 鲜于凌听完,面色微微一凝,“那虫子长什么样?” “荧绿色的,个头很大。”法师比划了一下,“看着比普通苍蝇大了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