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老婆不装了》 1. 1 花故是被痛醒的。 脊背上的痛尤甚,仿佛大片皮肉被撕扯下来,骨头一块块掰碎,断口处的尖刺扎着五脏六腑,连轻微的呼吸都像是被千刀万剐。 嘴里充斥着甜腥的液体,粘稠得她根本张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适应遍布全身的痛,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关进一个狭小的空间。 四面都是玻璃,鱼缸似的,只能让她蜷缩着身子。玻璃外盖了层布,透点光进来,但看不出情况。 她缓慢地撑起身,本想念个咒,破除这“鱼缸”,却惊恐地发觉,自己身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法力都榨不出来。 花故暗骂一声,将手掌搭在胸前,伸入水面似的陷进胸腔,这一探,让她顿觉周身血液凝固,心脏仿佛都停滞。 她的神识……她的神识! 世上的神都有四道神识,三道是普通神识,剩下一道,区分恶善,予以神明不同的法力来源。 恶神从恶念中获得法力,善神从信徒的供奉中获得法力。 世上的恶念源源不断,恶神轻而易举地就拥有取之不尽的法力,但善神却要努力维护自己的信徒,因为香火愈盛,法力愈强,反之,善神则会陨灭。 因此千万年来,善恶神一直互相看不惯。恶神嫌善神虚伪,善神怨恶神贪婪。两方一旦对上,通常是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花故便是恶神,还是恶神之首。之所以会落得现在的境地,还不是因为倒霉碰上了善神大团建,更倒霉的是她自己偷懒出来玩,身边空无一人。 纵使自己法力再高强,对面也是上百名的神,花故坚强地拼搏到最后,还是两眼一黑,掉出九霄云外。 而自己的神识,也被打散三道,剩下最后一道普通神识,最弱的,只能施展基础的法术,证明一下她和凡人区别的那道。 更倒霉透顶的是,她总算意识到自己背后为什么这么痛了! 因为她的翅膀被摘掉了。 花故的手攥紧成拳,指间狠狠掐进掌心,眼底黑沉沉的,是化不开的阴郁。 没有人敢断神明的翅膀,其他的伤顶多算肉/体上的伤害,但斩断翅膀,是对神明精神上的侮辱。 倘若不是花故的神识有缺,斩下她翅膀的,是要被天雷劈的。 眼前突然洒入刺眼的光。 花故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玻璃外的布被掀开了。 她似乎在一个高台上,面前是亮堂的会场所在,数排长椅整齐延伸,上面坐满了穿着华丽的礼服,带着面具的男人女人。 玻璃的隔音很好,只隐隐约约泄入几个字:“接下来的拍品……天使。” 拍卖会吗?天花板上的射灯刺得晃眼,但看眼前的场景,似乎就是拍卖会场无疑了。 只不过,拍卖的,是天使吗? 花故一阵恶寒,到底是什么情况,连天使都拍卖上了,没神管吗? 但外头似乎陷入长久的沉寂,人们都一动不动,带着面具的脸朝向花故,虽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无数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人出价。 花故冷哼一声,蝼蚁般的人类,竟想用交易将她占为己有?且不说拍卖天使是足以下地狱的行径,再者,她根本就不是天使,她是比天使更高阶,拥有更强法力的神明。 她根本不可能属于任何存在。 招了她,等同于招来一份诅咒。待她法身复位,便是诅咒应验之时。 这群蝼蚁还是很明智的。 花故“砰”地一拳砸向玻璃,企图吸引外面的注意。既然没人出价,不如把她放了,好好谈谈呗,帮助她找回神识,她会大发慈悲,减轻他们今天所做之事所应承受的处罚。 谁承想,这一拳没砸出谈判的机会,反而让底下的一人举起手牌。 有人看上她了。 那人坐在最前方,即便在一众名流中,也矜贵得十分突出。四周的人将目光投向他,似乎对他的这个举动充满不解,但他仍泰然自若地,示意拍卖师继续流程。 当然没有人和他竞价。拍卖师也生怕他反悔似的,迅速地落了槌。 花故刚想拍拍玻璃示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和自己谈谈,旁边就来了两彪形大汉,又一块布当头罩下,遮挡去花故的视线,随后她身下的“缸”摇摇晃晃地被抬起,不知要搬去哪。 行吧。花故并不是很担忧自己的安危,既然花重金买了自己,总不会是为了销毁吧。 她调整了个较舒适的姿势,靠在玻璃上。她找回神识的路上的确需要几个仆人,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那她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拍卖天使,拍卖神明,多么罪恶的一条产业链啊,花故扯起嘴角,她能在这获得多少的法力补充,更有甚者,说不定能挖掘到什么惊天大秘密。 秘密是囊括着各种恶欲的黑暗,像一张无声无息的网,蚕食着知晓它的一切,最后供上神的餐桌。 花故舔了舔嘴角,她好饿。 * 重头戏结束,名流们默默地离开。 拍下花故的那个男人身边簇拥着一群人,走向贵宾休息室。 休息室的大门关上,几人才解下面具。 “恭喜二少,又喜提一位天使。”一个中年男子笑着对为首的男人道,旁边的人附和着。 周澈,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二少,神色自若,抬了抬金丝边眼镜,淡淡地笑了笑:“多谢,不过,恭喜我大哥吧。”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话,投向从一进门就坐到沙发上,不似其他人围着周澈阿谀奉承的男人。 男人眉眼微眯,不解地看向周澈。 周澈走上前坐到他身边,揽上他的肩:“我已经有自己的天使了,但大哥你还没有。哪有做弟弟的自己享受不顾大哥的,刚好有这么个机会,那就让做弟弟,孝敬一下大哥吧。” 男人深深地看了眼笑得温润如玉的周澈,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轻扬:“弟弟的礼物,真是贵重呢,那大哥,多谢你了。” 旁边几人眼观鼻鼻观心,明明知晓哪里不对,但还是上前恭维这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 “大少和二少的感情真好呢。”“兄弟间嘛,就是要有福同享啊。”“这周老爷看了,一定会很欣慰的。”“大少也是幸福了,以后有漂亮天使相伴左右啦。” 蛇脊看着眼前笑得满脸横肉的几张脸,觉得恶心,转过头又对上满脸无害的周澈,更是恶心。 他嘴角的笑意渐淡,趁人不注意, 给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天使吗,蛇脊的双瞳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亮,如果天使能救他的命,他也不介意,让这个便宜弟弟,多得瑟一会。 只不过,天使从来都是洁白无暇的,今天的天使,却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沾满殷红粘稠的液体,皮肉绽开,甚至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有钱人是时兴豢养天使,但有钱人也迷信,这般满身血腥的“天使”,看上去更像是不祥,因此即便是这场拍卖会上唯一的天使,也没人想要拍下。 所以他的好弟弟,以极低的价格拍下这个“天使”,并大方地送给自己,真是一举两得啊。 过会这出好戏,估计就传遍整个大星世家圈,周家二少,不计前嫌,将最宝贵的天使献予企图杀害他的兄长,不愧是霁月清风、虚怀若谷的周氏继承人。 蛇脊强压下喉间的腥甜,抬眼直视周澈的目光,半分也不露自己的颓态。 周澈眼底是得意的挑衅。 蛇脊知道,他的好弟弟,等着不祥克死自己呢。 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不祥克死谁,那可难说。 念此,蛇脊倒想快些把天使接回家去:“走吧,回家吧,别让爸等太久了。” 周澈探究地盯着蛇脊:“大哥这么着急,是真的想回去见爸,还是想见天使呢?” 周围一片打趣,“那肯定是想见天使啊,那可是天使哎,多少人这辈子求着见都见不到的。”“天使,那长得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普通人里哪有这款。”“而且吧天使,真的就是对主人百依百顺,温柔似水。哄得你跟仙儿似的,大少体验体验就知道了。享福呢!” 蛇脊看着众人对天使肆意评价,淫/笑的嘴脸腻得像要往外流油,不适地皱起眉头,起身离开。 他冷嘲地勾勾嘴角,脑子里却浮现出拍卖会上,玻璃柜里的天使邦邦一拳的模样。 她的目光极为锐利,带着上位者的倨傲,审视蝼蚁般看着所有人。 被她看向的刹那,蛇脊只觉浑身发冷,头顶的空气似乎被凝实,压迫地往下坠。 温柔的天使吗? 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啊。 此前蛇脊便无豢养天使的想法,他见过周澈的天使,表面上也是笑意盈盈,百依百顺,但他总能感觉天使隐隐的杀意,因为这样的感觉,他非常能体会。 死之前能看到天使把那便宜弟弟撕碎,也值了。 蛇脊踏出会所,来时还晴空万里的天,不知何时笼住大片阴云,沉闷的雷声由远而近。 去而复返的心腹断魄站定蛇脊身后,蛇脊侧头看他,他摇摇头。 蛇脊冷哼:“藏得还挺深啊。” 断魄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自责,但又想到什么,低声道:“那个天使,要不要我去——” 蛇脊乜了眼他:“我都这样了,还杀天使呢,上赶着给自己加罪吗?” 断魄讪笑。 蛇脊拍拍他的肩,语气柔和起来:“就算要动手,这等罪孽,不得算周澈头上啊。” “我们家两天使,可都是他招的。” 断魄恍然大悟。 蛇脊抬头看看天:“走吧,要下雨了。” 2. 2 花故看不到外面,只觉自己被抬起放下,又颠簸着不知去哪儿,过了许久,才安稳下来。 到目的地了? 正想着,遮挡视线的天鹅绒布被扯下,四周再次明亮起来。 还没等花故看清楚周围状况,一个男人半蹲下来,又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花故警惕地看着他,高个寸头,简单的紧身黑t下绷着坚硬的肌肉,不是拍卖会上的那个男人。 男人拉开玻璃柜门,侧过身,留出空间等花故出来。花故刚想抬脚,却被皮肉撕扯的痛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本来都痛得都麻木了,这下换个姿势,又给痛觉唤醒。更糟糕的是,花故裸露的伤口紧贴着玻璃柜门,凝固的血把皮肉和玻璃粘连到一起,动弹不得。 男人注意到花故的伤,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见花故嘴唇一抿,猛地发力,将自己剥离下来。 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汩汩流出,而花故只是眉头微皱,连哼一声都没。 男人挑了挑眉,本来有些不耐的审视目光落到花故的伤处,浮上些敬佩,接着他转头看向屋内摆着的沙发。 花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乍然间吓了一跳。 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坐了一个男人。他很苍白,脸颊微微瘦削,薄薄的眼皮半抬着,黑瞳仁盯着花故。 不知是阴影的原因还是什么,花故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他的眼睛好黑,像冬日里,月光透不进的浓密森林中隐藏的深潭,厚实的冰面盖住水下的暗流涌动,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的薄唇微微上扬,不像在笑,更像刚刚饱餐一顿餍足的野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只懒懒仰起下巴,表现一丝好奇与兴趣。 最可怕的是,在切实看到他之前,花故感受不到一点他的气息,就连笼在他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冰冷而死寂。 看着花故跟见了鬼似的表情,男人竟是笑的真诚了些。 他朝着另一男人仰了仰头,示意道:“她受伤了,把陈大卫叫来。” 听了命令的男人拿出手机,拨出个号码,响了几声便挂断,也不等对面接听。 花故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她的腿蜷缩太久,发麻,加之伤处实在是疼,她也不想说什么,就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静静地观察着另两人。 沙发上的男人目光跟随着自己移动,看她这么心安理得毫不客气地坐下时,眉梢挑了挑。 空气里飘着诡异的沉默。 男人轻笑一声,直起身子倒了杯水,递给花故,自我介绍着打破沉默:“我叫蛇脊,他是我的下属,叫断魄。” “你呢,天使小姐?” 花故接过水,闻了闻,没有异味,才浅抿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唇。 蛇脊,断魄? 连名字都透着些古怪。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叫花故。” 蛇脊轻声念了遍她的名字,柔声道:“花故吗,很好听。” 花故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我是天使?” 蛇脊点头,满不在意道:“黑市的老板说你是天使。” “怎么,难道你不是?”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花故。 花故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平静地正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你知道,拿天使做交易,是要下地狱的吗?” 听了这话,蛇脊侧头看向了断魄,两人脸上都是对花故如此天真的戏谑。 花故神色依旧泰然,只是歪了歪头,等待他们的回答。 蛇脊回过头,轻笑道:“干这种事不下地狱才奇怪吧。” “不过,目前还没有人下地狱呢。”他微凑近了些,嘴角的笑冷漠又轻佻。 花故静默地直视着蛇脊的揶揄目光,良久,唇角往上一勾。 她放下杯子,竟是靠上前,双臂环过蛇脊的脖颈,微一用力,拉着蛇脊被迫弯下腰,低了头。 花故垂下眼睫,贴近蛇脊的耳侧温柔道:“那你想去吗?” 蛇脊抬眼,制止要上前拉开花故的断魄,直接就着这样的姿势,轻声拒绝道:“买你的人可不是我,天使小姐不要找错人了。” 什么意思?花故一下子放开了蛇脊,看着他,刚想追问,门突然哗啦一下打开,冲进一人咋咋唬唬:“怎么了小蛇蛇,又发作了吗,严重吗?” 蛇脊嘴角的笑哐当僵住,下意识地抬手捂脸,但还是没拦住风一般扑上来的陈大卫。 陈大卫紧张地摸着蛇脊上看下看,没看出什么问题才退开一步,不满地嚷嚷:“没屁事喊我干什么?浪费我感情。” 蛇脊浅翻了个白眼指向花故。 陈大卫转头,对上花故打量的目光。 “发作什么?”花故重新看向蛇脊,敏锐地捕捉到陈大卫方才话里的字眼。 蛇脊刚要开口,陈大卫抢了先:“她是谁?” 他无比震惊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副要晕厥的样子,指着蛇脊说:“你居然藏了个女人在家?!” 蛇脊拍开他的手,只淡淡解释:“她是天使。” 陈大卫更震惊:“你居然也去买天使了?” 蛇脊叹气:“不是我。你先帮她看看呢,她受伤了。” 陈大卫这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提着药箱朝花故走来。仔细看了花故的伤,他才收敛了眼底的好奇,甚至有些凝重起来:“乖乖,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一道道的。” 他打开药箱翻出几瓶药,用棉球沾湿了轻轻涂在花故的伤处:“不过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养养就好,放心吧。” “不过……”他的眉头皱起,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要想不留疤,得用点专门的药。” 蛇脊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有吗?” 陈大卫嘿嘿一笑:“那我是谁啊,没有的我都能给你变出来。” 蛇脊点头:“用,想要什么自己去地库拿。” 陈大卫抛来一个飞吻,麻利地收拾东西,生怕蛇脊反悔似的:“我现在就去。” 花故却开口叫住了他:“你是……很厉害的医生吗?” 听了这话,其他什么统统不重要了,陈大卫转过身来,脊背都挺直了不少,仰着下巴得意地说:“也就全大星第二吧。” 花故扬眉:“那第一是谁?” 陈大卫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老师吧,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尊师重道的。” “既然如此,”花故起身,缓步走到陈大卫的面前,抬起头,大大的狐狸眼正视着他,完美无瑕的精致小脸写满天真与好奇,饱满圆润的红唇轻启,“你准备,怎么救治,他?” 她的脑袋朝着蛇脊的方向歪了歪。 花故能感觉到,自己的这句话说出,屋内的温度似乎又往下掉了几个冰点。 眼前的陈大卫表情僵硬,不远处的断魄似乎要冲上来掐死她,而蛇脊,定定地站着,灼灼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花故,他身上的气息更加阴冷,竟是连一丝活人感都没了。 良久,陈大卫才开了口,但嗓音滞涩:“什么意思?” 花故只是轻巧的一笑,勾起的嘴角妩媚妖娆,像极了热烈绽放的大丽花。面对着一屋子高大的男人,她也丝毫不怵,一字一句往外吐着,残忍的真相:“将死之人,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吧。” 断魄终于是冲了上来,一把掐住了花故的脖颈,往沙发上贯。 虽然他最终没有收紧手指,只是握住花故的脖颈,但他的神色森寒,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花故再说一个字,他便真正动手,掐断她。 花故也不想反抗。甚至,就着这样的死亡威胁,她的嘴角咧得更开。 看着眼前人疯狂的模样,花故感受到了四周翻涌起的,熟悉的恶意。 浓烈的、饱满的,一瞬间让她感觉自己泡进暖融融的温泉,热流浸入她的四肢躯干、五脏六腑,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断魄陈大卫,甚至蛇脊,见此一幕,都有些头皮发麻。天使吗?她这个样子,倒更像是地狱爬出的艳鬼! 断魄侧头看向蛇脊,等待下一步的指令,蛇脊却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开。 断魄松开手,将花故拉起。后者纤细白皙的脖颈,印上了一圈红痕,但她也不甚在意。 蛇脊站在她的身旁,也不再收敛自己的傲慢本性,居高临下地,勾住花故的下巴,带着她的脸仰视自己。 “不愧是天使。”他的声音低哑,指尖抚上,幽幽地按着花故的脸侧,“既然如此,天使小姐有什么办法,延长我的寿命吗?” 花故搭上他的手,轻拽了下来。但她也没有再松开,而是圈住蛇脊的手腕,下意识地摩梭了一下。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不像正常人的皮肤,倒有些像,什么动物的鳞片。 蛇脊目光闪烁地看着花故,花故的嘴角平淡几分,垂下眸想了想,卖了几分关子。 再抬眸时,她放开了蛇脊的手,唇边只剩下浅浅的弧度:“天使没办法帮你,但是,神明可以。” 蛇脊挑眉:“神明?” 默默围观的陈大卫也凑了上来:“天使不就是神吗,这还有差?” 花故拧眉看向两个无知的人类,双手抱胸,严肃地科普起来:“天使只是帮助神明链接天界与人间的使者,法力由神明所赐,没有那个能力操纵人类的寿命。而且,天使不可伤害人类。这就是你们干了这么亵渎天使的事情却没遭报应的原因。” “但换成神明,你们试试?神明可不受天地规则的束缚,人类对神明来说,就是小小的蝼蚁,可以赐予你们生命,自然也可剥夺你们的生命。” 看着不置可否的蛇脊,花故嗤笑一声,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着他微微凝滞的表情,高高在上道:“别说延长你的寿命,只要神明高兴,亦可赐你永生。” 永生,多么诱人的恩赐。在场三人看向花故的目光变得热切,对她接下来的话产生极大的兴趣。 但花故的话却拐了个弯。她只定定地直视着蛇脊,再次展露笑颜:“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蛇脊歪了歪头,倾身靠近花故,感兴趣道:“什么交易?” 花故却指了指旁听的两人:“我只和你做交易,他们不算。” 蛇脊思索了会,侧头让断魄和陈大卫先出去。 断魄的目光却先落在花故身上,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般。他没有离开,而是走上前,贴近蛇脊的耳边轻声说些什么。 但不好意思,神明的耳力好得很,花故还是听到了他的“不要信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她没准是那边派来的眼线......” 眼线?谁的眼线?花故无所事事地抠着沙发套上的蕾丝,看着眼前的断魄一边恶狠狠盯着自己,一边企图唤醒蛇脊的理智。 花故不禁有些好笑:“做个交易罢了,我又不是要害他。” “再说了,他都要死了,还要我动什么手?” 断魄的眼神更加阴鸷。 还是蛇脊推了推他:“没事,你先出去吧。” “大少!”断魄执拗地沉声提醒。 陈大卫看不下去了,上前来拽住断魄的胳膊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走吧走吧,你没看见人家不让你参与吗?” 声音渐渐离去,也渐渐放肆:“有点眼力见,你再待下去,就要闯入那两大床房啦!” “人蛇脊老来得春,你管她哪边的,愿意要他不错了......” 花故侧头看向蛇脊,他的脸色早已沉得像黑锅底。 花故捂着嘴笑:“老来得春?” 蛇脊装没听到:“说吧,什么交易。” 花故却凑上前,无限贴近蛇脊的脸,调笑道:“什么意思啊,你没谈过恋爱?” 蛇脊扒住她的脸,挪开些:“跟你无关。” 花故拍开他的手,看着眼前这个好像以为自己和她势均力敌的男人露出些许尴尬表情,心情大好:“我可以跟你试试啊。” ?蛇脊更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她,倒是天使的脸上,坦荡荡,好像就是表达了一下她想吃饭喝水这样简单的事。 花故看他一脸愣神,冷哼道:“你们人类拍卖天使,不就是为了这样?有个更高阶的情人,彰显地位的时尚单品?” 听着天使毫不掩饰地戳穿人类虚伪的本质,蛇脊自嘲地笑笑:“是啊,所以你是接受这样的身份吗?” “怎么可能?”花故嗤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蛇脊无奈:“那你说跟我试试,试什么?” 花故却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身体。这个男人,看着清瘦,肌肉却结实紧绷,身材还很不错。 花故的手肆意地就要往下,蛇脊眼疾手快地抓住。 花故收回手:“本来呢,我想让你当我的仆人,不过现在看来呢,当我的情人也可以。” “仆人?情人?”蛇脊再一次被她大胆的发言震撼到,“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怎么,”花故乜了他一眼,“你还挑上了?” 蛇脊扶额,也罢,天使和人,可能有代沟,他深吸口气,幽幽道:“可是你爱我吗?” 爱?花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蛇脊,和神明提爱? 神明从来不会爱任何人。 看着花故的眼神,蛇脊了然:“没有爱,怎么能当情人呢?” 花故笑了:“你这么老古董吗?怪不得他们说你老来得春。” 她想了想,凑近了蛇脊,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我不会爱你,但你也不需要爱我,取悦我就可以了。” “冰冷冷的交易有什么意思,”她沿着蛇脊的耳廓轻呓着,宛如海妖的吟唱般,勾得蛇脊浑身发麻,“不如,你献祭与神,神降福与你。神与信徒的关系,可比单纯的交易稳定多了。” 听着花故这么笃定的话,蛇脊生起疑惑:“你不是天使,你是神明?” 花故顿了顿,错开身,缓缓道:“反正不管是不是,我都能找来神明帮你。” “你要知道,”她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扶手,支起自己的下巴,“多少神明为了见我一面,连神庙都能双手奉上。救一个凡人?顺手的事。” 她踢了踢蛇脊的小腿:“能被我看上,是你的荣幸。情不情爱不爱的,你就该快快焚香沐浴,躺好等我。” 蛇脊无暇顾及她是不是神了,只觉得有趣。 从他十四岁起,就有无数的男人女人想往他床上爬。但在出事之前,他为了维持完美继承人的好名声,坚持着极致的自律,一直洁身自好,出事之后,他对全世界都充满了厌弃,对情爱甚至是单纯的那档子事更是毫无兴趣。 但无论是真的因为爱,亦或者所谓的冰冷的交易,他见过各种理由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各种人,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强势地想要闯进他的生活,没有理由,只为取乐。 蛇脊眸色深深,凝视着花故。 她完全坦然,和她所说的一样,完全凭心意行事。 但蛇脊见过的其他天使也不这样啊,周澈的天使,看上去对周澈可有感情。 难道,天使都是装的? “好啊,”他最终开口,“我的荣幸。” 花故不意外他会答应,但还是提醒道:“不过,我很挑剔的,如果你让我不满意了,随时滚蛋。” 蛇脊笑了笑:“我有信心。” 3. 3 双方达成共识,虽不知蛇脊到底在想什么,反正花故是满意了。 放松下来,她才想起自己还是以这么个浑身糊满血痂的狼狈样子,和蛇脊谈的“试试”。 花故眨巴眨巴眼睛,抠抠身上的血痂,心里想着,这个蛇脊,还能答应自己得这么痛快,也是勇气可嘉。 蛇脊看她一会皱着眉头思索,一会摸摸身上的脏污,善解人意地喊来佣人,带花故洗澡去。 花故将自己全身都浸入浴缸,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她,带着玫瑰味的粉色泡沫漂浮在水面,伸手一捞,再一吹,还能带出小小的泡泡。 花故更加满意,起码这个生活质量,不比她在天上差。 说起天上…… 花故趴在浴缸沿,下巴枕着胳膊肘,她要怎么找神识呢? 看着那群人类听到神仙能帮他们长生不老的眼神都放光,花故暂时还不是很想透露其实自己就是那神仙。 千百年来,她见证过太多的人类想尽一切办法求仙问道,为了长生不顾一切代价。更何况,人类已经胆大包天到连天使都敢进行交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花故叹了口气,脑袋转了个方向,盯着墙壁上内嵌的灯。这灯做得极其精致,一个可爱的小天使托着一颗水晶球,球体发出暖黄温馨的光。 天使! 花故嘴角上扬,伸手拨了拨小天使脚上坠着的小水晶,她想到办法了。 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花故随意裹了件浴巾,走出浴室。 蛇脊坐在房间的沙发处,静静地等着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呆滞。 花故走到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正对着打开的阳台门,晚风吹进,凉丝丝的。 蛇脊定定地看着花故的脸,花故歪了歪脑袋,问道:“怎么了?” 蛇脊像是才反应过来的,移开了目光。他侧过脸,轻轻笑道:“不愧是天使。” 花故伸手扣住他的下巴,扭了回来:“美到你啦?” 蛇脊垂眸看了看她放肆的手,也没撇开,只是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几分:“很难不惊艳。” 花故松开手,撩了撩微微湿着的头发:“所以我跟你说,这是你的荣幸。” 蛇脊不置可否,却是先起身关上阳台门。 花故不满:“我头发还没干!” 蛇脊绕了圈,从浴室拿出个吹风机:“所以不能吹冷风啊,会头疼的。” 看着花故面露疑惑地盯着吹风机,蛇脊笑了笑:“也对,天使应该用不上吹风机。” “要试试吗?”他摇摇手里的吹风机,示意道。 花故自然地转过身,将一头长发正对向蛇脊,心安理得地等他动手:“我可从来没有头疼过,你们人类还真是脆弱。” “是啊,”蛇脊打开吹风机,体贴地调好最适宜的温度和风速,撩起花故的一缕长发柔柔地吹着,声音吞没在风声里,“人类就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蛇脊仔细吹过花故的每一缕头发,指尖时不时触碰到她的肩颈。空气中的温度随着吹风机的运作逐渐升高,氤氲着花故身上带着的、馥郁的玫瑰香气。 月光幽幽洒进,花故裸露在外的皮肤盈润如玉,在这热融融的室内,没有人会不想抚上这丝冰凉。 这里面应该也包括蛇脊,花故本以为一切就会这么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但当蛇脊轻捻过花故的发尾,确保每一丝都干透后,他收起了吹风机,然后,给花故递来一张黑卡。 花故挑眉,两指抽过黑卡。她知道这是什么,鎏金的字体勾勒出蛇脊的名字,亦是财富的象征。但蛇脊的这个举动,让花故有些不好的联想。 “什么意思?”她嘴角的弧度冷厉几分,“用这个,衡量我的价值吗?” 蛇脊平静地解释:“既然我是你的情人,替你买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几天我有事出差,不能陪你,你要是想买什么,随便刷。” 花故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想到什么,抬头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出差吗?” 蛇脊的视线落到她光裸的肩头,那里还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他抿了抿唇,请摇头拒绝:“你还有伤,不适合出远门。”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花故也没坚持,耸耸肩:“好吧。” “不过……”她拉住准备离开的蛇脊的手臂,大眼睛眨眨的,认真道,“我能去见见其他的天使吗?” 蛇脊眉头微微皱起:“其他的天使?” 花故看他的样子,以为他不认识其他天使,叹了口气坐回床上。 蛇脊抿了抿唇,开口道:“等我回来吧,你会见到其他的天使的。” 花故目光闪烁地重新看向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蛇脊顿了顿,嘴角才又缓缓上扬:“两天后。” 花故点头:“也不久,你去吧。” 眼前的天使满脸云淡风轻,褪去了满身血污后,周身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悲悯和圣洁。一切的一切在她眼中好似只是一缕烟尘,看过了,听过了,就随风消散。 她对自己的处境一点儿也不清楚,也不在乎。蛇脊看着花故哼着歌把被子拢起来围成个窝,再舒舒服服地躺下,蓄了汪水般的大眼睛看向自己,饱满的红唇一张一合:“你要来吗?” 她好单纯。 蛇脊笑着摇摇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无意识地,手维持着拉着门把的动作,骨节攥得发白。 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就敢提出让他当她的情人? 蛇脊冷嘲地笑笑,她倒是一点不怕自己把圣洁的天使拉入地狱。他想到周澈的天使,被斩断双翼的天使,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甚至,还需要做人类的刀,双手沾满鲜血。 这样的天使,就算长回翅膀,还能回到天上吗? “主人。”耳边传来的低哑声音将蛇脊拉回现实,断魄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断魄垂着眼,刻意避开蛇脊盯着门久久没有移开的目光:“那边,有新状况。” 蛇脊松开手,神色恢复了平静:“现在就走。” 断魄点头,跟在他的身后一同离去。 蛇脊的脚步顿了顿,侧头轻道:“找人看好她,别让姓周的和她接触。” 断魄微愣,半晌才想起蛇脊说的“她”是谁。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只吐出一个“是”。 一旁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激得蛇脊咳嗽了几声,断魄忙上前想关上窗户。蛇脊抬手制止了他。 他撩开纱帘,莹玉般的月光洒进,照在蛇脊身上,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他深吸了口被月光浸润的丝丝凉气,轻道:“断魄,你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吗?” 断魄想了想:“没有吧,不然神明会不管拍卖天使的事?” 蛇脊轻笑,关上窗,拉上纱帘:“你说的也对,没准儿是那个小天使,为了自保,瞎扯的。” 断魄:“主人,其实,您不该留着她。” 蛇脊耸耸肩:“反正我横竖要死,多一个天使,少一个天使,又有什么差呢?” “而且,她很有趣。” 断魄提醒道:“可她毕竟是那边送来的。” 蛇脊挑了挑眉,摆摆手:“不,她会是我的。” “给这小天使伺候好,没准会给我积积德呢。”蛇脊笑着拍拍断魄的肩,“所以,从今天起,好好供着她。” 断魄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他怀疑他的主人被人下了蛊。但还是正事要紧,房间里的小狐狸精,先不管了。 * 花故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出了房间溜达,蛇脊早已不见踪影。 但这房子里的每个人,看见花故时,那个目光都恨不得把她剖穿。 虽然看上去都在老老实实干活,但无时不刻,花故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偷摸的目光。 花故随机抓了个小女孩:“我脸上有东西?” 对着花故凌厉的目光,小女孩抖了抖:“没,没有。” 花故疑惑:“那都盯着我干什么 ?” 小女孩讪笑:“好奇吧哈哈。” “?”花故挑眉,“好奇什么?” 小女孩搓了搓手:“先生从来没带过女人回家。” 哇哦,花故笑了笑,蛇脊还真没骗她。 她放开了小女孩,顺道问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忙回答:“我叫阮茹。” 花故点头:“阮茹,这有花吗。” “花?”阮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地道,“有的有的,先生很喜欢养花,他有着一温室漂亮的花呢。” 阮茹的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骄傲,她带着花故来到蛇脊的花房。 这里确实有很多花,各种名贵的品种,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都有。 阮茹本想请花匠来为花故介绍,下一秒,两人就这么惊恐地看着花故伸手摘下蛇脊精心养育的花。 花故哼着歌,挑拣着成熟的饱满的花,一些放在手上,一些扔进嘴里,嚼嚼嚼。 阮茹手脚发软地上前想阻止着花故:“小姐......这些花......” 花故却扔给她一朵:“你拿回去,泡水喝,会变漂亮的。” 阮茹双眼发直地看着手里的花,问着花匠道:“大叔,我们这样装瞎,真的会没事吗?” 花匠早已神游天外,仿佛看到自己的脑袋像这些花一样,从身体上分离。 眼前的这人,不是天使,是魔鬼吧。 摘了一圈儿花心满意足的花故看着眼前两人面如死灰的模样,笑了出声:“放心吧,明天就长出来了。” 花匠忿忿地看向她,心里已经想过一百种死法。 您当这里是魔法世界呢说长就长,说开就开? 第二天的花匠和阮茹再站到这里,还以为时光倒流了。 这些花不仅长了,还长得更好。花匠颤颤巍巍地抚摸着花瓣,他和蛇脊精心培育了这么久,都没能培育出这样丝绒的质地。 花故不知何时给自己搬了小桌子小凳子,捣着自己新摘的花,看到阮茹,亲切道:“你还没喝呢,再晚那花都蔫了,更浪费啦!” 阮茹决定不再珍藏那朵花,这就去给它喝掉! 不愧是天使啊! 花故笑了笑,继续捣鼓自己的花。突然这时,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房门口。 看到他,花匠和阮茹都如临大敌般。 男人的目光直直锁定在花故身上:“小姐,老爷有请。” 花故扬眉:“老爷?” 花匠和阮茹却挡在她面前,虽然声音有些颤,但却坚定:“没有先生的令,小姐谁也不见。” 男人却冷冷一笑:“老爷有令,就算是今天大少在这,她也得跟我走。” “你!”阮茹手叉着腰,能看得出她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却一步也没离开。 男人只是轻轻一拨,就把她推到一边。他的眼神冰冷阴戾,牢牢定在花故身上:“小姐,再拖下去,对您更没有好处。” 老爷是谁?花故虽满心疑惑,却不免好奇。听上去,像蛇脊的长辈。 可这邀请的架势,分明是威胁。 她轻轻一笑,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阮茹忙上前,脱口而出:“小姐别去,他们会欺负人的!” 男人狠狠剜了她一眼。 花故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没关系,我更会欺负人。” 说罢,她乜了眼男人,冷声道:“还不带路?” 男人眯眼打量了她好一会,才微微笑着:“请。” 一阵厉风刮过,吹的花园的树哗哗往下掉着叶子。一片叶子横着扫过男人的脸,割出一道细细的伤,渗出血珠。 “哎呀,”花故凑近了看,捂住嘴假意安慰,“你这得好好保养一下了,不然破相了,可不好。” 男人翻了个白眼,小的不能再小的伤,过会都结痂了。 花故嘴角扬起一抹笑,她知道男人并不在意。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小伤啊。 花故跟在他身后,无比期待着,和“老爷”的会面。 4. 4 离开蛇脊的花房,穿过一片庭院,再经过一条长廊,眼前赫然是新的庭院和楼,布局与蛇脊那的布局差不多,只不过,楼更大。 男人在敞开的大门处做了个“请”的手势,花故跟着走进,先穿过前厅,便到了挑高的客厅。 分明是白天,四面的落地窗却被暗色的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细碎的光晃满整个空间。 这里的空气很暖,还飘散着一股甜腻气息。四面都站着人,和接花故的男人一般,魁梧而阴沉,一动不动的,雕塑般围着正中。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人,一旁站立着两人。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男人,二人的眉目都和蛇脊很像。还有一个女人。 听到动静,三人抬眸看来。中年男人满脸的审视,锐利如鹰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扫视着花故。年轻男人眼里同样的打量,只不过,多了几分惊艳与戏谑。而那个女人,再看到花故的一瞬间,神色忽然变得冰冷,嘴唇紧紧抿起,如临大敌的模样。 花故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便径直落座在中年男人的正对面。 周重鸿看向引路的男人,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带来的人没错。 花故将手随意搭在沙发扶臂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周澈挑了挑眉,率先开了口:“我哥没跟你介绍我们吗?” “你哥?”花故折起手臂,轻点了点周澈,“你是蛇脊的弟弟。” 她的手指顺着划过来,直指周重鸿:“那你应该就是蛇脊的爹。” 周重鸿拧眉看着肆意指着自己的花故,沉声道:“那小子没教自己的女人懂得什么叫礼貌吗?” 礼貌?花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嘴角都往上咧了一半,手收回轻托住下巴,轻佻地看着周重鸿:“所以你让我来,是要教我礼貌吗?” 周重鸿深深剜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微侧头示意什么。 一个佣人端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从侧旁的门里走出,并将汤药放在花故面前的茶几上。 棕黑的药汁,一看就苦。 花故的眉头蹙起,捂着鼻子,嫌弃道:“这是什么?” 周重鸿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避孕药。” ?花故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睛都瞪大了,看着周重鸿:“避孕药?” 周重鸿面无表情的,似乎这是件没必要大惊小怪的事,反倒是周澈脸上有些戏谑。 花故看着那碗冒着苦气的汤药,突然扬唇大笑,朝着周重鸿一仰下巴:“老头,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避孕套这种东西吗?” “你得跟上时代了,吃药可不好,伤身体呢。” 花故伸出食指,摇了摇。 周重鸿没有接她的话茬,双眼微眯,冷声道:“你不喝?” 花故迎着他冷漠而威严,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她并非害怕,只不过,她讨厌别人威胁她。 花故端起碗,朝着周重鸿示意了下,随后手一松,连碗带汤,砸落在地,溅起一地药汁和碎瓷片。 这下,不仅周重鸿的脸色阴沉,就连一旁手抱胸看热闹的周澈,都不禁敛去笑意,看向花故的目光奇异。他侧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似乎用眼神交流着什么信号,女人却是死死盯着花故,如果目光有形,花故估计能被她剜出一个洞。 但花故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把脚翘上沙发,避免沾到地上的汤汤水水,支着头,歪着脑袋看眼前那个黑锅底似的脸,朱唇轻启:“其实也根本不需要,你的儿子,还没有资格,拥有我的孩子。” 听到这话,周澈却扑哧一下笑开,对上花故淡淡扫来的视线,他才收敛了笑意,生出几分好奇地问道:“那什么样的,才有资格呢?” 花故移开视线,冷冷道:“你更没有资格。” 周澈嘴角的笑哐当僵住。 周重鸿不想听这个狂妄女人的胡言乱语。他揉揉眉心,不耐地抬手示意,旁边围的两个魁梧男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压住花故的胳膊。 花故吃力,被压得往下一沉。后面的两人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概念,花故的肩胛骨咯吱咯吱地疼。 花故仰起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周重鸿。 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的周重鸿,竟然对这个柔弱女人的这一眼,激得背后发凉。他凛神坐正,却有些心底发慌。 这是最原始的恐惧,说不清道不明,像只长了尖利爪牙的手,轻轻地攥紧他的心脏,再悄无声息地,把利爪扎进。 这不是个普通人的眼神,也不是天使的眼神。周重鸿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在此刻,脑子里飘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是恶魔。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侧旁的佣人看着他的脸色,再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她攥住花故的下巴,作势就要将汤药灌入她的口中。花故没有挣扎,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黑沉沉的,没有焦距没有生机的一眼。 佣人手一抖,药汤溢出,下一秒,瓷碗突然自爆了。滚烫的药汤和碎瓷片四散开来,首当其冲本应是最靠近的花故,但那个位置眨眼间便空了出来,碎瓷片精准地扎进本押着花故的两个男人的皮肉。 周重鸿还没看清楚状况,眼花缭乱之时,就觉背后多了个人,一块锋利的碎瓷片,直抵自己的大动脉。 下一刻,四周响起清脆的子弹上膛声,枪口无一例外地,对准了他的身后。 花故笑意盈盈地看着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手往上抬了抬,迫使周重鸿扬起头。 她是失去了神识不错,但她仍旧是恶神。虎落平阳,也不会被犬欺。 花故深深地攥着手中的碎瓷片,凹凸不平的边缘刺入她的手心,细细的疼痛压过她乍然间调动好不容易养回来些的法力后的亏空。 她把另一只还在颤抖的手藏了起来,神情泰然自若,虽是笑着,但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冷漠阴戾,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看一堆腐烂发臭,影响心情的垃圾。 冷眼旁观的周澈看着自己爹被挟持,终于是坐不住了。他拧着眉,小心地靠近了些,开口道:“把东西放下,有话好好说。” 花故歪了歪脑袋,笑得纯善:“刚刚为什么不好好说?” 周澈深吸口气,看着面色涨红的父亲,脸上缓缓露出个安抚性的笑:“方才是父亲的不是,他只是严厉了些,没有恶意的。” 花故扫了眼在地毯上洇开的药汁,嘲道:“第一次见面,就逼着我喝药,还是伤身体的药,这叫没有恶意?” 周澈摇摇头:“我们有专门的医生,配出来的药,都是用最好的药材,不会伤身体的,父亲只是……着急了些。” 花故不置可否,微俯下身去,手里的动作顺势收紧,尖利的瓷片一端已经没入周重鸿的皮肉。她轻轻道:“我很好奇,做父亲的,不应该希望自己的小孩开枝散叶吗,怎么,你还要喂我这个药?” 眼见自己的主人被勒的都快翻白眼了,四周的守卫也不拖拖拉拉,一个男人直接跨步上来,把枪径直抵在花故的后脑勺上,恶狠狠说:“离开老爷,不然,死的会先是你。” 花故丝毫不怵,甚至微微侧过脸,迎着枪口,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试试。不过我可提醒你,我不会死,但老头肉体凡胎的,就说不定了。” 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给了屋子所有人一个警戒,他们才陆陆续续反应 过来,她不是普通人,是天使。 周澈身后的女人扯了扯周澈的衣角,周澈看去,女人摇摇头。 周澈的脸色更加阴沉。 门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循声望去,陈大卫跟见了鬼似的看着眼前这个场景。 看到他,花故才把碎瓷片随手一扔。转身,淡定地拨开对准自己的枪口,晃到陈大卫身旁。 其余的人忙上前查看周重鸿的情况,安抚的安抚,喊医生的喊医生,已经顾不上花故了。 花故抱胸看着,侧头问道:“你不是全大星第二的医生吗,怎么他们不叫你?” 陈大卫仍保持着那个见鬼的表情,但嘴里还是回道:“阵营不同。” 阵营?花故挑眉,看来她猜的不错,蛇脊和他爹,关系不怎么好啊。 想到这,花故顺口问道:“那你来这干什么?” 陈大卫这时才缓过神来,心虚地缩缩脖子,讪笑道:“嘿嘿,路过,路过。” 他才不会说,蛇脊出门前让他看好花故,别让姓周的那些人接触到她,然后他沉迷自己的实验一时半会忘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花故已经在周家主楼! 花故也懒得深问:“既然阵营不同,待在这也没意思,走吧。” 她转头就走,全然不关心自己惹下的状况,陈大卫赶忙跟上。 在他们身后,周澈边指挥着佣人带周重鸿回房间休息,边看着花故潇洒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点责怪,全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的热切。 周重鸿也离开后,周澈问着身边的女人:“娜娜,你说她,真的是天使吗?” 莱娜,也就是一直都沉默不语的女人这才开口道:“她不是你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吗?” 周澈揽过她的肩,侧头看她那双形状优美,温顺的大眼睛:“是啊,和你一样,都是我带回来的。” 莱娜垂眸,敛去神情:“那便是天使了。” 周澈轻抚她的脸侧,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长得格外精致,明明像尊易碎的瓷娃娃,本来应该好好供着哄着,却傲慢,张扬,行事全然不顾后果。 他奇怪道:“但她和你们都不一样。她……很叛逆?不像天使。” 莱娜轻道:“天使也有不同的性格,刚好她比较叛逆罢了。” 周澈眯了眯眼:“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这么有意思的小天使,白送给我那病的快死了的哥哥。” “不过,”他收回手,抱着胸,摩挲下巴道,“也许这么坏脾气的天使,真会是我哥的不祥。” 念此,他笑了笑,重新揽回莱娜:“走吧,明天我哥生日会,该给他挑件好礼物了。” 莱娜乖顺得和他一起走,只不过,垂下的长发半挡住她的脸,也挡住她眼底氤氲的风暴。 莱娜认得那个“天使”是谁。 她是真正的不祥啊。莱娜抬头,朝着周澈甜甜笑着。 她的心底笑得更盛。 周家,居然招惹了恶神之首花故,这下不需要她动手,周家也是自取灭亡。 不过,花故怎么也会被拍卖? 莱娜不解。她虽认得花故,但与天界联络时,多接触的还是善神。 她很少接触恶神,但千百年来听的,恶神从来都是行事乖张,随心所欲,他们连其他神明都看不起,更别说小小的天使了。 因此,莱娜也不知道,花故来这,对她是好是坏。 因为—— 天使不是无缘无故就被拍卖的,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拍卖的。 拍卖天使,单凭人类做不到。 帮凶,亦或者主谋,会是她吗? 莱娜无意识的,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5. 5 走出门,花故才问着陈大卫道:“蛇脊回来了?” 陈大卫看着花故,像是第一次见似的上下左右全打量了一遍:“你真是蛇脊的天使?” 花故翻了个白眼:“我是天使,没人对我有所有权。” 陈大卫下意识抖了个寒颤:“乖乖,天使还能拿着刀捅人家脖子上。” 花故又翻了个白眼:“我是天使,不是圣母,不以德报怨。” 陈大卫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天使不都是温柔体贴吗。” 花故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我不,我心眼很小,所以,别惹我。” 陈大卫自觉地拉开了和花故的距离:“谁还敢啊姑奶奶。” 花故懒得理他,边走边说:“所以蛇脊回来了吗?” 陈大卫摇头:“没呢,他得明天才能回来。” 花故了然。重新走回蛇脊的花房,阮茹还在那等着,看到花故,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太好太好了,您没事……”小姑娘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花故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我都说了我更会欺负人。” 陈大卫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听到这句,还是默默点了个头。 花故坐会她的老位置,顺手摘了朵花儿,开始捣鼓。 陈大卫本来都平复得差不多了,见此下巴再次拉得老长:“你你你你……” 他急冲冲跑上前来,看着花故拿着花,毫不犹豫地捣碎,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花故抬眸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倒是花匠和阮茹,见怪不怪地安慰道:“没事的,小姐摘的花,明天就长出来了。” 陈大卫捂着胸口撑在一旁的支撑架上,感觉这里的人都疯了。 然后转念一想,也是,这女人是天使,说不定真有这本事,于是乎深吸口气深呼口气,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反正又不是他摘的花,更何况——他眼珠子一转,凑上前:“能不能给我一朵?” 他的实验需要以花入药,说不定贵的药效会好点。 他之前是没敢找蛇脊开这个口,但是现在嘛,不要白不要啊! 花故眯眼笑了笑,摊开手掌:“付钱。” 陈大卫一拍桌子:“你也没付钱嘛!” 花故扫了他一眼,捞起差点被他拍到地上的花,摘下一片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为什么要付钱?” “蛇脊是我的,所以,他的东西也都是我的。” 陈大卫看着她那副坦然的样子,花啊什么的也都顾不上了,直勾勾地盯着花故,像要把她脸上盯出个花来:“什么你的他的,蛇脊和你在一起了?” 花故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陈大卫乐极:“乖乖,我以为蛇脊要孤独终老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给他谈上恋爱了?” 恋爱吗?花故看了看手里的话,她并不是很赞成将这个关系定义成恋爱,因为她只需要情人,她不爱他。 不过,凡人的生命也就那么短暂一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想到此,花故轻轻笑道:“那他以前怎么没谈上恋爱,是有什么方面的……缺陷吗?” 陈大卫挑眉:“蛇脊这人,眼光高的很。以前追他的人很多,各种世家大小姐,还有公主,都想跟他在一起,但那时蛇脊都没答应。” “后来……后来就没怎么人找了,蛇脊也没心思在这方面了。” 花故疑惑:“生病之后吗?” 陈大卫不置可否:“算是吧。” 花故感觉陈大卫说的模棱两可,似乎有些不对劲。念此,她追问道:“蛇脊为什么会生病?” 陈大卫耸耸肩:“不知道,这个事是个秘密。” 花故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不清楚此事,也没再追问。不过她想到了另一件事:“蛇脊,和他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 陈大卫听此,拍拍大腿,凑近了,神秘兮兮道:“问这个,你就问到了周家的豪门秘辛。” 花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淡定地看他发挥。 陈大卫摆摆手:“很不好,非常不好。” “具体怎么样的我们这些外人也不是很清楚,之前还挺好的,蛇脊还是准继承人,跟他爸关系也不错,他爸指哪打哪的。” “但突然有一天,传来蛇脊妈妈的死讯,蛇脊的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甚至,直接预知了死期。”陈大卫叹口气,“周澈变成了周家继承人,估计恨不得蛇脊赶快死,他爸也一直在提防着蛇脊,他们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差。” 花故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蛇脊妈妈……死了?” 陈大卫突然左看右看,更凑近些,小声道:“是啊,走得非常突然。你别说,肯定跟周重鸿那老头脱不开干系,就蛇脊他爸。” 花故眯了眯眼:“周澈不是和蛇脊一个妈生的吧。” 陈大卫竖了个大拇指:“聪明,周澈和蛇脊同父异母,他妈妈是谁,至今没人知道,估计是见不得台面的小三罢了。” 花故了然,多么经典的豪门争家产的戏码,古往今来她听的见的也都不少,不奇怪。 不过,蛇脊母亲离世,蛇脊生病,蛇脊父亲割席,蛇脊弟弟上位,明面上如此清晰的逻辑链,背后应该还隐藏着不一样的故事。 但花故暂时还没有兴趣去了解。 她无意识地揪了片花瓣,放在指尖捻了捻,她只想知道,她的神识在哪。找到神识,看戏也轻松些。 “对了,”陈大卫一拍脑袋,才想起什么似的,“明天就是蛇脊的生日,每年的这时,周家那群人,就会给蛇脊办个非常盛大的生日会,各界名流都会到场。” 花故挑眉:“明天?” “那蛇脊还往外跑,不回来准备准备?” 陈大卫叹口气,苦笑道:“蛇脊不喜欢生日。所以每年的生日前,都会离开一段时间。” 花故歪了歪头:“为什么,因为是他讨厌的爸爸和弟弟参与组织的生日会?” 陈大卫摇摇头,眸色深深:“因为蛇脊的生日,就是他出事的时候,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哇哦,花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还是个小可怜呢。花故突然就对那个苍白的男人多出几分怜爱。 * 花故想见见蛇脊,但一直等到深夜,蛇脊都没有回来,花故熬不住,先睡下了。 半夜,走廊的嘈杂声把她吵醒。 花故随意披了条丝巾,走出房门,只见走廊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都是人。 蛇脊回来了。 花故走到蛇脊房门口,房门半掩着,一群人围在床前,挡着看不见蛇脊。 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花故皱眉,只见断魄从身后走出,侧头睨了自己一眼。 冰冷异常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仇人。 花故很反感他这般莫名其妙的敌意,直接推门上前,却先被床上的蛇脊吸引住了目光。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衬得皮肤更加苍白,靠坐在床上,头低低垂着,周身冰冷的,好似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空气中蓄着浓浓的消毒水味,但还是若隐若现的沾着些血腥的甜腻。 四周围着的人看向花故。他们穿着和断魄差不多的衣服,估计都是蛇脊的下属。除了床头的陈大卫,这些下属看着花故的目光,都带着些仇视。 莫名其妙,花故顶着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目光,平静地走到床边,问着陈大卫道:“他怎么了?” 陈大卫刚想开口,却被一旁断魄的冷嘲打断。 而断魄想开口,却被低哑的一声打断:“你来了。” 蛇脊抬起头,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扬起一 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双眸有些失焦,黑沉沉的,却还是努力辨别着花故的方向。 花故坐到他的床边,平视着他。 离得近了,血腥味更加浓烈,虽然蛇脊穿着黑色的衣服,也能看出,洇出来的湿痕。 花故蹙眉。 蛇脊将手从被子里伸出,递给花故一个首饰盒:“给你带了点礼物,希望你喜欢。” 许是虚弱的身子供不得他说这么多话,讲完这句,蛇脊剧烈地咳嗽起来,两边的人担忧地要上前,蛇脊抬手制止,静静地注视着花故打开首饰盒。 首饰盒上还带着一点余温。花故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主石是浓郁的蓝宝石,即使室内灯光昏暗,宝石的切割面依然能晃出闪耀的光。 虽然花故见过很多的珍宝,但还是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无法拒绝,因此她眼睛里透出的欣喜不是假象。 花故取出手链,嘴角和眼角都往上翘着:“好漂亮。” 蛇脊看着她眉目舒展的样子,也轻轻笑着:“喜欢就好。” 花故把手链戴在自己腕上,雪白的腕,衬得钻石更加的璀璨。 “所以,”她看向蛇脊,明明这么虚弱了,还想着给她送礼物,内心深处多少是有些触动的。她浅浅扫了眼他可能的伤处,“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受伤?” 蛇脊把手伸回被子,移开了视线,仔细看时,能看出他极力克制着眉心不要攥起,似乎在忍着什么。他轻声道:“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花故抬头看了一圈,众人眼底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但蛇脊明显在自己面前逞强。算了,待在这里估计也是耽误治疗,花故想了想,准备起身离开。 不过—— 她又坐回去,看着蛇脊道:“听说明天…不对,今天,是你的生日?” 蛇脊皱起眉,抬眸看她,又扫了眼陈大卫,陈大卫心虚地笑了笑。 花故凑近了些,让自己更大地占据蛇脊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不过,人类的生命很短暂的,还是要多珍惜当下,多往前看。” 蛇脊笑了笑,与天使相比,人的寿命不过沧海一粟,那点执念,在时间的洪流中连丝尘土都算不上。 所以她才会悲悯地劝自己放下执念。许是如此,神明也才能高高在上的,普度众生。 蛇脊的心拧紧般绞痛,却笑得愈盛,温柔地注视着花故。 花故同样温柔地看着他,轻轻地,在他冰冷的额上落下一吻:“生日快乐。” 她笑了笑,起身离开。 蛇脊看着她转身离去,嘴角越来越低,直至抿成尖锐的直线。 天使的圣洁,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啊。 转身的花故,刹那间收住了笑,眉头蹙起。 这屋子里,氤氲着,好重的恶意。 但她神识有失,暂时辨不清恶意来自何方。 算了。 她现在当放假呢,还不想承担这些。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旁边杵得跟冰冷的棍似的断魄:“把这个药,涂在蛇脊伤处。” 断魄警惕地看着花故,攥着瓷瓶的手咯吱作响,大有将瓷瓶捏爆的气势。 花故冷笑:“爱用不用。” 随后飘飘然离开了蛇脊的房间。 睡不着了,搭搭明天生日会的衣服吧。花故伸了个懒腰,朝自己衣帽间走去。 虽然就来了两天,但蛇脊给她的黑卡,可没落灰,两天时间,空空如也的衣帽间就堆满绫罗绸缎,珠宝美衣。 人类有句话,她还挺喜欢。 人生如戏。 蛇脊的生日会,可不就是一出好戏。 虚伪的弟,偏心的爹,孤独的他,破碎的家。 花故忍不住啧啧一声。 她得穿的好看点,也来演一演。 6. 6 大半夜搭配自己的ootd,也是给花故搭累了,不顾满地的衣饰,倒头在软沙发上沉沉睡去。 等到佣人来唤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 花故伸了伸懒腰,踩着地上的狼藉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她有些疑惑,居然没人叫自己起来吃饭吗?难道是蛇脊不行了,顾不上她?念此,她赶忙问道:“蛇脊呢?” 佣人垂着头,收拾着地上四散的衣裙首饰:“大少先一步去会场准备了。” 花故挑眉,居然不等她! 她忿忿地走出房间,顺脚踹了挡路的一坨衣物,丝毫没注意身后的佣人越靠越近,直至一个手刀,把花故劈晕过去。 再有意识时,花故先是感觉脖子快断掉的痛,记忆回笼,想到竟然是佣人把自己劈晕,她的眉头高高拧起。 不对劲。 蛇脊不想自己跟去,大可留个人留个言,她也没有很想去什么生日会! 现在的处境……她看了看四周,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没有灯,只有一面墙顶开了个小小的窗户,但窗户被磨砂纸封住,只投进来一点微光。 房间空空如也,家具只有张床垫,连被子都没有。 花故感觉,她好像被绑架了。 真是稀奇,她才刚到人间三天吧,就有东西这么迫不及待对她下手了……是人,还是神仙呢?花故开始在房间里游荡,不出所料的,门和窗都被锁住,而且貌似还是有机关的锁,以花故现在的法力,不足以直接破开。 看样子应该是人。花故在墙角找到些衣服碎片和人类的头发,嫌弃地擦擦手,走回床垫子坐下。 那更稀奇了,她都没认识多少人,怎么就有人要绑架她了?! 不对,花故脑海里浮现了一个面庞,周重鸿。 还挺记仇啊,花故冷哼一声,把自己的头搁在膝盖上。不过绑架她干什么,不让她去生日会?威胁他儿子? 花故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腕的钻石上,她和蛇脊目前似乎也没太多的感情羁绊,蛇脊能被威胁到吗?别到时直接不管自己了吧。 她猛抬起头,那可不行,她还得找到神识法身复位呢。 念此,花故决定还是靠自己。 凭着微弱的光,花故走到门边,仔细查看门的每个角落。 这门也是神奇,光滑的一块板,没有半点锁孔能放的地方,也不像是智能锁。乍一看跟墙壁换色了一样。 花故摸索了半天,没有一点进展,不耐烦地给了门邦邦两拳。 谁知这两拳下去,门竟朝外打开。 ?花故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抬头,对上了门外人的视线。 是那个在周澈身边的女人。 花故疑惑,刚想问些什么,女人就径直拉过她的手往外走。 没有解释,没有停留,拉着花故走上一道道楼梯,穿过长廊,进了扇门,松开手,转身,锁上门。 花故打量着这个同样陌生的所在,像是一个小会客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四周燃烧的蜡烛,空气温暖甜腻,似乎还混杂着些艾草的气味。 这里有好多人,或站或立。烛光摇曳,这些人的脸明暗交织,看不出表情,但能够确定的,他们全都注视着花故,目光炯炯。 花故皱眉,一一扫视过去,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从他们的目光中能感觉到,他们都认识她。 身后的女人走上前,花故双手环胸,冷声道:“你们是谁?” 莱娜微颔首,身后的人也跟着垂下头,异口同声道:“神主。” 好嘛,花故挑眉,他们果然认识她。 “你们都是天使?”花故边问着,边走到沙发旁,这里有一把专门空出来的,估计是给她留的,她也毫不客气地坐下。 天使们抬起头,把花故围了起来,莱娜也走近,坐在了花故的对面。 她点点头:“是的,我们都是,被拍卖的天使。” 花故摩挲着下巴,粗略地算了过去,皱眉道:“还真不少啊。” 一屋子,十好几个呢。 莱娜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全部都来。如果要确切地算,目前已知的,被人类拍卖的天使,有一百三十七个,包括您。” 花故吓了一跳,本来在给自己倒茶的手都抖了下,茶水溢出。 她有些哑然:“这么多……” “是的,”莱娜为花故斟了杯茶水,递给她,“落难的天使,很多。” 花故接过茶抿了口:“你们就没去找神明帮助?” 旁边的天使道:“我们都被摘了翅膀,没办法联系到神明。” “我们去神庙求过,但也没有神明回应。” 听此花故冷哼一声,神庙,不就是那群善神吗,他们的kpi就是建庙建庙,越多越好,只要有了香火,法力就有了来源保障。至于信徒的祈愿,估计几百年都处理不完,有的直接给自己放个大长假,说不准等放完回来,信徒都自己处理好了,或者把自己处理了。 伪善! 花故心里大呸。 “至于恶神,”天使苦笑,“我们几乎都见不到恶神,更别说求助了。” 花故有些心虚,赶紧端起茶杯喝两口。 恶神不需要香火,也无须处理信徒的祈愿,所以都是各玩各的,消失个几百几千年都没人管,这也是花故神识散落后也没神来找她的原因。 早知道在天上就朝九晚五打个卡了,这样突然断签,说不定还有神感觉不对劲,来帮帮她。 花故在心底仰天长叹。 不过还好,让她遇到了这群小天使。天使多在人间生活,对人间比她还熟,找东西应该更容易。 “所以,”她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扫了眼四周,“你们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天使互相看了一眼,莱娜总结发言:“我们想请神主,帮忙找到我们的翅膀。” 花故想起自己被斩断的翅膀,这些天使估摸着也是如此。 翅膀对于神明,只是美观性的器官,失去了,对神明的颜面有损,但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所以花故并没有很执着于去找——反正等她法身复位,翅膀还能再长。 但对于天使,翅膀非常重要。翅膀离体,天使的身份标识就缺失,法力会流失。而翅膀被毁,天使会死。 花故点点头,示意莱娜继续说。 莱娜:“我们还想请神主,揭露这个拍卖行为,惩罚参与拍卖的所有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花故再点点头,这是必须的。甚至,她还能再加码。 不过——花故抬起头,笑了笑:“我也有事要你们帮忙。” 莱娜却先道:“我们会帮助神主找回神识,法身复位。” 花故仰起身,双眼微眯,冷声道:“你怎么知道?” 莱娜轻笑:“倘若神主并非神识有缺,法力被限制,怎么会被拍卖?周重鸿威胁您的那一瞬间,周家都要被夷为平地了吧。” 花故又靠回沙发,撇了撇嘴,真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太窝囊了一下子就被天使看穿,真是更窝囊了。 莱娜看得出昔日高高在上的恶神被戳穿后的失意,安慰道:“神主不必灰心,我们会尽全力帮助神主找回神识,相信过不了多久,神主就能重归神位,替我们,拨云见日。” 花故看了眼她,嘴角往上扬了扬:“肯定会。” “说吧,你们的翅膀在哪里?” 莱娜摇摇头:“不确定,不过,大概率在拍卖行。” 花故却有些疑惑:“拍卖行?” 天使们都点点头。 花故看了眼他们,挑眉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闯不进一个人类拍卖行?还得等我来?” 听此,天使突然就安静下来。莱娜看向花故,神情严肃,眼底似乎还带上些试探与警戒。 她淡淡开口:“我们试过很多次,都进不去。” “因为拍卖行里,有神谕。” 花故拧眉,沉沉道:“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 涉及到神谕,那么就说明,拍卖天使这回事,还有神明的手笔。 这可是个大问题,关系着整个神界的和平。 天使是神明与人类的信使,相当于将军手下的将士。 将军亲手把将士推入万丈深渊,倘若被曝光,势必会致使军心大乱。

天使也一样,会造反。 花故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天使,但他们的表情都十分认真与严肃,甚至,看着花故的神情,还有些戒备……仇视。 他们也不相信花故。 “我知道了。”花故率先打破良久的沉默,“不过这件事,很复杂。” “如果真的有神明参与,我没有找到神识之前,也很难办。” 莱娜点头:“所以我们会先帮助神主寻找神识。” 花故垂眸,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先把事情解释清楚:“为了避免我们内部先互相猜忌,我可以用我的神位做担保,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事后,我也不会徇私枉法。” 莱娜似乎没想到花故会先做下承诺,紧绷的表情缓和几分,柔声道:“我们愿意相信神主。” “倘若神主真是幕后之人,也不会蠢到把自己也送进来吧,哈哈。”边上的天使也道。 花故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这句话就不必说了! 在天使面前被戳穿失去神识,被拍卖,就已经显得很蠢了! 花故连忙扭了个话题:“神识离题,会自己找宿主。” “你们多注意,什么地方什么人,突然发生什么不正常事件,尤其是恶性事件,及时来跟我说。” “初得神识,通常都控制不住,容易黑化。” 四周的天使都点点头,表示了然。 “神识……一定会找东西寄生吗?有没有可能孤立的飘荡在外?”天使里传来不同的声音。 花故斩钉截铁:“没可能。神识会就近找到寄生体,有天使找天使,有人找人,实在没有,什么鸡啊狗啊花啊草啊动植物啥的都有可能。” “所以没有什么恶性事件或者黑化的人,就看看有没有成精的动物植物,也有可能。” 天使们再点点头。 突然——花故吸了吸鼻子,她感受到了微妙的恶意。 她就知道。 花故嘴角扬起:“不要妄想占有我的神识。” 天使们全部看向她,花故撑着脑袋,分明是笑意盈盈的脸,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寒意。 一面悲悯,一面妖邪。 花故比他们想象地的好相处,一时竟忘了,她曾是高高在上的恶神,甚至,统领恶神。 他们中的有些,胆大包天地生出不法之心 花故直起身,就近揽过她左边右边的小天使,抬眼囊括下所有的天使:“善神看的是人间真善美,吸纳他们的神识,兴许还能感化自身提升修为。但我是恶神啊,” 她轻呓着,嘴角的弧度咧得更甚:“恶神识,你们承受不住的,到时候,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她揽住的小天使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手脚都冰凉了。 花故笑眯眯地放开他们,又靠回沙发,神色转然轻松道:“好心提醒一下,不用紧张。” 莱娜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天使,她知道花故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的。虽然在心中大骂,但表面也维持着淡定,她得护住天使的面子。 “我们不会的,神主。” “我们比谁都希望能得到神主的庇护。” 花故耸耸肩,不置可否。 莱娜让其他天使都离开了,她留了下来。 她为花故添了茶:“这里是周家主楼,刚才您在地下室里,是周重鸿让人困住您。” 花故抿了口茶,她猜的真准! 她冷哼道:“小肚鸡肠。” 莱娜哑然失笑,但还是解释道:“但他目的是为了不让您去生日会。” 花故挑眉:“用意何在?” 莱娜瞥了眼她的脸色,斟酌斟酌措辞:“他们想让蛇脊和上官家大小姐联姻……” 花故的杯子重重拍在桌上。 她看向莱娜,莱娜被她森寒的眼神激得一缩。 花故冷冷道:“他们在哪?” 莱娜直接起身:“我这就安排人送您过去。” 花故点头。 早不联姻,偏在她出现了联姻? 花故看了眼腕上还在闪闪发光的钻石。 要是你也有这个主意。 那就都死。 7. 7 莱娜找了司机,将花故送到蛇脊的生日会场。 因着避免周家人看两人突然间如此亲密,心生疑虑,莱娜先行离开,花故带着邀请函一人进入会场。 好巧不巧,花故刚进会场,就见所有人围在中央,周重鸿的声音从里传出。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小儿的生日宴。在这里呢,我祝愿大家诸事顺遂,阖家美满。”周重鸿举杯示意。 “借此机会,我也再宣布一件喜事。” 本还保持着微笑的蛇脊听此,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滞。 侧头看向断魄,断魄也是满脸凝重。 谁都不知道这个老头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重鸿看向蛇脊,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犬子与上官家大小姐,上官云旖定下婚约,择良日举办婚礼,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见证良缘。” 一句话犹如平地里炸开的惊雷,激得来宾祝福还没送上,就先窃窃私语起来。 花故看向蛇脊,听到自己婚讯的蛇脊笑容瞬间隐去,目光逐渐阴鸷。再看婚讯中的女主角……甚至抽抽嗒嗒流下眼泪。 呦,花故走近了些,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场面,一个不清楚,一个不情愿,面带笑容的,只有周重鸿,周澈,和上官云旖的爸。 宾客的注意力多被主角吸引,但近旁还是有几人注意到了花故,满眼惊艳。 “这位是哪家的千金?”“不知道啊,没见过,不会是哪个新冒头的小明星吧?”“真是个美人儿啊,你去问问?” 他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花故身上,有人甚至做出上前搭讪的动作。 花故瞥了他们一眼,给自己端了杯香槟,往前走了些,给自己卡在一个主角看不见她,她却能一览无余的观景位。 回过神的宾客,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连忙纷纷送上祝福。 “郎才女貌,真是好一对佳人。” “是啊,这可真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上官先生真是好福气,寻得一佳婿。” …… 全场笑得最真诚热切的,毫无疑问是上官云旖的父亲上官杰,他无视着女儿的眼泪,谄颜奉承着周重鸿,接受着宾客的祝福。 这一纸婚约,不仅将他们上官家拉出水火,甚至直接得到大星顶级豪门的庇护,真是无上荣光。 蛇脊看了眼虚情假意的所有人,勉力往上扬了扬嘴角,转身对周重鸿道:“多谢父亲的好意,但,恕难从命。” 周重鸿挑眉看他,嘴角笑意仍在,说出的话却是威压:“这么好的一段姻缘,怎么,不满意吗?” 众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蛇脊身上。 “这周家大少,还挑上了?”花故身旁的人捂着嘴交头接耳。 “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周大少呢,病的都快死了,有人要不错了。” “是啊,上官家虽然差点,但上官云旖也是出了名的美人。死之前能娶个这么漂亮的老婆,都得去烧高香了。” “可怜上官大小姐了,估计没多久就要守寡。可惜,可惜。” 说到此,几人忽然相视笑笑。 “听说,”一个矮胖男人压低了声音,“上官云旖爱的是周二少。” 旁边的人附和:“是啊是啊,人大小姐为周二少守身如玉呢。” “不过吧,”矮胖男人双手环胸,啧啧道,“能攀上周家大少不错了,真想当周家继承人太太,那是做梦。” 花故淡淡地将注意放回众人瞩目处,果然,上官云旖楚楚可怜的泪眼时常望着周澈的方向,但周澈一次也没有回应。 花故摩挲摩挲下巴。 蛇脊沉默了良久,才再开口:“父亲给的,一定都是最好的,我怎么会不满意。” “只不过,”他叹了口气,我是将死之人,不愿耽误无辜的人。” 说罢,他朝着上官云旖低低鞠了一躬:“抱歉。” 上官云旖哭得更凶。 见蛇脊一再忤逆,周重鸿的脸色渐沉,上官杰也尬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澈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他温柔地笑着,哥两好地揽住蛇脊:“怎么会呢,哥,我们大家都在努力找到解决的方法。” 周澈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他温柔地笑着,哥两好地揽住蛇脊:“怎么会呢,哥,我们大家都在努力寻找方法治好你的病。” “要有希望,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彻底恢复健康,到时和嫂子一起,和和美美的幸福生活,不是很好吗?” 他说的真诚,似乎真的希望蛇脊能够被治愈,然后,过上幸福人生。 人群里陆陆续续传来安慰的声音:“是啊,大少,一定会有希望的。” “别灰心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您也一定没问题的。” 蛇脊现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如此情形,也不容许他再拒绝。 现场的媒体众多,蛇脊再开口说不,下不来台的不止是他,还有整个周家,上官家,尤其是上官云旖,这可和他之前说的,不想耽误无辜之人大相径庭。 而且,周重鸿不会放过他。 蛇脊看向他的亲生父亲。 父亲嘴角噙着的笑冰冷森严,他的目光虽也落在蛇脊身上,却没有一丝的慈爱。 厌恶。 他厌恶他。 “为什么拒绝?”耳边传来周澈的轻语,没有第三个人听到的,“因为那个小天使吗?” 蛇脊猛然看他,虽没出声,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替他回答。 “你看,她连你的生日都没有来,会在乎你娶了谁?” 周澈笑了笑:“好心提醒你,天使这种生物,根本就没有心。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爱上你。” 他摊了摊手:“玩玩就好。” 蛇脊没有作声,目光冷沉地看着他,看他从满脸的运筹帷幄,到不解和震惊。 空着的那只手臂被轻轻挽上。 人群突然鸦雀无声。 蛇脊顺着周澈的目光看去,对上了一双狡黠的狐狸眼,眼角上挑,摄人心魄。 她好美。 纵使会场佳丽云集,但她的出现,就像展窗里的压轴,其他珠玉再光彩夺目,但只要她在,最惊艳的目光一定只聚焦在她的身上。 但也有人不是惊艳,而是惊吓。 周重鸿跟见鬼了似的紧盯着花故,花故笑靥如花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她先清了清嗓子,随后就着挽着蛇脊胳膊的姿势环视一圈,最后直直看着周重鸿道:“老头,强扭的瓜不甜你知道吧。” 周重鸿没说话,面露阴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那些下属保镖都围了过来。 花故抠了抠嘴角,生怕自己笑出声。随后转向上官云旖,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上点认真:“你想嫁给蛇脊吗?” 上官云旖似乎没想到还有人征求自己的意见,一滴泪顺着脸庞落下后,便止住了哭泣。她张了张口,又犹豫地看了自己地父亲一眼。 花故却半点不掩饰地朝上官杰翻了个白眼:“看他干什么?” “一个父亲沦落到嫁女儿才能拯救家业,那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 上官云旖和上官杰一怔,花故却没有停的意思,轻蔑地看着上官杰:“我话就放这了,就算你找了周家李家陈家吴家,一年之内,你的公司必定破产倒闭,你的安逸晚年,一定只是幻影。” 她扬着嘴角,却像是吐露恶毒的诅咒:“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上官杰听得脸上的陪笑都挂不住了,胸腔剧烈起伏着,迈上一步:“你!” 花故懒得理他,转向上官云旖:“所以,你想嫁吗?” 上官云旖怔怔地看着她,看到花故快没耐心准备转头了,才嗫嚅道:“不。” 花故点点头:“很好,那你呢,蛇脊?” 蛇脊看着她,坚定道:“我不爱她。” 花故一拍双手:“看吧,没有喜讯,也没有良缘。” 周重鸿看着他们,静默了几秒,脸上似乎真的出现了些许父亲理解子女的神情,但再开口,却是:“我们做父母的觉得好,就一定是好的。” “阿脊,”他的目光与蛇脊交汇,语重心长,“我怎么会害你。” 蛇脊刚想开口,花故却是先冷哼一声,抢了先:“老头,我说你古板呢。”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吗?” 周重鸿被呛得嘴唇都抿直了。 花故轻巧地笑着,头靠在蛇脊肩上:“那你要不看看,我和蛇脊,也是极好的呢。” 昭然若揭的亲昵,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正牌女友硬刚未来公公? 不过,蛇脊什么时候谈上了个天仙似的女朋友,他不是快死了吗? 以及,这位天仙,是何方神圣? 先前对花故产生了觊觎之心几个男的见此一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后槽牙酸的咯吱咯吱响。 蛇脊垂眸看她,轻轻侧过脸,唇边略碰过她的发丝。 目光缱绻温柔,的确像极了情人。 周重鸿终于是卸下他那慈父面具,神色冰冷,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花故:“一个天使而已,以什么身份,和他在一起?脔宠吗?” 天使? 周围的人听到周重鸿对花故的介绍,先前还端着生怕花故是哪个隐藏财阀千金的心,落了地,嘲讽和轻蔑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天使?天使怎么能来这里?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想买多少买多少的小玩意儿,还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家那天使可不敢跟我说什么要 在一起的话,天使还是得有自知之明,这么没眼力见的天使,还是第一次见。” 污言秽语传入花故耳朵,虽然花故并不是真正的天使,听了这些话,依旧愤怒地咬紧牙关,搭着蛇脊的手都在发抖。 蛇脊反手握住她已经攥起的拳,安抚性地,指尖轻扫她的手背。 “你们真的以为自己比天使更高一等吗?”他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神庙,对着神,一五一十地告知人类拍卖天使的行径。” 他的脸已经完全失去血色,但不知怎的,唇心却红得发醇,像是鲜血洇开。 “让神来判定,是该恩准,还是惩罚。” 人群乍然沉默。虽然还是有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小声反驳,但在场大部分人,还是极其信神。他们中的大多数,每年都花重金修缮神庙,供奉香火。 虔诚的信徒是不会向神明袒露自己的罪行的。 他们比谁都怕被神明抛弃。 花故笑了笑,上前一步,正好,站定在所有人的正中心。 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像是锁定猎物的蛇,咝咝吐着信子般,獠牙森森,双眸阴鸷:“谁给你们的胆量,妄议天使,亵渎天使?” “轰隆——”本来晴好的天,不知怎的滚起巨雷,甚至,四面敞开的窗,都框不下直击大地的闪电。 室内的光忽然全数熄灭,只余这电闪雷鸣的,带来间断的光明。 停了电,空调也停止运转。 分明是盛夏,会场内的气温却越来越低,甚至让人感到刺骨。 忽明忽暗的偌大空间,一时竟无人发声,所有人好似都被控制住般,脊背僵硬,身体想动,但被意识喝止,违抗不得,动弹不得,只剩下惊恐的眼睛滴溜乱转。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被唤起生理恐惧,控制不住的,没来由的,内心慌张。 做过的所有亏心事一下子全部涌现在记忆中。 上方的空气好似一堵墙,沉沉地往下压,腿轻的,扑通一声跪下,较顽强的,也弯了腰。 “滴滴”两声,空调重新运转,备用电源启动,室内恢复光明。 所有人,或跪或屈膝,面朝唯一脊背挺直的花故,似乎在,顶礼膜拜。 虽然只有一瞬,灯光亮起,所有禁制解除,众人恢复身体主动权,心有余悸地四处查看。 跪着的,忙不迭起身,脸红的同时也想不清自己到底为何要跪。 不会真是神明显圣了吧。 众人抬头看天,终于是噤了声,闭紧嘴。 花故依旧挽着蛇脊,笑意盈盈。 她那么美,那么圣洁,又那么纤细而脆弱,好似一切的黑暗都沾染不到她身上。 她是天使,是受神明庇佑的,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绝不敢再对她乱说一字。 周重鸿,乜了蛇脊和花故一眼,完全不顾任何的,直接甩袖离去。 周澈看着父亲的离开,扶了扶矜贵的金丝眼镜边,上前拍了拍蛇脊的肩,似乎有些痛心道:“其实父亲真的是为你好,这几年来,你总是和我们若即若离,父亲很发愁。” 他叹了口气:“父亲是慎重选择后才定的上官家,可能在他们老一辈的观念里,父母的选择是不会错的。方式虽然有些错误,但你要相信,我们都是关心你的。” 蛇脊静静地看着他试图拿回主动权。 周澈面带歉意,看上去真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继承人模样:“阿脊,不要怪父亲。” 四周平复下心情的众人,也开始帮着周澈劝说。 虽然惹不起蛇脊旁边的那个天使,但周家主和周家继承人也惹不起啊。 花故却凑了过来,周澈恳切的神情演的跟真的一样,但她看不惯。 花故笑眯眯地,柔声道:“你这么关心你哥哥啊?” 看得出花故的恶意,但周澈依旧镇定:“自然,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花故瞥了眼蛇脊,呦,偷翻白眼呢。 她眨了眨眼:“那,你送你哥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呢?” 毫无衔接的话题转换,激得众人一滞。 但蛇脊注意到,周澈身侧的手微微一抖。 生日礼物嘛,不都是拿回家才拆的。当着所有人面拆生日礼物,不是一件非常没礼貌的事吗? 蛇脊不是没礼节的人。 但周澈惊觉,蛇脊旁边的那个天使—— 花故,可是一点都不注重礼节。 花故走到礼物堆,精准地翻出周澈的礼物。 昂贵的包装纸裹着四方的盒,从外观看,像是个什么摆件。 貔貅?金蟾?有钱人送这玩意也正常。 花故拆开包装纸,这份礼物直接曝光在众人眼前。 很贵,但很不对。 周澈终于也装不下他那兄友弟恭的神情了。 8. 8 周澈送的生日礼物,是个骨灰盒。 虽然是纯金打造,嵌入价值不菲的翡翠宝石,但本质也是个骨灰盒。 认出这是个骨灰盒的,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两兄弟间疯狂扫射。 世家人多知道蛇脊周澈的那点恩怨——都是豪门,为了家产什么事没发生过,早见怪不怪。 但是这种事,很少在明面戳破。 一来大家都要面子,二来,毕竟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就算闹的再凶,也是要一致对外。 所以周澈和蛇脊在外人面前,还是相对和谐的。 尤其是周澈,他是私生子上位,因着蛇脊的身体原因,才得以顺位继承,再者他的人设是知书达理的偏偏公子,因此还努力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表象。 世家内部对这种事儿都心照不宣。但是在场的还有社会媒体。社会媒体认知里的周家,可是和和美美的模范世家。 他们这次,可是实打实见证了大瓜。 周家大少,和周家主、二少,原来是面和心不和啊。 花故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着骨灰盒,双眸亮晶晶的,看着难得一见的周二公子挂脸:“你送的礼物,好别致啊。” 周澈沉默了良久,再看向花故时,似乎稳住了心绪,脸上再次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略带歉意地向蛇脊微颔首,诚恳道:“对不起哥,可能是我不小心买错了。” 蛇脊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花故把骨灰盒放到一旁,再次挽上蛇脊的胳膊。她嗤笑一声,戏谑道:“不小心?” “你是说,你不小心走进了商店,不小心选择了款式,不小心确定了定制方案,不小心递出你的卡,不小心输了密码,再不小心打包带走。对吗?” 蛇脊侧头看她,红唇一张一合,露出嘴里尖尖的齿牙,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狐狸。 周重鸿每年都会给他办生日会,召集一众名流,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让他一个将死之人,还不得不微笑着维持世家体面,低头感恩他所憎恶的人。 但这一次,有人横冲直撞地戳破所有虚与委蛇,将隐藏在礼物盒之下的恶臭与腐烂剖开,让他也无须再假装。 虽然周重鸿事后一定不会放过他,但是此刻,蛇脊只觉得畅快。 感觉到自己臂弯处微微抖着,花故疑惑地瞥了眼身边人,他居然在憋笑。 周澈的嘴角隐隐抽动着,似乎想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不能。最后,他妥协了。 周澈扶了扶眼镜框,冷淡道:“这次确实是我无心之失,礼物我会再补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蛇脊回应,径直转身离去。 主人公都走一半了,蛇脊也没有继续应酬的意思,剩下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找理由告辞。 花故双手环胸,站定在蛇脊身旁,目送着宾客的离去:“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蛇脊挑了挑眉:“怎么说。” 花故:“一屋子演员。” 蛇脊笑了笑,不置可否。 良久,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周澈送的礼物是什么?” 看花故的样子,早有把握,必定早就知道周澈送了个骨灰盒。 花故歪了歪嘴:“秘密。” 这还是莱娜跟她说的。 宾客走的差不多了,花故几人也刚准备离开时,莫名的,花故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顺着感觉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背影。 但这个背影,看的花故突然毛骨悚然。 花故拉住蛇脊,指向那个背影,沉声道:“他是谁?” 蛇脊疑惑地看着刚还一脸狡黠的花故,突然之间面色阴鸷起来。但他还是先回答着:“季礼。” 听到这个名字,花故的反应更大。 一霎那,她感觉浑身发冷,全身所能调动的法力在体内不断膨胀,叫嚣着要往外涌。 “季,礼?”她一字一顿道,“哪两个字。” 蛇脊看她情况不对,停下脚步:“季节的季,礼貌的礼。” 名字不对,花故身上的刺收回了些。她缓了口气,才点点头:“他是什么人?” 蛇脊:“医生。” 花故挑眉,那个人,就算来人间,应该也不会当医生吧。 就他那性格,最起码要当个财阀。 蛇脊看她渐渐恢复平静,但还是死死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 花故收回视线,再看向蛇脊时,眼里已经带了笑:“没事,以为遇到老熟人了。” 老熟人? 蛇脊敏锐地抓住这三个字眼。 双眼微眯,这是,花故当天使时认识的老熟人吗? 他知道季礼,除了医术还算可以,其他都非常普通。而且,他和周重鸿走的很近。 蛇脊有些莫名的不悦。他揽过花故的肩,面无表情道:“走吧,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是你的老熟人。” 花故点点头,临走前不忘带上周澈送的骨灰盒,但路过餐桌时,往里装了些小蛋糕。 蛇脊扬眉看着她的动作。 花故边吃着块纸杯蛋糕,边抱着骨灰盒:“其实你弟审美还可以,这盒子做的挺好看,可以拿回去当我的糖果罐。” 蛇脊看了眼金碧辉煌的骨灰盒,轻笑了笑,没想到天使喜欢这样的。 “你好像很喜欢吃甜食?”从会场出来到车子里的短短一路,花故吃完了三块纸杯蛋糕,再想到家里的厨子报备,大小姐挑食得很,而且吃食必须放糖,蛇脊猜测道。 坐上车,花故摸出第四块纸杯蛋糕:“喜欢,吃甜的心情好。” 蛇脊看了眼她:“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花故摘下纸杯蛋糕上插着的巧克力,递给蛇脊:“那我可太不好了。” 蛇脊接过巧克力,他不爱吃甜食,但还是轻抿了口。 99.9%的无糖黑巧,苦得要死。 怪不得给自己。 花故吃完最后一块蛋糕,头仰着往后靠着颈枕:“我没有办法自主感受到快乐。所以只能吃点甜的,短暂分泌多巴胺。” 她笑了笑:“不然我会憋死的。” 车内光线昏暗,花故一半脸清晰,一半脸匿在暗处。明暗的交错却雕琢着她的五官更加完美。 她的双眸连最璀璨的宝石都比拟不过,在黑暗处,也熠熠生辉。 湿漉漉地看着自己。 纯洁的,悲伤的,兴奋的,鬼气森森的。 蛇脊猛地移开视线。 分明没说什么,但她身上,总是若有若无的勾着一股劲。 让人忍不住想抚上她的脸,将她按入怀中,释放自己所有的恶欲。 这是蛇脊从来没有的感觉。 他在花故面前,总有些失控, 花故看着他悄摸地打开车窗,任夜里凉风灌进,笑眯了眼。 真好玩。 “对了,”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卷吧卷吧的纸,再递给蛇脊,“生日快乐。” 蛇脊接过,是张长条的薄纸,打开后,是用线条画的符咒。 蛇脊见过这个,身边不少人都在神庙求过,保平安的。 但蛇脊不信这些。 他家玄关抽屉里还塞着一堆呢,周重鸿和周澈每次去神庙,都得假惺惺地帮他求一张。 不过,蛇脊再把这张平安符卷吧卷吧,塞进自己的衬衣口袋。 他柔声道:“谢谢。” 花故仰了回去,边道:“记得,要随身带着。” 蛇脊笑了笑,拍拍装着的口袋:“好。” 前排一言不发但耳听全程的断魄这时才忍不住地,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的主人。 被夺舍了? 蛇脊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花故看这两眉来眼去的,也懒得拆穿,直接解释:“这不是平安符。” 两人都看向她。 “这是生杀符。” 蛇脊再掏出这纸,展开来看,看不出什么区别。 不过生杀符,名字听着就不太健康。 花故继续道:“这是神明赐予的生杀予夺的权力。你可以在心底想着自己讨厌的人,然后毁掉此符,那人就会倒霉。” 蛇脊哑然失笑,听起来,像是什么恶作剧符咒。 花故淡淡一笑:“执念越深,恶意越重,效果越好。最严重的,可以直接抹除这个人的一切痕迹,永世不得超生。” 此话一出,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静。 蛇脊乍然感觉这纸烫手。 有点不祥啊…… 花故没管他们的异样,平和地,继续道:“你最好在上面滴一滴你的血,让它认主,这样别人就算捡到了,也用不了。” “然后,贴身带着,它才会更了解你想 要的,发挥出更大的效应。” 蛇脊嘴角扯了扯:“这么神奇……” 也这么可怕。 他看向花故,后者已经在仰着头,闭目养神。 圣洁的天使,邪恶的诅咒。 多么违和。 花故能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的视线。但她也没睁眼,只开口道:“但就你们普通人来说,养一辈子估计也到不了那个程度。” “顶多,让讨厌的人发发烧,或者,出门踩到狗屎。” 上一个让她画这符的,是个游手好闲的皇帝,花了重金,她才勉强答应。然后皇帝把这符用在了老是监督他的宰相身上,宰相拉了一周肚子,他也玩了一周,好不快乐。 而且,她的神识有缺,又几百年没画过这个符了,手生,出来的效果,可不保证。 但花故没再细说,这样显得神秘一点。 蛇脊捻了捻这张符纸,了解过后,薄薄的一张纸,仿佛都沉重许多。 但最后,他还是捻了捻符纸,再放进衬衣口袋,贴近心口处。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夜风一吹,就消散了。 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平安符,但是,也是另一层意义的“平安”吧。 很快,就回到周家的庄园。 刚入大门,车子就被拦下, 蛇脊降下车窗,窗外的男人,是之前带着花故去见周重鸿的那个。 但这次的他,脸侧多了一道狰狞的疤,蜿蜒曲折,大有贯穿整张脸的征兆,而且,没有结痂,翻着沾染血丝的肉。 男人朝着蛇脊道:“老爷有请。” 蛇脊再把车窗摇上。 花故挑眉:“还能把你叫走,看来没气晕啊。” 她还有点失望。 前头的断魄转过头来,看向蛇脊的目光是浓浓的担忧,分神瞥的花故一眼,又是带着仇意的。 断魄道:“您还是先不要去了,昨天的伤都还没好全……” 蛇脊摇摇头:“躲不掉的。” 花故看他两打哑谜似的,但还是大概听懂一些,总而言之,被周老头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念此,虽然花故已经困了,还是大发慈悲地开口:“我和你去吧。” 蛇脊看向她,嘴边噙着温柔的笑:“没事,不用,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容花故拒绝的,蛇脊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前排的断魄也要跟着下车时,蛇脊制止了他:“你送花故回去。” 断魄拧眉:“我跟您去!” 蛇脊坚定地摇摇头,随后打开车门,跟着周重鸿的人离开。 断魄看着自己主子走得坚决,狠狠剜了花故一眼,冷声对司机道:“开车!” 花故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把花故送到蛇脊的宅子处,下了车,花故正准备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断魄就像鬼一样瞬移到她的身边。 花故吓了一跳,断魄的表情阴鸷,看上去真有种想灭口的气势。 她叉腰仰头:“干什么,想打人呐?” 断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森:“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你最好,谨言慎行。” 威胁她?花故冷笑出声,她活了成千上万年,还没有人敢让她谨言慎行。 她想做什么,想说什么,从来就随心所欲。 所以,她再开口时,语气全然轻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谨言慎行?” 断魄的目光沉沉,内里似乎在氤氲着风暴。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忍下。 “他现在还没办法摆脱周重鸿的桎梏,惹怒周重鸿,受到惩罚的会是他。”断魄咬了咬牙,模棱两可的地解释道。“所以,我想请你,注意好自己的言行,不要招惹周重鸿。” “主人的身体不好,受不了更多的惩罚。” 他虽凶狠,但确实是护主心切。 花故大度地平息怒气,原谅他了。 她摆摆手:“我知道了。” 不过,为什么蛇脊,还要这么听令周重鸿呢? 花故眯了眯眼,但她估计断魄不会说,这人一看嘴就难撬。 见花故要走,断魄犹豫了阵,又叫住她,这次的语气柔和许多:“你的那个药,可以再给我一点吗,很有用。” 花故侧头乜了他一眼,眉眼弯弯:“蛇脊回来,让他自己来找我。” “我会等他。” 9. 9 “杀了她...杀了她!” 周重鸿怒气冲天地摔门而进,罕见失控地朝着身边的心腹吼道。 周文,那个第一次带花故来见周重鸿的男人颔首:“是。” 他同样惦记着花故。他的脸,自从被那片莫名的树叶擦伤之后,创口便越来越大,不管他怎么治疗,都无济于事。 “慢着。”玄关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季礼不紧不慢地走近,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重鸿,随后,径直坐在了客厅沙发的主位。 周重鸿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绕到季礼的身边,随便坐了个位置。 季礼眼神示意着桌上的茶水,周重鸿甚至亲手替他斟了杯茶。季礼接过茶,抿了口,润润嗓子:“你杀不了她。” 周重鸿眉头一皱:“为什么?” 季礼一侧的嘴角微扬:“她死不了的。” 是了,周重鸿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过,下意识便想用他惯常的手段处置一切让他不满的人和事,一时竟忘了,花故根本就不是人。 周重鸿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冷厉不减反加,既然杀不死她,那么他也可以换别种方式:“既然如此,便让她去那里吧。” “啪”地一声脆响,季礼重重地将茶杯摔至桌面,激得周重鸿身体微微一抖——他还从未见过季礼如此冷漠的模样。 季礼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半昵着周重鸿,眼底是不容置疑的警告:“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又是那种被攥住心脏的无底的慌,和莫名的恐惧。周重鸿甚至不敢正视季礼,忙不迭移开视线,嘴里保证道:“好的,我不会动她。” 季礼再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递给周重鸿。指尖接触的瞬间,周重鸿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但最后还是面露微笑地接过茶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多谢。” 季礼往后倚靠在沙发背,手肘支在扶手上,懒洋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周重鸿:“与其把主意打到一个女人身上,不如先解决你儿子。” 听此,周重鸿垂下头,声音有些轻:“他也快死了。” 季礼冷冰冰道:“现在有了新的变数。” 周重鸿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大了些:“什么意思,阿脊他......有了新的治疗方案?” 他的语气满是怀疑、震惊,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希望。 但季礼还是察觉了:“怎么,还是舍不得你儿子死呢。” 周重鸿拧紧的眉心微微抽动,轻叹了口气,嗫嚅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季礼嗤笑一声:“儿子,等你实现永生了,还怕没有儿子吗?” 周重鸿的眉心松了松。 “你还可以重新挑个继承人,”季礼继续加码,“不过,到时你应该也不需要继承人了。” 周重鸿的眉目完全舒展开。 他笑了笑:“您说的对,是我感情用事了。” “周文,等大少回来,把他带过来。” 周重鸿侧头吩咐道。 季礼站起身,摊开手掌,手心凭空出现了一把软鞭,鞭子上泛着诡异的猩红。 周重鸿犹豫了一下,也起身接过鞭子。 季礼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茶里没下毒,可以喝。” 周重鸿一愣,像是被看穿了似的,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但季礼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周重鸿才如释重负地坐回了主位。但他脸色极度阴沉。 他把杯子递给周文:“砸碎。” “一点碎渣都别让我看见。” * 夜极深了,花故开了房门看看楼下,静悄悄地,也不知道蛇脊还好吗。 但她有些累,半倚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直到敲门声把她吵醒,花故睡眼惺忪地起身,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花故一下子就清醒了。 断魄和另一人架着蛇脊走进,蛇脊面色惨白如纸,细密的汗珠布满整个额头,双眸紧闭,浑身冰冷,看上去跟尸体没什么两样。 花故指挥着让他们将蛇脊放在床上,他们让蛇脊呈趴卧的姿态,背部朝上。花故瞥了一眼,忍不住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蛇脊的整个背部鲜血淋漓,他本穿着白衬衫,此刻被染成红色,而且搅碎成渣,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布料,哪些是皮肉。 花故想将他的衣服脱下,方便上药,半道还是缩回了手。布料和皮肉被血粘连,硬扯只会更加重伤势。 一旁有人拉住花故的手,花故看去,断魄双眼含泪,声音都在颤抖,明明是比花故高出快一个头,此时躬着背,尽量平视着花故:“求您......求您再上点药。” 花故也不含糊,直接掏出药瓶,递给他:“他伤得太重,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你先涂涂看。” 断魄接过药瓶,立刻准备给蛇脊上药。 “等等,”花故拦住了他,“你有刀吗?针也行。” 断魄有些疑惑,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刀。花故“咝”地一声,拿过刀,小心地调整了个角度,刀尖刺入指尖,挤出一点血。 她把这点血滴入药瓶。 断魄不解地看她,眼神似乎还有点反对。花故对自己的指尖呼了口气,看他一副嫌弃的表情,没好气道:“保命的!” 好心当成驴肝肺! 断魄也顾不上其他了,也是直接将药涂在蛇脊身上。 药液接触到蛇脊的伤处,突然发出滋滋响声,继而冒出绿色的泡沫,伤口似乎又开始流血,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般。 断魄侧头看向花故,厉声质问:“怎么会这样!” 花故也是一脸凝重。 死灵水? 蛇脊怎么会被这种东西伤到? 这在他们神明当中都是禁药。 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花故眉头紧锁,推着断魄的背:“你先出去。” 断魄脚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花故:“你想干什么?” 花故叉腰看他,一手指着门外:“要么,你出去,我救他。要么,我们一起看着他死。” 一听会死,断魄更着急了:“我去叫医生!” 花故冷笑:“凡人的医生,没用。” 断魄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带着另一人,转身离开,关上房门。 花故锁上房门,拉上所有的窗帘,确保外界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蛇脊......蛇脊?”花故拍拍蛇脊的脸,连声唤着。 蛇脊一点反应没有。 估计已经痛到休克。花故举起刚才从断魄那里拿的折叠刀,这样也好,反正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痛了。 花故翘腿上床,一把刀,直接将蛇脊伤处的皮肉剜下。 果然,伤口之下,已经是一片黑。 死灵水正在侵入骨髓。 蛇脊身体微微抽动,似乎能感觉到花故的动作,但他仍紧闭着眼。 倘若他此刻睁眼,便会发现,花故身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络,像有生命般,蜿蜒着,像是顺着血管,贯穿花故整个人。 花故在手心划了一道。 金色的液体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蛇脊的伤处,那些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肉,突然冒起一阵阵黑烟,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血色。 蛇脊伤的面积太大,花故只能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她的神血。 但她神识有亏,这般突如其来的消耗有些吃力,到最后,花故的手不住颤抖,甚至得用另一只健康的手扶着,她咬着牙,双眸亮得吓人:“老娘八百年才有的这么一次善心,真是让你赚到了......” 身体发慌。柔软的床似乎变得像晃荡的水,摇得花故直往下坠。但花故还是坚持着,直到洗净蛇脊的最后一处伤。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虽然是恶神,但她是个好神! 蛇脊的后背,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重新长出皮肉。 花故的血变回了红色,身上的金色丝络渐渐隐去,直至消失。 花故两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床上。 下凡后,她仅剩的一点法力,是反复地榨,好不容易养回来就榨,养回来就榨,当她花生油啊! 天娘娘,花故想回家。 * 蛇脊醒来时,背后的痛楚 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重量。 他翻过身,花故的脑袋就从他的背上转到他的胸上,沉沉的。 蛇脊轻轻地撑起她的脑袋,自己则是坐起身,靠在了床头,再把花故放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腿,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花故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醒。 蛇脊拿过床头的手机,拨了个号,对面的铃声响了便挂掉。 门立刻被敲响。断魄推门进来,他的眼下有些乌青,衣服仍是昨天换的那套,一看就是在门口守了一夜。 “主人......”看到坐起的蛇脊,断魄热泪盈眶。 蛇脊让他简单交代了他昏迷后发生的所有事,得知是花故支开所有人,独自留下来救治他时,心里一滞。 蛇脊看着断魄,轻轻道:“我的伤,全部好了。” 断魄看上去有些疑惑,蛇脊微侧过身,让他看自己的背后。 全新的皮肉组织,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甚至,连蛇脊以前的旧伤痕迹都消失了,就像是长出了一幅新的皮肉,将原本的伤都覆盖掉了。 断魄瞠目结舌,指了指沉睡的花故:“她......” 蛇脊的手虚浮在花故的脸上方。 他垂下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愫,有如困在沙漠的人濒死前看见了绿洲,求仙问道的人,看见了来接自己的神明。 他的指尖落在花故脸上,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他喃喃道:“我的......天使。” 我的。 花故翻了个身,终于醒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她是神清气爽了。虽然损失的法力还没完全补回来,但以她强悍的自主修复能力,过会就好。 蛇脊不在床上。 花故下了楼,蛇脊正坐在沙发上,听着一旁的断魄说些什么。 看到她,他温柔地笑了笑。 花故坐到蛇脊旁边,乜了他一眼:“好了?” 蛇脊点点头,神情恳切道:“谢谢。” 断魄适时地端上来一碗桂花红糖小丸子,花故挑眉,但还是接过,舀了勺细细品鉴,温度正好,甜度正好,桂花很香,她喜欢。 花故靠在沙发上,边吃着小丸子,边用手指戳戳蛇脊:“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 蛇脊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是的。” “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 他一字一句坚定地下了承诺:“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得到。” 花故满意地点点头。 蛇脊看她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有些疑惑:“那你想要什么呢?” 花故捞完最后一个小丸子,把剩下的小半碗红糖水塞进蛇脊手里:“暂时还没有,你也补补。” 她说的倒是实话。 反正神识这事,现在有天使帮忙,她还真不需要蛇脊做什么。 蛇脊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糖水,但还是把它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到桌上,再看向花故:“那你想到了,再告诉我。” “你之前不是想说要见天使吗?”既然花故暂时没有提出自己的诉求,蛇脊便想解决之前答应她的事,“过会我带你去见。” 他递给花故一份资料。 是一个天使的资料。花故简单翻看,看到一处时有些惊讶:“花店店长?” 被拍卖的天使还能有这么接地气的职业?花故倒有些好奇。 看向天使的证件照,发现自己没见过她。也是,莱娜也说了,被拍卖的天使有数百位。 蛇脊解释道:“她杀了她的买主。” 花故扬眉。 蛇脊继续道:“拍卖行把她抓回去,重新拍卖。” 花故皱眉。 蛇脊:“新买家买了她,但还她自由了。所以她去开了花店。“ 花故眯眼看着蛇脊,怎么感觉这个新买家是他呢。 蛇脊拍了拍她:“走吧,顺便去吃个晚饭。” 花故二话没说跟着他起身。 天使不能伤害人类,这是铁律。 能反杀人类的天使,花故是实打实来了兴趣。 怎么做到的呢? 10. 10 蛇脊定的餐厅位于高耸入云的大厦顶层,视野极其开阔。放眼望去,是蔚蓝的天,绵白的云,再远一点,花故都快能看到自己老家了。 餐厅内的环境也很好。窗明几净,空气中没有食物的油腻气味,而是淡淡的香。花故他们坐在二楼,往下看时,正好对上花团锦簇的喷泉,和喷泉旁弹着钢琴的白裙女孩,琴声高雅悠扬。 见到蛇脊口中的天使,花故还有些小小的失望。看上去很恬静的一位天使,连脸都是乖乖的,根本看不出一丝反杀买主的气势。 天使见到花故,眸光微微闪烁,但面上也无异样。 花故也不知道她认没认出自己。反正她笑得十分得体,也没当着蛇脊的面称呼花故“神主”。 坐下时,蛇脊把菜单递给花故,简单为她们两互相介绍了下:“花故,江江。” 蛇脊指了指坐在身边的花故,对着江江道:“她说想见见其他的天使,我便带她来找你。” 江江挑了挑眉:“怎么先来找我,你弟弟那,不也有个天使吗?” “你就不怕,她找我学习,怎么反杀买主?” 她端起侍应生倒好的红茶,轻抿一口,挑衅的目光来回扫着蛇脊和花故。 花故把菜单传回给蛇脊,指指自己想要的,随后也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涩涩的,不好喝。她看着蛇脊点好菜,才转回来朝着江江笑笑:“暂时不会。” 江江倒是好奇:“为什么还是暂时?” 花故手托着下巴,脑袋歪歪看着她:“因为现在他是个不错的情人,没有动手的必要。” 江江敏锐地捕捉到一词,视线锁定蛇脊:“情人?” 蛇脊轻点了点头,侧头看向花故的目光深邃而温柔,是江江从未在蛇脊脸上见过的。 但江江更加诧异的目光,似乎是落在花故身上。 花故对上她探究的视线,眨了眨眼:“怎么了?” 江江笑了笑:“我杀了上一个买主后,是他拍下了我。” 花故侧头瞥了眼蛇脊,她就知道! 江江继续道:“我本来以为,他会把我带回家,但他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行离开。” 花故切了块刚上的蓝莓芝士流心挞,听这语气,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江江:“我还以为蛇脊身边不会有女人的。” 花故把蓝莓芝士流心挞放入嘴中。 热的蓝莓酱和芝士融在一起,酸酸的。 蛇脊一看她皱眉,就知道这甜点不合她胃口,招手示意侍应生,换个蓝莓布丁来。 他淡淡地对着江江道:“也没什么会不会的,顺其自然罢了。” 江江嘴角微弯:“你以为我在嫉妒吗?” 这下听得花故有些诧异了,眉头轻轻蹙起,看向江江。江江看着蛇脊的目光虽有几分探究,但还是坦坦荡荡。 江江的视线落回到花故身上,不知为何,花故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兴奋:“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江江笑得灿烂,虎牙尖尖,“如果蛇脊对你不好,我就把我的经验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花故轻轻一笑,侧头对着蛇脊做了个小小的飞吻,便毫不迟疑掏出手机,扫着江江的二维码:“好啊,我很期待。”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神主。 花故抬眸看她,江江嘴唇微嘟,朝她回了一个飞吻。 蛇脊冷眼旁观着这两人的眉来眼去,兴许都是天使,脑回路连接上了?他拿过花故的牛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打断了花故对着江江神秘兮兮地笑:“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虽然蛇脊在场,花故不便与江江多聊神识和天使相关的事,但江江待在人间久了,倒是有许多趣闻分享给花故,听得花故是忘了情,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天黑。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花故循声看去,只见楼下的钢琴旁,一个男人拉着弹钢琴的白裙小女孩,涨红的脸横肉抖动:“他妈的,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多少人求着跟我走吗?你一个破卖唱的,装什么清高!” 白裙小女孩脸上虽然还是害怕,但也竭力挣脱开男人的手:“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再敢靠近我,我就报警了!” 四周的人都被这一变故吸引,虽然围在一旁,却也只是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哎呀,为难一个小姑娘干什么。”“对呀对呀,算了吧,别在这里耍酒疯。”“侍应生呢?叫侍应生把他拉下去。”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只留小女孩一人对峙着快有她两个人块头的男人。 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反而刺激到了男人。 他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展示给了众人,最后定在小女孩面前:“看到了吗,我可是隆昇基因药业的部门经理,跟了我,保准比你在这卖唱钱来得快。” 听到这一介绍,本还准备上前的人默默缩回了脚步。 隆昇基因药业,大星最顶级财阀周氏的家族产业,无人不知。能够进入里面的,都已经是人上人了,更何况,此人还是部门经理。 惹不起。 花故和江江都向蛇脊投去不齿的目光。 花故撑着半人高的玻璃栏杆,正准备跳下去帮助那个小女孩,蛇脊赶忙拉住她:“走楼梯。” 花故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和江江走楼梯去。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但目光却警惕坚定:“我说了,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已经对我构成了性骚扰,我会报警的。”说罢,她转身想要先逃离。 男人却快步上前,再次抓住她:“老子看上的人,还没有跑得了的......哎呀!” 迎面砸来一瓶红酒,力道大得玻璃瞬间炸裂,红酒哗哗顺着男人的头浇了下来,混着血。 男人松开小女孩,但自己也睁不开眼,手都不知道要捂哪里,疼得吱哇乱叫。 花故和江江站到了小女孩身前。 见混乱更大,侍应生刚想上前,就被经理拦住。经理的眼神往上看了看,侍应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撑着栏杆,居高临下俯视这一切的蛇脊。 这家餐厅,只是蛇脊母亲莹夫人家族产业的一小部分。 男人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才睁开眼,只见面前两个红红的女人身影。他咆哮着掏出手机:“报警!我要报警!” 花故双手环胸:“好呀,省得我们报了。” 男人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刚拨好号准备打出去,就有个电话先打进来。 虽然在盛怒之下,但看到来电显示时,男人瞬间切换了个谄媚的表情,接通:“陈老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呀......” 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男人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僵硬起来,语气也变得焦急:“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您说,我会改的,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花故和江江对视一眼,这男的,好像有点故事了。 电话那头直接挂断,男人捧着个手机,嘴唇翕动,吐不出一点声。 还是花故实在好奇,走上前一步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才把他拉回现实。 男人突然暴起,伸出手作势要掐住花故,快得花故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妖精……妖精!都是你们让老子沾了晦气!” 花故眼前一花,另一更快的身影直接飞踹过来,把男人踹得倒飞三米开外。 断魄站定在花故身前,蛇脊也缓缓走近。 “蛇脊?” “这不是……周家大少吗?” “他怎么在这?” “你忘了,这家餐厅,是蛇脊母亲莹夫人的家族产业……” 蛇脊走到花故的身边,断魄走到蛇脊的身后,他们共同,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匍匐的男人。 “蛇总……蛇总……”男人跪着爬来,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竭力扯开嘴角的笑,“您怎么也在这……” 蛇脊厌恶地拉着花故后退一步,以防男人扒上他的鞋:“还好我在这,不然任你顶着隆昇的名号在外作奸犯科吗?” 男人仰起头,笑比哭还难看:“我错了,蛇总,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喝了点酒……” 看着蛇脊护着身边花故的模样,男人又转而扑向花故:“夫人,夫人,求求您,原谅我,我就是喝多了,犯浑,我给您磕头了!” 花故扬眉,这男的倒挺有眼力见。 但蛇脊冷哧一声:“我会替这个女孩报警,还有,我会询问和你接触的所有女员工,倘若她们也被你性骚扰过,一并上告。” “等着收律师函吧。” 男人嚎啕大哭:“您不能这样……我在公司兢兢业业,我的业绩很高……” 蛇脊微微一笑,他半蹲下来,看着狰狞的男人,轻声道:“隆昇不缺有业绩的人。” 男人彻底绝望。 蛇脊直起身,抬手招呼着,变故发生后临时通知,才匆匆赶到的,餐厅所属沈氏集团的总经理。总经理抹了一把汗,才上前微颔首道:“公子。” 蛇脊指了指地上的男人:“这个人,禁止出入沈氏旗下的任何地方。” 总经理点头示意:“我这就去通传。” 说罢,她叫来保安,迅速拉着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离开。 花故在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蛇脊一个眼神,一句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就把事情解决,再看向周围的人群,虽然也有看热闹的成分在,但目光落在蛇脊身上,是实打实的艳羡,和莫名的憧憬。 花故突然有种念头,也许人类根本不需要神明,因为人类自己就会造神。 权力,财富,地位。简单的三样东西,便能垒出神明的宝座。 蛇脊看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莫名觉得背后发凉。他换下冷厉的表情,声音也柔和许多:“怎么了?” 花故舔了舔嘴唇,才又真诚地扬起嘴角,挽上蛇脊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回二楼,双眸亮晶晶的,边走边道:“没事。你刚刚说,沈氏旗下,沈氏又是什么?” 蛇脊解释道:“这家餐厅是我外祖家开的,我母亲就姓沈,叫 沈润莹。” 花故还是第一次听蛇脊说他的母亲,好奇地多问道:“那现在,沈氏,谁在打理?” 蛇脊道:“一部分我来,一部分,陈大卫的父亲。” 花故挑眉:“陈大卫的父亲?” 蛇脊点点头:“嗯,我小姨夫。” 花故:“那你小姨呢?” 蛇脊突然顿住。直到坐回了座位,才轻轻开口:“和我母亲一起,去世了。” 花故自知戳到蛇脊的痛处,便也止住口,轻碰了碰蛇脊的手背,注意力转移到被江江一同带上来的,那位弹钢琴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虽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站起身来朝着大家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江江温柔地拉着她坐下,并单独点了份小蛋糕递给她:“没事,举手之劳。” 女孩慢慢平复下来,感激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她似乎也有些饿了,犹豫了会,还是吃起蛋糕。 蛇脊看着她:“以后别来这里弹钢琴了,有需要的话,我介绍其他工作给你。隆昇最近也在招实习生,条件限制少,你可以尝试一下。” 女孩连忙摆手,嘴里的蛋糕还没完全吞下就想开口说话,奶油呛到气管,咳嗽起来。江江给她倒杯红茶,女孩喝下后才顺过气。 她脸颊微红,摇摇头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来这里弹钢琴,不是需要工作,也不缺钱。” 花故靠在椅背上,听此倒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来?” 女孩抿了抿嘴,才继续道:“我喜欢弹钢琴,我需要机会。” 其余几人都敛了神色,专注地听着她:“什么机会?” 女孩笑了笑:“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学钢琴的。我想让别人听到我的琴声,不仅限于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但我上台表演的机会不多,所以我就来这里弹琴。” 也是,大星人才济济,有钱人更甚,站到台前的,背后托举的几乎是整个世家,普通人想要崭露头角,除了天赋,更需要不顾一切抓住机会的努力。 江江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想成名吗?” 女孩毫不犹疑地点头:“我想当钢琴大家。” 花故听了,推推蛇脊:“你认识什么钢琴大家不,教教她。” 蛇脊还真思索了一会:“我认识荣敏老师,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让老师联系你。” 一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的眼底都发了光,荣敏,是真正的钢琴大家,她们从小学习的榜样,但她还是摇摇头:“其实我们学校有大师班,荣敏老师会来授课。” “我现在还不够条件进入大师班,但只要再一年,我一定可以进入。” 她眉眼弯弯,翘起的嘴角是势在必得的决心:“所以,我想靠自己的实力,让荣敏老师看见我。不过,还是谢谢您。” 花故直起身,看着这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小女孩,语气带了些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自我介绍道:“陈唯笙。” 花故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温柔地笑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神祝福你。 在场只有江江知道,花故这句承诺的含金量,看向陈唯笙的目光多了几分看未来之星的热切。她也想到前不久刷到的新闻,拉着陈唯笙闲聊道:“下个月荣敏老师不是要开音乐会,你去吗?” 说到这个,陈唯笙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学校那边没报上名,抢票也没抢到,可能去不了。” 听到这,江江一个眼神递给蛇脊,意思是你表现的机会到了。 花故也侧过头,眨巴眨巴眼看他。 蛇脊哭笑不得,但还是给荣敏老师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顺利赠予了张前排贵宾票。 陈唯笙这下不客套了,欢天喜地地报了姓名电话地址,差点连身份证号都一溜烟念出来。 “谢谢您!我会把票钱付给您的!”陈唯笙兴奋地对着蛇脊作了几个揖,打开手机扫一扫就要转账。 看着她才经历刚才那一遭,现在又变回这么高兴的模样,几人也是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蛇脊摆摆手:“不用了,等你开音乐会了,邀请我们去吧。” 这下,陈唯笙更是激动,掏出本子就询问了几人的名字并记下,说自己开音乐会一定第一时间邀请。 小女孩笑得灿烂的模样让花故直到回家洗澡洗漱完躺床上时都觉得好玩,这人间真善美,果然是让人心底暖融融的。 夜半三更了,花故翻了个身,开始进行夜间浏览。 新闻竟然还报道了今晚餐厅发生的事,那个男人最后被警察带走,不知怎的,下楼梯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好巧不巧,下半身狠狠撞上花坛。 看新闻的配图,这一跤,摔得极其惨烈。 花故笑呵呵地转发给了江江,才退出继续刷。 蓦地,热搜上空降一条爆红的词条。 花故点了进去,粗略浏览过去,不是自己喜欢的话题,便准备退出词条。 等等! 花故再点开配图。 她猛地坐起。 找到了。 11. 11 二十分钟后,花故已经坐上前往新闻事发地的车,开车的是大半夜被她薅起来的莱娜。 深夜的街上空无一人,莱娜边开着车,边打着哈欠:“神主,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说说,大半夜的,不太好出来啊。” “睡一半起来接您电话,周澈还以为我出轨了。” 花故把热搜怼到她脸前:“刚出的新闻,我已经够提前了。” 不过她有些好奇:“那你怎么跟周澈解释的?” 莱娜耸耸肩:“没解释,直接迷晕了。您呢?” 花故收回手机,靠回椅背,打开车窗,任凉风灌进,声音轻散:“我没跟他睡。” 莱娜有些讶异,微侧头道:“他不是您的情人吗?” 花故手支着下巴,没有回答。 怎么说呢,蛇脊虽说答应了做她的情人,但他们之间,好像也仅限于一起出入,一起吃饭, 做做日常的交谈。蛇脊对她不错,能记住她的喜好,对于她也是有求必应,但不像对情人,反倒像对交心的朋友。 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契机再近一步。牵手,亲吻,拥抱,上床,情人间能做的亲昵举动,他们都没做过。 花故眯了眯眼,也许,还得她先出手调教。 莱娜见花故不说话,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您确定,去的这个地方,能找到您的神识吗?” 花故撇撇嘴,怎么净问些不爱听的,但她还是说道:“不确定,但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等到了目的地,这个百分之五十,变成了百分九十。 新闻上说,凌晨两点左右,恒元中学突然坍塌,配的图片也能感觉到这起事故的严重程度,现场更加惨烈,也更诡异。 整个恒元中学已成一片废墟,正中的操场深深下陷,四周的教学楼往里倾倒,像一只正放的盆,断裂的钢筋混凝土填满盆底。 然而,恒元中学地界外的任何建筑,甚至是离校门口不到一米的花坛,都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就好像—— “你说,该不会是哪个学生炸学校的愿望实现了吧。”纵使是见多识广的天使,莱娜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目瞪口呆。 花故打量着四周,随口回道:“可能是,但一定是我的神识帮他实现了愿望。” 虽然坍塌区域已经拉上警戒线,警察消防带着搜救犬进出,但终究是动静太大,周围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所以花故和莱娜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还好大半夜的,学校里应该没人,不然就惨了。”旁边传来路人的讨论。 “是啊,还好只塌了学校,我们周围的没事,不然这么晚,逃都逃不出来。”住在周围的人心有余悸道。 花故侧头问道:“你们是住在周边的吗?” 几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阿姨叔叔点头:“是啊。”“我们是在校门口开店的。” 花故:“那这学校坍塌前,你们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摇摇头:“没什么动静。”“就一瞬间吧,这学校突然跟爆炸了一样巨大一声响,给我们吓得,赶紧跑出来看,就看到学校塌了。”“是啊,我还以为地震了,衣服都没顾上穿,跑出来才发现只有学校塌了。” 毫无征兆的局部坍塌。花故和莱娜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这样精准的范围和效果,绝对不是什么自然之力,而是法力造成。 天使不能干涉人类,所以一定不是天使造成。至于神明,哪个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神闲着没事干来炸一所人类学校?说出去都丢人。 那么,就剩下花故流落在外的神识,所寄生的,新拥有法力的东西。 莱娜悄悄问着花故:“您能感觉到什么吗?” 花故摇头:“没有感觉。” 莱娜:“那这神识,怎么找?” 花故眯眼把在场的人都仔细搜寻一遍:“你觉得谁像罪魁祸首?” 莱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么多人,她怎么看,她看不出来:“搞出这么大动静,罪魁祸首早该跑了吧。” 花故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凶手总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莱娜认真地再看一遍,还是找不出来:“要不等警察的调查结果?调个监控估计就能知道发生什么了。” 花故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她刚准备离开,就瞥见一旁多了几个少男少女。 和其他看热闹的人不太一样。 这群少男少女似乎刚刚赶到,有几个,脑门上还沾满汗珠。 他们的神色,也不似旁人那般,或是后怕,或是好奇,反而是紧锁眉头,看上去异常焦虑和心虚。 花故肩膀碰了碰莱娜,小幅度偏头示意。莱娜也注意到这群人,小声道:“看这个年纪,他们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 花故也轻声道:“学生看到自己学校塌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她多瞥了眼,有几个人还挑染着头,纹着身:“看上去也不像是很爱学习的样子。” 莱娜:“是啊,那他们这么着急跑来做什么?” 花故眼角余光瞄着那群人,他们似乎在争论些什么,虽然声音很轻,但能看出几个人脸上出现愠色:“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莱娜怀疑道:“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 花故摇头:“离这么近,要是有我的神识我能感觉到,他们没有。但是——” 她微微眯眼:“他们身上的恶意很大。” 一个女孩狠狠推了看上去像是领头人的男孩,转身跑开,其余几人见状都追了上去。 被推搡的男孩却站在原地不动。 好一会,他才给自己点了根烟,回头看了眼学校。 那双狭长的眼睛冰冷怨毒,好像学校里有什么麻烦,让他不得不焦头烂额,分神去解决。 他收回视线,朝着其他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花故拍拍莱娜:“跟上。” 男孩熟稔地在巷子里穿行,随手将抽完的烟屁股捻灭在砖墙上。他轻轻哼着歌,拿着手机快速地敲着键盘,似乎在和什么人对话。 因为是跟踪,花故和莱娜稍微隐藏了气息和身形,不远不近地跟着男孩。 下一个转角,男孩拐过,花故和莱娜跟上。 男孩突然凭空消失。 巷子还有很长一段,两侧的房门都紧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不像有人。 花故和莱娜推了推房门,发现确实推不开后,决定先往下走。 再拐过一个拐角,映入眼帘的是道死胡同。 花故和莱娜同时眉头蹙起。 高高的砖墙拦住了去路,砖墙下,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正是方才在恒元中学门口看到的那群少男少女。 莱娜先上前探查,她蹲下身子,轻摇了摇近旁的 一个女孩,女孩眼睛了无生息地闭着,没有一点反应。 莱娜再摸摸女孩的鼻息,面色严峻起来,又去探其他人的鼻息。 她抬头看向花故:“他们都......死了?” 花故并不意外。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捻了捻,指尖突然出现一点淡金色的痕迹,像是烟尘,极细且轻,花故松开手,淡金就散去。 她回头看了眼巷子:“还有一个活着。” 走在最后的那个男孩,并不在这里。 莱娜问道:“他是您的神识寄生者吗?” 花故摇头:“不是,但杀了他们的人是。” 她指了指地上,并蹲下来,近旁的一个男孩仰面躺着,和其他人不同的,他的脖颈上有道紫红的扼痕。 花故伸手去对,发现这道扼痕的范围比她的手还小,这就说明,掐住这个男孩脖颈的人,手比她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花故和莱娜下意识看去,那个消失的男孩又突然出现巷子口,这次他的神色是实打实的惊愕。 他的目光在花故莱娜,和地上的小伙伴之间疯狂扫视,似乎想要后退,但腿脚都僵硬了,只挪动了一小步。 他的喉间传来恐惧的咕噜声,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莱娜站起,刚想上前说些什么,男孩就冲破了束缚似的,先是嘶哑嚷嚷,后直接喊叫起来:”杀人......杀人啦!!!” 他小步地往后退着,直到抵到墙,才侧过身,撑着墙,跌跌撞撞地跑开。 边跑边嚎着手机语音助手:“报警报警!杀人了!!” 花故也起身,拍拍蹭到的灰,看着男孩狼狈跑开的背影,嗤笑道:“我的神识寄生者,可不会这么胆小。” 她倒是漫不经心,莱娜却满脸担心:“神主,我们好像有麻烦了。” 花故看了眼地上躺的人:“被误认成杀人凶手?” 莱娜点头。 这里是老旧巷子,没装监控,证明不了她们没杀人。 花故“咂”了声,好像是有点难办。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没想到铃声刚响,对面就接通了。 蛇脊先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花故随意地靠着墙,笑嘻嘻道:“猜的挺准啊,你知道我不在了?” 蛇脊淡淡道:“我看见你出去了。” 花故皱了皱眉,什么人嘛,大半夜都不睡觉。 但她还是继续道:“我这有两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对面顿了几秒:“都听。” 花故撇撇嘴:“你估计得去警察局捞我了。” 听筒里蛇脊的呼吸声匀称,似乎没有起伏。 花故:“可能会涉嫌杀人。” 蛇脊的尾音才微微扬起:“你杀人了?” 花故:“那倒没有。” 蛇脊的声音恢复平缓:“行,我知道了。” 花故扬眉:“你怎么这么平静。” 蛇脊似乎笑了笑:“你不是没杀人吗,那事情就很好解决。” 这么相信我呢,花故嘴角上扬了几分,她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警笛。 “蛇脊,”她柔声唤着,语气里多了一丝亲昵,“我好困,你得快点来带我回家。” “我早上想喝小米南瓜粥,配奶黄包。” 蛇脊顿了顿,答应道:“好。” 12. 12 挂断电话,花故也没再做任何举动,就是单纯地靠着墙蹲下,等着警察来找。 莱娜看着她摆烂的模样,内心深处升起一丝奇异的感受。 她自知,人类拍卖天使,说得难听点,就是买个彰显地位和财富漂亮的玩伴。 因而她,和其他被拍卖的天使,面对自己的买主,多是顺从的,虽然还是有江江那样的异类,但还是少数。 毕竟他们的翅膀在人类手中,人类能够掌握他们的生死。 但花故,虽然现在神识有失,和他们沦落到一个地步,却并不像他们,顺从,或者更极端的,反杀。 她和她的人类形成了平衡,更奇妙的是,她的人类愿意配合她。 莱娜还算了解蛇脊,那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莱娜看了看花故,她闭着眼,脸微仰着。月光淡淡洒下,在她周身环了光晕,显得花故苍白又脆弱。 高高在上的神,好像离人更近了。 好似伊甸园的苹果,熟透了,饱满红润地压下,就在触手可及的枝头,没有人会抵得住诱惑不去采撷。 所以,没有人会不想靠近她。 虽然脑子里狂风暴雨地想着,但莱娜的面上很平静:“神主,我们真就待在这,等警察来抓了?” 花故更平静:“不然你觉得以我们两现在的能力,有炸了警察局的可能吗?” 也是,现在监控四通八达,还有证人见证,想抓她们两轻而易举。如果真要彻底逃脱,得一次性处理所有相关联的人。 莱娜:“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警察局。” 花故瞥了眼她:“那你经历挺少啊。” 莱娜:“……”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果然没多久,警察便出现,看到地上蹲的两人,还挺惊奇:“居然没跑?” 花故仰起头,揉了揉撑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嘻嘻笑道:“跑了不更显得我们心虚吗。” 警察们边拉起警戒线处理现场,边分出几个个带花故和莱娜先行离开。 架着花故的警察听了花故的话,忍不住多问道:“那你们在这,就不心虚了?” 花故耸耸肩:“当然,我们可是守法公民。” 莱娜没忍住轻笑。 上了警车,花故也是软骨头地靠着靠背。 “严肃点,”一旁的警察冷声道,“你现在是涉嫌杀人!” 花故眯眼看他,笑了笑:“警官,我可没有杀人。” 她摊开双手,掌心朝前:“不是有个人被掐死的吗,你可以去看看,我的手和掐痕,对不上。” 前排的女警听了花故的话,拿着本子记录下来:“你怎么知道有人被掐死?” 花故懒懒道:“眼睛看的。你们来得真慢,我都看好几遍了。” 严心,也就是那名女警拧眉:“看好几遍?你不怕?” 花故嗤笑一声,很轻很轻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严心和另外的几人对视一眼,看样子,他们对花故的怀疑程度,更高了。 严心继续道:“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你有看到凶手,或者什么奇怪的人吗?” 花故摇头:“没看到,不过我知道,那群人是从恒元中学过来的,估计也是恒元中学的学生。” 恒元中学?严心再次记下,这可是重要线索,毕竟,恒元中学也刚发生了大事。 但严心还是怀疑:“你又是怎么知道?” 花故理直气壮:“我跟着他们从恒元中学过来的。” 花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在恒元中学看到那几个少男少女,和跟着落单的男生后发生的事。 严心一一记录:“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去恒元中学?” 花故:“看热闹。” 警察们都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探究。花故满脸的坦荡,看上去并不像说谎。除非,她的心理素质极高。 但严心偏向后者。 她可是轻飘飘一句“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严心上下打量着花故。明明长得像温室里的玫瑰,理应被精心呵护得连一丝风雨都感受不到,居然会对死亡这种事情如此平淡,就好像吃饭喝水那么正常。 这不对。 但眼下也没有过多的证据。严心合上本子:“多谢你提供的信息,但还是得请你跟我们到局里坐坐,有其他事情需要问你。” 花故叹了口气:“需要很久吗?” 严心认真道:“在进一步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还不能走。” 车子驶入警察局,花故朝窗外看去,只见大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无比熟悉。 花故手支着膝盖,托腮笑道:“可能不行,有人来接我了。” 什么意思?在座的警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去,认出那几个人时忍不住攥起眉头:“陆局?” “蛇脊?” “蛇脊!” 下了车,花故人也不困了,背也挺直了,眉眼弯弯地来到蛇脊身边。 蛇脊上下扫了遍她,确认没事后,回头朝身边的局长道:“麻烦陆局了。” 局长笑呵呵地拍拍蛇脊的肩:“小事,之后要有例行询问,麻烦花故小姐配合一下就好。” 蛇脊微颔首。 带着莱娜的车也到了,看到莱娜下了车,蛇脊的表情微微凝滞,他身后的断魄倒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但蛇脊没多问,只道:“先回去吧。” 一行人便上了车,驶离警察局。 “陆局,这两人有很大的嫌疑,就这么放了?” 严心有些不满。 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背过手离开,留下一句:“管不了。” “那可是周家大少。”旁听的警察,张冉,蹭了上来,“他的人,谁敢动啊。” 严心把笔记本拍在他胸前:“周家怎么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张冉神秘兮兮地摇头:“那不是天子,那是天使。” “天使?”严心挑眉,眯眼扫视了一遍他,“加班加傻了?” 张冉一脸“你不懂”的表情,手放嘴边遮着,同时眼神示意周围几人凑近听:“听说,这些有钱人,会拍卖天使。” “真的天使,有翅膀,会魔法的。” 严心直起身,哼了一声:“你等老了去买保健品吧。” 张冉“啧”了声,抗议道:“别不信啊,小道消息也是有源头的,更何况是这种稀奇古怪的,没有原型也编不出来啊。” “然后呢然后呢。”其他人倒是催着。 张冉继续道:“传说这些天使,都美得不像人,你看刚刚那个,你现实中见过这么漂亮的吗?” 旁边一个警察嘿嘿笑着:“那还是我推比较美。” 张冉白眼一翻:“你没救了。总之,我觉得,这个女人,就是天使。不信我们去查查她,她一定没有身份资料。” 严心倒是受到启发:“虽然因为外貌定性她是天使,很肤浅,但那你说的有道理,我得先去查查她。” 说罢,她施施然走入灯火通明的大楼。 今夜注定无眠。 * 回去的一路车内气氛冷得像冰。 花故眼皮直往下掉,也懒得说什么,不客气地枕着蛇脊的肩呼呼大睡。 莱娜先在周家主楼下了车,临走时,花故还没醒,倒是先对上蛇脊的目光。 他微歪着脑袋,像极了野地里锁定猎物的毒蛇,身形融入黑暗,唯余一双眼亮得像灯泡,双唇微微张开,獠牙蓄势待发。 莱娜有点后背发凉,脚底抹油地赶紧溜号。 这哥得给神主解决。 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蛇脊看花故没醒,本想先把她抱起来,没想到花故跟装了雷达一样立马睁开眼。 “到了?”她打了个哈欠,就迈下车,一步都没停地径直往楼上房间走,也没招呼蛇脊。 她真是有点累了。 蛇脊看着她这么心安理得地拍拍屁股就走,有些气笑。他侧头示意断魄先回去,然后跟上花故。 花故也没管他,到房间就往床上一扑,还好心地给他留了开着的门。 蛇脊站在床边:“你就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沉沉,像是压抑着情绪。 花故把自己埋在枕头,声音也闷:“你想问什么?” 蛇脊坐了下来,把花故捞起来,放她坐直:“这么晚,你为什么要去恒元中学,为什么会涉嫌杀人,为什么......跟莱娜在一起?” 花故定 定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她现在脑子有点迷茫,思考和说话都慢吞吞:“我跟你说过,我要找一样东西,恒元中学发生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可能和我找的有关。” 蛇脊:“什么东西?” 花故嘴角扬了扬:“暂时不能告诉你。” 蛇脊微眯眼:“所以你找了莱娜?” 花故点点头:“是啊,她是天使,她知道。” 蛇脊眉头拧起,他看上去似乎不太喜欢花故这么说。 他的声音更加暗哑:“为什么是莱娜?你可以找江江。” 花故挑眉,说实话,还真可以,但她忘了。 蛇脊看着花故一脸恍然大悟,内心的那丝隐秘的情愫更加浓烈。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抓住花故的上臂,凑近了些:“她是周澈的人。” 花故不满:“天使不是谁的所有物。” 蛇脊:“但她就在周澈身边。” 花故直直地看向蛇脊,她的目光很纯粹,明明清透得像山上的小谭,却又尖锐地,好像能把人一眼看穿。 蛇脊也回应着她的目光,半点不躲。 顿了顿,还是花故先问道:“所以呢,你怀疑我跟她一伙的。” 蛇脊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花故身上:“我只是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出事之后,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的,都丢失了。 花故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强势地让他做她的情人。 既然是情人,那她便也是他的。 蛇脊既想要得到,也想要守住。 花故看他,蛇脊的眼睛很漂亮,深邃又深情的桃花眼,盯着看时,好像还有吸引人的漩涡。 见花故没说话,蛇脊才垂下眸,也松开手:“算了,随你心意吧。我的身体情况,也只会耽误你。” 花故看着蛇脊乍然间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还这么落寞,一时也有些心软。 她想了想,才开口道:“说实话,就算你长命百岁,你的人生对于我,也只是消磨掉一点时间。” 蛇脊抬眸看她。 花故:“是我选择了你,所以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不在乎,开心就好。” 蛇脊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 这话听着,怎么还更伤感了呢? 人类渺小的生命,在天使眼中,也就是短暂的一瞬? 蛇脊自嘲地笑了笑。 花故努了努嘴,继续道:”而且我说过会治好你的,你要有信心。” “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实现的。” 这下蛇脊倒笑得有些真诚,看着花故难得这么认真讲话,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先睡吧。”他语气放轻松道,“你要的粥在锅里煮了,醒来就能吃。” 花故瞥了他一眼,这人怎么比自己还阴晴不定? 不过她还是,大度地邀请他:“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蛇脊听了一怔,耳朵尖尖好像有点红。 花故也懒得磨蹭,往后一仰躺回床上,爱睡睡不爱睡滚。 但她还是解释了一下:“单纯睡觉啊,我很累的,没空干别的。” 蛇脊离开了床,窸窸簌簌了会,花故感觉身边一沉。但没有热气靠近,反倒像身边躺了个大冰块。 “咝——”花故碰到蛇脊的脚,被冰得下意识一缩。 这哥们,体寒啊。 蛇脊有些歉意,本想着要不算了,准备起身。 花故翻了个身,八爪鱼似的缠上蛇脊。 她身上很温暖。 “对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涉嫌杀人了?”花故想起什么,问道。 蛇脊:“你不是说没有吗?” 花故:“你不是不信我吗?” 蛇脊轻笑:“我要不信你,现在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我只是......” 花故:“只是什么?” 蛇脊的声音很轻很轻:“别再跟莱娜来往,好吗?” 花故装没听见。 沉默着沉默着,花故睡过去了。 但蛇脊睁着眼。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花故,再拉过花故的手和脚,缠得自己更紧些。 他贪婪地凝视着花故。 13. 13 花故一觉睡了个自然醒。 既然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是神识寄生者,花故便等着警察破案,她直接找到凶手拿回自己的东西。 不过——花故不怀疑警察的办案能力,但是,她不确定警察能不能抓到凶手。神识寄生者,可没那么好对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面的也是半神。而且,初次获得神的力量,很难控制。 花故决定亲自去参与一下,起码能减少伤亡。 蛇脊不在房间里,花故下了楼,佣人适时地端上温热的粥,还有花故点名要的奶黄包。 花故坐到餐桌前吃她的早午饭,边问道:“蛇脊呢?” 佣人:“大少在花房。” 花故啃了口奶黄包,流心甜而不腻。 蛇脊对他的花还真是爱。 想着要去趟警局,花故吃的很快,但刚吃完,蛇脊和断魄就走了进来。 花故招招手:“你回来的刚好,送我去趟警局呗。” 蛇脊没有答复,径直坐到花故旁边,递给她一个平板,屏幕上列着几份资料。他点开其中一份:“先不用去了,恒元中学和杀人案的最新进展都在这里。” 花故挑眉,看向蛇脊的目光多了几分兴味。她接过资料,快速地翻阅:“可以啊,消息这么灵通。” 蛇脊浅浅一笑。 恒元中学的资料比较简短,事发当时,除了门口的保安,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保安刚好在室外抽烟,躲过一劫,因此无人伤亡。而具体坍塌原因还没确认,暂时定性为意外。也是,除了意外还能有什么解释,怪力乱神?猜能这么猜,正经这么写,除了引起社会恐慌不会有任何作用。 花故退出这个文档,点开了另一个案件的资料。 这个资料详细多了。现场的少男少女,确实是恒元中学的学生,并且全部死亡。但通过其中男生的脖颈上掐痕,警察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 花故眉头微微蹙起。 林悦,一个女孩,照片上看,文文静静。 按孟昭辉,也就是报警的男生口述,林悦是他以及死者们的好朋友,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杀人。 警方出警寻找林悦,她和母亲住在一起,但家中无人。警察找到她母亲时,她母亲还在餐馆上夜班,并不知道女儿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女儿的去向。 林悦失踪了。 巷子里没有监控,但附近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她,要不是那道扼痕上提取的指纹能证明,单凭监控视频,根本看不出她的存在。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巷子里,杀完人,又凭空消失。 更诡异的是,除了一个被掐死的,剩下的人,都是被吓死的。 花故看得认真,一声不吭的,倒是蛇脊先开口问了:“你要找的东西……出现了吗?” 花故抬眸看他,眼底眉梢皆是愉悦:“出现了。” 她点了点林悦的照片:“我要找她。” 蛇脊了然。神秘消失的女孩,一看就有故事,花故想找她,不奇怪。 但是,“她失踪了。”蛇脊提醒道。 花故眯了眯眼:“我知道,所以得快点找到她。” 蛇脊:“我已经派人去了,但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 花故倒是没想到蛇脊速度这么快,有些惊喜地挑了挑眉,随后站起身来,毫无征兆地抱住蛇脊的脑袋,在他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你好棒......” 蛇脊也没想到花故会突然上前,只觉整张脸被拢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玫瑰似的馨香。 待反应过来,他的脸泛起热意。 花故坐了回去,开始翻看林悦的社交平台账号,边翻还边哼着小调,看上去是真的很高兴。 林悦的社交平台很干净,几乎连点赞收藏都没有。 唯一发的动态,是张合照,合照的正中,是林悦捧着个生日蛋糕,旁边围着的,是孟昭辉和他的那些朋友。 这些朋友笑得,可比寿星灿烂多了。 花故示意蛇脊看照片:“你看出什么没有。” 蛇脊平复了呼吸,顺着花故的指引看去:“林悦看上去很勉强。” 是啊。 所有的社交平台只有这么一条动态,好像就刻意印证孟昭辉所说的,他们是好朋友。 但是这张生日照片,明显能够看出,林悦和他们,存在着一定的隔阂。 林悦不是自愿吃这个生日蛋糕,也不是自愿拍的这张照片。 花故突然道:“她会自己回来的。” 蛇脊有点没跟上花故跳脱的思维:“为什么?” 花故指向照片里的孟昭辉:“其他人都死了,唯独留这一个,不科学。” 蛇脊:“但她回来等于自投罗网。” 花故笑了笑,没头没尾道:“只要她想,他们就抓不住她。” 蛇脊看向花故,花故说得很笃定,好像她经历了林悦的故事一般。 蛇脊也没多问,侧头对断魄道:“派人跟着孟昭辉。” 花故双手支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托着腮,笑意盈盈地看着蛇脊。 上道。 * 孟昭辉回到位于郊区的别墅。 这里的地址只有他家里人知道,而且配备了市面上最顶尖的智能安保,安保一打开,整栋别墅跟碉堡似的,固若金汤。 他还临时雇了几个保镖,都是特种兵退役,履历丰富,山一样健壮的体格将他四面紧紧围住。 但孟昭辉还是不放心,他甚至打了电话,让警察局派人来他家门口守着。 他比谁都清楚林悦会来找他。 眨眼又到了夜半。 蛇脊接到电话时,花故已经等得无聊到给自己烫了个卷发,再编成辫子,盘成个花苞头。 “走吧。”蛇脊示意道。 花故看了眼他,其实她没太想让蛇脊跟着一起去。 一是危险,二是蛇脊很聪明,她神识复位的过程,很可能被他撞破。 虽然蛇脊不一定会知道那是什么,但怀疑的种子终会种下。 花故慢腾腾地挪着:“你要不,先睡?我自己就可以了。” 蛇脊面无表情:“你想找莱娜?” 被揭穿的花故嘿嘿一笑。 蛇脊拉着她快步往外走:“想都别想。” 花古撇撇嘴。 上了车,蛇脊给花故介绍情况:“孟昭辉报了警,说林悦来了。” “但是,不管是警察,还是我们的人,都进不去孟昭辉的家里,他的通讯也断联了。” 十几分钟后,花故和蛇脊,以及断魄,到了现场。 别墅门口热闹非凡,警车,警察,还有靠着警察哭天喊地的几人。 “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啊......” 花故一下车,就感受到了非常熟悉的气息。 就好像找到了陪伴自己多年但不慎走丢的宠物那般,激得花故差 点哭出来。 她的其中一道神识,就在这里。 看到花故和蛇脊,严心挑了挑眉,但也没太诧异,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也忙得顾不上。 花故走到别墅门口,刚想踏入,被严心拉下了:“进不去的。” 她往前伸出手,像摸到一面空气墙,压得掌心肉都有点发白,也没再进入一步。 别墅里,和别墅外,形成极大的反差。 别墅外热腾腾的,来的警察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甚至怀疑见鬼了。别墅里,一片死寂,窗口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死寂地,凝视着外面。 “砰砰砰——”有个警察甚至拔了枪,子弹射出后,就直接被空气拦下,擦出剧烈的火花。 花故冲着严心笑了笑。 随后她缓缓迈步,踏入了别墅。 她没看到的,身后的人群视线瞬间汇聚在她的消失处,严心保持着想要拉她的动作嘴巴越张越大,蛇脊拧眉大步上前,却被空气墙拦下,面色阴鸷地往里看。 花故也消失不见了,透过空气墙往里看,一切都很平静。 别墅里的花故,再往外看时,也看不到门外的人了。 准确地说,她连门都看不到。 别墅的四周笼罩着浓郁的黑雾。 花故的进入,黑雾瞬间就感应到了。它们翻腾着,扭曲着,往花故身上扑。花故伸出手,成片的黑雾分出一支支,像触手般的东西,顺着花故的手指往上缠绕,直到心口,扑哧一下滑溜了进去。 花故的灵台都清明了。 她往别墅里走,黑雾一团一团跟在她身后,好似忠心的小狗,哼哧哼哧地要跟着主人。 别墅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他们身上没有伤口,脸也很安详,跟睡着一样。 但是他们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人的前面跪着一个人,花故认出来,跪着的那个是孟昭辉。 孟昭辉跪在地上,搓着手,表情是扭曲的恐惧。 花故走近,他甚至都不敢移开目光看她。 沙发上坐着的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白白净净。她有双猫一样的大眼睛,但却雾蒙蒙的,看上去很忧郁。 看到花故,她先是一惊:“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甚至还有点怯生生。 花故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好美。 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让林悦的手指不自觉曲了曲。 她的目光好深,虽然是看着林悦,但林悦总觉得她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 身体里一直嘶吼着,咆哮着的东西突然间消失了。 心跳加快,全身的血液好似浪打浪般翻腾起来,五脏六腑都变得燥热。 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样。 似乎看林悦呼吸变得急促,分神看着突然进来的女人,无瑕顾及自己,孟昭辉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去。 随着女人进来的黑雾不知怎么像锁定了他,突然围上来给孟昭辉五花大绑起来。 花故连头也没回,伸出手指想要触碰林悦。 明明此前能轻而易举地撂倒比她两倍大的保镖,但面对花故伸出的手,林悦竟感觉四肢躯干好似没力气一般,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反抗。 她的内心深处,也不想反抗。 花故触碰到她的瞬间,林悦感觉身心一轻。 她的心脏好像掉出来了。 14. 14 花故的手腕被抓住了。 花故垂眸看去,林悦抓着她,神色混杂着痛苦、不甘、怨恨,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花故离开林悦,直起身,搭在她腕上的手便无力落下。 花故手心里托着道金色的,心脏形状的,还在收缩跳动的光球,光球往外散射着丝丝缕缕黑线,缠绕住花故的手,一点点扎进她的皮肉。 花故深吸一口气,这道神识承托的所有恶意,如潮水般汹涌地扑进她的胸腔,顺着血管穿进她的心脏,在里面找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释放。花故的眸色暗了暗,她看到林悦的恶意,以及滋生她恶意的痛苦与绝望。 林悦,是恒元中学的转学生。她认真乖巧,努力学习,生活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孟昭辉一行人盯上了她。 他们先是大摇大摆到林悦妈妈工作的餐馆,露出几个虚伪的笑,就换来了林悦妈妈的帮忙免单。 因为怕女儿初来乍到没人照应,林悦妈妈推着林悦好好招待同学们。林悦乖乖地陪着孟昭辉一行人吃了第一顿饭。 接下来他们便天天出现。林悦妈妈无力招待他们这么多顿,但又不敢阻拦,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埋单的表现,以及,为首的孟昭辉是校董的儿子。林悦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林悦心疼妈妈,私下找到孟昭辉,想请他不要再来。孟昭辉却流氓地揽住她的肩,嬉笑道:“好呀,那我们去别处玩,你也要来哦。” 林悦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去。从这天开始,她的生活翻天地覆。 学校的人羡慕她,居然这么快就打入孟昭辉小团体内部,那可都是些眼高于顶的富家子弟。但林悦自己知道,这明明就是地狱。 她的身上总是有洗不掉的烟草味和酒味,她的皮肤总会出现遮也遮不住的淤青和掐痕,她的嘴里总会有吐不干净的怪味。 就连他们“特意”买给她的生日蛋糕,都是腥臭的。 甚至在过完这个十八岁生日,孟昭辉像是筹谋已久的,把她往床上拧,她的意识抽离前,只记得孟昭辉狰狞的笑,和晃出残影的天花板。 地震了?压死我吧。 事后林悦在淋浴间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报警电话输了又删。最后,她打开花洒,任凭水流浇下,冲走她身上的脏污,冲灭还在运转的手机。 她像是想把身上的皮揭下来似的,挠得全身都是带血的红印,但最终也只能蜷缩着蹲下,放声大哭。 浴室里的热气压缩着空气,林悦哭得喘不上来气,甚至渐渐的,出现幻觉。 浇在她身上的热水变得冰冷,什么东西带着风,钻进她的皮肤,顺着她的四肢躯干游走。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像块海绵,被扔进大海,愈发沉重地,往下坠去。 意识消散前,她好像看到眼前金光闪闪。 再醒来时,林悦衣服穿得好好的躺在床上,好似浴室的一切都是幻觉。林悦吓得背后激起细细密密的冷汗,她排查自己家里,门窗都锁的死死的,确实没有其他人。 林悦给自己倒了杯水,拍拍胸脯冷静冷静,刹那,她的手一僵。 她摸到了她的心脏。 或者说,她的心脏在回应她。像是心脏长了只手,林悦的手心贴近时,里面的那只手,隔着一层皮肉,和她击了个掌。 林悦却很平静,她很清楚,神明来救她了。 第二天,孟昭辉明面上的女友陈诗,知道昨晚的事后大发雷霆,对林悦进行了最残忍的报复,最后把她关进狭小的储物柜。 林悦只能佝偻着身子,抱着腿,任凭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失,身体一阵阵发冷,再看着外面的光线一点点昏暗,最后沦为黑暗。 黑暗渐渐有形,像一双温柔的手,抱住她,抚摸她的伤处,她的伤很快就愈合。 林悦笑了笑,她不在压抑自己。 恒元中学坍塌。 花故很快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手指握成拳,那金色光球瞬间融入她的身体。恶神花故的一道神识归位。 花故的眼睛染上淡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林悦身边坐了下来。 林悦佝偻着身子,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好像还在储物柜里一样。 花故了解各种各样的恶意。但以往,这些恶意只是像她的口粮,喂进来,供给她的法力。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切身体验绝望到走投无路,生出鱼死网破的蚀骨恨意。也许因为她变成林悦的一部分吧。 良久,花故才开口,淡淡道:“你想把他怎么样?” 林悦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地上的孟昭辉,后者全身爬满了黑色的触手,触手蠕动着,深入皮肤,像扒在他身上吸血。 林悦再看了眼花故,花故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手撑着拖住太阳穴,面色平静,好似只是单纯问林悦晚上吃点什么一般。 林悦咬咬唇,还是坚定道:“我想他死。” 孟昭辉听此剧烈挣扎起来,要不是口鼻都被黑色触手捂住,估计要连声求饶,或者破口大骂。反正他的脸涨红。 花故点点头:“可以,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林悦毫不迟疑轻道:“杀人偿命。” 花故蹙了蹙眉,她倒是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坚决。顿了顿,她才拍了拍林悦的手:“去北边吧。” 林悦不解地看向花故。 花故没看她,而是看向虚空,好像在怀念什么:“北边有座小城,叫安纳,民风淳朴,生活在那很幸福的。” “而且,”她侧回头,笑了笑,“我有很多朋友在那,你可以替我去,探望探望。” 林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没有谴责她,也似乎不认可她说的“杀人偿命”,只是轻描淡写地,给自己规划了去处。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您是神明吗?” 花故眨眨眼,笑得更明媚:“是。” 真好啊,林悦虔诚颔首,她见到神明了。 花故站起身,递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卡:“这是我在安纳的房子,你可以去住,卡里有钱,都可以花。” “林悦,祝你新生愉快。” 花故从地上拉起一道闪光的门:“你妈妈会和你一起去的,放心吧。” 林悦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她慢慢地,走到传送门边,最后回头看了眼花故。 神明很美,也很强大。 但是为什么,神明也很压抑,很悲伤呢? 林悦回想自己短暂拥有新东西的时刻,总觉得心里冷冷的,她再摸了摸心口,这次心脏没有回应她,只是机械地跳着。 既然是神,她无条件相信。 林悦走进传送 门,一眼都没再看孟昭辉。 她也不想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待林悦离开,花故挥了挥手,传送门消散。她也没看孟昭辉,径直走向别墅大门,准备离开。 她迈出大门,门口围着一群人,为首的居然是蛇脊,焦急地往里看着。 他们像看不到花故般,连花故站在旁边都没感觉。他们也还是无法进入别墅。 花故嘴角上扬,打了个响指,“轰”的一声巨响,别墅坍塌,和恒元中学一样。激起的巨大烟尘笼住了众人的视线,呛得他们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口来,蛇脊扭头寻找花故,花故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 蛇脊拉着她走远些,他皱着眉道:“来晚了。” 严心和其他人都没注意她,好似他们只是刚到,没人进得去这个别墅,现在也只是着急调派人手准备处理这个废墟,准备救人。 “是啊,”花故散了散头发上沾到的烟尘,“来晚了。” “走吧,”她示意着蛇脊,“之后等你消息就好了。” 蛇脊笑了笑,点头“嗯”了声,随后便跟着她准备离开。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花故和蛇脊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男人,蛇脊曾介绍过的,周重鸿的医生,季礼,微笑着走近。 虽然不是他,但花故也讨厌跟他有关的一切,包括相似的名字。因此她马上就转了回去,拉着蛇脊直接就走,一点都不想停留。 “花故。” 季礼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变得冷沉,甚至带着点上位者的威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花故的身体僵直了。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季礼先走到她面前,面对面的。 他俯首看她,连一丝视线都未曾分给蛇脊,明明蛇脊和他认识的更久。 蛇脊看着他的眼神,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季礼看着花故,深情的,缱绻的,像是看着耍小脾气的情人,作天作地,但自己也只会宠溺包容般。 花故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她的视线更加凌厉,像一把刮骨刀,势必要剜下季礼的每一寸皮肉,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神色从未如此冰冷:“祭礼。” 祭礼微笑着,想伸手摸她的头:“好久不见。” 花故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浑身僵硬,蛇脊挡在她身前,拍开季礼的手:“你想干什么。” 他和季礼身量差不多,无声对峙时,竟有些剑拔弩张的气势。 注意到这边动向的一时半会也不敢靠近了。 季礼这才分神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嗤笑一声,又转回去看花故。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既然遇见了,不如,跟我聊聊?” 蛇脊刚想强硬拒绝,却听身后花故淡淡一句:“好。” 蛇脊猛地回头。 花故朝他露出个安抚性的笑,拍拍他的背,柔声道:“你先回去吧。” “花故!”蛇脊满眼不可置信,他拉住花故的手,低声呵道。 花故没有挣脱,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蛇脊的脸侧,定住,拇指摩挲摩挲。她的目光柔情似水,像是真正看着心爱的人。 她的声音却冷漠得不容拒绝:“你先回去。” 她跟着季礼走了。 15. 15 虽是坐上了祭礼的车,但花故也没再开口,只是冷冷地,双手环胸坐在副驾,也不在乎祭礼会把她带到哪里。 倒是祭礼没忍住先开口道:“恭喜你,收回了一道神识。” 花故冷哼:“消息很快啊。” 祭礼扬唇温柔笑着:“我一直有关注你。” 花故更是不屑:“我现在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关注个毛线。” 祭礼看向花故的目光带上些歉意:“这不是我的本意。” 花故毫不避讳地朝他做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她扬了扬唇,皮笑肉不笑道:“等我法身复位,不会放过你的。” 祭礼也不恼,语气里甚至带着宠溺和期许:“我会等你。” 花故瞄了他一眼,浑身恶寒,还是老样子,神经病。 花故也懒得跟他多掰扯,反正跟脑子不正常的人讲话不正常一点也没事,她就直接问道:“拍卖天使,你有参与吗?” 祭礼看向她,他倒是光明磊落的:“当然没有。” 他似乎还奇怪花故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无奈笑笑:“我和你不一样的,花故,我需要信徒。” “我要是干这种事,我的信徒会抛弃我的。” 花故眯眼看他,祭礼笑得满脸无害,她倒是看不出什么,不过这家伙说得也有道理。 他怎么着,表面上也是个善神。 花故也没追问,想起蛇脊说的什么,换个话题问道:“那你为什么跟周重鸿在一起。” 祭礼更加坦荡:“他有钱啊。” 花故挑眉:“他会信神?” 祭礼轻蔑地笑了笑:“他不信,但他想求长生。” 花故仰着头扭了扭有点发酸的脖子,轻描淡写吐出两字:“蠢货。” 祭礼看了眼后视镜,语气里的轻蔑更甚:“蠢货的儿子追上来了。” 花故往后看去,只见蛇脊的车真的跟在后面。 花故拧眉,他怎么跟来了? 祭礼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面的车,有些不满地开口:“你居然真的救他。” 花故转回身:“死灵水是你下的。” 祭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淡淡道:“你以前连根头发都不会为别人掉。” 花故垂眸:“你懂个屁。” 祭礼突然急刹车。花故因着惯性差点飞出去,撑着车前面板怒骂:“会不会开车啊你!” 祭礼转头看她,面色平静,但花故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极其阴翳,这是祭礼发火的前兆。 花故也不怵,和他大眼瞪小眼的。 最终祭礼再次扬起微笑,伸手拢住花故的后脑勺,稍一施力,拉近了他们鼻尖的距离:“我当然懂啊。” 他的声音像海妖的吟唱:“全世界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了,花故,我们是兄妹啊。” 花故强硬掰开他的手,冷漠地撇清关系:“我们只是同个地方现世罢了,别给我胡乱攀亲戚。” 祭礼反拉住花故要抽离的手:“那不是很巧吗,世界在那个节点上先后创造了我们,我们就是天生一对啊。” 花故翻了白眼,拽回自己的手,她想下车。 眼前突然一暗,蛇脊的车横插在祭礼车前,堵的严严实实。 祭礼的注意被此吸引,花故看着他眉头轻轻一皱。 不好。花故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其他,下意识翻身跨坐到祭礼身上,捂住他的眼,钳住他的手,不让他有半点动作。 好巧不巧,蛇脊下了车,大步走到祭礼的车旁,拉开花故坐的副驾门,径直撞上这一幕。 花故歪头看他越来越沉的脸,莫名有点心虚。 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些,祭礼也顺势收回自己的手,反客为主地,揽上花故的腰。 蛇脊看上去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但他一句话没说,只弯下腰,拽住花故的胳膊,也不管她痛不痛,粗暴地拉扯出来。 花故罕见地没有任何反抗,乖乖地被他拉走,蛇脊将她塞回自己的车里后座,然后示意断魄开车。 无人在意身后的祭礼,像看死人一样阴冷地看着蛇脊,用力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暴躁地响起。 蛇脊带着花故早已扬长而去。 蛇脊这车里的气氛比祭礼那更加压抑。 蛇脊从上车开始就面色阴鸷地双手抱胸,一言不发。花故几次偷瞄他,他都当没看见,坚定地目视前方。 本来就凉飕飕的一个人变得更凉的,冻得花故都没忍住一个哆嗦。 最后花故还是凑近了些,语气轻快道:“你怎么来了。” 蛇脊没理她,倒是前排的断魄,从后视镜投来恶狠狠的目光,大意是离他主人远一点。 花故“切”了声,坐回窗边的位置,也双手抱胸。 爱说不说。 一路上车里跟棺材似的,死寂又冰冷,好不容易熬到家,花故迅速地打开车门下车。 她好饿。 没来由的饥饿和心慌突然从她内里翻涌出来。刚收回的神识在她心底“咚咚咚咚”,像个孩子疯玩后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妈妈,我要吃饭。” 她要吃饭。 车里翻腾着浓郁的恶意,被花故一滴不剩的全部吸干,冰冷冷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但花故仍觉不够。 花故本想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没,物理的精神的,都可以,她现在就想吃饭。 刚走一步,身后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紧接着花故感觉自己被拧住肩,没站稳地哐当一声撞在车门上。 蛇脊居高临下地把着她的下巴,他的眼圈却泛了些红,开口的声音低哑:“你就不能……等我死了吗?” 本来吃痛而隐隐有些怒气的花故听了这话,不解地抬眸看向蛇脊。 干嘛突然说这丧气话? 蛇脊看着眼前这人近妖似的精致面庞,一双水光盈润的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心底像被一刀刀剜着般,刺痛。 多么天真的残忍啊。 他嘴角的弧度保持不住地颤抖着:“你说过,我是你的情人。” 花故懵懵地点点头。 蛇脊的手往上游走,像抚摸最心爱的珍宝般轻轻摩挲着花故的脸。 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写满了被抛弃的不甘,和浓浓的悲伤:“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就算你是周重鸿和周澈派来的,我都不在 乎。” “但你答应做我的情人,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花故,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他抚上花故的眼睛,感受那层薄薄的眼皮下,还在翕动的眼珠,像是再确认着,自己所拥有的,还是属于自己,完整的生命。 花故明白了,她眉眼弯弯,饱满圆润的红唇扬出秾艳的弧度。 她拉下蛇脊的手,顺势靠着车门,懒洋洋抬眸道:“我不是周重鸿和周澈派来的,我说要做你的情人,我对你一定是不一样的。” 蛇脊脑子里却全是花故坐在季礼身上的样子,他咬牙切齿地:“骗子……” 花故目光一凛,她缓缓伸手,探向蛇脊的唇,薄薄的,冰凉的,花故把自己的手指余温渡给他。 她眨了眨眼:“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蛇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花故美得像吸人精气的艳鬼,就这么笑意盈盈地,引诱他释放更大的恶意。 花故说:“情人不是嘴上说说的,蛇脊,情人要做密不可分的事。” 伊甸园的苹果熟透了。 蛇脊脑子崩着的弦终于断裂。他俯下身,大手拢住花故的后脑,撑在她身边的手臂环过她的腰,紧紧钳制,力道不容挣脱。 冰冷的唇覆下温热的唇,相嵌相融,连带着蛇脊感觉本常年冰冻的血液都热腾腾地奔涌起来。 花故能感觉贴近的身子一点点暖和起来,明明用下的力不容反抗,但搭在自己后腰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像是宣泄着克制已久的欲望,但还是害怕这份欲望弄脏天使圣洁的身体,污了天使的心。 花故开始还睁着眼,挑衅地看了看恨铁不成钢的断魄,才懒洋洋闭上眼,双手勾上蛇脊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花故的回应,蛇脊的身躯一颤。 他缓缓起身我,唇与唇分开些许距离,但鼻息仍缠绕着。 花故的眼里满是笑意,蛇脊的眼里却是发红的贪欲。 蛇脊俯身,手臂穿过花故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走回房内。一路上,来往的佣人频频侧目,蛇脊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着,花故也放松地躺在他的怀中,伸手摸摸他隐忍的下颌。 因花故有泡澡的习惯,所以浴池早已放好了水,一直温着。蛇脊褪去自己的衣物,再剥离花故的衣物,两人以最原始的姿态,淹没在池水中。 水花四溢,池面飘着的玫瑰花瓣随着波涛起伏着,氤氲了一室暖融融的玫瑰香。 一池水凉了又热,复又冰凉,冻得花故下意识往蛇脊怀里钻。 蛇脊捞过她,浴巾一裹,转战床上。 春光旖旎,夜好漫长。 花故憋得实在是受不了,施力挠了挠蛇脊的背,钻出蒙住两人的被子。 蛇脊却跟鬼一样缠着她,结实地从后面将她压个严严实实。 花故抬眼看他,他身上也不冰了,热得像火炉,双眼完全是放开了且不知餍足的兴奋。 他根本不满足。 可是花故吃不下了,她撑得腰酸背痛。 蛇脊牵上她的手,五指相扣,他的唇又贴近花故的耳朵尖尖。 “我爱你。” 16. 16 爱吗? 花故迷蒙地看着像被万花镜晃得一块块,炫彩烟花般的天花板,嘴角下意识的往上扬了扬。 床上的情话,信不得。 她亲了亲蛇脊的唇角,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只道一句:“乖狗。” 蛇脊的眼神明显晦涩许多,真的像是只没讨到赏的狗狗,如果他有耳朵和尾巴,这时候应该就会耷拉下来。 花故安抚地摸摸蛇脊的脸侧。 但神的话,一旦出口,就是郑重的承诺。因此她从不说爱。 但她也不可否认,她周身的血液,此刻活络地翻涌流动着。 她很兴奋。 恶神以恶意为法力来源,因而恶神吸纳世间恶意。换种说法,恶神是恶意的承载者。 源源不断的恶意压在一具身体上,就算是神,也会倦怠,也会压抑。 还是恶神的花故,很难真正感觉到快乐。恶神,本质上就是世界的负面情绪垃圾桶,花故从一出生就不断承担着各种各样的恶意,虽然一部分会转化为她的法力,但更多的一部分,积压在她心底的各个角落,她不得不在心底筑起高墙,防止恶意外泄,也防止她被恶意吞噬。 她是神啊,但恶神难当。 善神只知,积攒信徒,帮助信徒实现愿望辛苦,但他们从未看到,恶神净化着世上的恶意,给他们创造着还拥有真善美的空间。 而失去神识后,花故肩上的担子松了松,她心底积压的恶意也随着神识的剥离短暂清空。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纯粹的喜怒哀乐。 蛇脊带给她的,是真实的情感体验,存在了成千上万年的花故,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感觉到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是高兴的。 虽然还达不到刻骨铭心的爱——但花故很高兴能和蛇脊在一块,这就足够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反正还有下一个明天。 花故不会在乎。 * 闹得不知天昏地暗,花故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到新一天,夕阳西下。 佣人端来花故爱吃的小甜粥,告知蛇脊去公司了,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不要吵醒花故,让她好好睡。 花故吃完粥,还感觉肚子饿。这次不是神识归位后想吞噬什么的饿,这次就是纯饿,穷凶极饿! 实在是没克制住啊,花故瞥了眼重新换过的床单,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捂了捂脸。 但她又转念想到什么,祭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这么大方的告知她他的身份。 难道,他知道自己神识复位后会出现这种情况? 花故手攥成拳,狠狠砸了下床。 不行不行,祭礼在人间简直是个定时炸弹,她需要赶紧恢复,不然没人能制裁他。 而且这家伙绝不会无缘无故接近人类,就凭一个想求长生他就能唬住周重鸿?骗鬼去吧。 祭礼,还有周氏,肯定还有什么秘密。 花故联系了莱娜和江江,约好了一家餐厅会合。 这家餐厅的草莓椰奶布丁非常好吃,花故等人的间隙,桌上摆了一排。 她定的是个包间,隐私性极好。莱娜和江江来时,第一时间得知花故找回一道神识的好消息。 “恭喜神主。” 花故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她看了眼莱娜,试探地问道:“你知道季礼吗?” 像是没反应过来花故为什么这么问,莱娜和江江都疑惑地看向花故:“当然知道,神主嘛。” 莱娜眼里还放光,谈到祭礼,像是谈到偶像般。 花故知道,他们口中的神主,是对祭礼的称呼。 她继续道:“我说的不是他,是周重鸿身边那个,季礼。” 这下只剩江江满脸疑惑。莱娜却是拧着眉,开口时的语气甚至带着些轻蔑:“他啊,知道。” 花故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对季礼和偶像撞名被自己误会了这事的不爽。花故笑了笑,没拆穿道:“那你知道他在周重鸿那干什么吗?” 莱娜耸耸肩:“说是当医生,但我看他什么都不会。上次周澈发烧,我喊他来,他直接把电话给我挂了。周澈还说别叫他,叫他没用。” 花故挑眉。莱娜问道:“怎么了神主,怎么突然提到他?” 花故若无其事道:“没事,想着他们不都叫季礼吗,会不会是同个人。” 莱娜却有些激动:“怎么可能!” 意识到自己声调稍高,她歉意地笑笑,但还是坚持着:“神主日理万机的,怎么可能到人间来假扮一个医生,还是跟周重鸿那样的人在一起。” 花故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也是,你说得对。” 实则花故心里大叹气中,算了,她还是暂时不要透露季礼就是祭礼的事了。她悲哀地发现,说不定自己在这些天使的心中,信誉分还没有祭礼高。 莱娜要是知道祭礼在她身边,没准直接忘了花故都有可能。 花故换了个话题:“我想去趟拍卖会场。” 听此,莱娜和江江都正色起来。 花故:“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天使拍卖会?” 莱娜摇摇头:“不知道。” 江江补充道:“开拍卖会的那个地方,其实也是对外开放的会所,几乎每天都会有活动举行,很难看出什么时候会进行拍卖会。” 莱娜:“参与拍卖会的人员也都是保密的,通知方式也未知……如果真的想知道,得问问周澈,蛇脊他们。” 花故眯眼,拒绝了这个提议:“先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就是先去那里看看。” “这样啊,”莱娜想了想,“普通的活动进去不难。我记得明天晚上就有一个高珠晚宴。” 花故感兴趣地刷了刷相关信息,忽然看到一条,手指一顿。 是一个明星替晚宴宣传的预热视频。花故点进明星的主页,好家伙,粉丝这么多。 莱娜看她停留在这明星的主页许久,贴心地科普道:“这是这几年大星最火的顶流。” 花故点开顶流的大头照,仔细端详起来。 变挺多啊。 莱娜突然压低声音,八卦道:“我听说啊,他私下里跟好多富婆都不清不楚的,参加这种活动啊,就是为了让富婆出价。” 花故托着下巴,听得认真。 莱娜:“谁买的多,他跟谁过夜,就是这样。” 花故摸了摸照片上顶流的眼角泪痣,看上去有点惋惜。 莱娜以为神主看上了,忙劝阻道:“这样的人,神主还是别要了。” “都跟这么多富婆搞暧昧了,我听说他还到处说自己有个白月光女朋友呢。” 江江在旁倒是没说话,她眼里的花故,反而兴味更高,但完全不是看上谁的兴味,但有点说不出那种感觉。 她顺着花故的目光落到顶流脸上,这两,眉眼居然还有点像。 都是风情万种的狐狸眼。 花故熄了屏,她找到最好的免费劳动力了,嘻嘻。 这顿晚餐吃得花故很愉悦。随便聊了些话题后,花故突然想起什么,她边吸溜着奶茶,边问着江江:“你是怎么反杀你的上一任买主的?” 莱娜也放下刀叉,好奇地看着江江。 天使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无一例外。 江江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叹口气道:“其实我杀他的时候已经不管不顾了。” “死就死吧。”她淡淡地笑着,“我不愿意这么没尊严的活着。” 花故眼角余光看见莱娜放在桌上的手指紧了紧。 江江:“但我杀了他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甚至怀疑,天使不能伤害人类,是不是假令。” “不可能!”莱娜直截了当地否定了江江这套说辞。她的右手扣住左手手腕,下意识地摩挲着,花故注意到,那里有块淡淡的红痕。 江江没反驳她:“我知道,古往今来的教训都在深刻警示我们天使不能伤害人类。但我就是成功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 她忽然吞吐起来,像是有什么话纠结说不说。 花故也没催她,就只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凭自己心意决定。 江江深吸一口气:“我的翅膀长回来了。” ?这下不止莱娜震惊,连花故眉头都高高蹙起。 莱娜:“不可能……” 天使只有一对翅膀,只有神明,才有资格长出新的翅膀。 花故起身,走到江江的背后,摸摸她的蝴蝶骨,果然,她摸到她藏起来的翅膀痕迹。 江江低声道:“这是我长出的,第三对翅膀。” 花故走回座位坐下:“所以你可以无视天使禁令,天道已经将你判定成神了。” 江江咬咬唇,面色有些苦恼,似乎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不论是人,还是天使,亦或是神,不合群的异类,终归是不正常的。 花故很快接受这个 事实,平静问道:“那你有神识吗?” 江江苦笑:“没有,要真有神识,我就真的成神了。” 花故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很坦荡。 但是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恶意提醒着她,江江在撒谎。 自她神识复位后,对恶意更敏感了,想装瞎都不行。花故面色不显,心底还是有些失望地小小叹气。 不过,一个天使居然会有神的资质。不对,有了第一个,一定会有第二个。 花故侧头看向落地窗,这家餐厅的景色也很美,窗子框住的一片小花园,还有半幕天。 天色暗下来,却不是纯正的黑,而是墨蓝色,还能看到深灰的大片阴云。 要变天了。 她转回头,温柔地笑笑,像是害怕江江受到什么伤害般,好心提醒道:“这件事情,你我知道就好,谁都不要往外说。” 花故的目光从江江身上落到莱娜身上。 不容拒绝。 莱娜莫名感觉到压迫,下意识重重点了点头。 * 回家后,还是不见蛇脊人。花故看阮茹探头探脑的,拦下她问着:“你家大少呢?” 阮茹指了指楼上:“大少在书房开会。” 开会?花故挑了挑眉,准备上去凑热闹。 阮茹忙拦下她:“大少开会,不能去打扰。小姐想吃宵夜吗?我去给您做。” 花故拉住她,摇摇头,示意她先回去。 眼珠子一转,花故还是往楼上书房走。 书房门很厚,隔音很好,压根听不出里面有人在说话。 花故径直打开门,果然没锁。 没锁就说明能进。 她理直气壮地走进。 果然好几个人,都诧异地看向花故。 说是书房,跟个会客厅一般大,来的人都坐在沙发上,蛇脊在主座,一左一右围着断魄和陈大卫。 花故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走到蛇脊身边,陈大卫麻溜地起身让座,花故也不客气地坐下,顺手拿起蛇脊的茶杯,抿了口。 浓茶,苦得她一张脸都皱起来。 大晚上喝这个,不睡觉啊? 其余几人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如此动作,下意识再看向房子的主人蛇脊,惊奇地发现,蛇脊不仅包容了女人所有出格的行为,甚至看向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宠溺。 “你们先出去吧。”蛇脊淡淡开口。 花故不满:“怎么,我来了就不能说了?” 蛇脊忙解释:“不是,真的是要说的都说完了。” 花故眯眼盯了他一会,才摆摆手,表示他随便。 不多时书房里只剩他们两。 花故也不避讳了,抬脚翘到蛇脊腿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蛇脊的耳朵尖尖突然变得有点红。 花故手机翻出一张宣传照:“听说明天有个高珠展?” 蛇脊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顺手在桌上堆叠的文件中扒了扒,摸出几张精致的邀请函。 花故惊异地拿过邀请函,她知道蛇脊肯定有,但这也有的太快吧! 蛇脊双手轻环过花故的腰,歪头亲昵地靠向花故的肩:“你今天……会不会不舒服?” 花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感受到贴着自己的身体微微颤动着,花故笑了笑,小狗紧张呢。 “不会。”花故此人,不遮掩感受,也不吝啬夸奖,她奖励地在蛇脊额头“吧唧”一口,“你做的很好。” 蛇脊脸似乎更红了,抬眸亮晶晶地看着花故:“我可以做的更好。” 花故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她不想错过明天的高珠展,迅速收腿,起立,一秒不停留地捞起邀请函就跑:“哎天真晚了,风好大,我的床挺软的,我要睡觉了,拜拜。” 蛇脊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渐渐被兴味取代。 他捻了捻手指,上面还残余的花故的温度,他把手指移至唇边轻吻,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馨香。 断魄走进。 蛇脊抬眸看他:“她明天要去那里。” 断魄拧眉:“怎么突然想去?” 蛇脊面色平静下来,冰冷地看了眼断魄:“她想去就去。” 断魄颔首。 “正好,”蛇脊眯了眯眼,看着花故特意为他留下的一张邀请函,“你到时再去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说不定有什么新发现。” 断魄:“是。” 17. 17 没和蛇脊放纵的花故果然早睡早起,不紧不慢地吃了吃漂亮饭,做了做spa,看了看太阳,吹了吹风,快接近晚宴时间,悠哉游哉到衣帽间挑选服饰。 设计师新送来两条裙子,花故哼着小曲,把裙子挂上墙,站远些,看看效果再抉择。看着看着,她有些犯了难。 两条裙子都很漂亮。一条是黑色抹胸小礼服裙,掐腰处用金线淡淡环了圈小花,其余什么装饰也没有,但能很好地勾勒身体线条,尤其是裸露的肩颈和细腰。还有一条是华丽的公主裙,裙身缀满洁白的蕾丝和纱,刺绣的玫瑰、铃兰、鸢尾、郁金香在裙摆上大片绽放,像把童话中的小花园穿在了身上。 花故喜欢小花园的设计,但她又喜欢黑色抹胸的版型,她在这点兵点将时,蛇脊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来了。 花故拉过他,指着墙上的两件裙子:“你说,我要穿哪件?” 蛇脊倒是看起来很认真。他走近些,看了看裙子,再看看花故,最后指了指黑色抹胸小礼服裙。 花故挑了挑眉,取下小礼服裙,在身上比划着,边看镜子边问:“怎么选这件?” 她微微拉开浴袍,刚好让抹胸衬着自己的肩颈,丝绒质地的礼服更衬得她的肩颈雪白莹润。 花故瞥了眼蛇脊,意有所指道:“这件露得很多哦。” 蛇脊轻轻撩起她的长发,简单地在她脑后拢了个髻,这下花故的肩颈更是暴露得一览无余。 蛇脊站在她身后,用环抱着花故的动作挠了挠她的锁骨,微俯下身来道:“刚好空着,可以带新买的珠宝。” 花故一听,展颜笑道:“那我要大的,不然太素了撑不起来。” 蛇脊放下花故的头发,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大的小的都买,以后也能带。” 别说,人类的工匠手艺确实不错,花故看过那晚宴的部分高珠展示图,心动的不少。 念此,花故心满意足摆摆手:“我要换衣服了。” 蛇脊笑了笑,自觉往外走着。 过了好一会,花故才再打开衣帽间大门,这次她换好了衣裙。蛇脊微微愣怔。 花故将海藻般的长发烫卷,松松地挽在脑后,精致又俏皮。她的眉眼只点了淡淡的妆,架不住天生的狐狸眼,一颦一笑,万种风情。但她的唇却比平时染得更红,完全是饱满盛放的玫瑰,衬得她瓷白的脸更加明媚妖娆。而一袭紧身黑裙,将她的身材修饰得玲珑有致。因着是高珠晚宴,她还是先带了条项链,造型华丽的钻石,闪着熠熠的光。 蛇脊一直都知道花故美,但每次见她的下一面,这一意识都会再次震撼刷新。 花故挽过他的手:“走啦,还要去接江江。” 她本来想找莱娜的,但还是怕再刺激蛇脊那脆弱的小心脏,最后决定还是带上江江罢。 高珠晚宴的场地在郊外,很大的一片土地,皆属于那个会所。会所的景色也很美,前有湖泊,后靠山,绿树茵茵,花草点缀,像个小型公园。 而会所,其实也只有简单的一栋楼,甚至从外看只有矮矮的三层。花故几人到的有些晚,晚宴已经正式开始,红毯流程结束,但场馆外还围着一大群粉丝和媒体,花故饶有兴趣地看着粉丝制作的各种应援物。 “柏故?”花故念了念应援牌上的名字。 比她随手起的确实好听不少,不过这个故? 花故眯了眯眼。 进入会场,先是参观了此次展出的珠宝,紧接着进入大厅,各界名流齐聚于此,言笑晏晏。 蛇脊拿了香槟,递给花故一杯,带着花故认识前来打招呼的名流。 周氏不经常参加这种活动,这次蛇脊的到来,名流们都纷纷围上来,想着在周家人面前多露露脸。人太多了,花故拉着江江,毫不犹豫抛下蛇脊,走到甜品区,吃吃小蛋糕,商量下一步计划。 刚好蛇脊没空注意她,适合开溜。 花故嚼嚼马卡龙:“你之前来过吗?” 江江摇头:“来的时候都没意识,不太确定啊。” 花故环视四周:“感觉长得有点眼熟,但又哪里不对。” 她视线定在一处,那是大厅的尽头,有通往更深处的通道,不过,门口还有人守着。守门人穿着西装,却高大威猛,虬结的肌肉呼之欲出,看上去不像工作人员,反而像专门的保镖。也没有人敢在上前一步。 花故朝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得到那去看看。” 江江面露为难:“人太多了,硬闯太明显了。” 花故瞥了眼她:“我们有障眼法。” 江江讪笑,人装久了,差点忘了还能用亲亲小法术。 “但是去之前,”花故突然神秘一笑,“我得再找个人。” 江江疑惑,这种事,不是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吗? 花故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就找到想找的人。 太明显了。 高挑的个子,张扬的脸,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 江江顺着花故的视线看去:“您要找那个明星?” 那不是更高调吗?! 花故一摆头:”走,替天行道去。” 说着她拔腿就往明星的方向走。 富婆们围着柏故叽叽喳喳,边摸着他身上带的珠宝。柏故也是很识趣地穿了件深v西装,v都开到肚脐眼,内里真空,红宝石安安静静躺在他的胸肌上。 花故走到时,柏故背对着她,正和前面的中皖地产大小姐讲土味情话,大小姐娇俏的脸都笑成花了。 柏故拉着大小姐的手触摸胸前的宝石,摸着摸着,他牵着大小姐滑向自己的八块腹肌。 “姐姐,这里好热。” 大小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柏故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你站在这,烧的我心神都乱了。” 富婆们纷纷起哄道,争抢着下一个福利。 花故拍了拍柏故的肩,柏故转了过来,还没看到人呢,就用撒娇的语气道:“姐姐别急嘛。” 待看到人了,尾音都扬了起来。 他一向保持着最佳弧度的嘴角抖了抖。 紧接着所有富婆就见证着,这个走肾不走心的花心小坏蛋,第一次,眼角眉梢都撇下来,猛地把面前这个不知从何而来但美的不可方物的女人揉进怀中,高大的一个男人像个小孩似的呜呜大哭:“妈妈!” 花故稀里糊涂被抱上了,柏故力气大的她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还有妈妈是什么鬼?! 柏故是她养大的没错,但只是她路边捡的一只狐狸啊!!! 柏故这声妈妈属实是动静太大,蛇脊都被吸引了注意,看见花故又和不知哪来的野男人抱上了,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大步走上前。 花故眼睁睁看他越走近,眼尾越泛红,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可是身上这个,真的埋着她哇哇大哭,跟几百年没见一样。 几百年......? 好像真是几百年没见了...... 一瞬间,花故两边都心虚,但还是把身上的挂件扯开来。 勒死她了! 柏故真的掉了眼泪,虽然被扯开了,但还是迅速地拉起花故的手,抽抽嗒嗒的,什么富婆都不管了。 中皖大小姐双手抱胸,看着自己刚花了几百w给冲销量的柏故,极其不满道:“什么意思啊,柏故?” 其他富婆脸色也不好看。这个女人的出现,直接打破富婆们与柏故默契的平衡。 富婆们都知道,柏故只爱钱,虽然嘴里说着有个白月光女朋友,但富婆们也都知道是柏故不走心的随意托辞。 她们之前也都默认这样的相处方式。毕竟和小帅哥睡睡觉可以,但真上心,对她们也没好处。 不过,玩具怎么可以真的有心呢? 柏故看这个女人的眼神,明显是眷恋的。 柏故迎着四面八方的审视,毫不畏惧地揽住花故:“这是我妈!” 花故倒是只看向蛇脊,此言一出,只能嘿嘿:“长姐如母嘛,嘿嘿。” 大小姐们嗤笑:“又是姐姐啊,这次是哪位姐姐呢?” 花故不动声色地肘击了一下柏故,咬牙低声道:“花小狐,你再乱说。” 柏故才撇撇嘴,但正色道:“她真是......我姐,她叫花故,我叫柏故,她看着我长大的那种姐。” “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但我比较叛逆,有一次和她吵架之后,我就离家出走,之后就没见过我姐,我真的,很想很想她。” 柏故又开始胡编乱造,讲到动情处,眼泪啪嗒掉了两颗,真实性猛猛上升。 但他说着,也还是偷瞄着花故,但花故没空理他,她也在头脑风暴中。 这个花故,咋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以前的花故,叫妈都给她降低辈分了,花故可是让他叫的祖宗! 这次还超级减辈呢,怎么,活了上万岁,开始有年龄焦虑了? 大小姐们眼底的疑虑渐渐打消,细看花故和柏故,确实长得有点像啊,那种一看就花心的长相,简直同个模子刻的。 大小姐们大度地,让柏故去和花故叙叙旧。 富婆不计较了,接下来要应对的是蛇脊。 蛇脊定定地站在花故面前。 他脸上的伤心,看上去比柏故更甚。 柏故也看得出花故与蛇脊的暗流涌动。 他的眼珠子一转,下巴尖尖搁在花故肩窝,挑衅地看着蛇脊,用哄富婆的语气缠缠绵绵道:“姐姐,他是谁?” 蛇脊终于忍不了的,上前将两人扒拉开,紧紧地把花故锁进怀中,下巴微微一仰,傲慢道:“我是你姐夫。” 18. 18 “姐夫?”柏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他双手环胸,略一仰头,极其挑衅道,“那你知道,我帮我姐埋了多少个姐夫吗?” 此话一出,花故感觉搂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僵住。 她对着低声呵斥:“花小狐!” 柏故有些诧异的挑眉看她。 蛇脊的手慢慢放下,花故却拉住他,重新挽上。她侧头看他,蛇脊却只垂眸看地。 蛇脊的脸部线条其实很凌厉,唯独眉眼是缓和的。尤其,他总是温柔地注视着花故,在花故面前,刻意隐去自己的锋芒。 但此时,他垂下眼睫,连那一丝弧度也被拉直,周身的戾气藏不住似的往外翻涌。就像拉到极致的弓弦,绷紧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反射出最远的箭,要么,断裂死亡。 和人类相处这么些天下来,花故清楚地知道,因为可以称之为短暂的寿命,人类对死亡是很忌讳的,尤其是已经站在死亡线边缘的蛇脊。 死亡的事实被一次次的提醒和戳破,因为对方是感知不到死亡恐惧的,永生不死的怪物,能够轻飘飘地,把死亡作为玩笑,作为挑衅。 如此讽刺。 花故看着蛇脊沉寂下来的面庞,虽然他收敛了任何外放的情绪,但花故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被压抑的恶意。 鬼使神差地,花故开了口:“那些都不是姐夫。” 蛇脊和柏故同时看向她,前者是探究,后者是完全的惊异。 花故眉眼一弯,只看着蛇脊,伸出手,轻抚了抚他冰凉的脸侧:“只有你是柏故的姐夫。” 千百年来,柏故第一次,在花故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虽然开玩笑说有很多的姐夫,但柏故清楚地知道,这个称呼根本是给那些人抬咖,想给花故当“夫”?连善神之首祭礼都未必有这个资格,更何况蝼蚁般的人类? 但花故却在他的面前,承认了这个人类为“姐夫”。 柏故收起所有的戏谑表情,面色逐渐冷沉下来,第一次,正色注视着蛇脊。 热闹的会场,只有这小片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就连路过想要打招呼的名流都忍住上前的脚步。 感觉这里的空气打成旋儿,翻卷起了风暴,只有处在风眼中的几人还能喘口气,其他贸然接近的,一上前就得被压死。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给自己打了平生最大的一个气,秉持着为业绩献身的极致职业素养,脑子里集中着拿了这笔提成到阳光沙滩五星级海景酒店度假的美好幻想,扯上最能和顾客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微笑,迈步上前。 顶着三道高压目光,她不卑不亢,只像看着三个行走的小金矿:“蛇总,您要的,都准备好了。” 花故疑惑:“准备什么?” 蛇脊却没回答,只拍拍她的手,示意跟上。 几人来到私密性很好的贵宾室,为了衬托珠宝的火彩,贵宾室采用暗色的背景,连灯光都打得微弱,几人的脸就这么半明半暗着,眼瞳里只剩珠宝倒映出的光。 蛇脊拾起一条钻石项链,走到花故身边,摆手拒绝了工作人员的佩戴服务,亲自为花故戴上。 贵宾室的所有人都晃了神。 不知是被流光溢彩的钻石夺了目,还是被钻石衬着更添明艳的花故乱了心。 蛇脊的眉眼重新带笑:“我是没有办法陪你很久了,花故。” “但我送你的钻石可以。” 他坐回花故身边,给她带上个鸽子蛋戒指,俯身轻吻了吻她的手。 目观全程的江江和柏故,下巴掉地都快合不上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恶神,一副感动的表情,双眸水光淋漓,不知道是泪花还是什么的。 花故捂住蛇脊的嘴:“说什么呢,要避谶知不知道。” “快呸呸呸,你会长命百岁的。” 江江和柏故对视一眼,避谶都说出来了......恶神被夺舍了吧! 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花故哼着小曲换着钻石戴,直到江江极其刻意的两声咳嗽,才猛然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来的。 她转向蛇脊:“我想去天使拍卖会场看看。” 蛇脊挑眉:“拍卖会?” 柏故一头雾水:“什么拍卖会?” 花故点头,蛇脊看了眼断魄,倒是答应的很爽快:“可以。” ?这下花故诧异了,这么简单? 不用什么流程啊,手续啊,还是夜黑风高翻墙什么的吗? 看出花故目光闪闪地在脑子里编排了一部动作大片,蛇脊轻笑了笑:“没开拍卖会的时候,这里就是普通的一个场地,没什么特别的。组织者,和与会者,都不在这。” 花故还是好奇,那之前莱娜他们说的神谕,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还是想去看看。 蛇脊见状,带着几人,走出贵宾室,熟门熟路地拐过旁边的走廊,走到那几个保镖看守的门前,看到蛇脊欲进,保镖也只是微颔首,半点阻拦都没。 门后是往下的楼梯,楼梯下还是大厅,和楼上的装潢一模一样,就是小了点。 蛇脊站定:“就是这。” 花故打量四周,确实和她当时透过玻璃柜门往外看到的很像。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连个人都没有。 四面墙上的门都紧闭着。花故问道:“能进去吗?” 蛇脊看了眼:“都锁上了,不过里面也没什么,就是休息室。拍卖会的间隙,我们就在里面休息,也有专门的一间,给组织者准备。” 花故:“那拍卖会组织者是谁?” 蛇脊耸耸肩:“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不过,没人知道答案。” 花故瞥了眼他:“连卖家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就敢做交易?” 蛇脊垂下眸,轻声道:“钱货两清就能做交易。” 花故“哼”了声:“作死。” 蛇脊自嘲地笑笑。是啊,世家大族在“钱能买到一切的”幻梦之下猖獗地度过一年又一年,自小浸润在这样的金钱观下的他竟也是如此思维。 不计后果,及时享乐,反正不管怎样,只要给钱,就有人兜底。 拍卖人,甚至拍卖天使,好像也都是正常的。 甚至没准有一天,人还会拍卖神。 花故凑近了些:“你在想什么?” 蛇脊才回过神。 他摇摇头:“没什么。” “拍卖会的组织没有规律。”知道花故好奇,蛇脊继续解释道,“都是前一天才把邀请函送到我们那,来不来随便。” 花故皱眉:“这么随便?” 蛇脊失笑:“嗯,随便。距上一次拍卖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花故:“已经很久了。” 花故了然,最后一次,是她啊! 她在心里又默默记了笔。溜达到江江身边,小声问道:“神谕在哪呢?” 江江不知为何的,从开始到现在都沉默寡言,听花故一问,也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花故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带莱娜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她准备先离开了,所幸这趟也没白来,捡回新的劳动力花小狐,还得到新的钻石。 一行人正往外走着,花故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顺手推了推。 刹那间,花故警铃大作。 一道金光从她手下蔓延开来,越来越大,紧接着,像只倒扣的碗盖了下来,想把所有人的压在碗底 剧烈的金铁之声响起。 其余几人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什么东西当头砸来,下一秒两眼一黑,凌厉的风贴着面门擦过。 再回到彩色世界时,几人惊异地看向花故。 她站得笔挺,微仰头看着上方,面色不虞。 而她的身后,是微微扇动着的,像巨人怀抱般,将所有人笼在里侧的羽翼。 花故撑起那道禁入的神谕,压制住祂对擅闯者的攻击。 还真有神谕啊……花故拧眉,那以她现在的能力,还真没办法破解。 忽然,旁边传来几声惊呼:“主人!”“蛇脊!”“碰瓷啊!” 花故循声看去,只见蛇脊突然大口吐着鲜血,支撑不住地,往下倒去。 断魄眼疾手快地上前撑住他,并迅速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快来!” 花故担忧地上前,断魄没看她,只背起蛇脊,就往门外走。 柏故一脸茫然:“我什么都没干啊……” 花故摆摆手:“你先回去。” 柏故:“神主!” 花故不容拒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跟着断魄离开。 柏故懒散的目光收起,渐渐凝成阴沉沉的灰,冰冷冷地,注视着花故离去的背影。 * 陈大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抬着蛇脊就上了辆车,花故跟上,车里空间宽敞,还配备了各种仪器和设备。 蛇脊完全陷入昏迷。 陈大卫和另外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迅速在他身上插上各种管子。 花故看着蛇脊,有些迷茫。 陈大卫在说着什么“心率,血氧”的专业名词,花故不甚了解,但花故清楚地感觉到,蛇脊的心跳在逐渐消失。 不应该啊,就算有神谕,也被花故及时挡下,怎么可能伤到蛇脊。 花故往前凑了凑。 蛇脊垂下一只手,花故轻轻牵住。冷得像块冰,花故垂眸,忽然一顿。 触感也像冰。 蛇脊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青灰色鳞片状的东西,摸上去滑滑凉凉的。 蛇脊不再往外吐血,但是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都在往外淌着清液。 花故刚想伸手去碰,便被断魄一把钳住:“别碰!” 他扔给花故一件防护服:“穿上!” 花故不解,趁断魄移开目光时,指尖沾了沾蛇脊往外淌的清液。 “咝——” 指尖传来被灼烧的剧痛,花故垂眸看去,只见那一小块皮肤,被腐蚀的焦黑。 这……又是什么? 这辆车以最快的速度到了目的地,却不是医院,而是周宅。 周家有栋楼,陈大卫他们推着蛇脊迅速进入楼内的一扇门,门口站着的,还有周重鸿,周澈……以及季礼。 断魄没有跟着进去,只在门口焦急地踱来踱去。 除了季礼,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但是,都是阴沉的。 花故能感觉到空气中氤氲的所有恶意,以及死亡的气息。 她仍旧是稀里糊涂的,但她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蛇脊可能不行了。 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的瞬间,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花故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死亡,对于永生的她,本来是不值一提的事。 可是现在蛇脊即将死亡。 那个会记住她的喜好,让人做各种甜点美食的蛇脊,那个让她在他死前只看着他的蛇脊,那个要买很多钻石陪伴她的蛇脊,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蛇脊。 即将消失。 花故是神,甚至能赐予人永生,但这得在人活着的时候。人若是死了,就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花故无法抵达,更无法兑现自己一遍遍告诉蛇脊自己能让他长命百岁的承诺。 不可以。 花故千万年来,第一次感觉什么叫心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底横冲直撞,撞碎所有裹挟着恶意的高墙,叫嚣着要往外宣泄。 为什么? 因为神识不全心底积压的恶意不够多,有足够的空间让这情绪释放吗? 花故不知道,但花故知道,她不希望蛇脊死。 极其强烈的念头,强烈到花故只要一想到蛇脊会死,就觉得脊背发凉。 以前那些人,是她不想要了,不想继续了,主动脱离。 但是蛇脊,她才刚开始有了兴趣。 花故的神生太顺了,她要的、她喜欢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受不了自己的神生出现任何遗憾。就算只是对一个人类的生离死别。 她不接受。 花故看向好整以暇注视着一切发生的季礼。 她拉过他,走向一旁的小客厅。 季礼倒是先开了口:“你那个小情人,快死了。” 花故直截了当道:“救他。” 季礼眯眼打量着花故,嘴角上扬着:“我不想救他。” 花故沉声道:“你对我做的所有事一笔勾销,我不计较了。就算我法身复位,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季礼挑了挑眉,对于恶神花故来说,这个承诺,非常之重。 那个蝼蚁人类,居然能让她放下这么多年的仇恨? 季礼嘴角的笑淡了淡。他伸手想要撩起花故鬓边的碎发,被花故躲开。 季礼冷冷笑着,换了个方向,手掌扣住花故的后脑,压着贴近自己,鼻尖摩擦交错。 “其实,我还挺期待你来找我麻烦的。”季礼的声音暧昧缱绻。 花故狠狠推开他,嘴里骂了一句。 季礼不在乎,他深深地看向花故:“我可以救他。” 花故抬头。 季礼笑得真诚了些:“你跟我在一起,我救他。我还能给他许一个好命,后半生荣华富贵,万事无忧。” 花故张了张嘴。 两人忽然都愣住了。 19. 19 那是一个即将成型的“好”字。 看着季礼满眼的不可置信,花故下意识侧开脸。 她居然......她居然下意识地想要答应。 只是为了救一个人类男人,她居然会有那么一丝想要牺牲自我的想法。 花故深吸一口气,强迫理智回笼。半晌,她才重新仰起头,嘴角虽然重新挂上笑,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可能。” 她拒绝道。 季礼看上去松了口气。他笑着道:“还好你没答应。” 他俯身,微微贴近花故的耳廓:“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他。” 虽然是笑着,但花故仍能看出,季礼冰冷的双瞳,杀意并未褪去。 她一秒钟都没犹豫,手腕划出一道弧线,反手抓住虚空中凝成的完全透明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擦过季礼的侧脸,瞬间拉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汩汩流出。 匕首又化回空气。沾上的血变为一颗红宝石般的血珠,堪堪要掉落在地。花故托手接住,却也没让那血接触掌心,虚浮在上空。 花故抬眸:“你这假人身,做得还挺真啊。” 季礼压根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伤,他依旧嘴角带笑,但说出的话听得出有些咬牙切齿:“你就知道我是假人身了?” 花故乜了他一眼:“那你拿真身下凡?这里有什么,这么吸引你的吗?” 季礼从鼻腔“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看来是有啊。”花故微眯起眼,肆意地打量着他,她的语气变得冷厉,“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我的人,你不准动。” 季礼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花故:“可以。我倒要看看,他撑不撑得到你收回神识的那一天。” 花故的脸色瞬间阴沉。 季礼直接点到了最棘手的问题,时间。 现在的蛇脊还在手术台上躺着,生死未卜。她除了祈祷,别无他法。 “你该不会想拿我的血去救他吧?”看着花故仍攥着自己脸上滴落的血,季礼笑了笑。 花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双手摊开,那红宝石般的血珠顷刻化为齑粉,随风而去。 季礼不愿意,那他的血便发挥不出任何作用,甚至可能变成一剂毒药。 花故警告地看了季礼一眼,转身离开。 周家几人仍或站或坐地在手术室前,断魄倒是一直站立在紧闭的门前,他脸上是满满的焦虑与担忧,甚至,眼圈都带上些红。 看到花故和季礼一前一后回来,几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周重鸿是意味深长的探究,其余都是疑惑。 断魄倒是没有什么表示,但他大步迈上前来,拉着花故到角落去:“你能,救救他吗?” 平日里左看右看花故不顺眼的断魄,此刻谦顺地俯首,眼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花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她真的,没有办法。 手术室门突然打开。陈大卫匆匆走了出来。 断魄连忙上前:“怎么样了?” 周重鸿几人也都围了上来。 陈大卫脸色苍白:“情况很不好,需要输血......大量的。” 不知为何,花故总觉得,陈大卫在说这话时瞥了自己一眼,才再看向断魄和周重鸿,似乎另有深意。 断魄一下子就转向周重鸿:“老爷。” 花故有些疑惑,输血叫周重鸿做什么? 直系血亲不能输血。 周重鸿静静地站立。他的下颔线条紧紧绷着,那双老谋深算的眼,此刻却是刻意垂下,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应。 断魄急了:“老爷,他还是您的儿子!” “请您,恳请您......救救他......” 周重鸿依旧没有回应。他却是转过头,看向季礼的方向。 花故蹙眉。 季礼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他像是信守承诺般,一动不动杵着,当根柱。 周重鸿看样子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倒是周澈,见父亲没有回应,自己转身朝手下道:“快去找,找和大哥能配得上型的人!” 周重鸿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 周重鸿定定地看向断魄:“没有储备了。” 断魄的脸一下唰白。像是听到什么五雷轰顶的噩耗般,他微张着口,两瓣唇颤抖着。 陈大卫的脸色也不好看。 周重鸿继续道:“近期的最后一批,被污染了。新的来不及做。” 他转向陈大卫,平静地开口:“你尽力就行。” 什么叫,你尽力就行? 纵使对蛇脊父子关系有一定认知的花故,这一刻还是感觉到荒谬。周重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即使面对亲生儿子的可能死亡,他的脸上却连一丝担忧都没有,甚至,带着些释然。 连周澈看上去都有些讶异。 “不可能......不可能......”断魄全身都在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在周重鸿面前,“他不可能在威胁到您的,老爷,您不需要,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杀他......” “求求您,您一定还有的,对吗?” 他扬着头,语气里是孱弱的乞求,和卑微的希望。 周重鸿却给自己点了根烟,像是不愿看到接下去发生什么似的,他转身就要走。完全不在意跪下的断魄。 花故看不下去,她拉起断魄,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此时软得跟条蛇似的,出溜要往下滑。 花故朝着陈大卫道:“要抽血吗?抽我的。” 周重鸿止住脚步,季礼的目光一下子凝聚在花故身上。 陈大卫看上去却有些为难。他张了张口,才勉强道:“不太行......你们血型可能配不上......” 花故伸出胳膊:“你不用管我血型,我的血跟谁都能配上。” 陈大卫求助地看了断魄,断魄只愣愣地看着花故,说不出一点话。 陈大卫叹了口气:“蛇脊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血。他......” 这话很奇怪,但花故没时间跟他掰扯。 她只道:“那是血吗?” 陈大卫:“是血,但是比较特殊......” “那就行了。”花故淡淡道。 她笑了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我是神。” “神的血,可通万物。” 花故坚定道。 四周蓦然死寂。 了解的不了解的,都看向花故。周重鸿睚眦欲裂,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断魄和陈大卫完全愣住,他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花故此话的重量。 “解释不了太多。”花故的眼睛转然带上淡淡的金色,“先救人。” 陈大卫懵懵懂懂地带着花故走进手术室,关上门。 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蛇脊不在这,但这里仍有很多设备。 花故躺上手术床:“抽吧,多少都行。” * 周重鸿甚至等不到手术结果,他有些踉跄地,一步一 步走到季礼身边。 “她说......她说......”周重鸿感觉自己脑子像被重锤砸下,嗡鸣地根本组织不了语言。 季礼双手抱胸,他的眉目阴鸷,看上去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听到了。” 周重鸿脑子里又“嗡”了一下:“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季礼嘲讽地笑笑:“听不懂吗,字面意思。” 周重鸿抬眸看他,眼底是完全的不可思议,和绝望:“我......神......” 季礼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扬得越高,嘲讽意味也愈浓厚。 他往前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是啊,你抓了神。” “我告诉过你,不要自己动什么歪心思,也不要觉得你什么都可以。”他拍了拍周重鸿的肩,感受到后者惊吓的趔趄,“做事之前要来跟我商量商量,可是你不听。” “你得罪了神。” 周重鸿面如死灰,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拼尽全力才凑出的那几个字:“我去......我去给她修神庙......” 季礼看了眼他,眼底浮现出周重鸿最不想看的,戏谑和怜悯。 他正起身:“没用。” “她不需要信徒。” 周重鸿满脸空白地看向他。 季礼垂下眸,淡淡道:“我告诉过你,世界上的神分两种。善神保佑幸福,恶神降临灾厄。” 他冷漠地注视着周重鸿,嘴角的笑渐渐隐去:“很不巧,花故是第二种。” 周重鸿脚底发软,靠着旁边围上来的下属,才没有瘫倒在地。 季礼也没有放过他,平缓地继续说道:“用你们人间的话说,她也可以叫,恶魔?” “周重鸿,你自己招了个恶魔回家。” 周重鸿终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父亲!”不明所以的周澈连忙上前,也顾不上问,和其他下属手忙脚乱地把周重鸿带走检查。 季礼轻蔑地看着一片混乱的场面,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缭绕,朦胧了花故离开的方向。 恶神...... 多么令人心神驰往。 * 历经全大星第二厉害的医生陈大卫数十小时的抢救,以及热心神士花故的万能神血供应,蛇脊终于是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他没醒,仍旧陷在昏迷之中。 一个月的精心照料,终于是把蛇脊的身体指标养得和正常人差不多,虽然也还是没醒,但也快了。 花故和断魄开始了轮班制等待蛇脊的醒来——花故看白天,断魄看夜晚——虽然断魄白天也在。 一个月后,断魄因着一点事走出来卧室,花故倒是还在床边坐着,她最近迷上插花,闲着没事就去蛇脊的小花园摘几朵,买来各种各样精美的花瓶,一瓶瓶插在蛇脊的床头,整间卧室芳香扑鼻,完全盖过她讨厌的消毒水味儿。 顶级营养剂吊着,蛇脊反倒胖了点,瘦削的脸颊都长了点肉。 花故摸了摸他的眼皮:“我的珠宝戴得都腻了。” 无人回应。 花故继续自言自语道:“过几天又有个高珠晚宴,我看中了好几条呢。” 蛇脊的手似乎动了动。 花故眼珠子一转:“柏故是代言人哦,他也去,邀请我一起了。” 蛇脊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刻,视网膜映着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笑眯眯的,张扬明媚,美到极致的一张脸。 像神。 20. 20 花故眨巴眨巴眼看着蛇脊:“醒了。” 蛇脊意识回笼,却觉得浑身酸软,连抬手都没力气。 花故看他眉头紧皱,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花故还是先给他掖了掖被子:“胳膊腿都还在,只不过你躺一个月了,动不了正常,过会就好。” 蛇脊:“……” 花故起身:“你自己复健一下,我去叫陈大卫来给你看看。”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去。 断魄离得不远,就在走道尽头接听电话。花故走上前,用口型对他说了声“醒了”,断魄瞳孔瞬间放大,电话一挂拔腿就往蛇脊房门去。 花故下意识想跟上去,但还是体贴地停住脚步。 蛇脊昏迷的这一个月,断魄几乎不吃不喝地守在蛇脊身边,花故估摸着蛇脊再不醒,就得往他旁边加张床,给断魄吊水了。 算了,让他们主仆两密谋密谋先。花故换了个方向,往楼下走去,路上遇到了陈大卫,顺带告诉他蛇脊醒来的好消息。陈大卫一听,也是二话不说就往蛇脊房间赶去。 花故走到小花园。今天的天气很好,空气里蒸腾着被阳光烘烤过的花草和泥土气味。这个味道让花故想起,自己还是正神时,随便找的一块青青草原,枕着绵延万里的绿茵,盖着蔚蓝明媚的天,睡上个百八十年都不会有人打搅,无限的自由,也无边的孤寂。 花故深吸一口气。那时候的她,恨不得离人类越远越好。因为距离人类群体愈近,她所需要净化的恶意也愈多,沉甸甸的,压得她抬头看天时,看到的都是一片灰暗。所以她总是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个清净。万千年来,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的亲密关系,就连随手捡到的狐狸崽子,能吃能跳后就直接放养,几百年见不到一次。 而失去神识之后,她反而过上另一种生活方式。她会待在小小一座楼中,与形形色色的人类相处——还有天使。没有承载过多恶意的麻木,而是喜怒哀乐,各种情绪换着表达,甚至,花故还会担心起一个人类,虽然这种感觉让她心里酸酸的,但仍然是种新奇的体验。 微风拂面,花故恍然惊觉,虽然才过去短短几月,她好像已经习惯这样能随心所欲地变换情绪,随口说话就有人答应的生活了。 虽然说可能不管是谁,在她这个特殊时期出现,都可能让她产生不一样的情愫。但这个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蛇脊。这又何尝不是缘分呢? 花故轻笑笑,即便是法身复位,她好像也不想走了。 至于当众承认自己神的身份——花故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她本来就是神,这个身份不需要遮遮掩掩。人类电视剧总是写,要么神为苍生放弃挚爱,要么神为挚爱甘作普通人,多么悲壮,多么凄美。 花故随手掐了朵花,指尖轻捻,花瓣揉出汁水。真正的神呢,像她一样,在天道范围内心怀鬼胎的比比皆是。 就像祭礼,混在人类社会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呢,花故抬手一扬,光秃秃的花梗掉落在地。她既不会为苍生放弃挚爱,也不会为蛇脊放弃神识。 她都是神了,还要做什么狗屁牺牲。 花故如是想到。 * 陈大卫给蛇脊扎了一针,蛇脊便突飞猛进的恢复了。 他坐起来,舀了勺厨房刚送上来补汤,润了润喉咙,边听着断魄汇报一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最重要的,自然是志愿者花故xxxxcc的神血供应,把蛇脊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蛇脊的手一顿,瓷勺触底,发出清脆响声。他抬起头,神情滞涩,声音轻道几乎听不见:“神……” 陈大卫点头如捣蒜:“对,她说她是神。虽然我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八年本博连读三年规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 “真的是她救了你,蛇脊,你知道你的血是很特殊的。所以我相信她是神。” 蛇脊轻闭上眼。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掐进了床单,耳边仿佛听到自己五脏六腑、四肢躯干中汩汩流动的,属于花故神血的声音。 他的心,从一开始得知是花故救了他所充盈的融融暖意,到渐渐的,一层层漫散开的冰凉。 神明。 他曾经和神明紧密相连,身体嵌合到无法轻易分开。直到现在,蛇脊才后知后觉,第一次见面时花故给他的选择,告诉他,这是他的荣幸,并不是因为她没搞清楚状况,而是因为,以她的地位,她就是有资格这么认为。 这场完全不对等的情事,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对他的恩赐。 知道是花故一次又一次不求回报地救了自己,蛇脊对她的爱攀升到顶峰,却在顶峰时听闻这个荒谬的事实,就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过,连站稳的底气都没有,朝着身后的悬崖直坠而下。 蛇脊感觉整间屋子的空气粘稠沉默,如置冰窖,冷得他浑身发抖。不顾陈大卫和断魄的劝阻,他踉踉跄跄地推开窗,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窗户正对着小花园,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 蛇脊瞳孔俱缩。 花故闲着没事跑去喂鱼。她沐浴阳光之下,穿着一条白色丝绸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柔光。她把头发随意挽起,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明明是懒散地站着,但她的颈骨笔直地往下,挺起的身躯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她是天地雕琢的美玉,这一方小花园,甚至这座大星最顶级的庄园,都配不上她。 她的脚下应该匍匐着成千上万的信徒。蛇脊那点可怜的真心,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蛇脊只觉心脏绞痛。 得知花故是神,蛇脊却更爱她。他好骄傲,他的爱人是天底下最崇高的存在。但他也恐慌,因为他只是脆弱而不堪的人类,他甚至,从未在花故面前真正坦诚。 蛇脊贪婪地凝视着花故的背影,却时刻提心吊胆地担心她会转过头来。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所有的阴暗。 * 天色较晚,花故回到蛇脊的房间。蛇脊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花故摸摸自己的脸,以为喂鱼的小面包沾脸上了。 她坐到床边,蛇脊轻轻拉过她的手,嘴角扬起一抹苍白的笑:“谢谢。”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蛇脊的目光闪烁,温柔地看着花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花故认真地想了一下,好像目前还没有。 蛇脊似乎有些失落。他垂下眸,自嘲道:“也是,你是神明,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花故一听,就知道断魄他们 告诉他了。她抽出自己的手,反握住蛇脊:“所以,我之前跟你说的,神会赐予你长命百岁,是真的。只不过,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蛇脊有些疑惑,花故继续道:“我的法力有失,我现在需要先找到我的法力。” 蛇脊的眼底重新带上光:“怎么找,我可以帮你!” 花故冷漠无情道:“你先好好养身体,这个事情,莱娜江江她们在做了,人手足够。” 蛇脊眉头轻皱了皱,半晌,他才淡淡地笑了笑:“好。” 花故不太明白他怎么一下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又垂头丧气的,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问他:“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脊抬眸看她,花故很认真,目光也极其关切。 他张了张口,刚想坦白,脑子里突然出现尖利的警告声。 闭嘴!!! 如此肮脏污秽的事情,怎么能告诉神!!! 要是说出口,神会抛弃你的。 蛇脊不想让花故看到他最狼狈、也最阴私的样子。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公司做基因研究,我去参与实验了。” 蛇脊无奈地苦笑:“实验中出现事故,我就成现在的样子了。” 花故直勾勾地盯着他,蛇脊脸上非常平静且坦然。 花故没有感受到恶意,蛇脊没有说谎,只不过讲的话有些含糊。 罢了,不重要,花故不在乎过去,花故只在乎现在和未来。 她点点头:“没事儿,我能解决。” 蛇脊的笑真诚了许多,他看得出神明的包容。 他忍不住再靠近花故一点,花故身上的暖意,能让他被实验摧残而终生冰凉的身体,活络起来。 我该怎么爱你呢。 你能不能爱我呢。 花故伸手,点了点蛇脊的额头,提醒道:“所以,你得先把你的身子养好。我能救活人,但我可没办法让你死而复生。” 忽然一阵特别的铃声响起,这是花故设置的重要提示铃。 蛇脊好奇看去,花故掏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信息后,作势要起身。 蛇脊拉住她:“你去哪?” 花故微微一笑:“为了你的身体健康加紧步伐。” 蛇脊:“?” “我跟你去。” 花故按住他准备下床的动作,正色道:“我才说什么。” 蛇脊悻悻地停下动作。 他看向花故,眉目郁结着担忧:“你要小心。” 花故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她走出房门,把江江发来的定位转发给柏故。 嬉戏谷。 下一秒,柏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不是吧,你要去这里?” 花故挑眉:“你在害怕?” 柏故:“……新闻报道都说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人活着回来的,那还是要怕一下。” 花故鄙夷:“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胆小鬼呢。” 柏故嚷嚷:“狐狸本来就比较胆小,这是天性!” 花故:“半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不来的话,我就把你的狐狸毛揪光做围脖。” 柏故敢怒不敢言,他就知道,几百年不见突然找他,肯定没好事! 21. 21 花故先让司机去接了江江,两人才一道前往柏故的小区楼下。 因着自己那身明星皮太惹眼了,柏故便换了个样子,朝花故招招手。 花故和江江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着柏故,目光奇异。 肤色苍白,眼下是微微凹陷的青黑。脸颊瘦削,下颌线条凌厉。一双桃花眼遥遥望来,深情缱绻。 花故手肘顶了顶江江:“你觉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江江点点头:“我和你的觉得一样。” 柏故坐到副驾,回头看向两双戏谑的眼,没好气道:“怎么,换了张脸认不出来了?” 花故:“......你干什么换一张和蛇脊这么像的脸?” 柏故小幅度翻了个白眼:“哪像了,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阴湿男鬼风。” 花故:“......” 柏故把上头的小镜子翻下来,仔细打量自己的新脸:“我出道那会流行的是雌雄莫辨妖艳大美人,现在火了也不好再换脸。但还别说,现在这风格也很适合我嘛。” 江江:“......” 柏故转过头,眼里竟闪着莫名的期待:“哪天我塌房了,就换这身皮,重新出道,绝对是下一个顶流!” 花故江江:“......” 江江小声道:“他原本长什么样?” 花故也小声回答:“毛色不均屁股上还秃了一块的野狐狸。” 柏故杀气腾腾剜了花故一眼:“我屁股毛长出来了!!!而且,为什么秃你心里没数吗!!!” 江江好奇地看向花故,花故嘿嘿一笑:“当时本来想把他烤了,上烤架了觉得太残忍又放下了。” 柏故从鼻腔里重重“哼”了声。 江江哑然失笑。 车子渐渐驶离闹市区,朝着连绵的山里去。 “嬉戏谷。”江江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得到的消息,“据说,是个新开发的游乐园。” 她打开平板,展开一张图片,是一幅游乐园的地图,园区很大,分散着各种项目。 江江继续道:“但是这个游乐园建在深山,而且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乘坐园区巴士才能前往。” 柏故转身拉住花故的手嘟囔:“你看,这听上去就很诡异,谁家游乐园半夜才能进?” 花故拍拍他的手,表示安慰,便示意江江说下去。 江江:“最怪异的是,宣传海报上直接写道,成功出园,将获得八位数的奖金。” 花故点开游乐园的宣传海报,上面确实大字报着奖金数额,十分的诱人。 江江:“刚开始不信邪的人去了很多,但后来越来越少......因为去的人没有一个成功回来,也没有人获得所谓的奖金。” 柏故挑了挑眉,疑惑道:“这么不正常的事,没有人管吗?” 江江微微一笑:“警察,搜救队,专家,前往的也没有一个再回来。” 柏故仰天长叹,尾音隐隐颤抖:“神主啊,我现在下车来不来得及啊。” 花故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嘴角扬起一个明媚妖娆的笑:“花小狐,你小的时候,说愿意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愿意为我出生入死呢。” 柏故微愣,不再说话了,靠着车窗背对着花故,花故以为他自己做心理建设去了。 然而柏故只是沉静地看向窗外,他的眼底其实没有一丝胆怯。 现在也愿意啊。 神主。 花故挠了挠耳朵,感觉有点痒。 江江笑着看他们俩的插科打诨,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我觉得这个乐园,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的开园时间。” 她报了个日期,正正好是花故成为被拍卖的“天使”的第二天。 时间,不寻常的事,都能对上,花故扬起一抹势在必行的笑。 不久后,车子停下,到达目的地了。 但他们与目的地之前,还隔着一道两人高的铁丝网,顶上是铁丝编成的尖刺,像是在阻止人们向上翻越。 而铁丝网的对面,就是一座巴士站台。 站台上寥寥站着几人,见到花故他们,并不感到奇怪,只是意味深长的打量。 铁丝网上早已破了个大洞,非常轻易地,就能穿过。 花故穿过,气定神闲道:“看来八位数的奖金,很适合让人送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也不忌讳着别人能听到。 一旁站着男人听了,微微一笑:“不是八位数的奖金适合送死,而是来的人,需要八位数奖金才能活。” 花故挑眉看他,男人肩宽腿长,身材健硕,每一丝身体线条都崩得刚刚好——能够随时调动,随时出手,随时一击毙命。 虽然说着这样的丧气话,但他同样也是,气定神闲地站着,他的身边还有个也气定神闲的女人,同样肩宽腿长,紧身衣包裹的身形像豹子般流畅轻盈。 但他们旁边站着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就不一样了。 怯怯地,只敢偷偷瞄着花故几人,甚至其中一个,通体雪白,白的皮肤,白的头发,白的眼睫,甚至连瞳孔都是白色。 花故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女孩抬起头,小声道:“我能看见……” 花故收回手:“哦。” 她看向那四人自然而然站在一起形成的小包围圈:“你们是一伙的?” 男人笑了:“算是吧,我们都认识。” “我叫闻??,她是南苑,双胞胎一个叫曼珠,一个叫沙华。”男人坦然地一一介绍自己的同行者。 他嘴角弧度张扬,双手环胸闲散地站着:“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认识一下,说不定还可以互相照拂。” 花故眯了眯眼,然后便也坦然地介绍起自己身边的人:“这是花小狐,这是花小江,我呢,叫花小蛇。” 花小狐和花小江的嘴角僵了又僵,对面的南苑从鼻腔重重地“哼”了声,明显露出一个嘲讽意味的笑。 闻??表情反倒是特别自然,一下就接受如此三胞胎的猎奇名字。他甚至走上前,礼节性地伸出手:“那就请多指教了,小蛇。” 花故瞥了眼他的手,才握了上去。闻??的手心很粗糙,还布满老茧。 不远处突然亮起两个圆球般的灯光,接着“圆球”越来越近,直至一辆巴士,无声无息地从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常的车辆运行都会有声响,但这辆巴士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幽灵般地慢慢开到站台边。 甚至,主驾驶上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闻??嘴角扬起,倒是身先士卒地上了巴士。 南苑和双生小女孩紧跟着他。 花故回头:“走吧,小江小狐。” 江江和 柏故:“......” 但还是一起踏上车厢。 车厢里,除了没有司机以外,其余一切正常。正常的座位,正常的挂钩扶手,甚至,夜里山间气温较低,巴士内还贴心地开了点暖气,座位旁的小架子上还摆着香薰,蒸着酒店大堂同款香。 来者只有七个,随意找位子坐下后,车厢内依旧空空荡荡。花故本以为就要发车了,谁知铁丝网前突然又多了几道身影。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快点快点快点!” 又一行人急冲冲地爬上巴士,粗略看去,竟有小十个,有男有女。 他们倒是都穿着普通的t恤和运动裤,背着登山包,边挑选座位时还边拿手机到处拍拍,其中一个女生甚至对着镜头:“宝宝们,我们已经坐上了嬉戏谷的大巴,请大家把赞赞点到100w,接下来,小玲就和大家一起,揭秘嬉戏谷!” “哎......”她突然眉头紧皱,拿着手机到处探探,“怎么没信号了。” 柏故膛目结舌,花故和江江坐在一侧的两个座位上,他坐在另一侧,此时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人,隔着过道,低声对花故道:“来送死的这么多啊。” 花故笑了笑,不置可否。 来人落了座,开始四处张望,打量着这一次“探险”的其他同行者,最后,目光多数定在花故和柏故身上。 花故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偷瞄着自己的视线,以及捂着嘴悄声的讨论。 更有甚者,摄像头对准了花故。 花故直面着摄像头,露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 下一秒,喜滋滋查看相册的人“嗷”一声,把手机扔得老远,转头看回花故的神情震悚,不啻于看到了鬼。 那张他明明拍到了的图片,花故的座位上,竟空无一人。 目睹一切的江江有些疑惑:“他怎么了?” 花故撩了撩鬓边碎发,优雅地笑笑:“中邪了吧。” * 在山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深山里是渗入骨髓的凉。 四周飘散着迷蒙的雾气,凄厉的寒鸦叫声刺破深夜,层层回响。 一行人下了车,来到一片空地上,背后是深山老林,面前却是一座有如城墙般巨大的门,门上悬挂着一排红灯笼,墙里嵌着幽幽燃烧的火烛,像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窥探着来客。 门紧闭着,将背后的世界锁在黑暗之中。 柏故蹭到花故身边,挽住花故的手。 他下意识地想找花故说话,却看见花故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门。 柏故心底顿生不祥的预感。 花故一改往日懒散的站姿,脊骨挺得笔直。眼底的最后一丝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上位恶神的淡漠。 柏故轻声问道:“怎么了?” 花故突然抬头看天。 良久,才叹了口气道:“要打雷了。” ?柏故也抬头看天,明月高悬,又大又圆。这咋看出来的? 江江在旁问道:“神主,那您的神识......” 花故又叹了口气:“没感知到。不过,这里非常不对。” 像是回应她的话般,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吱——呀——” 沉闷拖沓的声音响起,门缓缓打开。 22. 22 像是戏台子拉开帷幕,先是蒸腾起一阵呛人的浓烟,夜风刮净后,三个挺得异常笔直的身影,用一种僵直的姿势慢慢地挪近。 待众人看清楚他们的长相——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骚动,倒吸凉气的声音络绎不绝。 来人,严格来说根本不能算作人,身穿不知哪个朝代的袍子,长发披散,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月光映照得青白,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五官俱在,却僵硬地拧成看似笑着的表情,而皮肤上是或多或少的创口,皮肉翻开,呈发烂的乳白色,露出里面焦黄的骨殖。 “这是什么……”“卧槽这是鬼吗?”“好可怕啊……”“我不想进去了……” 后面来的那群“主播”中已经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趔趄地向后退着,声音带上哭腔。 一直悠然自得宛如度假的闻??此时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和南苑一左一右,护法似的挡在曼珠沙华身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真理,南苑则是手持尖刀,寒光凌厉地汇聚刀尖。 花故无声地笑笑,倘若她猜的没错,这两人应该是双生小女孩请的雇佣兵。只不过,雇佣兵见过枪林弹雨,见过数不清的尸体,但应该还没见过会动的尸体吧。 看着这三个诡异的东西越逼越近,江江倒是上前一步,微侧身,形成保护着花故的屏障。她的下颔肌肉紧绷,像是紧咬着牙。 花故心念一动,她拍拍江江的肩,安抚着后者不要紧张:“僵鬼而已,没什么危险。” 江江诧异:“僵鬼?” 柏故司空见惯了,一路上嚷嚷着要回家的他这时反而不嚎了,双手抱胸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其实就是尸体,他们缺人手了就从地里挖一具上来干活,但毕竟是尸体吗,动作板愣愣的,所以就叫僵鬼,哦,也就是僵尸,但不吃你的脑子。” 说着他还奇怪地看了眼江江:“你没见过吗?” 江江听完解释,看着快要贴脸的僵鬼,莫名感觉鼻腔里充盈着发酸的腐臭味,有点想呕:“没有。” “也是,你们都给善神干活的,”柏故瞥了眼花故,“人家善神估计也不干半夜挖人老坟的事。” 花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僵鬼终于停了下来,站定在众人身前。一瞬间,其余的人纷纷退后,独留花故三人原地不动,第一梯度面对僵鬼。 “欢——迎——远——客”缓慢拉长,尖细的声音响起,尘土飞扬着,跟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沉重的木台,僵鬼站在木台边上,漆黑而空洞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人群。 不管站在那个位置,都让人觉得他们在盯着自己。 三只僵鬼没有下一步的指示,就只这么直挺挺地站在木台边,似乎在等待来客的到往。 山林里陷入诡异的沉寂,只听得见风刮过树叶的窸窣,和远处山林凄厉的寒鸦嘶鸣。 胆小的人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一点啜泣泄出,被僵鬼盯住。 他们不敢先上前当出头鸟。 花故却云淡风轻地走上前,柏故和江江跟着她。 僵鬼的眼珠子随着花故的动作转动,最后定格在木台之上。那里有一叠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纸,灰黄粗糙的表皮,还有一些细小的纹理,上面用暗红的涂料写着丑丑的几个字:生死状。 僵鬼将生死状摆在三人眼前,递过一根枯木枝。 “还有生死状呢,”柏故语气带笑,接过那根乌黑的木枝,横看竖看,“这玩意儿能写字吗?” 花故率先上前,拿起枯木枝:“可以。” “哎——”柏故还没反应过来,花故就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潦草的“花小蛇”。 柏故:“……”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只见木枝触到纸面的那一刹那,鲜红的颜色显现出来。却不像是木枝上沾染的,而是从纸里汩汩冒出的。 花故的手腕处突然出现了一道伤,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这是——”柏故和江江眼睛都瞪大了,“您没事吧?”江江担心地问道。 花故像是半点没感觉到疼,接过僵鬼递给他的一段布条,便错开身示意二人上前签字。 她手腕上的伤已然愈合,平滑如初。 柏故小声道:“签真名假名?” 花故:“随便。” 江江签下“花小江”,花故却突然想到什么,拍拍柏故:“你真名不就叫花小狐吗?” 柏故面色扭曲,手腕一拐,义愤填膺地拉出个花体字。 他们手上也出现了伤,却不像花故那般转眼就愈合,但也不疼,只是有些痒,忍不住想抓。 他们退到一边,让剩下的来客签定生死状。 见有人带了头,并且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最关键的是,在这个深山老林里,退路已被完全切断,僵鬼还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陆陆续续都上前签下了生死状。 江江拧眉看着一张张散发着血腥气的纸:“这个生死协定签的,怕不只有园区不对游客安全负责的意思。” 花故赞同地点点头:“估计是什么卖身契吧,幸好签了假名。” 江江却有另外的担忧:“园区肯定能想到我们会签假名。” 花故不置可否:“进去再看看吧。” 尽管有过犹豫与纠结,但最后,所有人都签下生死状。 僵鬼机械地将生死状卷起收好,接着从木台后走出,做出一个指引的动作。 “请来——” 众人互相推搡着,跟随在僵鬼身后。 花故回头看去,不知何时,竟形成了他们三人领队的一个局面。 嬉戏谷的庐山真面目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摩天轮,没有过山车,没有旋转木马,没有小火车。 眼前的景象和游乐园根本就不搭边。 带着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顺着山势延展开来,众星拱月地围着正中最为高耸庞大的一座。 本是一幅古色古香的画面,但问题就出在这些楼阁的色彩上面。 五彩缤纷的琉璃瓦,花里胡哨的彩绘,就连挂着装饰照明的灯笼火烛都是各种颜色的。 花故不禁皱眉,她莫名在这眼花缭乱的氛围里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僵鬼在一座较大的楼阁前停下。 “这里是你们的住所。”尖细的嗓音一字一顿说道,“园区开放时间为早上八点至天黑之时,其余的时间,不要离开这里。” “园区一共有五个项目,只要能完成其中任意两个项目,就能出园,并获得 奖金。” 花故和柏故江江互相对视,在彼此的眼里看到深深的疑惑。项目,项目在何方? 僵鬼忽然扯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因皮肉的僵硬扭曲而显得诡异:“夜已深,还请诸位前往房间休息。” 顿了顿,他们继续道:“两人一间。” “祝各位,玩得开心。” 说完此话,他们就募地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除了眼前的楼阁以外所有的光亮。 在黑暗的包围之下,眼前的楼阁虽晃着彩色的光,却逐渐虚幻起来,没被照到的黑漆漆的窗口让人联想到暗夜里窥视的野兽,无端背后发凉。 花故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只有眼前才有光源之后开口道:“先进去吧。” 人群里有人开始秉持相反的态度:“万一有诈呢,逼我们走进去然后一网打尽……” 花故凉薄地扫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你别进。” 说话的小青年噎了一口:“你!” 然而四周是结结实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边的黑暗总是让人无限遐想,最深处,说不定有更大的怪物蛰伏。 那人打了个冷颤,噤了声。 花故懒得多说,进了楼阁。 一楼是类似古代酒馆一般的布置。有着空置的厨房,吧台,以及几张方木桌。 二楼以上都是客房,装潢古朴,但却都摆着两张单人床。 这时她想起僵鬼消失前特意叮嘱的,“两人一间”。 花故拧眉。 闻??南苑还有双胞胎刚好四人,新来的那群,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唯独他们这边,是三个人。 其余人似乎也回味过来这个人数和房间的设置,闻??好整以暇地看向花故,刚被花故呛的小青年眼底浮现一丝幸灾乐祸。 江江脸色凝重:“神主您和柏故一间吧,我一个人可以。” 柏故这时终于正色起来,坚定地摇头拒绝:“你们俩一间。” 花故却扬起一抹笑,悠悠道:“我们三个一间。” 听到此话的其他人震惊地看向花故,刚那个鬼一样的玩意特意提醒的“两人一间”肯定是很重要的信息,在这么个鬼一样的地方不遵守明显是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眼前这个女人却胆大包天的要打破规则—— 花故却已经哼着小曲开始挑房间,她身旁的那两人,竟也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胡闹。 长得这么好,脑子竟都不太好? 看着花故悠悠离开的人群瞠目结舌。 整座楼的房间布置大差不差,花故也就随意挑了间就去住下。 房间不大,除了两张床外就只有一张小木桌,以及一个雕花大立柜。 但这个大立柜无比诡异。它摆放在正对着两张床的位置,从床上看,直面着立柜门上嵌着的巨大镜子。 睡觉的时候照着一面镜子,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 柏故试图将立柜移个位置,但是立柜似乎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所束缚,牢牢嵌在原地,江江来帮忙都也无法撼动分毫。 柏故放弃了这个念头,正准备拿个什么遮一下这面镜子。 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子上,阴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柏故。 “卧槽!” 23. 23 花故凑了过来,房间里灯光昏黄,暗面更多,因而镜子里的自己阴影更清晰,雕刻出骨骼的立体轮廓,搭在骨上的皮肉薄削,精致得近乎妖异。 花故左右照照自己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旁边柏故却面色惨白,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没看到吗?” 花故:“看到什么?” 柏故躲到花故身后,颤颤巍巍地一指镜子:“那有张脸……还在笑……” 听此的江江也走了过来,疑惑地看向镜子:“我没看到,只看到我们三。” 花故瞥了眼柏故,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他的脸似乎离镜子越来越近。 花故把他拽向床,远离这面镜子,紧接着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块布,“啪”一声施法重重盖上,扯都扯不下来。 “镜鬼。”她倒是相信柏故真的看到什么,“长期在不干净的地方存在的镜子会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很早以前见过。” “别靠太近,也别找镜子了,它会把你抓进去的。” 柏故四下张望,心有余悸地抱紧胳膊:“不干净的地方……” “嗯。”花故冷漠无情地戳破这个残忍的事实,“这个地方有点邪门。我感受不到我的神识,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的脚下,有蠢蠢欲动的东西,就好像我们站在一口大锅上,锅里发酵着巨大的恶意。” 柏故:“……啊?” 花故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要么,我的神识,大概率是我的恶神识,被这座山吞了,山成精了。要么,就是操控的另有其物,而且这个东西会把我们全部绞杀于此。” 柏故:“……啊!” 江江眼底有些隐忧:“那我们要怎么验证到底是神识还是其他呢?” 花故淡定道:“先玩呗,通关奖励八位数呢。” 柏故仰天喃喃:“那我还是回去睡富婆吧。” 花故白眼一翻。 “叮铃铃——” 在这个全无信号404notfound的鬼地方,柏故已经完全草木皆兵,“噌”一下龇牙咧地躲到墙角,惊恐地看着花故掏出个大哥大模样的卫星电话,开始畅聊家常。 “我到了,还没睡呢,床太硬了睡不着。” 对面的蛇脊沉默了会,轻道:“我组了个团队,明天就能进山,可以接你回来。” 花故微微挑眉:“那倒也不必,这个地方挺邪门,别再让人来送死了。” 蛇脊呼吸声有些滞涩:“那你……” 花故语气轻松:“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可是,”蛇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开口,“我担心你会受伤。” “不要仗着自己不会死就无所谓,花故。” 他的声音浅而柔和,有如早起时推开窗面对着朝阳吹进的那一小缕风,吹得花故心神通畅。 她眉眼都舒展开来:“我知道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要好好养身体啊,少熬夜听到没。” 蛇脊应该是无声地点了个头。“对了”,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本来想让人把嬉戏谷所在的这座山买下来,但发现这山已经有主人了。” “山的买主叫做乌鬼。” 花故声调扬了几分:“乌龟?” 蛇脊笑了笑:“不是乌龟,是乌鬼,鬼怪的鬼。” 花故皱了皱眉,又是奇奇怪怪的名字,但似乎有几分耳熟。 蛇脊:“不过——这个乌鬼,一年前失踪了,生死不明。” 花故:“我知道了,看这架势,估计成乌龟精了吧。” 蛇脊失笑,但还是提醒着花故:“你要多加小心。” 花故“嗯”了声,挂断电话。 柏故一脸幽怨地盯着她。 花故当没看见,手一挥,两张双人床并在一起,她随意找了边躺下:“先睡吧,但也别睡太死了,半夜没准会发生点什么。” 柏故幽怨地躺到她身边。 他们留了一盏灯,不明不暗地亮着。 三个人躺在一块,虽然没再说话,但都清楚身边人还醒着。 感觉躺了一个世纪,窗外还是黑糊糊的一片。 忽然,柏故手肘顶了下睡在中间的花故,很轻很轻道:“你有听到什么声吗?” 花故已经有点迷糊,鼻音很重地“啊?”了声,倒是江江,极其警觉地翻身而起,迅速按灭床头的灯。 “有东西来了。”她用气音道。 室内刹时陷入漆黑,花故连最近的两人的五官都看不到,只得伸手去捞他们的手,怕三人被突然分开。 她也听到了。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踏在木板上,宛如沉闷的雷声“隆隆”,而若隐若现的,还有什么尖锐的质地被拖拽的声音,细听后无端让人起鸡皮疙瘩。 花故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柏故和江江的脸了,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连呼吸都压制许多。 她们的房间位于走廊中段,旁边两间都有人住。不多时,脚步声放到最大,最后消失在,她们的房门口。 “卧槽!”柏故低声骂了句,紧紧抓住花故的手。 花故面色冷凝,果然,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不守规矩的。 但下一秒,木门被拖开,“吱嘎吱嘎”,随及尖利的惨叫响彻云霄。 倒霉的竟然是隔壁! “啊!!!!!” 隔壁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声响彻底消失,黑夜重新回归沉寂。 没有反抗的声音,没有求助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东西离开的声音,只剩一片虚无。 柏故吞了口口水:“走了吗?” 花故平静道:“死了。” 柏故:“……” 花故本想开门去看看,念及身边两个都非不死之身,以及某人的叮嘱,“不要仗着不会死就无所谓”。 花故往床上一躺:“别想了,先睡吧。” 柏故心里忿忿,当什么恶神,当睡神去吧!!! * 翌日清晨。 花故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倾洒进来,她下意识地侧过头躲避。适应了会,她才往窗外看去,这一看却是有些瞠目结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型的游乐园景象。过山车,旋转木马,鬼屋……所有的设备在晴空下显得崭新光亮。 江江也来到窗户边,讶异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这么大一座游乐园……” 走廊上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恐慌的,带着哭腔的喊叫。 花故离开窗户,走向房间门,拉开。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这,张望着隔壁半开着门的那间房。 看到花故三人完好无损地探头出来,有几个眼神震悚地不亚于看到鬼。 他们“噔蹬蹬”地连连后退。 花故得以走进那间房,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床上两具拦腰斩断的尸体极富冲击力,床边站着先他们一步来的闻??和南苑。 看到花故,闻??挑了挑眉:“你们没事?” 柏故跟着花故进来,听了这话,不爽地回呛:“我们活蹦乱跳着呢。” 闻??眼神里闪着奇异的光,但也没多说,只轻轻把尸体圆睁着的眼皮抚下,含糊地道了声:“可惜。” 花故罕见地一言不发。只招呼着柏故和江江,先行离开。 经过围成一圈的另外几人身边时,耳边飘来怨毒的“怎么死的人不是他们”。 花故乜了眼说话的人,后者心虚地别开眼。 “先去玩项目吧。”花故没有更多动作,只往楼下走去,走出这座楼。 眼前就是正经游乐园了,但是是老式的那种。正中有个小小的售票处,四周围着五个项目设备:过山车,跳楼机,鬼屋,摩天轮,还有旋转木马。 身后陆陆续续有人出来,都在打量着这座一夜之间从土里长出来似的游乐园。 昨天僵鬼说过,通过两个项目就算通关。死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虽然心生忧惧,但总是要努力活下去。 他们走到售票处。售票处里坐着个男人,穿着制服,看上去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甚至,他还带着满脸半死不活的班味:“玩什么?” 江江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花故。 花故:“旋转木马吧。” 目前来看,这五个项目,两个刺激的,一个要登高的,还有一个鬼屋,不用说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也就剩个旋转木马看上去比较善良。 后面排队买票的估计也都是这个想法,不多时,全都排到旋转木马的入口。 售票处的男人身兼多职,拖沓着脚步走 到旋转木马的操作台边,顺手解开入口处松垮拉着的绳。 这个旋转木马表面上看倒是和花故印象中的旋转木马大差不差。缀满彩灯和雕花的伞状顶棚,中心轴铺满洛可可风的镜子,一匹匹彩色喷漆的马错落分布,被升降吊杆固定在圆形转盘上。 花故三人挑了靠近的三匹马。其余几人犹犹豫豫地,也都坐上马。 一阵轻灵的旋律响起,底座缓缓转动,木马开始一上一下。 第一圈,无事发生,甚至速度都慢腾腾的。 第二圈,旋转的速度变得稍快,上下晃动的幅度加大,升降杆发出摩擦的异响。花故紧握着扶手,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柏故江江,还好,人都还在。 第三圈第四圈,转动速度愈发快,不握住扶手的话,很容易被甩出去。 突然—— 抓握的扶手凭空消失,旋转木马的马头360度转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身上的人。花故眉头紧皱。 转盘突然急刹,惯性带着花故猛地往前扑,正对着她的马头上下张开了嘴,本是塑料喷漆的材质,大张的嘴却是活生生的血肉,甚至带着腥臭。 而食草动物的牙本应平整光滑,此刻却变得锋利,根本就是嗜血野兽的獠牙! 电光火石之间,花故抬手一巴掌呼了过去,顺势侧翻下马。蓄了法力的一掌将空气压缩成钢铁般的坚硬,狠狠砸向试图吃掉她的马头,马头顺间四分五裂,尖牙飞散。 花故平安落地,半刻也不敢停留地奔向江江和柏故。 柏故倒机灵,瞬间褪去人皮变回狐狸身,轻巧地溜掉。江江张开天使翅膀,将自己紧紧包裹,但马头的尖牙扎进她的羽翼,撕裂下深深的口子! 江江嘴唇紧抿,嘴角微微抽搐。翅膀是敏感器官,锥心的疼痛让她眼前有些模糊,反应都迟钝许多。 花故拽着她的手往下拉。 刚离开木马的一刹那,贯穿马身的竖着的扶手又凭空出现,再晚一步,就会从正中穿透江江。 所幸三人都平安着地。 但剩下的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特种兵出身的闻??和南苑反应还是超乎常人的,他们也能够及时调整重心避开马头的攻击,甚至因为和双生姐妹离得近,一人一个,一人一手拉着她们往后仰倒,紧接着再翻身下马。 但一环扣着一环,变故的速度快得很难给出正确的反应。南苑左肩被扶手刺穿,她猛地一拽,硬生生把自己扯下来,左肩豁开,伤口深可见骨。双生之一的曼珠,小腿被擦过一块,刮下掌心大小的皮肉,鲜血淋漓。 剩下那群胆大包天前来嬉戏谷“打卡揭秘”的年轻人,大多保持着一个姿势——头埋进转了360度的马嘴,身上贯穿着扶手,看上去已经长在了旋转木马之上。 唯余两个,一个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眼发直地看着和木马合二为一的同伴,浑身抖得像筛子,另一个,左大腿被扶手贯穿,身子已经落地,挣扎着往外拔,绝望地哭喊着。 花故轻叹口气,还是走上前,握住了扶手。 刹那,扶手化为齑粉。 小青年滑落在地,毫无血色的嘴唇紧闭,一句话都不敢说,连感谢都没表示,目眦欲裂地看着花故,边手撑着地往后挪。 “啪嗒——”子弹上膛声响起,闻??和南苑把枪口对准了毫发无伤的花故,长着翅膀的江江,和重回人性的柏故。 他们把双生牢牢护在身后,但托着枪的手却微微发颤。 这对于身为雇佣兵的他们是极其不正常的。 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根本和正常沾不上边! 花故只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面色如常地走下旋转木马。 那个唯一的工作人员站在操作台边,神情惊骇中,又带着些痴狂。 他双唇翕动,似乎是两个字:“神主……” 花故右手掌心朝上,又猛然反转下压,一股带着排山倒海气势的力以这座旋转木马为中心往外扩张,轰然撞向大地,瞬间山摇地动,激起等人高的烟尘。 但诡异的是,地面上的装置全都死死定着,除了蛛网般散开的裂缝,没有挪动半分。 “好久不见啊,”虚空中突然传来笑意盈盈的男声,“你脾气还是这么坏呢。” 花故双眼微眯,语气凉薄:“鬼乌鸦。” 24. 24 前一刻还万里晴空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黯淡。层层叠叠的云笼在山谷上方,太阳被遮挡得严实,天空变成死气沉沉的青灰。 云层中偶有一道道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闷闷的异响。山风吹来的不再是沁凉,而是卷着尘土,粘稠的,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虚空中凭空出现一个男人,长发长袍,身上丁零当啷挂满亮晶晶、五颜六色的羽毛和石头。他看着花故,笑眯眯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花故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冷沉地看着鬼乌鸦越走越近:“刚刚。” 鬼乌鸦挑了挑眉:“那可真是,有点让人伤心啊。” 他站定花故身前,伸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蓦地,双眼微眯:“你神识有失?” 花故沉默着,没有回应。 看样子,嬉戏谷之所以神秘凶险,是因为鬼乌鸦在此,和花故的神识无关。 鬼乌鸦,和花故一样,也是恶神。 花故抬眸:“你建的嬉戏谷?” 鬼乌鸦双手摊开,像是展示自己得意之作般,眉飞色舞道:“对,有去无回的死亡山谷,杀人夺命的游乐园,是不是很棒!” “你刚刚坐的那个旋转木马,可是我精心设计的,那个马头突然转过来,还是我之前去一个精神病院得到的灵感,本来我还想让玩家变成人头马身的怪物,但后来发现有点难看啊,实在有碍观瞻......” 他揽住花故的肩,作势要往外走:“我跟你说,最精彩的还得是鬼屋,可惜都没什么人敢玩,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嘛。” 花故没有被他带动。她面色平静,眼睛和嘴唇都没有起伏的弧度。她侧过头,沉沉地看向兴奋的鬼乌鸦,再开口时,语调低缓,似乎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悲哀:“鬼乌鸦。” “你在找死。” 鬼乌鸦肩背微微一颤。花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他同样盯着花故的两颗幽幽暗暗的瞳仁,最为纯粹的黑,就算有光也只是浮在表层,再往里,是寒冬夜里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们都一样。 那双眼睛,眼睛之后的大脑,大脑往下的心脏,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滴血,每一个神经元,都像孕育无限生命的海洋般,承载这个世间无限翻涌的恶意。 这个细胞在叫嚣着,“我没有钱啊,她又不肯给我,那我只能自己找了。死?谁让她这么弱不禁风,我都只是推了一下,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细胞在噼啪敲着键盘,“哥们,你这女朋友我见过啊,能坐台能包夜,哥们别是给骗了吧哈哈哈哈......” 这里还在,“不是条狗吗,喏,赔你五百块,知足吧!” 那里又,“狗东西,老子赏你五百块,够意思了吧!” ...... 窸窸簌簌,叽里呱啦。 恶神就像世界的清道夫,吞噬着遍布每一个角落的黑暗。 五感淹没在无边的恶意,最终,把自己溺毙。 鬼乌鸦的笑渐渐淡去,他脸上的那股兴奋劲,扭曲狰狞,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深地看了花故一眼,放开了她的肩。 下一秒,鬼乌鸦抬手一抓,侥幸从旋转木马上幸存的两个小青年,像刺猬般,身体里突然由内而外扎出一根根尖刺,皮肉凹陷,变得紫黑。 而那尖刺像是冰棱,内里是流淌的血色,外面是透明的玻璃质地,扎着不明的肉块,肉块往下滴着血。 在场的所有人—— 闻??,南苑,纵使再出生入死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超自然的,完全碾压性的力量,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但扣着扳机的手指和试图逃跑的腿,却连挪动一分都做不到,僵硬得像被水泥浇筑。 柏故,江江,本就属于超自然现象的他们对鬼乌鸦并不陌生,但依旧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因为他们对鬼乌鸦身上带着的,毁天灭地到不惜自毁的戾气,感到极度陌生。 当信任的神把屠刀转向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只会变成任神宰割的蝼蚁。 花故神色阴沉,亦如这天。她抬手掐向鬼乌鸦的脖颈,往前一冲,一面延伸数里的空气盾在她身后展开,拔地而起,隔绝了鬼乌鸦和其他人。 巨大的翅膀在花故蝴蝶骨处张开,刮出猎猎劲风,花故掐着鬼乌鸦腾空而上。 “快走!”离地的瞬间,花故偏头大吼。 再往下看时,她瞳孔剧缩。 什么山谷,什么游乐园,根本就是一口烧着人骨的血汤! 白森森的人头,黑幽幽的眼眶,在殷红粘稠的滚汤中浮沉,直愣愣的手骨直指上天,无声嘶吼着自己的冤屈。 鬼乌鸦勾唇一笑,抬手轻轻一拂,花故所有的攻击烟消云散。 他反而拉过花故,压下她的双翼,背靠在自己怀中,正面着底下的所有人。 花故狠狠挣扎,但鬼乌鸦的手如铁钳,焊得死死的。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花故瓷白细腻的脸侧,流畅的骨骼线条,和轻轻颤抖,根根分明的睫毛。 鬼使神差地,他高挺的鼻微微贴近花故,深深感受着她肌底萦绕的淡淡玫瑰花香。 在外人的视角上看,宛如一名男子从后背抱住自己心爱的女子,亲密无间。 这一幕,落在匆匆带着一行人赶来的蛇脊眼中,他仰头看着贴得紧紧的两人,从颈骨到脊柱都绷得僵直,脸上分明没有半分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无端让人感到恐惧。 陈大卫看着天上飞的神仙,和地上死状惨烈的的尸体,早吓得心一颤一颤,下意识去拉蛇脊:“蛇……” 但他看到蛇脊眼底沉沉的嫉妒和狠戾,更是一哆嗦。 花故看到蛇脊,目眦欲裂,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九霄云外:“你来干什么!!” 她扭过头,厉声质问鬼乌鸦:“他怎么能来?!” 鬼乌鸦瞥了眼地上逐渐热闹的人群,漫不经心道:“这群人昨天三更半夜就到山口了,反正他们自愿来送死的,我又何必拦着。” 花故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也无法压下那血液猛烈奔流的抖,最终压抑不住地,反身一巴掌抽了过去:“你!” 鬼乌鸦轻飘飘地就拉住花故的腕。他死气沉沉的一双眼,刹那间又亮了点光,靠近了些,嘴角上咧,一字一句道:“你,这么在乎他?” 花故神色阴鸷,却沉默不语。 鬼乌鸦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蛇脊,微侧头对花故道:“可惜可惜,不过,你会遇到更好的。” 花故心中警铃大作,却比不上鬼乌鸦的动作。鬼乌鸦五指往虚空一抓,却是抓起另外两人——江江和柏故。 他笑了笑道:“人类必须死,但他们两,可以留一个。” “你选哪个,花故?” 花故微不可察地瞄了眼蛇脊,刚暗暗松下一口气,又冷不丁提溜起来。 特么的,什么时候了还玩老婆和妈掉水里先救谁的傻逼戏码?! “轰隆——”方才的隐雷乍然变大,离他们的方位,也比以前更近了。 鬼乌鸦五指微张,但只要轻轻一拢,柏故和江江就会和刚刚的人类一般,被扎成刺猬。 “你得快点了,我快没时间了,到时所有人都得死。” 花故只觉心肝脾肺全被横冲直撞的恶意堵住,剧烈的愤怒和无力在她的脑子里拉扯,冲得她眼前一阵阵黑。 倘若她是神识完整的正神,她可以轻松救下所有人,甚至还有机会拉鬼乌鸦一把。可她神识有缺。 柏故和江江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鬼乌鸦出声提醒:“花故。” “花小狐,”花故再看向鬼乌鸦,语气异常坚定,“把花小狐放下。” 江江猛地一震,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也许她认为神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惜神他妈的连自保都做不到。 地上的蛇脊更是阴沉沉的,他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清楚地看着花故做选择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男人。 鬼乌鸦轻笑,手指微微一拢。 蓦地,江江张开了双翅,一个天使的翅膀,竟不比神明花故的要小,甚至,她冲破了鬼乌鸦的桎梏,反手一推,一只爪牙锋利的火龙呼啸着朝鬼乌鸦扑来。 灼灼热浪席卷开来,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擦出火星。 这是近神的力量! 江江有神的翅膀,甚至有神的神识! 鬼乌鸦的笑容淡去,眼底带上些不可思议。 下一秒,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挡在火龙前,一柄浑身冻满霜花的大刀“噗嗤”一声,砍下火龙的头,直挺挺地逼迫江江停下。 曼珠沙华,那对怯懦的双生。 同样张开翅膀,拦截半空。 闻??和南苑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花故早料到这对双生不是普通人,乜了鬼乌鸦一眼。 鬼乌鸦淡淡道:“嬉戏谷都 臭名远扬了,没什么人来,我总得放出去几个饵吧。” 花故低低道:“你真是疯了。” 鬼乌鸦不置可否:“不疯的话,怎么死呢?” “轰隆——” 刺目的闪电堪堪就要劈到他们所在之地,惊雷犹如千万铁骑踏地而来。 鬼乌鸦勾唇一笑,放开花故,双臂大张,像是在拥抱这雷。 “快了,我快要自由了。” 他幸福地闭上眼。 忽又睁开:“还差最后一点罪孽,天道就会对我降下惩罚。”他侧过身,冷冽的目光扫向地上的蝼蚁。 花故眉头紧皱,刹那间消失在虚空,再出现时,有如光明女神般的,展开翅膀拦在人类的上空,鬼乌鸦的恶意法咒,被她所吞噬。 体内的血液似乎也要凝成坚冰刺穿她的肺腑和心脏,花故猛猛呛出一大口混着碎肉渣子的血。 蛇脊大步迈上,想要拉住花故。 可花故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返回鬼乌鸦身边。 她抓住鬼乌鸦的手,空气中的水蒸气凝成一把匕首,塞进他的掌心,刀尖对准她自己的心脏。 花故带着鬼乌鸦,猛然将匕首刺入。 在剧烈轰鸣的雷声中,花故感觉全身都在震颤,甚至感觉不到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只觉什么东西冲闸而出,身心都舒畅许多。 鬼乌鸦瞳仁俱缩,花故却笑得张扬:“鬼乌鸦,弑神死得更快啊!” 她双目猩红,发丝在风中飞舞,唇瓣上的血红得饱满妖艳。 “你知道世界上的恶神还剩几个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花故嘶吼着。 “你也想走?”她大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想罢工?想把压力和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鬼乌鸦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温柔起来:“对不起,辛苦你们了。” 花故一拳砸向鬼乌鸦:“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 鬼乌鸦嘴角轻轻扬起:“花故,不是谁都适合当神的。” 忽的,平地里像是被拉起一块四面都包裹着的屏障,把鬼乌鸦和其余的人分隔开来。 花故亦被弹开,摔落在地。 耀眼的白光炸开,所有人不自觉闭上眼,紧接着,耳边传来巨响,一瞬间,所有人的世界里失去颜色,失去气味,失去感觉,唯余填满全身的“隆隆”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再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鬼乌鸦所在的那一小片屏障内,到处都是焦黑,半空中的那个人,一半身体已经被削成骨架,剩余的一双眼,四处看了看,像是再做最后的道别。 曼珠沙华腾空而起,蓄力冲入鬼乌鸦的雷劫范围内,瞬间被削成星星点点。 花故竟也不要命地跟上。 “花故!”蛇脊声嘶力竭,他跌坐在地,手指狠狠扣进草坪! 花故撞上雷劫,翅膀被硬生生劈断一边,耷拉下来。 她进不去,这雷劫似乎认得她,只给她开了一小条缝,缝中呼呼地,刮出烈风。 花故把整条手伸了进去,试图去抓鬼乌鸦。 她手上的肉被一片片削去,鬼乌鸦只剩骨架的手轻轻碰了碰她。 “我走了。”他的声音飘渺自在。 又一道盖过世间所有颜色的银白劈下,花故被狠狠一推,带着鲜血淋漓的手臂重新跌落在地。 鬼乌鸦消散。天雷乍然消失,只剩氤氲着风暴的云层,和一小圈焦黑的土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 花故仰头看天,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 她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很多神。 千万年来,鬼乌鸦不是第一个在她面前自戕的恶神。 没有人能长久地对抗黑暗。神也不行。 这是恶神的宿命。 她无力地坐着,身边似乎围了很多人,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世界好像被罩上层罩子,所有感知都变得空洞而虚无。 花故的翅膀破烂,手臂残缺,但她懒得管,任由鲜血汩汩外流,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冷。 忽地,她被环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蛇脊小心翼翼地拢着她,他神色复杂,却只深深地看着花故,没多问什么。 四肢躯干的麻木好像瞬间被这带着人类温度的怀抱暖得重新活络过来。 花故压在心底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堂堂恶神,竟扒着这个人类男人,放声大哭! 25. 25 山风轻灵灵地吹着,吹淡了雷劫过后的焦糊味,吹散了空中一层层飘着的阴云,同时也把花故的哭声吹到远方,撞到尽头的山壁,再声声荡漾回来。 聚集的人群还在反应方才发生了什么,神情无不惊涛骇浪,复杂地看着上天入地徒手劈雷此刻却趴在蛇脊怀中抽泣的花故。 而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柏故,则是阴沉沉地看着花故抓着蛇脊的手,她毫无防备、毫无顾忌地在这个人类面前展露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凭什么。 柏故走上前,试图占据花故的视线。他才是陪伴了她数百年的家人。 蛇脊顺着花故的后脊椎骨轻轻摩挲,眉目阴鸷地盯着她那鲜血淋漓的手,却碍于花故死死扒着他释放情绪,就没有先让陈大卫来医治。 见到靠近且想从他怀中抢走花故的柏故,蛇脊眉头一拧:“你谁?” 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和他差不多的一张脸。 柏故完全忘记自己换了张“阴湿男鬼”皮,被蛇脊出声质问才想起。见蛇脊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有些小心思被揭穿的恼。 下一秒,他换回那身大明星皮。 蛇脊从鼻腔嗤了声,抱住花故的手指收紧,指尖深深内扣,泛出白色。 旁边的江江一言不发地站立着,她没有上前,只是目光凛凛,动也不动地盯着花故。 她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审视,在蠢蠢欲动。 良久,花故才止住眼泪。她的手臂轻颤,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她心脏处的那一刀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唯余洇透的血迹昭示着发生过什么。但她手臂上的伤,是天雷造成的,不会轻易愈合。翻开的皮肉里隐隐可见被劈得焦黑的骨殖,偶有扎眼的电光闪过,再榨出鲜血。疼痛愈烈,逼的花故脸色像水洗的瓷片一般苍白。 但花故不在乎,亦如她不在乎自己竟在渺小人类面前如此失控。她只是遵从着本心发泄着压在自己心底的所有情绪——虽然鬼乌鸦的死仍压得她沉沉的,但也莫名的,有些东西随着她的这一哭,消散许多。 花故很少哭。当神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她哭的,也可能是因为根本哭不出来。 她所需要承载的太多了,整个身子像被托着往深海底坠落,根本分不出力气来反抗,也分不出精神来哭。 快要淹死了,她也只会张一张嘴,任凭咸腥苦涩的海水倒灌进她的喉咙。 可是在看到这个人类——蛇脊,如此自作决定、不听劝阻的闯入她视线里的人类,花故莫名地感觉,就算在他面前大哭一场,他也只会心疼地抱住自己,摸摸她受了伤的蝴蝶骨。 花故也不知道究竟是她失了神识才多了人味,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才多了人味。 她撑着蛇脊的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堪堪要滴到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蛇脊扶着她往回走,经过江江身边,花故停下脚步。 江江的身子微僵。 花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有神识。” 江江坦然:“嗯。” 花故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再注视着江江,语气平淡:“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神识,但是你应该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蜜糖,而是砒霜。” 天使不可能长出神识,只有神才会有神识。此外,天使也不会后天进化。 这就是天道的残忍之处,有些不平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江江不是神,所以她的神识,不属于她。 江江却无畏地看着花故,她的目光幽暗,仿佛在看禁林中被所有野兽所觊觎,却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嗅着满地芬芳的小鹿:“可是神主,没有这个神识,我刚才就死了。” 花故眯了眯眼:“你在怪我。” 江江微颔首:“不敢让神主为难。” 花故却轻轻笑了。近旁的所有人——江江、蛇脊、柏故甚至断魄和陈大卫,都看向她,惊讶、怨恨、不满、探究......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花故是天地精雕细琢的得意之作,那张脸完美无瑕,妖娆美艳得像一张面具,把神这个身份锁在这瓷娃娃般的躯壳。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犹如武器般的美貌。 她不开口,她不动手,她笑意吟吟,天使和人往往会忘记她本是高高在上的恶神,却会滋生将这个单薄的躯体占为己有的恶欲。 相处之后,更会发现,这一恶神,其实很好相处,虽然有些天真的小恶劣,但那也只是像猫爪轻挠一般,无关痛痒。 然而这个时候的花故,也是在笑着。红唇热烈扬起,唇珠圆润饱满得像鲜美的肉蚌含啜着的珍珠。 她眼角的泪痕早已随风消散,此时却又沁出一点晶莹。 她笑得开怀,用手遮了遮嘴——那只被剔骨削肉,血肉模糊的手。 所有人都静等着她开口,不知为何,竟心跳加速肌肉痉挛口干舌燥,仿佛要觐见无恶不作的暴君...... 花故才停下笑,伸手攥住江江的下颔,丝毫不顾自己的血,顺着江江脸部弧度流进她的嘴。 她居高临下且轻蔑道:“你以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选谁,那个人应该跪着对我感恩戴德,而另一个——我不选,也是一种选择。” 江江的脸肉眼可见的晦暗,就连被花故点名的柏故,都猛地一颤——几百年不见,他都忘了花故本来就是这么目空一切的神。 花故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我和你才认识多久?三个月?我捡到柏故已经是一千多年前。” “你在跟我计较什么?” 江江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花故会这么不留情面、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的话,她挣开花故的手,脸侧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她连连后退,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嘴里喃喃着,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他居然会喜欢你这样的......” 花故不在乎她说什么,摆摆手,示意蛇脊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见,蛇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虽没有外显的表情,但那双桃花眼,混杂着汹涌的爱意,和莫名的恨意。 他下颌线紧绷,后槽牙咬得发酸。搭着花故的手背上浮现细密的鳞片,映着粼粼的光。 他和花故相识,不比江江多多少。 回 程的时候,花故一句话没再说,到了车子旁,她忽然变得软绵绵地往下滑。 蛇脊眼疾手快搂住她,花故已经双眼紧闭,意识全无。 “!陈大卫!”蛇脊急迫地喊道。 * 周家医疗室又派上用场,只不过这次,里面的是花故,外面的才是蛇脊。 季礼不知怎么的也找了过来,径直就要往里走。蛇脊拽住他,语气不善:“你想干什么?” 季礼识趣地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着蛇脊:“你以为凭你们人类的那点手段,能治的了天雷造成的伤?” 蛇脊瞳孔震颤,像是第一次见到季礼般审视着他。 季礼同样傲慢地看着他:“但我能帮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男人身量差不多高,只不过蛇脊的气质更加沉郁而阴鸷,但季礼就是毫不遮掩的张扬,一如花故。 季礼的声音似乎有些发紧,好似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她究竟看上你哪一点,但是我无所谓。” “人类能陪她多久?”季礼挑衅地扬起嘴角,“只有我能陪她到世界尽头,时空毁灭。” 又是时间。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蛇脊被提醒着,他和花故之前存在着最大的天堑。 他连提动笑肌的精神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礼。 他大概能猜出,季礼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小小的人类周家,居然藏了两尊大佛。 蓦地,蛇脊眸色深深地看着季礼:“那你陪了她这么久,她都不爱你。” 季礼嘴角的笑一僵。 蛇脊轻声追问:“你们接过吻吗?你们上过床吗?她有说过,你是她的情人吗?” 季礼笑意隐去。 蛇脊了然。他丝毫不怵地直视着季礼的眼,那双囊括了世间一切,又不在意世间一切的眼,慢慢燃起带着私人情绪的火焰。 善神居然产生嫉妒和憎恨,要是花故在场,估计得笑掉大牙。 蛇脊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季礼的肩:“她选谁,谁才有资格陪在她身边,明白吗?” “现在,”蛇脊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多谢你出手相助。” 季礼深吸一口气,按耐着不顾脸面和人类大打一架的冲动,甩手离去。 蛇脊眯眼看着他的背影,下巴虽傲慢地扬起,垂下的手却攥成拳止不住的抖。 花故。 你身边的男人好多啊。 他眼神变得冰冷,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你上次说的,可行性多少?” 对面含糊地说了一个数字。 蛇脊垂下眸:“够了,准备一下,下周手术。” 人类早在不断发展的科技与文明中,诞生桩桩件件堪比神迹的传奇。 神? 连神庙都是他们家花钱建的花钱供的。 神真正对人类的影响,还剩多少呢? 虽然蛇脊不太清楚神明体系运转的规则,但他见过鬼乌鸦的死。 他知道鬼乌鸦也是神。 只要能死—— 那就来看啊,究竟谁能陪花故的时间更长。 26. 26 花故这一闭眼,昏睡了几乎七天七夜。 季礼对天雷造成的伤也爱莫能助,只让那深可见骨的伤长出一层薄膜,防止恶化。蛇脊确定他没用后,冷酷地将其赶出大门,严防死守。 侥幸在嬉戏谷存活下来的其余人等,蛇脊顾及花故的身份,用封口费换了保密协议。不过这种离奇的故事,估计也没人会冒着被送精神病院的风险到处宣扬。 值得一提的是,闻??和南苑居然想结束自己腥风血雨的雇佣兵生涯,请求蛇脊给他们一个稳定工作机会——当花故的保镖,虽然蛇脊更怀疑他们是想直接得到花故的庇护。 蛇脊留下了南苑,至于闻??——蛇脊从他的眼神里生生看出些不清白,于是大手一挥将其外派,雇佣给前往底里斯海捉水怪的冒险世家,赚的差价抵上好几人的封口费。 花故昏迷的期间,前来探望的比蛇脊想象的多得多,周家庄园门口排得跟到此一游似的。近水楼台的莱娜自不必说,几乎天天到场,让蛇脊震惊的还有很多很多,他见过的,赵大少的天使,李千金的天使,魏总的天使,墨小公主的天使……他们抱着巨大的花篮,悲戚戚地让蛇脊放他们进去看一眼花故。 迫切地想见花故的还有另一个,柏故,可惜他惨遭双重压力。一重依旧是蛇脊的严防死守,另一重还是蛇脊——这个王八蛋把他的黑料爆给了狗仔和营销号,导致他口碑大崩盘,连那张脸都没法拯救的全方位塌房。这个时候的柏故银行卡被公司冻结,用于偿还巨额违约金,各处住所被扒,楼道里蹲满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的前粉丝。 柏故难以前来探视花故,不过他了解花故,知道大概不会有什么事,甚至希望花故睡得更久一些,像以前一样,最好睡个百年千年,熬死那个王八蛋。隔壁的季礼亦如此祈祷。 最后,还有江江。从嬉戏谷离开后,再无她的一点消息,花店关门,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她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兵荒马乱的七天七夜,最后花故没能遂了柏故和季礼的愿,在蛇脊即将前往手术的前一天凌晨,睁开了双眼。 比意识先回笼的,是眼前漫天的黑暗。 花故一时恍惚地忘记自己神识有失的事实,还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头枕山河,暗夜沉沉,万籁俱寂。 连大喊一声都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孤独。 但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脸侧贴着一片温暖,带着起伏的心跳声,鼻腔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 花故微仰起头,看见了蛇脊线条鲜明的下颌。 蛇脊将她搂至怀中,一手撑在她肩颈的空隙之中,一手环过她的腰,五指在她往下凹的腰椎处收紧。 这其实像是个桎梏的动作。两人身体贴近到,连花故仰头带来的轻微摩挲,都让蛇脊瞬间醒来。 见蛇脊也醒了,花故便也不轻手轻脚,她坐起身,下了床,走到阳台边,推开门,感受朦朦的月光和带着薄露气息的风。 花故双手抬起舒展着自己的每一块骨骼,她受伤的那只手缠绕着绷带,绷带很清爽干净,一看就是及时更换的,绑的力度也刚好,不会压的太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蛇脊为花故搭上一件外套。 花故眼梢微挑,嘴角狡黠地勾起,转过身,正对着蛇脊,双手撑在窄窄的栏杆上,高高地坐了上去。只要往后一仰,就会直坠而下。 蛇脊瞳孔紧缩,下意识冲上前拦住她的腰,想把她从这个危险的位置带下。 花故俯首看他,一只手制止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挑蛇脊的下巴。 她笑得如月色般圣洁:“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蛇脊仰头看着如月中仙子般的花故,一时竟有些失语。 千言万语凝在心中,只剩下一个逐渐清晰的念头。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花故是他遥不可及的天上神。 见蛇脊不说话,花故也不着急。她摘下手腕上一直佩戴着的,蛇脊送给她的钻石手链,托于掌心。 一阵柔和的光晕笼罩了手链,下一秒花故手里多了两个酒杯。 如钻石般澄净,随着花故的动作流转着月光。 花故递给蛇脊一个酒杯。 紧接着,她扬手一招,飘浮在虚空中的月光似乎有了实质,化在钻石杯里,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温暖而平静。 花故举杯示意:“喏,月光酿,我们神爱喝的酒。” 蛇脊目光微颤,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他也举起杯,和花故的酒杯碰了碰,杯口较低。 他轻笑了笑,语气淡淡:“神……” 花故抿了口月光酿,像薄荷苏打水般,带着细密的刺激,凉到肺腑,再冲上天灵盖。 蛇脊也喝了一口月光酿,脸上露出些许惊艳。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季礼,也是神么?” 花故坦荡道:“是。那天在嬉戏谷看到的那个,也是,只不过,他死了。” 蛇脊搭在花故腰间的手指难以察觉地颤了颤。他垂下眸,试图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反而显得他的声音有种可以的平淡:“神也会死啊?” 花故不想放过他的任何反应,挑着他的下巴仰头看自己。她的蝴蝶骨伸出两片如丝绸般轻盈光滑的翅膀,羽尖随风轻轻晃动。大片的翅膀遮去月光对蛇脊的照耀,蛇脊的脸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显得骨骼走势更加凌厉,黑曜石般的双瞳更加明亮。 花故提杯清脆地抵上蛇脊的酒杯,随后将月光酿一饮而下,本因冷风吹着的苍白的脸,像喝了酒般染上淡淡的红晕。 “当然。”花故声音带了些嘲意,“尤其是恶神,死亡率最高。” 蛇脊微微拧眉:“恶神?” 花故看向他,狐狸眼上挑,显得深情缱绻:“嗯,恶神。” “世上的神分两种,善神和恶神。”花故收回自己的手,手肘支着下巴,托着自己的脸,“善神看的是人间真善美,恶神吞的是人间假丑恶,长期沉溺在黑暗中的,就容易死。” 她说得很淡然,好似她能永远置身事外般,像现在一样当个清醒的看客。 花故继续道:“不过,善神求死更容易,没有人信奉了生命差不多就到了尽头,但恶神可难。” 她叹口气:“我见证了一个庞大的恶神体系走到现在,只剩下最后几个。他们变着花招的惹怒天道降下雷劫,神形俱灭。” 花故虽是看着蛇脊,但没有给蛇脊问询的空隙。她好像就是想把这些讲出来罢了,也不管蛇脊听不听得懂。 大概率也是不懂的。 蛇脊没有笑,他微抿了抿唇:“听上去,恶神的身份倒像是,一种惩罚。 花故眸光一闪:“亲爱的,你好敏锐。” 她唇角一扬:“也不是惩罚不惩罚的吧,就是没那么轻松。” 花故勾住蛇脊的脖颈:“那你猜猜我是什么伸?” 她的语气突然松快许多,像是把心底的污浊都 吐露出后的释然。 但蛇脊不释然:“你是恶神。” 花故“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眼里亮晶晶的:“亲爱的,你真聪明。” 蛇脊看着她,依旧没有笑。 花故背对着月光,却在身后环了圈天使光环般的光晕。 她那惊天动地的脸庞被月光顺得柔和许多,此刻眉眼弯弯,亲近而悲悯。 好似被她这么深深的看一眼,百病全消,百无禁忌。 蛇脊瞬间理解了亚当和夏娃为何会抵挡不住苹果的诱惑。 蛇脊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这遥不可及的梦。 下一秒,梦扬着包容一切的笑,微微俯下身,将冰凉的脸侧贴近他的掌心。 瞬间像电流经过,炸得蛇脊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 花故看着他面露茫然,善解人意道:“你会怕我吗?” 蛇脊摇摇头:“善恶本就没有很大的分界线。” 花故挑眉:“亲爱的,你说得太对了!” “善神也不见得普济天下,我们恶神也不天天杀人放火。” 蛇脊:“……” 他终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可你是神,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花故深深叹了口气:“我神识有失,现在算不上真正的神啦。” 蛇脊疑惑:“神识?” 花故解释道:“神有四识,像人类的五脏六腑一样,缺一个,就不算完整的人。” “因为一点意外,我神识缺了几道,才流落人间的,法力也被约束了,不然我就可以直接治好你的病。” 蛇脊点点头:“那你的神识,是什么样的?” 花故耸耸肩:“没有样子,不过祂脱离我的本体,会自己找东西寄生,所以你要是看到什么灵异事件,一定要及时通知我啊,很可能是我的神识作祟。” “像恒元中学那样,本来嬉戏谷我以为也是,谁能想到碰上鬼乌鸦了。” 蛇脊眉头紧锁着:“灵异事件吗……” 他表情严肃,像是把这件事烙进心里:“我会去查。” “那你神识找到了,要干什么?” 他突然问道。 花故想了想:“先找几个人算账,然后……没想好。” 蛇脊环在花故腰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大腿,蓦地微微掐紧:“那你会,留下来吗?” “留下来?”花故有点没反应过来。 蛇脊:“嗯,留在我身边。” 花故了然,笑着摩挲着蛇脊的耳朵尖尖:“可能会吧,我还要许你长命无忧呢。” “我还可以帮你策划一个全世界最盛大的葬礼,你想要什么风格的可以提前想,我保证到时一定兑现。” 蛇脊目光一凛:“……” 葬礼吗? 意思就是,花故最多只会陪到他生命结束。 甚至更少啊。 他会老去,容颜有损,到时花故一定不会爱他。 蛇脊手拢住花故的后脖颈,带着她倾向自己,堵上她那张明明贴近却又仿佛疏远在天边的嘴。 鼻息交错,唇舌纠缠,蛇脊像是要把花故拥入骨血般用力地将她扣进怀中,花故轻轻“唔”了声,但还是迎合着两人的身体线条,往前嵌合。 身后的月光延伸到阴影之中,光明笼罩黑暗,黑暗融合光明。 正如热烈升温的两人,密不可分。 27. 27 混乱无序的一夜,真正到了天光大亮之时,花故闷在枕头里连手指都懒得抬。 房间里氤氲着甜腻潮湿的气息。蛇脊坐起身,低头吻了吻她领乱的发丝,随后才起身,推开一点窗,任丝丝凉风吹进新鲜的空气。 他进入浴室,清理了身上的痕迹,洗漱完毕后,才轻轻地打开房门,断魄和佣人都守在外面。蛇脊侧头看了眼床上睡得正香的花故,嘴角无意识带上淡淡的弧度。他再轻手关上门,对佣人道:“焖一盅燕窝百合粥,等她醒了端来。” 佣人点头,见蛇脊没有别的吩咐,便先下楼了。 见她走后,蛇脊示意着断魄:“走吧。” 已然不是清晨了,但今天没有多少的阳光。灰云一层层覆盖着天,像纱一样,延伸得到处都雾蒙蒙的。路边玩手机的人不自觉地把手机屏幕调亮,再调亮。 蛇脊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着。经过一个红灯,开车的断魄稳稳将车停下,透过后视镜看着蛇脊,目光似乎带着点担忧。 蛇脊眼睛都没睁开,就道:“说吧,什么事。” 断魄深呼吸一口气:“我觉得,您应该在想一想。” “您最近控得都挺好的,没必要突然来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换一个不知后果的结果。” 他边说边瞄着蛇脊的脸色,顿了顿,才继续道:“或者,您也应该跟夫人说说,我想她说不定能预言一下什么的。” 蛇脊睁开眼,通过后视镜对上了断魄的眼。他轻笑着,重复断魄话中的两个字:“夫人。” 舌尖在尾音处卷起,勾出深夜里所有不可名状的欲望和宣泄。 断魄以为蛇脊有其他想法,不好意思地改口道:“嗯……花故小姐。” 蛇脊莫名地想到和花故刚见面时,她径直抛给自己的两个选择。做她的情人,亦或做她的仆人。 事到如今,蛇脊才恍然惊觉,情人和仆人在花故这里好像都是功能性的,没有任何需要用感情维系的关系。 花故从未说过她爱他,就算情到深处,他抱着她在耳边呢喃“我爱你”的时候,花故也只是微喘地笑一笑。 蛇脊收起自己的笑,面无表情道:“就叫夫人。” 花故不给他名分,那他自己要。 红灯转绿灯,断魄重新启动车辆:“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先告知一下夫人。” 蛇脊侧脸看向窗外,车外投进的光线不足,车内显得更加昏暗。他高挺的鼻梁像一把剑,将脸劈分为两边,一半带着微微缩小的瞳孔注视着车水马龙,另一半晦涩得看不明晰。 “不必了。”他的声线带着听不出感情的金属质感,一点小事,不要搅扰神。” 车子从人群熙攘的街市驶向只种着树开着花零星建着几栋楼的郊区,最后又深入人迹罕至,树木繁茂的山里。最后停在开辟在山腹的几栋楼前。 简陋的围栏和大门上,挂着风吹雨淋后褪色的招牌:“光明福利院”。 下了车,首先是杂乱长着草、坑坑洼洼的土地,再者是自由奔放、叽叽咕咕、昂着脖子瞪着眼像骄傲的国王般审视着来者的公鸡母鸡。 福利院的正门紧闭,窗棱和玻璃都陈旧腐朽,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蛇脊和断魄却习以为常地绕过鸡群,走到楼后的一座平房。拉开破旧的木门,赫然露出一扇需要人脸识别的智能门,红外线扫过蛇脊的脸,门便自动打开,里面是只有两层按钮的电梯。 蛇脊按下按钮,电梯门关闭,电梯往下沉去。 再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雪白明亮的全新空间。类似于医院的格局,一扇扇门井然有序地排布在中间的走廊边。时不时有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员进出,看到蛇脊,恭敬地颔首。 蛇脊走向最里面的空间,超大的控制台,各种最先进而精密的设备分布,一个女人拉起智能光幕,上面显示着一个人体,和各项数据。 见到蛇脊,她双手环胸,表情不屑,从鼻孔里重重哼了声:“你现在这个想一出是一出跟谁学的?” 蛇脊还没为自己辩解呢就先笑了,他们家最想一出是一出的,莫过于晃荡人间无所事事的恶神花故。 “风险太大了,我惜命。”他笑着道。 沈照珺“呵”了声,重重点了操作台上的屏幕:“我手术室都准备出来了,一次性耗材都开上了,还有药……” “你得再给我报个八百万,不然填不上窟窿。”沈照珺冷酷道。 蛇脊摆摆手:“行,一千万都行。” 沈照珺非常满意这个数字,脸上的最后一丝不满烟消云散,直起身,容光焕发地朝着蛇脊道:“既然不手术了,那您来这干什么?我记得还不到时间吧。” 蛇脊指了指屏幕上的人体:“我来看看他。” 沈照珺明白了,按了个按钮,眼前的白墙忽然变成一整面单向玻璃,里面只有一张床,各种仪器连接着一个双眼紧闭的男孩,除此之外,他身上还缠绕着许多手臂粗的铁链。 沈照珺道:“他现在需要的镇静剂量更大了。根本不能让他醒来,一旦醒来,一定有人会遭殃。” “其他人几乎都不敢靠近这里,都只能我来。”她瞥了眼蛇脊,“你查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没,再没头绪的话,你妹妹我也不干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沈照珺眼底闪着的兴奋、好奇和探究的光,做不得假。 蛇脊平静地看着里面那同样平静的人:“大概知道了。” 沈照珺挑眉,语气都急促许多:“什么东西?” 蛇脊淡淡道:“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沈照珺撇撇嘴:“……不管是神的鬼的,我都能剖。说吧,我能接受。” 蛇脊什么都没说,先拿手机给她转了账:“别多问,看好他就行,一定不能放他走。” “就让他和这个秘密,一起烂在地下。” * 蛇脊离开后,花故又昏昏沉沉地睡到天快黑。好不容易清醒后,打开手机,信息跟爆炸了一样堆满她的社交软件。花故纡尊降贵地点开两个,约了个见面。 一个小时后,市中心的商城顶楼,装潢设计非同寻常菜单价格更是非同寻常的餐厅,花故随意将印着各大品牌logo的手袋放在地上,点了几乎整本菜单的菜,再递上黑卡。 她面前的两位,莱娜,柏故,麻木地看着堆成山的甜品和奶油芝士炒一切。 花故抿着冰淇淋布丁,看了眼又换张皮陌生的“柏故”:“听说你塌房了?” 柏故“哼”了声:“托你那病歪歪的蛇脊的福。” 花故小银勺一敲水晶碗:“你不干那些事一百个蛇脊把你卖给营销号你都还能风生水起。” “别当明星了,别去嚯嚯别人。” 柏故砸砸嘴,小声道:“你又不管我。” 花故却拍了张卡在他面前:“听说你没钱了。” 柏故推开卡: “我才不要他的施舍。” “我的卡。”花故卷着奶油意面吃,漫不经心道,“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前几天去查了还有点钱,你拿去花吧。” 柏故听此迅速捞起卡,生怕花故后悔:“里面有多少钱?” 花故:“三千。” 柏故微笑:“三千万,那还挺多,多谢了。” 花故摇摇头:“没有万哦。” 柏故:“……” “那我还是要蛇脊的施舍吧。” 花故又摇摇头:“年轻人要自食其力哦。” “对了,”她想到什么似的,“你违约金赔给是蛇脊他母亲的集团,也就是说,赔给蛇脊,也可以说,赔给我。” “我倒是可以去跟他们商量一下,不用这么麻烦了,你直接转我就好。” 柏故咬牙切齿:“……你这个魔鬼。” 花故哼着歌切着她的奶酪牛排。 “对了,”她转向莱娜,“查到江江的下落了吗?” 莱娜摇头:“没有……她平时也不怎么跟我们联系。” 花故把牛排送进嘴里,忽然目光凌厉地打量着莱娜:“你不会也有神识吧?” 莱娜连忙否认:“没有,我真的没有!” 方才听了花故简单描述了嬉戏谷发生的事,一直以为的“天使”江江,突然多了神识,把她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天使……也能拥有和神一样的力量吗? 花故眯眼追问:“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有?” 莱娜苦笑道:“我试过。” “我也曾经试图验证天使真的不能伤害人类吗,” 她拉下领口,左心脏的上方,赫然盘亘着一道肉红色、蜈蚣似的疤。 “结论是不能。” “我也不知道,江江那种,到底算什么。” 花故扫了她的伤口一眼,收回目光:“你好像很羡慕。” 莱娜嘴角的笑意淡去,很轻,却很坚定道:“当然,谁不想当神。” 神,就这么个字,都让人心驰神往。 起码神是自由的,不必受规则的桎梏,委身于让她恶心的、伤害她的人类。 花故推给她一块小蛋糕:“我知道了。” 天道规则吗? 她侧头看向窗外,该改一改了。 “对了,”花故突然说道,“我要去一趟安纳。” 两人茫然地看着她,只见想一出是一出思维极其跳跃的花故拿起手机滴滴滴拨号然后朝着对面说道:“我要去安纳。” “什么时候?”蛇脊问道。 “现在。” 花故噔噔噔地离开餐厅,拒绝了柏故的陪同邀请,由于太临时,私人飞机航线来不及批,一个小时后花故和蛇脊,随行的只有断魄,坐上前往安纳旁边的城市的飞机头等舱,欣赏着脚下万家灯火,以及头顶磅礴星空。 花故正和喝着红酒,睡意朦胧地沉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经典影片,身后的经济舱突然传来连声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随后两名高大的男人冲入头等舱,手里都端着乌黑的真理。 花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恶意要是有形,此刻机舱估计要乌漆嘛黑。 蛇脊皱眉看着来人,脊背绷得挺直。他和花故隔了一条过道,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用眼神示意花故。 花故却展颜一笑。 又开饭了。